《从转职养猪匠开始武道成神!》 第1章 科举考不了,那就回家继承养猪场! 大雍朝,滕县。 “哟,这不是林家小郎君吗,这次进京赶考考的的怎么样啦?” 认识了大半个县里有头有脸人物的王媒婆笑著跟正背著书箱往家方向走的林安搭话。 才二十出头还未成婚,但已经是过了乡试的举人老爷,家里还有个日进斗金的养猪场產业,林安这条件在王媒婆眼里可是比县老爷都还要炙手可热的香餑餑呢。 要是能撮合成这门亲事,那她的喜钱都得好几十两银子了。 一旁同行的孙婆子瞧著林安没啥喜气的脸色,在跟著笑了下后,赶忙用手杵了一下王媒婆,眼神示意。 王媒婆也瞧出了端倪,意识到了自己刚刚好像是说错话了,赶忙捂嘴。 林安倒没当回事,自顾自的往家走。 只是想到他在京城的遭遇,只怕是以后这科举的路子是走不了了。 林安风尘僕僕的回到家中,还在城郊养猪场的林父林母在得知林安回来的消息后,赶忙放下手上正在餵猪的活计,一路小跑了回来。 两人到家时,林安正好洗漱了一番,换下了一路风尘僕僕,磨损的有好几处破洞的衣裳,重新换上了青衣长袍,顿时整个人的气质就从进京赶考的穷学子变成了家里小有余钱的二代。 “哈哈,儿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娘每天在我耳边念叨,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父瞧见自家儿子总算是从京城回来了,这给他高兴的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终於是不用再受自家媳妇的念叨了。 林母又气又恼的打了他一下,转头看著林安因为进京赶考而消瘦的脸庞有些心疼。 “你们两父子先聊,我去做饭。” 林母转身去厨房里做饭。 虽然林家这些年养猪挣了不少,在县里也置办了宅子,但过惯了苦日子的他们没捨得花钱僱人伺候,几乎家里所有事情他们都是亲力亲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林父虽然平日里跟个糙人农家汉子性格大大咧咧的,但他刚到家第一眼就瞧出了林安有心事。 只是林安既然不先开口,他自然也就不问。 等林安什么时候自个愿意开口跟他讲讲,他就什么时候听。 林安默默走到林父身边,抬头看了看只有半边月亮的夜空,酝酿了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了: “爹,我考不了科举了。” 在林父震惊的眼神中,林安讲述了自己为何不能走科举这条路子的缘由。 事情並不复杂,说白了就是林安在考过乡试后曾拜了周大儒为先生,而前年周大儒被应召入京,前不久因为涉及到党爭,其党派失利后周大儒被贬出了京城,而自己这位周大儒名义上的学生,自然而然的也被下面的人投桃送李的划掉考试资格,连考场都进不去。 这事,林安还是从曾在乡试时有过一面交情的大儒孟夫子口中得知的。 並且以后八成也是没得考了。 林家在滕县兴许是號人物。 但在京城,林家別说是上桌了,就算是在桌边站著的,都没有这个资格。 孟夫子劝林安想开些。 这也就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毕竟就人家党派那个体量,隨便一个大人物要是真有心针对林家,就不是单单取消考试资格了。 只怕人家隨便提一嘴林安。 林家都要迎来灭顶之灾。 听完了林安的陈述,林父沉默了良久。 林安自打读书识字以来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这些年刻苦读书他这个当爹的都看在眼里的。 如今却因为人家下面的人划了名字,便彻底断绝了科举入仕的这条路。 林父由衷的为林安感到气愤。 但他又无可奈何。 他林大全,祖上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在地里刨食的老农民。 就他特殊一些,在他儿子林安的指导下,把小猪仔从小就给阉了,养出来的猪才没有了腥臊的味道,靠著这个才好不容易从村里小小的养猪户,逐步到了如今在县城城郊外包了座山头养猪。 这条件跟人家京城上面一句话就可以捏死林家的大人物们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得比。 “唉。”林大全在心里嘆了口气,只觉得他这个做爹的真是失败,为什么他就不能是当朝首辅为他儿子撑腰呢。 半晌后。 林大全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拍了拍林安略显消瘦的肩膀,宽慰道: “没事儿子,不就是不能科考了吗,大不了你跟我和你娘一起养猪,等下个月把这批可以出圈的猪仔卖了,我在去包几座山头,到时候咱们一家子养猪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瞧著自家父亲的宽慰,林安也想开了。 事已至此,再沮丧也没什么用了。 不就是考不了科举,走不了仕途吗。 大不了他老老实实的去养猪。 自打林安胎穿到此方世界二十年,还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的。 当初小时候家里一穷二白的时候,林安就愣是带著父母靠著捡到了一窝还是小猪仔的野猪,开始把养猪事业做大做强。 从村里穷的铃鐺响的贫困户,干到了如今承包了一座山头,藤县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养猪大户。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桥头自然直。 翌日。 林安难得一觉睡到早上八点,以往这个时候他早就起来温习了,不过以后科举的路子也走不成了,也就不必再每天如此刻苦的研习科举所考的四书五经。 还不如睡个懒觉,养养精神,也好上山餵猪干活去。 林安起来时,林父林母早就已经起床去了城郊承包的山头。 林母给留了早饭,林安在全给吃空盘以后,收拾收拾,换上一身方便干活的利索衣服以后,也奔著城郊山头去了。 林安平日里除了读书研习经文之外,便是帮著一起上山餵猪干活了。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先是每天天不亮一家三口就要上山割猪草,统统切碎再倒进猪圈的猪槽里。 以前还没钱承包山头,都是圈起来在猪圈里养。 虽然趁著这些猪在小时候就给阉了,就几乎没有了腥臊味,但圈养的猪吃起来远不如满山跑的野山猪香,卖的价格自然也就低许多。 所以在家里腰包鼓了之后,林安便建议承包一座山头专门养满山跑的野山猪,这是专门卖给那些嘴巴叼的官老爷和富商们的。 之前养著五六十头家猪的猪圈也跟著搬到了城郊山头的山脚下。 第2章 职业:养猪匠lv1 等林安到城郊林家承包的山头时,已经是巳时了。 林安没在山脚下的猪圈里看见父母,这个时候想来也是上山割猪草切碎餵山上的野猪去了。 林安擼起袖子,拿起菜刀准备开始把今天下午的猪草也给剁碎了。 就在林安准备动手的时候。 负责看山头的刘大哥正巧从山上下来。 刘大哥全名叫刘武,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九品武者! 不过因为前些年大比武的时候,一招不慎落败的同时还落下了病根,只能被迫回到藤县家乡,本来是想著寻一个武馆的武师噹噹。 但奈何林安给他开的价太高了。 一个月足足六两银子。 这比去武馆当武师一个月二两银子要多太多了。 这不,他就到林家山头来当护山人,这一当也有七八个年头了。 这些年有他在山头看护,也无人敢来林家山头造次。 这笔钱起初林父林母还心疼。 毕竟十里八乡的找一位看护山头的护山人,一个月也最多就一两银子不到。 可林安却是给刘武开了六两银子的天价。 但这些年林家山头自打有了刘武做看护,九品武者的名头名声在外,以前那些个竞爭对手儘管一直在打林家山头的主意,但忌惮刘武的存在,谁也不敢跑来造次。 像刘武这样入了品级的武者,在大雍一朝享有特殊待遇。 刘武的九品武者待遇就已经跟林安过了乡试,高中举人的待遇一样了。 不仅种地不用交税,还能见七品以下的小官不拜,犯小错可以直接免罚。 八品武者的待遇更好,只要对方想,隨时都可以调动一县的人马,地位等同於一县掌管兵事的县尉。 大雍一朝是以武立国,並且此方世界的武者,九品武者便可一拳轰飞上百斤巨石。 八品武者可以做到寻常兵刃无法破防其身体,拳力可达三四百斤之重! 再往上更是夸张至极! 林安曾在京城见识过一位五品锦衣卫千户,竟能短时间凌空飞行。 林安小时候不是没有想过跟走武道的路子,毕竟武道的上限比单纯走仕途要强太多了。 不过林安的根骨太差了,人家武馆压根收都不收。 就算林安花了高价进了武馆,人家也是直言,一辈子都难以成得了九品武者。 后来林安不死心,还让刘武测了测他的根骨。 结果大差不差。 这下林安是彻底死心了。 武道是走不通了,只能老老实实的读书走仕途了。 可到了如今。 仕途也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林安的心情不禁有些苦涩。 “小林,你不在家好好歇息几天,怎么就到来这儿干活了。” 中年魁梧汉子刘武带著笑容衝著林安说道。 刘武的脸上有年轻时候和人交手时落下的疤痕,狰狞的疤痕衬得整个人都有些凶神恶煞。 今天一早刘武也从林父的口中知晓了林安不能科举的事情,心中不禁为林安感到有些惋惜。 同时也不知如今这狗日的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安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打小努力刻苦读书,就为了求取一个功名。 可现在就因为读书时拜了周大儒为师,结果就因为涉及到党爭,从而被剥夺了终身科考资格。 小林安连京城都还是头一回去。 怎么牵扯得到党爭的? 他刘武不禁想问,这天底下到底还有公道吗? 看著精神头有些萎靡的林安,刘武也只能避开科考的话题不提,免得再触及到林安的伤心处。 刘武不是没有想过乾脆將自己这一身武艺传授给林安。 不过林安的根骨太差了,实在不適合练武。 若是强行练武的话,非但不会有所进步,说不定还会適得其反的將身体给练垮。 林安听到了刘武对自己的关心,暂时將失落的情绪埋在心底,扬起笑容衝著刘武笑道:“刘叔,我閒不下来,与其在家里一直躺著,不如来干点活。” “那你可別把自己给累著了,林大哥他们在山头割猪草餵猪。” 听到林安都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武也不好再劝林安回家歇著了。 累点好。 累著点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忒!” 林安弯腰拿起一整把还没有剁碎的新鲜猪草,这是今早父母才从山上割的猪草还没来得及剁碎。 铺块干布,將新鲜猪草尽数放在上面。 林安手持双刀,手起刀落,跟剁肉馅一样,將猪草儘量的剁碎些,然后再加入米糠和麦麩混在一起,就可以倒给猪圈里此刻正嗷嗷直叫唤的六十多头猪仔了。 林安刚將搅拌好的一盆剁碎了的猪草混合著米糠麦麩的猪饲料倒进猪圈里的猪槽里。 正要直起身子时。 忽然。 林安的眼前多了一抹亮光。 紧接著,亮光化作无数星光点点,林安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类似於前世小说中的系统面板。 【宿主最终確定今后人生道路,职业系统绑定成功。】 【当前职业:养猪匠lv1(31/50)】 【职业天赋:餵猪(每天每餵食一头猪至饱食状態,即可获得一点养猪匠职业经验)】 【职业技能:剁猪草lv2(27/100)+、割猪草lv2(34/100)+、建造猪舍lv1(2/50)+、阉猪lv1(17/50)+......】 【下次转职所需条件,当前职业“养猪匠”升至五级满级。】 看到眼前浮现的面板信息,林安手上餵猪的动作一顿。 职业系统? 养猪匠职业? 这是,他作为穿越者穿越到此方世界二十年的金手指,终於到帐了? 只是什么叫他最终確定今后人生道路? 感情他前二十年的读书想走仕途,原来是没有被认定为確定今后人生道路啊。 白白浪费二十年唄? 只是他跑来养猪就被认定为確定了今后人生道路,这让林安属实有些绷不住了。 没有金手指之前,他老老实实养猪,日后当个养猪大亨倒也不错。 但现在有了金手指,他还老老实实养猪,那金手指岂不是白来了。 林安看向了面板上的最后一栏。 【下次转职所需条件,当前职业“养猪匠”升至五级满级。】 果然,天不亡我! 第3章 餵猪这活,让我来! 有了金手指,他林安可以是一时的养猪匠,但绝不会是一辈子的养猪匠! 他最近这些天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將养猪匠职业的等级刷到满级,开启转职下一个职业! 想到这! 林安转头看到了正扎著马步,一身腱子肉隆起,面色气血十足的刘叔。 下一次转职,若是能有机会转职武者就好了。 大雍朝立国至今也已经是两百七十多年的歷史了,朝堂上党派林立,党爭激烈,下面各地州府县令那都是一个个土皇帝。 看似还一团和气的大雍朝,眼下就差一个导火索了。 只要一点燃导火索的引线,大雍朝立马天下大乱。 在眼下这乱世,唯有成为入了品的武者,才有在乱世中自保的能力。 才能守住林家的產业! 拋去杂念,林安开始专心的餵猪。 猪圈里一共有六十五头猪,有三十二头快要出栏了的成猪,三十三头猪仔。 而林家山头上,一共有五十七头猪,猪仔就十头左右,剩下的都是快要出栏的成猪。 別看只有一百多头猪,但在藤县方圆百里的诸县,林家已经是养猪最多的养猪大户了。 按一天三顿来算。 要养一百头猪,每天花销的饲料钱对於普通农户家庭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倘若来个天灾人祸,保不齐连本钱都难收回来。 眼下这世道,藤县虽然没什么天灾。 但人祸,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了。 为了避免人祸殃及到林家,所以林安才不惜花高价请来了刘武坐镇山头。 “喏喏喏。” 林安敲了敲一整条长长的石头做的长方形猪槽,將刚刚剁碎了的猪草和米糠麦麩混在一起的饲料尽数倒进猪槽里。 不多时。 猪圈里的几十头猪闻著味就来了。 林安在一边叉著腰有些气喘的看著面前这些猪哼哼唧唧的进食。 经过刚刚这么一会剁猪草的功夫,林安就感觉到自己有点累了,两条手臂有些发酸。 他还是锻炼少了。 以前在知道自己武道走不通后,林安便一门心思扑在读书日后走科举仕途上,自然而然的也就疏於锻炼了。 满满一猪槽的饲料,不到六七分钟,就被猪圈里的这六十五头猪给炫了个精光。 林安查看了一下面板。 【职业:养猪匠lv2(21/100)】 林安看了一眼自己这第一职业养猪匠刚刚上涨的经验,一共是四十点。 也就是说,刚刚餵食的这一遍,拢共只有四十头猪吃饱。 还有足足二十五头没有吃饱。 林安看了看把猪槽舔的乾乾净净的肥猪们,又看了看猪圈旁堆著还剩不多的新鲜猪草,嘆了口气,还是接著埋头干吧。 等餵完了猪圈里的,他还得上山去餵野猪呢,他要趁早把自己这第一职业养猪匠给刷到满级。 按照现在的进展,一头猪一天可以餵饱三顿,可以提供三点经验。 猪圈里的六十五头猪和山上的五十七头野猪,加一起一共是122头。 每天餵饱三顿,每头猪可以提供三点经验,一天他就可以收穫366点经验。 相信要不了四五天,他就可以把自己的第一职业“养猪匠”刷到五级满级,从而解锁转职第二职业。 想到这里,林安浑身充满了动力。 胳膊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咚咚咚。” 林安提著菜刀埋头剁猪草,剁到两条胳膊都有些发麻了,依旧自顾自的剁著。 不远处刚结束了站桩的刘武见到林安一心埋头剁猪草的这一幕,有些担忧。 在他的眼里,林安这副样子就跟著了魔一样。 担忧归担忧,他还是没有贸然过去打扰林安。 毕竟换做是谁遇到了那档子事,心里也不会好过的。 至少林安现在是在剁猪草,不是在剁人,隨他去吧。 剁了半个小时,林安终於是將剩下的新鲜猪草都给剁完了,混著米糠和麦麩倒了一半到猪槽里,剩下的一半留著中午那一顿的时候再倒。 看著最后二十五头猪也哼哧哼哧的吃的饱饱的,职业面板相应上涨的二十五点经验,林安心满意足的倚靠在猪圈的围栏上歇息一会。 【职业:养猪匠lv2(46/100)】 等林安歇息的差不多了,林父林母也都各自背著满满一筐的新鲜猪草下山了。 林母在得知了林安竟然把今天一早他俩收割的新鲜猪草都给剁完了,立马著急的询问林安累没累著。 面对林母的关心,林安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有累到。 並且在林父林母的共同注视下,林安让他俩从今天开始,未来五天餵猪的重担就交给他吧。 至於林父林母,这几天可以先歇著了。 起初他俩是不愿意的,毕竟要餵的可不是一两头猪,而是足足一百多头呢。 而且还要餵一天三顿。 这累活他们身为父母的,哪能让自家孩子干这活。 但他们实在拗不过林安,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心里想著等林安累了,他俩在后面捡著干就是了。 林安家里承包的这座山头是附近方圆上百里最大的一座山头,漫山遍野的都是猪草,每天割都割不完。 今天割一茬子,等下次再来割的时候,被割过的猪草长得更加茂盛了。 山上的野猪早上这一顿林父林母已经餵完了。 林安只能先把父母背下来的猪草剁碎,等快临近中午的时候,掺上米糠和麦麩混在一起,先餵饱了猪圈里的六十五头猪后,接著背上装满饲料的背篓,自个上山去了。 上山的路经过了林父林母常年累月的踩踏变得没有那么难走。 林安以前就上山餵过野猪,只是后来忙著要考科举走仕途生疏了,考了童试成了童生,又考乡试成了举人,等了两年终於是等到了会试,年前他就背上行囊去京城赶考,结果考场还没进呢,他就因为上面党爭的原因被牵连,考试的资格就这么被划掉了,並且还终身禁考。 想到自己这操蛋的遭遇,林安啐了口唾沫吐到地上。 去他娘的科举吧。 不让他走仕途,那他就开掛走武道! 第4章 终於满级了! 林安背起背篓,寻著小道上了山,脚下踏著鬆软的草垫,又抬头看看满山的翠绿景色,深吸一口空气,他当下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从小时候起,他就喜欢在这片山上游荡,帮忙家里做事。 只是后面用功读书,就很少来了。 再走几步路,林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现在的身子骨真是太虚了,这才走了没多会功夫。 毕竟,百无一用是书生。 林安自嘲一笑。 不对,现在自己可是职业系统认证过的养猪匠,未来那是大有前途的! 再走几步路,远远已经可以看见那道圈养野猪的围栏了,这些围栏当时还花了他们不少心思,利用山上这一片天然的岩壁,確实省下了不少功夫。 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择包下这块山头了。 在围栏外,林安卸下背篓,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林父林母已经把今日份的猪草割好,都是新鲜的,就囤在围栏附近的棚屋里。 所以今天的活还算轻鬆,之后就得自己去割猪草咯。 其实山林里放养的野猪自己会寻找一些食物的,所以餵食量要比山下圈养的家猪会少一些。 需要餵食的主要是那些半大的小猪,还有一些快到出栏体型,需要贴膘育肥的大猪。 一进围栏,立马就有一群黑色的小猪仔们围了上来,哼唧哼唧的,还用带著几分湿意的小鼻子拱著林安的裤腿。 小猪还是挺可爱的。 林安將带来的饲料分出一部分,拌好猪草,慷慨的分享给这群小猪仔。 另一份是要给隔壁大猪的,这围栏內也分成几处,大猪们放养在隔壁,那边更宽敞,还有流水跟树丛,是野猪喜欢的环境。。 儘管这里的猪已经是从小驯化好多代的。 但这些大猪却开始不像小猪那么討人喜欢了,他们的皮肤开始粗糙,发黑,嘴边还长有獠牙,多少带了几分野性。 安全起见,林安都是隔著围栏投餵的。 鲜嫩的猪草拌上饲料,野猪们吃得很香,林安他也很欣慰的看著职业系统面板上的经验值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让林安心里一阵舒服,这餵得何止是猪,更是他內心的希望啊。 等餵饱了这群野猪。 林安提著把刀准备再去割些猪草,割猪草的地方並不远,围栏出来几步路就有的是。 但割猪草也是有讲究的,猪草有很多种,有的猪爱吃,有的它们不喜欢。 比如像那种他们习惯叫“猪耳”的草,叶片比较宽,汁水多,猪吃了容易消化,长得也快,而有些带刺的草或者气味特別浓烈的草,猪就不怎么感兴趣,甚至会避开。 就是同一种草,嫩些老些也不一样,太老的草纤维粗,猪吃起来费劲,还可能拉肚子,而刚长出来没几天的嫩草,叶片柔软,营养丰富,猪吃起来特別香。 林家包下的这座山头很宽,很適合猪草的生长。 而这座山头后面又还有几座连绵的大山,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 据说,在那些大山深处,还有妖兽存在,那些能够逐日驱风,搬山卸岭的妖兽。 甚至还有传说,大雍朝圣上最宠爱的妃子郑氏,就是从山里走出去的狐妖化形魅惑君王。 把心事放下,林安埋头干活。 傍晚时分,林父林母寻上山来,却看见刚好忙完下山的林安。 他们这才鬆了口气,放下心来。 林安一见父母,便懂了他们在想什么,宽慰他们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必担心我了,放心吧,这几日的活交给我就是。” 林父林母这才放下心来。 几人有说有笑的下了山。 夜晚家宴,刘叔也在桌上,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刘叔已然是一家人的存在。 几人聊起了当下的行情。 说到隔壁县里也有几人看林家生意做得红火,也学著养起野猪来。 只是他们养出来的猪又黑又瘦,贴不起膘,更卖不上价钱。 “对了老爹,刘大哥刚刚说,下午有人提著东西上咱家来,说是要来学手艺的,是怎么个事!”林安给林父碗中添了一块肉,询问道。 “又是想来偷师的,我给打发走了。说起这些年啊,都是我们自己在忙活,也找不到几个靠谱的人手帮衬,接下来我们要把养猪的生意做大,少不了要人手的。这样吧,现在咱家里多少有些积蓄,过几日让你娘领著你去趟牙行,领养几个孩子回来帮忙做事吧。你眼光好,会看人。” 如今看似盛世,粮食年年丰產,但百姓多有吃不起饭,卖儿卖女这样的事並不罕见。 “生意上的事少说点,林安他才刚回来,说那么多干什么!来,安儿,今天辛苦了,这块肉你吃!”林母撇了一眼林父,林父像鵪鶉似的把头一缩,埋头干起饭来。 ..... 【当前职业:养猪匠lv4(987/1000)】 这几日,林安起早贪黑,剁猪草的手上都起了茧子。 在他的努力下,终於快把经验刷满了,只要等待剩下这几只猪仔吃饱,就可满足转职条件了。 突然,林父发出一声叫唤,捂著腰从猪圈出来,缓缓的把门关上。 林安焦急的过去扶住了林父,掀开衣服一看,林父腰上还有个青色印子。他便搀扶著父亲到棚屋之中,林父在床上缓缓趴下,林安从架子上拿起一瓶药酒,他把掌心搓热了,拿起药酒替父亲搓揉起来。 “这没良心的野猪啊,它们打架我去分开,结果被打的那只猪被我救出来后,反而是蹬了我一脚就跑,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嘛!” “毕竟是野猪嘛!爹你也上了岁数了,小心点啊!” “哎呦,轻点轻点!” 这药酒是刘大哥习武时配置的,对跌打损伤效果极好,別看这小小一瓶,光药材本钱就要三两银子,抵得上半个月工钱了。 【叮!宿主升级到养猪匠lv 5,当前职业已经升至满级】 【是/否转职】 林安一边替林父搓揉,一边在面板中选下的確认选项,心下含了几分激动。 隨后面板便如同幻灭的冰晶一般,层层碎裂后又重新凝结起来。 【恭喜宿主转职成功,获得新职业:驯兽师】 第5章 驯化小猪仔! 【当前职业:驯兽师lv1(0/10)】 【获得:驯兽术】 【职业天赋:驯化野兽(每驯化一头野兽,即可获得一点驯兽师职业经验,每只野兽只能被驯化一次)】 【职业技能:捕捉lv1(7/100)+、调教lv1(3/100)+、指挥lv1(0/50)+、.....】 【下次转职所需条件,当前职业“驯兽师”满级十级,升至八级,可开启双职业面板。】 【养猪匠职业经验固化为被动天赋-猪王:对所有野兽的威慑力增加10%,对猪类野兽额外提升50%,驯化成功率提升】 林安看著面板,心下一顿,有些可惜。 居然不是武者嘛? 还是说自己的向武之心並不强烈? 这职业驯兽师的出现,多半与刚刚自己心中出现的,想要那群野猪更听话一点的想法有关。 下次转职的时候,必须让刘叔先带著自己练武才是! 是自己疏忽了! 趴在床上的林父哼唧著突然开口: “安儿啊,你也差不多到年纪了,要不要爹跟王媒婆说声,让她透点风声出去?” “哎呦,轻点轻点!爹不说了不说了!” 林安悄悄使了点大力气。 等伤口那块青紫色的淤青慢慢化开,变成紫红色的一片,这种小伤就没什么大碍了,毕竟还有刘叔的药酒在。 让林父再趴著歇会儿,林安给他多披了一层衣服。 也是林父閒不住,歇了两天非要上山来帮著干活,毕竟是操劳了半辈子的农家人,哪有歇的下来的。林母也差不多,这些天,把家里用旧的衣服,鞋子,统统拿出来修修补补。 从白天一直忙到夜晚油灯底下,林安看她比平日里餵猪都忙。 不过这就是家的感觉。 在林安为父亲按摩的时候,离滕县五里,一处唤作云县的地方。 有兄弟三人,正坐在一间破庙里喝酒,面前火堆烧得滚烫,火堆上赫然架著一匹巨狼在烤。那巨狼体型硕大,足有半张桌子那么长,皮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泛著焦黄,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混合著松枝燃烧的烟火气瀰漫在整个房间。 让三兄弟原本就有些微醺的头脑更加昏沉。 看著油脂滴落进火堆里,溅起一串串火星,大哥笑著说道:“这狼是昨日在山中猎得的,足有三百余斤,够我们兄弟三人吃上好几天了。“三弟靠在墙上,眯著眼睛看著火堆,眼神中带著一丝疲惫,却也难掩兴奋,他拿起一块刚烤好的狼肉,吹了吹,便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起来。 二哥喝了一碗酒,双眼迷离,带著几分醉意: “我就说大哥你,学学...学什么人家养猪!还不如上山打猎来的快活呢!” “打猎是快活,但总不能一辈子打猎吧,我们兄弟三人,在山上混了半辈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 “是啊二哥,人家姓林的,靠著养那些山猪,都发达了,前几年还是地里刨食的土哈哈,现在藤县谁见了不喊他一声林员外啊!” “哼,那姓林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哥你前些日子提著肉上门请他指点,他不是也藏著掖著,什么都没说嘛?哼,我们养的那些山猪,每日只知道打架,瘦的跟什么一样,去找屠夫询价,人家屠夫都不认我们这肉!” “好啦,二哥,少说两句,喝酒喝酒!” 这三兄弟乃是云县小有名气的猎人,三人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武艺。 大哥罗元更是入了九品的武者。 在这方圆几十里地,三人也是小霸王一样的存在。 大哥微眯著双眼,脸上露出一抹不快的神色,林父当天扫了他的面子,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要不是刘武也是个狠角色,他当场就翻脸了。 “要我说,咱们就把那只傢伙给他引过去!让他姓林的顾著自己发財,不教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兄弟几个的厉害!” “二哥!那只傢伙可不好惹啊!” “二哥他醉了,三弟我们喝!” 罗元眯著眼睛,端著碗一饮而尽。 破庙中火花诡譎的跳动著,印照著墙上的黑影似乎也在跃动,远处隱约传来几声梟鸟悽厉的啼叫,与庙內火苗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山头上,林安走出屋来。 伸了个懒腰,帮林父揉背也是消耗了一番体力。 听到几声哼唧,他扭头看著此刻在围栏中奔窜的野猪,那些个野猪在他的视角中,居然从头顶上冒出了几个黄色的大字。 “lv1野猪可驯化” 转职驯兽师之后,林安还发愁去哪里驯化野兽,没想到得来不费功夫,山上散养的这些野猪,居然也符合条件。 林安盯著其中一只猪仔,使用驯兽术! 小猪仔刚刚还在追逐同伴,四蹄撒的正欢,突然感觉天地都在旋转,一股强烈的威胁从面前的人类传来。 小猪仔当时就被嚇得四肢跪在地上,表露出臣服的意思。 【驯化成功,驯兽师经验加一】 林安没想到居然这么轻鬆。 此刻他似乎跟面前的小猪仔心意间多了几分相通。 “来,走两步!”林安用意念跟小猪仔沟通。 小猪迟疑著向前迈了两步。 “来,再走两步,对!很好!来转个圈,坐下!左蹄子伸出来握一下!对!就是这样,很好!” “再来,走个猫步!” 小猪仔彻底懵了,它哪里有什么猫步的概念啊! “走一步!扭一下屁股再走路啊!”林安在意念中继续指挥著。 小猪倒是领悟的很快,扭著大跨走起步伐来,由此可见,这些野猪的学习能力確实不弱。 从此,林家山头上多了一只走路风骚的小猪。 傍晚,林安扶著林父下山,林父捂著腰,林安则是一只手捂著额头。 刚刚他驯化了两头小猪仔后,又试著驯化一头成年野猪,没想到那成年的野猪居然是挣脱了他的控制,甚至还想越过围栏攻击他。 还好这围栏结实,不然林安这身子骨哪里吃得消! 然后林安就感觉脑海里似乎被什么牵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的將他的脑袋撑开,擀成一张麵饼,然后扯成长长的麵团,在案板上“duangduang”的砸著。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林安知道了,这驯化野兽也是有消耗的,就像前世小说中的精神力,或者游戏角色的蓝条一般。 驯化过程也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可能对自身造成损伤。 第6章 前往州府 刚刚林安控制小猪仔的时候,甚至可以简单的翻阅一下小猪仔的记忆,就像在看一本有声的小人书那样。看来,这驯兽师也不简单。 这职业是有潜力的。 但林安盘算了一下,这驯兽师升级的难度不小。 刚刚他一路看下来,不论是路边的飞鸟,还是自家猪圈里的家猪,都评不上等级。 虽然显示可以驯化,但纵使驯化成功了,也不能给驯兽师这个职业增加经验。 必须得是有一定强度的野兽才行。 自己要是想升到足够等级,开启双职业面板,转职武者。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过林安不缺这点耐心。 “你看看你们两个,笨手笨脚的,林安啊!你老爹也真是的,你说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能给猪踢了!” 还没著家呢,大老远就听见林母的声音,应该是巡山回来的刘大哥告诉林母的。 林母一边抱怨,一边伸过手搀扶著林父,林安撇了撇嘴,刚刚在山道上都能自己大步走路的林父,这会倒像个哆哆嗦嗦的老爷子。 林安也不揭穿他,偶尔让林父享受一下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也不错。 林安扭头进了自己房间,微眯双眼躺在床上,用大拇指跟中指轻轻搓揉著太阳穴,稍微缓解一下头疼,也盘算接下来怎么走! 这首先得扩大点养殖规模了,山头上就这么几十头野猪,不够的,毕竟林安一算,想要转职,怎么也得驯养个上千头才够。 还可以雇些猎户上山抓点幼崽下来。 职业系统中,每升一级大概是前一级所需经验的两倍,升到满级那次还需要更多的经验。 驯兽师这职业升到两级需要驯化10只,那么升到八级至少需要驯化1270只野兽。 这可是县城边上,像一些没主的山头,连稍微像样点的木材都给砍了烧炭去,整片山都是光禿禿的,哪里来这么多野兽给他刷啊! 面板上的养猪匠是卸了,可看来现实里的养猪匠身份短时间內是卸不得咯! 不止卸不得,不论是为了林家还是自己,这养猪事业还得接著做大做强才是。 晚上林安把规划跟林父林母一说。 第二日一大早,林母换了身衣裳,雇了辆马车,就带著林安往大城—建州府去。 藤县这毕竟是小地方,牙行中根本没什么可选的。再说了,要是买了同县的娃儿,到时候人家父母反悔了,找上门来,你这是还不还呢? 这还不还都是吃亏,还容易惹麻烦。 不如去远点的地方买,不容易生事。 建州府,乡试的时候林安来过,那会他还是眾星捧月,意气风发的“神童”,现如今旧地重游,却是没了当年那份心情,他把车厢帘子一遮,不想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隨著人群进城。 “驭~”就在城门口,马车隨著车夫一声號子忽然停下了,林安掀起帘子一看。 “大人,进城费不是之前交过二钱银子了吗?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能不能通融一下呀?”马车夫看了看城门口的守卫,又回头瞥了瞥车上坐著的林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早就改了,这儿还得再交六钱,一分都不能少!”门口的守卫头都没抬,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不进城就赶紧走吧,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我是举人!照惯例,举人入城是不收城门税的。” “別说那些没有用的,知州老爷交代过了,不交钱,蚊子都不能放过去一只!要进城就交钱,不进抓紧时间滚蛋!” 林安从兜里拿了一笔钱给马车夫,铁青著脸把帘子拉上。 世风日下,贪官如此公然敛財,还有王法吗? 放以前,他怎么也得送上几篇文章讥讽一番。 隨后林安嘆了口气,朝廷党羽勾结成风,官官相护,自己又不是从前那个读书人了,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这点钱对林安算不上什么,可对於那些大老远来一趟城里的乡亲们,那可真是不小的开支了。 这来一趟城里都不一定能挣回这八钱银子呢。 要知道身为九品武者的刘叔,去武馆当教习,一月也不过二两银子的月供。 呸!这世道! 林安腹誹几句,马车又缓慢的前行起来。 建州在大雍朝建立之前就有了,是一座有上千年歷史的老城。 脚下青石铺作的岩板看起来颇为大气,缝隙间还残留著昨夜雨水冲刷后的湿润光泽,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街道倒是显得整洁,连乞丐都见不到半个,只有三两行人走在路上,神色匆匆。 都快午时了,街边却是门可罗雀,有些店铺门上还插著厚重的木板,明显是还未开门。 林安记得他前几年来乡试的时候,街道两边挤满了商贩,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游人往来如织,可是一副热闹景象。 如今却这般冷清,只因城门口那道新设的税关,每日进出都要缴纳高额的城门税。如此高的城门税,城里往来人自然是少的。 他们要找的牙行在建州府东北角,从城门进去没多远,车夫把马车停在附近,林安和母亲下了车。 车夫也跟著下来,说要去別处买些货回去卖。 之前就讲好了,现在进趟城不容易,人家开的是自家马车,自然想多赚点钱。 刚走进牙行,林安两人就被围住,有经验的牙商目光老道,一看客人的行头就知道,这是有生意上门了。听闻林家的来意,他们表示现在就有批合適的孩子,年纪不大,机灵,还认字。 在牙行后院,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身上披著件快烂了的麻布衣服,那衣服洗得发白,边缘处还打著补丁。 他们神色默然地坐在石凳边上,小脸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黄,眼神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忧伤。 面前有人经过,也只是漠不关心地扫了一眼他们。 仿佛这些孩子只是后院里隨意堆放的杂物,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些小孩会认字吗?能写出自己名字的有几个?”林安扫了一眼,声音响起。 没人回答林安的问话。 孩子们沉默的样子或许是引起了牙商的不满。 第7章 他乡遇故知 原本牙商正站在林安身侧,手里把玩著一个算盘,脸上还掛著討好的笑容。 隨后他看到这些孩子的沉默。 牙商便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脸上换了一副神色,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孩子,孩子们纷纷嚇得瑟缩起来,更加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会,这群娃儿都会写字,字还写的很漂亮呢!” 那牙商一边向林安保证道,一边伸手抓过一个小孩,强硬地掰开他的嘴,向林安展示了一下这群小孩的牙口——確实,这群小孩的牙齿整齐,没有丝毫龋齿,身体显然是不错的。 那小孩脸上沾著些许黑漆漆的污渍,小脚丫子在空中乱蹬,带著孩童特有的倔强,还想著反咬牙商一口,眼中虽有泪光闪烁,却依旧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林安看了一圈,觉得还是挺满意的。 这群小孩身体看著没啥问题,精神头也还可以。 当即便决定买了他们,准备到前厅坐下来,探討一下价格。 “林安兄,林安兄!真的是你啊!”不远处传来一声略带著惊喜的呼唤,林安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著青色短打、面容却略显白净的男子正快步走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笑容,林安也有几分惊喜,来人却是与林安当年一同在私塾求学的学伴方信。 俩人以前同在一位老先生门下启蒙,在同一张案牘写字,私交一直不错,幼时常一起在放学后去河边摸鱼捉虾。 直到后来林安过了乡试中了举人,便专心在家准备会试;而方信乡试落榜,两人便有几年断了来往。 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意外碰上了,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当年青涩的少年时光。 方信见林安身边还有一位略为年长的妇人,他认出是林安的母亲,连忙摆手示意那名正在旁等候的牙商退下,牙商会意,躬身退到一旁候著。 看来方信在这牙行混得不错,已然有了几分派头,举手投足间底气十足。 方信带著林安和林母两人来到一间雅致的客室坐下,斟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浓茶出来递给林安母子,茶香裊裊。 谈起这些年的过往。 原来,方信当年乡试落了榜,心有不甘,便留在这州府里,在牙行处打起短工,本想边做工边读书,结果几年下来,凭藉著踏实肯干,反而深得老掌柜的信任,一步步当上了这处牙行的掌柜。 前年乡试,他又一次落榜,这向学之心,多少淡薄了几分,便听从了老掌柜的安排,娶了老掌柜的闺女为妻。 牙行的生意蒸蒸日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处插柳柳成荫,当初的失意竟成了今日的机遇。 听闻林安来意,说到要买的那批孩子时。 方信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念及两人从小的情谊,斟酌著开口:“林兄,这批孩子我看有些不太合適。要不你过几天再来?我给你留一批好的,保证让你满意。” “信哥,这话怎么说?”林安皱眉问道。 现在想要扩张林家养猪生意,正缺人手,这批孩子他可不想错过。 “是价格不好谈吗?那不成问题!就按原价来,为兄不在乎这点钱,就是支持你的生意嘛!” 方信又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告诉林安。 方信是为了林安好。 这些孩子並非是乡下农户因生计所迫而卖掉的孩子,他们个个出身官宦世家,父母祖辈曾在朝为官。只是后来家中遭遇变故,在党爭中失势,家產被查抄一空。 树倒猢猻散,长辈们死的死,或者被流放到边疆,年轻些的女子送去了教坊司,剩下的就只有这些年幼的孩子,这一批就被送到了这遥远的建州。 虽然这群孩子,能被牙行拉来公然贩卖。 结清银子生死不论。 但若是林安以后还想走科举进官场这条路子,买这批孩子,对他而言是有些不利的。 容易被人打上站队的標籤。 又听闻党爭之事,林安神色一黯,这何尝不是他的伤心事,寒窗苦读十几载,这份付出哪有那么轻易放下? 一种无名怒火逐渐升起。 林安沉默了一会,摆了摆手。 “信哥,无妨,我晓得厉害,买了!” “罢了罢了,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了解你的,就当兄弟这些话都没说过,你是无意间买下这批孩子。” 方信带著几分无奈,报了一个颇为优惠的价格,一人十两银子。 他邀著林安晚上到家里吃饭,林安婉拒,毕竟同车夫约好了,夜里不合赶路,下次再来这里寻他。 拿好卖身契后,林安牵著这群孩子出了牙行,这群孩子里五男三女,个个都带著几分拘谨,似乎连呼吸都那么小声。 他们没有任何试图逃跑的举动,显得很乖巧——其实也逃不掉,他们身上没有路引之类的证明,更没有半分银钱傍身。 哎!也不知道是怎么让这群本该在活泼好动年纪的娃儿如此乖巧的。 想必,是些不会很痛快的经歷吧。 还没回到马车,就看到车夫已经回来,一副忿忿不平的神色。 原来是这城中集市上这些货,早就不是原来那副远近闻名,物美价廉的模样了,如今的摊位上摆著的多是些做工粗糙、价格高昂的物件。车夫刚刚挑了几个毛病,还没谈价钱呢,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不由分说地推搡出来打了一顿。 被打后才有人低声告诉他,这几家集市现在都是知州夫人垄断的生意,没请你吃板子那都是开了恩的,赶紧走吧,別惹事。 升斗小民如何去斗知州衙门? 这无疑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林安听了缘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衙门所在的方向,青砖灰瓦在阳光下似乎显得格外威严。 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是这样吗?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没买到货物的车夫也不想耽误了,催著眾人上马车,他倒是认了倒霉。只想快点回去,可別给人逮著又打一顿,而且要是回去的时辰早,也许还能在县城送上几单货。 第8章 藤县疑有匪乱? 林母听闻那集市中人,行事如此霸道,便打消了原先要去逛逛的心思。 询问了林安一下,於是乾脆决定直接回藤县好了。 就这样,摇摇晃晃的马车载著一群人,就这样出了城门,车夫逃也似的驾得飞快。 顛簸的马车內,虽然空间不大,但几个小孩子却挤成一团,拘谨的为林安林母两人留出了宽敞的空间。 忽然林安突然听见车夫发出一声“哎呦”的声音,似乎是马车压到什么东西,马车经歷了一阵剧烈的顛簸后,停了下来,林安下了马车,看到车夫正在检查轮轂,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 “差不多得修上半个时辰,还请夫人跟孩子先下来,在外面休整一下。”车夫嘆了口气,人在倒霉的时候,糟心事总是接著来。 林母听闻便带著几个孩子下了车。带到一边的草地上,指著一些野菜,开始教他们分辨,哪些是猪吃的,哪些可以当作野菜,人也可以吃。 几个孩童脸上都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以后生活要过得好,就要展露出自己的价值。 而林安閒坐在一棵树下,阳光透过树荫斑驳的洒落在他的身上,至於修车这些事情,他既不会,也无需帮忙。 眼看林母带著几个孩童在乡野中的模样,林安嘴角掛上了一抹笑意,他自从出去蒙学,在家中陪伴父母的时光便不多了。 林父林母这些年,虽然挣到了钱,但想必也是孤独的。 现在这林家终於是要热闹起来了。 林安的视角忽然往头上树梢移动,他刚刚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lv1玄猫-可驯化] 林安看清了,原来在茂密的树丛顶端,藏了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身躯都快跟深色的树干融成一体了,难怪之前没有看见它。 林安看著那只猫,发动了驯化技能,树上的小黑猫迷糊了一会,居然从树枝上一个踉蹌,居然跌了下来,还好,正好掉在了林安的手里,没有受伤。 [驯化成功,驯兽师经验加一!] 这只玄猫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浑身皮毛如绸缎般丝滑,摸起来手感极好。 林安將玄猫抱在怀里,简单翻阅了一下玄猫的记忆,没想到这只玄猫,似乎是从远方城中一路向南流浪到此的,在田间捕食山鼠为生。 难怪会被归为野兽一档。 此时烈日当空,林母带著那几个孩子也没走远,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可以感觉到,这些孩子似乎开始放鬆了一点,他们接触过自然也知晓林母性格温和,不是那种传说中残暴的主家,脸上终於带了些笑容。 但看见林安,又多少带上了几分拘谨。 林母看著林安抱著的黑猫,询问是哪里来的。而林安表示,这猫是自己粘过来的,他也不清楚,既然有缘分,那就收养了吧。 他是不会把驯化这种逆天的能力暴露给父母的,毕竟这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无论哪个世界,普通人一旦暴露出不一般的能力,都只会招引来有心人的覬覦。 “养只猫也好,家中仓库那些米糠,常年招引了不少老鼠,我和你爹就经常为此发愁,就是不知道这小傢伙对付得了那些老鼠吗?” 这玄猫虽然不大,但是捕鼠能力还是没得说的。林安从玄猫的记忆中看过,在玄猫掌下牺牲的鼠辈,怕是过百只了。 车夫的动作麻利,比预想中的半个时辰要快多了。 接下来的路程还是顺利的。 一路回到藤县门口,送林安几人下车后,车夫鬆了一口气,他是倒霉透了,今天是不想再出车了,只想赶紧回家休息一下。 就在林安伸手接过最后一个小孩下车的时候,突然,身边传来几声马匹的嘶吼声,隨后是马蹄踏地的声音。 “噠噠噠” “驭——” “喂,那车夫,县太爷出事了,快架上你的车跟我来!” 说话的人是藤县的守兵,共有有三人骑著马。 车夫脸上最后的笑容终於还是僵住了,他挥著马鞭狠狠的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靠!” 但最后还是垂头丧气驾起马车跟著他们走了。 回到家中,林母先去安排一下几个孩子今夜的住处,林安跟林父聊起了今天在县门口的见闻。 “你说县太爷出事了?”林父听闻此事,摇了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呢,那县太爷胆小如鼠,贪財惧內,我都没见过他出过几次县衙大门,怎么可能在城外出事呢?” “可別是些流窜的匪徒什么的。我在京城的时候就常听闻,现在西边那边乱的厉害,朝廷派了不少兵马,还有高阶的武者隨军前往镇压。嗯,看来也要提醒刘叔,让他这段时间在巡山时候注意点。” 林安告诉林父,让他下回放出风声,告诉那些猎人,让他们上山打猎的时候,幼崽可以送来林家。 看看除了野猪,还有没有哪些可以驯养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安林父就带著那五个男孩上了山,现在活不多,主要是跟著看,学怎么做事。 三个女孩则是在山下帮林母干点杂活,顺带收拾一下家务。 从牙行买了人就是要回来干活,不是供起来的,相信他们自己被买来也该有这个觉悟,虽然累点,但林家至少是能管他们一口饱饭的。 这么多人在山上,这么些活是轮不到林安头上的,他也是无事,便在山上又驯化了几只散养野猪,其中还包括一只已经成年的野猪。 顺利的把驯兽师的等级升到两级。 隨后感觉精神略有些疲惫的时候,他就没继续勉强了,跟那只走位风骚的小野猪玩了一会,拍了拍它的翘臀。 然后刘叔从山下上来,告诉林父,县衙有人来找,眾人不敢耽搁,早早下了山。 来人正是那天在县门口骑著马的守卫之一。 他说县太爷在城外偶遇马匪,身受重创,现在县太爷决心消灭马匪,邀藤县士绅前去县衙商討。 解释了一番缘由,那守兵便出门上了马——他还要去別家传信呢。 林安撇了林父一眼,这说的好听,是叫他们去衙门里商討,商討什么?其实还不是要他们出钱吗! 反正该来的跑不了,林安收拾了一下,跟林父换了身衣服,便往县衙去了。 第9章 夜探县衙 藤县不大,从城郊赶到县衙也要不了多久。 此刻县衙之上,已经摆上许多张桌子,其中不少已经有人入座,放眼望去,都是县里叫的上號的人物。 像开了十多家连锁米铺的李老板,一门出了三举人的王家。 王媒婆要是来了这,一定会两眼放光,用她的话来说,场上这都是她的优质客户啊! 林安与林父寻了个空著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这便坐满了人。隨后,一声哀嚎声传来。 县太爷躺在一张躺椅上,被两个衙役抬到了县衙中央。 只见县太爷穿著身斑驳的血衣,上面还有磨痕,整个人躺在椅子上,看起来虚弱的很。 眾人见县太爷如此惨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一阵窃窃私语后,县太爷说话了: “乡亲们啊,这藤县,它不安寧了呀!”县太爷那是声泪俱下,描述了一番自己是如何心血来潮,出城游玩又遇上马匪的。 控诉那群马匪又是如何残暴。 县太爷又如何凭藉他的机智与他们周旋,可还是受了顿折磨才被放走。 “乡亲们吶!我赵某是还好没暴露身份啊!都被如此折磨一番。大家想想,要是哪天,这样的遭遇落到你们头上?” 眾人都在私语,林父也是皱起眉头对著林安说: “安儿啊,你怎么看呢,我们的猪场毕竟是在城郊,还是不太安全。”他有些犹豫,试探著问道,“要不要赶紧先把山上那些猪仔卖了,我们先进城里大宅避避风头?” 林父有些慌了,明显是把县太爷的话听进去了,林安则是默不作声的摇了下头。 这县太爷这一番话倒是说的有声有色,声泪俱下。但他现在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哪有刚进门那种气若游离的模样? 不过此时光凭这点,不能这么早下结论。 很快,县太爷露出他叫眾人的来意。 “我啊,有意討伐这批马匪!” 话音未落,人群中却传来一句:“就我们藤县这点守卫,如何对付得了那些暴徒啊!” “就是啊!” 眾人附和,也是啊,藤县不是什么大地方,城中的守卫都是些普通人,既不是军中征伐过沙场的老兵,又不是修行武道有成的武者。 不过是些关係户,塞钱走关係进来吃餉的角色。 收拾些不听话的小商小贩倒是硬气,可真要是有杀人不眨眼的强人到此,他们拿不拿得住武器不说,谁比谁跑得快都是两回事呢! 在座的都是在藤县扎根的人,那里不晓得这群人的底细。 林父也笑著压低声音跟林安说:“这群人怕还没我们山上的野猪猛呢!” 可林父笑著笑著却笑不出来了。 这不是还得靠这群人保护自己呢? 林父这话倒不是乱说,野猪確实很猛,就连家里养的大白猪,宰它的时候也得叫上七八个壮汉帮忙。 “咳咳!各位听好了,我找来了一支僱佣队,是胡家的,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刀把子!“ 县太爷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就是这支僱佣队,要一千两银子!这价钱是不便宜,但你们想想,要是能请到胡家的队伍,咱们这县城的安寧就能得到保障,那些作恶多端的马匪也能被一网打尽!” “这银子虽然多,但为了咱们大家的安全,这笔投资是值得的!你们说呢?” 眾人议论纷纷,其实在来此之前,大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赵县令既然请了大家过来,就必然是来割肉的。 林安想了想,便低声让林父领了张八十两的条子回来。 这八十两银子不多不少,既不会因此让林家伤筋动骨,又不至於交的太少被县令记掛在心上。 回去路上,林父一副愁容,他倒不是心疼那些银子,而是害怕城外万一真有马匪。 他打算回头就让林安跟林母先回城中的宅子,避避灾祸。 至於养猪场的活计,他一个人在外面辛苦点也就完事了。 一到家里,林父就拉著林母神神秘秘的到一边,说起这些事。 而林安则是吹了个口哨,路边树梢上的一只乌鸦便飞了起来,过了一会,那只玄猫身上带著些许草籽,颇为狼狈的回到屋中。 这只黑猫初见模样还以为是颇为高冷,没想到到了家里就露出本性。 四处乱跑,一点也不怕生。 林安让乌鸦跟玄猫去盯著县衙,他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 夜晚,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县衙中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天上一只乌鸦蜷缩在高高的槐树顶端,黑亮的眼睛扫视著下方。 而玄猫踏著柔软无声的步伐,爪子轻轻踩在青灰色的屋檐上,皮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它停下脚步,竖起尖尖的耳朵,眼神中透著一丝慵懒。 在县衙后院,桂花树下,我们那藤县的县令赵大人,正满脸春风得意的搂著身边貌美如花的夫人,边上的石桌上还放著一壶酒,酒壶是青瓷所制,古朴典雅,旁边还放著两个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清澈,散发著淡淡的醇香。 “还是夫人高招啊!那群乡绅土財主,听说城外有马匪,一个个嚇得脸都青了,这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到了我手中,桀桀桀!” 说话的可不是那位白天还一副奄奄一息模样的县太爷吗? “葡萄美酒白玉杯,我敬美人一大杯!” 此刻的他哪有半点受伤的模样,整个人眉飞色舞,一边拿著酒杯,一边大声的讚扬自己今日在堂上的表现是如何的慷慨激昂,何等的出色。 逗得身旁的美妇花枝乱颤。 “夫人,这可是条好路子啊!你表哥那边还是要联繫来,唱戏就要唱全。” “好说好说,我那表哥在山上野惯了,正愁那帮兄弟没事做呢!” “到时候这样,白天就让他们做巡逻的守卫,晚上就让他们出城当马匪去。咱们两头吃,两头给他捞好处!嘿嘿,要不了两年,等凑够钱,我们就去找张大人,也带你去京城当个誥命夫人!” “就是嘛,哼,这藤县这破地方,哪有京师繁华,算你还是个有良心的!” 两人相视一眼。 桂花香正浓,郎情妾意涌上心头。 朗朗月色下,部分情节不予展示。 第10章 马匪来了! 林安借著玄猫跟乌鸦的眼睛,从两个角度看著,直到看见这荒诞的一幕。 后面那些情节他就没看了,怕污了自己眼睛。 哪有什么马匪,县官就是匪! 哪有什么歌舞昇平的盛世啊,暗流下涌动的不知还有多少沙砾,谁又能说得清呢! 今天林父在县衙上无意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林安,是啊,那些野猪也是很猛的。 它们不只是刷经验的道具。 必须要利用好这些野猪,尤其是成年的那批大猪,皮糙肉厚,真有匪人来了,还可以开门放猪啊!让这群“活武器”衝下山去,定能给来犯之敌造成不小的衝击 接下来几天,林安泡在山上,將山上的几十头野猪全部驯化了。 山上共有57头野猪,其中有成年的大猪十八头。 自从驯兽师等级提升后,驯服成年野猪的成功率大增,升到三级后,更是一口气將剩下的野猪们统统驯化,现在山上这群野猪,在林安手下几乎是如臂使指。 林父有时上山,看到这群往日桀驁的野猪,居然变得这般乖巧,不但不打架了,甚至还学会了定点排泄,嘖嘖称奇。 林父直呼吾儿乃是百年难遇的养猪奇才。 天不生我麒麟儿,猪道万古如长夜。 说回山下,藤县这几日却是人心惶惶,听说有马匪来了,商队停了,集市也不开了。 往日里热闹的县城门口如今冷清得厉害,街巷也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前几天送林安去州府的马车夫老李,此刻正坐在路边的土坎上,手里攥著半袋旱菸,閒得屁股都发痒了。 他望著远处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几天,百姓们担惊受怕,谁还敢出门做生意? 老李嘆了口气,往烟杆里塞了口菸丝,含糊地嘟囔著抱怨:“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也几天没活干了。 “喂!老李!送个东西到齐村去!有空撒?” “有有有,这就来哈!” 身后传来喊声,老李赶紧把烟杆子往地上一敲,刚刚燃起的菸丝化成零散的火星散落。 看著身后空荡荡的车厢,老李撇了个嘴,往日就这点货他才不送呢!送这点货的钱,怕是都不够自家马儿的饲料钱,现在这生意真是,还越做越亏了。 “老伙计,还是你对我好呀!” 老李抚著身前这匹马,这马既不高大也不健壮,一身灰色毛髮略显粗糙,但它的眼睛圆圆的,透著一股怯生生的温顺。 这匹马原本是马贩子赶马路过时生下来的小马驹,眼见养不活了,便丟弃在了村口的土路边,任由风吹日晒。老李那天正好赶集回来,路过村口,看见了这团蜷缩在角落里的小身影,还有细弱的呜咽声。 老李心一软,便把它抱回了家,用自己喝的米汤一点点餵养,又找来乾草铺在炕角让它取暖。没曾想,这看似柔弱的小生命,在老李的精心照料下,居然一天天长大,活了下来, 老李养活了它,它也回报了老李一家。 靠著这温顺的马儿,老李开始拉车挣钱,这匹捡来的灰马,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妈呀妈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乱了街上的平静,传来的还有一声急促的呼喊。 街两边的人此刻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车夫老李此刻灰头土脸,头髮凌乱,衣衫不整,脚上连一只鞋都掉了,整个人看起来心神不定的伏在他那匹灰马背上,可平时拴在灰马身上的木车却不见了,只剩下断了的绳子,在马的两边晃荡著。 “真有马匪,真有马匪啊!” 老李惊魂未定,眼角似乎还有泪水,忽地嚎叫起来。 街上的人看著老李这狼狈的模样,还想著前来安慰一下,打听一下发生什么了,可听到老李这么一说,嚇得连手头上的东西都丟了,整条街上顿时一副鸡飞狗跳的混乱样子。 “快关城门,快关门啊!”这时赵县令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城墙上指挥著守卫关门。 守卫们急眼了,几个人合力要把城门合上,可不知咋了,这门轴卡死在这了,几人合力也推不动了,脸上憋得通红。 城外,五个蒙著脸的马匪,骑著几匹駑马,手上提著钢刀,看著这门户大开的藤县,城墙上的县令妹夫还撅著个屁股背对他们,嘴里不知道还在对底下人喊些什么? 这是闹哪样? 不是昨天已经约好了时辰,让他们这个时候带人来县门耀武扬威一番,给县里乡绅来个下马威吗? 怎么到你这城门都不关? 这戏还这么演啊? “这...大哥我们现在进不进去啊?”看著大开的城门,有个马仔天真的询问大哥。 为首的那人抽了他脑门一下,“进什么进,俺们又不是真的马匪!” 刚刚他们还抓了个车夫,原本准备带来这里砍了,准备搞点气氛,弄得逼真一些,让城里这些阔老爷乖乖的多掏些剿匪的银子。 没想到自家马匹受了惊,居然让那车夫跑了。 那匹灰马跑的不快,可他们却追不上! 真是奇了怪了! “喂!你小子干嘛!”那刚刚还在跟大哥问话的马仔突然动了,骑著马直愣愣的冲向城门,大哥愣住了,表情微怒。 “喂!你们干嘛!”剩下的小弟也骑著马一起,直愣愣的冲向城门,大哥愣住了,他努力的回想,自己好像没有说错什么吧?怎么小弟们一个个都衝上去了。 大哥这脑子还没想明白,自己胯下的马也跟著动了,不受控制的朝著城门衝去。 不论他如何用力的拉紧韁绳,那马儿依旧是不听使唤。 “马匪破城啦,马匪破城啦!”刚刚还在关门的几个守卫看著马匪冲城,瞬间就怂了,哪里顾得上关城门啊! 手里把碍事的傢伙一拋,两脚切换成四驱,连滚带爬的就跑了。 留在城墙上的县令赵大人,颇有些尷尬地站在城门上面。 “妈呀,我们真要进城了!”那几名偽装的马匪都在想办法想让马停下,脸上都是一片苦色。 这可是县城啊! 再小也有几万人的县城! 就这样,城门是被破了,但其中有两人骑术不精,被急停的马儿甩了下来。 第11章 马匪没了! 城门上的县太爷高高站著,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有些尷尬。 城下的假马匪紧张得手都在抖,没顾得上搭理他;而县城里的人更是畏惧马匪,没有搭救他的意思。 马匪中带头大哥的骑术倒是不错,双腿只是用力夹紧了马腹,便稳稳停下,可见还是有些能耐的。 此时陷入了一种微妙又危险的氛围。 城门的守兵跑了,可城里那些商贩,居民,他们没有地方可以跑。他们只能顺手拿起身边的扁担,木凳,长棍,紧张地跟马匪对峙了起来。 一个人站出来,五个人站出来,当几十个人,几百个人都站了出来时。 带著面具的马匪们只能步步后退被逼到角落,手中握刀的手都在抖,说白了,他们又不是真的马匪,平时爭勇斗狠,但能有啥本事? 他们只有五个人,就是真的马匪在这,不也得赶紧夹著屁股跑啊? 夹不紧的,跑慢点的,屎都给你打出来。 別看他们手提钢刀,对面只是些没有武器的平民,可守城的卫兵之前不是也握著长矛吗? 县令赵大人眼看人群激愤,已经有人拿著东西在砸他们了,他都看到有个兄弟的眼角都流血了。 这可是自己的小舅子跟大舅哥啊! 赵大人眼皮狂跳! 真出了点什么事,他都不敢想自家那婆娘会拿出什么手段整治他! 一想到那些折腾人的花样,我们的赵大人那是万念俱灰,恨不能从这城墙上跳下去! 对!跳下去! 县太爷终於想到救大舅哥的办法了,他不带丝毫犹豫的朗声开口: “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胆衝击城门!我赵某人作为藤县县令,定要將尔等擒拿,五马分尸,以慰我县子民!” 言罢,县太爷脚下一个跌滑,重重的从城墙上摔了下来,正好掉在几个假马匪面前。 这可不是表演了,这是实实在在的摔下来的,这城墙可不矮啊! 好妹夫,真够意思! 哪能不懂这良苦用心啊! 带头大哥把赵县令压在马上,一把钢刀横在他的脖子上: “你们的县令现在可在我的手里!你们动一个试试!告诉你们这里能做主的,回头拿值钱东西来换。不然我也不保证你们县令的安全!” 几名马匪重新上了马,从侧面往城门方向退去。 马匪手中有了人质。 眾人投鼠忌器,不敢多加阻拦。 直到快到城门,海空凭鱼跃之时,这群假马匪胯下的马儿又开始不对劲了。 本该是渐渐退往城外方向的。 可眾人刚退两步,这几名马匪却是开始冲向人群。 这马带著背上的马匪们,直挺挺地衝到人群之前停下了。 这群马匪直直抵到眾人面前,连脑袋都伸到扁担底下了。 眾人眼看这群马匪如此囂张,气得浑身发抖,这怎么能忍?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县太爷的,抄起傢伙就是一顿乱打。 眾人一拥而上,將马匪团团围住。 打得那叫一个惨,扁担,木棍、拐杖、水烟杆齐齐上阵。 马匪们根本来不及反抗,只能抱头鼠窜。就连趴在马背上的县太爷他那脑门上,都不知道从哪挨了几记闷棍,疼得他嗷嗷叫唤,脸色煞白,额头上顿时肿起了几个大包。 更不要说那些马匪了,碗口粗的木棍都打折了好几根! 假马匪中的大哥,凭著武道修为,在混乱中反应迅速,直接弃了马,挨了几下硬是冲了出来,脚下生风,如一道黑影般逃得远远的,只留下一个背影,消失在城门外,只留下其他马匪和县太爷在原地哀嚎。 剩下的那群马匪,那可真是直叫唤的让人心疼。 当县太爷像条死狗被人从人群间拖出来之时,原本鲜明的衣衫上不知印了多少脚印。 那剩下的四个马匪更是惨烈。 当场就有两个人被放倒,生死未卜。剩下的两个虽然还能动弹,但也伤得惨不忍睹,皮开肉绽,骨头不知断了不少。要是把面罩摘下来,恐怕亲妈都认不出他们是谁了。 林安站在人群外,怀里抱著那只玄猫,一甩衣衫,事了拂身去。 从知晓他们的计划的时候,林安就在想办法破局了。 马匪的马是他控制的 城门轴也是他弄坏的。 要真让县太爷这吃里扒外的傢伙做成局了,那林家的养猪场就在城外,保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这群假戏真做的马匪拿来立威了。 那天县令夫人的几个兄弟来藤县商量计划时,全程就在玄猫的注视之下。 林安则是赶来驯化了他们的坐骑。 只是没想到,那倒霉的车夫老李,居然差点给这群王八蛋拿来祭旗了。 为了救他,让林安的计划差点流產。 还好,这群假马匪脑子不太机灵。 最后的局面他还算满意。 眼看妻子的兄弟快被人打死了,县太爷顾不得发昏的头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扶正自己的帽子: “慢著,停手!这群马匪来路不明,怕不是城外还有...还有匪巢啊,来人啊,將他们带下去,押入衙门,等本官严加审讯!” 这时候,那些守兵现在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刚刚打马匪的时候没见著人影,现在倒是一个个冒了出来。 他们骄傲地架起这些半死不活的马匪,兴高采烈地押往衙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群打了胜仗,英勇无比的战士呢! 街上的百姓们则是悻悻地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傢伙。刚刚有个冲在最前面的老头,则是满地找起了自己的拐杖。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不知被刚才的混乱踩到了哪里,此刻他佝僂著身子,在地上仔细搜寻,嘴里还嘟囔著: “我的拐杖呢?我的拐杖呢?我这老骨头可离不开它啊!” 而县太爷则是满脸愁容的找起了城中的医师。 他伤的不轻,可要紧的还是那群傢伙啊。 完蛋了! 县衙后院,县令夫人本在美美的梳妆,听到一阵喧譁,出来看看什么情况。 却看到一大半帮人压著几个半死不活的傢伙过来。 那几个傢伙脸上肿的跟猪头一样,还有各种血跡,牙齿缺了几颗,鼻子不像鼻子,嘴巴倒像跟个香肠似的,眼睛周围也布满了青紫的淤痕,看起来十分狼狈。 “霉...霉...” 犯人嘴里似乎还喊什么倒霉? 第12章 最毒夫人心! 一看就知道是犯了事的,县令夫人皱著眉头看这群被押来的丑东西。 这些年当县令夫人,她没少见这种画面。 常有偷了人家东西的,被打了一顿扭送来官府,不过打的这么惨的倒是不多。 只是这群傢伙太丑了,夫人怕再看两眼会影响自己的心情。 “先押下去打一顿再说!” 县衙行事一贯便是如此。 谁不知道藤县县衙內地位最高的便是这县令夫人啊。 衙役听了夫人发话,那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即便接过几个假马匪带下去,板子结结实实的招呼了下去。 剩下的等那个窝囊官人回来处理便是。 县令夫人徐徐转身回来后院,心想著今日看上的那盒胭脂,可要不少银子,得找个由头跟他吵一架,让他心甘情愿买来哄自己才是。 过来一会,等县太爷带著两位城中有名的医师,终於急急忙忙赶回县衙的时候,正看见两个衙役拿著大板子,结结实实在往那几个马匪屁股上招呼。 那几个假马匪早就疼晕过去了。 围观的街坊还在拍手叫好! “停停停!” “滚开!” 县太爷呵斥拿著板子的衙役下去,他是真急眼了,怎么自己人到自己地头上伤的更狠了! 夫人呢? 她平时不是最爱管这些閒事吗!今天怎么了? 看著围观的人这么多,他又不能向著这些犯人,没法向衙役发火! 他摆摆手,赶紧让人把这群假马匪带进牢里,让医师先去照顾那几个犯人。 自己则是捂著头一瘸一拐的进了后院。 我们的赵大人伤得也不轻啊,他先是从丈许高的城墙上摔下来,又是被按在马上被人打,最后在地上还不知道被谁踩了几脚,他肚子里也是一堆火。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进后院,本来还有火气的他,见到夫人坐在石凳上,一副冷若寒霜的模样。 心中那点小小火苗隨即就熄灭了。 他赶紧討好地走到夫人面前。 “慢著,你知道你做错什么了吗!”夫人冷冷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怒意。 “我我我,我没干什么啊,都是他们...”赵大人结巴了几句,愣是不敢开口说下去。 “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好吧,是我错了,可他们...” “好啊,姓赵的,你看看你现在这是什么態度?我看你啊,就是当了这个县太爷,被人奉承几句,脾气见长啊!当初要不是老娘出钱供你读书,又出钱给你走关係,你能当这个县令吗?没用的东西!” 赵大人麻了,这一套小连招他熟啊。 但不是这时候用的啊! “算了,就城南那家胭脂铺,我跟店里打过招呼了。”夫人端著杯茶,慵懒的开口。 “夫人吶,还什么胭脂啊!你那几个表兄弟,都快被人给打死了!” “啊?” 闻言,夫人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迴荡,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溅湿了她淡雅的月白色长裙下摆,留下几处深色的水渍。 茶水滚烫,但夫人没感觉。 只是突然意识到刚刚被她下令打板子的是谁了! 坏了! 夫人连忙起身去了监牢,赵大人也跟了上去。 监牢中,臭气扑鼻。 只见几人趴在破烂的草蓆之上,连叫唤的气力都没有了。 两个兄弟已经用破布遮住脸,看来是没救了。 大夫检测完了剩下的两个的伤,伤口上已经施了药粉,跟刚刚进来的县令说: “还得看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我们已经尽力了。” 然后带著县令去外面检查,县令本人倒是还好,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简单包扎了一下。 告別大夫,县令回到了监牢之中。 看著牢里的夫人。 此刻,夫人眼眶发红,怯生生的站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白色素雅的长裙与灰暗骯脏的监牢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受伤的,死去的可是她的血肉同胞,嫡亲兄弟啊! 县令想要上前抱著她安慰一下。 夫人满是泪水的眼眸中满是柔弱,却说了一句: “留不得他们了!给个体面吧。” “嗯,还有大哥也是。” 夜里,几个衙役搬著几具尸体去了城外的乱葬岗,从高处拋下尸体,任由它们与腐烂的草木滚落在一起。 尸体的左耳已经不见,被割了下来,作为功绩送上州府。 夜黑风凉,不见半点星光,只闻得几声野犬吠叫声,乱葬岗上再无半点人影。 而林安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林父带著林安去物色附近的山头。 早说了要扩充一下养殖的生意,没有好地方可不行。 前些日子听说有马匪,不好外出,这事就给耽搁了,现在县令灭了马匪,自然要把这事提上日程。 一路上,林父絮絮叨叨的,可能是很久没有跟林安一同出门了,想说的话很多,乱七八糟,他可不知道林安背地里做了什么,反而是一路都在夸讚县太爷有能力,轻轻鬆鬆解决了匪患。 “看来还是冤枉他了,除了贪財惧內,还是有些本事的。” 林安连连点头附和林父。 这个时候只要附和就是对的。 直到天快黑了,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说起对今天看的那几座山头的看法。 坦白来说,今天看的几座山头大都不是很满意,要不是山头太小,散养不下几只,就是坡高路陡,未来猪养多了,饲料不好运上去。 其中唯独有一座黑山,唤做乌石山,地处藤县跟隔壁云县交界,山高林阔,山上还有片宽阔的谷地,其中甚至还有水源,能开出几亩水田。 水是很金贵的东西,对养殖更是如此。 这地方哪都好,从前还有人定居在这山上,只是后来搬走了。 林父带著林安在这乌石山的山谷里足足走了几里地,显然也是满意这里,只是犹豫再三,不敢定下。 这片山头这么宽,租金每年却比林家在城郊租下的小山头还少三成。 为何? 只因山头有虎! 藤县县誌云:县北乌山之隅,有虎焉,长过丈,过往人食之。 县誌中还记载了当初討伐虎患的事跡,以及勇士名讳跟籍贯。 毕竟这是以武立国的雍朝。 一些高手路过为民除害,区区猛兽而已。 后来这山上陆陆续续有人住过一段时间,常有家畜被咬死的事发生,甚至水牛都有被拖走的。 第13章 云县风波 於是大家害怕了,纷纷搬离了这座乌石山。 早些时候,还有些过往的车队会经过山脚,后来则是连些猎户都不肯在这山上过夜。 久而久之,路就荒了,更没人来这里了。 因此,承包这座山的费用並不算高。 但或许是害怕承包人反悔,县里交代了,要承包这座山,那合同必须得签长约! 所以这第一笔租金,並不是小数目。 不论是山上有虎的传言,还是那笔不菲的租金,都足以让林父心生退意。 但林安不同,他是真的很中意那片山。 这山要是拿下来,养个上千头猪都不成问题。 这对他而言,说是龙兴之地也不为过啊! 他的目標很明確,找个地方刷好现在驯兽师的经验值——再找机会转职武者。 这是以武为尊的世界,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谓的智谋权宜,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就像大雍的开国太祖武皇帝,拳打八十二路反王,脚踏一十八国联军,一人一拳,打下了这片江山。 据说,他那日碾死千军万马后,一脚踏破皇城,在金鑾殿上一把捏死了前朝的小皇帝,对著群臣问了一句: “我要当皇帝,谁赞成,谁反对!” 至少,现在活跃在朝廷上的那群人,他们的祖辈大抵是未曾反对的。 传说,这两百多年过去了,这位武皇帝依旧存活於世。 总之在林安心中,武道才是正路! 回到家中,林安在餐桌上提起这事,坚持要包下那片山头。 林父林母虽有些不解,他们都是藤县本地人,从他们小时候,就知道那片山是荒了的,还有些不好的流言,但他们是支持自己孩子的。 就像最早给猪阉割的方法,他们也一样不解,但事实证明了林安是对的。 他们没有异议,而林母打算明天就联繫屠夫,卖几头猪,换成租子。 “对了,刘叔呢?怎么晚上吃饭没见到刘叔,都这么晚了还在山上吗?” “哦,你刘叔说家里有点事,他说回去一趟,要离开几天。” 奇怪,刘叔这几年都住在林安家里,连大年三十都没离开,从来没见他提起自家的事情,希望没事吧! 林安吃了饭,又去看了眼那些孩子。 几个男娃娃按年级长幼,取了新名字,林一,林二到林五。 这群娃娃学得很快,做事也勤快,林父说很多事情都可以放手给他们做了。 如今他们在做什么? 看书! 林安將这些年读过的书,拿了出来,给了他们一个学习的机会。虽然这群娃娃上了贱籍,是走不了科举这条路的,但养猪也是一门学问,遇到问题要知道如何处理。 至少遇到问题要知道去思考。 林安又问了他们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还適应吗,有什么需要的物件。 得到的是那种让人满意的,近乎公式化的回答。 林安走后,那几个小孩聚在角落中窃窃私语。 “穆哥,你真不打算跑了?就在这里养一辈子猪?你父亲的仇不打算报了吗?” 穆哥也就是林一,是几个孩子中最大的,几个小孩都很尊重他,隱隱有以他为首的意思。 也是这群小孩中平时表现最好的一个,林父说他干活麻利,从不偷懒。 就连林安偶尔提的一些问题,也是回答最好的一个,有些回答角度之深刻,让林安对其的印象很深。 他在眾人之中摇了摇头,表示: “血海深仇我不会忘,王蒯的仇我更不会忘!我有一天会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將他挫骨扬灰!” “现在安心给主家干活吧!明天还要去割猪草,早点睡!” 灯熄了,大通铺上,几人各怀心事的睡下了。 窗台上,玄猫摇著尾巴,轻轻的离开,来到林安的怀中,找了个愜意的位置躺下。 “王蒯?当朝首辅?这有点意思啊!” 这群娃娃背后的水好深,终於是探到了点底子。 林安怀抱著玄猫,记忆突然回到刚进京的时候。那时,王蒯带领百官,在皇城东门外跪坐,逼宫皇上对梃击案的处置。 当今皇上正宫无子,后宫独宠郑妃一人——也就是民间传闻狐妖化身的那名妃子。 而太子是早年跟宫女生的,在宫廷中无甚根基。 就连这太子之位,也是无可奈何才循祖制定下的。 这梃击案说的是,有名武者闯进太子东宫,手持木棍,武艺高强,逢人便打,一路是所向披靡,打到太子寢宫前,直到照顾太子多年,一直深藏不露的老太监展示了高强的武道修为,一举將其拿下。 事发后,招供系郑贵妃手下宦官指使——爱屋及乌,郑妃之子也深受皇上喜爱。朝野曾有风声,圣上欲换太子! 这些事的具体真相是什么,林安並不知道,也没多大意义。 反正循著这个事,牵扯到了好多人,林安的老师周大儒就是那个时候失了势,被贬黜。 穆应该是林一的字,具体姓氏还不清楚,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子弟? 反正不要紧,有玄猫盯著他们,总会弄清楚的。 几只乌鸦从远处飞回,林安招了下手,便落在他身侧,这几只乌鸦是他派去乌石山探看的。 乌鸦落下,林安看了眼这群乌鸦的经歷。 嗯,山上暂时没有发现猛兽的痕跡。 要是山上真有猛兽,林安必须提前驯化了,绝对不能让他们惊扰到自己父母! 第二天,林母去联繫屠夫,林父带人上山干活,林安在家,因为这几日,不时有猎户上门,送些捉来的小幼崽。 其中还是野猪居多,这群傢伙生命力极强,真的泛滥了。 通常这些小野货,是没人愿意要的,毕竟没肉。 既然林家愿意收,这些天猎户送来的还真不少。 这才几日,送来的就有十几只了。 而此时,隔壁云县,那罗家的猎户三兄弟,看著自家猪圈那些面黑肌瘦的野猪,每日就知道没完没了的打架,正发愁呢。却看见同乡的猎户抓了几只小猪,正往藤县走,一问才知道那林家居然开始收猪仔了。 价格给的还不低呢! 靠!他们养几个月的大猪都卖不到这个价! 自家生意做得不行,隔壁却搞得红红火火。 嫉妒是会让人变形的。 第14章 猎户心黑 罗家几兄弟最后的耐心也被这群不听话的野猪耗尽了,心想既然自家养不好,乾脆送走得了。 於是便想著把这群养不熟的野猪全卖给林家。 还別说,这几兄弟虽然养猪不行,手上打猎的功夫却是很硬的,这猪的数目倒是不少,都是他们自己上山抓下来的。 他们找上了林家,开了个略高的价格。林安告诉他们,得实地看了这群猪才能给价。 因为林安不確定,这群猪被他们养了这么久,还能被评为野兽吗? 如果不能,那买来將毫无意义。 养猪事业不过是他的幌子而已,他要做的是驯服足够数量的野兽,提升自己的职业等级。 只是目前看来,养野猪可能是一条又快又安全的路子!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罗家几兄弟的猪寮。 猪场的样子明显是按著林家山下的猪圈修建的,不过只学了个形式。 阉猪的法子另说。 他们既没有每天用水冲走圈里的粪便,这猪又养的太密。 怎么能在屠夫那边卖的上价钱? 不过还好,这些猪野性未消,大多数的猪的头上,还是掛著野兽的名头的。 让林安有些意外的是,这里出现了一头lv.2的野猪。这是一头单独在一个猪圈的大猪,体型偌大,看上去足有五六百斤。 拿来当种猪倒是不错。 林安大致盘算了一下这猪的数量,结合自己的心理价,还了一把价格。 林安报的这价格跟罗元兄弟的预算价格倒是差不多,所以谈得还算顺利,两边都不觉得自己吃亏。 罗家几人得了利,当下就闹著要帮忙把猪赶过去,林安却告诉他们不著急,藤县路还远,过几日送到乌石山下便是。 “这几日先替我照顾著,这是这几日的料子钱。” 林安走后,那罗家二哥掂量著林安留下的钱袋,却是嗤笑道:“这林家小子出口倒是阔绰,他奶奶的,真是发了財了。” 大哥罗元,也就是那名入了品的武者。 眼睛微眯。 乌石山?那可不要怪我? 养猪哪有打猎痛快,打猎哪有.... 林安莫名打了个喷嚏,全然不觉有人要算计自己。 回到家中,林母已经从山下的猪圈中赶了七八头大猪出来,交给屠夫带走。又带著几个女娃,把猪圈清理乾净。 说句暴论,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除了一些製药车间,正规的大型猪场可能是最乾净的地方。 猪场员工的假可能是一个月或者半年才出来一次,因为进出猪场太麻烦,消毒要过好几道,快递这些都不让进去,都是为了防止猪瘟疫情这些东西。 如果你是个送饲料的大车司机,只要经歷过一次进猪场的消杀流程,那你一定清楚,这一切有多麻烦。 ...... 响午时分,林安到县衙办了手续。 白字黑字,再盖上红红的印章,这事就算妥了。 將凭证放好在衣袖內。 林安正好撞见县太爷赵大人从后院走出来,右边眼眶乌青,似乎是刚被人打了一顿。 县太爷行色匆匆,出门上了马车,这车夫好像又是老李?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林安在县城中联繫一些会搭棚子的手艺人,但一听说是要去乌石山上干活,都是面露迟疑之色。 他只能把价格抬高,才有几人开口愿意接下这活。 几天后,林安来到乌石山,原本杂草丛生、略显荒凉的山坡,如今添了许多生机,溪水旁的一座竹屋矗立在那里。 下游是一排用竹子做骨架搭好的大棚,结构稳固,底下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空间,足足圈了上百个小猪圈出来。竹屋旁还多了几个临时搭建的饲料储存间和工具房,几位村民还在忙碌,整个场景一派繁忙而有序,与几天前的带人上山时时候的寧静荒凉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安来此是为了跟罗家兄弟交接那批猪的。 他上山看了一圈,便在山脚下等著。 没等多久,三兄弟如约而至,带著他们养的那八十二头野猪。 现在林安的驯化速度很快,交接的功夫,他就把这群猪统统驯化了。 罗家的猎户兄弟还不知道,他们这些猪,已经变成林安的形状了。 那只lv.2的大野猪也在其中,只是猪牙有些歪了,整个猪头也肿的不像样。 “这?这猪怎么了?” “刚放这大猪出来的时候还挺老实,一到大路边就想跑,被我拿拳头揍了回来,现在乖多了!” 大哥跟林安解释了一下,心里却没安好心。 这猪在他一个九品武者手里当然老实,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酸书生手里? 他来时还故意先揍了这猪一顿。 等会这大猪发起脾气来,看看你们林家怎么收拾? 是不是还要求我帮忙? 你们林家不是很会养猪吗? 因为跟风养猪这事,他们三兄弟没少被同乡的猎户嘲讽,落了不少面子。 “好呀!罗大哥,这里是说好的银子,今后打猎遇到些幼崽,也可以送到我这来,价钱好说,不会让兄弟吃亏的!” “好好好!” 忙不迭接过银票的却是罗家三兄弟的二哥,一见了票子高兴的不得了。 然后林安带著这群猪上山,一声吆喝,这群猪整整齐齐的排成两队,低头跟在林安身后。 这群猪乖巧的就跟一群出门研学的小学生一样。 罗家三兄弟见了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一般,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原本可能还带著的些许预想,在此刻被顛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 你们这群猪? 怎么这时候就这么老实啊? 平日里那股子桀驁呢? 牙都拔了还要拱老子的那种劲头呢? 直到林安领著这群猪消失在视线拐角,三兄弟才恢復过来。 “大哥,邪了门了哈,这林家好像真有点东西啊?要不还是算了?” “算什么算,平日里就你主意出的欢!怎么?现在手上拿了点银子,就觉得够本了?” 大哥罗元冷冷看了一眼二弟。 二弟连忙打住不敢再说。 “走吧,过些日子我们再来!” 第15章 乌山寻虎 乌石山上,这些刚搭好的猪圈,就这样迎来了它们第一批的主人。 猪群在林安的引导下,有序地走进了崭新的猪圈,猪圈是用坚固的竹木搭建而成,內部还铺上了乾净的稻草,显得格外整洁舒適。 还在搭竹棚的工人看见这群猪居然会自己找到猪圈的门並自己开门进圈,不由得嘖嘖称奇。 其中一个老工人还笑著对旁边的学徒说:“这猪也太聪明了吧!” 难怪都说林家这猪养的好呢! 这猪连行为举止都透著一股灵性,简直像是经过特殊训练一般。 接下来几天,工人们將猪圈旁的棚屋彻底搭好,棚屋用来存放饲料和工具,屋顶覆盖著厚厚的茅草,下雨了也打不湿里面。 林安则在確认所有猪圈和棚屋都符合要求后,结清了剩余的尾款,整个乌石山的养猪基地建设工作就此暂时告一段落,为后续的规模化养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片欣欣向荣之时,一道烦心事却找上林安来。 原来这乌石山有虎,並不是空穴来风。 林安在乌鸦的视角中,看见了一只浑身斑斕的老虎。 那老虎皮毛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橙黄色的底色上布满了黑色的条纹,每一条纹路都清晰而独特,如同大自然精心绘製的艺术品,充满霸气。 这老虎像是巡视领地一般路过,步伐稳健而优雅,巨大的身躯在林间穿梭,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处处展现出作为森林之王的沉稳与气度。 它时不时会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聆听风中的动静,或是用鼻子嗅闻地面的气息,確认著这片区域的归属。 下一幕见它,这虎回去的时候嘴里叼著一条小鹿。 那小鹿显然刚被捕捉不久,还在微微抽搐,老虎则用牙齿紧紧咬住小鹿的脖颈,轻鬆叼住了它,缓缓前行。 林安赶紧让乌鸦跟住,终於寻到了虎巢。 原来这虎穴並不是在这乌石山上,它的窝在隔壁的群山深处,那片区域人跡罕至,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是一个隱蔽而安全的棲息之所。 但这里一片似乎都是它的领土。 从乌石山的边缘到隔壁深山的入口,再到虎巢所在的密林深处,都是这只猛兽的活动区域。 这太不安全了。 要把危险排除! 这让林安心中有了一丝紧迫感。 他將这段时间秘密驯服的各路野兽,集结起来,准备驯服这只猛虎。 这些野兽中有凶猛的狼、强壮的野牛,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那成群的野猪。 它们在林安的指挥下,埋伏在猛虎將要出现的山谷入口,林安的眼神中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 准备了许久,也有了心理准备。 但真的要直面猛虎时,他才知晓猛虎这丛林之王的气场。 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吹拂,只有猛虎身上散发出的腥热气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已经被林安驯服的野兽,只是闻到老虎的气味,都表现出了明显的畏惧。 那种长久以来刻在基因中的畏惧。 这种畏惧是它们作为猎物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反应,即使被驯服,也无法完全抹去。 一声虎啸,万兽臣服。 这声音低沉而洪亮,如同滚滚雷鸣,穿透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带著无与伦比的力量和震慑力。 在一声虎啸下,兽群居然开始躡手躡脚的,连平时凶猛的野狼都低下了头颅,野牛停下了刨地的动作,野猪们更是紧紧靠在一起,发出低低的嘶吼警告声。 还好,在林安的强行驱使下,这场战斗依旧进行了! 这是一场恶战,在几十头成年野猪当头做主力的情况下,终於,这只猛虎被逼入死角。 战场是被规划好的,老虎的退路也是一样,被算计的死死的。 野猪们用它们坚硬的獠牙和强壮的身体不断衝击猛虎,狼群则从两侧包抄,猛虎虽然勇猛,但在数量眾多且有组织的野兽围攻下,渐渐体力不支,被逼到了一处狭窄的岩壁旁,无法再施展它的威风。 林安趁机上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缓缓走向猛虎。 猛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身躯却因为之前的激战显得颇为狼狈。 林安使用了驯化技能,不出意料,失败了,猛虎又一次发了狂,它开始不顾身侧,疯狂撕咬著面前的野猪,想要逼出一条路,干掉面前的两脚兽。 它试著跃起,但身后的野狼撕咬著它的后腿,掛在它身上。 面前的野猪似乎无穷无尽。 任凭猛虎如何凶狠,依旧被困死在原地。 在林安的调度下,受伤的野猪就到侧面去袭扰,正面一直是状態最好的那批野猪在顶著。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不敌群猪。 在林安眼中,这是一只显示等级为4级的老虎。 之前林安驯服的那些野兽,不论是野牛或者狼群,都是普通的lv.1的野兽,只有那只lv.2的野猪不一样,他比普通的野猪整整大了一圈。 第二次驯服 第三次驯服失败。 ...... 直到第十次,第二十次! 林安的脑海中都感受到剧烈的疼痛感,眼底满是血色,而面前这只老虎虽然早就遍体鳞伤,无力反抗,却依然是一副眼神轻蔑又露著凶狠的样子。 全然不服! 林安看著猛虎的眼神,意会到他该做些什么了。 又或者此时林安的脑子並不清醒! 他拔出手中的利刃。 竟然穿过猪群。 一手按住了老虎的偌大的脑袋,强迫它扭头看著自己,將刀尖对准了老虎的瞳孔。 “臣服或者...死!” 林安神色漠然,一手持刀,一手按著虎头。 再次发动了驯服技能。 良久,这回老虎没有反抗了,又过了一会,它用带著那倒刺的舌头,轻轻的舔了一下林安的手。 是一种温热的感觉。 此刻的巨兽眼神和善,哪有刚刚的凶狠神色。 林安丟了刀,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胸腔剧烈的起伏著。 短短时间,他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稍事休息,林安盘点了一番,此番居然战死了十头野猪,两只狼,剩下的也多有带伤。 第16章 猎户往事 林安看著面前这只老虎,这虎应该正值壮年,体型健硕。 体长大约丈许。 铁鞭一般的尾巴还在地上微微摆动。 林安取来药粉,洒在虎身的伤口之上。 这虎是带不回去的,要是带回去,定会惊扰到林安父母,只能继续放在山中。 可放的太远又不安全,毕竟老虎受了伤,遇上山中猎户给人猎去就亏大了。 所以林安在这乌石山上另寻了一处较近的地方安置。 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选择一处背风的地方,靠近一条小溪,水源充足,且视野开阔,便於观察四周的动静。 將这些战死的野兽留给老虎做这几日的伙食。 林安知道,以老虎的凶猛和力量,几日內便能將这些猎物彻底消化完毕。他特意將野兽的尸体拖到距离稍远一些的密林边缘,减少了其他小型野兽被吸引过来的风险,確保老虎在接下来的休整期间能够安全无忧。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有两匹骏马正载著人奔驰,这两人骑术甚为精湛,疾驰之下,未曾半点减速,居然是绕开了所有的障碍。 那骏马四蹄翻飞,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將身后的追兵暂时隔开。 背后扬沙四起,似乎有一队骑兵正在追杀他们,铁蹄踏地之声震耳欲聋,由远及近,显然气势汹汹。 但见两人同时回首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滯涩,箭羽快过激弦之声,在空气中划出两道锐利的弧线,精准命中两名领头追来的骑兵。那两名骑兵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草地,显然中箭之处极为要害。 这动作像是激怒了什么。 背后骑兵中却有一人,腾空而起。 浑身衣衫鼓动。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双手在空中连弹。 放的是无形劲气! 如暴雨梨花般倾泻! 路边野草断折,泥地留下深孔,就连路边的青色岩石上都出现一个个小小的黑洞。 几声闷哼从两人身上发出。 但他俩低伏在马背上,却是加速衝出了这片地方。 空余此地马蹄声。 队里剩下的人也纷纷驾马追了上来。 一拉韁绳,正要继续追杀。 但隨著刚刚悬空而立那人缓缓落在马上,却是招了招手,眾人隨即停下。 “罢了,过了前方隘口便是崇山峻岭,逢林莫入,追之不及!” “大人,那我们如何跟王爷交差?” “这也要我教?去路上割两个人头不会?” 那大人听了问话,抬头就是一马鞭迎头盖脸的抽了上去,问话的那名下属脸上顿时现出一道青紫色的印子,那人疼得咬紧牙关,浑身冷汗直流,但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若是林安在此,一定能认出策马狂奔那两人的其中一位。 那可不是他刘叔吗? 给他林家看山的刘叔。 只是不同以往那副憨厚模样,刘武此刻显得气势颇为不凡,脸上那道疤痕隨著马的奔腾而上下起伏,更显出几分凶厉。 “你他娘的,好端端的去闯什么王府!闹出这大动静!” “我要是不去,你怎么会来见我?呸!说什么金盆洗手,你洗的乾净吗!” “我真.....” 另一匹马上的同伴却是回话了,言语里还带著三分讥讽。 刘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回刘武话的居然是位女子,她容貌粗獷,身形魁梧,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是个女子模样。 旁人若是看了背影,只会讚嘆一句:將军这等身姿,何等雄壮! 两人策马狂奔,扬尘四起,身形渐渐远去。 而更远处的云县群山中,这里枝繁叶茂,参天古树不计其数,其中一棵高树之上,罗家猎户兄弟中的大哥,正静静潜伏在树杈上的一根分枝之上。 身下是带著几分湿意的苔蘚,牢牢的附在树干之上。 他动作轻柔的像根羽毛,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像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许久,附近还有几只飞鸟正在嘰嘰喳喳,根本没有因为他在此而害怕飞走。 一滴鸟屎顺著小鸟屁股落下,落到罗元发梢之时。 一声虎啸。 却看见一只浑身雪白底色,夹杂著几条黑色条纹,浑身都是煞气的巨型猛兽。 一脚踏翻了枯叶,从树丛中窜出。 这赫然又是一只老虎,而且还是一只白虎! 这白虎的体型更是夸张,这只老虎体长超过两丈,比一般的老虎长了一倍,四肢粗壮有力,爪子锋利如刀,闪烁著寒光,一看便知是经过无数生死搏斗的强者。 就连它的头颅也异常巨大,额头上的“王”字斑纹清晰可见。 难以想像,这么大的老虎,是吃了什么才能长成这样? 隨著白虎走过,百兽退避,树上的飞鸟嚇得高高飞起,再也不敢回到这地方。 顺著白虎的方向,再远处便是乌石山了! 白虎一过,在树上的猎人立马发出一种尖锐的鸟叫声,而远处立刻传来了同伴的回应。 这匹猛兽,就是这样,被他们从深山中一点点的吸引到这里来。 谈到这只白虎,说来也巧,这罗家的猎户三兄弟小时候就喜欢在山上玩。 从小他们就会下陷阱,抓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物件。 但他们后面胆子大了,觉得山林也不过如此,十五六岁,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步入深山。 第一次,他们就在大山里迷了路,足足五六天都没走出来,几人那是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生肉。 连污水中的蛤蟆都成了美味。 可他们却是一路越走越偏。 越走越怕。 然后他们第一次遇到了这只白虎。 几兄弟被嚇得夺路狂奔。 只是没想到这一跑,居然给他们找到了出路! 这白虎非常厉害,有次大哥罗元单独进山,正好看到这白虎在猎一只大熊,那白虎身姿矫健如电,宛如天神下凡。 猛地从密林中窜出,双目炯炯有神,透著一股凶猛的杀气。 大熊尚未来得及反应. 便被白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在地,巨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了几下,隨即被白虎牢牢锁住喉咙,粗壮的虎爪深深嵌入熊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熊的生命便戛然而止。 仅仅两下就击杀了这片山林中的另一位霸主。 那大熊足有千斤重,却像一截破布般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泥土和草丛,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第17章 虎色可参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白虎居然没有吃这大熊,似乎只是玩弄一番。用前爪拨弄著大熊的尸体,再用鼻子嗅闻,时而用牙齿轻咬,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猎物,玩够了便甩甩尾巴,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只留下罗元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这可大大便宜了他。 那时他心中狂喜,这熊身上下都是宝,尤其是这大熊的皮毛,更是珍品。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白虎,待確认白虎离去后,便迅速上前,他將熊尸肢解,带出了值钱的皮毛跟那些稀罕物件后,拿到城里换了一大笔银子 这让他作为猎人声名远扬的同时,也攒够了正式修行武道的所需资粮。 后来,他又依法炮製,利用白虎杀了不少丛林中的狠货。 直到他的武道修为入了九品,成了乡间最有名的猎手。 但他对这只白虎始终不敢有半点想法,哪怕它的皮草如此漂亮,要是放在京城那些地方,绝对比同重的黄金都珍贵。 这白虎太强,他亲眼见过的,哪怕如今成了武者,他也没有半成把握。 但祸水东引,利用白虎这招,他们玩的不知有多熟练了。 就像今天这般,三兄弟轮流吸引著白虎,一路引到这里。 乌石山上,林家领养的几个孩子都在这乌石山上帮忙做事。 孩子们此刻在溪流边玩耍,搬些石头起来,以后留著围屋用。 他看著让他们注意点安全。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迴荡在山谷间,给这片寧静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林安站在一旁,看著他们忙碌的身影。 还不知道危险已经步步临近。 一眼望去,山谷中还是荒芜的,儘是些鬱鬱葱葱的树林跟肥沃的土地,仿佛一片未被开垦的宝地,不利用这些地太可惜了。 林安计划开垦出一片土地,用来种植牧草,再开上几十亩水田,种植稻穀,他想像著,等牧草长成,可以用来餵养牲畜,而水田里的稻穀则能保证粮食供应。 这样,就能在这乌石山自给自足,安稳地生活下去。 他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规划土地,哪里適合开垦水田,哪里適合种植牧草,甚至考虑到了灌溉的问题,打算沿著溪流修建一些简易的水渠,確保水源充足。 这片辽阔的山谷,在林安的眼中,將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家园。 不过林安也害怕,这职业系统到时候又抽风起来,要是给他转职时候安排一个农夫职业,那还不哭死啊! 所以要搞种植这些活交给父母去安排,他是万万不可插手其中的。 下午,他去看了看那只老虎,不愧是丛林之王,这么严重的伤势一两天居然恢復到可以走动了。 原本被群狼咬伤的后腿,此刻虽然还带著些崴瘸的痕跡,但已经能够稳健地支撑起庞大的身躯,在林间缓慢踱步。 林安提了两只脱了毛的野山鸡来看望它,那傢伙大快朵颐,张开血盆大口,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短短几下內便將两只山鸡吃得乾乾净净,连鸡骨都嚼碎了咽下。 后面,一人一虎就在石头下晒起了太阳。 午后的阳光很是舒適,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带著些许的凉风,更是愜意。 还別说,这猛虎肚子上確实柔软。 不同於它坚硬的皮毛和肌肉,腹部的皮肤鬆弛而温热,像一块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绒布。 林安枕著猛虎,居然不知不觉睡著了。 呼呼大睡。 他侧躺在老虎温暖的肚皮上。 林安是被一阵口水舔醒的,湿漉漉的。 可恶,这带著倒刺的舌头粗糙的很,颳得他脸皮生疼,林安把那只傢伙烦人的脑袋推开。 还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睡觉。 林安的脑袋依旧枕著老虎肚子,一样是暖乎乎的。 “不对,我靠著的是只老虎,那刚刚舔我的又是什么?” 林安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整个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突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跟他眼睛都快贴在一起的,赫然是另一只,巨大的白虎! 那虎头上清晰可见的、如同烙印般深刻的王字,显得格外醒目,这只白虎浑身覆盖著雪白的皮毛,每一根毛髮都根根分明,在温暖的阳光下闪著柔和而耀眼的光泽,仿佛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银纱。 它低著头,但它的肩膀几乎比林安还要高出一个头,庞大的身躯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lv.6白虎-可驯化】 林安盯著白虎头上可驯化的这几个字,忽然感觉好扎眼,驯化?驯化个锤子啊! 他好想看看自己头上,有没有字! 如果有,那么应该是这样: 【lv.1林安-可消化】 但白虎似乎对眼前这个突然睁开眼睛的小傢伙不是很感兴趣,它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林安的衣角,然后伸出自己那双巨大的前掌扒拉开林安。 那伸开的爪子在林安看来,简直大得惊人,比县城里磨豆腐的张师傅那视若珍宝,每日都要保养的祖传磨盘还要大上一倍! 那磨盘,得用驴拉的! 要死要死! 我林安穿越二十年,一事无成! 莫非今日便要终结在此吗? 林安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林安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老虎似乎只是扒拉开林安。 他一个踉蹌,跌倒在地上,但至少並没有被这一爪子拍死。 地上那只被林安驯服的猛虎此刻也站了起来,並发出一声咆哮。 接著,一大一小两只老虎居然开始互相绕著圈子转,林安驯服的那只老虎,体型小了不少,但好像反而占了些主动?然后它们俩像是看对眼了,在林安面前就直接……那啥起来了? 喂,你刚才不是还伤得挺重吗?吃了我两只野鸡都还困的无精打采的,怎么突然就这么精神了啊。 这还挺精彩的,这两只大猫一会打闹,一会摆好架势,每次虽然只有十多秒,但花样是真多... 林安也蒙了,一觉醒来在原地看这些? 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 第18章 猎户阴险 这时候林安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趁两只老虎玩的正欢,鬼使神差的在这时候送了一记驯兽术上去。 沉浸在其中的白虎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愿。 就这样被林安驯化了。 驯化这只白虎后,林安依旧坐在地上,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满是后怕,背后渗出的冷汗几乎將衣衫打湿。 还好依靠自家虎子的色相拿下了这只白虎。 良久,他依然惊魂未定。 原来这片山中居然还有第二只老虎吗?难怪这乌石山上都没人敢住在这里,实在是太凶险了! 可是林安之前查看老虎的记忆都没有发现啊? 俗话常说,一山难容二虎。 嗯!看了眼还在缠绵打闹的两只老虎,林安想了想,毕竟一公一母,倒也还说得过去! 前两天拿下这只华南虎后,林安便觉得万事大吉。 放鬆了对周边的监视。 现在想来,属实是太过膨胀了。 当两只老虎嬉闹过后,林安上前抚摸两只巨兽的头颅。 “你以后就叫三千,你呢,就叫百万吧!” 小的那只黄色的公老虎以后叫三千,大只的母白虎就叫百万。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林安哼哼著小曲,很开心。 毕竟这只白虎这么大一只,一看就是狠角色。 前几天围剿三千的那些野兽,在百万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以后御兽队伍的力量就壮大了! 安全,那是有保障了啊。 这么大一只老虎,用来看山头,能顶多少个刘叔啊! “阿嚏!林老爷,这就是我老婆,在家里一直闹著要跟我出来,我也是被烦的没办法,能不能让我这婆娘跟你这找点活干,我保证,她这人勤快,不会偷懒的!” 驯服白虎的同时,城郊小山下的林家养猪场,一身风尘僕僕的刘武找到了林父,询问能否让他老婆也过来猪场干活。 这刘武都跟林家人生活了七八年了。 林父对其为人那是再信任不过了,自然是一口答应了刘武的请求。 不过月钱几何,那还是得考虑一下。 若是干不了活的,那就给林母带著打打下手,看在刘武面上每月给个一两银子,那也不算少了。 林父带著点小心思,跟在刘武身后,在心里盘算著。 不过看见刘武他老婆的第一面,林父就被震惊了。 那是怎方模样?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纽丝金环, 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 好生雄壮! 林父不由给了刘武一个讚嘆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刘武一样。 刘武他老婆叫王翠花。 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名字了,普通到每个村里都有那么几个翠花,要是去藤县的街上大喊一声,那能找到几十个应你的。 林父只见翠花隨手就將院內煮猪食的大锅拿了起来。 那锅一次能煮近六十头猪的伙食,是林父特地去找铁匠师傅定做的,有一米半那么长,整锅足有一百六十余斤,那日是用驴车拉来,四个人一起担上土灶的。 林父最后给了四两银子一月的高价。 刘武回来了,最开心的还是林父,他孩子林安这些天常在乌石山上,他始终是有些牵掛的。 现在刘武回来了,还是得將他们送去保护林安才是。 刘武带著翠花安顿下来,收拾了一下平时自己睡的侧屋。 翠花打量著这间屋子,从任何角度来说都很一般,普普通通的房间。 “你平时就住这个地方?就一养猪的你还跟他那么客气?一口一个老爷?” “別说这种话,那时候我伤的很重,要不是留在这把伤养好,你也见不到我,林老爷是个好心人!” “呦呦呦,当年的纵横雍国的雌雄双煞,如今一个成了丑八怪,一个成了废物,想想就好笑。” 翠花的脸上带著笑, 还掛著两行泪。 “老刘啊,我去山上叫林安回来,你带弟妹去县城置办点物件,至少把你那床旧被子换咯,我让你嫂子出去带点滷肉回来,晚上咱们喝点,给弟妹接风!” 林父在侧屋外面喊了一声,把些银子放在门外的台子上。 兴冲冲的出门了。 乌石山上,林安沉著一张脸回到屋內,几个孩子看到他的脸色,都知道他心情不好,远远的避开了他。 这虎是被人引来的! 林安本是例行公事一般,看了一下这只白虎的记忆。 他就好奇这只老虎怎么长这么大个,是不是有哪些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要是有,让他也吃一口,是不是就能变成那种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 结果查看老虎的记忆,明显能发现,这只白虎,是被人用野鸡之类的猎物一步步引到这附近来的。 这乌石山上荒废许久!除了自己,还有谁? 明显是奔著自己来的! 林安脑海迅速算了一圈。 说起得罪的人,也只有藤县县令赵大人,被自己得罪死了,但他压根不可能知道他的计划是自己坏的! 毕竟林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这其中任何一环。 仔细探看白虎的记忆,林安终於发现端倪。 这些身影? 从树上,各个角落里,经常出现过的这些身影。 这些画面在林安脑海中闪过,不断拼凑出画面! 画面变得清晰起来,碎片化的记忆开始连接,是罗家三兄弟! 绝对不会错的。 林安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杀意。 扭头看向了山下的方向。 山下,罗家三兄弟窝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紧张的搓著小手。 “大哥,这白虎会不会给俺们一路餵饱了,不吃那小子咋办?” “对啊!大哥,要是那小子不在山上。不是白引了吗!”” “別话多,就你俩能叭叭!” “这白虎平日最爱吃野猪了,这山里现在野猪这么多,它肯定不捨得走,我看过了,这小子前几天还给人结帐呢,身上带的银子不少!” “搞了他一个,那些银子够我们三兄弟快活一阵子了!” “到时候扒了这小子染著血的衣服,去给那林老爷一看!” “那姓林的包得下血本,出笔大银子,请我们兄弟几个为他报仇除害的!” “还是大哥高明!” “大哥高明!” 林安借著乌鸦的视角,看著猎户的大哥罗元兴高采烈的跟兄弟烩大饼,气的脸色铁青! 第19章 真猎户与假马匪 林安没想到,居然是这家猎户在算计自己,財帛动人心,不外乎此! 亏他还对这三人印象不错! 还溢价收了他家的猪! 像他们那么多的猪,没有压他的价格,已经是很对得起他们了! 而今,是非对错,林安不愿去想,只要他们今后再也犯不了错就行! “餵…安儿!” 远处传来呼唤声,是林父来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 林安只能停下了原本正在调猪遣虎的安排进程。 这群傢伙跑不了的,只要这种敌暗我明的局面一变换,翻不起什么大风浪的。 林安长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神色,防止被林父看出端倪。 毕竟有些事,別让长辈担心才是! 林父一路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反反覆覆的说那个翠花多厉害,就是十个男人也不如她。 林安感觉有些夸张了。 林父还叫林安要对人家嘴巴甜点,以后要劝刘武上这乌石山的。 林父他就是一种典型的小农民思想,眼界看不远,反反覆覆惦记的就是身边的各种小事,哪怕挣了不少钱,也依旧是这副模样。 林安心中其实无所谓,但依旧錶示受教了。 他喜欢这样的林父。 眼见林安跟著林父下了山要回藤县去。 三兄弟伏在土坡上,那土坡上齐刷刷的露出三个脑袋。 “大哥,没...没人,要不要上去做掉他们!” “是啊大哥,现在就可以上去做掉他们!多省事!” “蠢货!他们身上带银子了吗?杀什么杀!要借刀杀人懂不懂!自己动刀子,那是抢!三等下流!” “要借刀杀人,那才是雅!” “要他们求著我,让我杀他,那才是境界!” “是!大哥!” “还是大哥有境界!” 三兄弟压低了声音在討论。 两个弟弟虽然不理解大哥的话,但不妨碍他们觉得大哥说的话很有道理。 殊不知,三千跟百万就跟在林安两人身后不远,要不是怕那个九品武者跑了,林安早就让两只老虎上去咬碎他们了! 没事,慢慢来,看看谁玩的死谁。林安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回到家中。 林母已经张罗了一桌好菜。 这酒是杏花坊的,滷鹅是集贤居的,这猪脸肉呢,是自家猪脸上的。 反正挺丰盛的。 林安也见到了林父一路在说的翠花。 確实,仪表堂堂,看著就一副能倒拔垂柳的样子。 难怪刘叔这么些年都不回家,林安表示完全可以理解。 接风宴上,林安跟林父都用一种仰视的目光望著刘武,敬了一杯又一杯酒。 直到林父不胜酒力。 被林母搀著回房,隔著扇门都能听见林母那一阵埋怨。 林安跟刘武,翠花三人一同收拾桌子。 林安看得出来,翠花是爱刘武的,有时候,那种眼神做不得假。 无论你在做什么,有一个人眼里全是你。 就是那种感觉。 两天后,夜晚,云县破庙,当日破城的那批马匪的大哥此刻躲在一处倒塌的神像底座之后。 神色紧张。 手中捧著一块不知名的黑色血肉在啃食。 那血肉生冷似铁。 除了腥臊,全无半点滋味。 他被追杀了许多天。 追兵是一批胡家的老刀把子! 一个个心黑手硬。 他这些天四处躲藏,还努力联繫上了自家妹夫。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又一波追杀,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先躲在接头点外面,没进去。 不然早就死了。 此刻破庙的门被推开,马匪大哥的呼吸放缓,把那块黑色血肉藏进胸口,掏出一把尖刀。 外面发出了噼啪声,暖黄色的光打破了夜的死寂,是有人在外面生起了火。 遥远的声音响起。 “大哥啊,这几日閒的蛋疼,整天看那山上小子活蹦乱跳的,我心里难受啊。” 老三从门外收集了些破窗框子,丟进了火中,让火生的更旺一些。 “你说这小子命咋就这么大呢,那么大一只白虎在山上,怎么就没动静的!” 屋檐上,忽然一块瓦片落在地上。 一声悦耳的瓦片破碎声响起。 瓦片落下的地方离假马匪老大只有两步。 他的呼吸不由重了一下。 “什么动静!谁在那边?” “无妨,大概是野猫什么的路过吧。有点动静很正常,来,继续生火,等会烤肉。” 大哥拦住了正要上前的两个兄弟,表面拉住,实则微微摇了下头。 轻手轻脚从口袋里掏出了毒弹。 这毒弹是加了硝石硫磺跟一些山间毒物做的,一撞碎就有毒烟冒出。 用来放倒一些身处陷阱中还能反抗的猎物,颇为有效。 三兄弟猛的掷出手中的毒弹,然后將火堆中的大堆火把也丟了过去。 辛辣刺鼻的毒药气味立马飘散出来,还带著那种扑鼻的柴火味道。 三兄弟捂鼻出了这里。 过了许久,浓烟渐渐散去,空气中还残留有一点硫磺的味道。 罗家三兄弟进了神像后面,看著已经睡死过去的马匪老大。 老二上去踢了一脚,没反应。 老三却认出来了。 “大哥,这好像是城门悬赏上的画像啊,俺今天进城的时候还看见过咧,你看,还有人给了我这样一张图。你看跟画上的像不像!” 老三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画像,上面还写著:马匪头子,藤县县衙悬赏——三百两银子。 “大哥,肯定没错,就是他咧!你看,那鼻子那痣,一模一样的咧!”老三笑的合不拢嘴! 下一刻,一把钢刀却穿过了他的胸口,钢刀直挺挺穿过胸口,向右猛的一拧,狠狠的抽出。 老三脸上的笑容依旧,却显得有几分僵硬。 胸膛喷出的鲜血溅到了两兄弟脸上 两人带著几分不可置信之色。 破庙中,打得不可开交。 叮噹作响打成一片! 举著钢叉的猎户大哥,跟拿著尖刀的马匪大哥。 两人都是九品武者,实力本该差距不大。 此刻,猎户举著钢叉,深深叉进了马匪的心口,又看著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两个弟弟。 大哥有些失落的摇了摇头。 看来这三百两银子,你们把握不住啊! 只能让哥哥来。 刚刚他把二弟推向了马匪,然后一叉子叉死了他俩。 精彩,真是精彩! 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十几名骑著健马的人,举著火把包围了破庙。 第20章 真的匪徒来了 得闻几声马声嘶鸣。 见几人簇拥著一名男子上前。 猎户大哥罗元,立马就认出了那人正是隔壁藤县的县令赵阔赵大人。 他连忙单膝跪地,开口道: “小人费尽千辛万苦,终於诛杀马匪,还请大人见证!” 赵阔平静的望了一眼死去的马匪,神色不显喜怒,示意身边雇来的人上前,在尸体上补了一刀,示意不够,再补一刀。 “杀了他,尸体带回城,僱佣结束!” 赵阔说完话,转身出了破庙门,他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山野间空气清新,一片舒畅。 破庙中又响起了喊杀声。 只是这次,大哥边上再没有了兄弟。 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老刀把子步步逼近,他举起了手中的钢叉,踉蹌著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是我杀了马匪啊!” “我杀的是马匪呀!” 没人回应他。 老刀把子见惯了血,也看淡了生死,只有银子实在。 “我不要悬赏...还...不...不行吗” 利刃穿过了他的胸膛,血沫涌出,堵塞了气管,他的话大抵也没人听得清了。 第二日,清晨。 藤县东街的豆花摊上,豆花西施沈大娘,正神神秘秘的对眾人说道。 “马匪,破啦!” “县令大人一锅端了马匪老巢!” “那尸体,衙门里摆著呢!还有四具!” “你看看,叫你们前些日子別出城吧!还说县令骗你们!” 豆花摊前的小桌上,林安面前是一碗放了些许粉丝的豆花,也算是他的童年回忆了。十多年前就是这个价,十多年后也一样。 唯独不一样的,是那位豆腐西施,纤细的腰肢变得粗了,斗葱一般的手指变得糙了。 称呼也从小娘变成大娘。 时光锋利如刀,削刻著每个人的模样。 豆花摊对面就是县衙,几个张牙舞爪的衙役抬著尸体出来,將其放在板车上巡街。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嫌著忌讳。 捂著脸回到自家屋內。 林安则是彻底放下心,美美的將那份豆花吃完。 从那日马匪逃出城,他就派了几只乌鸦日夜跟隨。 昨夜他让猎物引著猎户兄弟去那间马匪藏身的破庙,后面又引著那帮刀把子去那附近。 县令赵大人要杀他大舅哥灭口,自然不会放过这破庙中的任何人。 说起来很简单,执行起来也不复杂。 马匪的通缉画像就在城门口贴著,哪怕老三认不出来也没事,只要他们闹出点动静,那群追兵就到了。 县衙后院,赵阔负著手走来走去,夫人一声一声的啜泣著。 声音压的很低,哭声让人心烦。 “我的好大哥呀!你们对我这么好。” “呜呜呜,是小妹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 铜炉上烧著些纸钱,几抹带著红丝的纸灰被风卷上了天,隨风飘散,仿佛带著夫人的悔恨。 “別哭了,过几日张大人的信使要来,我们还得想著办法多弄些银子才是! 张大人那边催得紧,若再拿不出足够的数目,恐怕不仅前程难保,连你我在这县衙里的安稳日子也过不成了。你且节哀顺变,擦乾眼泪,咱们得合计合计,看看从哪里再凑些银两齣来。” 赵阔停下脚步,语气中带著一丝焦虑,他拍了拍夫人的肩膀,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同时也在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筹款计划。 豆花摊,林安走后多时,沈大娘都要收摊了,又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他们要了点东西,隨意地坐在摊位上,眼神中带著几分探视,四处张望,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尤其是盯著对面的县衙的一举一动。 沈大娘送了几分小食,连摊位也没收,跑到对面麵摊找人嘮起家常——以她的眼力,这伙人不好惹。 几人没碰吃食,而是埋著头低声议论著: “大哥,这城里的马匪刚被县官绞了,尸体给掛城门上,我刚看了一眼,老惨了!咱们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我看这藤县不太安全啊!” “被抓了才好,有时候本地的帮会不懂礼貌,比当官的还烦人!” “就是,去年我们在西边,不就是杀了两个年轻姑娘?当地的马帮追杀了我们三个月,一路折了七八个兄弟呢!逼得咱们一路逃到这边!” “呸!就那群丘八,搞得自己不是反贼一样!当官的都不管我们,这群落了草的丘八反倒管起了閒事,真特娘的晦气!” 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唯独中间带头的那人,是副乾乾净净的书生面孔。 “好啦,初来乍到,不要多说废话,给旁人听了去,又生事端!” 那白面书生在人群中似乎颇有威望。 他一发话,剩下的人便不敢再说。 “都去打听一下,这城中有哪些富商名声不好的,值得劫富济贫的。” “名头还是得先打响咯!” 这群游匪不是好人,往往一块地方做几单生意就走。 他们行踪不定,专挑偏远区域的富商跟土豪下手,得手后便迅速转移,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以免被官府或地方武装围堵。 而且他们总打著一副替天行道的旗號,会在作案前或作案时,故意散布一些看似正义的言论,比如声称自己是“討个公道”、“除恶霸”,或是为了“救济贫苦”而不得不採取手段,甚至会偽造一些所谓的“密旨”。 他们每当得手,將值钱的金银细软打包后,剩下带不走的大件物件,还有那些粮食就分给当地的村民。 施些小恩小惠。 那些对现实不满,缺乏辨別能力的百姓自然会被迷惑。 在他们的蛊惑下,一些不明真相的当地百姓不仅不敢反抗,反而会主动为他们通风报信、提供食宿,甚至协助他们转移赃物。 完事了他们就拍拍屁股,带著搜刮来的钱財和掠夺的物资,迅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心惶恐的当地官员。 当这些游匪离开后,雍朝当地的官府便会以“维护治安”、“剿灭匪患”为由,对当地百姓进行盘查和搜捕,而那些曾经帮助过游匪的百姓,往往会成为官府的重点怀疑对象,甚至被诬陷为“匪党同谋”,最终接受官府的严厉惩处。 百姓因此被抄家灭门之事,也有不少。 而官员得了政绩,除匪又扬了名声,往往不会追查下去。 而真正的游匪却早已逍遥法外,继续在其他地方重演他们的伎俩。 第21章 看望老师 此刻,这些游匪就盯上了这片土地。 几天后,林安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这地方已经远离藤县,约莫三百余里,他跋涉四五日,终於到此。 再往北走八十多里,就到九江地界。 沿途的景致与藤县截然不同,既多了些秋日的萧瑟,也多了几分田野的寧静。 道路两旁是金黄灿烂的稻田,田埂上点缀著不知名的野草,偶尔有几只白鷺从稻田上空飞过,更添几分田园诗意。 此处是被唤作高坪乡的一处地方。高坪乡虽地处偏远,但因临近要道,也渐渐形成了一个小集市,平日里有村民在此交易农具、粮食,也有一些过往的客商停留歇脚。 林安找了一家临街的小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汉子,见他风尘僕僕,便主动给他倒了杯热茶,閒聊中得知,高坪乡虽小,却是通往九江的重要节点,许多像林安这样的旅人,都会在此稍作停留,补充给养,再继续前行。 林安却是不走了。 他来此是收了老师的信件,周大儒被贬黜出京后,一直闷闷不乐。 每日里不是对著书捲髮呆,便是独自在庭院中徘徊,昔日的意气风发被官场的倾轧消磨殆尽,心中只剩下对仕途的失望与对故土的思念。 他心里想,自己一生饱读诗书,却未能在朝堂上施展抱负,不如回到魂牵梦縈的高坪乡,开间书院,招收乡里的子弟,传授知识,启迪民智,也算为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做些实事,造福乡里。 老师寄来的信件中,不仅有对林安遭遇感同身受的慰藉,还有句话——人生在世,当顺其自然,若仕途不顺,何不归隱田园,潜心治学? 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老师寄来的信中说他终於下定决心辞官,回去做个学问人。 在书院开门的时候,请些学生一同来此。 林安却被牵连,但心中一直记掛著老师对他的好。 初到京城,周大儒便將其引荐给他的一眾知交,更是在词会上替他扬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好,林安一直掛在心中。 所以当老师的书信寄到家中,他便停了手中的活,只身来了这高坪乡。 书院不大,就在高坪乡一处临水的小山坡上。 林安一路寻人问道至此,却看见老师正在水边,手中持著根的鱼竿。 那鱼竿是用当地溪边生长的粗壮芦竹削制而成,竹节分明,带著淡淡的青黄色,末端繫著一根细细的棉线,线上掛著一枚小巧的鱼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老师戴著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樑和微微翕动的嘴唇,正专注地凝视著水面。 溪水清澈见底,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几条小鱼在水面地游弋,偶尔激起一圈圈涟漪。 再见老师,几月不见,老师的肤色黝黑许多,脸颊上还沾著些许泥土的痕跡,与记忆中清癯儒雅的形象判若两人,倒像个本本分分的农家汉子。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隨意地捲起,露出半截小腿。 只是开口说话时,还是那般儒雅。 “林安,功课怎样了?” “回老师,学生返乡事忙,这学问却是落下了。” 林安也无需隱瞒,自己走不了会试,並不是什么秘密。 老师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也好!” 大雍一朝,以武立国。 任凭书生在朝堂上如何慷慨陈词,很多政策也是推不下去的。 都说书生的文字锋利如刀,可毕竟不是刀;文字能诛心,但这世道多的是没有心的人。 所以不如做些实业。 他知道林安家贫,从小养猪,乾的是些腌臢的活计。 但他知道这小子聪明,其实还倔,有股子实干劲,一直很欣赏林安,有意將林安培养成他这学派的魁首。 只是造化弄人。 现在一个养猪匠,一个教书先生。 两人望著潺潺溪水,相视一笑。 书院的开门,比想像中热闹,毕竟周大儒的名望颇高,哪怕是京师那面,也有人快马送来祝贺。 爆竹声响了又响。 林安来此並无目的,只是单纯来此看望一下老师。 他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师生相聚,能聊聊近况,敘敘旧情便好,未曾想这一趟拜访,竟成了他拓展人脉、开阔眼界的重要契机。 老师为他引荐了不少人物。 与京城那时候不同,那会引荐的多是些清流人物,文坛高人,如翰林院的前辈、诗社的耆宿,或是地方上的名士雅儒,多的是谈吐风雅,气度不凡的人物。 这回为他引荐的却是些有名的商贾,像是浙商晋商的商会都派要员来了,其中还有几家王府的管事。 周大儒用自己的面子替林安开路。 用老师的话来说,这养猪生意,做得,儘管放开去做,纵是上万头也好说,没有卖不出去的。 得了老师支持,林安也安下心来。 藤县毕竟是小地方,终归是消化不了多少產量。 像林父他们原本的养殖规模,基本上就刚好覆盖周围几个乡镇,要是再多,这猪价难免会掉下去,藤县本来附近就多山,山中常有猎户寻猎,肉价是贵不上去的。 外地倒是肉贵,但运到外地去,没有门路不说,路上又多有损耗。 没想到出来一趟,居然顺利解决了销路的问题! 归去时,林安行囊里多了几本书——周大儒塞给他的,让他不能只顾生意,忘了功课,下次他可是会到藤县看他,到时候还要考较他的! 如果让他不满意,他可是还提的动教鞭的! 当然,周大儒应该是开玩笑的。 又行了半日,一间山下酒馆,林安吃了一顿菜,同行的商队在此分道扬鑣,他们要从此走水路去浙地,而店家则劝林安再过一夜,明日天亮了等人一起走。 这片崇山峻岭,山高路陡,常有蛇虫猛兽出没,不好走的。 林安答应了,不过第二天,依旧只有他一人上路,毕竟藤县那个方向太偏了,少有人来往。 但这却是最近的一条路了。 第二天,林安只能够一个人在这崇山峻岭间赶路,这里多传有猛兽,可林安无惧,只因三千跟百万,正一前一后的护著他。 夜里,没有找到落脚之地的林安,只能在野外升起一堆篝火。 即使挨著火光,依旧感受到了几分寒意。 林安不禁裹紧了几分衣衫。 忽然,一阵喊杀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第22章 神秘女子 循著声响望去,有两人正凌空而立,浑身血气奔腾,哪怕是夜间,林安都能清晰的看见那两人身影。 凌空? 起码是五品武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附近不过是些荒凉地方,通常只有京师或者前线才能看到这些高阶武者的。 怎么会有两者到此? 林安见三千和百万,前肢伏在地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驱赶它们去丛林里潜伏。 “你们这群草菅人命的畜生,今日就是死,我也要拉著你们一起!” 空中传来模糊的呼喊声。 一道道极为惊人,令人不安的碰撞声传来。 而林安面前的火堆快要被劲风吹熄了。 以林安的眼力,根本看不清此刻天穹上是怎样的画面,比起实力强大的武者,他实在弱的可怜! 荒山野岭之中,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一场战斗! 林安不想管,也不愿去管。 在忐忑中度过一夜。 天明了,林安便绕了一条路走。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边打的如此厉害,林安自然不愿意往那边走! 一连赶了好久的小路,林安他在一处小溪边停了下来。 想要喝点溪水继续赶路。 但他俯身去捧水时,却看见,溪边的石头上,滴落著几滴鲜红的血跡。 鲜红的血,说明血跡还很新鲜! 见过那么多回杀猪的林安自然清楚,血跡鲜红说明是新鲜的血,血液在空气中久了就会发黑。 寻著血跡看去,乱石滩上,一道几乎没有动静的身影趴在石头堆上。 身著白衣,长发盖住了面部,看不清模样。 林安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上去扶她一手。 可一眨眼的功夫,那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林安的脚步顿了顿,背后有些发凉。 山野间,可別是什么精怪作祟。 独行在外,不能什么事都上去掺和一脚的! 林安加快了脚步。 可惜,有些麻烦就是上赶著来找的。 林安埋头山间赶路时,忽然身后响起了口哨声。 隨后两匹健马一前一后停在了他身边,还带著一只猎犬! “喂,那书生!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人!” 问话的是两个卫兵模样的骑士,身著甲冑,甲冑上面还有精美的云朵纹路,一看就是军中精锐才有的制式装备。 那大狗上前对著林安,转著圈嗅闻,似乎是嗅到什么,一会便离得远远的。 林安有些惶恐,不敢怠慢,连忙作揖道:“回两位大人,小的未曾见过!” 他心中略有所感,可能是与那道溪边的身影有关,但他不愿招惹麻烦,所以没有说出。 那两人却是下了马,一把扯过林安的包袱,三两下便翻得乱糟糟一团。 零碎小件散落一地。 那几卷老师送的珍贵书籍,更是被翻来覆去的糟蹋。 看这人的確是个穷书生的模样。 两个骑士啐了一口,这才放过林安。 翻身上马离去,只留下林安收拾这满地狼藉。 林安在地上摸索,收拾著自己的东西! 这群傢伙也太可恶了,检查归检查,怎么把东西全弄乱了! 这地上还有许多落叶。 家中的钥匙大概是落在了这枯叶中,不知是在哪里。 林安摸著摸著,突然瞥到前面有个白色身影, 他皮肤上立马浮现出一片鸡皮疙瘩,后背一凉,踉蹌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抬头一看,正是是之前在溪畔看到的那副身影! 头髮还披在身前,依旧看不清面容! 这不是太白天活见鬼了吗! “操了!你是人是鬼!” “是人是鬼啊!” “不说话我...我可就走了!” 林安有点慌张,地上的东西也不敢收了,赶紧把包裹一打结。 立马就要走人。 林安本就有些怕鬼,而且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鬼还要可怕。 那身影却对著林安伸出了手,手中张开,手心处正是林安在找的那枚钥匙。 林安略带迟疑的接过了钥匙。 见到是个活人! 他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带著这来路不明的女人走了一段路,其实也不是林安带著她,只是林安无论走到哪,她都要跟到哪里。 问她话,她也不作回答,只是一个劲的跟著。 这一路上,有个长发蒙著脸的身影如影隨形的跟在自己身后,多少有些渗人! 要是在这山林间在吹点凉风,那更绝了。 林安背后都湿了! 他唤来了三千,想要嚇唬嚇唬她,但她居然无视了三千的威胁。 是傻了吗? 总不能真的杀了他吧? 林安在犹豫的原因还有一个,这人的身法如此高强,哪怕叫百万出手,是否有把握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这人还是一直跟著。 后面林安憋了一路的火气终於是忍不住了,乾脆破罐子破摔,这人身手高强,又一副不肯放过自己的模样。 於是他乾脆上前掀开了她的髮丝,想看看这人生的怎番模样! 要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出乎林安预料,那髮丝下,被笼罩著的却是张清秀的面庞。 以林安的视角,比藤县远近闻名的豆花西施沈大娘年轻时候还漂亮。 “坏了!” 但林安心中没有半点对女色的欣赏,反而是咯噔一下,女人,漂亮,武艺高强,受伤。 这妥妥是麻烦的代名词啊! 这四个名词,不论哪两个组合在一起,都能写一篇故事了。 更不要说四个凑一块了。 那女人的眼神直愣愣的看著林安,仿佛显得有几分困惑? 反而是林安有些不好意思看著人家,放下了她的头髮。 见这人有些傻傻的,又似乎认定了自己,林安嘆了一口气。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意,林安只能替她捋了捋头髮,把自己的帽子给了她戴著,压住半边的脸。 让她稍微显得不是那么出眾。 又拿出自己包裹里的衣衫,让她换上。 这话她倒是又听得懂了,也不避讳林安,施施然换上林安的衣裳,毕竟只是外衬,一下就换完了。 林安接过替换下的衣服,只见白色的衣服上还带著斑斑点点的血跡,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掏出火摺子,烧掉那件衣服。 反手叫三千抓了只野猪来。 [驯兽师经验加一] 把灰烬混著泥巴塞进野猪嘴里,让这猪往另一个方向使劲跑。 林安两人则是加快了速度往藤县走。 第23章 一片混乱 这一路上,时间过得很快,林安心跳的更快,他时刻幻想著每个角落都可能会有追兵跳出来! 终於一路走到了熟悉的地界,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却大老远的看见有几人正推著一副棺材,从前方路过。 那棺材置於一辆马车之上,赶车的正是老李。 没想到这老李业务如此广泛,平时拉人送货也就算了,连棺材也载? 这似乎不太吉利吧! 想直接回到家中,林安却看见背后这道依旧如影隨形的身影,实在让人头疼。 林安想想,便只能先去乌石山那边了。 他是真的不想把麻烦带回家, 毕竟家里还有父母,若是让这人牵扯到家人,恐怕会平添许多不必要的纷扰和危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烦躁,加快了脚步,朝著乌石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身影依旧如影隨形。 林安无奈。 他必须儘快搞定这个麻烦,为自己爭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去往乌石山的路上,他发现大路边上,仅有的几户人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往日很少有这样的,当然也可能是这乡间有哪户人家有喜事办席,大傢伙都去捧场了。 林安没有太在意这些。 一直到了这乌石山上,林安才尷尬的发现,原来一家人都在山上! 林父林母,刘武翠花,领养来的那八个孩子,怎么都在这? “爹,你们怎么都在这山上? 家那边呢?” 林母却是直接走向了林安背后,带著几分笑意打量起这姑娘。 还穿著安儿的衣衫,越看越满意。 林安一把將林母拉扯开,动作大了点。 也许是弄疼了林母,林母奇怪的看了林安一眼。 “这我朋友,来住几天就走的!” 林安隨口解释了一下,心思都在林母身上,却没注意到刘武跟翠花的神色。 他们神色倒还镇定,只是袖子里的拳头紧握,衣衫下的肌肉紧绷,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 刘武伸手拉住了翠花。 接著林父招呼著眾人坐下,打破了颇有几分尷尬的气氛。 说起缘由。 原来这几日,城中闹起了匪患! 前些天,经营连锁米铺的李老板,被人发现死於家中,家中十七口人,全部死於非命!惨状触目惊心,李老板的尸体悬在樑上,脸色青紫,双目圆睁,浑身都是被拷打过的伤势,仿佛死前经歷了极大的折磨。 家中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库房內中堆积如山的粮食也被划分得七零八落。 事情发生后,城中的气氛就不对了。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冷清,商贩们也纷纷收摊,店铺紧闭,只有少数几家还在勉强营业,但生意寥寥无几。 整个藤县乱成一锅粥,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另一伙流窜的悍匪所为,手段残忍;也有人说可能是內部仇杀,牵扯甚广;更被人接受的说法是,是县太爷招惹的那一批马匪,除根未尽,正在报復藤县! 官府虽已派人查案,但匪患又起,人心浮动,整个县城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他们作为老实本分的普通人,自然是想躲得远些。 毕竟林家猪场就在城外,每次一有些许风波,林父总是想著让大家进城躲难,可这次是城里出事了! 那城中的房子哪里敢住? 所以大家一商量,乾脆上这乌石山好了。 这几日他们已经把大部分的猪都赶过来这边了,剩下山下还有几只,已经便宜出给屠户了,让他有空自己去拉。 林安也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几天,这藤县之中闹得这么厉害。 他明明走的时候已经把所谓的马匪除了? 翠花大大咧咧的笑著走到林安身边,用胖胖的手指搭著林安肩膀。 翠花她那指头,跟个胡萝卜似的。 “林安啊,这姑娘这么標致,跟我们介绍一下吧!” “算了,林安一路远行,这么辛苦,先让他休息去吧!” 刘武却是几步上前,抓开了翠花搭在林安肩头上的手! 那手似乎很沉。 林安也没想好怎么安排这人,他一点也不清楚这人是谁,什么来歷,就连名字叫什么也不知道。 他脑子里乱乱的。 先到另一栋竹屋,这是他的房间。 他把这女子一把拉了进来。 两人间没有半分涟漪。 “你到底是谁?” .... 屋外,翠花提著两大桶,正从土灶上的大锅往里舀著猪食。 煮熟的米糠拌著猪草,气味还有些生呛。 刘武站在一边,两人脸上表情都不好看。 “那女的是京师名捕冷如雪,冷家的人你会认不出来?她爹追了我们一辈子!她现在追来了!先下手为强啊!你怎么不让我对他们下手?” “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们了,雌雄双煞已经是过去了!我们只是普通的厨娘跟村夫了!” “你还真信这些吗?要知道,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也知道,雌雄双煞已经死了,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你现在是翠花,我是刘武!反正不可以对小林安下手!” 刘武的眼神变的严厉起来。 眼看林父从屋內出来伸个懒腰,翠花提著猪食去了猪圈那边,一勺一勺的餵起猪来。 刘武站在原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竹屋里,林安说了很多,但冷如雪没有回应。 一副涉世未深,迷迷懵懵的模样。 林安也烦了,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 冷如雪的脸上却掛起了一抹神色悠长的笑意。 林安掀开被子。 把这笑容捕捉个正著! 林安现在反而平静下来了,思绪恢復正常,想玩游戏是吗? 很好! 他把冷如雪拉到床上,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 “以后你是我林家买来的童养媳,知道了吗?” 冷如雪的身体似乎有几分僵硬,却没有任何表示。 林安心知没法反抗眼前这名女子,搞不懂在搞什么把戏,但是连猛虎三千都不是她的对手,这山上怕是没有人能拦住她,那不如接受,或者享受这一切。 林安把冷如雪推到了屋內的座椅上,前面的桌子上有一副铜镜。 铜镜的倒影印出了两人此刻的模样。 林安为她梳头,又让她的头盘梳拢好,盘出简单的髮髻 又取出一根锐利的竹製簪子,將髮髻固定好。 第24章 林安的妥协 林安拿著簪子的手在冷如雪雪白的脖颈处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下手。 他没有把握,更是承受不起翻脸的代价。 既然这女人想玩游戏,可以,林安愿意陪她玩。 还別说,梳妆打扮了一番,真的好看了不少。 她本就清秀。 简单收拾一下便显得出眾。 然而,林安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冷如雪,心中却没有丝毫心动的感觉。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著她,眼神中没有波澜,仿佛眼前的美丽景象与他无关,那份旁人眼中或许会有的惊艷或欣赏,在他这里却显得格外淡然。 这女人太危险,太陌生了,他心中对她只有戒备。 林安出门再打了一盆热水来——煮猪食的土灶边上一般还有个水缸,只要灶上烧火了,边上小水缸就会一直有热水的,取水很方便。 林母则是拿了一条新的方巾来。 “就知道你们回来要洗洗,別怠慢人家,搞得人家埋怨我们林家不讲礼数,你啊,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在別人面前太没礼数了,我这就去街上买点东西。真的是,带人回来也不说一下!” “现在外面闹匪乱呢!您可別乱跑了。” 林安白了一眼林母。 “那我把这鐲子送给她吧,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这妮子可真標致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林母的鐲子倒是玉质的,不过是那种比较劣质的玉,那鐲子顏色暗沉,不像好玉那样温润通透,反而像是蒙了一层灰,仔细看能发现里面布满了细密的杂质,如同棉絮般散乱分布,让整块玉料显得十分不纯净。 这样的玉料在市面上並不值钱,通常只能用来做一些低端的饰品。 但这是林安奶奶给她的物件。 “行行好吧,我的亲娘,真的八字没有一撇的事!” 眼见林母想入非非,行事就要变的离谱起来,林安感觉不妙,果断打断了她。 然后端著水进了屋。 林母一头雾水。 林安回来就不太对劲,奇奇怪怪的,她回到里屋,跟林父说起这事。 “可別是哪些官家的闺女,林安是不是怕人家家里看不上我们啊?” “毕竟我们林家是养猪的,说出去名声不好听。” 林父林母在里屋窃窃私语起来。 不管这女人是真假还是假傻,林安端了盆热水进去,自己出了屋外。 嘆了口气,心中有些烦闷。 怎么说林安也是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之书。算不上君子,但总不至於趁人之危。 “衣服先穿我的,在柜子里!” 听到林安的话,那冷如雪摸了摸簪子,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她没疯没癲,正常的很。 其实冷如雪还真是受了伤,一开始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脑海一片迷糊。 后面偶然发现林安这一书生,居然有驱使猛虎的手段,便决定先跟著他。 因为她当时正在被搜捕。 不借著两只老虎气味庇护的林安,很难从那群带著猎犬的精锐骑兵手中逃出。 那伙骑兵是庆王手下的,她本来是因王府被盗一案,被邀请来的,结果冷如雪追查途中,在半道上发现庆王手下居然在乡下屠戮村民。 怒而与之翻脸。 那王府管事居然有一身高超修为,两人谁也没有討到好处。 冷如雪还不知道,过两天就会有流言传出,说她才是王府被盗一案的主谋,在乡下屠戮村民,还要杀人灭口。 不过她大概也清楚,这群人操纵舆论,顛倒黑白的手段,不是她能比擬的。 只是可惜,她没有替那些村民报仇! 现在她倒是开始觉得林安这人有些意思。 已经换好一身儒生衣衫的冷如雪走出竹屋,就连头髮也重新梳理过,用那只竹製髮簪仔细綰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瘦的侧脸,现在看著倒像个儒雅的书生,別有几番英姿。 却看见林安已经在猪圈帮忙干活了。 看样子这人还挺勤快。 林安带著那群孩子,领著他们餵完猪,却看见冷如雪跟林父林母聊的正欢。 林母还拿著手帕擦擦眼泪。 不时轻抚后背安慰著冷如雪。 看到林安回来,直接敲了一下林安的脑袋。 “你也真是的,下次有事就要跟家里说啊!冷姑娘身世这么惨,你也要对人家好点。” 原来在冷如雪的描述中,她成了北方的大户小姐,原本家道殷实。 但父母经商出了意外,没了音讯。 她无力支撑这个家,只能南下省亲,差点半道被山匪抢去,跟眾人失散。 幸好半路被林安救下,两人逃也一路回到这藤县,途中歷经种种凶险。 林母以为林安是不愿说这些遭遇,怕他们担心。 此时人群中的林一看见冷如雪,眼睛里却是一亮,冷如雪也注意到林一。 美眸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 虽然他们掩饰的还好,但已经被细心的林安捕捉到了! 林安通过驯兽手段偷偷唤来了玄猫。 玄猫一个跃起,跳到了林安怀中。 没想到这玄猫被林父林母餵养几日,居然胖了一圈,皮毛油光发亮,整只猫沉甸甸的。 林安父母不愧是乡间有名的养猪能手,这只玄猫也有几分横向发展的潜质了。 这猫喵了一声,似乎是连路都懒得走了。 林安撇了一眼。 玄猫立马从林安怀中下来,老老实实的干活去了。 溪水边,林一跟著冷如雪,四周无人,只有只玄猫在他们身边,晒著太阳,用舌头舔舐著自己长腿上的毛髮。 “冷姑姑!” “岳穆?你怎么在这!” ...... 看来这冷如雪跟林一还有几分亲戚关係呢。 林安听了个大概。 冷如雪跟林一家里是故交,两家长辈以前常有来往。 林一家中应该是武將出身,本名姓岳,这岳家,林安颇有印象。 与前世那只岳家军有些不同。 岳家世代將门,自大雍立朝,岳家世祖就跟著太祖武皇帝南征北战,据说也是位武道修为绝世的武道强者,冲阵斩將,无有不利,在皇城中还立有他的神像。 其世祖起,其麾下的岳家军一直是一只铁军,前些年还在西北前线对抗部落土司的战斗中屡立战功。 但前些时候,岳家军突然被掛上了造反的名头。 整个岳家被连根拔起,周大儒当时还发表了评价,怒斥朝廷阉党当道,朝堂上蛇鼠一窝,一片污秽。 第25章 林一的来歷 周大儒仗著自己的声名,对这些事情指指点点,这些暂且不提。 林一来此的经歷亦颇有曲折。 当时岳家得的惩罚不是流放,而是满门抄斩,就连府上那些家奴,上下佣人,都被斩了。 当时的林一被一名下人藏在自己家里,那名下人则是让自己的孩子,换上林一的衣服,当作岳穆交了上去。 当然,那名下人跟孩子,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林一面前。 他躲在隱秘的地方,目睹了一切。 后面他逃了出来,躲在父亲的一名好友家里,那人担著干係收留了他,但这场清洗远没有结束,最后连著岳家有关係的人,都被清算得乾乾净净。 该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他就是在那时候,被当成普通孩子被贩卖到牙行中的。 林安捏了捏下巴,这来歷还真是有几分魔幻。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现在这山上,混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傢伙上来,对父母而言不太安全啊。 还是得找个办法处理一下。 林安揉著鼻子继续听故事。 至於冷如雪,倒是没讲很多她自己的事,只是说自己是追查一些事情到此,她问林一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可以帮忙。 林一有些犹豫: “我前些日子有所听闻,父亲有些残部在西南落草,联合当地土司对抗雍朝,我本有意去找他们。但每日做梦,我都会梦见那些因我而死的那些人。我...不要再害人了。” “没有我,那些岳家军只是些癣疥之疾,当今皇上任信奸逆,是个贪图享乐之人,这盛世在他眼中歌舞昇平,不会...不会重视他们的。” “若是我出现,振臂一呼,父亲的残党们,念及父亲的恩义,定会重新聚在我身边。那时候,岳家军重现,那皇帝是容不下我们的!” “冷姑姑,我可如何是好!” 林一低垂著头,很快又说道。 “父亲的仇,我不敢忘,王蒯那个畜生,我杀他的心就像长江奔流那样坚定。” “这些日子,伙伴们开始疏远我,觉得我变了,色厉胆薄,只配在乡下做个猪倌。” “他们不知道,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愿带他们赴死。” “冷姑姑,父亲常说你聪明,你能给我点建议吗?” 林一的情绪隨著言语波动,有时激动,有时又低落下来。 冷如雪沉默了一会,这其中干係重大,她冷家自前朝起,便是全国有名的捕快,被奉为神探。 冷家一直在做的事情便是维护正义。 可正义需要被维护之时,便没有正义可言! 但凡追寻正义之人,必然身歷无数黑暗。 她年纪不大,却已经见过许多惨剧。 但林一的事情,她犹豫了。 岳將军,是她师姐嫁的那位男人(这层关係,知道的人並不多),自然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什么密谋反叛之说,她全然不信。 她共情林一的遭遇,也想替师姐报仇,没法开口劝他放下,但又怕一番言论掀起战火。 毕竟生灵涂炭这四个字,很沉。 眼见冷如雪沉默,林一似乎也知道得不到什么建议了,於是沉默下来。 转身慢慢往竹屋那边走。 远处的林安倒是觉得,这林一有些婆婆妈妈的,要是他受了这种遭遇,肯定是第一时间反了他丫的。 真的是,怎么会有这种婆婆妈妈的男人。 林安骂了一声废物。 自己则是回屋写了点东西。 林安写东西的时候,滕县城北十里,一批身著华服的商人,正跪在地上向前面的几个人不停的磕著头。 侧面是几具依旧在淌血的尸体。 “你说你们是商人?商人请得起这样的侍卫?” 这伙游匪身上也带了点伤,一个大汉胳膊上见了彩,刚上了伤药,用绷带包扎起来,他挥了下胳膊,牵动了两下肥硕的胸肌,啐了口带著血的唾沫,开口道: “他奶奶的,七品武者,老子都差点翻了车,特娘的,什么样的商人雇的起七品武者啊?” 这肥贼踢了两脚地上的尸体,又啐了口唾沫。 此时游匪们早就把整个商队搜了个底朝天,每个可能有暗格的地方都没有错过——连那辆马车都劈成细条条的柴火了。 “大哥,都搜过了,没有发现。”那人目露凶光,瞪著前面跪著的这群人,“快说!” “大人啊,別杀我们,我说...我说,我们是张大人派来的特使。” “哦,哪个张大人?” 这伙游匪的头目正是那日在林安走后,在沈大娘的豆花摊上坐下的那名白面书生。 此刻,他捋了捋衣服,坐正了身子,仿佛是一名正在书院里听著先生讲课的学子,而不是一群凶狠的匪徒首领。 跪在最前面的那人犹豫了一会,决定如实交代。 “我们是吏部左侍郎,张继之张大人的手下。” “怎么,张大人派你们来做啥?” “呃,今我雍朝为官者,每三年一次大计,这大计考察的是官员的才能、操守、政务政绩和年龄。” “然后呢!” “我们就是出来提前考评一下,这不是快到大计了吗?” “呵呵,说是考评?其实是索贿吧!有什么身份信物吗?” “有有有,这是我家张大人手写的信封。” “怎么就这一封了!” “前面的都去过了,就剩藤县因地域偏远,这家县令还没去。大人,您可別杀我们啊,我们现在是没钱,之前银子都押回京师了,这样吧大人,等我们去藤县领了银子,就把银子都给您!別杀我们啊!” 那商人模样的人,头在地上磕的直作响! 书生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其中內容不多,信中说的大多是些勉励的话,说的都是些光伟正的东西。 “杀了吧,银子我们自己可以去拿。” 书生接过信封,走开几步,便吩咐小弟动手,只听到原地传来几声惨叫。 那声音悽厉而短促,仿佛被利刃瞬间切断了喉咙,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绝望。 这伙人不愧是游荡惯了的匪徒,手法又准又狠,尽显残忍。 很快,一场大火熊熊燃起,火舌舔舐著周围的草木与杂物,浓烟滚滚,火焰越烧越旺,烧得泥土都红彤彤的,仿佛大地也被灼伤。 大火吞噬了一切,一切都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什么证据也都不存在了。 就仿佛此处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第26章 游匪逛县衙 “大哥啊,我们就这样进城吗?” 刚刚那肥贼穿了身明显不合体的衣服,他是浪荡惯了,每日里都是袒胸露乳,突然穿了一身人模狗样的,感觉不太习惯。 衣襟处被束得紧紧的,勒得他那肥大的肚子阵阵发堵,行动间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抓挠,尷尬的同时,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那书生皱著眉头看了一眼这肥贼,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肥贼身材高大又肥硕,黑乎乎的一身肉被这件衣服紧紧包著,活像只披著袈裟的黑熊,没办法,这群人的衣服就是这样的,已经是最大的一件,只能先委屈一下这胖子了。 “喂,那车夫!停一下!捎上我等。” 书生带著几人走了一段路,正好看到马车夫老李驾著他那匹马车路过。 他们伸手让老李停下,要搭车去县里。 老李刚刚送完东西,此时倒是空车,不过他看著这群人,人高马大的,还操著一口外地口音。 有点犹豫。 不过面前说话这人长的倒是斯文。 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李便让他们上车,驾著马儿往城里赶。 “老头,你这车倒是蛮新的嘛!” 那肥贼坐在车厢內,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是处於职业习惯还是怎的,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唉,不新不行啊,我那老车厢,给上次那批马匪给劫了,我这老身板都差点折咯,还好,我这老伙计啊,救了我一命。” 老李爱惜的拍了拍身前的灰马。 “那些马匪这么没水平的吗?” 肥贼嘖嘖的说了句话 书生回头看了肥贼一眼,那肥贼顿时不说话了。 老李却是感同身受的说起来。 “哎!可不是嘛,就我这点行当上下能值几个钱啊!现在生意又不好做,害得我重新向木匠定个车厢,还得借钱才行。这年头,太难了,什么活都得接啊!” 老李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似乎最近憋屈的很,一路说了不少的话。 “行了行了,就这两步路,收你们什么钱!出去给人知道了,笑话我老李啊,欺负外地人。” 顺利的过了城门,进了藤县,老李將车停在路边,把几人放下,便到集市上找活去了。 “大哥,这老头还有点意思!” 那大哥笑了笑,没说什么。 几人光明正大的进了县衙。 將那封书信交给衙役,指名要给县太爷赵阔,片刻后,他们便被请进了后院。 后院里,县令夫人准备好了热茶。 几个游匪一看到那貌美如花的县令夫人,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夫人弯腰斟茶时,那身段,充满了韵味。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打家劫舍的事情做惯了。 不过像这县令夫人这么极品的,是很少遇见的。 “咳咳!” 清了清嗓子,让手下別那么失態了。 “赵大人,不知这大计的考评工作,藤县做的怎样了!” “好好好,等会就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政绩。到时候回去跟张大人美言几句。” 赵阔带著那书生先去库房,留著夫人在后院招待剩下几位客人。 库房正门是厚实的桐木板。 推开库房大门,三千两雪花纹银,被齐整整的放在一个大箱子里。 县令赵阔自见到来人起,便仔细注意著来人的神色,见这人脸上依旧淡定,见了这么多银子脸上也未有变色,心中不免得忐忑起来。 莫不是这银子少了? 如今做官大不易! 他辛苦搜刮钱財,却连十两的胭脂都不捨得给夫人买。 这想在雍朝做官,上上下下要打点的人太多了。 从户部的主事到吏部的尚书,从地方的知府到京城的御史,每个人手里都攥著或多或少的权柄,想要顺利通过层层关卡,就得备足银钱,还得懂得投其所好。 打点的人多也就算了,最关键是还不能站错队! 这雍朝党爭激烈得很,明爭暗斗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捲入漩涡,轻则仕途受阻,重则身败名裂。 哎~赵阔心中为难,眉头紧锁。他出身不算好,靠著祖上传下的几亩薄田和自己多年的苦读...其实还是多靠了他夫人,曾在京师是有名的艺妓,用钱財帮他打通了脉络。 要不是前些日子经营米铺的李家被匪人灭门,他也从中得了些好处。 这里的三千两银子,都还不一定能凑出来呢。 赵阔心事重重,藤县毕竟是个小地方,他区区一个流水的县官,很多手段用不出来,能捞得到油水的地方並不多。 “大人,我问问上一处地界,他们的大计做的怎样。” “这有多有少啊,我看你这考评,估摸著只能得个中等了。” 书生装模作样的给了个模糊的评价,他哪里知道別家的县令做的怎样,真正的使者都给他们烧成灰了。 “还请给小人准备两天,这大计的事,小人还有办法!” 赵阔是很想好好表现自己的,毕竟藤县太偏了,这里不是升官发財的好地方。 要发財,还得调个地方才是! 两人间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彼此都知道只有银子才是重点,书生叫上那几个念念不舍的游匪,出了县衙。 几个人聚在客栈,要了些吃的,让小二送到房间。 “三千两银子,可真是好大一笔,我诈了他一下,他还要加钱…可真是顶好的父母官,这藤县真有福气!” “不愧是大哥,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那肥贼赤裸裸的正抱著一只肥鸡在啃,满嘴流油,毫无吃相。 刚刚那件衣服早不知道丟哪去了。 剩下的几个小弟也差不多,毕竟他们这群人,常在野外混日子,能踏踏实实吃东西的机会不多。 这群手下就是这样,大哥也见怪不怪了。 “好了,吃完都给我收拾一下!”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那县令夫人不能动!至少拿到银子之前不行!一个个都管好自己,坏了好事,通通给你们祸根剪了去!” 眾人相顾无言,大哥还真是了解他们,他们还真有这想法,现在大哥发话了,那还是老实几天。 就在我们的县太爷著急忙慌开始搞钱的时候。 林安在乌石山上,开启了他的新的一轮实验。 第27章 野猪配种计划 林安正站在一个略显空旷的猪圈里,猪圈的地面是鬆软的泥土,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林安身前的正是那只lv.2的大野猪,这只野猪的体型要比普通野猪大上一圈,厚实的鬃毛在光线照射下泛著油光。此刻它正老老实实地趴在一个简陋的木製架子上,架子由几根粗壮的木头搭成。 它的两只前蹄稳稳地搭在架子上,显得格外温顺。 这架子有个名儿,叫[假爬架],就是用来专门模仿母猪的姿態。 虽然一点也不像。 完事后,林安洗了洗手。 林父林母也在,林安一抬头,却看见冷如雪皱著眉头,一副满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她没想到,这读书人,怎么作出这种下流的事来。 看著林安手上那竹筒,她转身想吐。 林安却笑了一下,养猪从来就不是一项体面活,他对冷如雪那些奇怪的眼光並不在意。 像以前那样规模小的时候,自然可以让猪猪们自由交配。 现在要搞规模化养殖,自然不能用那种低效的方法。 这只lv.2的大野猪,可是林安从事养殖业以来,唯一看见的突破等级的野猪。 从健硕的体型也看得出来,它怎么说也是猪界的一位精英了 不用说,基因应该是不错的。 林安打算让这只猪成为配种的主力。 现在就是做一次尝试。 把那些发情的母猪拴好,前面还是那只健硕的公野猪,用公猪诱惑母猪,可以提高受孕率。 一次就可以配种將近30头母猪,这效率比自由交配来的高多了。 只是这样的办法不知道受孕的成功率如何。 毕竟这样的办法还是比较简陋,缺乏专业的设备,操作手法也显得有些粗糙,可能会影响受精卵和胚胎发育。 效果只能交给时间来看。 这些母猪的怀孕周期大概需要4个月。 从配种到分娩,需要经歷漫长的等待,期间还要精心照料它们的饮食。 但林安等得起。 林父林母也不知道这法子行不行,但他们仔细地看著全过程,不时还询问一些细节。 以前林安就跟他们提过这办法,只不过受限於养殖规模,一直用不上,实际上,这也是林家第一次尝试这么做。 林安不去理会那只幽怨公猪的眼神,留著它孤零零在猪圈中,有心无力地看著那些小母猪。 配种工作就这样已经算是结束了。 之后林安带著那群小孩,来到另一处,此时还空著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白板,他用炭笔在上面写字,这些日子,他不时会带他们在这里上课。 之前说的都是一些养殖上的问题,又或者讲一些粗浅的知识,一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今天他要讲点不一样的。 他开始剖析雍朝的存在,其统治根基是什么,利益阶层是什么,其统治下有哪些不合理的地方,又要从哪些角度去改变。 他作为穿越者,站的角度不一样,思维方式也不同,有些话听起来自然是很有道理的。 但具体对错,是否適用,那还真不好说! 在堂下听讲,林一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如饥似渴,开始像海绵一般地吸收林安的言论。 每当林安提出一个新的见解时,他的眼睛便紧紧锁定林安,眼神中闪烁著强烈的求知光芒,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林一带著一丝狂热的神情,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连呼吸都似乎比平时更加急促,全身心都沉浸在林安的话语里。 冷如雪站在屋外,神色复杂,她此刻只想掏出刀子,一把捅死林安,她觉得这是魔鬼的言论,她已经能想像到,不久后的將来,林一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了。 到时候,林一会消失,岳穆会出现。 而岳家军將会重现! 从林安说出这些言论的时候,这已经註定了! 她嘆了口气,在下课后拦住了林安。 她不清楚林安是怎样的一个人,但现在的林安在她看来,无疑是极端危险的人物。 “你不该说这些的!” “为什么?” “別装傻了,你知道林一的来歷,对不对!” “哦?什么来歷?” 冷如雪仔细观察林安的神色,林安则是用一副困惑的表情看著她。 冷如雪看不清楚,退了一步。 “你不清楚,你的理论看似很有道理,实则有一个错误的地方,你不明白的,三品武圣,已经可以正面击败一只精锐的千人军团,在万军丛中取上將首级更是易如反掌,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你所说的,只是一个笑话!” 林安笑了。 “要是人人如龙呢?大家都是武者呢?” 冷如雪愣住了。 她觉得这很可笑,歷来的王朝,都把阶级固化当成一件政治正確的事情来做。 大雍朝也是一样。 读书的就好好读书,走科举入仕,日復一日在私塾里摇头晃脑背诵四书五经,將八股文章打磨得滚瓜烂熟,將其作为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工匠的孩子就该继续当工匠,一辈子在昏暗的作坊里挥汗如雨,直到手指被工具磨得粗糙不堪,一代代人每日都在想怎么做活,却从没想过为什么要做这些活; 军户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当兵的,自小在营房里听著號角声长大,却从未问过为何要世代为兵,心中对远方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却又被牢牢的束缚著; 而农民的孩子就该种一辈子地,在泥泞的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个人都是这个已经固化社会的其中一部分,生活的轨跡早已被无形的枷锁定住,难以挣脱。 很多时候,怎样的出身就决定了人的一辈子。 跃升的空间被严格把握住,底下的人依旧有可能完成跃迁,但那需要你放下一切,失去自我,牺牲尊严去追寻。 冷如雪从来不敢想这样的世界。 像她冷如雪,一出生,就註定会成为一位神探了。 而林一,没有遇到意外的话,他自然而然就会成为雍朝的大將军。 冷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利芒! 她听得懂林安的意思。 但就是因为听得懂才觉得可怕。 好比在雍朝,將军跟士兵的差距,在於武道修为的差距,因为有修行的门槛在,士兵本身是没有机会跨过这个门槛的,只有成了某些人的嫡系,成了私兵或者死士,才会有机会正式接触武道。 此外还有天赋的限制。 要是人人都是武者,那么一定是个混乱无序,可怕的时代! 第28章 游匪满意而归 別说普通人了,就连这个世界的军队,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全员习武的,如果有一只军队,全员都修行武道,那肯定会是一只强军。 但是,除了一些精锐外。 歷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这种军队。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会希望自己手下是有能力反抗的人。 不行,这样的人,思想太危险了,再大的才华也没有用,註定会是一个祸害! 冷如雪眼中寒光闪烁,如同冬日里凛冽的寒风,紧紧锁定著林安,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想杀了林安。 很想! “喂,林安!你快过来看看!” 说话的是林母,林安不动声色的撇了冷如雪一眼。 却没搭理她。 优柔寡断的女人,再聪明也没用,成不了什么气候。 其实,林安给林一他们上课,內容中確实是夹带私货了,先不说两个世界的意识形態差距。 冷如雪说的那点確实是对的,在极端武力的压制下,真正的革命是极难实现的。 但林安的目的很明確,他只是希望林一早点下定决心,快些下山去,至於下山后是去西边重建岳家军对抗大雍也好,是销声匿跡无影无踪也罢,这些都可以。 只要別继续在他这乌石山上就好。 你可以说他冷漠。 林安根本不在乎这天下乱不乱,死了多少人,他只希望自己家里是平平安安的。 林母刚叫林安过来,是因为有一只家猪几天不吃东西,精神萎靡不振,现在只是趴在地上,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让他看看。 林安一听,便走到猪身边仔细观察,只见那头猪嘴巴微微张著,嘴边涎水直流。 他一看,大概猜到是嘴巴里卡到什么东西了,应该是有异物导致口腔不適,所以才几天不吃东西。 果然,在眾人配合下,林安小心翼翼地伸手从猪嘴中取了一根木刺出来,那木刺约有小手指长短,一头已经有些变形,显然是吃猪食时候,不小心混在草料或者猪食中夹杂的碎片,在进食时被误吞或卡在了口腔內,导致它疼痛难忍而拒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安再去洗了个手,还是挺脏的。 冷如雪站在人群身后,神色复杂的看著人群中的林安。 她真的看不懂林安。 他能干最脏的活,又能说得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唉~真是奇人。 相安无事,冷如雪没有下手。 时间来到几日后。 地点藤县—县衙后院。 一阵阵奇怪的声音传出。 眾人施施然的从房间整理好衣衫。 满意的看著守在门口的县太爷。 眾匪出了县衙,银子已经装上了车。 一个个眉飞色舞的。 这县太爷懂事,不但把银子提高到了五千两,还给他们重新弄了辆车。 才几日的功夫,就多了两千两白银。 这白花花,塞的满满当当的银子,看得每个人心里都美滋滋的。 他们往日里破门灭户,做一起案子,逃个三五百里地,躲上几个月,才能拿几个钱? 还得跟黑心的当铺分去一半收成。 落到他们手里的,又能有多少呢? 一人十几两,几十两顶天了! 还得是当官的,刮皮这一块,比他们狠多了! 还有这几日的温柔乡。 以前威逼之下,那都是什么玩意啊! 呸! 要不是大哥催促,这一个个都不捨得走了。 “估计呀,这县衙附近的几家粥铺,明天就得关门!” “什么明天,我看,今天就得关门!” .... “哈哈哈哈!” 车厢內一片欢声笑语。 那肥贼在前面驾著车,车子四平八稳的,没想到那五大三粗,看著只会斩人的肥仔还有这手艺。 在市场装货的老李注意到驶来的马车,还跟这几人打了个招呼。 这不是前几天顺路捎带的客人嘛,他还记得,没想到都换上新车了,马也很俊! 真有钱啊,自己还得干活还贷款呢! 那肥贼看了一眼老李,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居然从兜里掏了一块银锭,足有十两重的,一把丟进了老李车厢。 “当车费了啊,老头!” 等老李进车厢取了银子出来,那群人早就驾车远去了。 “这也忒大方了吧!” 老李掂了掂这大银锭,真沉。 书生拍了拍肥贼,没说什么,这手下肥仔武力又高,火併廝杀往往冲在最前;人也忠诚,他让做啥就做啥。就是平素带了点傻气,除了吃喝,別的都不重要,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队伍里也就他俩,没进去后院。 算了,手下就得傻点才好。 不傻,他哪里敢放心用呢? ... 三个月转瞬即逝。 按时辰,已经入了冬天,虽然藤县地处南方,寒意还没那么明显,四周山林依旧是绿树环绕的样子,但早晨起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几分白霜掛在地上。 刚来这山上时就种下的牧草此刻已经长开了,一片绿油油的,最是鲜嫩,时候正好。 林父正在带人收割,除了山上的孩子,还格外僱佣了一批人来。 乡亲们在广袤的牧草地里吆喝著,干活格外勤快,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的他们,弯著腰收割牧草的节奏很快,一会功夫便將成熟的牧草一捆捆整齐地码放好。 哪怕天已经凉了,他们依旧干得热火朝天,不出一会儿,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后背也渐渐被汗水浸透。 说明大傢伙都是出了力气的。 因为叫人来干活的林家不但工钱结的痛快,还包一午一晚两顿饭,菜里还有肉! 那肉在大锅里,足足煨了几个时辰,燉的喷香酥烂! 要是这顿顿都有这肉吃,不拿钱来林家当长工他们都乐意啊。 之所以要请人来割牧草,是因为在冬日里,山上那些野生的猪草不是长得慢就是乾脆很多都不长了,不能让以往那样,每日要餵食的时候去现割了。 因此,为了保证冬季里饲料充足,猪仔们能按时吃上饭,不得不提前请人来专门割草,將那些生长的牧草收割、经过適当的晾晒,储存起来以备寒冬使用。 而且囤积起来经过发酵的青饲料,方便消化,猪猪吃起来,更会贴膘。 再过一些日子,到了年尾,便是一波好猪价了,不能在这时候让猪瘦了。 第29章 终於离去 李家被灭门的事就这样过去了,除了爭执田產时,来了几波互不相识的远房亲戚。 那些亲戚们平日里素无往来,此刻却为了利益爭的面红耳赤,为了分得李家那几亩薄田,言辞激烈,甚至动起手来,额头青筋暴起,拳脚相加,闹得县衙门前乌泱泱一片。 县太爷不得不亲自出面,召集双方对质,翻阅族谱,才勉强划分了田產。 但背后也有人嘀咕,说是半夜看见有人跟县太爷商量如何分钱。 传的的是有鼻子有眼。 当李家的事情,成了一份谈资后,便再也没人在意了,新鲜劲儿过后,生活依旧要继续。 城里新的米铺开起来了,老板是个外地来的中年人,他看中了藤县如今粮米的需求,在城东租下原来李家米铺的铺面,掛起“惠民米铺”的招牌。 连装饰都不用改,又省了一笔银子 集市上的商队也回来了,来自远方的马帮和货郎队络绎不绝,集市上恢復了往日的热闹景象。 大家也相信歹人已经离开藤县。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一片欣欣向荣。 但让身处乌石山上的林安开心的事,还是那些配种的母猪。 三十头髮情的母猪,足足配上了26头,通常一只猪能生6到十头小猪仔,有的还会更多。 保守估计,很快就会有两百只小猪来到林家的猪场了。 林安特地为这些大著肚子的母猪,准备了乾净的猪圈,铺上乾草,建起挡风的石墙,给它们提供了良好的环境。配种无疑是成功的,他现在很希望这批即將出生的小猪仔能给他带来惊喜。 本来还有一件事,会让林安更开心的。 原本就在昨日,林一跟他提出了辞行的想法。 他言语里有些许闪躲,带著几分歉意。 林一本想给自己赎身,但冷如雪身上也没带钱,等她出去想到县里的通惠银庄取钱回来的时候,却在城门口看见了通缉自己的告示。 说是她一手策划了庆王府劫案。 那放在钱庄中的银子,自然取不出来的,冷如雪只能狼狈的回来。 林安对此並不知情,对林一的请辞,他自然是开心的。 要把林一送下山可真不容易,心情大好之下,传了点真本事给他。 “敌进我退,敌疲我打!” 林一本就是武將世家出身,文韜武略都是顶好的。 一听这几个字,顿时走不动道了。 这不,这人都傻了啊,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太阳底下,活也不干了,就拿著几块石头,在地上推来推去的。 看他那专注的样子,仿佛那些石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非得琢磨出个什么名堂来不可。 太阳凌空照著,可他浑然不觉,依旧乐此不疲地摆弄著那些石头,一会儿把石头垒成箭头,一会儿又推倒重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些什么“进退”之类难懂的话。 林安拍了拍脑袋,早知道不说了,要不这会两个祸害都该走了,这山上得有多清净啊! 又过了几日,冷如雪帮著干了几天活,等这批牧草割完,正式跟林家告辞,说是已经联繫上了家里人,要来接她了。 她说看林一聪明,又能写字算帐的,有意带他回去当个掌柜的,在那边有个帮手。 林母这些日子跟冷如雪相处的很好,都快把冷如雪当成半个女儿了,哪里会不答应。 只是跟她说,偶尔要回来看看才是。 林母还拿出了给她买的新衣裳,本是过些日子年关的时候要给冷如雪的,是上好的布料,请藤县最好的裁缝织的。 冷如雪离开后,又过了几天,母猪开始下崽了,林安看著猪圈中满地的猪仔,兴奋极了! 这满地的小猪仔,有超过一半都是lv.2的,可以预想得到,这群猪,长大以后一定会更加高大强壮! 而且其中,居然还有一只lv.3的猪仔。 林安看著那只小猪仔,隱隱感觉它有一股王者之气,当然,这纯属扯淡了! 那只三级的小猪眼睛都没睁开,正被压在一群小猪的最下面,在猪仔群中努力的爭取一口奶水呢。 林安现在已经看不上那些一级的小猪了。 他拿著炭笔,一个个在低等级的猪屁股上画了记號。 那些一级的猪仔过几天就可以抓去阉割,以后用来当肉猪售卖。 二级的就是以后用来放在山上散养的那批野猪,相信它们可以成为优秀的战斗力的。 而三级的小猪嘛,在林安这,已经註定了会当上种猪,过上子孙满堂的好日子,將来要为猪场的壮大贡献力量。 实际上,这些傢伙才是一出生就被固化阶级的对象。 但没人,会替这些猪鸣不平的吧。 林安捏著小猪的粉嫩鼻子,听著哼哼唧唧的声音,心情一片大好。 他清楚,山上的隱患少了许多,只要坚持发育,再过些日子,转职武道,再碰上那个神神秘秘的女人也不会害怕了! 林安当然清楚冷如雪的威胁,实际上,这也是林安第一次真切的渴望强大的实力。 没有实力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而此刻的冷如雪,已经带著林一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大邙山之中。 大邙山在如今雍朝的版图之中,在西南的方位。这里遍布群山,地形错综复杂。 而邙山乃是传说中兵败的战神埋尸所在。 这里的山民性情豪迈,看淡生死,与大雍朝廷多有不合。 这里也是岳將军生前最后征战过的地方。 岳穆从小就听说过,这里的山民如何凶恶,他的父亲又是如何英勇的对阵他们。 但他们一路前行,只看到了这些山民在山间淳朴的生活。 看著他们在山头劳作,对歌,看著山间那些小孩嬉闹的画面。 岳穆有些沉默了。 他来这边是为了寻求帮助,可是? 自己的父亲沾满了这些人的鲜血,这是做不得假的,他们会愿意帮助自己吗? 他摇了摇头,试著不去想这些。 他现在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幸运儿,也不是躲在林家猪圈中的林一。 他要站出来! 他是岳穆,岳家军的岳! 第30章 神庙鼠影 “还没到吗?” 林安捧著一盆猪头,盆中猪头的表情十分安详,他正跟著林母一路在山林里穿梭。 这里显然有些偏僻了,四周树木茂密,枝叶交错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有一些细碎的光斑透过缝隙洒在林间的小路上,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偶尔能听到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叫。 最近藤县传言有个很灵验的庙宇,据说那庙宇供奉的是一位有求必应的神明,许多疑难杂症之事都能得到解决。 其中求子之事尤为灵验 林母本来就信这些,平日里家中每逢节日,或是对未来的生计有些担忧,总会烧香拜拜,祈求平安顺遂。 一听说这里有灵验的庙宇,更是拉著林安就要来。 走了很久,终於听到林母指著前方一处被树丛半遮半掩的地方说:“应该就是这里了啊!” 果然,绕开茂密的树丛,两人看到迎面的正是一处极为幽静的神庙。 林安感觉这应该像是荒废很久的那种。 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几处残垣断壁在阴影之下,显得格外萧瑟。 庙里,枯黄的葛藤堆积在断裂的石柱一侧,藤蔓的断口还很新鲜,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是断裂没有多久,应该是才被弄断的。 空气中倒是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残留味。 “不要乱说话!拜拜是要诚心的!” 林母猜到林安要说什么,提前打住了他。 整间庙宇塌了许多,只有中央的主殿是完好的,看样子还有人清扫过。 林安也有些佩服那些人,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找得到! 他將带来的那盆猪头摆在主店的神台上,林母从自己带的东西中拿出不少物件,放在檯面上,恭敬礼拜起来,口中低声念叨有词。 林安则是有些担忧这神殿年久失修,是否稳固,在殿中閒逛起来。 林母口中祈祷的言语,与平素说话的语调截然不同,整个大厅中似乎瀰漫著一股神秘的氛围。 这时,又有几个上了年龄的大姐找到这个地方。 几人閒聊之下,林安才知道这里为什么能火起来。 原来前几日,县衙那边出了一起案子。 世代都在县城里磨豆腐的张家师傅,击鼓將自己的娘子告上了衙门。 这在藤县可是一番奇闻,丈夫状告妻子? 大家都很纳闷啊! 谁都知道,这张家娘子平素都不爱出门,每日里只是在家中操持家务,侍奉长辈,从不与外人多有交集,邻里街坊提起她,无不称讚其贤惠,性子更是人尽皆知的温婉。 而张师傅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除了將豆腐生意做得嫻熟,平日里对妻子也是疼爱有加,怎会突然做出这般举动? 弄得彼此都不体面。 此事一出,整个藤县都炸开了锅,人们纷纷议论著张家夫妇出了什么事,竟要闹到官府去评理。 开庭的时候,县衙里挤满了好事之人。 后面大家才知道,这张家娘子啊,她怀了啊。 明明应该是件好事,一个女人怀了身孕,本该是全家欢喜,尤其是对於中年无子的张师傅来说,这更是传宗接代的大喜事。 可张师傅竟然说自己从来就不行。 原来张师傅有个早年得病留下的后遗症,身体看著是健壮,但夫妻二人多年未能有子,他也因此常常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无法给妻子带来一个完整的家。 如今妻子怀孕,他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反而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痛苦之中。 那张家娘子又不肯说是谁是姦夫。 不论张师傅是打是骂,她都一言不发。 她都是低著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说。 这事情就尬在这了。 张师傅就去告了衙门,这事啊,也就传到了大家的耳朵里。 流言那叫一个铺天盖地啊。 有传孩子是他丈人的,有传是城里打更的更夫,传的那是有鼻子有眼儿的。 还有人传是那开马车的老李。 气的老李拿著马粪勺,站在大街上的骂人,谁败坏了他的名声。 那张家娘子却是给了一个大家都有点懵懂的解释。 她哭著说,那日回娘家省亲。 天上云乌压压的一片,天黑的很快,她怕下雨误了时辰,於是她抄了小道,在破庙里躲雨之时,一番天人交感之下。 竟然下跪许下求子的心愿。 她指著张师傅发誓,自己每日就在家中,怎可与外人私通? 眾人议论纷纷。 这案子倒是没个定论,但这间神庙倒是在藤县火了。 有心之人,按著张家娘子的说法,还真找到了这间破庙,由此可见,那天她说的话並不全然是空穴来风。 这才几日光景,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连远离县城,定居乌石山之上的林母,都知道这家庙了。 林安身在其中,总觉得这间庙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自己一般。 但他又看不出来,只能安慰自己是种错觉。 如果林安刚刚回头的快点,他应该能看到房梁之上一闪而过的小小身影? 眾人礼拜过后,焚香,点烛,烧了纸钱,留下了一部分祭品后离开。 很快,庙宇从热闹又恢復到了平静之中。 林安走在回家的路上,心神全不在此。 林母叫了他几声,他都差点没听见。 因为他留了几个眼线在破庙,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边。 他总感觉那边有东西不对劲,林安很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庙宇之上,几只平平无奇的乌鸦在屋檐之上梳理著羽毛。 忽然,神台之上。 窜上来一个小身影。 那身影又黑又瘦,唯有脸上两点浑圆的小眼睛颇有神韵 再一细看,那居然是只负手而立的老鼠! 那老鼠在台上挑挑拣拣。 居然是只会用爪子剥桔子的老鼠,吃了贡品,居然还在破庙中打理起环境了,那些葛藤,就是这只老鼠一点点啃断的。 还真是勤快... 林安心想,这耗子莫不是真成精了? 他心下交战。 这老鼠肯定非凡。 林安想找机会驯化了这只山野精灵,让它为己所用,又怕这玩意要真是什么山神之属,会不会拿捏不住它,反而遭其报復? 第31章 磨坊的那些事 林安还是决定暂且观望,留了几只乌鸦在破庙中筑巢,每日监视。 此时张家磨坊內,张师傅正打著赤膊跟著家中那头驴一起,费劲的推著磨盘。 手心全是硬茧,身上瘦削又精肉分明。 这会功夫,脊背上的汗水同小蛇一般,一路滴落到地上。 做豆腐这活,歷来真是最辛苦的一行了。 张家的磨坊是几代人传下来的,几辈子的生计都在这件石磨上,这磨盘又大又厚,沉重得很。 张师傅心疼他那只驴,经常自己上阵,帮那只驴减点负担。 这张师傅又是个心眼顶好的人,自己父母走的早,就把岳父岳母一家接来家里住。 当儿子一样孝顺他们。 只可惜啊,他没想到,此刻这整个张家里,只有他一个姓张的。 此刻的县太爷赵阔,正借著办案的名义,在屋內,喝著茶水,一边摩挲著那张家娘子的小手。 那张家娘子一脸娇羞,欲迎还拒,哪有半点芥蒂? 分明是老相好了。 这小娘子的手白白净净,又嫩又滑,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细嫩小手。 “咳咳!” “哎呦~好孩子,辛苦啦,来,把汗擦擦,喝碗水!” 听著门外高了两度的声音,赵阔连忙放下了张家娘子的小手。 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神色。 “本官是特地来问你的,你这当真没有与他人私通?” “嚶嚶嚶~大人呀,小女子真是冤枉的,小女子恪守妇德,从未与他人牵扯。大人要替小女子做主呀!” 张师傅端著碗水,在窗外偷偷听著自家娘子辩述,心中更是后悔,自己怎么能不信任自己的枕边人呢。 哪怕她怀了孕,也是自己的好媳妇啊。不是吗? 千恩万谢的將县太爷送出家门,张师傅继续回磨坊间了,刚磨出来的豆浆现在还在火上,他得勤看著点火候。 毕竟全家的生计都在这点豆腐上了。 那张家娘子看了他一眼,低头啐了一口。 “真是块榆木脑袋。我看那脑袋里,装的全是点豆腐的滷水吧!” “还得是县令大人,长的好看,又会说话,哄得一会,便让人家芳心乱颤。” 那张家的丈母娘身形肥硕,站在身侧指著她女儿说, “你啊你,这次算是圆过去了,以后啊,还是多注意点吧,这姓张的,怎么说对咱们家还是过得去的。” “能让肚子里的孩子跟他一个姓,已经很对得起那个豆腐脑啦!” 张家娘子抚摸著自己的小腹,也不皱眉,平平淡淡的说道。 张家的丈母娘又不乐意了,皱起眉头说: “这可不行,这孩子跟他又有什么关係?这是我们家的种!” “你想个办法,让他跟著我们姓。” “那就说老爹思念大哥成疾,每日鬱鬱寡欢,让他改成大哥的名字吧!反正这人呆呆的,说什么都信的。” “还得是我的宝贝女儿啊,这样我就可以抱孙子啦。” 不论是在磨坊中干活的,还是在外各怀心思的,张家院內的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唯独刚刚走出张家的县太爷赵阔,沿著矮墙一路走,阳光刚好打在了半边脸上,他半垂著脸避开刺眼的阳光,若是细看,赵大人脸上並没有半点快意。 脸上反而是带上了些许温色。 他虽然与那小娘子有染,但谁知道肚子里的是不是他的种! 他与那小娘子的私情虽深,却终究是背地里的苟且之事,若真有了孩子,这孩子的身份便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一旦被人发现这孩子真是他的,他自己身败名裂不说,引来非议,以至前途无亮,这才是他担心的。 她既然能跟他欢好,那就有可能与所有人都有瓜葛。 他心中暗自警惕,街上的那些风言风语,便是他悄悄私底下询人放出的风声,为的就是不能牵扯到自己。 他深知,在雍朝为官,首重的就是清名。 政绩能力都是次要的,有没有一个好名声才是最重要的,一旦清名受损,即便再有能力,也难以在官场立足。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背上这“风流”之名。 因此,他刻意放任那些流言蜚语传播,將所有嫌疑都推到他人身上,自己则置身事外,保全了表面的清白。 这次张师傅突然发难,生的事端在城中沸沸扬扬,属实让赵阔有些难以处理。 还好,借著鬼神之说,事情还算勉强应对过去了。 至於赵阔跟这小娘子的结识经歷没什么特別的,无非就是蛤蟆看绿豆,看对眼了。 在去年城中的一次游神活动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百姓们抬著各路神祇的神像沿街巡游,祈求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赵阔作为藤县的父母官,自然也参与其中,他当时身著官服,手持香烛,在人群中为首,缓缓前行。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场合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那小娘子相遇,或许是她身著的服饰別致,或许是她脸上带著的笑意明媚,又或许只是单纯的缘分使然,彼此看对眼了,便有了后续的出轨之事。 孽缘! 赵阔在藤县为官,已经有两年半了。 对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赵阔倒没什么重视的。 哪怕他跟妻子未有子嗣。 哪怕这小娘子善解人意,对自己温柔体贴,比娘子更让自己感到舒適。 但也不过是场孽缘罢了。 说到底,当大官出人头地,才是他一辈子的追求。 为了当大官,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愿意做! 不能让这家人,影响到自己的前途才是。 赵大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翳。 一路回到县衙,看著正坐在后院梳妆的县令夫人,赏心悦目,单论姿色,自家娘子不比京城那些千金小姐差,就是可惜这出身太低,没法帮到自己。 他连忙洗了个手,殷勤的服侍起来。 双手带著恰到好处的力度,缓缓揉捏起夫人的后颈,从肩颈处开始,顺著脊椎两侧向上推揉,又轻轻按压著那些平日里容易酸痛的穴位,动作轻柔而有力,透著一股细致入微的体贴。 夫人微眯著双眼,似乎很是享受丈夫揉捏的力度,幽幽说道。 “怎的今日,对奴家这般上心了?” “哪有的事啊,让夫人舒压解乏之事,我赵阔,歷来都是最好的。” “算你啊,还有点良心,没白对你好!” 第32章 乌石山现状 且不说县令如何拉扯夫人。 视线拉到乌石山下,拉车的老李最近心情不错,毕竟现在县城里商队又来了,集市上的生意活络了,他每天的活也多了不少。 虽说每日挣得银子不多不少,刚好是个细水长流的数。 但每日都有点进帐,光是这事,就足以让人开心了。 尤其这山上的林家,当真是他的大主顾啊。 据老李所知,这林家最近买了不少粮食,他老李啊,成天就在往这乌石山上送稻穀。 说起这乌石山,藤县上下都知道,这地荒了几十年了,还真是给他林家开起来了。 就连这上山的小道,也修的像模像样。 要知道他几个月前送货经过的时候,那还是一片荒草丛生呢,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蛇虫鼠蚁横行,根本无法通行,如今短短数月,竟已焕然一新。 今天已经是老李拉的第七车粮食了,车上满满的,一筐筐装的,全部都是黄灿灿的稻穀。 老李盘算著今天拉车的收入,心里美滋滋的,回去真的可以喝上两杯小酒了。 林安在马车下,刘叔在边上搭把手,一筐筐从车上卸下粮食来,他盘算著这些粮食,差不多也该够了,足够家里人吃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回头一看,林安有些无奈。 林父气冲冲的拿著鞭子赶来,正在气头上的他,连林母都没拉住,他是真的不解了,自家孩子怎么这般魔怔了? 林家本就是养殖大户,山上已经有一批数量不菲的粮食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又买了这么多粮食回来? 这粮食看著还都是新粮,放陈了还会掉价。 林安做些別的事情,他都可以包容,唯独糟蹋粮食这件事,林父是真受不了。 他跟林母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年轻时候甚至吃不上饭,一路逃难去过外地,真吃过草根树皮的苦,所以更珍惜现在生活的来之不易。 虽然养猪挣到钱了,但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节俭的性子。 不然也操持不下这份家业。 可林父拿著鞭子的手,对著林安始终不捨得扬起来。 看自己孩子那么费力的搬著稻穀。 林父咬咬牙,上去帮著林安扛穀子。 哎,隨他去吧。 自己也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又能再操心多少年呢! 林安也很无奈。 他总不能对著老爹说一句:爹啊,这说不准啥时候就要来乱世了。我是给咱家里囤点粮食啊 啥,哪来的乱世?你是说你跟你娘去城里买回来的那个林一,就是帮俺们家餵猪的那个小屁孩?他要去造反了,搞不好要弄得天下大乱的? 你看看,觉得这像话吗... 林安一想到要怎么跟林父解释就头疼,那感觉像是怎么也说不明白的。 解释不明白就算了吧,反正未雨绸繆是有必要的。 都说有粮在手心不慌。 只要这批粮食可以撑到以后水田收穫,那一切都值了。 林安跟林父一路解释,保证这批粮食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买了。 林父也放下心来。 现今谷价倒也不贵,花不了很多钱。 他啊,只怕林安不知道信了什么鬼话,被人骗了去还不知道。 这做人啊,最怕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安抚好林父,打发走老李,林安开始巡视这片山谷。 自林家包下这片山,已经有几个月了,现在整个山谷已经是大变样了。 从高处看下去,感觉很有成就感 从一开始的一片荒芜,杂草丛生,野兽出没,到如今的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林家的人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有的砍柴,有的开垦土地,有的则忙著继续搭建猪圈,为接下来这批猪仔准备圈舍。 半山上,一间新建好的土窑正在烧制著泥砖,缕缕的青烟从旁边不大的小孔中透出,几个半大孩子就在溪边,將混著稻草的泥土与水混合,製成简单的砖坯后放在避雨处阴乾,几日后再放入窑中烧制,按目前的进度,过年后应该能起一间砖房,这將是林家在山谷里的第一间正式住房,也是这些日子他们辛勤劳动的见证。 这山谷间的平地也被开垦出来了,原本长满杂木的土地经过翻耕、平整,已经划分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田地。这个季节没什么好种的,他们只是撒了点萝卜种子下去,在上面又盖了层穀子壳。 现在隱约可以看到,一层绿意已经覆盖在那些土地上了。 过几天,等它们再长大一点,萝卜嫩苗也可以做菜了。 说来也奇怪,自林一走后,这些留下来的孩子居然一个个都表现得很好,每个人都在认真做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安下心了,没有一个想要跑路的。 不知道是林家对他们不错,让他们想要在这里安定下来? 还是他们足够信任林一,觉得已经从山上脱身出去的林一不会让他们失望呢? 林安想了一会,没有想到答案,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反正他只是需要人手而已,对林安而言,现在的他们將工作完成的很好,这就够了。 林安一路在往山后走。 山后这边是以后规划里的散养野猪区,但这么大的区域,要进行围栏是个很大的工程,现在只是先围了很小的一块地方,先让这群猪有个地方过。 林安最近就在这里忙活。 他要搞围栏。 既然是为了野猪们搞的围栏,那让野猪们出点力,那也是很合理的吧! 所以林安直接把大门打开,让野猪出去,让他们自个去刨坑。 还別说,这野猪挖洞的技术真是一绝。 比林安这小胳膊小腿的刨半天的,那效率要强太多了。 等野猪们挖好坑了,林安就把选好的树苗往这坑里一栽下去,土一盖上去,等这些树苗一活过来,几百年都不用操心了。 这些树苗是百万从外面叼回来的,因为百万太有精力了,为了避免它惹出乱子来,林安便给了百万这个消磨时间的任务。 反正百万有的是力气,推倒几棵树跟玩一样。 林安倒是累的不轻,光是把树种进坑里这点小事,都累出来他一头汗。 而林安驯化了刚出生的那批猪仔后,现在的驯兽师等级已经到了六级,距离七级不过一步之遥,等八级可以开启双面板。 距离成为武者,不会太远了! 第33章 《武决》 为了下次转职可以顺利的成为武者,他决定请刘叔指点一番。 打点基础在身上! 对小林安的请求,刘叔一开始倒还有些奇怪。 他很早以前就测试过了,林安的习武天赋真的很一般。 就拿修行武道比作从网络上下载电影,这样来说吧,天赋就是下载时候的网速,林安的天赋大概是2g网络的网速,实际上,这也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天赋,一百个人有九十九个都是这样。 那些天才相当於是用著3g4g网络在下载。 但凡能用上5g的,成长起来定是一方大佬。 更牛逼的还有那些老天爷上赶著餵饭的傢伙,为啥要下载,这不是可以保存在云端,隨时在线播放的吗? 普通人庸庸碌碌习武一辈子,可能只能眺望到武道绝巔之上一两帧的清晰画面,似是而非。 有人下载了全集144p的全糊画质,自以为天下无敌,说的脉络头头是道,但询问细节,却是什么也说不清! 而有些人,生而知之,武道该怎么走,曲径又是如何通幽,一清二楚。 所以说,有时候习武之人的差距真的太大了,都很难想像,毕竟都是同一个物种,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林安说他现在想习武,刘武也没当一回事. 就当是年轻人剃刀担子一头热,等吃上几天苦头,流点汗流点血,自然就会放弃了。 所以刘武转头就进了屋里,熟练地翻找著一个老旧的木箱,箱子里堆满了泛黄的捲轴和线装书。他拨开几本厚厚的典籍,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终於在箱底摸到一本印刷精良、看上去颇为精美的《小牵引术》。 刘武快速的翻阅了一下,没错了,就是这本。 这本小牵引术书中附有说明图录,上面用细腻的线条画出了功法运行的经络走向,连每个穴位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此术修炼起来对身体负担极小,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只是威力平平,最多只能引动体內一丝微弱的真气,形成小小的牵引之力。 但正是这份温和,让它成为公认对新人最友好的功法。 而且,这门功法简单易学,修炼者只需掌握基本的呼吸吐纳和经络引导,便能快速入门。 因此,它也常常被江湖上的老手用来打发那些想要拜师学艺、却又资质平平的傢伙——毕竟,这种人很多,总不能见人就传一手,让每个人都修炼高深莫测的绝世武功吧? 不过就在林安准备接过书籍的时候,翠花的一双大手却是拦住了刘武,將这本书拦下。 “小牵引术不行的,给安儿修炼这个干嘛!” 翠花也是习过武艺的。 林家上下都知道。 翠花將《小牵引术》收起,不知道从哪里掏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出来。 这连封皮都没有,字还像是手写上去的,歪歪扭扭,线条有的粗有的细,还有几个字是连在一起的。 跟印刷精美的《小牵引术》好像没得比。 “来,安儿,练这个,这个厉害,俺翠花不像有些人啊,尽玩些虚的!” 林安倒是知道,真的厉害的武学,肯定是被人精心收藏,不会用印刷出来的方式流通。 不过这本也不像什么好东西,都破成这样子了,倒也让人有些纳闷,怎么得的这东西的人这么不珍惜。 林安接过秘籍,感谢的走了。 刘武却有点纳闷的看著他媳妇翠花。 “咋了,九死一生闯进庆王府,杀了那么多人,就为这本《武决》?怎么现在看开了?不练了? 我跟你说,那小子资质太差,练不了什么武功的,真不是我小气,他要是能修行,我把我修炼的森罗劲教他都行。 你现在赶紧去把那本小册子拿回来,还来得及,等会他小子,练几天练不出名堂,拿去烧火了,那就可惜了。” “烧了就烧了吧,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神功秘籍。” 翠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她確实无所谓,除了刘武,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至於那本所谓的武决,现在暂时掛在林安的腰上。 这又到了餵猪的时候,现在山上活多的很,哪有那么多的閒暇时光。 林安也得干活的。 猪圈中,曾经山上那只走位风骚的小猪此刻正在这个圈舍內,用粉色的鼻子拱著林安腰上这本小册子。 那鼻子上湿乎乎的,还沾了点米糠。 看得出来,小猪对林安腰间的新东西很感兴趣。 林安注意到了,把小册子拿下来,拍了拍上面黏附的米糠,换了一个地方掛著。 又弹了一把小猪的鼻子: “不可以调皮,我以后还要还给翠花婶婶的,弄坏了要扁你的哦!” 小猪似乎听懂了,风骚的扭著大跨走了,哼哧哼哧的在槽中吃起东西来。 终於餵完猪了。 一勺勺的弯腰让林安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依靠著墙角让自己稍微好受一些。 林安取出这本没有標题,没有封面的无名秘籍细细看了起来。 其实大多数人,对修行武道,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包括林安也是,自小从文,对於武道修行,一直只是停留在一个概念之上。 林安看著书,忽然想起当年刘武是怎么来的林家。 当年刘武初到藤县,便在街上打死了几个泼皮,因为眾目睽睽,大街上又是泼皮先挑的事,刘武作为入了品的武者有特权,所以只是判了小小的责罚就给放了。 但打死人的事很快在十里八乡出了名,后面也导致没人敢僱佣他,但林安是觉得敢动手的武者才有血性,能镇得住心怀不轨的傢伙。 於是便说服了林父出了高价僱佣。 那段时间林家因为养猪的生意刚有起色,也被地痞流氓盯上,那些地痞流氓原本以为林家好欺负,养猪场地处偏僻,便时常找藉口敲诈勒索,甚至想强占林家的一块空地用来开设赌场。 然而,当这些地痞看到刘武后,却立刻变了脸色,纷纷后退几步,寻了个藉口就滚蛋了,后面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身影。 某种程度上,他们被刘武保护的很好。 而林安,那时候起就对武道產生了很大程度的推崇。 毕竟啊,光靠嘴皮子,是赶不走那些地痞流氓的。 第34章 修行与写字 不知道是不是林安对武道的认知太浅薄了。 “余修行....十里杀,再十里又杀....重形不在意...” 林安翻阅了一下,这本无名秘籍上面记载的內容並不复杂,反而显得很是简单,更像是一种朴实无华的敘述。 给林安的感觉就像一位老农用自己的言语,在记录田间的作物生长,比如今天施的大粪里头要加多少水。 就是这样的描述。 每一个文字都朴实到让林安都觉得很离谱。 所以他也没有觉得这本无名秘籍是什么特別厉害的武学,应该就是启蒙的那种吧,类似三字经那种蒙学的书籍。 书中最后提到,一切皆是修行。 其中包括前面提到的站桩,內息一系列修行方式,甚至包括临摹。 没错,临摹也是其中修行的一种方式,临摹本书百遍,其意自现。 像站桩之类的修行方式,林安从来没有尝试过,並没有这方面的基础,这倒是可以让刘叔他们教导。 但说起临摹,这林安倒是擅长,那有句话不是这样说的吗?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林安这小时候经歷也差不多,不过他倒不只是家贫,家里连张纸都没有,更不要提书本了,为了更加融入这个世界,他很小就开始抄录文章了,做一个好学生... 很快他就开始了第一遍临摹。 很久没有正式的提笔写字了,林安觉得写的尤为畅快。 但他通篇写下来,却感觉这书中內容也太空虚了。 林安看著自己工工整整的字跡,这字写的还算可以,洋洋洒洒,笔走龙蛇。 毕竟也是个老八股人了,写字这门只能算基础课。 这一遍抄写下来,林安並没有任何收穫,他觉得很正常,直到第三遍,第十遍,林安已经可以轻鬆背下这些文字了。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就是好像他跟这些文字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一般。 林安停下了自己抄录的动作,回头一看,屋內全部是写著工整字跡的纸张,有些已经干透,被叠好放在一旁 这墨水还是不错的,乾的很快。 而且在写作习惯这一块,他还是不错的,不至於弄乱这一切 林安回头一想,不对劲,他依旧清晰记得每一个文字。 但是他脑海中记得的文字,全部都是他自己的字跡。 至於原来那本书,林安记得內容,每个字都认得,但是,他却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那些字的形状,每一个转折的走向,他都想不起来。 林安连忙翻出那本书再看。 再仔细看去,那些文字的形状, 这回看清楚了,可只要眼睛一离开那张发黄的纸上,脑袋中原本已经勾勒清晰的字体,就消失了。 很自然的消失了,没有半点突兀的感觉。 就像有时候,一个人突然会觉得有一个文字,特別陌生的那种感觉。 陌生的很自然。 一次是这样,两次三次还是这样。 林安感觉找到了一丝脉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不对的感觉,很有可能才是事情的本质! 这本秘籍看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接下来,林安为了写出开头那第一个余字,浪费了足足几十张纸,研的墨水都用完了。 那个字还是没写下来。 这年头,纸价还好,可总是这样造也不行。 林安到溪水边上,取了些乾净的细沙来。又用筛子除去了其中较大的颗粒,將剩余的细沙,像晒穀子一般均匀的铺在地上,然后他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沙子上开始练习勾勒起来。 这也是他小时候家中尚缺笔墨时候的练笔方式。 很实用。 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当林安想要写下这个字的时候,手臂居然不听使唤,手里的树枝像是沉重了许多。 光是哪个撇捺都显得很沉重。 他就像那天的林一一般,在太阳下浑然不觉。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手中的筷子依旧在比划著名。 “好好吃饭!” 林安这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引来了林父的不满。 夹了一块鸡腿给他。 “下午还要去阉猪呢!吃饱点才有力气!” 这批小猪中要阉割的大概三十多头,集中到了几个圈里。 来到猪圈这边,圈中母猪还在餵奶。 小猪们屁股上林安之前留下的印子还在。 这些小猪见到人靠近时还不太怕生,有的甚至会摇著小尾巴凑近观察。 更多的小猪还是专心的贴在猪妈妈身上,贪婪的大口吮吸。 这给小猪去势就要趁早。 越早切,刀口越小,恢復的越快。 林父嫻熟地抓起小猪,那猪哼哼地直叫唤,四蹄在空中徒劳地蹬踏著,似乎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感到惊慌失措。 林父的手臂用力,手掌稳稳地托住小猪,任凭那仔猪如何扑腾也无济於事。 阉猪也叫劁猪,用的刀子也是特製的。 劁猪刀头部约有半个鸭蛋大小,呈三角形,顶尖和两个边是锋利的刃口,用来划开猪的皮肤,后面有个手指长的把,末端带个弯鉤,用它鉤出猪肚里的“花花肠子”。说来奇怪,这猪好似也通灵性,本来都不叫唤了,一见林父操起那把伤天害理的刀,就开始声嘶力竭的大叫起来。 叫得属实有些悽惨了。 林父麻利地將刀对著捏起的卵子,轻轻划两下,伴隨悽惨的哀嚎,两个像去了外壳的荔枝果似的肉蛋蛋,就落在了林父事先准备好的麻纸上。 连抓猪到嘎蛋,整个手术差不多只用了五分钟。 养了十多年猪,嘎过无数的小猪蛋,林父的手法相当熟练。 几下功夫,那只失去宝贝的小猪就被林安接过,放进提前被热水冲刷过的乾净猪圈中。 也不用洒什么药粉,小猪肉长得快,只要卫生做好,喝两天奶水就能好起来。 林父用沸水浸润了一遍刀子,又拿乾净的棉布擦乾净。 示意一旁的林安帮忙递过下一头猪。 林安却突然愣住了,一道惊雷似也炸破了他的脑海,这无名秘籍第一个字跡上的那个“余”字,那一撇一捺,像极了林父嘎蛋的动作。 尤其是那一个竖鉤,像极了勾出蛋蛋的那一下! 没错,那字跡上绝对不仅仅只是一个单纯的文字符號,而是象徵著一系列动作! 第35章 噶蛋也是修行 这一刻,林安突然对著林父说了句:“让我噶几只小猪试试!” “这又不是什么好活。” 林父白了自家这傻儿子一眼,转头去猪圈抓猪了。 林安接过幼猪,不过林安可没林父那手到擒来的功力,毕竟这只是能跑会跳,连蹬带踹的小猪,吃饱了母猪乳的它们,活力十足,根本不是安分的主! 从猪圈中直接抓起来的,可不是手术台上被麻醉好的那种宠物。 林安的动作只能用手忙脚乱来形容。 一番折腾之下,这小猪是没了力气,双眼无神,生无可恋的被放到了另一处猪圈。 它始终还是什么都没能守护住! 林安其实还是很轻柔的,並没有很暴力的对这些小猪。 他真的是会噶蛋的,原本这项手艺还是他传给林父的,包括怎么捏住猪的睪丸,怎么进刀。 只是太久没有操作,显得生疏了。 林父白了一眼林安,他都捧著下一只猪半天了,而林父手中的那只猪,看著上一位仁兄的遭遇,早就已经嚇得“面无血色”,都呆滯半响了。 直到林安从林父手中接过这只,小猪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轮到自己了。 开始嗷嗷的嚎叫,挣扎起来。 小猪的反抗是无效的,命运就像这把阉猪的小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其实林安这刀割的还行,口子也不大,就是前面连个仔猪都摁不住的动作。 林父觉得还真是平时让他干活干少了! 光这两只猪估计都搞了半小时,按这个进度,怕是天黑了怕是都割不完吧。 不过林父也不恼,毕竟自家孩子帮忙干活,当父母的嘴上在嫌弃,心里可能还是挺开心的。 林父自然也是如此。 隨著接下来几只小猪的以身试法,几颗小猪的烦恼蛋落地之后,林安手底下的技巧也变得更加稳定了。 那些调皮的小猪被林安一阵爱的关照后,终於永久的失去了他们烦恼的根源。 一瞥一捺,一个竖鉤。 林安现在觉得,那本无名秘籍开头的那个字,也就是他要印刻在脑海里的那个字,好像开始有点形状了。 这可是献祭了好多仔猪蛋蛋才得到的进步! 天都快黑了,林安跟林父才从圈舍中出来。 后来林父还是看不下去了,洗了洗手,叫停林安,接过这噶蛋的活。 不然还不知道这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去。 这些割下来的物件自然被带了回来,猪蛋这玩意在林家常被视为一种珍餚。 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的,毕竟,平时也没那么多的小猪阉割。 当然,林安不喜欢那个味道。 又软又绵的,还有股特別的味道。 就在林母十分坚定的往林安碗里夹这玩意的时候。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 青砖灰瓦,外观十分朴素的一间四合院。 院墙不高,爬满了几株不知名的藤蔓,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静謐。 门口的铜环都带上了几分锈意,显然是老物件了,只有把手那边,还是鋥光瓦亮的。 显然,上门拜会的人並不少。 “大人,这就是送来的银子,已经送到银庄去了,这是凭证!” 门环被扣动了,门內的管家打开大门,扫了一眼四周,接过门外一位神色匆匆的行人递来的一沓信件。 那行人额角似乎渗著细密的汗珠,双手將信件递过。 管家接过信件,先是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又仔细看了看信封的封口是否完好,確认无误后,才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便朝著府內深处走去,脚步沉稳而迅速。 府上的老爷仪表堂堂,身著一袭深色长衫,衣料虽已有些年头,却依旧熨帖得体,衬得他身形挺拔。 此刻他正捧著一本发黄的书卷在灯下研读,那灯光是昏黄的油灯,映得他眉宇间带著几分沉思。 书页边缘泛著淡淡的黄边,纸张微微泛脆,显然承载了岁月的痕跡。 想必是本古书。 他身边的茶碗都碎了个角,显然是用了多时的。 在雍朝为官,长得都得挺板正的,毕竟有个殿试,长得一般的都会被剔除出去。 堂中的大人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东西。 扫了一眼, “今年的收成看来还不错,都挺丰產的啊。” “让我看看,嗯,通州府的跟我预计的出入不大,咦?这个怎么才八百两银子?” “看来这人为官还是不够勤勉,难堪大用。” 户部左侍郎张继之张大人,接过信件,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抿了一口茶水。他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快速扫过,仿佛在仔细辨认每一个数字。 批註了一番通州的某个县令之后。 “建州这一块数目怎么少了这么多?往年这个帐目不止这些的。” “我记得那藤县的县令是那个叫赵阔的吧,他老婆是当年誉满京城的前花魁孙诗诗吧?我对她印象倒是挺深的” “我记得他前两年表现的还可以啊,如此偏远的一县之地,比海府內地一些县域交的还多,我给他都是不错的评价。还打算提拔他到內地来呢!” “今年怎么一两银子也没交上来?似乎有些不对吧?” 那管家犹豫了一会,“大人,我们派出去的人手倒是还没回来,这是通过银庄的路子传回来的消息,藤县今年,是还没交这笔银子的。” “嗯,无妨。左右是个小县令,碍不到什么事!” 说来大雍一朝,现在的银庄也有几家,但天南地北,都能找到店家的,莫过於庆王府旗下的通惠银庄。 这通惠银庄自打在京城开张以来,便以信誉卓著、周转迅捷而闻名,短短数年便在各地府县布下分號,从繁华的江南水乡到边陲的塞外重镇,几乎处处可见其悬掛著“通惠”二字的木质招牌。 其银票更是流通广泛,百姓商贾皆乐於持有,因其背后有庆王府这座庞然大物做靠山,取现兑付从无延误,就连官府在处理赋税银两时,也时常倚重通惠银庄的调度能力。 更难得的是,通惠银庄不仅经营存取银钱的常规业务,还兼营匯兑、典当等服务,尤其在商旅往来频繁的关隘要道,只要凭藉信物,在任何一家店中,都可以取得银子。 第36章 通惠银庄 朝中也曾有官员在朝会时候上书,提出要將这通惠银庄收归国有。 其言辞恳切,称通惠银庄近年扩张迅速,吸纳民间大量閒散资金,若不加以管控,恐生隱患,且其背后股东多为新兴商贾,有些人背景复杂,收归国有方能確保朝廷对钱袋子的掌控,同时也能藉此整顿地方金融秩序,增加国库收入。 该官员虽恐生事端,言语之中却丝毫不敢提及庆王,但多少有些影射。 圣上不语。 百官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这提出建议的官员,很快就被传品行不端,私生活糜烂,染上了花柳病,身体日渐衰弱。 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死於京师一家颇有声名的青楼外的一条不知名小巷,身边只有一两条野狗相伴。 更令人蹊蹺的是,这位官员的全家,包括老母、妻儿以及眾多家眷僕役,在他死后不久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府邸都被悄然易主,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宅院和满城关於他“死得不冤”的议论。 雍朝自然也有官方的银庄,但前几十年,先帝在位之时,一度滥发宝钞。 连年天灾所致饥荒,还有那庞大无端的宫廷用度,这些开支让户部的日子很不好过,国库空虚。 先帝听信了部分大臣的建议,认为通过大量印製宝钞可以迅速筹集资金,无需依赖赋税或向商贾借贷。 於是,朝廷在银庄设立了专门的印钞机构,日夜赶工印製面额巨大的宝钞,面额从最初的十贯、百贯,甚至增至千贯、万贯。 这些宝钞最初確实起到了一定的流通作用,缓解了当时的財政压力,但也埋下了严重的隱患。由於缺乏相应的金银储备作为支撑,宝钞的信用迅速贬值。 民间商贾起初还愿意接受,但隨著贬值速度加快,人们纷纷將手中的宝钞兑换成白银或铜钱,导致挤兑,市场上流通的宝钞泛滥成灾,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许多百姓手中的积蓄一夜之间化为废纸,引发了大规模的社会动盪。先帝晚年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图通过限制印钞、增加赋税等方式挽回,但为时已晚,雍朝的经济因此受到了长期的负面影响,也为后来的財政危机埋下了伏笔。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官家的银庄,信用破產了,商人百姓拿著真金白银去存款,得到的却是废纸一般的宝钞,怎么会有人再去这里存钱呢? 哪怕后面再怎么挽回,信用这东西失去了,便是失去了。 吏部左侍郎张继之在大堂上看完了书信,便换上便服。 他將书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在贴身的衣袋里。 脚步不疾不徐的出了门去,穿过深深的小巷,又转了几个僻静的角落,便来到一扇朱漆斑驳、雕花繁复的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从一处侧门被接进了府中。 这户人家正是当朝首辅兼太子少保,吏部尚书王蒯的府邸。 这处府邸占地极广,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更显威严。 张继之环顾一周,眼中不由得露出一抹不易被察觉的羡慕神色,京师之中这样的大宅子,他就是干一辈子也买不到,买得到也住不了。 除了钱財,这种规格的房子,除了圣上御赐,也只有尚未就藩的王爷们能住的。 这王蒯,说他一句权倾朝野確实也不为过,深得两任皇帝重用,在官场屹立三十余年,歷经宦海沉浮而始终稳居高位,如今又借“梃击案”在太子那边刷足了好感。 京城都传,王蒯这是要圣恩延绵三代啊。 王蒯却是冷冷看了一眼此刻上门的张继之。 “这个时辰了,张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来我府上啊!有何公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大人,这些都是吏部这些日子的公事。” 张继之掏出了隨身带著的书信,微微躬身,低头將书信送了上去,动作显得很谨慎。 王蒯示意身旁的下人接过,下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书信,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展开,只是將信轻轻推到王蒯面前,便退到了一旁,垂手站立,连大气也不敢出。 王蒯端坐於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眉头微蹙,似在思索著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整个房间內一时静得听不到半点声音。 张继之站在一旁,观察著王蒯的神色,从他紧锁的眉头中,看出大人此刻必有心事。 他见状,心中瞭然,知道此时不宜多言,便识趣地不准备再停留。 连王蒯刚刚命人奉上的那杯茶水,他都只是看了一眼,便知趣地没有伸手去碰,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打破这份凝重的氛围,显得自己过於冒昧。 於是,他再次躬身一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大人,时辰不早,属下先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房间,留下王蒯独自面对桌上那封未拆的书信。 “哼!现在的手下,心思还多有不老实的!” 王蒯拆开桌上那份书信,细看了一会。 书上的內容,猜也猜得到差不多。 “真以为我王蒯在朝堂上真是一手遮天了吗!这群傢伙!连什么是避嫌都不清楚,大半夜的也敢找上门来。都说树大招风!我王蒯,现在就是最招风的那个!” 老管家在堂下候著,他跟隨王蒯几十年了,说是最得信任的也不为过。 久经宦海的王蒯最近心神不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种直觉一向是很准的。 自梃击案来,他便与郑妃交恶。郑妃深得当今皇上喜爱,那皇上每日的枕边风,那是真能刮骨的妖风! 自己最近太顺了,不能这样。 王蒯深呼吸了一口,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扭头看向了桌上的书信。 指著这东西,对著管家吩咐道。 “把书信送到陈江那去,叫老陈按老规矩弄,他清楚的,我们的队伍里也该清理一下了。我呢,也是时候要避避风头了!” 老管家点了个头,接过信件,出了门离去。 王蒯则是出门吹了会凉风,披著一件皮草坎肩在身上。 深吸一口凉气,又轻轻的嘆了一声。 第37章 大案与焦虑 此刻的刑部尚书陈江。 在自家院中悠閒自得。 最近刑部的案件较少,自从上个月处理完一桩牵扯三品官员的贪腐案后,刑部便渐渐清閒下来,每日里不过是批阅些寻常的户籍纠纷、轻微盗窃等小案,无需再像往常那般忙碌,他作为主官也是乐得休閒,连午休时分都能安稳睡上一觉。 他此刻身边是自己三四岁的孙儿,正手把手的教他孙儿写字。 那孩子名叫陈小宝,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乖巧地坐在祖父膝旁的小凳上,小脑袋微微低下,专注地看著祖父握著毛笔在宣纸上运笔。 陈江一手握著小宝的手腕,一手持笔,耐心地引导著:“看好了,这个『人』字,要先写撇,再写捺,撇如刀,捺如扫,中间要留有余地,做人亦是如此,要懂得进退。”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著祖父的手指,努力模仿著笔画的走势。 祖孙二人的融洽氛围被下人的报信声打断,陈江面露不愉,听到下人的意思,得知是王蒯上门报信。 陈江眉头一皱。 他跟王蒯不合,那是朝中都知道的事情。 如果说王蒯带领的浙党是如今风头正盛,那他陈江带领的国子监一派,则是勉强能与之角力的一方势力。 这国子监呢,是皇家开办的学院,有不少大儒在此授课,是培养国家栋樑之才的重要场所,由皇帝直接管辖,其教育內容以儒家经典为主,强调忠君爱国。 从这里毕业的学子不仅学识渊博,更被赋予了“天子门生”的特殊身份,意味著他们直接与皇权相连,受到朝廷的高度重视,仕途也会比一般人更顺。 由於国子监学子在入学前需通过严格的选拔,多半是地方世家或者京师官员子弟才有机会入內,其自身素质和背景都较为优越,更不要说科举出卷的也多是国子监的大儒,这方面的成材率自然更高。。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陈江和王蒯其实是同科进士。两人刚入仕途、官职都还低微的时候,都在翰林院当参事,那时候就有故交了。 但这十多年来,两人在朝堂上斗得你来我往,爭锋相对,是大傢伙都看得到的。 陈江接过书信,扫了一眼,便知道这是说的什么。 各地县官在为了年底的大计,正在討好上级。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歷来皆有,只是少有人摆在明面上说事。 只是如此大规模的证据,何方县官,上缴多少,何时存入何处银庄,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著实罕见 陈江拿著书信裹上大衣急急忙忙出了门,门外还有残雪未化,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衣领。 这夜,刑部灯火通明,本该寂静的衙署此刻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紧急案件而彻夜忙碌。 不少原本已沉沉睡去的官员,被衙役们急促的敲门声从温暖的被窝中唤醒,不得不披衣起身,匆匆赶到衙署公干。 走廊里迴荡著低沉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各房书吏、差役们或整理案卷,或誊写文书,或在廊下等候指令,整个刑部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此事牵扯甚广。 大傢伙都知道,过不了多久,將会有一场偌大的风波席捲而来。 ... 藤县,赵阔在县城中的通惠银庄內焦急的走来走去。 他那笔银子都送上去这么多天了,按往日里早就收到一些回执了。 多是张大人手写的一些勉励之类的信件,让其安心。 可这...这马上都快到年关了啊。 却没收到任何回復。 他心急如焚,担心是张大人事务繁忙给忘了,又怕银子半路出了事,又怕是给的回执在半道出了差错。 堂內出来一个主事的。 “赵大人,我查过了,这些日子並没有京师来的信件,我前几日发函询问了,京师那边確认过了,没有发来给您的书信。” 他们这群人的往来,基本是依靠通惠银庄传的。 比起公家的驛站,通惠银庄的路子更快,也更隱蔽些,毕竟这是拿钱办事的地方。 赵阔心下顿时一个咯噔! 坏事了! 他早就看出当日那行人囂张跋扈,说话行事都透著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架势,丝毫不像以往来的那批人,做事小心谨慎,杜言慎行。 他心中已有疑虑,觉得这些人身份恐怕不对,但又无法確定。 但他迫於求升的心態,选择了隱忍和妥协,忍气吞声,掩盖了一些问题。 只能选择相信他们是真正的信使! 他当时是有怒不敢言。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唉! 要是真是给人骗了,银子倒是小事,以他赵阔的能力,还真能再筹出来一笔。 可这大计的事情,终究是耽误了啊! 京师离这千里之遥,要他亲自押著银子上京去吗? 那交给银庄? 可这能让他交吗?有些事能在明面上说吗? 那些人的路子都是一地取了银子,到另一处地方寄存。 此间不留任何凭据。 然后写暗信进京,两边人各一合计。 再让京师那边的银庄出了凭证,交到大人上面去的。 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在表面上完全断绝了联繫,只留下最终呈交给大人的凭证,作为整个操作成功的证明。 说著简单? 那是说的太简单了,其中种种门道,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县官插得上手的!他连这些人的影子都未必能摸到,更別提参与到这等牵动京畿利益的勾当之中了。 终究是黄花菜都凉了啊! 赵阔走在大街上,街上一片繁忙景色,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还价声、车马的轔轔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热闹的市井画卷。 但他只感到索然无味。 不时有人向他这个县太爷问好,有的是街坊邻居,带著几分亲切与敬畏;有的是衙役差役,行个礼便匆匆离去;还有的是过往的读书人,拱手作揖,口中念叨著“赵大人辛苦了”。 他只能机械式的回应两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涣散,似乎心思並未在这喧囂的人群之中。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跟夫人交代,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第38章 林安习武的潜在危机? 天一亮,林安抡著两个木锤,像模像样的,挥了一会。 “你有这閒工夫,不如把家里的水缸打满咯!”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林父,斜瞅了一眼林安,说了句风凉话。 看来不论是谁,回家久了都这样,地位直线下降。 隨后便是不知从哪出来的林母,揪著林父耳朵,一把就把林父拉走了。 “安儿好不容易有些兴趣,你扰他作甚!” 林父连连叫屈。 林安看著手中的玩具也似的两个小木锤,顿时感觉林父说的好似有些道理。 从小溪中满满当当装了两大桶水,还別说,最近锻炼的有些成果,要是以前,这两桶水走不了两步路就得洒了大半。 现在?这两桶轻鬆鬆松就给林安提到了百米外。 没一会功夫,那大水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满了,等林父林母吃过早饭出来,林安已经將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 那缸里,水都溢出来了。 林父拍了一下林母。 林母则是白了一眼他。 林安把水打满,拿了他那两个小木锤,又去一边耍了。 林安走开了点。 “孩他妈,你说这安儿练武好像还真有点说法啊?” “嗯?你想说什么?” “你看俺是不是也该练练,指不定俺才是那个武学奇才呢?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嗯,老倌餵猪十三载,一朝勺出天下惊!” “就你啊?还天下惊?呸,我寧愿相信翠花她是万中无一的大美女呢!” 林父这话说的滑稽,手中用给猪餵饭的木勺子还装模装样的比划了两下,林母笑的那是前仰后合。 “不行,还是得让刘老弟传我两手,晚上搞点硬菜,整两杯,高低得让他传我点真本事。你看安儿这不是练的挺好吗!” 林安干完活,耍完木锤,进屋开始吃早饭。 这两天,他终於能够写出第一个字了,林安惊讶的发现,他的力气绝对大了许多,虽然比不上入品的武者,但是已经从文弱书生,进步成了常年劳动的体质,勉强也能说一句孔武有力! 只是代价是... 林安现在正抱著一个饭桶吃饭。 从那天体力大增起,林安就饿得厉害,腹中好似岩浆涌起一般。 烧的厉害。 他只能衝进厨房,將里面的剩饭全部吃掉。 还好翠花瞅见了他,赶紧给了他一盆大米饭,还在肉汤里加了节剁烂的老黄精。 不然林安当时如饿狼一般的眼神,都盯上了门外灶上那加了米糠的猪饭,那眼里都要放光了! 你还別说,掺著米糠的猪饭闻起来是不咋地,吃起来更不咋地,但这玩意是真能吃啊。 本质上是膳食纤维跟各种微量元素,对某些减肥或者健身人士简直是专业对口,不过这玩意不好消化,肠胃不好的哥们还是少碰点这些东西。 刘武看著林安狼吞虎咽的吃饭模样,低著头摇了摇,埋怨起翠花: “你看看,瞎练!叫你不要乱传了。” “看著壮起来了,里头亏得太厉害了。” “练武从头到尾都讲究的一个炼精化炁,他现在体內的精气亏虚的太厉害了,身体每日强行消化这些食物弥补空虚,可那个胃还是原本的那个胃,能干那么多活吗?” 刘武的话没错,好比你把自个家里小车上的1.5l自然吸气发动机,装到印度產的阿琼主战坦克上,同样是发动机,这...能好使吗? 呃,就这个比喻中,反正也糟不到哪去就是了。 林安是没有习武常识的,哪怕连干两盆饭,比一只三百来斤的老野猪都能吃,他都以为这是正常的,人变厉害了,就应该更能吃才对。 林父林母更不用说了,一样没啥概念。 翠花知道,但没那么在意。 只有刘武嘆了口气,等会啊他就准备进趟城里,抓点滋补药方来。 不然怕这小林安,是都熬不过这个年关啊! 这武啊,哪有那么好练的! 他们自小泡了多少药浴,人参这种补药都是当萝卜吃的!身板从根子里就壮,才能支持他们將武道修为推到一个高深的境界。 但哪怕身体根基如他们般严实,也不敢贸然突破到下一个境界,就怕一个搭不好,身体底子全垮咯! 修炼的每一步都只能慢慢试探,一点点试著让身体適应。 其实翠花给林安这本《武诀》,本意倒也不是坏,她只是真没想到林安能靠这玩意自己修炼入门的。 毕竟她自个拿到这玩意研究了这么久,都没有琢磨出什么名堂,以为这玩意没用了。送给林安,主要是为了气一下刘武。 她还在林安琢磨出门道后,跟著林安学习了一番。 不过她看了半天,两颗铜铃大的眼睛都瞪迷糊了,愣是没看出来这本书上的字跡有什么讲究。 当时,翠花那拧断了无数只脖子的蒲扇巨手中,小心翼翼的捏著一根在她手中显得很苗条的毛笔,但只是彆扭的蘸了两下砚台,毛笔便碎了,砚台也裂了。 眼见满地的碎笔,破碎的砚台,还有一旁苦笑,表示真没笔了的林安,翠花只能把秘籍丟还给林安。 此后眼不见为净! 姑奶奶不研究了! 早饭后,刘武打了个招呼,就准备下山了,翠花闹著也要去。 林安见状,笑了。 “您俩都去吧,没事,山上这活呀,我也能帮忙乾的。” 眼见林安笑的如此清澈又真诚,翠花倒是有些彆扭了。 刘武带著翠花下了山, “你看看,这林家人还是可以的。” 翠花倒是难得没反驳。 在林家山上这段时光,实在是她人生中难得的一段休閒时光,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主要还是有喜欢的那个人在身边。 她可以看完日出,等著日落,守著一盆花从盛放再到枯萎,这都是她没有过的经歷。 她开始理解刘武离开江湖,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了。 她也希望这种安寧能持续下去。 俩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时光飞快,一直到了城里的药材铺。 老掌柜的一看半截阴影压住了柜檯,颤巍巍的抬起了头,看到五大三粗的翠花正在盯著他。 老掌柜的直接从柜檯下掏出了银两,跪在地上,习惯性的蒙起眼睛,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我上有老下有小....” “好了,別老老小小的,把你这店里的硬傢伙拿出来看看!” 第39章 买药 老掌柜的在那边犹犹豫豫的,翠花两眼一瞪,只是对视了一眼,老掌柜便颤颤巍巍的开始拿出了店里的一些镇场面的货。 翠花瞥了一眼,这些药材的品质都还不错,至於產地,年限什么的她一眼就认得差不多,心里有数。 她开始按著自己的心意挑选了一些名贵药材,然后依著这些药材来配伍。 到了还价的时候。 翠花挑了挑眉毛: “这店里还有批货是发了霉的,经过復蒸之后又拿去重新晒的。不懂您老人家清不清楚啊?” 老掌柜满脸的褶子似乎又深了不少。 这批货价值很高。 翠花这番砍价算是按著大动脉来砍的。 不过也花了得有几百两银子了... 比起林家给翠花跟刘武的月钱,似乎没啥可比的。 这钱是翠花出的,她这段日子算是看出来了,刘武是真把林安当侄儿看。 林安没白喊那几声叔。 一会后,两人从药店出来。 “刘哥,你还別说,这藤县看著偏僻,东西倒是挺全乎的。光这小小一间药店,东西都快买齐了。” 翠花手里提个小包,掂量了一下分量,里面装了不少药材。 货都算板正,能在藤县这种小地方买到,价钱已经算很合理了。 “確实,这藤县不大,但这儿的县令,算是个人物!有些手段的” “切,一个县令而已,他那小狗头放我手里一晚上能摘八回。这小小藤县,怎么在你嘴里,处处都是人物了?” 翠花掐断手中一根桔梗,试了试水分,不屑的冷笑著。 刘武沉吟片刻: “这藤县县令还真是个人物,我和你说,我刚到藤县的时候,这街上满是閒汉,城里是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闹的。” “我回想了下,那县令先是说服了那通惠银庄的,把支行开在这县城。然后发展特產,吸引来了商队,又给了这些商队优待,商队带动了集市的发展。然后借著城中几个集市,把附近的產业集中起来。一步步盘活了藤县。” 藤县这几年,发展得真不错。像隔壁云县,多的是来藤县做活的人,现在有些藤县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外嫁了。 “只不过,这县太爷也就努力了那一阵子,后面就一门心思的在藤县搞钱,向上钻营人脉。这一个人啊,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事,大傢伙都看得见的,所以这风评也就下去了!” “呵呵!在这大雍,你踏踏实实做事本来就是没用的!活啊,就是要干给人看的,我看这县令才是聪明人啊。银子到手了,那升官的路子也打通了,治下的百姓也混得不错。嗯,確实如你所说,还算是个人物” 刘武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下来。 “对,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只缺傻子。” 刘武跟翠花又去了几家药铺,买齐剩下的药材,一路往回走,快要出城的时候,看见有几个衙役在城门处贴著悬赏告示,一群人正挤在那边围观。 刘武还想往里挤一挤,翠花仗著自己比普通人高了两个头的高度。直接在人群外就看清了告示。 “悬赏反贼雌雄双煞,有线索的白银千两,死的千两黄金,生擒翻倍!” 还別说,告示像模像样的,下面这画的是惟妙惟俏,男酷女美,显然是请了顶好的画师画出来的。 仔细看去,那男子眉眼间是有些刘武的神韵。 翠花脸色不好的拉走了刘武。 回到乌石山上,两人很快研碎了药材,按比例加了些温热的蜂蜜,混匀药粉,手搓了些丸子出来。 “我想了想,又加了三钱枫叶在里面,你怕不怕我毒他呀?” “別整蛊林安了,我看你还买了了几味壮阳的...” “你懂什么,身子虚就要好好补补,你懂还是我懂?” “还得是你,这医毒双绝的翠花女士。小林安遇见你,真有他的福气。” “我说那几味药是给你准备的。” “...” 刘武神色奇怪地走了。 隨后刘武找到了后山围栏处的林安,一路上因为有不少林安的驯兽做眼线,感应到刘叔来了,林安便让刨坑的野猪们赶紧回去,三千和百万也潜进远处的山林。 刘武擤了擤鼻子,这里气味有些杂乱。 来到这里的刘武没有藏著掖著,直接把带来的那一葫芦药丸给了林安,然后对著林安说起了他现在身上的状况。 武者炼精化炁,他林安就是卡在了这一步,身体所有的能量耗尽了都不足以支撑一缕炁的生成。 说白了,他现在身体太虚了,在补足根基前,不能再练下去了。 林安有些难以接受。 怎么他稍微一练武功,就差点练出事了? 这一个人啊,还真成了文不成武不就了? 但刘叔说的真切,林安也觉得有这道理。 刘武亲眼见到林安服下一枚药丸,点点头离开了,让他每天傍晚有空的时候去找一下自己,刘武会跟林安说一些武道常识。 刘武走后,距离林安服下药丸又过了一会,林安確实感觉体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被压下去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明了许多。 那种困扰他许久的飢饿感得到了缓解,甚至还有一种略带冰凉的气息在他体內开始流转。 这股凉意让林安感觉甚至有些彆扭。 林安闭目,试图寻找到这股凉意所在,但並没有感应到。 按武道上的说法,这就叫炁。等这股炁能够被人自如的控制,那就算是武道修行入了门了! 林安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太虚了,居然连一开始的这点炁都养不出来。 炼精化气,化出来的炁可以反过来滋养肉体,可以达到一种正向循环。 还好是有他刘叔在,不然搞不好真能把他困死在这一步! 就在林安暗自庆幸的时候。 雍朝四处,开始了一场自下而上的清洗运动。 “张大人,你事发了!” 一伙锦衣卫踹破了张继之府上的大门,张继之就在院內,冷笑一声,饮下了面前的一杯鴆酒。 这杯酒,他留了很久,没想到还是喝了。 等锦衣卫小心的来到张继之身边,一探鼻息,已经断了。 “给我搜!” ... “稟大人,张家府內24口,服毒自尽!幼子不知去向。” 第40章 大朝会 藤县县衙,也来了批不速之客,为首之人身穿黑鱼服,手持绣春刀。 手下皆持利刃,明晃晃的刀尖亮著,几个衙役放下手中的水火棍,嚇得缩在角落里,几乎不敢出声。 赵阔头皮发麻,他那里会认不出来。 这是锦衣卫! 代天子行事,监察百官。 为官之人最不愿意见到的东西! 还是个千户,斩我个七品县令的狗头应该不需要这么大的官吧? 隨便来个小旗官不就行了... 赵阔硬著头皮想上去接待,但却被手下拦住,为首那人也是不语,自顾自的走著。 赵阔跟在后面,心里是七上八下的直打鼓。 不过这群人行事倒是出乎意料的很客气,四处打量了一番县衙,又去了一趟赵阔的住所。 嗯,县官就该住在县衙后院。 秀气,但不奢逾。 纵观各地县衙,大堂上方都有一黑漆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拍著惊堂木的县官通常就坐在匾额下面,审冤断案,威风凛凛。 但这一天,凡是雍朝境內的县衙,几乎都有锦衣卫上门。 下一秒,有些当场还在判案的县官就被拉了下来,脖子上掛上了木枷子,脚上拴上了铁链子,一路叮噹作响的被押走。 留著原来的犯人跟衙役不知所措的在公堂之上。 这还是幸运的,更有甚者,稍有反抗的县官,当场就见了血。 只有“明镜高悬”这四个大字,依然在大堂之上坚定的高悬著。 这场自下而上的大规模清洗,被无情的拉开帷幕。 数日后,寅时,太和殿之外,百官在刺骨的寒风中,浑身颤抖著按照严格的次序站好。 每个人都裹紧了厚重的官袍,试图抵御这冬日清晨的严寒,但內心的恐惧比这寒风更让人难以承受。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亲眼目睹身边许多同僚,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如同被无形的手悄然带走一般,再也没有出现。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们深知这种“悄无声息”的消失意味著什么——这是信號,朝廷內部肃杀的信號 因此,此刻的每一位官员都如履薄冰,人人自危。 左右环顾四周,那些本该站满人的位置如今却空空荡荡。眾人心里都清楚,这些空缺並非临时缺席,而是真的少了好多熟悉面孔——那些曾经与他们一同议事、相互倾轧、或许也曾是盟友或对手的同僚,如今不见了踪影。 百官按次序恭恭敬敬的步入大殿。 一身杏黄色龙袍,身材消瘦,一双眼睛尖锐如鹰的皇上,早已经端坐在龙椅之上,扫视著这一群他的好臣子。 按规矩,皇帝是在百官入殿之后,在文武百官跪下之后,才会步入这大殿的。 少有这般,百官顶著皇上的目光进殿的事情。 迎著皇帝的目光,百官更加恭敬,行事不敢有半分失仪。 大家都知道,今天怕是有场风暴了。 “有事起奏!”小黄袍太监在台阶下,扯著尖利的嗓音道。 “启稟陛下,今西南土司兵变之事,我大军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斩首五百余记,阵斩匪首犰狳,高徒二人。” “启稟陛下,南部大理,北方金辽,皆派使节来朝,意在商討来年通商之事!” “启稟陛下,祖晨山地龙翻身,有神像出世,今已押送至京!” “启稟陛下...” “启稟陛下,河源一地连年乾涸,粮食减產,户部派人查看,当地蝗虫肆虐,恐有蝗灾之患!” 一桩桩事情在雍朝的最高行政机构內向著当权者提出。 堂下的御史大夫奋笔疾书,记述著一切。 这些事情早有奏摺报上去。 皇上揉著额头,一桩桩的吩咐如何处理。 良久,堂下安静了,各个衙门都交代了自己的事情。 通常朝会到这里就结束了。 小太监会喊声退朝,然后大傢伙恭恭敬敬的磕头送別皇上,然后各回各的衙门,上班去。 但大傢伙心知肚明,这充其量只是今天的前菜呢! “刑部尚书陈江,可在!” “臣在!” 从文官的前列,陈江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朕听闻最近刑部事务繁忙,爱卿每日在刑部操劳,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忙什么都说上来听听吧。诸位也一併听听!” 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什么情况了,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吏部左侍郎张继之,贪赃枉法,借大计之名,实索贿之事,刑部歷时多日,探清原委,共涉及县域400余,擒拿罪官428名,涉三品官员四名,涉案款白银七十八万两!” 皇上嘴边带起灿烂的笑意,看著好像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模样。 撇了一眼前面的陈江。 陈江又说了一番其他的,最后总结道: “臣认为,吏部尚书王蒯,在此事中,监察不力,任信奸逆,必须严格审查!” 话说完,陈江拱手向圣上鞠躬。 这是当面开炮了。 百官一片譁然。 皇上用那锐利的眼神扫视一圈。 百官喁喁之语立马止住。 全部眼观鼻鼻观心,默默不语。 “王爱卿,此事你可有什么辩解的地方?” “臣...” 王蒯从百官之首的位置走出,深深一鞠躬。 “臣自多年起,就教导属下,要真抓实干,不可有丝毫懈怠。然而,近日臣治下出现下属行事乖张、阳奉阴违之事,致使地方政务受阻,百姓怨声渐起。 此事虽非臣一人之过,但作为吏部尚书,臣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臣治下不严,未能及时察觉及纠正下属的错误行为,有负圣上多年来的信任。 臣...恳请陛下允臣告老还乡,以全臣之清白,也给朝廷一个重新选拔贤能的机会!臣愿归故里,耕读传家,以赎前愆...” ...... 听到王蒯有告老还乡的想法,皇上嘴边的笑意一僵,目光深邃地看向王蒯,沉吟片刻后说道: “不可,爱卿乃是国之柱石,为朝堂砥柱,社稷之梁栋,其功绩朕歷歷在目。纵是此次事件中存在些许过错,也不可因此一板子打死,更不可因噎废食。 朕已命锦衣卫彻查此事,待结果出来,再与爱卿详谈。” 宣: “吏部尚书王蒯,治下不严,任信奸逆,现革去首辅之位,代行吏部尚书之职,罚俸三年。” 第41章 人生如戏 朝会散去,原本的浙党一方,在皇城门外三三两两聚在一团,皱著眉头討论著当今局势。 而国子监一党,则是兴奋不已,眉飞色舞的从浙党面前走过。 他们的陈大人狠狠的將了一军,浙党元气大伤,从此朝堂之上,还有他们国子监一派的对手吗? 升官发財的希望就在將来了。 陈江上了轿子,拉上门帘,管家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暖水袋,陈江將水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捂著因为久站而有些酸痛的膝盖。 感觉腿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后。 吩咐起轿。 “圣上对王蒯的信任居然这么高,只是革去了首辅职位,连太子少保都留著,还有代行吏部尚书一职,吏部不就是他的一言堂吗,还代行什么?压根没算惩罚嘛!他还是那个百官之首!可恶。” 一位轿夫眯著耳朵细听著自家主人陈江的话,每个字都听的清楚。 这些话,一个时辰之內就会送到陛下身边。 陈江的眼睛隔著帘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门外。 有些话,就是说给別人听的。 他跟王蒯,既是老朋友也是老对手了,他佩服王蒯,换做自己在他的位置上,是干不出来这种自断一臂的事情的。 王蒯被留在大殿之中,百官走后,皇上从龙椅下来,走到他身边。 不同於刚刚严厉的模样。 圣上十分亲切的勉励了他一番,肯定了他的业绩,让他不要为之自责过度。 说到底,这只是下属的过错嘛。 只是以后在任用下属的时候,就要多加小心,不能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开完朝会,圣上归去的心情显然很好,表情是如沐春风一般。 等王蒯从太和殿出来时候,已经是天色大亮了,他低著头走在城墙之下,眼睛老老实实的看著脚底下,一步一步的迈著,不敢稍有逾越。 乍一看,真像个乾乾巴巴,规规矩矩的小老头。 这是皇城內,很多好看的,不该看的东西,他王蒯已经是个老人家了,对他而言,都是不该看的东西。 人要有自知之明,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不该碰,都要分清。 突然有一个老太监低著头,衣袖好像碰到了他。 两人顿了一下,都若无其事的继续走开了。 王蒯摸著袖子中的一份纸条,若有所思。 朝堂之上,大家都是聪明人,皇上更是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很轻鬆,大家各取所需就是了。 皇上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皇上需要一把傻乎乎的刀剑,他就给皇上一个陈江。皇上需要有把柄的权臣放心去用,他就主动把把柄交上去。 党派爭风也是,若是皇上喜好,大家搭棚子一块唱唱戏。 人生如戏。 谁当真了,入戏了,上头了,越界了。 那就对不起了。 唱个戏难免有打打杀杀的,一切都很合理。 眼看王蒯走出皇城,一路走回吏部,似乎没有人发现,远处几双眼睛,一路紧紧盯著他。 那是一伙酒楼的伙房,都是年轻小伙,刚刚还拿著斩骨刀在厨房里斩羊肉,刀光闪烁间,羊肉就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此刻他们却將那锋利的斩骨刀藏在身后,眼神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怨恨。 “哎!没办法了,那王蒯深居简出,在这京城里,我们哪有机会杀了他啊!平日里他在吏部当差,我们根本见不到他的面,更別说下手了。没想到今天想要拼了,可直到朝会散了他还没出来,我们错过了这天赐良机啊!” 几个年轻人在墙角交流。 “不如去西边吧,岳將军的独子在西边举旗了,我听说,他们將忠於朝廷的土司走狗犰狳,高徒二人杀了,还把他们的头颅丟到了朝廷征西大將军郑屠的帐篷里,大快人心啊!” “特娘的,对啊!当年岳大將军出征討伐西南这群土司时,属他俩叫的最凶,被岳將军打服气后,又跟两条狗似的在那边点头摇尾,祈求活命。后面被那王蒯派人收买了,知道有了靠山,又跟岳將军作对,大军出征之时处处掣肘岳將军!” “是啊,可我也听说,他们把这两位土司的土地都分给了普通的山民。” “特娘的,连山民都有地分,你们还在怕什么?” “你懂什么,歷来这样乾的,哪有好下场的!” ... 吏部之內,王蒯来到张继之工作的房间,张继之是吏部的左侍郎,身为三品大员,已经算得上是吏部的高官了,有自己独立的一间房。 这里自然是一片杂乱,书籍捲轴都被搬走,前后被锦衣卫的翻过了不知多少次。 王蒯站在房间里,望著满目疮痍,不禁嘆了口气。 张继之这人吧,每一点都是极好的,坚实可靠,行事稳重的同时,脑袋又灵活,能知晓上官心意。 他王蒯一直是很看好张继之的,很多事情他都会交给张继之来做。 因为每次看到张继之,王蒯都感觉,这张继之特別像自己,像年轻的自己。 一样的有衝劲,一样的有想法。 尤其是做某些决定的时候,张继之总是与自己不谋而合,包括切入点,包括思路,都特別像自己! 这感觉真的是越来越微妙。 可谁又会喜欢看到一个年轻二十岁的自己呢?那充满活力的肉体,同样是熬夜工作,看著別人精神焕发,自己则是头脑昏沉。 这只会时刻提醒你,让你知道自己已经越发的衰老,让你只会越发的苦涩。 而且一件工具再好用,也得时常擦拭或者更换。 不然这些工具总会起些小心思,会觉得,自己很有能力,不满足现状,也做不回原来那个趁手的工具了。 吏部眾人依旧在忙碌,吏部的官员在这场风波中也下马了不少,这剩下的人还得把原本其他人的活干完。 像年底大计的活,就得好好干才是。 剩下的官员们没有因为逃过一劫就沾沾自喜鬆懈下来,反而是一个个更加忙碌,努力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除了年底大计,还有这次县官被抓的缺口,得四处填补缺口。 当然,缺人是不可能缺人的,任何时候都不会缺人的,毕竟这大雍朝里想当官的,想进步的人那么多。 閒散的京官,翰林院的参事,御史台的大夫,这就有一堆人呢! 哪一个不是眼巴巴的盯著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更有消息灵通的,早就盯上了那些空出来的肥缺,已经开始联繫门路了。 暗流之下,各显神通。 第42章 卖豆腐的老王 处理堆积一天的公务,王蒯起轿回府。 直至府上,管家把门掩上,走到王蒯身侧,低头说话: “老爷,张大人的独子已经安排好了,您看?” “唉,那孩子我记得,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很可爱,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他父亲的模样。嗯,还是...送他去跟父亲团聚吧!” “好的,大人,请大人放心。” “对了,事情做精细点。这回我听说,西边又出了个岳穆,之前有人啊,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过,说岳家连只鸡都没跑出来。” 门外凌冽的寒风吹著,可管家的额头上不知不觉的露出几滴汗来: “是的大人,这事我亲自去办!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亲自?” “我一定找信得过的人去办。亲自盯著他们!” 管家的双腿都在打抖,今天说错的话太多,他害怕了。 “放鬆点,你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没事的,这人啊,年纪一上来,就喜欢念旧情。” “对了,今天还有批人跟著我,替我去解决了。” 管家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他干得多了,很有把握。 夜幕下的京城,有的地方是灯红酒绿的,有些地方则是泥垢遍地。 其实啊,这两个词不矛盾。 白日里的那群年轻人,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转移到了渔家的船上,年轻人的面庞上,带著些对於未来的憧憬。 “稟大人,属下抵达时,已经是人去楼空了,那伙人走水路走了,属下几人在岸上追了七十多里,这才將他们的船击沉了,这是他们的尸体,卑职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王蒯府上的老管家,阴狠狠的站在几个精壮大汉面前,他脸上没有丝毫因他们办事而產生的讚赏,只是觉得这群人又耽搁了老爷的事! 效率呢? 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办完事? 被老管家一阵批评的这几个大汉,低垂著头,他们之间最差的都是武道五品的强者,而五品强者已经是可以武林开宗立派的角色,在江湖中都可以当个小门派的掌门,或者受大门派拉拢,做个大门派的长老了。 而这几个大汉的面前,只是这个乾乾巴巴,又矮又瘦,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傢伙。 他们隨手一巴掌,都可以打死这个话多的老头无数次。 但他们哪里敢呢。 只是依旧低著头,承受著面前老者的愤怒。 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这还真不是吹的,以王蒯之前在宦海之中的能量。 就连朝中一品大员,当著这位老管家的面,都得客客气气的。 更不要说这群武者了! 有一口好饭吃,就有的是人愿意当狗,给谁当狗都行。 总有人觉得自己牙口好,就想著上桌吃饭,总觉得这世上的好酒好菜,该有自己一份。 但残酷的事实会告诉大家。 不是有一副好牙口,就能站著吃饭的。 ... 年关將近。 今天呢,是大集的日子。 林安准备去藤县集上置办些年货回来。 进了城,见藤县处处张灯结彩,多少已经有了几分年味。 林安走走看看,在集上多少买了点东西,然后来到熟悉的豆腐摊位上。 “老张叔,来3斤老豆腐!” 这是县城中有名的,三代做豆腐的张老板的摊位。 他家的豆腐真材实料,又新鲜,都是每日新鲜磨出来的豆浆,压了一晚上就拿出来卖的,从来没有將隔日的豆腐卖给乡亲们。 这年头,经常吃得起肉的人还不算多。 更多的普通人离不开豆腐这种物美价廉的食物,这是普通人补充蛋白质的渠道。 张师傅看著林安,指了指头上的招牌: “林家小哥啊,以后叫我老王,別叫老张了,不吉利啊!” 林安困惑的看了一眼原来的张师傅,现在的王师傅头顶。 那【张家豆腐】的牌子,那个张字已经用刻刀剜下去一层,用粗糙的手法,刻上了一个略微扎眼的王字。 一旁显身孕的娘子,正在门前笑嘻嘻的看著自家门口摊位前的好丈夫,今天的生意也跟以往一样的好呢。 “哎呀,娘子,你这还有身孕呢!可不能吹了这寒风啊!” 这张...王师傅把手上的活先放下,把妻子拉进了门里。 “还是你对人家好啊。” “那可不,你是我的好娘子,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王师傅將夫人哄回家中,把门合上,让寒风隔绝在墙外。选了几块厚实的豆腐,递给林安。 这王师傅的手冻得铁青,还有道道褶裂在上面。 林安接过豆腐。 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是別人的家事,他倒不好当面打听。 后面他才在几个街坊的口中,知道了缘由。 原来那天,张师傅的老丈人,心血来潮,居然来了他家的磨坊中帮忙干活。 原本这老丈人每日不是在城中打雀牌,就是弄猫逗鸟,倒是养的一副身宽体胖的红润身板。 怎么受得了磨坊的那些活啊? 张师傅倒是拦了,没拦住。 这老丈人才干了没一会,磨盘还没推两圈呢,一闻到灶上锅里那股子豆腥味,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夫人气得饭也不吃了,一个劲的埋怨张师傅,哭哭啼啼的,说就不该让她爹干活的! 后面请了几个郎中上门,大夫倒是看过了,也没啥办法,说是可能中了风邪,开了几副药也没见好转。 直到来了个游方道士,在门口討了杯水,说他家里招了邪。 请进来看了面相,说这老爷子子女宫饱满,命里本该儿女双全。现在是被缠上了,有只孤魂野鬼寄宿在老者的子女宫中。 为今之计呢!只能给躺著的老王找个儿子,把子女宫的位置给占回来! 那孤魂野鬼自然就会走了。 张师傅听得半信半疑,他倒是知道,妻子本该有个大哥,十来岁的时候遇了山洪,不知所踪。 要从哪给老爷子弄个儿子呢? 张师傅想了半晌,抬头才发现,妻子跟丈母娘,目光炽烈的看著自己。 果然,磕头拜过,跟著妻子改了姓,老丈人的身体好起来了,那沉睡了四五天的老爷子,醒来后依然红光满面。 迷迷糊糊就被改了姓的王师傅直呼神奇,依然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43章 偶然收穫 林安提著这些年货,来到了路边。 看到老李的马车停在那边,林安便把货物放了上去,跟老李约了一下,下午送他回去。 然后林安提了提裤腿,走进大集边上的一块区域,这块地方是附近村民卖山货的区域。 相比规划好的集市,这里显得有些杂乱。 但这里经常能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每逢大集,都会有山民把自己平时搞到的好东西拿来售卖。 之前的大集林安也来过,买了些品相不错的野兽幼崽回去,跟野猪一块在后山散养著。 这都快入冬了,没想到东西还不少。 走走停停,到处看看,很快他就盯上了一个用棉布袋子包裹好的袋子,这袋子里鼓鼓囔囔的,若是凑近了,还能听到些许令人不安的嗡鸣声。 摊主是个提著烟杆的老汉,美美的攒了一口烟,看著有些兴趣的林安说。 现在这蜂凶得很啊,他夜里爬了十几米高的树才弄下来,不能便宜出了。 这老汉看著头髮白了一半,没想到这身子还不错。 这夜里还能去爬树呢? 就跟那些公园里能做大迴环的老大爷那样? 林安问了下价格,然后摇摇头先走了,市场上买东西是有学问的,不能直接暴露兴趣。 他先是去买了点葛根山药这类的东西打算再往回走。 那大爷也许是等困了,他袋里那点菸丝都抽完了,有些烦躁的在地面磕著烟杆里本就不多的菸灰。 看著询过价的林安回来了,於是赶紧拦著回来的林安,说是要收摊了,便宜出了。 大爷还真是个爽快人,给了个不错的价格,林安也没还价,他也知道差不多了。 这些是金环胡蜂,有点罕见,大只的能长到一根手指头那么粗。 攻击性很强,甚至会主动攻击过路的人。 毒性也很厉害。 而且这种蜂吃肉,又不会產蜜,这里的人通常是买了回去吃里面的蜂蛹,可以生吃,也有油炸的。 成年的蜂通常更贵,一般拿来泡酒,老人家说是对风湿之类的病症有效。 林安把货往车上轻放。 老李好奇的过来瞅了一眼,这棉布大袋装著的东西。 “这啥玩意啊?怎么感觉跟活物似的?” 老李伸手想去摸一把,这有些怪怪的声音他还真在哪里听过,只是想不太起来了。 “老李,这是胡蜂啊!” 老李顿时想起来了,去年陷车的时候,被这玩意追了二里路的恐惧。 马是没事,可他老惨了。 他訕訕的笑了一下。 把手伸了回来。 左右无事,林安便让老李送自己回去了。 路上隨口问了一句。 “对了老李,这藤县里最近有啥情况嘛?” 老李每日混跡於集市之中,虽然为人不爱说话,但说起消息灵通,藤县里怕是没几个人比得上他的。 “这小小藤县,也没啥子事,就是前些天县衙来了批黑衣人,那些人看起来就凶得很,你要知道我老李,那是走过南闯过北,有眼光的人。要我看,那群人肯定见过血的。要我说呢,之前来藤县那批马匪跟他们比起来,就跟过家家似的。不过这黑衣人走后,我看那县太爷,脸上都笑开花了。” “还有啊,那伙黑衣人去找银庄那边的老板,听说那掌柜的裤子都嚇尿了。” “...” 老李说些閒话,突然顿了一下。 “对了啊,想起来倒是还有件事,跟林家小哥你有点关係。” “啥事能跟我有关係啊?” 林安纳了闷,自己一天到晚窝在山上搞养殖驯化,这能有啥事能和自己扯上关係呢? 不要说林父又给自己找麻烦了? 不会又是媒婆什么的吧? “哦,就是有人盯上你那块山头了,说他们才是几十年前正儿八经从乌石山迁出来的。说是要你们给点补偿呢。” 林安笑了,自己这山头是跟县衙白纸黑字签的合同,还有明晃晃的公章盖在上面。 这有些贱人就是这样,地荒了几十年都无人问津,当你付出汗水跟精力,一点点收拾出来,就会有人眼红了,要出来分一杯羹。 “没事,这跟县衙都有签约的啊,他们能找什么麻烦。” “不是啊,不是藤县这块,是云县那边的山民,这乌石山说起来一直算是藤县管的,但压著两边的地,他们知道你有契约在身,是闹的云县那边的衙门。这是我送货路上看到的。” 这老李平时確实是沉默寡言的,林安刚认识他的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两句话。 偶尔说话就是,停下歇歇马之类的。 但后面才知道,这老李啊要么不说话,一说起来那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老李是这么个性子,人倒是不坏。 后面又听老李吹了会牛逼,说东城那边有个大婶,去那间林间神庙朝拜,结果居然也怀上了。现在那件破庙出了名,都有人出钱修缮了,据说还有人打算去那边当庙祝呢! 老李除了马车驾的好,说故事的水平也不错,反正林安一路上是听的津津有味的。 两人插混閒聊,很快就到了乌石山脚下,老李把车停好,就看到前面有只油光发亮的大野牛站在路边,尾巴甩来甩去的驱赶苍蝇,野牛这玩意不比乖巧的水牛,性子古怪的很,旁人摸不准,老李有些害怕,拉著林安让他先別下去。 別给这牛衝撞了。 林安摆摆手说没事,付了车钱,取出车厢里的东西,將它们掛在野牛的角上。 野牛乖巧的低著头,在前面开路。 林安悠閒的背著手往山上走去。 后头的老李挠了挠头,这林家山上是养了几头野牛,可是好像他前个月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只的吧? 老李没想那么多,全然当自己是记错了,车上还有货是送去云县的,他要送林安,就顺手接的。 这人啊,就是要有点小机灵,会做生意,这日子才能过得红红美美的。 老李想的其实还真没错,这就是前些时候他来送粮食的时候看见的小野牛。 自从林安的驯兽师面板升到高级后,出现了可以让野兽加快生长的能力。 甚至有几只他照顾的比较好的小野猪,都提升到二级了。 比如那只被林安调教到会走猫步的小野猪,现在就长得很好,依旧很粘林安。 走在半道上,林安笑眯眯的看著棉布袋子,別人看起来可能就是普通的袋子,可在林安看来,【金环蜂王 lv3可驯化】的字样在袋子中可是格外的清晰。 第44章 正在表现的县太爷! 林安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的可以驯化的蜂王,之前虽然也有看见过蜂巢,可从来没见过可以驯化的蜂王,林安猜测应该是普通的蜂王智商不够,理解不了指令,所以没有驯服的可能。 林安很顺利的驯服了蜂王。可惜,他尝试了一下,没法直接控制那些普通的金环蜂,只能由他给蜂王通知,蜂王再下命令给蜂群。 这中间存在某种类似延迟的存在,没办法如臂指使。 只可惜现在这只蜂王的活力挺差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了。 不过这对林安来说无所谓,养上一段时间恢復就好了,本来就是意外之喜,林安拍了拍棉布袋子,这群野蜂就收起来动静。 林安將年货放在家中,在后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安置了这个蜂巢。 揭开袋子的时候,林安也震惊了,好大一个蜂王,这蜂王快有一个拳头大小了,蜂群中的工蜂也远比一般的马蜂大个。 不懂那老头是怎么拿下这窝蜂的,真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运气好。 视线来到此刻的藤县县衙。 县太爷赵阔,身著一身整齐的官服,大手拍著惊堂木,正在断案呢! 一户人家的种的柿子,掉进了別人家的院子,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小案子,他审的格外上心。 跟两户人家讲的口若悬河,头头是道,附近赶来挺热闹的街坊听著县太爷有理有据的一番话,都鼓起了掌。 两家人在赵阔的调节下,最终也决定是放下恩怨,携手合作,共同开发。 你说这么小的一点事也来叨扰堂堂的县太爷吗? 错了啊,他县太爷,现在就是需要这种好处理,容易拿捏的小案子来撑场子! 他赵阔啊,不是閒的蛋疼,而是最近啊,他要把所有事情乾的漂漂亮亮的。 你说说这锦衣卫来了又走,这说明啥呀? 这分明是来考察的嘛! 这说明他赵阔,要发达了呀! 要是这点政治嗅觉都没有,那还是以后真別在官场混了。 虽然他这藤县地处偏僻,消息没內地那么灵通,但几百名县官落马,吏部张继之大人倒台,这样的大消息,他还是听说了,虽然是藉助银庄那边的路子听说的。 赵阔一时竟然颇有些感慨。 他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情。 果然啊,这银子肯定是没交上去。 他被人骗了。 也还好没交上去,不然自己肯定就被那群锦衣卫们给当场押走了 当日那群人骗了他五千两,他亏了这笔银子,很气。 但是要是没亏这笔银子,別说將来升官发財了,这小命现在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真说不准当日那群人,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救了他?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要找机会好好“报答”一番才是。 总有机会的。 他赵阔,不缺耐心的。 说回来,赵阔之所以最近表现的这么好,也是想要表演给某些看官看的。 他是猜的。 的確,赵阔没猜错,现在在大堂围观的人群中,还真有一个锦衣卫便衣,正事无巨细的记载此地县官的作风跟工作態度。 毫无疑问,赵阔嗅到了,也抓住了机会,表现的很好。 机会就像是这样,留给有准备的人。 比起每天里在部门中默默无闻的坚持努力,还是要想办法让你的努力成为让大傢伙都知道的事情。 这才有意义。 只有傻子才会在默默努力。 別以为你的领导会有一天察觉到你一直在付出。 其实没有意义。 领导心里面其实门清的很,但他只关心你有没有让他省点事。 还是那句话: “干活就是干给別人看的!” 像赵阔乾的就很不错。 审完案子,赵阔回到后院,揉了揉腰背,今天坐了好久,感觉有点伤了。 夫人过来揉了揉赵阔的肩膀,感受到夫人的小手在背后搓揉,赵阔感受到一阵愜意的同时,隨著时间推移,心中却忽然不由涌起了一阵害怕的感觉! “夫人这是在哪学的这手艺啊?” 背后传来的这种熟悉的放鬆感,之前他也体会过,这分明是那张家磨坊的小娘子会使的手段啊。 在那几个穴位,来来回回的点按搓揉,分明是一样的手法。 “放鬆点,老娘我啊,是特地去城南那家药铺,跟大夫学的放鬆的手艺,是不是很有效呢?我的小姐妹跟我说的,这是城里的时尚呢!” 感受到赵阔背后似乎越来越僵硬的表现,夫人不满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赵阔这才放心下来,身体也慢慢鬆弛下来。 继续享受著一切。 是啊,这些天他都快忘了。 藤县里还有个麻烦没有处理呢。 但现在他绝对是不能出手的,一点苗头也不能露出来,这段时间是不能被影响到的。 不过还是得盘算一下,怎么处理这些尾巴。 “不好了,赵大人!” 县衙后院的门被敲响了,两人之间的温存被打断,说话的那人声音很熟悉,赵阔知道,那是衙门的一个衙役。 “大惊小怪的,有什么事?” 为官者必须要有一颗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大心臟。 “大人,还是你自己来看吧!” 等赵阔出了后院,重新来到大堂上,却看到四具裹著白布的尸体,直板板的躺在地上。 “...我特么真是艹了!” 赵阔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面前的尸体,心底却骂成一片。 真会挑时候给自己找事。 真他娘的晦气... “这先去找仵作啊,查明死因,放这找我做什么?” 下属还在佩服县太爷的养气功夫呢。 听的这话,愣了一会,只是低声訕訕的说了一句: “咱藤县哪有仵作啊,之前的老仵作走了,空缺一直在那呢。” 其实这仵作空缺的事,赵阔倒是想起来了。 他为了攒钱,不少空缺的位置都没安排人手。 按他说,这叫资源的合理利用。 也就是俗称的吃空餉。 就像这仵作的位置吧,空著两年了也没遇到一起命案,要他做什么? 而仵作毕竟是专业人才,俸禄又是比较高的。 这不是不划算吗,偶尔真有事,临时请个大夫看看也就是了。 不过,这衙役说了,这起案子有点不太一样。 第45章 老郎中 听得衙役说本地大夫都不愿来看,赵阔皱著眉头。 “这是为何!”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群人是在城外那间破庙中死去的,是今天早晨修缮破庙的时候才被发现的。那庙不是传的挺玄乎的嘛。而且这些尸体,没有伤口,甚至都没有腐烂的跡象。外头都说,这些尸体不太吉利,说是这群人可能是恶了神明。所以那些大夫,也不愿意接这单子活!” 还別说,今天连围观的都没有几个,往日里早就有来凑热闹的了。 “什么鬼神之说,统统是无稽之谈!让衙役去把城南药铺那个老大夫给我押过来!本官坐镇公堂,让他儘管来看。” 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恶了神明,还是要恶了我这个县太爷! 后面这句话赵阔没说,但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还有这老小子居然瞎传什么按摩术,差点嚇到本官,成何体统! 过了一会,有个愁眉苦脸的老郎中,被衙役拉到了县衙。 前面已经找过他一次了。 他想办法给推了。 这藤县又不大,他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呀,只是来这县衙验尸一回,自家医铺里这十天半个月,都会没什么生意。 不管这些尸体名声好不好,做大夫的確实不信那些玩意。 可架不住大家只要知道自己碰了尸体之后,那些病人都要嫌弃自己来。 这跟医德医术这些都没关係,只是完全基於一个人看病的心理诉求。 不过已经被抓来了。 老郎中看了一眼台上端坐的县太爷,没有办法,只能硬著头皮掀起白布看了看尸体。 用手按了按几个地方,再用银针试探的扎了几针。 这些尸体死去多时,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也没有腐烂变质,反而变成了类似乾尸一般的存在。 一番细节查看下来,经验丰富的老郎中很快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老郎中一番检查下来,很快得出了这四具尸体死於某种毒药的结论,这毒药毒性颇为猛烈,某种程度上抑制了尸体腐败。然后尸体又被放在了一个乾燥通风的地方,就这样一点点被阴乾了。 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老郎中捻了捻手中一点黑色的,还带著某种纹路的粉末,嗯,这看起来应该是纸钱的粉末,看来作案的应该是熟人,还会想著烧纸钱弥补內心的不安。 但这点老郎中没说,这跟他又不重要,本来就是被逼著来干活的,心里藏著一堆怨气没处撒呢。 哪能给你整的面面俱到的? 而且真把话说明白了,要是招惹上什么人了,来报復自己这一把年纪的老中医,那该多冤枉啊? 这人啊,无论做什么事情,从事什么行当,记住一句话: 多说多错,少说话多做事。 这在哪都是没毛病的。 县太爷听了老中医的一番话,点点头,他自然信得过这位老郎中说的话。 这群大夫的技术都是经过群眾验证的。 毕竟在藤县这种偏远的地方,所谓的名声都是口口相传出来的,这里不讲究什么师承,派別,辈分之类的玩意,这里只看能不能看病,能不能治好病人,只有好医生才能在这片土地扎根下来。 赵阔隨后下来看了眼尸体,只是一眼他便愣住了,他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那日来县衙的那些人吗? 这几具尸体虽然已经略显风化了,面上肌肉枯瘦,形似鬼魅,只能看得出来大致模样。 但身上这几件衣服,他印象还是很深的。 除了那个胖子跟书生模样的那傢伙,那几天在县衙里耀武扬威的几个傢伙,都躺在这里了。 赵阔的內心泛起了一阵寒意,还真是心狠手辣的一帮人啊! 毕竟那可是五千两白银啊,五千两足够在地方过上富家翁的生活了。 想到这,赵阔又觉得很正常了,为此几个匪徒反目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笔银子,赵阔便有不忿。 他让衙役下去,好好查查线索。 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笔银子追回来! 尤其是破庙那边,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跡。 当天呢,赵阔就派了一大帮人,一群衙役乌压压的前往那座破庙。 我们的县太爷也在其中。 当然这群人像是去修缮这破庙一般,这群人就像是最勤快的小蜜蜂一样,把破庙里外收拾的乾乾净净。 其实呢,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该有的痕跡早就消失了。 这些人没有查出任何线索。 这伙人身上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只能说是又给衙门积累了一桩悬案。 这种案子不少,就像衙役在县太爷面前表现得很积极一样。 赵阔也是表现得很积极,只是不知道表演给谁看就是了。 这种事情大家做多了。 哪怕大家都知道,做得很多事情都没啥意义。 ... 时间到了傍晚,乌石山上,林家几人照常吃过晚饭。 林安找到了正在站桩的刘武。 行了个礼。 “刘叔,我习武的时候,怎么气血运转到膻中穴的时候,总是感觉有些许不適的感觉,就像胸口烦闷,有些淤堵那种的?” “膻中穴位属上气海,气血运作到这里的时候,会有一部分涌入气穴之中,早期站桩行气到此处不可过慢,后期则是不能太快,要知道一个进退。” 刘武手把手的教导林安,其中的进退之意又是何解! 这些技巧,在任何书上都只会是一笔带过,如果无人教导,那么绝对难以被发觉。 不怪那些武侠绘本之中,有那么多练功走火入魔的例子。 这些天,他跟刘叔走得近。 经常询问一些武道上的关键。 这刘叔呢,在武道上的阐述可谓深入浅出。 解开了不少林安心中的疑虑。 只是又有一丝疑惑在林安心头縈绕。 无论是武道的底层逻辑、修炼的常见误区,还是对一些武学典籍的理解,刘武似乎都有著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仿佛高屋建瓴一般,就好像他的知识储备和经验阅歷远超常人,这让林安既感到庆幸又隱隱有些不解 就是这刘叔,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解释明白。 可是? 刘叔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九品武者吗? 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多呢? 第46章 探探虎穴! 林安觉得自己在武道上进步很快了。 按照那本无名秘籍的进度,他起码也是准九品武者境界了。 他已经可以开始感应到体內的炁,並通过桩功引导。 刘武的实力第一次在林安的心头打上了问號。 还有翠花婶婶,林安每日看著那口百斤重的铁锅上下翻飞,炒的麩料喷香。 他自问,哪怕到了九品武者境界,应该是做不到这般境界的。 不过刘武叔婶已经是他最为信得过的一批人了,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人,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林安很快把这种怀疑压了下去。 只是很多时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容易发现不一样的世界。 林安来到后山,乌石山太宽广了。 哪怕几百头野猪在这后山之上,也看不到任何踪影。 他是来这儿找两只大猫的。 林安一来就看见,三千跟百万此刻正在追杀那只会走猫步,扭大胯的小野猪。 这只小野猪是近期才被林安放到后山散养的。 可能是觉得这只野猪的走位过於有趣吧,三千跟百万很喜欢,正一前一后的逗弄著小野猪,让小野猪疲於奔命,来来回回的在两只老虎面前奔跑。 看到林安来了,小野猪连忙躲到林安身后,用鼻子拱著他的裤腿,一哼一哼的,眼睛里似乎闪著泪光,仿佛在述说著自己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委屈。 要是小野猪能写字,必然要写一篇千字檄文,来控诉这两只混蛋恶劣的行为。 当然了,三千跟百万自然不会对这些散养的野猪下死手的。 也就是想著逗逗它。 不然小野猪早就下线了。 林安拍了拍小野猪的屁股,安慰了它一番。 小野猪三步一回头,看著两只老虎真的没有追来的意思。 迈著性感的步伐逃之夭夭。 林安揉著百万巨大的脑袋,像是揉家猫一般,贼过癮。 林安这番是想让百万带上他回百万曾经生活的那片森林看看,经过这段时间在刘叔那边的补习,林安是知道了不少习武的常识,也顺带跟著翠花婶婶学了些药理。 现在他就知道了在白虎曾经生长过的那片丛林中,有不少的好东西,比如那些朱果。 在白虎的记忆中,那些果子红彤彤的很好看,也很好吃。 以前经常有不长眼的野兽来抢这玩意。 结果都被百万拿来改善伙食了。 那可是好东西,虽然吃了不能长生不老,但是能强身健体,大大提升炼精化炁的进度。 翠花婶婶那天提了一嘴,要是当时他有几颗朱果在,估计也轮不到差点被憋死的地步。 林安就对这玩意上了心,一番查阅才知道,原来百万记忆中的那些果子就是朱果啊。 这玩意挺稀罕的。 而且林安估摸著,这百万应该是吃了不少这种果子,才长著这么大个。 带点回来给林父林母补补身子也不错。 百万的巢穴路途遥远,林安本来以为驾著猛虎在丛林之中赶路的感觉会很美好。 尤其是这么大只的猛虎,气势十足。 一开始的確是这样的。 百万在丛林间就像灵动的大精灵一般,隨便一跃就是三五丈。 那些林安眼中过不去的山涧,悬崖,百万一下就窜上去了。 骑在背上的林安也算是狠狠的过了一把癮。 但现实往往就是这样,美妙的开头,过程却並不理想,自从深入密林之后,百万就开始喜欢走那些不好走的小道,一路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就把林安往密林之中带,往灌木丛穿。 百万是没事啊,她那身白色的皮毛厚实的跟毛毯一样,拿刀子划拉都没办法。 可背上的林安不行啊! 顛了半天的林安头髮上已经缠满了蜘蛛网,头上还粘了几片破叶子,跟出发前精神焕发的样子,根本是两个模样。 眼看百万就要带著他往一堆带刺的荆棘里跳,林安赶忙下意识的让百万停下。 娘希匹,好险! 林安虽然不指望靠这张脸吃饭,但也不能折在这里吧。 而且这明明两边都是路,为啥要钻这荆棘丛呢? 林安狠狠的凶了百万一顿。 拿著荆棘,指著上面的尖刺,教育了她一番。 不过气氛这么严肃的时候,百万反过来舔了林安一口,然后便钻进荆棘林里打滚了。 这倒是把林安整不会了,气也生不起来。 可能,对百万来说,这点荆棘只是她挠挠痒的地方吧? 看著百万撒欢打滚的模样。 林安倒也不气了。 毕竟看到百万如此快乐的模样,他也感觉很快乐。 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大山之中,一处吊脚楼中,披著厚重兽皮衣服的冷如雪正在思索一个问题: “朝廷在西南放有两万骑兵精锐,坐下都是良驹,虽然在这十万大山的山地中施展不开,但只要这支军队在那里放著。一旦到了平原区域,那这些山民组成的队伍,將会被当成麦穗无情的收割。该怎么对付这些骑兵呢? 若是...有林安那两只猛虎助阵,可能会有奇效!” 是的,冷如雪已经开始惦记起林安的两只老虎了。 而百万带著林安兜兜转转半天,终於来到了她的老窝。 额,林安看了一会,总感觉这里有点眼熟。 林安扭了个头。 合著这不就是之前来过的那片荆棘丛下方吗?刚刚自己掰的荆棘条就在那边地上呢! 感情这大半天,这百万是在带著自己瞎转悠呢! 只能说,这真的是一只大猫。 实在顽皮的很。 林安用力给了百万一个脑瓜崩。 然后连忙制止了百万想回手掏自己的举动。 玩归玩,闹归闹。 別拿你那大爪子跟主人开玩笑! 百万那一爪子扒拉下来,林安怕不是当场就得走啊? 白虎带著林安在这片丛林深处慢慢踱步。 这里的地形就跟林安之前在白虎记忆中看到的差不多了。 只是没走几步,白虎就停了下来,对著前方发出了呜咽的吼声。 前方树丛中传来窸窣窸窣的声音。 林安还没下命令呢,百万已经衝下去一巴掌拍死了一只像是豹子一样、满身花纹的傢伙。 只是林安还没看清呢。 那野兽没在白虎手下撑过一个回合。 第47章 惹事的来了 林安实际上想留著这只野兽的,看看附近情况是否有危险的,而他现在的职业面板上的驯兽师等级已经是[驯兽师七级 637/640] 不过隨手就被百万拍死的傢伙,估计也没什么用。 附近应该危险不到哪去。 他现在隨时都可以升到八级开启双面板的,之所以卡在这里,不是找不到野兽,而是因为最近修行武道的进展比林安自己原先预想的要顺利太多了。 林安想著自己能不能先提升到九品武者,再升级面板开启新职业。 这样面板转职武者的概率肯定要大得多! 林安来这片丛林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些朱果,为了加快自身武道突破的速度。 这片林子中確实有一些果子,在百万的庇护下,这密林深处对林安来说,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地一般。 不过这地方,確实也没人就是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那片长著朱果的区域。 百万的眼睛都亮了,上去就吃了一团。 真是实打实的吃货呢! 说起来,这玩意长得就跟以前那种小番茄似的,长的一串串的,林安把成熟的全给採回去了。 他试吃了一颗,味道是酸酸甜甜的。 別说林安了,白虎百万都很喜欢这个味道。 林安餵了它几颗,感觉有点糟蹋东西,毕竟这对百万来说,只是些小零嘴。 不过呢,林安自己吃了几颗感觉,这野生朱果的效果,似乎在体內只是一闪而过,对体內炁的增强效果似乎赶不上刘叔给他的那葫芦里的药丸? 林安有些纳闷,明明看书上的描述,这玩意应该是效果很好的,他只能归结为自己比当时身体强壮了,或者写书的人刻意吹捧了,所以感受的提升幅度没有想像的那么强。 实际上,这野生朱果若是生食,药效確实比不上这些小药丸子,毕竟这些药丸是翠花精心配伍製成的。 刘武那天说翠花婶婶当年的“医毒双绝”並不是吹嘘的。 葫芦里的那些药丸,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所以呢,不是说林安有多厉害,修炼的那本武诀有多强。 林安现在的修为进度。 那真是嗷嗷氪药氪出来的。 ... 隨著日头的转移,一伙人聚在了乌石山脚下,这里往日是杂草覆盖,乱石嶙峋山道,现在已经被开闢成很漂亮的道路了。 山脚下,林父林母跟这群人对峙著。 “这座山,祖祖辈辈都是我们严家人的地。你看看这石碑,上面还是我太爷爷亲手刻的字呢!” 一个斜眼,脸上还有一道刀疤,长相看起来挺凶狠的男子带头。领著十来个人,指著山脚下一块破的根本看不出花纹的石碑,信誓旦旦的对著林父说道。 林父手里拿著把锄头,头上还有汗珠,显然是刚在山上干活,他脸上带著几分不忿: “这山上有契约的,我们是跟县里签了合同的,哪能像你们这样出来当强盗的!” 这群人不管什么契约的,反正张口就是来要好处,不然就扬言要给他们林家一点顏色看看。 这群人狮子大张口,压根就不是想来谈的。 他们张口就要山上一半的猪还有以后一半的收成! 明摆著是来欺负人的。 在乡下地方,很多事情是不能退让,很多东西都要去爭的。 哪怕是亲兄弟之间,都会为了一点点土地打起来。 更不要说农耕时候,在山头爭抢水源的事情,哪怕到了现代,依然有打死过人的事情出现。 ... 山下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到了刘武到场,刘武刚刚才锻炼完,身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的,还散发著热气。 他默默来到林父身后,支持林父。 刘武这身板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有压迫力。 为首那斜眼刀疤男,眼神中闪过深深的一丝忌惮。 实际上,他们害怕的正是刘武。 刘武凶名在外,而林父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户而已,运气比较好的一只肥羊而已。 如果是以前,有刘武在,他们压根就不会来招惹林家。 不过呢,现在不一样了,这次他的表哥回来了! 刀疤男的表哥当年可是乡间一霸,他当年犯了事,一走就是好多年。 现在回来居然成了正儿八经的九品武者 他们打听到,这刘武当年比武时候落下了病根,虽然是九品武者,但未必就有九品的实力 所以这回他们算是有备而来,对表哥信心十足。 准备软的不行来硬的。 当然,林家要是答应了那么过分的条件,那就更好了,说明他们好欺负,让他们可以一步步敲骨吸髓,榨乾好处! 林安这时候也从山中回来了,刚想去洗漱一番,就听到山脚下的动静,於是出来看看。 到底怎么个事? 刘武这种小场面见过多了,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本来想隨便出面打发了就是。 没想到对面是不依不饶的。 刘武看向了人群后面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笑了一下,这就是他们的底气吗? 隨后刘武直接一脚踢向那半截石碑。 砰的一声炸响! 石碑当场化成齏粉。 来闹事的那几人嚇了一跳,有人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哼,软脚虾而已,表哥,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刀疤男看了一眼石碑,心想不过是死物罢了。 表哥严实可是正经九品武者。 那严实,也就是斜眼刀疤男的表哥,长得倒是普普通通,他当年犯了事逃往外地,机缘巧合之下,去了胡家鏢局做起押鏢师傅,一做就是十来年了。 一来二去倒是修炼武道入门了。 前些日子,他们一个队伍受那县令邀请,来藤县对付一个马匪头子。 他也是在那时候顺带回了趟老家,跟几个表弟重新联繫上了。 其实这老家吧,他也没什么牵掛了,父母在他逃亡的时候死了,小妹所嫁非人,几年前小產后抑鬱死了。家中便只剩下一栋塌了一半,无人修缮的老宅子。 以他的本意,为了这群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去跟一个武者拼死拼活的。 他严实才不愿意干呢! 不过架不住这群人又说林家有钱,等拿了山上的財物,给他拿大头。 严实便答应下来了。 结果这刘武比他想的要棘手的多,外行人看热闹,內行人看门道。 这些年他可没少砍人。 已经是胡家的老刀把子之一了。 要把一块石碑踢断,对於武者而言,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但要踢成齏粉,那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了! 第48章 翠花婶婶是高手 他那表弟吹嘘的厉害。 可严实不蠢,本以为刘武是个半废的武者他才答应前来撑撑场面的。 见到刘武一脚踢碎石碑,他一下就意识到了,这绝非是什么半废的傢伙。 那石碑质地坚硬,而刘武只是隨意抬脚,便化为齏粉,显然这一脚蕴含的力量十足。 严实心中原本对刘武的轻视瞬间荡然无存。 他明白了,所谓的“半废”不过是表弟的片面之词,眼前的刘武恐怕隱藏著极深的实力,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不堪。 而严实作为胡家的老刀把子,是什么个角色呢? 说到底,老刀把子都是一群鬣狗似的角色,讲究团队配合,队伍里都是又凶又猾的一群角色。 再说的简单一点,就两字: “不傻!” 所以刀疤男在吹嘘的时候。 严实並没有任何上头的举动。 也许在藤县这种小地方,九品武者是挺厉害的,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中,也算不得什么! 你眼中的大人物,有时候在別人眼中,也不过是小虾米而已! 一直等不到表哥回应的斜眼刀疤男有点僵住了。 他心里想著,这时候表哥不应该出来暴打一顿这刘武吗? 怎么把他给架在这里,不上不下的,下不了台了都? 刀疤男看著凶悍,可他脸上那道刀疤,不过是喝醉酒上山劈柴的时候,无意间伤到自己的。 虽然他为了面子和虚荣心,將此吹嘘成某次搏斗的勋章。 这牛啊,吹著吹著,他自己都信了。 靠这面相在乡里欺负普通人,整天爭勇斗狠, 但说到底,他跟林父没什么差別,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人,一个烧炭的,一个养猪的。 等林安从山下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已经僵持住的画面。 “都聚在这干嘛呢?” “不走是不是要上山吃饭啊!敢不敢来吃?” 翠花婶婶拿著大铁勺子也来了,提著她那铁勺子指著眾人,林安远远的就听见翠花婶婶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看著又有林家人来了,这群严家人想了想,还是先撤了,只是留了几句狠话,说等著瞧之类的。 毕竟大哥没站出来,他们几个小趴菜,不够人家收拾的。 这群人骂骂咧咧的走开。 林父还是气的不轻。 他觉得,自家老老实实的在山上,啥手续也都办好了,从来没惹过別人,实在委屈得很! 这群人张口就骂啊!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啊! 林安听了这话,宽慰了林父几句。 这伙人居然真的来闹事了。 那天他听车夫老李提到过这事,他当时还说不信。 林安嘆了口气,他是真的喜欢和平的人,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当晚,他就派出了监察小分队,又跟几个相熟的乡亲打探,很快就摸清楚这户人的住所跟底细了,原来他们也不过是些劈柴烧炭的普通人而已。 早前是从北方逃难来的一大家子,住在离此不远的一处山坳。 那小小一块地方,五六户人家都姓严,都是沾亲带故的。 他们是外来人,没有自己的山地,也从来不补种树苗,而是每年都是去深山里砍光一片山头烧炭换钱。 今年冬天天气冷,炭比往年好卖,价格也比往年高了不少,今年烧的炭已经全卖出去了。 钱呢,是挣了不少,过个安稳的年是没问题了。 但是人啊,没挣钱的时候总想著,挣到一点就好。 要是挣到了一点,那就满足不了,就是想再挣点,多挣点。 其实他们早几年前就盯上了乌石山这片的老林子了。 乌石山这地方一直流传著不太好的传闻,他们长辈以前就住这儿,確实知道这里有过老虎出没。 所以大家寧肯跑远点砍树,也不愿来这儿。 直到最近听说这片山被林家承包了。 一开始,他们还半信半疑,等著看笑话,甚至打赌林家人能在这山上待多久。 可没想到林家人在山上搞得热火朝天,养殖生意不仅站稳了脚跟,还越做越好。 看著这一切,这些人心里又开始不平衡了:凭什么我们不行,林家人就能在这儿扎根呢? 搞清楚这群闹事的来歷,林安在思索解决问题的办法。 林安想了一会,打算过几天,以隔壁县的大商人名义,给他们下笔大订单,定金可以丰厚一点,让他们再去深山老林里伐木烧炭,然后让野兽们在深山里把他们当成饲料解决就好了。 至於定金要给多少,这群傢伙才肯在这大冬天里进山呢,林安还在想这个问题呢。 结果半夜的时候,林安从床上坐起来,远处的山坳里有火光烧的通红 藉助乌鸦的视角,林安他讶异的发现,那严家几户人自己打起来了,连屋子都烧了! 火光冲天,半片山林似迎晚霞 烟雾繚绕,一片黑云笼罩山岗。 有一个人影在夜色中,从满是火焰的房子中跑了出来,隨后又狂笑著扑进火焰之中。 这一幕画面印在林安心里,让他甚至有些害怕! 那几家人,居然全死在火场里,一个都没有逃出来的。 天还没亮,藤县跟云县的衙役都到了场。 可现场的一切都烧糊了... 按衙门的说法,他们很快查清了,这群人是喝醉了酒动起手来,油灯又烧到了屋子。 第二天,藤县县衙的衙役还特地来了一趟乌石山,跟林父交谈一番,这番消息就是这位衙役跟林父说的。 这衙役是老熟人了。 打了十多年交道,也没难为林家人,只是问了一下话就走了,连午饭都没留下来吃。 毕竟昨天下午他们这么多人跟林家在山下还吵了一架,回去一家子全没了。 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两地县衙都急著结案,那严家人既然一个不剩的全死绝了,又是外地人,没有亲戚过问,所以衙门也没管那么多,草草就当成了意外结案。 刘武扒了两口饭,就跟翠花出去,林安见状,不动声色。 那只已经是坦克体型的玄猫就桌下躥了出来,跟了上去。 “你啊你,是不是你下手的?” “是啊!怎么了,那群人这么囂张,昨天还敢指著你鼻子骂。我看他们不爽咯!” 刘武跟翠花走出去一段路,说起话来。 第49章 小猴表演 林安还在屋內吃饭呢。 借著玄猫的耳朵听到这番对话,夹著菜的筷子都顿住了,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这群人是翠花婶婶下手杀的?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自家的翠花婶婶,不对劲啊! 这时候林父敲了一下林安的筷子。 “吃饭就好好吃,在桌上不要扒拉菜好吧,这么大个人了,懂不懂事啊?” 林安应了一声,低头扒拉了两口饭。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对的上了。 刘叔的武道见解。 那葫芦药丸的效果特別好。 林安心中的疑惑被这样一点点解开。 林安深吸一口气。 对於那帮人,翠花婶婶是怎么出手的,林安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反正她不出手,林安也会想办法解决他们那群人的。 林父又去乘了一碗饭,林安回头看了眼林父。 “看什么看,锅在那边呢!自己盛去。” 林父那说话的语气与往日无亦,可林安却狐疑的看了林父一眼。 自家收养的孩子是什么朝廷大將军的独子。 自家的护山跟厨娘是神秘高手。 那自家老爹呢? 会不会也是什么传说中的武林高手? 比如什么退役的武林盟主之类的? 林安看了眼边上那捧著个碗,吃饭比后山老野猪还香的老父亲,摇了摇头。 哪有高手是这样的... 算了。 不管这些,刘叔是信得过的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相信刘叔是不会害他们的。 起码自家山上安全性又高了点。 林安只想好好的过他的小日子。 只是翠花婶婶渐渐发觉,这山上的小黑猫,是越来越喜欢跟她一起玩耍了。 ... 年关到了,藤县里一片喜悦的气息。 街道上张灯结彩,处处都有烧爆竹的。 翠绿的竹子被烤出汁水,在被烧的焦黄,一节节爆出脆响,城中沉浸在一片欢快氛围之中。 县衙內,县太爷赵阔搂著夫人,他最近別提有多得意了。 吏部的大计已经考察完成,他最近知道结果了,他是整个雍朝为数不多的,三年考核全为优等的县官。 换句话说,这波他稳了啊! 等上一段时间,担任个同知之类的官职,在熬一熬资歷,努力经营人脉,以后当上个知府什么的,就算光宗耀祖了。 只是可惜,他原本傍上的张大人走了,要是张大人还在原本的位置,他大有机会进入京城,做个京官。 要是当了京官,履歷上镀上这一层资歷。 再被外放出来,升迁路线会更快的。 但升官就是升官,哪里在乎这点小事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夫人也是开心的很,她现在拉著赵阔就要上街去,据说街上现在特別热闹,有许多玩闹的摊位。 隔著这一层高高的围墙,她都听见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了。据说今年那新来的米铺老板,还请了一条长龙来贺岁,足足有十来米那么长呢! 赵阔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街上这些玩意他晨起公干的时候都转了一圈了,都是小孩子喜欢的把戏。 但他架不住夫人的盛情邀约。 想想也不好扫了夫人的兴趣。 隨后他们便换了衣服从县衙出来,一到街上,就看到了一个小摊位,上面是一个正在弄猴的老人,几只小猴子正在表演杂技,其中一只小猴在几根高高的柱子上来回跳著,手中还拿著七八个圆环,在空中不停的转。 那环越拋越高,表演到精彩的时候,眾人纷纷鼓掌,那小猴似乎因此分心了,一个圆环要掉了下去,小猴也要从柱子上掉下来。 眾人摈住呼吸,担心的看著小猴,生怕它摔在地上,几个小孩更是害怕的捂住了眼睛。 结果那小猴,一个灵活的翻身,居然是一手扒拉著柱子,一手又把那些圆环接了起来。 眾人又是一阵叫好!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小猴下了地面,结束了表演,礼貌的跟著眾人鞠躬。 人群中传出几声当赏的话,零零散散的几枚铜幣边被丟在地上。 那只小猴乖乖巧巧的拿著弄猴老人身边的竹篦子,把地上的钱幣一枚枚的捡起来,装进篦子里,它还会拱拱手跟投钱的人鞠躬。 几个小孩还特地为了看小猴子鞠躬,一枚枚的把压岁钱放到小猴前面。 “赵郎,你看这小猴,真有趣呢~” 县令夫人见小猴有趣,便野打赏了几枚铜幣,挽起赵阔的手臂。想要往前继续走,也许前面还有更多的新奇事物呢! 可赵阔却是不想走了,只因眼尖的他已经见到,前面隔壁的那家摊位边上,正好是那位卖豆腐的王师傅,扶著他家娘子,在那边看呢。 那女人的身孕已经颇为明显了,腹部有明显的弧度。 那王家小娘子,已经注意到了赵阔,正用一种颇为幽怨的眼神看著赵阔呢! 好像感受到丈夫手中有些僵硬,县令夫人疑惑的顺著丈夫的目光看了一眼,因为身高问题,她倒是看不见人群外的王家妹子。 “哦,我在看这些人,这么多,摊位之间太拥挤了,容易发生危险,你知道的,我作为藤县的父母官,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要为子民们好好考虑的!” 县令夫人点了点头,或许是觉得丈夫说的在意,不置可否的浅笑了一下。 而街道的另一处,林安跟林父林母,正在大街上逛著,这过节自然是要在县城里过的。 毕竟他们在县城置办了宅子,宅子还不小,光是打扫就花了他们一天时间。 虽然一家人现在是常住在乌石山上,但过年的时候,还是城里要更热闹一点。 翠花和刘叔走的比较快,去前头去逛一家胭脂水粉店了,林父林母跟著林安在街上走,一路上走走停停,慢慢的来到了这家弄猴小摊上。 眼见来了这么多人,那弄猴的老人更是开心极了,他跟小猴比划了几个动作,那小猴子人性化的撇了撇嘴,又比了几个动作,然后看老人的回应,过了一会,又拿著圆环跳上柱子开始表演。 林安的眼睛一下就盯上了那只猴子。 不是因为小猴的表演有多么出色。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 这是一只奇兽! 自从林安將驯兽师等级提升到八级后,他就成功的开启了双职业面板。 第50章 武者 看一下林安的职业面板吧 当前职业: 驯兽师|lv.8(1/5) 技能:... 特效:大幅度加快驯兽生长发育;小概率在日常接触中提升驯兽等级;大幅提升野兽亲和度。 被动效果:猪王略 驯兽师的面板比起之前,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只是升级条件变得苛刻了。 现在升级的条件变成了驯服奇兽(1/5) 要收服五只奇兽才能升级到下一级。 而奇兽的定义为等级为五级及以上的奇特野兽。 林安驯服了一千多只野兽,其中也就白虎百万算得上一只奇兽。而白虎百万还是被那群猎户从深山老林中引诱而来,如果不是这般意外,或许百万一辈子与林安都不会產生任何交集。 可想而知,这寻找一只奇兽的难度究竟有多大了。 今天难得在这城里遇见一只lv5的小猴,可惜,不用林安开口,人家肯定不会把自己当作宝贝的小猴转卖的。 林安也不是那种见到什么好东西都要扒拉到自己肚子里的人。 而职业面板的第二页显示 武者|lv.1(21/200) 职业天赋: 武骨:提升修行速度,提升修行上限(当前上限为7品武者,达到上限前,修行没有阻碍!) 战体:小幅增加当前战力,强化体质,大幅加快受伤恢復进度。 职业技能: 苦修:每日完成晨起吐纳,桩功,演武千遍。三项任务,每项完成可获得相应的经验一点。 杀伐:杀人获得经验值。 驯兽师职业一上来就送给林安神奇的驯兽术,武者职业则不同。 武者职业面板的开启只是给了习武天赋。 具体的修炼还得靠他自己来。 实际上林安確实高估自己了,他本想著靠自己升级到九品武者,但他尽力了,不论是修行或者服药,他並没有懈怠。但无论如何,他始终都无法自如的控制体內的炁,甚至卡在这里。 按刘叔的话,以他的天赋,花上十几年水磨功夫,可能可以做到吧。 所以他咬咬牙,选择直接升级职业面板。 还好,职业面板没有让他失望,林安如愿以偿的转职成为武者。 武者的面板提升是比较困难的,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一天满打满算也只能获得三点经验。 至於杀人这种事情,林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做,如果有得选择,他並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修罗人物。 只是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呢? 转职成功的这一刻,林安深刻体会到职业转职带来的巨大蜕变,之前的瓶颈仿佛被彻底打破,他终於迈出了成为真正武者的关键一步。 还得是开掛啊。 那日他一举踏进九品武者境界。 林安觉得很酷,但隨后就被林父喊去猪圈里铲猪粪了,连续干了几天脏活,实际上成为武者,对他的生活变化不大。 今天,他们一家子是出来放鬆的。 林安恋恋不捨的看著那奇异小猴的时候,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县令大人的身份,一群人对著县令老爷鞠躬。 赵阔带著夫人对著眾人点点头。 他看著眾人,尤其是扫过王家娘子的眼神依旧温和,可心中想的却是: 怎么胡家的那群人,办事效率如此之慢? 前面人群又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原来是这次的主角,那十来米的游龙已经在街道上舞起来了。 那长龙是竹子做的骨架,外麵糊上了鲜亮的纸皮做装饰,正隨著舞者的动作灵活地翻转、起伏,宛如一条真正的巨龙在人间穿梭。龙身由十来名身著彩衣的舞者共同操控,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手中的长杆上下翻飞。 人群中不时有惊嘆的声音传出。 陪著夫人看了一会游龙表演,赵阔藉口天气太凉,要拉著夫人回了县衙。 王师傅也拉著他的夫人,小心翼翼的呵护著,那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他们老张...不对,是老王家的希望啊。 “娘子,天凉,该回去啦。”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出这句话的。 夜晚,街道上还有一些狼藉,赵阔重新去了一趟通惠银庄,联络起胡家的人。 那胡家鏢局的联络人正是银庄的掌柜。 赵阔跟他们打交道已经有数年之久了,早在京城的时候就有联繫。 胡家的人在江湖上声名狼藉,总是干著以多欺少的行当,他们行事狠辣,在江湖中积下了极坏的名声,被许多正道人士所不齿。 然而,对於僱主而言,胡家的人虽然名声不好,但办事效率极高,且执行力强,从不推諉,只要僱主给出足够的报酬,他们便会全力以赴,甚至不惜代价完成任务 因此在一些需要“特殊手段”的僱主眼中,胡家反而是值得信赖的选择。 赵阔等了一会,掌柜的终於出来。 掌柜的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似乎刚从后堂忙碌完。 赵阔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掌柜的,上次我拖你们办的事情,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啊!事情已经耽搁了,不能再拖下去。” 掌柜的像是有些措手不及,按理说,区区一点小事,胡家的人应该早就办妥了才对。 他连忙摆手解释道:“客官您稍安勿躁,实在是……实在是最近江湖上不太平,胡家那边人手有些紧张,您放心,事情会办妥的,我们一定儘快给您一个满意的答覆。” 胡家鏢局的人大多数正被朝廷徵用,在西南山区那边做起押鏢的老本行,名义上是押鏢,实则是探测地形,绘製地图,为朝廷后续的用兵提供情报支持。 不过,掌柜的给出保证了,他说胡家最近有高手来这一块区域活动了。 交给他办事就行,保证处理的乾乾净净,也不会多要费用。 赵阔提醒完之后,甩甩衣袖走了。 面对通惠银庄这种庞然大物,他没有什么甩脸色的资本。 是的,赵大人早就联繫了胡家的那群人。只是他没有想到,胡家的大部队当初完成缉拿马匪的任务之后就已经离开,將任务交给了留在此地省亲的严实一人。 毕竟那磨坊之中都是普通人,严实一人足够收尾了。 此时乌石山附近的山坳中,一位长相普普通通,扔进人群中一点特色也没有的中年人,正站在严家那五六户被烧毁的地方。 第51章 寒食与忘忧 这位自然是胡家的来人了,,也就是掌柜口中的那位高手。 他走了一圈,不觉得严实会死在这里。 毕竟都是普通人,就算起了矛盾,拿什么拦得住一个苦修十多年武艺的九品武者呢? 还是一个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武者。不是整日埋头在山里挑水桶,抡木槌的角色。 而且严实又是那种心思縝密的人,不是队里的那些蠢货。 他觉得期间必有隱情。 县衙那边他已经去看过的,所有的尸体都已经烧的焦黑,但是能看出来,別的尸体上面都留有刀伤,这种刀的痕跡还有角度,都是胡家刀法才会有的,可以认为是严实砍的。 只有严实那具尸体,除了有些牙印之类不致命的小痕跡,没有半点外伤。 都是被火烧化的痕跡。 关键是这些尸体死后脸上都带著一种独特的笑容。 这种笑容,他很熟悉。 他內兜里就有这样一副药,也会起到这个效果。 这药名叫《忘忧散》,无色无味,服用下去可以让人癲狂致死。 胡晏微眯著双眼。 这玩意很贵的,雌雄双煞在江湖上销声匿跡接近十年了,这药流传的越来越少。 这药的前身本不是如此,它的前身名叫寒食散,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在文人墨客中风行,是当时人们爭相服用的一种药物。 这药服下之后,先是五臟六腑感到发热,全身好像被烈焰焚烧一样。等这股热劲散去后,全身又开始发冷。这种强烈的刺激效果,用当时一位大家的话说,真是“感觉精神变得清晰开朗”。 尤其是前朝末年,那个战乱不断的动盪岁月里,寒食散最是盛行,对於那些逃避现实、饱食终日又追求刺激生活的“精英”而言,寒食散无疑是消磨时光的最佳选择。 服药后產生的亢奋感,更是让他们產生了飘飘欲仙的错觉,仿佛在浑浑噩噩中就能飞升成仙…… 实则这玩意没有什么好处。 有人服用寒食散,皮肤一碰就伤,只能穿破旧柔软的衣服,美名为峨冠博带; 有人服药后精神亢奋,走路发飘,也被美名为走若游龙。 还有些人多年食用寒食散,需要在大冬天里脱光了吃冰,夏天更热到痛苦不堪,拿刀自残。 这些不事生產的贵族还是好的,那些还需要劳作的普通人也有染上这玩意的,那就更惨了,劳动力丧失,溃烂的舌头,皮肤之类的就不说了。 一个正常的家庭也无力承担这种开销。 但这些无济於事,一些贵族对这玩意的崇拜已经形成了圈子。 想进这个圈子? 可以,先磕两口吧,磕了才是自己人! 哪怕到了雍朝一代,这玩意依旧盛行。 直到几十年前,当时杏林有名的一位医学大家提出了“寧食野葛,不服寒食。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为含生之害!”这样出於理性的倡议。 但这位大家没有想到,他一辈子行医,救人无数,却因为这一番言论,导致了家破人亡的惨剧。 数以百计的愚昧的狂热爱好者,在某些別有用心的人驱使下,强行破门,用寒食散,塞满了他的嘴巴。 那位医学大家的舌头口腔都被寒食散烧烂了,再也无法正常的说话。 不久后就含恨而终。 毕竟,这不只是一种药,还是一桩生意。 寒食粉的利益极大。 便宜的材料,经过简单的炮製配比,从几十文变成几十两的价格,这其中的暴利,让人心动。 说到底还是动了別人的蛋糕。 直到那位目睹一切的医学大家的女儿长大,她继承了父亲的医术学问,但没有父亲那般宽广的心胸。 她拋下了父亲的想法,那幼稚的想要依靠世人言论,依靠官府的力量杜绝寒食散的做法! 她把时间放在了钻研之上,这种简单的寒食散在她的眼中不过是玩笑而已,很快,她就研製出来,推行了效果更好,更爽,更让人上头,让人离不开的新配方。 最开始的新配方,只是加入了一些枸杞薄荷之类让人觉得舒適的味道,打上味道更好,对身体还有保健效果的名头,就在京城等地流行起来,风头一时无两。 只是很多杏林中人骂她,说她忘了亲爹的教诲,一身所学沦为恶毒之用。 那些人说的痛心疾首,骂的话很难听,但她不在意。 难听的话说多了,听多了,就知道没什么用。 她爹被人逼死的时候,说的是好话,这群人也高高在上的一样说著这般难听的话 她啊,太清楚,不论是好话坏话都是没用的。 言语如同剜心的快刀,可世上多的是无心之人。 她甚至还跟逼死她父亲的那些人合作,生產了大量的新型寒食散。 后面慢慢的,她开始放出了真正的杀招。 那些药物的成癮性,还有毒性被她大大加强了。 京师出现了大量的笑著扒光衣服投河说热的人,还有扑进火堆焚烧致死还说冷的人。 人们渐渐发现,京师河里的尸体开始淤塞了河道,纵火焚家之事层出。 人们发觉的时候终於开始感到害怕了。 可这款药吃了就离不开,不吃,比死了难受。 吃了? 那就开始等死吧。 原来的寒食散跟她精心研製的新款对比起来,那就是一坨屎,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刺激的身体,对於原本的寒食散已经起不来什么兴奋作用了。 雍朝的朝廷眼见秩序开始混乱,开始被迫下场,开始清剿这些新式寒食散。 一开始还只是禁止售卖这些新式的寒食散,对老式的没有什么力度,依旧放任了之。 但这新式的寒食散,与旧式的,从外观气味上並不能查出区別。 而且有些东西是越禁止,越有蠢货蠢蠢欲动的。 眼见这寒食散之风吹的更甚,官府终於坐不住了,下令全面禁止寒食散。 不过,就这呢,还是没有办法阻止有些人,想尽办法,就是想尝上那么一口。 哪怕后面这药被一步步升级,最后改名叫了忘忧散,成了一种名副其实的毒药。 依然很受一些人士的追捧。 不惜花费重金,只为求得一试。 试试就逝世唄。 这製药的人啊,最后也沦落江湖,机缘巧合,从本该的一代名医成了江湖中有名的雌雄双煞之一。 第52章 王家磨坊失火了 那位胡家的高手名叫胡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七品武者,担任胡家刀队的小队长多年。 一想到这么多的忘忧散在这里。 胡晏没有见猎心喜的衝动,只感到一阵后背的发凉。 他感觉,不能再查下去了,打住,严实的死只能是意外。 一份忘忧散的价格,在黑市已经被炒上天了,这里却连普通人都分到一口了。 还有那雌雄双煞,在消失之时,就已经是四品的武者。 別看四品武者好像不咋地。 要知道,到了六品武者,体內流转的炁已经可以外放,这时候的武者已经可以开宗立派,独当一面,可以当上一方小门派的掌门,或者来到一些一些大门派里当上长老。 而五品武者,已经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通常已经是能叫得上名號的角色。 而四品武者,可以称为宗师,武林中的巨孽。 三品尊为武圣,当世少有。 二品武者,据说只有当年的雍朝武皇帝才达到过这一地步。 当年大雍初起,南征北战,无往不利,这纷乱的天下,只留下了南方的大理,还有北部的金辽二国。 那金辽二国当年地大物博,幅员辽阔,但两国皇帝一步步割地赔款,一副儿皇帝的模样对著大雍摇尾乞活,才在如今冰寒雪冻的北方苟活下来。 而大理就不一样了,当年大理皇室段家有位三品武圣,本是武林传说,捨命接了武皇帝两掌。 武皇帝便信守诺言,留著大理成了一处国中之国。 那尊三品武圣在武林中颇有威望,但也只是接下武皇帝两掌,回不到大理皇宫便断了气。 据说当年那雌雄双煞中的男子武学天分颇高,是年轻一代最有望突破三品武圣的存在。 这种事情,不能招惹。 胡晏想到这里,左右都觉得不是自己能参活进去的事情。 他回到藤县,打算借著通惠银庄的路子,將严实的失踪定为意外报上去。 等他来到藤县的银庄,很简单的就把事情了结了,他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心思,就是简单的当成意外。 然后银庄老掌柜的跟他说起严实身上的任务。 任务很简单。 弄死几个人而已。 他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了。 胡晏不愧是胡家的本家人,做事效率很高。 当晚王家磨坊就失火了。 等街里街坊赶来的时候,只看到王师傅一人在拼了命的在火场救人,但火势太大,王师傅连著街坊们的努力,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迷茫的王师傅就这样亲眼看著一片火海的家中,渐渐被烧的只剩残垣断壁。 要说完整的东西,只剩那座石墨,还有那头跟著他出门拉黄豆的驴了。 王师傅也是命大,他正好出门去买第二天要用的豆子,又不在任务的名单上,这才留了一条性命。 要知道,要胡家出手的价格並不低,多一个名字多一份钱,而且还要把事情做的漂亮。 这一晚,县太爷赵阔带著县衙的这帮衙役也来帮忙了,这群人还是他专程叫醒的,一个个在已经熄灭的火场里,忙活到满脸焦黑。 不过救出来的也只剩几具尸体了,个个都是面目全非。 用麻布盖住尸体,赵阔拍了拍张师傅的肩膀。 “张师傅,哎~节哀啊。” “都怪我,家里的枯草堆了放了那么多,本来是打算想著新年了,那驴也跟著我一年到晚辛苦的,我想著要给驴圈换个窝的...我没想到啊。” 张师傅咬著牙,手指在掌心都快攥出血来,满是懊悔之色。 县太爷赵阔又试探了几句,这才放下心来,要是这个木头脑袋的傢伙真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那他就打算自己动手来解决剩下的问题。 主打的就是一个该省省该花花。 眼见张师傅哭的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一个劲的在说,他怎么就这样成了孤家寡人之类的话。 赵阔耐心的宽慰了他几句。 便叫手下收了队。 路过尸体的时候,赵阔低下头。 摇了摇头。 他也不清楚自己明明是除了一道隱患,为何心中却有几分惆悵?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世事大多无常。 赵阔回了县衙,活衣而睡。 夫人在睡梦中,转过身来,拉紧了他的臂弯,似乎梦到什么,甜甜的浅笑一阵,赵阔望了一眼夫人,她还是那么美。 这官当的,有时候真的很累。 要算计的太多了。 要是像夫人这样,该有多好。 林家人也参与了这一场救火。只是等他们赶来,已经接近尾声,火已经快灭了。 林父忧心忡忡的低声跟林安说。 “回去山上的时候,一定要把那些容易烧起来的枯草树枝,清理乾净,你看看,这才几天啊,走了这么多次火!” “哎,太惨了,林安啊,明天叫上你娘,我们去拜拜灶王爷。” 林安点点头。 人活在世上,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真说不准,去拜拜也许会让心情有个寄託。 毕竟这一大家子人,白天逛街的时候还碰面打了招呼,到了晚上就只剩一人了。 因为城里失了火,林家一行人决定还是不在城里住了。 回到乌石山上。 林安开始了他每日习武的过程。 刘武注意到,林安不知不觉已经突破到武者了, 对小林安也多上了几分心。 传授了不少保命的心得。 林安將其记在心里。 在林安苦修的时候,雍朝大殿之上,又是一轮新的大朝会。 一番歌功颂德,四海昇平。 皇上心血来潮,决定定年號为大同。 大同元年,三月春。 江南,庆王府。 一身裘装的庆王正在王府內的兵营观武。 兵场上,士兵们正操练著刀枪棍棒,阵型整齐,杀气凛然。 庆王三十有二,年富力强,他虽身处江南,却依旧保持著北方男子的健硕体魄。 庆王与当今皇帝乃是一胞同出。 而先帝在位之时,对其颇为宠爱,甚至曾在眾臣面前说庆王“类已”,意思是庆王的神采、气度与自己颇为相似。 但长幼尊卑,自古有序。 成年之后的他,便被送到了这物產丰饶、人杰地灵的江南一带。 江南水乡,风景秀丽,物產丰富,自古便是富庶之地。 也许是想让他做个富贵王爷吧。 第53章 新的县令 “此番兵演,军姿森严,进退有序。善哉!” 庆王身边跟隨著一位双手合十的黑衣僧人,面容和善,带著僧帽,看不出年纪。 演武结束,各路將军们陆续带著人马回营,远方校场还有零星几个人手在收拾卫生。 庆王跟黑衣僧人依旧留在高台上。 庆王抬头看著远处,突然开口道:“大师,我也不再年轻了。你懂我意思吗?” 黑衣僧人微微点头:“王爷武道修行进展神速,几十年都会是鼎盛光阴。” 庆王回头直视著黑衣僧人,他要的不是这个回答,这回答他已经听腻了!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有能力,有手腕! 他每日勤政,开源节流,办银庄,开海运,库中的白银堆积如山,串铜钱的绳子都要腐朽了。 他兴修水利,借粮种於民,整个江南被他经营的铁桶一般,如今粮仓內也堆满了粮食。 他修武道,每日三练从未懈怠,不到三十便修成四品武者,臻至宗师修为。手下將士都全心全意支持他。 可他那个废物哥哥,文不成武不就,凭什么就可以坐在那张椅子上那么踏实? 那满朝文武,为什么都站在他那边? 都是一母同胞,凭什么? 站在庆王的立场上,他只觉得不公。 要是他当这个皇帝,哪会有如今这场面? 西南那边似乱非乱,土司离心离德,北方辽金两个国家狼子野心,蠢蠢欲动。 偏偏还取个大同的年號? 黑衣僧人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的佛珠捻动,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著远方,那空中虚无一物,连朵白云也无,却似乎有什么让他惊讶的东西! “王爷,时机要到了,但不可爭先。一定要静候机会!” 庆王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喃喃自语道:“悠悠苍天。” 这位黑衣僧人,是庆王手下最信得过的军师,从初到江南两人便引以为知己,一路扶持他十多年了。 军师才能,堪称一代半仙 .... 惊蛰已过,万物復甦。 到了穀雨时节。 但藤县这边,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下过雨水了。 河里的流水,都是浅浅的一层,若有若无的。 不少人为了饮水,都得去十几里外的地方担水。 都说一句,春雨贵如油。 今年已经註定是一场大旱。 田间乾涸。 那些在乾涸田地上生长的秧苗,瘦弱枯黄,根本看不出来半点生机。 乌石山上,这处泉眼倒还算坚挺,依然稳定的输出水源。 马车夫老李,车上满是箍紧的水桶,近来这些日子他也不做货运生意了,每日就在乌石山这边担水,挨家挨户送去,挣点辛苦钱。 因为那新来的县令大人,不喜欢这种东西。 新县令走马上任还不久,据说是个有门路有背景的,年纪轻轻就已经饱读诗书的角色。 更是去年会试的一甲进士。 他来这藤县,不是因为没有路子,被发配来的,而是因为心中一直嚮往先贤教化愚民的事跡,主动请缨,不要留京,一定要去偏远的地方。 据说他本想去西南那边的山间做官,要用此生所学的圣学经典教化当地人,让他们为朝廷忠诚办事。 但他那正三品的府尹老爹不同意啊,还是想尽办法给他弄到了他那从二品大舅布政使所管辖的建州来。 反正是闹著要去穷乡僻壤,不如去一个有照应的地方。 在新任县令的眼中,士农工商这千年以来的等级秩序实在是极重的,他这一脉文人,歷来是看不得商人行径的。 县衙里的人都经常听到他大半夜的在说一些“戏子无情,商人误国”之类的话。 新来的县令,初到藤县那天,看著车来车往,一片繁忙景象,连县衙旁边都有叫卖的声音,只感觉有辱斯文,把他这个县令的脸皮子,都放在鞋板底下摩擦一样。 他心下顿时感到,不愧是偏远之地,真是蛮夷的地方,此番是来对了! 这里的人真就一点礼节也不讲。 商人? 这么下贱的玩意,怎么能大白天走在马路上呢? 书中都说了,別人都在辛勤劳作之时,商人却在四处游走,家中不种田地也不圈养牛羊,一直都在吃喝玩乐的状態中。 所以说,歷来统治阶级,都不待见商人,为了迎合这种观点,连著文化人也不喜欢商人。 商人之子不得科举,连在学堂中也不受待见。 於是,这位县令大人刚刚走马上任,就连下了七八条规定,都是针对商人的,比如说加税,每日定时开放集市,限制交易区域,总之不能让商人们好过。 对啊,商人们要是把日子过好了,那还有人愿意苦哈哈的在耕地刨食啊? 地里的粮谁来种啊? 这官府的税向谁收啊? 要知道因为这游商的流通性太强,官府的税收都不好收到他们头上的。 按年收或者按月收都收不到他们头上,只能收到摊位费之类的小头。 所以这才没多长时间,藤县这边原本热闹的集市也开始变得衰落下去了。 那些游商们远道来了一趟,便知道此地开始不待见他们了,有的便再也不愿来了,改往別地去。有的商人便捏著鼻子,贩了货再隨意收些,也草草离去。 本地那些手工作坊,货物堆积了不少,却发现没了销路,卖不出去,一些规模小的,才做起来的作坊,更是开始连那些工人的银钱也发不出来。 有些工人们集结起来,去县衙击鼓告状,等县太爷拍著惊堂木,批判著这群小作坊主目光短浅,於公堂之上,眾人面前,怒斥一番商人重利的言论。 本官禁商之举还真有先见之明。 那新来的县令大人,那口才也是极好的,出口成章,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是將那些拖欠著工资的作坊主,骂得狗血淋头。 又派人查抄了他们的家產,换成银钱发给工人们。 工人们得了辛苦劳作的银钱,感激涕零,跪地直呼青天大老爷的好! 围观的群眾见状,拍手称讚,交头接耳,没几日就传扬开来,说是藤县这啊!好不容易来了个好官。 可,到底好在哪呢? 反正大家都叫好。 第1章 故交 都说藤县来了个好官,以后啊,日子就好过了。 反正我们的马车夫老李啊,是想不明白好在哪里,他是个粗人,只知道现在活不好干了,反正以前一天到晚都有活干,有钱挣。 现在? 现在老李都懒得去那条街上揽生意了。 反正也等不到什么运货的单子,再这样下去,他连自家马儿的伙食费都整不起了。 此刻的乌石山上,老李正將一桶桶的水装满,提到马车上,再用盖子盖好,避免路上顛簸的时候洒漏了。 他面前是林家用鹅卵石打底,依照地势做的多级蓄水池子,那林家小哥说是什么“三级过滤”,每级水池子都从中间开的口流到下一级池子,说是这样会比较乾净,將杂物都给过滤了。 文化人的东西他老李一个粗人听不明白,他老李只会餵马,反正这水既乾净又清冽,烧茶还有甜味。 城里人认这水,现在城里缺水,他运这个能挣点辛苦钱。 不过呢,老李规规矩矩的打著水,眼睛都没有乱飘一下。 只因为呢,那新来的县令大人也在这边呢。 “哈哈哈,林安!想我没!” “咦,大秀才?是你啊!” “你个酸书生也好意思讲我外號?” 林安原本正一个人在猪圈干活呢,过年前出栏了一群大猪,现在小猪也到了分栏的时候了。 隨著林安武道修为的加强,现在干这点活是越来越轻鬆了。 当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安有些不敢置信,抬头一看,原来正是在京师中就常有来往的何进,当时都管他叫何大秀才,说他是大秀才,是因为他字写的好,文章写的更好。 是京师中的一流才子。 得益於周师的帮助,林安在京师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上心的朋友却没有交往几个,何进算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这何进就是一个典型的热血书生,思想较为激进,两人之间经常从一个小小的问题开始探討,直到深夜了却还在爭执,每次爭的面红耳赤,但最后却还是朋友的那种。 科举前夕,听闻林安被取消考试资格,何进是当时少有要替林安出头的人。 林安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秀才何进,居然也是个背景深厚的角色。 只是可惜,年轻人之间的意气相投,终究在大人那里是做不得数的。 说句难听的: 禁止林安参加科举,是某些人的隨手之劳。而对於某些人,要恢復这个资格,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 但你林安算个什么东西,配让我出这个头吗? 为了一个猪倌的儿子出头?说出去还不笑死那些竞爭对手啊? 事情最后以何进被禁足在家准备会试而结束。 连林安归家都没有机会前来送別。 林安本以为这辈子是再也遇不见对方了,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千里之外的藤县老家遇上。 何进穿著一身便服,环顾著四周,开口说道:“我此番特地选的藤县,隨便一打听就知道这里有个养猪的林姓大户人家,我不用猜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了。嘖嘖嘖,你这山上,可真是一片世外桃源啊!实在让人羡慕啊。” 林安穿著一身粗麻衣服,额头上还有几颗豆大的汗珠在流,看著何进来了,他也没停下手里的活: “大秀才,说什么风凉话,羡慕就进来帮我干活啊!算了算了,一边歇著去吧,別晒著了,等我干完这点活就来。” 今年天气也真是奇怪啊,这才刚到穀雨时节,就热得不行! 林安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猪圈里的活干完了。 用自製的猪胰子洗了洗手,林安换了身乾净的衣服出来陪著何进。 林安笑著说:“听说这藤县新来了个县令,也叫何进,不会就是你吧?” 何进也笑了:“怎么不能是我?” 林安反问一句:“你不觉得来这种穷乡僻壤浪费时间吗?你要是留在京师,磨磨资歷,將来定会是个大官的。” 何进没有反驳,只是脸上笑容未变:“但那可能不是我想要的吧。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当一个大官,我想要做一个好官,在那里我学不到,也做不成一个好官。” 林安奇了,这跟他认识的何进不一样了,追问道:“这世上还有书上学不到的东西?” 何进说:“有啊” 林安不置可否:“大秀才你確实有些变了。” 何进也没计较:“你这酸书生好像还是没变啊!见了本官居然不行礼。太放肆了” 林安给何进做了个稽首的动作。 “见过县令老爷!” 两人相视一笑,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隔阂啊,似乎消失了。 两人在屋內喝了点清茶,消消热气,应何进的要求,林安带他下去走了一圈,就当是带人参观了。 这乌石山上,有水,有田,田间稻苗泛著翠绿,远处还有小童正牵著耕牛放牧,边上有几座鱼塘,还有满山的猪。 何进的目光扫过,只觉得这真是好地方。 像他理想中的农家。 林安很快发觉,何进主要关心的还是圈养的家猪这一块,时不时的就询问一些细节。 比如一只猪每日吃多少食,多久能宰杀,售价又如何,销路好不好找这种的问题。 这些问题,林安心里都有数,便一一道来,只是越说出来越感觉不太对劲,怎么感觉这何进问得太细了,像是有备而来啊? 林安带著一丝困惑说道:“誒,大秀才,我怎么感觉你是盯上我家这些猪了吧?” 何进哈哈一笑,拍了拍林安肩膀:“果然,瞒不过你啊!” 原来他此番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来见见老朋友林安,其二就是想要看看,能不能给这藤县找个出路! 今日穿著便服的何进倒也没有避讳这猪圈的异味,依靠在猪圈旁的柱子上。 “我初到藤县,此地商贾横行,实乃是铜臭之地,对民生教化是不利的,我饱读诗书,看不惯这些东西。年轻人就该去读书,你也知道,耕读传家,才是雍朝追捧的。” “秀才啊,你说的我知道...可这是建州啊?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 第2章 养猪大计跟杀猪菜 何进依著栏杆,看著这些肥壮的家猪,幽幽说道。 “確实,建州一隅多为山地,耕地少,良田又更少了,要让乡民靠种地为生,未免也显得我读书太板了。” “在京师的时候,你就说我死读书,读书读到脑袋都傻了。” 林安开口打断:“我说县令大老爷啊,你就別揭我短了,有啥就直说吧!” 何进也不绕弯子,开口直奔主题:“你还记得你之前给我说过的,所谓的合作社吗?” 所谓的合作社,百科上说是同类农產品的生產经营者或者同类农业生產经营服务的提供者、利用者,自愿联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经济组织。 说白了就是分享生產资料,成员间资源互助的一类组织。 成员间共同分享利益,承担风险。 林安曾经在京师饮酒吹牛时,跟何进提到过这种东西,没想到何进居然听进去了,到现在都还记在心里。 何进说明了来意,他想要让林安分享养殖技术。 带动整个藤县,成为养猪大县。 林安有技术,有销路(周师帮忙联繫的,之前提到过。) 藤县有这么多人,要是把养猪这门生意做大。 那可了不得了。 林安沉吟了一会,所谓的养殖技术之类的,他並不算很上心,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林家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如果要往上一级,建立这样所谓的合作社也不是不行。 他现在想知道,何进提出的合作社是要用怎样的方式展开所谓的合作。 两人经过一番討论,提出了两种方式。 一种是以官府为担保,小型的零散养殖户直接从林家这边得到小猪,养大之后再由林家这边回收,养殖户赚取其中的差价。 一种是大型的养殖户,可以来林家这边学习成套的养殖技术,条件是成猪从林家渠道往外销售时,林家要抽一笔费用。 不然林家不就成了做善事的了吗? 养猪的技术林安不怕他们学去,那些养殖的技术,迟早有人会琢磨总结出来的,现在林家最大的优势其实是有优质的种猪。 靠这种猪挣钱就完事了。 两人的思维都很快,都是明白人,三言两语便商討完这些事情。 还是在那个猪圈旁,林安笑著问何进:“你平时里不是最討厌商贾了吗?怎么今天来找我聊的全是商贾之事?” 从前在京师的时候,林安就知道,何进这大秀才討厌商人是出了名的,有次林安还问他为什么,他每次都是支支吾吾的不说明白,直到后面醉酒了才说出来——是他在书上,曾有一位喜欢的將军,在歷史上攻城斩將,战无不胜,威震华夏,却最后被他的盟友背刺,背刺他的盟友让手下扮成商贾模样,里应外合,趁著將军在外,攻占了他的城池,致使將军军中人心动摇,大败而归,最终走投无路。 从此,他就討厌商人,以前他话里的意思大概是,商人是游动人口,是王朝最不安定的因素。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而现在何进说出的却是这样一番话:“商人,自古有之,禁之不如用之。” 为官一方,在乎的无非是赋税与稳定。 他何进背景深厚,用不上那些拿银子巴结上官的手段,歷来只有別人上赶著巴结他的,对参与官商勾结的那些腌臢之事,他更是反感。 但要是利用商人,能让治下的百姓日子变好,他倒是不介意。 还让自己的老朋友受益,之前会试那次他没有帮上林安,一直在內心中对此觉得有些许亏欠。 这样一来,各个环节中,大家都能得到好处。 百姓能有个挣钱的路子。 林家掌握了渠道,自然有他挣钱的路子。 商人也不用进入藤县作乱,到了林家赶了猪就走,他这县衙的赋税到时向林家收取就是了,说起来是简单明了。 当晚,何进就在这乌石山上住下了,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老管事,是一位六品高手,是家里特地派来保护这位少爷的。 林父笑得脸上跟朵葵花似的,他这才知道在猪圈边上跟林安交流半天的年轻人,居然是新来的县太爷,还是儿子以前的朋友。 这京城,还是没白让他去啊! 林父特地杀了一头猪来招待贵客,现在正用热水浇灌猪身,方便一会刮毛。 晚上就摆满了一桌的杀猪菜。 其实呢,在这个年头,猪肉这玩意並不是很受欢迎的食材。 至少呢,在士大夫这个阶级,他们通常是不屑於食用这种肉食的。 在藤县猪肉的待遇也好不到哪去,从价格也能看出一些来,阉割过的猪肉居然还没有放养的野猪肉价贵,这其实不合理的,这种阉割过的猪,肉又肥,又没有膻味,口感比起散养的野猪是更好的。 价钱一直起不来的因素,大多就是这个时代里某种歧视因素在作祟。 从何进举著筷子,手足无措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比起牛羊肉这些高级的肉类,他啊,还真没怎么吃过猪肉... 毕竟这猪肉是以腥臊出了名的。 但很快,林安给他做了示范。 那林安起了个头,何进试过了,自然也不会客气,几人那叫一个大快朵颐啊。 大盆的酸菜五花肉燉猪血,那酸菜是自家醃的,酸爽带劲,带著微微的发酵香气,咬下去脆生生的,酸味在舌尖上跳跃,后味还带著一丝丝回甘。大片的猪白肉选的是三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燉得软烂入味,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不腻反而带著油脂的醇香,瘦肉部分则吸饱了汤汁,醇味十足。猪血则是燉得恰到好处,细腻滑嫩,与酸菜的酸、五花肉的香完美融合,整个大盆里端上来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这就是农家杀猪菜,其貌不扬,但是味道好极了。 后面还有些猪下水之类的,用山椒爆炒,香辣嫩滑。 把何进吃的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感觉,自己这从京师来的公子哥,怎么来了乡下反而成了一个土包子。 他现在怎么感觉家中那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厨子,好像是个假把式? 还什么京师名厨呢? 这些菜,他一个都没吃过,还有那种叫什么辣椒的东西,那味道太新奇了。 他怎么吃著吃著都热泪盈眶了... 何进夹起边上醃製的小黄瓜,林安跟他说这是解辣的。 酸酸甜甜的 天吶,连小菜都这么好吃 第3章 切磋 几人吃的正欢,这可苦了一旁的老管事,老管事尽忠职守,捧著一块自带的乾粮在一边啃著,连口清水都不敢喝,他得保护自家小主人。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的美味吸引。 看著他们吃的是真的老香了,那香气仿佛能穿透空气,直往老管事的鼻子里钻,让他更是咽了又咽口水,手中的乾粮也似乎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何进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上面掛的糖色呈现出深琥珀般的光泽: “林安,这真的是猪肉吗?怎么会如此美味?以前我也吃过一次,那我记得老难吃了!” “我说大秀才啊,这猪是白死了啊?这猪不是死在你面前的吗?瞧你这问的,都啥问题啊?” “你还真別说,你家这猪肉是真的可以。不比別的肉差!” 何进吃的肚子发撑,连续打了几个饱嗝。 夜里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之类的小事。 第二天一大早,何进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城。 老管事的先下了车,一手扶著何进下车,开口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爷,你跟这猪倌儿费这么多话作甚?” 何进摇摇头:“你別小看他,林安这人是有些才学的,他要不是因为他老师卷进了党爭的事,中个进士还真是不成问题的!” 老管事的则是嗤笑了一声:“科举每三年就有一次,每科又取两三百人作进士,不过是有个躋身的台阶罢了。光舅老爷手下就有几百个进士在当差,比起少爷您的身份,真算不上什么东西。” 何进对此倒也没有反驳:“好了,卢叔,林安是我朋友,你少说两句。” 老管事的点点头,又坚持了一句:“少爷,想巴结你的人多了去了。出门在外,还得多小心才是,不是什么朋友都值得往来的。” 何进听著老管事这番自以为是的经验之谈,扭过头去,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他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本来就不服气这些钻营人事,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管事们。 虽说从大的方向上看来,进士確实只是为官的一个台阶。 但为了金榜题名,从童生到秀才举人,每个人一路上都是辛苦奋斗而来,其中付出的努力和汗水可想而知。 如今却被老管事轻描淡写地就给“否决”,仿佛他们的艰辛与成就一文不值。 这种对他人奋斗成果的漠视和否定,不仅缺乏基本的尊重,更显得极其傲慢无礼。 。。。 乌石山上,送別何进,閒来无事的林安跟刘武切磋比划起来。 毕竟现在俩人都是“九品”武者。 两人交手可谓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两人间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过了几十个回合,林安使出一个鷂子翻身,卖了个破绽,想要骗刘武出招,然后近身短打,结果这个破绽正好被刘武抓到,翻身到一半的时候,一脚就给林安蹬了出去。 林安便来了个平沙落雁-屁股朝天式。 满脸是灰尘,爬起来的林安揉了揉脑袋,头上那边好像是擦破点皮,流了点血,林安抬头看了看边上拿著个大勺,一脸笑意的翠花婶婶,他拍了拍身上的痕跡。 然后溜了溜了。 林安有点不好意思,这招鷂子翻身是之前跟刘武切磋时,刘武用来套路林安的技巧,林安在刘武面前这番使出来,多少有点东施效顰的意思了。 “原来这招是可以这样破解的。” 林安在路上是这样想的。 他们最近是经常切磋,每次都会以林安奇奇怪怪的方式落败而结束。 林安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非常善於总结復盘,每次切磋完都会復盘输在哪里,整体而言进步飞快。 虽然他知道刘武表面上是九品武者,但肯定不只是九品的实力。 但刘武並不是用碾压的身体素质来欺负林安,而是用丰富的对战经验击败他的,林安在这个过程中受益匪浅。 关键刘叔这人,打架的时候,那叫一个脏啊! 有东西他是真的教,有招数他也是真的用。 別看刘武一身腱子肉,看著就像光明正大,挺正派的那种人,直到要跟刘武动手的时候,林安才知道,刘叔就跟换了个人一样,那憨厚的脸上笑的依旧灿烂,可手底下乾的全是损事。 各种阴险招式,信手拈来。 像耍什么石灰粉,声东击西之类的,林安第一天就见识到了,还有在切磋的时候穿软蝟甲的事情,甚至还在上面撒了痒痒粉。 林安一掌打上去,人都麻了。 那手直接都肿成大猪蹄子了。 各种阴招玩的林安是头晕眼花。 要真是实战,真的会被活活玩死不知道多少次。 就像刘武会莫名其妙的喊一声停下,然后一本正经的解释林安为什么死了,比如说,他刚刚在地上撒了毒针,过来的时候林安已经中招了。 又或者喊一声停下,然后在林安困惑的眼神下,直接殴打林安一顿,打完了还得嘲讽一句,嗤笑完丟下一句话: “你看看,又是一个练武练傻了,敌人叫你停你就停。” 每日的切磋大抵如此,林安走后。 翠花拍了拍刘武的衣袖,背上还有林安的一只模糊的鞋印。 “可以哦,小林安现在好像有两把刷子,都能碰到你了。” “好像真是我走眼了,这小子居然成了武者,感觉天赋还不错的感觉啊?奇怪,我当初明明是摸过骨的啊?难道是我搞错了?” “你也悠著点,別逞强了,你现在这身子骨真是不行的,別给折腾坏了。” 翠花婶婶徒手把大腿粗的柴火,像拧湿毛巾一般,拧碎成小木条,往土灶里丟进去升起火来,没好气的说道。 刘武嘆了口气:“哎,以前真的从来没想到修武是件这么难的事情了,这身体太虚了。” 翠花婶婶不乐意了:“呵?你还看不上了是吧?我又不想这样的,要不是託了那条双头蛇的福,不然现在你都嗝屁了,再说了,以前你也没比我厉害多少啊?” “你那身本事有十有八九在毒功上,能一样吗,可恶。” 林安一路揉搓著伤口,一路吃著刘叔跟翠花大姐之间的瓜。 通过这段时间的玄猫小黑做臥底,情报收集工作完成的差不多了。 第4章 往事 林安他现在基本可以確定了,刘武跟翠花婶婶基本就是那对传说中的雌雄双煞了。 也就是刘武口中阴险狡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那对坏人。 其实这雌雄双煞,最初曾经不过只是一对亡命天涯的可怜人而已。 雌雄双煞中的那名女子,最初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医师,因为开发出了新式寒食散,被各方覬覦。 因为这寒食散可能会带来的利益,她当时被各路人马追杀。 这些人里,既有江湖上那些贪图赏钱的游侠,也有官府派来的捕快,更多的还是那些无良的世家派来的人手。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那就是都想得到配方。 为了得到配方,这些人自然是要抓活的了。 当然,比起得到配方,更为心照不宣的事情是,几方人,谁都不想让配方落入別人之手。 得不到配方那还勉强能接受,要是给別家拿去,那接受不了。 谁抓到人了,剩下的人就会很默契的一起出手阻止,这混乱的一幕幕,可能是那些年江湖中最热闹的事情了。 就在各方势力周旋之下。 那女子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一路只往深山老林逃窜,到后面她渐渐缓过劲来。 尤其是经歷过一些事情后,女子终於明白一件事——自己只要不说出配方,谁都不希望自己死去。 甚至谁想碰自己,剩下的人自然会出手把那人搞死。 这就有意思了。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一个人居然在江湖上开始有几分横行无忌那种味道起来了。 也真是一种奇观啊! 她甚至在被通缉的情况下,开始大摇大摆的走街过巷,进州府,逛衙门,从秦淮河上的花船一路游荡到齐鲁泰山脚下。 期间这江湖上的各大门派,都被顺路的她一一造访,什么古墓,剑阁,什么禁地之类的地方,真的是看心情,想去就去。 她成了那些年江湖上的不稳定因素。 她是走到哪,哪里就避之不及啊,离开哪里,哪里就弹冠相庆。 直到遇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一个愣头青。 听了她的故事,拉著她的手居然要去官府討个公道。 什么鬼? 在雍朝,去官府討公道? 这难度不亚於去青楼找一个守身如玉的老鴇,然后两个人来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 结果公道自然是没討成的,他失手打死俩衙役,两个人一起亡命天涯。 这个过程中两人经歷了很多。 一直逃到一处悬崖下的古墓中,两人在此学会了珍贵的武林秘籍,一本是毒功,一本是横练功法。 还別说,楞有愣的好处。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 要是一个人又横又楞的呢? 这愣头青身板雄厚,堪称先天横练圣体,后面开始一路边打边逃,逃著逃著发现没人了,他们愣是杀到所有追兵都不再来了。 江湖也就渐渐传起雌雄双煞的名號。 林安忽然听到他们提起什么“双头蛇”,来了兴趣。 却听刘叔跟翠花婶婶那边说。 “我们打死了那武痴的儿子,被他好一顿追杀,这倒还算了,没想到那武痴,居然是个暗中下毒的卑鄙小人。” “你啊你,都说了你是个榆木脑袋,我们在江湖上闯荡了那么多年,还听风就是雨的,这江湖上哪还会有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呢?他儿子都在作奸犯科,你倒还信了人家的鬼话,上去和別人玩什么单打独斗?” 刘叔似乎有点沉默,翠花婶婶继续那边说。 “你看看,我们叫雌雄双煞,凶名在外,可你干了什么坏事?我又干了什么坏事?哦,每天睡醒一睁眼,老娘我还在倒夜盆呢,就搁那边听说,昨天晚上我在东海边上生吃了一窝人,明儿你就在西北荒漠灭了人家满门?特娘的,一天到晚给人背黑锅,娘希匹,一年三六五天,老娘一年到晚不休息,每天都得干十几件坏事!我是劳模吗?” “你还能信人家什么武痴的名號,这年头,声名都是作出来的,他们想让你知道什么,你才会知道什么!” “好了吧,中了毒,被人打的跟死狗一样!” 刘武急了,脸上带著几分不忿:“我哪里被打的跟死狗一样,那武痴也被我打了三拳两掌,任他是三品武者,也討不到好处。” 翠花也红了眼:“你还好意思说,我寻到你的时候,你气息都停了,別人都要给你脑袋上插红花了,准备拉去领赏钱!” “要不是正好被我抢了出来,用秘方保著你不死,寻了两月寻到那奇兽两头蛇,换了你那一条命下来。” 林安听了那两头蛇的功效。 惊了。 这两头蛇竟然能將两个人之间的天赋,筋骨,功法之类的,完全交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简单来说,翠花现在练习的功法,体型,都是以前刘叔的;而刘叔现在修炼的功法,却是翠花婶婶以前修行的。 因为当时刘武身受那毒深入骨髓,除了翠花自身所修行的毒功外,没有办法可以治疗了。 翠花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不过这功法换了,性格又不是说改就改的,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以一敌十,搏命在先的打法,你现在让刘武在后面,撒撒药粉,打別人一掌,然后躲起来等敌人病发的打法? 这哪里受得了。 相当於一觉醒来,从上单腕豪给整成辅助小提莫去了。 老子的蓄意轰拳呢?怎么整成了个小莫快跑! 刘武整个人都不適应了。 而且,刘武他这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又不通药理,纵使有翠花帮助,那毒经的修行进展真的也只是差强人意。 所以,刘武就试著重修横练功法。 所以说他愣,还真不是白说的。 刘武在双头蛇之后交换来的那个体质,也就比林安原来的时候强点,强不了多少。 男人嘛,总是有些奇怪的自尊心在的,刘武在重修横练功法之后,一直也没有什么进展,反而让急於求成的心態伤害到了自己。 然后养伤期间,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用处的刘武,就在一个夜里,悄悄的走了。 来到了这偏远的藤县,迷迷糊糊地上了林家的山头,当起一个护山的小角色。 第5章 养猪新潮流 而翠花呢,她倒是阴差阳错有了一身绝顶横练武功,加上上好的习武天赋 她跟刘武是差不多时候一起开始重新修炼的,刘武重修外功,她重新修炼內功。 这两本武功,一內一外,本就是该一起修炼的,只是他们当时在逃亡的时候,都没有余力去修行。 而相比刘武的种种不顺,翠花这边毒功的重修进展就很顺利了。 在翠花重新练成毒功之后,內外皆修,浑然一体,很顺利的便成为了一名三品武圣,其实力在武圣中应该也是其中颇为强大的那种。 是不是觉得好像很爽? 可翠花她毕竟是个妹子啊! 你看看城门上那些已经发黄的通缉证就知道了,翠花姐以前的相貌,谦虚点,不说是倾国倾城的大漂亮,也得是块相当標誌的小家碧玉! 可现在这成了翠花大婶,魁梧有力,强壮过人,胳膊可是比別人的腰还粗两圈,脸盘子大的能摊煎饼。 脖子短又粗,背膀宽又厚,谁见不夸一声好威猛? 连新长出来的鬍子鼻毛,你这刀子不磨锋利点都割不动。 你说说,这翠花她能开心吗? 哎~ 后面刘武走了,她是找也找不到,乾脆一怒之下,专门去找那所谓的武痴来报復。 那武痴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一手“破山拳”刚猛无儔,一身武艺高强的同时,门下弟子遍布各地,曾是许多武林世家爭相拉拢的对象。 可结果呢,那武痴被她亲手杀的是家破人亡,势力尽毁。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带著残存的几名亲信,偷偷前往庆王府寻求庇护,昔日江湖上的“武痴”之名也渐渐销声匿跡。 翠花也没惯著他,等她后来得到消息,知道武痴是躲进了庆王府,心里便有了计较。 她素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又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隨便找了个想看看王府中秘藏的藉口——毕竟庆王府在江湖上传闻已久,据说藏有不少武林典籍和稀世武功秘籍。 实则就是去庆王府闹事,只是为了逼出武痴而来。 刘武虽然走了,心里却也放不下对方,当他从某些渠道確认了翠花要去王府闹事,二话没说就动身前往了。 他知道翠花这人,不喜欢武功,也不在意钱財。 翠花真的一直是个很简单的人。 此行绝非真的为了什么秘藏,而是有意针对庆王府,他也能猜想到大概是与武痴有关。 刘武深知翠花的性子,她行事向来隨心而为,一旦认定目標,说什么也要做到。 他担心翠花在王府中吃亏,毕竟那不是江湖上的小打小闹,庆王府作为一方藩王的府邸,除了有高手护卫,更有精锐军队驻守,寻常江湖人士根本难以立足,哪怕翠花一身內外皆修,是江湖的绝顶高手,也有翻车的可能。 於是这也有了后面翠花跟著刘武来这偏远藤县的故事。 找林父討了个厨娘的活先干著。 唯独只是可惜刘武现在身上的实力,大多都是在毒功之上,哪怕这八九年来一直都在努力的修炼外功,但进展依然有限。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错过的机遇就很难在追寻回来。 但要说遗憾吗?刘武看著此刻身旁的翠花,但也不觉得遗憾了。 毕竟人生喜事之一,便是那叫“失而復得”的东西。 。。。 作为新任的县令,何进的办事效率非常高。 回去的第二天,藤县上下就贴出了告示。 任何人都有机会养猪,只要是身家清白,没有案底在身的藤县人,都可以向县衙提出申请,成为一名光荣的养猪人。 养猪这门手艺,如果只是餵养一两只的话,门槛並不高,只要肯下力气,肯用心琢磨一点,谁都能上手。 哪怕是农忙的时候,在田间地头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依旧可以挤出时间照料这一两头猪的,给它们添上新鲜的草料也用不了多久时间。 毕竟猪这玩意“圈不厌小,处不厌秽。” 看护好了还是比较容易照顾的。 这份收入,不比种上几亩薄地来的差。 种地也得看天气不是? 所以,这段时间,在藤县上下,养猪成了一股新潮流。 不少人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一句 “今天,你餵猪了吗?” 人们突然发现,过去隨处可见的那些猪草,现在都成了香餑餑了,找都找不著,早被人抢著割完了。 而林家的乌石山上,怕是从来都没来过这么多人。 自从县城里告示张贴之后,一批又一批的参观人,那是把林家的猪圈都踏了一遍又一遍,严严实实的。 老李都开始专门守在山下,一车一车的揽客人,不得不佩服老李,这还真是又给他找到一门商机了。 尤其是林家人说了,这猪粪还能拿来肥田,田里作物长得更好,那来得人就更多了! 从前还要让那几个小孩子没事去猪圈附近拔拔草的,现在哪还有杂草的影子啊! 那些猪现在都是见怪不怪了,成天一群群的两脚兽来来回回的。 现在全当看不见他们,低头安心吃著槽里头的麩糠。 这几天,林家的小猪仔都快被送完了,剩下这群猪的餐標也提升了。 不过来猪场学习技术的人很多,但前面的都好说,猪圈选择,环境饮食这些地方,大家都听的进去,唯独阉割跟人工授精这两项技术似乎有点过於超前,许多人甚至只是看了一眼,就被嚇跑了,还是根本没法接受那个画面。 尤其是人工授精。 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那些性格桀驁的野猪能那么老老实实的配合,要让他们跟三五百斤重的大猪在同一个猪圈中,他们也不敢啊! 这群愿意养猪的人大多也是猎户出身,知道这些猪有多桀驁不驯。 他们佩服林家肯教真本事的同时,也是有能耐在身上的。 连著忙了几天,小猪都被送走之后,林安打算歇会,打算自己去一趟那间破庙。 现在也不能叫它破庙了。 自从这里求子灵验的声名被传播出去,这里已经变得热闹起来,一些香客募资已经修缮过一遍了。 就连林安脚下这条路。 记得去年他跟林母初来的时候,这里还是条林间小路,有些地方还是泥泞的很。 现在这条路明显是被人修缮过,至少通一辆马车是没问题得。 第6章 神庙再行 这条路现在很好走,林安继续往深处走,就看到焕然一新的林间小庙。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他来的第三次了。 那些杂草覆盖,葛藤丛生的景象似乎都是过去式了,这里现在是乾净整洁,打扫的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的地方。 虽然林安从树上乌鸦的视角亲眼见证著这个地方的变化,但每当身临其境,看到这么大的变化,內心依旧感觉到有些触动。 就像是人类对原始自然上绘画般的一种改造,每次看到改造的画面都自然会有的那种触动感。 付了几文钱,从已经开始有些熟悉的新任庙祝那边要了几炷香,林安恭恭敬敬上了香。 他几次三番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 为了那只神奇的老鼠而来。 从乌鸦的视角,林安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已经掌握了这只喜欢香火味道,爱偷吃贡品的耗子的行动轨跡。 其实这只老鼠规律的很。 每日两餐。 进食的时间也比较规律。 每天还会主动打扫庙中的卫生。 林安行动前,又抬头看了看,半空之上,这庙中神灵的面貌,其实他並不认识这位神明,不清楚他的生平事跡,不知道他的喜好,也不知道他的法力如何,他甚至也不知道这位神灵能保佑他什么,但林安还是一样恭敬又礼貌拜了拜。 只是也不知道,这世人所拜的究竟是这雕塑上的神明? 还是心上的神明呢? 在庙里祭拜神明,大多数人的態度跟行为都是极为矛盾的,你说这些人不恭敬吧,他们又是焚香又是叩拜的,你很难挑出什么毛病。你说他们恭敬吧,他们连神仙的名號都叫不上来,只是贯彻著跪拜焚香的举动,连每个神仙都是同一套的祭拜流程。 似乎觉得每个神仙都喜欢这一套? 其实,应该还是自己心间的那尊神明比较喜欢这一套吧? 小耗子偷吃完供品被林安堵了个正著。 如果一个人连续观察了另一个人一百多天,每天都不放过。 那么下黑手暗算成功的概率大不大? 林安想是挺大的。 毕竟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在林安今天带来的供品中,有单独的一颗花生在,这些花生是这些年才在南方流行起来的作物,在此时的藤县还算是稀有物种。 现在乌石山上就种了一片花生,规模不大,这些花生耐旱,出油率又高,是极为优秀的作物。 林安多少是个举人,有一些关係在身上,多大的忙也许帮不上,但搞一些新奇的作物引种是问题不大的。 林安能够確认,这只耗子最喜欢坚果一类的食物,这花生绝对是它爱吃的。 因为他前面来的那两次,各种供品放了不少,確认过了,这花生符合这只耗子的口味。 林安特地挑选的最为饱满的一颗花生,又找翠花婶婶专门拿的迷药。 说是要给老山猪动刀子修蹄子,要最猛的迷药。 翠花婶婶不置可否的进屋现场给林安配製了一份,保质期三天的那种。 而林安没去找老山猪,他能控制野兽,用不上什么迷药的。 林安他是直接找了后山上的扛把子——白虎百万试了试,效果还是很理想的,那贪吃的百万吃了这迷药醃製的山鸡,没到一会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没过一会就响起了鼾声,然后百万举著她那大爪子抱著一棵树乱蹬,把无辜的老树皮蹭破了一块一块,像是在做什么美梦一般。 三千悄悄地远离了这个状態的百万,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窝著。 醒来的百万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虎脸上满是激动的蹭著林安,不用说,好像是有点上癮了,想要再来一次。 反正,林安检验了迷药的效果,只用了一点就迷住了百万。 现在他把药粉放进了花生中。 果然,这只耗子负手来到桌上,在供桌上挑挑拣拣,第一个就拿起了,林安精心准备的花生。 美美的享用一番之后。 当这小耗子从桌上下来的时候,就开始走路歪歪扭扭,像是山间老汉喝醉了酒一样,在路上走起了一个又一个“之”字! 那小小老鼠,依稀记得归巢的道路,却是走三步退两步,顛顛又倒倒,迷离涣散的双眼似乎无端。 林安微微一笑,那小鼠的瞳孔中倒映出面前林安俊朗的面庞。 林安用一节绳子,將小老鼠绑的严严实实,然后提溜了起来。 在林安的视角中,这只八级的老鼠,真的是他见过最高级的野兽了。 寻常老鼠连等级都没有,这只老鼠怕不是已经成了精怪? 为了这只老鼠。 林安准备了很多,过程比较繁琐,但行动很顺利。 之所以要来抓它。 还是为了提升驯兽面板,完成那抓捕五只奇兽的任务。 本身在习武前,林安是相信一句话的,叫努力者事竟成。 意思是努力了就会成功。 但两世为人的他渐渐察觉。 这话好像不对味了。 现在好像一个人没有取得事业上成功,那第一感觉就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努力者事竟成嘛,你事情没做好,肯定是不够努力的原因。 但实际上呢? 努力了就一定会成功吗? 这个问题不能想太深。 前世的领导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是这样一句——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因为你只要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就会进入自证的陷阱,就没人会去找他们麻烦了。 可是? 真的只有你做错了吗? 陷入自证陷阱的人会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哪怕大多数时候並不是这样的。 走在武者这条道路上的林安也知道了,要做武者,真的很难,没有天赋的话,任你再努力,一辈子就也就是那样。 苦修几十年,出门才会知道自己就是路边一条,隨手就给路过的主角们拍死。 就像读书也是一样。 像写字,你努力个三年五载,不管有没有天赋,都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 可吟诗作对呢?诗词歌赋呢? 都是要天赋的? 努力?有个毛用? 努力的你能写出“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的句子。 还是写得出“大明湖,明湖大,荷叶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躂。”这样的句子? 世人皆震惊於滕王阁序那篇千古文章,可人家一大堆当地的文人才子,为了扬名,宴席之前几个月就在家中苦心孤诣,誓要拿出一篇上好的文章。 可王勃只是省亲路过,不过喝了两杯清酒,有感而发,直抒胸臆,便让台下眾人悄悄撕碎了自己的手稿。 但,才情千古的王勃,在他自己视角中的他算成功吗? 努力,从来只是上等人麻痹下等人的一番藉口罢了。 要是每个人的努力都有用,那金字塔就不该是尖的。 你只管努力,好好找自己的茬,就没时间去造反了。 第7章 小鼠的力量 醒来的小鼠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了起来。 但它那双小眼睛此刻是平静的,非但没有露出林安想像中那种惊恐的表情,作出吱吱乱叫的事情。 反而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淡、带著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家中打了个盹醒来,无视了自己此刻被绳索紧紧束缚、动弹不得的处境。 它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束缚。 然后开始用一种清澈的,又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目光,打量著面前这个高大、陌生的存在——林安。 林安也很纳闷,自己的驯兽术,在这只小鼠身上失效了,宛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有得到一点反馈。 按他的经验,通常情况下,这样昏睡中的动物,是最容易下手驯化的。 可这只小鼠很明显不是。 隨后那只小鼠仔细看了林安一会,居然人性化的露出一份笑意,点了点头,仿佛在示意林安继续。 林安带著一丝狐疑,继续用出一次驯兽术,这回的驯兽术成功了,面板上(2/5)的记录也確认了,这只小鼠成为了林安的驯兽。 但林安却没法像指挥其他动物那种,如臂指使这只小鼠做任何事情。 这也能算驯化成功吗? 林安有些摸不著头脑,但此刻的小鼠却已经把自己身上的束缚都解开。 是的,就在林安愣神的这个过程中,林安並没有帮忙,小鼠身上的绳子全是它自己解开的,没有发生任何波折。 林安带来那条麻绳,是浸泡过桐油的,虽然细小但十分坚韧,此刻现在已经断成一节一节的,断裂处整齐利落。 小鼠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这些动作,整个过程中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和挣扎,仿佛解开束缚只是它轻而易举的小事。 林安顿时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托大了,他本以为自己成了武者,有修为在身上,又是占了先手迷药的优势,理论上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但好像这小鼠,有点厉害啊? 它不仅没有被麻绳困住,反而能如此迅速地摆脱束缚。 然后这一会,林安的脑袋里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念头。 那念头像是声音又不是,似乎是没由来的一股意念,林安能感觉到,这是从面前的小鼠身上传出来的。 “走..带我。” 那些念头只是一种意念之类的,能直接感受到情绪,不是用文字简单描述表达出来的感受。 难道是这种等级的兽类,已经开始產生所谓的自我意识了? 林安感受到的是小鼠的意识吗? 林安是这样猜测的。 可为什么百万从来没有给过自己这样的感觉? 还是说,百万不爱用脑子? 林安的思绪飞的有点远。 此刻小鼠一个闪身就窜上了林安身上,林安还没反应过来呢,小鼠就钻进了林安的袖口之中,它好像很喜欢林安袖子这个地方。 林安能感受到,小鼠那种享受的感觉。 隨后一路回家,这小鼠都老老实实的待在里面,仿佛並不存在一般。 路上林安又遇到了拉车的老李,顺路搭了个车,感觉老李最近生意不错,又是拉客又是送水的,忙起来了啊,手里那杆水烟枪又拿出来点上了。 正在美滋滋的一口接一口的嘬著。 可那灰马似乎有些僵硬,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林安,似乎在困惑著什么。 下车的时候,林安笑著跟灰马打了个招呼。 那灰马甩了甩尾巴,像是回应了一下林安。 刚到山道上,林安一回头,就看见老李迫不及待的將马车连著的韁绳从灰马身上放下来。 生怕累著了。 这老李啊,是真爱惜他这匹灰马啊。 林安脸上也带著几分笑意。 然而当林安回到乌石山上,那只玄猫像是炸了毛一般,远远的看了林安一眼。一声“喵呜!”,就躲了起来,一直躲到翠花婶婶的脚下,都还是瑟瑟发抖的。 翠花婶婶跟玄猫玩得很好,一把就把小黑抱了起来。 还別说,这小猫虽然吃的好,身宽体胖,但在翠花婶婶怀里,又显得是有几分那么苗条了。 翠花婶婶正在准备晚上一家人的饭菜,一手抱著猫是毫无影响,一边开口说道: “小林安啊,去了哪啊,你看这小黑都被你嚇到了。” 林安笑了笑:“哪有啊,我就是出去转了一圈。” 林安表面不露声色,可心中也是一惊,自己成天跟三千百万一块玩,身上沾染的可是虎味! 也没见这玄猫有什么动静。 难道是这耗子? 林安去了一趟猪舍,那些猪一看到林安进来,便立马停下了吃食的动作,而地上躺著的那些慵懒的猪也纷纷站了起来。 它们原本应该安心的吃食或者小憩,此刻却齐刷刷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有的猪甚至用鼻子不停地拱著地面,发出低沉的哼哼声,像是在表达某种不安的情绪。 林安站在门口,被这强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能预料到这些猪会有反应,但没想到这么激动。 当林安把小耗子放在远处,自己再过去的时候。 这些猪就没有这般躁动了。 那些猪虽然还是有几分犹豫,但是该躺下的还是躺下了,该吃食的却还有几分犹豫,咂巴几口,就四处看看,仿佛在確认是否安全。 它们的耳朵耷拉著,眼神里带著一丝迷茫。 仿佛刚刚出现的危机感只是一种错觉。 这些被阉割过的猪猪,其实都对世俗生活没有什么留恋的了。 它们曾经或许本该有一个在广阔的田野间奔跑嬉戏的梦想,享受自由的风拂过鬃毛的愜意。 但如今,它们不再需要为了繁衍后代而奔波,也不必再为爭夺领地而爭斗。 相比虚无縹緲的梦想,它们现在只需要將时间消磨在简单的进食、休息和打盹上。 所以,毫无欲望的它们也会为了小鼠身上的某种存在而起到这么大的反应吗? 这样看来,这只小鼠身上,恐怕隱藏著林安所不知道的秘密。 想像一下,千军万马对战,忽然有一方所有的战马都嚇得四散而逃。 林安晃了晃脑袋,试图不去想这个方面的事情,他又不打算上什么战场。 第8章 就叫你鼠夫子 林安抓小鼠的目的是升级面板,提升驯兽师的等级,期待可能会收穫新的天赋。 提升练武的进度。 练武真的很难。 不开掛的情况是真的难走。 没有天赋的人寸步难行。 纵使是有天赋的人,也走的像是如履薄冰。 摆在林安面前,提升武者面板的经验路线就两条,一条是苦修,一条是杀人。 相比苦修收穫的经验,要是杀戮就快得多。 可林安並不想杀人,不是说他有如何的圣母,如何的悲天悯人。只是不论前世还是今生的经歷,都不能让他毫无负担的做到这一点。 说白了,两世为人,他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虽然有过借刀杀人的行事。 但亲手杀人? 林安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有。 只是无端杀人只为了提升自己。 算了,林安摇摇头,还是是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会变得那么冷血。 林安环顾了一周此刻的乌石山上,双拳微微攥紧,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变成那副模样,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有些珍视的东西被毁了吧? 带著几个小孩,指挥他们在猪棚如何餵食的林父,弯腰在地头上採摘蔬果的林母,在夕阳下光著膀子打拳的刘叔,还有抱著小黑炒菜的翠花婶婶。 也许他们不在了,林安真的有可能会成为一只无人按捺得住的野兽吧! 还是要继续努力,努力守护这一切啊! 努力虽然不能带你直登天梯,但不去努力,你连天梯都摸不著,除非呢,你就生在天梯上面。 林安通过猪圈这群猪的反应,他意识到,这只老鼠,可能比自己想的还厉害,他怀疑,这只老鼠身上存在某种威压! 他带著小鼠,往后山赶去。 从地里采了一篮子新鲜蔬菜的林母跟林安擦肩而过,喊了一声: “喂,安儿,吃晚饭啦,你去后面做甚,天都快黑了,別乱跑。” 林安揣著小鼠,没有停留: “我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后山了,我去一下就回来。” 果然,相比猪圈那些已经失去世俗烦恼的家猪,后山上的那些带著野性的野猪要灵敏的多,此刻都害怕的纷纷离开林安所处的的位置。 唯独那只会走猫步的小野猪,试探性的靠近了林安几步,然后鼻子微微耸动几下,扭著风骚的步伐想要逃之夭夭。 隨后又被林安控制著,心不甘情不愿的回来。 然后林安把小鼠放在小野猪的头上,浑身僵硬的小野猪,艰难的迈出自己的蹄子,左前蹄,左后蹄,右前蹄,右后蹄。 得,给这只小野猪整成顺拐了。 有那么害怕吗... 林安没好气得把小耗子放回自己身上。 林安踢了一脚小野猪,小野猪晓得自己可以滚蛋了,那是四蹄翻飞,连滚带爬,跑的好不痛快。 然后。 慌不择路的小野猪就撞上了那两只被林安召唤而来的猛虎身上,撞得有些迷糊的小野猪,抬头看见左边猛虎三千张开的大嘴,那毛是黄的,牙可真白啊。 又看看右边,体型更大一节的白虎百万。 小野猪很乾脆的晕了过去。 猪猪我呀,大概就只能走到这了吧~ “嗷~” 两声虎啸,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百万跟三千是被林安叫过来的,只是没有预料到,它们的反应也很强烈。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吼叫起来。 三千看得出来有点紧张,身上肌肉都绷紧了,百万则是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的衝动。 还来不及安抚呢! 突然呢,林安的眼神一阵恍惚,他忽然意识到,坏了,这是给刘叔他们听见虎啸了,一路的眼线都在报警,刘叔来的真快啊! 多半是紧张林安的安危吧! 於是林安连忙让三千跟百万滚蛋。 自己则是打了个哈哈,拉著闻声赶来的刘叔说了一堆废话,拉著刘叔他下了山。 刘叔眼神警惕,眉头微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环顾著四周的山林,从树影到岩石,再到远处隱约的雾气,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只有枯枝败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仔细留意著周围的环境。 確认暂时安全后。 他轻轻拍了拍林安的肩膀,示意跟紧自己,护著林安沿著熟悉的小路下了山。 山路崎嶇,刘叔走在前面,他告诉林安,刚才听到的那种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很像是老虎的叫声,虽然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老虎,但乌石山这么偏僻,山里野兽出没是常有的事,要林安千万小心点,不要独自走夜路。 总算是糊弄过去。 后山上的小野猪悠悠醒来,大难不死的它,美滋滋的在林家人经常投食的地方吃起米糠来。 平时这好地方都是一群猪抢吃的,现在只有我们的一只小野猪在大快朵颐。 而前面山头上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桌之上,小耗子在林安袖口处是蠢蠢欲动,也想要上桌,被林安好说歹说的劝著。 其实,小老鼠还是能沟通的。 “喂,安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房间自言自语什么呢?” 深夜,林父莫名其妙的掌著灯路过林安的窗户,鬼知道他为啥要从这边路过,明明两个屋离著可远了。 “哦,没事,要睡了!” 林安隨便应付了一声。 看著那点灯光缓缓离去。 他还不睡,是因为刘叔现在这个点还在山上寻找老虎的踪跡呢。 他得盯著点,看看刘叔追到哪去了,虽然他已经让三千百万跑的远远的,但万一真给刘叔追上了。 谁伤了他都会心疼的。 一边盯著刘叔的踪跡,另一边林安跟小鼠玩的挺开心的,这小鼠智商颇高,甚至能听懂林安在说的一些话。 只是有些话还无法理解。 其实细看这小耗子的毛髮亮晶晶的,不像普通的老鼠那般,很耐看,也很顺眼,它还特別喜欢负手而立,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挺著小小的胸脯,神態自若,林安看著颇有点像周大儒以前给他讲课的模样。 这耗子虽小,却意外地模仿出了几分那种沉稳与从容,让林安在寂静的夜晚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亲切。 林安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就叫你鼠夫子吧!” 小耗子还不是很能理解什么叫做夫子。 这概念在它这鼠生之中没有接触过。 但这不妨碍小耗子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它吱吱叫了几声,点了点头,似乎也很满意。 第9章 州同知 林安询问这只小耗子,能否把身上那种威压收起来。 小耗子想了许久,似乎是明白了林安的意思。 果然,之后的日子里,当林安带著小鼠出去的时候,那些动物便没有受惊的痕跡。 这小鼠聪明的很,林安还专门为它定製了一只小小的毛笔,开始教这位鼠夫子写字看书。 ... 这段时间,藤县比前些年来往的商贾少了,但下来公干巡查的官员却多了不少。 说是来乡下巡访。 但前些年赵阔在藤县当县令的时候,那会可是一次都没人来过啊,赵阔想是想巴结都巴结不到人。 大多数上级官员下来藤县,既不是想来寻访民情,也不是想来造福桑梓,而是想来跟新进县官何进打个交道,攀个近乎。 毕竟,上面都打过招呼了,这何进家世显赫,若是得他看中,那得少走多少弯路啊? 所以时隔几个月,赵阔又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看著这街上的一砖一瓦,都带著几分熟悉。 他也是想来碰碰运气,跟新任县官打打交道的。 可惜,他进了县衙的门,却没见到何进的人。 听相熟的衙役说,县令今天又是出门了,去哪了他们也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赵阔出了县衙大门,不禁有几分泄气。 从前这些衙役跟著他的时候,那是百般討好,处处做低姿態,一见他身影,便堆起满脸諂笑,躬身作揖。 现在换了个有能耐的主子。 那是腰板直了,说话也硬气了。 对他都有几分不耐烦起来了。 何进想到他当这个七品县令的时候,处处谨慎,还要想尽办法巴结上官,生怕得罪了谁。 可別人坐著同一个衙门里,同一把椅子上,却是坐的高高在上,坐得稳稳噹噹。 还真是命运不同啊! 哎~ 赵阔没由来的嘆了一口气。 转头却看见身上穿著一身官服的何进带著一位老管事从外面回来,赵阔便端上了一副笑脸,迎了上去。 何进这人倒也不算盛气凌人,点了点头,简单寒暄几句,便说有事要忙,长官请自便之类的话。 带著老管事回了县衙后院。 回到后院,何进正换衣衫呢,突然想起什么,对老管事的说了一句: “对了,方才那人是谁,听他说的话,好像对本县事务颇有些熟悉,不像以前来的那班蠢货啊?” 老管事的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此人名叫赵阔,便是原本这藤县的县令,因为考核优秀,升去建州,从七品县令,当了个从六品的州同知,算是个閒职。” “噗呲~”,老管事的没来由的嗤笑了一声,“有职无权,还真不如当个县令老爷呢!” 何进换好了一身衣衫,对著镜中正了正自己头顶的帽子:“哦,难怪对此地如此熟悉,他就是把藤县弄的乌烟瘴气的那个县官啊,这藤县商贾横行,得有他一份功劳不是?” 赵阔走在街上,他藉口来此地公干,不过也只是碰碰运气。 想著能抱个大腿。 起码此番碰上了正主,也不知那短短几句话的交谈,能不能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赵阔走著走著,看见前面有几个摊位,还围著几个人,他来这便发现了,这藤县没以前那么热闹,商贩都不见踪影了,好不容易看见摆摊的。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那磨坊的师傅摆的小摊,一块烧的有些发黑的“王家豆腐”的招牌依旧掛在小摊之上。 背后是重修了一半的他们家。 驴圈跟磨坊倒是修好了。 住人的地方还没修。只是把杂物搬走了,那些被烧糊的墙壁砸了,看上去空落落的,也许是打扫的比较乾净,看上去倒还有几分清爽。 几人买了豆腐,都说著王师傅这豆腐好吃。 而王师傅豆腐摊位边上却摆著一家豆花摊,是沈大娘的豆腐摊,从前就摆在县衙门口对面的。 这沈大娘年轻时候,可是有豆花西施美称的,现在人老珠黄,却也还有几分韵味。 她端了份热乎的豆花给王师傅,王师傅接过便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沈大娘好像有个孩子,多年在外地,丈夫却走了好多年了。 “这不是赵太爷吗?快来,大姐请你吃豆花!” 沈大娘认出来站在一旁的赵阔,热情的招呼著他坐下,也送上一份豆花粉丝。 这味道让赵阔感到颇为熟悉。 赵阔跟王师傅聊了一会。 有些突兀的提了一嘴。 “王家人都没了,你还跟著他们姓王吗?” “我还在,这王家就还在啊!” 王师傅的话好有道理啊,赵阔只能尷尬的笑了笑,又聊了些閒话。 然后一个人来到王家人的墓地那边。 是閒聊的时候他打探出来的... 第二天,王师傅来这里的时候,发现妻子的墓上半棵杂草也无。 他奇怪的挠了挠脑袋。 是哪家的小孩这么调皮? 赵阔在建州是当个州同知,从六品的官衔,名义上是分管商业这一块。 但官有官道,鼠有鼠道,赵阔这位官中的鼠辈,一来就打听到了,这建州城中,大大小小的商业之事,十有八九被现在这位知州老爷拿捏著。 自己,与其说是这建州的州同知,倒不如说是知州老爷的管家,替他捧著这钱袋子。 要权,实权没有,要银子吧,捞不著,还轮不到赵阔上桌吃饭。 几个集市都是知州夫人的產业。 赵阔手下那些小吏,俸禄微薄,全指望从商业事务中捞取油水,如今他连基本的打点费用都凑不齐,更別提开展正常的政务了。 建州的商人们也都知道这位州同知的难处,平日里遇到些小事还能通融一二,但一旦涉及知州老爷或夫人的利益,便立刻变得寸步难行。 赵阔心中更是憋屈。他本想凭藉自己的手段,开闢一片天地,却没想到刚一上任就被架空,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可这没有银子,那就没法运作了啊? 上一任的州同知,就是倒在了相互的爭斗之中,很明显,知州大人那边呢,贏得很轻鬆。 赵阔那是老老实实的,走马上任几个月了,那是半点手腕也不敢用,手都不敢伸一下,生怕伸个手被知州老爷盯上,连骨带肉的给你斩咯。 第10章 知州大人 赵阔真是服了。按考核惯例,他原先是七品县令,三年考核都优秀,本该调去府里当五品同知。 结果却调到了这州里,做了个从六品的官职。 还是过年那阵子,人心惶惶,他没什么门路好好打点,才被分到这里。唉,真是可恶! 建州城知州衙门里,知州大人正捧著一摞帐单仔细翻阅。这位刘知州长得仪表堂堂,脸上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简直像要把“罪恶克星”四个字写在脸上似的。他单名一个“坡”字,在知州位子上坐了十多年,本地关係盘根错节,娶的妻子和几位小妾也都是本地大户人家的女儿。 他手里拿著一份详细的材料正在翻阅,对於赵阔过去的事他已经很熟悉了。 而这份材料里详细记录了赵阔在建州这几个月的所有行踪和活动:从每天公务的具体內容,到每次会面对象的身份、谈话主题和大致经过,甚至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都没落下。比如在哪家酒楼吃饭、吃了什么菜,或者跟哪位官员在哪里聊了几句、聊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连家里那些私密事,也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就算赵阔自己看了,估计也会嚇出一身冷汗——这说明他身边恐怕除了妻子,其他人都是知州大人的耳目。 有些事当时可能是赵阔隨口一提,过后就忘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 但这份材料却將它们一一捕捉並详细记录下来。 让他自己亲自来写,恐怕都写不出这么详细! 刘坡看完材料,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新来的同知倒是挺懂事的。” 这赵阔规矩得很,处处不避讳,又圆滑得很,被他打压也老老实实的。刘坡就喜欢这样的新人——一看就是真心实意想来混口饭吃的同道中人。 行,观察这么久了,也该让他上桌吃饭了!不然旁人该说他这长官不懂事了! 这建州上下这么大,大家隨便吃,都能吃得饱饱的。只要是真心想来这张桌上吃饭的,他刘坡可不是小气的人。 官字两张口,谁当官不是为了这两口吃的。 一口给自己,一口给別人,这才是当官的。 只想自己吃饱,或者只想让別人吃饱,这官啊,都当不长的。 他刘坡就討厌有些人,上来一看到自己没得吃的,立马就要掀桌子的。 这种人的能力大小、学识多少其实倒是其次,关键是心里没轻重,遇上点小事就大吵大闹,稍微受点委屈就完全受不了,根本扛不住事儿。这种人就像颗定时炸弹,放在身边隨时可能出问题。 刘坡当官二十多年,这种傻子见得太多了。 这种人,根本就不能用! 就像前任的州同知为人实在愚钝,上任后便要大刀阔斧改革集市,取消城门税,此举触动了眾人的利益。因此,要解决他並不费力。 眾人对付这类破坏生计之人,上下一心,合力之下很快便將其处置。只希望那位州同知在悬崖之下能好好想办法翻身吧! 赵阔所受的委屈不过是刘坡的考验罢了。而我们的赵阔赵大人显然是一位懂得为官之道的人。面对赵大人的表现…… 我们的知州刘大人是满意的。 对知州刘坡而言,权比钱好使。 钱? 他刘坡早就已经积累够了。 只要自己捏住权利,手下就该多分点钱才能好好办事。 不过刘坡最近也有些头疼。 他知道自己手下来了个了不得的傢伙。 他治下的藤县县令,何进,乃是三品京师府尹何大人的儿子,还是他那顶头上司从二品布政使大人的外甥。 光明面上的身份,听著就让人有点头疼了。 还有背后站著的何家。 按理说,像何进这种档次的世家子弟,是不会来这种偏远之地的! 还在治下推行什么全县养猪之策? 这何家的公子又是想玩什么把戏? 他刘坡是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只能不停派手下去旁敲侧击,打探消息。 这公子哥是来玩玩还好,希望他玩的开心。 要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刘坡的表情有些阴冷。 而此时的何进呢,在县衙换了一身便服,便驱著车掐著饭点又来乌石山了。 现在的何进倒是山上熟客了,几次三番来此,那老管事的也与林家人熟悉了,放下了戒心,没那么谨慎,一同在桌上吃饭。 他也对林家的伙食讚不绝口,虽然每次回去依旧毒舌,但是对林安评价也提升了。 而何进每次一来就拉著林安,討论著这藤县山区该如何治理。 这次林安隨口打了几个哈哈。 这哪里是他该操心的事情啊,每次一来就是这些问题。 他乾脆指著那丛花生。 这群花生现在是鼠夫子在负责打理,一大片生机勃勃。 林安指著花生:“你看,那玩意,好东西。” 何进瞥了一眼,露出好奇的神色:“啥玩意?哦,原来就是落花生唄,生的长这样啊,我没见过,倒是吃过几回,用盐水煮的,还行,也就一般般吧。” “这玩意能榨油。” “切。” 格林摆了摆手,他不感兴趣。 榨油,又是跟商业有关的东西,他不怎么感冒。 他又不缺钱,也没什么用的上钱的地方。 油这玩意对我们的公子哥来说,没什么概念。 然而那民脂民膏,中间的脂和膏,都是油的含义,脂是凝固的油,膏呢,则是液態的。 林安反正也就是隨口一提罢了。 榨油这玩意跟磨豆腐差不多,油坊里挣得也都是辛苦钱。 。。。 两人一前一后,閒聊著,全当饭后消食。 何进进了林安的房间,林安房间前面是书房,后面是隔出来的臥室。 看著书桌上的白纸,何进顿时来了兴致。 何进拿起白纸一看:“书生吶,还搁这练字呢?写的怎么这么小。这是打算舞弊是不是?” 林安白了一眼:“大秀才,得了吧。別试探了,我现在是真没那个想法了。” 这字是鼠夫子写的,这才几日,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 何进倒是挺喜欢林安的。 林安这人总是有些新奇的想法。 跟他相处也是轻鬆。 第11章 千里之外 接下来的日子中,林安每日练武,辛苦的积攒著武道的经验值。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日子炎热的厉害。 转眼已经是五月,藤县这地方倒还下了几场雨,稍微缓解了一下地里的乾涸。 但是据说內地的旱情已经严重到了一种程度。 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自年后以来,数月未降一滴雨的极端情况,河流乾涸、湖泊萎缩。 农田大都龟裂,就像大地上的伤口一般,一道道深褐色的裂痕纵横交错,仿佛大地也在极度乾旱的煎熬下,痛苦地呻吟。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刚种下去的水稻庄稼,无力地倒伏在龟裂的土地上,曾经充满希望的田野此刻只剩下一片萧瑟。 有些农民站在田埂上,脸上写满了无奈与心痛,他们没有办法挽救这些即將颗粒无收的庄稼。 已经有些农户不要他们的土地了,准备逃进山里。 毕竟,这地眼看是种不出来庄稼了,可朝廷跟地主老爷们,他们觉得可以,那就肯定是可以种出来的。 他们还是要你乖乖交出粮食的。 你说交不出粮食了? 你说这地是你的?不不,这地明明是老爷的! 你说这女人是你老婆?这娃是你的崽?不不不,这些也都是老爷们的! 再说下去,最后连你自己,也是老爷们的! 反正他们有的是手段。 每逢灾年,便有一帮人,脸上笑开了花。 许福便是脸上笑开了花的一人。 远安镇,地处十万大山与北方平原交界的地方。 而许福,许员外则是这远安镇上新来的,有钱人,生的白白净净,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一上来就豪掷了20两银子,买下了这远安县东边的大宅子。 远安县原是前朝襄阳旧地,跟夷陵接壤。 离京师,离藤县都有两千余里。 这三个地方在地图上连起来像是个等腰三角形。 这跟许福许员外一起来这远安县的,还有个弟弟,名字叫许武,生得五大三粗,黑黑胖胖的,比他哥宽了好大一圈。 这两兄弟在远安开了个当铺,以放贷为主业。 可放贷这一行,歷来哪有文人做得? 远安县里的閒汉不约而同的盯上了这块新来的肥肉,准备联起手来啃他一口。 一起借了钱,没打算还。 有十好几人还约著一起上门,打算向这对兄弟多“借”点银子。 结果被他弟弟收拾的好惨。 他那弟弟生的肥壮,一边啃著羊腿肉,三拳两腿,就把这帮閒汉锤的满地找牙。 这肥汉手中的羊腿还没吃完呢,这群人就跪成一排整整齐齐。 虽然跪著,脸上肿著,身上多少有些青紫,但这群閒汉的脸上多少都带上了几分笑意。 变的知礼数,懂礼貌了。 態度看起来也好极了,比一开始那副盛气凌人,难以沟通的模样强了不少。 他们盼著那书生模样的许福宽容一下。 他们保证回去凑钱。 可比起他弟弟,兄长许福更不是善茬,他就直接把这些人吊在门口的大樑上,不还钱的就准备一直吊著。 当地的县官见那架势,有些心惊,倒是遣人来说了次情,但县官也是不敢得罪这种有武力的人,最后选择两不相帮,实则就是装聋作哑。 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不起钱的混混,他衙门说话没用,这钱总不能让衙门掏吧? 有些混混呢,家里来人交钱赎回去了。 有些混子呢,以为没事,可能觉得这许家两兄弟色厉內荏,又或者家里没人,又或者家里装作不知道。 许福直接吊著他们晒了三天,硬生生晒死了三个混混。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天气还真的挺好,很適合晒腊肉。 晒死人后,许福主动往县衙投了案,愿意赔偿,让受害人家属儘管去他家里拿钱。 当然,谁敢去呢? 门口还掛著几个呢! 反正是没人去的。 最后几个混混的家属咬咬牙,凑出了一笔钱。不过等放下来的时候,估计是吊久了,又死了两个,许福很痛快的给那两人免了利息,只还本钱就够了。 这两兄弟就这么在远安县站稳了脚跟。 若是藤县的马车夫老李在这应该能认出,这两位徐家兄弟曾经去过藤县,他还顺路载过这两位,其中那位肥汉最后还给了他一锭十两重的大纹银! 徐武在后院燉著肉。 而许福在当铺里敲著算盘。 今年粮食肯定是种不出来的,时节已经过去了,现在就是补种也来不及了,而且就是补种,现在也没有水了。 远安倒是守著个水库,水库有水,要是水库愿意放水,那田里庄稼搞不好还真有的救,但那水库是不会放水的。毕竟水库的水得保著王老爷家中的地啊。 你说王老爷是何方神圣? 王老爷原名王蒯,是当朝的吏部尚书,权倾朝野,家中有良田千顷,隔壁县就是他老家,县里基本都是他家的地。 县令算不上什么东西。 这远安水库中的水,王家人放话了,一滴也不能流到外面去。 必须流进他们的田里。 王家可不是什么善茬! 不然,你以为这千顷良田都是从哪里来的? 许福反覆盘算著,这次应该能搞到一点地了。 许福自幼便跟著他老师学习,所学倒是渊博,能看天时,会算地利,连诸子百家,都能道上个一二,反正乱七八糟的事倒是懂得不少。 当然可能也没啥用,这么多年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头上只顶著个童生的头衔。 不过现在无所谓,名字都改了,头不头衔的也不重要。 许福算出今年大旱,特地调整放贷的思路,推出针对购买种子,农具之类的农业借贷,只取三分利,比起通常民间借贷需要的八分利,无疑是便宜太多了。 他篤定了,这些人到时候是一个子也还不出来,所以利息確实放的很低。那段时间来借贷款的人还真不少,连许福带的本金都差不多全压进去了。 许福正拿著笔,斟酌著准备修改字句,他现在打算把还钱的日子稍微修改一下,他打听过了,知道朝廷收税是在什么时候,打算把收利息的时候定在朝廷收完农税之后。 他要当压倒一切的那棵稻草。 土地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第12章 远安县 乌石山上,晨雾如轻纱般繚绕在山峦间。翠花婶婶头戴一顶褪色的竹编斗笠,正带著林安在崎嶇的山径上缓缓前行。她那双大手,此刻正轻轻拨开一片墨绿的蕨类植物,露出其下几株开著淡紫色小花的草药。 “这是『紫花地丁』,” “你看它这细长的叶片,像不像小姑娘梳妆的玉簪?春天采来捣碎敷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林安屏息凝神,认真听著翠花婶婶的话,仔细观察著叶片的纹理和花朵的形態。 鼠夫子也在一旁围观,这些东西,似乎鼠夫子看的更加认真,不时还点点头的模样。 这只小鼠,刚刚出现在林家人视线之中时,还真把他们嚇了一跳。 不过林安演示了一番,又看到这小鼠的乖巧懂事的模样。 眾人也开始接纳它。 甚至还在花生地那边给鼠夫子做了一个精致的窝。 林安每日练武,有空就跟著翠花婶婶上山採药。 翠花婶婶从不藏著掖著,经常告诉林安一些药理。 就在林安在山上发育的时候。 西南大山附近的远安县,林一正带领一行人在城中,与他同行的一行人神色肃穆,一行人脸上半点表情也无,个个身著劲装,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四周的动静。 路过的行人见到这么一伙人,都有些害怕的远离了,不敢直视,脚步匆匆,生怕惹上麻烦。 他来此地是为了山民採购一批食盐,最好是能够打通一条渠道,建立起稳定的贸易。 在林家的时候,林一皮肤还是有些白皙的,看起来有几分秀气。在山区的这些日子里,想来是吃了些苦头的,他皮肤被晒得黝黑,透著点健康的光泽。 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脸上也开始长出细密的鬍鬚,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理解和沧桑。 这远安县中常做生意的人不少,都是与附近的山民互通有无。 毕竟靠山吃山,像山里一些稀有的药材,野兽皮毛,都是很有价值的货物。 然而敢跟山民做生意的有,敢做食盐生意的人不多。 因为太容易被朝廷盯上。 毕竟西南这块地现在不太安分,时常有山民跟著土司叛乱,朝廷对盐业的管控极为严格,稍有不慎便可能惹上杀身之祸。因为最好拿捏山民的手段就是盐,没有盐,山民们的生活便会陷入困境。 这西南之地,山多,道路崎嶇,歷来都是中原王朝难以钳制之地。 为了控制这块土地,自小生活在附近,对此地民情颇为了解的王蒯曾向先帝提议,给当地土司提供优质且便宜的食盐,再让当地土司售卖给山民。 等山里人习惯了,离不开了,便开始以此为支点,以通商,教化等等为线条,一点点开始捏住这些线头,编织起一张大网,当地土司得到了利益,自然不愿意放下手中的钱袋子,与朝廷作对。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西南这边都是很安分的,不愿意跟朝廷惹事。 王蒯也凭藉这平南之策,在官场上打开了局面,一步步走上了朝廷的高位。 但利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產生和转移。 土司得到了好处,山民得到了优质的食盐。 那本该从中谋取好处的那些人呢? 他们的好处呢? 所以,隨著天下承平日久。 渐渐有些人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土司们收到的食盐,从上好的雪花精盐,慢慢变成以次充好的粗盐,后面开始变的货不对板,一开始只是掺著沙土,加水过滤再烧乾还能勉强凑合著吃,但最后直接就是发来沙土。 山民已经是真的最好糊弄的那种人了。 或者说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平民都是最质朴的那种人,只有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想著反抗。 可? 就给山民发点沙土? 又不是不给钱。 多多少少也得糊弄一下吧! 这是演都不演了? 那山民譁然,土司生变,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那朝廷会处罚盐政司的人吗? 不会,盐政司的人哪有什么错,都是些山里的猴子不知好歹,硬是把白花花的精盐说成沙子。 这些愚昧又野蛮的山里人,就是贪心不足,得陇望蜀。 其实呢,这山区里怕是藏了不下几十万山民,这些盐他们每日都离不开,这是一桩多大的生意啊? 都是生意! 他们买不到便宜的官盐,吃不上官盐,那自然只能去买高价的私盐来吃。 还有...这要是真的打起仗来,嘿嘿嘿,那人吃马嚼的,又是一门多大的生意啊? 是啊,这世上都是生意。 谁又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歷来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除了皇帝,也就是最底层的百姓了。 中间这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双手,巴不得把这池子里的水搅混一点。 当然,也不能太混,毕竟大家都需要靠著池子活著,池子要是发臭了,大家都跑不了。 林一他们一行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来城中找一位颇有门路的商人。 这位商人姓路,据说能量很大,是那隔壁县王家的姻亲。 背靠王家。 別人做的买卖,他做。 別人不敢做的买卖,他一样做。 所以林一一行人也知道他的名声,便从山里出来找他了。 不过呢,他们来的时间好像不太巧,这位大商人最近似乎遇到点事,心情有点不太好,不乐意见人,也不愿意帮忙。 嗯,连他的门客都是態度看起来不是很好的那种。 哪怕林一这一行人看起来已经不好惹了。 却依旧被门客拦了下来。 所以这位商人现在被刀架在脖子上,却依旧想不明白,这群野蛮人真的是来谈生意的吗? 这位商人一开始姿態摆的还挺高,他本以为这群人是来谈生意的,想拿捏一下。 直到动了刀子,手下一瞬间全死绝了,他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了。 大家都是来谈生意的,就是真谈不拢的话,放几句话也就是了。 怎么做个样子就下死手了呢? 在商人一脸困惑的表情下,林一举起手指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个是现在死。 好吧,话没有说完,林一的刀已经捅穿了他的心臟。 林一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那路姓商人本来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的,他想回答第二个的。 只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林一撇了一眼日头。 一行人行动有素,没有留恋房中半点黄白之物,立马出了城。 城外已经有兵马在集结。 但林一他们速度极快。 突破了包围。 第13章 久闻邢將军大名 “岳家小儿,快快死来,拿你的脑袋,给本將军换来吃不完的下酒菜!” 远安城外,一名抡著重锤的將军策马在前,一路大喝,他体魄惊人,一路追杀林一一行人。 那將军看著颇为粗獷,骑术却是精明。 林一一行人进了窄林,左右绕行,却依旧甩不开距离,那將军追到一处山坡处,忽然停下,横住了马,大声嗤笑道:“別跑了,没有用的,你看看前面。” 林一他们一行人也渐渐停下脚步,因为此刻他们前面赫然是,浩浩荡荡的上千人。这一片山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可他们並非是披坚执锐的朝廷兵马。 而是那些——熟悉的山里人。 那些手中只是拿著斧头柴刀,或是削尖竹棍做长矛的山里人。 他们一个个皮肤黝黑,看著都很普通。 “好了,岳家小儿,束手就擒吧。下辈子再来玩些造反的小游戏时,记得多认清点人吧!” 那举著重锤的將军狂笑道。 追了林一他们这群滑头一路了,在知道路线的情况下,还差点给他们跑了,要不是“自己人”站出来了,搞不好还真要放走他们! 这抡著重锤的將军笑著,他手下的部队也逐渐从后方聚拢过来了,都是骑兵,有上千人之多, 这千人的骑兵骑的是营中最好的马,穿著最华丽的宝甲,操著两三米长的重型铁戈。 一个个不苟言笑,看著就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之所以他要带这么多人,除了林一对他而言真有价值,值得跑这一趟外,其实主要还是防备对面的山民多一点。顺便展示一下军威,警告一下对面坡上的那群山耗子,老老实实待在山里,不要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此刻对林一一行人而言,陷入重围,一前一后,都是敌人,情况大不妙。 面对这些人的包围,林一却笑了。 林一只是拍了一下手。 只听那群山民中便传来一片譁然,却见那群山民中原本为首的土司,他的胸前突然伸出一只带血的长矛来。 这矛头打磨的很锋利。 从背穿心而过。 一击毙命。 那土司回头看著自己的亲卫,手指虚指几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甘又沉默的闭上了双眼。 林一又拍了拍手。 刚刚那群骑兵穿过的窄林子中,有人从树上跳下来,也有从地里钻出来的。 看过去乌泱泱的一片人海,足有数千人之多。 这么多人,加上原本在山上发生譁变的那帮人,也被笼络好了,举著武器朝这伙骑兵过来。 那么? 攻守易形了! 原本军姿整齐的眾多骑兵,却被团团包围起来了。 骑兵们被围困起来了! 慌乱了。 不断有坐下马儿的嘶鸣声。 这些骑兵忽然有些绝望的发现,身边阵型太密集了,他们手中的铁戈又沉又长,根本施展不开。 马挨著马,骑兵们肩挨著肩,连转身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原本在平原上所向披靡的阵型在这里反而变成了束缚。 他们试图挥舞手中的长柄铁戈进行防御或反击,但沉重的戈身在拥挤的环境中显得异常笨拙。 每一次挥动都可能误伤到身边的同伴。 这里是山地林区,杂木丛生,纵使个別是在外围的骑兵,想要藉助地形展开行动,可他们手中的铁戈,在茂密的树林和崎嶇的山路上,也变成了摆设。 铁戈的长度在开阔地带是优势,但在林间穿梭时,反而容易被树枝勾住,根本无法发挥其应有的威力,只能徒劳地挥舞著,带动那些树叶落下,成为一种累赘。 这里山地间的杂木让他们的武器甚至还不如山民手里的石头来得有威胁。 “优待俘虏!” “投降不杀!” 一声声的呼喊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传来,將军手下的军队人心动盪。 这年头,当兵的人並没有什么崇高理念,更谈不上什么理想了。 他们自小就是军户,生来家中就是有人要去当兵的。 当哥哥的不去,做弟弟的也得去。 而他们当兵也就是能混口饭吃。 不至於饿死。 但也吃不饱肚子。 那? 还拼什么命呢? 他们和对面的山民,本质上並没有什么差別。 那使铁锤的大將眼看前后都是敌人,心里清楚局势不对。 他心中有数,不退反进,拍马而来。 朝著林一他们衝来。 势要擒拿贼首,逆转局势! 他自坡上而下,马借地势,人携马势,背后披著赤色大氅,如同血色暴风一般袭来。 这位是修炼军中武道有成的雍朝大將。 虽然这些军中武道为了速成,上限通常不高,这位將军按武道修为来算也只是六品,但是论起战场正面衝杀,十个六品武林高手也未必拦得住他。 那一行人中有人伸手要將林一护至身后。 林一推开了他。 “別担心!”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言落,那將军的马儿前蹄踏空,地上出现一个深坑。 却料不到那將军气沉丹田,一用力,人马合一,马儿的后腿一做力。 居然越过了这深坑。 然后又出现了一道拦马索。 刚跃起的马儿避无可避,被鉤索勾了个正著,人仰马翻。 马儿在地上连翻滚了几圈。 而那將军呢。 手中的一双大锤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人却是一路滑跪,最终跪倒在林一一行人面前。 一抬头,两把铁刀隨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感受到铁刀上那冷冰冰的,锋利的刃口。 肌肤上不由得浮现一层鸡皮疙瘩。 眼见控制住了人,林一此时却是正好向后退了一步,再缓缓开口道:“久闻邢將军大名,两条路...” 跪在地上的將军却是仰著头,抢著答道:“生路!” 他站了起来,不顾架在脖子两侧的刀子,回头喊了一声,“兄弟们,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那投降不杀的几个字倒是喊的字正腔圆,听著格外响亮,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林一他们相视一笑。 这倒是个上道的妙人。 不杀也行。 此时,那些骑兵见到主將被擒了,也失去了抵抗的欲望。 纷纷从马上下来。 第14章 山民 在这时,原本对面坡上的那些山民中,有人面带愧色的走了出来,似乎想跟林一解释些什么。 却被林一摆摆手拒绝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並不打算追究。 人,在哪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更何况是如此分散的山林部落间呢? 林一此行跟他们交代说是来採购食盐,但实际上的目的还是找出山民间的臥底。 虽说食盐很重要,但山上的臥底才是决定生死的心腹大患。 山坡上,那群骑兵下了马,卸了甲,被押解起来,他们有过些许的反抗。但很快就老实下来了。 望著眼前这一望无际的深山,他们的眼神中不由得透露出一丝恐惧来。 他们听说过一些不太好的传说。 据说那些大山深处的人,能通过特殊的手段操控毒虫,让被选中的人被迫吞下剧毒的昆虫,吞下毒虫的人,便会丧失自主意识,成为傀儡; 更有传说他们这些山里的部落,会將活人作为祭品,用鲜血来滋养那些恐怖的毒虫,以求得某种超自然的力量。 还有些可怕的说法是,这些大山里的祭祀,將会囚禁他们的灵魂,为部落带来所谓的“庇护”。 但谁也没亲身经歷过,谁也不知道会遭到怎么样的待遇。 死寂的氛围笼罩了整支队伍。 没有人说话。 但刚刚他们持尖执锐,身披重甲的时候都没有反抗,现在更不可能反抗了。 他们就像一群绵羊,在头羊的带领下,老老实实的走进了羊圈。 可三天以后,这群骑兵空著手,竟全须全尾的从大山里走了出来。 他们是被分批放走的。 他们不但没有被杀害,反而是被好吃好喝的招待了两天。 山民自己都捨不得吃的大米饭,腊肉,被拿来蒸给他们吃。 连他们这些军户自己都没有想到,甚至他们到现在也想不清楚。 为什么这群山民们要对他们这么好。 他们跟山民没少打仗,也抓到过受伤的俘虏,他们抓到那些山民,手段是相当狠辣的。 好比像山里的猴子,抓住它们时,至少要把牙齿敲掉,不然它们会咬人的。 这些骑兵他们本以为自己至少也会受到同等的对待。 所以他们不理解。 但是能完完整整的从那魔窟一般的大山中走出来,大傢伙都感到有些庆幸,也感到有些不真实,像是捡回来一条命。 时不时他们就回头张望一下,生怕只是一种错觉。 眾人行中,与眾人脸上都带著几分的喜色有些不同,面带几分颓色的刑將军摇了摇头。 他们的甲冑,兵器,坐骑都被留了下来。 还有他那双成名的铁锤也没了。 此番吃了败仗。 人虽然没事。 但回去不知要吃多少掛落! 他现在一想到这些东西就烦。 想想有时候还不如真的死在战场上呢。 算了,好死不如赖活著... 邢將军摸了摸自己的好大脑袋,要是这儿空落落的,感觉也煞了风景。 林一他们正在收拾残局。 山寨里多少死了一些人,这是应有的清算。 原本,大山中的山民们,为了更有力的反抗雍朝朝廷,在林一上山之后,便在部分人的牵头下成立了一个联合阵线,各个部落的头人们加入其中,意在將鬆散的各个部落联合起来。 可是,自从成立了阵线后,明明人手更多了,又占据地形优势,可他们在跟朝廷的兵马作战时,却总是胜少败多。 往往从打伏击的局面到被朝廷兵马伏击,损失惨重。 毫无疑问,山民中有人出卖了他们。 冷如雪作为智囊,替他们总结了几个有可能的叛徒部落。 没想到,来试探的第一家寨子里就真的有叛徒。 这处寨子就在大山的外沿,相比山里其他的村寨,他们的规模更大,生活也更为富裕。 林一他们一行人,去远安县之前,就在这家山寨里过的夜。 查明原委也挺快的。 总之呢,朝廷给他们部落首领的盐,一直是好盐,不但能满足自家寨子的需求,还能往外卖。 目的就是分化他们,让他们在山里当一根钉子。 虽说处理了一个內鬼,可林一他们並没有为此感到放鬆。 也不怎么高兴。 这位內鬼的身份颇高。 甚至是当时呼吁山里的人民一起反抗朝廷的人之一,颇受大山里的人们尊敬。 连他都如此。 剩下的內鬼也有可能身居高位。 这山里的人,实在太鬆散了。每个人都更愿意顾著自己寨子的利益。 如果没有办法往同一个地方使劲,那这几十万的山民,最终也不过是一些政客们刷政绩的道具而已。 那所谓的反抗反而变成了別人喜闻乐见的剧情。 那不叫反抗,那叫欲迎还拒! 林一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处理完这边的事情。 他们一行人要前往下一个地方,临走前,林一站在坡上,眼神眺望著一处地方。 循著他的目光,远远望去,依稀能看到几缕炊烟,黄楼灰瓦。 那是马河镇的方向。 王蒯的祖宅就在那里。 杀父,灭门之仇。 林一望著马河镇的眼神很平静,但旁人能感觉到他多少有些压抑。 早晚有一天的。 林一安慰自己道。 这次只是顺手杀了他一个姻亲,根本不解渴。 ... 视线回到藤县。 林安这天刚刚晨练完,最近那本无名功法之中,他悟出了一套拳法,这套拳法十分累人,他只是打了一遍便出了一身汗,正打算去帮林父干活呢,就被林母拉去逛街了。 本是出来採购点东西。但现在这城里感觉没啥东西可选了。 县太爷何进的抑商之举很有效,集市上空落落的。 偶尔有些贩卖布匹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看到什么特別的东西。 只注意到,城里的閒汉是越来越多了。 他们在城里找不到活,无所事事。 本来这些閒汉... 不对,他们本来也不是閒汉,原本也是在些工坊做活的工人,只不过现在这些作坊凉的凉,倒的倒,有些作坊乾脆原地摇身一变,成了养猪的圈舍。 那这些做活的工人,自然也不需要他们了。 第15章 流民 这些人无事可做。 除了帮忙做点农活。 家中又没有什么要紧的活计,非要说日子过得悠閒也可,却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在家中坐得烦了,还不如到大街上走走不是? 街上的閒汉大抵就是这样来的。他们找不到合適的去处,便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桥头或巷口,或是蹲著,或是坐著,有条件的手里再拿著个菸袋桿子,吞云吐雾,看著过往行人发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混过去。 林安他们走在大街上。 看到前方有衙役贴出了告示,本就无事的人群立马就凑了上去,很快就变成一帮人围著榜单看。 乌泱泱的一片。 人群你扒拉著我,我扒拉你,前前后后这样挤著。 那告示是黄纸黑字。 字跡看著颇为工整。 不过普通人大概也就看得出字工不工整了,內容写的啥是看不懂的。 毕竟此时不识字的人还是占了绝大部分的。 看著哪里有热闹,林安他们自然也不例外,跟上去凑个热闹。 人群中有人见他来了,主动开口道:“林老爷,帮我们看看这告示上写的什么吧!” 眾人也应和著。 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林家的公子林安是个举人老爷,是识字的文化人。 听闻“林老爷”的称呼,林安有些恍惚,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藤县里大家开始这样称呼他了? 是从全县养猪开始的吗? 以前大家都是称呼他为林家小郎君的。 不过乡亲们对他这林老爷的称呼转变,对林安而言总感觉有些奇怪。 他总感觉这应该是称呼林父的方式才对,用这个称呼他。 他总感觉自己被叫老了。 不过乡亲们有需求,林安自然是愿意帮忙的,人群中让开一条路,林安施施然走到榜单之前。 林安抬头一看。 这字写的真的很漂亮。 一看就是何进亲手写的。 这要是撕下来,放在懂行的人那里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林安看著告示,清了清嗓子:“大同元年夏,今藤县令何进於县城西...有水库修建.......” 內容並不长,也就一两百字。 新任县令何进打算兴修水利。 閒散人员可以去修建水库,出把力气,换口饭吃。 人群中交头接耳地传开了消息,不时发出喁喁之声 有些人便意兴阑珊的走开了。 这种只管饭,不发钱的事情谁干谁是傻子啊。 所以一开始响应的人还不算多。 这种修水库的苦力活,本来按理说是没人看得上的。 但渐渐的,人们突然发现,城外的工地上,开始出现有人在干活的身影了。 也越来越热闹。 人越来越多,从几人到几十人,上百人...... 那些对於藤县人而言近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操著一口难懂的外地口音的外乡人。 他们身体消瘦,穿著的衣服破旧不堪,难以蔽体,肋骨在单薄的衣物下若隱若现,隨时都能数清。 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狼吞虎咽,恨不得將碗里看得见的每一粒米饭都吃得乾乾净净,连盘底都不剩一粒米。 他们还会为了打饭的前后次序,打起架来,甚至打到头破血流。 有些人吃著吃著,甚至还会留下泪水来。 林安他们这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是,九江以南的那些崇山峻岭,为这片土地截留了一定量的来自大洋的水汽,藤县这片地方虽然比起往年降水也少了不少,但还能保持偶尔的雨水,真的是好地方了。 这些流民,大多数都是自北方而来,那里更惨。 流民互相裹挟,各地官员畏之如虎,甚至有县兵纵马劫掠过他们的事跡。 要不是生计所迫,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来这么遥远的地方呢? 是啊,藤县已经是这么遥远又偏僻的地方了,只再往南面三百里就到海边,往年只有从藤县往外逃难的,哪有人会逃到这藤县来呢? 逃难这事,大多数藤县人都还是熟悉的。 哪怕是收成好的年份,种地也是没什么出路的事情。 几十年前,藤县一场洪水,把大片作物冲死。 那时候更惨,洪水之后就是瘟疫,死了不知多少人。 藤县的人都决口不提这事。 说起林母林父,他们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场灾难逃荒的时候认识的。 林母继续去街上閒逛了,林安倦了,跟林母逛街,比在山上练拳还累。 他去找何进了,轻车熟路的来到藤县县衙的后院中。 何进跟林安准备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泡茶,可何进此刻面色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新茶入口,却略显几分苦涩。 林安久居山上,不问世事。 他只关心他这乌石山上一亩三分地的事情。 看何进烦恼的样子,一番询问后才得知,在此地的流民已经有一百八十余人。 听著人数不多,但藤县只是一个偏僻小县,县兵跟衙役加起来才几十个人。 这几十个人里头还得算上那几个一头白髮的老师爷,他们可是连萝卜都咬不动了。 流民在这个时代对地方而言並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他们代表著劳动力,即便他们自己真的有劳动意愿,那也得有能做活的地方才是。 这些流民,在绝大多数土地上都少有生存空间。 此外,流民群体容易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煽动起衝突,带来动盪。 为了安抚这些远道而来的流民,何进作为藤县县令,推出了个以工代賑的水库项目。 说白了修水库那都是顺带的,目的就是稳住这班流民。 可这上百號人的存在,变成了大问题。 县衙还得负责这些人的吃喝。 若是何进並非是藤县的父母官,这点小钱对他而言,只是洒洒水而已。 他身上看似不起眼的饰品隨便卖上两件。 就够这群流民他们吃上十年八年的了。 但是呢。 他可是县令,做官的歷来可以为民做主,但从来没有花自己钱的道理。 损公肥私,这也是常有的事。 有人做的如鱼得水,有人是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为了守著自己的气节。 但损私肥公则不同,这是官场大忌。 第16章 刘叔临阵突破 林安看了一眼正在发愁的何进,从他这个视角看上去,何进眉头上的皱纹可密了: “大秀才啊,你这才干几天县官啊,怎么感觉老了快十岁呢?別担心了,这藤县的粮食不是还挺多的嘛,再来几百號人你一时半会也养得起。你在担心什么?” 何进撇了一眼林安:“藤县是还好,没啥可发愁的!你啊你,是消息闭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养大肥猪,听不得北地那些州府的事情。” 北地那边,不断有灾民譁变。 像来此的这些流民人数不多,给点吃的,给点活干,就能老实甚至安定下来。 北地那些灾民可没有这么好糊弄了。 还有河源那边的蝗灾,据说已经严重到一定境界了。 就连江南一带,都受到蝗灾威胁。 蝗灾已经成了气候。 就是啃食一片山脉也不过是三两天的功夫。 林安被何进说的也是一愣。 他没想到啊,这去年,大雍一朝不是一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模样吗,怎么突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带著重重心事。 林安回到乌石山上。 但回到山上,看著一片风平浪静,有浅浅的微风拂过林梢,看著那些平和的景象,还有在山上嬉闹的小动物们,林安瞬间就把那些忧鬱的家国情怀,又或是文人墨客间的沉思拋到脑后去了。 林安回来以后。 便不管那么多了。 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正在练拳的刘武。 这刘武啊,成天就知道摆著个拳架子,都是些花拳绣腿的,得跟他过过招。 前些日子林安憋了许久。 直到今天陪林母逛街的时候,无意间突破到了武道八品,想著今天必须好好跟刘叔切磋一顿,以有心算无意,应该能占到便宜吧! 没想到这刚跟刘武动了几招,刘武发现事情不对。 因为刘武直接被林安一拳轰飞了出去,好大的怪力!这种力道! 怎么可能? 刘武发现今天一照面就被压制住了。 心知不妙。 这林安的拳脚怎的如此沉重? 林安那是狞笑著,脸上笑的是既得意又灿烂,他等今天是等了不知道多久了?可能至少也有半年了吧!终於要准备收点利息回来了。 他可是热泪盈眶啊! 一回想之前被戏耍,被戏耍欺负的场景,林安就像打了鸡血一般,越战越猛。 拳脚带出风声。 身影快出残影。 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刘武顿时有些难以招架,连连后退。 刘武的对战技巧確实远在林安之上,但在实力的绝对压制下,刘武的那些手段都使用不出来了。 毕竟再华丽的招数,再厉害的技巧。 也要建立在最基本的实力之上。 尤其在力量的压制下,这种技巧上差距显得一点也不起眼,刘武的一拳打在林安身上並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而林安的隨手一拳甚至能將刘武击飞出去。 甚至在这种上风之中,林安的战斗更加得心应手,对刚突破的身体的操纵越来越好。 眼见林安要占到便宜了。 刘武居然使出了那一招——传说中的临阵突破。 “哈哈哈,没想到我刘武,一把年纪了,还有这临阵突破的一天,来吧,小林安,让你见识一下刘叔的厉害!” “...” 刚刚还在压制刘武的林安瞬间被顶开。 这回两人的实力倒是差不多了。 又过了几招,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林安摆了摆手,不打了,露出一脸无语的表情。 虽然早就知道刘叔那九品武者的实力是装的,但万万没想到这刘叔是真不要脸啊! 什么叫临阵突破。 分明就是输不起好吧! 翠花婶婶抱著小黑猫路过,看到这一幕,也感到几分丟人。 这一把年纪的中年人,跟小孩子一样。 非要爭个输贏。 。。。 这时候,本来还在跟刘叔瞎扯的林安,突然感应到后山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林安感应到了,便急急忙忙的离开了。 林安走后,刘武跟翠花婶婶面面相覷的看了一眼。 林安这段时间的进步也太夸张了。 刚刚的刘武,已经尽力了,他早在很久之前就是用八品修为一直在压制著九品的林安。 只是林安察觉不出来而已。 刚刚甚至已经使出全力了,用出了四品武者的身体素质。 也只是堪堪持平而已! 这体质也太夸张了吧? 八品武者与四品武者之间的差距,本该用天堑来形容也不为过的。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本从庆王府里抢来的秘诀,原来这么管事的吗? 翠花都有点想再尝试一下那本功法了。 只是她又看了眼自己那些跟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头。 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跟过往的纤纤玉指不一样。 她以前也能写出一手好字的。 后山这边,林安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去。 这里看著是有一伙子猎户打扮的角色,似乎正试图从乌石山这边穿越过去。 却被白虎百万抵住了去路。 百万怒目圆睁,威风凛凛的看著这群人。 这群人身上背著长弓,身上带著精钢做的刀,看著装备很专业, 本来,林安是嘱咐百万在后山这片是要想尽办法避开外人的,他担心百万被人发现带来麻烦。 他还以为是百万不听话了。 林安遇到鼠夫子之后才知道,这些奇兽是有自己意识的,只是百万比较不爱动脑子,林安让她干啥就干啥,也从来不生脾气。 但是林安很快就发现,那群人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这群人竟然有武道修为在身。 甚至百万在面对他们时,也只是左支右絀,有些晦涩的在躲避攻击,甚至左边前腿上已经有几道箭矢留下的痕跡,上面还渗出点点血跡。 百万的皮毛很厚实,能在它的身上留下伤痕,说明这群人很厉害。 当然这是因为林安下过百万不得伤人的命令。 百万真的很傻。 被攻击了也没有还手的意思。 此时真的可以说上一句: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 眼见百万遇到危险,林安还没有赶到。 林安两眼微眯。 这群人,在找死么? 他在心中解除了对百万的禁制。 在陌生人与陪伴自己的白虎百万,林安毫无压力的站在了白虎这一边。 第17章 蜂群出动 林安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別留活口!” 这伙人见到这只异兽白虎,本来一开始也是大吃一惊,转身就要拉开距离,但是他们很快发现,百万是个花架子,看著凶猛,却没有半点攻击欲望。 哪怕他们拿出弓箭,攻击了几次,也没有看见这个大傢伙发怒。 他们这伙人,专门在山林中寻找各种奇珍异物,为达官贵人献上。 所以眼前这机会难得,他们一点也没有留手的意思。 更是追著百万不停的射箭。 一名长臂似猿的男子正在张弓搭箭,回头瞥了一眼大哥。 “哈哈哈,大哥,我就说这里有宝物的吧!此前路过的时候,这只寻金犬早就对著此处吠叫了!” 他站得很近,离百万甚至不到十步远,弓弦拉开有如满月,囂张的很,似乎已经认准了百万不会反抗! 可百万早就忍受不了! 但林安又让她再忍耐了一会。 现在终於是时候了。 压抑已久的百万一个猛扑,一爪就將那长臂善射的人,连人带弓抓成一团烂肉。 然后只见白虎纵身化作一道煞影,进入人群之间,手口並用,瞬间撕碎两人。 那热血泼洒出来,好似浓墨一般。 一片土地瞬间就给染黑。 浓郁的血腥味传来。 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百万不惯著这群人了。 它是一只猛兽,是山林间的真正王者,此刻它站在原地,正用一声长嘶,宣泄自己的不满。 似乎在宣告自己的归来。 在林安的视角中,只看到这只傻老虎,还搁那边瞎叫唤呢。 这群人趁著这个机会,立马做鸟兽散开。 这阵型一看就颇有章法,显然是一支经验丰富的小队。 前面是几位身手敏捷的角色,动作矫健如猿猴,在百万的追击下不停的闪转腾挪,在茂密的丛林间不断穿梭跳跃,时而翻越粗壮的树干,时而藉助藤蔓盪出数米远。 彼此之间默契十足,分散著白虎百万的注意力,让其难以锁定单一目標。 几个手持劲弓的弓箭手则隱蔽在远处,青筋微露的手臂紧绷著肌肉,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的强弓被拉得几乎成满月状,换上淬毒的箭矢,箭尖闪烁著紫色的寒芒,准心早已死死锁定在白虎百万那覆盖著白色毛髮的庞大身躯上。 如果说之前的时候,他们是为了儘可能的得到一张完整的白虎皮毛,下手还有些束缚。 但现在他们已经放开手脚。 毕竟,前车之鑑就躺在刚刚那里,一块一块的,拼都拼不出一个人形了。 这群人不愧是精锐,十多人都是武者。 其中最少有四名七品武者在带队。 七品武者可以將体內的炁延展到武器之上,能大幅的提升武器威力。 当炁与武器融合时,原本普通的刀剑便会散发出淡淡的青光,刀刃边缘仿佛蕴含著流动的气流。 在这种状態下,武器的锋利度、持感以及破坏力都会发生质的飞跃,即使是坚硬的岩石也能轻易劈开,寻常的鎧甲在正面一击下便会碎裂开来。 同时,炁的延展还能让武者对武器的掌控更加精准,招式衔接更为流畅,攻防转换间尽显凌厉之势。 虽然他们依旧在正面不是百万对手,但是多少可以牵制一下。 而团队的力量是可以发挥出每个人的优势的。 最大化每个人的力量。 如果单打独斗,那他们一个个上,加起来都不是百万的对手。 可在团队的协作下,百万那薄弱的战斗智商显露无疑,若是没有林安安抚,早就被耍的团团乱转。 这么紧张的战斗,他们这帮人却仿佛已经习惯了一般。 从容不迫的面对。 仿佛这场激烈的战斗不过是日常训练中的一次演练而已。 有人甚至还有精力跟同伴感嘆道:“这白虎这好生狡猾啊!” 刚刚他们一会功夫就卖了好些破绽出来,这些破绽甚至可能会让他们付出一些惨痛的代价,比如个別成员的重伤或者牺牲。 但这是生死斗,这就是野外。 付出一定的牺牲是值得的。 可这只畜生像是看穿了他们的计划一般,愣是餵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每每避开了最危险的地方。 就像这次,本来已经瞄准要害的两只箭矢,仅仅只是射进了白虎的脊背之上。 这白虎体长约有两丈,放在前世大抵跟一辆大型suv那般,这两根箭矢,並没有这只白虎受到严重的足以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势。 反而是彻底激发了这只白虎的凶性,利爪尖牙钢尾,都变成了最致命的杀伤武器,那可真的是擦著就死,碰著就伤。 这伙人更是小心,开始放起了风箏,不停的拉扯。 这箭矢上已经淬了毒,他们不需要著急,只是需要最后一点耐心。 林安不是没有分心去帮助百万,而是百万隨著受伤,情绪也变得越来越著急,而林安对百万的安抚作用也变弱了。 还好,这毕竟是林安自己的地盘。 很快,那些人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阵嗡鸣的声音。 这种胡蜂不知道是何时出现的,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是在天空中,好大一群。 黑云压城一般的扑向大地,把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艹!哪来的胡蜂!是谁啊,把蜂窝打碎了!” “啊!救救我!救命啊!啊!” 人群中最初是传来一阵叫骂声,隨著胡蜂的攻击,他们的阵型再也无法维持,眾人四散奔逃,很快那些叫骂声就变成了微弱的求救信號。 那胡蜂的体型惊人,足有普通胡蜂的四五倍大小,尤其是那个尾针,真的是又黑又壮。 让人望而生畏。 队伍中有人被尾针扎了下去,那立马肿了好大一个窟窿。 但那犹如岩浆一般的毒液,才是最大的杀器。 好恐怖的一阵惨叫声传来,林安已经离得不远,都已经能够听到那渗人的哀嚎声。 没过一会,一群肿成猪头的怪物出现在林安的视野中。 百万正用她的大爪子,像拍地鼠一般,一个,一个,一个坚决的拍死。 偶尔有些是力气大点的,身子骨显得有些坚硬的,百万就再给两下。 第18章 收拾现场 白虎百万的表情异常专注,和以往白色大猫那般的慵懒姿態完全不同。它显然生气了,神態专注,动作很认真,一举一动都带著杀意。 这群人反正已经是跑不了。 而这座山外面已经被重重野兽包围起来了,这是这段时间林安的布置,乌石山作为老巢,绝对要保证安全。 刚刚林安需要百万强行忍耐的原因就是这样,他也需要一点时间布置,做到不留一个活口。 乌石山是林安心中的清净之地,他不希望任何人毁了这一切。 林安把目光投向一侧,那山石边上臥著巨大的黄色身影,那是猛虎三千,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麻药迷晕了。 就晕倒在一旁的地上。 这也是白虎百万始终不肯逃离的原因。 林安上前看了一下,还好,三千的腹部依旧有起伏,气息还算稳定,体表也没有什么伤痕,应该只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场上眾人已经是气若游丝,而胡蜂却依旧在平等的照顾著他们。 满天都是胡蜂特有的嗡鸣声。 让人不寒而慄。 哪怕这群胡蜂在林安的掌控下,却依旧显得有几分危险, “汪汪汪”忽然从地上传来了几声犬吠。这声音是低沉的,在蜂群的嗡鸣声中很不起眼。 循声望去。 林安看见,这是场地上一只浑身土黄色的小狗,带给了林安一丝惊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这是一只名为寻金犬的5级小狗。 可它看起来很小一只,可能只有普通人的小臂那么长,最多也不过七八斤重。 五级是异兽的门槛。 然而,它现在却是守在其中一人的尸体碎块旁边,带著几分怒意,对著林安跟百万不停的吠叫。 那吠叫的声音显得有多少几分急促,但並不是很有力。 但它的眼神却让林安感到有些不安。 那种眼神不像是通常兽类看人的眼神。 兽类看人时,往往带著一种纯粹的本能,或是好奇,或是警惕,大多数时候是兼而有之。 或者是带著想要进食的攻击欲,那种凌厉的眼神,是在评估两方的实力差距。 而土黄色小狗此刻带著的这种眼神,不同於那些,反而更像是一种人类的眼神,那种看向仇人的眼神,仿佛带著满满的怨恨与憎恶。 这种眼神向林安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敌意。 原本当林安看到这只异兽时。 下意识的被它头上的等级所吸引。 第一感觉是感到一阵兴奋。 天啊,居然送上门一只异兽! 那可是可以用来升级驯兽师面板的! 他正愁没地方找呢,所以林安立刻使出了已经到达八级的驯兽术,想要驯化这只寻金犬。 然而,这只异兽很快就拒绝了, 驯兽术並不是没有反馈。 小犬反抗了。 但只是给林安脑海带来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就像一片枯叶在手心被碾碎的那种感觉。 寻金犬在努力的挣脱林安控制后,察觉到面前这人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便坚定的一头撞死在石头上。 死状说不上惨烈。 就那么平平无奇的走了。 这也是林安见过的第一头死去的异兽,但看著寻金犬最后的眼神,林安有些恍惚。 他其实可以拦住这只小狗的,救下小狗,驯化小狗,升级面板。 但林安最后选择了尊重它的选择。 能死在主人身边,是对它所谓忠诚的一种肯定,或许那是一种它想要的归宿。 而林安谈不上难过。 对林安而言,这只异兽只是面板上需要的一个数字而已。 但他从这个时刻起,也开始知道了,这些异兽,不能当成普通的野兽,或者一份工具来对待。 它们不是冷冰冰的面板上的一串数字,它们是有自己想法,又真实存在的。 林安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走到那群人边上。 这里已经没有几个活著的人了。 百万在蜂群的配合下,已经快杀完了。 “武者经验+1...+1” 林安的武者职业面板上,经验值已经开始悄悄地上升。 那白虎身前的那种惨状。 已经不需要用文字描述了。 一群老野猪缓缓的从四周涌来。这是原本埋伏在山边的一批野猪,以防止有人从其他方向溜走。 现在可能用不上了。 林安准备让老野猪们负责善后,处理这些尸体。 老野猪们是专业的。 作为杂食动物,保证不会留下半点痕跡。 而林安也得帮忙处理一些物件,在路过一个尸体的时候,那尸体居然动了,突然睁开双眼,猛的向林安扑来。 见到这个动作。 林安想到自己跟刘武对练的画面,一个下意识的窝心脚就踹了出去,甚至这动作远要比自己的想法还快。 那身影被林安一脚蹬飞,撞在一节树干上,连树干都应声断裂开来,发出难听的声响,令人有几分牙酸。 那人吐出一口鲜血。 当场便没了气息。 林安没啥反应,又走了一段路。 “武者经验+1” 林安这回倒是留意到了上涨的经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但杀人了,而且亲手杀了其中一人。 林安不懂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也许他应该感慨一下? 比如:我今天杀人了。 又或者必须说些什么:这真是太可怕了。 又或者:哎呀,我怎么这么冷漠,真是不太好。 但这里是荒山野岭,十里之內都没有人家。 面前只有一坨坨的碎肉,一阵阵的腥臊臭味。 林安没有那个心情感慨。 他也很忙。 他也要帮忙处理一些东西。像那些衣服武器,凡是老野猪们消化不了的东西。林安都让野猪们收集起来,他在原地生了一团火,將那些全部烧成了灰。 灰尘中倒是有些烧不尽的东西,像其中就有一颗蓝色的小圆球,在火焰熄灭的灰烬中依旧显得那么璀璨。 林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件很贵重的宝物,价值连城也说不定呢? 但林安不在意,他把蓝色宝珠隨手塞进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野猪嘴里,打发这只野猪现在就往深山老林里去,滚的远远的。 说真的,林安不稀罕那些玩意。 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才最重要。 第19章 前往水库 很快,这片土地又恢復了寧静。 仿佛它本来就该有的寧静那般。 但三千和百万现在的状態似乎不是很好,三千原本是吃了迷药昏沉不起,经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醒来,正在一旁行走,只是看起来还有些愣愣的状態,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而百万中了毒箭,虽说到现在还能动弹,但越发迷迷顛顛起来,三步並作两步,几次差点摔倒的样子。 林安这才注意到,百万背后还插著箭呢,他让白虎赶紧臥下来。 百万可真是好大一只老虎,林安都得爬上去才能够著位置。 很快便在百万的背上帮忙取出了那两根箭矢,箭杆上还残留著些许暗红色的血跡和毒液,取出时甚至能听到百万一声痛苦的嘶吼,它挣扎了一下,林安差点从它身上摔了下来。 但最终还是这白虎忍耐了下来,只是眼神更加迷离,显然毒性已经深入经脉,需要儘快找到解药才行 白虎的皮毛浓密,肌肉坚硬,这两根箭能入肉三寸,这群人的箭术还是有几分值得称道的。 拔出箭矢后,白虎百万似乎舒服一点了,扭过头来想要舔舔林安,为刚刚的挣扎举动示好,但是被林安很坚定的推开了它那大脑袋。 毕竟这白虎嘴上还残留著刚才战斗时撕咬留下的血跡,还有些腥味。 林安可不想这时候被舔得一身黏糊糊的。 山上的事情好不容易收拾完了。 “翠花婶婶,您能帮我看看这箭头上有什么毒吗?要怎么治疗呢?” 回到山下,林安把一枚箭头给了翠花婶婶,这箭头是从百万身上取下来的。 箭头上带著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光看顏色就知道上面有毒了。 翠花婶婶接过箭头,仔细端详了一会。 隨后便把林安打发走,说是要点时间分析,待林安走后,翠花婶婶抚摸著锐利的箭矢,然后隨手插进了一旁打拳的刘叔身上。 虽然伤口不大,鲜血不过才流了几滴,皮肤就已经开始癒合。 但刘武依旧抖了个激灵。 刘武每天打拳架子修炼的外功名叫森罗劲,但他练的其实一般般。 他其实主要战力是他正在修炼的一门內功,这是一本名叫《毒经》的神奇功法,似乎感受到有异毒进入体內,体內的炁便开始主动运作,那炁仿佛是遇到什么美味的食物一般,每卷过一次伤口附近,就带走一点毒性,就像在缓慢消化食物一般。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修炼毒经需要以毒素为养料,也是刘武他们日常练习毒经的方法。 修炼毒经的人,长期与各种毒物打交道,可以通过体內炁的运作来分析毒物品种。 通过炁的细微感应,能够捕捉到体內毒素的特殊波动,再根据这些波动独特的特徵,便能准確判断出毒物的具体品种,或者是混合毒物的组成配比,然后寻找到合適的解毒方案。 刘武闭著眼睛,仔细感受体內炁的变化。 “天南星,金环蛇,还有...呃,他们还加了漆树汁液调和” 翠花点了点头,刘武还算有点长进,对毒物的分析有些进步了。 至於为什么翠花婶婶不拿自己测试? 不是怕疼。 单纯是皮太厚了,不好划破皮。 翠花把解毒的药粉拿给林安,这种毒药虽然配比很复杂,但对於她而言,搞清楚成分,解这个毒只是顺手的功夫。 翠花婶婶也猜到林安有什么秘密瞒著他们,但是这又有什么关係呢? 谁身上还没有一点秘密呢。 对於老江湖而言,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非要把事情刨根问底,搞得太清楚,那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情。 等林安搞定最后的事情,日头也已经西斜了。 林安找到鼠夫子。 鼠夫子在花生地有了个窝,它喜欢花生地这边的环境。 只要林安想找它,来这里是准没错的。 鼠夫子很聪明,林安偶尔有些烦恼的时候,都喜欢和它交流。 有时候,鼠夫子会给出一些回应,就像真正的一名夫子那样,在地上写出一些安抚人的文字。 不过大道理大家自己都清楚,但小鼠那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可能这才是林安需要的东西。 这次他没有问出什么问题,只是单纯的在花生地陪小鼠一起放空自己。 他只是在想,异兽们,究竟是些什么样的存在。 那只撞死在石头上的寻金犬,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微微的凉意 林安早早就出了门。 在昨日他就跟车夫老李打过招呼,一早便送他来此。 很快两人一马就已经到了藤县的西门城门口。 老李跟林安打了个招呼,便去附近的小摊吃起早餐。 林安留在原地,他环顾一圈。 只见城门处还有两个打著哈欠的县兵,显然也是刚接班不久,脸上还残留著昨夜未洗净的眼屎,眼神多少有些涣散,似乎还沉浸在梦乡中昏昏欲睡。他们穿著略显陈旧的鎧甲,手中是盘得发亮的木製长矛,动作慵懒地倚在城门的木柱上,时不时扭扭脖子,伸个懒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昨日两人分开时,何进就约了林安今天一起去现在新修建的水库附近视察。 但似乎今天何进失约了,並没有按时到这约定的地方。 这就很奇怪了。 因为何进一向是个守时的人。 很少会有事情让他迟到。 过了一会,林安才看到气喘吁吁的县太爷何进。 心中知道他是有事耽搁了,但还是打趣道:“今个怎么这么迟啊,这可不像你大秀才的作风啊?” 何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林安身边,大口喘了几下: “別提了,今天一大早,县城里的几个泼皮在街上打架,都闹到我这衙门里来了!” 林安好奇的问:“那你怎么处理的?” 何进有些不屑的说道:“这有啥,本县令下令各打他们八十大板,保证他们下次再也不敢给我生事了!” 县城的泼皮是不好处理的。 只是对付这种人,不能讲道理,论对错。 他们都会觉得偏袒对方。 还是抓起来打一顿比较合算,反正这群人上衙门挨打习惯了。 只要看见自己的对手也在挨打,那就是心满意得了。 第20章 平安渡 林安与何进两人久违的穿上一身学子的装扮,青布长衫搭配著乾净的白底布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眉宇间都多了几分书卷气,仿佛回到过去游学一般的模样。 在藤县的西边,以前这儿是一大片被泥沙淤积过的空地。 据说这里原本是个小湖泊,上游还有一条河往这里供水。河水流量不算小,但这个地方现在已经存不住水了。 天色亮了,附近窝棚里的流民们都起来了,围著小溪简单洗漱。 几位衙役也早早赶到这里,他们是来给工地上这些流民做饭的。 往大锅里放上些粳米和野菜,锅里正咕嘟咕嘟冒著小泡,从远处还能看到阵阵炊烟升起,这饭不算丰盛,顶多是勉强填饱肚子的稀粥。 但流民们却欢呼雀跃,拿著分发的碗筷眼巴巴地等著粥熟。 林安在施工的现场看著,现在这里还没有人手。 只能看见一些挖好的深坑。 边上还有些箩筐跟锄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何进一边走,一边跟林安聊起他的规划:“这边打算用石板堆砌,以后建个亭子;那边用挖出来的泥沙堆个小山坡。到时候还要取个名儿,就叫“何公子亭”和“何公子坡”。” 林安笑著打趣道:“不如叫『大秀才坡』、『小秀才亭』得了。” 何进也不生气,又指了指对面的一处洼地说,到时候把淤泥填平,肯定能变成一片不错的良田。 要说这因地制宜,还真没说错。 此时正是初夏时节,两人兴致很高,一路游赏,不知不觉已过了半程。 这时何进的老管家找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说是出事了,让何进回去处理。 又瞥了林安一眼。 林安和何进对视一眼,见老管家脸色不对劲,没了往日的高傲神態,两人心里一沉,知道肯定出事了,而且恐怕不小。 何进转过身问老管家:“没事,就在这儿说吧,什么事?” 老管家言简意賅:“赣州境內,上万流民暴动,听说已经打进了州府,情况很紧急!” 这消息是何府通过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用飞鸽传递,信息相当准確。 赣州离这儿几百里,不算太远 但中间隔著重重山脉,交通不便。 老管事的看著何进:“老爷的意思是让少爷多加小心,或者先让小的护送公子回京师去,外面变得太快,实在是不安稳。” 何进没有理会老管事后面的那句话。 他既然做了一地的父母官,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提前跑路呢? 这见利忘义,见危难而自离的做法,与他所学的圣贤书可不一样! 林安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隨即看向老管事: “不知那高坪乡一带,是否也被流民袭扰?” 老管事在脑子里琢磨了下,大概在想高坪乡是哪里。 片刻后他似有所悟,开口道:“目前还没有,但朝廷肯定会派兵镇压。就算流民现在还没到那儿,估计早晚也会驱赶到那里。” 高坪乡本是个小地方,若不是出了位名满天下的周大儒,估计没几个人知道这儿。 知道附近流民生变的消息,林安跟何进也没有了继续游玩的意思。 两人就此分离。 何进跟著老管事回到县衙后,立刻著手行动,召集了衙役和县兵。 但看著台下这帮歪瓜裂枣,他总觉得靠这些人来保护自己、守护乡里实在不靠谱,心想靠他们?还不如早点回京城呢!於是何进开始在全县挑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打算训练他们,希望能组建一支足以守护乡里的力量。 另一边,林安则赶紧回了一趟乌石山,收拾了几件行李就准备出门。 周大儒是他的恩师,对他非常好。如今恩师有危险,他怎能坐视不理? 林父林母不知道儿子为何又要出远门,林安怕他们担心,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说是要去看望老师,过段时间就回来。林父林母也没多想,只是想著要烙几个新鲜热乎的大饼,让林安路上带著吃。 又说看望老师要不要带些特產去。 说是家里还晒了腊肉跟猪脚,叫林安路上带著。 林母想要替他收拾的东西还蛮多的。 毕竟这个时代出个远门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可等林母收拾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发现林安已经走了,一问才知道,林安只带了几块乾粮就出门了。 这可急坏了林母,一直埋怨林父为何不拦著点! 且不说乌石山上的闹剧了。 林安从辰时就出发了。 一路跋山涉水,山里的路特別崎嶇难走,大多是山间的羊肠小道。 有时候地图上看很近的地方,实际在山里得绕来绕去,有时花上一两天都到不了。好在林安已经在这条路上往返过几次,对路况还算熟悉。 他一路都在赶时间,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因为不知道那些流民什么时候会流窜到高坪乡那边去。 不得不说,以林安现在这八品武者的体质,比他之前的体质要强的太多了。 这次只花了半天时间他就赶到了一处渡口,此处名为平安渡,说来也好笑,林安进京赶考的时候,一路路过了不知多少渡口,其中就有十多个叫平安渡这个名號的。 可见大家对出门在外,平平安安的执念有多深! 放在往日,他都要赶三天的路程才能走到这里,这次无疑是快了太多。 这是走出群山后看到的第一条大河,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林安回头看去,身后是连绵不断的大山,一路走来,大树遮天蔽日。 只能偶尔瞥见几块破碎的天空。 能从层层青山的包围中走出来,真不容易,林安忍不住鬆了口气。 渡过眼前这条大河,再走两百多里山路就差不多到了。 渡口上没有船的影子,一问才知道,刚才刚走了一船,至少得等一会儿。 也有可能这船不回来了,平安渡歷来就有这样的习惯,夜里不开船。 倒不是迷信什么传说,只是这条河水流太急,早些年淹死过不少旅人,后来大家就约定俗成了,日落之后不再开船。 第21章 渡口村庄 林安来过这里数次,知道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渡口,一时半会靠林安自己也过不去这条大河。 总不能泅渡过去吧。 所以林安乾脆在渡口附近走走,也隨便休息一下。 这年头到处乾涸,连这条大河的水位也下降了不少。 比起往日的水位至少退下去一两米深了。 岸边还能看到不少的鱼儿在浅滩处游动。 若是洒上一网,定能收穫不少鱼儿。 平安渡这一块地方,也有一处小村庄,在村庄外面,能看到衣衫襤褸的游民聚集在此,数量还不少,得有二十几个。 真不懂他们是怎么从河那边过来的。 而村庄门口有几名青壮守著,不让这些流民进去。 林安还见到有当地的大户在河边划著名小船,船上正带著一帮人手巡逻。 林安见到了船,上前询问,想知道能不能顺手捎他过河,但被拒绝了。 往日林安出些银子,他们倒是乐意捎一程的,他们就是当地村里人,平日除了以捕鱼为生,也会做些载客的买卖。 但此时他们正为了庄里一位大户人家巡河,不能在这个时候接林安过河。 林安才知道这处河段是被某位大户承包下来的,最近常有流民在河边捕鱼为食。 惹恼了那位大户, 这是他的鱼,这些人要是想抓鱼,那可是不会被允许的。 这群巡河的人看著林安衣著打扮,气度不凡,便知他大概不是流民,多半可能还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说话態度还算客气。 要是那些流民,他们手中拿著的鱼叉木棒,可不会这么客气的跟他们说话了。 昨日就有人在河边偷鱼,被他们逮了个正著。 狠狠的教训了一番! 林安也没什么可说的。 在他眼里,流民就是这样,不但背井离乡,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被尊重。 所以就像一堆干透的薪材那般,遇见点火苗就容易燃烧起来。 巡河的船只继续游荡,而林安走近村庄,准备在里面討些热水,就著乾粮先吃一顿。 村外,几个流民看到衣著整洁的林安背著行囊,便走上前伸手討要食物。 那副样子颇有些可怜。 其中还有位抱著孩子的母亲。 林安看著他们有些犹豫,正想从背包里拿点吃的出来。 可他注意到周围流民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眾人见他好像真的有食物,便纷纷围了过来。大家脸上的表情让林安心里一阵发毛——那眼神就像野兽发现了食物一样。 带著股兽性! 那些流民眼神里闪著贪婪和急切,现在像锁定了猎物,不约而同地往前逼近。 並不寂静的村外,可他们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重。 林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抓住背上的行囊,心里警铃大作。 村庄里有几位年轻人见到村外的动静,走了出来,见到是一位带著包裹的年轻人被一群流民纠缠著,他们这些天没少见这种画面,拿著木棒挥打,毫不留情,驱赶开了围在林安的那群人。 然后拉著林安就往村里去。 为首的是一名武者,高大健壮。 他们跟林安交代几句,让林安不要有任何的同情心。 那女人抱著的孩子压根不是她的——她刚来的那两天可没有带著孩子,那孩子只是乞討食物的工具。 前些天,村里有户人家的半大孩子可怜那些人,结果大晚上的拿著吃的跑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这里的人是一点也看不惯这些流民。 林安听完话,內心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流民都是些受害者,或者可怜人。 说实话,在那群流民之中,他都快忘记自己是一名强大的八品武者了,他原本可以轻鬆的杀死所有流民,不会受一点伤。 但被流民包围起来的那一刻,他仿佛感觉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 林安知道这种感觉不对。 在村子里,林安没有乱走,怕引起误会,隨后便在一户人家接到了热水,林安把乾粮泡软,简单了打发了一餐。 隨后渡口那边有船驶来。 林安见到了就快步走向渡口,船上下来几个人,林安便开口说要去对岸。 船家有些不乐意,毕竟这天色也不算早了,这边渡口又只有林安一人,他这走一趟不划算的。 眼见船家不愿意走。 林安大抵知道为什么,也不为难人家,手中丟出二两纹银。 船家接过银子,顛了一下。 喜笑顏开。 船家拉住岸边绑著的绳子,尽力使船平稳一点,然后笑著说:“公子请上船!包您坐的稳稳噹噹的。” 林安纵身一跃,隔著两三丈远,直接落到了船上,也不接话,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而林安落到小船上,这小船只是微微一盪,晃起微微的一点涟漪。 而船家见了林安这身法,也放下了他那心中那本就不该有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想法。 他成天在这河流的两岸往返,见的人多了,自然知道有些厉害的。 船家摇起船桨。 船头破开波涛,撞出几分细碎的浪花。 当船摇到对面渡口时,林安先下去,船家把船绑好,便也下了船,此时快要日落了,日落不行船是这条河上的规矩。 在什么地方都是要守规矩的。 既然这河上定了规矩,那么船家就得遵守,规矩有时候並不是一件坏事。 天黑其实不太好赶路,但是林安自恃有武道修为傍身,又有一手驯兽术,不怕野兽袭扰,犹豫了一会,便决定继续赶赶夜路。 可这里到处都是山,白天还好,还能看清路况,一到晚上,那真是摸眼瞎一般,哪怕林安作为武者,目力过人,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下走的飞快,毕竟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进深坑,陷阱,或者跌入崖底。 林安走这夜路,时间快不了多少。但还真不如在外面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呢! 起码在外面,蚊子没有山上那么厉害,这山里的大花蚊子,確实让人是防不胜防。 哪怕林安都修成武者了,皮糙肉厚的,也挡不住这群蚊子。 这群蚊子还是追著不放! 第22章 林安跟蛮牛一样! 这群烦人的蚊子又逼著林安不能慢下来,一慢下来他就会被一群山蚊子包围。 林安就这样在月光中继续赶路,他这一天已经赶了几百里路了,反正明天一个白天是肯定能赶到高坪乡那边去的。 到了下半夜,浓云笼罩了夜空。 视野也越发的暗淡下来。 林安便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捡了点乾燥的松树枝条,升起一团篝火来。 这干透了的松树枝最是易燃,树枝在火焰中燃烧时,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內部的油脂也被逼了出来,缓缓渗出,在炽热的灰烬里滴落,还带著松枝特有的松香味。 那香气还混杂著焦木的微苦,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这股松香味的烟雾慢慢散开了,蚊子的嗡鸣声也渐渐消失,四周恢復了一种寧静。 那种夜里本该有的寧静。 闻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林安难得的休息了一阵。 也没过多久,天色就泛白了。林安也在晌午时分,赶到了高坪乡。 往日他要走四五日的路程,如今只是一天一夜就赶到了这里。 上次来的时候,还有心欣赏风景,感慨这里充满了田园的寧静。 这次全程都在赶路,却无心这些画面了。 此时一看,却只是感觉这里跟別的地方也差不多。 街上倒是看不见有流民的身影。 但家家户户门口紧闭,也看不到一个乡民。 只是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犬吠。 林安循著旧路上山,这坡上那间房子应该就是周师的学院。 但林安在书院转了一圈,却没看见一个人,更不要说周师的身影了。 奇怪了,已经是中午了,怎么一个人都没见到。 林安绕了一圈,才发现山坡的另一处,一块空地上,居然有两伙人正在紧张的对峙著。 其中一方领头的正是林安的恩师。 另一边则是一位身宽体胖的富態中年人,穿著一身宽鬆的灰黄衣服,客客气气的对著周师说:“周先生,现在想好了吗,还是跟我们走吧!” “放什么屁话,想什么想,周先生是我们孩子的老师,我们怎么可能答应你们,让周先生跟你们走呢?” 周师还没说话,身后的高坪乡乡民们不乐意了,他们手里拿著简易的农具,比如镰刀锄头之类的,气势倒也不弱。 周师站在村民的这一方,明显,这些穿著粗麻衣服的普通人,是高坪乡的乡民们。 而他们对面? 那些一个个身形高大,魁梧健壮的? 虽然他们穿著的衣服看著多少有些破旧,可他们长的確实不像普通流民,流民哪有吃的这么好的? 林安加快了脚步。 试图在矛盾爆发之前,拦住他们。 可眼见沟通无效,那富態中年人直接骂了一声: “妈的,一帮贱驴,给老子打!” “今天就是抢,也要给我把周大儒,抢回去!” 那群穿著流民模样衣服、但身材健壮的傢伙,听著有人放话,便拿著武器挥向了这群乡民。 乡民们的人数自然是不少的,但正面打架根本不是对面这群人的对手。 只是一会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头破血流,受了伤,抱著头嚎哭起来。 这一打起架来,周大儒就被一帮乡民们掩护到后面去了,眼看著这群熟悉的乡民要在自己面前,为了自己的去留拼死拼活的。 周大儒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他都想答应跟他们走了。 至少这样不会伤到这块土地上的乡亲们... 忽然,从书院山坡上衝来一道蛮牛一般的身影,那伙人被衝下来的林安波及到,当场就有一片人倒下,离得最近的几个甚至直接被卷飞,上了天再重重摔下。 “啊!” 那群人中不少人躺在地上,捂著受伤的地方。 “嘶~” 另一侧的乡民们看著眼前这场景,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场上温度似乎都高了几分。 看著对面这场不对称的战斗,村民们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靠!哪来的这傢伙?这人好生凶残! 又是哪路高手? 林安在人群中左冲右撞,普通人的身板拦在他面前就跟碎布条差不多。 乡下人是真没见过这场面。 还好,好像是自己这一边的人! 是来帮忙的! 要是跟这种对手战斗,他们是没有勇气的! 周大儒以为自己花了眼,这跟蛮牛一般凶猛的傢伙。 怎么这么像自己的一个学生? 周大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总是一副沉著镇定的模样,很少会做这般姿態。 他没看错吧?这...可这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林安吗? 可能,好像,或许,应该,就是林安啊! 这一刻,他感觉这世界荒诞极了。 他寧愿相信现在自己是已经被人掳走產生的幻觉。 可现实摆在眼前。 人群中甚至有几个壮汉跳出来想要合力拦住林安,到却连林安的前进的脚步都拦不住,就被创飞了,林安这身板简直硬的离谱。 林安就这样在人群中杀了个三进三出,对面都害怕了,看著林安的身影衝来,那是掉头就跑 等林安向周师行书生礼的时候,就连背上背的包裹都没有凌乱。 那群被林安打怕的傢伙趁著机会,赶紧互相搀扶著离开,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 “周师好,学生林安来的可还及时?” 乡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再一起看向周大儒,那意思很明显——你学生都这么厉害了,你不是应该更猛吗? 周大儒挥了挥衣袖。 没搭理这些奇奇怪怪的目光。 他也很好奇。 不过还是先把自己这边的人救治起来再说! 乡民们纷纷行动起来,把地上受伤的几个村民扶起来,检查伤势,刚刚还有些被打伤的人,都愣愣的看著林安教训那群人。 全然都忘了自己还受著伤呢! 这边还好,才刚刚打起架来。 隨后林安跟著周师到山坡上的学院先坐下,周师先是在隔壁收拾出了一间小房子。 林安放下行囊,又去洗了把脸,简简单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毕竟这两天风尘僕僕的,一来又跟別人打架。 仪表总是会有些凌乱的。 然而这在读书人眼中,可是极为不礼貌的事情。 林安是很尊重周师的。 第23章 带走 周师跟林安说了原委。 那伙来闹事的人是赣州城中,一路流民叛军的首领派来的说客。 目的是邀请他加入叛军,要请他去做个军师,说是以后要给他个大官当。 这简直是个笑话。 算盘打的多响啊。 周大儒名满天下。 只要他加入,以他的身份背景做背书,確实可以让一部分世人扭转对他们的看法。 因为打破了州府,这伙人已经在实质上成为了叛军。 打破了州府,看似风光,实则內忧外患。对內,如何分配財物?这还是小事,关键还是对外,要如何应对朝廷征討? 所以这群人已经在谋求各种自救的方式,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周师复杂的看了一眼林安。 隨后继续开口说道。 这伙人说是流民的领袖,其实原本他们是盘踞在赣州城外二十里的一伙山匪,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原本在山寨里日子过得好好的,偶尔劫个商队,三天两头也能沾顿荤腥,吃些酒水。但隨著流民浪潮渐渐汹涌澎湃,他们在山上便没了生意,日子也过得艰难起来了。 路过山脚下的人不少,可毕竟都是难民,这要去抢谁呢? 商队可不会往难民潮这边来! 去抢难民? 搞不好抢回来还得管他们一口饭呢! 就在这群人內部逐渐產生矛盾的时候,赣州城中这时候又出了个周姓富商,说是要发粮发钱賑济灾民。 这群人中便有了个点子王,出了个主意,他们想著自己明明才是需要接济的啊,干嘛不去领賑济粮。 於是这群人便大摇大摆把自己当成流民去领富商的接济了。 可那富商賑济灾民,虽然也是出於好心,可他没想到的是,附近的流民听说有人要在赣州城外賑灾,都是拼了命了往这里来,导致后面的时候,人是越来越多。 谁也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难民,一看到这么多灾民,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周姓富商准备的粮食不少,是按著城內流民数量准备的,足够三个月的量,已经花了很大一笔银子了,但对於这群蜂拥而至,数量庞大,甚至鱼龙混杂的难民来说,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这乌泱泱的一大堆人,要养活他们,把他家產全当了都不够这个数的。 而奔著粮食来的难民们本就是是跋山涉水来的,这会告诉他们没粮食了!自然不乐意了,在一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拨煽动之下。 流民失去了理智,开始譁变了。 这伙山匪在其中浑水摸鱼,借著流民的力量,不但打开了州府,甚至从几百人的山寨势力,一举鯨跃成几万人的大势力。 林安诚恳的看著周师:“老师,跟我去藤县吧,那里环境还好,难民一时半会也到不了我那边。” “嗯,按理说...”周师沉默了一会:“好吧,我们现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本来周师想说书院里还有些弟子的学业问题,他走了怕是没有人来教导他们了,但他也想起来,刚刚在乡民的保护下,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既然什么也做不了,干嘛要给別人添麻烦呢? 这乱世已经开了,留在书院潜心治学,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继续留在这里,反而只会让同样有野心的人覬覦,给乡亲们带来麻烦。 今天已经有不少乡民遭殃了。 林安鬆了一口气,他最怕就是老师太过执著,不肯答应陪他走,那他也没办法。 如今周师答应跟他走,那是再好不过了。 周师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了,这年代的书生都是经歷过游学时期的,也就是四处寻访有名望的乡中先达,在他们身边学习一段时间。 所以周师年轻时候也是个常出门的人,所以收拾的很快,没过一会,周师便打包好了自己的行囊。 但他也要林安帮个忙。 那就是周大儒这半生的藏书,如今都放在这间小小的书院里,其中又有不少都是孤本,是他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其中不少还是亲自手写的。 这里的藏书种类丰富,是周师的心血。 要是走了,这里的书本被毁,他只会觉得可惜。 因此,他恳请林安能帮忙,將这些藏书安全转移,找到一个合適的去处。 这里的书可真不少啊。 林安想了想,很快想到他去年来此閒逛的时候,看到山上有处废弃的砖窑,那里常年被炙烤,书本不易受潮,隨后林安立刻帮忙搬书本,將书院的藏书转移上去。 隨后两人要离去的时候,跟乡民打了招呼,乡民们表情有些不舍,但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带著哽咽的声音说了句“路上小心”。 毕竟他们这些乡里人,没什么本事,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周师走的时候,忍不住嘆了几口气。 没人挽留他。 他能感受到乡民们那份矛盾的情绪,他能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但对这片故土,他本是想要长留的於此的,如今要离开,难免会让人心里难受。 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两人踏上了回藤县的路。 周师已经上了岁数,腿脚不利索,因此林安放慢了速度。 可就在林安带著周大儒离开高坪乡十余里地,行至半路时,却发现前方烟尘滚滚。如果有经验的人便知道,那是大队骑兵路过的痕跡。 林安跟周师两人此前不过是书生而已。 哪里有行军打仗,江湖廝杀的经歷。 所以他们只是不明觉厉的在路边停留观望,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远处是一群骑兵正在驱赶著流民,马蹄踏碎了乾涸的田埂,扬起漫天尘土,这些骑马的士兵,脸上带著冷酷的神情,手中的鞭子不时抽打在面前这批瑟瑟发抖的流民身上,流民们被骑兵逼迫著,不得不沿著官道向指定的方向前进。 若是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立刻就会遭到骑兵的鞭打。 很快,一队骑兵就从林安二人身边路过,见他两人站在路边。 有人当作没看见,而有位骑兵看著手中拿著的鞭子,二话没说。 就往林安跟周师二人身上抽去。 抽林安的那鞭子被林安抓在手里。 那骑兵拽了一下,没拽动。 第24章 铁鹰营地 眼见起了衝突,一群骑兵围了上来!举著明晃晃的骑枪对著林安跟周大儒。 眼见人多,林安放下手里抓著的马鞭子,没好气的说: “你们要干什么!上来就一鞭子!” “俺们家老爷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那可是举人老爷,你们这群大头兵懂吗?” “就算县太爷那里,俺们老爷那可都是座上宾!” 林安故意將周大儒说成是一位普通的一名老举人,而他装作是他身边的一名护卫。 “哈哈哈,我们可不认识什么县太爷,更別提什么举人老爷了,两位还请进来一起赶路吧,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为首的军官看了一眼林安,这人能够徒手抓住马鞭,想来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不过看著倒是挺傻。 林安看著这群人来者不善,他倒是不怕这群人,只是老师还在身边,直接翻脸可不太好,要是伤了老师,自己岂不是白跑了这一趟。 就这样,两人被裹挟进了难民潮中。 “林安,这是要去赣州的官道啊,他们这不会是想把我们带去赣州吧?”周师皱著眉头,带著几分紧张。 “老师莫怕,一切有我在。” 林安拍了拍周师的肩膀,不必担心,这里左右只有两三百流民,二十多名骑士,十几位步卒,强杀出去未必有把握,但只要等到夜里再带老师溜走就行了。 两人儘量保持低调,不生什么事端。 跟著队伍一路向西,走了两个多时辰,来到附近一处简陋营地。 林安本想等个机会溜走。 结果刚到营地,林安两人就被一群人请走了,为首的是这伙骑兵的头头。 林安本以为他们这群人是要来找茬的。 因此,当看到一队身著劲装的汉子朝自己走来时,林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心中暗自戒备。 结果他们態度反而很客气,为首的那名身著甲冑的中年汉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弟,我们是附近『铁鹰营』的弟兄,听闻有位武者兄弟在此地,不知可否赏脸入营一敘?” 语气谦和,毫无半分威胁之意,反而透著一股真诚。 林安见状,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但仍保持著几分谨慎,点了点头:“原来是铁鹰营的兄弟,失敬失敬。不知有何指教?” 隨后,那中年汉子便亲自为林安引路,带著他跟周师入了他们的营帐。 天色刚晚,外面天空並没有全黑,而营帐內早就插上几具火把,印照的亮堂堂的。而营帐內布置得颇为粗獷,中央摆放著几张粗製木桌,桌上早已摆满了酒肉。有几人已经在交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中年汉子示意林安和老师坐下,隨即命人又添上几份酒菜,热情地招呼道:“小兄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快请用酒,尝尝我们营里的好酒好菜!” 林安被带到了中间的一张桌子上,而老师则是被带到了更靠近帐门口的一张桌子。 林安本来既来之则安之的態度,决定看看这伙人摆什么关子,施施然入座。 有肉就吃,有酒就喝。 那叫一个来者不拒。 只是这酒是淡黄色的,上面飘著些许绿色浮沫,喝著还带著淡淡酸味,气味並不是让人愉悦的那种,对林安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可他还得装出一副好这一口的模样。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之后。 那中年汉子开口说道:“小兄弟啊,你是不是个武者?” 林安点了点头,擦了下嘴,伸出手指在地上隨意寻了个木条,两个指头一捏一搓,那木头就被他碾成了粉末。 这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毕竟之前他徒手抓住挥舞的马鞭,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人眼神愈发炙热起来。 那中年汉子撇了一眼隔了两张桌子的周师,笑著说:“听闻小兄弟在那老举人手下做活,不知一月能拿多少银子?” 林安狐疑的循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想了一下开口回答:“在举人老爷的手下,我一个月能拿二两七钱银子,怎么了?” 那汉子继续一笑:“这钱多吗?” 林安不懂这人想说什么,乾脆顺著他的话继续编下去:“举人老爷对俺不错,这钱在我们乡下,算是挺多的,俺再干两年就能娶上媳妇了!” “多?你可知现在外面一个九品武者的时价如何?” 林安自然不知,等著他回应,这也符合一个乡下人的反应。 那人见林安不语,继续说道:“我也是入了九品的武者,往日在间武馆做教习,一个月拿个两三两银子,还得看那个压根不会武功的馆主心情,有时候学徒少了,我连二两都拿不到!平日里我还得拿出一副笑脸相迎!” “像我现在在这铁鹰营里,一个月保底能拿十三两白银。这十三两银子,以前得干上半年!而且有时候出去做任务,拿的钱就更多。就像这一趟,我带队出来抓流民回去,七八天功夫,回去就能多领十两银子!” ... 林安沉默了,他心里大概有数了,这是想来拉拢他的。 那中年汉子看著林安沉默的表情,以为他是心动了。 继续加油打气。 “小兄弟啊,你还年轻,希望大把的有。拿你的时间陪在一个老举人身边,有什么用?说白了,他这个老傢伙,读了一辈子书也没做上个一官半职的,能有什么出路?我们习武之人,那个不是经歷了一番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站桩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双腿发麻、腰酸背痛,那都是常有的事!” “现在啊,天下眼看就要乱了,我们武者的好时候要到了,要是天下太平,四海安定的时候,我们算个什么东西啊?” 林安点点头,表示举人老爷对自己还算不错,自己要一点时间想想。 这中年汉子话糙理不糙。 確实,侠以武犯禁。 在太平盛世,飞鸟尽,良弓藏,一介武夫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只能沦落江湖,混得好的叫绿林豪强,混得不好的,早就死在路边。 第25章 出逃 不过林安没有什么想法。 別说那一个月多少银子。 况且朝堂与江湖,他一个也不想碰。 隨后他跟周师被安排到了同一间房间。 周师脸色不对,他跟林安说,这铁鹰营地有点不太对劲。 因为刚刚在营帐里,他看到林安桌上有个看著有点眼熟的人影。据他描述,这个人是高坪乡书院开学那天,庆王府上的管事带过来的护卫,一直在山下守著马车,他曾远远看过一眼。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周师过目不忘的本事,林安是知道的。 林安听了他的描述,瞬间有了印象。 桌上有位不怎么喝酒的角色,眾人互相爭抢的酒水,他却无动於衷。 他当时还有些疑惑,现在看来是看不上这些酒水吧? 林安也有些察觉,这群骑兵身上的甲冑,有点熟悉。经过老师这么一提醒,他见过这种纹路的甲冑,是上次来找老师,在回去的时候路上碰见的,他们態度粗鲁,还差点弄坏了老师送他的书本。 林安心里有了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有些害怕。 甲冑本就是违禁品。 如果说这批甲冑是庆王这方势力的... 好了,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你林安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养猪匠,一个普普通通的武者。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林安不確定那人认没认出来周大儒的模样,再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思。 趁著夜色,林安直接带著周师跑步。 过程很顺利,守夜的护卫被林安打晕,林安背起周师,一跃就出了营寨,一头直接扎进了深山。 这夜色太朦朧,林安几乎无法辨別方向,认准一个方向猛的狂奔。 山路越崎嶇越好,这样这些人才追不上自己。 而营帐內,就在林安逃走的一瞬间,营地里的马匹像发了狂一样,嘶鸣。 有些韁绳没有掛紧的马匹,甚至在营地中狂奔开来,一匹骏马甚至打翻了火盆,火焰在营地里的油布上灼烧起来。 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终於。 林安感觉到这些骏马与他的联繫越来越弱,通常,林安跟他的驯兽们在十里之內,都能保持相对紧密的联繫,林安可以控制驯兽,甚至可以切换到驯兽的视角之中。 一旦超过这个距离,便只能有很模糊的感应。 至少自己已经跑出了十里地了! 通过之前留下的几匹马做的眼线,林安可以確定没有追来的人。营地那群人正在收拾凌乱的营地,还有一些被驱赶来的流民,没有人专门注意到他们。 “小兄弟?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营地秩序恢復之后,那中年汉子来到林安他们的帐篷前,问了一声。 打开一看,才发现林安他们两人早就不辞而別。 那汉子摇了摇头。 还真是不识趣的傢伙。 害得他又少挣了几两银子。 要不是上头说了,要多招募一点江湖武者,大大有赏。 他才懒得费这么大的嘴皮劲去拉拢人呢。 林安把周师从背上放下,林安这一路狂奔,他自己倒是还好,可背后的老师是遭了罪。 就跟乘坐把动能回收开满的电车的后排乘客一样,那是一坐一个不吱声。 林安他们此刻刚刚翻过了一座大山,正在山顶处,放眼望去,眼前是难得的一片平原,有一座大城正在前方,从此处看去,这城池三面环水,西南高、东北低,两条江水匯聚成一条大江,而整座城池的形状,形似一只伏在江水之上的灵龟。 林安看了看此刻才从天空中探出头来的调皮月亮,此刻他们应该是在这座城池的南方。距离这座城市还有不短的距离。 周师从林安背上下来,咳嗽了几声,这林安的力气可真是太大了,光是背著他,他都觉得勒得慌。 “这就是赣州啊,好久没来过这座城市了!” 周师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寻到一个更好的视角观看这座古城,但过了一会,他便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倒是锤了锤自己的老腰。 周大儒看了眼这座规模宏大的城池,他也有快二十多年没来这里了。 跟林安类似,他也有年轻的时候,也曾有关照他的老师,当年他的老师就在这城中教习,而他本人在这座城中生活的时间超过了七年,可以说把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这座城池,所以对这座城池他是熟悉不过了。 期间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就像那几条大河,他当年还曾经在雪天下去游过泳呢,当年可是能横渡过去的。 现在就算了吧。 他们自然不会去大城里自找麻烦,他们需要想办法回去。 周师想了想,他毕竟是本地人,更熟悉这一块地形。他提出一个建议,先借这条水路北上一段距离,然后再走一段陆路回到建州。 那是一段小山路,是一些行商用双脚踏出来的小路,路道又小又窄,驴子上得,骡子上得,战马上不去,只有少数人才知道这条路,那地方肯定不会有抓流民的骑兵出没。 林安自无不可。 相处久了都知道,周师是个靠谱的人。 可惜此处的水道与建州並不接壤,不然一路借著水道回去,那可就快多了。 两人一路跋涉,终於在后半夜的时分,来到了赣水边上。 此处相对城池来说是下游。 林安第一次希望这夜间的月光別这么亮。 沙滩上隨处可见血色。 岸边是被江水冲刷上来的尸体,有的很完整,有的则是支离破碎的模样,上面遍布创痕... 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腥臭味,若是再往前几步,那味道会变得浓郁许多,只往人鼻子钻去。 林安沉默了,周师也沉默了。 周师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问林安愿不愿意陪他。 他指了指远方一处山间,那里倒是这条江水更下游一点的地方。 嗯,反正周师都这样说了,林安也不能拒绝啊... 可惜附近没有找到能用的船只。 两人只能沿著水边继续走,遇到过不去的地方,林安背著周师跳过去就是。 只是这岸边的惨状確实惨不忍睹。 夜色如墨,也不知这江水是否也被染成泼墨一般? 林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26章 物似人非 林安跟周师继续向前走了段路。 片刻后,他们到了一处远远看著像是渡口的地方。 周师告诉他,这是曾经很有名气的一处出行胜地,往日江水平缓如镜,这里会有不少装饰精美的美丽游船,就在这蜿蜒流淌的赣江之上。 每逢春暖花开或秋高气爽之时,文人墨客便会结伴而来,在此登船出游。 他们或在游船上饮酒畅谈,或凭栏远眺两岸风光,吟诗作赋,留下些膾炙人口的佳作。 周师的话好像今天特別多,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著江面,眼神中带著一丝追忆与感慨。 林安回头一看,这江上哪有什么漂亮游船,只见月色下江面上波涛汹涌,浊浪翻滚,岸边几座原本应该是码头的建筑,如今只剩下烧成焦炭的残骸,断壁残垣在风中摇曳,景象淒凉无比。 林安无感。 他只感觉在这片岭北大地之上,笼罩著一个巨大的漩涡,若是不能及时抽身离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周师所说的那片山林,仔细看去,可见几处青砖黛瓦,想来这里曾有几户人家,想必还是大户,但是走近一看,这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断壁残垣被火烧过的痕跡还很明显。焦黑的樑柱歪斜地插在泥土里,像一具具沉默的骨架,曾经的雕花窗欞如今只剩下半块躺在地上扭曲的木框。 过往的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地面散落著破碎的瓦片和烧焦的木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尘土与灰烬的呛人气味。 更远处的树林里又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荒凉与寂寥。 “也是,这里离城池这么近......” “我们走吧!” 周师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暗淡下来。 隨后林安两人在附近找了一艘破损的木船,两人顺流而下,在天亮时分,弃船进了山间。 林安与周师继续向山间行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的京师,一场大朝会开始了。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高低依次而进,步伐沉稳,神情肃穆。朝堂之上,百官们鱼贯而入,在各自的班位上站定。 皇帝在两个小太监的扶持下进来,慢慢坐在龙椅之上,双手缓缓摩擦著扶手,双眼微眯。 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系列常规的工作正在匯报。 “启稟陛下,去岁丰收,全国各地粮仓充盈。” “启稟陛下,河源一带蝗灾有所缓解,百姓已经补种小麦。” “启稟陛下,岭北一带有流民游荡,当地官员正在遣返流民回籍。” “陛下,金辽两国呈上贺表,盛讚陛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让他们心悦诚服,表示愿永远向大雍称臣。” “启稟陛下,北海深处有神兽白氂牛现世,当地人引以为祥瑞。” ... 朝会之后,嘉陵皇帝与宠妃郑氏在御花园游玩,提到了今天朝会上所说的祥瑞一事。 郑妃入宫前便是苏浙地区知名的才女,她博闻强记,自幼博览群书,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方面均造诣深厚。这使得嘉陵皇帝对她愈发宠爱有加。。 郑妃听闻这消息,便贺喜道: “据说此神兽出现,乃是天地间阴阳调和、国泰民安之吉兆。” “据古籍记载,这白氂牛为上古神兽,性情温顺,能通灵性,常於盛世降临,庇佑一方水土。此次北海白氂牛现世,必是陛下圣德昭彰,仁政广施,感召天地,方得此祥瑞降临。臣妾恳请陛下藉此祥瑞之机,颁布恩詔,减免赋税,賑济灾民,以顺应天意,福泽万民,使国家更臻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郑妃这般话说的漂亮,圣上龙顏大悦。 两人携手在后花园里同游。 后花园內花团锦簇,鲜花美人,一副时光静好的模样。 另一边。 京师,尚书府。 吏部尚书王蒯,最近称病在家,连朝会也没有去,却在自家院里,收到了一封来信。 一看是老家的族亲寄来的书信。 信中提及,近日邻县远安县叛军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远安县城歷经多次沦陷,官府军队屡战屡败,百姓流离失所。而他们县因为毗邻远安县也长期受到零星叛军的骚扰,叛军时而劫掠村庄,导致人心惶惶,就连他们的一些亲人也曾遭到叛军的伤害。 族亲在信中更是痛骂地方官府的无能与腐败,导致叛军有恃无恐。 王蒯放下书信,缓缓起身,將信纸丟进去一旁的火盆之中。 火舌舔舐著信纸,最初只是边缘一点点泛黄,很快便蔓延开来,隨后火盆中的火焰猛地一窜,纸张就一点点消失,很快化成灰白色的灰烬。 “一群蠢货,又给我添麻烦!” 王蒯嘆了口气,锤了锤自己的背,他也上了年纪,这人啊,年轻的时候会想著事业,想著往上爬。而他已经爬到头了,也爬不动了,反而是要开始考虑身后事了。 自己的那副棺材,终究是要葬在老家的小山岗上的。 这些老家的亲戚,真是麻烦。 还有那些光有辈分的长辈。 帮了他们的忙得不到半点好处,不帮忙又坏名声,到时被人背后议论“官做大了,忘了本”。 他又如何不知乡下那些蠢货,如何打著自己的名號鱼肉乡里,这些年他帮忙处理的尾巴已经不少了,每次警告过他们,他们又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 话虽如此,这西南剿匪毕竟是国家的大事。 也该让兵部那边催一下了。 既然那岳家的小尾巴,又长出来了! 就拿王家这帮亲戚,做饵吧。 .... 林安与周师沿商道一路前行,他们从水路改道陆路,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两人一夜没睡,都有几分狼狈,又困又饿,终於在前方看到了一处客栈。 只是这客栈似乎没什么生意,门也耷拉著。 要不是看后面还有衣服晾晒著,他们都会觉得此处不开门呢。 林安推开大门,看到有个长得有些胖的店小二,正倚著门柱打呼嚕呢。 那店小二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腰间隨意繫著条麻绳,整个人隨意的靠在木柱上,口水顺著嘴角缓缓流下。 他睡得正香,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此刻恐怕只沉浸在自己的梦乡里。 林安使劲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 第27章 心 店小二的肩膀被晃了晃,他差点嚇了一跳。 忽然睁开双眼,瞥了一眼林安两人,才放下心来。 胖胖的店小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声音带著几分倦意问道:“嚇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掌柜的从山下上来了,怎么这个时候还会来人啊?” 店小二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口水。这才迷迷糊糊地打量著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客气地问了一句:“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看著这位店小二的憨態。 林安一点也没有被怠慢的不爽,反而觉得挺开心的,整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此处虽然看著生意不太好,但是应该还没有被流民波及到。 不然这店小二也不可能睡的这么安稳。 於是他决定在此地留宿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且不说周师身体虚弱,他自己也已两日未眠,一路奔波於山间。他直接取出银两,吩咐店小二上菜,並特意叮嘱要多备些荤腥。 那店小二露出一丝为难。 此时从客栈二楼下来一位满头白髮,大爷模样的人。 “別为难了,赶紧去把后院那只鸡杀了。” “啊,掌柜的,你怎么已经在这了?” 店小二嚇得不轻,他在这偷懒的事情原来早就被看见了,还好掌柜的让他去后院抓鸡,他赶紧开溜。 周师看了从楼上下来那人,却是满脸不可置信,喃喃开口道: “啊?哎呀?老师!你怎么在这!” 那人笑了下,“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 周师眼中满是激动,泪水不禁滑落,林安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原来此人正是周大儒昔日的恩师,山间那处宅院便是他的旧居。 很快,杀好的鸡就被端了上来,满满的一大盆鸡肉。 冒著热气的鸡肉鲜香扑鼻。 林安却是有些紧张,正襟危坐,连筷子也不敢拿一下。 放在平时他早就大快朵颐了。 但这可是周师的老师。 “还愣著做甚,吃唄!”,那白髮大爷模样的人看了林安两人这拘谨模样,“怎的,以为我这小店味道一般般吗?” 林安跟周师连忙拿起碗筷,开始大口吃起今日份的伙食。 还別说,这鸡肉中应该是加了某些山野中的特殊香料,燉的软烂入味,味道特別的鲜美。 都说国人喜欢在饭桌上谈事情,但这顿饭吃下来,几人却是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的享用美食。 一顿热乎乎的美食下肚,多少衝散了些路途上的疲惫。 饭后,那胖胖的店小二嬉皮笑脸的上来收拾碗筷,似乎是害怕老人家说他,用乾湿抹布分別抹了一遍桌子,立马开溜。 看的几人不禁一笑。 隨后周师跟老师聊了很多,林安都插不了话。 直到后面,他让林安上前,林安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周师开口:“老师,这便是学生的弟子,是建州府藤县学子,一身思想天马行空。” 林安是周师的弟子,自然知道这老先生的名號,老先生姓王,是位通晓佛道儒三道的大家,更是心学一脉集大成者,成文能武,西南土司曾在他的治下循规蹈矩,还带兵平定过两广一带。 世人甚至尊其为圣人。 只是林安听闻,王老夫子在三年前,在隨军归途中病逝,他那时还在周师身边学习,他隨周师前往其墓前祭拜过,但未曾见过一面。 所以周师口称老师的时候,他还有些没想明白是哪位。 王老夫子听了周师的话便深深看了林安一眼,林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看穿了一般,有点不自在。 “你这孩子倒是有些意思。” “文武双全,是个可造之材!” “只是,你確定好自己要走的路了吗?” 林安沉默,他不知从何开口。 王老夫子幽幽地开口,“你绝非天生的武者,哪怕你的武道天赋之高,老夫此生未曾见过,只是你心中,一点也没有武者该有的模样。” 林安抬起头,眼中神采奕奕,透出几分探求之色:“弟子文不成,武不就,还请师公教我!” 王老先生继续说道:“作为武者,最信得过的便该是自己这一副躯体,而人的力量在於心,心的力量是无穷尽的。要用出这份力量,关键在於了解你的心灵,我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心外无物,而你对自己的力量都不信任。” “心外无物,既然这些东西你已经拥有了,就该信任它们!” “要是作为武者,你从来没有经歷过一场像样的战斗,你的拳头甚至从来没有击打过敌人,你最陌生的人,其实是你自己。你根本就不了解自己。” 林安被说的越发沉默,脸色也变的暗淡下来。 他不知道老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他对那些自己所谓的职业面板,確实一直是抱著存疑的態度,毕竟前世作为现代人,他很难完全相信一个人,更不会轻易相信所谓的系统是什么好东西。 他甚至曾害怕自己会变成某些未知存在的食粮,担忧得在夜间醒来,辗转难眠。 如果说,这些东西都是来源於自己心灵的力量。 那林安是否就应该要好好的认清自己。 去更好的適应,相信自己的力量。 眼见林安沉默,周师犹豫著开口:“老师,最近流民生变,各地叛军四起,而我在赣地叛军之中,见到了庆王部下的影子,但也只是蛛丝马跡,可能是学生看错了,弟子不敢確定...” 王老先生点了点头:“无事,你想的是对的,不过远不止他们这一伙势力。” “当年两广叛乱,便是那群人在背后作祟,我当年虽然打了胜仗,但若是携军回了京师便是死路一条,不得已假死脱身,便是为了从棋盘上跳脱出来。只是彻底看清局势后,我也就没了那些想法,乾脆在这山野之间,开了一间小小客栈,做个自由的老掌柜。” 眼见林安还在那边思索,王老先生不禁一笑,转头对著林安说道。 “这一个人啊,看过的书越多,懂得的道理也就越多,一个人就越发的难以纯粹!” “而武者就应该做得纯粹。” 第28章 想走的路? 林安被说的愣了一下:“那我应该如何做得纯粹呢?” “先去找到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吧!”王老夫子笑了一下,“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怎么做得到纯粹呢?” 夜半,客房里,林安在床上躺著,越想越睡不著。 哪怕前面两天已经很疲倦了,他依旧是睡不著。 於是他下了楼。 林安来到门外的古道旁,环顾四周后继续前行一段,来到一处开阔之地。此时夜色空旷,此处视野极为辽阔,站在山巔可俯瞰半江流水。 林安打起一套拳来。 这拳法是在翠花婶婶给他的那本无名秘籍之上学来的。 打这套拳的时候能给他一种全力以赴的感觉。 很快,一套拳打完,林安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的躺在地上。 一条毛巾被丟到了林安身上。 林安抓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回头一看,原来是王老先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站在林安身后了。 “林安对吧?”老先生开口问道,“来,这套拳有点意思,继续打,別刻意去想任何事情,想太多,动作就会变慢。” 老先生隨即在打拳的林安身边坐下,缓缓提起当年他在龙场驛站当驛丞的事情,他说他不是个圣人,圣人的境界是格物致知,能轻鬆看懂万事万物的原理,从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中获取智慧,而他却怎么却也做不到。 他当年格一根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最后一点收穫也没有,最后甚至还生了场大病,从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並不是什么圣人了。 那圣人之道究竟是向外求取,还是向內求索? 他想了很久,才在那遥远的西南大山之中才悟出来一句:“心外无理,心外无物”。 老先生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林安都听的清清楚楚。 “王老先生。”林安停下练拳的动作,“可南山里的花树自开自落,与我心有何关係?” 王老先生便回答说:“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於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顏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林安似懂非懂,毕竟境界不够,要是真能听懂就太厉害了。 林安继续练拳,王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才离开。 远眺江水,依旧凭空流淌。 第二日,林安本是要带著周师回藤县的,但临別之际,周师他望著林安,眼神中带著一丝释然。 他决定让林安自己回去。 在自己的老师身边,他解开了很多困惑。这里很安全,让林安不必担心自己。他希望继续跟在自己老师身边,让学术上更进一步。 他告诉林安,不要觉得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一定要找到自己的道路,明白自己的志向,要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业,只有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才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王老先生从一开始就想著成为一名圣人,他所作所为,都是在以成为一名圣人的角度去思考。所以在世人的视角里,他成为了一位圣人。 林安想著昨夜王老先生的提点。 也开始思考,自己要做什么。 但他是应该留在乡间做一个养猪匠,挣钱养家,合家享乐?还是作为驯兽师,依靠驯兽的力量保护大家?还是做一员武者,凭著自己的力量守护乡间,护一地安寧? 林安第一次在心中觉得,自己其实並不那样渴望安稳的生活,他只是希望凭藉自己的力量让家人过的平平安安的。 那他自己想做什么呢? 林安望向京师的方向,想著这天下的流民灾乱。 心中居然冒出了一丝荒诞的想法。 隨即又摇了摇头,把荒诞的想法甩出脑袋,这是自己一个养猪匠该想的事情吗?况且自己又未必能做得到,这天下有的是人物,比他聪明的人有的是,武道修行比他厉害的,更有的是。 林安他因为学业上的失败,一直有种避世的想法,但这世道纷乱,未必有真实的净土存在,早晚有一天,这些混乱的火苗会烧到自己头上,他还能如此独善其身吗? 总之这种想法一旦產生,就在心里留下一个种子。 早晚有一天,这种子將会生根发芽的。 ... 隨后两日,林安走走停停,一路欣赏沿途的风景,也在思考自己究竟想要走的道路,就这样慢慢的回到藤县附近。 此处应该是云县境內。 林安打算在此住上一日,明日再回家中,毕竟多日风尘僕僕,他希望將身上收拾乾净一些,再回去家中,免得父母担心。 毕竟出来的时候父母可不知道他去的是什么地方。 想必他们是会担心的很。 把自己收拾乾净一点,免得父母多想。 林安將脏衣服换下,用清水洗净,晾在客栈房间里。 自己换了一身衣服,也觉得神清气爽开来。 但听闻楼下街道传来很大的动静。 人声鼎沸。 林安没去管他。 第二日,一早,林安收拾完东西下楼,看看能不能找辆马车送自己回去。 结果刚下楼,就看见街道边上,远处有一辆看著很熟悉的马车,还有一匹很眼熟的灰马。 那灰马眼睛圆圆的,看著周围都有几分怯生生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很乖巧的样子、 这不就是老李的马车吗? 额,那老李呢? 林安围著马车转了转,没看见老李。 过了一会,便有几个衙役过来,看林安围著马车,询问他要干嘛。 这马车和灰马可是被衙门扣下了。 让他没事別围著瞎转。 林安不明觉厉,又走了几步,看到满眼血丝的老李,从街道的另一处跑来。老李的脸上布满了焦急和疲惫,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刚经歷了一场剧烈的奔跑。 他手中拿著一堆钱幣,零零散散的,有些是银子,有些是带著锈跡的铜幣,显然是攒了很久才凑出的数目。 把钱全给了那群拦路的衙役,好说歹说的,希望能拿回自己被扣押的马车。 衙役们只是冷眼看著,接过钱后掂量了一下,依旧不把马车还给他,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地推搡了几下,嘴里还嘟囔著什么“规矩”、“例钱”之类的官话。 老李颓废的坐在路边,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第29章 空车 林安过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怎么了,老李,这车怎么被扣下了?” 老李被林安这一拍,身体微微一震,隨即转过头来看著林安,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被浓浓的惊喜所取代。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那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久违的光亮。 老李看著林安心情激动的很,林安林老爷是位举人,是位有身份的人,他自然清楚。 他还知道,林安跟藤县县太爷关係很要好。 要是林安愿意帮自己管这事,那自己的马车还是很有希望拿回来的。 但不知林安是否肯帮忙? 林安跟老李打了不少交道,知道他是个本分老实的人。 “林老爷....”老李喊了一声,直接跪了下来,“你帮帮我吧!” 林安撇撇嘴:“你要是再喊我林老爷,或者继续跪著,那我转身就走。” “林老...林公子,你看看,我这嘴笨的,哎呀...” 老李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一著急这是连话都说不明白,过了半会林安才听明白。 老李昨天从藤县拉了一批货来云县,云县这边卸完货呢,就把马车开来这集市路边,等著看看能不能有点东西往回拉。 现在啥生意都不好做,隨便接点什么东西往回拉都成,不是放空回去就好。 结果衙役看到了老李停车在此,非说老李这车超重了,压坏了道路,就扣了他的车,要老李赔偿。不然这车就不还给他了。 老李一介升斗小民,空口白牙说不过他们,自认倒霉,一个人硬是跑了70多里路,硬是从云县走回藤县的家中走了个来回,从家里把所有的钱都取来了。 但是这钱啊,似乎满足不了这班云县衙役的胃口。 所以老李才如此恼火。 “你去问问,还差多少银子。”林安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点钱耍牌的衙役,“我先给你垫垫,然后收拾他们。” “啊,林老爷,不...林公子要收拾他们,这可万万不可啊!”老李皱著眉头,“以后我该怎么来这里接货啊...” “搞得你以后还敢来这里一样,搞快点的。”林安没好气的看著老李,这老李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想著息事寧人呢,“记得要他们拿凭证,扣车的和放车的都要!” 老李左右想了想,这地这么黑,以后给他再多银子他也不敢来了,现在他也不懂林安想怎么干,反正林安有主意,他照做就是了。 老李上去跟衙役交涉了一番,那边说最少还要五两银子,才能把车还给他。 林安从包袱中取出银子,让老李先把凭证开了回来。 此时街上已经有人开始围观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而老李得了凭证,兴冲冲的就要回来驾车离开,而林安则是一把就把老李拽了回来,一路拉到左侧十五米左右的县衙大门,拿著棒槌对著鸣冤鼓一顿砸。 隆隆隆的鼓声作响,震耳欲聋,听到动静的街道眾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些手头没事的人,更是直接靠了过来。 本来还在耍竹牌的几个衙役也靠了过来,神色不善,手中还摸向了腰间的短棍。 “这可如何使得啊!”老李一手想拉著林安,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出路一般。 “林老爷啊,那钱我一定给您还上,我们还是先走吧。”老李看著四周人都聚了过来,脸上汗珠都滴落下来。 林安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眾目睽睽之下,这群人拿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很多东西,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不上称就是三两事,上了称,千斤都压不住。 很快,云县的县令就在万眾期待下出场,这云县县令留著一把山羊鬍子,看著鬍子发白,应该是岁数不小了。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 两侧的县衙衙役敲著水火棍。 “威~武~” 水火棍敲击的还挺有节奏的。 老李跟另外的几个衙役跪在大堂中间,林安站在老李一旁,而大堂门口敞开,已经挤满了好事的群眾。 “堂下何人啊...为何不拜本官。”眼见林安站在大厅中,那留著山羊鬍子的老县官微微一愣,开口问道, 林安作了揖:“学生有举人功名在身。” “好好,那有何事要来报官啊?” 林安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老李的马车超重,压坏了路面,给了衙役赔偿,现在可以赎回车子了。 老李嚇得在地上哆嗦,连头也不敢抬,这初夏的天气虽说有点炎热,但老李肉眼可见的紧张,衣服都湿透了。几个同样跪在地上的衙役倒是听著林安这话没啥毛病,说的和他们说的一模一样。 那你还有啥好说的啊,没事敲这破鼓,好玩啊?还是干嘛? 还有你那个马车夫,早说你认识个举人老爷,我们不收你钱,你自己把车开走就是了。 老县官捋著“嗯嗯,这事情本官是听明白了,这人的马车把路都压坏了,衙役押下他车,收些赔偿也很合理,那你为何要击鼓啊,有何冤情?速速说来。” 林安一本正经的板著脸:“是啊,可是我们去领车的时候,发现车里是空的啊?我们的货物呢!” 老县官看了一眼衙役,琢磨了一会:“是啊,那他们的货物呢?” 堂下的几个衙役愣著了。 哪有什么货物啊? 他们就是找了个由头把车扣下了,这明明就是辆空车。 “货,货是什么啊?” 一个衙役低著头问了一句身边那位稍微年长一点的衙役。 那衙役恨得牙痒痒,这能说什么呢? 这么多人盯著,县太爷又在台上。 说一句车里是空的? 那这空车又是如何压坏马路的? 那岂不是自己坐实了依仗手中的一点点权力欺负乡里,那这份工作可保不住了啊! 他们在云县日子过得如此瀟洒,还不是披著身上这群公家的皮。 要是剥了这层皮。 他们就是普通到再普通的一群人了,谁还会怕他们,以前得罪过的那些人,还不得报復自己? “小的们,办事不力” “那车货...那车的货物给我们弄丟了。” 第30章 归山 “一群没用的东西!” “啪”老县官手中的惊堂木一拍桌面:“一群饭桶,马车停在县衙附近,货都能给你们弄丟吗?” “真的是一群饭桶啊!” 他扭头看向林安跟跪在地上的老李:“那车货物价值几何?让这帮蠢货赔你就是,岂能让他们,败坏了我云县县衙的名声?” 林安笑著说:“货物价值50两银子,来此一趟不易,还是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 林安笑的很开心,露出几颗亮亮的白牙。 图穷匕见了。 一听到五十两银子,地上有位跪著的衙役挣扎著就要站起来。 却被身边的两人紧紧拉著。 又给摁回去了。 疯了吧,还真是敢狮子大开口啊!特娘的,这一车拉的什么金疙瘩?敢开口要50两。 他们在县衙当差,明面上的收入一年也才七八两银子。 他们扣这车,也不过前前后后要了老李头十两银子。 这要他们出这五十两银子,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吗? 衙役中间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领头那人点了点头,要命也是先给了,他心里盘算著,只要今天能平安无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想办法筹措这笔数目不小的银子。 一天后,老李驾著他的马车,行走在云县返回藤县的乡道上。 灰马时不时回头望望主人,摇摇尾巴。 而老李又扬起手中的烟杆子。 美美的吞吐起来。 “林公子,那50两银子,你就收下吧。我这马车能拿回来,我都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笔银子对老李来说真是挺大一笔数目的,但老李拿著不踏实,他靠这灰马拉车,虽然挣不了什么大钱,但是每天混个肚饱是没问题的。 林安摆摆手,送他回乌石山上就是了,相逢就是有缘,帮他老李出口气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大势如此混乱,谁也说不清楚未来会怎样。 现在似乎还好。 可要是过个几年,那这商道要是出不去,这藤县养的这么多猪,去哪里售卖呢? 这可是个隱患。 林安在想这个问题。 没功夫搭理老李。 远处云县的几个衙役,在门楼上远远的望著远处离开的马车。 从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心中带著一丝不快。 一个脾气比较躁的年轻衙役看著老李的马车,气不打一处来,指著老李远去的马车骂道: “就这么让他们带著银子走了?劳资受不了这个气啊!” “不然呢,你衝上去打他们一顿?把银子抢过来?还是你敢杀人啊?”年长的老衙役接过话茬,瞥了一眼那年轻人,“你懂个屁,现在事情的关键是那新来的老县令看我们不听话,早就想收拾我们了,这是藉机会敲打我们呢!” “是啊,你以为那老县令搞不懂我们在干嘛?不知道那年轻人在胡诌吗?他是在不满,我们挣的那银子少了他一份,懂了吗?” “之后找个由头,巴结一下那老县官。话说白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县官。他要靠我们做事,也不敢得罪我们。” 几人纷纷开口说话,商量著接下来该怎么笼络这位老县官,让大家的生活如意一点。 而乌石山下,林母自从林安离开后,每天都要到山脚下来三四趟,在周围徘徊,期盼能见到儿子的身影。那天林安走得如此匆忙,她心中总是縈绕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生怕林安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些天是茶不思饭不想的。 虽然他们一家住在山里,可多少听说了,外面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读书人,在山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算是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可他林安能去干嘛啊! 远远的看到了老李的马车,林母点了点头,老李估计又是来山上拉水的吧。 林母本没在意。 定睛一看,坐在老李车上的,可不是林安嘛。 林安看到站在山脚的林母,顿时感到不妙,那天他心里著急,走的太快,只好是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架势起来,拉著林母赔不是。 且不说林母怎么收拾林安,让林安休息一会,视线来到西南这边。 一道长长的粮队正在山间穿行。 这批粮食是从外地调来,专门为了平定西南这边的匪乱。 几万大军已经枕戈待旦,就等粮草到了,就要对山间发起新的一轮扫荡。 那运粮官骑著一匹瘦弱的杂色马儿,黑著脸,手拿两柄宣花大斧,体格在一眾瘦弱的力工中显得格外健硕。这运粮官本是军中有名的大將,但前番失了手,不但失了自己成名的一双大锤,就连自己也给那些山民抓了去。 后面回到军中难免吃了一番掛落,本人也被贬到这运粮队中,当个小小的运粮官。 “邢將军,前方就是葫芦谷,仅有一条小道可以过人。” “赶紧过去唄,有啥好看的。” 运粮的前锋来此匯报,刑將军看了一眼那小兵,没好气的回道。 地势险要又怎么样,这条路你们不是走了五六次了嘛? 总不能我老邢一来,就这么倒霉吧? 刑將军跟著粮队的人大摇大摆的进了所谓的葫芦谷內。 这葫芦谷,地形还真是像个葫芦一样,入口处狭窄如瓶口,两侧山壁陡峭,杂草丛生,粮队的人一踏进谷內,几只不知名的飞鸟受惊般扑稜稜飞起,很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谷內地势逐渐开阔,中间是一片约莫百丈见方的平地,平地四周又被两道相对较低的山樑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盆地,远远望去,果真酷似一个饱满的葫芦。 粮队的人推著粮车走在其中,脚步声与车轴滚动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刑將军骑著马经过这处谷口,亲眼看到此处地势如此险要,也是嚇了一跳。 他虽然性格粗獷,但也是久经沙场之人,这地方要是设下一道埋伏,那还不成了瓮中捉鱉? 刑將军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宣花大斧,老伙计不在了,手里这对新傢伙总是差点意思,给不了足够的安全感啊。 距离葫芦谷三里地,一群朝廷军马正埋伏在此。 就连领队的刑將军也不知道有这批人在此。 第31章 林安再出山 葫芦谷两侧的山岗上,却是有一队山民人马正在埋伏,自从山上的臥底被抓了出来,这段时间,山民对朝廷的作战一直是顺风顺水。 打了不少胜仗。 只是朝廷的体量太大了,朝廷可以输一次,输十次,很快就会从其他的地方调兵遣將,捲土重来。 而山民组成的队伍,输一次就足够让他们伤筋动骨了。 然后山民的队伍打听到了这路粮草的运输路线,策划了一次袭击 以有心算无心,运粮队被打的抱头鼠窜。 作为先锋官的邢將军,拿著两把宣花大斧,在队伍中杀进杀出,他那匹瘦马,早承受不住了,他只能步战,出手狠厉,他这回是抱著死战的想法来了。 “快撤!我们中计了!” 山民们掀开盖在粮车上的篷布,想要一把火烧了这些粮食,但他们发现里面压根不是粮食,而是一些石子碎沙之类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处陷阱! 邢將军在人群中衝杀,突然感受到大地在震动,他还纳闷,怎么敌人会有大规模的骑兵呢! 隨后远远看见是朝廷的兵马,他更是兴奋起来,一双大斧头直杀的血流成河。 剩下的这群山民中只有个別人翻过岩壁逃进了深山,剩下的都被当场诛杀。 朝廷兵马更是一鼓作气,收復了远安县城,把山民赶回了大山之中。 乌石山上,林安看著一封书信。 有些懵。 冷如雪在书信中如实告诉了林安自己的身份还有林一的身世,现在他们在西南山区举事,但是需要帮助,请求林安前去帮忙。 这不搞笑吗? 林安要是以前,看到这篇书信,只会把它隨手丟掉,自己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吗?在藤县,他吃的好睡得好,父母朋友都在此处,生活简直不要太美好。 但是在与王老先生一番夜里长谈之后,他突然很好奇,王老先生曾经悟道的地方,会是什么模样,那十万大山深处,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林安摸不清自己想走的道路是什么,可他知道自己並不想一辈子待在藤县。 带著些许的困惑,林安出门到县城中找到了何进。 何大秀才正在县衙之外,这段时间他在藤县人马与流民之中,选拔了四五十个青年精壮,组成了护县队。 每日就在空地之中操练。 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何进也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呀! “大秀才啊,我听说你之前一直想去十万大山那边的,你对那边是什么看法。” “我倒是想去,连地方都写好了,就想去那个叫远安县的地方来著,结果到头来被我爹给逼著改了,那我只好来这找你了。” 何进也没啥看法,他又没亲身去过那儿,只是抱著哪里有困难,他就要去哪里的想法,那远安一带,朝廷跟山民的矛盾时有发生,他就想著要去教化那些人。 不然一身所作所为,不为民所用,只是为了留在官场之中与人勾心斗角,只为了升官发財,那就太没意思了。 不过何进也带著几分庆幸的跟他说了,从何家的渠道知道,远安那边叛军太凶残,跟朝廷军队你来我往的,打的太热闹了,还好他没去,不然这会倒霉的就是他了。 林安觉得自己真是吃饱了撑著,来问这个大少爷,大少爷何进早就脱离了一般的物质需求,追求的是一种更好的精神境界。 可他林安呢? 林安他並不是想要去帮林一跟冷如雪的忙,林安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左右一场几千人甚至上万人的战斗。 而且他们还没有重要到值得林安重视的程度。 他单纯就是,很想去看看。 回到山上,与刘叔练武时,刘武很快就发现林安心不在焉的,就询问他发生什么了? “刘叔,你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冒著危险,去赌上自己吗?” 刘武琢磨了一番,点了点头,“会啊,当初我和你翠花婶婶就是这么认识的!” 刘武还真没说谎,当初他看著一堆人追杀翠花,初出茅庐的他跟个愣头青一样,跳出来要替她主持公道呢。说著说著连刘武自己都笑了,他那会还真是命大! 要是现在的他,隨著阅歷的增长,要是再看到当初那画面,肯定不会上去帮忙了。 反而第一时间会在想,这其中,是否有诈? 林安点点头,他才知道,原来刘叔这样奸诈狡猾的人,也曾经有过年少热血的时候啊! 林安想著自己这幅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样,他是真的很想出去看看。 待在乌石山上,他可能会过得很舒服,在何进的规划下,可以说全县都在替他林家养猪,隨便都能挣很多钱。 然后过几年,父母就会请县城里有名的王媒婆,给自己说门亲事,肯定会是门当户对,不错的人家。然后生儿育女,过著令普通人羡慕的生活。 他还有职业面板,就现在来看,他至少也会成为一名很强大的武者。 按部就班的过一生真的会很轻鬆,但林安他感觉这一辈子可能也找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道路了。 自己要走的道路有那么重要吗? 林安想的太多。 所以他的拳头越发的慢了。 刘武觉得他怪怪的,练武都不认真。 而林父看著林安这些天烦恼的样子,知子莫若父,他知道林安大概是困在什么事情中。 林父跟林安谈了一番话。 大意是说,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了。赚到的钱已经够他们花几辈子了,林安想做什么,就要去做,只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太担心家里。家里有他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林父一番话说的文縐縐的,好像自己跟个文化人似的。 倒是把林安逗笑了。 在山上又住了几天,林安再次打包好了行李,与上次不同,这回他带上了林母准备的乾粮,还有翠花婶婶给的解毒药。 “真是的,外面那么乱,有什么好出去闯的,不好好在家待著!” 林母收拾著林安的衣衫,没好气的埋怨著。 林安自小就出去游学,在家的时候少之又少。 她还不知道,林安想去的地方会是现在最乱的地方。 第32章 抵达远安 林安跟家里人说,是以前的朋友找他去住一段时间。 然后林安出门的时候就只带上了鼠夫子,嘱咐百万带著三千要好好的守护山上,又跟刘叔交代了一番,让他不要伤害这两只老虎。 当刘武看到后山这两只猛虎的时候,人都有点懵。他就说山上有老虎吧!他可真是花了好多时间在山上找这老虎的踪跡呢! 只是因为林安的缘故,每次都让刘武扑空而已。 只是刘武也没想到,后山有两只老虎,而且这只白色的啊,光看著就很猛啊!惊嘆於林安有这种驯化猛兽的能力,刘武有些见猎心喜,跟百万比划起来。 场面有些滑稽,但在双方的克制下,还算是势均力敌吧。 林安本想带著百万出去,但是百万太显眼了,他这次出去,可不想一路往深山老林里钻去的。 带著一只两丈长的大老虎真不方便。 还是鼠夫子省事,隨便往身上某个袋子一丟就完事了。 几天后,林安又来到了赣州城外,那一日,他跟周师在此俯瞰赣州城,今天他一个人在此。 此刻赣州城廝杀一片,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股血腥与战意所笼罩。 城门处更是人影攒动,刀光剑影闪烁不定,看起来城门处已经被朝廷重新打下,城楼上插上了象徵朝廷的旗帜,守城的叛军似乎已经溃败,正被朝廷大军驱赶著向城內退去。 毕竟,这是一个武道昌隆的世界。在这里,武道境界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力量强弱,强大的武者可以一力破之,改变一场大战的走向。 刚才在城门处,林安分明看到一名身披玄色战甲、手持丈二长枪的武者,气息沉稳如渊,每一次出手都带著破风之声,仅仅几个回合便將一名试图突围的叛军高手刺穿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半边天空,那名武者甚至未曾停顿,长枪一抖,便將对方的尸体挑飞数丈,其威势之盛,让周围的士兵都不禁心生敬畏。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位实力强大的武者在战场上纵横捭闔,才使得原本胶著的战局迅速分出胜负,朝廷大军得以顺利夺回城门,掌控了赣州城的一个个关键节点。 那些真正的流民之中,哪里会有什么有能耐的人呢?都说穷文富武,能有条件修行武道的人,除非是后面家道中落,否则都差不到哪去的。 林安就在山头上,默默看了两天,大军压境,只用了两天时间,朝廷就把偌大的一个城池打了下来,还將里里外外给清扫乾净。 单靠流民,人再多,也是成不了气候的。 不过林安还特意去赣州城內看了看,在各种战利品中,他还没有看到任何一具甲冑,是带著那种独特花纹的。 林安还记得当日那所谓的“铁鹰营”,在吸纳流民,招纳武者。而这里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按林安的猜测,各方力量,在打破州府,在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之后,便分別退出,只留下普普通通的流民,承受来自朝廷所有的怒火。 大街上,实在是乾乾净净。 这里的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结束了,看似人数眾多的叛军连几天都坚持不下来,那远安那边呢?他们又是如何跟如此强大的朝廷一直战斗下去的呢? 隨后林安带著问题一路走,一路见到了许多风景,有流民向他挥刀,有蝮蛇盘踞在枯枝落叶之中偷袭於他,也有一些陌生村民给他提供饭食。 时而搭船沿著大江逆流而上,记不清时间了,林安跨越了两千多里,来到了远安县一带。 此刻的林安看著风尘僕僕,半长的鬍鬚有些腌臢。 与赣州不同,在远安县,看不出是个久经战火的地方,县城中间也没有被焚烧的房屋,看不见满地的尸体,就连大街上偶尔也能看见不少行人的身影。 林安在一处茶水铺中坐下,点了一壶清茶,难得有一处茶水铺开门,这里能看到有不少人在坐著聊天,每次来到一处新地方的时候,林安就喜欢来这种地方坐著,听一听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总能听闻一些新奇的言论。几人在林安的桌边窃窃私语。 “听说朝廷又派了一万多人?” “这仗啊,真是没完没了的了!赶紧把仗打完吧,这日子啊,真是没法子过了!” 这是做皮草生意的几个人,在盘算著什么时候才能接著有生意。 这时候在大街上还在活跃的人竟然不少,基本上也都是附近往来的行商,也有几个本地人在。 远安这一块地方的行商,跟山民往来的还算紧密,只要有需求,这些人就还是会存在。 毕竟大家之间要互通有无。 “你看,那边过去的那个是不是新来的许员外,在这波赚了不少啊?我听说他这波挣了了四五百亩地,估计这又是要领著人去划地呢!” “天天划地划地的,还真给他赚到了,妈的!” 此刻的许员外,脸上却没有喜色,他带著衙役去丈量土地,每日光是打点这些人的数目都不少,可这都多少天了,县里的文书还没有下来。 远安一县的战斗早就结束了。 可新来的县官在拖延时间,也不知道在拖延什么。 许福的內心闪过一丝不安,他早在之前就通过借贷的方式,咬下了许多土地。 但没想到没等到秋收,远安这地方就爆发了战斗,这也更好,原本土地上的农民不是被抓走,逃离这片土地的,就是在爭斗中失去了生命,那这些土地都是无主的了。 他手中有借据,自然这些土地都是他的了! 许福又一次带著衙役去丈量属於他的土地。 可是那些人一个个打著官腔,说这些东西他们已经搞清楚了,只要等新来的县太爷收拾好政务,就可以下发文书,证明土地所有。 跟这群人打交道,真的是又麻烦又累。 他打算再去县衙催促一下。 林安原本还在茶摊上喝茶,但是突然听见县衙附近,一阵阵扭打的声音传来。 第33章 仗势欺人 林安坐在茶摊上本来等著休息一下,等会就打算往山里走。 结果大街上打起架来,这可不常见,毕竟远安这边还是属於军队管制的状態。 大街上还隨处可见持刀佩剑巡街的兵卒。 这时候按理来说应该是秩序最好的时候。 林安凑过去一看,原来被打的人正是刚刚走过去的,他们口中说的赚了很多地的许员外。 现在居然被一帮人打倒在地。 林安惊嘆,这远安县的治安如此之差吗? 远处的步卒恍若视而不见。 而那许员外原本一身儒雅打扮,此刻却狼狈不堪,嘴角渗出血跡,身上带著几处青紫,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几个打人的汉子拳脚凌厉,口中还不时发出粗鄙的辱骂声,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狠狠教训这许员外一番。 本来还在围观的眾人,一看打人的那群人的穿著打扮——为首之人身著簇新的绸缎长衫,腰间掛著一块写著“王”字的玉佩,身边跟隨著几个同样衣著光鲜、眼神凶狠的家丁,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接著马上就有人认出了打人的是谁,惊呼一声,人群立马就作鸟兽散。 刚才还挤挤挨挨的人群瞬间空了一大块,人们纷纷加快脚步逃离现场,生怕被捲入这场衝突之中。 一个大哥还好心的拉开好奇的林安,“那是王家的人,別看了,再看他们连你一起打,那帮人没有顾忌的!王家在这边横行霸道惯了,谁惹得起啊?赶紧走吧!” 真有意思,相比赣州城破,那一副城春草木深的模样,这叛军占据过的远安县,却看起来秋毫无犯,反倒看起来是这王家,人人畏之如虎? 林安摇了摇头,这世道是真怪啊。 看那被打的许福都被打出了血,林安看这群人还不收手,似乎要打出人命来了,林安出手了。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手不用想那么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完了。 打不过再说。 林安的拳头一下又快了起来,仿佛被某种原始的本能驱动,不再犹豫,不再迟疑。 林安一跃进了人群,那双拳自然而然的挥舞著,那不是什么玄奥的高深拳法,只是最简单的招数,只是打的够快,够有力。 一瞬间那群恶奴就如莲花绽开一般乱飞出去,原本拥挤的空间瞬间变得空旷,只留下林安在中央,搀扶起衣衫带血的许福。 “你这腌臢小廝。从哪里来的?我们王家的事你也敢管?知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啊?” “得罪了我...我们王家,你走不出这个县城的!” “衙役呢,官兵呢!这有狂徒当街行凶啊!你们管不管!” 那群王家人连滚带爬的聚在了一起,连恐嚇带威胁的。然而,眼见林安面色冷峻,眼神坚定,丝毫不为他们的威胁所动,反而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著一丝鄙夷的神情看著他们。那群王家人顿时意识到自己的伎俩行不通,心中开始慌了神。 眼见林安不吃这一套,那王家人开始慌了,大喊大叫起来。 刚刚还在事不关己的几个兵卒,看著王家人求救,拿起了身旁的朴刀,往这边走来。 “大胆狂徒,竟然敢在街上公然行凶,赶紧给我跪下,不然格杀勿论!” 林安无语,这群人要不要这么双標啊?起码做个样子吧!刚刚这人被打的这么惨的时候看不见,王家人叫唤两声,就跟看到亲爹被欺负了一样。 那几个持刀步卒向林安这边衝来的时候,一道黑胖胖的身影却从外面闯入,动作迅捷,下手狠辣,击打的都是关节的位置。一会功夫,他就放倒了几位步卒。 几声惨叫瞬间传来。那几个步卒没了放话的狠厉,躺在地上嗷嗷叫唤,中气十足。 但听到声响,还有更多的步卒往这边赶来。 许福挣扎著起身。 三人甩开追兵,向城外逃走。 一会工夫,城外,林安听了面前这叫许福的人一番话,才知道面前这个肥黑的汉子是他的弟弟许武,不过这哥俩,一个白白瘦瘦的,一个黑黑胖胖的。 还真有意思。 林安没有深交的打算,留给了两人一个背影,就往山中去了。 眼见林安走了,两兄弟在那边商量起来。 “大哥,刚刚有衙役去抄我们家了,凶得很,我打死了四五个,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妈的,狗官!”,许福往地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好狠,把老子挣来的地,全都划到了那王家头上!他就是存心要整死我们俩。” “他要做初一,老子就不能惯著他,他娘的,老子就是想要当个良民!这良民怎么就这么难当呢?” 林安本来想进山里的,只是想起自己还有东西落在茶水摊上,只能再次大摇大摆的进城。 那拿著一对宣花大斧的邢將军隨意的看了一眼林安,便放他进入了。 他那次运粮,虽说是朝廷某些人出的主意,没告诉他真相,但他作为运粮的主官,自己没检查过货物,还直愣愣地走进了敌人的埋伏。 哪怕他后面英勇杀敌,受了十多处创伤,还是又吃了长官的一顿掛落,这不,被派来守城门了。 林安瞥了一眼这位守城门的大汉。 他虽然练武的时候不长,但明显能感觉到这人气势不一样,感慨朝廷果然是有实力有底蕴的啊,连个守城门的人都看著不简单。 不得不说,这是个奇妙的误会。 林安绕回了茶水摊,这桌上的茶水都还没有凉,林安一口气牛饮完了。 这茶的好坏,林安喝不出来,但只要解渴,那就是好茶。林安背起包裹,找了家没人的空房子,洗了把脸,换了套衣服。 再打算出城进山的时候,才发现全城已经戒严,城门被封死,大批的军马出现在城中。 那人数起码上千人了, 林安察觉到事情不对,无非是在街头打了一架,怎么人会这么多? 这城中兵马真的是来围捕他们的吗? 林安感觉自己似乎卷进了一个不太对的漩涡里。 还好,他刚刚蓬头垢面的,现在是乾乾净净的样子,这群官兵即使拿著刚赶製出来的画像,也认不出他现在的模样。 林安甚至还能大摇大摆的走在街道之上。 第34章 县城风波 林安一开始还是小心翼翼的在街上看著。 才发现自己没必要小心。 毕竟都跟官兵打了几个照面,他们都认不出自己。 只是碰到了不少想要从他身上捞油水的人。 不过他们的长官看著林安乾乾净净,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怕惹麻烦。便约束手下不要生事。 他们当兵的看见读书人这玩意也头疼,这些读书人往往都是一大窝的,打了小的,出来老的,指不定他们认识的人中,哪个就是大官呢? 要是遇到性子执拗的书生,更容易下不来台,打死了没人知道那还好说,就怕这些人书读傻了,念著一个之乎者也,死咬著不放。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起码人家还给你个说理的机会。 普通人可没那么好了,哪怕他们跟城中发生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干係。却依旧被一些兵痞围著,威胁索要好处。 这些兵痞丝毫没有应有的纪律,眼神中只剩下贪婪。他们围在周围,有的手指著对方的胸口,语气恶狠狠地说道:『识相点,这点好处费就当买个平安,不然別怪我们不客气!』有的则在一旁起鬨,发出低低的笑声,试图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心理压力。 找嫌犯?这事跟自己有什么瓜葛吗,拿到手里的好处才是真的。 歷来官兵进城,与匪乱无异。 一时间,大街上空空荡荡,那真是乾乾净净的,再看不到半个人影。 林安来到县衙附近,把鼠夫子放下。 让它去看看城中情况。 在鼠夫子的视角: 县衙內,王家刚刚那领头的公子哥端坐主位,脸上却没有了刚刚在街上时候的色厉內荏,反而带著些从容不迫的感觉。 下属似乎在跟他匯报事情。 堂下是白布盖著的两具尸体,想必就是城中遇害的人吧。 那公子哥目光放在白布盖著的尸体上一闪而过,问了进门的下属一句。 “搜到了没有?” “稟二少爷的,城內仍在进行搜查,已下令全城戒严,正逐户排查可疑人员。城门紧闭,连一只蚂蚁也休想逃出去。” 刚刚从门內进来的属下给少爷稟告完了事情,就下去带队巡查了。 “还真是没想到,这许家的两兄弟还真有几分血性,居然掉头回来杀了县令。” 王家的公子哥望著身边一位看著其貌不扬的老者:“我本以为远安县新来的这许家两兄弟,可能是山上山民派来的奸细,特地为难了他们,现在看来可能不是,这俩人看起来更像是那些绿林悍匪,只有这种落了草的人,才会对拥有自己的土地有这么深的执念,才会做出这种睚眥必报的举动。” “呵呵,除了这种人,我想不到什么人会死咬著这几百亩地不放,换成別的人,有这个討好我王家的机会,还不上赶著巴结。” 那位其貌不扬的老者刚刚也在大街之上,但是林安发觉自己对他似乎都没有什么印象,他听了公子的话,缓缓开口: “二公子还是小心为上,你亲自犯险来此,就是为了钓出这茫茫山海之中的岳家余孽,那群人对我王家恨之入骨,绝对不能轻视。像刚刚街上冒出的那人就很可疑,旁人看不出,我却看得出来,他的武学基础很扎实,绝对是名家调教出来的。” 原来这人是王家王蒯的二子,名叫王旦,他哥哥隨其父在京中当差,王旦就留在了家乡。 这远安一县,山民几次攻下,却是秋毫无犯,导致城中不少人人心向背。 城中百姓对多次剿匪不利的官兵,更是出现了明显的牴触心理。 封城封了十来日,城中哀嚎不断,却没有任何收穫。 食物匱乏。 不得已,官兵放开了城门,却在城门远处设下埋伏,以少数的精兵劲马盯著这些外出的人,如果其中有走错方向的,试图往山里去的,一举拿下。 还別说,这举动真有效,还真抓出了山上的不少谍子。 而林安早就从城里出来了。 远安毕竟不是什么坚城重镇,四周只是低矮的夯土墙壁,这种低矮的城墙,至少对习武有成的林安而言,只不过是隨手就可以翻越的地方。 林安是发现自己迷路了,他本想著要去王老夫子悟道的地方看一看。 但直到这一头扎进深山中,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多么简单。 这不是结伴郊游,或者朝著什么明確的地標前行。 林安是在一片原始广袤的密林之中毫无目的穿行。这里的树木高大,枝繁叶茂,阳光根本没有办法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山林间特有的微腥味,四周静謐得似乎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脚下踩碎枯枝败叶的“咔嚓”声。 在树枝之下根本就没有可以分辨方向的办法,这林中看似有小道,但是走著走著就失去了道路。 有时候走到一半,回望一眼来时路,却让人恍惚,一时竟然分不清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去路。 四周的景物几乎一模一样,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厚厚的落叶层,构成了一片单调而重复的绿色世界,很容易让人產生迷失方向、陷入循环往復行走的困境。 林安有些后悔了,没有找个嚮导或者问个路再走。 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朝廷陈兵於此,却拿这些山民没有办法。 现在他终於凭藉自己过人的体力走出来了,现在林安正在一处简单的小山头上,这里没有层层的高大树木遮挡,终於可以晒到久违的阳光,林安感觉鬆了一口气。 这个山头不是无主的,林安四下环顾,这里环境还不错,看起来是种了些低矮的柑橘树。其中有些橘子看起来已经成熟,顏色看上去颇为诱惑。但林安没有行动,他看著肥美的果子虽然心动,但是都是有主人打理的,他又不是饿著肚子走投无路,所以不会去摘这些橘子。 林安只是想在这里晒会太阳,等会还要再往那暗无天日的山林之中钻呢! 一个老农打扮的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扁担。 第35章 神秘爷孙与蛊王 从橘子林中突然钻出一个老汉来,额,林安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林安的第一反应是想问个路。 那老汉便摘了一个红彤彤的橘子,丟给了林安。 “小伙子看你还挺老实的,来,给你尝尝,这可是俺们种的好果,连外面远安县都有名的呢。” “什么?大叔,你说这里还是远安县?”林安有些无语了,他可是走了两天才到这的。。 “是啊,县城就在那里啊!”那老汉伸手一指,远安县的城墙还依稀可见一个角落,只是距离很远,应该隔了四五十里。 “就是可惜,以往都有商人来收这橘子的,现在没人来咯,现在这满山的橘树掛果也不值钱了,你隨便摘著吃啊,皮別乱丟,那玩意我还能存著,来年有人收的。” 林安没想到,他在山里转了两天,合著这是绕了一大圈,跑回来了! 他是从西门出的山,绕了小半圈,从这边反而能看见南门了。 那这两天在山里的苦头算什么?算是白吃了... 林安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个人带他,起码得跟他说下路该怎么走,他在这大山里转,不是事啊。 不过林安倒是想明白了,他完全可以驯化一只飞鸟,在空中领著他走啊! 这倒是他疏忽了。 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安在这片山里,好像连一只飞鸟都没见过,这片林子,似乎安静过头了。 不知道这种橘子的老汉不知道懂不懂路? “大叔,我打算去邙山一带,你知道该怎么去吗?” “什么,邙山?娃儿你可知道那有多远吗,离这可还有二百里路呢。一路上要翻不知道多少大山,一路上蛇虫虎豹的,我看你这娃儿,是去不了的!” 老汉说他年轻的时候倒是去过这地方,但是都几十年过去了,哪里还记得怎么走? 他只是说,往这一直西去,有座形似飞雁的巨岩,从那边就能看见邙山了。 这大叔说的挺模糊。 林安在这山上又待了一会,看见一个好像是老人家的孙女也上山来玩,那女娃大约七八岁年纪,穿著一身嫩黄色的小花衣裳,扎著两个羊角辫,辫梢还繫著红绸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手里拿著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著几颗橘子,蹦蹦跳跳地在林间小路上跑著。看到林安站在不远处,她便停下脚步,歪著小脑袋,愣了一下,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打量著他,叫了一声:“哥哥!吃橘!”。 林安看著老人家似乎开始有些略微戒备的眼神。 林安笑了笑,他还是识趣的走了,又掉头钻进山里。 那老汉给的橘子,林安没吃,安静的放在石头上。 林安走后,那小女孩看了一眼林安留下的橘子,盯著他走的方向,脸上天真的笑容依旧,却变得有几分诡譎,笑著问了句:“爷爷,你不是说这山后都是毒障吗?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老汉也收起了脸上刚刚面对林安的一丝笑意,他確实不清楚,林安是怎么绕到这边来的,按理来说,这山头附近的地方,他都种了一圈能產生特殊毒气的植物。等閒人来此,只会头晕目眩,不省人事。 不仅如此,这他们还饲养了一大批的毒虫,广泛分布在这山林之间。 这居然还有人能进来啊? “去,带点人抓住这傢伙,他身上一定有秘密!”那小女孩不装了,这里是他们这个门派的一处驻地,虽然这一处地方不大,但却是挺重要的一处地方,有关蛊虫繁衍的要素。 林安之所以离开得这么快,是因为鼠夫子它在內兜一直抓挠著林安,林安的脑海中一直也有些不安的感觉传来。 林安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鼠夫子在他內兜里写的是一个“跑”字。 比起面前这对看著纯良但是陌生的爷孙,林安自然是更加愿意相信鼠夫子的。 其实呢,要不是鼠夫子一直散发著某种威压,这山间的各种毒虫早就该跳出来了。 就连他放在石头上的那颗橘子,在林安走后,也从中爬出了几只长相特殊的毒虫。那毒虫长著奇数目的眼睛,从眼睛伸出的触手还带著鉤爪,看著就让人毛骨悚然。 这乱世荒郊野岭,哪来什么的良善人家? 林安不敢顿足此地。 从某一个时刻中,他的视野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蛊虫的名字——之前这些蛊虫被鼠夫子所震慑,主动远离或者躲藏起来了,所以林安一路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就在一瞬间,这些毒虫像是受到什么指令一般,从泥土里,腐朽的树干中,狂涌而出。 这些奇形怪状的恐怖存在,令林安有些毛骨悚然,他不禁想起了某些恐怖传说。 而且这些玩意仅靠本能驱使,林安的驯兽术对其没有什么作用。而且这些玩意一出现,就带著一种腥臭味道,让人闻著就头晕目眩。 幸好林安早在山林中服用了翠花婶婶提供给他的避瘴丹。 鼠夫子倒是还好,此刻的鼠夫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跃上了林安肩头,一只爪子拽著林安领口,一只手指著某个方向,表情很兴奋。 林安顺著鼠夫子的方向奔跑,一路小心翼翼的躲开地上的毒虫,虽然大多数的毒虫会选择主动躲避林安,但其中也不乏反应迟钝的品种。 这是一只浑身金色的甲虫,甲壳上的金属质感很强,让人从一堆奇奇怪怪的虫子中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与眾不同 这虫儿个头不大,大约只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小,但它独自盘踞在一块巨大岩石之上,身躯似乎正在呼吸一般起起伏伏,周围的毒虫都保持了一段距离。 [金甲蛊王等级?] 这是一只蛊王? 林安不太懂什么是蛊王,反正鼠夫子很激动的跃下地面,以一种林安都很难跟上的速度,一口就叼住了那只相貌不凡的蛊王。 然后就像嗑瓜子一般,咯吱几声就吞下肚子了。 鼠夫子的鼠脸上,人性化的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笑容,似乎这只虫子是什么特殊的美味一般。 鼠夫子献宝似的跳到林安手中,它那爪子里有颗金色米粒大小的东西。 第36章 不太愉快的相遇 鼠夫子把那黄色米粒一样的东西放在林安手里,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林安的脑海里也传来了小鼠的情绪。 毫无疑问,这是好东西。不过就这么点,林安也没多想,只当是小鼠的一番心意。 林安放在嘴里一尝。 是甜味的,甜到发慌,发腻的那种甜。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毫无疑问,绝对是甜到了某种极致。 林安连忙掏出水囊,喝了口水,连那水都变的很甜,咽下去有如蜂蜜一般,隨即林安感觉身体一阵发热。 那感觉就像是之前,第一次服用刘叔给他那一葫芦丹药的感觉。 是身体上某些无形的东西被补齐的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可惜,这种感觉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让林安有些意犹未尽。 “鼠夫子,这玩意还有吗?” 林安尝到甜头,转头对著肩上的小鼠问了一句,小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时候,林安脑海里有很模糊的念头传来。 大概意思是很远的地方还有这种存在。 这时,橘子山上的那女娃,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隨著那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的气息也迅速变得衰老起来,那娇嫩的皮肤迅速老化,髮丝变成白色。再看上去,这哪是什么七八岁天真灿烂的小娃娃,分明是个满脸褶子,一副衰老模样的老妇人。 她惊恐的摸著自己的脸,用尖锐的嗓音说:“我的脸,我的脸啊,啊!” “圣姑!” “是我的蛊王出事了,这人居然有手段接近我的蛊王,一定是那些不听话的山民派来的奸细!” “杀...杀,一定要杀了他们!” 那老汉带著几分肉痛之色,连忙从一颗长得不一样的橘子树上,摘下几颗特殊的丑橘子,圣姑接过橘子,费力的掰开皮,像是在咀嚼血肉一般,用力的咀嚼起来,面上的气血肉眼可见变的红润起来。 只是咀嚼那些橘子时候,真的从乾巴巴的嘴角皮皱中留下了几丝殷红色的血水,证明了此刻的这些橘子並不简单。 “一定要不惜代价,找到这个人!问出他的方法,怎么有人不害怕我的蛊王的!” “问出办法后,把他给我做成肥料!” 圣姑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分痛苦之色。 这金甲蛊王是她好不容易才炼出的精品,她花了四五十年时间,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才终於得到一只蛊王的。 这蛊王让她重新体会到了年轻的滋味,那种年轻血液奔涌在身体里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可是她的金甲蛊王没了。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老汉此刻闭著眼睛感受了一番,他发现在大批蛊虫之中有一处空隙,是一处快速移动的空隙,是所有蛊虫都在避开的区域。 他心中便知道,刚刚那个年轻人,手中有某种克制蛊虫的办法。 这人跑的太快,一瞬间就快要跑到山外去了。 於是他们连夜赶工绘製了关於林安的画像,下发到各处地方。 这群山之间,忽然多了一张画像! 邙山,某个山民部落之中。 林一手中拿著一张粗木刻画的木版画,画像上的细节惟妙惟肖,刻的正是林安的面貌,看到了这张画像,林一的心情有些激动,这不是林安的画像吗?林师真的来了?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赶紧带给冷军师。 但是此刻的一群人在他身边爭吵,吵得很激烈。 “打什么打,按我说,你们就是一群没安好心的山外人!外人就是外人,怎么会有帮我们做事的!” “为山里办事的就是山里人,哪有什么外人!” 爭爭吵吵的两拨人,都是山民打扮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差別在哪里。 两帮人气氛十分紧张,都快打起架来了。 为什么要打起来呢? 还不是因为跟著林一,虽然仗是没少打贏,但跟著林一进城,不让劫掠,甚至打下的粮仓,库房里的粮食还要分给那些山外人一部分。 这让一些人不乐意了。 凭什么自己打下的却不让自己收穫呢? 但林一一句话,就让这些人把这些问题搁置了 “我们是敌人是那些普通人吗?掠夺走他们的財物,又能怎样?除了仇恨的种子,这片土地上什么也留不下来,你可以杀了他们,抢走他们的財富,然后他们的孩子成长起来,再把你们的孩子杀了。” “那我们把他们通通杀了不就完事了吗?” 一位长相魁梧的土司说了这样一句话。 但眾人纷纷投过去鄙夷的目光,你再强,杀得了天下所有人吗? 仇恨的种子种下了。 山地中的人民也分成几派,有决心跟朝廷干到底的,也有保持实力观望的。 这木板上的画像,是附近一处山民信仰的邪神庙中传来的。山民愚昧,神庙中的祭祀可以给他们提供最基础的医疗救助,因此原本信奉这位邪神的人並不少。但一次意外,神庙中用活人练蛊的事情败露,一些人们开始抵制这些神庙。 不过这广袤大山之中,信奉这种邪神的部落依旧存在。 而在茫茫大山之中,林安终於是在山林中驯化了几只飞鸟,在山林中有了耳目,终於一路跋山涉水,见到了一处小型的部落。 部落的人一开始还是和蔼的,没有因为林安是外来的身份就排斥他。 直到后面又来了一批人。 这批山民们开始对著林安指指点点。 但林安也没有想到,短短的一会功夫,他就看到了这批人脸上露出那种他很熟悉的表情,那种欣喜的见到猎物的表情,隨后,那些人拔出了长刀跟尖刺。 拿著武器就挥舞向了林安。 林安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他不嗜杀,但是刀架到了脖子上,他只能奋起反击。 这不是他的家乡,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现实给他上了一课。 林安杀了人,杀了很多人。 刚刚还在给他倒水的人拿著一把刀挥向他,林安夺过山民的刀,將他们杀死。 见他反抗,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这把刀卷刃了,他就换一把刀。 刀不好用,他就用拳头。 直到林安杀的麻木了。 这些部落里的人还是前赴后继的杀来。 终於世界清净了。 第37章 张家小哥 直到没有喊杀声了,林安看了一眼面板。 职业武者lv.3 经验(72/800) 职业技能略 战体小成:增幅战力,提升受伤恢復能力 武骨小成:增幅战力,修行上限提升至五品武者。 林安发现,杀人真的是最快进步的方式,他在武者面板的突破下。 顺水推舟的成为了七品武者,这个过程没有半点晦涩。 从他开始练武到此时,不到一年时间,进步说一句恐怖也不为过。 七品武者的標誌是可以將体內的炁延伸出去,林安没有擅长的武器,他最喜欢用的,还是自己的拳头。 林安的拳头上露出一抹青色拳芒,他隨意挥舞了一下,一颗半人粗细的大树就折断了。 看著满地尸体,林安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为自己武道突破而开心,他只是有些悲哀的看著这群人,为什么你们要这样? 这些人刚刚还在热情招待他。 林安本来有些嫌恶的要离开,突然看到一个人身上带著的竹板,上面是他惟妙惟肖的头像。不得不说,这雕刻的確实很好,就连林安的鼻子眼睛都被勾勒出了神韵。 林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有他的头像,这山里,他见过的人都不多。 只有? 那对爷孙了! 林安捏紧了拳头,这可真是不好意思。 林安把牌子掛在了腰间。 他想看看,还有什么人有想法。 林安继续朝著西边邙山的方向前进,他也放平了心態,人就是人,不分什么好坏,只有对自己好的,才是好人。 这片山林中,慢慢开始出现一个传说,有人说林安他见人就杀,已经屠杀了几个部落,让大家离他远点。 他不是猎物,而是十分危险的猎人,也有人说他林安平平无奇,看著不像是杀人如麻的角色。 、、、 现实就是这样,当你变得强大了,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很友好起来。 林安刚刚从一处较大的部落出来,部落首领很有礼貌,林安客客气气的问了路,山民也客客气气的指了方向,还准备了吃食让林安路上带走。 当然了,林安不会吃外面的食物,他还不会觉得自己能够肆无忌惮。 只是这些山民的眼睛里不再有贪婪的目光了,变得很警惕。 林安就很欣慰。 不是因为他们变了,而是林安腰间掛著的一堆竹板,竹板上都是林安的头像,这样的竹板,林安腰上掛了七八个,走起路来,碰撞在一起还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通常只有部落头人才会从那些神庙的祭祀中得到这样的一块竹板。 这些竹板出现在林安身上,已经说明很多事情了。 至少这些竹板的主人自然是不在了。 刚刚问过路了,那块形似巨雁的岩石已经不远了,就在前面,这路上几个部落的人也说,那边確实是一块有名的地標,巨雁是可以望见邙山的。 但林安总觉得有些不对,毕竟这是那对爷孙告诉自己的標誌物,林安总是会担心有什么问题。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不去看看总是不好的。 林安走了一段,在山林中采了一些野果果腹,他这段时间吃的喝的都很谨慎。 吃完这些略显酸涩的果实,林安有些怀念家里红烧肉的味道了。 他继续赶路,忽然,他听到一阵似有似无的呼救声。 那声音很微弱,但林安觉得应该去看看。 借著天上的飞鸟盘旋的视角,林安確认了附近不是陷阱,也定位到了受伤的那人。 那是一个戴著草帽,山中猎户一样的人,左脚被一块巨大的捕兽夹子夹住,整个人蜷缩在一处由两块岩石合拢的岩缝之中,不知已经被困在这里多久。 伤口已经发黑,有溃烂的趋势。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破个皮都有可能致命,这样的伤口显然非常恐怖。 林安走到那人身边,双手一用力,取下了捕兽夹,这夹子的大小,看起来不像是捕捉某种兽类的,更像是针对人脚的设计。 而且这精铁製成的捕兽夹,好沉!用料好生大方,这都不怕夹子被人捡走吗? “少侠,这里危险,你还是快走吧!” 林安取下夹子,取出一些伤药帮他敷上,不过这伤口已经化脓了,林安也不懂能不能好。 “这是最危险的就是你了,別多说话了,能顶过去一天就有机会活下来。” “这里前面就是[蛊神殿]的核心区域,我本是马河县人,家中田地被那王家侵占,我气不过,杀了他家僕两人。逃到这山里来。” “在山里东躲西藏,靠一手箭术为生,后面被一处部落招揽去了,我本以为他们是看中我这手箭术了,没想到是看中我这个人了,骗我到这片山林,做那些蛊虫的饲料!” “快杀了我吧!我亲眼目睹了,那虫子从我的嘴里钻了进去,我的肚子!啊!” 林安皱著眉头,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人身形消瘦,腹部却微微隆起。 “少侠若是有机会,替我回马河县家中看看,我叫张高石,我那老母跟兄长,不知他们被我拖累,这日子过得怎样。哎!” 脚上的镣銬已经被取下,但那人也没有逃跑的举动,估计是觉得自己跑不了了吧。 林安寻了些草药,主要是催吐的,磨碎了让那人服下。 告诉鼠夫子,让它试一下,能不能把那些虫子逼出来。 隨著那人服下药物,催吐的药物跟鼠夫子的威压双管齐下。 那人弓著腰,不停的呕吐起来。 林安看的眉头髮皱,那吐出的先是些黑水,隨后吐出一团团带著毛髮的肉块,那肉块哪里是什么碎肉,分明是一团团虫子。那人乾呕了许久,直到吐出的变成鲜红的鲜血。 林安感觉差不多了,取出一枚翠花婶婶给他的疗伤丹药。 让那人服下。 翠花婶婶的药確实有奇效,那人脸上的鬱郁之色散去,整个人昏昏沉沉,居然倒了下来。 林安试探了一下,发现这人还活著,环顾此地,感觉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单手一提那人,瞬间消失在林中。 刚刚来时路上,有个小山洞,位置还算隱秘。 山洞里,林安生起了一堆篝火。 第38章 邙山 山洞中,篝火熊熊燃烧著,散发出温暖的光和热。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半了,这个人还没有醒来,只是静静地躺在铺著兽皮的地上,呼吸微弱得近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隨著微弱的呼吸起伏。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林安看著那人,心中想的却是这样一件事——杀一个人很快,救一个人好难。 林安看著那人微微起伏的胸膛,盯著他的脖子,他作出一个比划的动作,只要轻轻掰一下,那这人就没了。一条生命似乎算不上什么,在山里的这段时间,他已经杀了数百人,武者职业的经验值都快满了。 这还是他一路上,第一次救下一个人。 原来救人是这么困难的啊。 这世间很多东西就是这样,就像创造一处辉煌的文明很难,但是要毁掉却很容易。 在歷史书上的战爭只有几页纸,但撕毁了半个世界。 三天后,这人才醒来。 但花了十天时间,林安才將这人治好。 找草药,找食物。 这个过程对林安来说还是第一次,说起来挺麻烦的。 终於,这人在林安的照料下,顶了过来。 这人也算有点用处,据他所说,他独自在山中生存多年,熟悉各种山间小路,能分辨各种野兽粪便,在山上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怎么都不会迷路。 他找了一条小路,顺利带著林安绕过了这处雁形巨岩。 两人在路上交谈。 或许是林安照顾的好,又或许是翠花婶婶的药颇有效果,这人自从醒来,恢復的越来越好了,现在已经可以自如行走。只是奔跑起来还有些崴脚。 就连话也多了起来。 “恩人,俺叫张高石,以后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別叫我恩人,到了邙山你就自己走吧,我一个人更自在。” “別这样说啊,您救了我一命,我说什么也得报答您,不然我这人,怎么有脸活下去啊!” 林安拍了拍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救你,这是我的事,你报不报答的,这就不是我的事了。” 张高石挠了挠脑袋,他听不懂这有什么意思,他看著林安继续往前走,急得一拐一拐的追上去说:“慢点,恩人等等我呀!” 当初张高石藏身的那道石缝处,来了一批人,明明是在夏天,地上落叶堆积,蛇虫鼠蚁潜藏无数,可这批人却在山林里打著赤足,然后只是用一件长袍裹住身子,看起来就跟某些变態一样。 他们找到並收起了林安隨意丟掉的捕兽夹,然后蹲伏在当初那天张高石呕吐的地方,用手指蘸著变色的泥土,放在嘴里摩擦起来,像是在细细品味一般。 石缝处,有一只小型蜥蜴,顏色跟岩石差不多,只是时不时转动一下眼皮,这是林安留下的眼线,捕捉到了这一幕。 说实话有点噁心。 这群人一句话也不说,举止神秘。 只可惜,林安想让蜥蜴跟上去看看的时候,只是从他们的脚印上路过,就好像存在某些毒性一样,小蜥蜴摇摇晃晃的,直接倒下了。 视野也就变模糊,直到彻底丟失。 一处岔道口,张高石跟林安两人正停留在此地。 “恩人,您看,去邙山通常有两条路可选。左边这条宽阔的大道,是山民常走的路径。这条路虽然蜿蜒曲折,要绕过几道山樑,旅途比较漫长,但沿途平坦,视野开阔。 右边这条路,它曾经是一条直插邙山深处的捷径,道路崎嶇,两旁杂草丛生。” 据说这条路只有一部分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为了追踪猎物才会冒险走的,寻常百姓鲜少涉足。 因为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猴儿山。 这猴儿山是一座通体岩石的山峰,山势陡峭,怪石嶙峋,绝对不是寻常人可以攀援而上的地方。 那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上终年云雾繚绕,从林安他们现在站著的地方,就隱约可见成群的猴子在靠近路边的树梢岩壁间跳跃嬉戏。那些猴子个头不小,毛色油亮,据说这些猴子性情暴躁,会用石块砸人,稍不留神甚至有可能被它们围攻,因此这一路上都潜藏著不小的危险,这条路才渐渐被遗弃。 “无妨,在我眼中,野兽比人更好对付。” 林安对著张高石说了一句,便选择走近道。 张高石不知林安哪来的底气,他早知道不问了,直接带著恩公走远路就是了。 这群猴子厉害著呢,也就是恩公没吃过亏... 但路过猴山的时候,张高石惊讶的发现,往日桀驁的猴群变的乖巧多了,猴群老老实实的站在高处只是围观,手中也没有拿著那些石块之类的傢伙。 本来他都做好到这里要抱头鼠窜的准备了。 林安也有些意外,他大致看了一下,这山上的猴群比他想的多,起码有上万只,袖中的鼠夫子也给了反应,似乎那山顶之上,有某些特殊的东西! 林安看了身边的小张一眼,等一个人的时候再回来看看吧。 之所以叫人家小张,是因为张高石居然是比林安岁数还小,虽说面相一点也不稚嫩,但今年才刚满十七岁,这么说来,他不到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上山一个人生活了。 这通往邙山的小路早就废弃,与荒野无异,但小张一路辨別著旧路的痕跡,遇到岔路口就凭藉记忆中的方向感走去,虽然也走错了几次,不得不掉头,但这可比林安在大山中瞎转强太多了。 很快他们就到了这里。 这是一座已经被废弃的驛站建筑,斑驳的夯土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几处残破的木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驛站前方仅有的几处石阶上都是青苔,在乾燥的环境下,这些青苔也变的枯黄起来。 林安静静地站在那座破败的驛站之前。 一路上,他都在想,真正见到这一幕时会是什么模样。 林安真的做到了,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说实话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处废弃建筑,这破败的建筑在哪都是一堆,建筑本身不值得观看,关键的还是人本身。 对於林安,真正的收穫,就在他走的这几千里的路途中,遇到的那些人或者事。 第39章 乙水部落 说来也挺神奇,林一所在的邙山一带,居然就是当年王老先生被发配过来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林安想办法主动找到了林一所在的部落。 邙山是一处很宽阔的地区,是附近一系列群山的统称。 张高石一边走一边跟林安介绍这边。 据说当年战神战死的时候,骨头化成山脉,血脉变成江河,面前这里就是战神的脊梁骨一带。 林安放眼望去,两侧都是群山,在群山之间有一处狭长的谷地。有条浅浅的溪流从谷地一侧流过,部落的房屋大多都在溪流两岸,是典型的山间吊脚楼。 在一间竹楼里,林安见到了林一,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里能在千里之外遇见另一个人,他有些感慨。 林一见到林安,一眼就瞥见了林安腰上掛著的那些竹牌。 “林师,我前些日子担心你,还跟那蛊神殿的人干了一架,没想到你似乎没受影响...” 隨后林安被林一带著去见冷如雪,冷如雪正在一张沙盘前。一个个木头做成的小旗帜,刻著不同的图案,而旗帜插的地方,就代表一方势力存在。 冷如雪见到林安,没有半点生疏的模样,拉著林安就走到沙盘前,跟他分析起局势。 现在他们主要的力量有三支,一支主力是当年的岳家军残党,人数不算多,有战斗力的有大概四五千人,但这批人训练有素,都是廝杀惯了的汉子,战斗力很强,装备也比较齐全,是林一这一派的核心力量。 一支是由坚定反抗朝廷的山民部落组成的联军,这群人数量较多,能打能拼,但是军纪一般,顺风仗可以打,但各自为战,很难形成战斗力。 还有一批人是从一部分朝廷降兵跟逃难进山的一批人中挑选出来,组成的队伍,这批人大概有两千多人,士气也一般,更要担心其中有没有间谍,一般不敢用他们。 而敌人也有三部分,一部分是潜藏在山里的忠於朝廷的部落,这批人被打击的很惨,已经快撑不住了,最近都不敢冒头。 一部分是朝廷在山外的大部队,他们已经进山拉过几次扫荡,只是受地形所限制,扫荡收效甚微。这路人马可以暂时不管。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处理以蛊神殿为首的人马,蛊神殿的信仰在十万大山一带流传甚久,曾经的信眾甚至数以十万计,如今虽然远不如从前,但依旧有不少人信奉蛊神,这群人因为有信仰的存在,甚至悍不畏死。 蛊神一脉被朝廷笼络,正在用各种手段偷袭暗算这些联合阵线的首领们。 “林师,听说你有手段能解蛊毒!”林一推开门进来,看见冷如雪正拉著林安看沙盘,他难掩脸上的喜色。 林一刚才跟与林安同行的张高石在屋外聊天,聊到他曾经身中蛊毒的事情,林一顿时大喜,他们所处的部落名叫乙水部落,部落首领水君接纳了他们,更是其中坚定反抗朝廷的人。 只是她被蛊神殿的人暗算。 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林安苦笑一下,他还没答应帮他们呢,这两人一点都不见外,一个拉著他看地图要他出主意,一个人拉著他要去救人。 这屁股都没蘸过凳子呢,水也没有给喝一口啊! “我可不能保证能治蛊毒啊。小张虽然是治好了,那是算他命大,行吧,带我去看看!” 林一在前面引路。 林安跟在身后。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一处石屋,石屋外是两个山民模样的人拿著长矛在守护,看见林一来了,居然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我们部落为你们流了血,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水君了。”其中一位守门的魁梧大汉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是水君的大哥,一直不太支持我们。”林一悄悄的告诉林安。 “他有大哥,怎么大哥不是部落首领?这里面什么情况?” 林一不好解释,他上前劝说了那人,那人將信將疑的让开了路,把长矛放在身边,跟著林安两人进了屋,实际上他还是不放心。 石屋內的光线一般般,但看到床上躺著的人,林安就明白了,床上躺著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年纪看起来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 原来水君是个女子,难怪她的大哥不是部落首领,看来这个乙水部落,应该是个女性氏族。 那年轻女子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反而泛著一股黑气,林安看著这情形,有些为难。 他们说是蛊虫导致的昏迷,可林安不確定啊,总不能別人说啥就是啥吧!上来就灌催吐药,然后让鼠夫子发力? 把人搞死怎么办? 要我们林安赔命,那赔不起啊! 林安的医术一般般,只是跟著翠花婶婶学过一段而已,能称呼一句庸医都是高估他了。 不过还好他有外援,林安伸出手去,要替水君把脉,却被一把抓住,那是水君的大哥。 “这人好大力气!” 两人心中同时冒出一个想法,林安没有强行挣脱,两人僵持在一块。 林一赶紧出来打了圆场,说这是必要的治疗步骤,那大哥才將信將疑的鬆开手。 林安的手指虚搭在水君的小臂处,而林安的袖子里,鼠夫子的小爪像模像样的搭在水君的橈关节之上。 感受著脉搏的跳动,鼠夫子的表情微眯,似乎正在细细感受其中蕴含的信息。 从鼠夫子的意念来看,水君確实是受到蛊虫影响了。 林安绝对相信鼠夫子,毕竟鼠夫子可是跟著翠花婶婶身边,啃完了好多医书的存在,在医道上的造诣远胜林安。 隨后林安要了纸和笔,让鼠夫子写了一份药方,叫水君的兄长先去抓药。 不过没想到,这山里山外,很多东西的叫法不一样。 那水君的兄长接过纸条,看著上面的文字挠了挠头,他虽然识字,但只能认出四五味药材,根本弄不明白剩下这些药材是啥。 只能让林安自己去药库寻找。 林安进了药库。 你还別说,这大山之中,这里可能別的东西不多,这药材的质量是一等一的好,像什么好几十年的老黄精,这里是按房间算的。 第40章 危机 林安进了药库,四处走动,熟悉环境,正在感嘆这库房之大呢,鼠夫子突然从他的袖口中出来,兴奋的扑向一处箱子,开始抓挠。 然后它居然从箱子的夹缝之中,掏出了一只活著的蛊虫。 这是一只赤红色的,蜈蚣一样的虫子。 体型大约有半米,有小孩的手腕粗细,像条粗短的小蛇一般,比起鼠夫子的体型来说大多了。此刻仰著脖子,对著鼠夫子跟林安的方向,作出恐嚇的动作。 [赤岗蛊王] 林安看见了这只蛊王的描述,等级依旧是问號。 不过鼠夫子展示了超乎寻常的攻击性,林安清楚的看见,鼠夫子一个照面就把这只蛊王肢解。 小鼠只是向前一跃,前爪一挥,那蛊王蜈蚣一样的躯体瞬间被分成两段,赤岗蛊王那带著大螯的头颅还在地上挣扎,身躯已经被鼠夫子当成麵条一般吸入。 那看似坚固的盔甲在小鼠口中连点声音都没有,甚至还不如小鼠啃花生的动静。 林安看著这一幕,真不知道在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吞下这么大只的蜈蚣的。 隨后,小鼠破开了赤岗蛊王的头颅,將其中一颗带著金色光芒的小圆珠子给了林安,这珠子很像那天鼠夫子给他的东西,就是那种特別甜的金色米点。 这明显要大的多就是了。 这自然是好东西来著。 林安选择来直接吞服。 那种身体某种存在被满足的喜悦又一次从內心深处油然而生。 林安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种笑意。 鼠夫子也不浪费,把蛊王剩下的部位全部吞下。 至於这里怎么会有一只蛊王? 肯定是好心人送来的唄。 乙水部落中,有一位老者,正在溪边换洗衣服,突然口吐鲜血,赶紧被人拉去救治。 林安从库房取了药出来,看著突然满地都是血,还上前看了一眼,看到有医师在了,这才没继续凑热闹。 “这是蛊王的主人!” 脑海中传来的意念似乎要比以往更加清晰了,以前的意念只是那种很模糊的情绪,现在林安已经能感受到一些更加具体的东西。 林安看了鼠夫子一眼,发现鼠夫子的等级已经提升到lv.9,看起来,小鼠也从中得到好处了。 林安让林一去调查这吐血的老人,要在第一时间,把他的亲人,还有经常接触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林一赶紧派人按林安的吩咐去做。 林安则是带著药物来到那处石屋,那水君的大哥拿著药方,却不让林安进去,一味一味的跟林安核对药材,確认上面的药物对不对得上。 他將信將疑的看著林安带来的药材,又反覆確认过了一遍,才让林安开始调配。 那同行的小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绕到这里来的,看著林安在坩堝中研磨药粉,调配成一份绿油油的汁水。 这绿油油的汁水看的小张眉头紧锁。 这催吐药的滋味,他张高石可是亲身受过了,心有余悸,那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时,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舌尖扎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瞬间瀰漫开来,直衝天灵盖。肚子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五臟六腑都跟著痉挛起来。 喉咙里泛起的酸水混杂著胆汁,灼烧著食道,那种从胃里涌上来的翻腾感,让他几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呕出来,连骨头缝里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至今想起来,这种感觉啊,仍让他不寒而慄。 不过林安瞥了小张一眼: “要不我一直说你命大呢,你还以为开玩笑,你那天吃的药,就是二百来斤的老山猪都得吐到死,你现在还能吃得消,也真是厉害。得亏你当时这十来天没吃东西,不然虫子有了食物繁衍起来,那五臟六腑马上就被虫子吃空了,那就没治了。” 那会小张在山上,虽然没啥条件,能活下来除了命大之外,翠花婶婶给林安的疗伤丹药也是重中之重,不然哪里挺得过来? 但林安救他只是一种好奇,没有挟恩图报的想法,所以没有说这茬。 林安让水君的哥哥进去餵药,强调一定要把这药餵完。 他则是带著鼠夫子在一旁发力。 冷如雪跟林一处理完事情,他们也到了石屋外,只听到一声声乾呕。 药物起作用了,水君醒了。 或许是因为被照顾的不错的原因,水君体內的蛊虫显得很活跃,被吐出来的虫子很新鲜,甚至都在蠕动。 “用草木灰清理吐过的地面,扫过之后再用热水冲洗!” 林安捏著鼻子,交代了一番。 这些小事就不用他来做了。 林安意识到接下来会是很麻烦的情况。 毕竟库房里出现蛊王的情况,说明了乙水部落已经被人盯上,这部落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被这蛊虫感染。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天,部落中有很大一部分的人都开始昏倒,出现类似之前水君那样的模样。 可当务之急绝对不是治疗这些人。 林安为水君完成治疗后,第一时间让林一带自己去岳家军所驻扎的地方,岳家军就在乙水部落的溪流下游,自行搭建了军营。 林安让林一必须盯著自己的部队,这个时段里必须先保证战斗力,严令所有人不能吃生食,就连水也必须烧开了再喝! 还好,岳家军这边,跟山民隔开了,保持著一定的独立性,中招的人数並不多,只有几十人,林安將这些人隔离出来,为其安排了治疗之后,再返回乙水部落继续为山民救治。 那真是忙坏了啊。 可部落中此刻却是风声鹤唳,有人认为是林安来了才导致的这一切,毕竟蛊神殿的通缉大家是知道的。 甚至有人在林安为其救治的时候,冷眼相看,还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还好,水君已经醒来了。 在恢復身体的时候,她听说了她昏迷期间一系列事情的经过,然后在之后的时候,亲自替林安捣药。 这般明显为其站台的举动,让林安在部落的地位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部落中开始架起了大锅烹煮药物,泛著酸味的药物味道飘满了整片天空。 突然,林安停下驱赶蛊虫的动作,他的眼线告诉他,从那条乡间小路,上来人了! 第41章 山间阻击 从某只山间泼猴的视角中,下方这群军队像是蚂蚁行军一般,排著队的,正从猴山小道穿行。 隨著小猴手中的石头落下,砸到了其中一个人头上,顿时那人头上一晕,脚下一个踉蹌,要不是被身后人及时拉住了,早就跌落下方的悬崖了。 猴山小道本就不好走,尤其是这一段路,道路崎嶇,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够供一人侧身通行,而脚下就是三五百米高的悬崖,如果不到御空的五品高手境界,从这边掉下去则是必死无疑。 这群人还要硬顶著头上猴群不时砸来的石块,可想而知多么艰难。 可就算有人受伤了,鲜血直流,这群人却依旧咬著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显然,这体现了他们的军纪严明,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队伍。 林安赶紧招呼林一,告诉他后面猴山小道上来人了! 林一听到消息,也不问林师是从哪里来的消息,谨慎的点了点头,脸上淡定,却没有半点慌乱或者紧张的神色浮现,看来这段时间,他真的成长了许多。 林安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林一在山中布置的暗哨才传来消息,真的有一股数目不小的人上山了。 而林一已经趁这个时间差集结好部队。 要是没有林安提前通知,估计这支队伍还真有机会搞个偷袭,这处寨子的命运还真不好说。 “一定是蛊神殿的內鬼给他们带的路!” “妈的这群狗东西!” 眾人听闻消息,聚拢起来,议论纷纷,群情激奋,因为这条路线只有寨子里的老人才走过,连一些年轻的山民都未必走过这条路线! 乙水部落的人出奇的愤怒,这条路没有嚮导绝对是走不了的。 他们最討厌的便是这种吃里爬外的人。 他们上了山,准备迎头痛击这群人。 林安继续留在寨子里救治病人。 帮助这寨子里的人可以,替他们治病也没问题。 但是要为了他们去拼自己的命,林安自身的觉悟还没那么高。 林一他们去寨子前面鼓舞了一番士气,带著人提前埋伏在猴山小道的一处必经之路上,眾人埋伏好了,眼看著这批人慢慢过来,这批人身著制式皮甲,装备精良,自然是朝廷的精锐兵马。 大山中的山民是没有这个条件的,大家身上穿的都是各自的衣服。 眼见这群步伐沉稳的士兵慢慢逼近,领头的林一一声低沉有力的喝令:“放箭!” 话音刚落,早已严阵以待的乙水部落山民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手中的长弓如满月般被拉得笔直,弓弦发出“嗡嗡”的轻响。 剎那间,无数支箭羽如同离弦之箭般呼啸著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密集而凌厉的轨跡。走在最前面的几员步卒猝不及防,只听“噗嗤”“噗嗤”几声闷响,紧接著便是惨叫声和沉重的身躯倒地声,应声栽倒掉下悬崖,原地只留下鲜血跟箭矢的痕跡。 乙水部落的山民们常年在崎嶇险峻的山间打猎为生,这份经歷让他们练就了一身上好的箭术,虽然在这个稍远的距离下,箭矢的精准度或许不足,但那密集如雨的箭阵已然让对面的士兵们心生寒意,脸上开始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整个队伍的气势顿时为之削弱。 偷袭的队伍毕竟只能算是奇兵,奇兵若是失去了这个奇字,便再无任何优势可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这批人训练有素,但在头顶的猴群投石跟前面的山民弓箭之下,一时也难以推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处境。 这种环境下,这群人居然没想著逃走,局面僵持在这。 其中一个將军模样的人,抓著一个身著长袍的傢伙,目眥欲裂。 “你他娘的不是说,这群反贼已经中了蛊毒,十不存一吗?你不是告诉我,走这条猴山小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吗?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啪啪” 两巴掌过去。 那蛊神殿的使者的脸上直接肿成了猪头模样。 將军的一位副將拦住了他,將军鬆开那人的衣领,直接丟在地上,还好拦得及时,不然这人还真有可能被將军直接打死。 副將焦急的问道:“將军,现在怎么办!” 將军依旧不死心,眼神盯著山民们镇守的关隘,试图寻找一个合適的突破口:“什么怎么办?” 副將催促道:“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先撤了!” 將军猛地回头盯著副將:“撤?他娘的往哪撤!我们立下了军令状,大傢伙只带了三天的乾粮,这就是第三天了,打不下寨子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可就在两人爭辩不下之时,队伍后方的人突然报信。报信的士兵称猴山小道的后路已经被截断,他们这支几百人的队伍,全部被困在悬崖半山的这节小道之上了。 报信人称: “来者是...是打著岳家军旗號的大队人马。” “將军,我们完了...” 岳家军的实力,他们很清楚,当年岳家军镇守西南,名声都是一点点拼杀出来的。 如果说这群人能够一鼓作气,同心协力,在付出一定伤亡代价的前提下,有机会突破前面这群山民的,毕竟这些山民多数是大病初癒,他们是真有机会的。 但这个时刻,为首之人要做出任何选择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山道上的士兵们依然在用自己携带的短弓不时回击,但便於携带的短弓在射程与威力跟山民使用的长弓没得比,他们的弓箭射击到山民阵地上就失去了力气,反而是自己这边的人,时不时就有中箭跌落悬崖的。 听著身边人不时发出的惨叫,士气进一步跌落。 將军身边的副將急了:“大人,还有办法,他们说,说优待俘虏...前些天,听西军说的...” 副將的声音越说越小 “优待优待,你还信他们的鬼话,自从那次骑兵被他们全须全尾的放了回来,现在朝廷这群士兵,打仗都没了士气,一旦打仗,未战就先考虑投降的事情!哼,我还听说,前些日子,他们这群山里的耗子,只有三十个人,就俘虏了朝廷三百人的队伍。” 第42章 蛊医 “你这个蠢货,我早就知道你是那人的嫡系,看你有几分才能才任用你,你不想著如何破敌,反倒劝我投降!” 將军的话倒是不假,但一通废话,也改变不了现在他们身处的绝境。 眼见將军没有半点要投降的意思。 副將脸上露出一份冷色,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剑,趁著主將不在意,直接抹了这主將的脖子,再把蛊神殿的使者捆了起来,勒令全军投降。 “全军卸甲!” 猴山小道上,被前后围困的军队,其中的成员终於鬆了一口气,自从他们被发现的一刻,任何的反抗都没有意义了。 这群人被押回了寨子下游的岳家军驻地之中。 这里有人帮他们处理伤势。 然而当林一他们清点俘虏的时候,最大的收穫却是这员副將。 林一他们发现这位副將的身影后,这群老杀才一个个十分激动。 这副將本就在岳帅的帐下听候差遣。 岳帅被害后,不少嫡系被迫害选择了落草。 而他只是一直抱著效力朝廷的想法,哪怕岳帅被害,自己跟手下被不停的打压,也没有一丝想要生事的举动。 他跟著这將军已有一段时间了,深知此人刚愎自用,哪怕他尽力劝阻,也挡不住他要行险招,立奇功的想法,反而被他辱骂,称他是想要护著他那些落草的老朋友,还专门派了人一天到晚盯著他。 他看著眼中这帮有些眼熟的老兄弟,又看看四周环绕的群山。 山外还是山,一眼都望不到尽头,他真的要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吗? 。。。 乙水部落之中,水君看著面前的林安,目不转睛,不时撩动一下髮丝,美目款款,宛如透著一丝情意。 不得不说,水君虽说是部落山民,但长得颇美。 而林安也长得不赖,本来还有些奶油小生的模样,但自从修炼武道之后,身姿宽厚挺拔了不少。 两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之中,倒显得有几分相宜。 水君是个敢爱的女子,她直接当眾对林安表达了爱意。 林安对此倒是挺自然的,说有多少好感倒不至於,但对於一位女子的示好总是有几分开心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可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文人书生,怎么也是从现代那个大染缸中过来的,水君的心意他自然是能领会的到,只不过呢,水君她是部落的领袖,要对整个部落负责的。 要她放下部落跟林安回建州老家去? 自然不太可能,林安也不想开这个口。 至於提起裤子就走这种事,林安干不出来。 所以两人就这样还算自然的相处著。 乙水部落之中,蛊虫所造成的影响被降到了最低,除了个別的老人还有一些体弱的人,他们受不住药力,没能顶过来外,剩下的病人也开始渐渐的恢復过来,乙水部落慢慢的恢復到日常的生產生活之中。 蛊虫的来源找到了,还有那天在猴山小道的嚮导,其实都是一家人。 蛊王的主人是五十多岁的老父亲,嚮导是他的孩子,现在三十多了,还未婚娶。 这家人在部落中是世代行医的,声望颇高,在寨子附近都是出了名的神医,甚至附近部落里都有人听闻他的名声,会前来找他救治。 凡是来找他的人,往往当场是药到病除。 那日库房里的蛊王被林安除掉之后,蛊王的主人没能撑过去,还没到夜里就凉透了,死的时候浑身孔窍都是冒出来的虫子,嚇得当场就给人连房子一起火化了,这火烧的旺极了,据说这人在火里被烧的还直立起来,身上的虫子直往下掉,一抽一抽的。 当嚮导的那人还交代了,之前在部落中,为了保持较高的社会地位,他们隔三岔五的,在寨里下点蛊毒,村子之中,有不少的病人,其实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病,只是休息一下就会恢復的,在他们的干预之下,变成了必须要救治的大病。 还有那些很多听起来奇奇怪怪的病症,其实都是他们编纂出来的疾病,根本不需要治疗。甚至有些正常人,他们还会用蛊术整成大病,然后以此包装自己的医术高超。 至於那些真正的大病,到他们手里也同样无能为力,只能说是难免失手的意外。 这都不算什么,最关键的事情,他们已经用手段让一部分村民將他们的病症转化成他们所需要的慢性病,治疗成慢性病,就刚刚好。。 慢性病才是最好的病,可以不断的提供吃药的机会,也不会因为病情影响当下的劳动能力。 这样患者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钱。 这样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到他们手上! 他叫囂著,指著面前的一批村民,老头子已经死了,这群人身上的慢性病,只有他手中的药可以治! 不想让这些村民死,就给我道歉,再让水君过来,给他赔礼。 他才会考虑放过这些人。 可山里的山民们,性情刚直,早就气不过了,知道自己身上这或多或少的毛病,都是他们这家人造出来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没等水君过来,这群山民就拿著扁担锄头,活活的打死了他,死状那叫一个惨字了得! 天下最可笑的事情莫过於此,那就是那些你所崇拜的人,大多不过是包装出来的而已。 对於一份职业,千万不要抱有太多的滤镜。 你感激涕零的人,也许只是利用一点点的信息差在装模作样而已。 林安赶到的时候,这群人已经泄完愤了,留下了一地的烂摊子。 但是这烂摊子要怎么收拾? 这些人身上的慢性病,要怎么治疗? 这些人身上没有蛊虫,表面上也看不出来什么病。但大家都是一样的,每到阴雨天气,就酸疼不止。 林安有些拿不定主意,鼠夫子也表示无能为力。 林安只能修书一封,让林一找信得过的兄弟,一路快马赶回乌石山,请山上的翠花婶婶一看,或许还有希望。 林安在部落之中,地位明显得到了提高,大家看著林安的模样,还有水君不时贴近的模样,都表示羡慕。 这可气到了整天在屋中研究沙盘的冷如雪。 於是这天,冷如雪找到林安,说是要陪她去探探蛊神殿的虚实。 第43章 巨岩鸟瞰 於是这天,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块雁形岩石边上。 只是林安没有想到,冷如雪的实力居然还挺强。 刚刚他分明看见了,冷如雪御空飞行的姿態! 她居然是五品武者? 好厉害。。 难怪,林安想到了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在半空之上的那些搏斗! 想到其中的主角,她应该也算一份吧!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异口同声的来了一句:“你先说吧!” 林安顿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这些山里人。” 冷如雪不假思索的直接回答了一句:“哪有为什么,我乐意啊。” 林安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是知道你们这样是行不通的吧!” 冷如雪看了一眼林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回了一句:“你就別操心那么多了,朝廷的实力很强,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彻底征服过这片大山。” 冷如雪话锋一转,“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是因为水君生的好看吗?” 林安没回答。 冷如雪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覆,两人有些沉闷的继续在路上走著。 冷如雪带著林安上到了巨岩的顶部,这是一处略显开阔的平台。 巨岩的另外一侧就是神殿。 从他们这个视角,刚刚好可以俯瞰下方的神殿,大约百米左右的高度,以他们作为武者的能力,这个距离之下正好,可以清晰的看见底下的情况,一些细节也足够看的清楚。 可见冷如雪挟林安到此,也不能算临时起意,也是探过点的。 这巨岩高百米,四周光滑,无处可以攀登,所以此处没有守卫的身影。 两人压低了身形在顶部观察,看见下面情况的一瞬间,林安直接捂住了冷如雪的嘴,挡住了那声即將要发出的惊呼! 想像之中本该神秘诡异但清净的许多殿堂,此刻却显得颇为忙碌,像是凌晨三五点钟的农贸市场一样,颇为拥挤。放眼望去,一摞一摞的全是尸体,还有一车一车的尸体正在往里拉! 那些尸体!好多! 怎的这多?怕不下四五千具! 林安捂住冷如雪的嘴,却换来一个白眼。 冷如雪掰开林安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廝,好大的力气!人也怪沉的!” 林安指著下方的尸体,眉头皱的更深了,同样压低了声音:“你看,这几具尸体,胸部受创,是军队中长戟留下的痕跡,明显是战死在沙场的山民,从伤口顏色来看,死了挺久的了。而另一辆车子上搬下来的那两具呢?” 冷如雪看了一眼,接过话茬:“衣服款式来看,那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脖子上的淤痕说明他们都是被暴力锁喉勒死的,断气时间明显还不久,从被搬运时的状態来看很明显,尸体僵硬,从尸僵判断,凭我的经验,死亡时间在一天以內,不超过六个时辰。” 自从来到此地鸟瞰,林安皱著的眉头就没有鬆开过。 一天之內? 看穿著,这两人肯定不是山民。 这是大山深处的腹地,从山外来到这里,怎么也得花上两三天时间。这两人,又明显是在活著来到这附近,然后在附近被杀害的,尸体再送来此处。 这些尸体的身份来歷,五花八门的都有。 这处地方的人,要这么多尸体作甚,绝对是不安好心!除了用来饲养蛊虫,林安想不到別的用途,但这么多尸体,林安总感觉不止是这么简单。 “你应该有某种控制走兽的能力吧,能不能用这个能力找点什么东西去探个路?” 林安笑了笑,不理会冷如雪的试探。 鼠夫子是有这个能力,但林安不愿意让鼠夫子去犯这个险。 这蛊虫一道向来神秘莫测,林安也忌惮非常,今天鼠夫子能把一些蛊王当作零嘴,指不定在別的厉害的蛊虫那边,鼠夫子也是一款大补药呢? 林安继续观察著底下的动静,突然,底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原来是一批活人被拉了进来。 这群人穿的单衣,手上被捆住。 这是一群兵卒,林安认得出来!只因为为首那人,魁梧过人,分明是那日看守远安城门的壮汉! 这群人走路踉踉蹌蹌的,才走了十来步就摔倒几次。 怕不是被下了什么迷药? 冷如雪也看见那人,惊讶道:“邢荣?他也在此?” 林安回头:“你认得他?” 邢荣,河源人,少有勇力,横行乡间,上山搏虎,下水除鱷,为乡民除了二害。 然后自己当了河源最大的坏蛋,继续横行乡里,按他的话来说,什么三害的,这两啥档次的,也配和他一起称呼? 其实不过是少年心性,这人只不过是无所事事,成日惹是生非,本性倒也坏不到哪去,后面年岁渐长,便接替年老的父亲,去了军营,算是还了河源一个清净。 这人倒是天生一副好筋骨,在军中打出了赫赫的名头。 冷如雪上次设计抓到过他,自然是认识他的。 只是这人咬死了不愿为山里办事,最后也只能放他走。 听了冷如雪的介绍,这邢荣分明是朝廷一员大將,怎么会沦落到此? 是朝廷什么时候吃了败仗?又被俘虏了吗? 林安脑子里绕出千百个思绪,一时周转不清。 隨后林安一直盯著下方,蛊神殿的人收拾完了场上的那些尸体,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清理乾净。 然后来了一批人,这批人身材高挑,衣衫华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林安瞄了一眼,有一人他认识,就是为首那人,这不是那天在路上纵使恶奴打人的公子哥吗? 好像是什么王家的二公子,叫什么王旦的。 后面鼠夫子去县衙,视角里还看到他的身影。 林安沉思的时候,冷如雪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直接把他的脑袋磕在了岩石上。 “嘶~” 这虎逼娘们,好大的力气! “嘘,有高手!” 王家二公子身后,有一位老僕人,正是林安那天从鼠夫子视角看到的另一个人。这人的存在感特別低,林安都快要忘记他的存在了。 此刻,那只队伍中,老僕人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把目光投向了巨岩这边。 第44章 诡异巨影 不过这人视野只是一扫而过,倒也没起什么疑心,毕竟这是在蛊神殿的地盘,多少有些窥视的目光也很正常。 林安不解的望著冷如雪:“这不是什么隔壁县里的王家二公子吗?一个乡霸而已,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冷如雪冷笑道:“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懂啊!那哪里是什么乡下的王家,他父亲是王蒯,当朝的一品大员,权倾朝野!是皇上身边的宠臣!” 一道惊雷在林安心中划过。 他猛地抬头,忽然意识到,那一天为许福出头,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王蒯,是那个上书皇上,称岳帅谋反的人! 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对的上了。 冷如雪继续说道:“西南山区的动盪,自几十年前先皇在世的时候就有,那时岳帅在此坐镇,什么篓子都接得住!但年年征战,將士军械损耗甚巨!朝廷拨款调人又一直不及时,岳帅带领的岳家军就这么在这个穷苦的地方坚守了十多年,直到岳帅按耐不住心中的困惑,亲自带队进入山中详查。” 林安听的认真,知道是关键东西,冷如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岳帅进了山间,一番调查发现,之所以山民不时暴乱,是因为那时候山中部落时不时就有山民消失,甚至还出现整个部落一起消失的情况,你猜猜是为什么?” 林安想了一下,看著下方的这些尸体,沉默了,他心中突然有个很可怕的想法。 这些人不会是被? 冷如雪直接回答:“他们都被朝廷的人抓起来,送来蛊神殿养蛊了。 是朝廷派的人马,由当时的监军王蒯亲自负责,跟蛊神殿勾结,里应外合,吃掉了这些山里的部落,再嫁祸给山外的岳家军。” 不过对山民而言,是不是岳家军乾的其实没什么区別。 “朝廷不是没有兵马派给西南,而是瞒天过海,將人员跟军械送进了山里! 呵,都说他王蒯是靠什么“平南之策”才平步青云的,你以为有那么简单吗?但凡是个秀才,谁不知道这盐的用处?” 林安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群人图啥? 他怀中的小鼠似乎感觉到什么好吃的,蠢蠢欲动,被林安用手指敲了几下脑袋,才老实下来。 冷如雪看了林安自以为隱秘的动作,撇了撇嘴。 看著小鼠的反应,林安心中有了个猜测,蛊王身上存在某些神秘物质,可能对人有好处,因为每次服用小鼠分给他的那东西,林安就觉得身体一阵舒爽。 此刻蛊神殿中,王旦跟一位光头男子在地道之中穿行。 这处地道建在一处神殿下方,有丈许高,甚至能容纳两辆马车在里面奔驰。 地道两边是各种刑房一般的地方,许多穿著黑袍的人在两侧的小房间中进行诡异的操作,满地都是残肢堆积。 走在地道之中,能闻见各种味道,以血腥味为主,夹杂著各种酸败腐臭的味道。 偶尔在各种异味之中,会有一阵阵让人垂涎的香味飘来,但细想一下只会让人觉得更加恐怖。 偶尔还会有一阵阵惨叫声传来,婉转悽厉,让人鸡皮疙瘩都会生出不少,但在这种环境下,不得不说一句应景。 不过地道本身倒很是整洁,別说血污了,尘埃都不见半点。 而王旦连那位老僕人都没有带上。 地道中就他们两人,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在地道之中,王旦看著左右两边的那些樊笼,额头露出几分不自觉的汗水,哪怕他已经是不止一次的来过这里,依旧会感到几分发自內心的恐惧。 地道尽头,是一处规模宏大的祭坛,祭坛背后,是一只仅有半条身子的巨型怪虫的身影。不时有黑袍人带著他们在地道两侧的“工坊”中培育出来的珍品,进奉而上。 那巨型身影俯身而下,闻了闻其中的味道,如果觉得满意就会將那些珍品拿走。 不满意就直接离开。 如果仔细看去,那这些人端上来的东西,都是一些新鲜取出的蛊虫,说它们新鲜,是因为它们身上往往还带著泛著热气的血肉。 这些蛊虫的质量自然很好,其中甚至不乏蛊王之类的存在。 忽然,那道黑影吃到什么,兴奋起来,一口將面前穿黑袍之人咬住,丟到半空之中,然后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传来,那咀嚼的声音是那么响亮,在寂静的祭坛之上不断迴响。 四周的“工坊”之內,无数的黑袍人听到这个声音,急忙扒住了栏杆。 他们齐刷刷的注视著这个画面,他们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是露出一份羡慕惊艷的表情,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只有製造出绝世的珍品,让蛊神满意,他们才能有和他们的蛊神融为一体的机会。 领著王旦走进来的那个光头停顿了一会,目视著蛊神进食的画面,等蛊神进食完后,环顾了一圈,恭敬的上前,取出一个盒子,將盒子打开,从蛊神的进食区域中取出一些碎块之类的东西,要是林安看到,自然会觉得很熟悉,这类似小鼠给林安的那些黄色的东西。 光头將箱子给了王旦,望旦收下箱子,仔仔细细的反覆检查,就连最小的一颗也是反覆確认过几遍。 確认无误,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从地道折返回去。 一路上,或许是被刚刚神明的举动所激励了,两侧工坊中的黑袍人都兴奋极了,一举一动都透露著几分疯狂! 那些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自始至终都未曾停下! 林安他们在山顶看著王旦从一间神殿出来,这间神殿並不在中心,甚至在整个神殿建筑群来说,只能算是外围,但其中往来的人不少,而且大部分人一进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从中出来的人倒是不少。用林安的话来说,出来的都是些生面孔。 林安看了眼天色,从王旦这次进去到出来,足足用了两个时辰,这处地方,绝对大有问题。 两人默默记下这处位置,现在两人实力尚有不足。 就他俩单独闯进去十死无生。 现在摆在他俩面前的问题是,要拦下这王旦吗? 第45章 抓捕王旦 两人对王旦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对冷如雪而言,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说实在的,冷如雪带林安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她揭露一部分真相,只是想让林安留在这里。 对於王旦的去留,冷如雪並不是那么在意,王家说到底,不过是某些人手中的一条狗罢了。 “他身边那个老僕人,看著像个高手来著,保不齐就是在等我们出手呢!”冷如雪说道。 这些事情,谁也算不准。 林安是主张直接趁这个机会抓住王旦的,林安也是考虑过的,他觉得王旦来这种隱秘的地方,必然不可能带著一大帮人,最多只会带著一两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也就是说,抓他的难度,被摆在了明面上。 只是他在想,现在出手拿下王旦的好处有哪些,值不值得动手。 王旦往神殿更深的地方去了,眼见一时半会,是没有向外走的趋势,林安倒也不著急了。 两人在山上继续交谈。 林安说:“你说岳將军发现有朝廷兵马抓捕山民,甚至屠戮山寨的举动,那之后呢?” 冷如雪摇了摇头:“之后没啥好说的了,岳帅在山中保护山民,跟朝廷的队伍碰撞了几次,朝廷吃了大亏。据我调查,岳將军那些年在暗中保护山民的举动最后还是被王蒯发现了,惹恼了已经身居高位的他,落了个谋逆的罪名。”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部落愿意接纳我们的原因,岳將军曾经保护过他们,就这么简单。” 林安细想一番,还是决定打草惊蛇,他说服了冷如雪,两人决定提前埋伏一手。等王旦从神殿出来,就直接抓住他们。 不过林安也不是没有做准备,这西南大山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种动物,他的驯兽天赋在这可以发挥的淋漓尽致。 虽然蛊神殿附近,似乎存在某些无形的毒素,但前赴后继的小动物们,还是硬生生的探出了几条路线。 林安通过仅有的几只眼线,监视著王旦主僕两人的一举一动。 期间蛊神殿的规模让林安心惊,每一座神殿底下都有一条地道,这些地道就像是一张张来自深渊的巨口,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就像白蚁巢穴一般,地下层层叠叠的才是他们的老窝。 要搞清楚这群人在干嘛,还真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搞定的。 不久之后,老僕人带著王家二公子王旦走在山路上,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是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自从进了蛊神殿,到出来这一路上,他都有种被人窥探的感觉,但往往回头探看,却没有任何发现,最多不过是些猫头鹰之类的傢伙。 但老僕人心中也有了警惕,甚至走路的步伐都悄然间变了,为了隨时可以反击。 不过一路相安无事,他也只当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直到前方有一女子拦住了去路,他低头说了一句:“公子小心!” 老僕人便向前两步,从腰带间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薄如蝉翼,发出一阵嗡鸣,展露几分锋芒。 持剑在手,那老僕人似乎浑身的锐利都展露出来,整个人如同一把无可匹敌的利剑一般。 冷如雪眉头轻皱,这人看气势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冷家嫡女冷如雪,念在你父与我有几分交情....你...” 话音未落,老僕人欺身而上,招招都是死手。 饶是以冷如雪的实力,在被偷袭之下也依旧落了个下风,冷如雪的兵刃是一对短铁尺,两人手中的武器都是奇门兵刃,一开始就陷入了极为危险的境地。 冷如雪一招逼退老僕人,向后退去。 可以看见几缕青丝在空中飘落,可见刚刚的凶险程度。 冷如雪持铁尺的手举起,遥遥对著那人:“夕日江湖有狂徒,自称剑雄,持七尺半无锋重剑,四处挑战江湖剑客,后遇雌雄双煞中的雄煞,被隨手拍断手中重剑,自觉是武器不趁手,后面改用软剑,没想到后面败得更快,后在江湖不见踪跡?” 老僕人嗤笑道:“不愧是神捕冷家人,我在江湖还没什么名气,没想到才几招就认出我了,没用的,今天说什么你都必死!” “你还是回头看看吧!”冷如雪笑了一阵。 老僕人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林安已经把王旦抓起来了,口中塞了破布,身上用麻绳捆好,还送了个蝴蝶结绑在头顶。 老僕人进退两难,他有心抢回少爷,那林安直接拿著小刀比划著名王旦的脖子,令他投鼠忌器。又被实力与他伯仲之间的冷如雪纠缠著,情况一时间大为不妙。 眼见局势不妙,老僕人顾不了那么多了。 於是他发了狠,今天要是被留住,落在別人手里,多半是个死字。少爷带不回去,他回到马河镇王家同样也是个死字。 那为今之计,只有先弄死少爷,再来个假死,隱姓埋名。不然又得来个亡命江湖了! 老僕人开始搏命,他开始不顾冷如雪的攻势,向林安杀去,林安在王旦脖子上比划的幼稚动作,在老僕人眼中看著如此搞笑。 王旦眼中露出恐惧之色,林安也看出来这次来势不妙,神色凝重了一瞬间。 “武者,要相信自己的身体。” 莫名其妙的,林安突然想到王老先生说过的这句话,忽然放鬆了下来,他感觉这老僕人的动作慢得很,其实也没有那么凶,甚至有点不过如此的感觉。 一拳,只是一拳,林安一个闪身,来到了老僕的侧面,五指合拢成拳,高高抡起,猛的砸向他。 冷如雪看著林安的动作,確实很快,速度快的让她也有几分心惊,但是林安使拳的架势,虽然有些样子,但在冷如雪看来只能算是一般般。 嗯,姿势一般般,看起来也不使力,但...就是劲大! 老僕人被林安猛的一拳砸在背上,直接就倒在地上,身子不停的抽搐,就像菜市场中,一只被大棒敲过的牛蛙那般。 地上也隨著那老僕的跌倒,出现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冷如雪看著眼前的怪相,嘴角不免有些抽搐,林安的怪力她是见识过了,不然她也不会同意这次的冒险的。 第46章 好酒 林安的怪力让冷如雪晃了晃脑袋,她反正是理解不了。 明明之前跟她相遇时,林安还是个单纯的普通书生,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 林安掏出手中早就准备好的绳子,上前反绑住那老僕人的双手,冷如雪摇了摇头。 靠这些玩意就想要抓住一个高手,怎么可能? 冷如雪直接上前,扒开林安,用手中铁尺,在老僕人身上扎了七八个大洞,前后都可以透光的那种。 鲜血直流。 老僕人冷哼一声....两声,三声,疼的在地上一直哼。 林安瞥了一眼这画面,冷汗当场流下几滴,这女的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的如此生猛... 冷如雪面露两分骄傲之色:“这是我冷家独门秘术,道上的强人吃了我这一套,从来没有能力挣脱的!” 林安点了点头,连连称是。 还得是强人,这连戳七个血窟窿,不是强人也活不下来啊! 强人就是强人,真的强。 两人带著战利品,小心谨慎,一路专门走小道,终於回到了乙水部落。 刚回部落,林一就开心的迎了上来,明天乙水部落的人將要举办庆典,歌颂战胜疫病的举动,林安会是庆典的主角。他正想著把这个好消息跟林安分享。 不过在林一看到王旦的一瞬间,仿佛空气都停滯了,林一的双眼一瞬间就红了。 他自然认得王旦,他不知道按捺过多少次杀意了。 而王旦经营此地多年,怎么会认不出他的心腹大患林一的相貌:“岳家小儿,真的是你...” 言罢,他气急攻心,直接昏了过去! 王旦他心中本就一路忐忑,这冷家女神捕他听过名头,但也只知道她现在被浙地一带的庆王府通缉,这另一人也是看著面熟,乃是近来被蛊神殿通缉之人。 但两人被通缉的原因,他却都不太清楚,一路上他心中有无数念头闪过,结果真的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两人居然真是跟山中反贼勾结在一起! 冷如雪並未像林一那般拋头露面,虽然有传言林一有位厉害的幕僚做军师,但没几个人知道那是谁。 林一身后的几位將军一样的人,也认出来王旦,从腰间拔出刀剑,当场就要將王旦剁成肉糜。 如果有份名单在手,本来王旦就是他们名单上想杀的一號人物,老天有眼,居然真的把他送上门来! 林安也不阻拦,本来杀不杀王旦这事他就无所谓。 路上他已经问了半天。 这王旦一路摸鱼打諢,转移话题,就是不肯明说,林安也渐渐没了心情继续问。 不如给林一杀了痛快,告慰一下其父岳帅在天之灵! 林一却是冷静了下来,脸色平静,反而是拦住了蠢蠢欲动的手下:“我们不杀俘虏,不管是谁都一样,没有破例的。” “林师,冷姐,將他带下去吧,我相信他知道些我们感兴趣的东西。” 林安深深地望了一眼林一,这个模样的林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坦白说,他不喜欢。 深夜,牢房外,林一的身影在外徘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出了长长的一道斜线。 林安的身影出现在一侧,手中拿了一壶酒。 地上有两个土碗,林安轻轻一斟,夜色下,斜线映著月光入碗,两个土碗当中注满了酒水。 酒液清冽,散发著浓郁的酒气。 林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林安身边,拿起了土碗: “林师,我是不是虚假的很?我原本以为我恨他们入骨,我说了我要生啖王家中人,到头来怎么还是做不到?林师你抓了这王家人来,我脑中第一反应居然是留著他,对我们更有利?我为何成了如此势利之人?这...” 林安笑了一下:“不是,每个人在尘世之中,都是带著一张面具过活,只要摘下面具的你觉得没有心悸,这事就不算错。这人,就不算虚偽!” 林安继续说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来,喝一杯!”言罢,林安將这碗美酒一口气饮下。 林一学著林安的样子,也是满满一碗饮下,却是在下一刻被呛得岔了气:“咳咳!林师,你这酒好烈!我干了,真是好酒!我从来没喝过这么烈的酒!” ... “我真是好恨,他有父亲,而我却没有...” 林一被这辛辣的白酒激得满脸通红!喝不了多少,浑身便软成了一摊烂泥,从眼角流出两行泪来。 林安將喝醉的林一送回房间,一个人坐在户外继续喝酒。 皓月当空,清风徐来,林安敬了明月,清风各一杯,好生痛快。 这酒是林安以大量的山间土酒用蒸馏法反复製得,掐去酒头酒尾,是正儿八经的高度白酒。 从前林安也试著做过,就在城郊的养猪场家中,但初次製得就把林父喝昏了,连续晕了几天几夜才醒来,林安估摸著那次是忘记掐去酒头,其中的甲醇类物质有害,后面他就很少弄这玩意了。 一是工序复杂,其中密封环节很难把握气密性。 二来则是会招惹麻烦,制酒比养猪挣钱没错,可太挣钱了,往往会招人眼红的,从前的林家守不住这些东西,现在也守不住,以后也未必守得住。 而岳家军这个体量,差不多接得住了,本来林安想著,今夜將蒸馏这套技术送给林一跟乙水部落,之后就该准备离开了,他不喜欢那种上位者语气作风的林一,这让他感觉很陌生。 今夜林一与他这番长谈,吐露一番心跡,才让林安多了几分耐心。 监牢內,王旦闻著酒香,梗起脖子,向林安要酒。 “他一小儿,不过乳臭未乾,哪里懂什么好酒!你这小哥,把酒送来,让本少爷品鑑品鑑!” 夜色正好,林安也不在乎。 不过也不能给他碗,怕他拿碗摔了,拿瓷片自刎。 当然,林安也是多心了,这般享受过荣华富贵之人,便是到了走投无路,也没几个愿意去死的。 林安看了眼边上,正好有块竹林,借著两分醉意,他拦腰折断了一根巨竹,隨意破开了一节,挥挥手抹去毛刺,便做成一节容器。 林安可不是吝嗇的性子,他王旦敢要酒,他就敢给。 第47章 哄小鼠 王旦接过竹碗,只是看了一眼,便知这是上好的酒水,浅尝一口。 “確实是好酒。” 王旦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他本来想说自己喝过什么地方的美酒,来贬低一番林安,什么夯河一带,或者槐花村的那些有名的酒。说来都不配和林安这酒做比较,实话说,差的远了。 王旦沉默了一会,隨后开口了,说的是白天林安问他的那些事情。 似乎也因为这碗酒水,王旦多少吐露了一番实情,这蛊神殿,不知多少年前就存在於这十万大山之中,而与中原王朝的交易,更是前朝起就有。 说白了,这也是桩生意,从几百上千年前就有的生意。 王旦说著说著,突然问了林安一句:“你可知,歷朝歷代,那些王侯將相,都在追求什么吗?” 不等林安回答,王旦就自己回答了:“无非是一个长存久治而已。” 蛊神殿就是一个吸附在统治阶级身侧的毒瘤,一个畸形的怪物。 他们手中可以拿的出永葆青春的药物,效果是立竿见影,但代价昂贵。 不过昂贵与否,只要是能够明码標价的东西,对某些人而言,数字从来不是问题。 所以可想而知,这蛊神殿背后,究竟是个怎样的利益集团。 王旦劝林安及时抽身吧,看在美酒的面子上,他提醒了一句。 岳家举事,在这十万大山,由於地势复杂,確实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官家难以剿灭。但同时这大山之中也是一处樊笼,背后对此事感到欣喜的,有很多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林安却在心中想著,返老还童,恢復青春,还真是个美妙的故事,但如果这美好是用千万尸山血海堆砌出来的 那还不如通通毁了算了。 难怪大雍立国不过两百余年,国力衰退如此厉害。 据王旦所说,三十人,可以换一份三百日的青春药,一个贱民的命,可以换取十日的青春年华。 似乎,也很划算? 林安摇了摇头,离开了这块地方,这不对,他不喜欢,人不该是一个计量单位。 一个人字,顶天立地。 作为独立的个体,从来不该是他人的一份薪柴。 林安走后,王旦躺在监牢之中,他咧开嘴,无声的大笑著,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恐怖的。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你林安知道了这秘密,敢说出去吗?最后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王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但他很感兴趣。 屠龙者是会变成恶龙的。 蛊神殿不是没有被打击过,只是每次都会在原地更加彭勃的生长起来。 还有,那条地下的诡异虫影,他可没有告诉林安。 ... 夜晚,林安回到房间內,鼠夫子趾高气扬的踩在桌子上,对著林安指手画脚,房间內吱吱作响。 大意是说,在外面这几天这么不尊重它,也不让它出来,甚至...还敲它的脑袋。 小鼠生气了。 它鼠夫子啊,最討厌就是別人敲它的脑袋了。 然后呢,需要它的时候,再来巴结它,所以鼠夫子罢工了。 桌上的纸上赫然写了几个大字:“哄不好了!”那是小鼠抱著笔桿子写出来的,一笔连成的草书,遒劲有力。 林安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奶糖,这製糖的技术,可是林安前世追女友时,特地学的,现在用在鼠夫子身上了。 想想这还颇有几分有趣的。 鼠夫子本来不感兴趣的,但林安默默揭开了那层由糯米製成,用来包覆糖果的米纸。 奶糖那幽幽的甜香味,这小味,简直是挠挠的。 小鼠的眼睛本来是闭著,又忍不住张开望望,鼻子尖尖微微耸动,又扭过头去,忍住不去看那块奶糖。 林安又掏出一块奶糖放在桌上,加码!小鼠的內心开始纠结,但还是忍住了,林安再放上一块,三块奶糖便轻鬆击破了小鼠的內心防线。 小鼠开心的抱著奶糖开啃,那小小的眼睛忽然睁大,眼中仿佛露出几分实质的喜悦之色。 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鼠鼠啊,是从乡下来的,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感受脑中不时能感到的喜悦情绪,林安也有几分开心。 忽然,小鼠敲了敲桌子,“咚咚”的声音响起,林安扭头看过去,还以为小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结果小鼠的爪中,捧著其中一颗还没开封的奶糖,递给林安。 意思很明显,分享。 小鼠已经不生气了,既然是好东西,就要分享著吃。 鼠夫子可不是小气的傢伙。 有句话说得好,来往的人越多,就越愿意跟动物打交道。 林安接过奶糖,含在嘴里,味道自然是很好的。 一番小小的闹剧以后,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匣子,这是林安从王旦身上得到的,看起来做工精美,颇为严实合缝。 王旦身上,林安只搜到了这东西,说明,这玩意之中,肯定就是王旦冒险入山的原因了! 也就是蛊神殿的收穫! 一人一鼠研究了一番,从一个小口处谨慎的打开了盒子,毕竟不太清楚这玩意里面有没有危险。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装著是一些灰白土黄色的碎屑。 与小鼠送给林安的那些,璀璨鲜亮的黄色米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小鼠只是瞥了一眼,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扇了扇鼻子,站到了远处,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林安。 林安愣了一下,看著小鼠:“你说这是屎?” 屎? 脑海中传来的意念让林安有些不明觉厉。 小鼠点了点头。 那这群天下地位最高的人,各种算计,牺牲自己的子民,瞒天过海,只为了得到一份屎? 林安觉得很荒谬。 他难以置信的问小鼠:“那这玩意可以让他们保持青春?” 虽说小鼠聪慧过人,但青春这词对小鼠而言依旧有些难以理解,林安为其解释了一下。 小鼠在脑中思索了一会,给了林安一种解释。 可以,拿命换的... 所谓的青春,不过是一种强行榨取精力的手段。 这药是毒,身体上的好转不过是烈火烹油一般,等待油尽灯枯,只会熄灭得更快! 第48章 让风声飞一会 明明是害人不浅的毒药。 这玩意弊大於利,小鼠说这东西是屎,並不算冤枉。 据小鼠的表述,这是某种“美味”被消化之后的“残渣”,所谓的功效只能说是一种副作用,而原本的“美味”才可能真的有这个效果。 “也就是说,返老还童是存在的?那长生不死呢?” 林安好奇的询问,似乎想要得到某个答案。 只是可惜,这个问题,林安没能从小鼠这得到答案,只是小鼠那种鄙视的眼光倒是让他印象深刻。 第二天一大早,乙水部落就开始敲锣打鼓。 庆典以游神活动为开幕,早早就有人溯溪撒下花瓣,几个幼童在溪间捞起花来,捧著喷香的花儿去找伙伴,整个寨子都洋溢著欢乐的气氛。 而沉重的神像从部落最高处的一间石屋被抬出,在几个赤膊的成年男子的一声声吆喝之下,上了用黄布点缀的架子。 吉时到了,神像沿著村道前行,这神像前面是长辈在开路,一路上都在祷拜祭告先祖,后面则是寨中民眾跟隨,载歌载舞,神像上的神灵將会按这样的形式绕行山寨一圈。 在这一片热闹景象的同时,林安跟水君一起,在一处高台上,静静的看完了这场庆典。 水君脸上掛著那安静的,浅浅的笑容,让林安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不能忘怀。 蛊神殿这根钉子,一定要拔掉。为了守护这样的笑容,林安心中默默的闪过这个念头。 既然想到就要开始行动。 林安决定还是按自己的主意来办事。 七日后,听风楼,这是楚地一家有名的情报机构,兼营奇物拍卖,在江湖中算是一处很有名望的地方,有近百年的歷史。 林安取出手中一部分的青春药,交给他们拍卖。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谓的青春药,就是从王旦手中得到的那些粉末,林安不懂这玩意应该叫什么,反正按心意隨便取了个名字。 这是在一场奇物拍卖的中途送拍的,林安出了一笔钱,让他们直接插队送拍。 起初台下眾人对这名字嗤之以鼻,认为是谁开玩笑呢。 就这些盒子里的。跟狗屎一样的玩意,还能真是什么宝贝吗? 肯定是要流拍的玩意! 但人们很快发现,这所谓的青春药只是简单展示了一番,甚至拍卖方还特意加快了展示的速度,然后便有几家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甚至特地花钱派人上去確认了一番,然后所有人都惊讶了,这几家人开始了在外人眼中一番近乎疯狂的一场竞拍。 这般疯狂的出价甚至吸引了一些不明真相的散家参与,这些散家的观念很简单——我不懂这是啥,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的对手们不傻啊,他们出钱了,这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当竞拍到一种白热化的程度时,拍卖会突然被喊停,这在听风楼百年歷史上,还是头一回。 拍卖师在台上,满头大汗的向眾人辩解,但也只是无用功。 就这样,拍卖会最终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中途被迫结束。一切就挺突然的,甚至结束了还不让走,所有的与会者都要被搜查。 这可是江湖啊...听风楼犯了天大的忌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搜查? 参与拍卖会的这些人藏龙臥虎,岂会乖乖就范? 所以这一夜很乱,流了不少血,第二天江湖上就再也没有这个听风楼了。 而林安当天送拍之后就离开这所谓的听风楼了,他压根就没指望拿到这笔拍卖款,不在乎这钱,自然也没有必要留在这拍卖场中。 只是江湖中突然开始有那么一个传言,所谓的青春药是真的存在,价值千金! 钱帛动人心。 各种传言鱼龙混杂。 有真有假,这真消息假消息,有些是林安发的,也有一些是別有用心的人发的。 这事不要著急,让风声再飞一会。 回到乙水部落的林安收起了一封信,这是从乌石山上寄来的的回执,翠花婶婶分析了一番原本乙水部落的蛊医治疗慢性病的药物,认为所谓的慢性病的根子,就出在这治疗药物之上。 原先这一副药,足足用了二十四味药材,其中甚至还有甘草与大戟这般明显相反的配伍。 翠花婶婶將其中十四味药材直接刪去,剩下的用药分量,就需要林安自己临床来调整了。 一副好的药方,讲究君佐臣使,其中有打主力负责攻坚的,也有扶著云梯帮忙的,还有些后面送弹药的,诸如此类。 治病就像攻城一般,从来不会一起乱上,好的一副药方,往往几味药就足够了。 所以那些乱开一气的,药单列了一大串的医师,往往水平一般,他们的药也起不到任何效果。 靠他们的方子来调理身体?其中贡献最大的,怕不是其中的甘草跟热水吧? 还有些身上有著一星半点本事的人,能力不大,但就喜欢藏著掖著,每每在药里加些不相干的药物,生怕方子给人学了去。 林安按著翠花婶婶的思路,开始给乙水部落中的人一点点尝试他们新改的药方。 事情一开始並不是很顺利,有人服用了林安的药,並没有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加重了病情。 直到有人开始摆脱了对药物的依赖,愿意配合的人才越来越多。 这个过程中,水君偶尔会来看看林安,一坐就是半天。 林安在忙,两人若是相视,便会一笑。 最近林一他们很低调,出山对抗朝廷的戏码不搞了,甚至在山林之中主动收起来不少的触角。 这自然是林安的安排,现在外界都是被所谓青春药吸引来的人,都是些充满了暴富梦想的人。这群人只要信奉刀剑跟利益,心中纯粹的很。 这些日子,朝廷的兵马与这些江湖人士已经发生了许多次带血的衝突。 难以理解。 越是有人阻拦,这群人越是激动,越是有信心。 林安在蛊神殿的眼线,都確认了,最近新鲜的尸体又多了起来,就是这些混进来的逐利者尸体。 林安也不难为这些人,只是默默加大了寨子周边巡查的力度。 第49章 猴山 隨著外人的进山,这山林中倒也变的得热闹几分。 有好事之人,甚至写了一篇《山中游记》,將西南大山描绘成遍地黄金一般的地方,並详尽介绍了避开山间毒障与防范一些毒虫的办法。 这好事之人自然就是林安了。 林安承认自己有些不安好心。 嗯,写书是门艺术,反正理想与现实之中总是会有几分差异的。 这日,天朗气清,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林安准备去看看猴山上的猴群。 现在事情还在发酵,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有他什么事了。 林安空著手,表情带著几分愜意。 这些天来,猴山周围的环境他已经摸熟了,四周虽然陡峭,但猴群上得去,作为武者的林安自然也有办法上去。 而且这段时间这猴山上的猴子已经被林安驯服了大半,也就是说,林安是有机会爬到山顶的。 这座山顶,存在著某些连鼠夫子都觉得很美味的东西。 林安早就好奇了。 只是他所驯服的猴类,大多只能在半山以下的地方生活,是些体型较小的灰毛猴群,若是再要往上,就会被其他的猴群驱逐出来,仿佛在这猴山之上,也存在著某种等级制度一般。 当然了,不论在什么地方,为了维持顶部的统治,阶级制度都是存在的,底层依旧占绝大多数。 很多时候,掌握了底层这些力量,那便是顛覆性的。 这些生活在猴山底部的灰毛猴群,此刻在林安指挥下,像一股灰褐色的潮水般向著陡峭的山壁发起了猛烈衝击。那些往日盘踞在向阳岩壁上、以毛色金黄和体型壮硕而骄傲的高地位猴群,此刻正发出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 这些依照毛髮色泽、体型健壮程度或是嘶吼声音大小来划分等级的猴群,显然这些世代棲息在猴山更高处的特权阶层,没料到会遭遇如此迅猛的攻击。 这些山下的土猴子居然反了? 这群只配给他们提供食物的土猴子,怎么可以反了? 在与山下这些常年在岩石缝隙中棲身,与各种走兽岩蛇对抗,在守卫猴山的过程中磨礪出强悍战斗力的“土猴子“的近身搏击中,养尊处优的高位猴群丝毫没能展现出体型上应有的优势,反而在对方数量占优的凌厉攻势下,如同被衝散的鸟群般节节败退。 说到底,大家都是猴子嘛! 猴群的攻势很快就蔓延到了半山崖壁,林安也开始沿著观察好的路线攀援而上,只一会功夫,他就爬到了三五百米的半空中。 突然之间,林安的身体一个踉蹌,原本向上衝锋的跃升之势被猛地打断。他的心中一惊,眼疾手快,连忙伸出手去,紧紧地抓住了一只垂落下来的藤蔓。原来,他刚刚踩到一处松碎的岩石上,那岩石承受不住林安的重量,双脚踏空,整个人差点就顺著陡峭的峭壁滑落下去,在滑落的过程中还带落了不少碎石,那些碎石顺著峭壁噼里啪啦地滚落下去。 还好身边这根藤蔓足够坚韧,稳稳地拉住了他,让他不至於摔下悬崖。 林安仰头望著此刻还看不到头的峭壁,擦了一把本不该有的汗珠。 他最近也真是的,胆子越来越大,很多冒险的举动也做的出来,放在以前,若是在藤县,林安是绝对不会如此行事的。 这也让林安心中暗自警醒。 凡事不可自大。 应谋定而后动。 这山上的石头还是得多加小心,毕竟风吹日晒的,很多石头已经脆化了。 这一段还算是有些麻烦。 不过问题不大,小心一点就是。 要是自己是五品武者就好了,直接起飞,哪里要这么麻烦? 快了,林安注意到越是临近山顶,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植物。 植物的根须强韧有力,这也让林安向上的过程更为顺利。 继续攀爬了一阵,林安抓住一节某种不知名杂木的根系,猛的將身体甩向半空,直到稳稳的落在地上。 这个落地的姿势林安感觉很帅,完全可以给自己一个满分。 只是可惜没有观眾。 这是半山之上,不同於陡峭的山势,已经渐渐变得平缓起来,站在这个地方,可以远眺山间的乙水部落,也可以换个方向,远远望见象徵蛊神殿的雁形巨岩。 除此之外,便是山外的青山,绵延不绝。 其实乙水部落跟蛊神殿间隔的不算远,目测只有五六十里,只是两者之间道路难行,其中除了一条难行的猴山小道能直达外,其他的路线都没有办法,必须绕行两三百里,所以林安特別重视这座猴山。 按林安的计划,这大山里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必须把猴山小道牢牢的捏在手里! 要是乙水部落也受到衝击,林安会有些內疚的。 林安站在山顶,这是一块平缓的草垫,有三棵合抱粗的大树,在大山顶上。 山顶处景色秀丽,与四周的峭壁悬崖迥然不同,这里有果树,有鲜花,甚至有草垫跟水池。 林安身前是清一色的灰白猴群,而在猴群的包围之中,有几百只体型较大的黄色猴群,其中领头的是两只lv6的异兽。 有两只猴王。 长相很特別,尤其是一双眼睛,內蕴神光,白日底下,也仿佛能渗出光芒,一看就是不一样的猴子。 人借猴势,在上万只灰猴的帮助下,林安不费吹灰之力驯服了这两只猴王,再来一只异兽,驯兽术就可以升级了。不过林安现在也不对此有什么特別的期待了,目前的驯兽术效果已经十分强力,可以成批的驯化兽类,非常离谱了。 要是能升级,自然是好事。 不升级也很好用了。 之前的林安一直介意武者的经验获取方式,现在的他已经没了那种幼稚的想法,毕竟他一路走来,手中已经有了几百条人命。 杀戮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在某些情况下,特別好用。 当然,驯兽术升级是会有惊喜的,之后会给林安一点点震撼。 说到驯兽术,林安突然有些怀念百万了,也不知道,百万在自家山上,过得不知道好不好? 第50章 蛊医密室 林安想著白虎百万的憨態,不禁笑了出来,不知道它现在过得咋样。 殊不知,此刻的乌石山上,林母烧了一大锅温水,正招呼著百万过来洗澡,百万过来先是在锅里伸了伸舌头,尝了一个咸淡,然后便懒洋洋的躺下,显然是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百万之所以会到前山来,是林安不在山上了,没人管得住它,左右无事,兴许百万是想念林安了,就偷偷摸摸的下了山,跑到了林安的臥室去睡觉。 然后就百万那体格子,林安的床铺房子当场就给百万压坏了,那弄出的声响,可把林家人嚇坏了。 然后百万就这样,把头埋在小小的竹屋废墟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可想而知,百万毕竟是那么大只的傢伙,尾巴还露在外面摇呢,藏个什么藏! 然后,也许是刘武那百般的蹩脚解释生效了,又或者是百万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在,让林父林母迟疑著尝试接纳了它。 后面由於百万性格呆萌,尤其亲人,深得林母喜欢。 在太阳下,林母用猪鬃毛做的刷子,在百万身上刷洗起来,看百万的表情就知道,那是愜意的很。 视线回到猴山之上,林安在两只异兽猴王的带领之下,开启了收穫的时刻,林安想问这山上有什么好东西,猴儿毕竟聪慧,很快就意识到林安的意思,带著林安走向了一处树洞,还没接近呢,就有一股奇异的,但並不好闻的味道传来。 两只猴王討好式的的揭开盖在树洞中的大片树叶子。 这是猴儿们自酿的酒水,这酒水要是有个名儿,应该叫猴儿酒。不过摆在林安面前的这酒水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不太健康的亚棕红色,里面还有一些烂了一半的瓜果在里头漂浮著,看上去丝毫不像正宗的美酒。 还带著点直衝鼻子,酸酸的味道。 这山上的好东西应该不是这个吧? 林安把头上的帽子掀开,鼠夫子正躺在林安的头上,肚皮朝天,呼声连环,显然睡得正香。 林安这爬个山,是又跑又跳,前翻后滚的。结果这鼠夫子还能睡得这么香,也真是是厉害。 林安戳了戳小鼠的肚皮,小鼠侧过身子,轻轻的推开林安的手指,显然是睡意正酣。 还別说,这小鼠肚皮的手感滑溜溜的,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说实话还怪舒服的。 林安继续轻挠小鼠的肚皮。 被林安乱弄的手指惊醒,小鼠醒来,费力的搬开林安的手指。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鼠夫子起身看了一眼林安,满是愜意的眼神,隨后鼻子耸动两下,差点乾呕起来。 鼠夫子对著这所谓的猴儿酒,压根不感兴趣,反而是用一种费解的眼神看著林安。 林安突然看懂那小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这意思大概是说: 你这人啊!成天到晚,整的到底都是什么好东西? 让两只猴王赶紧把它们的宝贝盖上。 小鼠反而是看向这三颗大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三棵树是正儿八经的好东西。 这三棵大树,是正儿八经的古樟树,樟树有杀虫的功效,这几棵樟树,怕是默默守护了乙水部落不知多少年。 按小鼠的意思。 若是得一片樟叶护身,寻常蛊虫都近不得身。 林安多拿了些樟树叶,贴身放好,寻得此物,让林安多了几分信心。 至少在对抗蛊神殿的时候,不至於那么被动了。 林安准备下山,可一时犯了难。 这上山都不容易,別提下山了。 ----------------- 蛊神殿內。 一烛火长明的殿堂之內。 那名曾经带著王旦在地下通道的光头男子,神色虔诚的在烛台之前叩拜著,在他的身前,是一位半个身子都隱蔽在黑色阴影之中的老者。 “师傅,今天的消息,橘园婆婆重伤,橘园失守了。” “嗯,我知道了,无妨,她的蛊王被那个小子毁了,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除了蛊神,我还没见过能伤害到蛊王的东西。不管怎样,一定要能抓到那个人!” “我们一脉守护了几辈子的蛊神,却没有从蛊神身上得到半点好处,这不对劲。” 蛊神殿的老者为烛台又点上了一根香烛。 “孩子啊,苦了你,你本该有一世富贵,却隨我一个老人家在山中做腌臢的活计。” 光头男子低著头:“既然在此,今生就该献给蛊神殿。” 老者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光头男行完礼:“那王家的人,似乎在山里失踪了,外面的人又来催我们要货了,怎么说?给还是不给?” “给了吧,反而也是一些垃圾。还有最近神殿里,好像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不少。”老者的身影仿佛又潜进了黑暗之中,“你看看是不是那些毒障被人除了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大扫除一下才是!” 光头男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 林安在空地上,活动了一番筋骨,他可是想了不少方法才终於从山上下来,说实话,还真不好搞。 回到乙水部落,见到冷如雪,林安递给她一片樟树叶,言明功效,冷如雪看著樟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两人討论了一下最近的山中局势,还是觉得不够热闹,火候还不到,不能急。 隨后许久不见的张高石找到林安,他在乙水部落的蛊医家中发现一处可能是地下通道的地方,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蛊医的家那天被烧毁,出於山林之间对蛊物的某种忌讳,一直没有人处理这块废墟。 也不懂这小张,没事琢磨什么,怎么会去废墟那边? 毕竟这人有饲养蛊虫的经歷,为了降低风险,林安让水君安排,把附近的人家清空,林安身边是冷如雪跟林一,三个人身上都有香樟叶作庇护。 这是一块契合在地上的石板,原本应该有某些开关可以开启,不过一场大火下来,什么也看不清了。 想起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 林安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妙。 这场火,真的对吗? 现在的林安忽然感觉这个蛊医,死的太草率了。 摇摇头,把这个问题甩出脑外。 这问题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有答案,人就应该盯著眼前的事,一步步来! 第51章 地道之后 几人尝试了一番,没有很好的办法打开地道石门的入口。 既然打不开,便只好来硬的! 林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擼起袖子,露出刚劲有力、线条分明的手臂,仿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蕴含著无尽的力量。 还別说,林安每日三练,风雨无阻,从未落下。这身体线条练得贼棒,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隆起,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充满了力量感与美感。 只是,林安这肤色略显白皙,在周围略显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一阵“吱呀”的声音传来,仿佛是石门与地板之间摩擦的痛苦呻吟。林安紧咬牙关,额头上青筋微微暴起,双臂肌肉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的力道当真不小,那双手仿佛有著无穷的魔力,居然硬生生地抓起了这块沉重的石板。 石板被掀起的一瞬间,冷如雪本能地护在林安身前,她的眼神中满是警惕,生怕里头有暗箭之类的埋伏。 不过似乎没有。 看著眼前幽深空洞的地道入口,宛如地面上豁然张开的一张神秘巨口,潮湿的石壁上凝结著水珠,透著几分令人心悸的未知。 林安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洞口盘旋的几只飞虫,当即沉声对身旁的寨民吩咐:“去捉只家禽来,先探探路。” 话音刚落,溪边便传来一阵扑棱声——部落里那只威风凛凛的大白鹅正雄赳赳气昂昂地踱著方步路过,橙红色的喙擦过水麵,脖颈高傲地扬起,活像个巡视领地的將军。 一名眼疾手快的寨民躡手躡脚靠近,趁其低头梳理羽毛的瞬间猛地將其按住,取来麻绳在它粗壮的脖子上打了个活结,另一端牢牢攥在手里,准备让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鹅先入隧道探路。 这只被强行徵召的大鹅显然对这种“特殊任务“极为不满,刚被放到地道口的地上,便发出愤怒的嘶鸣,雪白的翅膀使劲扑腾著掀起尘土,橙红的脚掌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抓痕,脑袋猛地向后扭转,一双黑亮的眼珠正瞪著抓它的寨民,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隨时准备干仗! 忽然,大鹅扑腾的动作骤然停住,高傲的脖颈缓缓低下,原本怒视著人的目光转向漆黑的洞口,几秒钟后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般,收起翅膀,迈著迟疑却不再抗拒的步伐,一摇一摆地朝隧道深处走去,只留下身后眾人面面相覷。 这自然是被林安控制住了。 林安一瞬间就切换了大鹅的视角,一路好像没什么特殊的东西。过了一会,明显能感觉到绳子依旧在动弹,说明里面的大鹅还活著,隨后林安弓著身子穿进去地道。 这地道大约只有一米五左右,可能是因为溪边的土质有些潮湿,这隧道虽然两边都用鹅卵石砌好了墙壁,但石头上依旧带著几分湿意。林安跟冷如雪的个子都有一点高,走起来都得弯著腰,不是很自在。 地道不长,只有五六米,尽头是一间小房间,里面有一些这几天林安特別熟悉的药材味道,想来可能是蛊医配药的地方吧? 林一上去点起一盏油灯,桌上有几本书,走在前方的林安抖落了一番,便不露声色的收了起来,冷如雪留意到了,没说什么,几人只是继续往前看一下,有些瓶瓶罐罐的。 不出意外,这里是饲养蛊虫的地方,罐子中都是形形色色的虫卵,有些已经孵化出嫩白色的虫子,可能是许久没有打理,自己从罐子爬到了地面之上,让人看著都有些害怕。 这里的蛊虫不少,有些罐子中的蛊虫可能是许久没有餵养,都已经死了。散发出一股混杂著霉味与腐臭的怪异气息,如同一块块凝固的沥青留下痕跡。 这里面的蛊虫体型各异,有的细如髮丝,在浑浊的大缸里灵活地扭动穿梭,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轨跡;有的则粗如手指,身体上布满了细密的环节,缓慢地伸缩著,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冷如雪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好奇的掀开一个罐子,只见罐底铺著一层暗红色的不明物质,几只通体碧绿的小虫正埋头啃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头皮发麻。 连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大鹅,此刻也只是伸长脖子,警惕地左右张望,脚步放得极轻,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的诡异与危险 这些玩意不知道有多厉害,林安制止了冷神探的试探欲望。 冷如雪胆子也真大,这么多诡异的虫子在面前,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林安提议还是烧了这边吧,房间也不大,除了蛊虫,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还是到此为止,烧了比较好,不要给寨子留下什么隱患。 林安站在高处,监督著眾人烧完这处密室,再在泥土里放入生石灰回埋,填平此处 这大火烧焦虫子的味道...说实话,闻著还是挺香的。 林安感觉自己有点怪怪的。 隨后林安拿著从密室里拿到的几本书,来到冷如雪常在的沙盘室,两人分別看起,各自寻找线索。 林安手中这本,是这老蛊医的一份养殖蛊虫记录。没想到这老傢伙,还是有点善於观察记录生活的。 库房里的赤刚蛊王果然是他养出来的,小鼠没有误导他,这让林安鬆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林安继续翻看著记录。 这些虫子居然养殖成本这么高,让林安有些难以想像,这蛊虫真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 林安看著里面的培养记录,看起来有点类似一种养成系游戏一般的感觉。 其中有一些成熟的培育方式。 有的蛊虫只需要普通的木屑就可以饲养,有的蛊虫需要在木屑里加入金银碎屑,还有的需要添加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什么紫河车之类的奇葩玩意都有。 这些材料的价格可不便宜,堪称消金窟一般! 这本培养记录可是老蛊医的无价之宝。 难怪这蛊医要在乙水部落里想尽办法,疯狂搞钱了,原来是成本在这呢? 第52章 拦截 还有一本书,上面是记载苗疆蛊事的歷史,书卷上有些经常翻阅的痕跡,显然这书是主人喜爱的一本,林安扫了一眼,这养蛊之道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东西,甚至这玩意本来就是正大光明的一条路子,本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只是被各种別有用心之人玩坏了。 最初的蛊医是养的“药蛊”,能解百毒、疗顽疾,並非害人之物,是將多种珍稀药材与毒虫一同培育,使其去芜存菁,最终化为治病救人的灵药。 只是后来,一些心术不正之徒看中了蛊术操控人心、致人死命的邪门用法,用活人炼蛊、以邪道养蛊,才让这门技艺蒙上了层层阴影,成了世人闻之色变的邪术。 林安手指划过泛黄的古籍书页,上面还记载著一段关於“子母同心蛊”的內容,说的是远行的儿子担忧老母,家中的母亲也担心孩子在外,两人便將自身精血融入蛊虫,一只隨子远行,另一只便留於家中,若其中一只遇险,另一只便会示警——这般纯粹的守护之意,哪里有半分邪气?。 冷如雪手中的书本翻到一页,喊著林安过去看看。 这一页上记载著蛊神殿的一番详述,包括一些隱秘。 是乙水部落的老蛊医当时年少在蛊神殿学习的时候,留下的见闻。 其中提到,蛊王,是蛊虫之中最特殊的存在,是一种超乎寻常的生物,可以反哺宿主,给予宿主一种强大的助力,引领著宿主迈向超凡的境界。 这也是大部分练蛊之人的梦想。 虽然蛊王十分珍贵,但在蛊神殿中,凭藉成熟的培育经验,部分品种的蛊王已可实现批量製造。相较於常规蛊王,蛊神殿更看重那些新奇独特的品种,並始终致力於培育出更多品种的蛊王。 而他们的目的尚不明確,当年老蛊医在蛊神殿学习的时候,地位不高不低的,只能接触到一些外围东西。 ----------------- 这边的事情只能算一点插曲。 在雁形巨岩附近,林安找了个隱秘的位置,双眼紧闭,他正在利用空中的眼线,密切监视著神殿內的一举一动,这是一项很累的活,要同时控制几只飞鸟才能保证视野覆盖这片山林,还不能总是几只鸟在同一个地方盘旋,就是为了防止有心人察觉。 由於王旦现在还被关在乙水部落,他手中的货物被林安截下,然而这些药物的需求还在,肯定这边还要继续出货。 毕竟那些有需求的可不是一般人啊! 林安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截住这些货! 第二天夜里,林安注意到有两个人,神神秘秘的从山外进来,路线直奔蛊神殿而去,在山间小道穿行,显然十分熟悉路线。 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这是凌晨时分,周围一片寂静,万籟无声。 在这样的时刻,眼前这两人的行踪显得极为可疑,林安跟冷如雪两人,宛如暗夜中的猎豹,从山间突然发起突袭,动作迅猛而果断,直接就將这两个人抓住了。 这两人被抓住之后,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百般抵赖,坚决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来歷。他们只是一味地声称自己是山间行商。 行商? 这大山之外都被封锁了,还会有行商吗? 况且是大半夜深更半夜还往山里进发的行商呢?这根本就是不合常理的事情。对於这些睁眼说瞎话的人,还好,我们的冷神探可是专业的,有一些特殊的审讯技巧。 冷如雪运用她那番大记忆恢復术,很快,这两个人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塌了,纷纷招供了。 大记忆恢復术的手段確实好用,他们连自己童年的回忆都想起来了! 林安看著冷如雪的手段,心中暗想,以后要是落到她手里,肯定討不到好。 这伙人確实是来蛊神殿取东西的,他们取完东西就会送去马河镇,里面有人接手 看这伙人的神態,不像是作假了。 两人又分开询问问题,確认了一些细节, 林安心里说了句抱歉。 然后將这两人直接处理了。 林安跟冷如雪两人换了一身衣服,脸上化了妆。 冒用他俩的身份,进了蛊神殿。 这是一间偏殿,殿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草药混合的气味,墙壁上雕刻著繁复的虫兽图腾,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林安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四周,发现大殿深处有一座地道,地道之前有处高台。台上供奉著一个巨大的黑色陶罐,罐口缠绕著数条色彩斑斕的多足虫形装饰,看著就让人有些不適。 冷如雪则紧紧跟在林安身侧,手指悄悄按在腰间藏著的短刃上,心跳有些加速,她能感觉到周围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 冷如雪觉得林安有些冒险,不过林安有自己的考虑。 这还是林安头一次踏进蛊神殿。 不过他並不慌张。 林安按著固定的路线进入蛊神殿,一路上没有发生波折。 在一些关键的位置,林安暗自观察,留下了不少携带的眼线。 那位曾经领著王旦进入地道的神秘光头男,正等候在一间大门口,单手叉腰。 “你们来的可真慢!” “兄台莫怪,日上三竿,方才动身!” 奇奇怪怪的暗號对完了,很快,林安便接到了一个和那天所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盒子。 那个盒子外观上毫无二致,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当他伸手接过这个盒子之后,並没有立刻將其放下,而是打开盒子仔细地看了一眼,目光在盒子里的物品上扫视了一番。 之后,他又把盒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光头。 光头看到这一系列动作后,这才最终確认对方確实是自己人。 隨后,光头重新从一旁取出一个外观同样一模一样的盒子,再次递给林安。等林安接过盒子后,他便掉头转身离开了。。 一路林安都在通过刚刚留下的视角来窥探蛊神殿的区域。 这蛊神殿的人似乎都在地下。地表上都看不到人影的。 得了盒子,事情也办完了,林安的脚步也快了几分。 第53章 开局 过了几天,经过林安的安排,两具穿著他们交易时候衣服的尸体,在大山的出山口被人发现。 他们身上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而山外的黑市里,又出现所谓的青春药贩卖,这售价高的让人心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更多的人涌入山中,试图寻找青春药的来歷,试图一夜暴富,其中不乏一些武林中的成名高手。 事情发酵到这里,林安也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山中,岳家军已经整备好了。 还有那些山民组成的队伍、 各个能够通往神秘蛊神殿的要道都被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没有人能够轻易地通过这些要道,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將蛊神殿与外界隔离开来。 一时之间,面对暴力组织,没有人能够有办法找到进山的路径。 终於,驻扎在山外的朝廷大队人马,似乎是忍受不了岳家军的囂张行为,浩浩荡荡的开赴山林之中。 朝廷的军队寧可放弃自己在大平原上面的优势,主动进入丛林求战,这可不是儿戏。 林安知道这事情的时候笑了。 不出所料。 可想而知,背后的那群人,已经被逼急了,承受著不小的压力。 没有青春药,他们就要面对自己衰老的身躯,那简直太可怕了。 当然,毕竟朝廷军队的力量还是足够强的,在军队进山之后,岳家军便开始主动退让,只是偶尔在地形优势下发动小规模的突袭,並没有什么足够的战果。 虽然朝廷的大队人马进山了,但山民跟岳家军的成员,並没有试图凭藉地利,主动用主力寻求决战。 双方僵持了几天。 反倒是山民这一方退守猴山之內,主动让出了空间。 也就是说並未真正的开仗,朝廷军队中的大傢伙都鬆了一口气,可朝廷的士兵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身边的队友开始接二连三地消失。 今日少一人,明日少三人,整座军营似乎空旷了许多,少了不少人气。 问及缘由,理由大多是受山中瘴气所累,或是被毒虫咬伤,抑或是跛了脚被送去医治——总之,那些消失的人都没了踪影 不过军营中的气氛还算正常。 而山上的林安人都傻了。 他亲眼看著,盯得死死的,这些人分明是被抓了出来,打包好了一车一车送去蛊神殿。 说真的,可能是因为山民们不断的退让,某些人已经飘了,压根没有把大山中的这股力量当回事。 林安本来还计划著这时候抓点人出来,再散布谣言,让他们內部產生恐慌的! 但没想到这些人,比他想的还离谱多了。 他们自己真的在动手抓人了? 这一车一车往蛊神殿里运的都是活人,怕不是趁这个机会,把这几年的kpi都提前完成了吧。 林安本来想冤枉他们的。 发现根本不需要冤枉啊。 夜里,士卒张三,刚赶了几天的山路才到山中的军营,疲惫不堪,迷迷糊糊的还在床上休息,突然就感觉一阵头晕眼花,迷迷糊糊被人放到车上,拉出了军营。 似乎有几个人在他身边说话,有个人还踹了他一脚,让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一条眼缝。 不行,这眼皮好沉。 “这小子体格这么壮,能吃不少精米吧!给你省点钱。” “再说废话,拉走的就是你了!” 张三的眼神朦朧,他只感觉那两人中有一个人的背影,像是军中的伙头兵,他本能想要挣扎,但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力气,做不出什么反应。 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 似乎在转运路上,山路崎嶇,拉车的骡子似乎崴了脚,耽搁了一会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恢復了意识还有一点力气的张三,用牙齿咬断自己手中的绳子。 发了狠,在陡峭的悬崖峭壁上,跌跌撞撞一路狂奔,他此刻真想逃出大山,回到自己家中。 但他是军户,有家不能回,死在外面还好,要是当了逃兵回家,家人都会被连累。 若是独身一人没有负担倒还好。 最终张三不知跌倒多少次,被山间荆棘划破了皮肤,这才一身是伤的回到军营,找到自己的长官,描述了自己的经歷。 长官看著他,表情似乎有些惊讶,他居然还能回来。 张三依旧喋喋不休,声称自己在军营被人绑架,让长官一定要找出凶手。 长官表示会详查的,让他先下去安心养伤,宽慰了他一番,说自己一直看好他,让张三放心,长官是一定会为他主持公道的。 长官还亲手为他贴了伤药,再餵了一碗药粥。 那药粥里放了软骨和碎肉,烧的软糯香甜,张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喝的粥。 长官居然这么关心,这般看重自己。 张三为自己內心对长官的阴暗揣测感到內疚,他发誓,今后一定不再偷懒,他要以身作则,要为长官当最好的士兵。 只是,喝了粥以后,他好睏啊。 也许是因为在伤势与疲惫下,张三很快睡去。 又是在顛簸中醒来。 林安架著马车,看了一眼醒来的张三,这哥们真有缘分,坐他车两次了,上次逃票都没说一声,跟见鬼一样跑了。 林安就喝口水的功夫,这哥们直接就跳崖了。 没想到还能再遇到。 算这次,林安救了他两回了。 这哥们好像体质有点东西,对麻药有抵抗力是吧。 一车上的人,就他提前醒了。 林安驾著车头也不回:“別搁那边拿绳子磨牙了,你是被我救出来的,都第二回了,还要回去找死吗?” 张三沉默不语,依旧试图解开束缚逃走,他並没有因为林安的言语放弃逃跑的动作。 只是这回的绳子明显更牢固了,任他牙都磨出血了,也无法挣脱。 张三眼神里满是不甘。 眼见他还在挣扎,林安乾脆停下车,伸手一用力,把他身上的绳子全部解了。 “走,走啊,看你回去送死,还能不能遇上我。” 张三停在原地,前后看看,眼神中都是困惑,他不傻,只是他不知道,谁还能信任。 眼前这人又是谁? 第54章 一举击溃 林安也没把他当回事,放了他就走,反正也不差他这一个。 张三一个人在山道里犹豫著,最后看著林安的车道印子,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追了上去。 山民的信用很好,营地里很多队友被他们全须全尾的放回来过。 他不知道这对不对,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选择了。 回去军营就是死路一条。 逃出大山,要是被抓住,家里人会跟著一起死。 他要么留在山里当野人,要么隱姓埋名一辈子。 都很难。 林安看见张三跟了上来。 林安也不疑有他,停下骡车等他一起,这种倒霉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同一天拉了他两次,这就是缘分。 林安就这样,拉著一车的倒霉蛋,来到乙水部落,张三放眼看去,这里的倒霉蛋还挺多的。 隨著时间推移,不少人想要回去的,被林安他们放了回去。 留在这这么多张嘴,要管饭的! 还有一部分人决心不走了,选择留在山里,其中愿意参加隨从军的就有不少。 毕竟不管是在这山里,还是在外面,这人总得有一分活计。 当兵吃粮,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 而回到军营的这些人。 面对往日的上级,他们选择了抱团取暖。一人两人,很好拿捏,但人数多了,十几二十个,几十上百个。 这事情就不是拿不拿捏的问题了,这些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在兵营里成了不稳定的因素,兵营隨时都处在譁变的边缘。 大家都知道了,很多人不能相信了。也有一些被瞒在鼓里的將军,再知道自己手下遭遇的时候,选择带著人马,退出了这片大山。 或者乾脆在远处重新立起营寨,干起了听调不听宣的事情。 朝廷大营之中那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空虚起来。 全程都在看戏状態和拯救倒霉蛋的林安,看到军营这个样子,知道最后时机已经成熟。 是夜,林安带著大队人马,提前带好火器,前来劫营。 眾人踏碎了营寨围栏。 僕从营中的张三满脸土灰,杀的兴起。 一刀就想要把他那虚情假意的长官剜了心,可惜一刀不够,长官像条死狗一般在地上乱爬,嘴里喊著想要求饶的话。 张三看准时机,趁著他张嘴的时机,一刀从他的嘴里插了下去,一刀就把他的舌头掏了出来。 別求饶了,让別人知道你投降了,还真不好杀你! 林安也没放过这个机会。 大喊投降不杀的同时,衝杀在前,手中抡著一双铁锤。 犹如暴龙一般,碰著就死,擦著就伤。 真乃人间太岁神! 这一场大战,附近许多小型营寨的人马都在观望,他们倒不是对山民这边存在什么好感,他们只是单纯的想著保存实力。 如果朝廷大营里的人马撑住了,甚至有一点反攻的跡象,他们自然乐意下来搭把手,蹭点军功。 很明显,以朝廷大营空虚的程度,反攻是不可能的,甚至没有人愿意替他们卖命! 许多人看到山民的第一反应甚至是直接投降。 这里不少人都有被俘虏的经验,动作嫻熟的让人髮指,剩下的人有样学样,甚至还有反抗的士卒,被身后举著手抱头的队友,一脚踹跪下了。 傻啊!还拼? 即使是这样,林安的武者职业的经验值依旧在不停的上涨。 他真的很猛。 直到林安的视野中,看不见一个站著的对手,林安才放下手中的大锤。此刻,他满身都是血跡,手中锤子都变得滑溜溜的。 为了握锤,他甚至把手柄都捏到微微有点变形,要是林安鬆手,甚至可以看到锤柄上清晰的指印。 杀的人太多。 林安隨手扯下一块帐篷上的帆布,擦了擦锤子把手上的碎肉。 林安抬头一望,左边离他不远的地方,似乎还有几个负隅顽抗的傢伙,站在高处,拿著长槊,凭著手中武器的长度优势,正在奋力反抗。 林安见到这架势,当场提著锤子就冲了过去,此刻林安满身都是血肉,就跟地狱之中爬出来的鬼神一般,就他这幅尊容,当场就把这几个负隅顽抗的傢伙嚇破胆子。 还真有一个被活活嚇死了。 在林安衝来之前,这群人就举起双手投降了。 呸! 真可惜,林安的大锤停了下来,要知道他的经验条都快满了。 不过做人还是要讲原则。 杀俘不详。 他们看著林安那带著三分遗憾,又有几分惋惜的表情。 这几位军中素有勇力,颇负盛名的百夫长,抱著头,像个瑟瑟发抖鵪鶉蛋一般,看都不敢看林安一眼。 这一仗,杀敌三千,俘虏八千七百余人,更有山间数不尽的溃兵。 那些在山中扎营的小队人马,也纷纷弃营逃走。 粮草,兵甲,溃卒,战场很乱… 但这些东西林安没有空处理它们,这一场战斗占据天时人和,又在山间作战,地利也在他们这一方。胜利自然没有多大问题。 现在的关键是蛊神殿那边。 林一带著他的岳家军主力,並没有参与这边的战斗,这边的主力是山民跟隨从军,而那边马上就要发动对蛊神殿的攻击。 林安望了一眼,看著有火光燃起。林安隨意切了一个视角,便知道已经开打。 林安有些担忧林一跟冷如雪。 虽说有香樟叶规避蛊虫,但毕竟不一样。 林安將这边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剩下的人,带著几百个还有余力的战士。迅速赶往蛊神殿方向。 这里距离並不算远,不过,等林安赶到现场的时候,只见蛊神殿到处已经烧起来熊熊大火,那些看似神秘威严的殿宇,祭台,楼阁,都在大火的焚烧下,摇摇欲坠。 显然,林一这边的推进也十分顺利。 林一也在奋勇衝杀,他出身將门,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可就在林一挥剑斩断一位黑袍人的袖剑,背后有一位在暗中等待许久的黑袍人,拿著手中的尖刺戳向他。 暗中偷袭! 那尖刺在火光之下,依旧看得出来,刃尖处泛著褐紫色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的。 避无可避之下,林一打算用胳膊挡住这一击。 第55章 地牢中人 林一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打算以伤换伤,没有什么能够思考的空间。 隨后,林一看著一只大锤从自己侧脸前甩过,那锤离他的脑袋只有一点点距离,劲风甚至带动了他的髮丝,颳得他脸颊生疼,隨后那锤子硬生生將面前这人击飞出去。 那只重锤击穿了面前那黑袍人,只见黑袍人胸膛处露出了白森森的骨架,然后连人带锤狠狠砸进了支撑亭子的一根立柱。 亭子应声倒下。 林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也不知是被黑袍人手中那含著剧毒的尖刺嚇到,还是被这一记贴脸的重锤嚇到? 这锤自然是林安使的。见到林一似乎遇到危险,他只能把锤子先丟了出去。 还好,准头还是在的。 林安信手抬起废墟,取出被压在底下的锤子,两只锤子一对敲,发出金铁合鸣的嗡鸣声,脆响的很! 这两只锤子还真是好用的,顺手的很,就是不太耐用。 尤其是刚刚丟出去这只,锤头变形了,把儿也歪的厉害。 地面上喊打喊杀声喧闹的很,地下却安静如斯。 蛊神殿地下暗处,一间地牢內。 这里很安静。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 许福许武两兄弟,正坐在一处破茅草堆成的床铺上,两兄弟都是一副双眼无神的状態,空洞的看著外面的黑暗。 弟弟许武本是乐天派,就是从前当游匪的时候,每回杀人放火的时候,脸上也带著几分笑意的,现在却一点表情也没有了。 这里一天到晚看不见光亮,只有偶尔需要用到他们其中某个人时候,才会有人点上油灯,带他们出去。 在这种不知道时间的漫长等候中,也许就算是被折磨的时候,都会让人鬆一口气。 许福也是一样的表情,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手臂內侧有四十几个月牙形的伤痕,这是许福自己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跡。 一个印记就是一天。 他面无表情,实则是正在默数自己的心跳。计心跳次数用来计时,也正是通过这一点,他总结出了这地牢內送饭的时间规律,靠这个规律,他清楚现在的时间。 又快要到了睡觉的时候呢! 许福试图记录自己时间,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真正意义的行尸走肉。 实际上这並没有什么用。 时间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但许福还是这样在做,因为除了吃喝睡,他一定得找点事情做,除此之外,他並没有可以做的事情。 隔壁传来了一声嘆息声。 这嘆息声很沉,很规律,也很稳定,不时响起,似乎这人心中鬱结难消。 许福许武两兄弟没有一点反应,他们早就习惯了,最开始他们也是偶尔就会嘆息,后面都放弃了,隔壁这哥们来了也快半个月了,情绪倒还挺稳定的。 隔壁这人鬍子拉碴,几日不刮,鬍鬚已经跟钢针一般,这人正是邢荣。 说来也巧,此刻地上林安使得顺手的铁锤便是他的武器。 “我是真特娘的想不通了,老子给他卖命,卖了快十年了,他特娘怎么就能把老子送来这里餵虫子?” “妈的十年了,养条狗都该有感情了吧。” 那嘆息声又变成了牢骚话,邢荣对著黑漆漆的铁栏之外,不停的诉说。 叨叨不休的邢荣似乎打扰到了许福,让他心跳似乎变化了一些,许福略带不满的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不妨碍他顺著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投去鄙视的目光。 都上菜板了,还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这般蠢货。 许福许武被抓到这里,是因为他们那天杀完远安县令后依旧觉得不够解气、不过癮,决定顺手杀掉王旦,却被王旦身边的老僕出手直接拿下。 然后被当成废物再利用,送到这蛊神殿来。 常在江湖走,技不如人,这倒是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许福心中,不时闪过师父曾经说过的一番话,他这人命格有缺,一生所学,定无用武之地,命犯小人,终其一生,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除非遇到一个会愿意主动帮助你的人。 许福这一生除了他老师,还真没有遇见这样一个人,愿意主动帮他的,他出身低微,年少在学堂被欺压,家中基业更是轮不到他一个私生子来继承。 他便早早离开家门,自力更生。 哪怕做了匪人,也不愿意回那个家。 突然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林安在街上帮他赶走打手的模样。 好像? 这个人已经出现过了? 一眼望去,四周一片黑暗。 空荡寂静。 被带走的那些人,就没有回来过的,他们的下场如何,不言而喻。 自己也被迫服下蛊虫,已经是將死之人了。 呵呵,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许福摇了摇头。 突然,一阵轰鸣声响起,地牢大门被猛的砸开,一群拿著火把的士兵衝进了地牢。 橘红色的亮光照清楚整个房间。 林安此刻看著地牢內,一群潦草的人,带著浓郁的恶臭味道。 这些人,吃喝拉撒睡都在不大的牢房里,这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味道。 有一个人,正死死的盯著自己看,林安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这是谁。 毕竟许福他两兄弟先是被王家的人抓住一阵毒打,然后又被送来蛊神殿地牢关了四十多天,早就憔悴不堪了。 “我的锤子啊!我的锤子,你怎么这样了!” 地牢里被解救出来的邢荣,正被一个岳家军的士卒搀扶下起身,突然眼角余光瞥见林安,看见林安手中拿著的铁锤,也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 甩开士兵,扑向了林安。 林安还想举锤解决这可疑之人,看他不像扑向自己,倒也没下手。 邢荣抱住大锤,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经歷了这么多,受了苦难与折磨,到头来,只有手中的武器才是最好的伙伴,是最值得信任的。 比起后来的那把宣花大斧,他还是念念不忘自己的大锤 可,他的这双大锤。 已经被林安用的面目全非了... 锤头破碎,把柄也弯到了一定程度。 这何尝不是一种夫前目犯呢? 第56章 许家兄弟入山 林安看著抱著铁锤痛哭的这人,心想这廝不知抽的什么风,倒像是个感情中人。 林安抖了抖锤子,把这人从他的锤子上抖落下来,两个士卒上前,把邢荣强行拉开,带了出去。 地牢中的其他人也被送了出去,等会这群人会被集中在一起,等候处置。 这蛊神殿地下就像白蚁巢穴那般错综复杂,他们只能一点点清理。 只不过,林安总感觉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眾人也不敢放下警惕,每一个房间都必须结伴进入。 这可是蛊神殿,千百年来的威名流传,不能大意。 此刻的神殿之外,远处, 光头男跟他的师傅,那个烛殿之中的老人,还有一名身披黑袍的神秘人士,三个人站在一起。 三人站在山脊之上,遥望著蛊神殿的熊熊大火。 光头男看著火光,突然说了一句:“师傅,这火好亮啊。” 那老者点了点头:“是啊,烧的真好!” 第三人插了一句话:“蛊神殿在不在不重要,蛊神还在就行,最关键的是,蛊神现在是我们的了!” 几人的嘴角拉起了大大的弧线。 ... 蛊神殿前面的一处空地上,这里挤满了人,都是从地下被救出来的人。 这群人姿態各异,千奇百怪。 有跟正常人一样的,有肚皮大如分娩孕妇一般的男子,有头皮被剃光,头皮下有某种东西一直在蠕动的。 刚刚有个人直接肚子炸开,满地的虫子乱爬。哪怕有香樟叶在身,眾人依旧害怕的不行。 被救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林安只能先从地下出来,先稳定上面的局势再说! 蛊神殿偏殿之中那个满是蛇形图腾的陶罐,被几人合力搬了出来,架在火上,里面的水已经沸腾,林安正按鼠夫子的意思,往里头大把大把的撒药。 再加入芫荽,胡荽跟香菜。 还有自猴山採摘的一部分香樟嫩叶,这味也不太好闻。 很快这汤汁就变成了,一种墨绿色粘稠的模样。 光是看著这玩意,就会觉得会很不妙的那种。 要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那飘散出来的味道,就像是从捂了半个月的汗脚上面扣下来的脚皮,將这块皮放进了鸡屎堆里再发酵七八天,然后再拿出来深深过肺的感觉。 得劲! 这是加强版的! 一些有幸服用过初代版本驱虫药的岳家军士卒,开始强忍住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吐意。 不过他们也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 林安很大方。 但林安的大方让他们感到不適。 广场上的眾人,都分到了一碗,对了,除了林安他自己。 不够的话林安接著煮就是了! 毕竟这里是蛊神殿,喝一碗驱虫的药水,有备无患,没什么坏处的。 没什么坏处的吧? 眾人分批喝下药物。 如果不是这股味道刺鼻,林安突然有种自己走在稻田之上的感觉。 毕竟——稻花田里说丰年,听取“哇”声一片。 ...... 但林安不是神仙,他的药並不能治好所有人,大部分的人吃了药之后,吐出腹中的蛊虫,修养一段时间还有恢復的希望。 有些人五臟都被吃空,却依旧有意识存在的,这种人如何保存意识的,林安也不了解,他只能看著这些人吐出所有的蛊虫,然后变成纸皮一般。 救不了。 这些人是被当做蛊虫的培养皿。 就连身体的骨架都被蛊虫侵食殆尽,他们体內的蛊虫数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林安嘆了一口气,这其中有两三千人,不是一个小数目,能活下来多少,全看他们造化了。 此刻小鼠似乎觉察到林安的沮丧,嚎了一嗓子。 小鼠的嚎叫声是种很特別的声波,至少现在的林安是听不见这个声音的。 远处已经离开这片山林的蛊神殿三人组,却感觉到了不安。 蛊神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变得暴躁起来。 他们不知道原因,只能连忙加快速度,尽力的安抚蛊神。 此刻天色已经开始慢慢变亮。 林一已经从地道上来,这蛊神殿的后续没那么容易处理。 这群人就像地沟中的耗子一般,杀之不尽。 每每以为杀完了,又会从暗道之中冒出一批人来。 层层叠叠。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终於搞定。 大家开始盘点收穫。 首先是粮食,本该有大量的粮食收穫的,不过经过林安他们详细的盘查,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的粮食,剩下的都是虚假的,用沙砾冒充放在粮仓里的,能吃的粮食並不多。 就像他们从前给山里的盐一样。 估计某些人,提前知道这群士兵会“损失”惨重,提前减少了粮食的配给。 真是高明啊。 看来这些普通士卒,在他们眼中跟山里人没有区別,都只是一个记载在文书上的数字符號而已。 收穫中自然有兵器,兵甲,这些收穫很多,足有两万五千余套,甚至陆陆续续还有山民们从山间捡回来上缴的,这些武器装备,足够將大山里的山民队伍全副武装起来,甚至还有多余的。 牲口家畜也不少,这些是山里的运力,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项收穫要比人值钱。 最多的还是俘虏,將近万名俘虏,还有几千个从蛊神殿救出来的神秘人士。 俘虏多不是好事,没法转化成战斗力的。 这山区养不下他们。 而且每天一睁眼,这群俘虏张著嘴嗷嗷待哺,那可是上万人的伙食,难搞得很,还好有缴获的粮食先顶著。 留著这么多人不合適。之后会放掉大多数的人。 至於蛊神殿的这些人,麻烦在於他们难以辨別身份。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一大批蛊神殿的內部人员,混跡在这群可怜的试验品之间。 如何抓出这些人? 林安与冷如雪为这个事情烦恼的时候,许福两兄弟找到了林安。 显然,他们很幸运,活了下来。 两人在山外有过一段交集,这回林安倒是认出来他们。 许武依旧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看来还没从之前走出来,许福则是一脸激动,林安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 许福似乎看出林安脸上的异样,整理了一下表情。 第57章 许福献计 隨后许福一脸正色的对著林安,恭恭敬敬地开口说道:“大人,在下特意献礼而来!” 林安带著几分不解说道:“我又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你献什么礼啊?我们不需要这个!” 许福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吾来献计尔!” 林安满是狐疑的眼神盯著许福看了一眼,语气中带著一丝怪怪的味道:“你也有计?” 林安为什么会感觉如此奇怪呢? 原来是因为早上的时候,冷如雪突然之间灵光乍现,,跑过来兴奋地跟林安说她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个主意肯定可以分辨出这群从蛊神殿救出的俘虏与內鬼。 冷如雪所想到的主意是,目前的状况是食物短缺,於是可以在这群人面前开始油炸虫子,並且將虫子作为他们的主食。要知道这群人本身就是养虫子的,他们长久与虫子打交道,看到虫子被这样糟蹋肯定会受不了的。 嗯,怎么说吧,林安內心觉得冷如雪这主意呢,多少是有点抽象,总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实际用处,毕竟有些人不一定就会热爱自己的工作啊。 不说別的什么例子,林安自己就是个养猪的,平日里也没见林安不吃猪肉啊。 不过林安也没有去阻拦她,毕竟冷如雪精力十分旺盛,跟家里那只活力满满的百万有的一拼,给她找点事情做正好可以让她安分一些。 当许福將自己心中的看法详细地说出,林安听得眼睛微微发亮,眼神中透露出惊喜。 心想这人还真是个人才啊。 翌日,也就是第二天,当天上午,天气十分晴朗,正好日头高高地照在天空之上,阳光透过树枝的间隙洒下,在地面上留下了点点的斑驳痕跡。 林安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陪在他身边的是冷如雪,她手里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袋炸好的金甲虫幼虫。 说实话,林安之前也吃了几个,除开那看上去不太好的卖相,味道真挺不错的。 他们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地段,有几百个人在里面活动自己的身体,四处慢悠悠地走动著。 林安和他们诚恳地说了,晒晒太阳,適当地活动一下,对身体的恢復是有好处的。 林安又一次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炸好的虫子,放入口中咀嚼,嘎吱嘎吱的脆响清晰地传出,隨后转过头对著冷如雪认真地说了一句:“记好了吗,有哪几个是晒不了太阳的。” “嗯,还真是,有十来个,真是晒不了一点太阳,才活动了一小会,就赶紧挪到了树荫底下去。” 冷如雪一边用手指指点点的,一边仔细地將这几个人记下来。 心里想著回去就把他们逮起来好好审问一番。 许福给林安献的计是这样的,这群人常年都待在地下,偶尔出行的时候都是披著黑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长年累月都是如此,基本就可以確定他们没法適应阳光,就如同生活在地里的鼴鼠那样,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会很不自在。 林安还真是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没想到在实际操作中確实是行之有效的。 ----------------- “你们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啊,放过我们吧!” “我们真的是被冤枉的!” 环境显得有几分嘈杂,杂乱无章的话语挺多。 林安站在一处高台之上,身边摆著的是林安前些日子用的两把大锤。 这群人可能不认识林安,但想必他们认识这两把锤子。 这双锤子经歷了一番精心的清洗之后,已然彻底乾净。通体乌黑的锤身,而在它们已经有些变形的锤头上,满布著密密麻麻的磨痕。这些磨痕並非普通的痕跡,每一道磨痕都像是一位无声的见证者,它们都是一种证明,证明著这两把锤子曾在无数次战斗中砸碎过敌人的骨头,见证著那些生死搏杀的残酷瞬间。 它们跟著林安在蛊神殿打出了赫赫威名,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双大锤之下? 林安提起锤子,象徵性的挥动了两下。 台下的人群果然骚动起来,刚才还在哭喊的几人声音陡然变调,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阎王。林安面无表情地扫过台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將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嘈杂的环境竟因为他这一举动,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台下就是这群晒不了太阳的傢伙,已经被集中到了一起,有些人依旧试图矇混过关,其中不少人面面相覷,显然,这群人之间有不少是相互认识的。 就在这时,林安站了出来,他提高音量,大声问了一句:“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要是想死的,就往前踏出一步;要是不想死的,就往后退上一步。” 林安这话音刚刚落下,就看到大部分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还是有一些人停留在了原地。 他们有的是因为没反应过来,有的可能是心里打著別的主意,可不管怎样,他们这举动显得那么突兀。 见到这种情形,林安皱了皱眉头,冷冷地说道:“连话都听不懂的傢伙,就没必要留著了!”话音刚落,旁边待命的士卒们立马行动起来,將这几个还停在原地的人拉到了一边,等待他们的,怕是凶多吉少了。 林安从来不喜欢讲道理,这些不愿意配合的,愿意装傻的,正好用来提升武者经验值。 接著,时间在这略显紧张的氛围中缓缓流逝,林安带著一种颇为满意的神情,目光扫视著眼前这群愿意主动退后一步的人。 在他看来,愿意后退这一举动至少表明了,这群人是那种能够听得懂人话、明白事理的类型。 林安的声音在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冷冷说道:“在场的每个人,都要检举出自己身边的三个人。你们需要详细地说出他们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在蛊神殿里处於什么样的级別,以及他们各自负责的具体事务。而且要记住,每个人只能被检举一次。要是有人说不出来,喏,就跟那边被筛出来的那些人站在一起去。” 第58章 山中尾声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盪起涟漪。 原本还试图相互对视、传递著复杂眼神的人们,此刻纷纷下意识地別过头,眼神躲闪,仿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突然变成了可能將自己推向深渊的潜在威胁。 好了,事情到这边就处理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林一他们去办就好了。 至於林安,他亲手解决了那些不听话的人,擦了擦手,离开了这个地方,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 心想西南这片群山,此刻已经可以说是一处稳定的后方了。 而自己呢? 隨著最后几个人的人头入帐,武者职业的面板提升,他也顺理成章的从七品提升到了六品武者。 若是江湖之中,六品武者已经有资格开门立派了。 在武者的世界里,从七品到六品的晋升绝非易事。这代表著实力的巨大跨越,更意味著拥有了全新的能力。在达到六品武者境界之后,他就可以將体內所蕴含的气外放出去。 不论是林安喜欢的拳头或者是大锤,都可以扩大杀伤范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吃饭的时候,林一跟他们打了招呼,所以冷如雪跟林安正要去沙盘室,说来也巧,部落首领水君正从沙盘室出来。 看见林安,还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为什么,林安突然打了个寒颤。 “喂,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冷如雪有些见怪不怪了。 沙盘室里,林一喝了口水,看见两人进来,从椅子上起身,迎接他们。 这幅沙盘已经重新布置过了,原本只是附近群山跟周围几个镇子。 现在群山的面积只有地图的五分之一,附近几个州府的地形都摆在了沙盘里。 林安眉头微微一皱。 野心? 这自然看的出来。 林一这是要对周围动手了。 自从林一成功击败了朝廷派遣而来的军马,並且將那神秘又邪恶的蛊神殿彻底摧毁之后,他的声望在这一片区域里有了显著的提升。 原本在周边地区分布著眾多的山寨,这些山寨以往都是各自为战,如今多是抱著追隨之意,主动选择投靠林一。 他们不仅派出了自己山寨中的精壮兵力,愿意听从林一的调遣,还纷纷拿出山寨中储备的粮草,哪怕会因此减少自身库存,也要跟著林一一起闯荡。 曾经那个由零散山民组成的反抗阵营,人员关係鬆散,缺乏有效的组织和领导。然而,在林一取得这一系列辉煌战果之后,情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如今这个阵营已经逐渐形成了以林一为真正核心的势力,大家都对林一的能力深信不疑,愿意凝聚在他的周围,听从他的指挥。 到了现在,林一的手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地盘,这片地盘虽然不算广阔,但却是他发展势力的重要根基。同时,他也拥有了一定的实力,麾下有了不少愿意为他效命的士兵和將领。 虽然相较於那些老牌的强大势力,他的底子还比较薄弱,不过从实质意义上来说,他已经真正变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军阀势力了。 值得一提的是,林安原本计划送走的那些俘虏,被林一强行留了下来。 不过林安並不看好林一未来的发展,大雍朝廷气数未尽,依旧带甲几十万,各路高手层出不穷,这里吃了败仗也是因为没有做好准备,还有一群吃里扒外的废物在。 当真正作为对手时,迎来的打击力度,可是不一样的,能否接得住? 这才是能否决定未来的关键。 不过林安看著林一的表情,他那脸上难掩兴奋,那种带著一点点高傲,兴奋又狂热的表情,也没有再说什么。 林安原本想告诉林一,高筑墙广积粮这一套说法的,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 人是会变的,越优秀的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取得怎样的成就之后,可能变化越大,人性是复杂的。 当然林一是个很优秀很聪明的人,依旧对他很尊重。 “林师,我打算出山,打下远安跟马河一带,振臂一呼,举旗!分田地,打土豪!一定会有眾多人跟隨我们的!” “你看,马河附近就是一条大江,隔绝两岸,到群山这边都是一马平川,我们只要打下这里,守住大江,耕地也有了,种出来粮食!” .... 林一的表情很激动。 他的话也有道理。 所以林安只是指出了几个地图上的弱点,给了一些建议,哪里是进攻的要点,哪里是以后防守要注意的地方。 林安说的都是废话。 林一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领袖了,这些东西大家都清楚的。 以林一手下的实力,做到他所说的,完全不是问题。 林安可以理解,毕竟跟著林一的人很多,大家也都是为了利益,地盘大了,才会有收穫。 数日后,马河镇。 王家大院的院门被强行打开,林一手下的將士,把还在负隅顽抗的一批人拉了出来。 一个不留。 就像当初他们对岳家做的一样。 林一併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林安不喜欢。 朝廷的兵马一退再退,撤到了大江另一面,山民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土地还有財富。 林安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出手,他把大锤还给了邢荣,邢荣现在铁了心要跟朝廷对著干。 他本就是军中宿將,勇猛过人,一路衝杀在前,砸开王家大门的人就是他。 大江之上,江水涛涛,林安摸了摸江水,他知道,自己是时候该要走了,来邙山一行,不过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几个月过去。 他依旧在找自己的路,这条路他不是很满意。 冷如雪陪在他身边。 她用一种轻鬆的语气说:“你是要走了吗?” 林安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冷如雪道:“能不能不走?” 林安摇了摇头:“为什么?” 冷如雪说不上来,只能低著头不说话,良久,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你能不能带上我?” 林安有些讶异,他倒是没想到冷如雪会想离开。 毕竟不像林安,林安来到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大家也只知道他是个有医术,还有亿点能打的角色。 第59章 北地风云 林安走的时候静悄悄的,林一不知道,冷如雪也不知情。 那天在江边,冷如雪最后说了句抱歉,很快自己也会动身去藤县,让他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只有许福前来送別。 这人真的很聪明,猜到林安打算不辞而別,竟然骑著马儿就追了过来。 许福突然说了一句:“先生请放心,在下一定会为您守好一份基业!” 许福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句表忠心的话。 林安总感觉许福这人怪怪的,也不懂为啥,总觉得许福这人每次看自己,都有些让他不太自在的感觉。 林安瞥了一眼许福,不太明白:“这基业又不是我的,与我又有什么关係,你且顾好自己便是,帮好林一,这一条路终究是不好走!” 许福是个有才能的人,自他献计之后,林安便跟林一推荐过此人,確实,此人堪称全才,不论是治理內政还是行军打仗出谋划策,都有一股子门道在。 许福很快便受到了林一的重用。 就是林安总觉得他不对劲,看自己的眼神尤其是。 所以林安一般喜欢离他远点。 “好了,就送到这吧!” “先生一路顺风!” 林安的身影渐渐消失。 许福望著林安远去的背影,眼中透著一种莫名的狂热。 此时,乙水部落里,原本热闹的地方,隨著军队的主力出山,变得有几分空旷,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大雍朝廷的西南面,现在大抵就是这么个模样。 而雍国北地,这里原本是一处互市,是两国之间互通有无的地方,原本一片繁华,此刻却是一片凌乱。 喊杀声,铁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带血的绢布被撕扯,装满货物的摊位被打翻。 数不清的人们像牛羊一样,成群结队被驱逐。 金国与辽国组成的上万联军,在几百年后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圆弧形的弯刀残忍的劈开面前的一处处阻碍。 今岁大旱,没有牧草的农场,是养不活牲畜的,这些牲畜是他们所有的財富。 让自己死还是让別人死。 这笔帐谁都算的明白。 因原以为大雍强大,金辽两国才选择联手。 可如今三日破一城,五日又破一城。 连战连捷! 这城里的物资甚至都不够他们分的! 每每城门被打开的时候,异族將士们都是沸腾的神態,兴奋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收穫的时候到了。 他们一路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抵抗。 似乎,这大雍,好像也没有他们老祖宗说的那么强啊! 这分明是一群群弱小的绵羊呀。 北地苦寒,这富饶的广阔土地,怎么也该有他们一份! 不说什么自古以来,这还真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地盘! 消息传回大雍朝,朝廷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紧急开了朝会,原本集合起来,打算去邙山一带徵伐叛逆的朝廷大军,调转枪头,紧急北上。 朝会之上,百官沸腾。 而已经得知马河老家被屠戮一空的王蒯则情绪低落地站在百官之前,一言不发。 任由朝堂上议论纷纷。 这群平时一言可决定千万人生死,最擅长侃侃而谈的大官们,此刻却开始慌了神。 毕竟他们可决定不了自己权力范围之外的人,异族的弯刀可不是动一动嘴皮子就能压死的。 平时如果有人跟这群大官试图讲道理,大官们会拿起刀子棒子,证明你想说的道理行不通。 那么问题来了,当別人拿起刀子的时候,这群大官开始试图讲道理的话,还有用吗? 当人情世故排不上用场了,只有最为赤裸的拳头说了算。 金辽二国来势汹汹。 朝堂之上甚至有人开始提出迁都的想法。 毕竟京城地处北域,地势一马平川。而金辽二国的联军都是骑兵,前锋甚至已经到了京师五百里之外。 这五百里,对於骑兵来说,正常行军,也就是五六日就会赶到。 这可不好搞了。 朝堂上,一个小黄衣太监,战战兢兢的说话:“稟告圣上,辽国金国的使馆,已经人去楼空,见不到一个人了!” “怎么办呀,这谈都谈不了!” “这仗啊,必须打!” “打什么打,不如免了今年的岁供,让他们罢兵吧!” “免什么岁供?这两个小国,当年被我大雍太祖武皇帝,打的那是摇尾乞怜,替我大雍在北域牧马放羊几百年,这蛮夷自古以来,便是畏威不畏德,必须狠狠的惩戒一番!” “臣等请战!必將这群蛮夷赶到北海以北!” “圣上三思啊!” 朝堂上爭执不休。 最终皇上拍板,狠狠地打,必须打到这群蛮夷不敢站著说话! 朝廷的十万大军抵达战场。 金辽两国合计六万余人。 大军扎营,尘土漫天飞扬,空气中凝固著一股肃杀的气氛。 雍朝大將天天出营挑战,金辽二国有时也会出营应战,有时则是高掛免战牌,直到某个时刻,大家好像明白了什么。 然后一番精彩的对战开始了,两军每日千百人交战,少则五六人受轻伤,多则一二十人,多是骑马落地扭伤的那种。 两方主力驻扎在此,每日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背后则是会说胡语的,不会说胡语的胡人军队,开始了痛痛快快的劫掠。 有时打扮相似的两波人,还会偶尔碰上,然后略带疑惑的做著一样的事情,破门,灭户,拿钱,放火,走人。 各做各的,画条线,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对於朝廷大军而言,这朝廷的粮草自然是吃了一波又一波,这水混了就是舒服啊。 这报上去的战果自然是焦灼不堪啊,交上去的蛮夷左耳都在京师城外堆成了小山。 有这座小山在!谁敢说我雍朝將士不给力的? 然后直到金辽两国士兵的收穫多到他们的牲畜都驮不动了,士兵腰带上都塞满了袋子,再也掛不下东西了,雍朝將士终於一鼓作气,打了一场大胜仗。 將他们驱逐了出去。 当然了,这个过程中大家还是那么默契。 金辽二国主动交了降表,都表示愿意重新奉雍朝为主。 给足了雍朝皇帝面子。 第60章 四婶楼 不过这些挣得盆满钵满的蛮夷人,品尝到了內地羔羊肉的鲜嫩肥美口感,之后还会不会这么愿意配合某些人表演呢? 这次这赚到了他们原本要挣好多年的財物啊! 金辽两国的人本来都很满意了。 只不过他们暂时好像没有意识到,钱財其实並不重要,在灾年粮食才是根本,他们掠夺了一圈,好像没搞到什么粮食? 还好,他们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北地边境开始了混乱无序的日子,时不时就有下来劫掠的骑兵,流民风波反而愈演愈烈。 京师,皇上坐在钦天监的阁楼之上,望著夜空,笑的也很开心。 大家都很开心,只有那些流离失所,失去家庭,失去亲人的这些流民,可能他们会不太开心吧? 无所谓,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 这片土地从来不缺这样的人,就跟泥土一样贫贱的重复,可再生,可利用的资源。 林安不知道这些,当他选择离开西南大山,並没有直接回藤县老家,而是选择去了更为西南的方向,据说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有山有海。 叫做大理。 林安打听过了,这条路径是没错的,可以一路通往那个地方。 林安选择要走的路线,是一条古道,据说歷来只有贩盐的私商才会走的道路。 贩盐是门暴利的活,毕竟这是冒著掉脑袋的危险做的事。 这些私商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收穫从来没有定数,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你要是弱了,那你就也是一门买卖。 所以自然,这一路並不安全。 林安皮肤白皙,一副公子哥模样,看著就有钱,像条肥羊,自然成了某些人眼里的香餑餑。 然后林安很快就得到了一头驴,还有这只驴身上的货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那个人? 不提也罢,反正是没了,这驴也没意见,有人牵它,它就跟著走。 然后林安也纳闷,这一路这么不太平,一头驴变成了两头驴,很快又多了一条,变成三头驴,货也很多,林安都发愁队伍不太好带了。 每天一上路,就是听这几头驴搁那边“呃~阿~”,“呃~阿~”的叫唤著。 这驴脑子是真不太好。 林安已经用驯兽术了,只不过令行禁止,却还是改不了它们这爱叫唤毛病。 小鼠也无能为力。 这遇到脑子不太好的,那还真是没啥办法。 这三头驴一边害怕的,瑟瑟发抖的,一边“呃~阿~”的继续叫唤著。 总不能跟畜生置气吧。 不过接下来的路上都还好,大家友善了很多,没人再上来跟林安动手动脚的,因为行商都会在自己的货上做標记的,大家看到林安这个细皮嫩肉的傢伙,带著三家人的货,自然明白了什么。 感情这是个会吃人的肥羊啊? 大傢伙恨不得离林安远远的。 这也让林安舒服了很多,他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自从武道修行突破六品,这下手是真容易没轻没重的。说实在的,这几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林安也没想杀他们,只是林安实在没控制好力道。 前面走著走著,突然来到了一处热热闹闹的大峡谷,峡谷的地形就像一只大个的扇贝壳,有不同的小道匯聚到这里,然后通向一条主路。 峡谷之中有一倚著石壁的气派建筑,如果林安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点一点在一块巨型石头上凿出来的。 想必是结实的很。 这处建筑还挺有名,叫做四婶楼,只因为这条道上的私商,都得靠著著四婶的眼色討生活。 这四婶是个名號,最早是个四婶的女子,在大山里走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商道,然后攒下了一笔大大的身家。 后面知道的人多了,四婶护不住这条路,所以她没了。 不过后面能管得住这条路的人,都被叫作四婶。 这能当上四婶的人,自然都得有实力才行。 林安不打算进去这四婶楼,只想继续往前走,却被拦了下来。 拦路的是个独眼的老头,看著有些凶神恶煞的模样,打量了林安的货物,盘算了一下:“你这要过去,得要凭据,三条驴子货,怎么也得去里面四婶楼买三壶酒才行。” 林安想了想,这酒多少钱一壶,若是不多直接给了这老头便是:“那这酒多少银子一壶?” 老头说:“这酒都是时价,今日得要24两银子。” 都说这贩私盐暴利,好像这样看起来,也算不上什么暴利啊? 有些人坐在那里啥也不干,张口就能挣这么大笔银子? 林安笑了,笑声传扬开来,周边有些在休息的人看了过来,窃窃私语道: “你看那人,是不是觉得四婶这边收费太贵,要闹事了?” “我呀,打赌这人马上就要下跪认错了。” “我赌两刻钟!”“我赌一刻半!” 眾人看著乐子。 很快他们就张大眼睛。 林安直接一脚就把拦路的木桩踢飞出去几十米,然后掏出银子,点出了72两,交到那独眼老头手上。 那木桩是两节木头,用铁链成7字型连在一起,一节是上面拦路用的,另一节木头深深插进地下三四米,只留一点头在地面上。 这两根数百斤的柱子被一脚踢飞了? 那独眼老头看了这一幕,哪里敢收银子。 他战战兢兢的把银子交到林安的手中,然后跪下不敢抬头。 很多年以前,也有类似的这种事情,他抬了头,然后就永远少了一只眼睛。 一回想起来,这浑身上下愈发颤慄。 林安收回银子,这些银子其实也是路上那几个好心人送他的,这些人又送驴又送货又送钱的,他想想都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这老头也不收钱了。 果然一个人实力变强了,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世界的善意。 林安笑了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人拦住了他。 “壮士莫走,壮士莫走!” 这人说话有些搞笑,是带著一种土味的官话,別说还挺有味道的。 那个“士”字,读作“西”的读音。 林安觉得有点意思,停了下来。 自从数千年前一位雄主打下江山,便在全国上下,书同文车同轨,推行官话。 林安很少听到这样带著口音的官话了。 第61章 初到大理 这人很快便从远处赶到现场,看得出来,身上武道修为还不错。 这人身高八尺,比寻常人高出一个脑袋,手臂粗壮,两条眉毛又宽又厚,一看就是个厉害的角色。。 来了现场,看著飞出去的柵栏,还有那个独眼老头像个鵪鶉蛋似的,跪在地上发抖,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狗一样的东西,衝撞了贵客,还不赶紧赔个不是,然后抓紧滚?” 这人踹了老头屁股一脚,独眼老头一个踉蹌,滚了出去,给林安赔了不是,然后赶紧溜之大吉。 林安微微一笑,这人看似凶狠,其实是在护著这老头,不过林安也不点破,他也不喜欢为难一些下人。 那人看了林安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易於之辈,做他们这一行的,手段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劲,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都是有大大的学问的。 这人態度不错,把林安带到一边,小心翼翼的询问一些事情。 两人一番交谈,林安才知道这人就是这条商道上,传说之中的四婶。 这也还好,对林安而言。 这什么四婶,也就是个占道为王的角色,放在前世,应该就是高速路收费站的服务人员,顶多算个站长。 林安本来还纳闷,这人也不打架,反而是跟他说些乱七八糟的,原来是有事要林安帮忙。 那位“四婶”开口道:“我们这里有个事,你先听一下,可以拒绝。” 林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就走了。 关他屁事? 那位“四婶”在他身后突然冒了一句:“此地有木精出没!” 木精这玩意林安倒是知道。 木精是群山间一种与鹿共生的草本植物,十分稀有,据说这木精之汁液,刚猛非常,习武之人得了,乃是龙精虎猛之药,能长十数年功力。 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林安头也没回,翻了个白眼,当他傻呢? 有这样好东西不自己享用了,还轮得到他来,肯定没安好心。 林安自顾自走了。 那人不敢拦他,只是略带著些奇怪的神色一路目视。 林安顺著商路,很快便来到大理国境內,这条路確实方便,距离不算远了。 林安直接来到一处商行,低价把手中的货物卖出,他不懂行情,也无所谓挣到多少钱,只是想把那几头驴给赶紧处理了。 不然这三头驴整天在他身边“呃呃呃啊”的嚎叫,林安是真烦的很,怕了。 终於可以静下心来看看周边的景色了。 大理这地方,还真挺神奇的,要说这山山水水的,这山比不上林安去过的那些崇山峻岭般威严磅礴,这水也不算辽阔无垠,但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和谐。 没错,就是一种和谐的美。 大理的国都就在这大湖边上,林安一来到这里,最大的感触就是,这里武道氛围极为浓厚。 隨意的一条大街小巷,就有两三家武馆,大街上还有七星桩,梅花桩,不时就有人上去闪转腾跃,展示一番步伐,引来围观之人一阵喝彩。 街边往来之人,步履带风,大多一身精悍利落的劲装打扮。粗布的、绸缎的半袖短打,紧紧裹著起伏的筋肉,露出的臂膀被日头晒成赭色,肌肉虬结,隨著动作在皮肤下微微滚动。偶有刀鞘或剑柄从腰间、背后露出短短一截,那冷硬的弧度在日影里一闪,便又没入人流中去了。 引人侧目的是还是那些將兵器半露在外的人。 一个独眼汉子抱臂倚在酒肆檐下,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就那么明晃晃地横在身前,雪亮的刀身上映出往来人影,无人敢踏入他周身三尺之地。 不远处,一个斗笠压得极低的灰衣人,腰间长剑的剑柄已磨得光滑如镜,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缓缓摩挲——那是常年养成的、隨时准备爆发的习惯。 这些佩刀的,佩剑的,比比皆是,颇有一股江湖风范。 这不是林安往常见到的锦绣地,而是真真切切的江湖,规矩写在刀锋上,生死繫於一线间。每个人都在行走,都在观察。 这让林安恍惚来到了某种武侠小说的画面一般。 在雍朝內,这些刀剑都属於违禁品,林安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城镇也走过不少,平时遇到的那些人最多带点带点棍棒护身,哪有用到刀剑的。 只有在这大理这种国中之国,才会有这种不一样的氛围吧! 林安如是想到。 甩掉货物跟那些烦人的驴之后,林安顿觉轻鬆多了,这大理景色秀丽,城中又繁华,他便打算好好在此游荡两天。 这城中武馆之多,氛围之浓厚,他也想体验一番。 现在这街道其实不算热闹,但前面聚集了一大帮人,林安便打算上去凑个热闹。 这看著像个戏台,用大块青石垒起的地基,上面是磨平的青石台面。 几个公差打扮的大人,在上面又打又唱的,过了一会,林安才看明白意思。 这有点类似於县衙发的通告一样,只是这边的人更习惯用这种唱跳出来的模式。 可能是更为通俗易懂? 反正林安是这样想的。 反正看的人看得热闹,林安也听的热闹。 这大意是说,老国王身患重病了,要有治病的良方啊,大大有赏。 好巧不巧的,那所谓木精,也在治病的悬赏之上。 林安对此倒是上了心。 这会是什么连环计吗?联手给他下套的? 然后林安摇了摇头,要是真有这玩意当然自己服了。 隨后林安找了一处还不错的酒家,这里酒家的小菜还可以的。 林安在油腻的长凳上坐下,屈指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不低:“两壶酒,三斤牛肉。” 不多时,粗陶的酒壶和厚实的海碗便墩在了面前。他提起壶,棕黄色的酒液倾入碗中,没什么清冽的酒香,只有一股子直衝鼻腔的、微带酸涩的粮食发酵气。抿一口,舌尖先尝到一点稀薄的甜,隨后也没了什么滋味。 牛肉是早就酱好、在大碟里堆成小山的。掌柜的应该是操刀斩下一大块,再横七竖八地切成厚片,胡乱码在盘子里。 咬下去,得用些力气撕扯,浓郁的咸香之后,能品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属於牛肉的特殊膻味。 林安不紧不慢地吃著,喝著。酒一般,肉也一般,就像这世上的大多数东西一样,挑不出什么好,也指不出什么大错。 第62章 林安的猜测 这顿饭让林安惊喜的。 反倒是送的一盘小菜,是本地洱海边上那清脆可口的小海花,用盐醃製过,加了点白糖酸醋,这倒是別的地方不常见的小菜,算得上清爽宜人。 这让林安觉得挺舒適的。 乾脆就在这家酒家住下了。 林安选的是一间上房。 店小二提著昏黄的油灯,引林安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廊道尽头那间便是林安的上房,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混合了木头、尘土与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倒也並不难闻。 房间確算宽敞。一张掛著素色帐子的木床靠里摆著,被褥浆洗得有些发硬,却叠得整齐。靠窗是一张方桌並两把椅子,墙角立著一个半旧的榆木脸盆架,上面有个铜盆,边缘磕碰出几处凹陷。 林安打量了一番,这里东西算不得好,却也绝不糟。 窗纸有些泛黄,却糊得严实;地板的缝隙里积著年深日久的尘垢,却看得出刚扫过; 墙角虽结著蛛网,但被褥上没有可疑的污渍。 这屋子有一种歷经无数过客、被使用到油润的疲惫感,它不討好谁,也不欺瞒谁,只是如实提供著一处遮风避雨的壳。 林安將行囊搁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小镇的夜色与隱约人声便流了进来。 行了,就这间吧。 给小二打赏了点银子,让他打点热水来。 小二收下银子,开开心心的带了水桶上来。 旅途的劳累似乎在热水的盈盈水汽中消散了不少。 半夜,林安的窗台外传来了一点小小的动静,就像是几只老鼠爬到屋檐之上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然后过了一会,又有些小动静传来。 林安的窗台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仿佛是试探性的动作一般。 一阵凉风吹过,床铺边上的纱帘动了几下。 林安就躺在床上,坐起身来,饶有兴致的看著两个毛手毛脚的小贼,这两小贼从窗台翻进林安的房间,居然没发出半点大的动静,不得不说,这两小贼的轻功还是有点说法的。 然后林安看著这两毛贼,两毛贼也对视了林安一眼。 紧接著,便是极突兀的一静。 先前那点细微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只剩夜风拂过窗纸的沙沙声,月光斜斜地照在地上,连灰尘都落回了原位。 那两个黑影似乎比林安更先理解了此刻的处境。他们极快地、几乎是同时地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声响,像两道被风吹散的墨渍,矮身一缩,便从方才进来的窗口滑了出去——与其说是跳,不如说更像某种圆熟的“滚”,整个过程流畅无声,衣袂甚至没怎么带起风。 更绝的是,在身影完全消失於窗外黑暗前的一剎那,靠外的那位还反手一带,將那两扇支摘窗的合页轻轻合拢了。“咔噠”一声轻响,木栓落回原位,严谨得如同主人家自己睡前关窗。 月光依旧,窗欞依旧。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不过是深夜一个恍惚的错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不属於这屋子的陌生气息,证明著那两个“很有礼貌”的访客,確实来过很有礼貌的从窗台滚了出去,还顺带关上了窗户的合页。 林安上前打开窗,看著月色下已经远去的两个身影,笑了一下,这贼有贼道,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忽然,鼠夫子睁开了眼睛,从袖子中钻了出来,这些天它都在林安袖口中很老实,这次忽然出来,林安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低头一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小鼠迷迷糊糊的站在了窗台边,似乎感觉有些异样。 小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耸了耸鼻子,露出兴奋的表情。 小鼠似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刷的一下就从窗台冲了出去。 林安半点不慌,鼠夫子的实力深不可测,哪怕是他现在的身手,有时候也跟不上小鼠的动作。 这自然没什么东西能轻易伤害到小鼠。 林安躺在床上。 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水君。 乙水部落的首领。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有些话很难说清楚,在水君的当眾示爱之后,林安对她自然是有些好感的,毕竟这样的一个女子,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乙水部落中那位老蛊医的隱秘养蛊资料,林安已经详细看过了,但其中並没有任何一例案例的虫子,是水君那天吐出来的虫子那样。 是还有莫名的加害者吗? 林安更愿意这样想。 窗台未关,有些冷风传来,桌上残烛摇晃。 林安的指节无意识地叩著床板,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如同他此刻的思绪。 还有蛊神殿的覆灭,太奇怪了。太顺利了。 “太顺利”这三个字这些日子在他脑中反覆碾磨。一个盘踞南疆千百年、令孩童止啼的庞然大物,其倒塌竟像一座被抽空了基座的沙塔,风一吹,便轰然散去。岳家兵马固然精锐,跟山民联手的声势也的確浩大,可整个过程,顺利得近乎……儿戏。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最致命的一点便是:高手在哪里? 像蛊神殿这样层级的组织,其底蕴绝非明面上那几位长老。按常理,它背后至少该有几位不出世的老怪物,当覆顶之灾来临时,这些“底蕴”应当如同毒龙出渊,掀起最后的、也应当是最惨烈的反扑,哪怕不能逆转败局,也足以让胜利者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可结果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所谓的“底蕴”,所谓的“后手”,连影子都没见到。那些传闻中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字,那些被描绘得如同魔神般的守护者,仿佛一夜之间凭空蒸发。神殿最核心的禁地,被攻破时竟如入无人之境。这就像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硬壳,敲开之后,里面却是空的。 “这只有两种可能。”林安躺在床上,从窗台不时吹来的冷风,让他思路更为清晰。 “要么,蛊神殿早已从內部彻底腐朽,真正的核心力量早已离散或消亡,我们捣毁的,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要么……”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烛火在他瞳孔中跳跃。 “这就不是覆灭,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 第63章 武馆 在林安的猜想之中。 有人需要蛊神殿“消失”。於是,它就在最合適的时间,以合理的方式,顺理成章地消失了。而那些本应该出现的顶级高手,或许早已改头换面,带著神殿真正的核心遗產与秘密,悄然融入了更深的黑暗,或者……光明之中。 之所以会顺利,有时是因为有人希望你“顺利”。让你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结局。表面的覆灭越是彻底,背后隱藏的棋局,或许就越是惊心 林安有个习惯,总是先用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就像翠花婶婶那样,林安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真正接纳她的。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林安无端的猜测罢了。 林一击败了蛊神殿,此刻声势正旺,野心蓬勃,这个时候出来浇冷水,没有这个必要,所以林安也没有把这份奇奇怪怪的揣测告诉他们。 而且他们都不是傻子,心中都有各自的考量。 林安摇了摇脑袋,把复杂的心事甩出脑海。 算了,此刻既然身处大理,还是不想这些破事了。 林安乾脆闭上眼睛,从小鼠的视角来感受这个国度的夜间风貌。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除了京师这样繁华的地方,大理的夜色与其他林安去过的地方都差不多,都是黑灯瞎火一片。 偶尔有几点烛火从哪户人家的窗纸里漏出来,也是苟延残喘的模样,风一过就抖三抖,照不出屋檐的轮廓,更照不出路。人走在街上,远了是黑影子,近了还是黑影子,擦肩而过谁也认不出谁,倒省了许多寒暄。 鼠夫子此刻在黑影之中,於几个树荫下穿梭,动作快出残影,几乎让人看不清楚。 这个点了,路边早就没了行人,空荡荡的街头,一览无余。 如果有什么特殊的动静,自然很容易发现。但跟著某种踪跡的鼠夫子,在一个桥头转悠几圈,最后耸了耸鼻子,有些沮丧的表情,看这模样?好像跟丟了? 这还是蛮罕见的。 林安也不知道小鼠去追什么了。 过了一会,小鼠跟著几分失落回来了,自己用两只小爪子合上了窗户。 带著几分落寞的神色。 一步一挪地往林安这边走来。 看著小鼠落寞的表情,林安露出了关切的神色,询问小鼠发生什么了? 小鼠举起它的前爪,连连比划,它的意思是,这里有最好吃的东西,特別好吃的那种,要比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还要强一百倍! 鼠夫子用它的两只前爪,比出满月一般,一个大大的手势。 它有些沮丧地低著头。 林安用两只手指,轻抚过小鼠背部,安慰了小鼠一番。 “没事,好吃的东西就在那里,有缘分自然跑不了。” 小鼠钻进林安叠好的衣服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林安起身,他昨日就订好了行程,今日要先去一家城中有名的武馆参观。 这武馆號称骄阳武馆。 名字多少是有点囂张的,但或许这大理城里没有人觉得不妥。骄阳武馆四个字悬在门楣上,烫金的大字,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据说能进这道门的,只有两种孩子。 一种是天赋拔尖的。大理国每年层层筛过,最后送到武馆门前的也不过十来个。考官不看家世,不问来歷,只叫孩子打一套拳,跑一段步,站一刻桩,不行的就是不行。 另一种,是门第显贵的。大理国中王公重臣,武將世家,只要家里有適龄的孩子,没有不想送进来的。倒不是为了学那三招两式——自家府里也养著武师——为的是骄阳武馆这块牌子。孩子从这里走出去,旁人就多看一眼,前程便顺三分。 据说当今的大理君王年少时候也曾在这家武馆中开蒙过武道,为这处地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大理这个国家,同样是以武立国,但与其他同样以武立国的国家,比如大雍就不同,大理歷来的国主都是武道高手,几乎歷代都是由四品以上的武者担任。 林安在路上就曾经听人说过,可以把整个大理国,当成一个巨大的门派来看待。 这话乍听奇怪,但林安这几日所见,却觉得有几分道理。 大理国皇室姓段,武学世家出身,开国皇帝本是某朝的封疆大吏,自马上得天下,传了十几代,宫城里至今夜夜有人练功,灯火通明。 段氏子弟六岁起习武,不管將来做皇帝还是做閒王,这一关谁也躲不过。 朝中重臣,十之七八出自武將,都有不错的修为,即便是文官出身的官僚子弟,也多有一两样能拿出手的功夫。若是这大理官衙审案子,遇著武人斗殴,先问师承,再问缘由,门派谱系比案情本身还要紧。 国中遍布大小武馆、鏢局、护院行会。就是私塾,教的也不光是四书五经,孩子们下了学堂,还要练一套段氏改良过的入门拳。 如今的大理国王,年近六旬,早些年曾隱姓埋名,在武林中闯荡,有过大大的名头。 呃,名头是够大,就是后来名声不太好。 这人有个痴迷的癖好——专爱收集別人用过的兵刃,尤其痴迷那些卷了刃、崩了口的残破刀剑。別人收藏讲究“吹毛断髮、寒光凛冽”的神兵,他偏要寻那些浸透血锈、木柄磨出指痕的旧傢伙。 曾经有人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见了他的收藏,便打趣道:“收这些破烂,莫非能听见冤魂说话?”他只是笑笑:“新刃见寒光,旧器才见故事。” 据说他最得意的一件藏品,是把近乎折断的雁翎刀。刀身第三处豁口处的裂痕几乎將这刀分成两段,缠柄的牛皮带被血浆浸成了黑褐色。 这是曾经困守孤城时最后一个百夫长的佩刀,据说刀断之时,那人抱著云梯上的敌兵跳下城墙。每当老国王指尖抚过那道最深的卷刃豁口处,就会幽幽嘆息一句:“这是卡到肩胛骨上断的。” 后面这番往事被人提起,江湖中多是嗤笑的人。 放著神兵利器不要,专门捡破烂,这不是傻是什么? ... 听说这家骄阳武馆这么有名气,林安自然是想进来看看的,还特地花了一大笔银子。 这是作为旁听的费用,並不便宜。 第64章 小院 骄阳武馆是特別的。 別处教武,最忌旁人偷师,墙角多一双眼睛,师父的戒尺就多一分戒心。这里倒好,门板卸了,窗欞开著,连墙头矮处都专给人留了搭手的地方。 就是不花钱,只要脸皮厚点,远远看著,用心了,也能学到东西。 不过像林安这般旁听,是实打实的交了银钱,一节课的旁听证够寻常人家吃上半年。你交了钱,武师便把你当正经学生待——不是那种“站著看就行”的待,是真往你跟前凑,出拳让你看肌腱关节怎么发力,踢腿让你瞧腰胯如何送劲。 你皱眉,他再讲一遍;你点头,他多演三招。 有一回,一个旁听的老者问了句极浅的问题,若是弟子问了,少不了一顿掛落,那武师非但不恼,反而把方才那套拳从头拆了一遍,拆得比给自家弟子讲的还细。老者走时,武师送到门口,说:“您下回再来,我讲擒拿。” 弟子们私下嘀咕:师父待咱们可没这耐心。 这骄阳武馆中,武师的月钱是死的,讲一堂课是一堂课的例银;但旁听证的收入,他们是能分成的。你课上讲得用心,旁听的人下回还来,还来就还交钱,还交钱他们就能分。 所以武师们私下也较劲。甲师父门口贴了新一期的课纲,乙师父就托人在茶楼放话,说自己下回要讲一套失传已久的腿法。 不过对於林安而言,多少还是差了点意思。 这武馆中的讲师確实都是入了品的武者,水平都还行,不过也都是普通的九品武者,教的並不是什么高深武学。 也就是林安还在乌石山上,与刘武对练时候的水平吧,多少让林安有几分失望了。 確实,能在武馆当教习的,哪里会是什么高阶武者? 林安摇了摇头,从又一间院落走了出去。 这是讲授腿法的课,似他一般旁听的人有许多。他立在廊下听了一刻钟,武师正演示连环踢,左腿刚落,右腿已起,袍角翻飞如蝶,短短几步便不知已经踢出了多少脚,围坐的弟子们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轻“咦?”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可林安只看了一会就移开了目光,这一会功夫出了三十二脚,他看的真切。 漂亮,確实漂亮。起腿有风,收腿有度,腰胯衔接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十年以上的童子功。但也仅止於此了。这一整套连环踢,起势是寻常的弹腿,收势是寻常的摆莲,中间那三十脚看著花哨,拆开来无非是正踢、侧踹、后撩的变式。 武师踢完,开始讲解,讲的是“腿不过腰”“发力在胯”“眼隨脚走”这些要点。弟子们低头记笔记,有人举手问“发力时脚跟要不要离地”,武师便脱了鞋,把裤腿挽起来,露出脚踝,一板一眼地示范。 讲的不错,但林安没再听下去。 林安转身往外走时,瞥见一处在角落中的小院落。 那院子实在偏,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窄得像条巷子,连门都只是一扇旧木柵。他本已走过了,余光里有什么在动,又退回来两步。 隔著柵栏,几个孩子在打拳。 跟別的宽敞院子不同,这个院子窄小的嚇人。 跟別的孩子不同,这些孩子穿的很普通,有些还是带著布丁的衣服,即使不是带著布丁,最多也就是粗麻编织的衣服,那是武馆里学徒的標配。 外面院子里的学徒,不穿这个。 院子里这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那个看著才七八岁,瘦伶伶的,腕子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可他一拳打出去,腰拧到底,肩送出去,整条胳膊像绷满的弓弦——这不是练功,这是要把自己射穿,送出去! 林安站住了。 第二招,那孩子变拳为掌,往下斜劈,落点是对手颈侧。第三招,矮身,欺近,肘尖朝前,撞的是心口。第四招,根本没收势,顺势滚进,腿绞上去——是地面缠斗的锁技,膝压住对手躯干,双手摺对方一臂,反关节。 这是要干什么? 林安皱起眉头。 他这一趟江湖走下来,人杀了不少,各家拳路也见过不少。阳刚的、阴柔的、走轻灵的、重力道的,哪怕是杀招,也多半收著三分迴旋余地。可这套拳不一样。如果对敌,每一式都往要害去,每一动都不留后手。不是“不留”,是根本没有“留”这个念头。 过刚易折,这套拳像是直接奔著要“折”去的。 这不是比武的拳,这是杀人的拳。 比起前面院落里教学的招式更不如,威力不错,但更像是培养一次性的工具,有去无回。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孩子打得太静了。没有练武时惯常的呼喝,没有稚子嬉闹的笑声,只有拳头破风、脚掌落地的闷响。最小的那个打完了全套,喘著气站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疲累,只是抿著嘴,等著什么。 那眼神太乾净了。乾净得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孩子该有的怯与顽。 他不知道这孩子將来要杀谁,又会被谁杀。 他只是想不明白:谁教的?教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教这个? 这套拳法,没什么路数变化可言,纯粹就是杀人技。 只不过院內这个时候没有老师在,这些孩童就自己一遍遍的在打拳。 一遍遍的看他们打拳,林安很快便学了一个形似。 这时候,一个枯瘦老头走到林安身边,看了这些孩子,眼神中露出几分莫名的色彩。 看样子,他应该就是这间院子的教习。 老者说:“是不是看著有些莫名其妙?” 林安点了点头。 老者说:“他们天赋很好。” 林安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 老者说:“他们很幸运,也很不幸!”顿了一下。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伯乐很忙,这些都是被发掘出来的千里马。他们是整个大理国內资质最好的那批人。 不过他们出身不太好,农户,猎人,渔夫。 空有天赋,什么也不是。 武道的残酷之美就在於,当你是个天才,有天赋又足够努力时,你才能发现它的残酷和美丽。 第65章 天才的悲哀 不同於那些武馆中那些个官宦人家子弟,他们或许天赋也不错,但他们习武只是为了以后仕途顺畅,能有个一招半式拿得出手,在关键时刻,可以派的上用场。 就好比逢年过节,家宴之上,满堂衣香鬢影。老者踞坐上首,含飴弄孙,满眼慈蔼。这时要是起身抖一记剑花,亮一套拳脚,博一个满堂彩,换来老祖青睞,也就足够了。 足够了。 林安把这三个字在舌下压了压,苦的。 像这群只有天赋的孩子。 没有家世可倚,没有门路可投,唯一攥在手心的就是这副根骨、这点悟性。旁人是锦上添花,他们是雪中唯一的炭——偏生这年头不兴下雪了。 不学杀人技,学什么? 林安捫心自问,答不出。 许多武馆早不教这些杀人技了。教的是身形漂亮、招式繁复的套路,讲究的是腾挪如蝶舞、收剑如揖客,要的是一种风度 像他们这种,反倒成了异类。 像他们这群只有天赋的人。 不学杀人技,学点漂亮招式,以后留在骄阳武馆做教习吗? 对了,武馆教习的待遇不错,普通人进不去的。 天才的悲哀莫过於此。 他们看得见更远,却未必走得到那么远。 也许十几年,或者更多年以后,他们还能活著的话,他们的子孙后代,或许不用跟他们这样。 要拿命去拼,博一个前程回来。 这群孩子打完拳就从院子的侧门离开,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还轮不到林安过问。 许是觉得林安有些顺眼,那位枯瘦老者带著林安进了院子。 老者没说话,从窗台上拎起一把黑黢黢的铁壶,看著有些年份了,老者往里胡乱丟了一撮茶叶——那茶叶看著粗礪,梗叶不分,卷边焦边都有,倒像是自己采了在铁锅里胡乱炒乾的。 窗台下有个小灶,灶上有一壶水是沸的,老者將水衝进铁壶里,烟气繚绕,升腾起来带著一股子茶香味。 老者倒了两大碗茶水出来。 林安端起那只磕了沿的白瓷大碗,吹也没吹,一仰头灌了下去。 烫还有苦。 不是寻常的苦,是那种蛮横的苦,像生嚼了老茶树叶一般,一瞬间舌面整个麻了,麻意顺喉而下,坠进胃里。 然后苦劲儿陡然一松。 甜意从舌根、从两腮、从喉咙深处同时漫上来,密密匝匝,压都压不住,像春天山里化雪,先前封得越死,后来淌得越凶。 唇齿生香。 好茶总是会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 此刻陌生的两个人都在享受著同一种愜意。 时间过了一会,枯瘦老者笑了一下,主动挑起话题:“所求皆苦,无欲则刚。这群年轻人,都是有自己目標的,所以他们很能吃苦。” 林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吃苦要是有用,哪来的人上人?” 老者添了一杯茶:“是啊,吃的苦越多,只会让人更想要得到回报,而不是更容易得到回报!” 林安想了想:“吃苦的回报是有,但不多,想要当人上人,就应该先学会怎么吃人。” 老者笑了笑:“吃什么人啊,真会开玩笑,吃的只是苦头而已,要是吃苦都吃不了,还能有机会吃人呀?” 林安也笑了笑,老者確实说的有道理。 只不过先苦不一定后甜,但一定会吃够苦头的。 其实骄阳武馆作为半官方的组织,培养一批杀手,是很合理的。 只是这群人,有自己选择的空间吗? 林安满饮一杯,搁下茶碗,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 从他们身上的天赋被发现的时候?从踏进武馆的一瞬间?或者是从那个被父母攥著手腕送到陌生人面前的正午? 选择的机会? 他猜想大抵是没有的。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那双手就那样被递了出去,像递一件器物,像递一封信札。信札上的字早已写好,收信人也早已定下,他们只是被折进信封的那一方薄纸,连落款的位置都不由自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有天赋未必是一种福报。 林安在想,如果把职业面板当成自己所拥有的天赋,那会是一种福报吗? 这个问题林安想了一会,没想出答案,他觉得先不用考虑。 左右无事,喝了几碗茶水,林安也觉得差不多了。 告谢,告辞,转身出门,一气呵成。 林安走后,那枯瘦老人身边走过来两个人:“国主,这个人?” 那枯瘦老人笑了一下:“有点意思的年轻人,能看出来我这群娃娃的拳脚套路非比寻常,武馆里这么多热闹不看,偏偏到我这上了心,嗯,派人去查...算了,还是不要查了,现在还是关键时候,不要多生事端。” 老人摆了摆手。 身边的两人点了点头,躬身行礼退下。 林安从武馆中出来,找了间麵馆吃饭。这趟多少还是有些收穫,他毕竟是野路子出身,一身经验全是与刘叔对练出来的。出山之后,打的全是身体素质的碾压局,没遇到一个像样的对手。在骄阳武馆这一番粗浅的系统化触类旁通之下,倒也有了些似是而非的感悟。 这倒不是说刘叔这一套不行,刘叔对他可是毫无保留了,只是野路子跟系统培训之间有些细节是不一样的。 在刘叔那边,只要能打败对手,什么招数都是好的。 林安埋头嗦面,这家麵馆客人不多,颇为安静。 骄阳武馆这地段確实是城区的中心了,往前二里地就是王宫,也就是拐个弯的工夫,卫兵列队时候的甲冑摩擦声都能传过来。平日里连小贩挑担经过都要绕著走,生怕惊了哪家贵人的车驾。 所以当第一声锣响劈开空气时,林安的筷子顿了一下。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鼓点砸进来,乱糟糟的,毫无章法,像是谁家娶亲的班子走错了道。 他咬著半截麵条抬起头。 骄阳武馆的招牌正对著长街,门口石狮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街对面本该空无一人的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溜看热闹的閒人,伸著脖子张望。 林安顺著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第66章 两只队伍 锣鼓声就是从北边来的。不是王宫方向,是从另一头的拐角传过来的,奇怪了。这里卫兵眼睛都长在额头上? 怎么可能放任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靠近? 他咽下那口面,搁下筷子。 结了帐。 锣鼓声越来越近,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像蚂蚁闻著了糖。林安站起身,倚著门框往外探了探头。 没看见卫兵。 一个都没有。 本该站在拐角的两个甲士,现在连影子都不见。那支敲锣打鼓的队伍从拐角冒出头来,旗幡招展,大红的顏色在灰扑扑的石板街上格外扎眼。 林安眯起眼睛。 旗上绣的不是商號,不是官衙,是个他没见过的纹样。 街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二王子的旗帜啊,二王子是搞什么东西?” “咦?不是说二王子两年半前就前往雍朝为质了嘛,啥时候回来的?” “老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哦,看老哥你这打扮,是出远门去了吧,二王子回来都两个多月了。” “据说二王子相貌英俊,武艺超群,以前就深得国王欣赏。大王子就...” “大王子也挺好的啊。不就是小时候练武摔断了脚,现在走路有点跛而已,人一样很优秀啊,武艺也不赖!况且国王生病这些日子里,替老国王操持政务的不也是大王子嘛,做的很不错的。” 队伍由远及近,人群依旧在议论著。 .... 林安站在人群里。 但他没往前挤,此处正好有块檐角替他挡了小半片太阳,街上的人还在往一个方向涌,他顺著人潮看过去——队伍来了。 旗先露头,大红色的,角被风灌满。然后马蹄声,拉车的軲轆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铁掌敲在青石板上,篤,篤。 他看见了那个人。 高头大马,枣红鬃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缎子。马上的人一手挽著韁绳,背脊挺直,像是天生就该坐在那副鞍上。 林安看了一眼,刚刚路人说的没错。 这二王子確实生得好相貌。眉骨高,眼窝深,是那种標准的冷俊模样。 马经过麵馆时,那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倒不是看他林安,而是看林安头顶上檐角掛的那串旧风铃。刚刚有阵风吹过,这风铃摇晃了一阵,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似乎这点小小的异常他都能察觉。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木精!真的是木精!” “哇靠!能亲眼看见,这辈子我都有得吹了!” “祥瑞啊!真是祥瑞!老国王有救了!” 街道边上百十个百姓直接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这倒显得站在后面张望的林安有些格格不入。 此地的人大多是忠实的天竺佛教信徒,有些习惯还挺特殊的。 林安的视线越过人群,也越过二王子的马尾巴,落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车是寻常的囚车样式,轮轂还沾著些乾涸的泥浆点子,显然是经歷了一番路途才到此地,毕竟这数月没有下雨了,这些泥点子应该是趟过山间溪流时候才会沾上的。 板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但笼子不是寻常的笼子,而是精铁打制,每一根栏柱都有幼儿手腕粗,在日光下泛著强硬的灰青色。 这样的笼子,关虎豹这样的猛兽都够了。 可里面只臥著一只小兽。 像鹿,或者就是鹿。 四条腿细长,脊背上的毛色是浅褐的,缀著零星的白色斑点。 林安往前挪了半步,看得更真切些。 这时它抬起头来。 林安看见了小兽头顶那圈绿色的东西。 不是戴上去的,像是长出来的。细细的藤蔓,或者不是藤蔓——他辨不清——缠绕著那对角,从角根盘到角尖,一圈一圈,密而不乱。绿色不是叶子那种鲜绿,是深一些的,像是温润的玉石那般。 此刻,日光从栏杆间芸芸的洒落进去,那圈绿色植物竟隱隱透出纹路来,细密如织,仿佛真是一顶针线织作的头巾。 真不知是哪路神仙戴过,又信手搁在了这小兽的角上。 这只小兽望著笼外的人群,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当前的处境,它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黑得像两颗山涧里的卵石,正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这便是传说之中山野之间的精灵。 象徵著幸运的神兽。 也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大药。 这三种形象在同一种动物身上,说来好像有些讽刺。 二王子的马队已经走远了,这辆笼车缓缓跟在后面,木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 人群跟隨著车队,慢慢蠕动。 林安也跟了上去。 然后,快到拐角的时候,人群骚动了一下,原来前面拐角那边是个t字路口,另一条路也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 好事赶在一起了? 却见另一条路上,同样是吹拉弹唱,同样是骑著高头大马的领头人,同样拉著一辆笼车,同样? 也有一只木精? 那头顶绿光的小鹿规规矩矩的臥在笼中,同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这世界。 两波人在拐角堵在了一起。 领头的两人扫过对方身后,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二王子主动示意队伍退后。 让出道来。 原来前面这支队伍正是二王子的长兄——大理国的大王子带来的队伍。 同样拉了一只木精来。 林安摸了摸下巴,这两天住客栈有条件了,他把胡茬剃了,摸著刚刚有些粗糲的手感。 哪来的两只木精,这玩意哪有那么好找? 这几十年一遇的祥瑞,现在轮到一窝一窝出了? 而且这两只小鹿,在林安的视角里,是lv0的级別。 嗯,一般来说,只有养殖的兽类跟小猫小狗之类的玩意才是这个等级。 也就是说,这两只所谓的“木精”,可能只是假的? 或者这玩意就是这样的? 林安反正从前是没见过这玩意。 不过两位王子都是精英人物,並不傻,恐怕一瞬间就察觉到了问题。 不过已经招摇过市,名头打出去了,献木精给老国王治病的事,现在撤回也不行。 只能是硬著头皮继续走。 对了,这里所说的木精其实是小鹿头顶的那些绿色生物。 也不一定是植物,反正这小鹿只是作为宿主而已。 大王子的队伍继续往前,过了一会,二王子的队伍也开始出发,往王宫而去。 第67章 王城惊变 这怕是全城的盛事了,两只大张旗鼓的队伍相遇,还给君王带上了同样的礼物。 这世上什么东西最值钱? 孤品… 世上要是有几个一模一样的青花古瓷,价值也就那样,可要是摔了其它的,只留下其中一个,剩下那个就成了独一无二的珍品。 可能价值就翻了几倍。 这也同样,要是只有一只木精,那就是祥瑞,可现在是两只,那还算什么祥瑞啊? 就算是治好了老国王,那功劳算谁的? 气氛好像开始有些莫名的尷尬起来了,两方人马也不继续当著对方的面吹拉弹唱,只是一前一后的继续走著。 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热气从石缝里蒸腾上来,將远处的殿阁晃成微微扭曲的轮廓,两列队伍前前后后走近一处广场。 这是王宫前的广场,是用厚重的青石铺就的。 这街上还有许多人,走著走著,就一路跟著来到了大理王宫跟前的这片大空地。 只是再往前就不让进了。 这是王室子弟习武的场所,外人不得入內。 林安远眺这大理王宫,它虽然不比他曾经去过的京师紫禁城那般气势恢宏,却也不逊色多少,能看得出来到底是传承了十多代的国家底蕴。 这青石条的地面,有些已经被磨到平滑了。 哨兵持戟立在丹墀两侧,甲冑是旧的,铜片擦得鋥亮,只是露出边角一点暗沉的包浆。 哨兵目不转睛,眼神冷漠得很,哪怕面前是两只招摇过市的队伍,他们也没有半点反应。 两位王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那两辆笼车就这样並列地停在宫门外,这种东西自然是进不去王宫的。 人群踮著脚,伸长脖子,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拢,將所有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广场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捲起几片落叶,打著旋儿从人们脚边掠过。 就这样,约莫过了几炷香的工夫。 忽然,宫门內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甸甸地声响似乎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见正门缓缓打开,一队带甲武士鱼贯而出,盔甲在日光下闪著冷硬的光。他们分成两列,迅速將广场四周把守起来,矛戈交错,寒光凛凛。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却又忍不住往前张望。 接著,一顶轿子从门內抬了出来。 四个人抬著,走得极稳。轿帘半卷,里面坐著一个人——一个老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肩胛骨撑著淡金色的袍服,像是竹竿挑著衣裳。 他微微垂著头,面容看不真切,只隱约瞧见一副灰白的鬚眉。 林安却看著不太对劲。 寻常人看不真切,以他的目力倒是能看得清晰。 这人与他刚刚在骄阳武馆遇见的那个老者,似乎有七八分的相似。 好像不止七八分,是越看感觉越像,是两兄弟吗?林安这样想到。 “莫非有两兄弟,一个掌管朝政,一个执掌暗地的力量?” 林安笑了一下,对自己的猜测摇了摇头,这说不过去,这是王室,兄弟之间也只会把力量拿捏在自己手中。 还是继续看戏吧。 老者一出来,除了那些带甲的士兵,广场及广场附近的人群全都跪下了。 林安没这个动不动就跪地的习惯,只是正常站著,在人群中有些特別。 不过这时候倒也没人找他麻烦就是了。 “国主万岁!” 隨著呼声传起,林安意识到,眼前这人原来就是大理国的国王。 这枯瘦的身材,確实看著不像一位曾经武林高手了。 那老国王费力地从鑾驾上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一株被风折断的老树。 侍从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摆摆手挡开了。他一手扶著鑾驾的边沿,一手撑著膝盖,喘了几口粗气,才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向那排囚笼走去。 脚步虚浮,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林安看著他的背影,很难把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三十年前那个横行江湖、独挑十八座山寨的“铁掌阎罗”联繫在一起。 岁月这东西,真是比任何仇家都狠。 老国王走到笼边,用双手扶住那冰凉的精铁栏,脸上露出一份笑意,这可是他恢復身体的希望啊! 大王子脸上也掛起了笑意,国王扶著的可是他的笼子啊。 老国王掌握了权力那么多年,一举一动,自然都蕴含著深意。 只要笼子的木精对老国王的病情有所帮助,他一定能坐稳这个继承人的位置。 阳光照在轿子的金顶上,反射出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的侍卫、侍从、宫人们都低著头,不敢多看。二王子站在不远处,手按在佩剑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也没人注意到,他按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大王子的笑容也越来越舒展。 快了。 他想。 快了。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二王子突然动了。 他拔剑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光,甚至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鞘的。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柄剑已经从背后贯穿了老国王的胸口! 剑尖从胸前透出,带著温热的血,一滴,两滴,落在精铁栏杆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老国王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著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那截剑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大王子也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截带血的剑尖穿过老国王的胸膛,飞溅出的血珠在他的眼前划过,老国王的身子晃了晃,然后慢慢地贴著笼子倒下。 “父——” 他没能喊出那个字。 因为老国王倒下来的时候,嘴唇对著他这边,从口型来看,他是说了这样一句:“別怕。” 没发出声音。 然后,那具枯瘦的身体,顺著囚笼的栏杆,缓缓滑了下去。 二王子抽剑,后退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还在滴血的剑尖。 四周一片死寂。 直到某个侍从发出一声尖叫,整个广场上才炸开了锅。 第68章 广场之上 这一瞬间,林安脑子里只蹦出一句话——这什么勾八玩意啊? 他站在人群后排,踮著脚尖,倒不是有什么心思,单纯就只是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木精长什么样,也是纯粹午饭刚吃饱,閒著没事凑个热闹。 可谁知道这热闹不好看啊! 这热闹是见著了,比想像中热闹多了,只是事情啊,大发了! 国王当街被刺。 老国王的身体还斜倚在囚笼上,那柄剑从他背后刺进去,隨后剑尖又从那个创口中拔了出来,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血顺著剑身往下流,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 老国王的身躯正下方也是满满的一滩血泊,而且还在扩大。 这个出血量,基本上是活不了了,瞧这个创口的位置,十有八九是心臟破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不过那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人群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往后挤,有人往前涌,有人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踩住了手。 卖糖葫芦的摊子翻了,竹籤子滚了一地,糖稀沾在鞋底上扯出长长的丝。有妇人抱著孩子蹲在地上不敢动,有汉子扯著嗓子喊“让开让开”,有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林安被人群推著往后退了两步,又被人群挤著往前涌了两步。 他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宫门那边,侍卫正在往外冲。铁甲的碰撞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急促,像闷雷滚过地面。有人在高喊“封锁宫门”,有人在吹號角,那號声又尖又长,刺得人耳朵生疼。 林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再不走,也许就走不了了,至少得换个地方。 他转身,目光越过涌动的人头,落在广场边缘那排民房的屋顶上。 青瓦覆顶,不算高,但够用。 他矮下身,在人群中侧著身子往前挤。有人骂他,有人推他,他全当没听见。 几步之后,他借著人群涌动的势头,往旁边一闪,脚尖在墙根处一点,又在某个不知名人士的头顶踩了一下,又借了一波力道,身子轻飘飘地拔地而起。 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估计是被踩的那哥们多多少少有点意见。 林安这时手在屋檐边上一搭,轻轻一借力,人已经翻上了屋顶。 青瓦在脚下微微滑动,他稳住身形,往屋脊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 这个位置,视野开阔。 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要跑路也很方便。 人群还在混乱中涌动,像一锅煮沸的水。宫门口的侍卫正在往外冲,为首的那人举著刀,嘴里喊著什么。广场中央,那两个笼车还在原地,二王子站在老国王的尸体旁边,手里还握著剑柄。 他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父亲慢慢滑下去,看著那具枯瘦的身体蜷缩在青石板上。 四周的侍卫已经围了上去,刀出鞘,弓上弦,却没人敢再往前一步,狐疑又谨慎地看著主官,毕竟这个时候,得有个主心骨。 杀君,弒父,夺嫡,这样的事情,他们真的能掺和进去吗?事后被清算怎么办? 隔著二十丈的距离,林安看见二王子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大王子。 林安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混乱,落在大王子身上。 大王子停在原地,兄弟俩隔著老国王的尸体,一动不动。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指尖微微颤抖。 兄弟对视。 林安蹲在屋顶上,把呼吸放轻。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大理不愧是习武之风盛行的地方,这群人经过短暂的混乱,各显神通,居然十有二三都使出了过人的轻功,场外瞬间变得稀疏起来。 林安放眼望去,却突然发现自己附近的几个屋檐上,早早有人就在那边潜伏。 就连自己这个屋顶上,也有两三个身穿黑衣的人在。 不过这群黑衣人看了林安一眼,很快就扭开了视线。 小鼠在口袋里爬动,通过感应告诉林安,昨天的那两个小贼,现在就在这间房子的屋顶上。 而且他们在这待了很久了。 还挺巧的。 感情不是刚来的,而是早有埋伏的啊。 还有这大白天的穿黑衣服。 不热吗? 林安瞅了眼天上的大太阳,不由得佩服这群人的敬业程度。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林安倒也没那么担心,以他的身手,隨时可以抽身离开,看个戏而已。 大王子眼中喷出了怒火,愤怒溢於言表。父亲在他的面前死去,从任何角度他都应该愤怒。 大王子站起身,他抬头看向二王子,眼眶里烧著火,烧得额角青筋跳动。 他看起来愤怒极了 剑出鞘。剑尖直指二王子咽喉。 “你。” 二王子面无表情,看著他。 手一挥。 身后那队原来吹拉弹唱的乐师停了。他们脱下彩袍,露出玄黑战甲,腰悬短刀,背上负弩。齐刷刷站成两排。 二王子始终没有抬头,只淡淡看著眼前的剑尖。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心跳声。这队人马,身著甲冑,明显二王子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只是一瞬间,没有喊杀声, 二王子挥了手,二王子的手下便平静地挥著刀。 大王子手下这群人,早就被嚇得浑身瘫软,连反抗都没了力气。 看起来场上只有大王子在负隅顽抗。 王城的卫兵,守卫的哨兵, 看起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大王子的! “他行刺国王,你们还在等什么?快给我拿下他!” 大王子声音高促,劈开广场上的死寂。 没有人动。 四周的王城卫兵像石像般站著,手按刀柄,目光却低垂。哨塔上的守卫別过脸去,望向远处的屋檐。广场边缘聚著些百姓,探头探脑,又慌忙缩回去。 没有人动。 大王子持剑的手僵了一瞬。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像隔著一层雾,看不真切。 二王子仍站在原地,神情淡漠。 大王子咬紧牙,剑锋一转,朝最近的乐师扑去。那人拔刀格挡,被一剑震退三步,虎口崩裂。又两人齐上,大王子侧身避过刺来的短刀,反手一剑削过一人的肩胛,血溅在青石板上。 第69章 广场之上 大王子的武道修为確实不错 剑光翻飞间,接连三人倒下。但这群身穿玄黑甲冑的精锐没有后退,眼前的人刚刚倒下,不等尸体拉开,空缺立刻有人补上。 大王子杀得满身是血,却越陷越深。 广场边缘,林安站在屋檐之上,看著那些人的招式。 ——他认出来了。 骄阳武馆。 那批人。 每一刀刺出都不留后手,每一剑劈下都不计生死。招数乾净,狠辣,透著一股有死无生的决绝。 虽然用的是刀剑,但套路招式的底层逻辑,与武馆里看到的那批孩子是一模一样。 广场上,大王子又砍倒一人,自己也踉蹌一步,险些跪倒。他抬起头,喘著粗气,望向四周那些沉默的卫兵。 还是没有人动。 只有日头白晃晃地照著。 大王子感受到痛楚,一阵黏糊糊的冰凉的感觉是从前面传来的,他捂住伤口,刀是从肋下捅进去的。 不深,但疼得很。 大王子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捂著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著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气,只是徒劳地挣了两下。 侍卫们已经退开了。 没必要再拦他——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別说往前面冲了。 二王子站在前面,低头看著他。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似乎都把他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落下来,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是你杀死了父亲。” 大王子猛地抬起头。 大王子的眼睛红得嚇人,嘴唇翕动著,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你在放屁!” 他想站起来,伤口却像被人又往里捅了一刀。他晃了晃,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明明是你杀了父王!” 他挥出手里的刀。那刀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捡起来了,刀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寒光。几个侍卫本能地往后一缩,但他根本没有往前冲的力气——他只是挥著刀,像是要用这把刀把他和二王子之间的距离劈开。 侍卫们又围了上来。 刀被人踢飞了。胳膊被人拧住。脸被人按在石板上。 他还是拼命仰著头,往二王子脸上看去。 “是你!是你!!” 二王子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像一座山,像一个与这一切毫无关係的人。他看著大王子被按在地上,看著他挣扎,看著他喊得嗓子都哑了,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 “哥哥呀,你太不懂事了。” 二王子慢慢踱步走了过来,侍卫本能的要阻止二王子接近——毕竟大王子的勇力是不用质疑的,这广场上躺著的七八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敢拼死的那种。 二王子挥手让侍卫鬆开大王子。 二王子缓缓蹲了下来,和大王子平视。 伸手捏住哥哥从怀中刚刚掏出来的一把铁刺。 熟悉的很。 这么多年过去,哪怕他前往雍朝为质两年半。 “哥哥你呀,还是这么不懂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好狠的心,害死这么多人,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大王子瞪著他。 瞪著他那张平静的脸,瞪著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瞪著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想咬他,想撕他,想把他的脸皮扯下来给所有人看。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二王子站起身,转过身,眼神扫过广场上那些不知所措的百姓,然后一脸平静的对著大王子说: “哦,对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清清楚楚送进大王子的耳朵里。 “大王子当街行凶,为了掩人耳目,还在城中大肆杀戮。” 他顿了顿。 “一时之间,大理城內,尸横遍野。百姓哀嚎。” 听闻此事,大王子愤怒的想要跃起,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他,被二王子一只手摁在脑袋上,连头都抬不起来,更不要说身子,根本直不起来。 二王子静静的说著,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那种胜利者本该有的喜悦,於他的脸上似乎並不存在。 又过了一会,他才鬆开手,转过身,又蹲下来,又和大王子平视。 “哥哥,”他说,“你太狠心了。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大王子死死盯著他。 “这是不对的。”二王子说,“你忘了父王对我们的教诲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冷漠得像一块石头。他看大王子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係的物件。 大王子忽然不挣扎了。 似乎知道这一切没有用。 他只是看著他。 看著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看著这双小时候会笑著喊“哥哥”的眼睛,看著这个他曾经趴在他背上、被他背著满宫跑的人。 他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大王子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摊自己的血。血还在往外渗,把石板的缝隙都染红了。 他没有再抬头。 二王子站起身。 二王子转过身,背对著广场。 “大王子弒父弒君,”他说,头也不回,“当街行凶,屠戮百姓。被义士当场诛杀。”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广场上静了一瞬。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还愣在原地,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著什么。他们有些只是刚刚才赶来来看热闹的。 不傻的,就像之前察觉到不对的那批人,早就已经开溜了。 二王子微微侧头,对身边的侍卫长低声说了一句: “凡是街上看热闹的,都是叛军。杀了吧。” 侍卫长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身后的守军打了个手势——只是轻轻一抬下巴,像在驱赶一群碍事的野狗。 守军动了。 他们刚才还像木偶一样站著,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现在却忽然活了。整齐得像一个人,没有喊杀,没有號令,只有脚步声和甲冑摩擦的声音,闷闷地往前推,像一堵墙在逼近。 第70章 还活著 人群愣了一瞬,然后彻底乱了。 军队,也就是这样一台杀戮机器被启动了,向著的还是自己人! 虽然大多数时候,这玩意也就是这么个用法。 瞬间,尖叫声哭喊声,还有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往巷子里跑,有人往人群里挤,有人腿软得跑不动,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都没用。 守军没有停。 他们端起弩。 说起弩。 刘叔曾经说过,弩通常是习武之人最应该忌惮的东西,让林安多加小心,这就是为什么高品武者不敢隨便硬闯军队,来一顿乱杀。 弩是其中一种很值得注意的元素。 在习武之人成为四品武者,也就是修炼出標誌性的护身罡气之前,哪怕是一个从没练过武的老农,只要能给弩上劲,也能有机会在三十步內,杀死一名高品武者。 就算是已经修炼出护体罡气的高手,也很容易被持续的覆盖性射击,消耗完能量。 而这些守军手里持著的,就是某种短弩,看起来颇为奇特,易於携带,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 一发弩箭射出去。 跑在最前面的人应声扑倒在地,后背插著箭杆,手脚还在抽搐。又一发射进人群,有人倒下,有人被绊倒,有人尖叫著爬起来继续跑,然后被再一发弩箭追上。 守军端著弩,坚定的像割麦子一样往前推。 每推一步,就倒下一排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渐渐稀落下去。有人临死前的哀嚎拖得很长,像杀猪一样,然后戛然而止。有人只是闷哼一声,就再没有动静。 血流出来,顺著石板的缝隙淌,匯成细细的溪流。 二王子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在台阶上,背对著这一切,听著身后的声音——弩箭破空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濒死的惨叫,渐渐变弱的呻吟。 他的肩膀纹丝不动。 等身后的声音差不多停了,他才抬起脚,继续往上走。 “记得把尸体收拾一下。”他说著,脚步不停,“怪嚇人的。” 林安觉得这群人好像有点毛病,这哪里像是搞政变的样子。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人搞政变小心谨慎。 他们这样搞? 好像是要把破事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啊! 杀的过来吗,你就杀? 林安伸手摺断一只飞来的弩箭,兴许是因为他这位置太高,有点显眼,而且他这折断弩箭的动作似乎显得太过轻鬆,有点过於张扬了,一时间竟然有三五只弩箭朝著他射来。 林安轻鬆应对,这弩箭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是不难应对的,他甚至还有閒心,特地试了一下这玩意的威力。 林安没躲。 他甚至特地抬起手,伸出小臂去接了一下 箭矢撞上来。 说实话,没什么痛感。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皮肤,然后就没然后了。 那支箭的箭头在林安的小臂上扎了一下,没扎进去。箭头抵著皮肤,顿住,然后顺著小臂的弧度滑开,歪歪斜斜地翻了个跟头,摔在脚下的屋檐上,咕嚕嚕滚了两圈。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 那道划痕还在,白色的,细细的一条,像是被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印子。他用手抹了一下,抹不掉——確实留下了痕跡,但也仅此而已。 最开始的那个印子深了点,但没有破皮,也没流血,连红都没红。 他把小臂放下,抬眼看向箭飞来的方向。 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箭磨得挺锋利,打磨的时候应该是费了不少心思。但也仅仅是锋利而已 还好,至少大理国內使用的这种弩箭,对他的危险还不大。 只要不是近距离的,打到眼睛之类的要害位置,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最多造成一点皮外伤,在职业面板给予的“战体”的加持下,恢復的很快。 突然,广场上,满身是血的大王子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往外硬挤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带著痰和血的杂音——但的確是笑。 二王子猛的扭头。 这是一种很让人討厌的笑声。 至少他不喜欢这个声音。 从小就不喜欢。每次下棋,他布局精细,步步为营,眼看著要贏了,对面的人就会这么笑一声。然后落下一子,把他的大龙杀得乾乾净净。 后来那人的腿跛了,就再没听过这种笑。 现在他又听见了。 这说明—— 有某种变数发生了。 二王子的目光掠过广场。是附近的屋檐上,那些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们刚才一直趴著,像一排棲息的乌鸦,一动不动,连二王子都没注意他们。 现在他们动了。 齐刷刷的,像听到什么號令一样,从屋檐上纵身跃下,黑袍在半空中鼓盪,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 他们瞬间制住了那些手持弩箭的士兵。 有人被拧断脖子,有人被踢飞弩机,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按倒在地。惨叫声刚起就落,比刚才百姓被杀时还短促。 手段残忍而高效。 二王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置信。 这是暗卫的人。 他执掌暗卫多年,怎么会认不出来? 可他尚且不能调动多少人。 这里这么多? 他亲眼看著那些人把最后一个守军的弩踩碎,看著他们把广场清理乾净,看著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瘦瘦的,高高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卸下黑袍,露出脸来。 那是一张很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有些苍白。 那正是老国主的脸。 他就那样站著,没有动。 风吹过来,扬起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头髮。 本该死在所有人面前、死在笼车边上、胸口还流著血的老国王。他的尸体还在那边躺著,脸朝下,穿著那身染血的衣服。 可这个人就站在广场中央,完好无损,衣袍整齐,看著二王子,眼神平静。 他看著二王子,就像看一个走错门的下人。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是他! 二王子那一向平淡的面容变了。 他的剑出鞘。 却被老国王一把捏碎——无愧於当年的铁掌之名。 第71章 下手 二王子眼中露出疑惑,那表情像是一头雾水,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你不可能是他!”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野兽的嘶吼声 “父王已经受了伤,修为尽废。你怎么可能是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二王子想要后退半步,手中剩下的半截断剑却被老国王用手抓的死死的。 半步也退不得。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这个身穿黑袍的人——那身形,那眉眼,確实是他的父王,就算容貌可以做得假,可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熟悉感觉,是怎么回事? 二王子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膝盖一软,几乎要弃剑鬆手,却又硬生生挺了下来,持剑的手用尽了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將这把剑捏的死死的! 他为了这个位置筹划了三年,拉拢朝臣,结交暗卫,甚至安排人手,在父王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他以为自己算好了一切——等父王修为尽废,等朝中人心浮动,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过这个国家。 明明这个时机已经到了。 而且还有“他们”的帮助。 至於大哥这个跛脚废物,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父王怎么会没事? 父王怎么还能这样稳稳噹噹地站在那里? 这幅身体,与往日无异。 可他明明是亲眼看著父王这身子一日日衰弱下去的,然后才动身前往雍朝为质的。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老国王捏住断剑的手一使劲,二王子手中的剑登时便脱手飞出。 那剑在空中翻转,阳光在剑身上掠过,“鐺”的一声,钉在十步开外的石阶上,剑柄震颤。 二王子的手腕发麻,低头看著空空的掌心。 “好了,闹剧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老国王的身形便动了。 二王子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穿著黑袍的身影已经欺近身前。他下意识想退,脚下却被青石板硌得一滑。 他乱了。 老国王的手掌按在他胸口。 这一掌不算重。 二王子的身体横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滚烫的石板上。他听见自己骨头闷响,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乾净,张著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等他挣扎著抬头,老国王已经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投下一片阴影,將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父……”二王子想开口,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老国王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转身。 “押下去。” 三个字。 侍卫们涌上来,將二王子从地上拖起。二王子已经用不上力气,整个人几乎是被架著拖过青石广场的。 这二王子的实力不知道如何。 但老国王这动作快到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包括远处的林安,一点也看不清。 这老国王的实力,当真可怕! 刚刚林安跟他泡茶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出他的实力。 枯瘦的国王抬起手,那手势很轻,却像是落下了一柄无形的刀。暗卫们齐刷刷地动了,將二王子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按倒在地。刀出鞘的冷响,几声闷哼,人头落地。 没有求饶声。 同是暗卫出身,很清楚求饶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群跟著二王子的暗卫,一个活口不留。 二王子挣扎著被人拖著往外走,他回头,看到那个在他记忆中向来威严的人,此刻的脚步竟有些踉蹌。 国王走向大王子,他的眼神里满是一种复杂的温柔。 大王子浑身都是伤,跪坐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但像是隨时都会倒下去。 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在地砖上泛著微微的光。 国王似乎有些心疼,弯下腰,轻轻將他扶起来。 大王子的手臂搭在国王肩上,整个人靠在国王身上,像是一株被风雨打折的小树。他的头低垂著,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忍著极大的痛楚。 “孩子,这几年,辛苦你……” 国王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嘆息,几分愧疚。他伸手想拍拍大王子的背,那只手抬起来,还没有落下去。 话音未落。 国王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肚子上传来一阵冰凉,然后是撕裂般的疼痛。那疼痛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他低下头,看见大王子的手,那只刚才还捂著肋部伤口,那无力垂著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握著一把短刀的刀柄。 刀不长,一直藏在袖口里。 但这刀插得很深。 没柄而入。 刀身完全没入他的身体,刀尖从后背穿出。 国王的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看向大王子的脸。 大王子脸上满是血污,有些还是新鲜的血,顺著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那副可怜的表情。 表情是阴冷而平静的。 大王子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国王,眼里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將刀柄往更深的地方推进去。 国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双本来要轻抚大王子背的手,狠狠的抓住大王子的肩膀,手指狠狠的贯穿了他的血肉,隨后一脚就將他踢飞了出去。 大王子浑身的伤做不得假。 老国王这一脚踢了出去。 血肉横飞。 大王子飞出去十几米,在地上滚出一趟血跡。 大王子躺在地上,把手举过头顶,看了一眼那只染血的手,然后重新抬起眼,和愤怒的国王对视。 “父王。”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是您教过我的。” “做人要狠。” “是我贏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温暖的阳光看起来却有几分冰冷。 所有人都愣住了,暗卫们,还有那个已经要被拖离现场的二王子。二王子张著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看著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个废物,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可能? 居然真的伤害到这个神魔一般强大的父王! 暗卫们保持著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慌。 但很快被安抚住了。 老国王看到这一幕,咬著牙。 下令全部撤退! 第72章 杀出城 大王子躺在地上,手中拉动了一支穿云箭,尖锐的破空声划过,那支箭拖著长长的尾焰躥上高空,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一团猩红的烟雾。 老国王捂著肚子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团红烟,摇了摇头。 他的预感没有错,这两个孩子都有问题。 从今早开始,那种隱隱的不安就一直盘踞在心头。 直觉是不会骗人的。 但他还是被骗了。 此刻广场上,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有他们各自的想法。 暗卫分成几股,有的正护著老国王,寻找方向突围,有的散开成扇形警戒四周,有的直奔广场边缘的几处制高点。 从高处鸟瞰,大理城中大批的守军正往这边赶来。 显然,大王子早有计划,掌握的信息远比他们更多。 老国王的预感没有错。 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奔著他来的。 他下的撤退命令已经很及时了。 然而大批的人马已经开始涌入广场。 一瞬间,以广场为中心,大理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林安原本只是在附近最高的那处屋檐上看热闹的。 变故是从广场另一头开始的。 尖锐的喊杀声撕破了午后的寧静。林安眯起眼,看见广场中央那面绘著金翅鸟的王旗猛地晃了晃,然后倒了下去。 “哦豁。” 这是来真的了。 林安撑著脑袋,看著这一切。 大王子的军队动作很快,几乎是王旗倒下的瞬间,四面八方的巷道里涌出潮水般的甲士,铁甲摩擦的鏗鏘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但更快的是那群穿著黑袍的人。 他们像是一群黑色的燕子,牢牢护著中间那个身影,且战且退。 老国王被他们护著走,林安拍了拍屁股,自己也是时候该走了。 然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群人撤退的方向,正是他所在的这片民居。 “……” 林安骂了一声,开始往下滑。看热闹归看热闹,被热闹卷进去就亏大了。他单手撑住屋檐,正要翻身跃向另一条巷道,却听见弓弦崩响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 弩箭。 不是普通的弓,是军队才配备的硬弩。林安回头一瞥,正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箭雨从追兵阵中升起,划过一道低平的拋物线,朝他这边覆盖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骂完那句话。 箭矢钉入砖石的闷响连成一片。林安原本落脚的那处屋檐瞬间被削掉半截,碎瓦噼里啪啦往下掉。他人在半空中,硬是拧腰转身,借著箭杆踩了一脚,生生改变了落点,滚进了二楼的窗台。 有根箭擦著他的耳朵过去,扎进了身后的木柱,箭尾还在颤。 “艹,麻辣隔壁的” 林安摸了摸耳朵,沾了一手血,居然掛彩了,林安不爽了,自己这从山上出来后,还是第一次负伤,他明明只是一个看热闹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绪,底下的巷道里就涌进来一群人。 黑袍的暗卫们浑身是血,有人后背还插著箭,但没有人停下。他们护著的老国王头髮散乱,袍子上沾满尘土和血跡,那柄短剑已经被拔了出来,正被他拿在手中。 老国王抬眼,正好看见窗台上的林安。 两人对视了一瞬,国王自然认出了这早上还在一起喝茶的年轻人。 然后一支冷箭从巷口飞来,直奔老国王的后心。一个暗卫闷声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了箭,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大王!快走!” 林安看著那个暗卫抽搐著倒在血泊里。 他撇了撇嘴。 这种近乎愚昧的忠诚,似乎很感人。 现在巷子两头都是喊杀声。 其实他林安要突出去的话还是挺容易的,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不想走了,既然他们让林安掛了彩,那他只想著搅了你们的局。 老国王身边的人只剩下七八个,个个带伤,却仍然把他围在中间,往巷子深处撤。 已经是一种绝境了。 还好他们运气不错。 撤退的方向,正好要经过林安所在的这座楼下。 林安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已经沾过不少血,但他还没经歷过这种事情呢。 说起来还有些刺激? 王权更迭这么大的场面。 林安的嘴角不自觉带起了一抹笑意。 这好像就是他想看的画面啊! 老国王经过楼下的时候,忽有所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著林安的笑容,他心中咯噔一下,感觉有些奇怪,这个人他早上还在武馆中遇见过,莫非他才是来杀我的? 然后一个暗卫脚下一软,栽倒在地。老国王弯腰去扶他,追兵的箭雨再次覆盖过来。 林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 他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正好踩碎了一支射向老国王的箭。他顺手从地上抄起那面被暗卫丟弃的盾牌,挡在三人身前,弩箭钉在盾面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跟我来。” 老国王看著他,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帮,只是点了点头。 林安护著这群残兵往巷子深处撤。他力气很大,盾牌拿得很稳,走位也很优秀,盾牌始终挡在最危险的方向。有几次冷箭来得刁钻,他只是偏了偏头,或者侧了侧身,箭就擦著他的衣袍飞过去。 这群人还光顾著看他。 “看什么看!”林安骂道,“赶紧走啊!” 天降神兵,似乎跟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林安不知道的是,今夜过后,关於他的传闻会在大理城里流传很久——据说那天午后,有一个年轻人从屋檐上落下来,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替老国王挡了七轮弩箭,杀穿了三条巷道,最后用双拳砸开城门,带著国王逃了出去。 有人说他是隱世的高手,有人说是老国王当年埋下的暗子。 只有林安自己知道,他只是被箭羽误伤发火了,火气起来,偏要试试这些玩意到底有多厉害。 夜色彻底笼罩大理城的时候,林安坐在城外远处山坡的石头上,看著城內的火光,心里想著的是自己放在客栈的行李,一些不值钱的衣服,不过那是林母织的。 老国王在他身后,解下佩剑,放在他身边。 林安没有回头。 “我只是路过。”他说。 第73章 回城取衣 林安的勇武过人。 尤其是他轻描淡写锤破城墙的画面。 属实是把老国王震惊到了。 老国王现在是四品武者,拥有护体罡气,多年前是从三品武圣境界滑落下来的。 他受伤了,身体气血衰弱,承受不住。 可他捫心自问,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的人,哪怕是他巔峰时期,以铁掌纵横武林之时,也做不到这点。 赤手空拳捶破城门? 开什么玩笑? 林安最多只是六品武者,他还不会御空飞行。 六品武者能这么猛吗? 老国王跟林安一同坐在石头上,直接开口:“你是哪里来的?” 林安摇了摇头,他不想说。 老国王捋了捋衣服,伤口处已经包扎好了,自己开口:“世道要乱了,我从三年前就知道,有人在我食物里下毒害我。” “那时候,我就多了个心眼,让假身留在宫里,我抽身出来,在暗卫里观察,由於二王子去了雍朝为质,我一直是怀疑大王子做的,只要我死了他就是大理的王,但他做的很好,我一点没发现他的问题。” “御膳房的人我暗中杀了一批又一批,终於確认了,是二王子的人下的手。” “二王子一回来,我就安排他执掌暗卫了,身边都是我的人,我就是要看清楚他们背后到底是谁!” 老国王的眼睛变得狠厉。 “二王子背后是大雍朝廷的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埋的很深,我本想今天一鼓作气拔起来!” 结果就如林安所见,老国王失了手,大王子才是隱藏最深的那个人。 老国王说的这些,林安並不怎么感兴趣。那些关於王室阴谋、势力角逐的推测,在他听来不过是权力游戏的老套桥段。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静静听完了老人的絮叨。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国王浑浊的眼睛里闪著执拗的光,反覆强调著:“背后一定有一股势力,不然就凭我那俩儿子,没有这个胆子做这种事情。他们从小是我看著长大的,怎么可能突然……” 话音渐渐消散在咳嗽声里。 林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对这场父子君臣的恩怨没有立场,今天只是顺手为之。 谁让这群人惹到林安了呢? 从前的林安只会远远避开这种事情,但现在,他实力大进。 还是那句话,人是会变的,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可以做到什么,他就是会变的。 天色已经昏黑。 他回到城墙下,不远处的城门,也就是白天他硬生生凿出来的那座城门,此刻已经被火把照得通明。 至少有三四百名守军聚集在那里,有的在城墙上搬运滚木礌石加固防御,有的举著长矛来回巡逻。几个將领模样的人正对著城门处那个不规则的缺口指指点点,神色凝重。 林安站在阴影里看了片刻,转身绕到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根下。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三两步踏著墙面凸起的砖缝借力,身形如夜鸟般轻盈地翻过了城墙。 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城墙拦不住人的。 他很快就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比白天冷清了许多。大堂只有一桌客人,刀剑不离身,就放在手边,正在低声交谈著,顺著林安推门的动作,警惕地看向门口。 林安推门进去时,店小二正在擦桌子,抬头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既有些畏惧,又带著点见到熟客的放鬆。 “客官,您可算回来了。”小二压低声音凑过来,“今天城里可热闹了,到处都在说城门让人给……那个了。您没碰上什么事儿吧?” 林安摇摇头,径直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有热水吗?” “有有有,这就给您烧去。”小二连连点头。 看来没有问题,这群人以为林安是老国王安排的后手,没人会想到他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游客来著。 林安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街道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火把的光一晃而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铜牌子那是老国王最后塞给他的,说是信物,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客官,热水来了。” 林安拉开门,店小二提著大铜壶站在外面,热气腾腾。小二一边往木盆里倒水,一边压低声音说:“客官,这今天城中可热闹的很。” “怎么说” “他们说,二王子要行刺老国王。”林安转过身去,小二的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然后被大王子发觉了,阻止了他们。” “还有,听说二王子被一批神秘人救走了,本来大王子要当街行刑的。” “现在城里戒严了,客人您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 小二又说了几句。 林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就当是消息的费用。 小二走后,他关上门,把热水倒进盆里,洗了把脸。温热的水流过脸颊,带走了一天的尘土和疲惫。他抬起头,看著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老国王那双浑浊却透著精光的眼睛。 “朝廷的势力嘛?他们究竟想干嘛呢……” 林安擦乾脸,坐到床边。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亥时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著房樑上若隱若现的蛛网。回想起今天的事情,不管背后有没有势力,不管那两个王子是被怂恿还是主动为之,都跟他没有太大关係。 林安翻了个身,手无意间摸到后腰处的衣料,触感有些微微的滑腻。 他猛地坐起,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低头一看——指尖上沾著暗色的痕跡。 血跡。 他立刻掀开衣摆,后腰处的衣衫上果然有几滴已经乾涸的血点,不大,但清清楚楚。林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时候沾上的?他迅速回溯今天的行程。翻城墙时没有任何接触,老国王的伤?但他一直站在三步之外。唯一可能的,是凿城门那会儿。那些守军里有谁受伤流血,他经过时无意中蹭到了。 可他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林安忽然想起店小二刚才送热水时的眼神飘忽不定, 第74章 偶遇偷袭 林安回忆那店小二,说话时眼珠子总往旁边转,但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分明藏著什么。 不好。 林安想到这,几乎是瞬间从床边弹起,动作快而轻。他把隨身的东西迅速拢进包袱,尤其是那些林母为他织好的衣服,这本就是他回来的目的。 隨后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铜镜、木盆,一切都很好的保持原样。他摸出二两银子,端端正正放在枕头边上。 房费只多不少,林安不差这点。 窗户被他轻轻推开一条缝。街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他侧耳听了片刻,確认没有埋伏的呼吸声,这才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窗台翻出。 林安的脚掌落在屋檐瓦片上,只有极轻的一声“嗒”。 他猫著腰,沿著屋脊几个起落,眨眼间便融进了夜色深处。 客栈大堂里,店小二提著大铜壶回到柜檯,把壶往地上一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抹了把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眼神里还残留著三分后怕。 刚才看到血跡的时候,可真是嚇死他了。 没事就好! 万一那位客官真的是什么强人要犯之类的,这城里本来就乱!他这店还开不开了? 小二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自己往柜檯角落里一塞,决定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来住店的人三教九流,有逃债的、有躲仇家的、有私奔的,他在客栈做活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开店活命的第一条规矩。 现在这全城戒严著呢,本来这几天生意就不好做了。 况且! 自己才挣几个钱啊,犯不上把命搭进去。 夜色渐深。林安在三条街外的一座钟楼顶上停下来,回身望向客栈的方向。那里依旧安静,没有火把,没有喊声,没有追兵。 他蹲在檐角阴影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梟,静静观望了一阵子。 確实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林安紧绷的身子稍稍鬆弛了些。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腰,那几滴血跡其实不是很明显。 不管怎样,换个地方过夜是明智的。 林安在黑夜里穿梭。 为晚上寻找一处合適的地方休息。 他刚从一条巷子出来,拐进另一条巷子,脚步落下去,青石板上的浮尘都不曾扬起。 三更天了。 更夫刚敲过一遍,梆子声还在巷尾迴荡,林安听见了。 突然。 暗处有一阵刀光闪过! 今夜的月光很亮,唯独那个暗处没有一丝光亮。 所以不是刀先到,是光先到。那光从黑暗里炸出来,像一道闪电从地底升起。快到林安的眼睛还没看清,后颈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这人不是从別处杀过来的,而是早就等在这里的。 也许潜伏了很久。 刀很快。 是个高手。 这刀很凶险。 林安一个铁板桥,向后下蹲。 这一下矮得极快,快到刀锋贴著他的头皮削过去,也许已经削断几根头髮。但头髮飘落,还没落到他肩上,他已经反手踢出一脚。 这一脚很重。 但没有踢中。 那人险而又险的避开,啦也没想到林安反应这么快。 这一刀很简单,只是一记横扫,但这是他练了二十年的刀,快到极致。十年前,他用这样一刀杀过淮河上的水匪头子,三个月前,他用这一刀把追杀他的五品武者直接横尸两段。 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刀的偷袭。 但林安躲过了,还躲得这么从容,这么干脆。 所以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咦。 声音很轻,但林安听见了。 林安没有动。 他等著。 刀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刀,是三刀。第一刀横劈喉咙,第二刀斜著削肩,第三刀再横著劈腰。三刀几乎同时到,刀光连成一片,像一个z字从黑暗里走出。 林安侧身,第一刀擦著喉结过去,刀芒只是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第二刀,他拧腰后撤一步,这刀刀贴著肩膀滑过去,衣裳被割开一点,皮肉无损。 第三刀落空。 但那人的刀没有停。 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刀光织成一张网,把林安全身罩住。每一刀都封死他的退路,每一刀都逼他向墙角退。墙角是死路,退到那里,网就收了。 但林安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刀光更密集了,刀刃几乎贴著他的身子走。胸口有一道刀伤,很浅,渗出一道血跡。 血液缓缓渗出,很快就凝痂了。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 有点疼啊。 所以他怒了。 不是生气,是怒。 你还来劲了是吧? 林安一脚踏下去。 这一脚踏在青石板上,青石板碎了,碎成拳头大的石块,往上飞溅,像地下埋了火药,像地心里有东西炸开。 碎石满天飞起。 灰尘也起来了,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碎石破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马蜂。碎石的劲道不小。 灰尘也遮挡了视线。 但林安不需要视线。 他已经锁定了那个人。 那人就在灰尘里,在三步之外,林安的直觉已经锁定他了,他一定就在这里。 所以林安一拳挥出。 这一拳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就是直直的一拳,衝著他的胸膛去的。这一拳打出去,拳头前面的灰尘都被冲开,露出一道透明的路。 正要击穿他的胸膛。 但那人反应极快。 快到在灰尘瀰漫、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他还能把刀横过来,刀身贴著胸口,正正地挡住林安的拳头。 林安的拳砸在刀身上。 刀是好刀,精钢百炼,吹毛断髮。但这一拳砸下去,刀身弯了,弯成一张弓,砸在那人胸口。胸口的骨头髮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有人用木槌敲一面厚皮鼓。 那人飞了出去。 不是退,不是倒,是飞。双脚离地,身体腾空,像一只被射中的鸟,穿过灰尘,穿过夜色,穿过三十多米的距离,撞在一棵老槐树上。 碗口粗的树干断了。 断成两截,上半截带著枝叶哗啦砸下来,砸在地上,惊起夜宿的乌鸦,嘎嘎叫著飞远。枝叶还在晃,那人嵌在断树的残干上,后背顶著树茬,双脚离地半尺。 第75章 围杀 那人手里的刀还握著。 但刀已经废了,像一鉤倒悬的残月。 树都折了,动静很大,似乎惊动了远处的人,也有野犬吠叫,但附近人家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还把屋里原本亮著的火烛吹熄灭了。 林安站在原地。 轻轻喘了一口气,这是搏杀。 说著简单,过程也不过两三个呼吸,但凶险至极。 三十米外,那人挣扎著想站起来。 他动了动,树茬咯吱响。他又动了动,一只手撑住身后的树干,另一只手想把弯掉的刀扔掉,但手指被这一拳震伤,他攥刀攥得太紧,肌腱失去反应,怎么也松不开。 他终於鬆手站起来了。 很快,林安看到了他的相貌。 圆脸,络腮鬍子,身形高大,白净的一个中年人。 不像犀利的刀客,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商。 不是滇人,是汉人的模样。 林安在等。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眼中看著地面,似乎没有把那人放在眼里。 確实,他没有看著那人。 夜风还在吹,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肩上有三道口子,胸口也有一道,胸口那道伤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没在意。 他在意的是地上那个包裹。 包裹是从他肩上滑落的,刚才那一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刀锋割开了带子。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地,虽然只是几件衣裳,都是粗布缝的,但补丁打得细密,针脚匀称。 现在脏了,碎了,满地凌乱。 那是他娘缝的。 林安看著那些衣裳,没有说话。 很快,两个人出现。 从巷子两头。一前一后,堵住两端。 都是精瘦的汉子,手里提著刀,刀身上没有反光,看著像是餵过药的,乌沉沉的。 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盯著林安。 林安没有动。 很快又有十几个人出现。 从右边桥下的河沟里,两个人爬上来。左边的屋檐上,瓦片响了一下,跳下来三个。后面巷子的墙上,翻过来四个。 前后左右,都是人。 十几个,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林安心中默默数了数,十七个。 看看这些人的站姿,握武器的手法,林安知道都是厉害角色,不是那种寻常在街头斗殴的混混,而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那种,眼神里很平静。 刚才那个使刀的,一个人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似乎胸口还在疼,肋骨那里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还是走过来了,穿过那十几个人,走到巷子中央,离林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笑了。 是那种劫后余生,发现自己还活著的笑。 就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畅快的笑容。 “我在等同伴,”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在等什么?” 他似乎在问林安。 又不像是,好像是一种讥讽。 他其实不需要答案。 他已经看见林安身上那些伤口,看见他被削烂的衣裳,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前后都是敌人。 也许是自信起来了。 也许是觉得,十七个人对一人! 优势在我! 怎么都输不了。 他是真没想到,林安还会给他活著的机会。 刚才那一拳又重又沉,林安要是追上来,再补一下,他早就死了。但林安没有补这一下。他现在只以为林安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或者是已经有伤在身。 他不知道,林安那时候只是杀他的心没那么重。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早会晚会没什么的。 但现在,林安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衣裳。 衣裳是从包裹里掉出来的。包裹被割开了,可能是刚才第一刀的时候,也可能是后面那一阵乱刀的时候。林安记不清了,他只看见那些衣裳落在地上,落在尘土里。 有一件是他的贴身汗衫,领口磨破了,林母给补了一块同色的布,是他娘坐在油灯下一针一针缝的,缝完还让他试,问他紧不紧。 现在这些衣裳都落在地上。 被踩了。 不知道是谁踩的,也有可能是林安自己。 有一个脚印在那件汗衫上,黄土的印子,很脏。还有一块衣裳被碎石划破了,裂开一道口子,正好划在那块补丁上。 碎了。 脏了。 林安看著那些衣裳,看著那个踩在上面的脚印。 他笑了。 不是那种畅快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淡,嘴角几乎没动。 那人看见这个笑,心里咯噔一声。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林安已经动了。 “我当然是等你们一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安已经在三丈之外。 他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刀手。 那刀手还没反应过来,林安已经到了他面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一刀斩下去。 一刀。 那人从头到胸到肚子,斜著分成两半,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两个人脸上。那两个人愣在那里,还没愣完,林安的刀已经横扫过来。 立马分尸。 刀从第一个人的脖子进去,从第二个人的腰里出来。四截身子倒下去,撞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血洒在青石路面上,还热腾腾的。 “点子扎手!”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尖得不像人声。 但已经晚了。 林安衝进人群里,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牛油。 刀光一闪,就有一个人倒下去。再一闪,又倒一个。没有花招,没有招式,就是砍,就是劈,就是杀。 林母的眼睛不好,远处的东西看得清,近处就很模糊,尤其是晚上缝衣服的时候,油灯要凑得很近,好几次烧著过头髮。她说没事,烧了就烧了,头髮还能长。她说你要在外面跑,衣裳破了没人补,我给你缝结实点。 接下来四个人围著林安。 可能是剩下的那些人里最厉害的四个人。他们没跑,可能是还想著能翻盘。四个人占住四个方位,两把刀,一把剑,一条链子枪。 链子枪先动,从背后甩过来,枪头带著倒鉤,奔著林安的后颈。 林安没有回头。 他一刀横扫,逼开左右两边的刀手,身体往侧一拧,链子枪贴著他的腰滑过去,枪头正好扎进巷子一侧的石缝里。 第76章 追杀 也许是紧张了,那人的链子枪扎的很紧,一时拔不出来。 那人还在拔,齜牙咧嘴的,但林安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势大力沉的挥砍,刀锋穿过他的身子。 又是两截身子倒下去,血喷起来,彻底打湿了地面,也染湿了地上的衣服, 杀了这么多人,林安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 他拔出链子枪,一甩枪头,直接打穿了身边想要偷袭自己的那个刀客,正中脑门。 他带著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倒下,那大抵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吧? 剩下两个人丟下武器,转身就要跑。 刚跑出去两步半,林安的刀从后面飞来,把一个人钉在地上。最后一个跑出去七步,林安追上,一拳砸在后心上,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墙塌了半截,把他埋在砖头下面。 死的透透的。 鲜血洒遍青石路面。 林安站在尸体中间。 他浑身是血,但除了最开始被偷袭的那一下,没有一点是自己的。 而最初那人早就跑了。 就是一开始那个使刀在暗处偷袭的,那个等同伴的人。 从林安笑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事情不对,往后站了站, 他想跑,林安也就让他跑了。 让你先跑一会又如何? 没有看这些尸体一眼。 林安从尸体中走过去。 脚踩进血泊,抬起来,带起黏稠的丝。他没有低头,从十七个人中间穿过,回到一开始的那个位置 那些衣裳散落在地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抖掉碎石。把衣裳胡乱塞进包裹里。包裹布也脏了,溅著血点。他抖了抖,拍不掉。 刚走两步,脚下踢到半截尸体。他跨过去。 刚才那一拳,有个人飞出去撞破了墙。 林安走到那间矮屋前。墙上一个破洞,里头黑漆漆的。他侧身钻进去,脚踩在碎瓦上,发出咯吱的响声。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放著一盏油灯。 屋上没人,被子掀开著。 看样子应该是刚刚闹起来的时候偷偷跑了。 林安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端起桌上油灯,走出屋子。 他把包裹放在地上,打开。衣裳露出来,血跡斑斑。他把油灯倾斜,灯油浇在衣裳上,布料很快洇湿,待灯油全部倒上去,已经浸透了好几层。 火摺子从怀里掏出来,迎风一吹,冒出火星。他往下一扔。 轰的一声,火躥起来。 火焰吞没包裹,煤油烧得旺,火苗躥起半人高,黑烟往上冒。 林安站在火前,火光把他浑身的血跡照得发亮。 布料在火里捲曲、发黑、裂开,烧成灰烬,偶尔迸出几颗火星,落在他面庞上,他没有动。 焦糊的血腥味充斥著鼻腔,具体的说不上来,反正这种味道並不好闻。 火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几张发黑的布片,边缘还在暗暗发红。 林安停留了一会,確认烧的已经是乾乾净净。 夜风吹过来,把灰烬捲起来,飘散在夜色里。林安转身走进黑暗中。身后那烧焦的气味犹在。 “鼠夫子,来,带个路,你应该知道我想找谁的。” 林安袖口中的小鼠跳了出来。 拍了拍胸脯,比划了一个动作。 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动作。 仿佛说了一句:“交给我吧!” 林安跟上小鼠的动作,其实也没走多远,还是这条巷子,只是转了一个弯,林安就发现了那人。 毕竟他也受了伤,跑也跑不快。 既然已经发现目標了,那小鼠的活动时间还没多久就该结束了,顺著林安的心意,小鼠本来要直接进袖口的,忽然折返回来,跳上林安肩头,用爪子摸了摸林安的脸。 像是一种轻抚。 林安知道小鼠是关心自己。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就显得温暖多了。 那首先偷袭,又最先逃离的刀客,此刻正站在一处大门前,这正是巷子胡同里的一处宅院。 这处建筑初看不显眼,但很宽敞,这大门的用料很厚实,绝对是上好的木材。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一路,胸腔里的肺像要炸开,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一路从巷尾跑到这里,穿过了三条街,才摸到这扇门前。 门上两只铜环,嵌在两个铸铜兽首的口中,在夜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看著兽首的做工,那也是一等一的。 他伸出手,抓住铜环,想要敲响。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 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万一林安追来了呢?万一他正在附近呢?万一敲门声把他引过来了呢? 他不敢赌。 也不想赌。 他已经握住铜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有个狗洞,不大,但勉强能钻进去。洞口黑漆漆的,似乎还有些特別的味道。 可能是真的害怕发出动静,被林安发现吧。 那人四下一望,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放下心,弯下腰,手脚並用,往那狗洞里钻。 头先探进去,肩膀卡了一下,他咬著牙往里挤,碎土簌簌往下落,掉在他脸上。他顾不上,身子往里拱,腿在外面蹬,终於整个身子钻了进去。 就在他身后,林安饶有兴致的看著这画面。 那人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抬起头。 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林安脸上的那个温柔的笑容。 林安就这么蹲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三尺,就那么蹲著,双臂搭在膝盖上,低著头看他。 刀客的脸上其实原本也带著笑。 本来是劫后余生那种放松的笑,突然凝固了,变成僵硬的,公式化一样的笑容。 刀客浑身僵住,趴在地上,他的腿还在狗洞之中,双手还保持著刚从狗洞里钻出来的姿势。 有点狼狈的模样。 林安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拍掉沾上的土。 “进来啦?”林安说。 不需要回答,林安又拍了他一下。 这一下落在肩上,看起来还是那么轻,像熟人打招呼。但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刀客的肩膀忽然往下一沉,不是缩脖子那种,是整个肩胛骨直接往下塌了半寸。 第77章 对决.上 只听到“咔嚓”一声。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安这一巴掌拍下去,半边身子登时就已经歪了。左肩比右肩足足低了半节,胸膛变了形,整个人就像两级台阶一般。 他趴在那里,眼睛还张著,口中有血流出,他似乎还有意识,眼珠子瞪著林安。 林安站起来,头也没回,走进院子里。身后传来一阵漏气的嘶嘶声,像破了的风箱。 他抬头望向眼前的院落。 四下打量。 环境不错。 层云散去,月光清淡地洒下来,照出院子的轮廓,这院子不算大的离谱,只是比寻常人家的宽敞两三倍。 没有像寻常院落那样堆砌假山鱼池,而是错落有致地种满了植物。 那些花木在夜色里看不清顏色,但从枝叶的姿態也能分辨出不是凡品。还有几株贴著墙根长的物件最是稀罕,在滇地是不常见的。 林安走马观花看了一圈。 能养得起这些的人家,多半是不缺钱的。 毕竟打理植物最需要时间,寻常百姓为生计奔波,哪来的功夫伺候这些娇贵玩意儿。 要有钱,还得有閒,关键还得有耐心。 夜风吹过,花叶沙沙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一丁点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前厅如此。 而后院。 灯火如豆,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白天还骑著高头大马招摇过市的二王子,此刻正坐在一把酸枝木椅上。他坐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態恭谨得像一个等著先生训话的学童。 二王子的脸色不太好看,带著一丝惊惶的苍白。 椅子旁边站著一个人。 是一位清瘦老者,一把长须垂到胸前,已经有些花白了。他正拿著茶匙,不紧不慢地往茶盏里拨著茶叶。动作很慢,慢得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著急。 如果此刻有江湖阅歷深厚的老手在场,必定会倒吸一口凉气,这位看似寻常的中年人,赫然正是传说之中的“武痴”刘韜。 此人三十年前便已是三品武圣,一手拳法,號称破山,名震江湖,他的破山拳更是將刚猛二字做到了极致。 如今却出现在这大理王国二王子的后院里。 刘韜把茶盏注满,轻轻推过去,茶水刚好七分。 “尝尝。”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二王子连忙双手捧起茶盏,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他现在其实尝不出好坏,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魂不守舍。 刘韜也不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他负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血腥气? 很淡,被夜风吹得几乎散尽,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就在那里。 刘韜的目光越过窗欞,投向前厅方向。月色清淡,花木稀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二王子见他忽然不说话,心里更加不安:“前辈?” 刘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边。 “无事。”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喝茶吧。” 他没有关窗。 浅尝一口后將茶盏放下。 刘韜便出了门。 “前辈你要去哪里?”二王子放下茶盏,他哪有什么心情喝茶啊。 今天广场上的事情让他很乱,父王藏的深,大哥藏的更深。他以为自己老谋深算,结果像个智障。 刘韜让他这边等著便是。 语气不是很客气。 当然,以他的身份实力,確实不需要对二王子客气。 林安穿行在这里的一处拐角。 他也没有掩饰自己动作。 只是这处宅院,实在太安静了。 一个下人,一个护院也没看见。 连点活物都没有。 如果不是那些打理精美的植物还在院內,林安肯定会觉得这是一处无人的宅院。 突然,鼠夫子焦急的抓挠內袖。 这是它在提醒林安的方式,有什么东西来了!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窗欞突然爆开,一记拳头穿过,直取林安太阳穴。 这一拳来得毫无徵兆,林安没有任何察觉, 但这拳,又堂堂正正的。 拳势如大枪直刺,带著呼啸的破风声。出手之人分明是在偷袭,拳意却坦荡得令人心惊。 仿佛在宣告:即便让你看见,你也躲不开。 刚。猛。 林安瞳孔骤缩。没有闪避的时间,没有思考的余地,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 他抬手,一记直拳迎上去。 砰! 两拳相撞的闷响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 林安眉头微蹙。他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痛了——从拳锋传来,沿著骨骼蔓延,整条小臂都在震颤中发麻。 清晰而尖锐的疼痛。 是高手! 月光照亮了偷袭者的脸。 刘韜。 陌生的脸,林安不认识。 刘韜甩了甩手腕,嘴角带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方才那一拳本是奔著要害去的,却被硬生生截下。但他早有预料,这么多年廝杀出来的经验让他永远留著后手。 哪怕是弱小的敌人也要全力以赴。 所以这第一拳刚落下,第二拳已到。 这次是肋下。 林安侧身,肘部下沉格挡。拳肘相击的剎那,刘韜的膝盖已经顶向他的小腹。三连击,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林安挨了这一下,疼。 但他还了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刘韜的胸膛之上。拳劲透进去的时候,能听见骨骼发出的细微呻吟。 两人同时后退数步。 林安抬起手背擦过嘴角,他的衣服有些凌乱,呼吸比平时略重。 月光下,他的眼神变了。 亮起来了 “好。”林安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著某种压抑已久的兴奋。 刘韜面上不动声色,后背的手指却在暗中活动。方才对拳的那一下,他的指骨到现在还在发麻——林安的骨头,硬得出乎意料。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向腰间,摸出那副玄铁指虎。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的瞬间,他心里有了底。 走廊里,两个人隔著三米对峙。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错成诡譎的图案。 林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看著刘韜,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那是真正的猎食者,在漫长的等待后终於遇到对手时的表情。 刘韜垂著的手微微握紧,玄铁指虎在黑暗中闪烁著幽暗的光。 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角。 下一瞬,林安动了。 第78章 对决.下 林安的重拳挥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声。 这一拳他志在必得。 这一拳他蓄了力,从腰腹开始拧转,拳头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轰向对方的下巴。如果打实了,这一拳能让人当场昏过去。 但对手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林安的这一拳擦著刘韜的耳朵滑过去。 林安还没来得及收势,对方的反击已经到了。 挨打的这一瞬间,林安就意识到了。 那是指虎。 青色的指虎在昏暗的夜色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击中的瞬间,那种金属嵌进肉里的冰凉与刺痛感,才让人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第一下砸在林安格挡的小臂上,林安的呼吸当场就短了半拍。第二下跟上,同样的位置,骨头明显传来一阵钝痛。第三下的时候他已经下意识往后撤,但还是没完全躲开。 拳头擦著林安的颧骨过去,皮肉被指虎的稜角带出一道血口。 林安踉蹌两步拉开距离,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而刘韜的指虎终於从昏暗中显出了轮廓。那是四指套环状的指虎,將他的拳头延展成更具威胁的形状。 青灰色的,泛著冷光。 那玩意儿戴在手上,一拳顶得上平常三拳的威力,被打中的地方像是被锤子砸过的闷疼。 这人又是偷袭又是带指虎的。 但林安觉得很合理。 搏杀就是搏杀。贏的人站著,输的人躺著,用什么手段都是后话。 贏家就是对的。 林安的拳头也不轻,但问题是打不著。 对方像只老狐狸——不对,更像只狡猾的老虎。明明一身实力摆在那里,真要硬碰硬,林安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可对方偏不这么打。每次扑上来都是蜻蜓点水,两拳,最多三拳,打完就撤,绝不多纠缠。那两拳又刁又狠,专挑肋下、腰侧、锁骨这些软地方下手,打完人就退到攻击范围外,眯著眼睛看林安的破绽,等著下一次机会。 这样的搏斗,林安似乎回到了乌石山上。 跟刘叔对练的日子。 那是一种被算计透了,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刘韜的武道经验领先他太多了,他就像一只蛛网之上的困兽。 林安又挨了两下。 这回是左肋,换了一个位置。 然后是第三下。 逆势之下,林安眼神依旧充满了专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下肘一砸,林安的肘尖狠狠的打在了刘韜的手腕之上。 终於拦住了对方的拳头,虽然那股力道依旧震得他手臂发麻。 刘韜脸上露出一丝不敢置信。 手腕直接麻了! 林安却是露出一个笑容。 很好,林安知道自己已经找到对面的拳头了,这是一种身体本能的直觉。 林安在尝试信任这种直觉! 他现在的头脑一片清凉,他不知道为何,他不知道这拳从哪里来,但他知道,对面的拳头会在哪里。 这是很神奇的一种画面。 看起来是他在下风。 但林安自己知道,这会局势向著他来了。 这会儿林安该慢下来了。 呼吸放慢,脚步放慢。 对方还在那个距离上晃悠,时不时往前探一步,像是在等他再扑上去。林安没动。他看著对方的眼睛,看著对方的肩膀,看著对方脚底下那个不断变化的站位。 刘韜反而是越打越慌。 面前的年轻人,太年轻了,太自信了。 他的拳很重,但对面的拳,也沉得很! 他已经是个老傢伙了。 他不敢再吃到哪怕一拳。 他的胸口依旧在疼。 而且,对面似乎在学习,模擬他的打法。 也就是说,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林安似乎已经適应了刘韜的拳路。 而刘韜作为实力更强的一方,反倒开始主动改变自己的打法。 刘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重拳,打在对面身上,像是泥牛入海一般。 上一次这样感觉还是在半年之前吧? 刘韜想到了某些不愉快画面。 那是一个如同鱷龙一样凶残的女人,追杀了他几年,交手几十次。 虽然同为三品武圣。 但跟她打的时候,每次就有这种无力的感觉 刘韜退后两步。 他看著林安这直率的拳路。 忽然认出。 这不是王爷所修炼《武决》之中的一路拳法吗? 他越看越熟悉。 武痴刘韜在庆王手下办事也有好多年了,自然是曾经见过庆王打这套拳的。 当时他还曾在心中笑话,自大雍武皇帝以后,雍朝皇室就没出过什么成名的武者了,所谓的《武决》只在皇室流传,但看起来,都只是花花架子罢了。 现在怎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了? 两人战至一团。 那些造型精美的植物,漂亮的装饰品,都被破坏了。 动静闹大了。 后院的二王子听著声响,悄悄地走向这个地方。 林安越战越勇,下一刻他福至心灵,左手盪开刘韜的双拳,找到一处空档。 右手这拳是自下而上,发足了劲打的,如果打中了,会是个很不雅的位置。 刘韜被逼无奈,只能被迫防御。 两人的拳头又一次直面相碰在一起。 林安的拳头上泛著青色拳芒,这是已经覆盖了炁,与指虎对抗。 並不吃亏。 居然打出了精铁交碰的声音。 刘韜很討厌林安这种人,又是一个天赋异稟的傢伙。 用灌注体內炁的拳头,来对抗他的指虎。 这体內的炁得多雄厚啊! 他可是三品武圣啊!虽然被人伤过根基,但他也是实打实的武圣。 居然又被一个后生逼到这个地步。 他想到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么豪横的身板,同样是夸张至极的天赋。 曾经以四品武者的实力,能跟他巔峰时候硬碰硬。 不过,还是被他打杀了。 刘韜看不惯,这种凭藉天赋肆意妄为的傢伙。 明明大家都是修炼出来的,凭什么你这么强? 他一发狠,决定开启全部实力。 三品武者,可以进入一种被称为“武圣姿態”的全部状態。 燃烧精气神,换取全面的提升。 但同时,对身体会带来极大的负担。 所以武圣的寿命反而普遍偏短。 一些伤了根基的武圣,反而会选择自斩修为。 刘韜没有自斩。 但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来此地是有任务的,他是奉命来诛杀老国主的。 第79章 自作聪明 想到这里,刘韜开始犹豫起来,要是在对付这个神秘人的时候把底牌用了。 后面的任务怎么办? 还怎么杀老国主呢? 武圣姿態並不是想开就开的。 而且给人当狗久了,主人的命令才是最重要的,而刘韜早就算不上是一个纯粹的武者了。 所谓的“武痴”。 痴又在哪里呢? ... 说来这三品武圣,其实平时与四品武者並没有实际上的差別。 像八九品的武者,还只是在运用体內炁的初级阶段。 七品武者已经可以导引炁到身边的武器上,六品武者可以外放体內的炁。 五品武者的炁,增强到了一个强度,甚至可以支持武者御空飞行一段时间。 四品武者则是获得了护体罡气,这罡气,同样也是炁的运用。 每个阶段都有很显著的差別。 唯独这三品武者,平常与四品武者並没有本质上的差別。 但却被称为武圣,就是因为这武圣姿態的强大。 在武圣之前,武道修行清晰的很,入门之后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走就行。 武圣境界之后。 武道修行的路就停滯了。 这是后话,暂且先不提 ... 林安见面前这人似乎有些犹豫。 但林安不想犹豫。 他的左脚猛然发力,脚下那块青砖“咔嚓”一声,从中心裂开四五道缝隙,碎屑飞溅。他的身形像一支离弦的箭,贴著地面掠出去,衣袂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滚向两边。 林安欺身而上。 然而刘韜此刻已经无心再战。 他如今早已是心存退意,只等一个机会,此刻见林安如猛虎下山般扑来,他下意识想退。 高手过招,进退之间自有章法。可他这一退,章法便乱了。眼看著林安的拳锋已至面门,刘韜来不及多想,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扬起袖子。 一股灰白色的粉末迎面撒出,在月光下像一团忽然炸开的烟雾,劈头盖脸朝林安罩去。 那粉末极细,细得像麵粉,却又比麵粉沉,一出手便散成一片,不给人任何闪避的余地。 是石粉。 最寻常、最下作、也最有效的石粉。 这东西物美价廉,走江湖的几乎人手一份,这玩意遇水发热,溅入眼中更是要命。 那可不是一般的疼,而是一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眼球上爬,让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哪怕你及时用油脂清洗,也得闭著眼睛骂骂咧咧小半个时辰才能缓过劲来。 但凡在江湖上混过几天的人,都知道防备这一手。不过修为越高,这东西的用处就越小,因为高手过招,谁会傻乎乎地等著你掏石灰? 可刘韜不同。 他是三品武圣。 堂堂武痴刘韜,一手破山拳独步武林,三十年前就已是有名號的高手。他的对手,哪个不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些人有谁会想得到——这种级別的前辈高人,袖子里竟然藏著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所以,他用这一套的效果,那是非常不错的。 多少年来,这包石粉从无失手。无论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还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没一个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灰白烟雾。刘韜甚至记得那些人的表情——从自信到错愕,从错愕到惊恐,最后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滚,嘴里骂著最恶毒的话。 他很享受那种感觉。 可这一次,石粉虽然已经出手,即將笼罩著林安,满天的灰尘散乱。 但林安依然是躲开了。 也不算躲。 是一种习惯。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比意识还快的习惯。 自家那个蔫坏的刘叔,在乌石山上,可没少跟他玩这种花样! 只见林安猛地一低头,身形往下一缩,像一只受惊的猫。与此同时,左脚为轴,整个身子向右前方一拧,堪堪避开了石灰粉扬起的轨跡。 那个位置此刻甚至还没有粉末撒出来,但林安已经避开了。 他主动闭上了眼睛。 因为接下来的事,不需要看。 闭眼的瞬间,他的右拳已经递了出去。这一拳没有瞄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思考,纯粹是身体的本能。 拳锋撕裂空气,带著他整个人往前冲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刘韜的胸口。 砰——! 那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深夜敲响了一面破鼓。 刘韜的眼睛瞪得滚圆。他还保持著扬袖的姿势, 他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笔直地倒飞出去。 后背撞上后院的墙。 轰的一声闷响,整面墙都在颤抖,墙头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两三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齏粉。刘韜整个人嵌在墙上,震得那堵墙生生凹进去一个人形的浅坑,过了片刻,才像一张揭下来的年画似的,贴著墙面滑坐下来。 一丝鲜血从他嘴角渗出来,顺著花白的鬍鬚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月光冷冷地照著。 刘韜靠坐在墙根下,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年轻人。 林安已经睁开了眼。他站在原地,保持著出拳后的姿势,拳头缓缓收回。 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他垂著眼看向刘韜,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像是这种招数,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次,他的好刘叔,在乌石山的时候,有什么阴损的玩意不往他身上使啊! 不过,林安此刻绝对不会想到,他的刘叔,之所以会想著这些阴险手段,皆是拜他如今眼前之人所赐。 林安忽然开口自言自语,“耍这些阴招,我可没少吃够苦头,不过看来还是有用的。” 刘韜靠在墙上,嘴角的血止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嘆息。 月光穿过云层,照进这个狼藉的后院。照在破碎的青砖上,照在散落的石粉上,照在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不远处,隱约传来二王子颤抖的呼吸声——他一开始躲在屋里,后面听著动静就寻了过来。 夜风轻轻吹过,那些白天还生机勃勃的珍稀花草,此时东倒西歪,沾满了灰尘和血跡。 第80章 殿后的弃子 现状很明显了。 刘韜负伤,就在这时候,二王子终於出现了。 二王子的相貌,林安还是认得的,毕竟白天的时候刚见过。 二王子从后院的角门里跌撞著衝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在发抖。但他毕竟是王族,再怕也知道该做什么。 他抬起手,用力一挥。 唰唰唰—— 六道黑影从暗处掠出,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魅,齐刷刷落在刘韜身前。清一色的黑袍,黑布蒙面,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像是空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 暗卫? 死士? 又或者说,称呼他们为普普通通的弃子更加合適? 刘韜没有看他们。他撑著墙站起身,左手捂著胸口,右手一把抓住二王子的胳膊。二王子只觉得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但他忍住了。 下一刻,刘韜脚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 他带著二王子如同一只夜梟,掠过院墙,掠过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几片瓦从檐角滑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啪,啪。 刘韜受了伤,不轻,还有能力带著二王子逃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林安没有追。 因为那六个黑袍人已经围了上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六个人,六把刀,封死了他追杀的路。 林安低头,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跡。 是刚才对拳时候蹭破的皮,不严重,但有点碍事。他把血擦在衣襟上,抬起头,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让开。”他说。 没有人动。 黑袍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人先是冲了上来。 刀锋劈落,林安侧身避开,顺势一拳砸在那人肘窝。 咔嚓一声,那条胳膊软软地垂下去,刀脱手落地。可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用另一只手要去掐林安的喉咙。 林安皱眉,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单膝跪地,起不来了。可他依然在动——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著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朝著林安而去。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扑上来。 林安抓住一个人的手腕,一拧一送,那把刀便刺进了另一个人的肩膀。被刺的人闷哼一声,任由刀刃在肩胛骨里卡著,伸手要去抓林安的衣领。 而被抓住,拧断手腕的那个,被林安一把甩到地上,顺势低头,张嘴咬住了林安的鞋子。 脚上有了累赘? 这还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林安抖了抖,其实这人还咬的很紧。 林安低头看那只咬住自己鞋子的脑袋,黑袍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太年轻了,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齐。 他似乎不愿意鬆口。 眼睛死死盯著林安,像一只咬住了猎物绝不撒口的狼。 林安嘆了口气。 抽出鞋来。 可与此同时,剩下的三个人已经扑到了身上。 拳头,膝盖,甚至还有脑袋——他们用一切能用得上的部位攻击。有人被打断了腿,就跪在地上抱住林安的腰;有人被打碎了手骨,就用嘴咬住他的衣摆,拼命往后拽。 这六个人就像是六条疯狗。 或者说,是六头明知必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恶犬。 林安站在六个人中间,喘著粗气。 那六个人横七竖八躺在他脚边,有的已经在抽搐了,有的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试图爬起来。 有人爬到他脚边,又张嘴要去咬他的小腿。 林安低头看他。 那人嘴里全是血,牙齿磕掉了两颗,可还是拼命张嘴,往他脚踝上凑。 目光往上移,林安对上那双眼睛,空洞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痛。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们的任务是拦住这个人。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哪怕死。 哪怕只剩一颗头,也要用嘴咬住他的脚踝,不让他往前迈一步。 林安忽然笑了。 “本来不想杀你们的。” 他说。 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安一直没有下死手,下手也是儘量避开要害。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 年龄不是问题。 反正这样的孩子,已经彻底被驯化成別人想要的模样,没有了改变的可能。 那自然,也没什么留情的必要了。 隨后林安一脚用力,把靴子狠狠的塞进他的嘴里,满足了他的心愿,他不是一直努力要咬到林安的脚吗? 林安仁慈的满足了他。 然后一用力,就像踩爆一个烂西瓜一样,鲜血炸开,那少年终於软软地倒下去。 这群人能够耽误林安的时间,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有多么不怕死。 只是林安没那么想让他们死而已。 当林安下定决心后。 这几个还很年轻的傢伙,就像餐桌上的残羹剩饭,林安一扫,这些人就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打完架了,林安放眼一扫,只见小鼠蹦蹦跳跳的过来,刚刚跟刘韜开打的时候,林安就让鼠夫子下去了。 一是怕误伤了小鼠,二是小鼠也能够作为一股战力。 鼠夫子可以找机会偷袭,原本逆风翻盘的机会还指不定要放在小鼠身上。 只是刘韜大意了。 或者说是自作聪明。 本来两人打到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非要用一招石灰粉偷袭... 很快,林安一一补刀后,院落中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而这一架打完之后,林安的气其实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本来又不是专程来杀二王子的。 谁让你们这群人埋伏在巷子口? 见到人就杀。 现在不过是报应来了,祸及自身罢了。 只是现在,还是不能让他们轻易逃了,斩草还是要除根才行。 既然已经得罪了,就必须得罪死了。 可惜,就这一会功夫。 刘韜跟二王子的踪跡全无。 哪怕是鼠夫子的嗅觉,似乎也失去了作用,用鼠夫子的描述来说。 “滂臭!” 似乎刘韜跟二王子身上有什么恶臭的味道,让小鼠无法接受,没法继续跟著走了。 像刘韜这种老江湖,对於保命的手段,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认真仔细。 不过,鼠夫子在这间宅院里又有了新的发现。 第81章 青春药 小鼠发现的那些东西,就在后院的房中。 那间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讲究。 一进门是紫檀木的多宝格,顏色沉得发紫。架上错落摆著十几只茶罐,有好几只鎏著金,一看就是高雅的器皿。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像是刚有人在这里沏过一壶好茶,仿佛是人走了,余韵还在一样。 靠窗有两只椅子,旁边小几上搁著铜香炉,炉盖是鏤空的,炉里的香还在阴燃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不时传出。 確实是个喝茶的好地方。 林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罐子,隨手打开了其中一罐,確实是上等的好茶。 小鼠在架子上躥来躥去,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吱吱叫著。 让林安快来。 林安慢慢走过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青瓷茶罐,混在一堆名贵茶叶中间,乍一看毫不起眼。他伸手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些黄色的小颗粒。 跟茶叶大抵是毫无联繫的那种。 但林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 青春药。 这分明是青春药才对。 十万大山深处才会有人製作的! 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这明明是只有蛊神殿才会有的东西,虽然炼製方法不明,但明显与饲餵蛊王有关。 从前小鼠关於这个青春药的描述是,一些蛊王之类的美味被消化之后留存的废渣。 对小鼠而言,是没有用的废物。 但对人而言,服用之后,能在短时间內刺激人体內的生命力,让人仿佛回到年轻时候,皮肤紧致,精力充沛。 身体机能全面恢復巔峰。 但这只是一种假象罢了,实际则是在透支未来,换取片刻的迴光返照。 林安对此再熟悉不过。 可问题是—— 蛊神殿明明已经被毁了。 就在几个月前,林安亲手参与了那场廝杀。他是亲眼看著那座盘踞深山数百年的魔窟陷入火海,看著那些蛊虫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嘶鸣,看著一根根樑柱倒塌,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永远埋在了废墟之下。 那些秘方,那些蛊王的炼製之法,以及原料储备,明明全都烧成了灰烬。 而且这所谓的青春药无法久存。 林安他们之前做过测试,只要超过一个月,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可这些青春药,这分明是新鲜的! 是从哪来的? 是有什么新的存放方法吗,可以一直存放至今吗? 林安困惑著。 小鼠蹲在林安肩头,似乎明白林安的困惑,吱吱叫了几声,小爪子指了指罐子。 林安明白了,小鼠的意思是:七天之內。 七天之內才製成的。 新鲜得很。 而且运抵滇地这边,最快的官道也得运上三四天。 林安把罐子轻轻放回架上。 他在思考。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小鼠安静地蹲在他肩头,难得没有乱动,像是也感觉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息。 良久。 林安忽然笑了一声。 “果然。”林安低声说。 他伸出手,把那个青瓷罐的盖子重新盖上。手指拂过罐沿,顿了一顿。 当初胜利的果实。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这罐新鲜的青春药,至少说明了一点,也就是说林安他们被利用了。 蛊神殿的產品还在,蛊神殿的渠道依旧在,该享受的人依旧在享受,也许另一个地方,又有其他的人被抓进暗无天日的地下。 林一他们只是得到了摧毁蛊神殿的名声... 蛊神殿还在。 ... 接下来的日子里,大理城像一口煮沸的油锅。 大王子在城中经略多年,又是嫡长子,原本的继承人就是他,根系扎得极深。城中的世家大族多半是支持他的——那些姓段的、姓高的、姓杨的,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经营,宅子占了半条街,族谱能追溯到前朝。他们出钱、出粮、出私兵,把大王子府邸守得铁桶一般。 二王子这边也不弱。 他掌握了军队,还有一批数量可观的武者作为僱佣军。城外的驻军营地日夜灯火通明,甲冑反射的火光能照亮半边天。那些行伍出身的粗汉们,不认什么世家不世家,只认军令和银钱。二王子许下的官职和赏赐,足以让他们红了眼。 起初大家还维持面子,只在暗地里相斗。 后来就变成明爭。 世家私兵和驻军在街头相遇,二话不说就拔刀。巷子窄,刀施展不开,就用匕首捅,用砖头砸。贏了的人踩著对手的尸体走过去,拐过街角,又撞上下一批。 再后来,就是混战。 整个大理城都疯了。 昔日碧波万顷的洱海,湖边柳树下,曾经是文人墨客饮酒赋诗的地方。现在柳树被砍倒,搭成了拒马之类的路障,湖水被尸体染成暗红。风吹过来,那股腥臭能飘出二里地。湖里的水鸟早就飞走了,只剩下成群的乌鸦,落在尸体上,嘎嘎地叫。 到处都在死人 杀戮成了这座城唯一的旋律。白天杀,夜里杀,晴天杀,雨天也杀。血把青石板染成黑的,又被雨水冲淡,再被新的血覆盖。没有人记得这场廝杀是怎么开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大家只知道,这城,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自最开始的杀戮,很快抢砸打烧便成了之后的主旋律。 毕竟把武器对准军队需要勇气,但对准平民不需要。 平民跟军队是没有可比性的。 很多百姓开始逃。 背著包袱的,推著独轮车的,抱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都在拖家带口往城外涌,可城门早就封了,只许进不许出。 到处都是逃难的人。 到处都是死人。 不过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是,大理这里的平民大多习武。 其中武者的比例自然是要远比其他地方来的高。 在面对压迫的情况下,武者的身份,或者说他们自己的实力,就是他们最后的依仗。 面对这些平民中的武者。 城门的守卫们一开始也爆发了几次衝突。 这里的守兵们终於在吃过了几次亏之后,也学聪明了,武者们只要报团,那还是可以带人出去的。 第82章 怪势 此刻的林安已经出了城,他在城里搜寻了几天,根本没有发现二王子的踪跡。 后来他才知道二王子在军营里。 林安也就放弃了,毕竟强闯军营这种事情,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做不出来。 林安这几天,手书几封信寄给林一。 信中提及,蛊神殿一事,仍有疑惑,林安將自己在大理城中,遇到蛊神殿药物一事告诉给了林一,希望他心中要有准备。 至少蛊神殿死灰復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他顺手也给冷如雪,部落首领水君寄去书信。 大意只是些问候的话。 由老国王派遣信得过的人马前去送信。 这些天,大理城中的爭斗愈演愈烈。 林安与老国主站在高处,俯瞰著这座陷入疯狂的城池。起初他们预测,大王子一方很快就会占据优势——毕竟城中的世家大族几乎都站在他那边,那些姓段的、姓高的、姓杨的贵族世家,哪家没有百十年积累?私兵、粮草、银钱,要什么有什么。大王子府邸日夜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战局偏偏没有按照预想的方向走。 二王子那边,每隔几日便会涌现出一批新面孔。 这些人操著外地口音,武学套路与滇地截然不同——不是他们惯见的点苍剑法,也不是大理段氏的段家拳,而是些闻所未闻的路数。有使双刀的,刀法凌厉得像北地风雪;有用软鞭的,鞭影重重宛如江南烟雨。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可这些人偏偏出现在了二王子的阵营里。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打法。 廝杀时,这些人展露出的实力极强。街头巷战,往往能以寡敌眾;正面交锋,能与世家私兵杀得旗鼓相当。但他们从不主动出击,从不乘胜追击,更不会试图扩大战果。每次都是堪堪挡住大王子的攻势,便收手退回。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著他们。 进,只进到不输的地步;退,也只退到不败的程度。 战局就这样陷入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焦灼。 今日世家联军攻东门,眼看要破,二王子那边便会涌出几个高手,堪堪挡住。明日城外驻军攻南门,同样的事再演一遍。双方在城门、在街巷、在洱海边杀得昏天黑地,可战线始终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谁也打不死谁。 死的人却越来越多。 每天天亮,收尸的人推著板车走街串巷,把尸体一具具抬上去,拉到城外乱葬岗。有时候一天能拉七八趟,板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响声从早响到晚。 乱葬岗的野狗都肥硕的惊人。 林安看著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老国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是来帮二王子的。” 林安转头看他。 “他们是来让这场仗,一直打下去的。” 林安恍惚了一下,好像有道理。 可这样流著血的场面,是谁又想看见的呢? 林安想不出来。 老国主看著林安。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此刻,那里面燃著一种光——是祈求,也是最后的尊严。他就那样看著林安,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风吹过巨石,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山下的大理城尽收眼底,那些街巷还在冒烟,偶尔有喊杀声隱隱传来。 “林安。”老国主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帮帮我。” 林安扭过头去,没有看他。 “我不想这样下去。”老国主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大理王室,段家,从立国到现在,上千年了。你知道上千年意味著什么吗?中原王朝兴替多少回了,什么风雨没见过? 大理它就在这立著! 雍朝武皇帝没有打断它。 隋朝庆帝也没有打断它。 它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掌按在巨石上,指节发白。 “绝对不能。” 林安终於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老国主的脊背挺得很直。这几天的伤势让他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竟隱隱透出一股年轻时才有的气势。 “这几天我已经联繫好了。”他说,“段家的人,那些真正的高手。有在大理城外的,有在深山修行的,还有几个是老傢伙,跟我一样,半截身子入土的那种。他们都来了。” “都是五品以上的高手。” 林安的眉头动了动。 老国主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还有我。” “我也曾是三品武圣。”他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远处的苍山,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你可能不信啊,年轻的时候,我这一双铁掌,打遍滇地无敌手,到了中原,我也很厉害。后来当了国主,就不怎么动手了。再后来,老了,伤了,就没人记得了。” “可要拼命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看著林安,一字一句: “我依然会是三品武圣。” 风吹得更急了,山下的喊杀声似乎又近了些。 “武圣很强。”老国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会冲在最前面。那些段家的高手跟在我后面。我们一起杀进去,杀他个天翻地覆。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在最亮的时候死去。” “轰轰烈烈。”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不再说话了。只是看著林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祈求的光更盛了。 林安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也没去理。他就那样站在巨石边缘,看著山下那座冒著烟、飘著血腥气的城。 然后他摇了摇头。 “抱歉。” 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老国主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这事情,我不想掺和。”林安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已经救过你一次。本就有恩於你。” 他转过头,看著老国主。 “你也已经准备好了,这样的战斗,我去不去,没什么区別。” 老国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那挺拔的脊背似乎弯下去一点,但只是一点,他又挺直了。 “我明白。” 第83章 老国主前往军营 老国主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转身离去。脚步很慢,却很稳,踩在山石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林安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三日后。 还是那处巨石。 林安独自站在那里,俯瞰著山下的大理城。今天城里的喊杀声似乎小了些,但烟柱比前几天更多,有好几处黑烟直衝云霄。 他的目光掠过城內的王宫——那是大王子的地盘,金顶在阳光下闪著光,周围一片死寂。 很平静。 然后他转向城外。 那里是驻军大营,二王子的地盘。 然后他愣住了。 那支队伍,那支正在朝城外大营移动的队伍,而领头那个人的身影,他自然认得。 是老国主。 他竟然带著他的人马,去了城外。 去了二王子的大营。 而不是城內王宫。 不是那个拿刀捅穿他肚子的大王子那边。 林安站在巨石上,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著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怎么会是那边? 二王子打著大王子刺杀父王、他要为父报仇的旗號 二王子的军队在围城。 明明是大王子差点杀了老国主——他怎么会去找二王子麻烦? 是要去帮他们吗? 林安想不通。 他站在那里。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还是想不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飞鸟在空中盘旋。 这是一只巨鹰。 林安近来驯化的。 它高高地绕著圈子,把地上的一切都收进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林安不需要去现场,那只鹰就是他的眼睛。 现场果然很热闹。 老国主到了。 城外大营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二王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操著外地口音的高手们列阵在军队之后,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老国主一出现,士卒们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土生土长的滇地子弟,那些祖祖辈辈吃大理军粮的汉子,看著那个枯瘦的老人一步步走来——他的衣袍上还沾著血跡,他的脸色蜡黄,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 那是他们的老国主。 是坐在王位上几十年的那个人。 是小时候父辈指著画像让他们叩拜的那个人。 哗啦啦——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刀枪落地的声音像雨打芭蕉,连绵不绝。那些士卒们纷纷跪倒,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倒戈卸甲了。 老国主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从那一片跪倒的士卒中间穿过,走向大营深处。 那里,那些外地来的高手们还在。 双方默默的抽出刀剑。 老国主带来的人多,也都是精锐。有二十三个段家的高手,个个都是五品以上。可真要论起来,这些人的实力,也就跟那天林安在巷口一战遇到的对手差不多。 甚至还不如那几个难缠的。 可对面的人更多。 那些操著外地口音的高手,黑压压地站成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他们看著老国主走近,看著那段家的二十三人,手里的刀剑握得死紧,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没有僵持。 没有谈判。 老国主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那些人一眼,也望了一眼天空之上,那只盘旋的鹰。 然后。 一股劲风骤然炸开。 不是从天上刮下来的风,是从老国主身上。那股劲风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横扫出去,吹得沙石飞走,吹得大旗猎猎作响,吹得那些跪伏的士卒几乎趴在地上。 天上那只鹰猛地拔高,差点被这股气流掀翻。 林安在远处挑了挑眉。 这就是武圣姿態? 感觉很强啊? 那只鹰重新稳住身形,继续俯瞰。它看见老国主还是那副枯瘦的模样,还是那张蜡黄的脸,还是那身沾血的衣袍。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那个老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座山。 一座隨时会崩塌、也会压死所有人的山。 他动了。 只是一个跨步,便已掠出数丈,直直撞进那群高手中间。 最前面的那个重甲武士,还没来得及举刀,老国主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只一掌—— 砰! 重甲凹陷,那人像一只点燃了引线的串天猴,笔直地飞了出去,砸翻了身后五六个人,又滚出三四丈,才终於停下来不动了。 那些高手们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们知道老国主曾经是三品武圣。可一个伤重垂危的老人,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能有多大的威胁? 现在他们知道了。 武圣就是武圣! 武圣之威不可辱! 何况还是一员心存死志的武圣。 要怎么打? 该怎么打! 可他们没有退路。 那些段家的高手也已经冲了上来,双方廝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致命的不是那剩下的二十三个人,是那个枯瘦的老人。 他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掌、每一拳,必有一个人倒下。没有人能挡他一招,没有人能让他停下一步。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染透——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腹部的伤口崩开了,血在流,可他好像感觉不到。 那些来自中原的高手们开始有些绝望的在廝杀著。 场上有些看起来像是在送死一样的画面。 不过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从中原到这里之前没有,从踏入大理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更没有退路了。 能来到这里,本身就意味著,他们是那方势力值得“信任”的人。 而每一份信任,都来之不易。 事实上,没有人会希望,在一份送死的任务上得到信任。 林安站在巨石上,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喊杀声。那只鹰还在天上盘旋,把一切都收进眼底。 风吹过,仿佛带著血腥气。 他忽然想起老国主三天前看著他的眼神——祈求,还有尊严。 “我会冲在最前面。” “在生命的最高光之下,轰轰烈烈的死去。” 林安沉默著。 远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老国主杀了大多数的人,他身后的段家高手,也有损伤,但死的还不多。 前面的中原高手,还有五六个带伤的。 他们本该在老国主的上一掌死去的。 不过有人站了出来,拦住了这一掌。 第84章 老国主的终章 拦住老国主的人是刘韜。 刘韜还是那副模样,身上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跡。 林安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一拳,早就好了。 “破山拳?” 老国主惊异了一瞬间。 这拳路在滇地是少见,但在中原,尤其是河洛一带,使的人可不少! 老国主一掌逼退身前之人,连退数步,目光落在那道有几分熟悉的身影上。那人负手而立,长须飘飘,清瘦的身形在一片萧瑟中显得格外从容。 “刘韜?是你?” 他不由得愣了一瞬。 三十年前,他三十出头,尚且还能算的上一句年轻气盛,武艺高强的同时,又好管閒事,在江湖闯出了不小的名號。 坦白来说,那时候的老国主,傲的很。 而那时候的刘韜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武痴”,一手破山拳打遍南北,却偏偏在闹市开了一间拳馆,广收门徒,与那些隱居深山的高人不同,是个能见著面的绝顶高手。 老国主,那时候还是段家的小王爷自然是曾慕名登门討教。刘韜没有端架子,亲自下场餵招,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临走时还送了他一句话:“拳是死的,人是活的。练拳先练心。” 这也让一直心高气傲的老国主,印象极为深刻,老国主对刘韜的印象,说实话一直很好,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那可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可眼前这个人,看著太年轻了吧? 老国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三十年前刘韜就该快五十了,算到如今,怎么著也得八十上下。可这人的模样,除了鬍子更长了些,竟比当年还要年轻几分?面色红润,目光清亮,哪有半点垂垂老矣的样子? 他没深思。 权当此人驻顏有术。毕竟江湖之大,什么稀奇事没有? 此刻只是对手罢了。 远处,林安已经悄然潜至战场边缘。 他没有出手的意思。老国主是生是死,与他无关。两人之间那点交情,不过几杯茶水而已,早在那一日救他出城时就还清了。 可刘韜这人是林安要处理的,一旦有机会,必须除去。 是个麻烦 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死死钉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刘韜。 那天在古巷一战,林安可以说全无把握。自打出道以来,他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修为上的差距另说,林安很快就会追上。 那种阴险、毒辣、为胜利不择手段的作风才是林安忌惮的。这样的人,比十个光明正大的高手都难缠。 还有就是,这人见过他的相貌。 林安不喜欢留麻烦。 破山拳? 听这名號,倒是有几分厉害,对得起那天的实力。 他正琢磨著如何动手,忽然觉得这名字耳熟。刘韜……破山拳……在哪里听过? 稍微一思索,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家刘叔,还有翠花婶婶曾经私下里的对话。 他们当年是江湖有名的雌雄双煞,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些事情才分道扬鑣。 林安是后来才慢慢从玄猫那边偷听他们对话才打听到的。 刘武年轻时打死过人,打死的那个,正是刘韜的儿子。具体因何而起,林安不知情,但结果是確定的——刘韜设局,刘武中了埋伏,硬生生被人打到断气。是翠花婶婶拼了命把人抢回来,用尽手段才救活。 那是生死大仇。 林安的目光冷了下来。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算,这人都不能留就是了。 战场上,段家高手陷入苦战,而老国主,只能是孤身一人,再次杀向刘韜。 他身上共计添了十几道新伤,衣袍被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腹部那道旧伤又崩开了,隨著他的动作,看得见渗出的血,不少。 可他的眼睛不再浑浊,亮得惊人,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 刘韜终於动了。 他迎向老国主。 两人没有废话。 铁掌对破山拳。 这一仗,打得不漂亮,也不精彩。 老国主已经廝杀太久。从杀入大营到现在,他独自毙掉了几十个高手,又带著段家高手衝杀了两轮。那些中原来的亡命徒像蝗虫一样扑上来,杀了一茬又一茬,怎么都杀不完。 他的体力早就不支了。 而刘韜一直在等。 这一刻,武圣姿態! 开! 等到这一刻,刘韜才以逸待劳的真正出手。 出手同样是全力以赴。 老国主的铁掌拍出去,力道还在,却没了那股摧枯拉朽的锐气。刘韜侧身避开,一拳印在他肋下。老国主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又一掌劈向刘韜面门。刘韜低头闪过,膝盖撞在他小腹上。 那是伤口的位置。 砰——! 老国主后退三步,嘴角溢血。 他抬头,看著刘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遗憾,有不甘,但唯独没有惧意。 就像他说的。 他要死的轰轰烈烈。 他做到了。 刘韜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跨出,破山拳全力出手。 拳锋及体的那一刻,老国主的身躯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笔直地飞出去,砸在三丈外的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那里,眼睛还睁著,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 远处的喊杀声似乎远了。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在拳馆里向刘韜討教拳法的年轻人。那时候他还想著,有朝一日,或许能真正与这位高手痛快打一场。 现在打过了。 输是输了,但有点冤,不太服气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笑了。 林安站在战场边缘,远远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刘韜身上,那个人正在收拳,长须在风中微微飘动,一派高手风范。 “刘韜。” 林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慢慢收拢。 此刻,大理城中的守兵也压了过来。 大王子也来到了现场。 他身披一副重甲。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远远就看著不可一世的父王,当著所有人的面飞了出去。 林安忽然理解了老国主的选择。 他是逼著所有人站队,站在二王子的对立面,他是在用生命,试图唤醒所有人。 大军压阵。 哪怕是绝世高手,在面对军阵的时候,也显得那么脆弱。 第85章 新王 老国主不是傻子。 他从来都不是。 三十年前闯荡江湖时不是,三十年坐在王位上时不是,如今躺在这片血泊里,也依然不是。 他只是用自己的命,给大王子铺了最后一条路。 这一局,他看得清清楚楚。城外驻军虽然被二王子掌控,但那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大理子弟。他们可以听从军令围城,可以跟著那些中原人衝锋,可当他们亲眼看著老国主——这个在王位上坐了三十年的人——死在二王子的军营里,死在那些外来者的刀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没有人会去追究细节。 没有人会在意是谁出的拳。 所有人只会记住一件事:二王子的人,杀了老国主。 这就够了。 老国主用自己这条命,给整个大理递了一个最清晰不过的信號——这一切,都是二王子的错。 包括那些刚刚还跟著二王子衝锋的士卒。 包括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 包括所有摇摆不定的人。 他们都会站到大王子那边。 除了那些拿钱办事的僱佣兵,还有那些来自中原的神秘高手。 那些人是外来者。 是大理真正的敌人。只是他们被二王子的大旗很好的包裹起来,很多人都没有察觉到而已。 老国主这一局,赌的是大理自己的人心。 二王子站在中军帐前,脸色铁青。 他看明白了。 当那些士卒开始放下兵器,当那些熟悉的滇地口音开始窃窃私语,当投向自己的目光从敬畏变成怀疑、变成躲闪——他就明白了。 老国主是用死,把他架在火上烤。 可他能怎么办? 老国主是抱著死志来的。如果刘韜不出手,他们这些人会死得更快,老国主会亲手杀穿整个大营,然后死在最后一刻,结果是一样的。刘韜出手只是让这一幕提前了些,让老国主死得更像个“战死”的样子。 没有区別。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廝杀重新开始。 这一次,战局彻底变了。 那些刚刚还跪伏在地的士卒,不知何时又捡起了刀枪。只是这一次,刀刃对准的是另一拨人——那些操著外地口音的面孔。他们或许还犹豫,还手抖,可当第一个人衝上去,第二个、第三个就跟著上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人顾及躺在地上的老国主。 没有人去看他是不是还有呼吸。 那具枯瘦的身体就那样躺在血泊里,衣袍散乱,灰白的鬍鬚被血黏成一綹一綹。偶尔有脚步从他身边踏过,溅起的泥土落在他脸上,也没人去擦。 一个时代的终结,就这样被踩进了泥里。 大王子稳稳地站在后方。 他被一群贵族私兵团团护著,甲冑鲜明,坐骑神骏。前方杀声震天,他只是远远地看著,面无表情。 偶尔有传令兵跑来,跪在他马前稟报战况,他也只是点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像是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他的部下在衝锋陷阵。那些世家的私兵,那些刚刚倒戈的士卒,那些人流著血、拼著命,把二王子最后的人一步步逼退。 二王子的旗帜摇摇欲坠。 刘韜站在乱军之中,目光越过廝杀的人群,落在那具无人理会的尸体上。 他忽然摇了摇头。 不是敬佩,不是惋惜,甚至不是嘲弄。 只是摇头。 老国主用自己的命,掀了这一局的棋盘。这一手,够狠,够绝,够漂亮。可漂亮归漂亮,局已经破了,他没有必要陪著一起死。 他一把抓起身边的二王子。 二王子还在喊,还在挣扎,想说什么。刘韜没听,也不打算听。他单手拎著这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脚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 那些中原来的高手们,能跟上的跟上,跟不上的——就留在那里。 反正他们的命,本来也不值什么。 从他们踏上这片土地,就该有觉悟了。 二王子的旗帜倒了。 军营正中,那面绣著金纹的旗帜在风中晃了晃,旗杆终於被砍断了,旗帜飘飘摇摇地落下来,然后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 取而代之的,是大王子的军旗。 旗手把它插在最高的那片小土坡之上,用力一抖,旗帜迎风展开。同样是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欢呼声从各处响起。 大王子终於动了。他策马缓缓穿过人群,所过之处,士卒们纷纷跪倒,不敢抬头看他。他也没有低头看他们,只是策马一直向前,向前,直到那根旗杆下,才勒住韁绳。 他抬起头,看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看了很久。 这一仗,他贏了。 可心中並不是很畅快,反而有些沉甸甸的压抑感。 他渴望已久,梦寐以求的场景来了,加冕为王的日子,完全可以预测到了。 只是在他无数次的设想之中,没有过这样的画面。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这片刚刚廝杀过的战场。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跡,到处都是跪伏的人。 他看向了老国主倒下的地方。 那具枯瘦的身体似乎还躺在原处,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士卒们远远绕著这块地方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看。 大王子忽然皱了一下眉。 “来人。” 有人跪到他马前。 “把老国主……”他顿了顿,“好好收敛。” 那人领命,快步去了。 可当他走到那片血泊前,却愣住了。 那里只有一滩暗红的血跡,和一片被踩烂的泥土。 有一些凌乱的脚印,看不出什么东西。 总之,老国主的尸体,不见了。 他四处张望,又问了附近几个人。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刚才廝杀正酣,谁会在意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可它就这么消失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復命。 大王子听完,沉默了片刻。 “算了。”他说,“先清理战场吧。” 没有人再追问。 没有人再提起。 一具尸体而已。这年头,死的人还少吗? 只是后来有人偶尔说起,那天有人看见一个年轻人背著什么,从战场边缘离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暗影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86章 小鼠藏宝草 老国主的尸体自然是林安带走的。 算是尸体,也不能算是尸体。 林安把人放下来的时候,探了探鼻息——几乎感觉不到,胸口也没有起伏,身子已经有些僵了,凉意透过衣料渗出来。可小鼠蹲在老国主脸上,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嗅完又用爪子按著身上,然后抬头看林安,吱吱叫了两声。 那意思是:还有得救。 林安低头看著这张枯瘦的脸。血跡糊了半面,灰白的鬍鬚黏成一綹一綹,眼睛紧闭,眉心处还皱的紧巴巴的,看得到一条条深深的纹路。 皱眉皱的很深。 也不知道是临死前那一拳留下的疼呢,还是这些年坐在王位上攒下的愁呢,还是一种无奈呢? 林安分不清。 他忽然想起老国主三天前在巨石上的话。 “我会冲在最前面。” “在生命的最高光之下,轰轰烈烈的死去。” 那时候林安摇了摇头,说不想掺和。老国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时候林安觉得,这人挺傻的。活著不好吗? 现在他知道了。老国主不傻,从来都不傻。他用自己的命给大王子铺了路,用死把人心拧成一股绳,用一局棋把两个儿子分得清清楚楚。 他可能不是一个好国主,一个好父亲。 但他对得起所有人。 林安把人扶起来。老国主很轻,轻得像一把乾柴,他一把就能提起来。 他往战场外走,脚步不快,却很稳,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火光也远了,只有一阵阵风从背后吹来,带著血腥气和泥土的气息。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大王子的旗帜正在升起来,金纹在火光里闪。 “留著他在原地,他必死。”林安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不知道在对谁说,“哪怕他还没彻底断气,大王子也会送他一程的。” 肩上的鼠夫子点了点头,虽然它不理解,但是林安说的自然是对的。 毕竟,大王子在广场上已经捅过那样一刀了。 再来一刀,也不费力。 还能省点事端。 最是无情帝王家.... 林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治好。 天空一只巨鹰掠过,抓起只肥美的山鸡,在一处峡谷上停住。 峡谷很深。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野藤和灌木,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能走人。 刘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衣袂带起的风声在石壁间迴荡。二王子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几次险些摔倒,却不敢出声。 后面还跟著两三个人,都是跟上来的,不一定是修为最高的那几个,反正是跑的最快的。其余的都留在了战场上,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们穿过狭窄的谷口,往里走了约莫二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隱蔽的山坳。 几间木屋靠崖壁搭著,屋前有溪水流过,溪边甚至开垦出一小块菜地,现在是荒芜的。石壁上还有个洞,看得出有一部分开凿的痕跡,洞里隱约能看见堆著的箱子——粮食,兵器,还有別的什么。 狡兔三窟。 这处峡谷,显然是他们早就备下的退路。 刘韜鬆开二王子,在溪边蹲下来,掬了捧水洗脸。 二王子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鬼,嘴唇抖了又抖,终於问出一句:“现在……怎么办?” 刘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那里很高,很高。 一只巨鹰正稳稳地停在峡谷上空。 月光勾勒出它的轮廓——巨大的翅膀收拢著,偶尔展开一扇,又慢慢收回去。它在梳理羽毛,一下,一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它的眼睛,一直盯著峡谷下方。 盯著那几间木屋。 盯著溪边那个洗脸的人。 盯著那个脸色惨白的二王子。 刘韜收回目光,站起身。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隱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著他们。 ... 与此同时,一处山洞之中。 小鼠从林安的袖口钻出来,小爪子在他袖子里掏了掏——林安分明感觉到那小东西在自己手腕上踩来踩去,可它掏出来的东西,他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是一截绿色的藤蔓。 细长,柔软,通体翠绿得像刚从枝头掐下来,断面处还渗著一点晶莹的汁液。小鼠捧著它,三蹦两蹦跳到老国主身边,小爪子一塞,直接把那藤蔓塞进了老国主嘴里。 林安愣了一下。 “我这袖子里,哪来的这玩意?” 他盯著那截藤蔓,越看越眼熟。那顏色,那质地,那股隱隱约约的草木清气—— 怎么看著像是木精头上的东西? 林安带著一丝怀疑的目光看向小鼠。那小东西已经把藤蔓塞完,蹲在老国主胸口,正用两只后爪挠耳朵,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是什么时候搞到的?” 小鼠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大门牙,笑得神秘兮兮。 然后它比划起来——小爪子指指洞外,指指城里的方向,又在自己头顶上比了个圈圈。林安看懂了:確实是城里那两只木精。 可木精头上的东西,怎么会在它手里? 小鼠继续比划。爪子挥来挥去,演得眉飞色舞——林安看了半天,终於琢磨明白了。 城里那两只木精,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货色。人工培育,药物催熟,看著像模像样,其实全是样子货。浑身上下,就头顶那一小截是真的。就那么一点真东西,还被小鼠趁著大王子二王子在王宫门口闹事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了手。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那两个王子,谁会在意一只老鼠? 小鼠比划完,又蹲回老国主胸口,两只小爪子抱在胸前,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 林安看著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老国主。 那截藤蔓塞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老国主的面色开始变化——不是变好,而是变得更差。原本还残留的那点灰白,此刻彻底变成了死灰,嘴唇也失了血色,整张脸像是蒙了一层灰濛濛的雾。 胸口那点若有若无的起伏,也停了。 林安眉头皱起,伸手去探鼻息。 没气了。 他低头看小鼠。 第87章 妙手回春 小鼠却一点也不急。它蹲在老国主脸上,小鼻子凑近那张灰白的脸,用爪子在老国主身上按了按,然后抬起爪子。 啪! 这是一爪子抽在老国主脸上的声音。 这下抽在脸左边。 那声音清脆得很,在山洞里迴响了一下。 老国主没有反应。 小鼠又抬起爪子。 啪! 右边。 又是一下。 林安皱著眉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老国主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像是破风箱漏气,又像是旧旗杆在风里嘎吱作响。那声音闷在胸腔里滚了几滚,终於。。。 咳咳咳咳! 老国主猛地咳了起来。 一大团暗红色的东西从他嘴里喷出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黏稠稠的一摊。是淤血,积在肺里、堵在气管里的淤血,黑红黑红的,带著一股腥气。 咳出这口血,老国主的胸口终於有了起伏。 呼—— 吸—— 那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旗在风里翻卷,一下,一下,虽然难听,却实实在在是活人的呼吸。 林安低头看去。 老国主的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死灰退去,苍白泛起,然后苍白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润。那红润越来越明显,渐渐漫过颧骨,漫过额头,漫过整张脸。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重新点了一把火。 老国主睁开了眼。 眼皮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他费力地眨了眨,目光茫然地盯著洞顶的石壁,但那上面只有几道平平无奇的裂缝。 他又眨了眨眼,目光慢慢从石壁移开,转向旁边那个坐著的人。 是熟悉的人,林安。 他想坐起来。 用手撑著地面。 刚一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囂著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我这是……” 他抬起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手指刚碰到脸颊。 嘶—— 疼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像刚被人狠狠抽过两巴掌,疼的厉害。 这种感觉,是他人生近六十年中都未曾有过的体验,不好受。 他看向林安,目光里多少带著一点点疑惑。 林安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他有些疑惑。 明明脸上没挨打,怎么疼得这么厉害?难道是在战场上被刘韜打飞那一拳?然后面部撞到什么东西上了? 嘖,那可真狠啊! 不过眼前这场景,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林安救了他。 他还活著。 他自己都没想到。 老国主强行撑著地面,想坐起来。两只手臂颤颤巍巍地用力,撑到一半,胳膊一软,又躺了回去。他又试了一次,这次连一半都没撑到。 算了。 他放弃了,就那么平躺在地上,看著头顶那些天然无规则的裂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著点沙哑,在山洞里闷闷地迴荡。 恍若隔世。 真的是恍若隔世。 “还回去吗?”林安忽然开口。 老国主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去了。” “那你要去哪?” “不知道。”老国主——不对,现在不该叫老国主了——他望著洞顶,眼神有些放空,“走一步算一步吧。”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口的夜风吹进来,带进来一点草木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向林安。 “对了,你要去哪里?” 林安没回答。 “我跟你走行不行?”段泗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你要是有啥事我也能派上点用场。” 林安还是没说话。 段泗平也不急,就那么躺著等。 又过了一会儿,林安忽然开口:“对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段泗平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林安应该知道的。毕竟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整个滇地谁不知道他的名字?可看著林安那副等著他回答的表情,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不知道。 也是。人家又不是大理人,凭什么要知道? “我叫段泗平。”他说,“不过以后不叫这名字了。” “那叫什么?” “段四。”段泗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以前我走江湖的时候,也叫这名字。那时候江湖上都叫我铁掌段四,挺响亮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还是在江湖上更痛快。这王位,哎——”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口气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听著很沉。 “真没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聊的全是废话。 林安问他年轻时候去过哪些地方,他说去过北边,到过草原,爬过雪山,还在中原待过几年,差点在一家拳馆当了上门女婿。林安问他那后来呢,他说后来人家嫌他是蛮子,没成。 林安笑了一下。段泗平看见了,心想这人原来也会笑。 又聊了些別的。哪个地方的酒烈,哪座山的土匪凶,哪条江里的鱼最肥。都是废话,没一句有用的。可就这么聊著,段泗平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 不知道是武者的身体强,还是那截木精的藤蔓效力强,虽然段泗平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木精藤蔓的事。 总之第二天早上,段泗平醒了,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试著坐起来,这回撑住了。又试著站起来,扶著石壁站了一会儿,虽然腿还在抖,但確实站住了。他试著走了两步,踉踉蹌蹌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確实是走了。 林安看著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也好,我可没打算伺候一个拖油瓶。 段泗平低头看自己那身衣服——已经没法看了。全是血,干成暗红色的硬壳,一块一块的,还破了好几个大口子。他扯了扯,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又扯出一个洞。 他看向林安。 林安面无表情地转身出了山洞。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著一套衣服。那衣服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是从哪个农户家里顺来的,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还打著一处补丁。 但洗过了,还带著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安把衣服扔给他。 段泗平换上。 还挺合身的。 第88章 配药 还別说,换上这身破旧衣服,段四反而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脸上皱纹依旧,头髮也还是灰的,可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眼睛里有了光,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还叫“铁掌段四”的时候。 也许是去了心事。 多了一种轻鬆的感觉。 林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来了一句。 “还行,有点精神啊。” 段泗平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著回了一句。 “是,是有点精神!” 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王位纷爭,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 只是一个叫段四的人,准备去走自己接下来的路。 与此同时,十万大山深处,乙水部落。 时近黄昏,山间的雾气渐渐升起,如一层轻纱笼罩著这片隱秘的谷地。乙水部落的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暮色中已有几处炊烟裊裊升起。 水君正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赤足浸在清凉的溪水中,百无聊赖地看著水面上的落叶漂流。 “水君大人!”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部落里的信使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著几封书信,“有信,是从南面来的!” 水君闻言,缓缓的从青石上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鹅卵石上,几步就迎了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最上面那封信上——那熟悉的字跡,那落款处稳稳噹噹的“林安”二字。 一瞬间,那双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儿,笑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 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辛苦了。”她接过信,冲信使挥挥手,语气轻快得像林间的雀鸟。 信使憨厚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水君捧著信,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林安”两个字,仿佛这样就能隔著千山万水,触到那个写字的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会写什么呢……”她小声嘟囔著,正要美滋滋地拆开信封。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意识到,手里这是一叠信,只有一封是给她。 一封,是给林一的。 还有一封,是给冷如雪的。 水君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封,又看看另外两封,再看看自己这封,再看看另外两封…… 那小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撅了起来。 “……” 凭什么他们也有啊? 却感觉又很合理。 要是没有才奇怪呀。 明明没什么可生气的... 她鼓了鼓腮帮子,把给林安的信贴在胸口,又看了看另外两封——那眼神,复杂得很,既有小小的醋意,又有几分好奇那两封信里写了什么不一样的。 溪水潺潺流过,暮色渐深。 天快黑了,林安带著老国主,也就是现在的段四,移动到了刘韜他们藏身的那道峡谷附近。 林安没有靠得太近。 他只是到了那处峡谷附近就停了下来——再往前就是开阔地,容易暴露。这里大概是峡谷那条小溪的上游,水从山涧里流出来,清凌凌的,在石头间跳跃,发出哗哗的声响。 段四跟在他身后,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林安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这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除了水什么都没有,不过前面倒像是有些炊烟的样子。 段四他正想问,林安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 段四立刻顺势蹲下,顺著林安的目光看去。 溪边有个人。 正是刘韜。 “凑!” 段四立马把头埋了下去,武者的感觉是非常敏锐的,甚至有时候连背后的目光都能有一种模糊的感应。 现在这回段四可没衝上去拼命的意思,他可不傻,之前那是要拿命拼的时候,不一样。 现在,命可是他自己的了! 这时候的刘韜正弯著腰,用一只皮囊往水里按,灌满了,提起来,塞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阳光从峡谷上方漏下来,照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长须飘飘,一派高手风范。 段四躲得及时。他跟林安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俩亲眼看著刘韜灌完水,又蹲在溪边洗了把脸,然后才慢悠悠地沿著来路走回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峡谷拐角,段四才鬆了口气。 “这老东西,还挺谨慎。” 他压低声音说。 林安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確实谨慎。 峡谷里明明有那么多人,生火造饭的热闹劲儿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可刘韜偏偏不让人帮忙,连喝的水,都是自己到溪边取。別人在那儿支锅架灶、劈柴烧火,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啃乾粮,一口凉水就一口饼,吃得慢条斯理。 老江湖。 哪怕在这种隱蔽的窝点,都这么谨慎。 林安收回目光,开始在山坡上转悠。 段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跟著。看著他在草丛里翻翻找找,掐下这个叶子,揪下那个根茎,一会儿工夫,手里就攥了一大把——全是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有的开著小花,有的长著锯齿边的叶子,有的掐断后流出乳白色的汁液。 “这什么?”段四凑过去低声问。 林安没理他,蹲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把那堆东西铺开,挑挑拣拣,开始调配。 他的手法很熟练。有些叶子要揉碎,有些根茎要捣烂,有些汁液要单独挤出来,混在一起的时候还有顺序——先加这个,再放那个,搅一搅,观察一下,然后用手不时往鼻子前扇一扇,闻一闻,再添一点什么。 段四在旁边看著,忽然想起当年走江湖时见过的那种人,配药的,下毒的,专门干见不得光勾当的。 对林安来说,这些都是翠花婶婶教的。 按翠花婶婶的说法,治病救人,她在江湖也就是二流档次,比她强的人还真不少。 可要是论害人的手段,那还真没几个比得上她的。 不知道是被这话影响到了,还是林安天赋不行。 翠花婶婶在教救人本身的时候,林安没听明白多少,在林安身上旁听的小鼠倒是天赋过人,还自学了很多书籍。 然而在这如何使药害人的本事上,林安倒是学的很有劲头! 毕竟破坏远比重建来的有意思。 第89章 下毒 只见林安现在把配好的毒液,小心翼翼的,一滴一滴挤进事先备好的黏土里。然后將黏土揉成土团,那些土团都有拳头大小,捏得结结实实,外表绝对看不出任何异样。 段四明白了。 这是要下毒。 可这溪水是流动的,毒液倒进去马上就冲走了,能有什么用? 林安看出了他的疑惑,指了指溪水:“流水每带走一团泥土,就会有新的毒液溶进水里去。” 那些土团里的毒,是慢慢释放的。 段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第二天。 刘韜又来取水了。 他沿著那条这些天走了无数遍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到溪边。他有三个不固定的取水点,一处是水深的,一处流缓的,一处离营地最近的。 刘韜选择了水最深,也是离营地最远的那处,他来到水边,先是习惯性的张望了一会,然后蹲下来,把皮囊按进水里,灌满,塞紧,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从营地刚要起身往这边走的时候,有几团灰扑扑的东西从上游滚下来,悄无声息地卡在石头缝里,正好是那三个取水点的上游。 那是小鼠的活儿 那小东西动作快得很,林安一示意,它就躥出去了。四只小爪子抱著土团,在溪边的石头间蹦蹦跳跳,一会儿就把三个点都安排妥当。 等刘韜来的时候,它早已经窜进深林,无影无踪了。 刘韜灌完水,没有马上走。 他看了看溪水,又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忽然开始解衣服。 段四在远处的石头后面瞪大了眼睛。 刘韜把外袍脱了,搭在旁边树枝上,又脱了中衣,光著膀子走进溪水里。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他蹲下去,撩起水往身上浇,搓一搓,再浇一浇,洗得认认真真。 段四转头看林安。 林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还挺爱乾净的。”他低声说。 段四差点没憋住。 这在毒水中泡澡,虽然不知道林安使得什么毒,憋的什么坏,但肯定没他刘韜什么好果子吃。 刘韜洗完了,从水里出来,站在岸边拧乾头髮和鬍鬚上的水。那鬍子確实长,垂到胸口,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著光泽。他用手指捋了捋,把水挤掉,又捋了捋,这才穿上衣服,拎起皮囊,慢悠悠地走了。 全程没有往上游看一眼。 第三天。 清晨的阳光刚照进峡谷,刘韜醒了。 他习惯性地坐起来,习惯性地抬起手,去摸他那把引以为傲的长须。 这是他的骄傲。 大几十年江湖闯荡间,这鬍子跟著他走南闯北。多少人一见面就先注意到这把鬍子,多少人因为这鬍子高看他一眼 “好一把美髯!” 江湖上提起武痴刘韜,除了那双破山拳,就是这把长须。 他轻轻捋了一把。 今天好像手感不太对? 他又捋了一下。 手心里多了点东西。 刘韜低头看去。 手心里是一小撮花白的鬍鬚,断口齐整,像是从根上掉下来的。他愣了一瞬,又去摸自己的鬍子。 这一摸,心都凉了半截。 原本浓密厚实的鬍鬚,变得稀疏了。好像下巴上、脸颊上、嘴唇上方,到处都是禿了一块一块的,就像被虫子啃过的庄稼地。 他轻轻一捋,又是几根掉下来,飘飘扬扬落在衣襟上。 刘韜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衝到溪边,俯身往水里看。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清瘦的脸,还是那双精明的眼睛,还是那副高手的派头。 只是下巴上那把长须,已经没法看了。东禿一块西禿一块,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肤,有的地方稀稀拉拉掛著几根,活像一把用禿了的破扫帚。 刘韜盯著水里的倒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他抬起手,又想捋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敢再碰。 远处的山坡上,林安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著这一幕。 段四蹲在他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这毒……”他压低声音问,“还有这效果?” 林安点了点头。 “无色无味,疗效显著。”他说,“就是外用有个小毛病,容易脱髮。” 段四看著溪边那个对著水发呆的人影,看著那把曾经引以为傲、如今却像被狗啃过的长须,终於忍不住了。 “噗...” 他捂住嘴,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安没笑。 他只是看著溪边那个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 溪水还在流,哗哗地响。阳光照在峡谷里,照在刘韜那张震惊的脸上,照在他那把淒悽惨惨的鬍鬚上。 很快,刘韜终於动了。 刘韜想不明白。 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反应过来不对劲了,他想叫上大家赶紧撤! 可他回到营地,发现营地此刻一片静悄悄的。 他起来的时候还没觉得不对劲。 不用说,林安昨天已经关照过他们了,昨日他们在大锅熬煮的肉羹汤,香稠的很,最適合下药了。 都是一伙的,林安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呢? 刘韜的脸色变了。 夺路而逃。 他转身就准备跑。 一步迈出去,腿软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腿还在,但腿里的骨头被抽走了。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堆里,而且是那种湿透了的棉花,又软又沉,根本撑不起身子。 刘韜低头看自己的腿。 它们还在,好好的,没断没伤。可就是不听使唤。他想迈第二步,那条腿抬起来,晃晃悠悠的,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他扶住一棵树,才没摔下去。 冷汗下来了。 远处的山坡上,段四透过树叶缝隙看著这一幕。 他扭头看向林安,眼睛亮得发光。 “我们上?” 林安没动。 “不急,”他说,“再等等看。” “等啥等?”段四急了,“他都站不稳了,这时候不上什么时候上?” 他说著就要往外冲。 林安一把抓住他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段四回头瞪他。林安面无表情,目光越过他,落在峡谷里那个扶著树的身影上。 “等等。”还是这两个字。 第90章 审问 林安拉著段四。 段四想挣开,挣不动。林安那手看著没使劲,可就像铁钳子似的,卡得他动弹不得。 毕竟段四现在离恢復还早著呢。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风声。 呼—— 是从头顶传来的。 段四抬头。 一只巨鹰正从峡谷上方俯衝下来,两只爪子抓著什么东西,到了刘韜头顶,猛地一松。 那东西直直坠落。 是一块石头。 人头那么大,黑乎乎的,带著风声砸下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韜听见声音了。 他抬头... 那块石头已经到头顶了,他想躲,可两条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钉在原地似的,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子。 砰! 石头砸在他小腿上。 可惜不是头顶,是小腿。 又让人家多遭了几分罪。 骨头断裂的声音隔著这么远都能听见,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刘韜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在地上,抱著腿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嘶哑的叫声,一开始是惨叫,后面是那种疼到极点却喊不出来的闷哼。 巨鹰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峡谷上方的一块巨石上,低头往下看,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战果。 林安轻轻嘆了口气。 “偏了。” 他原本想让石头砸脑袋的。以巨鹰的准头,平时不至於偏成这样。大概是这两天让它盯梢太久了,累著了。 要是砸死了,多省事啊。 段四在旁边看愣了。 他看看远处那个抱著腿打滚的刘韜,看看头顶那只正低头往下看的巨鹰,再看看林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鹰……”他咽了口唾沫,“你的?” 林安没说话。 段四收回目光,又看向峡谷里。 刘韜还在地上,滚了几下,滚得满身是土,那条被砸中的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著,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洇湿了一片。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摔回去。 疼是真的疼。 惨也是真的惨。 段四忽然有点同情这个人了。只是一点点。 “现在上?” 他又问。 这回总不用担心出什么差错了吧? 林安鬆开抓著他后领的手。 “走吧。” 两个人从山坡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去。 阳光正好照进峡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拖在身后。林安走得不快,段四跟在他旁边,步伐却越来越快。 快到峡谷底的时候,他几乎是小跑著衝到刘韜面前的。 刘韜还在地上蜷著。 那条被砸中的小腿已经肿得老高,裤腿撑得紧绷绷的。他撑著地想往后挪,刚动一下,疼得脸都白了,又停在那里,只能仰著头,看著这两个人一步一步逼近。 林安蹲下来。 段四也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刘韜面前,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眼睛发亮。三双眼睛对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形象確实有些不雅。 刘韜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看看林安,又看看段四,喉咙滚动了一下,终於开口: “別杀我!” 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颤抖。 “我是庆王的人!” 段四愣了一下,扭头看林安。林安没反应,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段四又转回头,盯著刘韜那张脸,那张脸他三十年前见过,那时候的刘韜还叫“武痴”,一副高人风范,让他仰望。 前些天也见过,那是来杀他的,可现在这张脸灰扑扑的,沾著土和汗,鬍子乱糟糟的,哪有半点当年模样。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刘韜的鬍子。 刘韜瞳孔一缩:“你——” 话没说完,段四手上使劲,猛地一拽。 哧啦一声。 那把鬍子应声而落,露出底下光溜溜的下巴,那下巴一下子就红了一片。刘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都红了,却硬是没喊出声。 段四攥著那把鬍子,在眼前晃了晃,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快活。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林安在旁边看著,是真不知道他在乐啥。 一把鬍子而已。 至於吗? 他瞥了段四一眼——这位前国主、现江湖人,明明都快六十了吧?蹲在那儿攥著一把鬍子傻乐,跟个小孩似的。 段四笑够了,把鬍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又看向刘韜。 刘韜低著头,盯著地上那把被扔掉的鬍子。 那是他的骄傲。跟了他几十年,陪他走过大江南北,见过多少高手,受过多少敬仰。现在就这么被人一把拽下来,扔在地上,像扔一团垃圾。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停住。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林安看见了。 “你们来这边的目的是什么?”林安询问道,单刀直入——他不喜欢太多弯弯绕绕。 刘韜瞥了他一眼。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是前些日子在城中遇到的年轻高手的脸。 他决定如实交代。 毕竟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们我不知道,”刘韜的声音很慢,像是斟酌著用词,“我……我是来杀他的。”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段四。 段四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杀我?” “嗯?” “有什么好处?” 刘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个办事的。上面让来,他就来了;让杀人,他就杀了。哪有问什么缘由的? 段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的表情变了。 他看著刘韜,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薅住刘韜的头髮。 刘韜浑身一僵。 段四手上用了用力,似乎想把他拽起来。然后只听... 哧啦一声。 又是那种撕裂的声音。 这整颗头上的头髮,有的地方还连著头皮上的一层薄薄的皮,就这么被一把拽了下来。 刘韜现在的头顶乱糟糟的,像是被狗啃过的寸头,有的地方是禿的,有些地方剩了半截。 段四攥著那团头髮,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刘韜那颗乱七八糟的脑袋,忽然明白过来——昨天,这人可是在溪边洗了个澡,全身上下洗得乾乾净净。 药效,是全方位的。 段四赶紧把手里的头髮扔了,拍拍手上,重新看向刘韜。 第91章 再无破山拳 刘韜没抬头。 他只是低著头,只是盯著地上那两团东西。 一把鬍子,一团头髮。 这些曾经跟著他几十年的东西,曾经的骄傲,现在就这么扔在土里,沾著灰,沾著血,像两堆垃圾。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段四蹲在那里,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盯著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把刘韜整个人打量了个遍。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可以隨便摆弄的东西。 刘韜抬头,挤出一丝笑容,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候,突然。 林安抬起手。 那只手平平无奇,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沾著一点灰尘。它抬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没有运气,没有那种高手出招前的凛然气势。 就像一个人隨手拍向落在桌上的苍蝇。 然后落下去。 啪。 一声闷响。 刘韜的头颅往旁边一歪,天灵盖应声凹陷,像一只被踩碎的鸡蛋。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还残留著那一瞬间的茫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恐惧,没来得及求饶,没来得及想任何事情。 意识就彻底消失了。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段四愣在那里,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林安那只刚拍完人的手。那手正在衣衫上抹了抹,然后往下放,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段四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不是…… 他低头看看刘韜——那颗脑袋已经变形了,血从耳朵、鼻子、眼角往外渗,混在一起,流进泥土里。 分明是死透了。 这可是刘韜啊!破山拳刘韜!三品武圣!武林中顶峰的存在! 整个江湖掰著手指头数,武圣级別的能有几个?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哪个不是一方霸主?哪个不是被人供著敬著?哪个不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就这么…… 段四抬起头,看向林安。 那年轻人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掌心,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確认乾净了,他垂下手,目光扫向段四。 “怎么了?” 段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人家好歹是三品武圣啊!江湖上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著面的存在!你怎么说杀就杀了?跟拍死一只蚊子似的?连个犹豫都没有? 段四这会儿的心情复杂得很。 他刚才又是拔鬍子又是扯头髮,折腾那么半天,说到底不过是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逼刘韜低头,最后收服为己用。 这是江湖上常见的套路。先羞辱,再给台阶,对方感恩戴德,自己得一员猛將。多好的买卖? 可林安倒好。 直接拍死了。 他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还喘著气,还会害怕,还有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愤怒和隱忍,段四也看的真切。 现在就成这么一摊了。那颗脑袋歪在肩膀上,脸朝著天,眼睛还睁著,目光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什么武圣,什么武痴。 什么破山拳名镇江湖。 死了不都是一样,路边一条吗? 段四忽然又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去刘韜的拳馆討教,站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见著这位传说中的“武痴”。刘韜穿著灰布长衫,负手而立,长须飘飘,一派高人风范。亲自下场餵招的时候,每一招每一式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临走还送了他一句话。 “拳是死的,人是活的。练拳先练心。” 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以前记得,以后也会记得。 现在那人躺在地上,脑袋扁了,鬍子没了,头髮也没了。 段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早知这样,他也没必要羞辱刘韜了。 他看向林安。 那年轻人已经转过身,目光投向峡谷深处——那里还有几间木屋,还有那几个被药翻的中原高手。 林安的背影普普通通。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背影。 刚刚像拍碎路边西瓜地里的西瓜一样,拍碎了一个三品武圣的脑袋。 段四忽然有点佩服。 不是佩服他的武功,那一下没什么武功可言,就是普普通通一巴掌。他佩服的是那份乾脆,那份毫不犹豫,那份完全不按江湖规矩出牌的杀伐果断。 换成自己,肯定会想:能不能收服?能不能利用?能不能留著当个眼线?盘算来盘算去。 林安不想这些。 问不出来?杀了。 麻烦?杀了。 就这么简单。 段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刘韜。那颗脑袋的血还在流,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暗红。风吹过峡谷,吹得那几根散落的头髮飘起来,打著旋儿落进草丛里。 世间再无破山拳了。 段四望著地上那具尸体,忽然有点感慨。 他收回目光,跟在林安身后,往峡谷深处走去。 木屋前横七竖八躺著几个人。 睡得正香。 鼾声此起彼伏,有的粗重如拉锯,有的细长如漏气,混在一起,倒像是一支乱七八糟的曲子。昨夜的肉羹汤確实够劲,这会儿太阳都老高了,这些人还沉浸在梦乡里,脸上甚至带著满足的笑意。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林安没有停留。 他走过去,蹲下,抬手。 一个。 两个。 三个。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掌落下,那鼾声便少了一道。 就像按熄蜡烛,一盏,一盏,又一盏。 段四跟在后面,看著那些刚才还在打鼾的人,现在已经彻底安静了,脸上还带著梦里的笑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不过来的。 他在心里又给林安加了一条评价:不止杀伐果断,心理素质还极好。 换了自己,杀这么多人,总得犹豫一下,好歹问问话什么的。 林安不问。他就像进菜园子摘瓜,哪个熟了摘哪个,心里毫无波澜。 走到最里面那间木屋。 门半掩著,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不是鼾声,是铁链轻轻晃动的声音。 林安推开门。 二王子在里面。 第92章 二王子的疑惑 此刻的二王子蜷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著,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石壁上凿出的铁环里。那铁链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別说跑了,动一动都费劲。 他的衣服还是那天在城外大营门口的打扮,只是才过去几天,就已经皱得像咸菜,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也灰扑扑的,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难以想像。 堂堂王子殿下,前些天还骑著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还和刘韜並肩而立指挥千军万马,现在就沦落到这副模样。 被自己的人锁起来,扔在角落里,像一条没人要的狗。 是不是有点好笑? 林安不觉得。 二王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先看到林安。 他不认识林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他那双眼睛猛地亮起来。 是激动,是希望,是绝处逢生的那种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求救,想求饶,想用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换取脱离束缚的机会。 然后他很快就看到了林安身后那个人。 是老国主段四。 是...父王来了啊。 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瞬间就灭了。 像蜡烛被吹熄,像火星被踩灭,乾乾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他张著的嘴慢慢合上,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木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石壁上,不再动弹。 如果有可能,他寧可死,也不愿让段四看到自己的这副样子。 因为说什么话都没用了,这副样子很明显了,他败了,输的彻底,他活成了一个笑话 段四看著他,没说话。 昨天那锅香稠的肉羹汤,外面的大锅里还剩著不少,但显然没人分给这位二王子一口。毕竟別人睡得鼾声如雷,他却清醒著,饿著,还被铁链锁著。 说明他在这群人中的地位,已经滑落到最低点了。 说白了,计划失败之后,这位二王子,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一步閒棋。 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个身份,或者说这张脸了。 段四忽然想笑。 他確实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又收回去。 林安看了他俩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还把门带上了,只是留了个门缝。 林安微微抬起袖口,一道灰色的小身影就溜了进去。 是小鼠的身影,鼠夫子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就到了屋里,顺著樑柱爬到高处。 只见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漏进去,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段四站在那里,背对著门。 他看著角落里那个人,被铁链拴住的身影。 那个人没有看他。 木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铁链偶尔晃动发出的细微声响。段四站了很久,久到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敲击声——那是林安在处理剩下的人。 段四这些天一直很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又变成了那个有些驼背的老头。 林安走了一圈,將周围及其后续处理乾净。 林安又检查了一遍营地周围,確认没有漏网之鱼,这才找了个角落坐下。 背靠石头,面朝那间木屋。 他闭上眼睛,意识切换到小鼠那边。 那小东西正蹲在屋樑上,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往下瞅。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父子二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段四还站在门口。 二王子还蜷在角落里。 木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太阳挪了位置,那道从门缝漏进去的光线也跟著挪了,现在正好照在二王子脚边,离他的人更远了。 段四终於开口。 “是江南那位?还是京师那位?”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二王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段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不只是愤怒,里头还掺著別的什么东西。 江南庆王,京师雍皇。 能派出这么多高手的,只有这两家。 隔著千山万水,还能惦记他大理这块地方的人,也只有他们了。一个在东南坐镇,一个在北地匍匐,中间隔著多少道关、多少条河,手能伸得这么长。 確实只有他们了。 二王子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东西太重,摇不动。 “最开始找上我的人是雍皇,那时候我还在国內。”他说,声音沙哑,“后面去了大雍,京师当质子的时候,派人来帮我的人是庆王手下的。我不知道他们是商量好的,还是各打各的主意。我只知道,回国之后,我很快就被架空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说起来好像身不由己,哈哈。” 段四看著他,没笑。 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別说什么身不由己了。”他说,声音又恢復了那种平平的调子,“你就是一个笑话。” 二王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於想通了什么的笑。 “对…” “父王。”他忽然换了正式的称呼。 段四的眉头动了一下。 二王子看著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知道今天没有活路了,从看见段四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既然要死,那就死个明白。 “你小时候跟我说过,”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君君臣臣,要分得清楚。我一直记著这句话。” “可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 “你一直都喜欢我。从小到大,你对我比对大哥好。你教我武功,给我讲故事,带我出宫玩。大哥只能瘸著腿在后面跟著,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把王位给我?” 这句话说出来,木屋里忽然安静了。 连樑上的小鼠似乎都停止了动弹,两颗黑豆似的眼睛定定地往下看。 段四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门,脸藏在阴影里。二王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个驼背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过了很久。 久到二王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当年我也有个哥哥。” 段四终於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93章 二王子之死 老国主开口说道: “这王位,按理说是不会到我头上的。我大哥...你该叫他大伯的,他武学比我好,治理国家的能力也比我强。我服他,心服口服。因为他在,我可以放心地闯荡江湖,想去哪就去哪,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顿了顿。 “这王位到我手里,不过是一场意外。” “意外?” “你大伯死了。”段四的声音依然很平,“无缘无故,就死了。我被叫回来,穿上那身衣服,坐进那把椅子。可我本来就不稀罕什么王位。” “我坐在那里,只是因为我武功够高,能镇得住场子!”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人。 “你以前是真的很像我。”他说,“那股劲儿,那种眼神,都像我年轻的时候。所以我喜欢你,比喜欢你大哥要多些。” 二王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段四的声音忽然变高了。不再是那种平平的调子,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你大哥那个跛脚,是怎么来的?” 二王子的脸色变了。 “他是为了救你,你从马上摔下来,他才会被踩断那条腿的。那年你才八岁,他就比你大两岁,马惊了,是他扑过去把你扔出去,自己被拖了三丈远。你活蹦乱跳的,他瘸了。” 段四盯著他。 “他的王位,我自始至终都没想动过。” “你的歪心思,又是怎么升起来的?” 二王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的脸白得嚇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是真没想到。”段四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嘆息,“你们两个人,居然都被这权利迷昏了双眼。” 木屋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然后二王子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很响,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铁链哗哗作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段四看著他,没有说话。 二王子笑够了,停下来,喘著粗气。他抬起头,看著段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讥讽?是嘲弄? “是...我想多了啊。” “那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长兄有疾,汝当勉励之』,这话,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段四的脸色变了。 他好像也懂了。 这话他確实说过,不过当时他是希望,二王子认真练武,长大了能替哥哥分担国事。 二王子看著他,嘴角掛著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那目光刺过来,像一把刀。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再看段四,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旁边的石壁撞去—— 砰! 那一声闷响,在木屋里迴荡了很久。 段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人软软地滑下去,看著那根铁链从滑落的身体上滑下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看著血从额头上的破口涌出来,流了一脸,流了一地。 那张脸上,还掛著笑。 眼睛还睁著,看著某个方向——不知道是看他,还是看別的什么。 那是王国的位置,王宫的方向。 段四站著。 很久很久。 他的背一直驼著,没有直起来。 林安睁开眼睛。 此刻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偏过头,看向那间木屋的方向。 里面很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段四出来了。 他走出来的步子很平常,不紧不慢,跟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甚至还带著点轻鬆的表情。 林安看著他走近。 “死了。”段四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己撞的。” 林安没说话。 段四在他旁边坐下,望著峡谷上方的那片天,忽然笑了一下:“也好,省得我动手。” 林安还是没说话。 段四扭头看他:“怎么,觉得我冷血?” 林安摇了摇头。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就像刚才那场父子对话,他一个字没漏,全通过小鼠看在眼里,监听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只是普通操作。 就像下毒害人。 就像那天晚上在古巷宅子里跟刘韜那一战——刘韜又是偷袭,又是往拳头上戴指虎,使的全是见不得光的阴招,林安觉得挺合理的。 这才是江湖嘛。 只有活下来的,才能当贏家。 所以林安也给刘韜下了毒。下在那条溪水里,下在那锅肉羹汤里,下得无声无息,让他从鬍子到头髮掉了个精光,最后被一巴掌拍碎了天灵盖。 林安希望刘韜也能觉得合理。 可惜他没机会问了。 段四在旁边坐著,幽幽的仰头望著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安忽然开口:“对了,你那个大儿子呢?” 段四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王子捅的那一刀,是整局棋里最痛的一刀。 大王子捅的是肚子,他伤的是心。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在王宫门口,亲手把刀送进自己父亲的肚子里。那一刀下去,老国主倒下了,大王子站住了,笑到了最后。 段四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驼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座弯了的山。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林安摆了摆。 “不爭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没什么好爭的了。那个逆子……就让他贏了吧。” 林安看著他。 感觉,他那个背影比刚才更弯了一些。 林安没再说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挪到了头顶。 然后他们站起来,开始清理。 將尸体一具一具从木屋里抬出来,从空地上拖过来,从山道边找回来,还有最里面那间木屋里那个自己撞死在石壁上的。 段四亲自把二王子抱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把那个蜷缩的身体展开,放平,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很久。 林安站在旁边,没打扰。 最后他把人抱起来,走到那堆尸体旁边,轻轻放下。 第94章 大王子的加冕 这把火很快点起来了。 乾柴架在下面,尸体堆在上面,火舌从缝隙里钻出来,舔著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身体。烟升上去,黑灰色的,在峡谷上方慢慢散开,被风吹得不成形状。 经常焚尸的小伙伴都知道,这种糊臭的味道並不算好闻。 段四站在火堆旁边,看著那些火苗越躥越高。 林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越烧越旺,噼啪作响。那些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最后慢慢变成焦黑,变成灰烬。 二王子的脸也在里面。 段四看著那张脸慢慢变形,慢慢消失,他看的很仔细,像是在与过去做一场告別。 他站直了身子。 大火烧了一夜。 他也在火堆边守了一宿。 夜里风大,火借风势,烧得更旺了。那些木屋,那些箱子,那些他们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林安也一併扔了进去。烧得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剩。 林安后半夜回山洞里躺了一会儿,段四没去。他就坐在火堆旁边,看著那些火苗跳舞,听著那些木头和骨头一起爆裂的声音。 小鼠蹲在远处的石头上,同样也看著那堆火。 火光映在那两颗黑豆似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火才慢慢熄下去。 烧了一夜的柴变成了灰,烧了一夜的尸体也变成了灰。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晨风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起来一些,打著旋儿,往峡谷外飘去。 林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 从山洞里出来,站在段四旁边,看著那堆灰烬。 天亮透了。 阳光照进峡谷,照在那堆还冒著余烟的灰烬上,照在两个站著的人身上。 走了走了。 两个人没有再回头。 峡谷里的余烟已经散去,灰烬还堆在那里,被晨风吹起一点,又落下。林安走在前面,段四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踩著山间的碎石和杂草,往东走去。 离开这片土地。 翻过那道山樑的时候,段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峡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和山间繚绕的雾气。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远处,大理城中,王宫里。 鼓乐齐鸣,礼炮震天。 大王子的加冕仪式举办得如火如荼。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两列甲士持戟而立,戟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文武百官穿著隆重的礼服,按品级跪伏在两侧,头都不敢抬。 正殿前的广场上,架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上堆满了乾柴和香料,最上面躺著一具尸体——裹著最华贵的殮服,脸上盖著金丝织成的面幕。那是老国主的尸体。 至少,是他们以为的老国主。 火焰已经点起来了。 火舌从柴堆底部躥起来,舔著那些香料,舔著那身殮服,舔著那张被金丝遮住的脸。烟升上去,黑灰色的,在宫殿上空翻滚,被风吹散,又聚拢。 英勇的老国主,以身殉国的老国主。为了大理献出生命的老国主。 至少王子跟祭祀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在熊熊火焰的背景之下,大王子登上了高台前的台阶。 他穿著最华贵的礼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最高处,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跪伏的臣子,面对著那堆越烧越旺的火焰,面对著这个他终於拿到手的国家。 司礼官捧著冠冕,跪在他面前。 那冠冕是金制的,镶嵌著最名贵的宝石,在火光里折射出璀璨的光。 大王子低下头,看著那顶冠冕。 火焰在他身后咆哮,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上微微发红。那具尸体的味道混在烟火里,飘得到处都是——可他像是闻不到。 他伸出手,接过冠冕。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接过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然后他把它举起来,举过头顶,在火焰的背景下,让所有人看清楚。 再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戴在自己头上。 冠冕落下的那一刻,鼓乐齐鸣,礼炮震天,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大王子站在高台上,站在火焰前,站在那具正在化为灰烬的“老国主”面前,俯瞰著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火焰还在烧。 噼啪作响。 那张金丝面幕下面的脸——如果有人在看的话——当然不是老国主。只是一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尸体,穿著殮服,被摆在那里,烧成灰烬。 可没有人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看著那顶冠冕,看著那个戴上冠冕的人,象徵这个崭新的时代。 火焰烧得更旺了。 还是他,笑到了最后。 ... 远处,山路上。 林安和段四已经走出很远了。 渐渐的。 两旁的山势渐低,树木也从密林变成了稀疏的灌木。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身上发暖。段四走得不快,东张西望,时不时还摘个野果塞嘴里,一副游山玩水的閒散模样。 几天后。 两人在一处悬崖前停住了脚步。 那悬崖直立如削,少说也有三四十丈高。岩石呈赭红色,表面风化得厉害,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屑,根本无处借力。 段四仰著脖子看了一会,又扭头瞅了瞅林安。 “看好了。” 他忽然一提气,脚下罡气涌动,整个人拔地而起。 一步一踏,有点步步生莲那意思,左脚尖在虚空中轻点,身形便拔高三丈;右脚再踏,又升三丈。 段四衣袂在风中翻飞,整个人如同一只苍鹰,又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得不像话。 看来这几天,段四他这伤势恢復的不错啊! 他踏到半空,还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著点得意。 然后继续向上,连点数步,翩若惊鸿,瀟洒地登上了那处悬崖。 林安站在崖底,仰著头看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云雾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面石壁。 赭红色的岩石,坑坑洼洼,一碰就掉渣。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石壁前,抬起脚。 罡气灌注。 脚底罡气涌动,被他硬生生逼到脚尖前方——不是段四那种飘飘然的御空,而是另一种东西。暴烈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 一脚踏出。 砰! 第95章 舞空术 只见林安脚尖踹进石壁,碎石飞溅,硬生生被林安踏出一个凹陷,足有半尺深。 脚掌卡在里面,稳住了。 林安另一只脚抬起,又是砰的一声,在旁边踹出第二个凹陷。 以此类推。 他就这样,一脚一个坑,踩著这些自己踹出来的凹陷,一步一步往上爬。 悬崖上这些石头很脆弱,林安这么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头上的碎石不断往下掉,有些落在他头上身上,他也不躲,只是眯著眼,继续往上踹,往上爬。 没有半点瀟洒。 全是暴力。 段四站在崖顶,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一派高人风范。他往下看,等著林安上来。 等了半晌。 人没看到。 只听到脚下不时传来的震动声。都有点地龙翻身那感觉了。 他皱著眉头,觉得林安早应该到了吧? 终於看见林安的脑袋从崖边冒出来。 满脸都是灰,衣服也被划破好几道口子,特別是鞋尖已经彻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段四低头看著他,又看看崖边那些还在往下掉的碎石,嘴角抽了抽。 “你这……”他斟酌著用词,“轻功练得挺別致啊。” 林安没理他,只是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地势高的地方看风景就是比较別致,此刻林安的目光有些放空。 “你说,”他开口,声音还带著点喘,“要怎样才能到五品境界呢?我也想飞。” 段四愣了一下。 林安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最近总感觉到了一个极限,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刚才那一脚一个坑的攀登,每一脚都要消耗大量罡气,累是真累,可他更在意的不是累。 是他飞不起来这件事本身。 “你说,要怎样才能到五品境界呢?” 段四扭头看他。 段四是过来人,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被卡住了,迈不过去那道坎。 “五品?”他隨口道,“那不是水磨功夫吗,慢慢练就是了,多简单的事啊。” 林安没说话。 段四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盯著林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见这个人。 “等会儿。”他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连五品武者都不是?” 林安看著他,没否认。 段四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你特么的是个六品武者?” 那声音尖得差点破音。 林安点了点头。 段四像见鬼一样看著他。 那天城里,他重伤垂危,是林安举著盾牌,带著他硬杀出城的。满城的追兵,那么多的眼睛,这人带著一个拖油瓶,愣是毫髮无伤地闯出去了。 还有二王子说过,林安在古巷跟刘韜大战一场,两人不分胜负,最后是刘韜先撤的。 刘韜。 三品武圣,破山拳刘韜。 段四咽了口唾沫。 “你是说,”他一字一句,“你一个六品武者,跟三品武圣打了个平手?” 林安想了想:“他没出全力。” “那也够离谱的了!”段四差点跳起来,“六品和三品中间差著多少你知道吗?四品一境,五品一境,这中间隔著两重天!你怎么打的?” 林安没回答。 段四瞪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 “行吧。”他摆摆手,“你小子就是个怪胎。”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段四忽然又开口。 “你知道五品是什么吗?” 林安看向他。 “六品武者,可以在体外外放罡气,对不对?”段四说,语气变得正经起来,“只要把罡气凝结在脚底之下,每踏出去一步,都提前凝结在要去的位置。就这样——” 他忽然往旁边跨了一步。 脚底有什么东西一闪,他整个人就那么悬在了空中,离地三尺,稳稳噹噹站著,像踩在一块看不见的石板上。 “可以完成虚空而行。熟练起来,就是五品武者了。” 林安看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段四落回地上,拍拍手。 “其实很鸡肋的。”他说,语气里带著点嫌弃,“浪费元气。有这个耍帅的功夫,人早就被你打死了。真打起来,谁在天上飘谁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 “不过也有很多秘籍是教人如何御空而行的。你可以看看我这本。” 他掏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 那册子不大,巴掌宽,半尺长,封面是深蓝色的绸布,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上面用金线绣著三个字——《舞空步》。 林安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配著简笔的人形图,一招一式画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段四。 段四摆摆手:“这可是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快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林安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段氏能在滇地立国千年,歷经朝代更迭而屹立不倒,有一部分原因就在这舞空步上。 武者五品境是个分水岭,多少人一辈子卡在这一关过不去。而段氏的人靠著这舞空步,突破五品境的概率明显提高了许多。 而且这步伐飘忽不定,来去如风,对战之中占尽优势。 所谓的不传之秘,就是连嫡系子孙都要挑著传的东西。 “你……” 段四打断他:“別你啊我的。我为了段氏,牺牲得够多了。” 他看著远处的山,声音放低了一些。 “还死了一次。” “对我来说,这些东西,真无所谓了。” 林安不说话了,没啥好矫情的,段四肯给,他收著就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还长,太阳还高。 林安边走边看。 走了很久,林安忽然又开口。 “这上面写的……” 他顿了顿,眉头又拧起来。 “好像比我想的复杂。” 段四扭头看他。 林安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又翻开,盯著某一页,眉头越拧越紧。 段四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最基础的那一页,讲的是如何感知体內罡气,如何引导其外放,如何在脚底凝结成形。这些东西,他十岁就会了,闭著眼睛都能做。 可林安盯著那页纸,像是盯著什么天书。 第96章 被毁的庄子 “你不会……”段四试探著问,“连罡气外放都还没完全掌握吧?” 林安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自出乌石山之后,一直都是在野蛮生长的状態之中,靠杀人得到经验,用职业面板堆出来的境界。 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是六品武者,货真价实的六品。他能跟三品武圣过招,能带著自己杀出重围,能把刘韜那样的老江湖逼得用石灰粉——靠的不是境界,是別的东西。 可境界这东西,终究绕不过去。 就像水要满才能溢出来,人要到了那个份上,才能摸到那扇门。 林安现在就站在门口。 可门怎么开,他还不知道。 段四看著他,忽然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来。”他说,“我教你。” 林安看著他。 段四已经找了块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地。 “站著干什么?”他说,“我虽然是个老头子,好歹也曾经是三品武圣。教你一个六品的小辈,绰绰有余。” 林安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段四开始讲。 讲怎么感知罡气,怎么让它听话,怎么从身体里把它逼出来,又怎么把它凝成想要的样子。他的声音不高,絮絮叨叨的,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安听著,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太阳慢慢往西挪。 册子上的字,好像没那么难懂了。 就像段四说的,这是一种水磨工夫。 林安的问题在於体內的罡气太强,过於厚实的罡气让他难以將其凝成想要的模样。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不会的事情就像一层纸糊的窗户一样,不会的时候犹如天堑,会的时候简简单单。 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安跟段四在荒野中待了好多天。 一路那叫一个风餐露宿。 吃的不是乾粮就是野果,喝的是山泉溪水,睡的是树底下或者山洞里。段四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每天早上起来都嘎嘣响半天,林安倒是不吭声,但那张脸也越来越黑。 这天傍晚。 远远的,他们看见前面有一片炊烟,正在裊裊升起。 青白色的烟,一缕一缕的,在黄昏的天幕下飘散,看著就让人觉得暖和。 段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人家!”他脱口而出,声音里都带著喜色,“终於可以吃点热乎的,洗个热水澡了!” 林安没说话,但脚下步伐明显快了几分。 两人加快脚步,往炊烟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段四也发现了不对。 那烟,太浓了。 不像是做饭的炊烟,倒像是…… 他们走近了。 然后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这赫然是一处被焚毁的村落。 十几间茅草屋,有大半已经被烧成了焦黑的骨架,火还在烧著,噼啪作响,不时有火星溅出来。剩下的几间也烧了一半,摇摇欲坠。浓烟从各个角落升起来,滚滚而上,刺鼻的焦臭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柴火的味道。 是烧焦的肉的味道。 前几天他们才烧过... 地上到处都是死人。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有的倒在屋门口,有的倒在路中间,有的倒在自家院子里。姿势各异,表情各异,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死了。 他们身上是一种刀劈砍的痕跡,但不是常见的那种朴刀,看痕跡,是一种很长,又很细的刀。 血已经乾涸,变成黑褐色,渗进泥土里,到处都是。 段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点一点消失。 林安站在村口,目光扫过这片废墟,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小鼠在袖口扯了扯林安。 林安意会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一间还没有被大火烧到的屋子上。 那屋子在村子的最边上,茅草顶还完好,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 林安走过去。 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床上躺著两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男的仰面朝天,手臂全是刀伤,女的侧身向著里侧,身上全是刀口,像是被发泄的挥砍,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血已经把床单和被褥浸透了,黑红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还泛著暗湿的光。 血流到地上,匯成一摊,已经凝固了。 林安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他走过去,一把掀起褥子。 那褥子又厚又重,浸满了血,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往下滴。他把褥子掀起,盖在那两人身上,盖得严严实实,把那些脸、那些伤口、那些已经不会动的身体,都遮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拉开床板,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安伸出手。 “出来吧。”他说,声音很轻。 里面没动静。 林安又往前探了探,手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他轻轻握住,往外拉。 一个小女孩被他从床底下拉了出来。 大约七八岁年纪,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裳,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身上、手上,全是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从床上滴下去的血。 她满身都是。 她被林安拉出来,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大,却很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然后她张开嘴。 “啊——!” 那尖叫声划破了天空,尖利又刺耳,带著无尽的恐惧,在废墟间迴荡。 她一边叫一边往后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还是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林安蹲在原地,没动。 他就那么看著她,等她叫完。 小女孩叫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抽噎,变成哽咽,变成一声一声的倒气。她不叫了,就那么坐在地上,仰著头看著面前这个陌生人,眼泪流了一脸,冲开脸上的血跡,露出底下的皮肤。 林安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毛巾。 是他自己的,本来准备洗澡用的。 他往前挪了挪,伸手,把毛巾轻轻按在小女孩脸上。 女孩退了退。 林安在擦。 擦掉那些乾涸的血跡,擦掉那些泪水鼻涕,擦掉那些糊在脸上的脏东西。 第97章 初遇妞妞 小女孩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让那只手在自己的脸上擦来擦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安的动作很轻。 擦完了脸,他又擦了擦她的手,擦了擦她脖子上的血跡,把能看见的地方都擦了一遍。那块白毛巾很快就变成红的,一块一块的,看著触目惊心。 小女孩不抖了。 她看著林安,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些,变成了別的什么。 林安把毛巾收起来,放到水缸边上的木桶里,舀了两瓢清水倒下去,很快,清水就被染红了,林安搓洗了两下毛巾,看著她。 “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妞妞。” 林安点了点头。 段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著这一幕,一句话也没说。 火还在烧。 噼啪作响。 浓烟还在往上飘。 那些死人还在原地躺著。 林安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小女孩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大手。 刚刚段四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里的粮食是一袋也没找到,每家每户都有被翻动的跡象。 看来这群人是奔著劫掠来的。 妞妞现在惊魂未定,林安决定还是先不问她情况,等她恢復再问, 林安让巨鹰在天上盘旋,不过在他的控制范围,也就是十里之內,並未发现可疑人员。 不过这里居然是临近海边的地方了。 昨夜摸黑赶路,只知道顺著地势往低处走,没想到竟走到了海边。村里东边有座土坡,不算高,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翻过去就是一片开阔。 再往前几步,便能看见大海。 夜里。 三个人就在土坡的背风处睡了一夜。 段四不知道从哪间还没烧透的屋子里翻出一床被子,被角烧掉了一块,焦黑焦黑的,散发著一股糊味。他把烧坏的那截扯掉,抖了抖灰,剩下的还能用。 他给妞妞披上。 那被子又大又厚,把瘦小的妞妞整个裹进去,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缩在里面,像一只蜷起来的刺蝟。 段四和林安坐在旁边,没盖东西。 两个大人无所谓。风大点就大点,冷点就冷点,能睡就睡。 火堆燃著,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土坡上,很快又熄灭。 妞妞睡得很不好。 她裹在被子里,身子却一直在抖。隔一会儿就猛地抽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然后惊醒,睁大眼睛看著四周,看见火光,看见那两个坐著的人影,才慢慢又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又惊醒。 再睡,再惊醒。 一晚上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林安和段四都没睡。 他们坐在火堆旁边,一个添柴,一个望天。谁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 这不是什么习以为常的事情。 天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海面上透出一点微光。 妞妞睁开眼睛。 这一回她没惊醒,是自己醒的。她眨了眨眼,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看著旁边还在冒烟的火堆,看著那两个正在忙碌的人,愣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落。 段四扭过头,看见她醒了,咧嘴笑了笑。 “醒啦?正好,吃的好了。” 他端过来一个碗。 那碗是陶的,黑褐色,边缘磕掉一小块,是昨天从村里顺手拿的。里面盛著热腾腾的麵糊汤——其实就是乾粮掰碎了,加水煮软,煮成糊糊状的东西。说不上什么好吃,但热气腾腾的,飘著一股粮食的香味。 妞妞接过碗,捧在手里。 烫。 她缩了缩手,又捧住,低头看著那碗麵汤。 然后她开始吃。 一开始是小口小口地抿,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往嘴里倒,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饿极了的小兽。 林安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 “慢点吃。” 妞妞没停。 林安又说了第二遍:“慢点吃,別噎著。” 妞妞这才放慢了一点,但还是快。她捨不得慢,怕慢一点就没了,怕一抬头这碗东西就不见了,怕这一切都是梦。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又在床铺底下不知道待了多久。 睡了这一觉,自然是飢饿到不行的。 林安看著她,没再说话。 他只是从锅里又舀了一勺,倒进她碗里。 “还有。”他说。 妞妞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勺麵汤搅进她碗里,然后坐回去,继续喝自己的那一份。 段四在旁边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的碗,也低头喝起来。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海浪声隱隱约约,一下,一下,像在打著拍子。 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一人捧著一个陶碗,喝那煮烂的麵糊糊。 太阳慢慢升起来。 先是从海平线露出一道金边,然后越扩越大,最后整个跳出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晃得人眼睛疼。 妞妞捧著碗,喝一口,看一眼海,再喝一口,再看一眼。 喝到半碗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这里是东黎村。” 林安看向她。 妞妞低著头,盯著碗里的麵糊,声音小小的:“以前是个渔村。” 段四嘴里嚼著麵糊,含糊地插了一句:“那村里怎么没有船?” 他昨天进村的时候留意过。 村子东边有条溪流,现在看来是直通大海的,空荡荡的。 他昨天一间间屋子都搜了,別说没看见船,连个破桨板都没有,渔网之类的也看不见。 渔村没船,就像铁匠铺没锤子,说不过去。 妞妞没抬头。 “海禁了。”她说,“不让出海。船跟网都被烧了。” 段四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往海面上眺望。远处,靠近海平线的地方,有几个黑点正在移动。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指著那几个黑点。 妞妞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那是商船跟渔船啊。”她说,语气里带著点奇怪——这个人怎么连船都不认识? 段四又看了看那几个黑点,再看看妞妞,眉头皱起来。 “不是说不让出海吗?” 第98章 倭人踪影 妞妞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麵糊。 “这是黄老爷的船。”她说,声音更小了,“黄老爷是可以出海的。” 段四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 “妞妞。” 林安打断了他。 还是直入主题吧,问这些有的没的。 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那个瘦小的女孩,声音不轻不重,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没法不听。 “东黎村是怎么回事。” 林安不关心什么黄老爷,说下去就是扯淡了。 妞妞抬起头。 她本来吃饱喝足,脸上带著点红晕,眼睛也比昨天亮了一些。被林安这么一问,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定住了。 脸上红晕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盯著林安,又好像没在看林安,目光穿过他,落在东黎村的位置,原本家的位置上。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变得煞白煞白,像一张纸。 林安没催她。 段四也不说话了。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妞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是夜里来的……” “涨潮的时候,从海上坐船来的。” 她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见人就杀……到处都有人喊,有人在跑。我听见隔壁王奶奶在叫,叫了一半,就不叫了。” “他们说的话像鸟语,我根本听不懂。”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太可怕了……” “啊啊啊……爸爸妈妈!” 最后那一声忽然拔高,尖利又刺耳,像一把刀子划破空气。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陶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碗摔碎了,麵糊洒了一地。 林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妞妞。” 他的声音很稳。 妞妞还在抖,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妞妞被妈妈藏在床铺下面……”她喃喃著,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她,“坏人要抓妈妈,爸爸上去打架,被坏人打了很多下……很多下……” “妈妈拿著木棍,捅了那个人的眼睛……” “然后都是血。” “从褥子上滴下来的血。” “妞妞很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像是隨时会断掉。 林安手上用了点力。 “够了。” 他说。 妞妞一颤,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眨眨眼,看著他。 林安鬆开手,把地上那个摔破的陶碗捡起来,放在一边。又从锅里舀了半碗麵糊,重新递给她。 “先吃。” 妞妞接过碗,捧在手里,没动。 她的脸还是煞白的,嘴唇也没血色,可总算不抖了。 段四在旁边看著,神色凝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可知大雍朝,歷来都有倭患一说?” 林安看向他。 段四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片金红色的海面上。 “那些人,叫倭寇。” 倭寇这词,林安並不陌生。 前世他就知道这玩意儿。海上来的穷鬼,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不过那时候的倭寇还只是拿著刀的海盗,虽然凶残,终究是凡人。 这一世也有类似的东西。 来歷也差不多——都是从东边那个岛国漂洋过海来的。只是这一世的倭寇不一样了。他们有武道传承,个个修为不低,来无影去无踪,官军围剿多少次都扑空。抢完就跑,跑完再来,沿海的村子一个接一个遭殃,死了多少人根本数不清。 林安的老家藤县,离海边也不过百余里。 可能是因为藤县以前穷吧,这倭寇倒是没听说有来过的。 他记得林父带著他见过倭寇。那是有一次在藤县县城的集市边上,看见一队官兵押著几个木枷锁著的人游街。那些人个子矮小,穿著破烂,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低著头,一声不吭。 林父指著他们说:“倭寇。” 后来听说那些人是被押解到建州府去的,至於到了之后是砍头还是流放,就没人知道了。 林安那时候还很小,一时没在意。 现在他想起来了。 对倭寇,他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又有能力了,要是遇上了,肯定是要赶尽杀绝的。 可这倭寇来无影去无踪,这大海茫茫,连影子都没有一个,他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妞妞的仇,一时半会儿报不了? 三个人沿著海边走。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身上发暖。海风呼呼地吹,带著咸腥的气息。妞妞走在中间,一手牵著林安的衣角,一手攥著段四给她的半块乾粮,小口小口地啃。 段四忽然开口。 “我年少那会儿闯荡江湖,”他说,语气里带著点回忆的味道,“也遇上过倭人。” 林安看向他。 “那时候在浙东沿海,跟几个朋友一起走商路。有一回住店,隔壁住著一伙人,个子矮矮的,说话嘰里呱啦听不懂。店家说是倭商,来这边做买卖的。” 他顿了顿。 “我们没在意。结果那天夜里,那些人摸进来,见人就砍。我那朋友反应快,把我推开了,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那几个人收拾了。”段四说,“我那朋友心软,看他们跪地求饶,就没下死手。捆起来送官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 “半年后,我回浙东,听说我那朋友全家都死了。门板被踹烂,屋里翻得乱七八糟,人砍得不成样子。邻居说,那天夜里有人摸进来,就一个,个子矮矮的,跑得飞快。追不上。” 段四看向大海,目光冷冷的。 “就是那伙倭人里的一个。跑出来了,摸回来报仇了。” 林安没说话。 妞妞忽然开口。 “那天那些说鸟语的叔叔,”她仰著头,比了比林安,又比了比段四,“个子都不矮啊。” 林安低头看她。 妞妞把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高。比林叔叔矮一点,比段爷爷高一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一个还特別壮,脸圆圆的,凶得很。” 林安和段四对视了一眼。 段四眉头微微皱起:“个子不矮?我见过的倭人,大多矮小,很少有到我这身量的。” 妞妞摇摇头,很肯定地说:“不矮。跟村里的陈大叔差不多高。陈大叔有这么高。” 她又伸手比划了一下。 第99章 黄家庄园 林安忽然问:“妞妞,你记得那个被你妈妈捅伤眼睛的人,他骂了什么吗?” 妞妞愣了一下。 她皱起小小的眉头,使劲想了想。 “他骂……”她回忆著,小脸又开始发白,“他骂……婊子?” 现在的妞妞还小,其实不懂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只是在模仿那个语气。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稚嫩的声音,却清清楚楚。 林安的眉头动了动。 他又看向段四。 段四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著,谁都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吹得衣角翻飞。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哗啦,哗啦。 段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婊子……这是咱们的话。” 林安点了点头。 他望著远处的海面,目光沉沉的。 但他又摇了摇头。 “这话不能说明什么。”他说,声音很平,“这群倭人长期在雍朝沿海廝混,会说几句土话也很正常。” 段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妞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攥著林安的衣角,小口小口地啃著手里的乾粮。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座村镇吧? 比普通村子要大得多,但又够不上镇子那么大。 中间是一座巨型的方屋,用青石条垒成的,足有五六丈高,占地辽阔得嚇人。石墙厚实,窗户狭小,像一座堡垒多过像一座房子。屋顶铺著青瓦,檐角飞翘,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围著这座石屋的,是几百座木屋。 密密麻麻的,一层一层往外排,一直排到远处。有些是茅草顶,有些是瓦顶,高的矮的,挤挤挨挨,炊烟从各处升起,在午后的天空下飘散。 这规模快赶上一些镇子了。 段四张著嘴,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好大的村子……” 他扭头问妞妞:“妞妞,这是哪?” 妞妞踮起脚,往那边望了望。 “这就是黄老爷家了。”她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段四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那座巨大的石屋,点点头:“嗷嗷,黄老爷家就在这里啊。那最气派的那座石屋,肯定是他家了。” 妞妞摇了摇头。 她把小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从石屋开始,往四周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那些大几百座木屋全部覆盖进去。 “这都是黄老爷家啊。”她说。 段四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安也看向他。 两人面面相覷。 那座五六丈高,占地十几亩的巨型石屋,还有几百座木屋,那上千户人家——都是黄老爷的私產? 段四的嘴角抽了抽。 他是大理国的老国主,也算是见过世面的。王公贵族、世家大族,什么样的排场没见过?可就算是大理最有权势的世家,明面上也不养这么多人啊。 这已经不是富有的问题了。 这是…… 段四想了想,没想出合適的词。 反正他当国主那会,但凡有这么牛逼的,早就被他抓起来砍了。 林安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座巨大的庄园,目光沉沉的。 三人张望了一会,动身往庄园门口走去。 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了。 两个青壮的青衣家丁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们一遍。 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一个驼背的老头,一个穿著脏衣服的小丫头。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像什么正经人。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家丁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路过。”林安说,“想借宿一晚。” 家丁冷笑了一声。 “借宿?知道这是哪儿吗?黄老爷的庄子。閒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內。”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別在这儿碍眼。否则,腿打断。”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段四跟上他,妞妞小跑著跟在后面。 走出去很远,段四才开口。 “这也太横了。”他说,语气里带著点不满,“我在大理的时候,也没这么对过路人。坏了,我那招待人的茶可还在武馆呢,那可是好东西,懂行的人拿了去喝没关係,就怕给蠢人糟蹋了!” 林安没接话。 不过那茶確实挺好喝的。 三人又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小镇。 这镇子比那庄园差远了,街道窄窄的,两旁是低矮的铺子,地上坑坑洼洼的,积著脏水。但好歹有人气,来来往往的,卖菜的,挑担的,吆喝的,也算热热闹闹。 他们先找了家成衣铺子。 林安给妞妞挑了两身衣服——一身现在穿的,一身留著换洗。粗布的,顏色灰扑扑的,不鲜亮,但结实。妞妞抱著那两身衣服,眼睛亮亮的,嘴角抿著,像是在憋著笑。 成衣铺的老板娘看了妞妞一眼,又看看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换了新衣服的妞妞,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身脏兮兮的旧衣服脱下来,换上乾净的新衣裳,头髮虽然还有些乱,但擦乾净了小脸,看著就是个正常的小丫头了。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忽然定住。 段四在一旁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然后他们找了家客栈。 小镇上的客栈,条件也就那样。楼下是鱼市,一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那里很久了。 老板娘说,楼上还有空房,价钱便宜。 林安没说什么,付了钱。 房间在二楼,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窗户正对著下面的鱼市。那股腥臭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无处不在,躲都躲不掉。 但好在有热水。 老板娘拎上来两桶热水,热气腾腾的,倒在木盆里。林安试了试水温,刚好。 “妞妞。”他指了指木盆,“洗澡。” 妞妞站在门口,看著那盆热水,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走进来,开始脱衣服。 段四已经识趣地出去了,说是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林安也要出去,妞妞忽然开口。 “林叔叔。”她说,“你们换下来的衣服呢?” 林安看著她。 “我洗。”妞妞说,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我会洗衣服。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帮妈妈洗的。” 第100章 卖鱼佬 林安没动。 妞妞站在那里,仰著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了指靠近门口的角落。 那里堆著两人的脏衣服,是行囊中取出来的,而妞妞换下来的那身已经丟了,毕竟血跡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块一块的。 早就洗不乾净了。 妞妞看了一眼那堆衣服,点了点头。 “洗完澡再洗。”她说,“水可以再用,不能浪费。” 林安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妞妞站在房间里,听著那脚步声走远,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盆热水里。 水烫烫的,很舒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埋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別的什么。 突然,客栈楼下鱼市传来了热闹的动静。 是有人拉鱼来了。 林安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去。 十七八个孔武有力的壮汉,身穿短打,打著赤膊,露出古铜色的胳膊。他们扛著几只大木箱,箱子用木棍串过麻绳,里面装满了鱼——海鱼,银光闪闪的,还在蹦躂,一看就是刚打上来不久。那箱子看著就沉,少说也有几百斤,可那些人扛著走起来稳稳噹噹,脚下生风。 鱼市本来冷冷清清的,这会儿忽然热闹起来。 但热闹的是那些壮汉,不是买鱼的人。 来询价的没几个。 或者压根没人来询价,至少林安看的这会儿,一个靠近的都没有。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过来,都低著头匆匆走开,有的乾脆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 那些壮汉也不在意。 他们坐了一会,也没多久。 然后他们就挨家挨户的开始敲门。 砰砰砰。 有的门开了。 开得很慢,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堆著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些人递出几枚铜幣,或者一点碎银,也不多话,只是递过去。 有的门没开。 但窗户开了。 从窗户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著钱,颤颤巍巍的,往下递。那些壮汉伸手接了,也不看多少钱,隨手往兜里一塞,然后把手伸进木箱,抓起一条鱼,往那窗户里一丟。 啪。 鱼砸在屋里,不知道砸翻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惊呼。 那些壮汉哈哈一笑,拍拍手,又走向下一户人家。 林安在街上看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些人一家一家敲过去,一家一家收钱,一家一家丟鱼。有的鱼砸在门板上,滑下来,在地上扑腾,一会就满身尘土,脏了;有的鱼砸进窗户,里面传来孩子哭的声音;有的鱼扔高了,落到屋顶上,滚了两下,卡在瓦缝里不动了。 那些人也不管,只管笑,只管往前走。 很快,箱子里的鱼就卖光了。 几个人把空箱子一收,水一倒,扛起来,说说笑笑地走了。那笑声在街上迴荡,好一会儿才消失。 街上又安静下来。 林安转身下楼,走到柜檯前。 客栈老板娘正坐在那儿,面前摆著两条小鱼。那鱼小得可怜,加起来估计还没有半斤重,蔫蔫的,鳞片掉了好几片,鳃一张一翕,快死了。 老板娘看著那两条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这伙人什么来头?”林安问。 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盯著那两条鱼。 “黄家的人。”她说,声音闷闷的。 她拿起一条鱼,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很稀罕的东西。 “收保护费的。” 林安没说话。 老板娘把那两条鱼放进旁边的盆里,盆里什么也没有,就这两条,可怜巴巴地漂著。 “我们这一带的人,”她说著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都是仰黄老爷鼻息过活的。” 她抬起头,看著林安,目光里有点什么——是打量,是提醒,还有点別的意味。 “好了。”她说,拍了拍手,站起来,“你们几个外乡人,就別问了。吃饱喝足,睡一觉,明天早点上路才是正经。” 她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饭有鱼。”她没回头,“就这两条,加个菜,不收你们钱。” 说完,她掀开帘子,进去了。 林安站在柜檯前,看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妞妞的声音,在和段四说著什么,听不清。 他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街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几个卖鱼的壮汉早就没了踪影,各家各户的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条被砸烂的鱼还躺在路边,引来几只野猫,低头撕咬著。 林安收回目光。 此地离黄老爷的庄园並不远,也就半个时辰的路程。刚才路过的时候,他就让小鼠悄悄溜进去了。那小东西动作快,趁人不备,从墙根的一个小洞里钻进去,就再没出来。 林安闭上眼睛。 意识切换。 再睁开眼,已经是小鼠的视角。 眼前一片昏暗。 小鼠蹲在一个角落里,两只前爪抱著什么东西,正往嘴里塞。感应到林安的意识来了,它愣了一下,小爪子还举在半空中,嘴边沾著碎屑。 然后它有些害羞地抓了抓脑袋。 分明是没干活搁这偷吃呢。 林安借著小鼠的视角开始打量周围。 这是一间库房。 地方不大,但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木架上隨意摆著一排排瓷器——青花的,白釉的,还有几只大罐子,釉色莹润,一看就是值钱货。地上摞著几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塞满了绸缎,红的绿的,叠得整整齐齐。 应该是下一批出海贩卖的货物。 角落里还堆著几个麻袋,袋口扎著,但破了一个小洞,里面露出红褐色的东西——花生。 小鼠刚才吃的就是这个。 它最喜欢花生了。 林安让小鼠往外走。 小鼠从库房的门缝里钻出去,外面是一些普通的屋子,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屋。 小鼠在外侧的房屋间转了一圈。 这些房子普普通通的,跟村里老百姓住的没什么两样。里面住著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该做饭的做饭,该餵孩子的餵孩子,看著和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別。 第101章 投鼠探路 外面这些地方,感觉都没有什么搜索的必要了。 好东西应该都在那座石屋里。 小鼠找了个角落蹲下,等著。 没等多久,那伙卖鱼的壮汉就回来了。 一群人扛著空箱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庄子。门口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嘻嘻哈哈地回应,声音大得半个庄子都能听见。至於卖鱼得到的那些银钱,他们也不用上交。 这钱说实话也不多,走在路上就瓜分完了,你一把我一把,爭爭吵吵的,最后还是平分了事。 他们出去多半还是为了展示武力,维护统治罢了。 钱不钱的都是另外一码事。 这会儿,几个人一边走一边掂著手里的钱,脸上带著笑,各自回了自己的屋。 看来老板娘说得没错,確实是这黄家的人在收取保护费。 小鼠继续蹲著。 没过多久,那座石屋的大门忽然开了。 门是厚重的木门,包著三层的铁皮,看著就结实。此刻两扇门敞开著,露出里面的样子。 好傢伙。 这石屋的外墙真是厚实,跟城墙一样。通体由石条和夯土构成,厚得能跑马,別说火了,水都泼不进去。 等小鼠进去才发现,原来四周的墙壁就是住人的房子,难怪宽厚成这样。 有点类似林安前世的方形土楼,只是规模还要更大。 而边上是石质的台阶。 石屋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空地,空荡荡的,足能容纳七八百人。 此刻,大约有三百人正在院子里习武。 对打的,练拳的,举石锁的,好不热闹。 喊声震天,拳风呼啸。那些人的身手都不弱,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明显是练家子。 小鼠在石屋周围的房子间来回躥了几趟,一时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盯梢的活,按理说得跟著地位高的才行。 它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 先是盯上了比武场上的总教头。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精瘦的很,指节粗大,似乎擅长爪功,打起来虎虎生风。他练完一套,擦了擦汗,寻了一处方向前去。 小鼠跟上去。 总教头进的应该是管家的屋子。 管家是个乾瘦的老头,留著山羊鬍子,正扒拉著算盘记帐。教头应该是匯报什么东西,匯报完了就走了。 为了防止被发现,小鼠保持了一定距离。 等教头走后,小鼠又找机会靠近了许多。 管家还是挺忙的,桌上似乎有算不完的帐本,房间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他擦了擦汗,直到又有个家丁模样的人来匯报。 “那些人又来了,家主说准备点酒菜,就跟上次那样...” 隨后管家去了后厨,这后厨规模偌大,暂且不提。 总之管家亲自推著车,来到一座院子前,这是整座石屋中唯一独立的建筑。院子不大,还有个小门连接著石屋外面,院子的门口还站著两个家丁守著。 小鼠抓了个时机,提前从墙根溜了进去。 一进院子,里面站著一个人。 管家推著车,看见那人,立马快步迎了上去。 那是一个很壮的汉子,个子不高,但膀大腰圆,整个人像个正方形。他穿著一身绸缎衣裳,料子是顶好的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彆扭。那张脸也横,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圈青茬,看著就不是善茬。 从称谓可以得知,此人便是黄老爷,名叫黄標。 黄老爷正站在推车前,低头查看上面的东西。推车上放著好几只大筐,筐里是酒罈子和熟肉,那肉还冒著热气,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一看就是好酒好菜。 管家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老爷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然后他亲自推起那辆车,往院子深处走去。 小鼠悄悄跟在后面。 黄標把车停在一处大屋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嘰里呱啦的声音。 是林安听不懂的鸟语。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酒肉气混著汗臭味扑面而来。黄標推著车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小鼠从屋顶钻进去。 只见屋里点著灯,照得通亮。 地上铺著蓆子,蓆子上坐著一圈人。七八个,有的盘腿坐著,有的半躺著,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杯盘狼藉的酒菜。那些人个子都不高,矮矮壮壮的,穿著打扮跟雍朝人不一样,头髮也剃得古怪——脑门光溜溜的,头顶后面还扎个小辫。 说著鸟语。 嘰里呱啦,嘰里呱啦。 黄標把车推进去,满脸堆笑,亲自把酒罈子搬下来,把熟肉端上去,点头哈腰的,像伺候祖宗似的。 一个为首的倭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小鼠蹲在角落里,把这一切收进眼里。 林安的意识透过它的眼睛,看著那些矮小的身影,听著那些嘰里呱啦的鸟语。 林安捏了捏拳头,原来在这里啊,在就好。 管你们是来干嘛的! 既然妞妞帮林安洗了衣服,那林安也打算帮她办点事。 那就是解决掉这群狗崽种。 巨鹰开始起飞,继续围著石屋转。 而小鼠跟著黄老爷继续走,只见黄老爷停在门口,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撇了撇黄標身后。 “老爹,你对他们这么客气作甚,几个鸟人,成天在我们这屋堡作威作福的,上次他们还打砸了老王他们的屋子,就因为老王看不惯他们调戏咱们庄园內的女子。”那年轻人顿了一顿,“要是我啊,要给他们打杀了!” 黄老爷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江湖玩的不是打打杀杀。” “可爹你不是最能打的吗?” “爹是能打,当初我有兄弟十三人,一个个都很能打,最后死的就剩我一个了,懂吗?” 在这里黄老爷没对他儿子说的是,那十三个兄弟,最后亲手死在他手里的就有五个。 他害死了兄弟,独享了財富,不然也积攒不下这黄家偌大的基业。 “你说说。为什么我们黄家能拿住这一片的海上贸易?不是我们货有多好,也不是我们多会做生意,单纯只是我们在这一片没有对手,搞成垄断了,仅此而已。” 第102章 砸门 黄老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你当別人不眼红我们这过得风风火火的?”他斜睨了儿子一眼。 他儿子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老爹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他说话的时候自己最好闭嘴。 他的目光往里屋那边扫了一眼,大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倭人吃喝的动静,嘰里呱啦的说话声,还有阵阵的大笑。 算了。 几个倭人而已,犯不上为了他们惹老爹生气。 他忽然想起正事。 “对了,爹。”他凑近一步,声音也压低下来,“北海卫那位大人托人带了话。” 黄標眉头动了动。 “要我们这次出海,带上一艘他们的船。” 他顿了顿,观察著老爹的脸色。 “是带还是不带?我拿不准,没敢给回话。找您拿个准。” 黄老爷想了一下,暂时没说话。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著右手掌口处那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拉縴、撑船、握刀磨出来的,硬得像块石头。他摸著那层老茧,眉头越蹙越紧。 半晌,他开口了。 “这群餵不饱的畜生。”黄老爷的声音沉沉的,“这是对我们有想法了啊!” 他儿子一听,赶紧接话。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对啊爹,可不能带!”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带他们出去,他们就有了航路。以后要是踢开咱们,自己单干,那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啊?” 黄標没接话。 他沉默著,目光阴晴不定。 手指还在摸那层老茧,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摇了摇头。 “不行。” 儿子愣住了。 “不能拒绝。”黄標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这样拒绝就是得罪他们了,要是真得罪了,我们討不到好。”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 “这样吧,你先答应他们。”他说,“让他们自己准备一批货,自己准备好船,到时候跟著我们出去。”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標的目光越过他,往里屋那边扫了一眼。 他压低声音,冲儿子招了招手。 儿子凑过来。 “走,先跟我进去。”黄標说,“先跟里头那群人混个脸熟。” 老爹发话了,做儿子的自然是赶紧跟了上去。 黄老爷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灯光昏黄,酒气衝天。那几个倭人盘腿坐在蓆子上,面前摆得满满当当,有的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有的在嘰里呱啦喊著什么。为首的倭人看见黄標进来,抬起眼皮,咧嘴笑了笑。 黄標脸上堆起笑,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倭语。 那腔调,那语速,谁能想到这个膀大腰圆、看著粗獷的汉子,说起倭语来竟然这么顺溜? 他儿子站在旁边,表情有些不自然,看著老爹跟那个倭人头目嘰里呱啦说了一通,两人时不时笑几声,最后碰碰杯,亲热得像多年老友。 说了一会儿,黄標站起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转身出来。 儿子跟在后面。 门关上,隔绝了里屋的喧囂。 黄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儿子凑过来,竖起耳朵。 “到时候你带队出去。”黄標说,“他们会动手劫船。” 儿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压下去。 “你要准备好一批人。”黄標继续说,“一批平时不太听你话的,正好趁这个机会赶紧清理掉,还有一批听话但用起来不顺手的,还有那种经常帮你办事的,知道秘密太多的,这种人要勤换。” 黄老爷语重心长,又顿了顿。 “这段时间,对他们好一点。” 儿子点了点头。 “这批人,”黄標的声音更低了,“是杀给那群北海卫的人看的。” 他的目光阴冷。 “然后,他们会把那北海卫的船,一起劫了。然后那些船和货,就都是我们的了,知道吗?” 儿子听完,愣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恍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畏惧。 “懂了吗?”黄標看著他。 “懂了。”儿子说。 黄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远处,石屋的阴影里,一双小小的眼睛正盯著这一切。 黄老爷的计划很完美。 完美得他脸上都露出了笑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正准备再说几句叮嘱的话。 突然,一声巨响从石屋之外传来。 “呜~” 那是號角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子不祥的意味,在夜空中炸开,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嗡嗡响。 黄老爷的脸色变了。 那笑意凝固在脸上,逐渐消失,变成铁青。 “有人来庄上闹事了!”他儿子脱口而出。 两人扭头看向石屋大门的方向。 咚——! 又一声巨响。 不是號角了,是別的什么——是什么东西在猛砸大门,砸得那包著铁皮的厚实木门都在颤抖。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擂鼓,又像打雷,每一声都震得人心里发颤。 好像连著整座石屋都在颤抖。 黄老爷的脸色难看。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什么攻城槌,也不是什么大木头,这是拳头。是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门。 一拳一个凹陷。 那门可是包了铁皮的,还是三层,厚得能挡住刀砍斧劈,现在被人用拳头砸得咚咚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砸他的脸。 “走!”黄老爷低喝一声,带著儿子往石屋外冲。 石屋之外。 林安站在那扇巨门前,一拳一拳地往上砸。 砰! 铁皮上又凹下去一块。 砰! 门框都在晃,灰尘簌簌往下落。 他的背后,黑压压地站著一群人——是庄上的庄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握著长枪,远远地围著,却没人敢上前。那些枪尖在日光下闪著寒光,看著瘮人。 林安没搭理他们。 他压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又是一拳砸在门上,震得整扇门都在呻吟。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几个胆子大的庄民对视一眼,一咬牙,挺著长枪衝上来。枪尖直刺林安的后背,又快又狠。 噗。 刺中了。 可那铁质的矛头刺在林安背上,只留下几个白点印子,像扎在石头上一样,连皮都没破。 第103章 破庄 那几个庄民愣住了。 林安连头都没回,只是单臂往后一揽。 手臂像搂稻草一样横扫过去,那几个握枪的庄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枪桿子根本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紧接著,那杆把就抽在了他们脸上。 啪啪啪啪! 几个人惨叫著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那几个下手狠的,牙都掉了几颗,嘴里全是血,躺在地上哀嚎。 旁人看著都疼,连忙上去搀扶,只是看向林安的眼神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 林安收回手,继续砸门。 砰! 又砸了一下。 剩下的庄民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拿枪的手都在抖,但没人再敢往前了。 他们看看那几个还在惨叫的同伴,看看那扇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巨门,再看看那个背影,林安的身形不算高大,可此刻在他们眼里,比那座石屋还可怕。 林安没理他们。 他只是一拳一拳地砸著门。 砰。 砰。 砰。 门上的凹陷越来越深,门框的呻吟越来越大。 砰! 又是一拳。 门框终於撑不住了,包铁的厚木门向內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埃。那三层包铁的门板少说也有数千斤重,倒下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颤。 林安迈过门板,踏进石屋。 没有人能理解。 这么厚重的大门,是怎么被人用拳头硬生生捶开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没时间让他们理解了。 广场上,那些刚才还在习武的年轻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凑在一团,离得最近的一个,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来,凌空一脚踹向林安心口。 是窝心脚,又快又狠,奔著废人去的。 寻常人吃一记,估计当场就不行了。 林安没躲。 眼前这人看著壮实,其实连武者都不是,他没什么好躲的。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人瞬间感觉不到自己脚的存在,整个人也横著飞了出去,砸在三丈开外的地上,直接躺下一动不动了。 【武道经验+1】 林安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扭曲的尸体。 下手好像是重了点。 不过也没什么。 那一脚要是踹实了,寻常人就算不废也得躺半天。 人家奔著废他来,他送人家一程,礼尚往来。 公平的很。 又有几个人衝上来了。 这回是联手,前后左右一起上,拳脚齐至,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安没退。 他往前一步,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那人胸骨凹陷,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 又抬腿一脚,踹在右边那人的小腹。那人弓成一只虾米,跪在地上,嘴里呕出一口血沫。 不停地抽搐起来。 【武道经验+3】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谁下手重的,林安就比他更重。 下手轻的基本也都活著。 林安从他们身边走过,头都没低一下。 不会好好说话,就別说了。 他来黄家庄园,本是客客气气打了招呼的。站在门口跟那些个门卫说,他只是上门处理几个鸟人,交出来就走,不伤旁人。 可无论是看门的,还是里头这些个,没有一个有礼貌的。 每个人都在叫囂。 “你算什么东西?” “知道这是哪儿吗?” “活腻了是吧?” “给这小子点顏色看看!” 都是叫囂著要给林安一点好看的。 可林安走到现在,还是没有看到他们说的那些个好看的东西。 也不知道那些好看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林安摇了摇头,继续往里走。 广场上的人终於知道怕了。 他们往后退,往后缩,哪怕是握刀的手也在抖,没人敢再往前一步。林安从他们中间走过,两旁的人纷纷闪避,像潮水遇到礁石,自动分开一条路。 黄老爷拉著儿子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们亲眼看见自家重金请来的那位六品武师,也就是刚刚小鼠尾隨过的那位黄家总教头,他倒是英勇地冲了上去。 这位总教头往些年可是在这方圆百里横著走的人物。 据说年轻时候在江湖上闯出过名號,一双鹰爪功出神入化,一刻钟內就能捏碎一个人上下所有的骨头。不知缘由退下来之后,被黄家重金供养著,平日里吃香喝辣,走路都仰著下巴。 庄上那些练武的年轻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傅”。 此刻他一步踏出,五指如鉤,带著凌厉的破风声直取林安咽喉。 鹰爪功,锁喉手。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喉结都能给捏碎。 可林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慢了。 那五指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几根手指。 就是那么简单。 就是伸手,攥住。 就像大人抓住小孩挥过来的拳头。 总教头的脸色变了。 他使劲往后抽——抽不动。那五根手指被林安攥在手里,像被铁钳夹住一样,纹丝不动。 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个反应,林安动了。 只是捏住,一甩。 林安就那么轻轻一甩,像甩掉手上沾的什么脏东西。 总教头的身体就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横在空中,四肢张开,像一只被踢飞的蛤蟆,又像一只被小孩扔出去的旧玩偶。后背狠狠撞上三丈外的石墙。 砰! 一声闷响,整面墙都颤了一下。 总教头嵌进了墙里。 是真的嵌进去了,后背陷进去一个坑,周围的石头裂开好几道缝,整个人就那么掛在墙上,双脚离地半尺,抠都抠不下来。 他那只被林安攥过的手垂下来,绵软无力地晃荡著,像一根掛在身上的破布条。手指骨节完全变形了,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软得像一坨棉花。 里面的骨头全碎了,碎成渣的那种。 黄老爷的嘴张著,却发不出声。 他刚刚还在规划未来,那张把周边人的生死安排得头头是道的嘴,这会儿闭得比什么都紧。 腿好像有点软。 他下意识扶住身边的儿子,两个人靠在一起,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林安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那里有一把刀。 不知道是谁掉下的,刀鞘不知道丟哪去了,刀刃裸露,刀柄上缠著粗布,开了刃的。 开了刃的,就是好刀,能杀人。 林安走过去,弯腰。 捡起来,掂了掂。 分量刚刚好。 他嫌里面这群倭人太脏,用拳头,他怕噁心。 第104章 杀倭 院子不远,这会没人打扰林安了。 院门口本来有两位家丁,哆哆嗦嗦的看著林安。 如果可以,他们早就想跑了,可黄老爷就在后面看著呢,他俩要是直接跑了,后果比死在这里严重多了。 他俩心一横眼一闭,向林安衝来,却被林安一脚踢开,只好赶紧趴在地上装死。 估计这两人趴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著谢天谢地呢。 里屋的门紧闭著,外面林安闹得动静很大,里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 隔著门,隱隱传来吃吃喝喝的动静,还是那些嘰里呱啦的鸟语,夹杂著大笑和碰杯声。酒气肉香从门缝里飘出来,熏得人反胃。 林安走到门前。 抬起脚。 砰——! 整扇门应声飞进去,砸在地上,打破两个酒罈子,碎片四溅。 一个在吃饭的人当场被鸡骨头噎住了,正咳嗽呢! 屋里的人愣住了。 那些矮小的身影,脑袋剃得古怪,脑门光溜溜的,后面还扎著一根小辫 这群倭人正围坐在矮几旁,手里端著酒杯,尖头筷子夹著肉,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林安一步跨进去。 手起。 刀落。 最靠门的一个倭人,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那小辫子还翘著,被血一衝,还飘了飘。 【武道经验+1】 林安看都没看那颗脑袋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落在那一个个光溜溜的禿脑袋上,眉头都皱了一下。 好丑啊! 他们脑袋后面这根小辫子。 除了提起来的时候比较顺手,林安是真不知道有啥意义了,看著噁心。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刀刀那是往倭人们的脖子上劈啊。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 那些倭人终於反应过来了,一阵嘰里呱啦的惊叫,杯盘打翻的声音,有人想站起来,有人想往后退,有人伸手去摸身边的刀。 这群人反应很快,哪怕是喝了不少,一个个东倒西歪的,也依旧反应过来了。 可林安已经杀进来了。 他的刀比他们的反应快。 比他们的动作快。 甚至呢,要比他们的恐惧快。 【武道经验+5】 .... 一屋子的人,眨眼间就躺下了大半。 那个为首的倭人,坐在最里面,酒杯还端在手里,脸上溅著別人的血,瞪大眼睛看著这个杀神一步步走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安没给他机会,也不是很想听。 刀光一闪。 那颗禿脑袋飞起来,小辫子在半空中甩了甩,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滚进满地的血里。 【武道经验+1】 屋里终於比较安静了。 只有血还在流。 血流得很慢,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底下渗出来,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混著酒味、肉味、还有別的什么,熏得人喉咙发紧。 林安站在血泊中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刃已经卷了。 好几处缺口,刃口翻捲起来,像锯齿似的。这把刀本来是好的,锋利,微弯,闪著寒光,是把能杀人的好刀。 只是现在快要废了。 可惜。 拿来砍这群禿脑袋,確实费刀。 他把刀插在面前的矮几上。刀尖刺穿木板,立在那儿,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那些洒落的饭菜上。 眼前还跪著三个人。 是最后剩下的三个倭人。他们没跑。 在林安动手的那一瞬间,他们就把刀丟在地上,扑通跪倒,额头贴著蓆子,嘴里喊著含糊不清的话。 “別虾我!” “鱉虾窝!” “饶……饶命!” 反反覆覆,就会这几句。发音含糊,腔调古怪,舌头像是捋不直似的。他们跪在那儿,抖成一团,头都不敢抬。 林安眉头皱了一下。 这群人来来回回只会说这几句,口音也很奇怪。不是那种在沿海混久了、能说流利土话的倭人。 倒像是刚上岸不久,只会几句简单的求饶话的真倭。 跟妞妞说的对不上。 妞妞说过,那天夜里屠村的人,除了会说“婊子”,还会说些雍朝话,很地道的那种。而且那些人个子不矮,有的甚至跟林安差不多高。 眼前这几个,矮矮壮壮的,禿脑袋小辫子,典型的东瀛长相。 可能杀错了? 不是妞妞的仇人? 林安低头看著那三颗伏在地上的禿脑袋,面无表情。 可倭人这东西,杀错了又怎样? 就跟桌上的苍蝇一样。你会介意自己拍死的是哪一只吗?这一只是昨天飞进来的,那一只是前天飞进来的? 哪有区別吗? 显然没有。 林安从矮几上拔出那把刀。 刀刃已经卷了,可杀人还是够用的。 一刀。 三颗禿脑袋滚在一起。 林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彻底卷刃了。刀刃翻卷得不成样子,连杀鸡都费劲。 他摇了摇头。 可惜了一把好刀。 然后他手腕一翻,用力一甩。 那把卷刃的刀脱手飞出,带著呼啸的风声,直直插进房梁。 整把刀身都没进去了,只留一个刀把在外面。 林安转身,出了屋。 门外,黄家父子正在逃。 父亲黄標,身宽体壮,此刻正迈著两条短腿往院门口跑;儿子黄义龙,年轻腿长,已经跑出去十几步。两人头也不敢回,只知道埋头狂奔。 林安站在门口,没动。 就看著他们跑。 跑出去二十几步,黄义龙忽然觉得不对,怎么没人追?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林安正看著他。 隔著二十几步的距离,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他像被定住一样,一步都迈不动了。 “爹……”他的声音发抖。 黄標也不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跑吧,怕那人追上来;不跑吧,站在这里等死? 最后还是黄標有几分梟雄的气魄。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恐惧压下去一些,转过身,面对著林安。 “阁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说的字正腔圆,挺著胸膛。 “来我黄家,一言不发便锤破大门,杀我宾朋!所为何事?” 他盯著林安,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躲闪。 林安看著他,没说话。 那种压力又来了。 黄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可他不能退。这人没有第一时间杀他,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能把话说清楚,或许…… 第105章 北海卫 林安开口了。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这群倭人,哪里来的?” 黄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问的是这个。那群倭人都被杀光了,他还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杀完了还不够,还要追究来路?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这群人之前是在海上的!”他儿子黄义龙忽然抢著开口,声音又急又快,“一直居住在海外的一个岛上,叫东流岛!两天前我到了岛上去接他们,今天才回来的!” 他说完,有点紧张的看著林安。 林安目光移向他。 黄义龙只觉得头皮发麻,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可话已经说了,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下倒: “真的!就这些!別的我也不知道了!我..我就是跑腿的,我爹让我去接我就去接,他们在岛上等著,我船靠岸他们上船,一路就回来了!我跟他们也不熟,话都说不通!” 林安没说话。 他心里暗暗忖度:东流岛,刚接回来,两天时间在海上。 而妞妞的村子是昨天被屠的。 时间好像对不上,那应该不是这伙人? 他看了黄义龙一眼。 黄义龙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撞在黄標身上,父子俩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林安收回目光,没再问什么。 东流岛来的倭寇,黄家养著他们,是要干什么? 这不重要,无非是劫船、杀人、分赃那些烂事,猜也能猜个大概。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那些杀戮东黎村、杀了妞妞父母的人,在什么地方。 他顿了一会儿。 黄义龙站在那儿,两条腿直打颤。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不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 可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就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我这两天就是坐船出海,从自家码头出发。”他开口,声音发飘,只想找点话说,“然后去岛上接了人回来。他们劫了一批货要出手,所以急著回来。”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我在路上还碰到了北海卫的船!” 林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黄义龙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他们拦下了我的船。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平时都打点好了的,每回都孝敬那么多,不该为难我啊。结果他们那个小头目是跟我说,下次出海要跟著我们一起。”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像硬挤出来的。 “笑死我了,他们有个领头的,有只眼睛肿得跟秤砣一样!说是在船上摔的!大人你说好不好笑?这群水兵的小头头,在船上都能摔成这样,站都站不稳,还跟著我们出海呢?別到时候浪大点,直接翻下去餵鱼了!” 他尬笑了几声。 林安没笑。 黄老爷也没笑。 黄义龙的笑声越来越干,最后自己也顿住了,闭上嘴,訕訕地站在那里。 林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跳了一下。 北海卫。 船上的小头目。 眼睛肿得像秤砣。 会不会这才是那个闯入妞妞家的匪人! 林安心中暗想:这人说出北海卫,莫非是故意扰乱视线,企图祸水东引? 不对。 妞妞说过,她妈妈拿著木棍,捅伤了那个人的眼睛。 这个黄家的人,不应该知道这点才对。 应该是真的。 林安的目光落在黄义龙脸上。 那年轻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那目光不凶,却像能看穿人似的,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细说一下,那北海卫什么来歷!” 黄义龙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哦,这个我来说吧。” 黄老爷忽然接过话头。他心下一定,心知这个强人有了需求。有需求就好,最怕刚才那种一进来就杀、一句话不说的主。只要肯问话,就说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来。 “这北海卫,是先皇在位之时设立的一处卫所,用来防备海上的威胁。你也知道,这沿海一带一向是不太平的,倭寇闹得凶,朝廷就派了水师驻扎在那里,专门防著海上来敌。”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自己刚刚还在招待一群倭寇,说这话好像还有点不太合適,他看了林安一眼,见对方没什么表情,便继续说下去。 “后来,现任雍皇开了海禁。海上往来全被禁了,船不能出,渔不能打。这北海卫就变成了一个摆设。可摆设也是卫所啊,那么多人要吃饭,朝廷的粮餉又一年比一年少。”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点世故的精明。 “我们黄家冒著风险出海跑船,这北海卫便是我们打点的对象。逢年过节的孝敬,出海回来的分红,一个子儿都不敢少。拿钱办事,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平平安安出海回来。这些年,一直这么过来的。” 接下来黄老爷的描述很详细。 北海卫的位置在哪里,有多少人,多少条船,水师的统领是谁,副手是谁,底下有几个能打的。那些人的实力如何,什么境界,擅长什么。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林安点了点头。 这黄老爷还是有这水平的,对北海卫所门清,了如指掌。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黄老爷父子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等著他开口。 林安终於说话了。 “我最討厌的就是倭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几日之后,我会再来。那东流岛上的倭人,我要看到他们的人头!” 他盯著黄老爷,目光不重,却让人不敢直视。 “能做到吗?” 黄老爷的牙咬紧了。 “能。” 他说。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石屋外。 黄义龙伸长脖子往外瞅了瞅,確定那人真的走了,这才长出一口气。 “爹,你真的要听他的,把东流岛那些倭人砍了?” 他挠著脑袋,一脸不解。 “那群傢伙可不好惹!而且咱们还指著他们干活呢,没了他们,货谁劫?北海卫那边谁去拉扯?” 黄老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啪! “砍,必须砍!” 第106章 黄家示好 黄老爷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的怂包,而是恢復了土霸主的气势。 “倭人不好惹,这大爷就好惹吗?” 他指了指石屋外那扇被捶破的大门,又指了指墙上那个还嵌在里面的六品武师——那位號称“飞鹰爪”的高手,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掛在那儿,抠都抠不下来。 “没看到那六品的鹰爪功教头吗?被人打得跟死鹰一样。你爹我这点本事,够人家一巴掌的?” 黄义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黄老爷的目光落在石屋外,那片夜色里,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儿子。”他低声说,“咱们黄家,在这一带也算是个土霸主了。可树大招风,再往上一步,咱们这点实力已经不够看了。朝廷那边够不著,水师那边餵不饱,江湖上的高手又不肯来咱们这小地方。” 他顿了顿。 “可现在,机会来了。” 黄义龙愣愣地看著他爹,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什么机会啊?” 黄老爷没再解释。 他只是望著夜色深处,手指摩挲著掌口那层厚厚的老茧。 林安从黄家石堡回了客栈。 他身上倒是乾乾净净的,没沾著什么血跡。这趟前后去了也就一个时辰,还挺快。 街道上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林安推开客栈的门,跟老板娘打了个照面,然后上楼。 妞妞已经把衣服晾好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根竹竿,搭在窗边,把三人的衣服一件件掛上去。 而且她还格外懂事,把衣服晾在了客栈远离鱼市的那一面,窗户一推开,对著的是条小巷,这样衣服上就不会沾上那股腥臭味。 段四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嘴里不知道在嚼著什么东西,咯吱咯吱的。看见林安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正要说话。 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 嗅了嗅。 “咦?”段四的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林安,“怎么,去杀人了?” 林安点点头,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嗯。去了那黄老爷家里一趟,杀了几个倭人。” “倭人!”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 妞妞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安看向她。 “不过不是东黎村的那批倭人。”他说,“时间对不上。” 妞妞低下头,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安忽然开口。 “放心吧,我们会帮你报仇的。” 他说得很轻鬆,很隨意。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点什么”那样平常的话。 实际上林安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遇上了,顺手的事。 妞妞没回头。但她那小小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夜,大家睡得都还算可以。 就是这房间,总是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鱼腥味、霉味、潮气?好像都有那么一点! 还有不知道什么混在一起,挥之不去。林安躺著,闭著眼,闻著那股味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第二日。 天刚亮,几人就打点好行囊,准备上路了。 林安推开房门,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了。 客栈一楼,大堂里,跪著一个人。 是老板娘。 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地。边上站著一个人,是黄家那位少爷,他站在那里,脸上带著笑,也不知道这姿势保持了多久。 反正林安在楼上是没听到楼下有什么特殊的动静。老板娘跪在那儿,一声不吭。 林安往下走了几步,看清了老板娘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片青紫色,肿起来老高。似乎是被打了耳光,打得还不轻。 按理说,这种恶少霸凌少妇的戏码,应该有很多人围观才对。可此刻客栈里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隔壁铺子的门都关得紧紧的,窗户也掩著。 没有一个人敢来看。 足可见平时黄家行事如何了。 不过这跟林安无关。 他走下楼梯,看著满脸堆笑的黄义龙,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老板娘,皱了皱眉。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大人啊!”黄义龙一见林安下来,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您可算下来了!您不知道,这女的不老实啊!” 他指了指跪著的老板娘。 “昨天下午,她就派人去庄上告状,说有可疑人住在她这里!” 林安瞥了老板娘一眼。 老板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 脸上只有一种平淡的、认命似的表情。 “昨天下午你不是出去了一趟?”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声带一样,“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你鞋子侧面有几滴血跡。” 她顿了顿。 “呵呵,就这点时间,你不会出去路上帮人杀鸡了吧!” 说完,她又低下头,额头贴著地,不再看他。 林安站在那里,低头看著她。 他想起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也注意到那几滴血跡了,只是並不明显,他只是蹭了蹭,也没处理。 可这老板娘,眼睛真毒。 林安心中暗自警醒。 看来这行走在外,细节还是得处理好,人家这一个普普通通、也没有任何修为在身的老板娘,都能发现林安身上的不对劲。 更不用说那些老江湖了,像昨天段四也是,只是鼻子一嗅,就知道林安出去杀人了。 这是出门在客栈还好。 若是以后回了乌石山,一定要將首尾处理好,不可带著祸患回家。 跪在地上的老板娘也很委屈。 她们做客栈这行的,生意不好做。怕得罪客人,又怕得罪黄家。她两边都不想得罪,现在两家都得罪了。陌生客人的鞋上有血跡,她报信给黄家;黄家少爷来问罪,她也只能跪著挨打。 普通人就是悲哀,有时候做什么都是错,这便是她的活法。 她已经是活得不错的那种了,毕竟有一栋独栋的房子做客栈,这世上比她苦命的人多著呢。 林安收回目光。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滚蛋。” 老板娘跪在地上,眼睛看著黄家少爷,没动。 林安又说:“今天好好打扫这客栈。让黄家的人好好监督你,让她把每个缝隙,都得亲手刷洗乾净了!” 毕竟昨天房间里多少有点味道。 他觉得不舒服。 林安看向黄义龙。 黄义龙愣了一下,隨即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放心!我一定监督她!每个缝隙!刷得乾乾净净!” 第107章 北海卫所 越走越荒凉。 这是去北海卫的路。 大片大片的盐碱地,连在一起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下似乎都能听到咯吱作响的声音。 地上几乎不长东西,只有零星几株低矮的植物,灰扑扑的,蔫头耷脑地贴著地皮,叶子又厚又硬,一看就是被咸风吹惯了的。 一眼望去,没有树。 没有庄稼。 没有人烟。 只有风,呼呼地吹,带著一股咸腥的潮气,吹得人脸上发紧。 林安摇了摇头。 这种地方,要活下去,还真不容易。 妞妞走不了那么远。她人小腿短,走一阵就喘,可她咬著牙不吭声,只是闷头跟著。段四看不过去,一把把她抱起来,夹在腋下,大步往前走。妞妞挣了一下,没挣动,就乖乖趴著,两只眼睛四处看。 三人又走了一阵。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处海湾。 一处辽阔的,巨大的,凹字形的天然海湾,两侧是自陆地延展到海中的山脉,高大坚实,足以挡住海上的风浪。海湾里水平如镜,是个天然的好避风港。 可此刻停在海湾中的那几艘战船,实在说不上好看。 有些配不上这么好的海港。 五六只大船,歪歪斜斜地停在岸边。船身原本该是漆著顏色的,现在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头。有些地方破了洞,还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还有一艘船的桅杆甚至是光禿禿的,缆绳早就断了,垂下来,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年久失修。 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这些船上。 远处有些人在走动。 是几个老人,佝僂著背,手里提著破旧的篮子,在沙滩上採摘著那些灰扑扑的低矮植物,大概是某种可以吃的野菜。 他们摘得很慢,一棵一棵地摘,摘下来放进篮子里,又挪几步,再摘。 几个小孩在老人后面不远处,赤著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他们不知道愁,只知道追著浪花玩,浪涌上来,他们就跑;浪退下去,他们就追。 尖叫声被海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远处的滩涂地上,还能看见几个妇人。 她们挽著裤腿,站在滩涂上,手里拿著一种竹製的爪犁,也就是像耙子一样的东西,在泥地里扒拉著,一下,一下。 扒拉出来的,是蛤蜊一样的东西,偶尔会有些大个的,大部分都小得可怜,她们把蛤蜊捡起来,放进腰间的篓子里,又继续扒拉。 北海卫的规模不算小,可林安放眼望去,只在这处海港看到三种人。 老人,妇人,小孩。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这三种人最要小心。 能在江湖上活著的老弱妇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说不定哪个驼背的老头,就是当年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哪个流鼻涕的小崽子,兜里就揣著见血封喉的毒药。 但这不是江湖。 这是在卫所里。 朝廷驻军的地方。 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自生自灭的卫所。 而那些老人,脸上皱巴巴的,腰弯得直不起来。那些妇人,好像脸上也带著海风的痕跡。 只有那些跟妞妞差不多大小的小孩,是真的不知道愁。光著脚跑来跑去,笑著,叫著,却不知道这片盐碱地养不活多少人。 林安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切。 他预想过很多画面。有蛮横不讲理的卫兵,凶神恶煞地盘问他们;有苦苦哀求的可怜人,跪在地上求他放过;或者一言不合,他大杀四方,杀得血流成河。 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画面。 一片破败的卫所,几个挖野菜的老人,一群捡蛤蜊的妇人,和光著脚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是来报仇的。 可冤有头,债有主。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衝进去见人就杀。 他下不去手。 有些人只是在这片盐碱地上,艰难地刨食吃而已。 林安沉默著。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远处,那几个小孩还在笑著,追著浪花跑。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 段四抱著妞妞,跟在他身后。 山下,几个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警惕地看过来。在他们看来,这地方已经是大陆上最偏僻的角落了。別说几个月,平时就是几年,也不会有生人路过这里。 往常需要点什么,他们都得顺著南风的日子,坐船出去买。 林安这几个人,是可疑的。 不过一个老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略带书卷气的年轻人,至少这样的阵容,看著也不像什么为非作歹的坏人。 林安走上前,拱了拱手。 “几位老人家,我来寻人的。”他说,“名讳不清,得当面见了才知道。” 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似乎是有些威望的,鬚髮皆白,背弯得厉害,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寻人?”他打量著林安,“寻谁?” “得见了才知道。”林安重复了一遍,“他可能不认得我,但我得认认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他转身,领著林安往卫所里走,剩下的几个老人停住步伐,扭头看著林安他们。 段四抱著妞妞跟在后面。 这卫所比远处看著更大一些。房子都是青石垒出来的,结实,厚重,规模还不小,一排排的石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只是很多屋子看起来空了,屋顶都长满了草。 老人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可能是太久没见过外人了,也可能是憋了太久没人说话。他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语调缓慢,像在自言自语。 “这卫所啊,几十年前,足有三四千人。那会儿可热闹了,操练的、巡逻的、修船的,人来人往。大船有十多艘,一字排开,威风得很。倭人来了,我们不但在陆上打,还追出海打,一打一个准,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现在啊,零零散散,就剩这么点人了。” 林安没说话,只是听著。 老人把他领回自己家。也是一间石屋,不大,收拾得还算乾净。他让林安几人坐下,自己去灶台边烧水。水烧开了,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招待客人。 第108章 老人 老人家只是在碗中倒了些烧开的清水分给眾人。 这碗是破的,水是浑的,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些乾巴巴的东西来。 “这蛤蜊肉...自己晒乾的。”他把那东西往桌上推了推,“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尝尝,味道其实还可以。” 几人喝了水,尝了尝蛤蜊肉。 说实话一般般。 林安跟段四都是吃过好东西的。 妞妞坐在凳子上,两只眼睛打量著屋里屋外。 很熟悉的感觉。 这村子,除了建筑材料,和她长大的东黎村,其实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破旧,一样的穷苦,一样的老人和孩子,一样的…… 林安忽然开口。 “老人家,这卫所里怎么没有年轻人了呢?” 他问得很直接。 段四本来跟老人聊得正热乎,被林安这一问,愣了一下,闭上嘴。 老人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看的出来,他不是很想回答林安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著头,盯著桌上那盘乾巴巴的蛤蜊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 “朝廷开了海禁。”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我们是军户,世世代代都是军户。年轻人能走,我们上了年纪的往哪儿走?去哪都是不通的。” 他抬起头,目光浑浊,望向门外那片海。 “年轻人啊……出海闯荡去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 “现在这里,值钱的,像样的,也就剩一个北海卫的名头了。”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是人声,是船靠岸的声音,是脚步纷杂踏在码头上的声音。 林安往外看去。 这里视线很好。 能看到有一艘船正在靠岸,不大,似乎装得满满当当的。一帮年轻人从船上跳下来,扛的扛,抬的抬。有粮食,成袋的米麵;有水果,香蕉、椰子、还有一些认不出的品种;有咸鱼跟腊肉,一条条,油汪汪的,看著就馋人。 东西很杂。 他们把东西往岸上搬,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大。 老人家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落在那堆东西上,落在那群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里没有喜色。 反而透出一抹悲哀。 很沉的悲哀。 “我是个老兵,很厉害的兵。”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四十年前,我还是武者的时候,每次都能砍死七八个倭人。” 他顿了顿。 “后面海禁了,我也老了。卫所里的后生没了生计,去做……” 他的声音哽住。 他的眼眶红了。 “我恨吶!又不知道恨什么。” 泪水忽然从他脸上流下来,顺著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妞妞看著忽然流泪的老爷爷,上去拍了拍他。 就在这时,那群年轻人里有一个扛著东西往这边走来。手里提著一串香蕉,肩上扛著两袋米,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喊。 “四叔公咧!在家不!俺来送吃的嘞!” 老人猛地抬起头,冲他吼了一句。 “我才不要吃你们的东西!”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看老人含泪的面孔,又看看屋里那几张陌生面孔。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什么人?”他把肩上的米放下,手往腰上摸,“是欺负我四叔公吗!” 他拔出刀来,横在身前。 “四叔公,你离他们远点!我看他们不像好人!” 林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板结实。但脸上有一块很重的淤青,从左眼一直蔓延到颧骨,青紫青紫的,肿还没全消。 林安看向妞妞。 妞妞坐在凳子上,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她盯著那张脸,盯著那块淤青,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伸出手,颤抖著,指向那个人。 “就是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根手指,指的很坚定。 “达郎,你快走……” 老人反应过来,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安已经衝上去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连残影都没留下。那个叫达郎的年轻人只感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衣襟。 一提。 达郎整个人离地而起,双脚乱蹬。 一甩。 他感觉世界天旋地转,石屋、海滩、天空搅成一团,昏昏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手里的刀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林安把他举在半空,像举著一只小鸡。 只需往那堵石墙上隨手一甩,这人就会像那个黄家的六品武师一样,嵌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 可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老人那张脸。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此刻所有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挤出一个表情,一种深深的、绝望的悲哀。那种眼睁睁看著自己养大的孩子要被砸死,却又无能为力的悲哀。 林安的手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往墙上甩。 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达郎的两条胳膊,轻轻一错。 咔嚓。 那是关节脱臼的声音。两条胳膊软软地垂下来,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胳膊。 达郎惨叫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林安把他按在地上,让他坐下。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两条胳膊用不上力,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著林安,又恨又怕。 林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就当是喝了老人家一碗水,多给他活一会儿。 之前他喝了段四几碗茶,救了这老傢伙两次。这一碗水给他点时间,还算合理。 老人看著这一幕,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看林安,看看坐在地上的达郎,又看看林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你们来……就是为了找他吗?” 他的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是我侄孙……,他爷爷,当年砍倭人的时候,替我扛了两刀。那两刀都在背上,他爷爷流了三天血,没挺过来……是我把他养大的……” 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是我不好,没培养好他……你们杀了我吧,別为难孩子……” 第109章 达郎 那老人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弯下去,几乎要跪下。 “求求你们了。” 林安一把扶住他,把他按回凳子上。 老人坐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地上的达郎忽然挣扎著动起来。两条胳膊用不上力,他就用肩膀撑著地,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到老人腿边,靠在那里。 “四叔公,別求他们!”他抬起头,红著脸,梗著脖子喊,“他们拿不了我们怎样!这是北海卫!杀了我他们肯定出不去!你別求他们!” 他扭过头,瞪著林安。 “来啊!有本事杀了我!” 林安低头看著他,感觉很可笑。 好像自己成了那个坏人。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著达郎。 “说说吧。”他说,“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达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转了转,不敢看林安跟老人。 他没那么硬气了,反倒是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达郎,声音沉下来。 “达郎,如实说出来!” 达郎低著头,不吭声。 “叔公……我……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船上滑倒了……” “你还不说实话吗!” 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把刀子。他猛地站起来,往旁边的墙上冲了一步。 “要我撞死在你面前吗!” 达郎嚇得浑身一抖。 “叔公!叔公別!”他喊起来,“我说!我说!” 老人站在那里,身子摇摇晃晃的,段四赶紧上前扶住他。 达郎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们就是去岸上借点粮食……” “去哪里借?”老人的声音严厉起来,“怎么借?” 达郎又不说话了。 他低著头,盯著地上那把刀,一声不吭。 石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外面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炉子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於沉寂。 林安语气平淡。 “他去了东黎村。” 达郎的身子猛地一僵。 “杀了我呀,你个混蛋,杀了我!”他忽然躁动起来,两条胳膊脱了臼使不上力,就用肩膀顶著地,身子扭动著往前拱,想撞林安,想咬林安,像一头困兽。 林安没动。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冰冷得像刀子。 “他去了东黎村,杀了妞妞的父母,也就是这个小女孩的父母。” 他的手指向妞妞。 “屠了那个村子。” 那几个字落在地上,砸得屋里一片死寂。 妞妞站在角落里,小脸煞白,浑身都在抖。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著地上那个人,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和恨。 达郎不动了。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绝望的,除了达郎,还有那个老人。 老人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黑,嘴唇抖得厉害。他看看地上的达郎,看看角落里的妞妞,看看那把掉在地上的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个兔崽子……” 他忽然抄起桌上的陶碗,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达郎。 老人家是真的老了。 没力气,没准头。这么近的距离,那陶碗愣是没砸中,擦著达郎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碎片溅起来。 “老子我砍倭人,保家卫国!” 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整个人都在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 “老子我一刀刀的军功管你长大!老子的背是坨了,腰可没弯过!” 他指著达郎,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他砍了一辈子倭人,背上挨过刀,肋下流过血,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保的,就是身后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他把战友的遗孤养大,一口饭一口汤餵大的孩子,竟然去做了那些畜生一样的事。 老人转身,踉蹌著衝进里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大刀。 那刀身又宽又长,分量十足,刀刃上还留著几个豁口——那是四十年前砍倭人砍出来的。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却还牢牢缠著。他双手握著刀柄,刀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达郎。 “这是老子当年杀倭人用的大刀!”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狠劲。 “今天老子要活剐了你!你个狗东西,还祸害百姓起来了!” 他举起大刀。 那动作很费力。 刀太重,他太老,胳膊抖得厉害,刀举到半空就摇摇晃晃,像隨时会掉下来。 “客人你让开!”他喘著粗气,“这活让老头我来!” 林安侧身让开。 老人挥刀砍下去。 达郎往旁边一滚。 刀砍在地上,砍出一道白印,震得老人往后踉蹌了一步。 老人喘了口气,又举起刀,再砍。 达郎又滚。 刀又落空。 “你在躲?!”老人的眼睛红了,“你个畜生还敢躲!” 他第三次举起刀,这一次举得更费力,刀在半空中晃了几晃,脱了手。 刀掉在地上。 达郎缩在墙角,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无处可躲了。他看著那把掉在地上的大刀,看著老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睛里终於露出一丝恐惧。 “有误会!”他忽然喊起来,声音颤抖,“真的有误会!” 老人去捡刀,手顿了一下。 “我们是干了错事!”达郎大喊,声音又急又快,“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有误会!” 林安本来已经出拳,准备结束这一切了。 他怕老人把自己这一身老骨头折腾散了。那刀太重,再砍两下,没砍到达郎,老人自己先倒下了。 可听到“误会”两个字,他的拳头停住了。 那一拳本来直奔达郎太阳穴去的,此刻悬在半空,离那颗脑袋只有一点点距离。拳风带起的劲气扑面而来,吹得达郎的头髮往后倒。 达郎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死亡。 真正的死亡。 不是刚才那把老人举不起的刀,是面前这个拳头。这一拳如果落下来,他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第110章 先吃林安一拳 达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老人的手已经牢牢握住了那把大刀。 段四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妞妞缩在角落里,小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林安收回拳头。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里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沙滩上那几个挖野菜的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张望;就连那几个光著脚跑来跑去的小孩,也停下来,好奇地往这边探头,码头那边,也有人过来。 但林安不在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力就是真理。 而真理,现在就在他的拳头上。 达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於开口。 “我们是卫所的兵。” “你还知道你是当兵的啊!”老人猛地骂起来,举起刀就要往下砍,可刚一动,脸色忽然一变,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捂住手腕,表情有些痛苦——刚才那几下用力太猛,扭著了。 “让他说!”林安的语气冰冷。 他来之前做过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整个卫所都是一窝的,如果这些人都是屠村的凶手,那就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简单的事情,没有必要弄得太麻烦。 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达郎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们接到线报……”他的声音闷闷的,“东黎村是倭人藏身的地方。”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一伙倭人,在那一带活动很久了。我们盯了两个月,一直没找到机会。那天线报说,他们夜里会进村歇脚。” 他顿了顿。 “我们之前杀了很多倭人,拿了他们的衣服武器,趁著夜色摸了上去。衝进去就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东黎村人不多,只有一二十个人……我们没留手,一下就给杀完了。” 角落里,妞妞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只有我掛了点彩。” 达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那笑容很苦涩,比哭还难看。 “有个人拿木棍捅了我眼睛一下……那娘们挺狠的。” 他指了指自己眼眶上那块淤青。 “然后我们就发现不对了。” 他的声音彻底沉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杀错人了。东黎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子,不是倭寇窝点。那些人是村民,都是普通人。我们放了一把火,就走了。” 他说完了。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段四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屑。 “你们的线报是怎么来的?没有查清楚就下手吗?搞笑!” 达郎沉默著。 他说不清楚。 他也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肤色黝黑,身形健壮,像一块在海里泡了几十年的礁石。他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跡,明明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著却像四五十岁的人一样。 林安知道他。 之所以知道他很年轻,是因为在黄家的石堡里,黄老爷给他看过画像。 北海卫的首领——绰號海狼,名字叫常遇。 他也是有武道六品修为的高手,也是现在这片海疆实际上的主人。 他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老人身上。那双眼睛里带著歉意。 然后他看向林安,又看向林安身后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他开口了。 “线报是我的线人给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海浪打磨过的石头,“那是我们的叔伯,做了二十多年的倭人內应,从没有出过错。” 他顿了顿。 “但这次错了。” “这是我们的错。” 常遇没有继续道歉。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把一块石头放在地上。 然后他走过去,拉起地上的达郎。 “达郎是我的兄弟。”常遇说,“你替你妹妹报仇,我替我兄弟抵命。” 他看著林安。 “你先打我一拳。” 林安笑了。 这人上来就要吃他一拳?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拳有多重。 “冤有头,债有主。”林安说,“把那天跟达郎一起的人交出来。我不会多事。不然——”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屋外。 “寸草不留。” 话音刚落,他一拳打出。 常遇早有准备。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脚下扎稳马步,硬接这一拳。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么重的拳。 砰——! 常遇整个人从门口飞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在门外滚了十几米,撞在远处的石壁上。 那石壁都被撞得震了一下,簌簌往下掉灰。 常遇趴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沙子。 他挣扎了一下,没爬起来。 林安看了一眼。 人还醒著,比他想像中抗揍多了。 不过也没力气回来了。 屋里,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著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那把大刀的刀把上。 达郎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低著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门外,常遇趴在地上,还在吐血。 林安上前一步。 他可以相信这些人的说辞,线报出错,杀错村子,不是故意的。 但他不喜欢现在的气氛。 他打算给妞妞报了仇,就走。 至於仇怎么报—— 他走向达郎。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却拉得很紧。 林安回头。 是妞妞。 她站在那里,仰著脸看他。脸上全是泪,像一只花脸猫。 可她在笑,努力的笑著。 “哥哥。”她说。 “不要杀人。” 林安看著她。 “妞妞不喜欢死人。”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妞妞害怕血。” “老爷爷很伤心。”她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流泪的老人,“妞妞那时候也很伤心。” 她看向林安。 “妞妞不想看到別人伤心。” 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大,大到把整张脸都撑起来了。她的脸上很脏,还有大大的鼻涕泡,笑得很难看,很丑,丑得不像样子。 可那个笑容,林安直到很久之后都还记得。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只拉住自己的小手。 小小的,软软的,却拉得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 屋里没有声音。 门外,常遇的吐血声也停了。 只有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 林安慢慢鬆开攥紧的拳头。 第111章 臥底之死 林安听了妞妞的话,暂时先不杀达郎。 但老爷子那边的火气好像有点摁不住了。 “你来,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老人指著达郎,已经换了一只手拿刀,现在的眼神比像手中的刀还要锋利,“你们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说!” 达郎低著头,两条胳膊还脱臼呢,软软地垂在身侧。他靠坐在墙根,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叔公,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老人的眼睛瞪著他。 “朝廷的补贴早就不发了,卫所里还有几百张嘴张口要吃饭。我们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镇上,那黄老爷,您也认识的,像黄老爷这样的人…还有五六个…就是同流合污唄。收点保护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出海跑船” “还有呢!” “偶尔也打劫一下过往的船只,反正海禁了,出海的船都是非法的,抢了也没人敢报官。” “我们还是讲规矩的,只为財,不杀人。” 老人的脸色铁青。 “就这些?”他咬著牙问,“那倭人的事呢!” 达郎抬起头,看著老人,目光里带著些委屈,又或者是无奈吧。 “倭人势力不小。”他说,“分布在外海东流岛,以及附近几十个海岛之上。人数怕不是有四五百人,其中武者的比例也很高。” “他们在海上杀人劫財,我们遇上了能管就管,管不了的...”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 “我们现在能上船的青壮,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人。说不好听点,这点人连港口里的那些大船都开不出去。要不是常遇哥修为高,武功厉害,那些倭人忌惮著,可能早就打过来了。”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 “我们就处在一种彼此看不顺眼,又无法消灭对方的情况。”达郎嘆了口气,“这么多年,就这么耗著。” 段四在旁边轻轻拍著老人的背。 “老哥顺顺气。”他说,声音温和,“让孩子们把话说完。” 达郎继续说道:“过去,凭藉那位叔伯的牺牲,我们的情报一直是有优势的。他在倭人那边做了二十多年內应,从没出过错。我们一直在跟倭人打,基本都是优势,今天杀几个,明天劫他一批货,慢慢磨。” 他的声音沉下去。 “只是杀了这几年,那倭人像是杀不完的,数量反而更多了,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又长。而我们的弟兄,死一个就是真的少一个。” 他抬起头,看著老人,眼眶有些红。 “四叔公,我们真的没有跟倭人同流合污。” 老人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看著他那张满是愧疚的脸,看著他脱臼的双臂无力地垂著,心里的火气一点一点消下去。 他走过去,把达郎扶起来,按在凳子上坐好。然后转身,走向角落里那个一直缩著的小女孩。 妞妞抬起头,看著他。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此刻却轻轻地落在妞妞头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別哭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很温柔。 妞妞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看著这个陌生的老爷爷,忽然觉得他,很像自己村里的那些老人。 那些已经死了的老人。 她明明早就没哭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忽然从港口方向传来,震得石屋都在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倭人的船!”有人在外面喊。 林安一步跨出石屋,往港口看去。 海面上,一艘长相怪异的大船正缓缓驶近。船身又宽又矮,船头高高翘起,掛著几面黑色的帆。船舷两侧探出密密麻麻的长桨,像蜈蚣的脚一样划动著,破浪而来。 是倭人的船。 它停在大约是普通弓箭射程几倍之外的地方,上面的人耀武扬威地吆喝著! 岸边的人已经乱成一团。 “快放箭!” 几个卫所的兵丁张弓搭箭,嗖嗖嗖射出去几轮。可那些箭飞到一半,就力竭落下,扑扑扑扎进水里,离那船还差著远呢。 那船上的倭人发出鬨笑,嘰里呱啦的鸟语飘过来,隔著海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船上动了。 一架巨大的床弩被推出来。那弩臂比人胳膊还粗,弩弦绞得紧紧的,上面搭著一支丈许长的巨箭——那哪是箭,分明是一根削尖的长矛。 嘣! 弩弦震响。 那支巨箭呼啸而出,直奔码头上一个年轻人而去。 那年轻人正站在码头边上,手里还拿著一张弓,仰著头看著那支箭飞过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太快了。 快到他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只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支疾飞的巨箭。 箭身还在嗡嗡震颤,却被那只手牢牢定在半空,离那年轻人的脸,只剩不到三尺。 是林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掠到码头,站在那年轻人身前,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著那支比他手腕还粗的巨箭,像抓住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仿佛那只箭,从一开始就在他手上一样。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海面上,那船上的倭人也愣住了。 林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巨箭。 然后他抬起头,反手一掷。 那支巨箭呼啸而出,比来时更快,更猛,直直飞向那艘怪船。 噗! 箭身刺穿一个身穿甲冑的倭人,从胸口贯入,后背透出,带著整个人往后飞,砰的一声钉在桅杆上。 那人被钉在半空中,他又太矮,双脚够不著甲板,只能是用双手撑著身上的箭杆,痛苦地挣扎著,惨叫声连连,血顺著箭杆往下淌,滴在甲板上,整个甲板都是…… 船上瞬间乱成一团,嘰里呱啦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岸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著那个站在码头上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只刚刚掷出巨箭的手,看著那个被钉在桅杆上挣扎的倭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人,投出了比床弩箭更猛的力道 倭人的船连忙驶离。 在一阵阵的惨叫和喧譁中,另一只弩箭被射了出来。 上面掛著什么东西。 第112章 黄老爷的抉择 弩箭上掛著的,是一颗人头。 那颗脑袋已经有些变形了,晾了不知多久,皮肤发白髮皱。但那个髮型还清清楚楚,光溜溜的脑门,后脑勺一根细细的小辫子,丑陋得让人反胃。 典型的倭人髮型。 人头下面,还绑著一封书信。牛皮纸封著,封口处用火漆烫了一个古怪的印记。 林安脸上平静。 他盯著那颗人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封书信,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果然。 身后传来踉蹌的脚步声。 常遇赶来了,他被林安那一拳打得吐血,这会儿脸色还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可他还是挣扎著来了,一步一步,拖著那条伤腿,走到那颗人头面前。 然后他表情猛的一变,人也跪下了。 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码头的石板上,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地,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那颤抖的脊背,比任何哭声都让人觉得难受。 林安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应该就是他们的那位叔伯了。 那位叔伯曾用二十多年,牺牲了自己的光阴,混进倭人堆里,装疯卖傻,忍辱偷生,做了一辈子“倭人”。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干过不少昧良心的恶事,只为了拖一群恶鬼一起下地狱。 林安不知道,他攒够本没有。 那颗人头掛在那里,眼睛闭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死的那一刻,是恨,是痛,还是终於解脱的一份轻鬆? 林安不知道。 那封带血的书信被取下来,有人拆开,拿了出来。 是倭文写的。 从这一点就看得出来,这群倭人很自大,甚至都没有半点礼貌,给大雍的卫所送信,却用倭文,连翻译都懒得做。摆明了就是:你们爱懂不懂,懂也得懂,不懂也得懂。 確实,这里懂倭文的人实在不少。 拿出书信的那人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念出来: “大雍朝纷乱不断,北方金辽二国已经南下,各地亦有纷爭。我倭王有意替雍朝皇帝平定海疆,大军已至东流岛。尔等北海卫残兵,当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倭王陛下。” 念信的人顿了一下,继续念下去。 后面是劝降的话。什么“献上此人头颅以示诚意”,什么“归顺倭王可保富贵”,什么“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之类的倭人俚语,多少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大概如此。 林安听完了。 他看了看那颗人头,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常遇。 送上了自家叔伯的头颅,又送上了劝降信,这群倭人分明是不安好心。他们中有些人恐怕根本不想让北海卫投降,生怕这些人真的归顺。他们要的就是激怒这些人,要的就是让这些残兵游勇带著怒火,衝出来送死。 毕竟两边都是血仇,几十上百年下来,血不知道流了多少,大家都想要討清这笔债。 与此同时。 东流岛附近,海面上。 一艘船正在借著水流悄悄靠近,他们没有摇船,没有掛风帆。 黄家父子带著一票好手,缩在船舷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岛上张望。 他们是来割人头准备交差的。 这都过去几天了,林安离开他家石堡的时候,说过他要倭人的人头,不然要他们看著办。 林安那个煞星说得出做得到,要是交不出人头,他们爷俩的脑袋也得搬家。於是黄老爷咬了咬牙,带著庄上最能打的二十几个好手,亲自出海,来东流岛割几个倭人脑袋回去交差。 反正那些倭人他熟,平时称兄道弟的,杀几个落单的根本不难。 可他们刚靠近东流岛,就愣住了。 那东流岛附近,此刻竟然密密麻麻的全是船。 大的,小的,战船,运兵船,挤满了整个海湾。沙滩上、礁石边、临时搭起的木栈道旁,到处是人,有穿著古怪甲冑的倭人兵卒,也有穿条兜襠裤,扛著刀的武士,加上那些搬著箱子的民夫,怕不下几千人在上上下下地忙碌。 黄老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倭人。 这群鬼东西,怎么有这么多数量?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了啊。 就在这时,一艘巡逻的小船发现了他们。几个倭人站在船头,冲他们靠了过来,嘰里呱啦地喊著什么,示意他们把船停过去,要检查。 一秒钟后,他做了决定。 黄老爷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用嫻熟的倭语应和了两声,还开了一句低俗的玩笑,对方虽然是陌生人,也笑了两下,便放下了手中举著的弓弩。 等船靠近后。 “杀!” 他一挥手,身后的好手们扑上去,眨眼间把那几个倭人砍翻在船上。黄老爷亲自操刀,割下那几颗还热乎的脑袋,往麻袋里一塞。 “跑!” 船调转方向,扯满帆,抡满船桨,一行人拼命往回跑。 身后,东流岛上的號角声响了起来。 黄老爷站在船尾,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岛屿,看著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和人影,后背全是冷汗。 他不傻。 倭人在人少的时候,那都是把双刃剑,不过用好了不失为一把趁手的工具。帮你劫船,帮你杀人,帮你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各取所需。 可人一多? 那是几把趁手的工具? 不! 还几把! 那人一多,他们就不可能愿意当工具。 人一多,他们野心滋生,就要翻身做主了。 至於原来这片土地上的那些主人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 至於我们的黄老爷怎么想的,你说这片土地实质的主人是谁? 是雍朝皇帝吗? 不不不,其实是一个个黄老爷们啊! 离京城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雍朝皇帝管不著他,但倭人的刀剑可是能架在他黄老爷脖子上的。 黄老爷现在还没想太多,直接令下属开船靠岸,让儿子黄义龙带两个人,回黄家石堡。 让庄上所有人,带上粮食,赶紧进石堡里! 跟倭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自然知道,这群玩意是怎样的一群畜生,又凶又滑的! 他要先去一趟北海卫。 看看情况! 第113章 备战 黄老爷下定决心赶往北海卫后,那船摇得飞快。 船桨拍打著海面,水花四溅,船身几乎要飞起来。二十几个好手轮班上阵,划得手臂青筋暴起,没有一个人喊累。他们都知道,东流岛上那些倭人隨时可能追上来,慢一步就是个死 黄老爷站在船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海面。 忽然,他的瞳孔一缩。 前方不远处,一艘大船正从北海卫所的方向驶出来。船身宽大,掛著黑色的帆,桅杆顶上飘著一面旗帜,那图案,是倭人的旗。 黄老爷的手猛地攥紧。 “减速!往边上靠!”他压低声音喊,“別出声!” 船上的好手们赶紧放慢速度,把船往一片礁石后面靠过去。所有人都缩著脖子。 那艘大船越来越近。 黄老爷眯著眼,仔细打量。 船上的情况有些奇怪。桅杆上有一处明显的血跡,从半腰一直往下淌,已经干了,黑红一片。甲板上有人在冲洗,水哗哗地流过船舷,带著淡红色的血水。还有几个人正在处理一具尸体,抬著四肢,晃荡了几下,然后直接扔进海里。 扑通。 那尸体落水,溅起一小片浪花,很快就被海水吞没。 船上的人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继续冲洗甲板。大船扬长而去,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渐渐消失。 黄老爷鬆了口气。 他盯著那具尸体落水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过去。”他忽然开口。 手下人愣了一下:“老爷?” “过去,把尸体捞起来。” 手下人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这具尸体有什么好捞的。可老爷发话了,他们只能照做。小船悄悄划过去,有人探出身子,用船桨把那个漂在水面上的东西扒拉过来。 是一具倭人的尸体。 胸口一个大窟窿,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的。脸已经泡得发白,但那颗禿脑袋和小辫子清清楚楚。 黄老爷低头看了一眼。 “把头割下来。”他说。 手下人又愣了一下。 “老爷,这……” “割。”黄老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手下人拔出刀,手起刀落,把那颗脑袋割下来,拎著头髮放进麻袋里。黄老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无头的尸体扔回海里。 又是一声扑通。 尸体还有血渗出,很快就引来了一些水中的,不知什么生物。 黄老爷站在船头,船往北海卫的方向行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个很务实的人。 尸体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会利用下去。这颗人头,不管是谁杀的,只要在他的麻袋里,就是他办事的证据。林安要的是倭人的人头,没说是活的还是死的,没说是自己杀的还是捡来的。 同样的道理。 如果北海卫能行,他就会支持北海卫。这些人能打,能挡住倭人,他就站在他们这边。 如果北海卫不行,那个叫常遇的首领挡不住。 他就只能支持別的了。 哪怕是那些倭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瞬林安的身影。那个年轻人一拳拳捶破他家石堡大门的画面,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脊背发凉。 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念头甩开。 林安的事,以后再说。 那个人对倭人也是十分厌恶,也许可以利用。 小船继续往北海卫的方向驶去。 海港內,一间条石砌成的屋子里,此刻天色已经发暗,这里早已灯火通明。 一群人围在这里,吵得不可开交。 达郎的两条胳膊此刻已经被接上了,他站在人群中间,脸色涨红,手指著海上的方向,声音最大。 “杀出去!现在就杀出去!叔伯的头都被他们割下来,你们能忍?老子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著喊起来,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对!杀出去!” “给叔伯报仇!” “跟那帮畜生拼了!” 可也有人不同意。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另一边,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 “杀出去?拿什么杀?你们知道东流岛上现在有多少倭人吗?可能有三千,可能有五千人,上万人,我们这几百號人,够干什么的?够他们塞牙缝的?” 达郎瞪著他:“那你说怎么办?缩著脖子当乌龟?” “达郎你个鱉孙,跟谁大声呢,我特么是你亲叔,我不是说要你当乌龟!”那中年汉子的声音也大了,“我是说不能莽撞!他们敢上门挑衅,敢把叔伯的头送过来,背后一定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得先弄清楚情况!” 他顿了顿。 “我建议,让老人和孩子先躲起来,躲进山里。然后我们再出去拼命。就算我们全死在海上了,北海卫香火还能留下,根就还在。”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达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有人小声说:“他说的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另一个有些年轻、看起来带著点孩子气的人喊起来,“要躲你们躲,我不躲!我爹当年就是叫我要躲著倭人,结果他就被杀了!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爭吵又开始了。 可吵来吵去,有件事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战肯定要打。 倭人的激將法是成功的。他们送来了叔伯的头,送来了那封劝降信,就是要逼北海卫的人出来拼命。不出来,脊樑就断了。 虽然这脊樑,没有外人在乎。 朝廷不在乎,那些大人物不在乎,这片土地上的人甚至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卫所,曾有一群人在用命守著海疆。 可他们自己在乎。 常遇靠在墙角,脸色还白得像纸,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这群爭吵的人,目光沉沉。 最后,他开口了。 “夜里,派小舢板出去。” 人群安静下来。 “两个人一组,去东流岛一带,弄清楚情况回来。”常遇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谁去?” 沉默了一瞬。 然后达郎站了出来。 “我去。” 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我去。” “我也去。” 月亮升起来了。 几艘小舢板从港口悄悄划出去,像几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每艘船上只有两个人,舢板上没有帆,只有桨,贴著海面,慢慢地,慢慢地,往东流岛的方向去。 第114章 吃瓜的段四 码头上,剩下的人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小舢板越来越远。 没有人说话。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那几个小黑点就在那片碎银里慢慢变小,变淡,最后彻底融入夜色。 大家心底都清楚。 这种小舢板,一旦在海上被倭人发现,那就是个死。 没別的结果。 陆地上的探子还有个地方躲,实在不行可以往草丛里一钻,往石头后面一缩,也许还有活命的希望。可他们在海上,四周全是水,连块能挡箭的木板都没有。被追上来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著倭人的大船压过来,等那些箭雨落下来。 可他们还是去了。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达郎就坐在舢板上,两条胳膊虽然接上了,还僵著,这会还使不上劲。他只能干坐著,看著对面那个人划桨。 那人姓周,叫周二,平时话不多,干活肯卖力。此刻他一下一下地划著名,动作很慢,很轻,儘量不让桨叶拍出声音。 “疼不疼?”周二小声问,眼睛还盯著前方的海面。 “疼。”达郎说。 周二没再问了,他性格沉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也不是很熟。 舢板越划越远,身后的港口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了。 可没过一会儿,达郎他们却回来了。 码头上的人正要散开,忽然有人指著海面喊了一声:“看!船回来了!” 眾人停住脚步,纷纷往海面看去。那几个小黑点果然在往回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人嘀咕。 “是不是小船漏水了?” “还是他们改变主意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大傢伙都能理解。那种小舢板出海,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能平安回来就好。 可等船靠得再近一些,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不对!他们后面还有一艘船!” 眾人脸色一变,纷纷拿起身边的弓箭,张弓搭箭,对准了海面。那艘船比舢板大了一圈,黑乎乎的,看不清样子。 “別放箭!自己人!” 船上忽然有人喊起来,是大雍话,带著点本地口音。 “是黄老爷!”达郎从舢板上站起来,冲码头上挥手,“我在半路遇到的黄老爷!他就是从东流岛来的,有情况匯报!” 弓箭慢慢放下来。 船靠岸了。 黄老爷从船上跳下来,第一眼就瞥过人群里的林安。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煞星果然在这里。 黄老爷脸上堆起笑,冲林安点了点头。那笑容很自然,可他心里直打鼓,这人在北海卫干什么?他跟这群丘八是什么关係?他不是找自己打听北海卫的人吗? 他很快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周围这些人。 码头上站著几十號人,手里都握著刀枪弓箭。他们的目光落在黄老爷身上,有警惕,有提防,也有好奇。 黄老爷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他看得出来,林安在这群人里地位有些微妙。 那些卫所的人看他的眼神,带著畏惧,有一种说不清的提防,像是一群狼看著一头不知道从哪来的猛虎,既怕他,但又有点尊敬的感觉。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脑后,开始说起正事。 “东流岛上,现在全是船。”他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的,小的,战船,运兵船,挤满了整个海湾。我大概数了数,怕不下三四十艘。”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更多。”黄老爷继续说,“沙滩上、礁石边、临时搭的棚子里,到处都是倭人。我估摸著,少说也有两三千。”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黄老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批人,穿著特別怪。” “什么怪法?”有人问。 “就穿个兜襠裤,光著膀子,拖著刀,跟变態一样。”黄老爷比划著名,“一群这样的人,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看著就不正常。” 达郎问:“那数量多不多?” 黄老爷想了想:“得有十好几个!” 他看向常遇,又看看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发现他们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怎么?不好对付吗?”黄老爷有些不解,“我看他们跟弱智差不多啊。穿个兜襠裤,光膀子拿把刀,跟戏台上跳大神的似的。我跟倭人打的交道也不少,没见过这种啊。” 常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群人,是倭人在海上最恐怖的杀手,倭人武者中的“上忍”。” 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 “他们训练的时候,讲究气息感应。能从皮肤上察觉到最微小的气流波动,所以他们才穿成这样,但凡多穿一块布,都会影响他们的感知。” 黄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动作又快又敏捷,每每能从不可能的角度躲避攻击。而且这批人都有武道修为在身,至少也是七品。” 他顿了顿。 “以往每次遇到这种倭人,他们都是作为首领,对我们都是一场恶战。” 码头上鸦雀无声。 那几个之前喊著要杀出去的年轻人,这会儿也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无妨。” 是林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安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些事,就交给我……身边的高手吧。” 他一指旁边正蹲著吃瓜的段四。 是真的在吃瓜,是船上新鲜拉来的瓜果。 “这位是我的师傅。”林安说,“乃是四品武者,护体罡气有成。想必收拾几个穿兜襠裤的倭人,不是问题。” 段四突然被呛到了,差点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著林安,脸都红了,怎么还有他的事呢!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妞妞。 那小女孩正仰著脸看他,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崇拜。 “段爷爷好厉害!”妞妞小声说。 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负手而立。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把灰白的鬍鬚上,照在他那张努力绷著的脸上。 还真有几分高人的做派。 只是他的心里在骂娘:林安你个兔崽子,我什么时候成你师傅了?我什么时候成四品了?我特么一个三品武圣,被你硬生生说降了一品! 可他看著妞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只能继续端著,继续绷著,继续装那个高人模样。 第115章 御敌 “是四品高手!我们有救了!” 一个年轻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段四,仿佛仰望著一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难怪小兄弟这么厉害,原来是名师出高徒啊!”黄老爷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说呢,年纪轻轻就能捶破我黄家大门,原来是四品高人亲手调教出来的!” “段前辈!” “段师傅!” 一群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奉承著,恨不得把段四供起来。 至於林安曾经锤破黄家大门的事,没人放在心上,他们可没见过黄老爷的那石堡大门是什么模样。 大傢伙只知道,那四品高手可都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大佬。 现在我们的段四爷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微微頷首,满满的一派高人风范。可他那眼角余光一直在瞟林安,眼神里写满了“你小子给我等著”的意思。 林安没理他。 这种场面段四能应对。 他太了解段四了。这人不像自己,林安只跟熟悉的人放得开,在外人面前多是一副冷漠模样,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而段四不一样,他毕竟做过多年的上位者,待人处事圆滑周到,应付这种场面绰绰有余。 果然,段四三言两语就把那些人哄得服服帖帖,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原本绝望中带著些悲愤的气氛被瞬间衝散了。 林安的双眼扫过海港一圈。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破旧的战船歪歪斜斜地停在岸边,隨著海浪轻轻晃动。更近的地方,是几只小舢板还漂在水面上,也就是达郎他们刚才出海所用的。 此刻风平浪静。 但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达郎他们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著什么。过了一会儿,达郎站起来,往海边走去。 他们打算继续出海,刚才那一趟半路折返带来了消息,但消息不是他们探出来的,几个年轻人心里不甘。 尤其是达郎,在四叔公面前丟了脸,无论如何都想著爭口气回来。 “站住。” 常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达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別去了。”常遇靠在墙上,脸色还是苍白,声音却不容置疑,“已经知道敌我实力悬殊,没必要去东流岛送死了。就在附近沿海探探,看看有没有倭人船只来往,就够了。” 达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带著周二几个人重新上了小舢板,往外面划去。 常遇的目光从海面收回,落在人群中的段四身上。 那个老者正被一群人围著,谈笑风生,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可常遇眼中带著一丝担忧,他不清楚,这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託付。 实力呢?还剩下多少?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连夜,整个北海卫的人都动了起来。 老人被叫醒,孩子被抱起,粮食、衣物,能带上的都带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山路上响起。 常遇带著他们,往山中走去。 那里有一处藏兵洞,是几十年前修的,用来躲避倭人突袭的。洞口隱蔽,里面宽阔,存著水和乾粮。躲进去,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老人和孩子进去了。 青壮们留在外面。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呢,倭人的船就到了。 这一次不是一艘船,是七八艘,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地驶进海湾。船上的倭人嘰里呱啦地喊著,刀枪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卫所里的人数太少,出海决战是不可能的。 只能依託岸上的工事,依託那些年久但保养得很好的箭塔、石墙、壕沟,先防守,消耗对方的锐气。 目的是逼对方派出高手突袭。 这是唯一的办法。 倭人向来骄傲,战事不顺就会派出那些“敢死队”“先登”之类的角色,用所谓“武士的尊严”来解决问题。只要段四能挡住那些人,只要能斩了这批高手,剩下的人就能趁乱登船,衝出去决战。 计划很简单。 伤亡肯定也很大。 如果段四真的能处理那批倭人高手,这仗还就真有的打。 如果处理不了。 此刻的常遇没有往下想。 战斗在进行之中。 箭矢开始在空中飞舞。 北海卫的人躲在石墙后面,用弓弩一次次逼退试图靠岸的倭船。那些船衝到一半,被箭雨压住,不得不退回去,绕一圈,再冲。如此反覆,从清晨耗到日头高悬。 倭人的尸体漂在海面上,几具,十几具。 北海卫这边也有人倒下,被船上的箭射中,不过依託著工事地形的优势,伤者能被送去治疗。 这都很正常,可令常遇意外的是。 倭人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战事不顺就派出高手主动求战。 他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箭羽反击,用床弩压制,消耗著双方的人命和箭矢。 打到下午,那些船甚至退出了北海卫所在的港湾,只留了几艘船远远地监视著海面。 常遇的眉头皱紧了。 这不正常。 晚上。 几只小舢板趁著夜色悄悄靠岸。 是达郎他们。 他们从船上跳下来,脸色惨白,眼睛通红,浑身都在发抖。 “沿海的几个村子…遭难了…”达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只剩火光,全毁了。” “人,都死了。” “老人,女人,孩子……一个都没剩。” “倭人上岸了,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我们偷偷靠近看了一眼……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火,跟人间炼狱一样。” 码头上安静了。 那些青壮们站在那儿,攥紧了手里的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一样。 “我们去救人!”有人喊。 “对!杀出去!” “跟那帮畜生拼了!” 人群躁动起来,往海边涌去。 “站住!” 常遇的声音像一记闷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你们去干什么?” 人群停住了。 “去送死吗?”常遇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倭人为什么屠村?就是为了逼我们出去!我们一出去,正中他们下怀!出了卫所,没了这道石墙,没了这些箭塔,我们就是一道菜!” 第116章 出海 有人喊:“那就不救了?眼睁睁看著他们死?” 常遇看著他,直接说道。 “救不了。” 那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我们现在出去,能杀几个倭人?然后呢?全死在外面,北海卫里就剩下几个老人和孩子。倭人回头再来,连这道最后的防线都没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 “到时候,被灭的就不是几个村子了。” 人群沉默了。 没有人再说话。 常遇说的很直白,他们能听懂。 可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通红的眼眶,那些咬紧的牙关。 代表了他们的不甘。 常遇就这样看著所有人,然后把头背了过去,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林安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和平时一样,又仿佛带上了些许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那几艘监视的倭船还停在那里,像几只蹲伏的野兽。 “出海!” 林安的声音很清楚,像一把刀劈开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看向他。 “要么相信我们,赌一场!”林安站在码头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留在这里,能杀更多的倭人,但最后还是会撑不住的。” 常遇看著他,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道理。 如果没有林安和段四这两个变数在,他能做的,也许就是多杀几个倭人,然后死在最后一场战斗里,儘可能死得悲壮一点。 仅此而已。 可现在。 他看向人群中那个负手而立的老者,又看向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两个变数。 一个不知深浅,一个深不可测。 也许,真能赌一把? “扬帆!”常遇的声音响起。 码头上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动了起来。 帆布哗啦啦地落下,战船开始晃动,就像沉睡多年的巨兽慢慢甦醒。 这时有人衝进藏兵洞,把那些老人珍藏的旗帜搬了出来。 那是北海卫的战旗。 赤色的底,黑色的纹,一条黑龙张牙舞爪,作势欲扑。那旗有多年没用了,叠得整整齐齐。 可展开的那一刻,那股气势还在。 黑龙捕食。 旗手把它升上桅杆。 海风灌进来,旗帜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码头上,那些不肯进藏兵洞的老人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著这一幕。 他们看见那面熟悉又陌生的旗帜重新升起,在风中飘扬。那旗陪伴了他们的前半生,不论是在海上,在风浪里,还是在刀光剑影中,始终都在他们的头顶上迎风飘扬。 那时候北海卫还是北海卫,那时候他们还年轻,那时候这条黑龙让多少倭人闻风丧胆。 泪水流了下来。 “这旗啊……”一个老人喃喃著,声音哽咽,“好久没掛起来了。”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战船起航了。 一艘船,载著北海卫最精锐的青壮。所有人都在这艘船上,没有保留,没有退路。要么贏,要么死。 常遇站在船头,手按著刀柄,望著远处的海面。 那几艘监视的倭船还在,像几只蹲伏的野兽。 “走吧。”他说。 与此同时。 远处的倭人战船之上。 气氛有些沉闷。 船舱里点著灯,还有些摇晃,几个地位高的倭人盘腿坐著,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面前,是那些只穿著白色兜襠裤的持刀武士,也盘腿坐著,一言不发。 细数,竟有二十三人。 “这小小的北海卫,居然有四品高手坐镇?”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倭人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耐烦,“开什么玩笑!你这情报,肯定是假的!” 旁边一个瘦削的倭人冷笑:“別人吃香喝辣的,我们在这边干坐了一天,死了十几个弟兄,连岸都没上去。你说这仗怎么打?” “你说是內应留下的情报,说是有高手。”另一个倭人开口,语气阴沉,“哪来的內应,为何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可都是大岛上来的,你是在防著谁?” 为首那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叫龟田一郎,是这次行动的首领。倭王给了他一千人,二十三个上忍武者,要他在这一带打出一场漂亮的仗,让那些大雍人知道反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可一天过去了,毫无进展。 一个普普通通的边远卫所,出了个六品高手常遇,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六品,放在大雍军队里,那是能做到將军的实力,出现在这种偏僻地方,本就是异数。 现在还说有四品高手坐镇? 这不搞笑吗? 换成他,原本的他也会觉得好笑吧。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情报,是他打开的。 那內应是倭王亲自交代的,可信度极高,只有自己知道他的身份,虽然连他自己也有怀疑。 可如果真有四品高手,北海卫何必守得这么辛苦?直接杀出来就是了。 莫非,是那人真的改了心思? 龟田一郎还在疑惑。 忽然,瞭望台上的倭人喊了起来,声音尖利。 “船!大雍人的船!出港了!” 龟田一郎猛地站起来,衝出船舱。 远处的海港中,一艘战船正衝破夜色,向这边驶来。桅杆上,一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条金色的黑龙,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要海战? 怎么会这样? 这群大雍人,居然主动求战了? 龟田一郎的脸色变了。他身边的几个倭人也衝出来,看著那艘越来越近的船,嘰里呱啦地喊著。 “他们疯了?” “就一艘船?送死吗?” “不对!一定有诈!” 龟田一郎的手攥紧了刀柄。 不管怎样,他作为首领,只有迎战一个选择。 若是弃战,掉头就跑,回去在倭王面前,他只有死路一条。 “迎战!”他拔出刀,厉声喝道。 两艘倭船开始调转方向,向那艘孤零零的大雍战船迎去。 大船之上。 林安撇过头,问了段四一句。 “怎么样?在水上感觉如何?” 段四的脸色不是很好。 这大船有些顛簸,站在甲板上,脚底下像踩著棉花,一晃一晃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海上,他是真没怎么来过。 这会儿他脚都有点软,脸色发白,一身实力,怕是只能发挥七成。 第117章 背叛 这海上风浪不比江河。 哪怕风平浪静的时候,船也会时不时顛簸起来,浪头从船底涌过,船身就跟著晃。不会水的人,站在上面,总觉得下一刻就要掉下去。 不过。 他段老爷什么人啊,小场面。 段四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倭船,深吸一口气。 区区一些倭人流寇而已。 能成什么气候? 就算只有七成实力,他也自忖可以完虐。 “放心。”他压低声音给林安摆了个放心的姿势,“交给我。” 很快,战船相遇了。 对面是两艘倭船,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北海卫这边,所有人都集中在这一艘船上,精锐尽出。 常遇抽出长刀。 船身猛地一晃,这是两船相接。 常遇第一个跳上左边的倭船,长刀左右开弓,寒光闪过,两个倭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他往前冲,刀光所过之处,倭人纷纷倒地。哪怕之前差点被林安打成重伤,此刻的他,依旧勇猛得嚇人。 “杀!” 身后,北海卫的青壮们跟著跳上去,喊杀声震天。 林安拍了拍段四的肩膀。 “好,那艘船就交给你了。” 他指了指左边那艘——常遇已经在上面杀开了,但倭人太多,密密麻麻涌上来,需要有人帮忙。 段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看了一眼涌动的海水,咽了下口水,然后跳了过去。 落地的那一刻,船身猛地一晃,段四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可就是这么一晃的工夫,两个倭人已经挥刀从背后砍向常遇。 段四抬手就是一掌。 掌风呼啸而过,那两个倭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横著飞了出去,砸在船舷上,又翻进海里。 常遇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说话,却已经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他们並肩往前,往大船中部杀去。段四在前,常遇在后,一掌一刀,配合得还算默契。倭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麦子一样倒下去。 林安收回目光。 他看向右边那艘倭船。 然后他动了。 他越过大船之间的空隙,直接跳向那艘船。十几丈的距离,一跃而过,稳稳落在倭船的甲板上。 船上的倭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安已经隨手夺过两个倭人的刀。 反手一挥。 两截尸块落在地上,血溅了他一身。 林安看都没看,继续往前走。他一边杀人,速度也不算慢,但他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放在另一头,常遇和段四那边。 左边那艘船上,战况正激烈。 先是几个穿著白色兜襠裤的赤裸变態持刀冲了出来。那些人光著上身,只穿一条兜襠裤,露出精瘦的肌肉,手里握著细长的刀,脚步飞快,像一群扑食的野兽。 一照面,就有两个直扑段四。 段四抬手就是一掌。 那两个穿兜襠裤的上忍直接被拍中,倒在地上吐血,眼瞅著是不活了。 剩下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却没有退缩。他们隨即散开,像麻雀一样围著段四转,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刀光闪烁,不断试探。 这是倭人中名叫雀攻的战术。 还別说,这群人手上真是有点功夫在的。段四原本十拿九稳的招式,此刻居然打不中他们,每次掌风就要及身的时候,那些人就像能感应到气流一般,提前侧身躲避,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挥刀反击。 段四的眉头皱了起来。 另一边,常遇也陷入苦战。 几个同样穿著的倭人围著他。 虽说常遇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快要织成一张网那样,可那些人太灵活了,像泥鰍一样滑不留手。 几个回合之后,常遇狠狠挥出一刀,刀却卡著那人的肩胛骨。 他被迫弃刀,露出一丝颓势。 他毕竟被林安打伤过,那一拳太重了,胸口到现在还在疼,动作慢了半拍,呼吸开始发沉。 一个倭人抓住机会,猛地挥刀砍向常遇的后背。 段四看见了。 他下意识地出手了。 他本来可以不管,不过那些所谓的“上忍”,对段四来说威胁不大。他修为更高,哪怕船晃得厉害,哪怕只有七成功力,应付这些人还是游刃有余的。 段四一掌拍向那个偷袭的倭人。 没有意外,偷袭常遇的那个倭人被掌风扫中,横著飞了出去。 可下一刻—— 常遇的刀,忽然转向。 那把刀原本是往前砍的,却忽然收了回来,刀尖一转,直直捅向段四的小腹! 刀锋凌厉,又快又狠。 段四的眼角余光瞥见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反应过来的,也许是之前被大王子捅过一刀的经歷吧? 让他在瞥见常遇回头那眼神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护体罡气,开! 那刀尖刺破衣服,刺破皮肤,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段四拼命往后一缩,硬生生避开了要害—— 但刀尖还是划开了肚皮侧面。 口子不大,却很深。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段四踉蹌后退,一只手捂著伤口,眼睛死死盯著常遇。 常遇的刀还举著,刀尖上滴著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冷漠和决绝。 “你……” 段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一幕,船上很多人都看见了。 北海卫的那些青壮们,正和倭人廝杀著,忽然看见那个前来相助的白髮老者被自己的首领捅了一刀,都愣住了。他们疑惑,愤怒,想喊什么,却被倭人的进攻压得喘不上气,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常遇没有停。 他一刀接一刀,逼得段四连连后退。刀光闪烁,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 那几个“上忍”也反应过来了。他们趁著段四受伤、分神的时机,疯狂地围攻上来。刀从四面八方砍来,每一刀都又快又狠。 段四第一次见识到了这群人有多难缠。 有一个人,被他一掌拍碎了肩膀,却硬是扑上来,一口咬住他的靴子,死死不鬆口。段四甩了两下都没甩掉,那人就像一条疯狗一样掛在脚上。 段四好不容易才踏碎了他的脑袋! 还有另一个人,中门大开,完全不防守,只为以伤换伤。段四一掌拍在他胸口,他的刀也砍在了段四的肩膀上,虽然被罡气挡住了大半,还是留下一道血痕。 真的很夸张。 这群人不要命了吗? 第118章 林安出手 段四浑身是血,狼狈不堪,被逼得步步后退。他咬著牙,一掌又一掌地拍出去,却怎么也甩不掉这群疯子。 终於,他忍不住了。 “林安!” 他扯著嗓子喊起来,声音都破了。 “你他娘的!坑了我!还不快来!” 段四也反应过来了,一路上林安这小子都憋著坏呢,从码头上称自己是四品高手,又说自己是他师傅就开始了! “不是说交给你了吗?” 林安嗤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船舷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浑身是血的段四,嘴角微微勾起。 段四抬头就要骂娘,却见林安已经落在他身边,隨手两拳把扑上来的两个上忍轰飞。那两个人像破布袋一样砸在桅杆上,滑下来,不动了。 林安撇了一眼段四的伤口。 还行,有点深,但问题不大。段四已经用炁止住血了,伤口周围的血痂凝成暗红色。 比大王子那一刀轻多了。 林安忽然想起那会儿的事,嘴角又勾了勾。这老段的肚皮,还真是多灾多难,好像谁都想往上捅一刀。 段四读懂了他那个笑,脸都黑了。 “你笑个屁!” 林安没理他,目光扫过四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船上的倭人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有些忌惮,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两拳就轰飞了他们两个上忍,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可常遇反应过来了。 “不对……”常遇的声音发紧,“那艘船呢?” 他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右边。 那艘载著上百倭人的大船,那艘林安刚才跳过去的船,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这才多会功夫? 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块破碎的木板漂在水上,几个落水的倭人正在挣扎,往这边游。 没人回答常遇。 可那些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倭人,用嘰里呱啦的鸟语说了一堆,边说边用一种忌惮的眼神看著林安,像看怪物。 他们说的是:这个人,硬生生凿穿了他们的船。 一拳一拳地凿。 没有兵器,没有工具,就是拳头。几拳下去,船底就破了。海水涌进来,他们拼命堵,可那人还在凿。又是几拳,船板裂了,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整艘船都裂开了。 他们无能为力。 只能跳海,游过来。 船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北海卫的那些青壮们,本来还在廝杀,此刻也停了下来。他们看著常遇,看著这个他们从小崇拜的首领,眼睛里全是不解。 “常首领……”有人开口,声音发抖,“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人能接受。 北海卫所里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听著常遇的故事长大的?二十多岁就成了卫所的首领,一个人杀退过倭人的突袭,带著他们在这片贫瘠的海疆守了这么多年。他是他们的英雄,他们的偶像,他们的脊樑。 可现在,这个脊樑塌了。 常遇看著那些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扭曲,狰狞,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我二十八岁。”他说,“你们看看我,像二十八岁的吗?” 眾人愣住了。 那张脸,確实不像二十八岁。皮肤黝黑粗糙,皱纹已经爬上眼角,鬢角甚至有几处已经白了,看著像四十好几的人。 “我本就不该在这片贫瘠的土壤!”常遇的声音猛地拔高,“这片盐碱地里开不出天才的花,结不出成功的果!我不该在这里!我怎么能在这里呢?” 他的眼睛红了。 “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从小没爹没娘,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在这种情况下,我二十一岁就临阵突破,成了六品武者!” 他盯著那些人,目光像刀子。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我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天才,却要和你们这种庸碌之辈为伍!” 有人后退了一步。 “每天做的都是什么事?在海上巡逻?那是看家护院的活!每天乾的跟条狗一样的事!” 常遇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以啊,卫所养我长大,这些没什么。卫所没了朝廷的粮餉,是我想办法救了北海卫!我跟海商合作,赚了钱,改善了卫所的生活!我是满意的!” 他忽然指向岸边的方向,指向那些藏兵洞。 “可你看到那群老东西了吗?他们就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指指点点!说我变了!说我忘了本!说我丟了祖宗的脸!”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 脸色变的冷漠。 “他们不配评论我!北海卫也不配拥有我这样的天才!” 他说完了。 船上安静得可怕。 那些北海卫的年轻人,呆呆地看著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常遇冷漠地一笑。 他抬起手,准备割开袖子。 可他的手刚抬起一半,林安的拳头已经到了。 同样是朴实无华的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就是一拳。 砰! 常遇连人带刀一起飞了出去,砸在船舷上,又弹回来,滚了几滚,晕死在甲板上。 这一拳,林安只是比那天略微重了一点点。 他收回拳头,看了看常遇那张扭曲的脸,然后转向段四。 “这回,还是看我的吧。” 说完,他衝进了人群。 段四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 比起段四那种讲究章法、讲究技巧的优雅打法,林安要残暴多了。 倭人的刀剑砍过来,他躲都不躲。不是要害,就让他们砍。刀刃砍在他身上,像砍在铁板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身板,那就叫一个硬。 他一拳轰出去,一个上忍的胸膛直接洞穿,后背炸开一个大窟窿。 再一脚扫过去,一个上忍的头颅飞起来,在空中飞出老远,落进海里。 那些上忍引以为傲的“气息感应”呢? 能感应气流,提前躲避? 可林安的拳头,比气流快多了。他们感应到了,想躲,可身体还没来得及动,林安的拳头已经到了。 谁说倭人悍不畏死的? 当林安硬生生在人群里杀了一个来回,当二十三个上忍只剩下四个还在喘气,当甲板上的血已经黏脚的时候,剩下的倭人跪了下来。 刀丟在地上,头伏在甲板上,浑身发抖,嘴里嘰里呱啦喊著什么。 鸟话是听不懂的。 但那个姿势,谁都懂。 第119章 倭王 林安站在血泊中央,浑身上下都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跪著发抖的倭人,又看了看段四。 “比你快吧?” 段四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那些跪著的倭人,又看了看晕死在甲板上的常遇,再看看林安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北海卫所的海港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船靠岸了。 他们拖著一艘倭人的大船回来,后面用绳子串著一长串倭人,几十上百个,反绑著双手,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像一串被捞上来的死鱼。 码头上的人涌上来,看著这一幕,许多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是大胜啊! 多少年了,北海卫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一艘船出去,干掉两艘倭船,抓回来上百个俘虏,自己只有几个人受了重伤,连当场死亡的都没有。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有人衝上去抱住回来的弟兄,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扯著嗓子喊“北海卫万胜”,喊得嗓子都劈了。 可慢慢的,欢呼声停了下来。 只留下一片死寂。 因为,常遇的事,传开了。 那些人站在那里,看著被抬下来的晕死过去的常遇,看著那些沉默的弟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没有人会相信。 胜利的喜悦,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沉默在卫所里蔓延。 其实…… 说一句北海卫耽误了常遇,还真不过分。 他二十一岁就是六品武者,也许放在大雍朝的任何地方,都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可他偏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困在这里。没有资源,没有名师,没有施展抱负的舞台。 只有海和一片盐碱地,和一群拖累他的老弱。 有人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又有人跟著走了。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站在那里,看著那依旧在飘扬的黑龙旗帜,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里。 林安、段四还有几个卫所的老人,来到关押常遇的地方。 他们商量好了。 只要常遇能保证不加入倭人,就放他走。毕竟他这么多年,对北海卫有功劳,毕竟是卫所耽误了他。放他走,各走各路,以后是敌是友,天南海北,各凭本事。 可推开牢房的门,几个人愣住了。 牢房里空荡荡的。 关著常遇的角落,镣銬丟在地上,只剩下几根断开的绳索,和一个人。 是周二。 他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 旁边,关著那几个倭寇高层和两个白色上忍的牢房,也空了。门开著,锁掉在地上,人早没影了。 两个看守倒在门口,迷迷糊糊的,被晃醒之后,半天回不过神。 “我……我也不知道……”其中一人揉著太阳穴,一脸茫然,“是周二来送吃的,然后……然后我们吃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达郎的脸色变了。 他说:“今天送饭的人我知道,不是周二。” 几个人对视一眼。 显然,周二是常遇的人。 他借著送饭的名义,迷晕了看守,放走了常遇和那几个倭人。可常遇走的时候,却给了他一刀。 为什么要杀他? 是怕他泄露消息,还是觉得他没用了,顺手灭口? 此刻没人知道。 几人猜想著。 只看到周二躺在这里,死了。 达郎蹲下来,看著周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话不多、干活肯卖力的人,和他一起划著名舢板出海,一起打探倭人情报,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但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他躺在这里,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还睁著,望向栏杆之外。 达郎伸出手,轻轻合上周二的眼睛。 过了一会。 “我想起来了!”另一个看守突然想起什么,说出了他倒在地上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周二拿了我们的钥匙,进去解开了常遇的枷锁!然后...常遇要他把边上牢笼也打开,但周二不肯放那些倭人出来,他俩起了爭执,周二......” 看守的话说完。 过了很久,有个老人带了些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口。 “他是铁了心要去倭人那边当狗了吗?” 林安站在门口,看著那几间空荡荡的牢房,嘴里掛上一抹冷笑。 那笑容很冷。 夜里,几个人影在岸上穿梭著。 常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几个侥倖逃出来的倭人。他们沿著海岸线一路往北,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盐碱地。 走了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有些泛白。 可他们依旧没看到一艘能出海的船。 只是路过了几个被焚毁的小村庄。 有些村子的火都没灭,风一吹,就飘来那股熟悉的焦糊臭味。 自然是倭人上岸祸害的。 常遇握了握手中的刀。 然后回头,往北海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 他嘆息了一声。 声音很轻。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赶路。 那几个倭人对这一带似乎轻车熟路。他们在海边一处不起眼的礁石后面,找到了几艘藏起来的小船。 一行人上了船,往海上去。 天亮了,海面上有水鸟开始翱翔,常遇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这是在哪。 小船划了很久。 久到常遇已经分不清这是在哪。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 那是一座海上宫殿。 巨大的楼船,有三四层,灯火通明得像个移动的城池。船身雕著繁复的花纹,掛著灯笼,甲板上甚至还有丝竹之声飘下来,细细软软的,是女人在唱曲。 船靠过去,常遇被人领著上了甲板。 甲板之上,一场宴席正准备开始。 矮几摆成一排,上面放著各色菜餚。几个穿著艷丽的和服女子跪在一旁,手里拿著乐器。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有舞伎正在准备。 主位之上,坐著一个人。 第一感觉是矮。 常遇目测了一下,那人站起来大概也就五尺,也就一米三五左右,穿著华贵的袍子,头上戴著奇怪的冠帽。脸上最显眼的是那一小撮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就在人中那里,一小块,看起来有些滑稽。 倭王。 他就那么坐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120章 宴无好宴 此刻的龟田一郎已经跪在地上了。 “龟田君。”倭王开口,声音不高,“已经拿下北海卫了吗?怎的如此狼狈?” 龟田一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败了……败得很惨,大王。”他的声音带著哭腔,“那大雍人里有高手,太厉害了,我们的上忍根本挡不住他……” 他哭得好惨,可能是试图博得一点同情。 倭王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拉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龟田一郎。 “大王!大王饶命!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越来越远。 片刻后,一声惨叫从深处传来。 然后是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扑通。 常遇握著刀的手,紧了紧。 倭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他抬了抬下巴,几个侍卫上前,把常遇身后的两个倭人头目和两个上忍都带走了。 没有人反抗。 也没有人说话。 常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见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能听见有人用倭语喊著什么,能听见船舱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倭王看著他。 “请落座。” 他伸出手,指了指甲板上一处空著的矮几。 常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鬆开握著刀的手,走过去,坐下。 蓆子很软,矮几很低,面前摆著几碟菜。旁边有侍女跪著,低著头,一动不动。 歌舞伎开始表演。 几个穿著华丽和服的女子在中间的空地上翩翩起舞,手里拿著扇子,转过来,转过去。乐师弹著三味线,声音咿咿呀呀的。 可能这些歌舞还算不错吧? 但常遇不爱看。 他长在盐碱地上,也没看过这些玩意。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菜上, 鱼片生的,切成薄薄的片。 鱼段生的,带著皮。 海虾生的,剥了壳,沾著酱汁。 海草生的,绿色的一小碟。 生的也就算了,分量都还很少,整个桌上,可能只有一碗海菜汤算是个热菜。 常遇盯著这些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生鱼,塞进嘴里。 狠狠地咀嚼起来。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腥,淡,一点的腻,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可是他得吃了。他饿坏了,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过。 倭王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亲自端著酒壶走过来,给常遇斟酒。 要知道,常遇还带著刀呢。 那把刀就放在他腿边,伸手就能够到。倭王就站在他面前,弯著腰,往他杯里倒酒,后颈完全暴露在刀锋之下。 常遇的眼神变了变。 只是一瞬。 他没有动。 个子矮矮的倭王倒完酒,直起身,冲他举了举杯。 常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清酒,寡淡无味,像兑了水的一样。 倭王很满意。 他拍了拍常遇的肩膀,说了一通什么,旁边有人翻译:“大王说,你是个人才,以后就留在本王身边。给你安排最好的房间,不用参加以后的战斗。” 常遇点了点头。 其实,他听得懂倭语,用不上翻译。 只是以前跟他说倭语的,都死了。 他被带到船舱深处的一间屋子。 屋子確实宽敞,收拾得也乾净,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扇窗户能看见海。 常遇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他往外看去,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什么也看不见。 隔壁传来脚步声。 刚刚路过他就瞥了一眼,是几个上忍的房间。 在房间里,那群人甚至连兜襠裤都不穿,似乎一群人还在玩什么变態的把戏,简直不堪入目。 听著隔壁的动静,常遇的手按在刀柄上,又鬆开。此刻只有手上的武器能给他一点安慰。 他没有得到信任。 即使他做了很多。 倭王安排他住在这里,左右都是武士的房间,是一种监视。 常遇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乾脆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林安同样微眯著眼睛。 他坐在一艘小船上,身子隨著海浪轻轻晃荡。段四坐在他对面,手里握著桨,一下一下地划著名。 段四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才一个晚上,那被常遇捅出来的口子就好得差不多了,他已行动自如。林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比划了一个厉害的手势。 这老傢伙,不愧是高手。 连划船都是像模像样的。 段四翻了个白眼。 “我们这是来干嘛?”他压低声音问。 林安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个方向。 段四顺著那方向看去,海面之上,隱约能看见一点。那是倭人旗舰的方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嘆了口气,继续划船。 那艘大船越来越近了。 隱约能看见甲板上有人走动。此刻大船之上正在备战,准备一举荡平北海卫,库房里,有人在搬运东西,那些兵甲,弓箭,一箱一箱的,从库房搬到甲板上,又从甲板搬到別的船上。 而库房的角落里,一只灰色的小老鼠正蹲在一袋花生上,两只前爪抱著一个花生,小口小口地啃。 没想到这里也有花生。 鼠夫子很满意。 它啃完一个,又抓起一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美得很。 林安通过它的眼睛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抽,这小东西,倒是吃美了。 小船继续往前。 近了。 更近了。 林安抬头,看见了那艘船的全貌。 三十几丈长的大船,像一座小山浮在海面上。船身有三层,雕樑画栋,掛著红色的灯笼。六张巨大的风帆收在桅杆上,像六只收拢的翅膀。 林安愣了一下。 这规模,確实有点震撼。 段四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年轻人没见识。”他压低声音说,“海禁之前,这种大船,大雍多的是。比这大的都有。” 林安冷笑了一声。 “还是赶紧结束吧。”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跃了出去。 段四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再眨眼,林安已经落在那艘大船的顶部——那是三层船舱的屋顶,最高处。 然后杀戮开始了。 第121章 林安的杀戮时刻 林安从屋顶跳下来,见人就杀。只见他落进人群,一拳轰出,一个倭人武士当场倒飞出去,砸在船舷上,胸骨凹陷,当场毙命。 又一个衝上来,刀还没举起,林安的拳头已经到了他脸上。那张脸整个凹进去,人横著飞出去,撞在桅杆上,滑下来,不动了。 拳拳到肉。 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就是一拳一拳,每一拳都带走一条命。 段四在下面听著声音,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飞了上去。 结果好悬,段四刚从船舷边上探出头呢,差点就被一床弩的箭矢射个正著,那箭几乎是贴著他耳朵飞过去,嗖的一声飞向远处的海中。 段四嚇出一身冷汗,赶紧闪身躲到桅杆后面。 这船上的武士反应很快。 不愧是护卫倭王的精锐。 警报声响起,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人。持刀的,拿枪的,张弓搭箭的,动作敏捷,训练有素。 林安被夹击了。 可段四越看越觉得奇怪。 那些刀砍在林安身上,像是砍在铁板上,刀刃卷了,人没事。那些枪刺过来,枪尖弯了,人还在往前冲。 林安的身上,隱隱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是罡气? 段四瞪大了眼睛。 不对啊,这小子不是六品吗?六品怎么会有护体罡气? 可那分明就是罡气——在皮肤表面流转,挡住了所有攻击。 段四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 这小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林安那边已经杀疯了。 那些倭人的反抗,反而让林安变得兴奋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出手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一拳比一拳更快,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海风在吹,甲板上血在流。 林安很满意现在的敌人。 林安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跪下的敌人。 敌人,最好的敌人,就是好好死去的敌人。 这些天以来的压抑,那些黄家的齷齪,东黎村的惨案,北海卫臥底叔伯的死,全都在林安的拳头里,宣泄给这些倭人了。 几个白色兜襠裤的上忍持刀冲了出来。 他们身形灵活,像泥鰍一样左闪右避,他们很自信,因为他们的刀很快。 然后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因为林安的拳头,已经快到了一个极限,想凭藉所谓的感应躲开,毫无意义。 几个人摔在甲板上,挣扎著想爬起来,爬了两下,不动了。 有一个被打飞出去,落在水面之上,倒是侥倖活著,他思考著,为什么他们居然不堪一击。 .... 船舱深处,有人正向倭王匯报,指著甲板上的林安。 “大王,就是那个人!那天在战船上出手的,就是他!” 这是当时见过林安出手,侥倖在海中抱著木板逃生的倭人,看向林安的眼神里都是恐惧。 倭王脸色铁青。 他看著远处那个杀神一般的身影,看著那些上忍一个个倒下,忽然想起龟田一郎被拖走时大喊冤枉的表情。 现在看来,龟田君好像……没说错? 房间里,常遇听到了甲板上的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眼中透出喜色。 来了。 来得怎么这么快!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 拔出刀。 甲板上已经乱成一团。 林安杀得兴起,根本不管什么招式不招式了,他直接抓起两个倭人上忍,一手一个,当成兵器,挥舞著砸向人群。 那两个人惨叫著想挣脱,可林安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砸向自己的同伴,绝望地看著自己迎向同伴的刀刃、剑锋或是盾牌。 一下,两下,三下。 段四闭著眼睛,不忍直视。 太残暴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高手无数,从没见过林安这种打法。林安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人群里横衝直撞,所过之处,全是尸体。 看见倭人就杀。 拿刀的杀,空手的也杀。 有几个歌舞伎躲在角落里,嚇得瑟瑟发抖。林安瞥了一眼,长得这么丑也出来,杀!有几个似乎稍微顺眼点的?林安再一看,杀了,倭人这矮矬的种,能有什么好看的? 全杀了。 倭人也曾有过强硬的反抗。 一群武士集结起来,组成战阵,带著盾牌,刀枪齐出,试图从正面挡住他。可林安直接用更强硬的手段镇压了——他只是衝进去,重新再抓起两个新鲜的人形武器,左右挥舞,战阵瞬间瓦解。 得劲! 林安的嘴角不知不觉的微微上扬起来! 就在他杀得快要忘我的时候,耳朵忽然一动。 后面有动静。 他猛地转身。 几个跃动后。 船尾的一条窄道上,常遇正站在那里,手里握著刀。 他身后,是一条逃跑用的小船。 而他身前,是正想往那条小船上逃的倭王。 常遇身上已经中了三刀。一刀在肩膀,一刀在肋下,一刀在大腿。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路上,一动不动。 他挡住了倭王的路。 几个倭人武士正在围攻他,刀光闪烁,他挥刀格挡,挡不住的,就用身体硬扛。每一刀砍在他身上,他的身子就晃一下,可脚下一步都没有退。 林安捏断一把斩向常遇的刀,坚定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常遇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常遇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都是血。 段四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情复杂得很。 段四有些鬱闷,之前他可是被常遇捅了一刀,一路上他跟林安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要遇上了,一定要给常遇来一个好看的。 现在看到常遇了,他又不傻,自然清楚了这是一场林安的算计,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突然说自己是他师傅的时候吗? 估计林安这一路都在憋笑吧。 他嘆了口气,转身开始清理船上的杂鱼。 一掌一个。 两个。 三个。 动作乾净利落,比林安斯文多了。 后半截船上,林安將倭王的手下全部诛杀。 最后一个倭人倒下的时候,甲板上已经血流成河。 只剩下两个人还站著。 林安,和倭王。 那个矮小的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看著林安一步一步走近,像是看见死神。 第122章 尾声 五天后。 常遇在北海卫所醒来。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想动一下,浑身像散了架似的。 他感觉身边有人。 是达郎,正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水。看见他醒了,达郎脸上露出喜色,赶紧凑过来。 “首领?首领你醒了?” 常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火烧。达郎把水递到他嘴边,他慢慢喝了几口,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门口有人。 常遇偏过头,看见四叔公站在那里。那个驼背的老人正看著他,脸上似乎有一抹喜色闪过,然后很快黑下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四叔公哼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门板晃了两晃,发出吱呀的响声。 常遇看著那扇门,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喝了水的常遇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变成了金黄色,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屋里染成暖洋洋的一片。常遇动了动身子,伤口还是疼,但比早上好多了。 那几处伤口深得很。 尤其是大腿扎进去那一刀,血流得最多,把整条裤子都浸透了。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达郎又来了。 这回他端著一碗粥,热气腾腾的,飘著肉香。他一边餵常遇喝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先是倭王下令倭人齐聚东流岛。 达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著颤: “首领你是没看见,那东流岛上,倭人乌泱乌泱的,好几千人。” “岛上不是有一处天坑吗?有几百米深。就是倭人以前祭祀的地方,林公子让倭王下令让倭人跳下去,后来那些倭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跑,可船都被林公子提前凿沉了,他们跑不掉。” “倭人试图反抗,但最后,林公子把不听话的都杀了。然后他们都被逼著跳下去了。” 达郎略过了这一段具体內容,顿了顿,只是说了句: “五千倭人。一个没留。” 常遇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说的简单,这些凶残的倭人会老老实实地被逼下天坑?只能说,被略过的那些情节中,林安有些残暴了。 “我们把岛上倭人的建筑还有树木全给拆了,丟进天坑里,点起大火。据他们在船上的人说,那火烧了三天,附近的石壁都给烧塌了!” “然后林安把倭王的头割下来,带到叔伯坟前,当做祭品,给叔伯做了场祭祀。” 达郎说完,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常遇把碗放下,靠在床头,望著窗外。他的瞳孔里,仿佛能看到东流岛上那处深坑,还有焚烧至今的那些火焰。 他沉默了很久。 “可惜了,没能看见...” 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几位叔伯……怎么看我的?” 达郎看著他,忽然笑了。 “首领,你的苦心我们都知道了。” 常遇一愣。 “林公子跟我们说了。”达郎说,“你是跟他商量好的,以身入局,去当那个叛徒,是为了找到倭王的老巢,是为了给叔伯报仇,是为了这一战能彻底灭了倭人。” 他的声音里带著敬佩。 “一举覆灭倭人大军,你功不可没啊!” 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飘进来。 “是是是,这些年,我们北海卫耽误你了!” 是四叔公。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窗外,假装路过,却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常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勾起。 他其实面色是苍白的,几处伤口流的血,不少。可他皮肤太黑了,黑得看不出苍白,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生在卫所。”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长在卫所。” 他顿了顿。 “死,也该是死在卫所的一缕魂。” 他看向窗外那个晃动的身影,声音提高了一点。 “有什么耽误的呢?” 窗外安静了。 那个晃动的身影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常遇收回目光,又看向达郎。 “林公子他们呢?” 达郎摇了摇头。 “走了。早就走了。” 他说:“说是要去別的地方看看。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谁也没惊动。” 常遇沉默了。 他望著窗外,望著那片蓝汪汪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 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来,手里举著一个东西,亮晶晶的。 是妞妞。 她跑到床边,把手里那个东西举到常遇面前,是一枚贝壳,在阳光下闪著五彩的光。 “爷爷呢?刚刚还在这里的!” “叔叔你看!这是我在沙滩上捡的!” 常遇看著她。 这个小女孩,穿著北海卫的人给她改的小衣裳,脸上乾乾净净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一朵花。 她选择留在这里。 不跟林安他们走了? 常遇看著她,忽然动了。 他挣扎著从床上起来,不顾浑身的伤口,不顾达郎的惊呼,一点一点挪下床,然后—— 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他给妞妞磕了一个头。 妞妞愣住了。 她举著贝壳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这个浑身是伤的大人跪在自己面前,额头贴著地。 “叔叔...你干嘛……”她慌了,想去扶,又不敢动。 只有常遇自己知道。 这个头,磕得不冤枉。 从叔伯传信给他的那一天起,一切就开始了。 叔伯说,倭王大军即將来袭,阵仗之大,非同一般。叔伯说,他可以死,用他的人头换一个杀倭王的机会。 叔伯说他当了一辈子倭人,活得很累。 连名字也没有。 常遇答应了。 带人杀去东黎村,是做戏。 杀了那个村子的人,是为了让倭人相信,那个叔伯,是真的叛变了,带著假的情报给了北海卫。 只有东黎村的那些村民,是无辜的。 他们不知道什么计划,不知道什么大局。他们只是在那天夜里,被一群穿著倭人衣服的人衝进家里,砍死在床上。 包括妞妞的父母。 常遇原本以为自己此行必死无疑。 他想著,如果成功刺杀了倭王,他也逃不掉,会死在那里。死了之后,再去给那些人赔罪,在黄泉路上,跪在妞妞父母面前,让他们砍回来,千刀万剐都认。 可林安出现了。 那个年轻人,用拳头改变了所有的计划。 第123章 石堡的宴席 所以那天晚上,常遇找上了林安,合盘托出一切。 包括东黎村的事情。 林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来北海卫,是来替妞妞报仇的,你是主谋,人头暂时先放在你脖子上。 林安把小鼠放在常遇身上,让那个小东西一路跟著,把倭王的位置、船队的情况、所有的消息都传回来。 事情就是这样。 如果没有林安,那么事情也会按大致的轨跡发生,最后在倭王的宴席上,倭王斟酒时的那次试探,就將是常遇生命中的绝唱了! 原本的结局是怎样的,会死多少人。 谁也不知道。 常遇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无论说什么,东黎村那些死去的人都不会活过来。 他知道错,但不后悔,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干,所以他只是跪著,不奢求原谅。 直到一双暖暖的小手伸过来,使劲地拉他。 “叔叔你起来!”妞妞的声音带著哭腔,“地上凉!你伤口疼不疼?” 常遇抬起头,看著那张小小的脸。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有人想让她知道。 妞妞只知道这个叔叔受伤了,不能跪在地上。 常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感激,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他慢慢站起来,被达郎扶著坐回床上。 妞妞又把那枚贝壳举到他面前。 “给你。”她说,“送给你,你快点好起来。” 常遇接过那枚贝壳。 贝壳很小,很普通,在沙滩上一抓一大把。可此刻在他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握紧了贝壳。 “好。”他说。 窗外,夕阳正慢慢沉入海面,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夜里,坟前,周二的尸体与那位叔伯的头颅葬在一起,常遇一夜没睡,在坟头边上静坐到了天亮。 整个故事里,常遇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是他。 ----------------- 此刻的黄家石堡,与数日前已是两番光景。 石墙上的血跡被冲洗乾净,破碎的门板换了新的,那些被林安捶出的拳印还留在门上,没人敢补,黄老爷特意吩咐留著,说是“给后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高手”。 这些天倭人劫掠沿海,周遭村子遭了殃,黄家石堡却凭藉坚实的防御,硬是扛了下来。堡墙厚实,粮食充足,几百上千號人躲在里头,外面杀得天翻地覆,里面连根毛都没伤著。 石堡內的空地上,一群少年又开始打拳了。 他们本是黄家养著的护院苗子,也是以后海上的水手,平日里这会应该正练得起劲,你一拳我一脚,喊声震天。 可今天不一样。 林安在。 那些人一眼一眼地往院子的方向瞟,手脚放得轻轻的,一招一式规规矩矩,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著里头那位杀神。 “用力!你们早上没吃饭吗?”另一位新上任的教头压低声音骂,“怕什么怕?人家还能出来吃了你们?”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三度。 宴客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平日放在这里,倭人喜欢用的矮茶几跟坐垫之类的,全给黄老爷丟了,现在用的全是踏踏实实的实木大桌,看著就厚实稳重。 黄老爷这是在设宴款待林安和段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肘子、清蒸海鱼、燉得稀烂的羊肉、整只的烧鸡,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海味,油汪汪香喷喷,光是看著就让人咽口水。 黄老爷亲自执壶斟酒,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林公子,段前辈,来来来,尝尝这海货,刚送来的,新鲜著呢!” 林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突然话锋一转: “倭人头颅的事,办得如何了?” 黄老爷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灿烂:“办了办了!公子您吩咐的事,哪能不办?那几个东流岛漏网的,还有后来游上岸闹事的,一共二十三颗,全在冰窖里码著呢。公子要验,隨时可以验!” 林安点了点头。 “去餵野狗吧。”他说,“日后再备些。倭人的头,我喜欢看这个。” 黄老爷连连称是,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公子放心,以后但凡有倭人敢上岸,我黄家第一个衝上去砍!砍下来的脑袋全给公子留著!” 林安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还有海运的事。”他忽然又开口。 黄老爷赶紧竖起耳朵。 “以后跟北海卫一起干。懂么?” 黄老爷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笑更浓了:“懂懂懂!公子放心,北海卫那边,我一定好好合作。有钱一起赚,有倭一起杀,绝不含糊!” 林安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段四在旁边埋头猛吃,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他一手一个猪肘子,啃得满脸油光,鬍子都黏成一綹一綹的,吃得那叫一个香。 林安瞥了他一眼,眼里带著明显的鄙视。 以前看这老傢伙当国主的时候,还挺有逼格的。一脸威严,说话慢条斯理,走路四平八稳。现在怎么越看越不顺眼了?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段四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叼著一块肉。 “看什么看?”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懂什么,这叫……这叫体验民情!” 林安懒得理他。 接下来的几天,黄老爷派了船送林安在海上走了一段。 船不大,但快,顺风顺水,比陆路上翻山越岭来的快多了。林安站在船头,看著海岸线在视野里缓缓后退,心里算了算路程。 等临下船时,望了眼私设的码头,又询船家问了路,心知此地,离藤县不过四五百里了。 藤县。 他的家。 自从去远安一行,这一去都快十个月了。十个月里,经歷了多少事?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小县城里,还在为科举发愁,还在想著怎么多读几页书。 可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安忽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他不知道家里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林父林母身体如何,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寄书信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陆地,沉默了很久。 第124章 琼山镇 下船后,两人继续赶路。 山路弯弯,林深草密,走起来並不轻鬆。段四跟在林安后面,东张西望,忽然开口。 “对了,林安。”他说,“你真是个读书人?” 林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的儒生服,那是黄老爷送的,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整个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有点像山间行走將要遇到精怪的俊俏书生。 “是啊,不像吗?” 段四上上下下打量他,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狐疑。 “不像,真的假的?” 林安转过头,继续走。 “要不是阴差阳错,”他说,语气淡淡的,“我早就中了进士,这会儿该高居庙堂之上了。怎么会跟你这苦哈哈的在山里赶路?” 段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山林里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你?”他笑得直不起腰,“你当官?” 林安不懂段四抽什么风,没理他,自顾自地走著。 段四笑够了,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逗了。”他说,“你一看就不是会当官的人。” 林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些困惑。 段四说:“老子好歹以前也是大理国主,虽然是个小国,可论起身份来,跟你们那个雍皇,那也是平起平坐的。可你哪有半点尊重老子的意思?” 他掰著手指头数:“你让我干活,我得干;你让我挨刀,我得挨;你让我装高手,我得装。我堂堂一国主,在你面前跟个跟班似的!” 林安笑了一下,老段说的还真没错,但他没说话。 段四继续说:“还有那天,那个倭王怎么求你来著?跪在地上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你別杀他。结果呢?你一把捏碎他脖子。” 他学著林安的样子,做了个捏东西的手势。 “我寻思,那好歹也是个倭王嘛!你跟杀鸡一样杀了?” 林安撇了撇嘴。 “是他自己没做到。”林安说,“我都答应他了,只要他按我的吩咐把事情办妥了,就不杀他。” 段四问:“你让他干什么了?” “叫他让手下跳进天坑唄。” 段四愣住了。 “就这点小事,他都办不好。”林安说,“他自己没做到,那可不能怪我。” 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想,说:“算了,反正倭王这玩意不值钱。那地方得有几十个,死一个还有一堆。” “就是他死的时候说雍皇骗他...”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 “不过你既然是读书人,你这老师是谁?你这文化方面感觉没学好啊,太不斯文了。” 林安说:“家师周大儒。” 段四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大儒?九江那个周大儒,从师王圣的那个?” “还能有哪个?” 段四不说话了。 周大儒的名声还是挺大的,连他这个前大理国主都听说过。据说那位老先生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教出来的学生个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可眼前这个…… 段四扭头看著林安,目光怪怪的,这应该是天杀星下凡吧。 他还从没见过杀心这么重的读书人。 林安感觉到他的目光,也扭头看他。 “看什么?” 段四摇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我就是有点好奇,周大儒要是知道他教出来的学生是这个样子,会不会气得从跳出来揍他。” 林安想了想。 “先生打不过我的。” 段四尷尬一笑,两人继续走路。 读书的人,应该用手段、谈谋略、讲方法、说故事。 怎么林安会使拳头,还能使得这么好? 两人说说笑笑,在山里赶路,走得倒也不快。 林安不急,段四更不急。这老傢伙伤刚好,巴不得走慢点,多看看沿途的风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从读书人的修养聊到大理国的风土人情,倒也不觉得闷。 没到中午,他们便赶到一处镇子上。 镇子规模看著不小,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的房子连成一片,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可奇怪的是,街上几乎看不见人。 青石板路空空荡荡,两旁的铺子门窗紧闭,连个招牌都懒得掛。偶尔有几只野狗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人来,懒洋洋地抬眼瞟一下,又继续打盹。 没有酒店开业。 没有饭馆开门。 甚至没有路边摊,没有挑担子的小贩,什么都没有。 段四的脸色垮了下来。 在船上晃了几天,吃的都是乾粮咸菜,他早就受不了了。一路上心心念念的就是上岸找个好馆子,点几个硬菜,好好犒劳一下五臟庙。结果呢?別说硬菜了,连口热汤都找不到。 “这什么鬼地方?”段四嘟囔著,“大中午的,人都死光了?” 林安没说话,只是打量著四周。 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透过门缝、透过窗纸,这样偷偷摸摸地看。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很快缩回去。 这镇子不对劲。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半条街,终於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佝僂著背,提著一只破篮子,篮子中是些沾著泥土的菜梗,从巷子里钻出来。他看见林安和段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安拦住他。 “老人家,打听一下。”他的声音放得很平,“这镇上怎么没人?饭馆都不开?”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段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安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老头犹豫了一下,接过钱,揣进袖子里。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客官,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是。” “那就赶紧走吧。”老头的声音更低了,“此间...食物短缺,吃不上饭了。有能力的人早就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跑不动的,早晚……”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早晚什么?”段四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早晚是一个死字。” “陈家?” 老头不说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林安喊了一声,他头也不回,钻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段四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挠了挠头。 “这地方……”他说,“有点邪门啊。” 第125章 黄老爷的算计 林安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紧闭的门窗。 这街上不但没有吃的,连一处官家的机构都没有,像驛站,驻所,这类的都没有。 后来,他们花了一小会工夫,才慢慢搞清楚这地方的情况。 这里是琼山地界。 四面都是山,只有一点点向海。那些山不是普通的土山,是石头山,陡峭嶙峋,根本种不了庄稼。仅有的几块耕地,都在本地大户手里攥著,养不活几个人。 绝大部分人,只能向海伸手討食。 从前,这里有一处船厂,是官家的。专门为朝廷造船,规模不小,养活了几千人。会手艺的造船匠,有力气的搬运工,头脑灵活的跑腿人,都指著这船厂吃饭。 后来,海禁了。 朝廷的船不造了,官家的订单没了,船厂倒闭了。按照规矩,沿海的人会被官家向內陆迁移,去別的地方討生活。 可琼山这地方地形特殊,四面是山,只有从海路通出去。 迁移?往哪迁?怎么迁? 都成了问题。 大部分人走不了。 只能留下来,在这片石头山里,继续熬。 其中有个姓陈的,是原来船厂的总工。手底下有一帮人,有几十艘船,有手艺,有关係。船厂倒闭后,他带著这帮人,在这片海域称王称霸起来。 林安听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段四在旁边唉声嘆气,还在惦记他的饭。 “这地方,”他说,“连口吃的都找不到,早知道在黄老爷那多待两天了。” 林安没接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老爷那艘船上的水手,把他们送到这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只能送到这儿了,两位客官多包涵。” 当时他们没在意,以为是前方水道难行,礁石密布,船过不去。 现在想想…… 林安眯了眯眼。 与此同时。 黄家石堡。 黄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脸上的笑容像一只老狐狸。 他望著窗外,望著琼山的方向,嘴里轻轻念叨著。 “老陈啊,老陈。” 他放下茶盏,搓了搓手。 “我送你两个最爱管閒事的,不知道你那老骨头,接不接得住他们的拳头?” 他想起林安捶破自家大门时的样子,想起那个嵌在墙里抠不下来的六品武师,想到那些死的很惨的倭人,忽然没由来地打了两个寒颤。 笑不出来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衝著门外喊: “来人!快来人!” 一个家丁跑进来。 “老爷?” “快,再派几个手下去找倭人!”黄老爷的声音又急又快,“多杀几个!脑袋给我好好收著!不然……” 他咽了口唾沫。 “不然老爷我到时候怕是小命不保啊!” 家丁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家老爷为什么突然发疯。 可黄老爷知道。 那个煞星说了,他喜欢看倭人的头。自己算计了他,要是下次见面不多拿几颗出来,他那颗脑袋,怕是要跟倭人的头摆在一起了。 琼山镇上。 林安段四两人走走看看。 乾粮还有,虽然硬邦邦的啃著费牙,但应付一顿也不是不行。他正打算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忽然看见前面街角居然排著长队。 有人。 还不少。 三四十號人,弯弯曲曲排成一条长龙,从一家店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那些人一个个身形瘦弱,皮包骨头,脸上带著深深的黑眼圈,眼窝凹陷,目光呆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排立著的行尸走肉。 “合著镇上的人啊,都在这里呢?”段四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找到答案的轻鬆。 两人走近。 是一家米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著“陈记米行”四个字。柜檯后面摆著几只半人高的米缸,里面的米看著也不多,白花花的,但似乎还掺著什么,有些发黄的痕跡。 队伍里的人听见脚步声,大多数人无动於衷,只是偶尔有几个人回头看过来。 那目光落在林安和段四身上,麻木居多,还有一点点警惕。 林安没理他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块写著米价的木牌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米价,怎么又涨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嘟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这一升米,怎的要七十九文?以前的新米也不过十文钱一升。好贵。” 说话的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穿著打满补丁的衣裳,肩膀塌著,眼窝深陷。他盯著那块木牌看了半天,又看看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钱,摇了摇头,空著手从店里出来。 他刚走下台阶。 几个店小二从店里衝出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哎哎哎——干什么!”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几个店小二围上去,拳脚齐下。 “哪里贵了?” 一边打一边骂,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么多年都是这个价格,不要睁著眼睛乱说!” 砰!又是一脚。 “有的时候找找自己原因!” 啪!一耳光。 “这么多年薪水涨没涨?” 踹。 “有没有认真工作?” 再踹。 那人蜷在地上,抱著头,一声不敢吭。 领头的店小二打够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这贱东西,钱没有,屁事一堆。” 他抬起手,还想再抽一巴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是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店小二愣了一下,扭头看去。 是一个年轻人,面色平静,目光冷冷的,正看著他。 “你他妈!” 他的话没说完。 那年轻人手上一用力,他整个人就像一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砸在三丈外的墙上,滑下来,捂著胳膊惨叫。 剩下的几个店小二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抄起身边的棍棒,就要往上冲。 那年轻人冷哼一声。 一只脚猛踏地面。 砰! 青石板裂了。 一道裂缝从他脚下开始,像一条蛇一样往前躥,瞬间延伸到那几个店小二脚下。青石板一块块裂开,碎屑飞溅。 那几个店小二低头看著脚底下的裂缝,又抬头看看那个年轻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第126章 挖野菜 陈家米店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好俊的身手啊!” 一个富態的中年人从店里走出来,穿著绸缎衣裳,手指上戴著几个金戒指,脸上带著笑。他挥了挥手,那几个店小二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 那中年人又看了看那些排队的人,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今天不卖了。” 那些人站著不动,眼巴巴地看著他。 “聋了?”中年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没听到不卖了!明天再来!” 那些人这才慢慢散开,像一群蔫巴了的青菜苗,拖著步子往街角走去。有几个经过林安身边时,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激,反而带著点怨念。 好像他坏了他们什么事似的。 被林安救下的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低著头,反而是看都不敢看林安一眼,一瘸一拐地跑了。从头到尾,一个谢字都没说。 林安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那位中年人走过来,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 “老夫陈行,不知小兄弟是哪里来的?好身手,好气魄!” 他的目光在林安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段四身上,笑意更浓了。 “刚才手下不懂事,多有得罪。小兄弟別往心里去。这样,我摆一桌,给小兄弟赔个不是。两位看样子不是本地人,想必这时候还没吃饭吧?走走走,去尝尝我陈家的手艺。” 老板伸手想要请林安入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老板这么客气了,林安也不为难人。 不过林安只是看著他,没动。 刚才打人的时候,这人躲在店里不出来。手下要吃亏了,他就出来打圆场。笑是笑得和气,可林安心里清楚。 不是什么好人。 “不必了。”林安说。 他拉著段四,转身就走。 陈行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依旧。 身后,一个手下凑上来,做了个凶狠的手势。 “老爷,要不要……” 陈行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目光深邃,“先看看什么来路。” 林安和段四走得很快。 一路穿过镇子,走过那条空荡荡的街,走到琼山的边缘。再往前几步,就出了这片地界。 林安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镇子静静地躺在山坳里,灰扑扑的房子,灰扑扑的街道,灰扑扑的人。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块长在石头缝里的苔蘚,灰暗,潮湿,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段四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看著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段四忽然开口。 “真不管?” 林安看向他。 “管什么?”他反问,“多管閒事?” 段四没说话。 林安顿了一下,又问:“你看出来了?” “这有什么看不出的?”段四的声音很平静,“此物我大理曾有种植。我当年砍了不少人,可还是有躲在崇山峻岭里的,偷偷摸摸种的。” 他指了指那片山谷。 “琼山此间,土壤不宜种庄稼,可倒是適合一种植物——麻草。” 林安知道那是什么。 麻草,《忘忧散》与《寒食散》的主材料。 忘忧散曾是翠花婶婶的得意之作。吃了能让人飘飘欲仙,忘掉一切烦恼,可吃上几次就戒不掉。成癮性极强,为了那一口,卖儿卖女卖老婆的事,他听说过不止一桩。 很多地方都禁止种植。 可琼山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出去,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恰好是一处製毒的好地方。 林安想起街上那些人的脸。 瘦弱,乾瘪,眼窝深陷,眼圈乌青。站在那里像行尸走肉,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恰好是麻草成癮的表现。 他又想起那些人排队买米的样子。 那些“米”里,应该掺著什么吧?掺一点点麻草,刚好能缓解他们身上的癮,又不足以满足。让他们每天都要来,每天都得掏钱,每天都陷在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態里。 越吃越难受,越难受越想吃。 林安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条出山的路。 段四还在等他回答。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这里的人不值得我救。” 迈步往前。 段四跟上他,没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子边缘那片荒芜的坡地,往山里走。脚下的土是黄的,硬邦邦的,长著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灰扑扑地贴著地皮。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丛林。 稀稀拉拉的几棵树,长得歪歪扭扭,叶子也稀薄,挡不住什么阳光。树与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復行数十步。 忽然,前面的丛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以为是陈家的人埋伏在这里。毕竟是麻草的生產地,那些人不愿意让外人知道这里的秘密,派人盯著进出的路,也说得过去。 他往旁边一闪,无声无息地绕到草丛后面。 伸手,一抓。 从草丛里揪出一个人来。 这里不止一个人。 被他抓住的那个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胳膊细得好像一把就能捏断。草丛里还蹲著两个老人,一个头髮全白了,一个驼著背,身边还缩著几个更小的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他们手里都攥著东西,还有个提著篮子的,篮子里有几把野菜,灰绿色的,蔫蔫的,有的还带著泥。 被林安抓住的那个小孩拿著个小钉耙,想来是挖野菜用的,有三根齿,锈跡斑斑。 这几个是挖野菜的。 不是陈家的人。 林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孩子。 那孩子正瞪著他,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恶狠狠的凶光。他二话不说,张嘴就咬,一口咬在林安手上。 牙齿硌得生疼。 林安的手连皮都没破。 那孩子愣了一下,又换了个地方咬,林安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急了,挣出一只手来,拿那个小钉耙往林安手上划拉,锈跡斑斑的铁齿划过皮肤,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林安看著他,没动。 几人突然从草丛起身跑了。 那孩子被同伴拋下,急了,划拉了几下,发现没用,忽然张嘴就要往林安脸上吐口水。 第127章 破败的家 林安眉头一皱,手上一抖。 只是轻轻一抖。 那孩子的胳膊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整个肩膀往下一垮,手臂软软地垂下来。 “啊!” 那孩子惨叫一声,脸上的凶狠瞬间变得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可他居然没哭,只是咬著牙,依旧是死死盯著林安,那股凶狠劲儿一点没减,像一只身躯被压在石块底下的幼兽,只知道齜著牙。 林安面无表情,其实他还算收著力气的。 只是给个教训。 不是年纪小,就可以肆无忌惮。 那几个原本跑远的人,听见惨叫声,犹豫著停下了脚步。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林安,脸上的恐惧和挣扎混在一起。 两个老人最后还是动了。 他们拉著那几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到林安面前,弯下腰,把手里那几把野菜放在地上。加起来,几人手里的野菜也算是堆了一小堆,只是看著就可怜巴巴的。 林安认识这些野菜。 山中常见的灰灰菜,苦苣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山野间最普通的东西。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上山割猪草,这些野菜都看不上眼。 他记得有一回割了一筐回去,倒进猪槽里,那几头猪凑过来闻了闻,拱来拱去,挑挑拣拣,把底下那些嫩点的吃了,剩下大半筐,硬是没动。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骂,这些畜生,嘴还挺刁。 老人跪了下去。 “大人。”他的声音发抖,像受惊的老鼠,“我不该来您的山上挖野菜。能不能……能不能放过我们?” 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头几乎贴著地面,脊背弓成一个卑微的弧度。 那几个孩子也跪下去,抖成一团。 只有那个胳膊脱臼的孩子还站著。他疼得脸上全是汗,脸色发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凶狠一点没减,像一只护食的野狗,拼命挡在老人和孩子前面。 “你们別跪!快走!”他扯著嗓子喊,声音都快要破了,“不要给坏人求饶!他们是坏人!快走啊!” 林安看著他。 他伸出手,捏住那孩子脱臼的胳膊。 那孩子浑身一紧,咬著牙,眼睛里变成了戒备,以为又是什么残酷的惩罚。他绷紧了身子,准备再挨一下。 林安只是一推,一送。 “咔”的一声脆响。 那孩子愣住了。 他试著动了动胳膊,不疼了。能动了。他抬起头,看著林安,眼睛里那股凶狠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带著茫然的眼神。 段四走过来,从自己包裹里掏出几块乾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乾粮递到那几个孩子面前。 “拿著。”他说,语气隨意,“隨便吃吧,反正也不好吃。” 那几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们盯著那几块乾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可谁也不敢伸手,只是扭头看著老人。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他看了看那几块乾粮,又看了看林安和段四,轻轻点了点头。 孩子们这才扑上来,接过乾粮,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林安站在那里,看著他们。 他忽然想起在镇上看见的第一个人——那个佝僂著背、提著破篮子的老头。从巷子里钻出来,看见他们就往后退,收了钱才肯说几句话,然后像被鬼追一样跑了。 那老头也是在山上偷偷挖野菜吧? 难怪走得那么著急。 可想而知,他们没少被打。 林安收回目光,看著那几个狼吞虎咽的孩子。那个胳膊被他接上的孩子,此刻也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一块乾粮,却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林安问。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乾粮攥得更紧了。 “留著。”他说,声音闷闷的,“给俺爹吃。” 林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爹怎么不出来挖野菜?让你这么小出来?”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俺爹……”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想怎么说,“俺爹吃了陈家的米,慢慢就成了废人了。”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急急地解释:“俺爹不是癮人!是被害了!他们往米里掺麻草粉!俺爹不知道!” 林安看著他。 这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急得脸都红了,生怕他们把他爹当成那种人。 “带我去你家看看。”林安说。 那孩子愣了一下,犹豫著看向身边的人。 那几个老人和孩子听见这话,都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林安看见了。 於是他的目光扫过去。 那些人对上他的目光,纷纷低下头,一个都不敢再对著小孩示意。 “怎么?”林安说,语气淡淡的,“不会是不敢吧?” 那孩子被这话一激,脸一下子涨红了。 “有什么不敢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就走。 “跟我来!” 林安和段四对视一眼,跟上去。 孩子家其实不远,弯弯绕绕,走了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 是一座带院子的独门宅子。 院子不小,青砖墙,黑漆门,门楣上还残留著雕花的痕跡。看得出来,以前可能是个大户人家。 现在却破败得不成样子。 “不是说不管閒事了吗?”段四在林安背后喃喃道。 “也许有值得我管的呢?”林安平静地开口,“我只要想管,那就不是閒事。” 但见院门上的黑漆斑驳,砖头缝里长出野草。院墙靠地上的地方爬满了青苔,绿汪汪的。 推开院门,里面更是一片荒芜。 院子里的石板路被野草吞没了,只露出几块青石的边角。墙角堆著些破烂的家什,引入眼帘的还有缺了腿的凳子,烂了把的锄头。 正屋的门虚掩著,门槛上落满了灰。 孩子领著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屋里还算乾净。 至少比其他地方乾净。地面扫过,墙上没有蜘蛛网,窗户纸虽然破了,但破洞的地方用布头堵著。靠墙的床上躺著一个人,盖著一床薄薄的被子。 床边的小凳子上放著一碗粥。 野菜粥,绿糊糊的一碗,野菜剁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中药。 第128章 小宝 床上那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瘦。 林安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太瘦了,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的皮肤蜡黄,像个骷髏蒙了一层皮。他的嘴唇乾裂著,起了白皮,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看见林安,又看见自己的孩子,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嘴巴张了张,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孩子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听。 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对著父亲摇了摇头。 “没事的。”他说,声音轻轻的。 那老人的眼睛眨了眨,手指慢慢垂下去,像是放心了。 林安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典型的麻草成癮,而且已经发展到后期了。身体被掏空,神智模糊,说话都说不清楚。 说不好听点,离死不远。 还好,麻草这玩意,翠花婶婶有研究。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这是他离开的时候翠花婶婶塞给他的,说是行走在外,要防著的东西很多。 要防正面的刀光剑影,更要小心背后的魑魅魍魎。 这药便是这个作用。 他让人取一碗水来,把那颗药丸放进去。 药丸入水即化,水很快变成浑浊的褐色,飘出一股更浓的药味。 林安把碗递给那孩子。 “餵你爹喝下去。” 那孩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碗褐色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林安。 没有犹豫。 没有问这是什么,甚至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就那么端著碗,走到床边,扶起父亲的头,把碗凑到他嘴边。 “爹,喝。”他说,“喝了就会好。” 那老人张了张嘴,浑浊的液体顺著嘴角流进去,有些流到外面,被孩子用手轻轻擦掉。 一碗药,餵了很久。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起来,脸上的表情也鬆弛下来,像是终於卸下了什么重担。 睡著了。 那孩子把碗放在一边,坐在床边,看著父亲。 很久以后,林安跟他聊起过这事。 那时候冯小宝已经长大了,跟著段四做事。他问小宝,当时怎么就那么信任他,敢把药给爹喝。 冯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看他那样活著……”他说,声音很轻,“还不如死了呢。” 他没说下去。 但林安明白。 有时候,让一个人活下去,比看著他等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林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转过头,看著他。 “我叫冯小宝。”他说,“大小的小,宝贝……宝藏的宝。” 说到“宝贝”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变小了,卡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换了一个词。 林安听懂了。 只是那个字说出来太羞耻,太丟人,所以临时改了口。 林安装作不知道。 “小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 冯小宝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安又问:“你们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爹就成了这样?” 冯小宝在床边,看著父亲那张睡过去后终於不再痛苦的脸。 “记不清年头了。”他说,“从我记事,就这样了。” “从前,我们家不是这样的。” 林安没说话,只是听著。 “从前冯家日子过得不错。”小宝说,“连眼前这片山头,都是我们冯家的。手底下也有一群人,跑山的、收货的、往外运货的,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 “冯家靠山吃山,经营些山货特產——野菌、药材、兽皮什么的,日子过得算是让人羡慕的。我娘还在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海禁了。” “官家的人撤了,船厂的人留下来了,可朝廷不管了。琼山一带,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法外之地。” 林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船厂那群人,都是抡大锤的力工,力气大,能拼命。我们这些在山上討口饭吃的跑山人,跟人家比,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可一开始还能守得住。”小宝说,“地盘是祖上传下来的,人也都是几十年处出来的交情。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低下去。 “转折是陈家开了米铺。” “陈家掌握船运生意,能从外面运粮食进来。整个琼山的粮食命脉,就攥在他们手里了。他们在镇上开了米铺,一开始米价还算公道,后来……” “后来就在米里掺了麻草。” “从那之后,这琼山地界,就成了陈家说了算了。”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是哭声,还有打砸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得很。 “一群没人养的玩意!” 有人在骂,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还有两个老不死的!敢去山上偷东西!打死你们!” 小宝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跑出去。 林安和段四对视一眼,起身跟上去。 那几个一起上山的老人和孩子,就住在小宝家附近。穿过两条没人住的窄巷,拐一个弯,就到了。 眼前的场景让林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地上躺著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老人。他躺在血泊里,头破了,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了满脸。眼皮垂著,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几个人。 几个青壮,穿著短打,露著胳膊,手里还攥著棍棒。其中一个正抬脚踹另一个老人,那老人蜷在地上,护著身下一个小孩,挨了一脚又一脚,一声不吭。 段四的脾气上来了。 他一个老头,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打老头。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个踹人的青壮,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整条街都听得见。 那青壮被打懵了,捂著脸,瞪著眼睛看段四。 “你!”他抬起手,指著段四,似乎想骂什么。 “你什么你?” 段四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下打在同一侧脸上,那人的脸瞬间肿起来半边。 第129章 收拾 “找死是吧!” 旁边那几个青壮终於反应过来,刚打了两个老不死的,又来个多事的老头? 几个人对视一眼,抄起棍棒,呼啦啦围了上来。 別说,这几个货色长得还挺唬人。膀大腰圆,肌肉鼓鼓囊囊的,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锻炼的,跟镇上那些被麻草掏空的病癆鬼完全是两个物种。 被段四抽巴掌的那个脸是最黑的,指著段四:“老东西,你他妈!” 话没说完。 啪。 段四的巴掌又到了。 这次换了个角度,从下往上,结结实实扇在那人下巴上。那壮汉的上下牙猛地一磕,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手里的棍棒飞出去,砸在旁边同伴的脑门上。 “哎哟!” 旁边那个捂著脑门蹲下去。 剩下几个愣了一下,隨即一拥而上。 然后段四就开始连著抽了。 真的就是大耳光子使劲抽。 一巴掌一个。 左边抽完抽右边,前面抽完抽后边。那些人像下饺子似的扑上来,又像被拍皮球似的弹回去。冲得最猛的那个,被段四反手一巴掌抽在脸上,原地转了三个圈,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都涣散了。 另一个从侧面偷袭,棍子举到一半,段四的巴掌已经在他脸上开了花,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剩下几个人看出这老头不好惹,有些畏畏缩缩的。 啪! 啪! 啪! 一声比一声响,可见段四抽得是真的狠。 他们开始会躲了。 可段四的巴掌就像开了掛似的。无论他们往哪边躲,如果是从左边躲,巴掌就从左边来;右边躲,巴掌就从右边来;往后缩,段四就追著扇。 几人跑了半天,被扇了一巴掌又一巴掌,结果绝望的发现,他们原来还是停留在原地,被当成陀螺抽打。 而且每一巴掌都精准地落在脸上。 正正反反,左左右右,扇得那叫一个均匀。 那几个壮汉从囂张气焰到面如死灰,也就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只见棍子扔了一地,几个人捂著脸跪在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段四站在原地,气定神閒,连喘都没喘一口。 谁要是抬了头,段四就再给一巴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几个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壮汉,皱了皱眉。 “脸皮还挺厚。”他嘀咕了一声。 几个人跪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身子在发抖,再也不敢动了。 段四抽累了。 他走到小宝身边,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手伸出来。 “来,给爷爷捏捏。”他说,“这群玩意的脸皮还挺厚,抽得我手疼。” 小宝愣愣地接过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捏著。 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 一个老头,把几个壮汉放倒了。 林安走到那个倒地的老人身边,蹲下来,把人扶起一点,探了探脉。 还行。 虽然头破了,流了不少血,但幸运的是暂时死不了。老人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远处的小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安把他放平,站起来,看向那几个跪著的青壮。 “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人支支吾吾的,张张嘴又不说话。 林安没再问第二遍。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一个人的脖子。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人脑袋一歪,眼睛还睁著,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剩下的几个人,脸色一下子白得像纸。 他们张著嘴,想说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有的人指著自己的嘴巴,连连摇手,急得满头大汗。 林安反应过来。 这几个人,是被段四抽得太狠了,这会儿脸肿著,话都说不出来了。 “叔叔。” 身后传来小宝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鬆开段四的手,此刻正扶著那个受伤的老人,眼里的泪水在打转,却死死咬著牙,不让它掉下来。 “他们是陈家派来守山的人。” 他的声音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往日里,他们一直欺负我们。不讲道理的,想打就打,想抢就抢。我们求饶也没用。” 他盯著那几个人,眼神里全是恨。 那几个人听见这话,磕头如捣蒜。 林安没看他们。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磨蹭下去,今天就处理不完了。 “不想死的就给我带路。” 林安说。 马上要回家了,他不想在这里耗。 段四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了一眼那几个跪著的人,又看了一眼小宝,忽然笑了笑。 “小宝啊,你说有人不讲道理,那不对,不是他们不讲道理,而是因为你的拳头不够硬,只要你拳头更硬,世间多的是想要跟你讲道理的人。” “啊?” 小宝有些懵懂,听不懂什么意思。 “没事,你慢慢就会懂了。” 段四说著,那几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傢伙,已经带著林安等人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別院之前。 院子门口挺大,围墙高耸,门口还蹲著两只石狮子,看著就挺气派。那几人到了门口,忽然加快了脚步,推开门钻进去。 砰! 门关上了。 咔嚓。 门栓从里面插上。 段四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挑了挑眉:“这是什么地方?” 冯小宝皱著眉头,打量著四周:“这里从来不让我们接近的,会不会是他们存放麻草的地方?我听说陈家有好几个仓库,专门囤那害人的东西……” 小宝的话音未落,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夹杂著那几个人破锣似的喊叫: “快去请师傅!有狂人打上门了!” “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师傅在哪?师傅~” 段四和林安站在门外,听著里面的鬼哭狼嚎,决定再等他们一会,人来了,更好,一起处理了。 院子里,那几个猪头脸狂奔而过,一路上遇见的师兄弟们看著他们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喂,你们几个的脸是怎么回事?被人当案板剁了?” “这肿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了吧?” “哈哈哈哈!” 第130章 谢七 几个猪头脸又羞又急,跺著脚喊:“笑什么笑!有厉害的傢伙来了!快请师傅啊!” 师兄弟们这才收敛了笑容,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同仇敌愾的神色。 狂人? 什么狂人敢在他们陈家的地头上闹事? 整个琼山,向来是他们横行无忌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撒野了? “快去请谢师傅!” “让那几个不长眼的外地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高手!” 院子深处,一片开阔的练武场上。 一位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在练棍。 他手里握著一根木棍,正舞得虎虎生风,只见棍影重重,风声呼呼。一棍扫出,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啸声;一棍劈下,地上的青石板都震了几震。 几个围观的弟子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適时地发出恰到好处的讚嘆。 “好棍法!” “师傅这一棍,怕是有千斤之力!” “何止千斤?我看万斤都不止!” 那大汉——钢棍谢七,嘴角微微上扬,棍法舞得更起劲了。 他確实有骄傲的资本。堂堂六品武者,钢棍在手,打遍方圆百里难逢对手。就是那同在海上做生意的黄家总教头,也就是號称飞鹰爪的那位,遇上他,也不过是伯仲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在这琼山地界,他就是一根定海神针。 可惜,这份岁月静好的平静,被几个急急忙忙赶来的弟子打破了。 “师傅!师傅!” 那几个猪头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衝到谢七面前,扑通跪倒。 谢七收了棍,皱眉看著他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狼狈成这样? “湿敷!”领头那个张嘴就喊,声音含糊不清,“给窝们做猪啊!” 谢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玩意儿?说人话!” 旁边一个机灵点的赶紧翻译:“师傅,有人打上门了!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谢七这才听明白。 他低头看著那几个猪头,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哪是人的脸,更像是几个猪头成了精。 “没用的东西。”他冷哼一声。 他把练习用的木棍往地上一顿。 砰! 那木棍下方接近地面的地方,登时裂开,碎成一堆木屑。只剩下上半截握在手里,看著就像一根短棒。 几个猪头脸看得目瞪口呆,连疼都忘了。 这就是六品武者的力量!木棍都能顿碎,要是顿在人身上…… 谢七把那半截木棍隨手一扔,转身走到兵器架前。 他伸手,握住一根通体乌黑的长棍。 碗口粗细,精钢所制,两米多长,近三百斤沉。棍身泛著冷冷的金属光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杀人的利器。 这才是他的真正兵器。 钢棍谢七,没了钢棍,还是什么谢七? 他提著钢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身后跟著一群师兄弟,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那几个猪头脸互相搀扶著跟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哼哼。 “有师傅在,这次肯定妥了!” “等会我也要打那个老头,抽他一百巴掌!” “好,你扇左边,我打右边!” 一行人走到大门边。 谢七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握紧钢棍。 门板外面,应该就是那几个不长眼的外地人了。 他冷笑一声,正要伸手拉开门。 轰——!!! 整扇门板猛地从外面飞进来,带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直直撞向谢七。 谢七瞳孔骤缩,下意识举起钢棍去挡。 晚了。 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脸上,拍在他身上,拍在他那根两百多斤的钢棍上,钢棍猛地砸到他的脑袋上。 duang的一声,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拍飞的苍蝇,跟著门板一起,直直地飞了出去。 砰! 哗啦。 撞翻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弟子,最后砸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门板落在他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脚,还抽搐了两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跟著来看热闹的师兄弟们,张著嘴,瞪著眼,看著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看著门板下面那两只脚,大脑一片空白。 门口,林安收回踹出去的脚,拍了拍裤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门还挺结实,有点分量啊。”他说。 林安看了眼门后的眾人,指了指段四。 “刚刚谁说要抽那个老头的,站出来?” “不是说有高手吗?出来过过招啊,打完了我还要回家呢。” 林安也没想到,所谓的高手,已经被他镇压了。 很快,眾人顺利投降,同样是规规矩矩的跪成一排,林安也从门板底下拉出了半死不活的谢师傅。 谢七早就醒了。 事实上,林安那一脚踹飞门板的时候,他只是被拍懵了,晕乎了那么一小会儿。等门板盖在他身上,那几个猪头脸师兄弟鬼哭狼嚎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可他不睁眼。 打死也不睁。 太丟人了。 堂堂钢棍谢七,鼎鼎有名的六品武者,兵器都没来得及亮,就被人家一脚连门带人踹飞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所以他继续趴著,继续装睡。 反正嘛,反正晕过去的人,不需要面子。 林安懒得管他。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谢七,又瞥了一眼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徒弟,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去。 身后传来段四的声音。 “来来来,你们两个。” 林安回头看了一眼。 段四正拎著那两个说大话的傢伙,也就是刚才叫囂著“要给他一百个巴掌”的那两位。两人脸上本来就肿得跟猪头似的,这会被段四揪著后领,像拎两只小鸡仔。 “谁说要给我一百个巴掌的?”段四笑眯眯地问,“来,实现一下。你打他的左边,你打他的右边。”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泪都快下来了。 “打啊。”段四催促,“谁打得轻了,我就打谁。公平吧?” 啪。 啪。 两声脆响。 两个人各自扇了对方一巴掌,脸对著脸,眼泪对著眼泪。 “太轻了。”段四摇头,“重来。” 啪!啪! “还是轻。” 啪!啪! “不够响亮。” 啪!啪! 院子里响起有节奏的巴掌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打拍子。 “很好,继续,別停!” 段四找了个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 第131章 清场 林安则是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穿过院子,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巨大的仓库。 麻草。 到处都是麻草。 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摞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从这头堆到那头。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林安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一间仓库,少说也有几千斤。 他走到一捆麻草前,捏起一撮,用手指碾了碾。 品质不错。 晒得干,揉得碎,成色上佳。走船运,拉到北方的市面上,能卖出大价钱。 这东西,本是治病救人的好东西。能镇痛,能麻醉,能让人在病痛中安睡。可如今,却沦为了祸害人的玩意。 是麻草有错吗? 林安不知道。 他把那撮碎末扔回原处,拍了拍手,继续往里走。 穿过第一间仓库,后面还有第二间,第三间。 林安推开第二间的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间仓库里堆的不是麻草。 是別的。 他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与此同时,院门外。 得到消息的陈行带著一行人,匆匆赶到。 他站在那扇已经不存在的门口,看著空荡荡的门洞,又看看里面安静得出奇的院子,咬了咬牙。 妈的。 这钢棍谢七,整天吹自己神通广大,什么“六品武者”,什么“打遍方圆百里”,结果呢?人家上门不到半个时辰,连门都没了。 他派了个手下进去探路。 那手下战战兢兢地走进院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愣住了。 那手下张了张嘴,愣是没喊出声。 院子里那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互相扇巴掌,动作整齐划一,啪、啪、啪,跟打拍子似的。两张脸肿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眼神空洞,生无可恋,活像两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凑到陈行耳边,把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说了。 陈行的脸色变了变。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座已经没了大门的院子。此间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他一挥手,身后那五六十號人齐刷刷跟上来,手提朴刀,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陈行正要迈步进去,院门口忽然迎出来一个人。 是林安。 他听见外面的动静,从仓库里出来了。此刻站在门槛上,身子微微斜靠著门框,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人。 简单扫了一眼。 乌合之眾。 了不起其中能有七八个是武者——也就刚入品的那种,剩下的,都只是些喊打喊杀的普通人,拿刀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估计没少砍过人。 陈行也在打量林安。 太年轻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重金请来的那个钢棍谢七,六品武者,平时儘管吹得天花乱坠,但却是有真本事的人。他心底骂归骂,可也知道,谢七一个人就能把他身后这五六十號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连谢七都被面前这人收拾了。 那收拾自己这群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他脸上一点也不慌。 不仅不慌,还慢慢堆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是諂媚,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大家都是明白人”的从容。 他抬起手,往怀里摸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在手里抖了抖,亮出来。 是通惠银庄的票子,见票即兑,全国通用。林安瞥到上面的数字。 诚然,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小哥身手果然不凡。”陈行开口,脸上带著笑,“我陈某人果然没看错人。想必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小哥应该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了吧?” 林安看著他。 点了点头。 陈行的笑容更深了。 “那……” 他没说完。 因为林安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像一阵风,像什么都好,总之陈行只感觉眼前一花,那个年轻人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五六十號人,躺了一地。 一个活口都没有。 陈行到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讶异和不甘。 怎么说的好好的,就突然动手了? 他有钱。有很多很多钱。那些钱,足够买通很多人,足够办成很多事。 可那个人,根本没给他花钱的机会。 林安站在尸体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什么感觉。 这群人杀了,就跟杀鸡一样。没有愧疚,没有兴奋,什么感觉都没有。 段四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衝出来。 他一见满地的尸体,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林安下这么重的手。 “这……这……”他指著林安,又指著那些尸体,“你小子怎么——” 林安没说话,只是转身带著段四往里走。 段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院子里,外面的事情结束的太快,里面的人还没发现端倪,那两人还在互相扇著巴掌。 两人穿过第一间仓库,穿过那堆成山的麻草,来到后面那间屋子。 林安推开门,侧身让开。 段四走进去,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脚步。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间仓库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东西。 不是麻草。 是兵刃。 刀、枪头,矛头、戟,一捆一捆的,一箱一箱,数都数不清。寒光闪闪的刀刃,冷森森的枪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幽幽的光。 而比兵刃更让人心惊的,是角落里的那些东西。 是盔甲。 是铁甲和皮甲,叠得整整齐齐,摞成一座小山。甲片反射著冷光。 兵刃不算什么。 有船运生意的地方,囤些刀枪自卫,虽然数目太多了些,但也说得过去。 可盔甲不一样。 这东西,只有朝廷的军队才能用。私藏甲冑,按大雍律例,是死罪。 更何况是这么多。 林安站在那堆盔甲面前,目光沉沉的。 他很清楚一件事——陈家,绝对只是帮人储存这些东西,他们用不上。 那这些东西的主人,是谁? 林安不想要这个麻烦。 林安出来后看到院子里的人,直接下了死手。 无他,快回家了,不能留下隱患。 在段四跟小宝的注视下,林安处理了所有的人,將他们变成了尸体。 小宝居然没有害怕,脸上反而带著一种兴奋感。 第132章 归家 林安带著段四从仓库出来的时候,谢七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呢。 门板还盖在他身上,只露出两只脚。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小半个时辰了,期间有徒弟来摇过他,有师兄弟悄悄来掐他人中,他都硬扛著没睁眼。 如果能活命的话,他寧可装死装到天荒地老。 可惜林安没给他这个机会。 先是处理完门口那五六十號人之后,林安走进院子,经过谢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只露在外面的脚,刚才还抽抽了两下,这会儿又不动了。 “醒著吧?”林安问。 谢七没动。 林安也没再问。他抬起脚,轻轻踩在门板上。 不重,就那么搭著。 谢七的呼吸停了半拍。 林安感觉到了脚底下那瞬间绷紧的身体。 “醒著。”林安点点头,脚上稍微加了点力。 门板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等——” 谢七想说话,想说“我投降”,想说“別杀我”,想说他其实是被雇的,跟陈家没那么深的关係。 可林安没让他说完。 脚下一沉。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踩断一根枯枝。 门板底下再也没了动静。 林安收回脚,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继续往里走。 段四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小子杀人,真是比杀鸡还利索。 接下来就是清理。 別院里的人不多——除了谢七和那几个猪头脸徒弟,还有几个管仓库的、做饭的、打杂的。林安一个一个找过去,一个都没留。 不是他嗜杀。 是这些人知道的太多。麻草,盔甲,私藏的兵器,还有陈家背后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主子。任何一个人活著,都可能成为日后的麻烦。 对不起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林安的身份。 但与其留著后患,不如一了百了。 段四虽然觉得有点过了,但也没说什么。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不该。 等最后一个活口咽了气,林安走到仓库前。 他从里面扯出几捆麻草,扔在院子里,又拖出几件皮甲,堆在上面。然后从灶台里引了一把火,扔上去。 火苗先是试探性地舔了舔麻草的叶子,然后猛地躥起来。 麻草这东西,晒乾了之后比柴火还易燃。火一沾上,瞬间就烧成了熊熊大火,黑烟滚滚往上冒,带著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段四捂著鼻子退后几步。 “这烟有毒吧?” “有。”林安说,“所以没人敢进去。” 两人站在院子外面,看著火越烧越大,吞没了仓库,吞没了那堆成山的麻草,吞没了里面的皮甲和兵刃。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 等大火熄灭,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林安没有再回去看。他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残垣断壁,焦黑的木头,烧成一团一团的铁疙瘩。那些皮甲肯定也毁得差不多了,就算留下点残片,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至於那些尸体,早就烧成了灰。 没有人敢在那种烟雾里进去。等烟雾散了,火也灭了,什么都晚了。 而此刻,林安和段四已经走出很远了。 其实也没有很远,就在冯小宝的家附近停下了。 把小宝送回了家后,他们便停了下来。 林安临时写了一封信,再摸出几块碎银子,又跟段四要了些乾粮,一起用一块布包好。 “等我一下。” 林安把那个布包塞进小宝手里。 “这是什么?” “信和吃的。”林安说,“这几天,海上会来一艘船,上面会有人来。到时候你把信交给船上的人,就说是我林安让你找他的。那个人姓黄,別人叫他黄老爷。” 小宝低头看著手里的布包,没说话。 林安又说:“他会照顾你。你爹,还有你,都跟他走。他能安排。” 小宝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亮,可里面那股凶狠劲儿不见了。 “叔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安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已经没人会继续欺负你们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小宝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他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几块碎银子。 信上只有几行字,他认不全,但大致看懂了——大概是让那个黄老爷照顾好他们,不然会死得很难看之类的话。 小宝把信叠好,塞进怀里。 他又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掂了掂,沉甸甸的。 远处,林安和段四已经匯合,继续往山外走去。 段四问:“安排好了?” “嗯。” “那个黄老爷,能听你的?” 林安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点別的意思,段四看懂了。黄老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两天后,林安两人在山里兜兜转转,终於回了藤县老家。 这一趟出门,满打满算快半年了。从暮春走到秋天,树叶都快黄了一茬,他总算踩著满地的落叶,踏进了熟悉的县城。 林安心里头其实还挺想念的。 想念林父那张总是故意板著的脸,想念林母絮絮叨叨的念叨,想念翠花婶婶做的饭菜,想念刘叔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还有山上的白虎百万,那只傻乎乎的大猫,每次见了他就往身上扑。 还有那只风骚的小野猪,应该也长大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 他想著这些,脚步都快了几分。 走在县城里,段四端著碗豆花,一边走一边看热闹。 这老傢伙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顺了一碗豆花来。应该是县城口那家沈记豆花,县里的老字號了,段四路过的时候闻著香味就走不动道,非要尝尝。林安懒得等他,他就自己买了一碗,端著边走边吃。 “我跟你说,你这家乡,还真是人杰地灵,卖豆花那沈大娘,”段四嘴里嚼著豆花,含糊不清地念叨,“长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美女都好看。” 林安瞥他一眼。 “可惜啊——”段四嘆了口气,摇头晃脑,“岁月不待人,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我要早来二十年,说不定还能……” “还能什么?”林安问。 段四想了想,又嘆了口气:“还能多喝两碗。” 第133章 山脚下的纠纷 林安哭笑不得。 这老傢伙,当国主的时候端著架子人模人样的,现在倒好,越混越回去了,嘴贫得跟街边二流子似的。 什么沈大娘倾国倾城,什么比后宫佳丽还美,这话要是让大理那些旧臣听见,估计得当场背过气去。 段四倒是一点不在乎,又往嘴里扒拉了一口豆花,咂摸咂摸嘴:“真的,不骗你。那沈大娘年轻时候,绝对是个人物。现在嘛……虽然老了点,但那风韵犹存。” “行了行了,美人早有主了。”林安打断他,“快吃,吃完还有路要走呢。” 段四翻了个白眼,低头慢条斯理的,专心对付他那碗豆花。 两人出了城,沿著官道往乌石山方向走。还没走多远,前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軲轆的响动。 “林公子?是林公子吗?” 林安抬头,看见一辆灰马拉的马车迎面过来。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灰布衣裳,头上戴著破草帽,脸上全是褶子——是老李。 常在藤县拉货的老李,以前给林家送过货,也从林家担水去卖过,算是熟人了。 老李一拉韁绳,那头灰马听话地停下来。 “林公子啊!”老李上下打量他,眼睛都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得有半年没见你了吧?” 林安点点头。 “探望老师,寻亲访友。”他说得轻描淡写,脸上带著读书人该有的斯文劲儿,“毕竟出门游学,花了些时日。” 段四在旁边一口豆花差点呛进鼻子里。 他瞪著眼看林安——探望老师?寻亲访友?这半年这小子干的事,杀的人堆起来能垒座小山,砍的头够掛满一面城墙,哪一件跟“寻亲访友”沾边?说起瞎话来居然脸不红心不跳,不愧是读书人! 老李倒是没多想,连连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笑著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对了林公子,乌石山那边出事了!” 林安眉头一皱。 “好多人都堵在你家门口,”老李指了指山脚的方向,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说是要退猪仔的!吵吵嚷嚷的,好大的阵仗!” “退猪仔?” “是啊。”老李嘆了口气,“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听说北边在打仗,西南边也不太平。有些人怕猪仔养大了卖不出去,就推著说要退回去。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反正今天一大早,人就聚到一起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林公子你也別太担心,县太爷何大官人也在那边呢。有官府的人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安和段四对视一眼。 “多谢李叔。”林安说了一句,拱了拱手,拉著段四就往乌石山的方向快步走去。 段四端著半碗豆花,被拽得一个踉蹌。 “哎哎哎,我豆花——” “边走边吃。” “这怎么边……” 段四话没说完,已经被林安拽出去十几步。他只能一手端著碗,一手护著豆花不被晃洒,两条腿紧倒腾,像只被牵著跑的鸭子,跟在林安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还好他武功底子厚实,虽然脚下不稳,手上却端得踏踏实实,这一路小跑下来,碗里的豆花愣是一丁点没洒出来。 远处的乌石山越来越近。 山脚下,黑压压地围著一群人。 林安尚在远处,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五六十號人,手里拿著锄头、扁担、木棍,吵吵嚷嚷地堵在上山的路口。人群前面站著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嗓门最大,正冲山上喊话。 “林家出来个人!” “猪仔我们不养了,退钱!” “对!退钱!” 喊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而人群对面,站著一个有些黑瘦的年轻人。 林安愣了一下。这人是何进,他的好哥们。 他之前是富家公子哥,一副面如冠玉的模样 这半年没见,何进比之前黑了不少,脸晒得跟炭似的,整个人也精瘦了一圈。但那股子精气神不一样了,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看起来比半年前成熟稳重多了。 他身后站著二三十號人,都是之前招募的流民和乡勇。这会儿排成两排,手里握著棍棒,虽然没有动手,但往那儿一站,气势上就把对面那群乌合之眾压住了。 林安多看了两眼——这些乡勇比半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像样多了。站姿整齐,眼神沉著,手里那棍棒握得稳稳噹噹,一看就是经过操练的。 何进站在两拨人中间,正扯著嗓子跟那些村民说话。 “……我说了,猪仔你们继续养,养大了我何进担保,绝对有销路!县太爷我今天亲自来,就是为了给大家吃定心丸!” 那些村民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何进一挥手,“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猪仔好好养,回头卖不出去,你们来县衙砸我何进的招牌!” 人群里又嘀咕了一阵子,终於有人开始转身离开。一个走了,两个走了,很快人群就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也嘟嘟囔囔地走了。 何进站在原地,看著人群散尽,长出一口气。 他抬手往额头上摸了一把——明明一滴汗都没有,就是习惯性地擦了擦。 然后他一扭头,正好看见林安。 何进的眼睛瞪圆了。 “特娘的!” 他几步衝过来,一拳捶在林安胸口上。 “你个臭小子!”他扯著嗓子骂,脸上却带著笑,“老子可是为了你才来藤县当官的!你话都没留一句就跑了!老子还得来给你擦屁股!离谱坏了啊!” 林安被捶得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 何进又捶了他一拳:“至少得请我吃两顿,不对,三顿!大餐!要你亲自下厨的那种!” 他上下打量著林安,忽然“咦”了一声。 “好傢伙,怎么这么壮了?” 他又捶了捶林安的肩膀,那硬邦邦的肌肉让他直咂嘴:“这半年吃啥了?长这么结实?” 林安笑著没说话。 两人之间那点淡淡的生分,就在这几拳和几句骂里散了。 第134章 归家 何进又絮叨了几句,说县衙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他冲林安挥了挥手,带著那群乡勇呼啦啦地走了。 走远了,还回头喊了一句:“记著啊!三顿!” 林安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往山上走。 段四端著已经见底的豆花碗跟在后面,嘴里还嘟囔著:“这谁啊?火气挺大。” “藤县的县令何进。”林安说,“我朋友。” 段四点点头,没再多问。 乌石山上,一切还是老样子。 刘武依旧是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站桩。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站在那儿一招一式慢慢地比划著名,动作极慢,慢得像在打太极,可每一下都稳得跟石头似的。 林安从他身前路过,哪怕许久不见,刘武依旧保持著桩功的架势。 显然,这是刘武专注的一种表现。 段四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刘武两眼,眼睛眯了起来。 內行看门道。 那几招虽然慢,但脚下生根,气息绵长,一看就是有真功夫的人。而且这人的站姿,这人的眼神,这人身上那股子……怎么说呢,死过一次的味道? 段四多看了几眼,没说话。 他对林安所生活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他之所以跟著林安,是因为他武道修行已经到了瓶颈。以他的修为,已经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但他见到了林安,在林安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无限的可能。 林安院子里没看见翠花婶婶,不知道去哪儿了。 前方竹屋的台阶上,坐著两个人——林父和林母。 林父垂著脑袋,肩膀塌著,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林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什么东西在缝补,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外面。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林安的那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然后林母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脸上堆出笑来:“哎呀,回来了!” 林父也站起来,脸上的沮丧瞬间被收起来,换成一副严父的模样。 “爸,妈。”林安走过去,“我回来了。” “回来好啊,回来好啊。”林父开始絮絮叨叨,“你个孩子,也不提前寄封信回来。大半年了,就给你翠花婶婶寄过一次。你看看你,出门在外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行了行了。”林母打断他,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孩子回来就好,说那些有的没的干嘛!” 她看著林安,眼睛亮亮的,笑著问:“饿不饿?我这就去抓只鸡来杀,晚上吃点好的?” 林安还没来得及说话,段四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 那老傢伙端著空碗,一脸好奇地打量著林父林母,又打量著这山上的几座竹屋,眼睛里带著点新鲜劲儿。 林安一把把他拽过来。 “爸,妈,”他说,“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孤寡老人。” 段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把年纪了,”林安继续说,“孩子也不孝顺,爭夺家產把他赶出来了。我看著怪可怜的,就给带回来了。” 他拍了拍段四的肩膀,郑重其事地介绍:“別看他年纪大了,还是有点力气的,以后让他住在山上,像些猪圈铲屎的活,就交给他吧。” 段四的脸僵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林父林母那两双热切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扯出一个笑容,笑得有些僵硬。 “是啊。”他说,声音乾巴巴的,“我两个不爭气的儿子,爭夺家產,把我这个老父亲赶出来了。现在……无处可去了。” 这话倒也没错,但他总感觉不太对味。 明明是一国王权更迭的大事,怎么说的跟乡村里爭几间茅草屋,几亩薄田似的。 其实两者在本质上也都差不多。 林母一听,眼眶都红了:“哎呀,这天杀的!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亲爹!” 林父也是一脸义愤填膺:“不孝子!太不孝了!” 两人围著段四,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起来。 “老人家別难过,以后就在山上住著!” “对,我们这儿虽然简陋,但多个人多双筷子!” “什么扫猪圈的活,你听这孩子乱说,让林安来干就是!” 林父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对啊,什么扫猪大粪,让林安做就是!” 轮到林安的脸色僵了。 他扭头看著林父,又看看林母,再看看段四——那老傢伙正冲他挤眼睛,笑得一脸得意。 林安深吸一口气。 算了。 他领著段四去安排住处。山上竹屋有好几间,挑了一间空著的,里面虽然落了些灰,但收拾收拾还能住。段四倒是挺满意,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说比风餐露宿强多了。 安顿好段四,林安转身往自己原来的住处走,他也累了,想休息一会。 然后他愣住了。 那儿怎么是一片空地。 怎么能是一块空地呢?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住的那间竹屋,连根竹子的影子都没剩下。地面被平整过,杂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露出光禿禿的黄土,像一块被人舔乾净的盘子。 林安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扭头看向林母。 林母正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手里拎著一只挣扎的母鸡,翅膀扑腾得羽毛乱飞。她看见林安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別找了,你屋子没了。” “没了?” “被百万压塌了唄。”林母说得云淡风轻。 林安心中却是一惊——百万? 他记得清清楚楚,离开前他把百万和三千都安置在后山深处,还特意叮嘱它们不要靠近人住的地方。怎么林母会知道百万?而且这语气,听起来像是见了很多次,习以为常了。 “对呀。”林母把那只挣扎的母鸡换了个手抓牢了些,继续说,“那傻老虎不知道发什么疯,非往你屋里钻。那么大个头,你那小破门哪进得去?结果它硬挤,进去倒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把墙撞塌了半边。” 她说著,自己都笑了:“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半边墙塌下来,百万那傻东西见闯祸了,就露个脑袋躲在外面,还衝我们眨眼睛,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一样。” 第135章 归家的晚饭 林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爹本来想修的,”林母继续说,“后来一看,都破成那样了,修还不如重建。又一想,反正你也不在,修它干嘛?就直接拆了。省得百万哪天又来一趟,再把新房子压塌。” 林母说著,忽然话锋一转。 “林安啊,有些事我要跟你说。”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娘知道,你打小就聪明,跟別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以前你天天没事就往后山跑,一跑就是大半天,我跟你爹还以为你在干什么呢!” 她顿了顿。 “结果那天,刘武跟我说,你在后山养了只大白老虎。你是不知道,我跟你爹差点没嚇死!那么大一只,一爪子能拍死个人,你居然偷偷养著,还瞒了我们这么久!” 她说著,又笑了,这回是那种带点无奈的笑。 “后来见了几次,才发现那傻东西性格温顺得很,跟条家养的大狗似的,就是块头大了点。现在你爹隔三差五还上山去看看,带点杀猪剩下骨头跟肉什么的,百万也认得他了,见了他就往跟前凑。” 林安听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母看著他。 “我跟你爹都是普通人,这辈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全是靠你的主意。你要做什么事,儘管去做,爹跟娘都支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可林安听得出来,那平平常常的话底下,多少藏著些东西。 许是太久没见了,林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说林父这半年经常念叨他,没事就问她怎么你还没回来,说翠花婶婶做的醃肉有多香,说刘武教那些乡勇练拳的事,说县太爷来过几次,说何进那小子三天两头往山上跑,说是蹭饭,其实是惦记翠花婶婶的手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说著说著,她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我的鸡!” 她拎起手里那只已经放弃挣扎的母鸡,匆匆往灶房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早点过来吃饭!燉鸡!” 林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好在山上竹屋多,总不至於没地方住。林安找了间空了一半的粮仓,推开门,一股浓浓的稻穀味扑面而来。 仓不大,堆著几袋粮食,角落里还有一张旧木桌。他找来几块木板,搭了张简易的床,又从別处搬来一床被褥铺上。 躺下来的时候,四周全是稻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林安闭上眼睛。 他在山里风餐露宿惯了,睡过树杈,睡过山洞,睡过荒野,睡过破庙。这粮仓虽然简陋,但能遮风,能避雨,还有一屋子粮食的香味。 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躺著,居然放鬆的睡过去。 这一路上,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放鬆过。 灶房边隱约传来母鸡最后的哀鸣,然后是烧水的声响,然后是林母微微哼著小调的声音,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完全一样。 那就好。 林安好像才睡了一会儿,又像是过去了许久。 醒来前的恍惚中,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一点点划过,兵荒马乱的路上,流民潮水般涌向远方;远安城外,岳家军的旗帜第一次在风中扬起;乙水部落的密林深处,蛊神殿的阴影若隱若现;大理国的崇山峻岭间,段四站在巨石上说要轰轰烈烈地死去;还有那片海,倭王的楼船在海面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黑夜。 一幅幅画面走马灯似的转著。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看见过的这些都串在了一起。 林安在梦中若有所思,似乎抓住了什么。 可醒来后,那念头就散了。他想再捞一捞,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剩下。 他摇了摇头,从木板床上坐起来。 粮仓外透进来橘红色的光,是夕阳,时辰正好。林家通常在这个时辰吃晚饭。 林安推开门,往隔壁段四的小屋走去。没几步路,推开门一看,没看著段四。 他往灶房那边走。 还没走近,就看见灶房门口蹲著一个人。 段四。 那老傢伙正老老实实地蹲在灶膛前面,手里攥著一根烧火棍,往灶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他那点心思照得一清二楚,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上的大铁锅,喉咙一动一动地咽口水。 锅里燉著林母下午杀的那只鸡,香气一阵阵往外飘。 林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段四又往灶里添了根柴,然后趁林母转身拿东西的工夫,飞快地探了探头,往锅里瞄了一眼。那模样,活像一只蹲在灶台边等食的老猫。 林安觉得,要不是林母在边上,这老傢伙估计已经伸几回筷子进锅了。 “开饭了!” 林母一声喊,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燉鸡、炒鸡蛋、腊肉炒笋乾、一碟醃萝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饭。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段四第一个坐下,眼睛放光。 就在这时,后山的小路上下来一个人。 翠花婶婶。 她挑著一担子草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那担子看著就不轻,两头装得满满当当,可她走起来脚下生风,比空手的人还利索。 刘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里,冲她点了点头。 林安看了一眼那担子,没在意。最近翠花婶婶没事就往山上跑,刘叔说的,也许又在鼓捣什么新配方吧。 “婶婶!吃饭啦!”林安喊了一嗓子。 “哦,是小林安回来了?” 翠花婶婶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她在外头的水缸里舀了瓢水,哗哗地洗了手,又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进门。 那动作,那架势,带著几分豪迈。 段四端著碗,正要夹菜,一抬头,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妇人从门口走进来,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脸上的线条硬朗,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气势,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段四的表情呆滯了。 他刚才还琢磨过刘武——那个站桩的汉子,一看就是练家子。但段四心里琢磨著,也就那样。 第136章 见面礼 直到看见这位…… 段四的眼神变了。 这身板,这气势,这內息。绝对是顶级高手。那沉稳的呼吸,那浑厚的底气,那每一步落地时若有若无的力道,分明是內外兼修才有的火候。 这小小乌石山,確实是臥虎藏龙。 翠花婶婶一双虎目扫过眾人,敏锐地落在了段四身上。 她眉头微微一皱。 显然,她也察觉到了,这个乾瘦的老头,不简单。 “这位老人家是?”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点审视的味道。 林安抢著回答:“山上新来的,扫猪圈的!” 段四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掛出一副谦虚的笑容,站起来微微欠身:“老朽段四,往后多仰仗各位了。” 翠花婶婶盯著他看了两眼,大步走过去,抬起手—— 啪。 一巴掌很友好地搭在段四肩膀上。 “俺是山上煮饭的!”她笑著说,那笑容豪爽得很,“以后就在一起了,吃饭啊,別客气!” 段四的身子晃了晃。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好好好,有劳了。”他说。 林安在旁边看著,嘴角微微勾起。 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是那群孩子,林安从前从牙行买回来的那些,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练功。刘武站在前面,一招一式地带著他们,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也不擦。 他们已经吃过了。 林安收回目光,开始对付桌上的菜。 燉鸡烂乎,炒蛋嫩滑,腊肉香得能下三碗饭。段四埋头猛吃,腮帮子鼓得老高,根本顾不上说话。 翠花婶婶坐在对面,夹菜的功夫,又看了段四两眼。 林安装作没看见。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饭后,洗碗的活儿落到了林安和段四头上。 灶房里,林安站在灶台前刷碗,段四蹲在旁边用清水过第二遍。水声哗哗的,外面传来孩子们练功的呼喝声。 段四忽然齜了齜牙。 他伸了伸胳膊,另一只手揉著肩膀。 “哎呦。”他低声说,五官都有点扭曲,“真厉害啊,这几下可真重啊。” 林安瞥了他一眼。 段四的肩膀上,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个发红的巴掌印。 林安笑了笑。 这是翠花婶婶给的“见面礼”。 或者说下马威也很合適。 “还行吗?”他问。 段四揉著肩膀,哼哼唧唧:“行是行……就是这地方,水太深了。” 林安没接话,只是继续刷碗。 外面,夕阳已经沉下去半边。 晚饭后,林安找到林父。 林父正坐在大门口,看著远处那群孩子打拳,似乎看得有些入神。 林安在他身边坐下,开口问: “爹,最近这些事,到底怎么起的?”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闷。 “一开始还好。” 他望著夜色里的远山,慢慢说:“你走之前联繫的那些商队,说好了会来收猪。那会儿县里养猪的大傢伙都有信心,该养养,该喂喂,就是起早贪黑的,也没一个人叫苦。” 林安点点头。 “人家一开始也確实按约定好的来。每个月来一趟,赶一批猪走,钱货两清,乾脆利落。” 林父顿了顿。 “可后来……世道乱了。” 他嘆了口气。 “听说北方那些蛮子居然敢打下来了。这回闹的据说可凶了,一路往南推,朝廷的兵挡不住。” 林父顿了一下,“虽然离咱们这地界还远,但现在到处都是逃荒的,一拨一拨往南边涌。有些地方官府开始抓壮丁,见年轻力壮的就拉走。有些人不愿意去,乾脆就跑,甚至很多人往山里一钻,直接就落草为寇了。” 林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担忧之色。 “往日那些商道,现在都没人敢走了。打劫的,设卡的,趁火打劫的,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商队的人说,现在运货得雇护卫,护卫的钱比货还贵,还未必保得住。” 他转过头看著林安。 “上回的猪就是被人劫了,听说路上赶猪的猪倌都被山匪打死了,到现在都有两三个月了,没有商队敢来藤县。” 林安没说话。 “我们的猪出不去了,现在大傢伙养的猪啊,也都慢慢长大了。那猪啊,体型大了,食量也跟著涨,成本越来越高。眼看著猪一天天长膘,大傢伙心里反而一天天发慌。” 林父嘆了口气。 “他们来山上闹,也是人之常情,现在这猪养大了,生怕没人收,砸手里。有些人那当初可都是借的钱,来赊的猪仔,一家老小的指望都搭进去了。” 他说完,沉默下来。 林安点了点头。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林父见他这副表情,反倒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膝盖。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他说,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些,“现在离县里第一批猪仔长大,还有一段时间。咱们这段时日多联繫联繫,四处打听打听,总会有出路的。” 林安看著父亲。 那张脸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份故作轻鬆的宽慰,他听得出来。 “没事。”林安说,“別担心,这事放在我身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林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没说话。 一夜无话。 第二天,阳光从粮仓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躺了一会儿,听著外面的鸟叫和隱约的猪哼哼,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不错。 起来后,他先去巡查了一圈猪圈。 猪圈里的猪仔们正埋头吃食,哼哼唧唧的,对他爱答不理。林安数了数,数目对得上,长势也还行。他隨手拍了拍离得最近的那头猪,那猪头都没抬,只是甩了甩耳朵,继续吃。 从猪圈出来,林安往后山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些散养的野猪。 还没走到后山呢,忽然一阵劲风从侧面扑过来。 林安本能地出手,好大的东西!林安一把搂住那东西的脖子,顺势就要往地上摔。 触手是暖乎乎的白毛。 林安反应过来了,手上收了力道。 但动作没收住。 那团白影被他一把搂住,又一把甩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四仰八叉地摔在草丛里。 第137章 接头 那道身影自然是百万。 那只大白老虎趴在地上,晃了晃脑袋,一脸懵逼。它爬起来,举起自己的前爪,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那双不太聪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它扑林安的时候,林安都会被它扑倒,然后揉著它的脑袋骂它傻。怎么这回……怎么自己被扔出去了? 百万想不明白。不过它的脑容量似乎並不大,想了没两下就把这事放下了。它甩了甩毛,屁顛屁顛地跑过来,伸出大舌头就往林安脸上舔。 林安躲闪不及,被糊了一脸口水。 他揉著百万的大脑袋,那傻老虎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跟个大猫似的。 “行了行了。”林安推开那张大脸,手指一指,“走,上山。” 百万听不懂,但它看得懂方向。它撒开四爪,躥进林子里,跑几步又回头看看林安,等他跟上。 后山深处,是一片围起来的广袤山地。 林家散养的野猪都在这里。 林安站在围栏边上,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山上的野猪,多是等级为二级的傢伙。长得又快,个头也大,皮毛厚,獠牙长,一头头膘肥体壮,在树林里拱来拱去。有躺著的,有走动的,有在泥坑里打滚的,密密麻麻。 他大概估了估,加上山下的圈养家猪,这些猪每天要吃的粮食,怕不是小数目。 难怪林父会那么焦虑。 猪一天天长大,粮一天天减少,商队却迟迟不来。换谁都得愁。 百万蹲在他旁边,伸著脑袋往围栏里看。 百万那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显然不太聪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里面那些肥硕的野猪。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响,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那意思很明白:它百万啊,就好这口。 林安低头瞥了它一眼。 百万感受到他的目光,不但没收敛,反而把嘴巴张开一点,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亮晶晶地掛在虎鬚上。 林安拍了它脑袋一下。 “別打歪主意。” 百万委屈地眨眨眼,舔了舔嘴巴。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围栏里瞟,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装出一副“我没在看”的样子。 林安懒得理它,把注意力放回野猪群上。 虽然许久没回来,但这些野猪都是自小被他通过驯兽师职业驯化的。隔著围栏,他也能隱约感知到它们的状態,至少精神头都不错,有几头感知到他的到来,还抬头往这边看了看,哼哼两声,算是打招呼。 林安心里大概有了数。 曾几何时,他还想著凭藉驯兽师的能力,依靠野猪群和它们来保护自己,保护家人。那时候觉得,有这些猛兽在,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幼稚。 在武者面板的加持下,他早就醒悟了,只有自己的力量,才是最实在的。 检查完山上,林安没有多待。他拍了拍百万的脑袋,让它继续守在山里,自己则启程往藤县县城去。 他想跟何进商量一下销路的事。 毕竟何进是世家出身,门路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些猪卖出去。 县衙后院。 何进听说林安来了,让人把他领进去,说是让他先等等。 林安在后院石凳上坐下,等了没一会儿,何进就风风火火地衝进来。 “现在这些猪...”林安刚开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什么猪啊!” 何进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快,脸上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神色,是惊骇,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安眉头一皱。 “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刚出的事!”何进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压低了声音,“云县隔壁的赤石县出事了!” “赤石?” “对!”何进咽了口唾沫,“一伙匪徒,有武者带头,里应外合,打开了赤石县的大门。那群人衝进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 “赤石县太爷的脑袋,今天早上都给人掛在城门上面了!” 林安看著他,顿了顿。 他回忆起赤石县的情况 两个县城之间隔著一个小小的云县,近的地方也就四五十里地。 也就是说,那伙人隨时都有可能游荡过来。何进虽然是世家子弟,身边也有一位身手不错的老管事跟著,可面对那群能攻破县城的亡命徒,这点依仗显然未能让他心安。 而县令,毕竟是一县之长,堂堂朝廷上都有掛册的七品官员,最后落得一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同为县令,何进难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你是不知道,”何进又说,这回语气里带上了烦躁,“这群人我派人去盯了。正烦著呢,那群人里还有三四个武者,不懂什么来路……” 他说著,眉头拧成一团。 林安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开口。 “这事交给我。” 何进一愣。 “那几个作乱的,”林安说,“我马上收拾了。” “你?” 何进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不信。 那些可是打进县城、杀了县令的强人。林安一个读书人,就算这半年在外面跑得结实了点,还能跟那种亡命徒硬碰硬? 林安也没多解释。 他只说自己有门路,认识几个高手,收拾这群人不成问题。 何进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行!你要是真能把这伙人除了,我跟你保证,藤县那些猪,销路包在我身上!我何家,有的是路子。” 林安点了点头:“你小子现在还卖起关子了。好吧,那群人现在在哪儿?” 何进却摆摆手,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 “不是卖关子。”他说,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些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官有官道,鼠有鼠道。有时候你得先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能稳稳噹噹地走在这条道上,我才能告诉你。否则...” 他顿了顿。 “否则就是在害你。” 林安看著他,没说话。 第138章 密谋 何进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捲地图。他把地图在石桌上摊开,手指落在一个地方。 “这伙人昨天晚上在这个位置过夜的。”他说,“你到这个地方去,先找我盯梢的人。一共三个人,领头的叫小罗,瘦高个儿,左眉有道疤。你报我名字,他就知道。” 何进又交代了几句。 林安听完,也不在意,直接把地图一卷,起身就走。 那个地方他以前跟林父去过,有些远,放在以前得走上整整一天。不过现在…… 用不著了。 林安出了城,拐进官道旁的林子,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跟在后面的几个人愣住了。 他们揉揉眼睛,四处张望,明明刚才还在前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几个人在林子边转悠了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摸著,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报信。 何进听完,沉吟了一会。 看来他这个老朋友,半年不见,比自己想像的要不简单。 这样也好。林安的人品他信得过,越不简单,就越有价值。反正他的家和家里人都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招了招手,把老管事叫过来。 “乌石山那边的人手,都撤回来吧。”他说,“不用盯了。” 老管事的点点头,领命而去。 林安在林子里穿行。 他知道刚才有人跟著。以前或许也有,但他察觉不到,而现在呢,那些人的呼吸、脚步、藏身的位置,清清楚楚。 何家的势力比他想像的要大。那群能攻破县城的强人,一夜之间就被盯住了行踪,足可见何进,或者说何家,在这藤县附近,花了多少功夫。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这些暂时不是他要想的。 林安脚下发力,一蹬地,整个人窜出去好几十步。身形在树木间穿梭,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比寻常赶路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他还是皱了皱眉。 到现在,他还是无法在脚下凝结罡气。 明明已经摸到了那道门槛,明明感觉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可就是捅不破。罡气到了脚底就散了,聚不起来,托不住他。 飞不起来。 林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很快,他到了何进说的那个位置。 是一处岩洞,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洞口很隱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按何进说的,这里应该有三个人,轮流盯著那伙人的动向。 林安拨开灌木,走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岩洞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地上躺著两个人。 不,两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堆里,身上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衣裳烂成布条,血肉翻卷,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血渗进石缝里,黑红一片,引来一群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林安蹲下来,看了一眼。 两具尸体已经凉透了。绿头苍蝇,嗡嗡地绕著圈。他伸手翻了翻其中一具的衣领。 刀口参差,深浅不一,看刃口就知道,绝对不是一个人下的手。 有好几刀是死后补的,毫无意义,是为了泄愤? 林安不清楚。 他又看了看四周。 岩洞不大,一眼就能扫完。没有第三个人的踪影。地上有几串杂乱的脚印,延伸向洞外。 何进说,这里应该有三个人盯梢。 现在只剩两具尸体。 林安现在一时找不到接头人,不过也没事。 山林间,到处都可以是他的眼线。 他闭上眼睛,放出驯兽师的能力。片刻后,几只灰扑扑的山雀从枝头飞起,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 几十双眼睛,几十份画面,同时在林安脑海中铺开。 他微眯双眼,快速筛选著那些飞掠而过的画面——树冠,溪流,山石,偶尔掠过的野兔和山鸡。终於,在东北方向的一处山坳里,他看见了一群人。 十几个,正在休整。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刀剑隨意扔在身边。 林安锁定位置,几个闪身就来到附近。 他本想直接出手。 但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人群中有一个人,眉头上有一道刀疤。 那人没被绑著,也没被押著,反而是被眾人围在中间,不是包围,是一种簇拥。旁边有人给他递水,有人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在人群中的地位分明不低。 刀疤,瘦高个儿。 何进说的那个人,就叫小罗。 林安伏在暗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这人就是小罗……那情况就不太对了。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林安改了主意,没有贸然动手。他轻轻一抖袖口,一道灰影躥了出去。 小鼠贴著草丛,无声无息地靠近。 片刻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飘来。 “你確定?何家的公子就在藤县?” “千真万確。我亲眼见过他,错不了。” “好啊!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个粗哑的声音笑起来,笑声里带著狠意。 “我们原本就收到消息,何家的小公子在这一带。原本还想著怎么把他钓出来,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了。” “杀了他!” 有人喊起来,接著是七嘴八舌的附和。 “对,杀了他!下一步我们就去藤县!” “何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世家子弟,早就该死了!” 人群沸腾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像是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 林安在暗处听著,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是冲何进来的。 他没再等,直接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那群人看见他,脸色齐刷刷一变。有人喊了一声,十几个人同时拿起刀剑,刀锋指向他。 没有多余的废话。 离得最近的那个直接挥刀砍过来。 林安侧身闪过。 慢。 太慢了。 这群人的实力,还不够看。出刀的动作在他眼里像慢放的皮影戏,破绽百出。他一拳轰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人。 又有两个看著厉害点的衝上来,这回是用拳头的。拳风呼呼,架势还挺足。 林安懒得躲。 他一把拽住两个人的手腕,往中间一拉—— 两颗人头对撞。 砰! 闷响过后,两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半边头颅凹了进去,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剩下的那些人愣了半瞬,然后更疯狂地扑上来。 第139章 何进的成长 没有人逃跑。 林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人,根本不像是普通的亡命徒。 林安想留个活口问话。 他收著力道,把一个最后还在顽抗的人打翻在地,正要开口。 那人抬起头,看著他。 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 “狗日的世家走狗!” 他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向林安。 林安侧头躲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咬紧了牙关,浑身抽搐了一下,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是自震心脉。 林安低头看著那具尸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杀了很多人。 但很少见到这样的。 这些人对世家的仇恨,深到寧可自尽也不愿落入世家走狗的手里。 林安站起身,环顾四周。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山风吹过,血腥味瀰漫开来。 那个刀疤脸,也就是小罗的尸体也躺在其中。他是在混战中被杀的,胸口有一道刀口,不知道是林安下的手还是自己人误伤的。 林安盯著那张脸看了片刻。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麻烦。 不是几个流寇作乱那么简单。 有人在背后煽动,有人在背后组织,有人把这些对世家恨之入骨的人聚拢起来,拧成一股绳。 他们的目標,是所谓的世家。 而何进,是其中之一。 林安没有收拾现场。 每逢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那些尸体扔在山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野狗和乌鸦收拾乾净。他只是在心里把位置记下。 至於那些刀剑兵器,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连捡的兴趣都没有。 他回到藤县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掛在西边,把县衙的瓦片晒得发烫。林安直接进了县衙后院,找到何进。 “处理完了。”他说。 何进正在喝茶,端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这么快?” “嗯。” 何进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他是不是真的处理完了。他认识林安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林安又开口:“那个小罗,可能有问题。” 何进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群人是衝著你来的。”林安说,“或者说,衝著你何家。” 何进看著他,没有插嘴。 “小罗在那群人中间,不是被绑去的,是自己走过去的。他给那些人递消息,至少你在藤县的消息,他传出去了。” 林安说完,何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追问。就两个字。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何进铺开地图,指著上面一个位置。那地方离藤县百里,是一处大河的下游,靠近海岸。 “藤县离海边虽然远,但海禁前这个地方,有一处很有名的码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我有渠道,只要把猪赶到这里,用大船拉著往北面去。北面在打仗,有的是需求。”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者说不论打不打,都有需求。” 林安点了点头。 “不过...”何进抬起头,看著林安,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林安啊,我能联繫到大船。但你要知道,在海禁下还敢出来跑船的人,那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在陆地上,他们可以老老实实做生意。一旦到了海上,拿起刀来,谁是匪,谁不是匪,那就不好说了。” 林安知道,他跟黄老爷、陈老爷都打过交道,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雍朝虽然禁了海运,但越是禁止,这一行就越变成了油水极大的垄断行业。敢吃这碗饭的,手里没有不沾血的。 何进没有告诉他具体的门路是谁,只说他会安排,让林安放心。 林安看了他一眼。 何进察觉到那目光里的不满,笑了笑,补了一句:“放心吧,那人离我们不远。姓陈,以前我也打过交道,还是比较守规矩的。问题不大。” 林安本来要走了。 听到“姓陈”,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归途上最后经过的那个琼山镇。生產麻草,藏匿盔甲,有个叫陈行的土皇帝。 那个陈家,基本上是被他灭了。 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將,同在海上討口子的黄老爷也不会放过他们。 此陈家,是彼陈家吗? 林安心下觉得可能不太对,但也没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 “要不要让管事的送你一程?”何进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老管事,“我最近比较忙,下次再去你乌石山上坐坐。” 林安摆手拒绝了。 老管事的陪他出门。 他走后,何进在后院坐了一会儿。茶凉了,他没叫人续。 过了不知多久,老管事回来了。 他站在何进面前,微微低著头,声音不大:“少爷,查清楚了。” “嗯?” “那伙人,死的透透的。我们的人去现场查过了。”他顿了顿,“跟林公子说的差不多。” 何进端著茶杯,没抬眼。 “小罗真的是叛徒?” 老管事有些语塞,一咬牙:“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人蛊惑了。他加入咱们没多长时间,有些过往履歷查得不细。现在回过头再查,发现確实存在不少疑点。” “废物东西。”何进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还给自己解释呢。” 老管事额头上的汗立刻冒了出来。 “不敢!是小人的错,没有查清楚。请少爷责罚!” 何进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老管事如蒙大赦,低著头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也就是在藤县这种小地方,自己还有用处。要是放在京师那边,手下的人出了这种紕漏,自己说不准小命都难保。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想这位少爷,倒是越来越像京师里那位了。 这何进嘆了口气,他来这自然不是游山玩水,閒的打屁。 第140章 过招 不得不说,何进来藤县確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林安。毕竟他们俩曾经关係不错。当年林安在京师被牵连,没了会试资格,何进曾想替他出头,结果被家里人一顿嘲笑,说他结交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朋友。 没帮上林安忙,这何进不介意,但被嘲笑那事儿何进记了很久。 所以当家族给他分配任务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爭强好胜的筋就拧上了。越是偏远的地方,越没人愿意去,他偏要来。反正家族给他的任务就是这样——偏远才好开展,没人盯著才好办事。藤县够偏,够远,够没人管。 当然,离林安也够近。 林安回到乌石山的时候,日头已经西垂了。夕阳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炊烟从竹屋那边裊裊升起来,是林母在做饭。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空地练功场那边。 场上有两个人。 段四和刘武,正一起在打桩。说是打桩,其实更像是在切磋——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你来我往地比划,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透著股扎实的味道。刘武的出拳一如既往地简练,直来直去,没有半点花哨;段四的掌法则多了几分灵动,忽左忽右,像是在试探什么。 两个人一边比划一边聊天,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倒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林安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段四先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刘武也停下来,转过身来。 “来,林安。”刘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叫他去劈柴,“我们练两手。” 林安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坏笑。 他出去这么久,还从没遇上过像样的对手。那些倭人、匪徒、江湖高手,要么太弱,要么太怪,打起来总差点意思。刘叔不一样——从他习武到现在,刘武一直是他最难应付的对手。 不是因为功夫最高,而是因为那种打法,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节奏感。 “好啊。”林安欣然答应。 两人在场中站定。 刘武先出手。一拳直来,简简单单,林安侧身避开。紧接著第二拳就到了,还是简简单单,角度却刁钻了几分。林安又躲。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像水一样绵密,像石头一样沉。 林安故意压制著自己的力气,只用了五六分力气。他给刘武製造了一个错觉,那就是他进步不大,好像还是那个被他按著打的毛头小子。 刘武信了。 他的攻势越来越猛,拳路越来越开,偶尔还故意露出一点破绽,似乎想用经验引诱林安,想把林安压下去。林安耐心地退了十几招,等刘武的节奏彻底放开。 然后他突然加速。 一步跨进刘武的中路,肩膀一靠,手臂一揽。刘武重心一歪,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砰。 林安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顺势压上去,拳头劈头盖脸地往刘武身上招呼。刘武肯定不疼,毕竟林安还收著力道呢,不过林安拳头的位置选得很刁钻,专往刘武脸上招呼。 刘武抱头捂脸,毫无高手风范地喊起来:“哎!停停停!” 林安又捶了两下,才笑嘻嘻地收手。 边上的段四笑得合不拢嘴,腰都直不起来。 刘武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腮帮子,一脸憋屈。他扭头看向段四,眼神里带著点不服。 “来来来,换你上!”他冲段四招手,“刚刚我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小林安现在確实厉害。你来试试!” 段四收了笑,看了林安一眼。 两人对视。 毫无徵兆地。 不约而同地,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段四抢先一步,一掌拍向林安胸口。 段四的掌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愧铁掌段四的名號,每一掌都带著绵厚的力道,掌掌相连,密不透风。他的经验甚至比刘武还要丰富,几次出手的时机、角度、力道都恰到好处,没有给林安留下明显的空子。 但林安有更快的手脚,更强的力气。 他用速度弥补经验的不足,用力量填平招式的差距。段四一掌拍来,他不躲不闪,硬挨一下,反手就是一拳。段四被震得后退两步,齜牙咧嘴地甩手。 风捲起扬沙,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沉闷的拳掌交击声此起彼伏,引来了山上林父林母的关注。两人站在竹屋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不知道这是在打架还是在练功。 连猪圈里那几头埋头炫饭的小猪也抬起头,哼哼了两声,往这边瞅了一眼。 隨后就继续埋头乾饭了。 转眼过了一百回合。 段四忽然摆摆手,往后退了几步。“不打了不打了。”他齜著牙,捂著手腕,一脸苦相。 这林安比野猪还抗揍。他打了林安三拳两脚的,林安跟没事人一样;林安回他一下,他骨头都要散架。这买卖太亏了。 林安停下脚步,正要说话。 段四忽然露出一丝险恶的笑容。 他两脚一踏,瞬间离开地面,稳稳地站在半空中。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居高临下,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老鹰。 “小子,尝尝这个!” 掌风从上而下,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攻击对林安来说不痛不痒,段四也没下狠手,就是玩。可那掌风一道接一道,跟苍蝇似的,烦得要命。 林安抓起地上的石头,甩手掷上去。石头带著风声直飞段四面门。 段四在空中一扭身,轻巧地避开。石头擦著他耳朵飞过去,落进后面的林子里。 林安又抓一块,再掷。段四又躲。上下腾挪,灵活得很,像只成了精的老猴子。 林安连掷了七八块,一块都没中。他索性不掷了,站在原地,用手臂挡著那些不痛不痒的掌风,等著段四耗完真气掉下来。 段四却不急不慢,掌风依旧不痛不痒地往下招呼,一边打还一边笑:“怎么?上不来了吧?年轻人,要多练练啊!” 林安等了一会儿,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他试著在脚底凝聚罡气。 蹬了一下——起来了。 第二下——还可以。 第三下—— 脚下的罡气在落脚之前就散开了。他身子一晃,踉蹌了两步。 段四在半空中笑得直打跌:“哈哈哈!你这轻功,比我家那头老驴还不如!” 第141章 林安的返场特训 林安稳住身形,抬头看著他。 段四还飘在那儿,掌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拍,嘴里也不閒著:“怎么著?要不要我教你啊?学费也不贵,每天给我加个鸡腿就行!” 他话没说完,林安已经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 段四赶紧往上窜了一截。 林安没掷。他握著石头,盯著半空中那个嘚瑟的老头子,忽然也笑了。 “好了,可以停了。” 刘武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重,却很清晰。他一直在旁边看著,从头到尾,一眼没落。 段四从空中落下来,衣袍一收,稳稳噹噹,还带了个瀟洒的转身,鞠了一躬,像个戏台上谢幕的老角儿。他站定之后,看著林安,忽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刚刚我们聊的就是这个。”他指了指刘武,又指了指林安,“现在我是看明白了,你为什么没法御空飞行。” 林安也收起笑容,正色看著他。 “你的武学根基太单薄了。”段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罕见地认真,“虽然搞不懂你怎么进步这么快,但你是倒著建大厦的。” 林安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段四说得对。 他是靠著武者面板,一步步实战、靠著杀人突破上来的。体魄惊人,罡气深厚,可这些东西像是硬塞进他手里的兵器,会用,但用不顺手。他能一拳打死人,却没法把罡气稳稳噹噹凝在脚底。他能扛住段四的掌风,却连最基本的御空都做不到。 根基太薄了。 大厦將成,底下却是空的。 他张了张嘴,想向两人再问些什么。 “去去去。”刘武却冲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碍事的鸡。 “一边待著去。”段四也跟著赶。 两个人把他轰到一边,自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林安站在原地,看著两个老头脑袋凑著脑袋,小声商量著什么。段四比划了一个动作,刘武摇了摇头,又比划了另一个。段四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著,让人毛毛的。 林安站了一会儿,自觉没趣,转身走了。 林安在山上转了一圈。 翠花婶婶最近忙著配药,除了餵猪和做饭,基本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林安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捣药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很稳。他没敲门,绕过去了。 猪圈里那些猪正埋头吃食,哼哼唧唧的,对他爱答不理。百万和三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后山那片林子里也没看见它们的影子。 林安转了一圈,发现山上好像没自己什么事了。 他乾脆回到粮仓,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那些多余的稻米一袋袋搬出去,挪到別的粮仓里。再把地上的穀壳扫乾净,把墙角的蜘蛛网捅掉,把窗户上的破纸撕下来,换了新的。 最后又修了一张正经的床,比之前那张结实多了,起码翻个身不会再咯吱咯吱的响了。 饶是你武功再高,收拾个屋子也得弄个灰头土脸。 林安搬完最后一袋米,做了木匠活,浑身上下都是灰,头髮上沾著穀壳,袖口黑了一圈。他拍了拍身上,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刚想歇口气。 “喵。”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门口,歪著头看他。 是小黑。 林安愣了一下,他差点把这货给忘了。 小黑又喵了一声,迈著步子走进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在他腿边蹭了蹭。林安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捋了捋它背上的毛。小黑眯起眼睛,显然很是舒服。 林母正好从附近路过,瞥了一眼说,这只猫抓老鼠厉害,但野惯了。林安在家的时候它还老实一点,林安不在家,它两三天就要往外跑,拦都拦不住。 林母迈著快步离开了。 林安抱著猫,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著猫毛。夕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黑的影子缩在他脚边,小小的一团。 他习惯性地翻看小黑过往的记忆。 很多一闪而过的画面。 山中有人在监视林家。是何进的人?还是別的什么人。藏在暗处,盯著乌石山的方向。不止一两个。 林安的手指顿了顿。 小黑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林安继续捋猫,面无表情。 第二天。 林安早起,去练功场的时候,看见段四和刘武已经在那里了。 两人站在一起,肩並著肩,正商量著什么。刘武板著脸比划了一个动作,段四摇头晃脑地说了几句,刘武难得地笑了一下。 这才一天工夫,两人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成了一对忘年交。一个是大理国的前国主,一个是林家的守山人,凑在一起倒是格外投缘。据说到昨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灵感上头,在段四那小屋里畅谈了一夜,也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反正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红著,精神头倒是好得很。 看见林安过来,两人同时转过头。 段四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厚厚的一沓纸,边角还卷著,像刚从灶房里翻出来的。 “给你。”他把册子往林安手里一拍,“训练计划。昨晚连夜写的。” 林安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训练內容很奇怪。 第一项:丟石头。 把石头往天上扔,然后追上去,在半空中踩住石头,再往上跳,再扔,再追,再踩。用石头做垫脚石,一步一步往天上走。 林安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像个杂耍的猴子。 第二项更离谱:揉面。 用罡气揉。不接触案板,不接触麵团,只靠罡气去揉。要把麵团揉到光滑、有弹性、不沾手——全程不能碰。 林安合上册子,抬头看看段四,又看看刘武。 两个人一脸正经。 “打架容易,揉面……”林安顿了一下,“这能行?” “练的是你对罡气的控制。”刘武言简意賅。 “越细的活儿,越考验功夫。”段四补充,“你以为高手是怎么练出来的?天天打打杀杀,那是野路子。” 林安没说话。 他试了。 揉面。 第一天,他把翠花婶婶的案板弄裂了三块。麵团飞出去两次,一次糊在墙上,一次粘在房樑上。 第142章 做笔生意 林安在灶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美名其曰帮忙揉面。 可他用的罡气要么太猛,一掌推下去,案板顿时咔嚓裂成两半;要么太弱,麵团纹丝不动。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点感觉,罡气用得柔了些,麵团开始有一点像模像样了。结果一高兴,劲儿又大了,麵团直接从案板上飞出去。 糟蹋得满地都是。 翠花婶婶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叉腰,脸色铁青。那脸色,快比锅底还黑了。 “林——安!” “婶婶,我不是故意的!” “出去!”翠花婶婶一指门外,中气十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去河边!先活泥巴去!什么时候把泥巴揉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碰我的面!” 林安麻溜地被撵出了灶房。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带出一溜烟。 小黑蹲在门口,舔著爪子,歪著头看他。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似乎都带著点幸灾乐祸。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还好,也就是满手麵粉,袖子湿了半截,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了一块,白一道灰一道的,像个戏台上的丑角。 林安只能嘆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河边走。 还別说,翠花婶婶脑子很活。这活泥巴还真是个不错的替代方法,林家当年还没靠养猪发跡,他买不起纸笔练字,就在河滩上用木棍练字,在沙滩或者滩涂上留下痕跡。 这道理是相通的。 林安安慰著自己。 身后,段四和刘武站在练功场上,看著他的背影,相视一笑。 “你说他能成不?”段四问。 刘武想了想:“能。” “这么有信心?” 刘武没回答。他只是看著林安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和你说,小林安很厉害的。” 河边,几个孩子正在玩水。 是跟林一一批,林安从前从牙行买回来的那些,跟著刘武练拳,跟著林父干些山上的杂活。每天的任务不多不少,干完了就满山撒欢。这会儿好几个正蹲在河边,袖子挽得老高,在泥滩上摸来摸去。 有的捡石头,有的摸河蚌,还有一个蹲在最边上,专心致志地捏著什么。 林安找个没人的角落,掏了一团大號的泥巴,用罡气覆盖手掌,想要把它揉成一个圆球先。 “林安大哥!”一个孩子眼尖,先看见了他,“你也喜欢活泥巴啊!你看看我捏的!” 那孩子举起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土製人偶。圆圆的脸,憨憨的表情,还有一顶歪歪扭扭的小帽子,虽然粗糙,但看得出用了一番心思。 “你看看这胳膊,这腿——”那孩子越说越起劲,把林安往旁边一拉,蹲下来,捏起一团泥巴就开始示范,“先揉成条,再捏出形状,慢慢修,慢慢修……” 林安蹲在旁边,看著那孩子的手指在泥巴上翻飞,一会儿就捏出了个大概。 “怎么样?”孩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漂亮。”林安由衷地夸了一句,“捏得真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团泥巴,揉了半天,还是一坨圆不圆方不方的玩意儿,捏了捏就裂,揉一揉就散。跟人家的一比,简直没法看。 自愧不如。 平平淡淡的日子过了两天。 林安每天去河边活泥巴,从早揉到晚。可那罡气还是时灵时不灵的,麵团揉成什么样,泥巴就揉成什么样。倒是那几个孩子,每天多了个乐子,没事了就蹲在旁边看他揉泥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林安大哥,你劲使大了。” “又裂了又裂了。” “要不要我教你?” 林安面无表情地继续揉。 这天下午,山上来了客人。 何进。 他本就是山上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蹭饭。他来乌石山不是什么稀奇事,林母见了他还招呼:“小何来了?晚上加个菜!”段四也认识他,上次在县城门口打过照面,这会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这回,何进的脸色不太对。他把林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海运的事。 “要先耽搁一段时间。”何进说,眉头拧著,“具体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但你得知道,这事儿不是我不办,是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安看著他,没追问。 第二件事,何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近藤县来了很多人。”他说,“我在这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这群人是奔著我来的。” 他顿了顿。 “这批人里,以胡家那帮人行事最是囂张。胡家是干鏢局起家的,受僱於何家的对头,下手狠,不计手段。” 他看著林安。 “我希望你能出手,帮我处理掉这个问题。” 林安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只是个普通书生,如何能处理呢?” 何进看著他。 林安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何进心里暗骂一声,这小子,分明是在要好处。 他沉吟了一下,决定直接拋出一个林安很难拒绝的条件。 “这乌石山,是藤县的地,现在的租金还算便宜,不过几年后合约到期了,新的县令看到你林家搞得这么好?会不会想要提高点租金?或者乾脆收回呢?” 何进指了指,从一片荒芜被林家渐渐打理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乌石山,慢慢说,“如果我能把这块地,变成你林家的呢?” “好的。”林安说,“这群人在哪里?” 何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答应得也太快了。 他稳了稳心神,如实说道:“我不清楚。我只是收到了消息,知道他们来了,但具体在哪儿,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我都不知道。” “胡家的这群老刀把子做事一向谨慎,为了完成任务不计手段,对他们而言,我很值钱,所以他们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他顿了顿。 “这事,得要你自己去查。” 林安看著他,没说话。 何进又说:“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事情办好了,乌石山这块地的事,我一定帮你办妥。”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要是办不好,他何进小命不保。 到时候,跟他来往密切的乌石山眾人,也討不了好。 第143章 抓谍子 林安听得懂这层意思。 他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跟现在情况毫不相干的问题。 “现在有些人偷偷摸摸盯著乌石山,是你的人手吗?” 何进抬起头,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你不在山上的时候,我確实有派人盯著乌石山。”他如实说,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人手不多,一是为了我自己安全,二是暗中保护你林家。毕竟你不在,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不好交代。” 他的目光坦荡,声音也坦荡。 “你回来之后,我就把人撤了。” 林安点了点头。 他愿意相信何进的话,倒不是因为交情。 交情这东西,有时候值钱,有时候不值钱,谁也说不准。 而何进这个人,足够骄傲。不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性格。他要是真派人盯著,被问到了,会直接承认。不承认,林安相信那就是真没有。 不过。 何进的人撤了。 那现在蹲在山林间的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 林安的脑海中,清清楚楚地锁定了三个位置。东边小山头的灌木丛后面,北边的石头堆里,还有西边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枝叶茂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从上往下看,整个乌石山前山尽收眼底。 三个方向,刚好把林家前山围了个三角。不管从哪边来人,都逃不过这三双眼睛。 林安从回山那天就注意到了。起初他以为是何进的人,没有打草惊蛇。那三个人极专业,大部分时间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嵌在山林里。 至少在他回山前,他们就已经在那儿了。 林安收回思绪,看著何进。 “行了。”他说,“那群人的事,我来查。你路上小心点。” “没事,我身边人也不是吃素的。”何进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老管事的肩膀。 他没再多留,匆匆喝了口茶,就起身告辞。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乌石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安送他到山口。回来的路上,在竹屋前站了一会儿。 他往东边的灌木丛看看。 又往北边的石头堆看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河边走去。 事情总要按部就班地来。 时间到了,他要先去河边和泥了。 蹲在河边,袖子挽到胳膊肘,双手插进泥里。凉凉的,软软的,从指缝里挤出来。他试著把罡气运到手掌,再缓缓地、均匀地释放出来。不能让泥巴飞溅,也不能让泥巴散开,要让它在手里慢慢变形,慢慢听话。 泥巴不听话。 又散了。 他面无表情地捞起来,重新揉。 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河边来了。他蹲在岸上,看了林安一会儿,嘴里嚼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乾巴花生。 “揉泥巴呢?” “嗯。” “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段四嘿嘿笑了两声,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拍手站起来。 “那几个人,要我帮你收拾不?” 林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都知道?” 段四翻了个白眼:“我又不瞎。那几个玩意儿蹲在那儿好几天了,东边那个屁股底下压了块尖石头,我今天看他都换了三个姿势,最后还是没忍住挪了挪位置。北边那个打了两回喷嚏,一次是昨天早上,一次是今天天没亮。西边那个最老实,一动不动,就是昨天傍晚换了条腿,估计是麻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你去吧。”林安说,“搞快点,別弄死。” “放心,老头我办事,稳当。” 段四拍了拍衣摆,慢悠悠地往山上走。那背影,跟平时遛弯的老头没什么两样。腰有点驼,步子有点慢,还顺手摘了路边一颗野草塞嘴里,嚼了嚼,嫌酸,呸地吐出来。 谁会注意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呢? 林安低头,继续揉泥巴。 大约过了一会儿。 段四回来了。 手里拎著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他用一根绳子串著,跟遛弯捡回来的三只鸡仔似的,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一个矮胖,一个瘦高,还有一个中等个子,脸被树枝颳了一道红印子。三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是恐惧,又是茫然。好像他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这个老头发现的,又是怎么被制住的。 段四把他们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东边那个,”他指了指矮胖的那个,“藏在灌木丛后面,趴得挺老实。我在他后面站了半盏茶,他才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嚇一跳。我跟他商量了一下,他就跟我走了。” 他顿了顿。 “商量的时候用了点劲儿,他肩膀现在可能还有点疼。” 矮胖子齜了齜牙,没敢吭声。 “北边那个,”段四指了指瘦高的,“藏在石头堆里,缩得挺严实。我往里面扔了块石头,砸在他脚背上。他跳起来的时候脑袋磕在石头上,晕了一会儿。醒了就跟我走了。” 瘦高个低著头。同样是一言不发。 “西边那个最麻烦,”段四指了指那个中等个子的,“在树上蹲著呢,还挺警觉。我在树下咳了一声,他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我让他下来,他不肯。我说你不下来我把树砍了,他还是不肯,我就把树给弄倒了,他也就乖乖下来了。” 中等个子的脸上那道红印子,估计是跳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刮的。 三个人排成一排,跪在河边,面面相覷。 段四找了个石头坐下,翘起二郎腿。 “喏,交给你了。”他冲林安努努嘴,“这几个谍子,还算听话。我问了一嘴是谁派来的,没人肯说。不过嘴硬的人,我见多了,不著急。” 林安从泥巴里抽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低头看著他们。 三个人都不敢抬头。 “谁派你们来的?”林安问。 没人说话。 林安也不急,就那么站著,看著他们。 河边安静下来,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的,不急不慢。 蹲在地上的三个人,头垂得更低了。 几个人跪在河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翕动著,谁也不肯先开口。那种犹豫写在脸上。 想说又不敢说,挣扎得五官都拧在一起。 第144章 豆花摊 何进站在旁边,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丝看戏的笑。 “年轻人你不懂。”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那三个人都听得清楚,“有些人就是敬酒不吃,喜欢吃罚酒啊。” 何进看了林安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 他很想知道,林安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是用拳头?是动刀子?还是用別的什么法子? 林安很平静地看著他们三个。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像是在看路边几块不起眼的石头。 “我的耐心不算多。”他说,“给自己一个活命的机会,这不难。” 沉默。 风吹过河面,水波晃了晃。那三个人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片刻。 那矮胖的先开口了。他身子一垮,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戳破了似的,话就从嘴里涌了出来: “我们三个是从明晓楼来的!我们什么都说!別杀我们!” 另外两个见状,也不敢再犹豫,爭先恐后地交代,消息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滚。 明晓楼是江湖上一个不成名的小组织,总共才几十號人,靠贩卖些江湖情报为生。这次是接了僱主的单子,目標就是何进。 至於僱主的身份他们不知道,毕竟这是上面的事,不会告诉底层嘍囉。他们只负责盯梢、传递消息,藤县县城里还有他们的人手,但具体布置在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三个人爭著抢著说,生怕说慢了就没了活路。你一句我一句,有时候撞到一起,又赶紧停下来让对方先说。 段四在旁边听著,脸上的表情有点可惜。他本来还想,要是林安不会审问的话,他可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结果这几个软骨头跪得太快,没意思。 “道上放出风声了。”那瘦高个忽然冒出一句,“拿下何进的脑袋,三万两银子。” 矮胖的补充道:“活的更值钱,五万两。” 林安想著何进这么值钱的脑袋,居然跟自己在一张桌上吃过饭,多少有几分荣幸了。 有机会得盘盘这值钱的脑袋才是。 他没有笑,继续追问。 三个人能不能活命,全看他们配不配合,还有手上的消息值不值得自己放过他们。 “你们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现在这点还不够买你们的命。” 几人又说了些他们知道的。 林安听著,摇了摇头。 那中等个子的探子沉默了许久,眉头拧著,像是在脑海中使劲翻找什么。忽然,他眼睛一亮,急忙开口:“对了!胡家鏢局的人我知道在哪儿!我知道他们的落脚点!” 林安皱眉看了他一眼。 这么巧? 何进让自己对付胡家的人,这人就有消息了? 他心里存了几分警惕。 那人看出林安的疑虑,赶紧继续说道:“胡家那帮人行事跟別人不一样。独行的时候夹紧屁股,阴狠毒辣,谁都不搭理。可人一多就威风八面,跟鬣狗似的,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在哪儿。他们的营地就在云县北边的山坳里,离这里不远,扎了好几顶帐篷,还掛了旗子,隔二里地都能看见。” 林安听完,倒是信了几分。这种人他见得多,人多势眾的时候恨不得横著走,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三个人交代完了,老老实实跪著,等著发落。 林安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段四。 这三个人要是埋了? 还得挖坑。 徒增家里人担忧。 林母要是上山割猪草看见了,少不得又要念叨好几天。 说来说去,这三人杀了浪费土地,留著还占地方。 “走吧。”他说,“送他们去县城。” 林家置办的新马车派上了用场。段四赶车,林安坐在车沿上,三个探子挤在车厢里,老老实实,一声不吭,被绳子绑得牢牢的。 段四赶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在想,这群人怎么不试著逃呢?逃了多好,他就有乐子了。 这几人又不傻,送去藤县,进了大牢,只要有钱,那是包活的。 逃? 没活路的。 马车沿著山路晃晃悠悠地走。走到半道,前面传来马蹄声,是半道上慢慢赶路的何进,老管事的护在他身边,用一种谨慎的態度看著他们。 何进看见马车,勒住韁绳,探著脖子往里看了一眼。 “哟。”他笑了,“这么快就给抓出来了?” “嗯,给你送县衙大牢去,有什么想问的自己撬。”林安说。 何进拨转马头,跟马车並排走。他扭头看了看车厢里那三个人,又看了看赶车的段四,感嘆了一句:“你们这效率,比我这老管事都高。” 三个人被押进藤县大牢的时候,天还没黑。 牢头是个精瘦的老头,一看是何进亲自送来的人,二话不说就开了最里面的牢房,还每个人加上了把木枷。木枷一扣,三个人老老实实蹲在墙角。 林安办完交接,没有急著回山。 他跟何进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走去。街上人不多,几家铺子半开著门,伙计靠在柜檯上打瞌睡。林安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子尽头停住。 通惠银庄。全国上下,连锁的银庄。 林安不是来存取东西的。他走进银庄,要了一张信纸,借了笔墨,伏在柜檯上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问黄老爷近来生意如何,又说自己这边有些货物要往北边送,问他能不能帮忙。 信里没提何进,没提陈家,没提琼山。只是两个做生意的人,聊些生意上的事。 林安把信封好,贴上银票作邮资,交给柜上的伙计。伙计看了一眼地址,点了点头,把信收进柜子里。 从银庄出来,林安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他不是信不过何进。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全都依仗別人。何进有他的路子,他也得有他的。何进的路子断了,他还有一条。 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他左右看了看,段四不见了。 那老傢伙说在这边等他,一转眼就没影了。 林安沿著街找了一圈,最后在街角的豆花摊前找到了他。 段四正坐在条凳上,面前摆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白嫩嫩地浮在汤里,上面撒著酱油粉丝。他一手端著碗,一手捏著勺子,正往嘴里送,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汤水顺著勺沿往下淌,他也不管,吸溜一口,眯起眼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种滑嫩鲜香的滋味里。 第198章 初幕 第198章 初幕 豆花摊子后面站著一个妇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丰腴,脸上带著笑,正拿毛巾擦桌子。她动作利索,说话爽利,招呼客人的声音脆生生的。 林安看到沈大娘,打了个招呼。 简直不用想,猜都猜到段四会来这里。 段四一抬头,看见林安站在街对面,冲他招手:“来来来!这豆花,绝了!好吃!” 这声音很大,大的连隔壁的客人都望了过来。 虽说眾人看了过来,但段四也不觉得尷尬,抬手就招呼林安过来。 林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大娘笑著问:“这位公子要来点什么?” “跟他一样。” “好嘞!” 豆花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林安低头吃了一口,嫩滑爽口,入口即化,確实不错。 段四已经把碗喝见了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又往沈大娘那边膘。沈大娘正弯腰收拾隔壁桌的碗筷,没注意这边。 段四的自光追著她转了一圈,直到人家直起腰来,他才不慌不忙地收回视线,端起空碗,把最后那点汤水也喝乾净了。 “再来一碗?”林安问。 段四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沈大娘忙碌的背影,终於摇了摇头:“不了,留点念想,下回再来。” 他把碗放下。 眨巴嘴,似乎在回忆。 林安没有起身,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还想再坐一会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沈大娘身上,语气隨意,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沈大娘,之前卖豆腐的王老板呢?好久没见著他了。” 沈大娘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就那么一瞬,然后又落下来,继续擦,脸上僵了一瞬的笑容重新浮起来,还是那样爽利,那样自然。 “你说老王啊。”她头也没抬,声音里带著点笑,“这几天有点事,他没来。” 声音很正常。 语气很正常。 什么都正常。 小伙计端著托盘从后面过来,拿了块乾净的抹布,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筷。沈大娘顺势把手里那条脏抹布递给他,转身往摊子后面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林安收回目光。 藤县做豆腐的老王,他是知道的。那是个可怜人,又勤快又本分,靠著做豆腐的手艺,经营著一家祖传的磨坊,养活妻子和岳父一家。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活的比驴还累。 后来一场大火,家里烧得乾乾净净,妻子和岳父一家都没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林安记得,自己临走那阵子,还见老王和沈大娘一起摆过摊。两人挨著,一个卖豆腐,一个卖豆花,有说有笑的。沈大娘忙不过来的时候,老王还帮著端碗。 私交很好,好到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 怎么今天说起来,有些语塞了? 未免有些奇怪。 林安站起来,把铜板放在桌上,压在最边上的位置。沈大娘在摊子后面忙著,没过来收。小伙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豆花摊,沿著街走了几步。 段四忽然嘆了口气。 “你小子真坏。” 林安看了他一眼:“怎么说呢?” 段四又嘆了口气,这回嘆得更深,像是要把肚子里那点不痛快都吐出来。他背著手,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有时候真是有力使不出啊。”他说,“就像好不容易碰上个心动的,你那意思我还听不明白?这美人又是有主的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惆悵,像是在感嘆自己,又像是在感嘆別的什么。 林安笑了笑。 “那你没看出来,她被胁迫了吗?” 段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林安,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回想刚才在摊子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现在想起来,”段四慢慢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还真是有些不太对劲。” 没什么生意的小摊位,还请个打杂的伙计,这本身就不太合理。 看他俩那情况,也不像是亲戚什么的。 “嗯。”林安点点头,“你是不知道,这家豆花摊,原本是开在县衙边上的。后来现任县太爷何进来了,不喜欢商贩在衙门口摆摊,把他们驱逐了。可县衙那群人,还是有来这里吃豆花的习惯。” 段四点了点头。 他不是本地人,哪里懂这些弯弯道道。 他只知道那家的豆花好吃,只道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豆花摊,做的是普通的生意。 可现在被林安这么一点,他忽然觉得那碗豆花的味道里,好像也多了点什么別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路走到县衙。 何进正在后院里看公文,见他们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林安没寒暄,直接说了豆花摊的事. 何进听完,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问林安为什么在意一个豆花摊,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不太对劲,先別打草惊蛇。”林安说。 何进又点了点头。 两人从县衙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上门板,零星的行人脚步匆匆。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段四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觉得那摊子后面,是什么人?” 林安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街尽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往乌石山的方向走去。 段四跟在他后面,也没再问了。 接下来,就是要去对付胡家那帮人了。 实话说,林安並不愿意帮何进做这些脏活。 只是何进要是真出了事,他林安在藤县的局面也好不到哪儿去。何进活著,乌石山的地契才有指望;何进死了,换个人来当这个县令,谁知道会是什么货色? 更何况,那些探子已经盯上了乌石山。今天盯的是何进,明天盯的就是他林家。 没有办法置身之外。 而胡家这些人,都是真正的老江湖了。稍有不慎,后患无穷。 林安不想给自己留尾巴。 第二天,林安跟何进从家里出来,说是去县城,其实是直接绕道往云县北边去。 第199章 劫营 第199章 劫营 俩人很快就来到了胡家扎营的位置,这是在一处山坳里,林安没有靠近,而是先爬上对面的山坡,从高处往下看。 这群人扎营的位置確实是下了一番心思的。 山坳背风,三面有山挡著,风吹不进来,夜里不会冻著。 营地扎在中间的山坡上,比周围的地势都高,站在营门口就能看清方圆几里的动静。 入口窄,腹地宽,易守难攻. 要是有人摸上来,隔著半里地就能被发现。 林安又看了看风向。 北风从山脊上翻过来,被挡在山坳外面,绕了个弯才灌进去。风向不定,忽左忽右。 如果想从上风处下毒,根本不可能。毒烟还没飘到营地,就被山风搅散了。 这群人,还真是小心。 隨后林安的目光还是落在营地旁边的一处泉眼上。 那泉眼不大,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匯成一个小水洼,再往下淌成一条小溪。胡家的营地就扎在泉眼边上,帐篷围成半圈,把水源护得严严实实。 大清早的,几个农户模样的人站在远处,手里拎著木桶,似乎是想来打水,正往营地那边张望。 一个胡家的哨兵发现了他们,拔出刀来,恶狠狠地挥了挥。 那几个人嚇得往后退了几步,又被哨兵的吆喝声叫住了。 只见哨兵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人的木桶,又推了一把。几个人踉踉蹌蹌地被赶走了,桶在地上滚了几圈,磕在石头上,裂了。 那几个上山打水的农户最后是连滚带爬的走了。 目睹这一切的林安只是看著,没动。 反正泉眼被占住了。 那些农户喝不到水,他也別想在水里下毒。 他在山坡上蹲了一会,把营地的布局、哨兵的换岗时间、巡逻的路线都记在心里。人数大概在四五十左右,有些个看著像头目的,腰里挎著好刀,走路的气势跟底下人不一样。 营地中央搭了个大帐篷,门口还掛了面旗子。 黑底红字,写著个“胡”字,隔二里地都能看见。 这群人果然是一副鬣狗的做派。 林安確认完情况,没有急著动手。 他从怀里摸出几颗乾粮,捏碎了,撒在面前的石头上。不一会儿,几只山雀从林子里飞出来,落在石头上啄食。 他闭上眼睛,放出驯兽师的能力。片刻后,那几只山雀扑稜稜飞起来,落在营地上方的树枝上,安安静静地蹲著,一动不动。 几只不够,他又召了几只,分散在营地四周的树冠里。 足够了。 林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日头已经高高掛著了,阳光从山脊上斜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安一路走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段四在山脚等他,正靠在一棵松树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花白的鬍子隨著呼吸一翘一翘,嘴角还掛著点什么东西的碎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吃东西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另一只还眯著,像只晒太阳的老猫。 “怎么样?” “不好办。”林安说,“等等再说。” 段四打了个哈欠,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跟在他后面往回走。两个人沿著山脚的小路走了一阵,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 段四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弄?” “还没想好。” 段四“哦”了一声,没再问。 其实强攻也不是不行。林安在心里盘算过,以他和段四的实力,正面打进去,把营地型一遍,也不是做不到。可他担心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哨兵和探子。胡家是老江湖,不可能不在外围布眼线。万一走漏了一个,后患无穷。今天跑了,明天就带著更多的人回来。 所以,如果確定要动手,动作一定要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这並不难。 密布在营地附近的山雀,將营地內外的情报传得清清楚楚。林安闭著眼睛就能看见,哪个帐篷里住了几个人,哪个哨兵在什么位置打盹,哪条巡逻路线在哪个位置会有一瞬间的盲区。山林里那些自以为隱蔽的暗哨,一个两个三个,都在他心中的地图上被一一標註出来。 有些时候,林安真的觉得驯兽师这个职业的前景很强。不靠修为,不靠罡气,靠的是那些不起眼的飞鸟走兽。它们飞过天空,爬过树梢,蹲在暗处,没有人会注意一只鸟,没有人会怀疑一只老鼠。 搞情报这方面,绝了。 只是现在的他,更喜欢伟力加持自身的那种感觉。一拳砸碎拦路石,一掌拍死对手,那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攥在手里的踏实感。 驯兽师的路子,终究是绕了个弯。 没有等很久。 林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走,”他说,“他们换岗了。动手。” 丛林中的暗哨开始换班。新的暗哨刚刚接班,这会功夫没有消息,不会引起注意,哪怕只是中间那么一小段空当。 不长,但够用了。 段四確认了一下位置,撇了一眼林安。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忽然同时点了点头。他们从兜里掏出黑色面纱,蒙在脸上,只露出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双眼睛对视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消失在林子里。 林安从东边绕上去。段四从西边包过来。 第一个暗哨藏在一棵大树上,枝叶茂密,从下面根本看不见。林安没往上看,他只是贴著树干,无声无息地爬上去。哨兵正靠著树枝打盹,嘴微微张著,阳光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林安的手捂上去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二个藏在石头缝里。段四从后面摸过去,那哨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刚要回头,一掌拍在后脑上,人就软了,顺著石头滑下去,趴在草丛里,像块晒蔫的苔蘚。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山林里的暗哨像蜡烛一样,一盏一盏地被掐灭。快得连风都来不及带走那点动静。 很快,外围的暗哨被处理乾净了。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鸟鸣,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第200章 阴他一手 第200章 阴他一手 胡家营地里的火堆还在烧,炊烟也从帐篷顶上裊裊升起来,大约是午饭的时辰了。 帐篷里的人还在吃饭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出来。没有人知道外面的眼睛已经瞎了。 营地中央的大帐篷里,胡晏一人正盘腿坐著。 他的饮食习惯不一样,出门在外,他通常会比別人吃得更早。 哪怕身处大营,他的刀依旧放在膝边,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面前摆著一碗凉了的茶,他没动。 胡家鏢局以刀法闻名江湖,他信自己手中的刀胜过一切。 刀在人在,刀不离手,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活到现在的本钱。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太安静了。 是外面的鸟叫声好像少了些?他说不上来,但那种直觉像一根针扎在后颈上,隱隱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胡晏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在本家人里,他武学不是最出色的,但每回都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上一次来藤县,探查严实的死法,他感觉死去的人形態不对,疑心是寒食散所致,二话不说就撤了。 別人笑他胆小,他不当回事,小心驶得万年船,能活到最后的老江湖,哪个不是胆小如鼠的? 这次带队来藤县,他大张旗鼓地来,扎营扎得张扬,旗子掛得老高。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个诱饵,上面要他用这身肉把目標引出来。 可诱饵归诱饵,自己的命还是自己的。他把营地选在山坳里,占了泉眼,布了暗哨,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这会突然来的一阵安静,还是让他心里发毛。 他站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拉开营帐的篷布。 外面站著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那人背光站著,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 只看见一双眼睛,冷冷地亮著,胡晏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蹲。 一拳从他头顶掠过,拳风颳得头皮发麻。那一拳要是打实了,脑袋都得开花。 他躲开了。 可他没来得及高兴。 帐篷外面,整片营地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碰碗的声音,没有说话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几十顶帐篷立在那里,像几十座坟包。 胡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飞速地转动著脑子,想找出唯一的生路。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急又快,带著一种他都不愿意承认的慌张:“慢著!我们只是诱饵!杀了我们你们” 可林安的第二拳没有半点犹豫。 胡晏的话卡在喉咙里,连最后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撞翻了帐篷里的矮桌,撞开了帐篷的后墙,落在外面晒得发烫的泥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那把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偌大的山谷里,帐篷、火堆、旗帜,还有那些再也不会动的人,都安安静静的。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阳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在他们还睁著的眼睛上,照在那些凝固了的表情上。 他们沉默著。 就像这片大山一样,一直在沉默。 “他说是诱饵,不听他说说?我们这样吃了?” 解决完胡晏后,一旁的段四脸上掛著笑意,那笑容里带著点幸灾乐祸的劲。 他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手里的树枝戳了戳那面倒在地上、沾了血的胡家旗子,像是戳一只死老鼠。 林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正从一具尸体上收回目光,往营地里扫了一圈。帐篷倒的倒、歪的歪,火堆都还在冒烟。 他收回目光:“诱饵就诱饵唄,吃都吃了。想钓鱼也得打点窝子,线放这么长,鱼都跑了还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像是在笑那些还在暗处等著收线的人。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中。 日头渐渐移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后斑斑驳驳地铺了一地o 过了半个时辰。 一阵劲风从山脊那边卷过来,吹得树枝乱晃。 三个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来,衣袂翻飞,脚步轻盈得像是踏在棉花上。一个晃动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站在营地中央。 为首的是个老者,灰白头髮,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得像鹰。身后跟著两个中年人,一胖一瘦,身上都带著刀,脚步落地无声。 三人行色匆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来迟了。”瘦的那个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一团。 老者没说话,蹲下来翻看最近的一具尸体。胖的那个也蹲下去,把尸体翻了个面,看伤口。 “连胡晏都死了。”胖的那个声音里带著点意外,“他可是胡家本家的。” “废物。”瘦的那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者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开始一具一具地翻看尸体。动作很快,每具尸体只看几眼,翻过来,看看伤口,又翻回去。胖瘦两人也散开来,分头检查。 营地很安静。只有翻动尸体的声音,和偶尔几句低语。 “有两个人。”胖的那个说,“下手相当狠辣,一个活口没留。” “用的拳法很普通,看不出来歷。”瘦的那个接口,“基本上没有打斗的痕跡。你看这个,一刀没出,是被人一掌拍碎了天灵盖。还有这个,肋骨全断了,一拳毙命。”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凝重,“是碾压一样的屠杀。” 老者没有出声。他走到营地边缘,翻看最后一具尸体。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头,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空气中飘著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是一种特殊的香味,有点像炒过的坚果,又带著点草木的清苦。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又想不起来。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 第201章 林安受伤 第201章 林安受伤 这一掌来的无声无息。。 段四的巴掌已经糊到了他脸上。那掌风来得太快,快得老者脑子里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只听得脖子上发出一声脆响,脑袋转了三四圈,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旧抹布。 他的眼睛还睁著,脸上还保持著那个皱眉思索的表情,人已经软了,扑通一声倒下去,砸在旁边的尸体上。 “这一个是我的。” 段四笑嘻嘻地收回手,习惯性的从兜里摸了一把。 他摸了个空。 低头一看,口袋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颗花生孤零零地躺在袋底。他明明记得出门前装了小半袋的,怎么现在就剩这几颗了? 原来是口袋有个破了的口子。 这一定是刚刚在装死的时候,口袋被划破了。 远处,小鼠正蹲在一棵树权上,两只前爪抱著一颗花生,小嘴嚼得飞快。腮帮子鼓得老圆,脸上居然带著点人性化的得意。它低头看了看爪子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花生,又抬头看了看段四的方向,赶紧加快速度,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林安从另一侧的尸堆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刚才一直趴在尸体堆里,屏著呼吸,一动不动,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那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最近的离他不过三尺。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那两个还站著的人身上。 “这俩交给你了!”段四嬉皮笑脸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嘴里还嘟囔著那几颗花生的事。 段四看似不管,实则挪的位置很有讲究。这是个角度刁钻的位置,恰到好处的封住了那两个人往西边逃的路。他的手垂在身侧,看似隨意,其实隨时可以出手。 那两个人终於反应过来了。 胖的那个手已经摸到了刀柄,瘦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在林安和段四之间来回扫。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个老者是怎么死的。太快了,快得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林安已经开始动手了。 那个瘦子贴身迎了上来,敢选择近身短打,显然对自己是极为自信。 可一接手,林安就感觉不太对劲。 那个瘦子出手很快,拳路刁钻,走的不是大开大合的套路,而是那种贴著身子打的近身拳。每一拳都带著一股绵柔的暗劲,拳到中途忽然变向,角度诡异。 林安侧身避开一拳,反手还了一掌。那人居然没有硬接,而是借著掌风往后飘了半步,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这身法,这拳路,他见过。 很熟悉。 这是无名功法里的一套招式! 无名功法就是翠花婶婶给他的那本功法,每个字都是一套招式,他练了大半年,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骨头里。 这是其中的一路拳法,可那人的路子和他不一样,同样的拳法,林安打出来是刚猛霸道,一往无前;这人打出来却是阴柔绵密,处处留有余地。像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一棵向著太阳,一棵缩在阴影里。 林安的眼神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攻势。一拳接一拳,一掌接一掌,不给那人喘息的机会。 那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是惧,还是別的什么。 林安不清楚,但那个瘦子心底清楚。 他所练习的武诀是皇家的武学,除了皇室子弟,只有得到皇室赏赐的人才能修行。 在这山野之地,突然冒出一个操著武诀的高手,这背后说明什么? 那人的头脑开始风暴般转动,各种阴谋从他的背后化成冷汗流下。 是某种不可说的阴谋吗? 他又捲入了什么? 对阵之时,不能乱想。 想的越多,动作越慢。 林安的拳头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又是一拳。 那人勉强架住,身子往后退了一大步,脚后跟踩在一具尸体的手上,滑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抬头看著林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林安的下一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直挺挺的砸在太阳穴上,那人脑袋猛地一歪,太阳穴处狠狠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锤子砸瘪的铁皮。眼睛还睁著,整个人已经软了,扑通一声倒下去,砸在一具尸体上,扬起一小片灰。 堂堂大內高手,五品武者,就这么死了。 另一个人,那个胖的,眼睁睁看著同伴三拳两脚就被打死,脸色刷地白了。 他骂了一声,转身就跑。不是往林子里跑,是往上跑。脚下罡气一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著似的,嗖地窜上半空。 段四眼神微眯,手已经抬起来了。如果林安拦不住,他就要出手了。那胖子已经窜上去三四丈,还在往上躥,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像只受惊的肥鸟。 不过林安动了。 他脚下一蹬,人也窜了上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踏出去,脚底都有罡气凝成薄薄的一层,托住他的脚,仿佛在虚空中踩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台阶。 那动作还很生涩,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跟跟蹌蹌的,可他確实做到了。 段四在底下看著,眼睛瞪得溜圆。 这小子,莫非还真给他练成了? 这才过去多久? 林安没想那么多。罡气在脚下凝聚、散开、再凝聚,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突然。 一阵剧痛从腿上传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沿著血管往里捅。 林安咬紧牙关,忍著剧痛,此刻速度比前面那人快得多。林安在空中几步就追了上去,用尽全力,一拳轰出去。 轰——! 一声巨大的音爆在天空中炸开,震得山林里的树叶簌簌往下掉,鸟群从树冠里扑稜稜飞起来,遮天蔽日地往远处逃。 段四在营地里忍不住抬头,嘴巴微张。 还真是恐怖的年轻人。这一拳的声势,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 可他的表情很快僵住了。 抬头只见天上有两个人影在往下落。一具尸体是那个逃走的胖子,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了一把,不成人形。 还有一个人也在往下掉,是林安。 第202章 伤了 第202章 伤了 看著林安掉了下来,段四的脸色变了。不过他並未放在心上。 “一定是这傢伙修炼得不熟练。”他自言自语,往林安坠落的方向跑去,心里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好好嘲讽他几句。河边活泥巴活了那么多天,就练出这么个结果? 罡气倒是凝起来了,人也飞起来了,结果飞一半自己掉下来了?丟人啊.. 他拨开灌木丛,找到林安的时候,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他愣住了。 林安浑身是血。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最嚇人的不是那些血,而是他的腿。 小腿上鲜血淋漓,皮肤变得半透明,血管和经络清晰可见,在皮下一鼓一鼓地蠕动著,像无数条小蛇在里面钻。那景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仿佛那些血管有了自己的生命,正挣扎著要从皮肉里衝出来似的。 段四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安的脉。感应到林安的罡气在他体內横衝直撞,像一群群发了疯的野兽,到处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他赶紧运起自己的罡气,试图帮林安平復。 可段四的罡气刚输进去,就像撞上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在段四看来,更像是一场沙尘暴。林安体內那股暴乱的罡气浑厚得嚇人,又杂乱得非常,像无数股激流搅在一起,绞碎了所有试图进入的外来力量。 段四的罡气刚碰上去,就被撕成碎片,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融入其中,变成了激流的一部分。 段四的手猛地缩回来,脸上闪过一抹惊骇。 这么雄厚又杂乱的体內气流,他这辈子没见过。林安的根基比他想像的还要厚实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把林安架起来,赶紧往乌石山的方向走。 他是没办法处理了。 还好,山上还有位高手。据林安所说,那位翠花婶婶除了修为高深,还是个医道大家。这种罡气暴乱的伤,还得靠她来治。 远方的庆王府上,前方往来人影稠密,但后院却空荡安静,一位黑衣僧人扶手栏杆在阁楼之上,微微抬头,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好一会,似乎是这人在对著天空发呆,突然这人脸色一变,急急忙忙下楼去了。 待林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熟悉的,粮仓的屋顶。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照在他脸上。他想动一下,浑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装过,每块骨头都在疼,特別是腿,像被人用锤子敲碎了,又用火烤了一遍。 林安看了一眼,腿上缠著厚厚的纱布,还有些渗出的血。 段四坐在旁边,手里剥著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看见他醒了,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剥。 林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那个功法,”段四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是谁教你的?” 林安看著他。 段四没有看他,盯著手里的花生,捏开壳,把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翠花婶婶给的。”林安说。 段四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放在桌上,拍了拍碎屑,站起来。 “我去叫她。”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安一眼。 “你那功法,”他说,“不对劲。” 门在他身后关上。林安躺在床上,望著屋顶,听著自己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上,像在提醒他什么。 不会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粮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墙的沙沙声。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是翠花婶婶的。那步子还是那么稳,沉沉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林安偏过头,看著门口。 门开了。 翠花婶婶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药,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醒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不高不低,“那好,赶紧把这药喝了。” 林安接过碗,低头看著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一股苦味直衝脑门。他抬头看了翠花婶婶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安把药喝了。苦得他皱了下眉头。 翠花婶婶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婶婶。”林安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功法,到底是什么?” “先等你好了再说。”翠花婶婶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安躺在床上,盯著屋顶,很久没有动。 缝隙里结著蛛网,一只小蜘蛛正从网的一头爬到另一头,慢悠悠的,不急。 他盯著那只蜘蛛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却是別的事。 他不相信翠花婶婶有意害他。 那会儿他刚开始练武,连武者的门槛都没摸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要价值没价值,要威胁没威胁。 身为高手的翠花婶婶如果有意要害他,隨便动动手指就够了,用不著费这么大週摺,给他一套功法,再等他练了大半年才发作。 可功法確实有问题... 正在想著,突然林父林母过来看他,林安停住思维,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林母端著一碗红糖鸡蛋,走到林安的床边,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林父跟在林母后面,嘴上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往他腿上瞟。 林安安慰他们,只是赶路的时候摔了一跤,从山坡上滚下来,磕在石头上,还好,骨头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林母將信將疑,怎么赶个路能摔成这样呢?林父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母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翠花婶婶正好进来换药,顺手接过林母手里的碗,让他们也不用太过紧张,年轻人筋骨好,躺两天就没事了。二老这才带著几分担忧,被哄了回去。 但其实林安伤得挺重。 段四后来跟他说了实话,他当时体內那股罡气暴乱得厉害,要是再乱一点,衝到脑袋里去,就算治好了,以后也得流口水。 段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还带著点笑,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林安笑了一下。他知道段四是故意的。这老傢伙,嘴上没个正经,心里比谁都清楚。故意说这种话,其实是在安慰他。意思是你小子命大,差一点就傻了,现在没事了。 第203章 齐聚探討 第203章 齐聚探討 段四走后,粮仓里安静下来。 此刻確实没人了,小鼠从角落里窜出来,顺著床腿爬上来,蹲在林安枕头边上,两只前爪比划著名。像是在表演一样。 林安看懂了。 他受伤之后,是段四一路抱著他飞回山上的。那老傢伙平时没个正型,那天倒是跑得够快。隨后小鼠看见翠花婶婶用银针把他体內暴乱的罡气一点一点释放出去,足足一整个晚上都守在林安身边,扎得林安浑身都是针眼。 然后林安突然释然了。 起码自己身边的人都值得信任。 这一点其实比未知的功法缺陷,更让林安欣慰。 不过他的身体確实恢復得快。这一点,连翠花婶婶都有些意外。 两天后,伤口上的结痂就已经褪去了。新长出来的皮肉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连疤都没留下。林安活动了一下脚踝,除了还有点酸胀,已经不疼了。 翠花婶婶来换药,揭开纱布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可以了”,把纱布和药碗都收了。她没有走,在床边坐下来,凳子低,她身形又高大,坐在那儿像一座山。 “林安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安看著她。 “我跟刘武的身份,你大概也猜到了。这里我就不说了。”她顿了一下,“现在的我们,只想在世外之地討个生活,並不想参与江湖纷乱。” 林安心里清楚,但没说话。 翠花婶婶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练武留下的,也是多年揉面、捣药、劈柴磨出来的。 “小林安,我也不知道那份功法有问题。”她的声音有点闷,“那本书是我从江南庆王府那边抢出来的。据说是当年雍朝武皇帝修炼的神功,藏在那府里的密阁中,外面套了三层匣子,锁著两道铁链。” 她顿了顿。 “我当时犯这案子,只是为了引出来刘武见我。並不是为了贪图什么神功。 我在庆王府闹了一阵,抢了几件东西,满城风雨的,刘武果然来找我了。那本书就是顺手带出来的,后来看你开始练武,就————” 她没再说下去。 林安打住了有些自责的翠花婶婶。 “婶婶,我相信你。 翠花婶婶抬起头看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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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第一个接过笔。他毕竟是做过国主的人,书法底子是有的,握笔的姿势不错。他照著第一个字临摹,笔尖落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 他继续往下写,越写越顺,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忽然闭上眼睛。笔还在动,手腕转得越来越快,一撇一捺之间隱隱带著风声。他写完了全文,搁下笔,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一张纸,开始画。 刘武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大字不识几个,当年在江湖上全靠一股莽劲,字认识他他不认识字的那种。看著满纸歪歪扭扭的字跡,眉头拧成一团。 他试著拿起笔,刚写了半个字,笔桿“啪”地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把断笔放下,又拿了一支,这回小心了些,一笔一划地描,像小孩描红。 翠花婶婶在旁边看著,似乎想到过去的事情,忍不住笑了,隨后接过林安递过来的笔自己来。 她看起来比刘武强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比起当年林安教她练字那会,同样一拿笔就断的画面,显然是进步多了。 第204章 地图 第204章 地图 这会功夫,段四画完了。 他把纸摊开在桌上,他画的是一幅人体经络图。正面、背面、侧面,穴位的点、经络的线,標得清清楚楚。他又拿了一支硃笔,在图上画出罡气运行的路线。 从丹田起,过气海,分两路,一路往上走任脉,一路往下走腿。红线在图上蜿蜒,像一条条细细的血管。 “林安,你看。这是不是你体內罡气运行的路线?” 林安凑过去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体內罡气运行就是这样走的,段四画得一点没错。 “那就怪了啊。”翠花婶婶凑过来,目光落在腿部的经络上,眉头越皱越紧,“你看腿上这条线,摆明了不对劲。你看看林安这受伤了的承山穴,明明涌了三股气进来,却只有一道外出的。两股气堵在里面出不去,日积月累地淤在那儿,不暴乱才怪。” “还有这也是,分明不合理!” 她的手指点了点图上的穴位。 “要不是你体质惊人,经络的韧性够强,只怕平时就受不住了。” 段四摸著下巴,盯著那幅图看了半晌:“也就是说,这功法的路线上,有人故意留了这些个死穴。把罡气引进来。练得越久,淤得越多,早晚有一天要炸。” “那如果改一条路线呢?”段四提了几个主意,在图上比划著名,“从这里走,绕过承山穴,直接走阳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不行。”刘武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那样腿上的劲就断了。发力的时候接不上,等於废了一条腿。 “那从这边绕呢?” “太远,罡气走到半路都散了,按我说,应该这样...” 三个人开始爭论起来。段四指著图上的穴位,翠花婶婶摇头,刘武闷声说了几句,段四又反驳。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连比带画,把那张人体经络图戳了好几个窟窿。 林安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坐在旁边听著,听了一会儿,有些苦闷,忽然发现这些爭论他听不懂了。 倒不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而是那些穴位的名字、经络的走向、罡气的运行规律,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他眨了眨眼,又听了一会儿,还是不行。 他索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爭论声忽远忽近,像隔著水传过来的,闷闷的,糊糊的。 过了不知多久,几个人爭论累了,起身去外面透气。竹屋里安静下来。 林安睁开眼睛。 桌上依旧是那张人体经络图,硃笔画的罡气路线在他眼前铺开。他盯著那条红线,从丹田起,过气海,分两路,他看了无数遍的路线,今天忽然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把图转了个方向。 还是那条线。 他又转了个方向。 忽然,他愣住了。 那些穴位,那些经络,那些罡气运行的路线,若是將它们连起来看,不单单是人体经络。 那一横一竖,一曲一折,怎么看著像是一幅地图? 林安坐直了身子,把图整个铺平,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 不是错觉。那些穴位连成的线,明明就是山川的走势;那些经络的分叉,更像是河流的岔口。 他將这幅图深深地印入眼帘,一笔一划,一条线一个点,都记在心里。 竹屋外,段四还在和翠花婶婶爭论什么,声音时高时低。刘武偶尔插一句。 林安坐在屋里,依旧盯著那幅图,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延伸到门口。屋外的爭论声还在继续,段四的声音时高时低,翠花婶偶尔插一句,刘武闷声说几个字,又安静下去。 林安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落在那条从丹田出发、一路向南的罡气路线上。 三股气从三个方向涌来,在承山穴匯成一道,再往下走,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像一条大河到了下游,被分成了无数条小溪,最后消失在山川之间。 这不是功法的问题。 他盯著那个穴位,忽然明白了—这是地图中的標记。承山穴不是死穴,是一个点,一个被刻意留在那里的標记。 他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 可这个位置有什么? 而真正的功法又该是什么模样的? 林安重新拿起那本武诀,一页一页地翻。字还是那些字,纸还是那张纸,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他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忽然某一刻,他按著经络图被他倾斜的角度,將这本秘籍放在其中,那些字跡忽然动了。 那些笔画在动,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在他眼前活了过来,像水面的波纹,像风中的柳枝,像有人在纸上跳舞。那些舞动的痕跡越来越快,从纸面上跳起来,跳进他的眼睛里,顺著眼睛往脑子里钻。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拆开了,揉碎了,重新拼在一起。 他看见了一条路,是从丹田出发的一条路。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林安!林安!” 段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根线,把他从什么地方往回拽。林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段四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著那幅新画的经络图,脸上的表情介於关切和嫌弃之间。 “睡著了?”段四问,语气里带著点不可思议,“我们几个在外面吵得都快打起来了,你在这里睡著了?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著的?” 林安抹了一把嘴角,坐直身子。阳光已经挪到门口了,照在段四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林安身上。屋外的爭论声停了,只有鸟叫和风声。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武诀。 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字跡老老实实地趴在纸上,一动不动。刚刚经歷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你看,”段四把那幅新画的经络图铺在桌上,“这是我们推衍出来的,更合適的罡气运行路线。你试试,这还不算最终的,我们还要再商量。” 第205章 胡家 第205章 胡家 段四拿来的图上用硃笔画了新的路线,同样是从丹田起,过气海,分两路,与原来的路线大体相同,只是在几个关键的节点做了修改。绕开了承山穴,走了一条更平缓的路径,罡气不再淤堵,也不会暴乱。这也是段四他们几个人吵了一下午,吵出来的结果。 林安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 那些线条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看了很久,久到段四开始不耐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怎么?看傻了?” 林安拿起桌上的硃笔,在图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在承山穴的上方,一条细小的分支从主路分出来,绕了一个弯,又绕回去。段四画的时候把它去掉了,觉得是多余的一笔。 “这个地方不对,”林安说,“应该这样。” 他把那个分支改了改,没有去掉,只是调整了走向。让它从主路上分出来,绕一个弯,再匯回去。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恰到好处。 段四端详了一阵,摸著下巴上的鬍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確实,这个地方改得很妙。那一条细小的分支,本来以为是多余的,现在看来,它像是一条泄洪的渠道,平时不起眼,到了洪水来的时候,少了它就要决堤。他抱著图谱站起来,嘴里嘟囔著“这个得让他们看看才是”,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竹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幅地图还在。 不是段四画的那幅经络图,是另一幅,是当那些字跡跳舞时,他看见的山,看见的水,看见的那条路。 他睁开眼睛。 近乎不假思索的,他开始按照脑海中那条新的路线运转罡气。 罡气顺著新的路线流淌,绕过那些淤堵的节点,穿过那些被隱藏的岔路,像一条被疏通的河道,水流哗哗地往前奔。 通体舒泰。 是一种被浸润的、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富足。像乾涸了许久的土地终於等来一场雨,如同闷热的夏日午后忽然吹来一阵凉风。罡气在体內流转,每一个穴位都被恰到好处地滋润著,不多不少,不急不慢。 一口气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从唇齿间挤出去。 林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化成一道白练似的气流,笔直地射出去,撞在房樑上,炸开,散成一团白雾。 房樑上的小鼠正抱著半颗花生啃得起劲,被这口气吹了个正著。它跟跟蹌蹌地在樑上滚了两圈,花生脱手飞出去,四爪朝天,从房樑上跌落下来。 林安伸手接住了它。 小鼠落在他掌心里,晕头转向地翻了两个滚。它摇了摇脑袋,抬起头,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林安,眼神里满是困惑。 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安捏了捏它的小脸,笑了笑。 小鼠更困惑了,歪著头看他,不明白这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又过了一天。 林安已经完全恢復了活力。之前的什么和泥训练,什么丟石头踩石头,统统不需要了。罡气在脚下凝成薄薄的一层,踏上去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 所谓的御空飞行,在林安获得正確的行气路线之后,反而变成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他没有暴露这一点。 偶尔白天的时候,他依旧会蹲在河边揉泥巴,依旧在练功场上笨拙地练习御空,依旧听段四和翠花婶婶爭论哪条路线更合適,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没有人发现他已经不一样了。 而夜里,当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他铺开一张新买来的舆图,开始搜寻。 传说中,大雍太祖武皇帝,將自己天下无敌的秘密,留在皇室的武学秘籍之中,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故事。 只是自武皇帝之后,大雍皇室两百年来就没有叫得出名號的高手了。 但人们依旧相信这个传说。 林安眼前的舆图上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 承山穴的位置,到底对应的是哪里?跟武皇帝的无敌过往是否有联繫? 林安把那幅人体经络图上的標记,和舆图上的山川一一对照。 他找了很久。 没有找到。 不是没有对应的位置,而是这样的地方太多了。山川起伏,河流纵横,每一个岔路口都像是那个標记,每一座山坳都像是那个穴位。舆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的手指停在上面,犹豫著,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林安放下舆图,揉了揉眼睛。 算了,暂且不考虑了。 林安在山上休养,乌石山也难得清静了几天。 猪圈里的猪一天比一天能吃,到了饭点就哼哼唧唧地叫成一片。林安端著猪食盆子挨个槽倒过去,有几头急性的把脑袋拱进来,溅了他一裤腿。他也没恼,拿棍子敲了敲槽沿,那几头猪缩回去,等食倒稳了才又挤上来。 段四蹲在旁边铲猪粪,铲一锹往桶里倒一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干惯了这活。 这老傢伙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养猪的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鞋上沾著泥,就是那把鬍子还是收拾得齐整,在一堆猪粪味儿里显得格格不入。 脚步声从山下传来。 林安抬头,看见何进带著老管事正往山上走。两个人走得很快,何进走在前头,衣摆被灌木颳了好几下也没在意。老管事跟在后面,步子倒还稳当,但脸色不太好看。 林安把猪食盆子放到一边,拍了拍手。 “怎么了?跑这么急?”他笑著问。 何进走到跟前,站住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呼吸也有点急—一这一路上来,走得不慢。 “有麻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麻烦?” “打了小的,老的要来了。”何进顿了一下,“胡家鏢局的掌柜,要亲自来。” 林安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那胡家来的,什么实力?”林安问。 “六品啊。”何进说,“那可不好对付!” 旁边铲猪粪的段四忽然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手里的铁锹没停,铲起一锹,倒进桶里。 林安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何进。 “你身边这位老管事,我记得也是六品高手?” 第206章 报酬 第206章 报酬 何进摇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这老管事上了年纪,身手不如从前了。胡家那掌柜的又是个狠角色——” 他没说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地契。白纸黑字,盖著官印,从此乌石山加上附近近百亩山林,皆归林安所有。 是大手笔了。 是那天屠了胡家营地的报酬。 说来也好笑,在外面闯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这还是第一次收到酬劳。 林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折好收进怀里。 何进见他收了,脸上鬆快了些,转身往里面走,说是去看看林父林母,顺便今天蹭顿饭。 段四见他走远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凑过来。 “胡家老掌柜的要来了?那可是那位六品大高手啊!怎么搞?”段四装作满脸焦急的压低声音,脸上却带著笑。 林安撇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站在猪圈边上,看著伺进的背影消失在竹屋门口。伺进今天来得急,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奇怪。”林安低声说,“那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天后来还来过三个人。” “那三个五品高手的事,他是真不知道,还是————” 不过呢,有件事倒还真是段四不知道,而林安自己心里清楚的,那就是那三个人里有一个用的就是武诀里的招式。 按理说那是皇家武学,不该隨便出现在江湖人手里。 那何进知不知道这件事,知不知道那三个人是什么来路? 这就很有意思了。 林安收回目光,从猪圈边上的桶里舀了一瓢水,把手上的猪食冲乾净。 “先看看吧。”他说。 段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铁锹,继续铲猪粪。铲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那地契倒是真的吧?” 林安笑了一下,没说话。 地契是真的没错。 可这天下都乱成什么样了,地契有什么用,想想琼山镇上的那个娃娃,被人迫害到自己家的山上偷挖野菜都要被人打,他家里当年难道是没有一份地契在吗?不一样给人强取豪夺了去吗? 这玩意只是太平盛世有点作用罢了。 大多数时候,还是拳头有用。 远处竹屋里传来何进和林母说话的声音,隔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听著挺热络的。 段四铲完最后一锹,把铁锹靠在墙上,拍了拍手。 “今天加菜不?”他问。 林安看了他一眼:“你猜。” 段四没猜,但他闻著灶房飘出来的香味,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 这天何进找上门来,除了说胡家的事,还有一件正经事,大生意来了。据说有个大主顾,第一次就要上千头猪。 何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林父在旁边听著,眼睛都亮了。 这些日子,乡亲们发愁养猪的销路,林父也跟著发愁。他这人就这样,自己家的事能扛,可別人家的事压在心上更难受。 每天起来先去猪圈转一圈,回来就常在台阶上闷著。现在听说有人要收猪,还一次要这么多,他那张老脸笑得褶子都开了。 当晚林母就烧了八个菜。鸡鸭鱼肉摆了一桌,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林父特地开了瓶好酒,是存了好些年的,瓶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何进坐在客位上,老管事站在他身后,何进招呼了几次让他坐下,他都摇头,说站著就好,今时不同往日,回去路上要护著少爷安全。 几人都吃得很美。段四埋头对付一条红烧鱼,筷子使得飞快,嘴上说著“这鱼做得不错”,手上已经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走了。 林父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从养猪说到种地,从种地说到当年怎么来藤县的,何进也不嫌烦,端著酒杯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林安坐在一边,笑著夹菜,陪著喝酒,话不多。 待何进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管事提著一盏灯笼走在前头,何进跟在后边,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一晃一晃的,慢慢消失在山道里。 林安站在竹屋门口,看著那点灯笼光越来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段四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根啃了一半的大鸡腿,嘴里还嚼著呢,看见林安的脸色,好奇地看著他。 “怎么了?”段四问,“不是吃得好好的,怎么又板著个脸?” 林安转身往猪圈那边走了几步,站住了。 “你不知道。”林安开口,声音压得低,“何进背靠顶级世家,家中僕人奴役不下数万人。这几千头猪,不过是他家几日的消耗。这点小事,他何进开个口就是了。” “乖乖。”段四咂了咂嘴,“你们这大雍,好像是有点夸张。我们大理举国之力,似乎不如他一个世家?” “你那大理本来就不过方圆数百里之地,不过武者数目不少,还真不好说。”林安顿了一下,又把话拉回来,“跑题了。他何进现在有点吃准我们的意思,你不觉得吗?” 段四没接话。他当然觉得。从何进今天上山那会几就觉出来了。 这是在递好处,也是在探底。看看林家到底有多深的水,看看林安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可林父今晚高兴成那样,他林安能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竹屋。林母正在收拾桌子,碗筷叮叮噹噹地响。林父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著酒后的红晕,正跟翠花婶婶说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但语气是高兴的。 林安收回目光,把这事压在了脑后。 离开乌石山后,灯笼光沿著山路一晃一晃地往下走。 何进的步子慢下来,脸上的笑容也跟著淡了。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地,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上。竹屋的灯还亮著,在夜色里像一颗豆子,小小的,似乎有些暖。 “这个林安,確实不是一般人。”他开口,声音比在山上时雀跃的那种姿態,要沉了几分,“我在京师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有些东西,很高明。那时候在书院,別人背书背得死去活来,他翻两遍就记住了,还能挑出书里的毛病,加上他老师又是位有名望的大儒。所以我结交他,不是没道理的。” 第207章 胡家来人。 第207章 胡家来人。 老管事提著灯笼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 “但我没想到的是,”何进顿了顿,“他这林家,好像更不简单。”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那天的胡家营地,是我派人去收的尾。”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事情太快,盯梢的人不敢太近,等他们赶到,那些人都死了,死得太乾净了,没有活口,甚至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跡。这是一场屠杀,只有在实力碾压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林家,到底会是我的助力,还是我的掣肘呢?” 灯笼在山风里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了几下。老管事没接话,只是提著灯笼,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何进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山路弯弯,两边的树黑默的,只有脚下这一小块被灯笼照亮。 “先看看吧。” 灯笼光晃了晃,渐渐远去了。 接下来几天,县衙那边放出风声,说有几千头猪的大订单。 消息传出去没半天,藤县这伙人的脸色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天围在山下、站在最前头、扬言要火拼林家的大叔,天还没亮就提著两条腊肉来了。他站在竹屋门口,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挤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腊肉用草绳拴著,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林安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这人。 那天在人群里嗓门最大的就是他,嚷嚷著“林家不地道”“退钱退猪仔”,一副要拆房子的架势。 这会儿站在门口,腰弯著,话也说得很软,说之前是听了风言风语,一时糊涂,让林公子別往心里去。 林安还没说话,林父已经迎出来了。他接过腊肉,拉著人进屋喝茶,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糊涂不糊涂的,日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安站在门口,看著那人跟林父推来让去的身影,忽然有点不適应。这些天来的人不少,提什么的都有,有腊肉、鸡蛋、自家醃的咸菜、晒乾的山货,还有拎著两只活鸡来的,鸡在院子里扑腾,被小黑追著跑了一早上。 他们进门的时候都带著笑,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跟那天山下那群举著锄头的人,完全不像是同一拨。 林安没说什么。林父林母倒是坦然,该接的接,该回的回,脸上没掛著什么记恨的意思。 林母说,大家都是为了生计,猪养大了卖不出去,换谁不急?林父在旁边点头,说做人不能太计较,你记著別人的不是,別人也记著你的不是,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林安听著林母的话,点了点头。他倒不是记恨,只是觉得这世道变得真快。 接下来几天,县衙出了人手,在几个村口都设了集合点。藤县的居民们高高兴兴地把猪往商量好的地方赶。 乡间小道,青山绿荫,处处可见赶著一两头猪的乡农。 有的人用绳牵著,有的人拿棍子赶,猪不听话,走著走著就往路边草丛里钻,人就在后面追,追上了拽著耳朵往回拉,嘴里“囉囉囉”地唤。路上还不时有人打招呼,问你家猪多重了,我家那头快两百斤了,你那头也不小,养得真肥实。说笑声和猪哼哼声混在一起,从山这头传到山那头。 这批猪是林家出的第一批猪仔,到现在快一年了。林家提供的猪仔品质好,长得快,比寻常的猪早了近两个月出栏。林父站在村子路口,看著一头头肥猪从面前走过,脸上带著笑,又不时嘆口气,像是在想什么。 林安站在他身后,看著那些猪和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林家眾人看著这一切,心里也颇为欣慰,忙了快一年,总算有了个结果。 可有另外的人,也在看著这一切。 小道边上,停著一辆不起眼的板车。车上堆著些布匹和杂货,看著像普通的行商。几个汉子靠在车旁,穿著粗布衣裳,打扮和路上的商贩没什么两样。 一队赶猪的农户从旁边经过,猪哼哼唧唧地叫著,蹄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其中一个汉子皱了下眉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溅过来的泥点。 “老大,这藤县遍地都是这玩意啊。”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嫌弃,“真噁心。” 被叫老大的那人没动,靠在车板上,看著那头猪从面前慢吞吞地走过去。他的目光越过猪,越过赶猪的农户,落在远处那片连绵的山上。 猪叫声渐渐远了。路上的农户三三两两地走过去,谁也没注意路边这几个靠著板车歇脚的行商。 “这何进在当地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全县养猪这种事情他们也搞得出来?” 一个汉子靠在车板上,手里捏著根草棍,在牙缝里剔了半天,剔出一丝肉末,弹出去,语气里满是瞧不上,“真是对得起他何家的名声。”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嘴,笑得很不正经,“何家那些大人物要是知道自家公子在穷乡僻壤数猪头,怕是要气得从族谱上把人划掉。”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笑声压得很低,但在午后的山道上还是传出去老远,惊起路边几只啄食的麻雀。 “笑个屁。” 说话的人靠在最里面,头上扣著顶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不大,但那几个人立马收了笑,脸上的嬉皮笑脸像被人一把抹掉,换上了正色。 斗笠下的人抬起眼皮,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面前这几个人。 “忘了胡晏怎么死的了?胡家鏢局三四十號人,全交代在这鬼地方了。可我们到现在连点风声都听不到,什么人下的手,用的什么路数,一概不知。你们还有心思笑?” 没人敢吭声了。 说话这人就是胡家鏢局的掌柜,江湖人送外號“老刀”。据说他年轻时刀法精湛,能在暴雨天舞刀而身上不湿,当然这话信的人不多,但他那口刀確实快,当年走南闯北,却道的绿林好汉听见“胡家刀”三个字,多半绕著走。 第208章 老刀 第208章 老刀 他封刀多年了。年纪大了,筋骨不如从前,加上胡家鏢局这些年也算站住了脚,用不著他这把老骨头亲自上阵。可流年不利,这几年鏢局接连失了几趟重要的差事,赔钱赔得底掉,声势一日不如一日。 说是鏢局,其实他们常年为某些人做黑活。官面上不方便出面的,他们出;明面上不好动手的,他们动。做这种行当,要够黑,够狠,还得有名声。 名声响了,別人才怕你,生意才找上门。 所以这次鏢局放出要搞何进的风声,在藤县这边摇旗吶喊、虚张声势,说到底就为了立住一个名头:连何家我们都敢搞,还有什么不敢接的?至於真动手?那是另外的价钱。 可名头还没立住,人先折了。 三四十號人,说没就没了。里头还有胡晏,胡家本家的人。这笔损失对胡家鏢局来说,那是伤筋动骨。毕竟三四十个武者,放在哪儿都是一股不弱的力量了,全折在这穷乡僻壤,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老刀再不出来,胡家鏢局的招牌恐怕就真要倒了。这些年他们得罪的人不少,一旦失了势,那些仇家可不会念旧情。 一群聚在一起的鬣狗,无所畏惧,连狮子都敢招惹。可一旦落了单,连活下去都费劲。 老刀靠在车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盖。那几个手下不敢再嬉闹,老实了。 有个机灵的,见气氛太闷,主动请缨去打探消息。过了小半个时辰,他顛顛地跑回来,凑到老刀跟前。 “老大,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脸上带著点发现了什么的表情,“这地方有座乌石山,山上有个林员外,靠著养猪发了家,据说富甲一方。他那儿子有点出息,是个举人,不过那小子,跟何进来往密切,据说那县太爷何进,经常到他那山上吃酒,半夜才归。” 他比了个切的手势,手往下一切,眼神里透著点意思。 他倒不是要趁著何进从乌石山回来的机会截杀。 对何进直接下手? 那是粪坑里点灯找死的行为。何进身后站著何家,真把他怎么样了,別说朝廷那边不好交代,何家那边更过不去。小小的胡家鏢局,只是人家世家眼中的一条狗,顶多算条恶犬。 可对何进身边的人下手,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种关係不远不近的正合適。说白了,找个场子而已! 老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找地方安顿下来,商量著明天先去乌石山探探路。不急著动手,先看看那林家到底是什么路数。胡晏折在这儿,不能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 县衙后门,段四推著辆板车,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车上横七竖八躺著四五个人,像码柴火似的码在一起。为首的那个年纪最大,手骨断了,腿骨也断了,躺在最底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跟被人按在地上揉搓过似的。 板车在门口停住。段四把车把一放,擦了把汗,衝著门里喊了一嗓子:“牢头在不在?收人了!” 林安跟何进有约定过,下次看到来乌石山打探消息的,直接打断手脚丟到藤县大牢。 牢头从里面出来,探头往板车上一看,眼睛先瞪圆了,又眯起来。 “这又是哪儿来的?” “巡山捡的。”段四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路上捡了几捆柴火,“天没亮就在乌石山脚下转悠,拿刀拿剑的,还探头探脑往山上瞅,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问他们什么来路,嘴硬得很,一个字不肯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山上杀人不吉利,我们家公子说的。所以劳烦你收著,该怎么审怎么审。” 牢头也是知道县太爷跟林家关係很好,所以不敢怠慢,围著板车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 牢头也是有经验的,他先是摸了摸这群人手指虎口,都是硬茧。 明显不是普通人。 心中踏实了不少,总不会是把寻常人打了送他这来。 这群人身上的伤疤也不少,一看常有廝拼的惯犯,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牢头蹲下来看那个最老的,看起来也是伤的最重的那个,伸手捏了捏那人的耷拉的胳膊,骨头断的地方,一捏就错位。 那人“嘶”了一声,脸上的汗珠子唰地下来了,咬著牙没喊出声,但身子直抖。 牢头哼了一声,又捏了捏腿,那人这回没忍住,闷哼一声,整张脸都白了。 “下手够狠的。”牢头站起来,拍了拍手。 “算轻的了。”段四靠在车把上,一脸无辜,“换我们家公子来,你们这都不用审了,直接抬后山埋就行。” 牢头笑了笑,招呼人把车上的几个抬下来。抬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断骨,那个最老的又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咬著牙,心里那个难受劲儿就別提了,这把年纪了,刚上山,连对手的面都没见著,就被人从山上拎下来,跟拎小鸡似的。 一世英名,近乎毁於一旦。 可他不敢吭声。不敢报字號,不敢说自己是胡家鏢局的掌柜,更不敢说自己是来干嘛的。 说了,就不是坐牢的事了。 段四把板车调了个头,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几號人你们慢慢审,不急,过几天可能还有。反正人也跑不了。” 说完,推著空板车,晃晃悠悠地走了。 牢头站在门口,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个被抬进去的人。 牢头摇了摇头。 他这活,也不好干。 年纪最大的老刀已经被几个牢子抬进牢房了,扔在乾草上,两眼空洞洞的望著房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疼还是悔。他这辈子大概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折在这个鬼地方。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安也在纳闷,何进不是说有个胡家鏢局的高手要来吗。 怎么都没有消息? 林安是没想到县衙下的地牢里,胡家的老刀已经躺在那里,连手都抬不起来。 第209章 猪案 第209章 猪案 虽然林安没有等到何进的消息,但日子也在过去。 时光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就停下步伐。 在这份平淡的日子里,短短几天內,藤县上下便忙活开了那些人需要的生猪数目,终於在全县农户的配合下凑齐了。大大小小的肥猪被圈在县城西头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哼哼唧唧的声响此起彼伏,隔著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约定收猪的日子一到,收猪的人果然如约而至,可这群人,哪里懂赶猪的门道,隨行的人手也少得可怜。看著眼前上千头膘肥体壮的生猪,別说是赶远路,光是让这些性子顽劣的猪乖乖往前走,都难如登天,若是硬要动身,怕是走不出十里地,猪群就会四散跑光。 无奈之下,收猪的领头只能在县里,临时招募会赶猪的本地农户。 將这群猪赶往三百里外的指定地点,路途崎嶇,约莫要走上十多天,事成之后,每人能领到三两银子的报酬。 在这寻常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的年头,三两银子无疑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消息一传开,县城里但凡有赶猪经验的农户都蜂拥而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五六十个名额就被抢得一乾二净。 中籤的农户们个个喜上眉梢,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笑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著出发的时辰,互相叮嘱著路上要注意的事项,隨后便兴冲冲地往家赶,忙著收拾换洗的衣物、乾粮和赶路的行囊,满心想著干完这趟活,就能给家里添些钱粮,过个宽裕日子。 整个藤县都沉浸在这份短暂的安稳与欢喜里。 谁也没料到,这份安分日子,仅仅维持了几天,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打破。 这天中午,头顶青天白日,似乎与往日无异,藤县县衙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几个衣衫槛褸、满身尘土的农户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一个个面如死灰,哭丧著脸,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水与泪痕,拼尽全力敲响了衙门口鸣冤的锣鼓。 “咚咚咚”的锣鼓声急促又刺耳,打破了县城的寧静,也惊动了县衙內的眾人。 几个农户跪在衙门前,声泪俱下地哭喊著,求县令何进一定要为他们做主,討回公道,说他们押送的上千头生猪,全都被人半路劫走了!这话一出口,衙门口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人人都满脸惊愕,议论纷纷。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来劫猪? 这可不是两三头零散的小猪,隨便几个毛贼就能偷偷抓走的,那是整整上千头肥猪,还有五六十个农户组成的运送队伍,浩浩荡荡百十號人,寻常毛贼哪里有这样的胆子和本事? 要知道,一头成年生猪性子野劲儿大,三五个人都未必能摁得住,更何况是上千头,这般声势浩大的劫案,绝非普通盗贼所为。 正在后院歇息的何进听闻此事,脸色当即一沉,立刻起身,让下人取来官服仔细披好,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向大堂,传令升堂。 他走到案前,重重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他沉声让那几个逃回的农户上前细说缘由。农户们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堂,“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颤抖著说出了实情,抢走生猪的不是寻常毛贼,竟是一伙身著军装的军爷! “军爷?” 何进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藤县周边並无驻军,哪来的军爷敢公然劫走他何家要的生猪?农户们抹著眼泪,断断续续地哭诉著一路上的遭遇:他们沿著官道一路前行,走了將近百里地,眼看路途过半,一切还算顺利,可突然就被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这群骑兵气势汹汹,不由分说便要查抄猪群,他们这些农户心有不甘,想要上前护住护著这些赖以挣工钱的生猪,可他们哪里是骑兵的对手,不仅猪群被悉数抢走,还有十几个一同赶路的同伴,被这群骑兵强行抓走,生死未卜。 他们侥倖躲在山林里,饿了啃野果,渴了喝山泉,提心弔胆躲了好几天,才摸著路逃回藤县,一路顛沛流离,早已心力交瘁。 何进听完,心中已然明了此事不简单,他温声安抚著受惊的农户,承诺一定会彻查到底,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还没等他细细谋划,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人声鼎沸,夹杂著百姓的呼喊与马匹的嘶鸣,越来越近。 “赵大人!是赵大人来了!赵大人可要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主持公道啊!”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呼喊,百姓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只见一行人策马而来,为首之人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身姿挺拔,身上穿著绣著精致纹路的绸缎官服,气度看似不凡。 何进听闻外头的骚乱声。 他当即又拍了两下惊堂木,想要镇住堂外的喧譁,可外面的骚乱丝毫没有平息,百姓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无奈之下,何进只能起身走出大堂,想要看看究竟是何情况。 何进看见来人,此人正是藤县的前任县令赵阔。 如今的赵阔,已然升任六品建州同知,官阶比何进还要高上一级。虽说同知一职並无多少实权,但官大一级,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何进不敢失了礼数,当即上前,准备按照官场规矩行礼问候。 可万万没想到,赵阔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何进,连下马的意思都没有,脸上没有半分客气,只是冷冷地一甩衣袖,语气傲慢又强硬,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此番猪群被劫一案,上面已经知晓,便交由建州亲自过问,尔等无需插手,就此作罢,不必再过问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何进回话,也不理会跪地喊冤的农户,直接策马转身,带著隨行的人扬长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何进,摆明了是故意给何进难堪,態度囂张至极。 第210章 冷暖自知 第210章 冷暖自知 何进站在原地,脸色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怒意。 儘管百姓们的议论声嗡嗡地传进耳朵里,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让衙役疏散围观的百姓。 隨后安抚好那几个依旧哭喊的农户,他便转身默默走回了县衙后院。 刚进后院,一直跟在何进身边的老管事便快步迎了上来。他脸上满是怒意,花白的鬍子都在微微发抖,语气愤愤不平:“少爷,这赵阔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州同知,仗著背后有人撑腰,竟敢如此怠慢於您!我这就立刻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给舅老爷,好好告这赵阔一状,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何进缓缓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带著点涩,他慢慢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先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老管事的提议,隨即又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写信就不必了。这般衝动行事,反倒落了下乘。” 老管事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何进在桌边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你仔细想想,赵阔此人哪有这般胆量公然与我作对?他是什么出身?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骑到我头上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管事:“他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跳樑小丑,一届替死鬼罢了。背后分明有人指使,就是想借著这件事,跟我们唱一出对台戏。此刻没必要跟他计较;更不必动他。” 老管事这才回过味来,脸上的怒气慢慢收敛,换上了几分凝重。 何进指尖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什么拍子。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老管事,语气隨意了些:“我对这个人倒是有点印象。当初我刚到藤县上任之时,他是不是特意前来巴结討好过?” 老管事闻言立刻点头:“少爷记性真好,正是如此!跟今天骑在马上那副嘴脸,简直判若两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我派人暗中追查胡家的旧案时,还意外发现,此人早就跟胡家那帮人暗中勾连。私底下做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帮著遮掩过好几次,只是藏得隱蔽,一直没被揪出来罢了。” “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不值一提。”何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语气淡漠。 “別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他不值得我们费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著手看著外面的天色。 “你立刻派人去暗中查一查他背后的建州知州刘坡。此人近来行事处处透著诡异,实在不太对劲。他明明是在我大舅手下当差,拿著朝廷的俸禄,如今看来,怕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里扒外的东西。这起猪案,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係。” 老管事听完,瞬间明白了其中的要害,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后院安静下来。何进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消退了,院子里的树影黑默默地立著,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远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 何进心里清楚,一场针对他的暗流,正在建州地界悄然涌动。这起看似寻常的猪案,也许只是个开端。 建州,知州刘坡府上。 待赵阔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看似威风,但实际赶了一天路,从藤县一路顛簸过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大腿內侧都擦红了。 门口的僕人认得他,笑著打了声招呼,引著他往里面走。 院子不大,收拾得精致,花圃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一盏盏灯笼从廊下掛过去,把青砖路照得发亮。 这半年多来,刘坡对他不可谓不好。给钱,给人,隔三差五叫到府上吃饭,还多次带他去会见城里的富商,从中赵阔也得了不少好处。 每每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刘坡都会拍著他的肩膀,一口一个“小赵”,叫得热络。儼然一副自己人的模样。 但只有赵阔心里清楚。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世上所有的好事,背后都標著价码。 所以这次,刘坡要他去藤县得罪何进,他拒绝不了。 赵阔只是点头答应。 至少现在的他,没有办法拒绝。他吃的、用的、住的,身边跟著的人,口袋里揣著的银子,都是刘坡给的。该出力的时候你不吭声,那养你有什么用? “小赵来了!快坐!” 刘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络得很。赵阔收敛了脸上的疲惫,换上笑容,快步走进去。 厅里已经摆好了饭桌。四菜一汤,精致,但不奢华。刘坡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家常的绸衫,手里端著酒杯,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赵阔行了个礼,在下首坐了。 刘坡给他倒了杯酒,推过来。 白玉做的杯子,酒是温的,杯子握在手里暖烘烘的。 “去藤县一趟,那个何家的少爷怎么说的?” 赵阔端著酒杯,没敢喝,斟酌著措辞:“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既没发怒,也没追问,就是挥了挥手,把人都散了。” “哦?听著不像草包啊!”刘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阔又说:“不过何家肯定不是会吃亏的主,就是面上不发作,背地里肯定要搞点动作。还是要小心些。” 刘坡笑了一声,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妨。何家虽然势大,但他们的手伸不过来。至於那位从二品的布政使老爷一”” 他拖了个长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味道,“想必此刻自己都在焦头烂额吧?” 赵阔低头吃菜,不敢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背后那些事,他不敢评头论足,更不敢问。刘坡背后自然也有靠山,那些真正能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傢伙。 赵阔只想活下去。 升官发財。 不过,现在除了做一只听话的傀儡,他没得选。 第211章 建州 第211章 建州 夜里,乌石山上。 房里点著灯,通明。 林安坐在粮仓改成的房间书桌前,桌上摊著两幅图。一幅是段四他们画的人体经络图,硃笔標註的罡气路线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 另一幅是从县城买来的舆图,崭新的纸,墨线清晰,山川城池標註得明明白白。 他盯著那幅经络图看了很久,又看看舆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却总是抓不住。 忽然,他坐直了身子。 他想到了什么。 这可是两百多年了。 那幅经络图,或者说藏在那本武决里的地图,是两百年前的东西。大雍武皇帝的时代,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和现在能一样吗? 未必吧! 他拿起舆图,又放下。再拿起经络图,又放下。 两百年,沧海桑田。河道改过,城池迁过,有的山塌了,有的路断了。他拿一幅崭新的舆图去对一幅两百年前的地图,对不上才是正常的。 林安越想越觉得对。他需要找一幅旧舆图一至少是两百年前的,和那本武决同一个时代的东西。也许拿那个来对,才能看出门道。 第二天一早,他跟林父打了个招呼,便下山去了藤县。 杂货铺、书肆、当铺,他一家一家地问。老板们有的摇头,有的翻箱倒柜找了一阵,最后都摆摆手说没有。 一个卖旧书的老头告诉他,这种东西,就算有人家里有,那也是传了几辈子的宝贝,锁在箱底当传家宝的,谁会拿出来卖? 杂货铺的老板跟他熟,靠在柜檯上劝他:“林老爷啊,別白费力气了。藤县就这么大点地方,哪有什么前朝的舆图?你要真想找这种稀罕东西,得去建州府。那边地方大,老物件多,说不定哪家铺子里头压箱底的东西,就能翻出一张半张来。” 林安站在街上想了想,这人说的也有道理。 建州,离这里八九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走这一趟,倒也无妨。 其实对於武皇帝留下的什么天下无敌的秘密,林安说不上多感兴趣。武者面板在手,他迟早是天下无敌的存在,用不著去挖几百年前死人埋的宝贝。这世上能让他上心的事不多。 可他好奇的是別的。 武皇帝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把地图藏在功法里,还要让人练到罡气暴乱才能看见。 这就很有意思了。要知道,这功法可是世世代代皇族修行的东西,代代皇帝都练,代代太子都练,代代亲王都练。可他在功法里留下这么大的隱患,这不是残害自己的后代吗? 林安自己就是练这个的,他清楚得很。他的体质比普通人强出不知多少,经络的韧性连翠花婶婶都说少见,就这样还差点暴乱衝到脑袋里去,那些从小锦衣玉食、养在深宫里的皇子皇孙,有几个扛得住这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雍皇室这两百多年来,似乎一个成名高手都没有。歷代皇帝也有喜欢舞刀弄枪的,也有御驾亲征的,可史书上翻来翻去,就没见过哪个皇帝是以武功出名的。堂堂开国武皇帝打下江山,子孙后代却连个像样的武者都拿不出来——这说得过去吗? 现在想来,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练了这个功法,还没等到成名,罡气就先暴乱了。能活著就算命大,还谈什么高手? 那武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他花这么大的心思,用这种法子藏了一幅地图,不惜让自己的子孙后代都练这种有隱患的功法,他到底是想留下什么? 是什么东西,值得一个武功天下无敌、在马上得了江山的开国皇帝,需要用这种法子藏了两百年? 他是畏惧什么? 林安站在杂货铺门口,太阳晒得他后背发暖,可他想完这些,后背忽然有点发寒。 他转身往县城外走。 八九十里地,说走就走。 出了城,林安脚下就快了。起初还是走,走著走著就跑起来了,跑著跑著就飞起来了。 不是那种踏著罡气在半空中飘的飞法,是贴著地面的跑,脚底沾著地,又像没沾著,一步跨出去就是一二十丈。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风灌进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艷阳天那个风光好,红的花是绿的草...” 一路哼著奇奇怪怪的旋律,大概还有干里地的时候,林安忽然慢下来。 他听见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那种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还有血腥味。 林安停下脚步,狐疑地往山坳那边看了一眼。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杀猪的? 他放轻脚步,从林子里绕过去。 山坳里是一片谷地,地势开阔,中间扎著几十顶帐篷,密密麻麻的。谷地里少说有两三千人,来来往往的,有的在烧火,有的在支锅,有的在架案板。案板上摆著的,是杀好的猪。 林安蹲在树丛后面,看了一会儿。 那些猪分明是他们藤县养的。 他认得。有几头小猪屁股上有个疤那是他亲手劁的,手法生疏,下刀偏了,伤口长好了留了个歪歪扭扭的疤痕。这种丑疤,全天下也就他能划得出来。 林安没动。 他压根都不知道猪被劫的事情。 他蹲在树丛后面,看著那些人杀猪造饭,看著炊烟升起来,看著他们嘻嘻哈哈地分肉。看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没惊动他们。 建州府城比藤县大得多,城墙也高,城门也宽,门口站著两排兵丁,盘查过往的行人。林安交了六钱银子的入城税,走进去。 城里比城外还冷清。 街上没什么人,铺子关了大半,开著的几家也是半死不活的,伙计靠在柜檯上打盹。 他找了几家书肆,又找了几家卖杂货的铺子,问有没有旧舆图。掌柜的都摇头,有的说没有,有的说前几年还有几张,后来被人收走了。问谁收的,说是府衙的人,收去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林安在市集那条街上走的时候,迎面碰见了一个人。 赵阔。 他从对面走过来,穿著一身新衣裳,腰里掛著块玉佩,走路的架势和之前在藤县当县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第212章 连线 第212章 连线 林安认出了他,想打个招呼。 可赵阔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睛往他这边扫了一下,脚步没停,反而越走越快。 林安站在原地,看著赵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摇了摇头。大概是在忙吧,建州同知,也是当官的,应该挺忙的。 他在城里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几家铺子的老板都告诉他,这种东西要么在府衙的档案库里,要么在哪个世家大族的藏书楼里,市面上是见不到的。 林安也不意外。两百年前的东西,又不是大白菜,哪能说找就找得到。 他不再耽误,起身出城。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又被拦下来交了六钱银子。守门的兵丁接过钱,隨手揣进自己口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齣城什么时候也要交钱了? 这世道。 呵呵。 出了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与此同时。 江南府,布政使衙门后堂。 灯火通明,一片杂乱。 从二品布政使何田坐在椅子上,面前乌压压站著一圈人。他刚站起来,又被人按回去,刚站起来,又被人按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他不站了,只是坐在那里,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看著面前这两个人。 庆王站在正中间,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里繫著一条玉带,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看著和气,却冷得很。他身边站著一个黑袍僧人,身形高大,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在打坐,又像在打量什么。 “何大人,稍安勿躁。”庆王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何田盯著他,一字一句:“庆王,你好大的胆子。私藏甲冑,豢养兵马,分明是”” 话没说完,周围响起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刀光在灯下闪过,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何田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看那些刀,又看了看庆王,嘴唇动了动。 “分明是我眼花了。”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庆王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上,眼睛弯起来。 “还算识相。”他挥了挥手。 刀收回去,屋里又暗下来。 “先压下去吧。”庆王转身,背对著何田。 几个人上前,把何田架起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只是低著头,被架了出去。 庆王站在堂中,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起来。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黑袍僧人。 “还好,姚大师你居然算出来了。这傢伙居然在暗地里一直盯著我们!要是提早被他揭发了,那后果————”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黑袍僧人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都怪那把火。”庆王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把我们存在海边的那些兵甲都给烧了!搞得我们现在如此被动。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杀了他都不能让我解气。” 他攥著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黑袍僧人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像在念一段经文:“王爷著相了。现在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早做抉择了。” 庆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堂外的灯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庆王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真要走到这一步了吗? 庆王心中已经有5成以上的把握,这概率已经值得他放手一搏了,可真到了这时候,他那四品高手的身躯,却显得有些颤抖。 黑衣僧人先出了大堂。 林安奔波一天,回到了藤县自己家中。 路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从竹屋里透出来。他远远看见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便知道林母肯定给他留了饭。 段四蹲在猪圈边上,咧著个大牙,不知道在对林安笑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安去了县衙。 何进披著件厚衣服,正在后院里看一份公文。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砚台里的墨也干了,他似乎在这儿坐了一夜。老管事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疲惫,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是林安你来了啊。”何进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有什么事坐下说。” “我昨天去了建州一趟,我们那些猪你是怎么处置的,我怎么看见很多猪被赶到那边去了?” 林安平淡的把昨天看见的情况说了一遍。何进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他只是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猪其实是被人劫走了!” “不会吧?” ” “” “那知州刘坡背后的人,应该是庆王。两三千人的队伍,不是刘坡能调动的,在江南一带,能运到这一切的,只有庆王...” 何进將近来的事情跟林安解释了一番,虽然林安觉得庆王这么大的人物为了千头猪大动干戈。有些说不过去。 庆王素有贤王的美誉,在雍朝上下声望极高。 不过比起传言,林安更相信何进不会骗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安问。 何进沉默了一会儿,自从他得知对手可能是庆王之后,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心中乱麻一片。 何进嘆了一口气。 “先上报朝廷吧。” “有用吗?” “没用的。”何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苦,“朝廷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管这几千头猪?我上报了,他们也就是发一道公文,让建州知州查办。刘坡就是建州知州,让他查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林安。 “但我还是要报。不是为了这几头猪,是为了留下一个记录。也许將来有一天,朝廷要清算庆王的时候,这份记录就是证据。” 林安看著他。这个人的背影比他想像的要宽厚一些。 “藤县的百姓怎么办?”林安问,“猪被劫了,他们白忙活了一年。” 何进转过身来。“放心吧,这个我来想办法。猪的事,我会赔给他们。我何家的名声,不是钱能够衡量的。” 老管事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安看著他。“你自己赔?几千头猪,不是小数目。” 第213章 倒戈的赵阔。 第213章 倒戈的赵阔。 何进笑了笑。“我何进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这几千头猪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放心,不会让乡亲们吃亏。” 林安点点头,他知道,何进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从京城书院认识他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何进別的毛病不少,但说话算话这条,从来没变过。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安说,“我需要一份旧舆图。两百年前的。” 何进愣了一下。“两百年前的?那不是雍朝初年的?”他皱了皱眉,“你要那个干什么?” “有用。”林安没有解释,“建州我都去了一遍,根本找不到。你路子广,能不能帮我问问?” 何进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我帮你问问。我家那边说不定有,就是得等几天。老爷子当年修族谱的时候收了一批老东西,里头也许有。” 林安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何进送到门口,望著林安离开的背影,忽然有些唏嘘。 刚才在林安面前,他撑著那副“几千头猪不算什么”的架子,话说得敞亮。可人一走,那口气就松下来了。他站在门槛上,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知道对手是庆王,何进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漩涡中心,他可以替藤县的农户兜底。 可谁又能替他兜底呢? 何进的脑海里闪过林安的背影,他摇摇头,把那道身影赶了出去。 区区一个山野中的林家,又能有什么本事呢? 他转过身,走回后院。老管事正站在桌边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爷,您歇会儿吧。”老管事头也没抬,“一宿没睡了。” “睡不著。”何进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一庆王、刘坡、赵阔、那几千头猪、藤县的城墙、林安要的旧舆图。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算了。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藤县附近十几里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慢悠悠地走著。 赵阔坐在车上,四平八稳的姿势,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著像个正经的朝廷命官。可他的眉宇之间,藏著一团化不开的阴鬱,像梅雨季节的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这几天赵阔过得很不好受。 上次去藤县得罪何进之后,刘坡对他还是客客气气的。该吃吃,该喝喝,该带著见富商还是带著见富商,甚至比之前还热络了几分,给的银子还更大方了。 可赵阔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刘坡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热络的,也许带著那种“你是自己人”的亲热:现在变成了一种审视,像当铺掌柜在看一件別人拿来典当的东西。 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掂量著还值多少钱。 他开始害怕了。 这半年来,他替刘坡打点上下,经手了多少事,他自己都数不清。刘坡的底细,他知道得太多了,勾结胡家还有一些匪徒私吞官粮,暗地里给庆王输送银子。这些事,他都知道,有的还经手办过。 以前他觉得这是投名状。办成了事,才是自己人,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他忽然明白,这也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套。每多做一点,绳套就收得更紧一点。 刘坡隨时可以收紧。 果然,前天刘坡又找他了。 “小赵啊,”刘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语气和往常一样热络,甚至还带点长辈的慈祥,“有件事要你去办。” “大人请说。”赵阔站著,腰微微弯著。 刘坡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藤县那个何进啊,最近太不安分了。你去找他,让他把县里的乡勇交出来。就说建州要统一整编,各县的乡勇都要归到州里来管。” 赵阔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何进不会答应的。”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刘坡笑了,那笑容看著和气,可眼睛里的光冷得很,“但他不答应,我们就有理由动他了。抗拒州府命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 赵阔明白了。 这不是要他办事,是要他当炮灰。何进不答应,他回来交不了差;何进答应了,他便把何进得罪死了。横竖都是死。 也许有些人,就等著他死呢。死了,便师出有名了。一个六品的朝廷命官,被何进或者何家逼死了,这罪名够不够把何进拉下马? 赵阔不傻。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法拒绝... 身在屋檐下,哪有说不的资格? 那天从刘坡府上出来,赵阔在街上浑浑噩噩的,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门前,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妻子正坐在桌边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盈盈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相公回来了?”她伸手帮他解外袍的扣子,动作轻柔,像往常一样。 赵阔挤出一抹笑,提起精神。“嗯,回来了。” “今日的胭脂水粉呢?”她仰著脸看他,眼睛里带著点期待。 赵阔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他今天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刘坡说的那些话,哪里还记得什么胭脂水粉。 “额————今天出门太早,没见到东街上那家胭脂店的掌柜。”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喜欢什么顏色?我下次遇上了,叫他给你留两个。” 妻子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不急”,转身去给他倒茶。 赵阔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是好看的,待他不薄,可他们在一起四年了,可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他经常半夜做一个梦,梦里总是王家磨坊的小娘子,怀里抱著一个孩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冲他笑,伸出手要他抱。他伸手去接,手刚碰到那孩子的强褓,就觉得烫。 滚烫的,像接了块烧红的铁。 他每每梦到这里都会惊醒,满头冷汗,坐在黑暗里喘半天,才能重新躺下。 第214章 诚意 第214章 诚意 今天也是一样。 赵阔在马车上顛簸了大半天,脑子里那些事搅成一团,一会儿是刘坡的脸,一会儿是何进的脸,一会儿是梦里那个孩子的脸。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马车在藤县县衙门口停下来。 赵阔站在门口,看著那块“藤县县衙”的匾额,站了很久。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暮色里,张著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气。 这地方他住了三年,实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何进在县衙后院里,正靠在椅背上打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砚台里的墨也干了,老管事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磨著,墨香在屋子里飘著,和灯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何大人。”赵阔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抖。 何进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坐直了身子,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赵大人啊,”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有点过分,“又从建州过来公干? 有什么要对下官指导的吗?” 何进把“指导”两个字咬得重了些,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老管事已经搬了张凳子过来,放在赵阔旁边。赵阔没有马上坐,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鬆开。 “何大人,”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带著点颤,“我是来投诚的。” 何进看著他,没说话。 赵阔在凳子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著裤腿。 他捋了捋思路,直接开始说。 说刘坡怎么让他去得罪何进,让他来没收何进手下的乡勇,还有刘坡跟庆王是什么关係,刘坡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怎么贪的,暗中给庆王送了多少。 能说的,他都说了。不能说的,他也说了。 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桌面,没有抬头。 把態度摆得很正。 说完之后,他坐在那里,等著何进的反应。 何进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有点涩,他慢慢地咽下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阔苦笑了一下,“何大人,我不是傻子。”他说,声音沙沙的,“刘坡让我去得罪你,是把我当枪使。是啊,得罪了你,我就只能死心塌地跟著他了。可他这个人,用完就扔,我太了解他了。今天让我去得罪你,明天就敢让我去送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何进。 “何大人,我不想死。” 何进看著他。这个人坐在那里,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他说的都是真话。何进看得出来。一个人可以编假话,但眼神骗不了人。 “你能帮我做什么?”何进问。 赵阔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是溺水的人,面前忽然出现一根浮木。 “刘坡的事,我知道很多。”他说,声音一下子有了力气,“他贪了多少银子,藏在哪儿,跟谁接头,什么时候跟庆王的人见面,我都知道。我可以作证,可以写下来,可以对质的。” 何进点了点头。“那你写吧。” 赵阔坐在桌前,提起笔。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才稳住。他开始写,一个字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写著写著,他的速度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写到某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何进。 “何大人,”他说,声音又低下来,“写完了这些,我就回不去了。” 何进看著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孤零零的一团。 “你本来也回不去了。”何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阔低下头,看著纸上那些还没干的墨跡。他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继续写。 何进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刘坡第一次找他“喝茶”开始,到上个月那批被劫的官粮为止,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银两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墨跡浓了些,是他停下来想了又想,又补上去的细节。 “何大人。”赵阔站起来,声音沙哑,“写完了。” “赵大人,你这字写的还不错啊?” 何进的书法极好,但看到赵阔写的字,字字道劲,也觉得不错。 赵阔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既没反驳,也没有肯定。 “赵大人,”何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我还是敌人。” 赵阔愣了一下。 “刘坡不是傻子。你回去得太痛快,他会起疑。”何进看著他,目光平静的有些过分0 “明天你带人来,要闹得大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赵阔跟我何进翻了脸。越凶越好,最好能踹破我的门。” 赵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把我的人带走。”何进说,“乡勇我有一百人,你先带走一半。” “一半?” ““就是一半。”何进点头。 赵阔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要————” “这一半,够你交差了,接下来,你想办法让刘坡亲自来。”何进打断他,“他会想办法继续逼迫我的。直到我翻脸,你回去想办法,让他主动离开建州。” 他顿了顿,看著赵阔。 “你到时候先回去告诉他,藤县的乡勇已经收了,何进服软了。让他放心来。” 赵阔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何进点了点头。“你走吧。趁夜走。天亮之前赶回建州。” 赵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何进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藤县这盘棋,又多了一颗棋子。是死棋,还是活棋,就看怎么下了。 月亮终於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照得发白。何进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从暗格里把那沓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放回去,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戏就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