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内容简介 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文案 许知秋,玄山宗万阵门里混吃等死的一个废物弟子,样貌平平无奇,天赋奇差无比,一个基础阵法画八百遍也记不住。 品行更是差到令人发指,整日溜猫逗狗,还会殴打同门。 但就这么一个品行差的废物点心,和名满天下的宗主关门弟子,未来的正道魁首道明君却有婚约在身。 魁首配废物,婚约一事不可改,三界六洲都道明君扼腕叹息,尤其在知道道明君的心另有所属后。 好在这对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道侣最终还是没能成。 大婚当日,蛮荒入境,道明君远赴千里外保护心上人,许知秋被一箭穿心,大红婚服像道流火,堕下万米高峰死无葬身之地。 道明君终是恢复自由身。 —— 许知秋死了,然后又活了,眼睛一睁回到还在万阵门蹭吃蹭喝的时候。 彼时婚约还在,身体依旧残破,同门们还没被他折磨得避开他走。 想了下几年后会经历的遭遇,在取消婚约和离山自保避免走上同样的路间,他选择留这继续躺平等死。 拢共没几年可活,他懒得动弹也懒得多费口舌,辛苦苦命鸳鸯再等几年。 果不其然混到又一次大婚。 但此次六洲无恙,未婚夫死死坐镇宗内,寸步不挪。 剑阁银铃响动,红绸漫天飞舞,这婚好像真能成。 死暂时死不了,婚又不是很想成,苦命鸳鸯不能真让他给拆散了。 于是千年桃树下,他倚在高台红栏边,火红婚服随风动,在纷繁花海里一手取下大红发带扔下,白色长发跟着倾泻下,问刚好路过(?)的新上任魔君: “带我走吗。” 白发红衣,笑得懒散。 魔君抬起手一把接住正红发带,下一瞬间,把从高台之上无所顾忌地一跃而下的赤红人影抱个满怀。 心心念念几十载,终偷得明月归。 11v1,he,攻是魔君玄峙,如文案,想写点经典小狗血 2受很好看,只是易容没学好,捏脸技术不行,以及受病但能打,不是真的废物点心;受不是本地人,所以文内会有部分现代化表达哈;以及受素质低下x 3如文案,男配占一定篇幅,不是通篇都是小情侣二人转哈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重生 甜文 主角:许知秋,玄峙 ┃ 配角:道明君 一句话简介: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立意:点点善意可以温暖人心 第1章 回溯 第1章 回溯 银铃摇晃,人影散乱。 灼烧样的剧痛从被流箭横贯的胸口处开始蔓延,许知秋从崖边坠下,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前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大红绸缎在弥漫雾气里飞动,千年桃树枝上红绳尽毁。 一场汇聚六洲各门各派的正统且冗长的婚宴比意料中要来得刺激不少。 北洲突现蛮荒异族,作为结亲的一方的道明君半途离开,火速奔往北洲救心上人,留下未来道侣于高阁之上空等,然后这婚宴现场在其后冒出了更多的蛮族。 很不巧的,他就是那个未来道侣。 短短时间内天翻地覆,但简单地想一下,许知秋觉得意外的只有三件事。 一是原来道明君有心上人,二是他都离混乱圈那么远了还是能被流箭戳个对穿。 三是就这样从崖边上掉下去的感觉居然还挺不错。 山风冷冽,火红衣摆被吹得纷乱无章,白色发丝混杂其中,本来就系得松散的红色发带松开,在风里盘绕着往上飞。 有人冲到崖边在喊什么,被上升的发带遮挡,视线模糊,耳边全是风声,许知秋看不见也听不到。 万仞高山风寒料峭,四散的云雾吞没红色人影。 视线黑下,疼痛感也褪去,一切陷入死寂。 “……” 鸟鸣不止,年岁已高的木质窗柩被晒得发黄,外面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响,还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许知秋是被吵醒的。 没想到死了也睡不了个好觉,他闭着眼在原地等了会儿,没有等到声音消失,于是睁开一双无神双眼,缓慢抬起头。 一动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坐着的姿势,视野也明亮得过分。 老旧窗柩透光,窗外绿色树影照进室内,落在木桌上的书页一角,空气里微光浮动。视线逐渐清晰,身边一群穿着白色校服的人影线条变得清楚,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明晰。 一直存在的什么说话的声音是前面夫子授课的声音,慢慢悠悠,一句话像能讲十年。 好平静的场景,平静得像是之前的那场婚宴和混乱不存在一样。只有周围有几个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往这边看了几眼。 “……”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会儿,他眼皮沉重,在思考现状和检查身体间选择倒下去继续睡。 能活活,活不了就死,死也得让他睡个觉先。 “不就是有个皇帝爹,仗着和道明君有婚约就这幅德行,不想学就别来。” 他这边刚趴下,侧后方就传来细微的议论声。 不大不小的声音,听上去挺收敛,但又刚好微妙地控制在能让他听到的范畴内。 声音有点陌生有点熟,许知秋支楞着稍稍坐起,抬起眼皮侧头看过去。 坐后面的人长得还算周正,只是厌恶的视线太过明显,把整张脸的档次往下拉了一截。许知秋不躲不闪地直直看了会儿,最终出声道:“你还活着?” 这人是他在的万阵门的外门弟子中的小头领,印象中一直看不惯他,后来犯了什么事,再也没见过。 说话的小头领知道他能听到,但没想到他会转头,还会这么直直地看过来,被看得开始不自在,回看回去的时候刚好对上他耷拉的眼皮。 困倦的表情,近乎挑衅一样的全然不在意的态度,看得火气腾一下升起。 周围的同门已经在往这边看,夫子还在台上沉浸式授课,小头领桌上的手握紧,忍住了动作,结果下一瞬间又听到关切的问候声,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出。 “唰——” 他动作很快,整个人身体瞬间前倾,扑向前面侧方的人,周围的人反应不及,只来得及发出一阵惊呼声。 一手碰上人消瘦肩头,他还没来得及用力,后脖颈一痛的同时视线猛地一转,背脊狠狠抵上矮木桌边缘,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完全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原本被袭击的人一转身躲开了攻击,白发在亮光的尘雾里缓慢下落,白得刺眼,显得身上白色校服灰暗了不少。 同样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砸桌上的小头领发出声闷哼,目光投向坐在一边淡淡垂眼看来的人,眼中没消散的厌恶里多了丝疑惑。 ……刚才是这个人做了什么吗? 念头刚冒出,下一瞬间,他就看到原本表情淡淡的人嘴边淡淡地渗出血丝,血液顺着嘴角下滑,在一声咳嗽后整个人像风中残烛一样捂着胸口缓缓弯下腰。 什么都还没做的小头领:“?” 这次动静不算小,同处一个空间内的其他同门连带着沉浸式授课的夫子也看过来了,看来的瞬间就注意到白色校服上沾染的血丝,眼皮猛地一跳,视线移向就在旁边的他。 他们在想什么很明显,小头领快速捂着背坐起,给自己解释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还是真正磕碰到了的那个,后背现在还痛着,这个人明明从头到尾一点伤没受,是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吐血,跟他完全无关。 但从一众视线上来看,同门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真不是我……” 他的声音淹没在更猛烈的咳嗽声中。完全忽略旁边的声音,一通猛咳,许知秋边咳边支着桌面站起身,顺带把散落在旁边的书册卷吧卷吧塞进腰间束带里,转头对夫子道:“我身体稍有不适,可能今日回去休息半日?” 很轻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哑意,像下一瞬间就又能吐出一口血来。 他这很显然不是“稍有”的范畴,夫子态度不端着语速也不那么慢了,用最快的速度摆手,让他赶紧回去休息。 他能到这玄山宗不是因为有多天赋异禀,只是有个好出身,加上沾了道明君的光,主要是被接来养身体,顺带在这外门学点东西打发时间,学不学得进都无所谓,经常不来学堂,像这样半路离开也十分常见。 自己把人欺负到吐血的事好像就这么坐实,小头领伸出手想说什么,结果被旁边的其他弟子压下动作顺带捂住嘴:“他都那样了,你别再刺激。” “……”小头领被捂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有手不断挥舞着试图表达什么。 完全没管后面的动静,许知秋离开了,三两步穿过过道,抬脚跨过门槛,走出檐下的时候略微抬起手,眯眼遮住过于灼目的阳光。 刚在学堂里的时候一步一咳,他出来后咳嗽瞬间好了,胸不闷喉咙也不痒了,随手擦去唇边血迹,慢慢悠悠晃着往住的地方回去。 宗门山高,远望去全是缭绕的云雾。正对面的山上斜伸出的青松俨然。 那棵松应该早在一两年前被他不小心给折了,剩个树干在那,现在却完好。 不是他出问题了就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时间像一下倒退回几年前,包括已经很久没消息的同门也还活生生地坐学堂里。 许知秋简单思考了一下,又觉得哪个出问题了都是小问题,遇事不决先回去睡一觉。 山路蜿蜒,他随手甩着腰间束带上系着的深蓝穗子,慢慢摇上山。 宗里各门各占一个山头,他在的万阵门也是,外门弟子住山腰,学堂在山底,上山的时候累得半死,下山稍微轻松些。 他也住山腰,只是因为身体需要静养,所以独自住一个地方,地方带小院,能种点花花草草。 刚走上通往小院的绿荫石径,攀上了绿藤的院门后已经出现个人影。半墙高的小人从后面走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边走边和他说:“今天怎么又早回来了?” 小童叫同子,算是平时照顾他的人,穿着身灰白的半臂短袍,看到他唇边未擦净的血痕,伸出手惊恐地道:“怎么了这是!” “那边睡不安稳,回来睡觉。” 他一直这么大惊小怪,许知秋已经习惯,避开同子伸来的手,抬手再随意的擦了下嘴角,说:“这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清楚。” 他径直向着屋子檐下走廊走去,舒舒服服地在惯常待的地方靠着木柱坐下,仰着面眯眼问道:“今天是什么年份?” 同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过来,回答道:“千历一五年。” 那就是几年前。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人死后就算是放走马灯也不该放这么长时间,说这是他的幻觉,一切又太过真实了点。如果他没问题的话,那出问题的就是这个世界。 他似乎真回到了几年前。 几年的时间,似乎可以改变什么,但粗略地想一下,结局好像没差。 同子怕他下一刻就直接死掉,在旁边候了会儿后就去厨房端煮好的药。 苦涩的药味飘在空气中,房梁木柱已经被渗透,平日里不煮药也有淡淡药味,挥之不去。许知秋闭眼。 “咔——” 木盘置玉盏,被轻轻地放在木色地板上,发出轻微一声响。带着药回来的同子把木盘往前推推,说:“药来了。” 许知秋略微睁眼,垂下眼皮看到的就是黑糊糊的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拿勺子搅一下,药汤浓稠到跟固体一样。 不像在喝墨汁,像生啃墨石,稍微加热了一下的那种。眼尾一挑,他有话直说:“什么埋汰玩意。” “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今天才去药阁拿的。” 同子举手为这埋汰玩意发声,辩解完后想起什么,弯起眼睛说:“我听在那里拿药的其他弟子讲,道明君这两日就要结束历练回宗了。” 他本意是想说点好事让人开心一下,但显然没有成果。许知秋对付着药糊糊,脸上嫌弃的表情变也不变,并不太在意,半晌蹦出来一句:“哦。” 第2章 解除婚约 第2章 解除婚约 好平淡的表现。 道明君是如今宗主的关门弟子,天赋卓绝,也是各派默认的未来的正道魁首,同样是许知秋的未来道侣。 尽管外界争议纷纷,十分不看好这份婚事,但就实际情况来说,两人关系还挺好,道明君每每回宗时大约都会过来这边看一眼,许知秋也乐意跟对方浅聊两句。 现在却反应平平,与其说是早在他之前就知道对方会回来所以并不惊讶,不如说是并不怎么期待。 觉得有点不对劲,同子问:“你们吵架了?” 放下被药裹得黑糊一片的勺子,许知秋:“没。” 没打算喝这药,他搅吧搅吧就推了回去,眼睛一闭。 同子在一边想劝他喝一口,结果被一把按地板上,脸刚好对着碗口,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药味扑面而来。 要死要死!他张着的嘴火速闭上,痛苦地往后缩,在地上像条活蛆一样疯狂蠕动。 直到活蛆不动了,许知秋才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懒懒地随手一摆道:“要是不想我把药灌进你嘴里的话,马上把这东西拿走。” 同子一个鲤鱼打挺,迅速把梨花木盘端起了,临走的时候又听到后面的人道:“我睡会儿,你处理完药自己找地方玩去,总之别打扰我。” 同子忙不迭地点头,端着木盘快速离开,生怕走慢一点头上就会再挨一下。 身体哪哪不行,许知秋全身上下唯一好的只有睡眠质量,一觉到天黑。 夜间山间雾气起,天上却澄净了,一丝浮云也无,星光熠熠。山外流光闪过,是天剑门弟子结束历练,夜行归宗的讯号。 远处山峰红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穿透云雾,照亮一条回宗路。 剑流破空声响彻山间,吵不醒一个靠着栏杆睡得香的人。 喧嚣的剑鸣声止,无人经过的院外小径传来脚步声。 一直蹲守在檐下的同子注意到动静,迅速提着提灯看过去,看到一片沾满尘灰和褐色血迹的衣角。 来人风尘仆仆,身形稍显疲惫但不掩气势,银白长剑悬于腰间,竹月剑穗跟着脚步晃动。 眉峰斜飞,一双寒瞳似静水流深,这是道明君,陈景山。 从檐下走廊一下蹦到草地上,同子上前行礼。 陈景山随手一挥让他止住动作,看向没有点灯的漆黑木屋,最终视线落在了靠在檐下走廊边,半隐在黑暗里的人影。 他抬脚向前。距离靠近,原本晦暗模糊的人身形逐渐清晰,落在搭了毛毯的肩头的白发随风动,泛着月华的光,成了这角落里最显眼的存在。 毛毯之上是一张从各方面来说都十分平均的一张脸,不算好看也不难看,只能说抓不出任何特点。 毛毯固定得并不十分牢固,还是今晚的夜风更胜一筹,风一吹,毯子就往下掉。 陈景山弯腰伸手,碰上下滑的毛毯。 “啪——” 碰上毛毯的瞬间,他手腕被人迅疾握住,手腕一凉的同时面前原本睡得沉的人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许知秋人醒了魂还没醒,反手就习惯性想把人往地上摁,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临时改变动作。 握着人手腕的手力道放松,低头状似认真地看了一眼后,他随手把对方的手甩开,虚假地找补着问了一句:“出去一趟好像瘦了哈。” 一握一甩十分流畅,甩得毫不犹豫,分不清他是关心还是毫不在意。 手腕上的冰凉触感消失,被甩开的手收回,陈景山回道:“此次魔境行略微凶险。” 一句话把一路种种带过,重新直起腰,他说:“外面更深露重,先回屋里去罢。” 许知秋没动,一手随意支在栏杆上,撑着头侧略微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眉眼已褪去青涩,逐渐有成年男人模样的人。 回想一下,他过往的确不太注意这人的变化,也很少想起他们的婚约关系,以至于忽略了,对方已经到了会有真正喜欢的心上人的年纪。 不知道这个人婚宴途中离席奔波万里外救心上人,当时到底救到没有。 这个问题估计永远得不到答案。有小飞蚊在周围绕,他随手挥挥,秉持着基本的求证原则道:“你心中人非我,是吧。” “……怎么突然想这些?” 大概是没想到话题会突然到这,陈景山动作一顿,在短暂的安静后移开视线,弯腰伸出手,道:“今晚风大,先回屋罢。” 在一边一直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见的同子在听到回屋的时候听觉终于恢复了,同样希望人进屋暖一下,当即过来抱毛毯。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传言在此刻得到证实。把毛毯给同子,许知秋避开伸到眼前的手,撑着栏杆站起,打了个呵欠,慢慢悠悠往回走。 伸出的手再次落了个空,陈景山收回,跟在人后准备把人送进屋。 “夜深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抬脚刚踏进门槛,许知秋转过头说:“我就不送了,倒外面的话你又得给我送回来,没完没了的。” 这是让快点离开的意思了。 他今天总感觉有些不对,但表情又和平时无异,眼皮耷拉着没什么丰富的情绪,看不出在想什么。 大抵也没什么事,只是晚上思绪多,睡一觉起来就好了。陈景山在刚回宗时就大致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这人除了跟同门起冲突外就没有别的动静,也没遇到其他烦心事。 顺着话停在了门外,他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了两样东西。弯腰放在门边木柜上,他道:“此次回程路过了荻城,我想你在这待得无聊,应该会想要这个解闷。” 他手里多出的是两本书。屋里这位病者喜欢看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书,偏爱各种胡编乱造的野史话本,越野越好,刚好荻城文化昌盛,盛产这些跟史实半点不沾边的书本。 每每穿着宗门校服购入这些书籍时,周围总能投来看伤风败俗之人的难言目光,他从最初的不自在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学会暂时换下校服从容购入。 只是这次换成了随行的同门弟子露出难言目光,但都无碍。 放下书后他道:“几月不见,我原想这次回宗后带你下山走走,但南洲近日动荡,我想去看看,抱歉只能择日再下山。” 这位名义上的未来道侣婚宴时去的就是南洲,据说是心上人在的地方。 相比起下山溜达,指定是心上人的安危更重要,许知秋明了,低头点亮蜡烛,在昏黄烛光亮起时挥挥火苗,简单说声“好”。 送客的话不用说第二遍,他让同子把书的钱给这位代购的好心人,陈景山没收,道声再见后转身离开,离开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点蜡烛起到一个照亮几秒钟的作用,门一关,许知秋直接往床上一倒,接着之前的觉继续睡,最终是同子熄了灯,偎在床边一起睡下。 第二天许知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竹影晃动,已经日上三竿。 勤劳的同子早就起床,忙里忙外,等他洗漱完在矮桌边坐下时迅速递来了早饭。 原本放在门口柜子上的书也摆在了桌上,他一手支着脸侧,随意翻了两下又合上。 撤回前言,时间倒转对他还是有些重大影响,比如这些书都已经看过,打发时间的娱乐项目-1。 树旁边还有个黑色木盒,他打开看了眼,一阵灵气波动后里面出现根草。 翠绿的颜色,叶片鼓鼓涨涨,像一戳就能爆出汁水。 “这是道明君昨日走时放在书下的药草,仙草药灵,对修补经脉有奇效。” 同子抬起头说:“刚好昨天没喝药,我今天把这药给你煮了喝好不好?” “放着,”白发从肩头滑落,许知秋随手拨开,关上盒子扔给同子,道,“无功不受禄,以后找时间把这东西还给他。” 同子慌忙接过木盒,同时觉得对未婚夫倒不必那么客气,道明君应该也不想他把东西送回去。 哦还有婚约的事。落在桌面上的手指轻叩两下桌面,许知秋侧过眼问:“话说你知道婚约这东西怎么解除吗?” “?” 像问今早吃什么一样自然。“哗”的一下,同子差点把手里药盒甩飞出去。 第3章 别管我 第3章 别管我 许知秋和陈景山已经认识了挺多年。就同子所知,两个人遇见时陈景山还不是道明君,只是一个郑国荻城里吃百家饭长大的打杂少年。 许知秋当时流落在荻城,身体已经不行,是陈景山省衣缩食,在破庙里照顾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被郑王认亲,带回王城照顾,郑王欣赏陈景山,觉得此人有担当能成事,于是封爵赐婚。 街头野小子一跃成权贵,还与皇子有婚约在身,原本算是攀上高枝人人羡艳。 只是没想到野小子有朝一日竟被发掘去八宗之首玄山宗,几年后破格成为宗主关门弟子,后因缘巧合下又发现其为剑学世家家主流落在外的亲儿子,天赋出身皆为不凡。 天赋卓绝,前途坦荡,正如道明一词,前路光明耀眼到睁不开眼。三界六洲都知他未来定然会挑起仙门大梁。 这么一个天子骄子,许多人都来打探婚配,这才得知对方已经有了个年少时就赐婚的未婚夫。 未婚夫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偏偏脾气又大,被带来玄山宗修养身体,结果每日气得同门嗷嗷叫,仗着体弱无法无天。 品行和天资一个不占,长得也泯然众已,知情的人无不扼腕叹息,每每提起时都摇头,希望婚约作废。 婚约没作废,几年如一日地稳定存在,只要道明君不松口,成婚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结果没想到道明君没松口,另一个人先松口了。 一手稳稳护住差点飞出去的木盒,将其轻轻放桌上,同子抬起睁大的眼道:“怎么了这是?” 昨天就隐隐觉得旁边的人有些不对,他以为是错觉,但今天来看怎么都有问题。 并不作解释,许知秋只再次道:“告诉我解除婚约的方法。” 这次他说话不像刚才那样懒洋洋的,略微压低了声音,唇角自带的笑意也收敛了些,谈笑的意味瞬间减淡。 同子头皮一紧,紧接着瞳孔空洞了瞬,直视着前方迅速道:“解除婚约需您与道明君回到郑国互退婚帖,郑王通告全国,此为解除婚约。之后需越过幽谷七十二重难关,各自取回谷底深潭水回到玄山宗,在宗主与郑王与道明君之父的见证下画阵解契,此为解除道侣契,二者缺一不可。” 声音平平无起伏,有种说不出的机械感。 听到七十二重难关时脑门突突一跳,听到还要集齐散在天南海北的三座大山当见证时更是眉头一抖,许知秋:“没别的法子?” “有,只是不太体面。”同子恢复正常,言简意赅地道,“结为道侣当天逃婚就好。” 一键昭告天下,婚约道侣契均作废。 “……” 一时间分不清这两个方法哪个更耗时间,许知秋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后者肯定更轻松些。 他在两者间果断选择了到点等死。 毕竟只需要等着就好,跑都不用费劲跑,因为自有流箭长眼睛飞来,他可以直接死那,一点力气不用费。 原本想早点让位成全苦命鸳鸯,现在来看,还是辛苦两位再等三两年,毕竟好事多磨。 ——不知道谁想出来的解契招数,实在阴损,参悟大道都要比这来得轻松。 早饭吃了两口就不想再继续,他拿过桌上的两本书走向几乎塞了个满满当当的书柜,找了个还算空荡的地方将其塞进去。 塞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的其他两本书籍,他低头多看了两眼,察觉到不对,道:“怎么有两本一样的?” 一样的是《符阵化衍通集》,昨天的专业课的课本,两本里一本新崭崭,一本有明显的翻动痕迹。 “有一本是我放那的,”同子已经算这屋里的管家,对大小事都了如指掌,过来说,“你昨天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带了本书,扔外面就不管了,我给收到了那里。” 许知秋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同子说:“那是其他人的吧,你记得拿去还给别人。” 许知秋觉得他太过武断:“你怎么知道是别人的,不能是我自己的吗?” 同子表情难以言说:“你平时去学堂会带书吗?” “……” 好像是这么回事。许知秋十有九次去学堂都是空着手去空着手回,昨天脑子睡懵了,走时顺手拿了本书。 现在仔细想想,那本书根本不是他桌上的东西。 嗯。回想起当时小头领被捂住也要不断发声的嘴和挥舞的手,他大概知道书是谁的了。 真麻烦,还得送回去。认命地挠挠头,就当出去散步了,他抽出本书塞腰间束带里,说:“走了。” 同子想跟着一起出门,被他嫌弃地挥挥手,留在了门口。 今天休息没课,他去在山的另一面的同门们住的地方晃了圈。房屋依山而建密密挤挤,分不清谁住哪,他问了下,有人告知说虽然不知道小头领住哪,但知道对方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指的是他们这山上的小藏书阁,在山腰和山顶中间的位置,从这边看过去能看到一个朱红的塔尖耸在云端里。 不知道藏书阁里有没有话本杂书。 怀揣着丝丝的期许,许知秋沿着路慢慢摇上山。 藏书阁虽说小,但只是相对于真正的藏书阁而言,实际上也挺大一个,占地面积不小,在里面找一个人相当困难。 在找人和找杂书间优先选择找杂书,他原本打算完事后再去找人,结果没想到刚到地方就遇到对方了。 对方刚好从藏书阁门口出来,有两人在他之前上前,三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一起往旁边竹林走去。 在这种地方遇到要找的人不容易,更主要的还是好奇心上来了,他暂时放下找杂书的事,远远跟在后边一起进了竹林。 “哗——哗——” 竹林茂密,阳光星星点点透进,他刚进去就三个人丝毫没有预兆地打了起来,打得竹林不断摇曳,发出阵阵声响。 猝不及防看得眼睛一睁,许知秋边在远处蹲下边掏口袋想来点瓜子,结果掏了个空,于是只能作罢。 宗门禁私斗,用上了灵力更是记大过,三个人没用任何灵力手段,纯肉搏,每一次击打时都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人生来并不平等,另外两个人他些许有点眼熟,似乎是其他班的富家子。 富家子天资客观来说不如小头领,但有钱,各种资源砸下去修为更高,体质比普通人强健不少,打架更占优势。 更何况还是二对一。小头领原本势头很猛,揍了两人几拳,之后逐渐落败,脸上挨了一下后嘴角破裂,有血液渗出。 “你以为得长老赏识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你又不是道明君,还做着逆天改命的梦呢吗。我告诉你,你这种贫贱之人,没有资源没有天赋,注定一辈子在外门打转,这次居然还敢抢我去秘境历练的机会,我让你知道抢我机会的后果!” 富家子一高一矮齐上手,一人一句话跟唱双簧一样,一手劈弯小头领手臂,再对着腿后一踹,将人踹倒在地。 脸和手在地上摩擦,皮肤瞬间红了一片,发间混杂进枯竹叶,小头领咬牙准备挣扎起,结果视线一转,看到蹲在不远处的白色人影,眼睛霎时一睁。 长发逶地,一手撑着脸侧,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边看还在边玩地上的竹叶子,十分悠闲的样子。 另外两个人也看到了,这才惊觉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对视一眼,高个死死压住地上的人,矮个则转头直直看过去,低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左看右看意识到这人是在和自己说话,许知秋于是抬手指了下被死死压进地里的小头领,如实道:“不用管我,我来找他的,你们忙,忙完我再和他说事。” 很讲先来后到,他不插队,特有礼貌。 但这份礼貌没有得到同样礼貌的回应,矮个当即眉头一皱,瞥了眼底下的小头领后再移回视线:“你认识他?” 好废话的一句话。许知秋怀疑了下这个人的智商,但好心的并没有说出,只道“算是”。 矮个的脑回路依旧存疑,很快道:“你是来帮他的?” 没这么好心,许知秋连忙摆手。虽然很想继续蹲着,但这两位显然不想让他继续在这,他站起身,拍拍身上沾着的竹叶,打算在外面等他们完事了再过来。 很贴心的举动,但两个富家子并不这么认为,快速把他拦住,道:“你这是要去戒律堂告密?” 这并不是个问句,因为话说出口时矮个就已经向着这边动手了,跑动时带起地上枯叶打着转飞起又落下。 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绝不仅是单纯路过的路人,既然和小头领认识,那就只好一起处理,冤枉了也无妨,只要打到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为止就好。 反正也是顺手的事。这人长着一张他们完全没印象的脸,没注意过那就是没什么本事,看着也弱不禁风,很好处理。 “既然来了就别想这么离开。” 矮个一跃至半空,伸出手向下一拳挥出,手臂青筋迸出,不留余力,直冲人面门。 拳头到近前时带起气流转动,白发微微扬起,抬眼对上矮个的视线,许知秋稍稍后倾。 手背堪堪擦着鼻尖而过,矮个皱眉,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手腕上突兀地传来冰凉触感,下一瞬间手臂横转,剧烈疼痛传来,耳侧同时传来声音: “都说了别管我。” 第4章 诶你这人真麻烦 第4章 诶你这人真麻烦 意料之中的一拳到肉的打击声没有传来,反而响起的是一声痛呼,矮个发出的。 痛到极致时没有任何注意颜面的心思,他声音痛得变了调,从半空摔落在地,翻滚间竹叶纷飞,衣摆脏污。 变故也就发生在瞬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头领和死死压着他的高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矮个在地上翻滚几圈,弯折的手像木偶手臂一样耷拉在一边。 “你做了什么!” 看得眼睛一睁,慢一拍地反应过来,高个迅速放开牵制住小头领的手,飞扑向前。 他明显比矮个修为更高些,骨骼强健行动如风,几步飞身上前时动作快出虚影,长袖挥动时手刀乍现,劈向暴露在空气中的脆弱脖颈,眼中全是狠意和权威被挑衅的怒。 这一下下去不废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还有闲心先一脚踹开旁边碍事的矮个,许知秋略微抬眼,浅色近灰的瞳孔映出一张狠意弥漫的脸。 手刀挥空,白发飞转,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意识到自己的攻击也落空,高个表情微变,在空中迅速调转身形,向前一脚踢出。 又踢了个空,前面没人,反倒是侧面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转头看过去时白发落下,他刚好对上一双浅灰瞳孔,以及飞起的衣袖。 手肘直击脸颊,骨骼错位的声响中视线飞转,紧接着腹部一痛,他整个人跟着飞出,原本从竹林洒下的清晰光点在眼里迅速模糊,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还站在地上的只有一头白发松散的人,垂眼无情绪地俯视着倒在前面的高个。竹林碎光落在白发发梢,亮得有些灼目。 收回横踢的腿,许知秋把动作中散开的发带取下,随手揣进衣袖里,顺带拍拍皱起的衣服,边拍边皱眉说:“怎么这么没耐心,话都没听人说完就动手。” 主要动手打架的能力也不行,根本完全没学过的样子,就知道挥着两条腿两只手稀里哗啦地上,又偏偏表现得很有实力的模样。 他体力本来就不多,今天上山就已经把早饭的能量消耗完了,等会儿还有去藏书阁找杂书的要紧事,居然浪费在了这种地方。 视线之外的倒地上的高个撑着手臂抬起头看过来,支撑着缓慢直起身体,手臂肌肉慢慢绷紧,然后趁人拍衣服时迅疾上前。 后面几尺开外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矮个也跟着一动。 一只眼已经肿得几近看不到,另一只眼看到两人突起的工作和还在专心拍衣服的人,倒在不远处的小头领没忍住出生道:“小心……” 小心后面。 话还未说完,站不远处的人腿一翻,直接把冲来的高个换个方向踹出,反手借力一转,从后面偷袭的矮个在下一时间被扔在高个旁边,动作干净利落。 不止小头领愣住了,被一下子解决的高个矮个也愣住了,不知道这人刚才是怎么注意到他们的,只呆愣地抬头看过去。 他们迎接的不止被踹飞。掏出揣在腰间束带里的书卷吧卷吧,许知秋对着两个人的头就是一人一下,敲得梆梆响。 “真没道德,”敲得丝毫不手软,他低下头谴责道,“小小年纪就搞偷袭这一套。” 第一次被这样对待,高个瞬间抬起手想做什么,结果对上人平淡视线后停顿片刻,疼痛感似乎又传到脑子,于是把手放下去了,但嘴上并不让步:“等着,最好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许知秋乐于分享自己的名字,免得他们辛苦再去查,当即好心地道:“许知秋,我的名字。” 许知秋。 高个两个人不认识这张脸,但听过这个名字,在茶余饭后,在书院布告栏的检讨书上。 闻名六洲的宗主亲传弟子道明君的未婚夫也是这个名字,并且对方确实在万阵门外门。 对方极少参加集体活动,十有九翘,只偶尔去书院,出现得最勤的地方就是布告栏的检讨书张贴区,即使同为外门弟子,他们也很少知道对方的模样,只知道长得平平无奇,和道明君相去甚远。 传闻还说人病入膏肓弱不禁风。平平无奇的长相对上了,但这点存疑。 “……” 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和忌惮,高个两个人最终没再说话,在安静里忍着痛迅速起身,在头上再挨一下前跌跌撞撞离开竹林。 许知秋在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前稍微加大音量嘱咐了句:“记得不准和戒律堂告密。” 那地方他前前后后这几年是去够了,戒律堂长老估计也看烦他了,两看两相厌,不见面最好。 之前说出的话被还了回来,两个跑远的小黑影听到声音,跑得更快了些。 身体确实挺好,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跑这么快。收回视线,许知秋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转头看向已经从地上挣扎起的小头领。 一身狼狈,脸上还有地上泥污,能够猜到衣服头发里应该还纠缠得有树叶碎屑,小头领迎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梗着脖子一言不发,最后的底线是不难堪地移开视线,知道那样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让同门同窗看到了狼狈的时候,还是在对方一尘不染,自己昨天刚嘲讽完对方后,他知道等在后面的是理所当然的冷嘲热讽。 许知秋倒没那闲情,上前几步走到小头领面前蹲下,他把刚梆梆砸过两个头的书递过,说:“这好像是你的书。” 书册被卷得边缘翘起形成个拱形,他反方向揉了两下,再状似没有任何异状地重新递过。 “……”揉的两下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效果,书只是从高高拱起的拱形变成没那么拱的拱形。顿了下,小头领伸手接过了,道声谢。 还真是他的东西。 任务完成,许知秋没走,蹲旁边顺带问了句:“这藏书阁有什么杂书不?只要没那么正经,跟学习不沾边的都行。” 这位小头领似乎学习十分用功,经常出入藏书阁,应该对里面有什么书十分了解。 “……应该有,”他说得实在太直白,一点不掩饰自己的不学无术,小头领回答得眼皮一跳,看了眼拿在自己手上的书后又一跳,说,“这好像……嗯,是你的书。” 封面上写着《合欢宗宗主抛妻弃女为哪般》,虽然他没见过,但大概能猜到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以及主人是谁。 “嗯?” 不可置信地一睁眼,许知秋跟着一起低头看过去,看到书名后眉头一扬,脸上刚扬起的笑迅速消失。 完蛋,拿错了。 回想了下自己艰辛上山的种种,不想再经历一遍,主要现在很想进藏书阁找找杂书,他再往前挪了步,也不嫌弃小头领脏污的衣服,凑近后商量着说:“要不你就将就这个看着吧。” 迎着小头领疑惑的视线,他试图讲道理道:“反正都是书,在书院看这个和看课本都一样,这个还有趣些。” 好聪明的头脑,好有逻辑的话。 “……”小头领觉得客观来说这两个唯一的共同点只有都是书且书上都有字。 “诶你这人真麻烦,好了,这本书送你,我下次去书院时再把书带给你。” 发现劝说不成功,许知秋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倒打一耙翻旧账,谴责道:“昨天拿错的时候你不知道提醒我。” “……”小头领倒是想,但是当时被人捂住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书被揣走。 就这么轻易地被定为了麻烦的人。在以为会被挖苦的时候没被嘲讽,然后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了谴责。 槽点实在太多,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张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反驳。被打的愤怒和不堪情绪全都消失,他只觉得有些疲惫和无力,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完全不在意旁边同窗的状态,话说完许知秋就撑着地面站起,随手一挥说声再见,转身往藏书阁的方向慢慢走。 自始至终没提及刚才那两个人和两个人说的任何话。 小头领捂着受伤的手晃晃悠悠站起,擦去脸上尘灰后握住了手上的《合欢宗宗主抛妻弃女为哪般》,看向离开的人影。 离开的人没有发带束缚的白色长发披散,隐隐传来两声咳嗽,边走边一手随意晃着腰上深蓝穗子,长袍随风动,映出竹林翠影,而后不见踪影。 第5章 路边的东西库库捡 第5章 路边的东西库库捡 不枉费爬山一趟,许知秋在藏书阁找到了藏在深处的杂书并借出。 他找了一堆,但藏书阁阁老最多只让借两本,掰扯无果后他选择原地看到傍晚,等到天黑阁里开始赶人时借走没看完的两本。 正是晨昏交替时,山间雾气起,火红巨日自远处山峦处落下,赤霞从天边延展开,鱼鳞状起起伏伏。 揣着两本书,许知秋在山雾弥漫间下山,回到山腰小院时院里的灯光已经亮起,照亮院外起伏的石板路。 衣摆从路两边草丛上经过,沾染雾气凝结的露滴打湿了一片。他低头象征性提起衣摆,眼尖瞟到前面路边石板间多出了个什么东西。 黑糊糊的东西,像草木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样,轻易就可以忽略,起伏着,像有生命的样子。 等在院子里的同子听到脚步声,刚好提着灯过来,许知秋借他的灯的光看了眼,终于看清了东西的模样。 像黑蛇一样的条形物,但头上有角,大概不是蛇类,墨色的鳞片脱落了一片,血渍蔓延,从石板延伸到草丛里。 同子被吓了一跳:“这是……” 灯火摇晃,他还在辨认时,许知秋已经伸手把黑蛇类似物从地上抓起来了,提溜着往院子走去。 被他捡到不知是福还是祸,黑蛇看着原本还有一口气,但这口气不知道能不能撑住这丝毫没有物种关怀的对待方式。 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一出现任何一个新东西都值得好好把玩。捡到个新东西,挑灯夜读暂停,许知秋回屋换了身衣服,饶有兴致地开始处理黑蛇。 屋里灯火明亮,看得比原发现场要清楚不少,黑蛇蛇身上的伤也看得更加清楚。横七竖八的全是各种伤口,混合着泥沙,触目惊心。 这伤没有见效快的珍奇药草铁定救不回来,蛇十有八九会死在今天晚上,但刚好许知秋这里多的是药。 看着平平无奇的厨房里的柜子上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有市无价的药材,高级灵药处处都是。 同子从厨房搬着一堆药到房间桌上,然后坐在一边看着旁边的人居然怪有耐心的在碾磨药草,觉得十分惊奇。 这个人自己身体都不怎么照顾,并在其他同门受伤时有“擦点口水就得了”的经典发言,今天却反常,居然没有把药直接粗暴地塞蛇嘴里然后生死由命。 他的惊奇实在太过明显,想忽略都难,许知秋侧眼瞥了眼,然后收回视线,道:“这个长得有点像我以前一个朋友。” “……”他的朋友同子基本都知道,但长得像蛇的真没见过。 再看了眼黑不溜秋的蛇头,同子默了下,觉得这位朋友长得还挺独特。蛇也好命,因为这样捡回条命。 有点耐心,但不多,许知秋随意碾了几下药就收手,把药粉一股脑往蛇伤口上撒,手法极其类似饭菜出锅时撒葱花。 药粉接触到伤口,像死了一样的黑蛇终于动了两下。 很特殊的黑蛇类似物,瞳孔还是少见的红瞳,血红的颜色,看着莫名让人心惊,许知秋却不怕,支在桌上看了好几眼。 看着看着想起什么,他转身在旁边柜子掏啊掏,掏出个血红玉佩,玉佩穗子纠缠成一团,抖一下后又舒展。 很漂亮的颜色,在光下不像平常玉佩那样温润,反倒红得灼眼,手感也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穗子掐金丝,金红相间十分好看。 这一看就不是平常东西,同子探过头问:“这是什么?之前没见你拿出来过。” “很久以前朋友送的,”把玉佩和蛇的眼睛对比着,许知秋说,“是不是颜色很像。” 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有什么功效,甚至因为过了太久,也忘了是什么情景下收到的这东西了,就记得个送东西的是谁。 颜色确实很像。同子对比着,越看越觉得一模一样。 但也只看到了两眼。玉佩在空中晃了一圈后就被许知秋收起。他将其放回柜子,并嘱咐道:“等以后我死了,记得把这个埋我坟里。” 想了下又觉得不妥,他摩挲着下巴略微思索,又改口道:“不行,万一被人挖坟了就是给别人白捡的大礼包,算了,还是你帮我保管吧,要是遇到朋友了就帮我还给他。” 他不仅已经接受自己的死亡,甚至已经开始安排之后的事,同子听得原地蹦起来,短手短脚的想捂住他嘴,发现做不到后急得团团转,说:“你怎么会死,身体一定会想到办法治好的!” 桌上气息奄奄的黑蛇一双红色竖瞳看过来,久久不动。 面对有办法治身体的话,许知秋只撑着脸笑了下,并没有回答,只伸手一把把转得他眼睛发昏的同子死死按在原地,不准再转。 治完蛇后他原本想再看两眼书接受知识的熏陶,结果受到刺激的同子缠着他让喝药,觉得烦了,他沐浴洗漱直接睡去了,眼睛一闭就当什么也听不到。 他倒是睡得快,什么都不想,也不关心刚捡回来的蛇。 同子熄了蜡烛,一边脑子里想着事,一边又在意着不知道来历的黑蛇,怀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在边上躺下。 习惯随了许知秋,他不安,但入睡速度超快,没担忧两下就眼睛一闭,皱着眉头入睡。 更深月明,月华入室内,投出一片婆娑树影,桌上黑蛇缓慢移动,血红瞳孔静静抬起,一刻也不移开。 许知秋第二天是被同子叫醒的,醒来时头发凌乱,双眼无神。 醒来后同子给他穿衣束发,一点时间不浪费,推着他下床吃饭,一边忙活一边说:“今日有阵法修行课,有内门长老来教,要去山顶上的广场参加,再睡该迟到了。” 许知秋并不在意,打着哈欠道:“迟到就不去了,今天阳光好,我正好晒会儿太阳。” “你再迟到就又该写检讨了,”同子心酸抹脸,发出悲泣声,“这个月我已经写了四篇检讨,不能再写了。” 玄山宗的宗训又臭又长,抄宗训写检讨是个体力活,不能让身体本来就差的病人来,许知秋本人也不是个会老实写检讨的人,所以只能他上。 上一篇还在布告栏上挂着,要是这次也迟到,下一篇又该无缝衔接了,像在搞什么连载。 看着好命苦的一个同子。许知秋最终还是去上课了,算是为了解放一下同子的这双手。 上课上得十分不积极,他果不其然是最后一个到的。 山顶通常来说是内门弟子活动的地方,比山腰更接近天空,朝阳升起时霞光灿烂一片,光辉盛大,像近在眼前。 ——这些都是到得早的同门所见之景。 入万阵门好几年,许知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慢慢爬上山顶时广场上已人满为患,霞光是一点不见。 内门长老亲自授课的机会对外门弟子来说十分难得,所以这次没有像平时在书院那样按班分,整个万阵门的外门都在这了,十分热闹。 虽然到得晚但也确实没迟到,许知秋自己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下,休息一下自己劳累的腿。 没刻意去找,坐下后远远的他就看到小头领了。 对方是外门里的小名人,不少人认识,和同窗的关系也挺好,大概是因为受了伤,高高肿起的眼睛实在明显,不少人围在周围关切地询问。 跟有什么感应一样,他就扫了一眼,对方却捕捉到视线很快向这边看过来。 来都来了,许知秋于是又把视线转回去,抬起手朝对方招招。 和周围的人说了声什么,小头领很快过来。 许知秋没什么事,只是想把今早上来时顺带带上的课本还给他,说:“你看一下这是你书不?” 这东西放身上还怪重的,能早脱手就脱手。 小头领用仅剩的没肿的眼睛看了一眼,点头说是的,并道声谢。 他声音低且平实,和之前在书院里嘲讽自己的语气比起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许知秋小小惊了下,不解地看了人一眼。 总之交易算是完成了。以为人拿完书后会自觉离开,他坐原地等了下,结果并没有等到对方离开,反倒等到远处传送阵亮起。 是今天负责教习的长老来了。阵法繁复,亮起时光华耀耀,十分明显,其他人也都转头看过去。 “嗡——” 远处银铃声响,长空风吹,光亮逐渐暗淡,等到有人影走出时,人群里却齐齐传来疑惑声。 走出的不是意料中的长老,而是看着相当年轻的一个人,穿着内门弟子专属的浅蓝长袍,手握未启封的教习卷轴,走动间环佩相击,长袍飞动间背脊笔直,五官挺立,扫过人群时眉眼间带着独一份的傲气。 看来今天的教习长老临时换人了。 坐在人群最外围,许知秋的反应倒不怎么热烈,看的途中还有空拔了根狗尾巴草,看到人模样时才终于有了点表情。 一张感觉有点记忆的脸。用狗尾巴草摩挲了一下下巴,他思索着道:“好像有点眼熟。” 第6章 乌龟点睛 第6章 乌龟点睛 许知秋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旁边的小头领却回应了,说:“这是长老亲传弟子,似乎是姓段。” 姓段名明嘉,是长老近几年新收的亲传弟子,出生符阵世家,天赋异禀根基稳,是长老的得意门生之一。 同时又和道明君前后进宗门,据说两人关系十分不错。 外门与内门间有壁,消息并不互通,但这类在哪都叫得出名字的天之骄子的事倒是四处流传,没有内外门之分,外门不少弟子都知晓一二。 原来是亲传弟子,难怪这么傲气。手上晃着的狗尾巴草停下,许知秋还是没想起来在哪见过这个人。 或许是在婚宴上,那时候基本所有内门弟子都在,他可能看到过,只是没印象了。 从传送阵走出,段明嘉边走边展开教习卷轴,视线扫过人群,介绍道:“五长老今日有事,我是段明嘉,暂代五长老为各位授课。” 他声音跟长相一样自带傲气,这份傲气来自于世家大族的出身和卓绝的天赋,傲得理所当然,因为是事实,所以并不惹人厌烦。一众弟子看过去,眼里只余钦羡。 外门与内门有别,而内门弟子与亲传弟子又是质的差距。他们外门弟子或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内门,有的人却年纪轻轻成为亲传,前途无量。 这是要开始坐牢了。许知秋认命地站起身,随手拍拍衣上灰尘,移动到指定的地方坐下。 今天要学的是绘制阵法,平日里在书院每日每日地学的基础知识和理论知识要在这时化为实际,只有学会了才能通过日后的年度例行考核。 “今日要学的是中级基础阵法奇盾阵,奇盾阵为……” 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事都和许知秋不沾边,往地上一坐,他和狗尾巴草也能玩得很开心。 小头领是万年好学生,即使一只眼睛不大睁得开,仍然认真地看段明嘉演示,不错过分毫。 奇盾阵是中级阵法的第一个阵,研习阵法之人万事以护己为先,奇盾阵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阵法。 这个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每个纹路都已烂熟于心,许多人不喜这阵法就是因为太过熟悉,觉得没劲也不好看。 但真当在现实中看到时,一众人才知道在书上白底黑边,看着朴素又简陋的阵法到底长何模样。 星星点点亮光自笔尖涌出,在半空中流动汇聚,于波动中形成规则纹路,凝聚成型时华光乍现,映亮一方空间。收笔时阵风忽起,吹得衣袍纷飞。 四周惊呼声起,段明嘉被阵法映亮的眉眼不变,衣摆在风中摆动间身形巍然不动。演示结束,他收笔转身,轮到其他人自行跟练。 许知秋的狗尾巴草不小心被吹飞了,短暂的伙伴就这么被吹走,好在又得了免费的纸和笔。 现在还做不到凭空画阵,他们需要借助纸笔,刚好给了他发挥的空间。 段明嘉一套动作流畅,模仿起来却不似那么轻松,一堆人埋头苦练,只偶有点点星芒闪过,收效甚微。 视线自人群中扫过,段明嘉不发表任何评价。收起手里教习卷轴,正准备走向其他地方时,他眼尾忽的一亮。 物理意义上的亮。在一众星星点点不成气候的光亮中,人群后排的小头领复刻出了阵法。 阵法不似演示时那么光亮,却确确实实成型。其他人都看过来,段明嘉刚准备离开的脚步也一转,向着这边靠近。 等他走到时,只亮了几秒的阵法已几近黯淡。在小头领一边半蹲下,垂眼看了两眼开始消散的阵法,他一眼看出问题所在,道:“悟性尚佳,灵力不足,提升修为可……” 话说到一半,旁边传来一道些微的轻咳声,他转过视线,原本只习惯性瞥一眼,结果在收回视线时眼皮一动,连带着正在说的话也中断。 坐在旁边的人月白长袍铺散,长发混合在衣袍间蜿蜒落地,一手执笔,另一只手轻扶衣袖,低头运笔时背脊挺如青竹,轻松自在。 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点早春花木味,眼前景象和过往记忆重合,段明嘉一下子愣在原地,停顿片刻后不自觉地稍稍伸出手,像在试探什么。 在手碰上肩前,低头写字的人先转头了。 转过头来后是一张完全陌生且普通的脸,对方先垂眼看了眼他伸出的手,之后又抬眼看向他,嘴一张就两个字:“怎么?” “……”段明嘉很少能通过两个字分辨出一个人素质高低,这次是第一次。 意识瞬间回正,视线也很快清晰,他这才注意到人头顶的白色头发和比正常人消瘦些的身形。 以及纸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丑得各有特色的乌龟兔子等等的水墨大作。 这个人刚才看着专心致志一本正经的,就是在创作这些东西。 “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段明嘉看向几乎快画满了的纸,道,“这是?” 许知秋好心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大作,之后针对上一句话回答道:“我确实长得像不少人。”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他这张脸长得人山人海的,丢进人堆里可以如奶油般化开,自己都不一定找得到自己。 段明嘉问出问题不是想听画作的介绍。发现在鸡同鸭讲,他眉头皱起,正欲再说时突然想起什么,重新看向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五官,重点落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停顿两秒后反应过来什么,他半猜半疑问地道:“许知秋?” 平时极少提起,他依稀记得好友陈兄的未婚夫就在这万阵门外门。 他没见过,只听说对方是个病秧子,常年不离药,背地里不少人猜要是药一断,估计没多少年可活。 突然蹦出来一声自己的名字,上下嘴皮一碰,许知秋还是那两个字:“怎么?” 还真是。 身负沉疴,不学无术,含混度日,这些传闻原来每一个都是真的。不清楚好友到底看上了这人哪点,段明嘉眉头微皱,不再多言,只道没事。 长老嘱咐过,今天需得好好教这些外门弟子,但若是碰上有人实在不会,就不要勉强。外门弟子也有几分实力在,不存在实在不会,现在想想,这句嘱咐的指向性已经很明显。 “你悟性尚佳,只是修为不够支撑阵法,多修炼提升修为为佳。” 接着和小头领说完刚才没能说完的话,段明嘉起身离开,走到一半时又回过头来,和许知秋说:“他和你长得不像,他很厉害。” 这是在回答之前长得像的话,依然是十分傲气的模样,说完就转身走了,腰间玉佩跟着飞转了圈。 低头给自己王八点了下睛,许大画家施施然放下手里的笔,这才转头问:“他这是说谁呢?” “大概说的栖云君。”用了大半灵力的小头领同样放下笔,道,“能让段师兄这么直言厉害的,只有栖云君。”不论入门时间与实际年龄,除了有正经的号的,外门弟子一律称内门弟子为师兄师姐。 有点自己没听说过的新鲜事,许知秋眼皮一掀,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这个人刚讲解阵法时是一声不听,现在却精神抖擞。小头领默了下,之后道:“据说段师兄很崇敬栖云君,来玄山宗也是因为对方。” 栖云君也是玄山宗弟子,曾为宗主师兄亲传,惊才绝艳,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时就一战成名,至此从未让玄山宗从第一宗的位置掉下过。 有天赋的同时品行也好,外出历练时解决数起不平事,件件名扬六洲,对他宗弟子也不吝赐教,温和好说话,为人正直磊落,一度为不少人钦慕崇拜的对象,段明嘉也包括在内。 只是时运不济,几年前蛮荒入侵,对方只身抵抗蛮荒异族,死在了那场混乱里。玄山宗一下子遭重创,直到道明君出现后才终于逐渐好转。 小头领是这之后入宗的,对前事不太了解,知道的拼拼凑凑只有这些,寥寥几句话已经是全部。 许知秋听前半段听得沉默,听后半段时已经想来把瓜子磕磕,只是身上没带,只能作罢,从嘴缝里蹦出一句:“真惨啊。” 第7章 有时候好奇心不要太重 第7章 有时候好奇心不要太重 听完了一个结局不太好的故事,他看上去倒没多大触动,嘴上说着惨,但眉头都没动一下。小头领问:“你不喜欢他?” 这位之前从未深入了解过的同门的脑回路和正常人十分不一样,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他竟也觉得不意外。 “不喜欢倒是没有,”许知秋撑着下巴道,“只是觉得他很装。” “?” 果然没有不意外只有更意外,饶是已经有所准备,小头领还是被这个人的发言给惊了下,先是不自觉看了一眼已经走远,听不到他们的谈话的段明嘉,松了口气后睁着唯一一只能正常睁开的眼睛看过来,道:“……装?” “可不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伟光正的人。”手上不小心沾墨水了,许知秋拍拍手,顺带低头道,“他死的时候说不定会想就活短短一辈子,早知道该释放本性找点乐子。” 传闻把人传得跟个神一样,把七情六欲都给丢了,所有的正面形象都往上堆,不是传话的人有问题,就是本人实在太装,脑子一打结给自己打造了一个无敌正面的形象。 他思考的角度果然异于常人,发言也各种意义上的十分大胆。小头领很难继续说下去,只能跟一句“原来是这样”。 许知秋也没有继续和他聊下去的想法,一天内说的话比过去一整年的还多,他问:“你喜欢我?” “……”每一句话都在意料之外,不能坐实莫须有的话,小头领当即收拾东西去和其他同门好友坐一起。 看着人影离开,许知秋笑了下,低头继续给自己的王八细细描边。 上了一天课,学习成果为零,但他拥有了水墨大作,傍晚结束时带回给同子当礼物。 大作挂在屋里,整个空间都显得高雅了不少,他心情很好,查看了下捡的黑蛇的情况。 一堆猛药砸下去,死蛇也能救活,黑蛇活下来了,据同子所说一整天都在桌上没动弹,他去看的时候动了,蛇尾勾上他手腕,缓慢盘绕。 一个有点丑的手镯。同子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蛇照手上咬一口,许知秋却不在意,抬起手还多欣赏了两眼。 果然有些丑,但挺好玩。低头把玩着,他和同子说:“今天遇到陈景山的朋友了,你知道段明嘉吗?” “稍微知道一点,”同子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抬头问,“他怎么你了吗?” “那倒没有,他这人还行,”思索了下,许知秋又补充道,“就是眼光不太行。” 至于眼光为什么不太行,他没说,说完这句话后就开始看自己的闲书。 手腕间的黑蛇缓缓移动,抬起的蛇头血色瞳孔收缩,之后又安静地贴上手腕。 山中时间流逝不易察,晨昏交替一天又一天,原本说出去一趟的道明君至今没有回宗,同子的检讨抄了一遍又一遍。 六月十五日,民间为迎个好夏,会在这天办夜间祭典,灯火通明到天亮。六洲各地都有这个习俗,这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玄山宗弟子们唯一共有的习俗。 宗门每到这天都休假且短暂解除宵禁,让远离家乡远赴千万里来到这里的弟子们自由出入宗门,前往山下或近处城镇休息玩乐,享受祭典。道明君之前说过的下山玩便是说的这天。 只是对方显然回不来,许知秋也不爱动弹,从早上起床后就无所事事,躺在檐下看自己新发现的杂书,同子在边上研磨药粉。 白天就这么消磨过,直到傍晚天色逐渐昏暗,宗门灯光亮起时,空气里终于有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今天山上难得没有雾气,站在院子边往下看,可以看到山下玉白台阶上源源不断的下山的人流和远处由星星点点的亮光汇聚成的明黄颜色。 那是离宗门最近的城镇,因为紧邻仙山宗门,所以安全又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近几年听说城池又扩宽了不少,应该多了许多没有见过的风景。 许知秋看书看得困了,斜躺着打了个呵欠,眼皮一掀,看到同子捣药捣着捣着就到了院子栏杆边,两手贴着栏杆往山外远望。 短发被风吹得扬起,耳朵在冷风里也红成一片,五短身材的矮个却全然不在意,碎发下的圆眼直直地看着连绵山脉间唯一亮起的地方。 在山上不知道待了多久,这是其极少数能看到外界的时候。 “……”风吹树动,枝叶摇晃声掩盖细微叹气声。 关上闲书,许知秋略微侧眼看向旁边茶盏,拿起空茶杯来随手摇摇,之后唤了声:“同子。” 听到声音转过头,回头看到空了的茶杯,同子当即转身小跑着过来,说:“茶没了?我马上去烧水。” 他两条腿倒腾得快,但许知秋的动作更快,在他经过时伸手一把按住其天灵盖,说:“不想喝茶,想喝点酒了。” 宗门弟子禁酒,这里没酒,他这个病号也不能饮酒。感觉被一把按进了泥地里,同子转头为难地道:“你的身体……” “身体都这样了,也不差那两口酒。” 他的劝说无效,许知秋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当即支撑着坐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镇上有酒,走吧。” 这个人说的歪理总是莫名有种说服力,同子觉得有道理,后来又觉得不对,但已经拦不住他,只能跟在后面喊道:“那记得不要多喝!” 许知秋回屋是去换衣服的,跟在后面的同子被一脚踢了出去。 宗门弟子今天可以出去玩,但是不能穿宗门服饰,他在衣柜里一众陈景山之前送的锦缎衣服里找到了自己从街上购入的棉麻衣服,简单换上。 从院子里出去时还没有实感,直到走上下山的玉石台阶,同子才对出门玩有了真实的感觉,两步一蹦,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山脚下的镇叫洛云镇,通落云,因为山间总有云雾缭绕,下沉时像云落下一样。小镇和后面城池相连,城池外扩后这里也被囊括在内,成了洛云街。 这里变化着实大,之前寥寥人眼的小镇人声鼎沸,街道两侧建筑崭新,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大红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周围人影摇晃。 说是来喝酒,许知秋却没直直往酒楼去,一路慢慢走,同子在旁边飞来窜去,手上拎着一堆说不出的东西,还都一式两份,贴心地买了他的那一份。 一直看着直到五短矮子两手再也拿不下任何东西,他瞥了眼,终于调转方向慢慢往酒楼走去。 酒楼也是人山人海,进去就是充斥耳道的喧闹声和起哄声,伴随着绕梁的酒味。 一楼已经坐满,许知秋去了二楼,找到了靠边上角落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过来给他倒了壶热酒。 今天的人确实不少,他刚坐下,旁边原本还空着的桌紧跟着也来了人,一群年轻人坐下,有些拘谨地吸了口空气中的酒味。 有的人实在好认,尽管换了身常服,但腰上时刻别把剑,无敌显眼到不能忽视,一眼能看出是天剑门的人溜出来玩的。 一楼的歌舞刚刚撤下休息,换上说书人顶替一段时间,许知秋收回看旁边的眼睛,喝了口温酒,略微垂下眼,看向落下向台子两边聚拢的人群。 一声锣响,说书人道:“上回我们说到南洲胜雪音,这回说人间惊鸿剑。” 旁边几个剑门弟子明显来兴致了,很快转头看过去。许知秋只在书上偶尔见过这名号,在各种乱拉郎的书上,但一直不知道说的是谁,周围也没个看杂书的,没人跟他交流心得体会,同样稍有好奇,啜一口小酒竖起耳朵。 在这洛云镇还没变为洛云街前,北洲最北边还有座嶙峋高峰,山上常年飘雪,伸手不见五指,年年有人去,年年无人归。 觉得这地方听起来挺熟,许知秋小声问同子:“这地方我是不是去过,就最边上那个冷死个人的山?” 同子点头说是。 点完头后他想说什么,结果看着人十分有兴趣的脸,又把话收回了,只默默地装作忙碌地整理自己购入的一堆东西。 巧了这不是。故事发生的背景居然是自己去过的地方,代入感一下子增强不少,许知秋边听边悄无声息地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第8章 杯盏莫停 第8章 杯盏莫停 飘雪高峰有进无出,名声在外,之后再无人去,所有人遇到都是绕道走,生怕不小心闯入后再也走不出这茫茫雪海。 但凡事总有例外,有一年冬天,正好是漫山飞雪的时候,有队商旅从这边经过。 商旅运的货最讲究的就是时间,早到市场者赚,几车货换的银两足够过个好年,晚了就错过最佳时间,所有货卖了或许也凑不齐回去的路费。一行人铤而走险,最终选择从山中穿过。 他们原以为只要沿着山壁走就一定不会迷路,在真走进后却发现这里怪石林立大小不一,在风雪里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石头什么是山壁。 他们迷路了。分不清来时路,找不到去处,风雪越发大,甚至发展到只能看到附近两尺内的景象,连就在两步外的同伴的身影也完全看不清。 雪原茫茫,他们在一片白茫茫里太过渺小,像一叶轻舟置于汪洋大海,轻易就能倾翻。 自古以来死里逃生者少,事实总是雪上加霜。比在雪山里迷路更糟的是山里还有异响,漫天飞雪里不知从何时起有巨大黑影不断游荡,每次接近时天就像黑了一片。 商旅遇到妖兽了,在这荒无人烟的高山雪海里。妖兽常年独守雪山,只偶尔有人进山打打牙祭,他们在这种时候遇上妖兽,结果可想而知。 惴惴不安行至半途,一群商旅最终还是没能等来奇迹,在骤然变大的狂风暴雪里看到黑影迅速靠近,耳边除了风声还能听到粗重到不能忽略的呼气声。 身体似是都已经半截落进巨口,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反倒是有剑鸣声起。 这方空间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白衣胜雪,黑发如瀑,自半空跃出。 剑光挥出,空气一静,风雪退避,黑影落地的瞬间地面颤动不止,厚雪自山巅抖落,掩埋巨大身形。 厚重云层自顶上一分为二,天光乍现,丝丝缕缕连成片,照亮一条笔直的出山路。 剑出寒山,一剑惊鸿。 “咔咔——” 故事跟自己期待的雪山求生或者什么绝境里的感情纠葛有点不沾边,许知秋听到途中就开始开小差,给自己点了碟花生米,放进嘴里嘎嘣脆还带点咸味。 “话说已经很久没看到道明君了吧,上次还听长老说他会找时间再来教我们次剑,这都半月了也没听见个响。” 他没在听,隔壁桌也已经没在听了,上了酒后开始自顾自地闲聊,中间间杂着一两声酒原来是这个味道的感慨。 说书先生还在下面叽里呱啦地讲着,许知秋原本想听一下讲的到底是谁,结果听到旁边说起熟人的名号,注意力转移了,移过视线看向旁边一桌年轻弟子。 隔壁桌明显刚进宗门没两年,还十分青涩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喝酒,喝得小心翼翼,就倒了小口进嘴后还砸吧着嘴细品了下是什么味。 有人放下酒杯,左右看了两眼,凑中间神秘兮兮地道:“我知道点,只给你们讲,到时候别说出去。” 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其他人纷纷点头,等待下文。 “我听一个内门师兄说,道明君去南洲了。” 分享消息的弟子扎着个小辫,视线扫过其他人,道:“师兄前两天刚从南洲历练回来,说在那边遇到了道明君,他和音宗的那位南寻公子在一起。” 南寻公子,音宗宗主高徒,也是说书先生在最开始提起的那位“南洲胜雪音”,一把古琴弹得出神入化,此外外貌尤其出众,许多年前有闲人统计过六洲美人榜,这位就赫然上榜,还排在极靠前的前列。 这两个人都有名,经常在别人嘴里出现,搭一起却奇怪,总觉得不相干。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搭法,其他人先是惊了下这两人居然能扯上关系,之后好奇地探过头:“他们怎么了?” 辫子兄小小比了个手势,道:“听师兄说,他们好像有点这个。” 他比的手势十分大众,所有人都能理解,通俗地来说就是有点意思的意思。 小小的一个手势,巨大的信息量,其他人霎时一惊,一时间没想出来该说什么,奇异地安静了下,旁边刚好有道声音趁着安静时传来:“可以让我也听听吗?” 话出现的时机刚刚好,一群人顺着声音转过头,一眼看到略微弯起的眉眼。 旁边坐了两个人,一个身高刚好和桌子齐平可以忽略不计,另一个就是出声的那一个,穿着身灰白棉袍,皮肤比正常人更苍白些,但是大概是因为刚喝了酒,面色唇色还有点血色。最显眼的是一头白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时像捧雪无声落下。 明明看着还年轻的模样,却提前有了头苍苍白发。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许知秋笑着简短解释道:“这是天生的。” 之后不忘初心,再问了句:“可以吗?我嘴特严,只往里听,不往外说。” 在他出声后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十分冒昧地盯着人看了半天,几个弟子挠头,也没什么防备心,当即同意了。 两个桌子一拼,许知秋搬着酒和还没吃完的花生移动,一下就换了个座位,加入八卦队伍。 回到之前的话题,有人问道:“为什么会说他们两位有……那意思呢?”后半句话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到,又像是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这事都在内门传开了,也就我们外门不知道。”辫子兄喝了口酒,道,“其实他们之前就有交集,只是知道的人不多,这次知道的人多了些。” 道明君他们接触过,也听长老提起过,印象里是个沉稳可靠的人,没有丝毫一跃成人上人的得意感,为人低调,公私分明,教他们时也负责,虽然与他们年纪相仿或大不了几岁,差距却巨大。南寻公子他们不怎么了解,只通过他人之口听说对方性格虽温润,却轻易不与人结交。 就这么一位不轻易和人结交的南寻公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道明君认识了,据可靠消息,道明君此次去南洲,第一时间就去音宗找了南寻公子,两人共同出入宗门。 两个人似乎是有事,一起出去了一趟,时隔几日后回来时南寻公子受了什么伤,事情已经办完,按理来说已经可以离开的道明君没走。 不仅没走,还留下一直照顾在左右,也因此推迟了原定的教他们练剑的事。 那可是就算身上伤口未愈也一定遵守承诺,准时教习他们剑法的道明君。药宗也在南洲,南洲最不缺的就是医师,从事实上来说,南寻公子身边也不缺人照顾,道明君实际可以不用留下,早该在之前就已经能够回宗。 这样一听,确实是有那么几分意思。似乎知道了传闻中的白月光是谁,许知秋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摩挲了下下巴,道:“南寻吗,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对上了,原来陈景山之前婚结一半跑去南洲是担忧这位。年纪轻轻涉世未深,眼光却还挺好。 不明白他怎么知道南寻公子人不错,但现在重点并不在这,有人疑惑地道:“但道明君不是已经有婚约在身?” 还已经将未婚夫带到了宗门,据说是在万阵门混日子。既然未婚夫还没离开宗门,应该是婚约还在才对。 话说到这,众人齐齐安静了下。最终有人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还是婚约订太早了,但凡再晚一年,也不必是这样的光景。” 据说婚约是赐婚得来的,不能违背圣意,当时无权无势的道明君是真喜欢未婚夫还是无奈之举都说不清。仙凡有别,修道之人和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注定走不到一起,无论是认知还是寿命都太不匹配,尤其还传闻说未婚夫身体并不太好,常年靠各种药吊着一条命。 抛去未婚夫这方面,客观来说,道明君和南寻公子确实更加相配。 从表情上来说大家都是这么想,对视一眼后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但没人说出口,觉得说出口就有道德风险。 一群人不语,一切尽在无言中,只十分忙碌地品尝热酒,一杯接一杯。 “你们少喝点。”辫子兄劝了一声,道,“道明君这次去南洲好像就是因为之前的蛮荒异族还未完全清剿,近期接连发现了些,所以才过去帮忙。我们这边说不定也有,万一回去的时候遇上了,我们修为完全不够,喝醉了跑都跑不了。” 杯盏不停,其他人闻言笑了几声,摆手说:“怎么会,这里离宗门那么近,那些东西怎么敢来。” 耳边不断传来杯盏碰撞声,许知秋坐边上不参与这个话题,只转头看了眼窗外,之后继续啃花生米,咸咸甜甜嘎嘣脆。 第9章 人果然该少喝点酒 第9章 人果然该少喝点酒 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太老套,讲故事还是得看遍览闲书的许知秋。八卦时间结束,他好心地分享了几个最近看的故事。 剑修修习辛苦,很少有空闲时间去看闲书,作为看闲书的资深人士,他稍微分享两段就够一群弟子直呼靠之。 推杯换盏间桌上添了好几回酒,几个弟子已经和这位新加入八卦的人称兄道弟,相见恨晚。 第一次喝酒没分寸,几个人喝得昏天黑地,直到慢好几拍地发现自己脑子已经转不动后才发现喝太多了,支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 玩得太开心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站起来后他们才发现酒楼里的人已经少了小半。走的估计都是同门们,并且已经走得差不多,一眼望过去,店里已经没什么年轻面孔。 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早已经锻炼出了身好酒量,许知秋一晚上喝下来没什么变化,只脸上更有血色了些,站起来的时候顺带一敲同子的头,说:“走了。” 同子这一晚上玩高兴了,收集了一堆怪模怪样的东西,又啃了一晚上水煮花生,头上落下正义之拳时还在抱着盘子啃。 头上挨了一下,他快速地把剩下的花生揣衣服兜里,从板凳上跳下。 同样都是回宗门,因为时间晚路上行人少,几个弟子邀请许知秋一起回去,回去的路上顺带还能再多交流两句。许知秋同意了。 他们走时祭典还在继续,路上人潮滚滚,看样子是真打算灯火通明到天亮。 离开城镇走上回宗的路后,路上的人流骤减,一条路蜿蜒曲折,前后左右除了他们,再看不到其他人。 这里多山,虽然灵气充沛水土养人,但实在太多上坡下坡路,走得几个弟子骂骂咧咧。 许知秋没跟着骂,看着十分文静的样子,只有边上的同子知道,这个人不出声是因为这几年已经骂了个够,路边没有一根草一粒石子没挨过他骂。 回宗路实在太过漫长,中途还得绕着树林走一圈,几个走得摇摇晃晃的人一合计,决定抄小道直接穿过树林,省得绕路。 平日里树林不让过是因为林子里偶尔有野兽,但他们不怕,只要没修炼成妖就能对付。 今天月光很亮,不用提灯也能看清树林里的路,冷白光亮被树影切割成了片片碎片,偶有微风,整个树林全是他们的脚步声。 一路无事,有人伸出手在空中晃晃,说:“看吧,果然没事,还是走这边方便。” 其他人同样发出赞同的声音:“要是绕边走,这得走到……”天荒地老。 “哗——” 话没能说完,刚说一半时一侧草丛突然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从草丛经过的声音,转瞬即逝。 在只有他们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个声音,多少有些渗人,空间都像是安静了瞬,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草丛安静,再没有任何动静。短暂停顿后,辫子兄抬脚上前查看情况,边走边小声道:“应该是什么小虫小兽经过。” 其他人探着头看他上前,小心地用长剑剑鞘拨开草丛叶片。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叶片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躺在地上无声蹬腿的灰色野兔。 后面有人问:“是有什么吗?” 辫子兄把剑重新挂回腰间,松了口气,说:“没什么,就一只野兔。” 其他人于是也跟着松了口气,有人擦了把额头,笑了下说:“真是,整得还怪紧张的。” 收回视线转过身,辫子兄跟着一笑:“确实,也不知道有什么紧张的。” 心情放松下来,他一掀衣摆正往回走,结果旁边人影突现,身上一痛,他莫名其妙被一脚踹后腰上,一下子往旁边倒去。 被踹出去两步远,顺带还在地上滚了一圈,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站不远处的人,道:“你干什么?” 许知秋收回踹人的腿,灰白衣袍跟着落下,答道:“抱歉,步子迈大了脚滑了。” 听上去不太像是道歉的样子,脚滑成这样也十分厉害,得是要迈多大的步子。 腰上的剑也跌飞出去,辫子兄从地上坐起,弯腰去够掉地上的剑,说:“不要吓……” “轰——” 话说出口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树林飞窜出,有如人腰一样粗的枯木袭来,深深嵌进泥地里,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声响。 那是他刚才站的地方。 “靠之!” 那么粗一根木头,要是他还站那,后果不敢想象。身体一激灵,辫子兄一阵后怕,看刚不小心脚滑的人的眼神瞬间清澈了,全是死里逃生的感激。 变故来得太突然,其他人也反应不及,就这么看着现场变化。最初出现的野兔就算在这种动静下也没有跑开,或者说没有办法跑开,因为已经死了。刚死不久,灰色毛发里这才开始慢慢渗出血丝。 察觉到不对,众人再看向枯木时,上面已经多出一道黑影。 黑影似人形,但身形又比正常人高大不少,骨骼怪异,动作也与人不相似,手脚并用齐蹲在枯木高头,类似于猿猴。脸上是完全漆黑的眼,没有一丝眼白。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他们没有对付过蛮荒异族,但听过这个的特征。 蛮荒异族没有特定的外形,常常随所见所感的对象而变,但唯一不变的是全黑的眼睛,特征是不断有黑雾从眼眶逸散。 月华如水,把这些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认错的可能。 他们遇到传闻里的蛮荒异族漏网之鱼了。一瞬间,几个弟子长剑出鞘,列阵在前,护住没能拿到剑的辫子兄和看着没有任何战力的许知秋及同子。 很有担当的模样,但拿剑的手却在抖。 作为玄山宗最拿得出手的天剑门的弟子,他们里确实没一个窝囊废,但也确实刚入宗没多久,连御剑飞行都还没学会,这就被迫快进到真实打斗,实在很难保持镇定。 还是在这种刚喝了一晚上酒,连走路都走不了直线的情况下。果然该听劝,今天晚上少喝点酒的。 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弟子不敢贸然出声打破这微妙的沉寂,只能转头看向许知秋,悄悄用眼神示意等会儿快跑。 今天在酒楼里谁都没认真听说书先生说话,现在对方说的话却一一应验。 为了赶路而抄小道,走到半路遇到难以解决的妖兽。雪上加霜的是,天上浮云移动,刚好遮住月光,他们连唯一的光亮来源也失去了。 “唰——” 最后一抹光亮消失的瞬间,静蹲于枯木之上的蛮荒异族霎时一动,枯木拔地而起,横扫而来。 树林陷入黑暗时,一声闷响很快传来。 有人被打中了。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离开,甚至连认清方向都十分困难。 眼睛在极限情况下很快适应黑暗,借着微弱的自然光以及枯木划过地面的声音,几个弟子勉强辨认异族在的方位,持剑挥去。 长剑挥出,明明有砍到什么的触感,但枯木划过地面的声音依旧没停,在刚落地的瞬间就被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一木头反手撞飞。 黑暗里不断有皮肉碰撞的声音和痛呼声传来,长剑一次次挥出却迟迟看不到效果,像在拼尽全力地做无用功,然后在力竭时等待一个既定的结局,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被解决了还要来得耗人。 听到一声声痛呼声响起,尚且还没负伤的辫子兄弯腰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找到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剑。 应该是在这附近才对,离得不远,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但就是找不到。耳边还有痛击声不断响起,再这样下去,朋友们都倒下了剩他一个人,就算拿到剑了也孤立无援。 手从地面摸过,他能碰到的只有残枝落叶,没有半点金属触感,同时还得嘱咐边上的新朋友,小声招呼道:“保护好你小孩,跟紧我。” 但这声招呼没有得到回应,身后只有夜风吹过,像空无一人。 “……” 云层遮住月亮,透不进丝毫亮光。许知秋从黑暗中走过,手上长剑冰凉。 周围弟子已经接连倒下,安静里只能听到风声和不似人类的脚步声,以及异族巡视时手上枯木不断和地上树叶摩擦的声音。 几个人太过年轻,想要解决一只异族果然还是为时尚早。 他走得不躲不闪,对方发现他了。巡视的脚步声一停,短暂的安静过后脚步声霎时加快,枯木挥来的破空声也紧跟着响起。 枯木到近前,他俯身弯腰,反手就着枯木一撑,一跃上树干,顺着树干向前,一下就直抵异族面门,长剑映冷眸。 第10章 易碎品请轻拿轻放 第10章 易碎品请轻拿轻放 察觉到了枯木上的重量,异族手臂一挥,想要把枯木扔出,结果一手被扣住,冰凉触感顺着手背传达到全身,手指手臂动弹不得。 喉间出现本能的低吼声,声音还未冒出,它脖颈也跟着一凉。 脖颈一凉后是丝丝麻麻的断离感,它喉咙想要发出声音,却如同破窗一样四处漏风,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身体也失去控制。 冰凉触感不是因为剑抵喉咙,它察觉到这冰凉之感时,身侧执剑的人已经反手收剑,快到根本反应不及。 剑光如水,在黑暗里没有半点声响,剑刃水光一样划过,异族身体也跟着倒下,一张模糊的脸上还保持着上一刻的表情。 还没来得及如何缠斗,甚至没认清出手的是谁,一切就这么结束,在不过几息之间。 身体倒到一半被一只手接住,许知秋弯腰,将其缓慢地放在地上,同时终于松开一直握着对方手背的手,一人高的枯木安静落地,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肉身的损毁并不代表着结束。 树林的风不止,甚至隐隐有变大的趋势,草木摇晃间异样的响动随之而起,阴森森的直透骨髓。 连最后一点自然光也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想跑都找不到方向,不知道往哪跑。其他人一时间没轻易动弹,站在原地努力分辨异状。 树林中心,一片黑烟从头颅眼眶里逸散出,融进完全的黑暗里,在树叶声中打着转上飘,丝丝触须一样的东西伸向草丛中的死兔。 然后被一剑挥断。 剑风袭来时黑雾一分为二,结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雾状密网,结果昏暗中冷光乍现。 “哗——” 霎时的光亮一闪而过,一阵风从树林中心涤荡开,吹得枝叶颤动,惊起一阵鸟飞,飞向漆黑远山,只余一阵振翅声。 黑雾湮灭,不留一丝痕迹,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 一阵风吹后是长久的安静,天上云层跟着移动,月光穿透浮云间隙,重新照亮黑暗树林。 眼睛重获光明,还站着的弟子瞬间拿稳手里的剑,紧张地望向四周。 拿着枯木头乱挥的非人物体已经不见,四处不见踪影,只剩树后地上横放的枯木和隐约的黑色身影,以及倒在四处的弟子。 刚才虽然惊险,好在都是皮外伤,伤得最重的觉得自己肋骨有些痛,其余没有大碍。 有人大着胆子借着月光去看了一下倒在树后的异族,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没了气息,身体没有起伏,身体各处有零星刀伤,脖颈正中间有一条细线。 细线细到看不出,是有人凑近了看后才发现异状,用剑尖挑了下,原本看着还算正常的脖颈瞬间豁开一条大口,断面平整,一剑致命。 这是死得透透的样子。 刚才那一通乱砍居然真有效果。虽然不知道是谁碰巧砍到了致命处,十分令人难以置信,但总之做到了。 还以为今天会死在这,没想到会是这样结尾,一群人死里逃生,齐齐松了口气。 辫子兄也找到了自己的剑。摸黑的时候死活找不到,现在重新能够视物后才发现剑就在自己身后,转个身就能碰到。 新认识的朋友和小屁孩也在后面不远处,看着同样没有什么问题,之前没有回应他的话也估计只是因为怕得出不了声。 “咳。” 刚收回视线的下一刻,原本正常站着的人咳了声,缓慢弯下腰。 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吹一下风就容易这样咳,他不以为意,刚想收回视线,却看到旁边叫同子的小孩如临大敌,在听到咳嗽声的瞬间就扔掉自己捧了一路的水煮花生,慌张地从口袋里翻出什么药和手帕。 只是吹了下风,这反应实在有点过度,又不是什么风一吹就折的纸人。 “怎么了这……” 低低的咳嗽声在风里十分不起眼,辫子兄收起剑走过去,弯下腰刚想询问,结果一眼看到白色手帕上蔓延开的暗红血迹,看得眉头狠狠一跳,一下子坐地上,语气瞬间变化,问:“这是怎么了,是刚才被蛮族打到了吗?” 他看得眉头突突直跳,同子手忙脚乱,咳出血的本人倒没什么反应,随手擦去唇边血迹,应声道:“嗯。” 他应声应得一点不心虚,假的也能说成真的,辫子兄不疑有他,当即道:“那得快去药阁看看。” 把手帕随手收进袖间,许知秋撑着地面直起身体,试探着慢慢往前走一步,说:“没事,已经吃了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看着是十分松弛,觉得睡觉能治万病,旁边的同子一点不马虎,立马拦在前面,道:“你得好好休息,不能再动了,剩下的路我背你走!” “……” 许知秋和辫子哥低头,齐齐看向他的五短儿童身材。 在风里沉默了片刻,最终是辫子兄出声道:“你受伤了的话,还是我背你走吧。” 他这伤显然是内伤,虽然外表看着还好,但都伤得吐血了,还是尽量少动为好。 许知秋当即回道:“好。”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迅速达成一致,痛失背人资格,同子只能遗憾离场。 走到一半遭遇这种事,担心还会遇到第二次,一群人没有在树林里多留,很快离开,尽快往宗门回去。 临走时许知秋看了眼同子,同子跑回树后一趟,之后又很快跑回来。 辫子兄问这是去做什么,许知秋道:“尸首若不处理会引来野兽,后面路过的人就危险了。” 辫子兄觉得他考虑得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这些。 许知秋笑了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喉咙和胸腔略微震颤,背着他的辫子兄能感受到,鼻间还能闻到微苦的药味,一时间莫名不太自在,别过头去。 吃下的药带一点头昏效果,也可能是自身的瞌睡因子实在太过厉害,刚从树林走出没多久,许知秋就已经困了,丝毫不认床。 这个时候可不兴困,察觉到背上的呼吸似乎越来越均匀,辫子兄及时地出声问:“话说道友是哪个门的?” 哪个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人醒着。 特别简单的问题,后面的人还反应了一会儿,之后才道:“万阵门吧。” 吧。 看来这个人是真困了,辫子兄眉眼一抽。其他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意外地道:“跟道明君未婚夫一样的那个万阵门?” 许知秋说是。 就算刚差点死掉也不忘之前的八卦,问的人说:“那岂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那个未婚夫。” 许知秋倒是每天都能看到,但其他同门不一定,一切看他心情和当天能不能起床。 说话也阻止不了困意,眼皮上下一碰快黏上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问:“话说你们知道人间剑是谁吗?” 在酒楼的时候他就想知道来着,一聊天就忘记了。连他都不知道的人,他也不指望这些每天的生活里只有剑的弟子知道,但总想问一嘴,碰个运气也行。 “知道啊,这不大家都知道。” 他记名号记不全,中间私吞了俩字,但好在辫子兄能理解他说的什么,自然地回答道:“说的是栖云君来着。” “……”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在了解更多和回想自己看过的各种拉郎杂书间,许知秋选择眼睛一闭,关闭心灵的窗户。 他这下是真睡着了,叫都叫不醒那种。 回宗途中无事发生。辫子兄原本想和其他人换着背一下身上病人,但人意外的轻,背着倒不怎么累,于是直接一直背到回宗。 进宗之后就可以松口气,因为有护宗大阵在,蛮荒异族妖兽魔族等都闯不进来。 另外进宗后也得分开了。天剑门和万阵门不在一个山头,甚至隔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同子相当负责,不想吵醒已经睡着的人,也不为难其他人,而是背对着辫子兄站好,认真地说:“接下来换我背。” 在这件事上,他真的好坚持不懈。辫子兄:“……” 其他人:“……” 空气一片安静,最终是一道从昏暗里走出的人影打破这凝固了一样的画面。注意到动静,其他人抬头看过去。 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的,一身黑色长袍沉寂,比旁人来得深邃些的五官半隐在光里,浑身气势似渊渟岳峙,视线投来时似有血红赤瞳一闪而过,再看去时却又瞳色如常,墨色瞳孔深不见底。 对上视线后莫名有种莫大的压迫感,其他人不自觉移开视线,眼尾却看到人径直向着这边走来。 看起来不像是宗门里的人。他越接近,一群人精神越紧绷,走到边上时头皮都快要炸起。 但对方没有做任何事,只轻缓地接过了辫子兄背上睡得沉的人,放到自己背上,略微点头。 虽然不太懂,但好像是来接小友回去的。其他人分不清状况,于是低头看向同子。 同子也在状况外,看着接过白毛的人脑袋宕机了半天后终于想起什么,眼睛一睁,一张嘴想说什么,又一个字都没憋得出。 来人背着许知秋走了,转身走上上山台阶。 山雾重重起,白玉三千阶,上山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平稳,似背负着此生最珍重易碎之物。 第11章 一张嘴又碎又毒 第11章 一张嘴又碎又毒 许知秋做了个梦。 可能是吃的药的效果够强,也可能是得知那什么剑是栖云君的冲击实在强大,他难得睡个整觉,睡的时间长到还能做个梦。 他梦到了以前的事。 太久之前的事,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梦里记不起前因后果,他只知道自己背着个人,一步一步走在猩红天空下的枯焦骨山上。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每走就有血液下滑,滴落在累累白骨铺就的台阶上。 他似乎还很年轻,年轻到还不敢搭载他人御剑飞行。白骨堆积成山,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还在不断念叨着什么话。 他最初听不清,后来逐渐清晰了:“你可不能死,我爬了这么大座山,不能白爬。” “山上有泉子,你们魔族泡了就好了……话说你算魔族吗,总之免费的东西不泡白不泡,你至少泡了再死成不。” “诶我好亏啊,免费当劳动力爬这么大座山,你以后记得补偿回来,得也背我一次。” “……” 只要不在人界就丝毫不装,原形毕露,他这张嘴是真又毒又碎,还斤斤计较。 身上的人气息奄奄,已经回不了话。也可能是被他气晕了。 浩渺天地了无人烟,猩红光芒笼罩整个空间,只剩半山上缓慢移动的两个人影,缓缓向山顶。 …… 许知秋一觉睡醒,已经从辫子兄的背上转移到床上,睁眼就是熟悉的屋顶,身上难得暖洋洋一片,减轻不少伤后的痛感。 窗外绿影晃动,鸟鸣声不断,阳光透过竹林撒进木窗,光明盎然的样子,和梦里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居然会梦到那么久以前的事。 先是在床上躺着缓了会儿,他之后才支撑着从床上坐起,坐起后一抬手,注意到安静盘绕在手腕上的黑蛇。 不断的暖意就是从这里传来的。这个冷血动物不太冷血的样子,更像热血动物,修养了一段时间,身上的伤看着好了不少。 有被热血动物这个说法笑到,他笑了声,笑完之后又咳。 刚才还不见人影,听到咳嗽声后同子瞬间出现,带着碗药迅速跑来。 许知秋拒绝了喝药。 “你是怎么了,”同子把药放在一边,小声地说,“最近都不喝药了。” 除了昨天晚上他塞的那口药,从前段时间开始,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吃过其他药,昨天还趁机喝了不少酒,完全一个大摆烂的状态。 许知秋不喝药是觉得没必要。拢共就几年可活,喝不喝药都一样,不如对自己的嘴好点。 没有回答,他随便披了件外袍,转头道:“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眼睛迅速地瞅了眼盘手腕上的黑蛇,同子含糊地道:“就背回来的。” 他说话没个主语,好在许知秋也不在意,只是随口一问,从床上坐起时提起了其他,道:“蛮族处理好了吧。” 虽然睡得很好但梦里爬了一晚上的山,脑子又轻松又疲惫,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许知秋活动了下手臂,缓缓伸个懒腰。 同子说处理好了,道:“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听到动静,好像已经有人去看情况了。” 宗门山外,茂盛森林。 原本鲜少有人经过的树林不断有人出入,在树林里搜寻着。 一个早上和上午的时间,树林里已经排查了一遍,除了昨天几个外门弟子遇到的那个蛮荒异族,暂时没有发现还有其他蛮族的迹象。 “戒师兄,林子里已经查了一遍,目前发现死了一只猴妖和兔子,其他没有什么。” 森林中央,穿着浅蓝弟子校服的人从树丛里冒出,快步走向站在树边的人,边走边道:“现在其他人已经在向外扩散,去附近山里和城镇看是否有异常。” 被称作戒师兄的戒明转头,稍一点头。 按他预料来说,再查下去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但为了周边百姓安危,还是更细致点好。 前来告知消息的弟子暂时没有其他事要做,跟在边上看了眼现场。 天黑时看不明显,现在看的时候,现场稍显凌乱,可以看出明显的打斗痕迹。 四周树木上还有斜劈下的剑痕,地上泥土草木翻起,还有各种脚印,看得出昨晚有好几个人。 这些痕迹都还在,但最重要的蛮荒异族的尸体却成了一堆焦炭。 黑糊糊的东西烧成了一团,看不出来原来的形状,周围空出一片地方,将其和树林隔离开来,避免树林被火星波及到。 “听说是为了不让引来野兽,所以昨天那几个弟子把这个处理了。” 弟子看了眼四处都是剑痕的现场,道:“那几个弟子也是厉害,刚进宗门没多久,居然就能解决一只蛮族。” 虽然是显然是靠运气解决的,以及损毁的只有肉身,蛮族本身应该已经以黑雾形态逃掉。 但对几个刚进宗的外门弟子来说,能做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居然没有一个人重伤。 戒明上前两步半蹲下,直接伸出手翻了两下焦黑的东西,瞳孔略微左右移动,迅速查看了遍。 他这一套动作实在太快,像是完全不用做心理建设,后面的弟子看得心头一跳,差点后退半步,道:“……师兄?” 手碰到脖子时停下,戒明略微偏头,低头看向颈椎骨,草草翻了两下后又收回手,起身问道:“道明君那边可有来信,什么时候回来?” 弟子当即答道:“陈师兄还没有回信,只能过几日再看。” 南洲距离遥远,传声玉牌不起作用,传消息传得慢,属实恼火。 各种意义上的恼火。最近传言纷起,但本人一直在外未归,一点消息也无。 事实证明八卦是人的共性,仅仅几天的时间,道明君的事就已经传遍内门,又从内门传到了外门。 许知秋和喝酒的几个弟子口风紧,但不代表传消息的师兄口风紧,短短时间里外门也忽如一夜春风吹,所有人都知道了个遍,小道消息变成大道消息。 在住所休息了几天,许知秋再回到书院坐牢时能明显感受到一路上不少视线落在身上,或讥讽或好奇。 上辈子也有经历过这种时候,但那个时候他因为懒得折腾没去洛云镇,消息实在不灵通,所以不知道白月光这事,平时也被这样看惯了,没有丝毫在意,这次终于知道这么多目光是怎么来的了。 要是其中一个主角不是他,换他他也看,并不在意,他依旧和平时一样揣着本闲书卡点来,接着之前的地方继续看,看困了就倒下。 像是活得没心没肺,又像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授课途中难得走神,小头领在夫子说话的间隙略微转过视线,看向侧前方的一头倒桌上的人。 旁边桌的同门也在看,身体倾过来,悄悄对他说:“他终于得意不了几时了,平时瞧不起我们的样子,这下没了道明君,谁还怕他。” 人平时就只睁着一双像永远都睡不醒的眼睛,对他们曾经释放的善意熟视无睹,仗着身份尊师重道敬友的事是一件不做,一张嘴不饶人,这下该得意不起来了。 “……”小头领奇异的没有接话,一只手抬起,不自觉地碰了下已经消肿的眼角。 他是曾经最看不惯这位关系户的人,这次却一言不发,以为他是想好好听课,没有得到回答,邻座的同门悻悻地把身体又正了回去。 一上午的课漫长又难熬,许知秋睡了醒,醒了睡,反反复复好几次才熬到结束。 夫子第一个走了,周围人群开始走动,收拾着准备离开。听到周围传来的声音,他终于支撑着身体缓慢坐起,揉了把睡得凌乱的白发。 “听说你前几天出宗后回来的时候遇到了蛮荒异族?” 有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视线刚逐渐恢复清晰,面前就出现个人影,他抬起眼,刚好对上小头领的脸。 脸上的肿块和伤口好了大半,看上去差不多好了,果然年轻就是恢复力强。 慢慢打了个呵欠,他一手支着头道:“是。” 有的问题果然很难问出,话到嘴边就不自觉变了。他回复了,小头领于是只能顺着这个问题问:“你这几天没来书院是因为受伤了?” “哦那倒不是,只是这几天适合睡觉。”白发顺着指缝滑下,许知秋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说得跟真的一样的谎话张口就来,“那几个小兄弟还是挺有本领,几下解决了蛮族。” 第12章 魔法对轰 第12章 魔法对轰 房间里走得没剩多少人,许知秋收起自己杂书跟着准备离开。 外面人影错落,他正起身时,有人在门口喊了句:“许知秋,有人找。” 在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也压根没人会来找,他有些讶异地一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一高一矮两个人。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思考了一会儿,看了眼高个矮个,又看了眼旁边的小头领,他终于想起什么,手握成拳一拍掌心,回忆起这两个人是谁了。 以为上次之后就不会再见面,没想到两个人还会主动再找上门,他有点好奇有什么事,没怎么犹豫的就往门口走去。 “别……” 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候来肯定没憋好事,小头领一声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原本还在边上的人已经走向门口,拦不住一点。 稍作犹豫,他也迅速起身跟上。对方和两个人结仇是因为他,他不能不管不顾。 之前跑的时候跑得一点形象都不顾,休整了一段时间,高个两个人今天看着又人模人样了,还心情很好的样子。 许知秋刚过去,两个人一拍他肩,指向旁边已经无人使用的石园小径,说:“上次还有话没说完,我们去那边再聊聊怎么样。” 听起来是询问的语气,但两只手一左一右已经搭他肩膀上,是不给走的意思。说完后还看向后一步走出书院大门的小头领,道:“你也一起去吧。” 小头领眉目微沉。 许知秋一脸明朗:“好啊。” “……”他实在太过配合,在场其他三个人都转头看过来,一时间很难分辨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总之是上钩了。矮个转身往小径走去,转身途中不着痕迹地对着不远处打了个手势。 刚好借的杂书看完了没事做,有人陪着打发时间总比一个人找事做好,许知秋愉快地抬脚迈进了废旧石园。 唯一不太愉快的是这里确实太久没人来过,野草长得太过旺盛,路有点难走。 “上次让你得意到了,但人不能得意一辈子,你说是吧。” 在石园站定后矮个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许知秋作为一个合格的听众,边弯腰取下粘衣摆上的苍耳,一边点头:“嗯嗯。” 他回答得太过敷衍,全程连头也没抬,矮个的拳头瞬间握紧,脸也红了一片,但还强撑着之前的语气恶狠狠地继续道:“你这几天不好受吧,所有人都知道道明君有更相配的人,你什么都不是了。” 之前看在道明君的份上,他们不敢得罪这人,现在得了机会,一定要让这人付出代价。 弯着腰虽然看不到人脸但能看到捏紧的拳头,许知秋取苍耳的手一顿,之后迅速加快速度,同时一把把小头领护至身前,说:“你们要打先打他,我这会儿有点忙。” 被迫站前面的小头领:“……” 高个矮个:“……” 短暂沉默之后不再犹豫,看到远处有人影逐渐靠近,高个矮个冷笑一声,迅速出手—— 一拳打向对方的脸。 小头领、许知秋:“?” 挑苍耳的动作暂停,许知秋转头看向小头领,处理了下信息,不可思议地道:“你是说他刚放了两句狠话,还冷笑一下,然后给了自己一拳吗?” 那真是很有威慑力了。 下手丝毫不留情,脸上瞬间肿了一块,矮个两个人看着多少有点狼狈,但脸上却带着计划得逞的笑。 实在诡异的画面,本就不好看的两张脸更是看着不忍直视。许知秋苍耳也不挑了,直起身的时候看到远处的迅速向着这边跑来的人影,同时有喊声传来:“就是那边,那边有人在打架!” 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转身向小头领一招手:“没时间解释了,快过来下。” 小头领过来了,然后脸上就挨了一拳。 “……?” 脸上莫名其妙挨了一下,他睁着眼睛完全反应不及,又看到刚揍了他一拳的人心疼地捧住他的脸,十分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远处的人赶来了,边跑边大声又严正地警告道:“不准打了!” 一片混乱。 宗主峰,戒律堂。 肃静大堂内静心沉香缓缓上升,白胡子堂主负手站在高堂之上,闭眼不想看下面的情况。 四个弟子跪坐在堂下,其中三个的脸都高高肿起。 “长老明鉴,许知秋两人实在欺辱我们太甚,今日更是对我们拳脚相加,要不是有人发现,及时禀报戒律堂,恐怕要取我二人性命!” 高个率先出声打破安静,并撩起自己衣袖展示上面的青紫痕迹,道:“这些都是他们打的痕迹。” 根本不可能老实跪坐,许知秋装模作样了会儿就坐得东倒西歪,闻言探头看过去,目露了然神色。 果然是使的这招,打不过就上手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劲造谣。好出其不意又窝囊的方式。 堂主略微睁开眼,白色长眉下的眼皮略微抖动,看向这边的两个人,问:“你们可认?” 高个两个人跟着看过来,在堂主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个笑。 “不认,他们颠倒是非!”小头领当即道,“我们今日根本没有动手,他们自己打的自己,故意栽赃我们。” 他是个正直的人,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诚实做人,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怒气上涌,当即能想到的就是如实说出事实。 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矮个迅速反驳说:“你是说外出历练在即,我们故意打自己一身伤,就为了栽赃你们?” 听上去十分在理,小头领眼睛一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结果旁边传来道声音:“那不然?” 坐久了刚好换个姿势,许知秋趁机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迎着几个人看来的视线,说:“你们不仅打了……嗯这位朋友和我一顿,还自己打自己来污蔑我们。” 话说一半才想起来自己至今不知道小头领叫什么名字,他顿了下,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略过,摆事实讲道理:“我病得快死了,这位朋友修为不高,完全打不过你们,你们这伤有点装得太过了,像我俩把你们按在地上揍一样。” 污蔑不成反被污蔑,高个气得差点站起,舞着手道:“你放屁!我们根本没动你们!” 许知秋一点没被吓住,还有空再挑了下衣摆上的苍耳,把他们的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你是说外出历练在即,我们故意打自己一身伤,就为了栽赃你们?” 说完后他胳膊肘悄悄一支旁边小头领,小头领福至心灵,莫名懂了他的意思,一手捂着被揍了拳的左脸,抬头看向堂主,说:“是。” 正直了一辈子,这是他第一次说违心话,意外的不怎么难受,甚至顿觉天地宽,一时间分不清走上的是歧途还是大道。 比起一味地强调事实,还有种处理办法是魔法对轰,用栽赃打败栽赃。 迎着堂主投来的视线,许知秋使出最后一记连环招,稍稍安静后一声闷咳,长袖捂住口鼻,再放下时,白色布料上赫然多了一抹刺目鲜红。放下衣袖,他虚弱地笑了下:“不要紧,大概是打斗时伤到了哪处。今日之事我愿不再追究,只希望能准我早些回去休息养伤。” 闲书还没看完,他可不想在这地方接着耗,越早回去越好。 听上去好虚弱,好可怜,好大度。 还有好演技。小头领看得眼睛一睁,高个矮个更是不可思议,伸手对着他指了半天,硬生生憋不出一个字。 堂主被血吓了一跳,紧急去不远处书案后寻找护身丸。 他一走,高个瞬间跳起想说什么,被矮个拦住了。眼尾注意着堂主的方向,矮个压低声音咬牙道:“看你这么得意,看来是不知道道明君的事,你现在就得意吧,等到他回宗后你就该得意不起来了。” 恶狠狠,但攻击力为零,许知秋完全不吃这招,一句话还没搁衣服上抠不下来的苍耳带来的冲击大。 攻击力为零,但言灵百分百。 堂主拿着护身丸回来时,门外刚好传来前来报信的守门弟子的声音:“长老,道明君求见。”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宗来见,确认了一遍确保自己没听错,堂主有些意外,说进。 话音落下的下一时间,门外就快步走进一个挺拔人影。 大步流星,步伐匆匆,快得衣袂都飞起,腰间长剑银光一闪而过,剑穗纷扬。来人眉目英挺,浑身气势沉稳内敛而不显张扬,快步走来时略微弯腰行礼:“弟子陈景山见过长老。” 姓陈名景山,穿着内门弟子服饰,佩剑长鸣,这就是刚才提到的道明君。 只在传闻里的人就这么出现,浑身气势比想象中要来得逼人,高个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心脏都停了瞬。 他们的拘谨无人在意,和长老行礼后刚走进的人就原地半跪下去查看另一边的病秧子的身体情况,眉头紧皱,分不出半点余光。 第13章 天上白玉京 第13章 天上白玉京 蹲下就能看到白色长袖上的赤红血迹,陈景山瞳孔一动,几乎是瞬间拿出颗丹丸让人服下,之后抬头看向堂主,问道:“知秋身体抱恙,弟子可否先行带他回去修养?” 他刚回宗就听说这边私斗进戒律堂的事,紧赶慢赶过来,结果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丹丸就在空气中暴露了瞬间,磅礴生机灵气迅速扩散开,微苦药味进鼻间时脑子都清明了不少。 “……”家大业大出手就是不一样,不用辨别也知道是十分珍稀的的灵药,堂主悄悄收起手上的普通护身丸,颔首道:“可,好好休养。” 陈景山于是起身,向着坐地上的人弯腰伸出手。 演戏演全套,许知秋这次没把他手拍开,隔着衣袖布料借着他手腕稍微一使劲,跟着从地上站起。 死道友不死贫道,不管在场其他人怎么样,总之他可以开溜了。视线从小头领和高个两个人身上略过,他慢悠悠离开。 从高个身边经过的时候想起什么,他把从衣服上摘下来一直攥手里的苍耳随手一弹,俩苍耳落高个矮个头上,刚好一人一个,末了又十分没有诚意地道了声歉:“抱歉,不小心手滑了。” 高个两人转头想要瞪他,却在瞪他之前感受到白毛旁边的道明君垂下的视线,硬生生止住动作。 传闻不可信! 许知秋出去了。 宗主峰比万阵门山高,出门即间云雾。一出戒律堂,他人不虚了气也不喘了,脸上的虚弱一扫而光,自己背着手大步向前走,还有心情欣赏远处的风景。 陈景山在后面看得眉头一跳,快步跟上。 高山古筑清幽,戒律堂处在竹林深处,进出都靠一条林中小径,阳光透过竹林落在石板上,晕开一片晃晃悠悠的绿色光影。 对面有人走来。 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知秋侧眼看去,看到穿着身内门服饰的高大人影迎面走来,视线稍停,脚步也跟着放慢。 对方也看到他了,但并不多作停留,略微点头致意后径直从身边经过,对向后面慢一步的陈景山,道:“你竟已经回来了。在这遇到正好,省得再传信南洲,我择日要去白玉京面见城主,你还未见过城主,此次也一起去。” 戒明稍转过头,再看向站在前面不远处的人,问陈景山:“那是师弟之前所说的许小友?” 陈景山说是。 戒明于是道:“此次你可带许小友一起去,白玉京能人众多,或有出色药师。” 好了,许知秋一听最后句话就知道自己得去了。 这位道明君平时事少好说话,但在看病方面十分坚持,有机会就一定会去看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果然,陈景山当即看了眼他衣袖上未干的血痕,一点头说:“好。” 许知秋眼尾一抽。 早知道今天不演了。 当晚回到小院,等他告知同子这个消息的时候,同子一下子就开始收拾行礼,打包了一堆的药,然后在自己的几个玩具间进行艰难取舍。 “这次不带你去。” 一手拿起他玩具随意捏捏,许知秋说:“白玉京太大人太多,我顾不了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白玉京虽然一般被看作一个城,实际上有小半个中洲那么大,极富极奢,销金窝里聚集了太多不可控的人。 这么大一个人又不能随时揣身上,要是在那走丢,实在很难找回。 出远门没自己的份,“啪嗒”一下,同子手上的玩具一下子掉地上。 物种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能随身携带的黑蛇安静地绕上他手腕,缓缓缠绕两圈。 “你也不行。”把手上的黑蛇取下,许知秋一张嘴丝毫不留情,“你太丑了。” 一张嘴平等地嘴万物。 两日后清早,山间晨雾还未散去时,许知秋坐上了去往白玉京的飞舟。 同船的有道明君以及上次见过的戒明,此外就是顺带拉来历练的几个内门弟子。 戒明是目前仍留在宗内的宗主的亲传弟子中的大弟子,平日修炼大于帮忙处理宗门事物,在外名声不显,但修为已基本和长老齐平,属于是不显山漏水的类型。 戒明和陈景山有事情要商量,许知秋刚好也不想往两个人面前凑,无事可做,也不想打入几个内门弟子内部,自己搁边上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掏出玉牌摆弄着。 这是今早走的时候同子让他带上的,是之前他想一起埋土里的那块朋友送的红色玉牌。 东西珍贵,他最初不想带出来,结果同子说万一这次出去遇到了朋友,刚好可以把这东西还回去。 他觉得有道理。走前他原本想再和黑蛇的眼睛对比下,可惜那个热血动物不见了,可能是躲哪休息,也可能是养好伤后离开了。 “这是什么?” 正欣赏着,旁边传来道声音,他转过头,看到和戒明聊完事回来的陈景山在旁边半蹲下。 随手一抖把玉牌收进掌心,然后重新揣回衣服里,他说:“一个朋友送的东西,我想找机会还回去。” 并不多过问这些,陈景山点到即止,转而说起其他:“还过一个时辰左右就到白玉京,到后需先去城主府,待到事情处理完后我就和你去找药师。” 许知秋挠了下头,咂舌道:“要去城主府啊。” 事实上不仅要去,事情一时半会儿谈不完,说不定还会在那住几晚。 真是折寿。要是现在掉头往宗门回去,他指定还能多活几天。 跟他一样表情不大好的还有戒明。 这个人脸上惯常没什么表情,一脸严肃的,心情稍微差点就显得脸臭。几个新晋内门弟子完全不敢上前打扰,相较之下只能过来问陈景山:“大师兄是心情不好吗?” 陈景山略微点头:“他不喜欢去白玉京。” 准确地说是不想见到城主。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几个弟子却已经明了了,了然地点头。 全场好像只有自己在状况外,许知秋左看右看,发出疑惑的声音:“怎么个说法?” 见道明君没张嘴也没阻止,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明显活泼胆大的女生解释道:“前两年有人发现了栖云君残剑碎片售出,大师兄想要带回宗内,但白玉京城主花万千灵石先行强买走了。” 自此玄山宗全宗上下都不爱去白玉京,而戒明又是栖云君生前至交好友,更是对城主厌恶至极。 他们这几年入宗的弟子没有真正见过栖云君,所以觉得还好,但多少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万千灵石买块破铁块,完全是钱多得没处烧。许知秋觉得为了个破铁块不至于,好在一张嘴还算能管得住,识时务的没把话说出。 戒明天然的有大师兄的威严在,道明君不好接近,他理所当然地成了几个弟子的拉拢对象,这短暂的聊天就算破冰。一个时辰后到白玉京,等到下飞舟时,他已经和几个内门弟子混成一团。 浮云白玉京,楼阁九重天,下飞舟后进到白玉京城内,空气里都是浮华的味道。 白玉京是六洲权贵的玩乐地,也是大宗买卖的交易所,十步一拍卖所,拍卖所旁边总是跟着钱庄,只是钱庄里装的不是钱,全是灵石。 戒明和陈景山走在前列,其他弟子挤挤挨挨走在后面,小声蛐蛐:“难怪城主有钱买剑碎片。” 在这白玉京里,每成交一笔买卖就有城主的一份收益在,躺着都有花不完的钱。 高收益伴随的是高风险,街上五步一岗,有城卫时时守着,杜绝任何冲突的发生,铁甲下的修为压制隐隐浮现,故而街上摊贩和过往人流都十分老实。 但也有不老实的存在。 “嗒嗒——嗒——” 城内中心区域只能步行,远处却传来阵阵马蹄声,从街尾一直接近,惊得行人一阵避让,而后贴着他们身边经过。 几个弟子抬头看去,原本想要指责,却陡然看得一愣。 来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握乌黑缰绳,经过时墨色长发随风起,月白长袍衣袂翩飞,长发纷飞间,明月远山样的眉眼露出。 长街打马,张扬肆意又明亮显眼。 看着有点眼熟的样子,许知秋思索。他看着是真的什么都不了解的样子,旁边的高马尾好心女生小声解释道:“那是追云公子,城主十分优待之人,据说和栖云君有几分相似。” 有几分相似就已经长成这样,不敢想本人是什么模样。 她小声在说,但架不住周围安静,话被前面的两人给听到了。 “低劣仿冒货,演技拙劣,”戒明冷眼以观,冷哼道,“不及栖云万分之一。” 第14章 晚宴 第14章 晚宴 就算是再瞧不上眼,说是万分之一也不如也着实过于夸张。几个弟子看着戒明的冷脸,最终还是识相的没把喉咙里的话说出。 街上大道笔直向前,远远望去时尽头处朱红殿宇耸立,楼阁重重向九天,那是刚才那位追云公子离开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城主府。 城主府跟一座宫殿无异,高高屹立在城池北侧,他们到时府门打开,已有人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后迅速行礼。 府里空间比从外面看时还要大,无处不奢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檐下走廊尽是名贵沉香的味道。 城主给他们一行人安排的三进三出的客院,走过花廊后还能听到潺潺流水,院子对出去是另一个院落的侧门,不断有捧着起居物什的仆从丫鬟进出。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随行的管事解释道:“府里今夜还有另一位贵客,今晚刚好和诸位仙长一同出席晚宴。” 戒明收回视线,说声好。 三进院房间管够,几个内门弟子安排在了前院,许知秋因为身体的特殊性,和陈景山及戒明一起住内院。 实话实说他更想和几个弟子待一起,晚上说不定还能彻夜交谈,互相交换已知的八卦。 另外两个人随管事去看房间构造,他没去,蹲院子边看穿堂流水不断经过。 流水上游应该有什么花树,白色花瓣随流水动,漂转着流向他处。有朵花卡住了,卡在了突出的石块的凹槽处,他伸手进流水里搅弄了下,花漂出来了,打着转继续往前走。 “流水寒凉,你少接触为好。” 身后脚步声和说话声一起响起,他转过头,一眼看到递来的手帕。 接过手帕简单擦了下手,他把帕子递还给陈景山,嘴上应着好好好。 他所有的承诺都止于口头承诺,陈景山已经熟知他的德行,把手帕叠好收回时不厌其烦地再三嘱咐。 同样回到院子的戒明在一边看着不做声,等到嘱咐完之后才道:“许小友若是身体不便,今晚便在此歇着,天凉夜寒,不必强撑去晚宴。” 边上管事闻言,俯首低眉道:“这不劳仙长费心,今夜晚宴在殿内进行,刚好另一位贵客近期身体抱恙,城主特备了药膳,殿内暖和,不必担心。” 戒明瞥了眼许知秋,而后收回视线。 没条件也能创造条件,看来今晚是非去不可。许知秋抽着嘴角道:“那必定要去见见世面了。” “那诸位仙君先请稍作休息,待到晚宴备好后我再来请各位。” 管事不多留,行礼后退步离开,旁边的丫鬟仆从一半留下,一半跟着他离开。 一路路过前院和花廊,等到出了大门后他一下加快脚步,问旁边侍从道:“城主呢,现在在何处?” 侍从头也不敢抬,小声回道:“在满芳庭。” 晚宴在即,对方还在满芳庭。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到时还是免不了叹口气,管事想吩咐什么,最终把话收回,说:“罢了,我去找城主。” 满芳庭,原本和这边的院子一样为府里为来宾准备休憩处,后来在栖云君住过后便成了对方的专属住处,离世后也是,就这么一直空置着,成了府内人不敢轻易提起的地方。 城主平日里除了寝殿和书房,待得最久的就是这。这么些年过去也丝毫没有放下的迹象。 繁花满庭,绿枝晃晃,傍晚赤红霞光穿透雕花木窗,落在昏暗房内,光亮铺了满地。 这是唯一一处没有点沉香的院落,空气里只有草木花香,前两天刚下了雨,还有丝丝的泥土味。 窗边红木躺椅上人影隐约,正红锦缎从躺椅垂落在地,金丝银线绣在其上的祥云飞鹤折射光亮,碎光隐隐透出,落在了桌边花枝上了瞬。 斜斜躺在躺椅上,花正满一手随意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抬起,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破铁块从手心出现。铁块偏薄的边缘已经磨损,坑坑洼洼的一片,锈迹斑驳。 像个随处可见的破烂,完全看不出原本直指他喉咙的锋锐模样,寒光不再。 丝毫不怕被边缘划伤,他手指慢慢摩挲着,安静闭眼。 宁静不过片刻,庭院外传来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眼略微睁开,他看向抬脚跨过门槛的来人。 来人穿着身月白长袍,大步流星,进来后环视一圈,看到他后才停下脚步,道声“城主”。 收起手里铁块,花正满从软榻上坐起,随意搭起条腿,道:“回来了?” 来人正是之前才从街道策马而过的追云公子,进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他拿在手上的铁块,表情微变,但嘴上不显分毫,只问:“听说城主今晚要宴请客人。” 花正满瞥了眼他。 并不绕圈子,追云直接道:“不知我能否参加?” 闻言从躺椅上站起,花正满起身径直向这边走来。 他没穿宽大外袍,仅穿着身对襟长衫,宽肩窄腰行动间隐隐可见,散漫风流。距离拉近时追云不自觉低头,却看到脚步到身边后一点没停,径直路过。 花正满并不是走向他,而是去查看他身后挂在木架上的月白长衫,弯腰轻轻抚平了衣角处的细微褶皱。 这是栖云君留在这的衣服,也是除破铁块外唯一留这的物品,每天都有专人照料,掐银底纹在现在清晰依旧,像昨天刚换下的一样。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在追云正要再说话前,整理衣服的人平声道:“可以,但不建议。”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追云当即一喜。 脸上的笑还未扬起,不远处的人直起身走来,边走边慢条斯理地拿出张手帕。 原本不理解掏手帕有何用,在脸上传来不可抗拒的力道后追云瞬间清楚了,瞳孔霎时一动,疼痛感快速蔓延开。 “你大概忘了个事实,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隔着手帕掐住面前人的脸,迫使对方抬起头,花正满天生的桃花眼笑得暧昧不明,低声道:“你只是像他,不是他。我应该说过,没有我的准许,不准私自踏进这里一步。” 脸被控制住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追云只能挣扎着用眼神示意,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花正满最不想看到他这模样,本就只有几分像的脸和记忆里的形象更是相去甚远。 打破安静的是另一道脚步声。 从庭院里传来,是从玄山宗一行人那边径直过来的管事,走到屋檐前就停下脚步,不再上前一步,道:“城主,时候不早,该准备去晚宴了。” 闻言终于收回手,花正满擦了下手后扔掉手帕,抬脚离开。 火烧一样的晚霞逐渐消失,等到天色暗下时,许知秋终于跟着戒明一行人前往晚宴现场。 事情与他和其他几个凑数的弟子关系不大,戒明在前面和陈景山告知晚宴事宜,他混在弟子堆里吹水聊天,完美融入,没有丝毫违和感。 交涉和利益换取都不归他们管,几个弟子只负责出来吃吃喝喝以及长长见识。 第一次见这么奢华的城主府,几个人十分好奇,一路走走看看,小声地道:“不知道城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关于城主,他们只听过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这次居然可以直接见到本人,不知和传闻里的形象能对上几处。 一到这地方就感觉浑身不爽利,想到要耗上一晚上更是难熬,许知秋话脱口而出:“一个脂粉堆里养出来的酒囊饭袋。” “?” 好犀利又大胆的评价,不给一丝颜面,几个弟子瞬间看过来。 这个人时不时就蹦出来一句十分惊人的发言,总感觉有十条命都不够花。 注意到几个人投来的眼神,许知秋又慢悠悠地补上了句:“之前听别人这么说的。” 原来是听别人说来的。几个人松了口气,劝告他说说话要小心。毕竟还在城主的地盘里。 晚宴殿宇就在前方。 延续了府内的整体风格,殿宇同样是红木打造,雕梁画栋,珍稀金属打造的妖兽兽首口衔夜明珠,柔光照亮每一寸角落。 两列侍女一字排开,大殿中间站着个人,一身红色底衫外是白色掐金外袍,在光下泛着华光,桃花眼天生带笑,自带一股莫名的风流劲。 是刚才提到的酒囊饭袋。只是本人跟酒囊饭袋不太沾边的样子,甚至长相身段十分不俗,通身贵气威势难掩,视线向着这边扫来。 第15章 老友开会 第15章 老友开会 没有浪费一个眼神给后面明显是来凑数的一群弟子,花正满只看了眼前面的戒明和陈景山,在脸生的后者上多停了半秒,双方礼节性地道声好,然后落座。 今日晚宴不仅有他们,还有城主府内一众得力属下,双方分坐两侧。一个萝卜一个坑,座位基本坐满。 只有对面最前列,和戒明正对面的位置还空置着。酒菜已上,空无人影,频频有人投去视线,看了个空后又收回。 戒明也转头看了眼,之后看向懒懒坐在主位上的花正满,询问道:“可否请问城主另一位贵客是?” 花正满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笑了下,说:“等对方到时戒仙长就知道了。现在还未到或许是因事耽搁,管事已经去迎接,我想应该很快就到。” 两个人都笑着,但彼此眼里都没有笑意,视线对上后转瞬错开。 会场的暗流涌动几个弟子感觉不到,只管在后面闷头吃。 果然是天下名城白玉京,吃的都是好料的,满桌灵草妖兽肉,每吃一口都能感觉体内灵力增加一点。几个人不仅自己猛吃,还要招呼旁边没怎么动的许知秋一起吃:“小友快尝尝,好东西,好吃。” 许知秋一边点头说好好好,一边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起菜,等到旁边弟子转过头后又把菜放下。 他不爱整这些高端东西,平时吃灵草灵药已经要吃到吐,在饭桌上看到更是没胃口,只拿起酒杯抿了两口。 酒是好酒,只是在这种地方喝着实在没什么味道,他抿了两口就放下,开始用备筷给盘里灵豆去皮。 一屋子的熟面孔,是个人看了都得恍惚,本来就很难分清过去现在,喝了酒他保不齐会突然做出什么比如指着城主鼻子骂的事来,还是挑豆子来得保险,实乃消磨时间的一大利器。 债多了不愁,熟面孔多了也不多那一个,现在再来一屋子熟面孔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挑豆子挑得认真,他全然不注意宴会现场,只争突破自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挑最多的豆。 殿门外就是这个时候来人的。 管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道人影自殿门正中走入。另一侧城主府众人齐齐站起,弯腰行礼。 磅礴魔气侵入空间,浓重威压引起剑颤不止,坐在前排的戒明和陈景山瞬间抬眼看去,右手覆上剑柄,止住颤动。 来人着一身墨黑玄袍,行走间威压步步加深,血红瞳孔泛凉,一眼见不到底。如渊的气势足以让人忽视同样年轻的脸。 坐在主位的花正满站起,终于和戒明介绍道:“这位是魔主玄峙,戒仙长应当听过。” 魔主玄峙,前些年突然横空出现的怪物一样的魔族,实力强横,此前不声不响,出世后即斩杀当时最负盛名的大魔,取而代之。 魔界魔君死去几十年,魔界便乱了几十年。有实力的大魔割据封地自立为领主,几十年来为了争夺魔君之位纷争不断。 而被这人一下斩杀的就是势力最大,原本据说最有希望夺取魔君之位的大魔主,死讯当时撼动三界。 众人原本以为他会一路横扫其他魔主,直直登上魔君位,结果他突然出现后又突然消失,近几年毫无消息。 没想到再出现时会是在这白玉京,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地方。 另外则是在来晚宴之前管事说过另外一位贵客身体抱恙,所以特备了药膳,把晚宴挪到室内,可无论怎么看,这位都不像是身体有丝毫抱恙的样子。 “啪——” 挑豆子挑到一半,突然听到个熟悉名字,许知秋手一滑,刚脱好外套的豆子就这么光滑地从筷子间滚落,并一路以惊人的弹跳力弹到对方脚边。 晚宴现场热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其他地方,无人注意到一路连滚带跳弹路上的光滑豆子,除了他和被弹的一方,以及坐旁边的高马尾女生。 他握着双筷子在沉默里抬起眼,就这么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好熟悉,好眼熟。 ——果然有的话不能说,在心里想想也不行人。他撤回之前债多了不愁的话。 “……” 旁边的高马尾还啃着灵草叶子,就这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又看向向着这边沉默地投来视线的魔主,霎时警铃大作。 但魔主最终并没有拿身边这人怎么样,对视一眼后慢慢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 对方单刀赴宴,身后空无一人,却无人敢有所轻慢,气势上一点不落下风,稳稳落座。 视线一直跟着人移动,直到看到对方坐下后高马尾才终于呼出口气,在第一时间压低声音侧头和身边的人道:“你刚是在做什么!” “不小心手滑了。” 许知秋放下备筷,递出装着豆子的盘子,顺带问:“都剥好了,吃吗?” 除开刚逃跑的豆子,其余豆兄豆弟都整齐地排盘子里,豆是豆,皮是皮。 一下子跳过刚才的话题,高马尾当即接过:“吃。” 最后一位贵客到,晚宴这才算是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舞者鱼贯而入。 酒过三巡,殿内酒味飘香,只呼吸空气都觉得有些醉人。 原本只是客套性地小酌两口,后来越喝越多,花正满懒懒坐着,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侧,一手拿着酒杯不断往嘴里送,狭长桃花眼看着座下歌舞,状似看得认真,视线却又没聚焦到任何一人身上。 管事坐在稍后的位置,倾身过来小声提醒道:“城主,饮酒还请适量。” 花正满没放下酒杯,反而睁着一双醉眼笑了下:“要是放在以前,这时候应该已经有剑横我脖子上了。” 一双老眼垂下,管事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回原位。 一侧的玄峙也一起在看歌舞。一滴酒水未沾,他就这么直直坐着,视线透过摇晃的人影,最终聚焦在远处不时被舞者挡住的白色人影上。 雪白长发垂下,坐在斜对面的人无聊得打瞌睡,头有几次都差点从支撑的手上滑下,整个人一晃一晃。 “……”看得眼尾一动,他掩饰性抬手抵住唇角,另一只手拿起酒杯。 然后看到下一瞬间,坐在前面的另一人侧过身,低头说了两句话。 眼尾垂下,他把刚拿起的酒杯又放下了。 晚宴才过一半,注意到后面的人困了,陈景山也不让人强撑,给了个外袍叠起来当靠枕,而后再转回身。 戒明把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多说,等他回过身来后瞥了眼对面的黑色人影,低声道:“不知那魔主此次为何会来。” 花正满的心思倒是明显,无非是提前拉拢站队,方便以后将生意做到魔界。他没想通的这位魔主,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愿意来这白玉京。 若是为夺魔君之位还好说,魔界乱了太多年,若是能有人镇住魔界,他们乐见其成,但若是想图魔界之外的事情,那就麻烦了。 白玉京独立于三界六洲外,无论想做什么,都是个极好的助力。 陈景山略微点头,低声道:“此行还要再留两日,改日可问……” 话说一半,他却看到戒明陡然转头看向斜坐于主座之上的城主,眉目沉下。 顺着对方视线看去,他看到花正满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破旧铁块。 这边视线太过明显,主座上的人注意到了,侧眼看过来,睁着一双醉眼道:“这个就该是我的,不该你们玄山宗之人得到。” “哗啦”一下,戒明瞬间站起,惊得后面蹭吃蹭喝的几个弟子迷茫抬头,只有睡得香的人还在继续睡。 玄峙同样看过来,视线在铁块上停顿片刻,之后移开,继续看向睡得天昏地暗的白毛。 气氛改变也就一瞬间。只需要一个契机,之前一直隐隐流动的不对付之感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他们的动静不算大,但周围的人都能注意到,丝竹歌舞都奇异地暂停了下,之后又迅速恢复。 撑着木桌站起,花正满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衣摆划过时酒杯倒下,清亮酒液呈圆弧状撒出,清香酒味弥漫开。 “若不是你们玄山宗,他也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铁块握在手里,边沿紧贴手指,这个曾经的剑刃却连皮肤也划不破,只能留下一条不规则的红印。花正满一步步走来,视线不躲不闪,道:“早知当时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我死也不会让他走,追到宗门去也要把他带回。” 第16章 好久不见 第16章 好久不见 关于栖云君一事,知情者不透露,后来者不清楚,至今没多少人清楚事情全貌,坐后面的属于后来者的几个弟子安静放筷,悄悄看过来。 现场气氛相当紧张,剑拔弩张,背景音的缓缓丝弦声在这时非但没有起到缓解作用,反而像在催化什么,一声一声在心上划过。 拖着剑从玉阶上一步一步走下,一点一点抛开身份阶级地位,走到戒明桌前时长剑一指,花正满满脸怒意,眼周俨然红了一圈:“是你们害了他。” 此时他不再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城主,而是当年在举目无亲时又永失所爱的孤身少主,风流懒散劲尽消,直挺挺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发紧。 他出剑出得猝不及防,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主座后的管事赶紧跑过来,陈景山同时一手按上腰间佩剑。 长剑直指喉咙,戒明眼也不眨,伸手止住陈景山动作,看着花正满道:“当时你做了何事自己应当清楚。栖云原定在你这白玉京待到年后回宗,那日却突然提早回来,刚好前去处理蛮族之事。” 谁也没曾想那一去就再也没回。 就这么看着花正满,戒明道:“当年之事,无人可以免过责任。” 仇怨一直在,之后要谈的正事也很难谈下去,他转头看了眼自认不经意地向这边看过来的在场的其他人,道:“今晚我们或许更该聊聊当年之事,其他人先行回去休息,城主认为呢?” 花正满在管事的劝说下放下剑,一双眼睛依旧直直看着戒明,略微一抬手。 管事明白他的意思,快速一转身,示意在场的城主府众人及舞者都速速离开。 戒明看向身后弟子,视线在睡得香的人身上点了下,略微颔首。 到最重要的时候被赶走了,几个弟子努力藏住遗憾的表情,懂了他的意思,把睡得喷香的人摇醒了,一左一右把人架着离开。走的时候有人踩到什么,低头道:“谁这么没素质,把豆子扔路上……” 短短时间内大殿的人就走了大半,仅剩下少数几人。 除了陈景山外,还有一个和要谈的事不相关的人没走。玄峙稳稳坐在原位,在其他人看来时略微抬起眼,放下酒杯道:“关于栖云君一事,我也略有兴趣。” 热闹之后的安静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一点轻微的动静在空旷的大殿里都能无限放大,酒杯落到桌面的声音传开,他一双血红竖瞳不见底,辨不清情绪。 许知秋被架走,出大殿的时候冷风一吹,一下子就清醒了,转而自行独立行走。 有专人提着灯一路走在前方,带着他们往住的小院回去。 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很刺激的事,几个弟子脸上红红,好像很想说什么,但又介于前面还有掌灯的丫鬟,硬生生憋着,只用眼神交换着彼此心里激荡的心情。 城主府里处处明亮,灯火辉煌,灯笼的光在路上晃晃悠悠,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回到院子,掌灯的丫鬟离开,几个弟子一下就往房里钻,并邀请许知秋一起。 许知秋感谢他们的好意,并没有立即踏进房间,而是问:“戒……师兄他们呢,怎么不一起回来?” 高马尾回道:“他们还有要事要商谈。” 眉梢一扬,许知秋:“可有说大概需要多久?” 揉着下巴思考了下,回想起现场的紧绷程度,高马尾点头道:“应该需要挺久的时间,嗯。” 需要挺久的时间。许知秋闻言当即向后退,声称要回去睡了。 “!”他居然选择睡觉而不是一起八卦,其他人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一样,齐齐保持着奇异的视线目送他穿过走廊走向内院。 许知秋当然不是老实回去睡觉。穿过庭院,在视线范围没有任何人影后,他直接支着墙一翻,衣袂飞动间轻易翻越过院墙屋檐。 这城主府的味道熏得他脑子发昏,他今晚要真在这睡,指定是被熏昏过去而非自然入睡。晚宴上约等于什么都没吃,酒还是在府外喝来得香。 在城主府内如入无人之境,一道人影从院墙上经过,悄无声息地翻出城主府。 天下名城白玉京,朝歌夜弦不夜城。 夜晚的白玉京和白天相比,又是另一幅景象。拍卖所来往人流依旧不断,白日的茶楼歇业,夜晚的酒楼早早就亮了灯,喧嚣声传遍河道两岸,垂柳低低,桥边早樱爆开,花瓣堆积在河面,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身上的宗门校服在人群里实在有点扎眼,许知秋出了城主府后没有四处闲逛,径直找了家船上酒屋,包下船头小包间,趁同子不在,把想喝的几种酒都点了一遍。 包间隔音并不算好,关上门后还能听到走道和隔壁的声音,但又因为实在太过嘈杂,算是以毒攻毒,所有声音堆积在一起后无法辨认,只能听出有说话声和笑闹声。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酒和酒杯,各种杯盏加起来快堆了满桌,他随便挑了种酒给自己斟了杯,推开旁边木窗。 窗户一开夜风酒顺着吹进,风里传来岸上商贩的吆喝声。窗外是以前看多了的景色,时隔几年再看,变化似乎依旧不大,只是喝酒的变成了他一人。 一杯一杯酒入喉,隔壁包间的人走了又来新客小聚,店小二在走道上迅速走过的声音穿插其中,忙前忙后的,估计是在忙着上果盘菜酒。 “哒哒——” 一壶酒喝完换一壶,许知秋正给自己倒酒的时候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以为是和之前一样去隔壁的,他没在意,在拿起酒杯时却听到脚步声不止一道,在他这门口停下。之后响起道敲门声,小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客人,有朋友找。” 为了让自己的声音能够被听到,小二还特意加大了音量。 朋友?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里,许知秋动作一顿,手里的酒杯不自觉转了圈,之后道:“进。” 木门推开,小二和后面的人影一起出现在门口。高出船上门框的一截的人弯腰一手扶住深色门框,玄色长袍微动,向这边垂眼看来,待到店小二离开后低声道: “好久不见,栖云。” 声音低沉平稳,在这空间内即使不刻意加大声音也能够清楚听见。店小二走后点点血色从眼底弥漫开,闭眼再看去时,原本一双墨黑双眼已转成血瞳,来人半隐在昏黄光下,看过来时专注到让人心惊。 河里夜鱼跳起,落水声从河面荡漾开,惊起落花一片。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停止转动的酒杯又开始在手里慢慢转起来,许知秋身体略微前倾,一手支在桌面上,三千白发随着动作垂下。眼睛微弯,他笑了下,道:“好久不见。” 这是回应也是允许,玄峙这才踏进房间,进来时顺手带上门。 “这里已经没有没用过的酒杯,等小二来时你再找他要个新的。” 满桌酒杯找不到一个没用过的,许知秋拎着酒壶找半天,最终放弃挣扎,给自己倒了一杯,奖励虽然什么都没找到但辛苦了的自己。 好在这位朋友和以前一样不挑,并不嫌弃他,直接就近找了个酒杯用。 “现在叫我许知秋,”好心地帮忙倒了杯酒,许知秋边倒边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没问什么时候认出来的,猜也能猜到,今晚晚宴对上视线的时候这人估计就已经认出来了。他对这个不在意,倒是十分好奇怎么认出来的,毕竟他脸和声音都变了,自己都不一定认得出自己。 玄峙道:“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 相当废话的一句话。许知秋不置可否,转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玄峙道:“我之前有送你一个玉佩。” 他这么一说许知秋就想起什么了,低头在衣服里掏掏,掏出个血红玉佩,说:“这个?” “这是鳞片铸的血玉,”玄峙道,“当时我说过,或许你忘了,只要魔气未被阻绝,我永远知道这个在哪。” 许知秋咂舌,简短点评:“真是变态又好用的东西。” 这么些年没见,自己又整了个大变活人,他猜也能猜到这个人有不少话想问,默默喝了口酒补充水分,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但是并没有。对过往一律没问,面前的人只问起了他身体的情况。 “没什么好值得说的,就那样,反正还活着。” 没想到悄摸出来喝两口小酒还是逃不过这个话题,许知秋扒拉了两下白发,说:“你咋跟陈景山一样。” 三句离不开注意身体,无论说什么话题都能扯回到这方面来,跟鬼打墙一样。 “陈景山。” 握着酒杯的手不着痕迹地收紧,玄峙侧眼看来,低声道:“是你那未婚夫吗?” 第17章 约定 第17章 约定 “是没错,”许知秋有些意外,说,“你居然还知道这些。” 一手拿着酒杯,玄峙看着他意外的表情,想说什么,最终止住,只简要地应了声:“嗯。” 杯里清亮酒面映着在昏黄光下辨不清情绪的眉眼,他再抬起头时问:“你原来喜欢那样的。” “……咳!” 他冷不丁蹦出来这么句话,许知秋酒喝一半差点给自己呛住,猛拍两下胸口才缓过劲来,放下酒杯后火速摆手:“停。” 垂下的眼尾稍稍抬起,坐在对面的人向着这边看来。 想到婚约这事就头痛,许知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灌下,之后才道:“这事不是这么想的,我现在也特后悔。” 听到后悔两字,玄峙表情终于微动。 “可别再提这事,这婚约迟早作废。” 随手把酒杯放一边,许知秋丝毫不讲形象地往后一躺,头枕在梨花木窗窗沿上,白发被从窗外吹来的夜风吹得飞动,懒懒地半睁着眼道:“他有心上人,我也没这心思。” 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脑子里绷着的弦松动,玄峙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之后语气如常,道:“可曾想过退婚?” 许知秋提起这个就来劲了,原地一支楞直接重新坐起,如此这般讲述了同子讲过的两种可选的流程,握拳谴责道:“那定退婚流程的人完全是神人来的,阴损至极,阴损至极!” 没想到这修真界有自己的婚姻宽进严出的规则,没老实学好法,走哪都踩坑。 接连两个阴损至极,可以看出他有多愤怒了。 他气得握拳捶桌,但又怕动静打扰到隔壁房间,拳头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憋着股劲,像下一秒就要跳起隔空打制定规则之人。玄峙看着,却低眉笑了下。 还活着。只要还鲜活存在着,这样就已经是万幸。 他鲜少笑,晚宴上时嘴角更是没动一下,天然有种肃杀气,周围的人战战兢兢了一整晚,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温和劲,眉头舒展,带上笑意。 不管笑起来有多好看,在生气的时候不合时宜地笑,他下一秒就成了攻击对象。沿着桌边滚了一圈滚过来,许知秋一手勾住他脖颈直接进行锁喉。 被锁喉也不挣扎,他顺着力道略微向后倒下,抬头问:“所以你选的什么?” 许知秋其实在两者里面选了第三者,婚宴途中到点就下线。但这话不太能说出,于是思考了下,说:“算是选当天悔婚吧,虽然不太体面。” 再仔细想想,他本来就素质低下,在同门间没一个好名声,根本没有体面一说,不存在的东西更是完全不用在意。 白发垂下,落在眼尾一侧,玄峙略微侧过眼看了眼,之后再收回视线,正正对上旁边人的浅色瞳孔,道:“等到了那天,我来接你。” 很平常的语气,像是顺着话随口说出的玩笑一般,但眉眼专注,风吹得房间内烛火灯笼摇晃,光亮下的一张脸明明灭灭,一时间很难分辨真假。 许知秋闻言先是一愣,短暂安静了下,之后一笑:“好啊,只要你能接走的话。” 婚宴现场人界六洲宗派齐全,一个魔族想要顺个人走显然不会太轻易。 收起锁喉的手,他重新滚回自己位置上拎了下酒壶,发现所有酒壶都空了,于是道:“我穿这身不能出去逛,你今天只能陪我待这了,想喝什么直接说,你请客。” 这个人很大方地说出了让别人请客的话,逃单逃得理所当然,还大爷一样的往窗沿上一靠,欣赏船外风景。 并不反驳请客的话,玄峙拿出样锦帛,道:“若想出去走走,可以试试这个。” 许知秋探头看过来。 这位哆啦玄梦拿出的是件衣服,黛青色,染上点灯光的黄,添上点暖意。 “做得好啊你。”眼睛一下子弯起,他接过衣服,随手带上窗后就低头解衣带。 他倒是不避讳,玄峙在关窗的时候就自觉背过身。 关完窗转头就看到已经背对自己的背影,许知秋笑了声,心情很好:“放心,我素质还没低到那种程度。” 他只是换个外袍,里面衣服都还原原本本穿着,不脏人眼。捣鼓了两下衣服,发现扯来扯去整不明白,他于是直接放弃,喊了声:“玄峙。” 玄峙转身,一眼就看到面前人松松垮垮缠腰上的外袍,眼尾一抖的同时支着桌面站起身。 已经习惯被人伺候,许知秋自觉地张开手。玄峙低头先帮他整理衣领,带着灼热温度的手从脖颈边经过,仔细专注。 许知秋百无聊赖,左右看着,这才发现记忆里和他差不多身形的人已经比他高出不少。 刚才都坐着的时候不太明显,现在对方站在面前,高大身形显得空间都逼仄不少,鼻间还能闻到些微的凛冽松柏味和藏得很好的丝丝血腥味。 他不言语,就当没闻到。 换衣服还换全套,衣服有配套的发带,好心的朋友顺带帮他把头发也理了下。 只要不是自己动手就什么都好说,他老实坐着任由人折腾。 三千白发胜雪,发丝从指缝间滑下时似一捧雪散落,白得刺眼。 玄峙低头看着,一手慢慢收紧又松开,闭眼再睁开时系上同色的黛青发带,说声结束了。 许知秋于是当即起身伸展了下身体,左勾拳右勾拳各来一次。 衣服很适合他,烟雨江南一样的黛青和冷白肤色十分相配,白发间间杂青色发带,平添一丝生机,行动时腰间玉佩穗子扬起,一下一下像是晃在人心上。 只是外袍略显宽大。衣服是按照他几年前的身形裁剪的,这些年消瘦不少,有些出入。玄峙看了眼面前的细瘦手腕,停留几秒后缓慢移开。 付完酒钱,他们出了船上酒屋。 无论是在边远城镇还是纸醉金迷白玉京,许知秋喜欢逛的依旧只那老两样,一是酒,二是各种杂书。 自从上次得知人间那什么剑指的是栖云君后他就火速扔了柜子里过半的闲书,能看的少得可怜,亟需补充。 身边总是不缺苦力,之前是同子,这次是玄魔主,他边看边挑,往对方手上堆了一堆,自己手上也拿了不少,外加给远在宗门的同子的一些伴手礼。 ——无论任何人到了他这,就算是再有权有势的魔主,到了他这都得帮忙揣两本书再走。 以及他十分怀疑书店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依据是他觉得自己就一个进去出来的功夫,城中心的楼台高阁上的钟声就已经响起,表示已至夜半。 银钟敲醒了一个徜徉在书海,逛得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脑子。 玩了这么久,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偷摸溜出来的一个身份,许知秋把手里东西通通往旁边玄峙怀里一塞,并真情意切地握上对方的手。 单手托着一堆零碎东西,察觉到另一只手上传来的凉意,玄峙低下头:“……嗯?” 两只手一上一下跟包饺子一样握住他的手,许知秋不舍地看了眼塞刚怀里的一堆东西,之后抬起眼说:“我得先回去了,这些都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先帮我保管下。” 他在说自己的精神食粮,玄峙的重点却落在了其他地方:“唯一?” “是唯一,”没想到重点会抓到这来,许知秋先是应下,之后顿了下,还是老实地说,“好吧是唯二。” “好吧是唯三,”他略微思考之后再道,“嗯好吧是唯四……” “……”玄峙眉头一跳,让他不用再继续算下去,道,“可以了。” 许知秋乐得不动脑子,当即打住:“好嘞。总之记得帮我保管好,我之后找机会来找你拿。” 再晚回去一点被发现偷溜的概率就大一点,他很难解释一个病得快死掉的病人是怎么翻出城主府的,得在被发现不在房间前尽快回去。 他说走就走了,把手撒开后转身就向着城主府的方向进了人群,黛青衣摆从人潮里晃过,转瞬消失,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离开得痛快,永远都潇洒自在。 “……” 抱着上一刻还在一起挑的零碎小东西,玄峙站在原地,在人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后低下头,手心还带着冰凉余温,证明刚才确实有人来过,一切都不是错觉。 第18章 找寻 第18章 找寻 出来这一趟跑得有些远,回城主府的路上就已经要花不少时间,没时间在大路上和其他人一起挤来挤去,许知秋挑人少的地方抄近道。 白玉京街巷众多,靠主路的街道人满为患,灯火辉煌,藏在深处的小巷却安静,偶有几户人家零星点灯。 巷子里的风打着转吹来的时候依稀能闻到一点身上的酒味,他边找路边抬手挥挥,试图用手扇出的这点微弱小风挥散酒味。 “啪嗒——” 单手翻过矮墙轻轻落地,落地后他一抬眼,借着微弱的光看到面前不远处矗立的高墙。 十分明显的一个死胡同。刚忙着散味,走错路了。 转身刚准备翻回去,他手还没碰上矮墙,后面紧跟着砸来一个人。 这种时候反应很快,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没一点当缓冲垫的意思,迅速一侧身,砸来的人落到地上翻滚了一圈,发出一阵沉重声响,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痛呼。 一个试图在夜晚跑酷但实力不济的选手。许知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翻墙离开。 ——然后衣摆被人抓住。 倒在地上的人一手抓着他的衣服,挣扎着支起身体,抬起头道:“……救我。” 微弱光亮映亮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原本尽是骄傲的神情被惊恐取代。 是今天来时在街上看到的云什么公子,只是没那么光鲜亮丽,没了长街打马的劲头,整个人惊惶地看着周围,看到堵死的巷子时目露绝望。 “诶你别抓我衣服,这别人借的,我还得还回去。” 明显感觉到衣服在往下坠,他一手扒拉住墙头,一手扯扯衣服,试图把衣服拉回来,说:“救命你得找花正满,你拉着我也没用,再晚点回去我也该死了。” 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追云只死死抓住他衣摆,丝毫不松开,也不管抓的是谁,抓来有没有用。 正赶时间还摊上这么个事,听到附近有其他脚步声和城卫铁甲的声音,许知秋清了下喉咙,决定大声摇人来接手这事。 结果下一瞬间,两把尖刀同时抵上他和追云的脖颈,耳边传来偏低的带着狠意的男声:“不准出声。” 刀横上脖子的同时垂在一边的手就一动,许知秋略微侧眼,先是看到身后人耳后的疤痕,转头再对上追云死死向这边瞪着的惊恐的眼,又慢慢把手给放下了。 说是不让出声,他还是发出解释的声音:“我跟他不是一伙的,就刚好路过,现在着急赶路呢,能放我离开不先?” 突然冒出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没有给出回应时,铁甲的声音越来越近,巷子口已经能看到铁盔折射出的银光。没时间再停留,有人出声道:“来不及了,先走。” 先走的意思是,只是路过的许知秋也被连带着带走了,几个人影从矮墙翻越间只余一张睁着一双无神双眼的脸一晃而过。 昏暗小巷转瞬间恢复平常,从巷外经过的城卫往里看了眼,之后道:“这里没人,去别处找。” 城内城卫异常增多,四处警戒。 一路颠簸,等到许知秋闭眼再睁开时,面前景象已经由昏暗巷子变成跃跃跳动的烛光。 不大的房间,四下空旷,除了蜡烛外没有一点东西,也没有窗,只有正对面的大门。大门带栏杆,可以透过栏杆看到外面部分空间,分不清具体是在哪。 整片空间里没有一点声响,外面应该暂时无人看管,他稍稍动了下,很快感到略微的束缚感,一低头,看到被紧紧绑在柱子上的双手手腕。 “……”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落落,好不容易出来喝两口小酒,走路上都能被抓,还是作为赠品捎带上的那种。 追云也和他绑一起,身上看着没什么伤,大概是过度受刺激昏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没有一点体谅的意思,手不能动,他就直接一脚对着人的腰踹过去。 这一下结结实实,原本闭着眼的追云瞬间就睁眼了,同时发出一声痛苦闷哼,迅速转头看过来。 “还记得我是谁不,”许知秋侧眼看他,道,“友情提醒,只是路过的无辜路人。” 记忆逐渐回笼,想起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追云瞬间就一动,视线不住地往外看,张嘴想要呼救。 在他大声呼救摧残自己耳朵前,许知秋及时提醒道:“我觉得他们不堵你的嘴,是因为你再怎么喊也没用。” 追云于是止住了声音,张开的嘴又闭上。 再随意踹了人一脚,许知秋略微掀起眼皮,问道:“要不说说这是怎么个事?” 要是没记错,这个人应该在城主府好好待着才对,怎么会突然跑外面来,又突然被人追。 “……” 追云低头不说话,除了抱歉外吐不出其他一个字,许知秋腿一弯,又准备踹他一脚。 “我说我说!” 刚被踹的地方还在痛着,追云不敢再挨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经沾染上灰尘的月白衣袍,短暂安静后道:“我拿了城主的栖云君留下的衣服。” 今天傍晚惹得对方生气,又被说是永远成为不了栖云君,他不想再当一个可有可无的故人的影子,于是铤而走险,趁城主晚宴时去满芳庭拿了栖云君的衣服回自己房间换上,想在对方晚宴结束后证明给对方看,他与栖云君并无什么差别,换上衣服就和本人无异。 结果晚宴结束得比预计的时间早,在他去找城主前,对方已经在晚宴结束后直奔满芳庭,并发现衣服消失。 这件衣服的意义比他以为的还要重大。就那么短短时间内,府里四处灯火耀耀,侍卫每处每处翻找,不留任何死角,所有人都紧绷着一根弦,在院子里还能看到远处侍卫出鞘的泛着寒光的长剑。 他在这时才知道自己干了件多大的蠢事,不敢在这种时候出面将衣服交出,直觉告诉自己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继续留在府里,趁乱出了城主府。 他的本意是出去躲一下风头,事后再将衣服交回,却没想到出去就遇到了一伙不知道是什么的人,一直追到了巷子里,然后就发生了之后的事。 “不就一件衣服,丢了就丢了。” 这诡异的脑回路暂时按下不表,许知秋扫了眼追云身上衣服,实话实说根本不记得自己穿过,看一眼就移开视线,在话里捕捉到其他什么关键词,道:“晚宴那些人都提前结束了,包括城主和玄山宗的人?”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事,但追云还是点了下头。 行,完了。许知秋思考着,说:“你说要是说这伙人把我俩从城主府里抓走了,不是自己主观上要溜出来的,听起来可信不。” 追云:“?” 他们两个现在担忧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城主府 四处人影散乱,原本在院子里准备歇下的玄山宗的一众弟子重新爬起来了,和刚回院子没多久的戒明及道明君一起出院子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一问之下得知是栖云君留在这城主府的唯一一件衣服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追云公子,据说是对方假借城主之命去了趟满芳庭,悄悄拿走了衣服,现在已经在满府满城找人。 眼里映着跃跃灯光,陈景山站在楼台边,眉头略微皱起,眼里情绪平平。 戒明站在旁边支着栏杆往远处眺望,侧眼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不理解,只是为了一件衣服,实在太过大动干戈。” 长发被风吹动,这位未来的魁首一手搭在剑柄上,并不否认,答道:“是。” 戒明想笑一下,但又因为平时不苟言笑,很难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只拍肩道:“祝愿你以后永不会失去至亲至爱之人。” 少年人太年轻,年轻到很难意识到生死离别,以为至亲之人和明天一样,都会随时间的变化如约到来,永不缺席。 “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城主遇到的栖云君。” 看着远处灯光璀璨,戒明转头随口道:“老城主夫人在城主刚出生时就逝世,老城主因夫人的死遭受打击,直至那时也年迈,离死不远。城主无人管束,整日整日流连秦楼楚馆。当时是栖云君破开烟柳地大门,一把将他从脂粉堆里拽出来,从烟柳地打到城主府,打出了个人样。” 第19章 左右都得死一死 第19章 左右都得死一死 “这是怎么个事?” “说是有东西不见了。” 戒明和陈景山正说话时,后一步从院子里出来的一群弟子挤挤挨挨地凑过来,跟着往外边看。 戒明扫了眼他们,发现里面似乎缺了个人,于是问道:“许小友呢?” “他啊,”高马尾师妹说,“今天回来的时候说是困了,所以回房间去睡觉了。” “……” 闻言表情霎时一变,陈景山和戒明迅速往院子回去,其他被留在原地的人只来得及疑惑地探头。 这短短时间内出现的人还不少,他们两个师兄刚回院子,晚宴后就一直不见踪影的魔主就经过。 前人点灯开路,后面的侍从小心跟上,对方走在人群中间,破天荒的往这边看了眼。 被血红瞳孔看得一激灵,他们动作比脑子更快,跟条件反射一样弯腰低头问好。 直到余光看到对方脚从视线范围里消失,他们这才重新抬起头,继续之前的话题道:“不就睡个觉没起来,师兄他们在紧张什么。” “嗒——” 原本已经远去的人脚步停下,周围的其他人也跟着一停。 原本应该早回来的人到现在也没出现,玄峙闭眼再睁开时眉头一皱,低头翻找片刻,从一堆零散的小东西里找到一枚血红玉佩,长穗纠结盘绕在手中。 是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在一堆东西里塞还到他手里的。 返回院子的陈景山和戒明进院子后穿过花廊,径直进内院,在一侧无光的房间门口停步敲门。 “叩叩——” 手指关节敲击木门的沉闷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缓缓向院外传开,十分清晰。 只稍等两秒,陈景山迅速破门进入,拿过门外烛灯照亮室内。 昏暗房间陡然闯进光亮,所有的一切暴露无遗,包括空荡的床铺和无人的桌面。 果然不见了。 这个人晚上不会睡太死,只要有热闹看就一定会出现,院子外动静这么大,这样还不出来,只能是出什么问题了。 眉头一跳,陈景山转身就向院外快步走去,道:“我去找城主。” 好端端一个人不会凭空不见,对方和追云公子都在同一时间从府中消失,内中定有什么联系。 联系确实有,一起关在房间内,许知秋短短时间内已经踹了追云好几脚。 这个人到这个时候了不仅一边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还要一边纠结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栖云君,絮絮叨叨的十分烦人,好在几脚下去就安静了。 “这白玉京真是和我犯冲。”运动了两下把自己整累了,许知秋往背后柱子上一躺,闭眼说,“每次来都没好事。” 追云已经被他踹得没脾气,不敢再多说其他,只敢小声地出声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说我们会死吗?” “只能等人来救了,”许知秋稍稍睁开眼,随口道,“就看你在花正满那值不值得大费周章地来救了。” 拿了东西没还回去,还弄成了现在这副狼狈模样,追云觉得会不会来救暂且不提,自己到对方手里指定落不了好,或许处境会比现在还糟。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敢去偷拿衣服,每一步都精准走上错路,像被夺舍了一样。他够过头往门外看,说:“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抓我们又要干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这是在哪。” 在城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已经出了白玉京,神仙也难救。 “抓你的人是狐面,一个佣兵组织。” 被绑住的双手在后面动了几下,许知秋活动了下泛红的手腕,支着地面站起,道:“这里应该还在城内,带着两个人出城只能用飞舟,这种时候用了飞舟就会有暴露的风险,反倒危险。” 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来了,一系列动作自然无比,像绑手上的绳子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追云看得眼睛一瞪,嘴皮动了半天,最终只说出来一句:“你……啊?” 起来后拍拍身上的灰,迎着追云惊讶又隐隐期待的眼神,许知秋没管他死活,抬脚往门口走去,站在侧边往外看了眼。 外面没人,只有不大的一个房间,角落放着盏灯以及一个木桌,桌上摆了把剑和玉佩,他看了眼,转头问:“青色的剑和芷兰玉佩是你的?” 追云挣扎着也想要学着他的样子挣脱束缚,闻言点头。 灵力莫名动用不了,没那个本事再怎么蠕动也没用,他努力了半天,得到的结果是手腕被绳子磨得快要破皮,再也不敢乱动,只能待在原地,出声问起刚才的话题:“狐面和佣兵是什么?” “佣兵可以看作是专门帮人做事的团队,有摆在明面上的正经的,也有杀人放火都干的。” 挨着大门往外多看了两眼,许知秋道:“狐面是规模排前几的佣兵团,至少几年前是,现在不知道,特征是里面的人会在耳朵后面划一个狐面。” 门上贴得有道符,视角问题看不出全貌,但依稀能够分辨出是咒禁符,所在空间内动用不了灵力。 眉头略微舒展,他转身往回走,随意点了下自己耳后,说:“今晚碰上的时候,我看到了眼他耳朵后面的疤。” 明明是两眼一摸黑的状态,他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知道这么多消息,看上去也丝毫不担心会死在这里,追云疑惑地抬起眼,问道:“你是什么人?” 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许知秋挨着柱子重新坐下,手在背后绕了一圈,说:“好了住嘴别说话了。” 很平常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样子,追云却莫名其妙地照做了,说不说话就不说。 “……不知道费力绑这一趟有没有用,就一个替代品,城主真会想办法来赎吗?” “谁知道呢,反正银甲去交涉了,这不归我们管。只可惜抓多了个人,原本看着身段不错,还想卖给拍卖行赚点,结果脸没够得上档次,要是那追云能卖就好了。” 话音刚落下不过几秒,门外脚步声有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两个人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顺带还被点评了一下长相,追云听得眉头一抖,稍稍转头瞅向身边人。 好在旁边的人没有被一番点评影响情绪,只嘴角抽了下。 以及刚才没注意,听到话后他顺带看了眼,发现外面的人说的是真的,旁边的人有些清瘦,但不妨碍手脚的硬件条件,半隐在白发下的冷白脖颈细长。 这样看着人总觉得有点怪,他看一眼后就火速移开视线。 外面两个人只在门外远远地扫了他们一眼,确保人都还在,之后就去房间桌边坐下了,开始摆弄灯台,顺带还翻动了两下桌上的东西,发出一阵乒乒砰砰的声音。 “这么点东西拿出去卖钱都嫌磕碜,那个白头发的衣服穿那么好,结果身上分钱没有,早知道回来的时候就小心点,要是衣服没在路上勾破,卖出去说不定比人还贵。” “……” 白头发的许知秋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没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勾破的地方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唯一的想法是希望玄峙还记得他们多年的好友情分,别找他要赔偿。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的钱都得留着买闲书,存满未来几年的精神食粮。唯一后悔的是今天把书全给对方了,早知道自己留一本放身上,现在也不至于无聊成这样。 “那现在怎么办,多带一个人回来,没用处还得处理一堆麻烦事,这白玉京里容不下任何一具来历不明的尸首,真是麻烦。” “等到银甲带城主答复回来了再说,不答复就再等等,答复了就直接处理掉。大不了到时候送回魔界处理,或者回去的半路上直接扔了。” 这下好了,命也没了,三言两语就被安排好了死期。 许知秋听着,眉头跟着微动,说:“怎么左右我都得死一死。” 就没人给他留一个活下来的选项,真是世俗崩坏,人性凉薄。 旁边追云到了这种特殊环境下,莫名激发了人性善良面,当即小声安慰道:“你一定万寿无疆。” 还得再活一万年不止。许知秋当即婉拒了一个祝愿,改口说:“那还是现在死一死吧,时间稍左或者右都行,我很好说话。” 人性凉薄也不一定是坏事,果然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两面性。 追云:“……” 追云:“?” 第20章 喜提短暂地当了一秒夫君 第20章 喜提短暂地当了一秒夫君 守在门外的两个人等着叫银甲的人的消息,被关在门内的两个人等着他们等银甲的消息。 无论交涉是否成功,身边的这个人都免不了一死,追云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听到外面传来第三道脚步声。 尽管旁边的人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仅仅相处了这一段时间,但人被抓是因为自己,这短短时间也算是生死之交了,不敢想这唯一一个同伴没了,他怎么面对之后的孤立无援。 他战战兢兢草木皆兵,听到外面疑似有动静的时候瞬间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却发现这位离死不远的人靠着柱子头一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着了,在这种时候,还睡得这么安详。 剩下的漫长时间只能追云自己一个人熬。 等待的时间煎熬,但并不算太久,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疑似听到动静的时候发现是真有脚步声,守在外面的其中一个人离开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带回了消息。 “银甲来消息了,说是已经告知城主了,那边到现在没有给回复。” “唰”的一下,追云不自觉往前够过头。 一直守在这的人道:“怎么会没给答复,他是怎么告诉的?” “直接当面谈去了就肯定回不来了,他在城中心的布告栏那钉了封信,城卫拿走送去城主府了,如果不出意外,信应该早在两柱香前送到城主手上了。” 回来的人道:“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银甲信里说的需得在半个时辰内答复,现在时间过半了城主府也没动静。” “能不能成都不干我们的事,反正我们能得到的报酬委托人已经预付了,我是不会还回去,能不能得到后面的报酬是上面的人该担心的事。” 另一个人往门边看了眼,说:“麻烦的是另外个抓来的人怎么办,这没个准信的,我们也不好处理。” 他们说话一点也不避着关里面的人,以为两个人都还昏着,或者觉得就算醒了也没关系,听到也翻不起什么浪。 回来的人说:“哦这个,银乙说,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处理掉,再告知城主要是再犹豫,接下来死的就是追云。” 也算没白抓,死之前还能有点用处。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实在有点吵,许知秋醒了,往后靠在柱子上仰头缓了会儿,这才慢慢清醒了点。 睡了这么久,他终于给睡醒了。追云一瞬间靠过来,嘴皮动了又动,像有不少话想说。 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下,许知秋止住他准备说出的话,提前道:“不用复述,我都听到了,我还能活一刻钟。” 这个时候房间内外都安静,他声音没刻意放低,外面的人也听到了,短暂的安静后一阵站起时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门口栏杆外出现张脸。 一张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十分惊人的脸,毛发旺盛得惊人,两条眉毛间没有间隔,直接连成一条,笑起来的时候像条蚯蚓动了下。 一条眉毛一手搭在栏杆上,笑着说:“哟,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明显是无事可做在找消遣,许知秋也笑,说:“但我还不想死。” “这可由不得你。”看着他脸上的笑,一条眉毛的眉毛再动了下,语气一转,“还是说你有什么可以不死的理由。” “我夫君很厉害,有钱有权,可以给你们很多钱,你们想要的这衣服就是他送的。” 瞥了眼旁边的追云,许知秋继续道:“但我不想让除你们之外的人知道,可以你进来我告诉你,或者你让我出去告诉你们。” 听上去很像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但他略微抬着头,即使是这样的处境也不显弱势,加上一身黛青衣袍在这种昏暗地方也能看出极好的质感,一条眉毛在门外站了会儿,转头和另一个人对视一眼,最终应声道:“好啊,我倒要听听。” 放出来是肯定不能放的,他低头拿钥匙开门,抬脚迈进房间。 很谨慎的一个人,进来后还顺手带上了门,不给丝毫跑出去的可能。 他越走近,追云脸色越白,视线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看。 一条眉毛在许知秋面前蹲下了。 这里贴了咒禁符,两个人还被绑住,看着也弱不禁风的,他并不担心被突然袭击,姿态轻松。 并不满意这个距离,许知秋略微颔首:“再近点。” 一条眉毛再凑近了点,没有多少的耐心一下就消耗了大半,皱眉说:“这下够近了……” 然后下一瞬间臂膀一紧,小腹剧痛,脖颈上也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一切快到来不及反应,他就这么大睁着眼,天旋地转间对上一双垂下的平淡瞳孔,直到倒地上的时候脑子都没能转过弯来,视线先黑下了。 “……” 旁边的追云从头到尾保持着和他一样的表情,就这么看着旁边人双手一绞,撑地侧身时腿一弯,膝盖精准顶上一条眉毛的小腹,在对方身体一弯时反手一个手刀劈向脖颈一侧。 整套动作流畅无比,一系列变故太快,快到一条眉毛的话都没能完整说完,就在这么转瞬间完成。 以及原来对方之前踹他的时候还算温柔,要是当时按这样的力道踹下去,他应该到现在还没醒。 动静细微,守在外面的另一个人久久没有听到之后的动静,意识到不对,同样跟着来到门口,发现一条眉毛倒地后迅速掏出袖里长刀,快步进门。 然后也跟着被踹倒在地。 长刀落地,许知秋一脚踢开,终于给了半天没理会的追云一个眼神,道:“来把他们绑一下。” “……”追云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示意不是所有人都会空手解绳索。 哦还有这事。许知秋于是上前两步,上手给他解开了。 时间紧迫,追云不敢耽误,双手解放后就开始任劳任怨绑一条眉毛两个人。他没绑过人,为了避免挣脱,只能颤颤巍巍地把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 像在裹什么木乃伊。许知秋对他的艺术创作不发表任何看法,半蹲下,简单搜了一下两个人的身,发现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撕下两个人的衣摆分别堵住嘴。 造木乃伊的途中想起什么,追云转头说:“原来你已经成家了。” “嗯?”许知秋先是反应了一下,之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随意一摆手,道,“你说刚才的话啊。假的,衣服是朋友给我的,我看上去也不像会和人成亲的人吧。” “……”那确实。 仅仅通过这么短时间的相处,追云已经主观上觉得他应该是那种会平等地给示好的人一人一拳揍到不敢肖想的那种人。 旁边的人拍拍手,看样子是完事了,他问:“不用问其他什么事吗?” 隔着衣服布料翻动了下一条眉毛的耳朵,许知秋说:“狐面内部分曜金银铜四级,他们是最底层的那个,没什么有用消息。” 追云凑过头来看,发现这人耳朵后面确实有个狐狸面一样的疤痕,上面还有层颜色,也确实是铜色,转头说:“你居然连这些都知道。” “是你阅读量太少了。”看闲书有看闲书的优势,许知秋站起身往外走,道,“走了。” 追云刚想问去哪,结果刚起身往前走几步,一把剑兜头抛来。 是自己的剑,连带着还有玉佩也在,他赶忙伸手接住。 许知秋说的走显然指的是出去。 时间待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城主府的人该来了,他没想和那边碰个正着,找个时机互相错开是最好。 这些狐狸做得最蠢的事就是自报家门,以为是威慑,实际是自爆。自以为藏得隐蔽,但这白玉京里没有城主府不知道的地方,这么一伙人在城里来来去去,根本没有绝对隐蔽的地方。 或者说城主府的人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按照对方不怕事的性格,如果不想来,早该在收到信的时候就直接把信扔出大门口,一点时间不浪费。这位云什么公子看上去还是稍微有点分量。 但又希望不要太有分量。比起城主府的人,许知秋更不想遇到城主本人,转头说:“你觉得花正满会来这救你吗?” 实话实说,比起特意来救,追云觉得对方来这里杀自己的可能性更高。 那就是不会来。脚步轻松了,许知秋一点头:“行。” 第21章 长剑在手 第21章 长剑在手 推开木门走出房间,和以为的普通院落不一样,许知秋和追云出去时外面没人,也没有庭院屋宇,而是一片沉寂到没有一丝风的湖面。 和房间相连的是一道走廊,通向看不清模样的另一个水上房间,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追云不自觉往许知秋身边靠了靠,说:“白玉京里面有这种地方吗。” 他在这城里待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种地方,也没听说过,总感觉处处都透着诡异。 许知秋没有回话,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眼底下深不见底的湖面,只说:“往前走走看吧。” 走廊尽头的房屋远看时不大一个,走近后才发现面积意外的大,一扇门接一扇门,一排的窗户挨个排开,游廊点着灯,昏黄光亮落在湖面上,窗户里面却没点灯,也没有丝毫动静,像一个人也没有。 在追云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的时候,许知秋已经直接推门就近进了间房间。 他有种不怕死的劲头,就这么抬脚往里进,追云被吓了跳,赶忙跟上。 随机挑选的房间平平无奇,借着窗外的光可以看清内部的构造和一些东西,应该是个杂物间。 墙面上挂着几个面具,最底下是几个铜色狐面,再上面是四个银的,最高处钉了个钉子,上面却没挂任何东西。 扫了几个面具一眼,许知秋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后一步进来的追云,指着角落的柜子说:“你就躲这里吧,外面有声音的时候就可以出来了。” 他看上去不像是打算一起躲的样子,追云一愣,问:“你呢?” “我去其他地方转转,来都来了,不能白来。” 说得好像在逛什么景点一样。许知秋边说着已经边往外走了,最后留下一句:“记得有人问起的时候,说和我一起在府里被抓的。” 然后大门关上,光亮阻绝。 许知秋出了门,继续沿着游廊往前走。 这里的构造弯弯绕绕,窗户又窗户,灯火又灯火,沿路全是重复的景象,分不清是在原地绕圈还是有所前进。 一手甩着腰间腰束上缀着的竹青色穗子,另一只手大爷一样的背后面,他走过一个转角,终于看到个亮着的房间。 没什么犹豫推门进去,他进门后一抬眼,看到空荡室内。 挺宽敞的一个房间,还有点审美意趣,角落放着几株花枝,中间有张长桌,上面乱七八糟放了堆吃食茶水。 几个杯子还在茶盘里,另外还有两个杯子在桌边,里面的茶水还缓缓飘着热气。 这里刚有人在。 想法刚从脑子里出现的瞬间,门外细微脚步声响起。摇晃灯光照出了瞬隐约人影。 原来不是不在,是特意等着。 他半蹲下,拿起桌上墨痕未干的毛笔。 紧接着下一时间,一扇大门迅速打开。 ——开的不是他看的那扇,而是另一侧偏门。一个眼熟人影从门外蹦进,伴随着一声:“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是原本应该已经老实躲起来的追云,拿着剑快步走来,边走边说:“你没有灵力,一个人待着实在危险,还是我一起更好。” “这里看着好像随时都有人会来的样子,还点了灯,”他过来说,“我们换个地方为好。” 许知秋嘴角一抽,最终睁着眼道:“不是随时有人来。” 追云:“什么?” 回答他的是前面门窗霎时撞破的声音,木屑四散间几道人影瞬间闯入室内,利刃寒光灼眼。 不是随时有人来,是已经来了,或者说一直都在附近候着。 “?” 刚找到同伴的庆幸一下子被冲淡,没想到才出来就被发现,追云握着手里的剑,一时间进退不得。许知秋建议他:“你要不先走。你死了城主就该找我麻烦了。” “你们两个都走不了。” 短短时间内房间已经进来一串的人,为首的人脸戴银色狐面,道:“没想到区区两个黄毛小子,竟能闹到这里来。” 并不多说其他,许知秋点了下自己白得没有一点杂色的头发,用动作表明自己的想法。 银面:“……” 火气被挑起了,银面袖里长刀滑出,面具后的漆黑瞳孔看过来,道:“不管你们怎么出来的,三刻钟已到,城主还未答复,你只能死了。” “哗啦——” 现在这情况显然没有逃走的可能,追云在话音落下后瞬间把剑扔地上,发出一阵响动,当即表示可以马上回关的地方去,不会再跑出来。 他说完后示意性地将目光投向边上的白毛,让对方也说两句好话,但对方跟瞎了一样,任凭他视线看穿也没有任何反应,也没认错道歉,只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手上的毛笔笔杆。 这是死不悔改。周围铜面在银面眼神示意下迅速上前,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响起的同时短刀一横。 许知秋抬眼,还未动作时身边先出现个人影,追云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剑试图帮忙格挡,咬牙说:“我不比栖云君差,他能救南洲十七城,我也能救你。” 一改刚才的滑跪模样,动作快到差点收不住力道,明显害怕着但还是直直高横过长剑,竟看着有了点剑客的模样。 但极大的决心还是掩盖不了他有灵力但没动用过,压根就不怎么用剑,只为了好看学了几招花架子的事实。 他就这么英勇地冲上去,然后啪的一下,轻易就被铜面给拍飞,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剑也脱手。 许知秋:“……” 这一段结束得有点过快,他很难表述自己的心情。 被拍飞的本人估计也很难面对,身体还大大起伏着,显然是清醒的,但一直倒地上没动弹,假装自己昏过去了,不愿面对这个结果。 随手拍开一个挡路的人,铜面没有停下,继续往这边过来,许知秋握着毛笔笔杆的手微动,笔杆从笔头处断裂开,形成一个凹凸不平的尖锐截面。 有点不趁手,但足够用了。 “嗡——” 比铜面更先一步到来的是从外面横扫进的剑风。 安静死寂的空间被风声灌满,窗纸在剑风中破碎,身形本就往前的铜面被气流助推,一下子控制不住地往前跌去,在地上转一圈后撞上另一侧的木门,直接撞得门轴断裂,大门垮塌,露出外面游廊。 木屑纷飞,瓷器破碎,尘雾四起,其余狐面霎时警惕,不安的空间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两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待到清明时,来人已经被铜面银面齐齐围住,赤红衣摆在这昏暗空间里依旧显眼,垂下的剑尖所指处,是两个已经没了气息的银面。 站着的狐面看着地上的两个银面,面具下的表情一变。 空间内不久之前有两道异动,一是疑似有人从关押的房间里逃出,二是疑似有人闯入,他们分了两路,一方捉回逃出的人,一方去查看闯入的情况。 这两个银面就是去查看情况的人。 来人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纹路的长袍从地面经过,手里长剑在地上带出深深的刻痕,说话语调不疾不徐,自带一股藐视的味道:“在这白玉京里,没人能威胁我。区区魔族,我本不想费心管束。” 很熟悉的声音,趴地上的追云身体一抖,许知秋慢慢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靠之。之前的结论不可信,是城主本人来了。 狐面总部在魔界,内部也全是魔族。魔族与人族不同,天生都身体强健且有魔气,即使是现场这最低等级的铜面也要比普通修士强上不少,但可惜遇错了人。 花正满平日里在别人眼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做生意和玩乐,但这并不代表他身体和剑生锈了。 楼宇毁坏,倒塌的屋瓦落进湖里,掀不起丝毫波浪。 几息之间形势就完全调转,一方空间里还站着的就只剩握着剑的花正满,以及已经后退出一段距离,站在光秃的柱子后的许知秋。 好在花正满延续了一贯的目中无人,没有往他这看一眼,只在尸堆中径直走向追云,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的衣服上。 一晚上的时间经历了太多,原本不染纤尘的长袍已经沾满灰尘,衣摆处也有破损,完全看不出曾经精心养护过的痕迹。 因为心里在意着其他东西,想要尽快确认其情况,他这次只攻不防,身上带伤,红衣浸血,拿剑的手在略微一抖后扔掉长剑,血滴从手臂蜿蜒滑下,顺着指尖滴落。 他弯腰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然后掐住追云喉咙,迫使其抬起头,咬牙低声道:“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下场,并且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黑沉死寂的,毫无情绪的一双眼。第一次看他这副模样,追云心头猛然一跳,手脚发软,即使已经开始呼吸不上也不敢挣扎。 事情似乎是解决了。 两个人看上去有其他事情一定要处理,站远处的许知秋只看了两眼,悄无声息地后退。 后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游廊外的平静湖面,结果看到久无波澜的湖面一动,像心脏抖动了一下。 “……” 霎时间意识到什么,后退的脚步一转,他迅速转身向着原来的地方跑去,一手支着地面侧身从地上滑过时另一只手一捞,就近捡起追云扔地上的摆件长剑。 苍蓝长剑在手里转了圈,寒刃泛光,映出浅色冷瞳。 建筑废墟上方,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湖水变形扭动,转瞬形成万千针锥,刺向地上两个人影。 第22章 平芜尽处是春山 第22章 平芜尽处是春山 平静空间内变故悄然滋生,追云被掐住喉咙,视线已经逐渐模糊,在得到丝丝喘息时又清明了瞬,看到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密布的尖锥。 眼睛霎时一睁,他终于开始挣扎了,上下嘴皮动着想要说什么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前的人也无视了他想说话的意愿,注意力全在他身上的衣袍上,丝毫没有分散。 “……”视线又开始模糊了,有话说不出,一股莫大的绝望感涌上心头,他只能自己紧紧闭住眼。 视野陷入黑暗,比穿透感更先到来的是一道由远及近迅速接近的声音:“花正满,上面。” 陌生的声音,但是是熟悉的语气。没有任何的反应时间,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花正满俯身握剑,调转身形一剑向上挥出。 已经近到只有几尺远的尖锥拦腰截断,脱落的尖刺深深穿透进地板,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也没能幸免,只有周围两尺内安然无恙。 细细密密的黑色尖锥不绝,在长剑落地时齐齐袭来,贴着剑身砸向地面。剑身被完全包围其中,深陷进地面,死死固定住。 在这个空档得到了解放,追云一下子倒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之前事情尘埃落定的感觉只是错觉,还有东西尚未解决。 原本平静的湖面开始翻涌,像是夜空的东西也开始移动。 整片空间灯光昏暗并不是因为在这里活动的人喜欢阴暗,而是因为模糊的光线能掩盖很多东西,比如不是湖水的湖水,和不是天空的天。 空间颤动,本就已经几近废墟的地板破裂,长长的游廊垮塌,连片的屋宇轰然倒下,微弱的灯火在这浩大的动静中轻易熄灭。 天与湖水相连,一道庞大阴影逐渐成形,不断吞噬建筑废墟,包括摆在地上的横七竖八的尸体也尽数被吞没。 浓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湖水的每一次翻涌都带来一股浓重的咸腥味道。 唯一还亮着的烛台在震动中倒地,地上四散的木屑被点燃,终于亮起一点稍微不那么微弱的光。 然后照亮从远处天边奔涌而来,已经升腾至半空,排山倒海一样倾轧而来的黑色湖水。 “……” 活了几十年不说顺风顺水,追云至少没有过性命之忧,近几年更是在金银窝里活得风生水起,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面对铜面他还敢拿着剑往上冲,但在面对现在这种场景时,有的只有浓浓的无力感,生不起丝毫反抗的心。 像蝼蚁置于海面,只是呼吸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任何一道无意打下的浪都能让他瞬间倾覆,倒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在短短时间内进行,不给任何多余的思考时间,奔涌而来的湖水已经升至最高点,之后浩浩荡荡急速下落。 地面崩塌,微光熄灭,目之所及一片黑暗。 充斥耳道的庞杂浪潮声中,一声微弱嗡鸣传来。 微弱的声音,却没被这千钧湖水所掩埋,反而逐渐扩大。 追云睁眼,看到原本的混沌黑暗里竟出现丝微光。 冰冷的光亮,转瞬间扩大,强横地破开重重湖水而来,从头顶上方迅疾掠过,扩散向远处天边,雪白明亮。 一剑破天光。 所过之处湖水一分为二,整整齐齐沿一条直线分开,然后顺着截面扭曲变形,像是想要重新愈合,却又烧灼般不得其法,只能不住地翻滚,整个空间都跟着不住地震动。 剑光先行,之后才是迅疾传来的清亮剑鸣。声音充斥整个空间,轻易掩盖原本浩荡的水声,连带着脑子里的杂乱想法也轻易被涤荡一空,只留回荡开的铮铮余音,蛮横强势。 比追云更先反应过来的是花正满,整个身形都一顿,连旁边还被固定住的长剑也不顾,在听到熟悉到极致的剑鸣声后只惊愕地转过头。 远处剑光铺陈,倒塌的废墟后跃出一个人影。 来人持剑,白发胜雪,一跃至半空,手里长剑转动间寒光乍现,最终剑尖调转向下,俯冲向湖面中心,黛青衣袂纷乱扬起。 追云抬头看去,看到眼熟人影后先是一愣,之后瞳孔骤然扩大。 他认出了拿剑的人,也认出了对方手里的自己的剑。两者他都知道,但组合起来却是完全陌生的模样。 有的人拿上剑就像换了个人,不见之前说话时的那种要死不活的随意模样,冷眸泛寒,眉眼锐利灼目。 长剑刺入湖面中心,深深没入,巨大的罡风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尘雾四起。 衣袍和头发被吹动,追云差点没能稳住身形,堪堪抱住旁边半截木柱才没能被吹飞,风沙割得眼睛发痛,只能紧紧闭上眼。 他闭眼是对的。 湖水被刺中的瞬间,巨大黑影瞬间化作血雾,一片一片炸开,与天相连的部分抛除纯黑的保护色,变成块块鲜红的肢条,不断延伸着想要攻击正中间的人,却在半途就龟裂开,大块大块地往下掉,失去生命迹象。 裂痕从中心蔓延开,辐射向四周,长剑转动,空间狠狠一震,脚下地面金红大阵突现,边沿延伸至空间最外围。 剑落下的地方同时是阵眼所在,复杂纹路流转,映不亮一双浅色瞳孔,抬手再落下时,大阵一分为二,破裂成碎块。 空间动荡,白光乍现。 “……” 闭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周围不断传来重物掉落声,追云一度以为自己会被砸死在当场,眼前一亮后一阵失重感传来,没忍住睁眼。 入眼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有废墟,没有楼阁游廊,也没有湖水,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院落,白墙灰瓦,院中高大花树繁盛,树下有灯。 天空也是正常的天空,还能看到点星星点点的光亮。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不存在一样,耳边还能听到城内远处的喧嚣声和近处花树被吹动的风声,一如平常。 但脚下有已破损的阵法纹路,上面依稀有点血迹,不远处院墙边倒着一个小山样的东西,裸露在外的皮肤龟裂,身体无起伏,看上去已经死亡。空间里只剩还未完全散去的浓重魔气和威压,证明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错觉。 被一分为二的阵法中央,白发绿衣的人持剑而立,长发沾染落花,在风里轻轻飞动。 低垂下的眼神色淡淡,身上沾染微光,皎皎如明月。 距离分明不过几尺,却和他似是两个世界的人,无法接近,无法攀得。 脸是对方最不值得一提的部分,在绝对的实力碾面前,这些都无足轻重。 追云没见过栖云君,整天嚷着自己并非不如栖云君,实则根本不知对方是何模样,他只觉得,若要担得起天下的盛赞美誉,只有这样的人才名副其实。 身边的城主像认识对方,一直在原地站着,身体和喉咙都似是凝住,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怔愣地看着,眼里的情绪太多太复杂。 像是想往前一步,但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巨大的不确定下,迟疑和犹豫紧紧缚住手脚。 “咔——” 站在庭院中心的人将手里的剑反手一握,长剑削泥一般深深陷进地面,两手交叠落在剑柄之上,背脊笔直如青竹。 “咳……” 然后在没有预料到的下一瞬间,原本还直直站着的人在一声咳嗽后弯下腰,撑着剑柄的手一下子收紧,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重心都向下缓缓移去。 又低又闷的咳嗽声,有液体落在地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 鲜红的液体,毫无疑问是血液,原本支着剑的人身体加速下移,一手改为捂着唇,弯着腰半跪在地,白发和地面落花花瓣纠缠,显得地上的红痕更加显眼,看得人心头狠狠一跳。 追云想要过去,却发现原本还在身边的人已经先他一步动了,原本平时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城主飞跑过去,仪态礼仪都不顾,跑得黑发扬起衣衫凌乱,连滚带爬。 第23章 你醒了 第23章 你醒了 血,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时一滴一滴连成片。 花正满赶到时眼里只余这刺目的鲜红,看得瞳孔骤缩,不顾地上脏污迅速半跪下,颤抖着伸出手。 无论是脸还是其他都抛开,他只管左右看着,却没在人身上找到任何一个伤口,完全无从下手。 咳嗽还在继续,又低又闷的声音,一声声像是砸在心上。夜晚露重,地面湿润泛寒,他伸手想要先扶着对方站起,结果被一手直接挥开。 自己握着长剑剑柄慢慢支撑着站起,许知秋喘了两口气,闭眼再睁开后控制住呼吸,缓了两秒后终于稍稍站直身体,一只手抬起,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血迹,道:“戒明他们呢?” 声音很低,带着咳嗽后的哑意,但依旧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能清楚分辨。 “他们在附近其他地方找人。” 不问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对方,花正满只管回答,之后紧接着道:“我马上带你回府里,府里有药师,他在府里工作许久,制药很快。”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也可能是怕幻境被戳破,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少,刚好够听见。 在附近的意思是很快就能赶到。 平常的住宅里突然传来浓烈的魔气,即使隔着远远一段距离都能清楚感知到,原本在其他地方搜寻的其他人很快察觉,上空传来几道迅速接近的剑鸣声响,院落外的道路也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松开支着剑的手,许知秋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路过倒下的魔族时瞥了一眼尸体和尸体底下破裂的阵法,之后收回视线。 他就说在之前的空间里的感觉为什么会那么怪异,处在灯火辉煌的白玉京,天上却不见丝毫光亮,无风无声,原来都是虚假的。 阵法是空间大阵,在这个实际存在的地方构建了一个不存在的空间,成了这些狐面最好的藏身场所。 杂物间放置面具的地方最上层空着,之后去的茶室还留有未使用的茶杯,主座上也空置着,除了之前见过的那些湖面,空间里还有一个从头到尾从未出面,实力最强的成员。 这些都有所预料,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没有出面过的魔的实力远超预期,长得也怪模怪样。 魔族外貌与人族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更身强力壮,加上天生都能调动魔气,稍微不同的是有王族血脉的魔族,一般眼睛天生呈血红色。 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魔族的范畴,他以为对方是藏在湖里,没想到是湖本身,连带着天空也是,超出了以前花天酒地,半路才开始习剑的花正满能够处理的范畴。 好在算是解决了,只是坏处也很明显。 能够感受到后面落在背后的视线,他已经无暇顾及,眼尾出现熟悉的云山蓝色衣摆的时候,视线已经逐渐模糊。 在身体急速下坠前,他脑子里就剩一个想法: 这白玉京果然克他。 “……!” 原本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的人突然就倒下,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飞奔去接。 站在长剑边的花正满霎时转身,但是更近的陈景山更快一步,及时接住了人,同时喊道:“知秋?” 一个陌生的名字,花正满前进的脚步一顿,视线陡然看向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道明君。 他想起来了,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附近,是为了找和追云同样失踪的这人的未婚夫。 …… 明月高悬,城内搜寻的城卫回到原来的岗位,深深夜幕里一个普通院落被封存,城主府灯火通明,彻夜不熄,直至天明。 第二天晴。 许知秋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室内,在木质地板上映出窗棂的影。 睁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等到躺在床上缓了会儿,视线这才逐渐清晰。 “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他这才刚睁眼,守在床边的人就已经察觉到,探头看来。 许知秋觉得有点想死。撑着床面缓缓坐起,他低头揉了下头发,说:“……昨天?”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像八百年没说过话一样,依旧带着浓重的哑意。 “事情的经过我们已经听追云公子说过,他与你在城主府内一起被掳,后来得城主所救。他没受过什么伤,你的伤稍微重些。” 陈景山眼下带着些微的疲惫,看了眼他比往日里更苍白一些的面色,道:“城主昨夜请城里最好的药师来看了,你气血亏空,经脉受损,还有旧伤未愈。” 他问:“你以前受了什么伤?” 一系列问题跟报菜名一样,已经听过无数遍这种诊断,许知秋毫不意外,也不过多深入这个话题,只随口扯道:“就活着活着被人看不顺眼揍了几下咯。你知道的,我做人不太成功。” 说了两句话又想躺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身上衣服和之前有所不同,略微一扬眉。 他身上的衣服是府里侍女帮忙换的。注意到他的表情,陈景山解释道:“如果你是在找追云公子借你的那套衣服,那件衣服破损了,已不能再穿。” 昨天晚上陈述事情经过的时候,追云公子同样有提到衣服的事情,说是在被掳走时这人身上只穿着中衣,而对方正准备逃出城主府,身上带得有多的衣服,于是借用了。 许知秋只听着,听完后表情不变,问起其他:“城主呢?” “城主在外院,似乎是和师兄有话要说。”陈景山道,“你有事找他?” “……”就在外院。 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到处溜达,一手捂住眼睛,许知秋又倒下了,说:“没事,就问问。” 外院厅堂内。 安静空间内沉香袅袅升起,两道人影坐在桌边,侍女斟茶,茶水流动声打破原本的安静。 戒明时时刻刻都是其他弟子的典范,坐立都端正,在茶杯递来后简单道声谢,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率先出声道:“城主今日怎么有空闲来这里?” “我有些话想找你聊聊,顺带问问……那位许小友的情况。” 茶杯递到手边,花正满没喝,而是回应道:“毕竟对方在我府里被掳,是我的疏忽。” “他吃了药睡了,现在或许还睡着。”戒明低头喝了口茶水,说,“劳烦城主挂心,他的伤势休养些时日,大概可以慢慢恢复。” “哦。” 这是简单带过,不再赘述的意思。但花正满不打算略过。得到回答后只短暂安静,他依旧继续这个话题道:“听说许小友身体一向不太好,你知道缘由吗?” 戒明滴水不漏:“不清楚,我也才不过与他认识没几日。” 他一点多的信息不透露,反问道:“城主对小友很感兴趣?真是难得。” “稍微有点。”花正满面对反问笑了笑,说,“之前是我看走眼了,还未如何注意过他,此次才知道他是相当勇敢之人,那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镇定。” 他如平时一般笑着,只是笑容浅淡,笑意不达眼底,视线不自觉移开,从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经过,看向视线之外的内院大门。 没有理由进去。其他人可以随意进入,因为都是同门的关系,关心得理所当然,他却连简单询问都显得突兀。 以及旁边这个戒明像门神一样坐着,丝毫不肯松口。 来这里坐了半天,连见一面都艰难。花正满笑着,耐心却逐渐告罄,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四周,问:“道明君呢,他平时不是都在你旁边?” “他在里面照顾小友,还未出来过。” 戒明道:“他与许小友认识得早,彼此更熟悉些,且又是未婚夫,守在那照顾会比我们更细致些。” “……咔。” 听到什么字眼时,花正满握着茶杯的手瞬间收紧,脸上的笑也随之收起。 茶杯再放下时,丝丝裂纹从底部蔓延,一个价格不菲的珍稀杯子就这么破裂。 未婚夫。 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这三个字,不再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他直接从桌边站起,往内院的方向边走边道:“许小友现在或许已经醒了,我去看看,正好让道明君出来休息一下。” 被打着改邪归正了,但他还保留着一部分当纨绔时的特征,在某些时候发作,比如现在。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委婉的方式达不到目标,那就直接去做,就算硬闯也要见面。 隐秘的猜想从昨晚听到那声剑鸣起就在心里扎根发芽,短短的时间梦一样过得极为不真实,昨天的画面依旧还在脑子里打转,他要去验证。 戒明跟着站起,出门看去时,只来得及看到已经快步跨过内院门槛的赤红背影。 第24章 我们果然天下第一好 第24章 我们果然天下第一好 花正满从出生开始就无人管束,要天得天,要地得地。 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公事,剩下的时间都在母亲房间里度过。他鲜少能够见到对方,见到时话也不多,只把钱不断捧到他面前,但这并不要紧,他有的是人陪着消遣时间。 所有来白玉京之人都是为了追求财利,他刚好是最有钱的,每天都有人上赶着认识,每次出行都能遇到到一堆朋友。 朋友带他接触了不少娱乐的法子,最先体验的是赌。有人在这日夜不息的赌场内赚得盆满钵满,一夜成为富人,也有人一夜赤贫,据说很刺激。 但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城主府里的钱像个无底洞,无论是把钱扔进去还是取出来,无底洞依旧是无底洞,没有半分变化,激不起丝毫兴趣。 后来朋友带他去了烟柳地。他觉得这地方终于有点意思,有酒喝还有丝竹听,还有歌舞可看,且都是些在城主府内没见过的舞。 在此之后他又无意间接触了拍卖。拍卖场的东西各样,有不少稀奇玩意,也有一些首饰珍宝。他偶尔兴致来了会去拍一些,往往不用竞价就能将东西到手,其他人见竞拍的是他,通常都放弃竞拍。 他拿这些玩意没用,拍完后一般都随机送给朋友或是斟酒的舞娘,所以朋友们都乐意他去拍卖会,那一整条街的秦楼楚馆的舞娘们也都天天盼着他去。 送出的小小的东西却能得到极大的反馈,收到拍卖品的人无一例外都十分兴奋,说要誓死追随他,看起来比跟了他爹百多年的老管事还要忠心。 金樽清酒夜夜歌,锦帛金织玉生香。他整日整日地迷醉在温柔乡里伴酒入梦,分不清白天黑夜今夕何夕。 他就是这个时候遇到的栖云君。 他已有一阵子没回城主府,所以不知自己爹老城主已缠卧病榻。对方是名满天下的天之骄子,也是老城主已故挚友的唯一一个弟子,胜似亲子,此次千里迢迢前来只为探望。 这次探望原本与他没什么关系,但坏就坏在老城主竟委托对方把他掰回正途。 人生短短,享乐为上,他没觉得自己走在歧途上,城主府第一次传信来让他回去时,他反手把信扔了。 第二次没有信,栖云君直接找上来了。 包间大门被踹开的时候,他彻夜饮酒刚睡下,头枕着斟酒舞女的胳膊,房间里还是满满的酒味和胭脂香。 起初他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只看到一个似乎顶好看的人走进,视线模糊分不清男女,他还出言调笑了一番。 回应他的是直抵喉咙的冰寒剑尖。 变故发生得突然,长剑出鞘的声音让在场其他人都惊醒,原本说是要誓死追随他的朋友和舞女瞬间作鸟兽散,避之不及。 传闻玄山宗这位栖云君谦和有礼,温润如玉,但事实跟传闻分明半点不相干。这个谦和有礼的仙门弟子表率一句废话不多说,直接把他打回了城主府。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的讨厌一个人。 城主府里沉闷无趣,每天只有学不完的东西和见不完的人,他绝不可能久待,总是找时机逃出去,又总是被对方拦住。对方是府上贵客,能自由进出城主府里的每个地方,也能到每个地方把他抓回。 这个人天生一副冷心肠,偏生在待其他人时装得温和有礼,府里人都对其赞不绝口,还有丫鬟小厮特意在对方练剑时远远地来看,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 实在是没眼光,知人知面不知心。 轻易跑不了,他假意悔过了段时间,后来趁其不备,终于跑出了城主府。 他已经被关城主府里一些时日,朋友们都以为他短时间内再出不来,没在老地方等他。他自去了平日去的酒楼。 结果朋友们就在那,欢声笑语聊笑声从包房门口传出,聊的还是他。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人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有了他这么个不着调的继承人,城主府这团火要烧到头了。 城主府的大门被烧穿,流出来的金银财宝够他们这些人荣华富贵一辈子,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看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的脸色。 他又回去了,回了城主府。 没人发现他跑出去了一趟,只是后来他听府里侍女说,他那些朋友被不知道什么人揍了一顿,接连几天都没能下得来床,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不再琢磨着跑出去了,每天例行去老城主床前晃一圈,晃完后又跟着管事学各种事情。 那栖云君不听,但通常会在一边陪着,手里拿着本不知内容的书看得认真。管事说栖云君学识渊博,定是在看什么深奥古籍。 他也觉得是,并且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对方看书的模样。 沉静无声,眉眼垂下时似三月春雪,主要一般这时不会拿剑横他脖子上,比较安全。 同样也是那天,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次待客,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对着他笑。 三月春雪消融,远山样的眉眼舒展,清透灼眼。 从这天开始,他学着像以前送朋友舞女那样给对方送各式各样的珍稀东西,结果换来了一顿打。 就算经常被打,这种日子也比以前日日醉在酒楼里有意思,但注定不长久,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老城主撑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去世了。 办葬礼时很忙,他没有过多的感觉,直到他住的地方从偏院搬到了主院,会见宾客不是坐在一侧,而是坐在主座时,这才惊觉自己在这世上已再无至亲,从此孑然一身。 但又并不是完全的一个人。栖云君没走,留下来陪他了,葬礼全程陪同,陪着他送走了老城主,承诺等他坐稳城主位后再离开。 他错就错在继承城主位的当天晚上喝了点酒。 已经许久没有碰过酒,他的酒量有所下滑,当晚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时床上莫名多出一个人。是以前认识的舞女,昨夜进府在宴上献舞。 这种情况最难解释,偏生栖云君就是这时来的。大门打开,他眼睁睁看着对方一双眼睛逐渐冷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之后毫不犹豫转身。 他追出门去,结果只来得及看到天上已经闪过的流光。 他应该追上去解释,但府里交接离不了人,否则前功尽弃,所有都白费。 他最终决定等这边稳定后再亲自前往玄山宗拜访解释,结果没想到这一念之差,后来等来的却是一道死讯。 白玉京歌舞升平之时,三界六洲正被蛮荒异族侵入,生灵涂炭。对方回宗后前往南洲查看情况,结果再也没能回来。 至亲皆无,所爱尽失。在不同的时间,他竟和老城主走上了相同的路,也终于明白记忆里对方为什么不曾笑过。 人生漫漫不知还有多少年,他只能自己孤身走下去,用一辈子来回忆这段过于短暂的时光和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他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却没想到事情还能在几年后的今天迎来转机。 熟悉又利落的剑鸣和出剑的姿势,他至死都记得。 知道事情极有可能空欢喜一场,花正满脚步还是不自觉加快,心脏不断跳动。 窗外树影摇晃,地上的斑驳光点跟着微动,已经能听到外面快速的脚步声,躺床上的许知秋略微侧过眼,对边上陈景山道:“昨天听说城东那棵老杏树下的茶楼的绿豆汤好喝,有点想喝。” “我去买。” 当即懂了他的意思,陈景山从床边站起身,说:“我去叫其他人来这边守着。” “不用。”脚步声渐近,已经到门口,许知秋瞥了一眼大门,道,“已经有人来了。”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间,门外敲门声响起。 支着床慢慢坐起,许知秋低咳一声,说:“进。” 大门当即打开,走进一个红色的人影,一下子迈步进入室内。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看着走来的城主,陈景山眉头微动,礼节性一行礼,问道:“惩处来这所为何事?” 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平淡,花正满一见他就眼尾一跳,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收紧,面上皮笑肉不笑:“追云有件事要告诉许小友,我来代为传达。” 感觉到了那么丝微妙的情绪,能够察觉到面前这个城主似乎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但不知具体是哪里变化,陈景山也不过多询问,只转头看向从床上坐起的人,嘱咐道:“有几个弟子在外休息,若是有任何事,只要叫他们便好。” 许知秋点头,随意挥挥手。 常年病着的病患难得说有想吃的东西,陈景山并不久留,很快离开了,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垂着眼睛看他的城主,出门带上门时思考了一下,最终没把大门完全关上。 他到庭院时一堆弟子还在那扎堆聊天,看到他后快速起身行礼。他看了一眼房间的方向,道:“知秋已经醒了,你们注意着点里面的情况,有任何不对就去找戒师兄,我出去一趟。” 城主府昨晚刚发生过那种事,有一就有二,他并不完全信任这里的守卫,同时也不信任那个摸不清想法的城主。 被委以重任,几个弟子当即连声应好。 外面他们一堆人聚着热闹,房间里安静不少,只剩从窗外传来的偶尔的鸟鸣和树叶吹动的声音。 花正满没立即走向床边,而是先拿过放在桌上的茶杯,转头问道:“许小友可要来杯茶?” 他看上去很有服务精神,许知秋一手倦怠地支着脸侧,随口应道:“好啊。” 茶不是真茶,他这种身体情况茶酒都不能沾,茶杯里装着的只是温水。 取代陈景山在床边坐下,垂首递过手上茶杯。 许知秋也不客气,接过后抿了口,然后嫌弃地撇了下嘴。 花正满看着,表情微动。 和记忆里很不一样。白发和脸和声音暂且不提,他记忆里的栖云君从不会这么外露地表明自己的喜恶,会平等地给除了他以外的人留一丝体面。 一下子就把水杯递回,许知秋揉了下垂到身前的白发,直接出声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 他话问得是真直接,花正满终于收回视线,接过被退回的茶杯,笑着道:“只是在想,你和道明君相处得还挺不错。” 许知秋:“那不然。” “不是说追云有话要带给我吗。” 不想再兜兜转转绕圈子浪费自己时间,许知秋略微抬起眼道:“还是说其实是城主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 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一张脸天然带着冷意,只是平时的散漫感很好地冲淡了这一点,一般看不太出。 迎着他的视线,花正满嘴皮动了下,最终出口却是: “刚任城主的那天我喝多了,醉了,其实什么都没做,也从没想过当上城主就开始行乐,变回以前的样子。” “……”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安静。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吐出来了,在安静里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这个话的时候,花正满顿了会儿,之后决定收回这句话:“罢了,我胡言乱语的,你就当……” “抱歉,当时误会你了。” 话说一半,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垂下的瞳孔霎时一动,花正满猛地一转头,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惊异。 许知秋支着身体略微往前,稍稍抬起一只手。 花正满条件反射性地往后退,但又不能真退太远,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传来,肩上只轻轻地被拍了下。 拍一下就收回手,许知秋低头咳了声,道:“你已经是个好城主了。” 已经到这份上,承认或不承认已经没有意义,他欠一句道歉,那就好好道个歉。 一句最简单不过的夸赞,花正满眼底却有红血丝逐渐蔓延。拿着茶杯的手抖着,他嘴皮动了又动,最终一笑:“可不是,之前那些你都没看到,我是最好的城主。” 一听他自夸就觉得头疼,许知秋又躺下了,随意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人了,顺带嘱咐道:“昨天的事记得别跟任何人说。” “这事我会处理好,追云那也已立誓不会外传。” 修道之人的立誓并非说说而已,而是确实有道法约束,如若违背后果严重。花正满说:“只是狐面那边还未查出有效的消息,需要花些时间。” 魔界形势复杂,那么多魔主林立,不同地域管辖者不同,白玉京的手暂时还没伸到那去,要查出狐面所在的地方需要一点时间,查清这件事又需要更多的时间。 “哦这件事,”许知秋在床上慢慢翻了个身,说,“你可以不用查了,过段时间应该就会有消息。” 他看着有自己的考量,花正满应下了,也不具体说还会不会继续查,停顿了一下后又问起:“你和道明君的婚……” “我要睡了。” 回应他的是迎面扔来的一个枕头和一句逐客的话。 花正满被赶走了,出去的时候和刚好回来的刚提起过的道明君错身而过。 看着人影离开,陈景山关上大门,把手里的东西放桌上,问:“追云公子想和你说的是何事?” 短短时间内躺躺起起的跟做仰卧起坐一样,刚还说要睡觉的许知秋又重新坐起了,说:“没什么,就一点客套话。” 自己要的绿豆汤,撑死也要喝下去,他爬起来喝完绿豆汤直接倒下,在床上又睡了大半天。 傍晚时候,城主和戒明等人有要事相谈,许知秋也睡醒开始出院子溜达了。 十分不放心他一个人乱晃,其他几个弟子原本想要跟着,结果他说想要趁这个机会自己思考一下人生,保证只在有人看得到的地方逛,几个人于是作罢。 走马灯都已经看过了,对人生没什么好思考的,保证会在阳间地方活动的许知秋一出院门就往旁边一闪,闪出了巡逻的侍卫的视线范围,就近翻进了旁边的院子。 旁边是玄峙住的地方。 上次看时里面侍卫侍女有不少人,这两天大概都被本人打发了,只有两个点灯兼守门的侍卫,内院里空无一人,连按理来说应该在里面的玄峙也没在。 没人就是最好的,他大摇大摆地在正厅的主位上坐下,原本想舒舒服服地翘个二郎腿,结果动作间扯到了什么经脉,痛得龇牙咧嘴,于是作罢。 他来得正是时候,正厅正对着的庭院出现一道黑雾,一道人影逐渐凝实,从黑雾里走出。 他一笑,抬起手打了声招呼:“晚上好。” 能够猜到他会过来,但没想到已经在这里等着,从雾里走出的玄峙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背过手,点头回应了句“晚上好”。 许知秋一手支桌上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背在身后的手上出现张手帕,一点一点擦着手指上残余的血迹,玄峙道:“回魔界办了点事。” “狐面我已经查到了,他们抓追云是为了和城主谈条件,让白玉京城主想办法找最高阶的蛮荒异族的心脏碎片,那是雇佣他们的人想要的东西。” 身上还有血腥味,他只往前走了两步就不再动,接着道:“雇佣者狐面也不知,对方已经通过把东西放门口的方式预付了大量灵石和一颗强化身体的药丸,事成之后会再给还魂丹及一些强化身体的药丸。” 最高阶的蛮荒一族的心脏碎片,相当于指名道姓要蛮族王族的碎片了。 还魂丹是只有药宗宗主才能做出的丹药,药如其名,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丹药需要的材料珍稀,成丹条件苛刻,成功率也低,只有很少很少的量,基本只在各宗门间通过比赛大奖的形式流通。 揉了下眉心,许知秋问:“那个什么强化身体的药丸,是不是让这次白玉京的狐面分去了?” 玄峙说是。 许知秋觉得那个怪异的魔族大概有点眉目了。放下揉眉心的手随意甩甩,他道:“这次没有成功,不知道下次还有什么动作。” 有也希望慢点来,至少等他走了再说。这些魔实在太不专业,居然还有顺路绑个其他人的道理,节外生枝,太不专一。 手上的血液逐渐擦净,玄峙笑了下,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许知秋抬眼:“嗯?” 狐面已经没了,庇护这个组织的魔主也已经没了,总部一个人不剩,不会再有起来的可能。玄峙收起擦手的手帕,笑得温和。 算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果然还是老朋友省心,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趁他吸引住白玉京这边的狐面的注意力,不让其有空传信的时候去到总部探查清楚。从椅子上站起,许知秋三两步蹦下台阶。 在他靠得过近前,玄峙快速拿出一堆书来,道:“这是魔界有卖的一些书,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好多好多的没看过的书。 代换过来就是好多好多可以消磨的时间。 “……”许知秋看着书,一双眼睛逐渐睁大,整个人都像是缓慢明亮了起来,觉得未来都变得光明可期。 “哗哗——” 玄峙拿出一堆书的本意是让他不要再前进,避免闻到身上还未散去的味道,但起到了反效果。 面前的人直接一个飞扑,一下子伸手抱住他,手里的书都被撞飞,从空中落下时发出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 脖颈被人紧紧够住,他被带着略微弯下腰,听到耳边传来声音:“玄三四爱死你了,我和你果然天下第一好。” 第25章 改婚? 第25章 改婚? 扑过来时带起的风从面前吹过,间杂着浅淡的熟悉味道和微苦的药味,玄峙低头,短暂停顿后笑了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在人的后背拍了下,点头道:“我们第一好。” 抱也就抱一下,许知秋坚持了两三秒就撒手,之后弯腰捡起刚才掉下的宝贝书们,不让一个宝贝在地上待太久。 捡到一半时想起什么,他揣着怀里的书转头道:“刚才这话你记得别让戒明知道。” 玄峙:“嗯?” 许知秋:“因为这话我也给他说过。” “……”唇角扬起的弧度一顿,玄峙在短暂安静后问,“一整句?” 许知秋:“后半句。” 他稍微还是有点注意形象,不会对着自己同门喊着爱来爱去的。 听上去还挺好。虽然第一好变成了并列第一好,但目前至少还是唯一爱过的。 玄峙帮着弯腰捡书,把捡起的书放在院子石桌上。小小劳累了一下的许知秋往旁边石凳上一坐,说:“你哪流血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 果然还是让他闻到味道了,玄峙道:“稍等,我去换衣服。” 没受伤就行,许知秋摆摆手。 玄三四换衣服很快,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点血味,手上还多了一堆东西。 许知秋认出来了,这些是这天晚上出门逛街时买的一堆东西,一直放在对方这保管来着。 东西放桌上,两堆书混在一起,看上去相当之壮观,也相当之难办。 “……”摩挲着下巴的手逐渐加快,许知秋差点在自己脸上搓出火星子,思考着自己该怎么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跟着在旁边坐下,玄峙道:“你的储物袋?” 许知秋摆手:“我得尽量少用那东西。” 戒明现在在和花正满谈事,按照他俩不对付的那劲,估计是今晚谈完就离开,他现在就得想办法带走这些东西。 思考的时候又想起了其他什么,他够过身拍了下旁边这个天下第一好的朋友,说:“回宗门后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你在魔界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惹是生非。” 这句话送给他自己更合适。暂时没有回应这句话,玄峙而是说:“可以我帮你送回宗门去。” 很好心的一个朋友,但很无情的一个宗门大阵。许知秋拍完后往后一靠,遗憾地道:“宗门有宗门大阵,你进不去。” 贴着有出入令牌的弟子倒是能进去,但这么大一个人杵那,门口守卫还没眼瞎到看不见。 玄峙看着他,略微垂下眼。 许知秋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结果下一时间,原本坐在面前的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落在石凳上的一条体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黑蛇。 漆黑的身体,血红的眼睛,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 许知秋:“……” 许知秋:“?” 好熟悉的一条蛇,头上还有个小角,跟在他那养了段时间,自己把自己放生了的蛇十分甚至有九分相似。 黑蛇顺着他的指尖上滑,安静地缠上手腕。这种小小的东西,只要把袖子一放,没人能够注意,轻易就能混进宗里。 看得眉头一挑,他差点条件反射没把贴手上的蛇甩飞。 玄峙在被甩飞前变回来了,变回来时由坐着变成半蹲在地上的姿势,重新站直身体。 许知秋拍拍他又拍拍自己刚温暖了瞬的手腕,说:“怎么个事,我之前捡到的那条蛇……?” 被简单粗暴地归属为蛇类,种族轻轻松松地就这么改了,玄峙也不刻意去纠正,只道:“之前得知你已有未婚夫,我不便变成这副模样与你同住一个屋檐。”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只要能够陪在人身边排除掉一切危险,让其好好活下去。无论自己是人形还是拟态都好,对方也不用知道他是谁,或者不知道最好。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得知未婚夫只是有名无实,他不用再有任何伪装隐瞒。 许知秋不解他为什么想跟着去,咂舌说:“主要那山上又没什么可玩的,你去了不得闷得慌。” 玄峙不多言,只看着他,道:“我此次来带了些酒。” 许知秋立马和他握手,十分官方地道:“玄山宗欢迎你的到来。”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冰凉温度,玄峙笑了下:“谢谢欢迎。” 玄山宗一众弟子果然是当晚就要离开。作为拍板的人的戒明不想多留,其他人虽然有些意外居然这么赶着离开,但没有任何异议,只管照做。 这白玉京对他们玄山宗弟子来说还是太过浮华了些。 戒明执意要走,无人能留,城主府也不是一个好客的地方,让他们走了,只是意外的在走时每人都得到了一份小礼物。 白玉京上空禁飞,他们来时是在城外下飞舟,这次却意外得到了优待,不用走那么一段路。 虽然不明所以但乐得节省体力,几个弟子觉得这城主能处,对其的印象瞬间拔高不少。 飞舟启程,在夜空里缓慢上升,最终融进无边夜色,朝着宗门回去。 其他几个弟子在下面收到伴手礼时装得十分矜持,一上飞舟后就迅速围成一圈开始拆礼物,拆一个就发出一声“哇”的惊叹声。 白玉京城主出手果然不一样,每一件都是藏品级别,有几样他们之前还在拍卖会的清单上见过,还感慨过得多有钱才能买下这东西,这个东西转手就到了他们手上。 许知秋也有礼物,在其他人拆的时候顺带坐在边上拆开看了下。 东西包装得还挺讲究,外面是一个深色的金丝楠木盒子,打开后最先出现的是一张信纸。 信纸拿开,下面是一根簪子,纹路精细,嵌着湖蓝色玉石,价值不菲的模样。看了一眼簪子,他再打开信纸。 时间仓促,来不及多说,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陈景山并非良人,对方才最适合他,如果愿意改婚的话,下次再见时就带上这簪子,其余事情对方来安排。 “……” 隔着信纸都能猜到对面一张笑吟吟的脸,许知秋低垂着眼表情不变,“咔”一声把簪子一折为二,信纸撕碎揉成一团,随手往外面一扔。 死性不改。果然这个人静悄悄,一定是在憋着什么招。 其他几个弟子把礼物都拆完了,看到他也在拆后跑过来看他的。过来后只看到一个空盒子,他们问:“城主给你的什么?” “不清楚。”许知秋睁着一双眼睛表达了对失去的东西的沉痛悼念,简要地说,“刚风大,手滑了,东西飞出去了。” 那风很大了。 好不容易拿到的这么有价值的东西就这么没了,其他人纷纷安慰他,甚至提出把自己得到的东西分一部分给他。 很好心的一群弟子,许知秋感谢他们的安慰,并表示不用。 从白玉京回宗门的路远,逍遥了这么多天,回去就要面对长老,其他弟子不敢快活了,趁着路上的时间打坐试图弥补。 学业荒废得彻底,对自己没一点要求的许知秋自觉退出这个勤奋的队伍,在船头找了个位置清点给同子带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好心的玄三四在帮忙清点,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躲着,看着船头的灯光晃啊晃,昏昏欲睡。 昏黄的灯光,夜间湿重的露气,他半睁着的眼睛逐渐失去聚焦,在闭上前又想起了什么,说:“我之前在山上见你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况。话说没人带着,你怎么进的护宗大阵?” 话说出还没等到回答,他又自己明了了。 护宗大阵并不是平等地排斥所有的没有出入令牌的魔族妖族,而是排斥有能够伤人的实力的。当时这个魔身上全是伤,虚弱到看上去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自然能够通过护宗大阵。 “现在居然还有人能把你伤成那样,你是去把死了几百年的魔族祖宗拉起来打了一架吗。” 视线转向待在手边的黑蛇,许知秋脑子里想到什么,笑了下:“总不能是你自己把自己给整成那样的,就为了能够通过那个护宗大阵溜到我那去。” 被自己过于发达的猜测能力整笑了,他白色碎发下的眉眼一弯,觉得自己该去写闲书,混淆事实的能力一流。 “……” 待在手边的黑蛇不语,只在收起东西后攀上他手腕,依旧如常地在他手腕上盘成两个圈,血红瞳孔在昏暗光线里闪着些微的光。 “话说如果是按照这种展开,”并不放弃自己疑似具有的写闲书的天赋,许知秋顺着思路一路狂编,说,“一般来说你铁定是喜欢我,然后还恨死陈景山了。” “……” 藏在阴影里的黑蛇彻底沉默。 第26章 只放心你 第26章 只放心你 被自己编的故事整笑了,许知秋睡意都笑没了,憋着笑半天发现没人捧场,于是弹了下黑蛇的脑瓜崩,言简意赅道:“夸我。” 和正常情况下高出自己一截不太好下手的原形不同,朋友这个体型相当之小,看起来就很好欺负,他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这个人没有得到回应就一直弹,黑蛇明明没有表情,却浑身都透着无奈,最终说了句“好”。 来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多了个朋友,许知秋心情都好不少。飞舟回宗的时候停在半山腰,走几步就是自己的小院,他心情好上加好。 陈景山要送他回院子,他婉拒了,自己迈着步子慢慢摇回去。 院子里点了灯,昏黄的光亮,照亮院子里的婆娑树影和坐在屋檐下的小小一团人影。 同子没睡,正对着院子门口缩在屋檐下坐着,眼睛快要闭上时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精神瞬间一震。 许知秋刚进院子,面前就噼里啪啦地跑来一个人紧紧抱住他腿,身体一抽一抽。 他弯腰扯了下,发现这东西跟苍耳的勾黏能力不相上下,完全扯不下来,于是就着这个姿势艰难地挪步向前。 同子黏人黏到玄峙拿出带回来的伴手礼为止。 一大堆各种没见过的小玩意,他搁角落自行玩去了,扎进玩具堆里一句屁话不多说,眼睛亮得能当照明灯。 “……呼。” 许知秋在屋檐下坐下,一只手扇扇风,另一只手擦了把劳累过后的汗水。 看了眼房间里面玩得专心的人,他转头看向旁边黑蛇,说:“你身边还没有过这么蠢的吧,要不以后我把他给你养。这个养着不怎么费劲,别养死了就成。他蠢成这样,我只放心给你养。” 他说话是一点不带委婉,好在很蠢的同子没有听见。 院子的灯亮到深夜,最终是忍无可忍的许知秋给了玩得不想睡觉的同子头上一拳,灯终于熄了,所有人睡觉。 因为昨天几乎睡了一整个白天,许知秋第二天罕见的早醒了。 书院那边送来的缺课的通知已经快要塞满院子门缝,他随机揣了本新买的书,去书院坐牢抵消逃课的罪孽了。 这次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刚好赶上外出历练。但凡晚回来一天就能遗憾地看着同门们去历练,自己悲伤地窝在屋子里看新买的书。 去白玉京一趟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他这才想起来,走之前在戒律堂掰扯的时候好像是有提到过历练的事。 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他揣着自己闲书去,半天课没上到,书没翻两页,又端着发放的历练的用品回来。 各种基础的丹丸和符咒一字排开,乱七八糟地放桌上没人理,许知秋认命地在衣柜里翻找着,试图找到两件外出能穿的衣服。 提早放回来不是宗门良心发现给他休假的,而是给他时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的。 外出历练不穿校服,只着便装,他就之前下山喝酒的那棉麻衣服能穿,凑不齐换洗的另一套。 “这个可以吗?”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头看过去,一眼就看到后面的鹅黄外袍。 上下看了两眼,他闭眼把两手一摊开。 这是让换衣服的意思,像个自封为王的土皇帝。玄峙展眉笑了下,弯腰帮忙解开腰间腰束,换上新外袍。 许知秋眼睛闭了会儿就睁开,看着面前人弯腰忙碌着,问:“你哪来的这么多衣服?” 要什么有什么,跟个百宝袋一样。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玄峙只笑着道:“有用就好。” 这件衣服也很合适。 之前那套黛青色的衣袍看着有生气,这套则是很温暖,淡淡的鹅黄,云织柔软,显得气色都好了几分。 在整理好腰束后,玄峙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半跪下,把血红玉佩仔细地系在了腰间。 还回去的东西又回来了,许知秋疑惑地一低头:“嗯?” “我近期或要突破了,不知到时是否还清醒。”玄峙抬起眼看他,道,“只要有这个在,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可以醒来。” 这个倒是无所谓,许知秋觉得要是发生什么事,自己应该都能解决。 但是看面前的人丝毫没有摘下的意思,他于是没多说,也没扒拉着将其拿下来。 以后再还回去也行。 这些都是小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同子。 出宗历练代表着至少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他昨天带回来的一堆新奇东西也不玩了,就站在桌边,也不做声,睁着一双眼睛,眼泪从眼眶直接射出。画面十分之诡异。 “好了别哭了,”觉得眼睛有点被诡异到了,许知秋说,“这次我带你去。” — “诶我都说了这是吃多了,这两天出了趟远门,吃糠咽菜的没吃多少东西,回来后多吃点很正常。” 外出历练需在山脚宗门大门处集合组队,组好队后可以自行出宗离开,在场还有部分人在等队友,就这么看着姗姗来迟的人和长老掰扯。 负责集合的长老一双老眼一睁,死死盯着面前人衣服下面明显大得不正常的肚子,说:“你这是吃了个人吧!里面的人根本就还活着吧!话说我刚看到你在那边把人塞到衣服底下啊喂!” 这个人甚至都不愿意提前把人藏衣服里,非要走到离这只有两步路时才开始慢慢作业,就差站他面前把人塞衣服里。 “你这小老头想象力还挺丰富。” 完全不在意长老的话,许知秋已经自顾自托着肚子往前走,说:“别浪费时间了,再说会儿话人都走完了。” 不仅被当做低智人群对待,还被叫做小老头,长老气得手舞足蹈,上去就想和他比划比划,好在旁边另一个长老把他拦住了,死死拉着他胳膊不让他过去,小声说:“别管了,那是道明君未婚夫,带的肯定是他那侍童。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没人伺候不行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被拉住的长老气得直吹胡子,没被拉住的手在空中不断地挥:“这谁愿意和他组队?” 许知秋也知道没人和自己组队。要是没记错,他上辈子这个时候就是一个人走,在历练地附近的镇上吃吃喝喝住了几天,末了在最后一天完成最基础简单的任务,回宗拿个低分继续吃吃喝喝。 没有任何创新的想法,他这次打算继续这么干,已经提前带上了好几天份的闲书,完全可以撑过这次历练。 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结果刚往前走出两步,旁边传来道声音:“你没找到组队的人吗?” 声音有点熟,他转头看过去,发现是小头领,对方正向着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靠近后道:“如果没有的话,我和你一队吧,这次历练的地方凶险,这样彼此有个照应。” 小头领三个字不是白叫的,他能力强懂的多,其他不少人都想和他组队,结果看到他向最累赘的人发出组队邀请,瞬间就撤回了一个意愿。 大家想找的是有所助益的伙伴,不是想找拖油瓶。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动作也一顿,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跟上了。 “啊?” 同子平时看起来小小一团,抱起来的时候分量却不轻,许知秋已经快承受不住,不想再在这地方停留,随口应了句好好好,说:“先出去再说吧。” 出了宗门就不是里面两个长老的管辖范围了,许知秋直接原地把外袍一敞,同子落地,很快呼吸着宗外的新鲜空气。 后面的长老气得跳脚。 “……” 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他真带了个人时还是忍不住眼皮一跳,小头领和后面两个人齐齐安静了下。 后面两个是小头领的朋友,虽不像他这般天赋好得明显,但也实力不错,属于是这个外门的上游阶段。三个人的配置听上去还挺不错,但加上一个拖油瓶就极速拉胯了。 尤其是这次拖油瓶还带了个小拖油瓶。旁边陆陆续续有其他人经过,经过时脸上都带着不解,大概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邀请这个人入伍。 拖油瓶本人也不理解。已经成功地混出来,并不打算放弃之前已经安排好的摆烂计划,难得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我达不成任务指标,只能拿低分,身体也不行,你们去找其他人吧。” “青木森林危险,你一个人更加危险。”他难得为他人着想,偏偏小头领十分不怕困难,还十分有担当,承诺道,“我一定会让你高分通过这次历练,就当你之前救我的谢礼。” “……” 很难分清这是在报恩还是在报仇。一时间没想到反驳的话,许知秋最终嘴角一抽,机械地鼓掌,声音无波无澜地棒读道:“……那还真是可靠,可以拿高分真是太好了,这辈子都没拿过高分。” 第27章 分离焦虑 第27章 分离焦虑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四个人的小队就这么组建完成。 另外两个朋友虽然没多说,但在看到许知秋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袍和旁边就算历练都要带着的侍童,还是没忍住皱着眉头对视一眼,能够想象到这一路会有多艰辛。 即使同为外门弟子,他们内部依旧有不少各自的团体,最现实也最常见的划分方式就是看是否出身名门。他们能与小头领交好,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彼此间不会相互鄙夷,这次加进一个半只脚踏进世家大族的皇族,还是公认的不好相处的许知秋,他们毫无疑问会被呼来喝去,历练变陪公子出游。 呼来喝去倒是没有,实际上许知秋压根很少和他们说话,一路上就捧着自己手上那书,一双眼睛除了走路和远眺放松时,其他时候都完全黏书上。 他们这次要去的是位于北洲和中洲交界处的青木森林,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足够数量的妖兽晶核完成任务,然后回宗提交,最先要面对的就是赶路的问题。 时间有限,赶路原本对他们来说是个大问题,结果在形成问题前就已经解决了。 许知秋坚决不可能多走一步路,不知道搁哪知道的消息,在下山后带着他们七弯八拐地到了个不知名村子里面,莫名其妙租到了只鸟妖,直接不用规划出行路线,从空中直达青木森林。 直到坐上鸟背,真从半空起飞,看到原本的景色随着高度的升高变得越来越小,三个人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坐他们后边躲着风的人,小头领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投机取巧我是专业的。” 并不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许知秋往旁边挪挪,利用几个人的身体挡住绝大部分的风,嘱咐说:“这是你们一个师姐开的,已经被宗门端了好几个据点了,记得别把这地方传出去。”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历练,区别只在之前死装,避着其他人偷偷摸鱼,现在可以光明正大摸。 “……”甚至还曾经有过好几个据点,完全是做大做强。在今天才发现自己对宗门以及同门们的认识尚不足百分之一,其他三个人齐齐沉默了下。 高空的风迎面吹,许知秋一只手抓着鸟妖毛,另一只手略微抬起,看了眼手腕上的黑蛇。 玄三四真睡了,好在睡前收敛了气息,不然今天这鸟妖指定吓得飞不起来。 突破这种事应该在察觉到预兆时就找个安全的地方闭关等待,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而不是在这种节骨眼跑去白玉京,现在又跟着他去森林历练。 呼出口气,微敛长袖,他把黑蛇完全藏在长袖里,避免风吹。 有了鸟妖作弊,原本应该好几天的赶路浓缩到了一天完事,上午出发,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跟茫茫绿海一样的森林。 青木森林是六洲内最广的森林,也是各种妖兽最常出没的地方,中心地带大妖遍地,十分危险,他们这种外门弟子被禁止进入中心地带,活动范围只有森林外围。 外围对他们来说级已经足够广阔,能在几天内探索完一小部分地方就已经完全够完成任务。 鸟妖算是老员工,已经来过这地方好多次,熟练地绕着森林边缘盘旋着下落,最终降落到不引人注目的一角,在他们下去后振翅飞起,原路返回去。 现在已经是傍晚,其他人看向小头领,问:“好像天要黑了,现在怎么说?” “先进去吧,这地方不比里面安全多少,”转头看向昏黄光线下的树林,小头领道,“争取在天黑之前安顿下来。” 他说的安顿指的是在树林里找到一个相对比较开阔的地方,清理出坐的地方和篝火。 许知秋理所当然地享受到了废物应有的待遇,其他人负责捡拾柴火和查看周围情况,他负责在扎营的地方守着,简称坐着玩。 有一段时间没出来玩过,同子很兴奋,在其他人去捡柴时也跟着离开,一头钻进旁边灌木丛。 这个时候的天黑得很快,上一刻日落的余晖还在,下一刻就只剩下黑色的树影,远处天边有鸟从树林里惊起。 其他人在之后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石头围成的篝火堆亮起,橙红的光亮映亮这小小的一片空间。 有了火光照亮,许知秋坚持不舍地掏出了带来的闲书,盘腿坐地上翻到之前看的位置。 和想象中呼来喝去的景象不同,他可以说得上是相当安静,两耳不闻窗外事,白发映上了点火红光亮,顺着肩头滑落,好像只要手里有书,有人死在旁边了都不知道。 小头领左右多看了两眼,问:“那个童子呢?” “你说同子吗,”听到声音终于舍得抬起头,许知秋说,“跑去玩了,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里可是青木森林,即使只是外围,依旧有不少危险在,乱跑出去一不小心就会没掉。他看上去对什么都不上心,没想到能不上心到这个份上,小头领想说什么,最终没把话说出,只道:“当心点比较好。” 之后转头和其他人说:“我刚才往里走了一段,发现了一条路,应该有人走过,我们明天也可以往那个方向前进。” 其他人没有异议,点头说好。 一个队伍并没有多深的队友情谊,也没有什么话说,这段对话结束后空间就陷入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和一点微妙的肚子打鼓的声音。 事实是几个人都没想到会坐上青木直通鸟,原本是打算在赶路的路上找点什么店填饱肚子,所以身上什么吃的都没带,现在已经将近耗了一整天,身体有点撑不住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就是这个时候传来的动静。 第一次出来历练,三个人脑子里本就绷着根弦,听到声音后瞬间警觉,灵力在指尖凝聚。 然后灌木丛里钻出一个黑色脑袋。自己出去玩了一段时间的同子回来了,抱着身上一堆五颜六色的果子。 果子的底下还讲究地垫了几张宽大树叶,将其放地上后同子呼出口气,搁地上给自己扇扇风。 没想明白他去哪搞的这么多野果子,其他人还在看的时候,原本还在专心看书的许知秋已经动手了,随手拿了个果子擦擦,扔进嘴里。 一系列动作自然又流畅,其他人的目光从果子移到了他身上。 嘴里嚼着果子嘎嘣脆,莫名其妙收到注视,许知秋翻书的动作都一顿,抬眼道:“怎么?” 以为他们是想吃果子,他于是说:“你们要吃自己拿。他认得来哪些东西能吃,不会毒死你们。” 好像被夸了,旁边的同子骄傲地叉腰。 这算是一方面,但不是最主要的。一个朋友道:“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 平时接触不多,他们对这个人的认知停留在世家贵族,身上总有微苦的药味,吃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名贵灵药,吃穿用度都顶顶好,高高在上且不好相处,所以这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和他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小头领在和他交流。 但现实和他们以为的似乎有点出入,这个人没像传闻里那么有架子,活得也不那么精致,甚至算得上粗糙,在这深山老林里意外的适应良好,没一点脾气。 有点理解了他的话,但没完全理解,以为他是在说自己不讲究,许知秋再擦了个果子咬一口,说:“都出门在外了,没那么多讲究。” 两边脑回路彻底没对上,但气氛意外的好了不少,同子带回来的果子成了今晚的晚饭,几个人吃完就睡,轮流守夜。 今天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怎么样,风平浪静的,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接近,前两班岗都平静地度过。 许知秋是第三岗,刚好熬夜看闲书。 也行。现在这种情况跟他原本安排的计划没什么差,只是一个是在镇上的酒楼里看书,一个是在树林里看书。 只是如果没有东西来打扰就更好了。事不过三,前两岗安全,到他的时候就有异常了。 现在已经过了凌晨,其他人都撑不住倒下了,围着火堆不安稳地睡着,火光跃跃,树林后有黑色的身影晃动,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红光。 看眼睛的高度,好像是高阶苍狼,青木森林特产,算是外围里比较危险的东西。 书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现在在讲玄山宗宗主和合欢宗宗主的二三事,不想站起身去应付,他随手挥挥,让其自觉离开。 但是能让离开就离开,妖兽就不叫妖兽了。 “簌簌——” 森林的风止的时候灌木丛传来一阵树叶摩挲的声音,藏在后面的苍狼开始一步一步靠近。 诶这不省心的环境。 旁边几个队友都还没醒,许知秋也懒得把人叫醒,卷起书支着地面站起。 第28章 可是这样对看书很好诶 第28章 可是这样对看书很好诶 在野外不比在宗门里,睡着的几个人都睡得不踏实,其中一个朋友睡到一半醒了,半梦半醒地坐起身,半睁着一双眼睛看了一眼四周。 篝火还在燃烧,旁边少了个人,刚好少了现在应该在守夜的那位。 四周都安静,只有树林里传来什么敲击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敲击声有种介于清脆和沉重中间的微妙感,他探头看过去。 却看到原本应该在守夜的人手里卷着本书,猛敲旁边半人高的灰黑大狼的头,敲击声中伴随着细微的抱怨声:“都说了叫你别打扰我,叫你别打扰我……” 说一句敲一下,原本高大威猛的灰狼被敲得嘤嘤叫,转头想要逃跑,但一只爪子又被人抓在手里,完全跑不了。 像条无能为力的狗。 “……” 起猛了,好像出幻觉了。 本就不清晰的大脑受到冲击,在原地站了会儿,朋友又摇摇晃晃地回去了,重新在原位上躺下,然后闭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所有人都醒了。 森林里的雾气还未散去,清早的第一抹光线已经透过树林,落在燃烧殆尽的火堆上。 白天的时间是珍贵的,一行人收拾着准备动身,只有昨天熬了大夜的许知秋还没醒,一张脸盖书下睡得香,最终是同子把他叫醒的。 被迫起床,他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游魂一样飘着跟着队伍往森林里走,边走边啃同子早上起来给他去树林里找的新鲜果子,困得双眼无神。 朋友心里揣着事,走在后面多看了他几眼,最终快步向前,走到小头领身边,等到拉开一段距离后小声问:“……昨天最后守夜的人是你吧,当时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晚上夜最深最危险,也是最后一岗的时间段是小头领守夜,刚好就在许知秋之后。 小头领摇头,说:“没有,昨天很安全。” 昨天他在许知秋还没叫他换班的时候就醒了,对方看了一晚上书,看他醒了就睡了,他守着一直到天亮,期间没有任何妖兽经过。 看了眼过于安静的树林,他略微皱起眉头,说:“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全了?” 他们这是第一次历练,虽然之前没来过青木森林,但听别人说过,在这种外围地方凶猛的妖兽少,但其他妖兽还挺多,包括他们需要抓来完成任务的妖兽,一般一天内就可以碰到好几只。但到现在除了一些普通动物,他们其他什么都没遇到过。 朋友觉得不用担心,偌大一个青木森林,不会让他们完成不了任务。 妖兽少有妖兽少的好处,原本一般情况下应该有守护兽的各种药草灵草无人看管,他们遇见就能带走。 以及他们也是这才发现,同子除了可以辨认各种野果,居然也能辨认各种药草,连作用和价值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就这么半天时间不到,同子由最开始的“拖油瓶带的小拖油瓶”变成了几个人嘴里的小同哥。 今天的天气不好,只有上午的时候短暂的有了一下阳光,中午之后就暗了下来,天上云层厚重,只能靠自然光视物。 在树林里走了大半天,几个人妖兽没见到一只,反倒是草药采了不少,莫名其妙回本了,就算任务拿了低分也不亏。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没有阳光分辨不了时间,不知道在树林里走了多久,一个人突然看到了什么,抬起手向着一个方向指去。 其他人跟着看过去,看到远处树丛后一片莫名倒下的树。从断面来看树应该是近期倒的,接连一片都倒下,只有中间凹陷的地方空着,泥土草木翻起,有几条巨大的直线从中横贯过。 原本没有看出这是什么,直到小头领上树观察,才发现凹陷的地方从上面俯瞰下去,形成了一个脚印的形状,当即眉头一动。 他看半天不说话,只有表情看着很不对劲,其他人在树下叫他,问:“是怎么了吗?” “小声点。” 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头领轻巧地从树上跳下,低声道:“这里应该有大妖,或者有大妖经过。” 一个脚印这么大,体型可见一斑。小妖不可能到那个体型,唯一可能的只有大妖。翻起的泥土看起来还湿润,草木也还没有萎蔫,应该是刚经过不久,在他们昨天来这之前刚到过这也说不定。 和之前的态度相比,他现在显然谨慎严肃了不少,不像是在开玩笑,其他人声音瞬间低了下来,不自觉看了一眼四周后说:“大妖?怎么会,不是说青木森林外围全是小妖,运气最不好也只是遇到苍狼。” 虽然以他们现在的本事也对付不了苍狼,但至少不会有遇到大妖这种离谱的事出现。 提起苍狼,旁边另外一个朋友不自觉地看了眼边上只听不做声的白毛。 “我也不清楚,但这是事实。”小头领说,“我们现在很可能有危险。” 因为没有遇到东西,他们一直很顺利地在往里走,现在应该已经走到外围偏深处。如果大妖还在附近,他们遇到就会死。 如果大妖只是经过,已经离开,那么原本在这附近活动的妖兽大概会慢慢回来,他们同样有危险。 难怪一路上没看到什么妖兽,原来是被大妖给吓走了。 被吓得脊背发凉,旁边的人瞬间一激灵,说:“那我们快往回走吧,去外围其他地方看看,不要再往里走,保不齐已经有妖兽在附近了。” 这一张嘴跟开了光一样灵。 雾蒙蒙的天,茂密的森林透不进什么光,所以当有泛光的瞳孔从树丛里出现的时候,他们一眼就能够看到。 好死不死的,幽绿竖瞳亮起的地方还是他们来时的路。 视线对上,双方一时间都没有动作,完全静止在原地,只有冷汗在不断冒。 尚不清楚对面是什么,往后又是深入森林,几个人不敢贸然行动,也不敢后退。 “铮——” 正进退两难僵持不下时,云层上方闪过两道流光,长剑破空声迅速经过。流光从头顶上放经过,转瞬向着森林中心离开。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原本的安静,对面一直没有动作的妖兽动了起来,缓步走出树丛。 怕什么来什么,来者是他们刚提到的苍狼,从特征来看是中阶苍狼,属于是他们四个加起来在死一半的条件下可以制服的存在。 一时间不知道该动手还是该跑,昨天晚上曾经起来过的朋友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许知秋。 ……原本应该站在另一边的许知秋。 就这么一个转头的功夫,他的边上已经没有了人,视线再放远点看去时,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已经跑远的黄色人影,对方手里还不忘揣着面向这边,看上去一脸茫然的同子。 “……” 在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开跑了。 见了鬼了!这人平时看上去病殃殃,走两步一吐血,结果结果这个时候跑起来跟飞一样,提起衣摆就是狂奔,完全不带歇。 昨天脑子里的画面果然是做梦做出的幻觉。他也是真神了,居然会做那种梦。 苍狼短暂试探之后就是出击,有一个人带头,他们也跟着跑了,也不管是往哪个方向在跑,能活下来再说。 两条腿蹬得快冒出火星子,几个人终于追上提前抢跑的白毛。朋友跑得失去表情管理,边跑还要边道:“你怎么就跑了?” “废话这还不跑,留着给狼当下午茶吗?” 即使是在逃跑途中,许知秋这张嘴的战斗力依旧不减,嘴天嘴地,刚从天上只路过了一下的两个人也在被嘴的范围内:“就路过一下还闹那么大动静,真没素质,懂不懂什么叫静音出行,在这种地方还扰民,真想看看他们家人长什么样子。” 实话实说他应该是在场最没素质的人,毕竟刚还偷偷抢跑来着。但在场其他人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吐槽他,只能闷头往前跑。 “呼呼——” 人在危机时刻的爆发能力果然不可小觑,好消息是他们一通乱跑,还真摆脱了苍狼。 坏消息是他们不知道这是跑到哪去了,等到停下来喘气时,这才发现周围植被深厚了一倍不止,树叶也浓到几乎挡住所有的光,昏暗里只能看清几个模糊身影。 有人跑得双腿发胀,大口呼吸着空气,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吸氧一样,问:“我们……现在……呼,该怎么办?” 其他人也不知道,都只安静地喘着气,空间里只余沉默和过于猛烈的心跳声。 “先点灯吧,把身上能够照明的东西拿出来。” 这个时候最冷静的意外的是许知秋,肩头白发垂下,他把提溜了一路的同子扔地上,靠着树喘了两口气,说:“然后像昨天那样升个火堆。” 听上去有种沉稳的可靠感,朋友惊喜地抬头,道:“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哦那不是,”掏出揣在腰间的闲书,许知秋找好合适的位置把书摊开,说,“虽然对现在的情况没有什么用,但这种明亮的光线对看书的眼睛比较好。” 其他人:“……” 其他人太阳穴青筋一跳:“?” 第29章 攻击能力超强 第29章 攻击能力超强 许知秋的意见无效,直接被忽略了,其他几个人掏出了照明用品,但不是给他看书用的,而是打算往四周走走,看看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如果能找到重新回到外围的路就更好。 实在是太过浅薄的队友情,许知秋叹口气,遗憾地收起了已经拿出的闲书。 历练变荒野求生,几个人拿出的破灯在密林里摇摇晃晃,照亮近处的空间,更远的地方全在黑暗里。 …… 长剑从空中划过,最终落到森林深处。 刚从树林上方经过的是陈景山和段明嘉,落地后拿出照明珠,莹润光亮瞬间照彻大片空间。 行进的速度很快,他们在落地后已经走遍了小半个中心区域,暂时还没发现异状。 继续行进的途中,陈景山再次向外围的方向看几眼,没有听到动静后收回视线。 “你还在担心那许知秋呢。” 随手抛着手上的照明珠,手腕上的银镯跟着碰撞,发出一阵细碎声响,段明嘉看着他说:“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只在外围活动,不会跑到这地方来。没有方便移动的载具的话,他们现在可能都还没到这青木森林来,遇不上我们在找的那妖兽。” 他们这次过来是来处理妖兽的。 青木森林中心区域大妖林立,弱者则被驱赶,几年前有一个蛇妖被抢了领地,离开青木森林藏进附近深山,最近开始频繁出没,破坏了几个村落后据说回到了青木森林。 在这附近以捕杀妖兽为生的散修和其遇到过,据说对方实力大涨,散修在遇到时险些没能活下来。 妖族自有妖族的生存规则,他们并不干涉,但蛇妖毁了几个村庄,还有再度毁坏的可能,必须在这之前将其处理掉。毁坏的村庄在玄山宗管辖范围内,最近宗门长老都忙于前往南洲准备宗门大比的事宜,最终派他们两个来处理这件事。 结果身边这位朋友一路上都在注意其他,分不清是来处理妖兽还是来找人的。 陈景山道:“只是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只是预感而已,又不是真的。” 段明嘉倒并不在意,一边抛着照明珠戒一边查看周围的情况,说:“你不是已经问过了,他这次和其他人一起行动,就算他脑子不好使,其他人里至少也有个惜命的,不会走出外围的范围跑到这中心区域来。” 他们在这里还没遇到过其他妖兽,应该已经进了某个大妖的领地范围,只是不确定蛇妖是否在这。 陈景山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敛眉应声道:“也是。” 之后转头又道:“他脑子没有不好使。” 还记得之前教阵法时看到的王八大作,段明嘉嫌弃地摆摆手:“或许吧。” 他只能说人应该不会乱闯青木森林中心,其他不敢苟同。 “哗哗——” 话音刚落下,没被照明珠照亮的远处传来一阵树木晃动的声音,飞鸟惊起,翅膀扇动的声音迅速向天边掠去。 表情瞬间变化,陈景山长剑出鞘,段明嘉指间符咒乍现。 伴随着树木倾倒的声音的动静越来越近,赵明珠能够照亮的范围边缘草木翕动,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比妖兽更先出现的是几个人影,从树林钻出后一路向前跑,跑的时候还伴随着友好的交流声。 “许知秋你又先偷跑!真卑鄙啊你!” “这不废话吗,要死掉了谁不跑。” “张灵你修为高,要不你试一下能不能对付后面的东西,成功了我们会感激你的!” “你想让我去送死就明说,要对付你先上,我还要活着回家!” 几个人逃命的途中还在互相谴责,几只手肘来肘去,被夹在臂弯里的小屁孩还趁机偷偷踹了其他人两脚,原本是直线离开,跑到一半看到他们后眼睛一亮,瞬间拐了个弯,向着这边跑来,伴随着一声“救命”。 几个人里面有人跑得面目狰狞眼泪狂飙,分不出来本来面目,但其中的一个白发很好辨认。 追在后面的妖兽也露出身形,是有半树高的赤狐妖,距离跑在前面的人只有几尺远,火红的皮毛在昏暗空间里十分显眼。 “……” 认清了跑过来的是什么人,段明嘉默默收起手里的符咒,陈景山眉头狠狠一动间横过长剑。 一剑挥出,带起的罡风从几个人头顶飞过,迅速砸向身后地面,将人和赤狐妖隔绝开来。 “簌簌——” 泥土草木纷飞间感知到强大灵力,赤狐妖快速刹住脚步且不再多留,转身没入旁边树林逃走,很快消失不见。 已经一下子跑到陈景山身后,许知秋停下脚步,把人当树桩支着人后背喘了几口气,单手拍拍另一只手的手腕就当是鼓掌,夸赞说:“厉害啊。” 有察觉到剑风但不知道身后的赤狐已经跑掉,其他人还跑了一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已经解除,这才紧急刹车。 跑的途中根本来不及看突然出现的是什么人,只管往这边跑,等到在原地喘过气了,视线也不晕乎了,其他人这才看过来,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十分眼熟。 红衣烈烈,眼神睥睨,另一位月白长袍随风动,手里的银白长剑正收起,竹月剑穗从空中一晃而过,剑目星眉,年纪轻轻却已有上位者之姿,只站那就有种安全感。 是万阵门内门师兄段明嘉和传闻中的宗主峰道明君。 以及已经把后者当树桩支着的许知秋。 看着刚才还在说绝对不会出现在这森林中心的白毛,段明嘉眉头一挑,看向旁边陈景山。 “……”注意到他视线,陈景山安静了一下,之后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人,上下扫视了两遍发现没有受伤后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这样那样被追着就到这儿来了。” 今天的运动量远超平常,许知秋终于给跑累了,往地上一坐,反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陈景山回答道:“有大妖出世,我们奉命前来解决。” 所以之前在他们和苍狼对峙时从天上经过的那两人就是他俩。 想起了某位高素质人士当时说的谴责的话,张灵,也就是疑似梦游的朋友凑过来和许知秋低声道:“你不是说想看看他家人长什么样。” 他说:“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拿镜子照照,这样就可以看到了。” 未婚夫已经算是半只脚踏进家门,成家是迟早的事,也可以算作家人。 说出的话成了回头箭扎向自己,但很可惜许知秋完全没有被攻击到,摆摆手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你跟他成一家人的可能性都比我大。”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也不明白都订婚了怎么还八字没一撇,张灵:“嗯?” 话题点到即止,许知秋没再继续往下说,接过旁边的童子递来的果子啃了口,小小补充体力。 看了眼赤狐离开的方向,段明嘉说:“刚才那赤狐并非大妖,能在这附近活动说明附近没有大妖管辖。” 陈景山沉吟片刻,道:“也可能是原本的大妖已经死了。”被另一只实力更高的妖杀死。 段明嘉道:“有过去一探的价值。” 陈景山也是这个想法。 但问题是这里还有四个人。不能让这四个人乱走,送回到外围保不齐又会出什么事。 隐约能够猜到他的想法,段明嘉叹了口气,说:“把他们几个带上吧,这样你也能安心。” 陈景山说声多谢。 于是两个人变六个人,由张灵等人带路,重新往遇到赤狐的地方走。 重回案发现场,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两个强有力的靠山,小队几个人一扫之前的惧意,也借着照明珠的光更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之前来过的地方。 现在已经到晚上,在四周探查了一圈后暂时没有发现异状,一行人在原地稍作休整。 篝火再次亮起,配合着照明珠的光十分适合看点小闲书。许知秋脱离了四人小队,在角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摊开自己带来的书。 书刚摊开没看两页,身边一个人影坐下,发出点细微声响。他转头看过去,刚好对上在旁边坐下的段明嘉投来的视线。 还心系宗主和合欢宗宗主的二三事,他简要地问:“有何贵干?” 火光映亮线条优越的脸侧,段明嘉略微弯起眼,道:“你能不能少折腾点。陈兄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而不是把精力耗在想着你又会犯什么事上。” 带着一张笑脸说出了不那么让人想笑的话。许知秋觉得有点意思,终于正眼看了人一眼,视线落在人手上一圈圈的银镯上,没有顺着话继续说,而是道:“你身上能少戴点东西吗,叮零当啷的像在炒菜。”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段明嘉笑着说:“我不在意这些,你说什么话我都不在意。” “哦,真的吗。” 回想起以前听过的什么话,暂时收起了手里的书,许知秋若无其事地说:“你当做奋斗目标的栖云君其实特别装,表面看着高风亮节的,实际上净干些欺负朋友的事,还不许朋友往外说。” “噗——” 听到了什么很奇怪的话,旁边正在喝水的同子一口水喷出,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来:“……?” 这算哪门子的攻击,还是说自我攻击也算是一种攻击。还有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以及这段话居然真的意外的有效。 “唰”的一下,同子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说是什么都不会在意的段明嘉一下子站起来了,脸脖子红了一片,大声地道:“他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许这么说!” 第30章 你俩还是别见面吧 第30章 你俩还是别见面吧 被人用手指着鼻子说,许知秋依旧丝毫不带慌张,施施然地一笑,还在持续输出:“你怎么就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那我还说他性格很差,路过的狗都要嘴两句。” 旁边的同子:“……” 同子别过眼,选择继续啃果子。 段明嘉炸了,不顾现场情况也要和他比划两下,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的陈景山及时拦下了,即使被拦住,双手也在使劲挥动着,嘴里全是反驳的话,听上去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这跟看书一样好玩,许知秋眯起眼睛笑了下。 他完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陈景山两手忙着拦住段明嘉,还要转头对他道:“你也少说两句。” 玩够了,许知秋摆摆手,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深藏功与名。 “……” 他一张嘴实在很能说,虽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看他居然连段明嘉这类人都敢嘴,坐篝火边的几个人还是震惊了下,刷新对他的认知。 以及有种莫名的庆幸。庆幸自己和对方待了这么久,暂时还没被对方嘴过,竟有种微妙的骄傲感。 段明嘉被陈景山拉走了。原本说是暂时休息一下,但许知秋和段明嘉这么一友好交流,其他人都悄悄注意着他俩的动静,完全没有心思休息。 等了一会儿,发现两个人被陈景山在中间死死隔开,没有再友好交流的迹象,几个跑了一天的队友终于被困意打倒,倒头睡下。 陈景山和段明嘉耐力更强,晚上不用睡觉也可以,许知秋也熬,忙着看自己的书,结果最终被强制关机。 所有人都睡下,坐在不远处的段明嘉向着这边看过来,说:“我有些事想问问。” …… 早睡早起,被强制关机得太早,许知秋第二天早上破天荒的早醒了。 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有时候早睡早起并不见得是好事。他醒来的时候其他几个队友还没醒,只有段明嘉在戳着篝火,看到他像是想冷哼一声,但最终憋住了,移开视线。同时旁边冒出一把药。 一觉醒来面对的就是浓烈的药味,他身体后倾,嫌弃地退避三舍。 “你身体本就不好,上次还受了伤,我听同子说,你最近也根本没在吃药。” 守在旁边的陈景山把药再往前递递,没打扰其他人睡觉,小声道:“把药吃了吧,这样对身体好。” 许知秋觉得在大早上吃了这药才是对自己不好,身体持续后退,婉拒了。 他这段时间吃药明显比以往困难了不少,陈景山手里多出个枣泥糕,道:“吃了药再吃这个,就不会有苦味,你在荻城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个。” 枣泥糕许知秋笑纳了,单独把药留下。为了避免再被追着吃药,他拿过枣泥糕就直接塞进嘴里,同时拍拍手站起身。 站起来后才发现肩头的重量不太对,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身上多披了件外袍。月白的长袍,来自谁很明显。 随手把外袍取下,他折吧折吧递过,啃着枣泥糕道了声:“谢了。” 他看上去是一点药也不想吃,已经溜达着前往篝火边,陈景山只能拿过衣服,把药暂时收起,呼出口气。 另一边的段明嘉看着,眼尾稍稍扬起,之后移回视线。 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休息,其他人陆陆续续也起来了,收拾好后继续往附近探索。 这附近近期确实像是没有大妖镇守,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后其他妖兽多了不少,陈景山手上的剑一直没收回剑鞘过。 这一趟最赚的是按理来说正在历练的几个弟子,他在前面动手,几个弟子在后面挖妖兽晶核,任务莫名其妙的就完成了,还是超额完成。 对完成任务这种事并不上心,拿低分也不在意,许知秋全程只在边上看着,时不时打两个呵欠。 这浓密到不见天日的森林里别有洞天,越往前走,甚至还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隐隐有除了照明珠外的光线透进。 陈景山在前带路,段明嘉在后殿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走进前方的光亮里。 穿过浓密树丛,眼前光亮乍现。 是许久没见过的太阳光,现在正好是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亮黄的光亮落在还带着雾气凝结的水滴的叶片上,从树林中穿过的流水水面折射着刺目的光。 浓郁的灵气几乎凝为实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古朴的生机感,溪流边甚至还有鲜花盛开,和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割裂得不像是一个地方的产物。 一个甚至算得上宜居的地方,陈景山两人却比之前更警戒,原本准备收起的长剑继续握在手中,看向溪流后的爬满青苔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处巨大洞口,幽深曲折,看不清通往何处。 妖兽修炼同样靠灵气,这么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必然栖息着大妖,还是实力上等的大妖。 并且妖兽的感知灵敏异常,早在他们踏上这片地的那时起,就该有妖兽前来驱赶。现在还没有异状,无非就是出问题了。 “已经走了半日,现在先稍作休息,”段明嘉道转头和几个人道,“休息片刻后我们进石洞探探。” 其他几个人很快应声说好。 但没人真休息。走近之后发现沿着溪流生长的都是珍稀草药,经过权威的小同哥认证后,几个队友开始搜刮草药。 平日里接触不到这些东西,现在有机会免费拿,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吃药已经吃得够够的了,许知秋没有去摘草药,甚至嫌弃地远离了些,在溪流边找了个石子地坐下。 这边没有草药,全是一片花丛。火红的花,花瓣在阳光下有种奇异的丝绒质感。 盯着花看了半天,他低头瞅了一眼挂在腰间上的红色玉佩,拿起来对比了下,发现颜色意外的相近。 悄悄掀起衣袖看了眼缠在手腕上没有任何动静的黑蛇,他摩挲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最终轻扶衣袖,低头摘了朵小花。 “你摘这个做什么?” 花刚摘下,旁边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过去,看到向着这边走来的陈景山。 “打算送给朋友当礼物的。” 随意盘腿坐地上,许知秋低头晃了下别在腰间的红色玉佩,深红穗子跟着动作在空中晃了圈,说:“这是朋友送我的,颜色是不是很像?” “朋友?”丝丝缕缕的有风起,陈景山半蹲下,低头看了眼陌生玉佩,道,“是很像。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我居然没说过吗。” 许知秋稍稍有些惊讶地抬起眼,之后笑了下,弯起眼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来着,只是不经常见。” 他平时笑的时候不多,也就在像昨天挑衅段明嘉的时候笑一下,或者是礼貌性的微笑,敷衍得毫不遮掩,很少像这样。 眉眼舒展,眼睛笑得弯起,清透眼底尽是满得溢出的笑意,风吹得雪白长发微动,额角碎发稍显凌乱,长发末梢从赤红花瓣上轻轻拂过,整个视线范围都一亮。 “……” 说完后没有得到回应,许知秋笑也就笑那一下,很快收敛了,看到面前人还在盯着他看,于是直接出声问道:“怎么了?” 他声音的语调一下子降了下去,重新回到平时波澜不惊的状态,陈景山回过神了,很快移开视线,说:“没事。” 他跟着笑了下,只是笑得并不那么灿烂:“看得出来是很重要的朋友了。有机会的话还挺想见见。” 严格来说他俩已经见过了,就在前不久,就在白玉京。 “……啊,有机会再说吧。”许知秋随手挠了下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点头道,“嗯有机会再说。” 他觉得这两个人不出意外是不会再见面了,如果出了意外,那就可能是在婚宴上见。 后者是他最不想发生的情况,这两个人还是互不认识比较好。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刚好陈景山也没再提起,好像很忙碌地起身,转身向段明嘉走去。 他们两个交谈没有避着其他人,段明嘉在边上已经看到他俩说话,等到陈景山走近后随口问:“你们刚在聊什么?” 陈景山走近后站定:“在说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似乎很早就认识。”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对方原来有只是提起就笑得这么开心的朋友。 活久了真是什么都能遇到,原来这个人居然也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段明嘉先是意外地“咦”了声,之后略微思考,说:“要不我帮你去打听打听那朋友是谁,靠不靠谱。” “你和他订婚不就是因为担心没了你就没人照顾他,”他敲敲手上的银镯,说,“要是朋友靠谱,你大可以取消婚约把他交给朋友照顾。你们互不耽误,你可以和南寻公子多接触,他也不用待在宗门里,还被扔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历练,和朋友在一起说不定更合适。” 第31章 不后悔 第31章 不后悔 从昨天遇到来历练的这几个弟子时起,段明嘉就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他觉得并不般配,但他这朋友确实和许知秋是未婚夫的关系,这无可否认。两个人说是这样的关系,通过他看到的情况来看,却又和一般的未婚夫的感觉不同。 说简单粗糙点就是这两人不像一对。许知秋可以和其他几个队友肘来肘去,却不怎么和陈景山有肢体接触,休息的时候都是主动选择一个人待在角落。 这两个人里更主动的居然是陈景山,会关心身体状况,也会想办法让对方吃点药,晚上会在人身边守夜,但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觉得似乎不太对,所以在昨天晚上问了。 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两个人会订婚并不是因为感情好到能对抗世俗,而只是单纯因为这样可以让许知秋更好地修养身体。 许知秋身体不行,灵气养人,而放眼六洲,玄山宗是灵气最充沛之地,最适合休养身体。 作为六洲一等的大宗,玄山宗不轻易接纳闲人,只有长老管事以及陈景山这种已有封号地位的弟子可以带家属长住。 未婚夫也属于家属的一种。皇宫那地方会吃人,身体顶顶好的人进去也不见得能活下去,陈景山去过一次皇宫后就决意不让对方住宫里,一定要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修道之人和普通人有别,就算是人皇赐婚,陈景山在被玄山宗发掘邀请进宗时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解决婚约,但因为以上考量,对方非但没提出解除婚约,反倒结了道侣契,彻底反悔不能。 道侣契一结,许知秋进宗门了,因为身体不行所以不能工作,反倒还需要跟着个侍童照顾,干脆就被放到了外门当个弟子。也不求上进,只混个日子就好。 虽然这么说对许知秋不太好,就段明嘉看来,这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在了错路上。往边上挪了两步,他侧过头低声说:“你真值得这么做吗,就因为他在荻城陪你待了段时间?” “就因为他在荻城陪我待了段时间。”陈景山收起了手里的剑,道,“没有他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上去明显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并且完全自动忽略了刚才说过的让朋友照顾的话。两手一揣,段明嘉问:“那万一他有喜欢的人了呢?” “不会。” 陈景山下意识的先反驳,之后迎着段明嘉投来的视线,短暂停顿后补充道:“若是真有,解除婚姻也可以。” 段明嘉瞥他:“你不会后悔?” 陈景山:“不会。” 轻巧的两个字,落在地上时却有如千钧,没有收回的可能。 他自己做的决定,段明嘉作为朋友该说的已经说完,不再多干涉,只道:“你自己……” 话没能说完,察觉到什么微妙的气息变化,他迅速住嘴,看向不远处高耸突起的山壁。 有什么东西。 刚收起的长剑滑出,陈景山握住剑柄,转头让还在采草药的其他人聚拢过来,低声道:“好了,准备走了。” 许知秋同样感受到了异状,抬眼看向山壁方向,准备起身时想起什么,只略微思考一秒不到,很快背过身咬破指尖。 鲜血从指尖挤出,在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划过,繁复纹路连结,汇聚成两个拳头大小的阵法。他把缠在手腕上的黑蛇取下,安静地放在阵法中央。 最后一滴血滴在黑蛇头顶,阵法血红光亮一闪而过,周围灵气缓缓汇聚。 比起跟着进到里面去,还是待在这更加安全。已经有人在叫自己名字,许知秋起身拿起手帕随手擦了一下泛出血丝的嘴角,转头说:“来了。” 从刚才某一瞬间开始,空气里的气息变得十分混乱,隐隐有种压迫感传来,在外面时这种压迫感还很微弱,进到山壁内的岩洞后压迫感骤然加强,还有一股铁锈味。 分不清是一种还是两种过于强烈的威压,小队几个修为尚低的弟子心跳都不自觉加快,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岩洞内幽深曲折不见光,在前方一手拿着剑,陈景山另一只手伸出,转头问道:“你还好吗,还可以忍受吗?” 走在后面没有感到任何压力的许知秋稍稍侧身避开伸来的手,随手握过旁边的被压得已经不自觉弯了腰的张灵的手腕,将其放到面前伸来的手上,说:“你们要不多关心下他吧,他看上去快死了。” 张灵原本只是活动得比较困难,突然被抓着碰上道明君的手,这下是真快死了,吓得心脏急速一跳,整个人触电一样缩回手,差点从地上弹起。 看上去活蹦乱跳。许知秋多瞅了两眼,意外地道:“哦又好了。” 他在这个时候还来整这一出,小头领在边上看得眼尾一跳,最终横在中间把他俩隔开,小声道:“别闹了。” 被突然间暗算了,张灵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绕到了离道明君最远的地方,和许知秋咬牙小声说:“大哥你可别害我了。” 不是所有人都活得那么无所顾忌,道明君这种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人,只是站在身边就已经很有压力,接触更是完全不敢想,这个人突然这么乱搭线,魂都给他吓清醒。 看得出来这冲击对他来说很大了,吓得口不择言,大哥这称呼都出来了。 没有理解吓人的点在哪,许知秋随手挠挠头:“这不是想帮你一下来着。” 他还有空在这聊天,看上去精神还不错的样子,前面的陈景山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压迫感就越强,走到后面几个外门弟子承受不住,张灵已经开始扶着石壁走。 这岩洞里实在太过空旷,照明珠都照不满整个空间,他扶着墙艰难地往前移动,明显感觉周围越来越湿润。 倒不是因为空气有多潮湿,而是岩壁上多了很多水痕,他摸上去能明显感觉到。 路面到后面也不太平整,移动时他被绊了下,发出“啪”一声声响,前面的人都转头看来。 “没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应该是石……” 有些尴尬地拍了下手,照明珠的光照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绊到自己的东西,身体霎时往旁边一跌:“……头个屁!是什么肉!” 横在地上的是一块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的肉,上面还有什么棕色的毛。照明珠的照亮范围有限,其他人经过的时候没往边上走,所以没能注意到。 以及光亮投过来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是鲜红的一片,血珠还在顺着指尖下滑,衣袖也被染红了一片。 岩壁上的根本不是从山体里渗出的水珠,而是大片的血液。 “……”瞳孔不断颤动着,他原本就坚持不住的腿更是直打颤,摇晃着往后面退了两步,好在站旁边的许知秋一把滴溜住他领子,嫌弃地道:“身上有跳蚤么这么抖。” 自己没什么多余的力气,他滴溜了一下后就把人甩给了小头领,让其履行队长的职责照顾这队友。 上次教习时对小头领有点印象,他在这种时候能保持镇定算是意料之中,段明嘉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不怎么恐慌,有些意外地一抬眉。 地上的肉只是一个碎块,除了皮毛外找不出其他信息。唯一清楚的是这块肉刚从主人身上掉下不久,肌肉还没完全僵硬,陈景山简单探查了一下,暂时没有其他发现。 半途遇到这么个东西,一行人瞬间安静不少,空气里只剩回荡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碎肉不止他们发现的那一处,沿路一直都有,一直延伸到光照不亮的暗处。 碎肉的主人极有可能是个大妖。这段路上的碎肉块拼凑起来已经是个相当可观的体型,一般只有大妖才会有。 他们这次大概是找对地方了。 这个岩洞大得像是把整个山体都挖空了一般,一行人走了差不多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走出通道后视野骤然变得广阔,整个空间大了不知多少倍,巨大的空旷空间的中心是一堆白色的东西。 白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宽大薄片,弯弯绕绕缠成一团,堆叠在一起。 段明嘉托了两下手里的照明球,之后向上一抛。 照明球迅速升空,同时照亮堆积到最顶上的白色薄片。 这东西不止他们最初看到的那点,几乎堆满了整个空间,被光照亮时上面的纹路逐渐清晰。 照明球升起又落下,“啪”的一声落回段明嘉手里。他掂量了两下,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景山,道:“蛇妖蜕的皮。” 他们要找的东西看来就在这里,只是明显变得难搞了。 蛇修炼成妖后,蜕皮这事只与修为有关,每跨越一次大境界蜕一次皮。按照散修所说,来这森林前的蛇妖修为已经大涨,现在看来是更上一层楼,他们在外面察觉到不对时估计刚好蜕皮完成。 “簌簌——” 黑暗之中传来什么轻微移动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有,手里悄然拿出张符咒,段明嘉试探着把照明珠往一个方向抛去。 赵明珠在地上“咔哒”地滚了几圈,最终落到另一个漆黑的洞口前。 ——照亮几乎有整个洞口大的幽绿竖瞳。 蛇眼出现的瞬间,段明嘉手里符咒一甩,一个白色大阵落地成型,霎时把几个外门弟子保护在内,道:“不要踏出这个阵一步。” “轰——” 大阵落地的同一时间,巨大的冲击声传来,比人大出数倍的蛇头冲破洞口,动作间岩石落地,狠狠撞上大阵边缘,在一阵白光后被迅速切割成齑粉。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大阵和底下的地面动摇,阵内的几个人反应不及,心脏跟着一抖。 这只是个开头。 地面微微晃动后是地动山摇般的动静,大块的岩石随着巨蛇的动作不断往下掉,山体开始崩塌。作为探路用的照明珠早在一开始就被巨蛇的身体砸得粉碎,整个空间都霎时暗下。 “先布阵,不能让它离开这个地方,其他地方还有弟子在历练。” 黑暗之中有剑光亮起,崩塌声中传来微弱的说话声,之后地面上亮光骤起,繁复纹路沿着地面迅疾移动,丝丝缕缕连结成面,金红流光向远处扩散去。 乾坤万道取一门,一阵作缚,隔绝内外。 “……” 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视线所及全是流转的金红光芒,几个人站在原地,眼底映着一道一道看不破的精玄纹路,第一次发现目前所学是多么渺小。 以及绝对的天赋是多么恐怖。相差仅几年,他们还在宗门里摸索着借物画阵时,已经有人能够不借助任何外力,凭空起大阵。 “抱歉打扰你们感慨了。” 嘴里稍稍犯苦,脑子震撼到一片空白,几个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时,旁边传来一道和平时一样平淡的声音,迅速把思绪拉回现实。 迎着几个人投来的视线,出声的许知秋指了下底下被金红大阵掩盖住的白色阵法,说:“我们下面这个阵好像要裂了。” 这几个人刚才正感慨的时候,他们这个脚下的大阵不仅抗住了不断下落的岩石,还在黑暗里遭受了一次蛇尾的撞击。事实是看上去有点撑不住了。 “……?” 其他几人闻言瞬间低头,瞪大眼睛仔细看时终于看到阵法边缘已经隐隐有裂纹浮现,只是被另一个大阵覆盖,轻易看不出。 以及现场实在太过混乱,另外两位应该暂时顾及不上他们。 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读万卷书的小头领想起什么,当即道:“这个阵我在书上有看到过,是中级阵法的一种,我们可以补。” 读万卷书但并不是每本书都进脑子,小统领清楚记得自己见过这个纹路,但又清楚记得自己忘记了破损的这些地方的模样。 许知秋站累了蹲地上等着他想起,结果等半天只等到一张逐渐绝望的脸,看得眼尾一抽,捡起地上石子扔向边上一个缺口,他抹了把脸,说:“话说这里是不是只什么玄鸟来着。” 第32章 你醒啦 第32章 你醒啦 紧急时刻被提醒,小头领终于想起来了,快速往地上一趴,手指灵力溢出,从地面上滑过。 这是到目前还没学到过的高级阵法,他实打实的是第一次实操,额角汗水都冒了出来。 他只是出身不好,天赋并不比其他人差,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凭着记忆补上了破损的空缺,刚好挡住落下的岩石。 但还没来得及开心,不知道从哪冒出的蛇身一下子撞上阵法,刚愈合的裂纹迅速扩大,快到来不及找补。 “这东西动来动去的真麻烦!” 流光和碎石里有一道红影闪过,忙着控制住蛇妖的段明嘉去而复返,几张符咒叠加,再给他们上了一层防护阵,之后身影又迅速消失。 几个符咒叠加的阵法质量明显好上不少,光亮愈加明显,甚至连山体动摇时带起的风都隔绝了,有种让人安心不少的感觉。 好像暂时安全了,几个人终于可以长舒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小头领支着腿从地上站起,擦了把额头冒出的细汗,转头对许知秋道声谢,之后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什么的?” “我记性好,”指了下自己脑袋,许知秋蹲地上说,“那鸟丑得很别致,我刚好记住了。” 这次的蛇妖的能折腾程度大大超出了预料,他们站在最底下看不清身形,但能看到山体在不断垮塌,隐隐有光亮从外面透进。 岩洞塌了,这下真是开天窗了,抬头就能看到天。 和他们进来时的模样不一样,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原本灿烂的阳光消失,浓重的阴云翻涌着,完全覆盖了整个森林,还有往外延伸的趋势,气压格外的低。 张灵伸出手往外探了下,抬起头说:“是要下雨了吗?” 几个人都以为这是正常的天气变化,只有蹲边上的许知秋嘴角狠狠一抽,转头看向小溪的方向。 假的吧,居然这么凑巧的吗。 已经到洞外千年古木上暂时落脚的陈景山和段明嘉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天气。看到阴云里隐隐有亮光闪过,段明嘉眉头一皱:“这是要渡劫吗?” 有点像渡劫的架势,刚好蛇妖也突破了个大境界,但这劫云实在太广,和蛇妖目前的实力十分不匹配。 陈景山执剑半蹲在深色树干上,月白长袍随风动,在空中发出猎猎声响,抬眼道:“可能还有其他大妖。” 但这劫云的范围实在太过恐怖,视线所及都被完全覆盖,就他们所知,目前还没有有这种实力的大妖,至少这青木森林内绝对没有。 眉头深深皱起,段明嘉道:“这下麻烦了。” 现在面对的这蛇妖已经超出他们预期,这突然冒出的不知道究竟在哪的大妖更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范畴,宗门长老来了都得发怵。 要命的是这森林里还有其他众多在历练的弟子,他们已经分不出心神去关注。 现在这情况已经没有多的心情去思考另一个大妖的事,他们观察天空的时候蛇妖也在观察,从碎石堆里爬出后动作变缓了会儿,之后速度霎时加快,不再试图攻击他们,而是想往外迅速离开,一头撞上阵法边缘。 丝丝缕缕的光亮线条从金红大阵的纹路里伸出,一条一条攀附上巨大蛇身,阻止住往外的动作,将其束缚在阵法之内。 这是在害怕。 蛇妖被困在阵法内暂时无法离开,阵法外的森林飞鸟惊起,妖兽奔逃,一阵一阵的动静从远处传开。 蛇妖不蠢,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个地方的原因后迅速转过头来,黑色鳞片被阴云的光亮照亮了瞬间,愤怒张嘴,泛黄的尖牙锐利无比。 段明嘉稳住大阵,同时一道静止符甩出,减缓蛇妖动作,陈景山提剑飞身上前。 黑色蛇鳞比想象中更加坚固,密密匝匝完全将蛇身保护在内,长剑试探性地挥去,只在表层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剑柄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在空中调转身形,剑光一闪间铮鸣声起,剑刃从鳞片上划过,迅速豁开一道血红的口子。 疼痛感传来,蛇妖一下子被激怒,身体迅速扭动着,蛇尾瞬间拍来,一排排的参天巨树跟着动作倒下,发出阵阵轰鸣声,原本贴在身上的静止符破裂。 陈景山没躲,身上被滚落的岩石划开道口子,正面迎着又给了蛇尾一剑。 血液从鳞片里渗出,飞溅到草木树丛里,染红了原本清澈的溪流。 “轰——” 接连被砍了几剑,蛇妖身体剧烈地扭动,身体一下一下从阵法边缘拍过,一双幽绿竖瞳四处寻找着人影,狠狠撞向白色阵法内的几个人影,又被阵法弹开,撞得鳞片破裂。 段明嘉从远处高空落地,红色衣摆在昏暗里依旧灼眼,支着地面道:“我的阵法休想轻易破开。” 这次的阵法十分牢固,在接连经受几次撞击后纹路依旧清晰,没有破裂的迹象,里面的几个人原本被接连的撞击吓得一支楞,后来意识到自己十分安全后又缓缓放松。 底下的阵法十分给力,只要他们不出去,就一定是安全的。 看着外面不断骚动的景象,张灵和另外一个朋友抖了下,庆幸他们这次误打误撞遇到了道明君两人,要是他们现在还在森林里独自历练,不敢想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也不知道其他同门们现在是如何了。 撞了几下后似乎是发现无法突破,巨大的黑蛇终于转过身了。几个人呼出口气,张灵视线扫过去时却注意到什么,扒拉了下小头领,说:“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在动?” 小头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金红大阵的边缘,两道人影张望着,犹犹豫豫地踏进大阵范围。 两个人在流动的光下看不清模样,但手里都拿着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同样来历练的宗门里天剑门的外门弟子。 不对。 蛇妖放弃攻击他们不是因为阵法不好突破,而是找到了新的目标,一双幽冷竖瞳瞄准的正好是两个人所在的方向。 更雪上加霜的是,蛇妖巨大的身体横在空间中央,堆叠起来时完全挡住了另一边的道明君两人的视线,他们应该没能注意到这突然冒出的两个人影。 得想办法通知道明君他们,虽然看上去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脑子里还在想着告知的方法,小头领眼尾一侧白影一晃,睁眼再看过去时,原本一直安静蹲边上的人已经一下跳出了保护阵,顺着嶙峋乱石一路下滑,鹅黄衣摆沾染泥灰。 没想到他会跑出去,小头领反射性的想跟上去把人带回,旁边的张灵率先察觉到他的动作,及时把他拉住,说:“干什么,不要命了?” 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小头领只好指向下面的方向,张灵和另一个朋友看过去,齐齐惊得“靠”了声。 另外两个人确实是天剑门的弟子,原本在正常地历练,结果在无意识中误入了森林的中心区域,刚好又遇上妖兽躁动,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听到剑鸣声,认为这边应该有其他人,于是过来想要抱团,显得不那么孤立无援。 有人确实是有人,甚至实力相当不错,甚至还能够施展阵法,坏消息是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其他地方好多少。 视线正中间有一团黑色的山一样的东西,他们起初没看出这是什么,走近后才发现上面有一片一片的黑色鳞片,并且还在移动。 是一只妖兽,并且是体型相当大的妖兽。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们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刚好对上向着这边对准的巨大竖瞳。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原本还高昂在空中的蛇头迅速逼近,像山一样倾轧下,尖锐的毒牙泛黄,上面还挂着什么血沫,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手里还拿着剑,但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没有任何作用,两个人直挺挺站着,就这么看着尖牙逼近。 然后被一人一脚直接踹飞。 黑蛇俯冲下,最终一头撞上地面,树木倾倒,溪水断流。 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被踹飞的两个人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后迅速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浅黄人影,看到从空中飞过的雪白长发时想起什么,惊道:“你是之前……”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说话的空闲时间,他刚发出个声音就手上一空,原本握在手里的剑不见踪影。 身体斜斜从溪流边的石滩上滑过,没有在意手臂上渗血的划痕,许知秋拿过长剑后径直向上一抛。 两把长剑先后抛至半空,从空中高高抛过时光亮一闪,相撞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远在另一端的陈景山闻声转头,看到了从空中飞转过的长剑。迅速意识到什么,把剑从蛇尾上拔出,从半空快步越过蛇妖身体。 抛起的长剑已经落下,站在下面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一个原本应该在防护阵内的人。对方站在河岸边,另一边是倒在地上的两个陌生面孔,蛇妖的头从地上重新抬起,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迅速冲撞向浅黄人影。 “……” 太近太近的距离,下一瞬间就能完全撞上吞吃进口。心脏霎时狠狠一跳,陈景山踩在蛇身上用最快的速度迅疾跑来,长剑横过前眼前却一黑。 整片空间都暗下。 他的剑没有挥出,蛇妖也没能再前进半分,有什么比他更快一步。黑暗之中有边缘泛红的黑色鳞片闪过,来自上古的浓重威压充斥整个空间。 一切都像是静止,但黑暗里又传来皮肉破开和骨节断裂的声音,听上去十分让人牙酸。 轻而易举的,段明嘉用来困住蛇妖的大阵不堪重负,在空间黑下的瞬间就破裂瓦解,华光黯淡,本人也心头一痛,向着异常的地方看去。 然后看到一双血色的竖瞳。巨大的瞳孔看着不像蛇妖那样低劣,纹路复杂难辨,嗜血而目空一切。 并没有多停留,血红竖瞳转瞬即逝,迅速冲破阵法向远处离开。 刚才他能看到的全部只是对方的半个头颅,离开时在昏暗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头上曲折的犄角,以及犄角后隐约冒出的一丝白发。 “哗——” 仅仅只是经过,对方却带起了庞大的气流,裹挟着将草木吹向两边,吹得风沙糊眼,不能直视。 巨大的罡风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到终于能睁眼时,眼前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原本还在剧烈摆动的蛇妖也没了生息,身体碎裂成不规则的几截,蛇头不见踪迹。 就这么短短一瞬间,他们费劲对付了那么久的蛇妖就这么死了,来不及有丝毫的反抗。 头顶上方雷云翻动,他们抬头,看到巨大的黑影盘旋在雷云下方,身形庞大,鳞片森森。 原本躁动的森林完全安静了下去,不敢有丝毫的动静,完全俯首低头。 绝对的压迫感,俨然一副统治者的模样。 “……” 瞳孔一动,段明嘉不可思议地低声道:“龙族。” 这下他终于算是知道这无边的劫云是给什么准备的了。 完全没有顾及上方的景象,陈景山落地,很快到了黄色人影原本在的地方,长剑破开蛇妖散落的尸体,一寸一寸低头寻找着,长袍沾血。 没有,到处都没有。 把周围每一寸都翻遍,长剑深深陷进地里,他霎时抬头看向高空的巨大身影。 ——高空的风比想象中还要来得大。 底下的森林小到看不清模样,更看不到里面的动静,高空的风吹起来还挺凉爽。 坐在庞大的龙首上,一手扒拉着犄角,许知秋眯着眼迎风吹着,完全不畏惧地揪了下底下的龙鳞,一手还握着花瓣都被吹飞了的小花,笑着说:“你醒啦。” 第33章 抱一下我 第33章 抱一下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低龙吟,从底下传出,缓缓飘荡向天际。 “……”实话实说许知秋听不太懂,想要申请翻译。 下面的景象不断变化,原本在的中心区域迅速远去,几息间穿梭至不知道是哪的远处,高度逐渐下降,他被下放至一处嶙峋山巅。 巨龙俯首,一路从龙首上溜滑梯一样滑下,他捏着手里的花站在山崖边,看着对方盘旋着重回高空。 这里偏僻,现在也成了雷云最厚重的地方,四下里不见活物。 第一道惊雷落下的时候,整个空间都像是一颤,地面都抖动了下,山壁上的石子翻滚着。 这是开始渡劫了。 渡劫开始后任何人和物都不能靠近,靠近即死,只有往外跑免受波及的份。 雷光阵阵,刺眼的光亮把天都照亮了一样,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巨龙在空中盘旋,挡下了所有劈向山巅的雷光,盘旋的圈子正中心出现了个微小东西,距离过远,看不清晰。 剧烈的雷光勾起了自己挨劈的不太美好的回忆,好在这次劈的不是自己,许知秋在山巅上坐下了,跟观光客一样置身事外地看着。 不知道蛇妖那怎么样了,他又该怎么合理地回去。 他知道这个人近期要突破了,但没想到是今天,刚好是现在。陈景山动作慢了点,他已经准备挨那蛇妖一下了,好消息是最终不用挨那一下,坏消息是得思考该怎么回去。 话说他这个朋友居然本体已经这么大只了,上次见对方本体的时候还是不长的一条,被他拿在手里绕来绕去地玩。 现在好像玩不了了,他还没对方一块鳞片大,对方在旁边飞一圈,他说不定还会给扇感冒。 真是可恶,早知道以前该多玩几下。 龙族是上古凶兽,多年难出其一,雷劫比之其他妖兽只重不轻,他这个朋友又是魔妖混血,兼具两个种族的天赋,只会被劈得更狠。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狠,且这么久。 他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后来有些看累了,玩了会儿手上的小花,顺带半眯着眼打了会儿瞌睡,被一道惊雷震醒后又抬头看过去。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重雷劫,总之一次比一次重,周围的山都黑了一片,属于是无妄之灾。 最后一道照彻整个空间的惊雷落下后,雷云翻滚的速度终于减缓,逐渐被浓重的阴云覆盖。 雷劫淬炼过的龙鳞黑得更加彻底,血色瞳孔睁开时一道气流向远处天边涤荡开去,云层翻涌。 身体一转,原本在高空盘旋的巨龙迅速向着这边飞来,接近后又放缓速度,缓慢停在山崖边,血红竖瞳垂下。 许知秋站起身,抬手象征性地拍了两下龙头,衣袖稍稍下滑。 原本看着他的竖瞳随着动作移动,看向衣袖下滑后露出的带着渗血划痕的手臂。 “……” 拍着拍着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许知秋侧眼,看到有什么在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伤口处的脏污被卷走,血液很快停止渗出,被风吹得发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还怪温暖……不对。 这位平时都缩得小小的,他一直把对方当条小黑蛇对待,但实际上这家伙是龙来着。是龙。 原本轻轻摸着龙头的手瞬间握成拳,他一下子跳起来给人邦邦两拳,骂道:“笨蛋啊你,你口水这玩意催情的!” 龙涎对伤口来说有很好的愈合作用,同时具有催情效用。 他看的那些闲书里面十分爱提到这个东西,但一般跟前者的效用无关,重点都在后者。 看的时候可以看得很乐呵,但他没想要这东西用在自己身上。一下子整精神了,他原本的困倦都消失,气得又捶了龙头两拳,结果这东西不是平时任他摆弄的小蛇,十分坚硬,反倒捶得他手痛。 “哗——” 山间冷风吹过,下一瞬间,原本盘旋在山崖边的巨大黑影消失,变成一道熟悉的高大的人影。 红瞳半隐在昏暗里,玄峙弯腰握过他捶得发痛的手,轻轻揉了两下,问:“还痛吗?” 手被握住,许知秋就抬脚踹面前的人。 不知道自己口水还有这个作用,玄峙站着任凭他踹,低头问:“好点了吗?” 能感受到自己体温在迅速升高,许知秋又踹了一脚,说:“好个屁,哪有好得这么快的。” 没想到事情会在这突然来个转折,耳边已经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剑鸣声响,他已经不是优先思考该怎么合理地回去,而是先保住自己的一世清名要紧。 虽然平时就活得不太体面,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最低还是要留清白在人间。 完全不敢想自己在这个状态下被找到会是怎样的景象,他扯了下人的袖子,低声快速道:“先走。森林西边十里开外的地方有个客栈,先去那。”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手握住他手腕让其搭在自己脖颈上,玄峙道:“好,抓紧了。” 许知秋象征性地抓紧了,腰上传来点些微的温热触感,然后下一瞬间,眼前景象急速变化。 …… 今天天气十分异常,原本上午还有太阳,突然间就阴云密布,森林的方向还有雷声滚滚,鸟兽惊走,附近镇上的人都早早结束手里的工作,回家关紧门窗。 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风卷着经过,街尾的客栈也歇业了,大门紧闭,掌柜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树叶飞动,突然听到两声敲门声。 他去开门了,居然在这种天气里迎来两个客人。 客人看着不像是他们这种一般人,一个高出他整整一个头,漆如点墨的深色瞳孔看过来时没有丝毫情绪,身上背着个人,头发雪白,但又看着不像是迟暮老人的样子,看不清脸,露出的皮肤冷白,手指关节微微泛红。 得到了远超正常房费的银两,他带着两人上了楼,又赶紧唤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小二去煮茶水送去。 客栈二楼的灯光亮起,原本昏暗的房间亮起烛光。 两个客人落脚得正是时候,刚进房间,外面就稀里哗啦地下起雨来了,不停拍打着木窗。 玄峙进房间后半蹲下,把背上的人放在躺椅上,转身碰了下对方额头,发现依旧有些发烫,分不清是效用还在还是风吹得染了风寒。 收回手,他低头又凭空拿出件霜白长袍,低声道:“你身上衣服脏了,我先给你换件衣裳。” 一只手揉着眉心,许知秋稍稍睁开眼,问:“你哪来的这么多衣服,背着我悄悄开店了?衣服的钱我可不会赔。” 玄峙笑了下,半跪在榻前低头帮忙解开腰束,道:“下次再试试其他的。” 这景象看着着实有点糟糕。烛光昏黄暧昧不明,自己跟散架了一样躺躺椅上,边上还有个人在脱衣服,许知秋没忍住又把眼睛闭上了,眼不见为净。 好在在脱衣服的是玄三四,不是其他什么奇怪的人。 新换上的衣服霜白,上面锦丝银线绣着锦簇花枝,换上身后像穿了满园春,鼻间还可以绣到细微的清淡香气。 换上衣服洗漱后就能够转移上床了,转移的代步工具依旧是勤劳的玄三四。 许知秋催的情好像是情绪的情,在床上躺下后一脚把刚盖上的被子踢飞,重新盖好后又是一脚。 玄峙坐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再准备帮忙盖上,同等地被踹了一脚。身体本来就烫,盖上被子更是烫上加烫,许知秋拒绝被子。 折腾了一路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这一脚轻飘飘的,踹身上没什么感觉,玄峙依旧捡起了被子,说:“这样会染风寒。” 大病在身小病不愁,许知秋完全不在意,支楞着从床上坐起来了,在身上掏掏,掏出朵焉儿吧唧的花来,说:“这送你的,恭喜你渡劫成功。” 这就短短一段时间,小花已经没了原本的模样,本就不多的花瓣掉了两片,还耷拉着,完全看不清正脸。 他低头扶了下,小花短暂抬头,然后又垂了下去。 “……”许知秋短暂安静后一点头,“嗯,它好像睡了。” 一朵不太给面子的花。他一下子又收回了,说:“算了,下次再给你整点其他的吧。” 真是要命,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每次说话的时候冒出的热气。 睡了的花没能收回,玄峙接过了,轻轻放在一边,低头道声谢。 真是好打发的人,一朵蔫掉的花就满足了。许知秋担忧地拍拍人的肩,说:“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千万别被别人骗了。毕竟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不多见了。” 告诫的途中夹带私货,还悄悄夸了下自己。 玄峙笑了下,侧头拿下拍在自己肩上的手,稍稍后退。 他就算不动手,许知秋也是打算把手挪开的,结果这么一动后,逆反心理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不仅重新扒拉了回去,还故意靠近了些,说:“怎么,怕我对你做什么事?” 微苦的药味混合着浅淡的香味钻进鼻间,雪白长发落在肩头,少许几根混入脖颈,带上些痒意,玄峙侧头移开视线,道:“不是。” 有点好玩。眼睛一弯就是坏点子生成中,许知秋又往前凑近了些,够过头去看人的眼睛,说:“你怎么不敢直视我,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张口就是一口大锅死死扣人头上。 大概是被大黑锅压得喘不过气,面前的人这次没说话了。 他越不说话,许知秋越得劲,脸上的笑意实打实,支在床边沿使劲往人面前凑,一手装模作样地搭在人肩上,说:“有点热,你要抱一下我吗,不行的话我去找其他人了。” 看闲书果然是有点用处的,比如说现在,还能提供现成的台词。 虽然自己对这些事没念想,平时也不喜欢整这些,但只要能骚扰到朋友他就念出来毫无压力,只是憋笑比较费劲。 闲书的台词果然很有效果,这位玄三四直接被烦得闭眼。 朋友的无语就是自己的功勋,满意地点头,许知秋终于把搭人肩上的手收回了,准备下床去喝点冷掉的凉茶润润嘴,顺带降一下温度。 然后在准备下床的瞬间眼前一黑,一头埋进灼热怀抱,后脑勺和腰后传来稍重的力道。 浅浅动了一下发现居然挣不开,他眉头一动,疑惑抬头。 昏黄烛光摇晃,一双竖瞳半隐在阴影里,一手深深陷进白色发丛,玄峙低头埋进带着微苦药味的肩颈,低声道:“不要去找其他人。” 一动也动不了,许知秋缓缓发出疑惑的声音:“……嗯?” 第34章 不要再丢下我了 第34章 不要再丢下我了 没想到这个人说抱就真抱,这下轮到许知秋说不出话了。 本就热的身体被这么一抱像是直接钻进了火炉,烧得脑子发昏。觉得不太妙,他不玩了,拍拍人的后背说:“我乱说的,好了,我要去喝点水。” 身上的人终于撒手了,但没让他下床去倒茶水,帮忙代劳了,把茶水和茶杯都端到床边矮几上。 倒了半杯茶水递过,玄峙道:“这水凉了,少喝一点。” 许知秋喝的就是凉水,完全忽略他的话,拿起茶杯就是一口闷,然后啪叽一下倒床上。 冷水下肚,意识终于清晰了点,他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书递给旁边的人,说:“我眼睛花看不清,你帮我念一下,从第四十五页开始。” 玄峙接过书翻开,说:“你这么喜欢这本书?” “这不废话,现在也只有这个能转移注意力了,”许知秋躺着揉了下眉心,说,“总不能真我俩抱着啃。” 先不说下不下得去嘴的事,现实是跟这位龙只会越啃越糟,他只能自己硬熬过去。 每次想起这件事就手痒痒,他伸出手又去拽了把人的衣领。 他原本是想随便发泄下脾气,结果这人意外的好拽,一拽就往下倒,顺着力道倒在旁边,衣领被扯得稍微松散。 一下子收回手,他略微眯起眼,道:“碰瓷?” 他原本还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好欺负,结果下一瞬间身上就多出个被子。他习惯性想踢飞,结果旁边伸出只手从他身上横过,稳稳按住被角。 可恶,原来是安的这个心。 不去看被固定在被子里面的人的表情,玄峙侧躺在床上,一手翻开书,借着床头的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念着书上的内容,念着惊世骇俗的炸裂内容也面不改色。 窗外雨急,一声一声拍打在木窗和窗外叶片上,房间内蜡烛安静地燃烧,只剩下念书的声音。 念着念着面前多出双手,玄峙低头看了眼,压着被角的手稍稍回收,落到面前的人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念书的声音不变。 大雨不停,阴云不散,稀里哗啦的声响到了夜间也没能结束。 许知秋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热昏了,在晚上的时候醒过来一次,醒来后不知道怎么的又很快睡了。 第二天阴云终于慢慢消散,清早晨光刚冒出的时候,睡了一下午加一整个晚上的许知秋睁眼了。 昨天那股子难受劲终于消失了,就是头睡得有点发昏。从床上坐起,他支着额头揉了把脸,习惯性环视一周。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房间里空无一人。 然后开门声响,玄峙端着托盘从门外走进,看到他后略微侧头,道:“醒了,还睡吗?” 许知秋不睡了,挠着头靠在床头闭眼缓了会儿。 玄峙把托盘放在桌上,之后过来帮忙披上外袍,道:“那先洗漱了吃早饭吧。” 早饭是客栈师傅一大早起来做的,十分符合不爱吃精致东西,就爱点朴素小早点的许知秋的喜好。 啃着嘴里的包子,许知秋咽下后抬眼问:“昨天我没做什么吧?” 玄峙略微摇头,稍稍垂下视线:“没有。” “果然,”许知秋不放过任何夸自己的机会,“不愧是我。” 玄峙笑了下。 能躺着就绝不在硬板凳上受罪,许知秋吃完饭又滚回床上了,拿过自己闲书。 玄峙也跟着在床边坐下,低头拿出样东西,道:“我想你可能会想看一下这个。” 许知秋转头看过来,视线稍微一顿,问道:“你从那蛇妖身体里掏出来的?” 对方手里冒出的是一团黑雾,被锁在透明的球状气体里,到现在还有生命一样四处冲撞着,只是冲撞的力道已经有些微弱。 和以前见过的蛮荒异族的身体里的东西一样,这蛇妖修为大涨果然有异常。 玄峙说是。 拍了下手里的闲书,许知秋摆手道:“可以了,把这东西掐了吧。” 玄峙闻言手指收紧,原本还在四处冲撞的黑雾瞬间破碎,在空气中消散到不见丝毫踪影,连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 用毛巾仔细地擦了下手,他又道:“我有样东西给你。” “嗯?”许知秋抬起头笑了下,说,“你也要送我朵花?” 玄峙没有花,而是拿出了其他东西。 一把剑。 月白的剑鞘,在窗外照进的光下些微泛蓝,剑柄外形简洁流畅,中心有一个鳞片样的东西。稍微拔出一截后光华的剑身映着天光,折射一片冷光,合上后余威阵阵。 很熟悉的感觉。许知秋想了下,终于想起昨天在雷云下看到的一点亮光。 脸上调笑的笑消减了,慢慢抬起眼,他说:“你昨天在用劫雷炼剑?话说你这材料哪来的。” 劫雷淬剑是练好剑的最好方式,但通常很难做到,一是很少有人修炼到突破时会有劫雷劈的地步,二是这样通常会使劫雷翻倍,无异于拿性命玩火,放眼六洲也找不出两把这样的剑。 “炼剑的材料是和花正满交易来的。我知你上一把剑是你师父送的,不能替代,我也比不上你师父,只是剑修不能长久无剑。”玄峙低头对上他抬起的眼,稳声道,“你不用把这当成真正的佩剑,只有用时用一下便好。”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魔界边疆,他苟且偷生,这人也狼狈,拿着块破铁片当剑使。 再次见面时是在魔界禁区,他濒死,这人穿上了整洁道服,破铁片换成了把真剑。 那是对方师父送的,人给他介绍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之后每次见面都必定在腰上,十年如一日,在对方师父死后依旧如此。 这次再见没有看到那把剑,他猜到了什么,在白玉京看到的花正满手上的破铁块证实了想法。 这人宁愿无剑,也不愿再铸新剑。 只是这样总归是不便的。 手里长剑冰寒,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光,许知秋低头看着,之后笑了笑,把剑推回,说:“我跟废了没差,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玄峙止住他推回的手,沉声道:“我会治好你的病,无论用什么办法。” 这句话已经从太多人的嘴里听到过,许知秋已经听得习惯,回应得也习惯,通常情况下只要笑一下就好。 现在却不太笑得出来。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话说出口时一般代表着绝对会做到,或许已经在行动。 他握着剑保持安静,对面的玄峙也不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 “你没有比不上臭老头。” 安静之后浅浅笑了下,最终没再把剑推出,许知秋一手支着剑柄说:“他又老脾气又臭,你年轻又脾气好——虽然比起我还是差了点,但可以算是并列第一。” “……”眼尾一动,玄峙垂眼看过来。 长剑往后倒,被随手揽在怀里,许知秋抱着剑盘腿坐床上,道:“那我现在怎么办,你送我这个,我就送你朵花,显得我很不厚道。” 抬手揉了下头发,他问:“话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能做到的都能答应你……嗯,大概。” 玄峙:“有。” 好快!这个人回答的速度好快! 许知秋只是先把空头支票开出,打算等着自己慢慢想,想好了告诉他,结果没想到一下子就得到回答,还是丝毫不带犹豫的那种。 被回答的速度小小的惊了下,他迟疑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没得到回答,反而陷进了一个有些过于灼热的怀抱,后脑勺传来略微带着力道的触感,一张脸深深埋进带着熟悉味道的怀里。 “?” 又来。耳道里是过于清晰的心跳声,脖颈间还能感受到人呼吸时带起的温度,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许知秋迅速复盘了下,发现自己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昨天的他使劲挑衅死得不冤,今天他可什么都没干,苍天可鉴。 披在肩上的外袍在动作间下滑,最终被横在腰后的手止住,另一只手深深陷进白色发丛间,玄峙低声道:“别再丢下我了。” 听上去莫名有种委屈的意味,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奇怪的负心汉。许知秋眉头一扬,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做过什么把人丢下不管的事,以前那么高的山还背着说爬就爬了来着。 大脑迅速运转,回忆得都快怀疑自己,他终于想起来什么,闷在人胸口里说:“你说的该不会是昨天的事?” 他习惯性想摆手,发现动不了后作罢,说:“那不是,我是觉得进洞里危险,去的人多我顾不过来,待外面安全些,我不是还给你整了个阵法来着。” 那阵法还怪耗精力的,好在黑蛇小小一条,连带着阵法也小小的,没费他什么事。 没说是不是这次的事,玄峙只再略微收紧手,呼吸着微苦的药味,感受温热而非冰冷的体温。 第35章 这不挺好看 第35章 这不挺好看 这个人看上去不是要原因,只要一个结果,许知秋投降了,不再去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说:“行行,我答应你。” 完全放弃挣扎,他顺带跟拍小屁孩一样拍拍身上人后背。 “……” 最后再收紧了一下力道,玄峙终于慢慢松手了。 许知秋抬头看着他,眼皮跳了又跳。 虽然说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这位见面,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位朋友性格居然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没见面的这段时间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以自由活动了,他向后一仰靠在窗沿边上,一手支着脸侧,半张脸露在阳光下,白色长发顺着窗台下滑,细碎发丝在风里轻轻晃着,转头看向外面街道。 清早晨光斜斜,还有一半的屋宇在冷色阴影里,被光照亮的房屋微微泛黄,淋了一夜雨的树叶伸展。在这种过早的时候已经有人出门活动,街道上不时有人影经过,街边早点店也支起,热气上飘。 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他却看得饶有兴致,久久没收回视线。玄峙在边上坐下,道:“喜欢?” 浅淡瞳孔垂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去去,许知秋说:“我之前的愿望就是随便找个什么小镇喝点小酒种点花花草草来着,偶尔再去关心一下臭老头他老人家。” 这个愿望也就持续了一段时间。因为一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养不活任何花草,二是臭老头没了。再过两年自己也要没了。 说着说着就想起什么,他道:“那老头也是爱折腾,还倔,人各有命,他非得去逆天改命,心里揣着六洲,硬是装不下个自己。” 要是少折腾点,凭那个修为,再往后多活个几百年,直接熬死其他人明明完全不是问题。 玄峙看着他,安静地伸出手,在手指碰上人眼尾前被卷起的闲书轻松挡住。 “怎么,你以为我哭了?”一手握着书,许知秋眼尾看着街上的动静,瞳孔上下移动了两下,之后转过头来道,“我怎么会哭,又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 之后提醒道:“另外你该变小了,陈景山他们来了。” 原本行人稀稀的街上出现了一群人,沿街向街边的人打听着什么,衣服眼熟,他还不小心对上了下视线。 动作好快,一天不到就找来了,他原本以为还需要点时间来着。 其他人一来自己就不能光明正大待着,玄峙笑了下,问:“我有这么见不得人?” 许知秋也跟着笑,拿卷起的书随手敲了下他肩侧,道:“那不然。” 外面一群人的动作实在快。 就说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安静的客栈很快传来动静,上楼的脚步声凌乱,向着这边迅速接近。 “哗——” 房间门打开,几乎是被撞开一样发出一声响,陈景山一手支在门框上,身影出现在门口。段明嘉跟在后面,站在门后看过来,其他人慢几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蹲在门口大喘气。 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下,陈景山放缓脚步,抬脚走进房间,段明嘉跟着上前两步,在桌边停下,两个人腾出了地方,其他人终于有机会挤进,挤在门口看过去。 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坐在床上的人居然看着比他们要干净不少,身上也没什么伤的样子,虚虚靠着窗沿,甚至有那么两分闲适。 以及莫名有点移不开视线。 半躺在床上的人斜斜披着件霜白外袍,衣衫凌乱,一手支着脸侧,衣袖下滑,露出冷白的细瘦手臂,白色长发披散,视线扫过来时神情淡淡,像在心脏上轻轻刮过一样。 平时没注意过,他们这才发现这位平时两步一吐血的同门原来私底下是这样,没敢看第二眼,他们红着耳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从床上慢慢坐起,随手敛了下披散的外袍,许知秋说:“来了。” “哐——” 比陈景山动作更快一步的是后边的两个天剑门外门弟子,咵嚓一下就滑跪过来,郑重其事地低头道谢,感谢救命之恩。 当时那种情况,但凡晚一步他们就已经不在人世。他们能活下来全靠他当时不计自己后果的那一踹。 要不是因为他们,他原本可以在防护阵里待得好好的,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出现之后的那一系列的事,也不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苦……虽然看上去不太苦的样子。 这两个人往前一杵就是跪,完全不给任何的反应时间,许知秋被小小吓一跳,在第一时间往旁边一挪,避开两个人面朝的方向,说:“你俩这干什么,给我折寿呢……” 话说一半觉得这寓意似乎还行,他又挪回来了。挪回来后想起手上还有条黑蛇,他又往边上挪了下。 “……” 其他人就这么看着他挪来挪去。 挪两下就烦了,许知秋不动了,摆摆手让两个人先站起来,说:“我倒不是想救你们,只是刚好看到你们了想打个招呼,跑一半摔了,凑巧而已。” 面前这两个人他刚认出来了,是之前去宗门山脚下的洛云镇喝酒的时候遇到的几个天剑门外门弟子中的两个人,特征是其中一个人扎着小辫,他认识这小辫。 听上去好离谱的理由,更离谱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居然真像是他做得出的事。 房间的地板自有人打扫,不用他们用自己在地上摩擦来清洁,辫子兄两个人从地上起来了,无论怎样都表示感谢。 这么呼啦啦进来一群人,许知秋从床上起来了,低头试图把外袍穿好,结果左右试了两圈都失败。陈景山想帮忙穿好,他婉拒了,自己拿腰束随意缠了两圈就算是完成。 同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缠手腕上的某朋友的粘人程度不相上下,从人群后面钻出,一下子跑过来扒拉住他腿。 被婉拒了,陈景山收回了准备帮忙的手,转而上下多看了人两眼,问:“身上可有什么伤?” 许知秋于是条件反射地看了眼昨天划伤的手臂,发现上面已经没有什么伤口和血痕,只有几条已经愈合的浅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划痕,眉梢一挑,说:“没。” 龙涎这东西在愈合伤口这方面居然真挺好用,要是没有副作用就更好了。 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居然没什么伤。段明嘉靠在桌边看着,在看到他们似乎交流完后终于出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和之前说话的态度相比,他语气微妙的缓和了些,显得不那么傲慢和不屑。 就事论事,虽然他依然记得这个人说过的栖云君的坏话,但也确实没想到这人居然在那种情况居然敢出防护阵,超乎意料。 面对这个问题许知秋就一句话:“不清楚,我昏了,醒来就有个好心人送我到这。” 其他的问题一问,他的回答一概都是不清楚。 看了眼后面的桌上的两个茶杯,段明嘉道:“好心人似乎还在这留了会儿。” “算是,”许知秋点头,随手扒拉了下身上的衣服说,“我和他还挺投缘的,聊了会儿,他还送了件衣服。” 他像是什么都回答了,但实际上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段明嘉最后问:“昨天那条龙,你认识吗?” 整件事最难解的点就在这里。 从昨天那黑龙突然出现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那地方会有龙出现,为什么那条龙会这么恰好救下这个人。 龙族数量稀少,黑龙更是少之又少,就他知道的也只有如今的魔主玄峙,有传闻说对方是魔族王族和龙族的混血,还因此被打为血统不纯,不被魔君拥护者承认,万里追杀过。 只是那些人大概没想到之前没能灭杀的人成了现在最大势的魔君人选,短短时间内连灭数位魔主。 这么一个人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在渡劫的时候有闲心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弟子,一切都太过诡异。 许知秋:“要是认识,我早随便揪几个妖兽骑着他回去交差了,现在应该在家里睡大觉。” 这个人张口就是骑魔主,后面小头领几个人听得眉头一抽,对他的口无遮拦的认知程度再上一层楼。 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好在人确实没什么事,算是万幸。陈景山道:“此行之事我已告知宗门,宗门已派人来接,飞舟在森林外围西侧,你们历练提前结束了。” 历练提前结束,所有弟子返回宗门,蛇妖的事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这次黑龙的雷劫范围过广,威压至今仍在,森林中心的妖兽都不敢靠近,部分往外围暂时避让,在那历练的弟子或会遇到危险。综合考量下提前结束是最好的安排。 这是他们进房间后说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许知秋举双手赞成并严肃执行,当即揣起自己书往门外走。 历练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的外门弟子都在森林这了,宗门这次十分大手笔,派了好几艘飞舟,在森林外停了一排,看着十分壮观。 附近路过的散修和猎户远远地看着,一眼看不清飞舟全貌。 已经去南洲的部分长老大老远跑到这来了,连药阁只是负责抓药的长老也来帮忙,人手不够,陈景山和段明嘉不能离开,得留下继续帮忙,一行其他人坐上飞舟急先行离开。 飞舟踏上返程路,在一天内迅速认识了下的一群人坐在一起,空间却沉默得诡异。 知道救自己的人还活着是很不错,还能一起活着回宗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但在放心之后,辫子兄两个人回想起了自己和这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的景象。 他们记得当时他们在酒楼讨论道明君以及他们还没见过的道明君未婚夫的事,这位参与了讨论,和他们相谈甚欢。 只要不瞎不聋,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人和道明君是什么关系。 他们当着本人的面讨论本人,并且还发表了道明君和南寻公子更般配的言论。 “……” 无论怎么想都很窒息。 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平等的不在意任何人,完全没察觉出气氛的诡异,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自问自答一样道:“上次看到哪了来着。”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黑色蛇头从衣袖里探出,顶起书页。 返程无风无浪,唯一在变的只有太阳的位置,直到进入宗门上空,一群受够了时刻危机四伏的森林的弟子终于放下心来,等到飞舟落地后迅速下去。 都已经回宗了不急那一分一秒,许知秋看着书,在船上多待了会儿,成了最后几个下飞舟的弟子。 下面有人在接应,不作声不做事,只看着其他弟子下来又离开,等到他经过的时候突然抬起手,伸手将他拦住,道:“弟子许知秋,你多次违反宗规,这次又偷带侍童前往历练,需要去戒律堂一趟。” “?” 变故来得突然,走在旁边的其他人都反应不及,霎时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小头领动作最快,往旁边一挪,一下子把走在后面的同子挡住。张灵两个人也懂了他的意思,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三个人陌生人一样经过,挪着步把同子越运越远。 许知秋往后一指,说:“这哪来的侍童。” 后面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接应的人一噎,之后道:“戒律堂那已有人在等着。” 这戒律堂看上去不去不行,并且还挺急的样子,甚至连飞鹤都备好了,就站在一边等着。思索只一秒,把手里的书卷起来往腰上一揣,说:“行。” 他答应得意外的干脆,小头领三个人瞬间转头看过来,但奈何现在还在假装陌生人中,后面藏了个同子,不敢作声,只能看着他转身骑上飞鹤。 宗里的飞鹤灵性,被拜托后自己就知道该飞哪去,飞越过万阵门和其他几峰,径直飞向宗主峰。 飞鹤入竹林,接近地面时放缓了速度,最终平稳落地,停在通往戒律堂的小道上。 许知秋随手拍了下飞鹤的头,翻身落地,抬脚慢慢往前走去。 这地方不知道是来过第多少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戒律堂的大门开着,依旧看着就让人心烦。三两步跨上台阶,他略微提起衣摆,低头跨过门槛。 “咔——” 大门在他进到室内后的第一时间就关闭上,隔绝外面的树影和鸟鸣。 窗外阳光斜照进室内,照亮深色木椽和空荡大殿。正中间的木桌前站着个人,但不是应该在这的戒律堂长老。听到这边动静,对方转过身来,稍微带上风霜眼尾和鬓角眼熟,气质沉稳内敛,不外露分毫。 是已经不怎么在人前露面的宗主,眼皮垂下,一双眼睛看来时锐利得直透人心,和内敛的气质完全相反,一瞬间锋芒毕露,自带久居高位之人的威慑感,不怒自威。 许知秋略微弯腰行礼,唤了声“宗主”。 然后下一瞬间,不怒自威的宗主一下子跃下台阶快步向着这边过来,边走边抬起手扶他直起身,惊道:“你身体不好,不要整这些虚的,人到了就行。” “……”还没废到行个礼都不行,许知秋嘴角一抽。 “我听景山说你这次出去历练受伤了,伤的哪,重吗?” 完全没有不说话时的稳重感,宗主上上下下看着他,看到他身上衣服后一顿,又道:“这衣服是怎么回事,你这是被人抢劫了?” 许知秋赶紧止住他发散的思维,言简意赅道:“没受伤,衣服是不会穿。” 宗主当即皱眉,第一时间从别人身上找问题:“景山是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帮着打理。” 不再聊这个话题,许知秋问:“宗主找我有何事?”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叫我师叔就好。” 宗主不放心地再多看了两眼他,发现确实没看到什么伤口后才略微松口气,道:“平时找不到什么见面的机会,师叔这次实在想听听你近况,所以找了个戒律堂的由头,栖云莫怪。” 他边说着边转身在地上铺了个软垫,思考片刻后在软垫上又加了一层软垫,说:“先坐,站久了难受。” 许知秋坐下了,道声谢后弯起眼笑了下,说:“刚好我也有点事想问宗主。” 他还是不改口,宗主稍稍有点遗憾,在对面席地坐下。 一把老骨头了不娇贵,他自己倒是不怎么讲究,坐下后低头随便理了下衣摆,原本想说什么,抬起头后却第一眼看到在这种并不十分明亮的空间都尤其显眼的白发,当即眼尾一抖,伸手轻轻碰了下白色发尾。 手指和手心因为常年握剑而全是老茧,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楚感受到白发落在手心的冰凉感。垂下的眼皮微抖,他出声道:“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要是知道你这个一手带大的独苗在我手上变成这副模样,怕是在九泉下也要爬起来打死我。” 撑着脸笑了下,许知秋并不像他这般在意,只笑说:“这颜色不挺好看。” 第36章 解除婚约 第36章 解除婚约 他越这样笑着,宗主的眼尾却越下垂,最终收回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说有想问的事,是什么事?” 话题回到正轨,许知秋依旧笑着说:“宗主骗了我来着吧。” 他笑起来跟他师父是一模一样,嘴角扬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下一瞬间就可以笑着来一拳,宗主战术性后仰,开始迅速回忆自己干过的事:“怎么说。” 一手撑着下巴,许知秋说:“和陈景山的婚约这事,我记得当时宗主给我说的是他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如果没有结果会记挂一辈子。” 这位宗主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伤,是刚好在附近的陈景山把他扯回了破庙照顾,宗主想把他接回宗里休养,但栖云君名义上已经死了,没找到合理进宗的理由,最终扯了个皇子身份,想整个订婚。 他对回宗修养之事没有太大的执念,在哪都是活,也不想耽误有大好前程,还没来得及见识过广大天地的无辜青年,最开始拒绝了这个提议。 只是后来这位宗主不知道从陈景山那打听到了什么,跑来说了如上一段话,最终的结论是如果订婚,他能回宗休养,师出有名不受怀疑,陈景山也能完成个心愿,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一件。 他最终同意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活不了太久,死之前能让这位宗主安心,顺带帮人完成个心愿,也行。 现在想想,这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就是个馊主意。 宗主看上去比他还惊讶,道:“我这没说假话。” 假不假不重要,许知秋给这位宗主更新了下消息,说:“你徒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婚约是个绊脚石来的。” 宗主更惊讶了,表情精彩纷呈,从惊讶到疑惑到不可思议,看到他肯定地点头后又变成了痛心疾首,像是想要捶桌,但周围又没桌给他捶,最终只能敲敲胸口。 许知秋好心地抬起手帮忙拍拍背,越拍宗主越难受。 他自己也是有私心在的。 师兄把这唯一一个徒弟托付给他,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注定不能在其左右事事把关,陈景山是个好弟子,天赋好人品也好,懂得怎么照顾人,两人在一起他最放心。 陈景山木讷,正常情况下基本没有可能和栖云君有过深的交集,更遑论订婚,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生或许就这么一次,他作为师父,自然想让其好好把握住。 但果然不属于自己的,怎么也把握不住。 捶了半天胸口,他终于稍微缓和了些,问:“……那关于这事,栖云是怎么想的?” 许知秋没什么想法,毕竟订婚了又取消不了,这些说出来只是起到一个告知作用,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如果想要取消婚约的话,我可以为你们取消。”宗主说,“只是尽量先不要声张。” 许知秋一个猛抬头:“嗯?” 他这下来精神了,让宗主细说取消婚姻。 “道侣契约的规定以前颇受诟病,这两年改了,只要你们双方同意,我起草文书做个见证就好。” 宗主问:“你决定好了?” 岂止是颇受诟病,简直是被骂惨了,这两年尤甚,每一个想取消道侣契约的人都在骂,所以精简了,演化成了现在这样。 许知秋不语,只一味地迅速站起来寻找纸笔。 今天这一趟来对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他的态度很明显。戒律堂最不缺的就是纸笔,在高堂上的木桌边坐下,宗主提笔起草解契文书。 他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既然已经得知两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虽然觉得遗憾,但不影响当即斩断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缘。 上次写还是写结契文书,这次再落笔,写的就成了解契文书。心里沉甸甸的,写的还是自己师侄和徒弟的解契文书,他一笔一画写得庄重又缓慢。 写到一半的时候有必要缓一下,他呼出口气,之后边写边道:“白玉京那前些天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给你的,我暂且帮你留下了,看你怎么安排。” “花正满送的?”许知秋一秒犹豫也没,即答道,“劳烦宗主帮忙退回去。” 已经猜到他大概是这个回答,宗主并不意外,只应了声好,之后侧眼看了眼他,说:“那小城主其实人不错,虽然看着轻浮,但不是已经让你给揪着改邪归正了,上次见面时感觉稳重了不少。” 那些送来的东西他没细看,只大致浏览了下,仅仅只扫了两眼就看到不少有市无价的珍稀东西,稀世珍宝不要钱一样堆成一堆,看着还是稍许有些震撼。 那小城主对栖云的意思是毫不掩饰,也与栖云满打满算相处了太久,上次他听说他们要去白玉京时已经料到那小城主大概会认出旁边的人来,所以这次收到东西时他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有东西送得比想象中的快,且比想象中的还多。 许知秋依旧婉拒。 宗主笑了下,不再多说,只承诺会把东西如数送回。 师侄和自己徒弟在一起,亲上加亲,他高兴,师侄和那小城主在一起,已经死去的老城主估计会乐得找不着北。 他没乐呵,老城主那老东西也别想乐呵。最开心的估计只有这人的师父,那人一向以自己徒弟为傲,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己徒弟。 解契文书要写的内容并不算多,落下最后一个字后他盖上印章,转头道:“好了。” 盖上印章后纸面一闪,规则生效。 纸张边缘有两个空缺处,显然是写名字的地方,手边刚好有笔,许知秋顺手签了自己名字。 待到墨痕干,许知秋把文书收起了,说:“我之后找时间让陈景山签一下。” 他签得十分爽快,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宗主看着,只叹了口气,道:“你找他签时只需说是我让解契的,你们毕竟不般配,我为了补偿,可以继续让你留在宗内,原有待遇不变。” 然后再次嘱咐道:“对其他人可以暂时不必提起,听说你装得实在太可恨,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这事,或许会有不好的想法。” 许知秋其实也不见得是装的。但这事没有必要特意去澄清,他只负责点头说好,顺带问:“师叔可还有其他事要说?” 他变脸实在变得快,之前死不改口,想做的事做到了就喊师叔。宗主听得没脾气,多看了他两眼,之后道:“我知最近六洲有些异状,这些我和其他宗派会处理,你不要参与。” 许知秋摆手:“我没参与,是这些事自己撞上来的。” 师徒俩都一个倔脾气,死不松口。 宗主没忍住再长长呼出口气,说:“你在这休息会儿吧,毕竟是来领罚的,待段时间再出去。” 许知秋:“好嘞。” 当着本人的面看造本人和合欢宗宗主的谣的闲书不太好,他硬生生在这戒律堂待了几个时辰,等到太阳西斜时才离开。 从宗主峰到万阵门的路远,回去时也有飞鹤送,一路直接把他送到小院院子里,一步多余的路都不用走。 同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小头领他们送了回来,看到他回来后很快跑过来,一下子跟磁铁一样吸他身上。 许知秋试着甩了下腿,没把这东西甩掉,于是放弃了,带着他一步一步往屋子的方向走,说:“你资料库该更新了,解道侣契的方法没那么繁琐。” 同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能看出来这人从戒律堂后心情意外的挺不错,不像之前一样回来的时候都是要死不活的死人脸。 心情不错,适合喝两口小酒,许知秋进屋后点灯,把上次偷藏的酒找了出来。 斜日沉沉,金红的光亮穿过木窗透进室内,婆娑的树影摇晃着,连带着烛光也轻轻摇晃了下。 并不那么讲究,他随手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茶杯当酒杯,茶杯在桌上转悠了一圈,在转得倒下前堪堪停下。 “嗡——” 酒香味蔓延时,峰外剑鸣声响,透过打开的大门看出去,许知秋刚好看到向着这边快速接近的流光,眉头稍稍一挑:“哇,巧了这不是。” 他正想找时间去见一下自己这位未婚夫,没想到对方自己先过来了,时机找得还挺好。 流光在院子外停下,之后有脚步声传来,略微有些老旧的木板嘎吱作响,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刚忙完回宗的道明君在门外敲了下门,敲后抬脚走进室内,说:“药阁长老让我转交你一样药草,据说对身体好。” 低头轻抿了口酒杯,许知秋抬起头笑了下,说:“刚好我也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 第37章 落子无悔 第37章 落子无悔 他脸上的笑比平时来得真切,眼睛弯弯,看过来的时候烛光跟着一晃,陈景山进屋的脚步一顿,之后跟着笑了下,问:“有什么好事吗?” 拍拍旁边的位置让人坐下,许知秋把原本放在边上的另一个茶杯暂时收起,转身去旁边柜子再拿了个茶杯,给人倒了杯酒,说:“我今天和宗主见了一面。” 他就这么自然地拿出了宗门里的禁品。陈景山在桌边坐下,眉头稍稍一动,转头时看到放在边上的闲书,笑道:“你带着这个去见的宗主?” 这个人这段时间都在看这本书,他对里面的内容有点印象,还记得里面的主角之一是宗主。整本书只有两个主角的名字是真的,其余内容全靠编。 要是让本人看到里面的内容,大概三天都睡不了好觉。 “这不是去得太突然。”许知秋低头抿了口小酒,说,“我藏起来了,没让他看到。” 旁边的人坐下后没喝酒,他凑过去把酒杯再往前推推,说:“你忙了一天回来怪累的吧,再喝一口,这桃花酒,还挺好喝的。” 陈景山对酒并没有特别的喜好,但他已经这么说了,于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就浅浅的一口,酒液刚入口时坐在旁边的人就一笑,说:“你喝了就是共犯,不准出去告我。” 难怪这么好心,原来是这么个意思。酒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陈景山最终咽下了,保证说不告,并把药阁长老给的草药拿出。 木质的盒子,上面还有一个小型阵法锁住灵气,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罕见玩意。许知秋推回了,当即摆手说:“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对吃药的厌恶已经明晃晃写在脸上,完全不带遮掩,凭借长久的经验知道他这次肯定不会收下,陈景山把药收回了,问:“你说的好东西是什么?” 提起这个心情就不错,许知秋把桌上的闲书和酒杯撤了,清理出一片绝对干净的地方后低头掏了下衣袖,掏出一张折叠的绢纸,说:“你打开看看。” 很少有东西从他衣袖里掏出来后还能保持整洁体面,没有变成皱巴巴的一团,看得出来这次很珍视了。 陈景山接过绢纸,展开扫了一眼。 “……” 晚间的风停了瞬,窗外摇动的树影也停止晃动,最后一抹残阳落进远处绵延群山,橘红光线彻底消失。 原本扬起的唇角凝住,在看完纸上的内容后缓缓下落,他视线最终落在右下角的朱红印章和已经签上的名字上,一时间没有移开。 “宗主今天才给我说的这事,原来现在解契已经这么方便。” 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许知秋再抬起手抿了口小酒,一手撑着脸侧说:“是不是很惊喜,宗主承诺了会给我保障,你不用担心我会饿死在这里,这下可以不用再碍手碍脚。” 通过他对这位好心的道明君的了解,如果不是因为喜欢而订婚,那么其他唯一的可能就是过重的责任心。有责任心是好品质,但不必为此搭上一辈子。 说完后想起手边没有笔,他起身翻箱倒柜去找了,找半天终于找到支笔尖已经劈叉的笔和一块墨,拿来放在桌上,递到人手边。 陈景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字。 结契的时候只有过程,没有文字,这个人平时学业也是完全没在学,书柜上满满当当的闲书和深藏到一时间很难找到的笔墨已经可见一斑,唯一的水墨大作只有挂在墙上的王八。 这样吊儿郎当得过且过的一个人,字却意外的好看,绢纸上的名字很难看出是出自这人之手。 笔走游龙,一撇一捺看似锋芒内敛,银钩铁画间却是掩藏不住的凛冽气,墨痕已干,却仍能感觉出刚写下时的自在流畅感。 写得毫不犹豫,运笔间没有丝毫停顿。 他就这么看着,一时间没有下笔的意思,许知秋在旁边又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喝完后发现他还没动作,于是问:“怎么了吗?” 陈景山回神,略微摇了下头:“没事。” 笔上沾了墨,已经推到他手边,略微动一下就能碰到笔杆。眉眼低垂,他低头拿起了笔。 这笔并不是什么好物,就是普通的竹竿加上羊毫,拿在手里却似有千钧重。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发展。他今天在事情结束后来这只是想代送东西,刚好看一下旁边的人的状况,从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早在一开始决定订婚时,他就没想过会有解除的这一天。 许知秋需要他。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是现在好像不需要了。宗主愿意以解除婚约为条件给对方提供和以往一样的保障,脾气坏到除了他,几乎很少能和其他人好好相处的人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订婚的初衷就是想让对方能够好好活着,现在做到了,这个婚约似乎确实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迎着旁边人投来的视线,他抬起笔,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名字。 “……”第一笔落下,他还端坐着,眼前却有些发昏,有那么瞬间出现了重影。 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像在阻止着什么,让不要再继续。脑子里瞬间闪过些片段,但他没有抓住,只来得及揉下眉心。 这分明没有什么好迟疑的,也没有后悔的可能。 忽略隐隐作痛的脑海,他揉眉心的手放下,稳稳固定住桌上的绢纸,提笔继续写完剩下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绢纸上细微的光亮闪过,不大的空间内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消散,房间内有气流重新涌动,窗外古木枝叶簌簌。 “嗒——” 毛笔重新搭上砚台,发出轻轻一声响,很快被枝叶摩挲的声音掩盖。 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流逝,但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这个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晚上签下了一份对双方都好的文书。 他签下名字后跟傻了一样坐着,率先动起来的是许知秋。站起来手动扇了两下风,等到墨痕干后他把文书收起,一手按上这位傻坐着的人的头使劲揉了两下,笑着说:“你有那么好的未来和那么多没见过的风景,这下可以放心去见了。” 未婚夫的身份总有些奇怪,一旦脱离这个身份他就舒坦了,姿态都更放松了些,虽然平时也没绷着就是。 “你以后的时间还很长,慢些看花,不急赶路。” 好好的头发被揉得一团乱,陈景山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落在桌上的手指略微一动。 许知秋的一张脸长得普通又独特,普通在扔在人海里可以一秒融入,独特在太过平均,分不清年龄和特征。 这个人不着调,总是随性做事,一会儿没注意保不齐就会进戒律堂,有时候还没同子靠谱,从行事上看完全就是还没走出叛逆期的人。 刚才却像是一瞬间换了个人,略微低垂下的眉眼浅淡含笑,眉头舒展时眼睛略微弯起,颜色浅淡的瞳孔映着跳跃的火光。像在看他,又像通过他在看什么过去,霎时间灼亮惊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把本来就揉得凌乱的头发彻底整成一团糟,许知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刚才那句话是一个老头告诉我的,对我来说不太适用,你可以听听。” 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他又说:“时间不早了,你大晚上的留这被人看到了又该说闲话,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杯酒只喝了一口,陈景山来这一趟就签了个字,之后就被赶走。 许知秋赶人是半点不讲情面,这次看到解契的份上难得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对方从院子离开,靠在门框上随意地挥挥手。 人影逐渐从院门口淡去,小风一吹有些冷了,他转身回屋,顺带带上大门。 他刚一转身回屋,房间里就多冒出了一个人。 玄峙在陈景山来时自动回避了,等到人走后终于出来。分不清他是尊重隐私还是单纯不想看到陈景山,这也不重要,许知秋搓搓手在桌边坐下,说:“完事了。” 基本完事了,唯一剩下的只有婚期的事。之前早在订婚的时候就已经告知给了其他人一年多将近两年后的婚期,但这不急,对已经解除婚约的事实也没任何影响。 天气转凉,晚间温度比白日里更低了些,玄三四自动给他披了件外袍。 这次给的显然是他平日自己穿的衣服,黑色的,略微有些宽大,披在身上直往下滑,许知秋伸手拢住,另一只手顽强地从衣缝里伸出,这种情况下都要拿起茶杯喝一口,之后感慨说:“这种年轻人果然还是该跟年轻人在一起,还好没耽误太久。” 第38章 他还得说谢谢呢 第38章 他还得说谢谢呢 把一早就拿出的茶杯放在玄三四面前,许知秋难得好心地帮忙斟了杯酒,说:“陪我喝两杯吧。” 玄峙拿过茶杯,低头喝了口。 他不常喝酒,或者说不怎么喝,大部分时候只象征性地喝两口或直接拒绝,但从来没有拒绝过这个人的喝酒邀请,酒也一饮而尽。 已经在之前无数次的在宗门里悄悄喝酒的锻炼下拥有了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许知秋悄无声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看到他喝酒后想起什么,嫌弃地摆手说:“你还是少喝点吧,你酒量太差了,上次喝醉的时候差点把我累吐。” 酒没喝多少,人醉得不清楚,嘴里还叫着他名字,烦了一整晚。 说是喝两杯就真只是确数意义上的两杯,玄峙喝完最后一杯酒后没再继续,转而欣赏解契文书。 许知秋往嘴里扔着下酒的果干,凑过来跟着看了一眼,说:“这世界还有那么多没见过的,他这下终于可以放心去体验了。” 玄峙没有出声认同这句话,只低头看着绢纸右下角的两个名字。 一个落笔自然流畅,一个极规整,只是中段略有停顿,浓墨往外泅开了些。 大多人终其一生追求的不过是一开始就拥有过的,且往往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滞后地意识到。 满室酒香,许知秋没喝醉,先喝到睡着了。酒喝多了浑身暖洋洋,他直接往桌上一倒,没有丝毫征兆地倒头就睡。 好在旁边的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些,在额头磕上桌角前伸手接住了他的头。 在另一边玩着玩着玩累了的同子也睡了,睡前还记得给自己盖个被。 屋子里安静,只有从窗外不时传来的虫鸣和鸟鸣,玄峙起身,把人带到床上放下。弯腰掖好被角准备直起身时,刚从被角上离开的时候被人一把拉住。 昏暗里红瞳一动,他略微垂眼看去。 “……” 喝了酒身体都舒服不少,许知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睁眼就是从窗外投进的阳光。 准备按照惯例在床上翻滚一圈,他一动才发现手里有什么东西,半睁着眼睛看过去,看到一只似乎被自己死死抱住的胳膊。 “……” 难怪今天醒来的时候觉得手温温的,不像平时一样冰得发凉。 胳膊的主人坐在床边,背靠在墙上,眼睛闭上,看样子还没醒。 似乎一晚上都把人的手当成了自动发热装置,许知秋悄悄松开扒拉着人胳膊的手,发现对方的衣服也被自己整得有些乱,于是在人醒过来之前掩饰性地帮其整理了一下衣领。 一直都是被伺候的份,他从来没帮别人整理过这些,抬手就是一通乱七八糟的操作,对方的领口从稍乱变成了歪斜得乱七八糟。 ……行。 人要学会知难而退,许知秋退了,退前不甘心地再扒拉了一下,结果看到一点什么奇怪的痕迹。 在脖颈边缘,刚好埋在衣领下的地方,他以为是什么伤口,凑近看了眼,稍稍研究后觉得不太对,发出疑惑的一声:“嗯?” 不像伤口,像什么咬痕,还很新鲜,应该是近期添上去的。 这个人居然有被咬的一天,话说居然有东西能咬这个人。 觉得十分好玩,他一边瞅着一边思考这位朋友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 嗯,不对。 不回想还好,一回想他才发现这个人这几天根本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一直在他身边来着。 哇哦,犯人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呢。 这下不好玩了。意识到什么,许知秋瞬间进行战术性后仰,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排除昨天晚上。就喝那么点酒,他还不至于酒后失态,其他清醒的时间更加排除。 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前天在客栈的那晚上,那个时候他确实头昏得断片了,根本不记得任何事。 他还在这边思考着,旁边的人睁眼了,刚好对上视线。 对上视线的瞬间许知秋往后一蹦,一下子蹦出小半米,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声“早上好”。 他难得在大早上这么有活力,玄峙同样回应了声,低头随意理了下衣领,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 一反常态的,许知秋一整个早上都无比配合,洗漱穿衣一点不消极,甚至连药都给喝了,一张脸嫌弃得眉头抽抽,但喝完后又心虚地笑着。 他喝完药就迅速滚去书院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主动去书院,不像平时一样卡着点到,并且居然还带了夫子授课时需要用到的书而不是他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闲书。 小头领几个人原本在他进屋后靠过来,打算问一下昨天的去戒律堂的事,结果先一步看到了他放桌上的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好刻板的惊讶。许知秋没搭理他们,往桌上一趴。 夫子很快来了,他们没来得及搭上什么话,只能暂时先回自己位置上。 一上午的时间并不算难熬,多往窗外打望几下再发会儿呆就过去了。桌上的书没翻两页,许知秋倒是数清楚了窗外的树上有几片叶子。 中午的时候夫子一离开,小头领几个人就过来了,问他:“你今天是怎么了?” 这历练一趟关系飞涨,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平时小头领不轻易上前搭话,就算上前搭话也会被堵回去,这次过来得丝滑又自然,三个人像从桌上自然长出来的一样。 问一下他们也行。 许知秋稍稍坐正坐直,说:“要是你们被朋友咬了一口,会想揍回去吗?” 好奇怪的问题。三个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最终是张灵挠挠头,在前面的位置坐下,迟疑地说:“这得看怎么咬的吧?” 用语言很难形容,许知秋于是略微向前倾过身,一手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够过他脖子。 突然的凑近,鼻间闻到靠近时带起的微苦的药味,还有白色的发丝落在肩头,张灵瞬间就顿住了,身体莫名其妙地紧绷。 距离还在靠近,视线对出去就是冷白的细长脖颈,再往上是刚好垂下的浅色瞳孔,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清浅气息,他小脸一红。 太近了。在近到忍不住想闭眼的时候,他肩颈一侧传来细微的触感,视线侧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在自己身上戳了一下的手。 “差不多应该是这样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许知秋戳了一下啃的位置后就收回手,连带着身体也坐了回去,说:“咬得好像还挺深的。” 以玄三四那种自愈能力到现在痕迹还在,估计咬的时候不会太温柔。 他这突然一下把大脑都给整宕机了,其他人这么眼睁睁看着,张灵往后退了些,红着脸扇扇风,缓了两口气后说:“……我觉得应该不会。”虽然莫名其妙且毫无根据的,但他感觉比起揍人,被咬的一方更应该说谢谢。 许知秋抬眼:“为什么?” 为什么。张灵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小头领二人,小头领两个人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其他地方。 “……啊为什么呢。”张灵挠头,大脑疯狂运转,最终两手一拍,说,“这种有仇当场就报了,朋友要是没揍你,那就是没有这个打算。”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仔细想想玄三四确实从来没揍过自己,只有自己揍对方的份,许知秋觉得自己又行了,卷着书站起,准备回去睡个午觉先。 他说走就走,一下子就已经快走到门边,小头领只来得及在后面说一句:“历练得到的那些妖兽晶核我已经交给长老了,说是明天会出评分认定结果。” 对这个并不在意,高分低分无所谓,许知秋随手挥挥,抬脚踏出屋子门槛。 也就老实了一个上午不到,他回到院子小屋的时候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狂妄模样,药不配合吃,往地上一躺就是一副老大爷姿态。 但是这样的老大爷生活并没有维持太久。 第二天书院休沐,他继续在家里无所事事,结果宗门送来了封信。 是关于昨天小头领提到过的历练认定结果的信,同子去院子门口拿回来的,拿回来后顺带帮忙拆了。 因为中途出现变故,这次历练的结果大多不佳,包括他们也是。之前虽然说是要把从陈景山他们那捡漏获得的晶核交上去,但最终小头领他们还是没交,只交了后来因缘巧合下碰到且自己解决的妖兽的晶核。 结果不甚理想,但居然是矮个里的高个,得了个上等,获得了这次去南洲宗门大比观礼的资格,书信后面附上通行玉牌。 “宗门大比啊。” 这东西在过去已经参加吐了,印象里只剩下打不完的对手和赛后拒绝不完的人,许知秋挠挠白发,“一定得去观礼吗。” 第39章 人类群星闪耀时 第39章 人类群星闪耀时 没有不去的可能,许知秋过几天就坐上了前往南洲的飞舟,和他所在的万阵门参赛的一众内门弟子以及其他获得观礼资格的外门弟子一起。 冤家聚头,这次领队的理所当然是段明嘉,看到他上飞舟就眉头一抽抽。 十分懂得做人的距离感,许知秋特意往人跟前凑,在看到对方皱起的眉头后满意地离开,自己找个地方玩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麻烦的,他这个能坐着就不站着的人居然舍得多走两步去骚扰段明嘉这一下,小头领几个人站在不远处,同样看得眉头一抽抽,赶紧把他架走拉远。 飞舟从云层穿过,略过山峦河流,周围全是浓雾一片,穿过云层后天地瞬间广阔,山峦叠翠,江河浩瀚,各种不同层次的绿中夹杂了缎带一样的蓝。 和北洲很不一样的景象,小头领三个人贴在飞舟边沿,直往下面看。 他们没出过北洲,长在镇里,玄山宗是他们唯一见过的认知之外的地方,还没见过这种满是平原和扬花的地方。 “没见过世面就是这样,看什么都新奇。” 几个人正看着,旁边传来声嗤笑,毫不掩饰的声音,轻易就能听到。 许知秋转头看过去,看到边上多了两个人,反应了一下后终于回想起来这两个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的高个和矮个。 这两个人像是不好好说话就说不出人话一样,好经典的挑衅模样。 小头领几人看到他们两个人就知道又是找麻烦来的,听得手指微微蜷起,眉头收紧,眼睛移动的时候看到对方挂在腰上的华贵玉牌,到喉头的话又咽下,只手指再往里蜷了些。 和许知秋相处习惯了,他们忘了这种出身显贵的人和他们之间天然的隔阂和毫不掩饰的轻蔑感。 毫无攻击力的话,闲书里基本每个有权有势的反派角色都有说过,许知秋完全没有被攻击到,反倒略显可怜地转头反问道:“一直来找他们搭话,你们是没有自己的朋友吗?” 表情真挚,整张脸上全是满满的担忧,没有一丝阴阳怪气的味道,好像全然是在为他们没有朋友这件事而感到惋惜。 “……” “……咳。” 完全不按照正常思路来的一句话,冒出来后整个空间都安静了瞬,张灵原本压抑的嘴角没忍住一抖,紧急伸手抵住唇角,装模作样地咳了声。其他两个人憋得各有各的难受,脸脖子红了一片。 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气得发抖又不敢发作的高个两人。 其他人敢和小头领几个人硬碰硬,但不敢碰他,上一次进戒律堂后他被道明君接走,他们在戒律堂硬生生跪了几个时辰。憋半天只憋得出一句“谁想和你们做朋友”,两个人不再多纠缠,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们离开,许知秋在后面再好心地送了句:“学会好好说话,你们一定可以有更多朋友的。” 高个脚下一绊,差点一趔趄。 又日行一善给人指明路,许知秋笑眯眯地收回眼,随意找个地方蹲下,继续看不远万里带在身上的闲书。 在南洲最东侧的音宗临海,另一侧是森林,隔着森林和魔界接壤,森林和海中间夹角的地方就是大多数人居住的城镇。 南洲水道发达,连带着船运发达,最不缺的就是商人和客栈,挨着音宗的城镇更是挤满了酒楼客栈,这些酒楼客栈也是他们这次下榻的地方。 飞舟在岸边落下,在下去之前段明嘉嘱咐道:“这里与魔界接壤,常有魔族活动,勿要闲逛,也不要去主动招惹魔族。” 他和所有人在说话,但最后视线着重落在了跟在最后边的白毛身上。 双手背在身后,一手捏了下缠手腕上的黑蛇的尾巴,许知秋话张口就来:“我从来不跟魔族玩的。” 黑蛇移动,轻咬了下他的手指。 越咬他越玩,胡乱地捏来捏去,越捏觉得手感越好,于是变本加厉。黑蛇没再咬他,只能在手臂游走,身体逐渐收紧。 离岸边最近的一条街就是他们这次住的客栈所在的地方,他们宗门人过多,占了整整几个客栈。其他峰的人先到了,留给他们万阵门的是最顶上两层的房间。 许知秋的房间好认,最顶上最里侧的那间就是。 “砰——” 领了钥匙进房间,闲闲地转着手里的钥匙,他还没来得及关门,身边突然出现道黑影把门一关,门框震动声传来的同时灼热的呼吸倾轧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怎么个事,他脑后传来些微温度,再之后天旋地转,身体再落到实处的时候背脊已经抵在坚硬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倒是不痛,因为脑袋后面垫着个手,直接撞上桌面的不是他,声响是身上的人一手支桌面上时发出的。 “你这听上去好像有点痛……” 还是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许知秋侧头看了眼人支在桌上的手,抬起手准备扒拉一下,结果连手也被握住,被一把按在了桌上。 脑子里只剩下不知所以然的震惊以及不解,他这下闭嘴了,只抬起眼看向覆在身上的人,对上一双翻涌的红瞳。 血红瞳孔不像平时那么平和,眼底他辨认不清也没见过的陌生情绪翻涌起伏,惊涛骇浪一样。 一双眼睛低垂下,手指慢慢挤进冰凉指缝,然后紧紧嵌住,玄峙看向身下的人。 白色长发在桌面凌乱地铺散开,衣领微敞,也不挣扎动弹,只一双浅色瞳孔直直看向他,眼里带着些微的惊讶。 “……” 低下头,额头抵上被白发掩住的肩颈,他最终呼出口气,哑声道:“希望你偶尔也把我当个男人看。” 这个人已经长得比自己大只,平时对这个事实没什么实感,在这种距离无限拉近的时候许知秋终感觉出来了。人覆在上方,本来宽敞的地方显得逼仄不少,冷冽气息轻易侵占周围空间。 很有压迫感,但他依旧丝毫不怕,躺得很安详放松,睁着一双眼睛回答道:“我也没把你当女生看过来着。” 他在这种方面永远抓不住重点。玄峙闭眼,再睁开眼时略微抬起头,视线落在身下人依旧舒展着的眉心。 “叩叩——” 呼吸逐渐重合,在他低头凑近前,窗外传来两声轻轻敲击声,打破空间里的安静。 动作停下,玄峙最终改为抬手帮人整理了下额角微乱的碎发,低声道:“以后记得在外尽量少碰不太合适的地方。” 他说完后就起身,一手带着躺在桌上的人坐起,放到旁边椅子上,问:“可以吗?” 问的显然是可不可以让外面敲门的人进来。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来找自己,来找的只能是旁边的人。脑子还在运转着,许知秋不在意谁进谁出,随意一点头。 低头拢了下旁边的人的领口,玄峙道声进。 窗户打开,一团灰色的东西钻进,最终落地变成一个人的模样半跪在地,低头道:“主上,已经准备好了。” 原来是下属找来了。看了一眼后就不再看,许知秋转头移开视线,继续运转自己有些滞涩的大脑。 尽量少碰不太合适的地方。初听没品出来这是个什么意思,细想之后好像有什么越来越不对劲,一路上把小黑蛇捏来捏去的片段突然出现在脑海,大脑高速运转下终于有什么筋连上了,他悠闲地撑着脸的手一顿:“嗯?” 视线转向旁边人依旧沉稳锋锐的眉眼和莫名其妙有些发红的耳廓和脖颈,他不可置信地意识到什么:“嗯——?” 天地良心!他捏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这些,只是觉得这位朋友的手感很好,像什么温暖的橡皮泥。 手感太像橡皮泥以至于他忘了,这块橡皮泥是个活生生的朋友来着。 从进屋到行礼,来人自始至终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过,听到一声怪叫后终于没忍住反射性地抬起视线。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人,最高只看得到挂在腰间的一块血红玉佩。 看到玉佩的瞬间瞳孔不自觉一动,他迅速收回视线,不敢再多打量。 听上去终于反应过来了。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玄峙眉头微动,对半跪在不远处的人道:“你自回去,我稍后再来。” 同样的声音,但说话的语气略有变化,许知秋说不出具体的变化在哪,只觉得听上去没平时那么温和。 好像更冷淡决断了些,说一不二,也没有惯常的商量的味道,总之不太一样。 让走就绝不多停留,不远处的人从来时的窗户离开了,离开时还记得重新带上窗。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许知秋第一次这么真切地希望一个陌生人能多留一下。 坐椅子上哈哈干笑两声,迎着旁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他双手一合,火速滑跪道歉。 每次都在不断挑战朋友的忍耐力的底线,次次不一样,他都觉得自己是个挑衅的天才。 好消息是这位好朋友的底线真的无限的低,素质无限的高,这样居然也没什么脾气,没揍他也没骂他,只弯腰把他滑到身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道:“刚才抱歉。我这几天有事要离开一下。” 不仅没被骂甚至还得到了道歉,这位朋友的素质实在有点过高。 凭直觉觉得这样的动作好像有点超出朋友的范畴,但眼下正心虚着,许知秋坐得笔直,自动忽略,只管点头,之后又摇头,用最快的速度摆手说没事。 收回手后略微站直身体,素质很高的玄三四拿出暂存在自己这的剑,说:“这个你带在身边,有需要时就用。” 长剑下面还有一件叠好的外袍,他道:“南洲风大,小心风寒。” 知道面前的人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老实吃药,他没有给无用的草药,而是顺带留下了些对身体稍微有些好处的果子等。 许知秋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越向下,最终嘴角一抽:“我好像要去春游了。” 玄三四:“嗯?” “没事,”许知秋一摆手,道,“走好。” 玄三四离开了,走到一半时又停下,转头嘱咐道:“若有陌生人搭话,记得不要搭理。” 这下自己真成什么第一次离家出远门的小屁孩了,许知秋眼尾一跳,让人有事就赶紧走。 黑色雾气弥漫,玄三四这下是真走了。 这房间指定有点东西,一直安静不下来,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这边人刚走外面就有人敲门,完全不给中场休息的时间,伴随着一声:“老大在吗?” 这个称呼一出就知道敲门的是谁了。把桌上的剑随意别在腰后侧,外袍穿上后可以将其整个遮住,许知秋边系着外袍的系绳边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后就是前不久刚在历练时见过的辫子兄以及其他几个之前在洛云镇一起喝过次酒的弟子。 自从上次之后辫子兄就开始叫他老大,其他人有样学样,全都改口一起这么叫,一堆人涌上来多少有点震撼。 被他们喊得眉头微微抽动,许知秋放下系外袍的手,问:“怎么?” 辫子兄来找他出去玩的,说:“听说这里有家酒楼的春风酿特好喝,然后刚才听别人说你们万阵门到了,说是你也在,刚好就在隔壁,就找过来了。” 领队弟子说的不要在外闲晃的嘱咐果然完全没有任何人听,满大街的都是各个宗门的弟子,全都穿着弟子道服,十分好认。 许知秋也出来闲逛了,老实不了一点。 辫子兄说的酒楼就叫春风居,是就算在整个南洲也排得上名号的一家酒楼。北洲和南洲距离太远,清早出发,现在出来闲晃时已经是傍晚,残阳基本快要消失,只剩下海面上的最后一点,酒楼早早亮了光,在黑暗里灯火通明的,十分显眼。 今天人太多,酒楼里已经没有了包间,只剩三楼大厅里有位,他们运气还挺好,上一桌客人刚走,刚来就得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有人扒拉在窗边往外看,说:“白玉京应该差不多也是长这样吧。” 窗外灯光辉煌,星星点点的亮光连成一片,绵延到看不到边的远处,近处的街道人头攒动,街上一片喧闹声和叫卖声。 灯火通明,热闹无边。完全是白玉京的翻版,只是欠缺了点那股难以复刻的纸醉金迷的味道。 其他人听到声音同样往窗口过去,一起探着头往外张望,完全不用顾及其他人的眼光,挤挤挨挨的跟三重豌豆射手一样,刚好都会一直动来动去,浑身上下全是用不完的活力。 许知秋坐在桌边看了他们几眼,最终笑了下,低头喝了口茶水。 他们率先来这春风居找位置,辫子兄对街上的小贩很有兴趣,购物去了,在他们张望的时候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回来。 他购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小吃,以及奇怪的石头和抽象得别致的面具,并且还很乐于分享。 他和同子应该很有话聊。许知秋被分享到了一个粉色的猪面,很感动,并表示婉拒。 精心挑选的东西被拒绝了,辫子兄有些失望,但期待已久的春风酿端上来了,他一下子又高兴了,开始忙活着斟酒。 一人一杯酒,他斟完酒后说:“我刚在路上看到合欢宗的人了,果然都好好看,好像他们宗主的两个徒弟都在,衣服看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更是好看。” 他们本就刚进宗门没多久,加上玄天宗和合欢宗并不在一个洲内,平时没有任何走动,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合欢宗的人,所有的已知消息都靠传言。 至少传言的合欢宗弟子个顶个的好看是真的。 他一说合欢宗宗主的两个弟子其他人就知道是谁了。 宗主就两个亲传弟子,一男一女,样貌好得众所周知。旁边的人说:“听说他们喜欢找我们宗门的人采补。” “那些都是内门弟子的事,等咱进内门了才能知道真伪。”辫子兄说,“不过我听说过那大师兄大师姐追过栖云君,都想和他睡觉,闹得打起来了来着。” 就爱听点这种八卦,其他人问:“之后呢,谁赢了?” 辫子兄:“都没赢,他们两个太烦了,被当时和栖云君关系很好的戒师兄打了顿,踹走了。” “……” 感觉耳朵有些痒,想要洗一下耳朵。许知秋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低头灌了杯酒,赶紧满上下一杯。 他知道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当时确实有过合欢宗的人给他送东西,但是人太多东西太杂,他分不清谁送的,又送了什么,只记得某天突然有两个人跳到面前来想要和他打好关系。 他经历过且被告知的版本是这俩人想要和戒明睡觉,以他这位戒明朋友为突破口,打算从侧面进攻,结果事发,被戒明揍了一顿赶走了。 怎么主角传着传着还兴变动的。这可不行变。 话正说着,一阵喧闹声传来,轻易覆盖周围讲话声。 声音从楼上传来的,等到喧闹声渐小后,辫子兄说:“要是能去上面看看就好了,听说上面很好玩。” 春风居不单只是个酒楼,三层以上的地方据说是大聚会厅,是真正赚钱的地方,专给显贵准备的,偶尔当拍卖场用,卖的都是商人从各地淘来的珍奇东西。 今天好像就是轮到举办拍卖会。他们虽然不够格上去,但果然还是想看看拍卖会和拍卖品长什么样。有人跟着望了眼,说:“不知道白玉京城主有没有在上边。” 许知秋略微侧眼:“嗯?” 看出了他的疑惑,这才想起来他到得比自己晚了不少,辫子兄于是解释说:“我们今日正午到的,那个时候碰见了下白玉京城主。” “……” 真是群英荟萃。暂时放下手里酒杯,许知秋转头问:“刚才那个面具猪还送吗,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看了。” 第40章 已经被抱麻木了 第40章 已经被抱麻木了 精心挑选的东西终于得到赏识,辫子兄快速地把猪面拿出。 随手把这粉嫩东西顶头上遮住头顶的白发,小半张脸陷进阴影里,许知秋继续拿起酒杯喝了口小酒。 味道和之前相比有点微妙的变化,说不出在哪,只味道更清淡了些,真淡得跟春风一样了。 一桌其他人不知道变不变化,只觉得好玩好喝,难得出来一趟,又点了一堆东西挨个尝试。 这对人的好奇心是大大的,酒量是小小,没比玄三四好多少,尝着尝着人就倒了大半,趴在桌上抠都抠不起来,手里酒杯摇摇晃晃。 酒楼里不断有人来来去去,他们隔壁桌也换了波人,这边全军覆没的时候隔壁开始上菜上酒。 隔壁桌大概和楼上的什么人认识,走廊尽头通往楼上的楼梯有人下来了,穿着身灰白的短打,特意送来了些陈年佳酿。 但东西多人少,送东西的几人在人群间穿梭着,手上的木盘摇摇晃晃,酒杯酒壶也跟着摇来摇去,路过的其他人都往边上避让,生怕自己被波及。 送东西的人一路惊险,从拥挤的过道间穿过,最终从他们这桌这边经过,摩肩接踵间胳膊被肘了下,整个木盘里的东西随之向着旁边一倒。 边上正好是醉得趴桌上动弹不得的辫子兄几人,注意到旁边传来动静的时候大脑根本没在转动,已经是一团浆糊,听到“小心”的提示后也丝毫没动弹,眼睁睁看着上方出现道阴影,透明的酒液从壶口撒出。 然后被一只手扶正。抬手把倾斜的酒壶放回原处,一手把木盘压得回正,许知秋另一只手揽过送东西的人的肩,哥俩好地带着人往旁边走了两步,笑着低声道: “如果是想玩下属不小心弄脏了陌生人的衣服主子为表歉意邀请陌生人及其朋友上楼去赔礼道歉并一叙的烂把戏的话,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烂招,有人会把他扔海里去,浮不上来的那种。” “……” 好、好精准的猜测,一个字不差。 搭在肩上的手没使什么劲,侧过眼的时候还能看到旁边的人礼貌性地扬起的嘴角,送东西的人的身体却不自觉地一激灵。 不敢多说话,也不敢问谁会把主子丢海里去,只道声抱歉又道声谢后十分忙碌地离开。 一桌人已经全军覆没,再不走自己就得挨个把这些人背回去了,许知秋给这群人的头一人一下进行物理唤醒,说:“回去了。” 半梦半醒已经丧失自主思考的能力,唯一的好消息是勉强还能动,且听话,一群人跟丧尸一样挣扎着站起来了。 打包了壶酒,许知秋领着一群丧尸回去了。 三楼之上灯光明亮,包间内灯光隐隐,外面是接连不断的叫价声,花正满坐在窗边,一手握着酒杯,看向下面街道人流。 楼里每个包间都供了热,刚好对应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他不怎么感冒,只觉得有些过热过吵。 向里侧的开向内部的窗户不断传来叫价声,房间里却安静,跪坐在一旁的侍从安静扇风,另有人斟酒,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声音。 房间门就是这个时候打开的。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在前捧着垫着红绸的掐金木盒,另一个在后面走得战战兢兢。 捧着木盒的人上前将盒子放在桌上,之后弯腰打开,发出“咔”一声响。 商人果然能从各种地方搞到各种东西,这里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但没什么看得上眼的,盒子里放的是花正满今天唯一拍的东西。 一支发簪,水蓝色,在光下剔透澄净,拿在手里手感温润。 料子确实少见,但工艺不足,远远看去时还行,近看时并不出挑,配不上他想送的人。 簪子在手里转了圈,只看了一眼就将其放下,他随意一摆手,看向跟着站在后面的人。 侍从于是很快将盒子关上拿走,后面穿着灰白短打的侍从弯腰行礼,喊了声“城主”。 不用问也知道结果,花正满看着街上多出的几个着白衣的弟子,道:“是不是有人让你带什么话?” 这边也猜得好准。侍从又给小小惊了下,犹豫着不知道到喉咙口的话能不能说。 看到了。花正满看到几个弟子后面走出个套了件云白外袍的人,头顶上顶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粉色面具,拎着酒壶慢悠悠走在后面。 看过去的瞬间对方动作稍稍一顿,一眼没往这边看,抬手把头顶上的猪面斜斜一转,完全挡住他视线。 没忍住笑了下,他略微抬手:“但说无妨。” “嗯……有位白头发的弟子说,”侍从咽了下口水,眼睛一闭心一横,快速道,“他说下次要是再有这种烂招,有人会把城主扔海里去。” 说完后又力求还原,兢兢业业地补上了句:“浮都浮不上来的那种。” “……”好敢说,无论是那位白头发的弟子还是他。 话一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扇着风的人的动作都忍不住一顿,之后很快恢复,继续工作。 出乎意料的,会被扔海里去的城主笑了下,两手往后一支,整个人笑得后仰,暗红外袍跟着微动,在光下泛着织金的光。 “簪子送你们了,自行拿去处理。”拿起酒杯喝了口,花正满把酒杯随手一抛,道,“来发个誓吧,今日所见所闻绝不能对外提起,否则死。” 天剑门弟子下榻的客栈就在自己客栈隔壁,地方挺好找,一直沿着街走就是。 出去并没有玩太久,一群人出门就直奔酒楼,酒又没喝多少就醉了,回来的时候还早,大部分人都跑出去玩了,客栈大堂里的人零零散散少得可怜。 许知秋是出来玩的不是当保姆的,已经听了喝醉的辫子兄哭诉了一路的“我怎么学不好剑”,没有挨个把每个人送回房间的意思,他进店后在大堂里巡视一圈,准备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蛋送这些人上去。 他今天运气还挺好,刚好角落有桌人,里面还有两个熟面孔。 是戒明和陈景山,这俩师兄弟关系还不错的样子,经常处在一起。他抬脚走过去了。 一桌好几个人,很收敛地在喝茶聊天,桌上一杯酒也没有。依稀记得辫子兄几个人好像和陈景山更熟一些,他原本想往对方这边走,结果走近后才发现对方身边还坐着个人。 一个短发的女生,没见过的模样,看着很青春活泼的样子,一双眼睛笑得弯起,侧着头在和人说话,说到起劲时身体不断前倾,距离贴得极近。 许知秋不认识人,但认得出这身衣服,一眼看出是合欢宗弟子,并且还是内门弟子,这一桌其余几人也是。 因为人少,所以大堂里多出一个人也十分明显。早在那几个醉鬼进门的时候有人就注意到多出的动静了,在他过来时很快转头看来,表情或惊讶或疑惑。 没想到他会突然到这来,陈景山本就稍稍往旁边斜的身体更斜了些,反射性想要站起身,解释道:“不是……” “没事,我不打扰。” 走到一半硬生生把方向一拐,许知秋转身面向戒明,一招手道:“我来找戒……嗯戒师兄的。” 戒明没多问找自己什么事,直接站起身,和其他人说声“失陪”,迈步往前。 距离拉进,一起往前走了段,直到和角落的一桌人距离稍稍拉远,许知秋这才够过头小声问:“刚那是谁?” 戒明道:“合欢宗宗主新收的徒弟,姓余,今年第一次来宗门大比。她们说是自己在客栈里无聊,跑来这里聊天。” 在座的还有音宗弟子,总之就是一个大杂烩。其他人不提,她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坐下后一直往陈景山身边凑,意图算是比较明显的了。 许知秋:“哇哦。” 他对这件事不发表任何看法,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有的只有单纯的一声感叹,觉得还是年轻人有意思,感叹完后就直接结束这个话题,转头指向一群站得七歪八扭的弟子,说:“他们得麻烦你带上去了。” 这个人八卦满足完好奇心就开始派事做,戒明揉了下眉心,看了眼周围几个醉得已经不清醒的弟子,想再揉一下眉头。 脑子不清醒,但不知道怎么的听懂了换人带上去的话,辫子兄一下子往前面一扑,整个人直接挂许知秋身上,哭喊着说:“我不要跟老大分开!” 这人真醉得不清。 身体也还很重,人一下子扑过来,许知秋被带着往后退了半步,肩上也多了一个沉重的脑袋。 最近有点被抱得麻木了,他对这些倒是无所谓,在意的反倒是其他。感受到头在自己肩膀上滚来滚去,他当即嘱咐道:“不准趁机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这今天刚穿的。” 但面前的人要是听得懂人话也不会现在在他身上滚来滚去了。已经毁掉好几件玄三四送的衣服,他不想战绩再喜+1,空着的手拍了下辫子兄的背,同时侧眼看向旁边的戒明。 戒明上前来帮忙了,动的时候视线稍微一转,看了眼他头顶,说:“怎么还有个猪。” 比注意力中途跑偏的戒明动作更快的是陈景山,在他还在研究猪面的时候已经率先快步过来,把醉成一滩泥的辫子兄一把拉开。 “?” 他的动作不算十分温柔,在空中迅速地一晃,辫子兄酒都晃醒了一瞬,被拎着衣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现场都安静了一下。醉鬼被拎着乖巧得像尸体,许知秋投来疑惑的视线,戒明表情分辨不清,后面一桌人都探头看过来。 迎着面前人的视线,没有多想就已经过来的陈景山先是沉默了会儿,之后转头道:“我带他们上去就好。” 好热心的一个人。谁带上去都好,只要不是自己就行,许知秋点头。 看着他再安静了一下,陈景山滞后地补充道:“今日是她们找来的,长老让我们待客,所以才会那样,并非我们本意。” 这是在解释今天这桌人的由来以及刚才的情况的成因。 “你可以不用和我说这些,多交点朋友并没有什么不好。” 许知秋笑着随手比划了个手势,揉了把头发后一摆手,说:“他们就交给你了,辛苦了。” 这堆醉鬼交付出去他的任务就结束了,他对旁边戒明略微一点头,直接不带丝毫犹豫地转身往外走。 戒明不知道他的手势是什么意思,陈景山却看懂了。那是拿笔的意思,提醒着他前段时间发生过的事。 如对方所言,他确实没有解释这些的必要,对方要做什么也不用他插手。 这个人来得意外走得也快,也不给任何多说两句的时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陈景山沉默地拿出房间安排表带着一堆醉鬼上楼,戒明在原地站了会儿,之后转身回到角落桌边。 其他人看着他回来,好奇地问:“刚那是谁,看上去和道明君挺熟的样子。” 低头喝了口茶水,戒明瞥了眼刚才坐陈景山身边的余师妹,道:“那是师弟未婚夫,你们应当听说过,人其实还行。”在还行的时候。 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其他人表情微微变化,彼此不自觉交换了下视线。 他们确实都知道道明君有未婚夫这回事,但也知道对方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病秧子,据说连活着就已经很费劲。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般配到这种地步,他们没觉得这桩婚事真能作数。 结果这两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他们想的那样毫无干系,道明君也没有任何不满意的样子。 只是搞不懂这两人间是发生了什么,总感觉道明君的样子不太对劲。 总之道明君走了,今天看样子是没机会了,戒明是在合欢宗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从来不会同意双修的事,合欢宗弟子果断撤离。 他们看上去还有事忙,音宗弟子也不多打扰,喝完最后一口茶告辞离开。 总算是走了。 戒明目送着一群人离开,等人走后重新往座位上一坐,把所有东西都撤了,换了壶新的热茶。 按他们宗门弟子的惹事程度,今天晚上估计睡不了了,得接一晚上的醉鬼。 陈景山送完几个醉鬼回来了,回来时看到已经空了的桌面稍显意外,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大变化。 “他们刚都回去了。” 让他过来坐下,戒明抹了两下茶杯茶盖,将茶水递过,问:“你和许知秋是怎么了吗?” 氤氲的水雾上飘,遮住后面的模糊双眼。陈景山略微摇头,只道:“没事。” 第41章 不要熬夜看书啊 第41章 不要熬夜看书啊 许知秋第二天早上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昨天晚上喝酒回来后觉得时间还早,他于是研究了下文学作品,结果一研究就没忍住熬了个夜,将近天亮时才睡下,大早上又被叫醒,醒来时被子正在温暖地板。 穿衣服穿得迷迷瞪瞪又随便,总之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好了,外袍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简单洗漱后出门。 敲门的是小头领他们,敲门后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挂眼睛底下的青黑,没忍住问:“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今天睡的。低头浅浅咳了声,许知秋跳过这个话题,说:“走吧。” 今天就是宗门大比的第一天,现在这个时间已经不早,内门弟子都已经出发前去熟悉场地和安排大比事宜,剩下的只有他们这些外门弟子,需要在隔壁客栈集合,由长老统一带去在音宗内部的大比场地。 因为他半天起不来,他们几个人是最后到的,但好在刚好卡点,没迟到。长老并未多说,等人到齐后就带队前往音宗。 之前在通知历练结果的时候随信奉上的就是可以自由出入音宗的玉牌,在进音宗大门的时候需要用到。 早上的阳光被还未散去的云雾模糊开,还未接近宗门时,玉白大路上已经全是各色人影,一簇簇地向前移动。 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全是人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其他宗门的人,小头领三个人不断向四周看着,朝阳透过云雾落在肩头,抬起眼时照彻眼底,掀起涟漪。 扎根小城小镇十几载,而今忽见天地一隅,方觉天地宽。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心中激荡在所难免,大部分弟子都新奇地望去,除了刚熬了大夜的许知秋,以及宿醉未解的辫子兄等人。 早上的太阳没什么暖意,就这样还被云雾消减了不少,落到身上的时候察觉不到什么暖意,风一吹的时候只能察觉到一股恶寒。 许知秋又睁着一双无神眼睛咳了两声,边上凑过来的辫子兄几人身体一抖喉咙一动,像是想吐,他火速远离了,嫌弃地挥挥手:“别吐我这,往其他人身上吐。” 他们这几个人和这蔚为壮观的景象实在不太相符,周围的其他人看过来,看得眉头一抽抽。 现在准备进音宗的大多是外门弟子,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其他宗门,十分新奇,但反应最为强烈的还是玄山宗的弟子,看得眼泪都快往下掉。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居然有宗门可以这么平,横平竖直,每条路都平缓到可以一眼看到尽头。没有爬不完的山路,没有扫不完的树叶,没有突然从树林里荡出来抢东西的猴子,平时居然可以生活得这么自在体面。 走到举行宗门大比的校场的时候,一群人已经是泪眼汪汪,长老看得沉默无比。 为了这次大比,音宗校场特意拓宽过,观礼席位比往年多了不少,每个宗门都有各自的定好的片区,位置从前到后空置着。 前排是给参加大比的弟子准备的,方便随时上台,只观礼不参赛的弟子都往后坐。越往前越看得清晰,一群人到后都往前面挤,许知秋走在最后面,在其他人往前离开后径直往最后一排走。 小头领他们走一半一回头,发现他已经脱离队伍往后坐,抬脚想要过来,他摆手道:“你们想看就往前坐,我搁后面补觉。” 他说完就坐下了,挑了个树荫底下的位置。 小头领三人于是没往后退,辫子兄几个人在他旁边坐下,刚好基本坐满一排的位置。 他们原本是打算往前坐的,结果脑子和胃都翻江倒海,前面太过拥挤,随时有吐别人身上的可能,实在不太体面。 难兄难弟一起搁后面坐下,各有各的难受,唯一相同的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是坐在最前面的一众宗主长老,聚在一起聊天聊得红光满面,这么大年纪了还精神抖擞的,猜也能猜到是在进行什么商业互吹。 宗主席边上还有个空着的席位,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偶尔有人投过视线多看两眼。 脑子还痛着,但又不想错过这种难得的大比,辫子兄忍着头痛都要在现场望来望去,看到什么后眼睛一眯,各支了左右两边的人一下,说:“看到道明君了。” 其他人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刚好从比试台下走过的突出人影。 穿着身浅蓝道服,略微低头不言语时眉眼显得有些冷冽,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即使低下头也比身边的人高出一截。 有的人果然生来就注定是人群的焦点,对方身边明明还有一堆人,但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只能注意到他,之后才慢一拍地看到走在身边的其他人。 被支了下,许知秋给面地稍稍侧眼看过去了一眼,之后又困倦地揉下眉心,拢了下外袍。 辫子兄凑过来说:“我昨天做了个梦,还梦见道明君了来着。” 可能不是梦也说不定。许知秋瞥了眼他,最终没多说,向另一边转头又咳了两声。 好像感冒了。睡觉害人,早知道被子会无故掉地上,他就该直接不睡,还能多研究会儿文学作品。 他正反思着,前边传来突然而起的交谈声,又往前看去时,刚好看到从台下从另一侧通道走出的人。 难怪会突然热闹起来。走出的人长身玉立,墨色长发和墨蓝衣袍纠缠,行走间衣袂纷扬,即使不见完整眉眼依旧能感觉到温润气息,春风拂面一样。 他走近后原本略显冷淡的道明君表情微变,看样子应该是率先问了声好,主动让出身边的位置。 是大多数时候存在于其他人口中的南寻公子。两个人站一起确实般配,至少看着对眼睛很不错。 “呀咦——” 许知秋正支着脸看着,思考几秒反应过来的辫子兄意识到什么,发出一声怪叫,赶紧伸手来挡他视线。 看得出他想尽量挡得自然点,但整个动作连带着表情都无比僵硬,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天杀的!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主角之一的未婚夫。 许知秋倒没像他以为的那样被打击到,觉得他这样把手举来举去还怪累的,好心地伸手帮忙撇下了,问起其他:“话说你们上次说陈景山来南洲和南寻一起处理什么事,知道是去的哪吗?” “好像听别人提起过,”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事,辫子兄思考了一下,之后回道,“叫什么……哦好像是义文乡附近来着。” 他问:“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了?” 许知秋:“有点好奇,只是觉得他俩这种修为的一起去,居然也会受伤。” 那确实。之前没想过这事,他提起来后辫子兄略微思考,发现确实是这么个事。 低头再闷声咳了两声,许知秋揉了下眉心,说:“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昨晚没睡个整觉,回去睡一下。” 他是没什么上进心的,显然对这大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还有台下那两个人扎眼,回去休息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辫子兄想说什么,最终又止住了,只道:“老大记得回去的路吗?” 许知秋闭着眼睛都能走,一摆手,起身离开了。 现场人来人往,不断有弟子来来去去奔忙着,少一个人没任何人发现,他悄无声息地混进人群,身影越走越远。 “……” 台下过道边,几个他宗的相熟的弟子在周围聊着,站在人群中心的陈景山似有什么感应般,抬眼向着宗门在的观礼区看去。 距离远到看不清明晰的人脸,但依稀能辨别身份,他在靠后的座位看到了比较眼熟的几个万阵门外门弟子的脸和昨天见过的几个醉酒弟子。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眼熟的人,后面来去的人群里出现了瞬显眼的白发,之后又很快消失,被人潮掩盖。 “道明君?” 原本走的方向一转,他正抬起脚时边上的人把他拉回,道:“那边长老在让我们过去了。” 宗门大比算是少数几个可以让各大仙门齐聚一堂的盛事,白玉京跟仙门利益强相关,花正满也被邀请来了。 其实不来也行,生意还是照做,他前几年就没来过,这次带着点私心,处理完手头事情就来了。 倒不是真的对这大比很感兴趣,他在下榻的地方多待了会儿,直到差不多该开始的时候才慢慢往音宗去。 这个时候人都到得差不多,宗门大门的人群稀少了,只零星有人快速往里跑去,以及角落林荫道里有人慢慢往外走。 视线跟着人影移动,思考只片刻,他身体往回一转,给边上的侍从留下一句:“不想去了,我有事,你们自行回去。” “……?” 都已经到大门口了居然还带反悔的,一群侍从以为自己听错了,对视一眼后发现自己耳朵并没有出问题,眼尾疑惑地扬起,一时间进退不能。 花正满说走是真走了,霞锦长袍原地一转,向着一个方向快步离开,背影竟透着那么几分喜悦。 留下一群侍从和已经在大门候着的专来接应的弟子大眼瞪小眼。 …… 时间走到巳时,清早的云雾终于消散了,阳光照进树林,落在树林外的田垄上。稻田的水面映着澄净蓝天,浮云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白色衣摆从田垄边冒出的杂草上掠过,惊得细小的蚊虫跳动,一下子落在水面上,带起波纹浅浅,水面映出的人影也跟着散乱。 头顶帷帽的白纱长至脚踝,把全身上下都遮得严实,有风吹动时飘起,最终被一只手随意掀起,露出底下随风飞动的白发。 许知秋停下脚步,低头比对了眼面前的景象和手里的地图。 他没回客栈补觉,出来散步了。 这里已经和音宗可以说远得不相干了,那边现在估计正热火朝天,这里却安静到连点风吹草动都能清楚听见。 来南洲的次数不多,他对那些非主城市外的小村小镇并不十分了解,所以在来前斥巨资买了份地图。 地图是常年卖不出去的陈年老货,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也稍稍模糊,只能说勉强能辨认。如果这地图是近百年内产生的话,他应该已经差不多要到义文乡了。 但他来前打听了下,义文乡应该是个靠海的小渔村才对,这看上去怎么都不太像。 已经走到这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把手里地图一揣,他选了个方向打算继续往前。 只是在再往前走前需要解决一下另一件事。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稍稍一侧头,出声道:“还打算跟多久?” 风吹稻田,水面映出隔着远远一段距离的绛红人影。 风吹起衣摆,缠在手腕上的赤红珠串上的穗子在走动间跟着晃动,花正满被发现了就不再远远跟着,快步上前,脸上同时带上笑:“好巧,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距离越来越近,在看到对方眼尾微动的时候他霎时停下脚步,刚好隔着一剑远的距离站定。 巧不巧许知秋自己知道。他只是熬夜加风寒整得脑子有些发昏,不是烧傻了。多说一句话都是平白浪费力气,他不顺着扯下去,而是只问:“义文乡是在这附近吗?” 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小村庄,但花正满偏偏真记得,向着一个方向略微颔首,道:“往那边再走几里就到了。” 他看上去是打算继续跟着去的意思,许知秋略微抬起帽檐看他,道:“你很闲?” 花正满:“可以很闲。” 许知秋道:“那正好,帮我个忙。” 他想去这村里问点事,原本一个外乡人去有点怪异,想捏造个什么商人之类的身份,这下有个真商人,刚好可以拿来用用。 “帮忙可以,”花正满笑了下,问,“能给点辛苦费吗。” 说完的下一瞬间,一个东西从半空抛来。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摊开一看,手心躺着粒碎银。 抛出了一两银子,许知秋道:“就这一个,多的没有。” 他没有随身带太多钱的习惯,这种东西装着没什么用处还占地方,钱不是在同子就是在玄三四那,这是今天剩下的最后一两。 多的没有,再要就得加上一个拳头了,他还没清算这人跟了一路的事。 天下第一城城主就这么被一两银子打发了。就这谈话的时间大概已经有一座金山进账,这一两确实是花正满接触到的最小单位的东西,小到手一抖掉地上都不一定能捡起来。 但他还是收起了,浅浅一抛后紧握在手心,笑道:“行。” 第42章 对我失望了吧 第42章 对我失望了吧 收了一两银子,花正满还带帮忙导游,带着前往义文乡。 许知秋花并不重的重金购入的破地图没错,义文乡还真在这边,转个大弯之后周围的景象就改变,稻田树林都没了,脚下厚重的泥土变成了细软的沙石。 不大的村落就藏在这转弯之后的地方。 正是太阳正好的时候,聚集的村落里却没看到什么人影,村口立着个石碑,看上去年岁已久,上面的“义文乡”的字样已经模糊了许多,只能勉强辨认。 耳朵边略微能听到点海浪的声音,许知秋抬起白纱看了两眼石碑,抬脚走进村庄。 这村庄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老旧的房屋翻新过,路边的花草长得分外旺盛,却有股浓重的迟暮感,沉寂得过分。 这气氛并不是空穴来风。转头向着左侧看过去,能看到藏在屋后稀疏树林里鼓起的土包。土包前有焚烧过的痕迹,显然是坟墓。 前面一堆坟墓都还很新的模样,上面也没有什么杂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应该是近期新添上的。 短短时间内就添了这么多坟墓。 一脚踩上微软地面,许知秋低头,看到陷进地里的红色小纸片。纸片的时间看上去稍稍有些久远,部分已经略有褪色。 用脚扒拉了两下地面,他看到红色小纸片的下面还有一层。也是小纸片,只是不是红色的,白偏黄,应该是更久之前就在这的东西。 略微转过头,他问:“这里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今天走得稍微有些匆忙,他这副打扮也不好找人问话,还没来得及了解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里前段时间有喜事,”看了眼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白纱,花正满道,“村里几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测出了灵根,去音宗当外门弟子了。” 万人里难出几个修士,这小小一个村里就出了好几个,对世代都只是普通人的村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喜事,欢欢喜喜地送几个年轻人去仙宗求学,红色纸片大概就是那时留下的。 再之前就是陈景山和南寻来这边的时候了。 花正满道:“陈景山他们来的时候这村子已经出问题,壮年村民无论男女都死了。” 白色纸片显然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时间比刚才说的喜事稍早一些,能对得上。 这大概就是新添的坟墓的来源。青壮年死了,勉强能算作劳动力的年轻人又去音宗了,这村子里听上去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许知秋瞥了眼他:“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花正满并不谦虚,笑道:“我从不做不知根知底的生意。” 来人了。海浪声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声音传来的地方,不远处木屋后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身麻布外袍的老翁肩扛着锄头,转头看向他们,张口声音干哑:“你们是谁?” 视线对上,两方人互相打量。 …… 海浪声不断,短暂接触,三人从村口转移到村尾。 “原来你们是做生意的。一定是做大生意的吧,难怪气质看着这么不俗。” 老翁带着突然到访的两个人回家了,一连走到村后面靠海的地方,推开扇破木板拼凑成的大门,转头道:“进来吧,屋里小,莫嫌弃。” 屋里小是真的小,进门就是灶台,边缘全是厚重油污,空气里隐隐飘着鱼腥味。窗户也小,不太进光,这种天气里房间依旧昏暗。 “过奖,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的。” 跟着老翁在灶台后的餐桌边坐下,花正满道:“音宗那边的港口太拥挤了,承载货船的能力不够,你们这临海,海岸平整,离河道也近,我想在这建个港口。” 他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旁边的许知秋听着,眉头稍稍一扬。 带上门锁后把锄头木柄搭在木桌边上,老翁支着椅子坐下,道:“我们这村都没什么人知道,你们肯定也是听说了村里小辈去音宗的事才知道我们这的吧。” 花正满笑而不答,一双桃花眼微弯。 “可惜我没个老婆孩子,不然家里指定也出个仙长。”老翁啐了声,之后又笑着问,“两位大人想问什么?” 建港口利好包括他在内的整个村子,他态度一下子热情了不少,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我们想建港口,但目前仍有些疑虑。” 一只手微点了下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花正满道:“你们这边似乎不太安全。我想找到原因,若能解决是最好。” 视线落在他动作时从衣袖里略微露出的朱红手串,又看向织金的霞锦外袍,老翁眼珠子一动,说:“大人说的是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吧。我记得些,只是记性不太好,这些天又没钱买吃的,脑子动不了了。” 他这句话落下后就不再继续说了,眼睛斜睨着朱红手串。 “咔——” 他的意思很明显,花正满也不吝啬,反手拿出个玉镯放在桌上推出,发出清脆一声响,道:“这个拿去卖了,够你这辈子不缺吃穿。这下想起来了吗?” 很透亮的玉,干净得接近无色,再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用的好料。 收了一两银子,反手就赔出去一个镯子,他倒是不介意这亏本的买卖。 老翁收下了镯子,粗糙发皱的手不断摩挲着镯子边缘,被耷拉的眼皮遮住大半的老眼亮了瞬,连忙点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完后他却不说想起了什么,反而问道:“两位随身带这么贵重的东西,身边怎么不带两三个打手,这万一遇到了事可不好脱身。” 花正满依旧保持着之前的表情:“这里没必要带,带了反倒麻烦。” “原来是这样,两位大人自己放心就好。” 把镯子拿布裹了放进衣兜里,老翁两手自然垂在桌下,犹豫地说:“不怕两位大人笑话,这些贵重东西我都没见过,万一有假也认不出,要是有点更实在的东西就更好了。” 花正满再拿出了个金铸的钱币推出,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想起来了点,事情可怪了。出事的前天晚上夜里太凉,我没睡得着,听到海上有声音,起来看到外面的草一下子冒老高。” 看到钱币,老翁一下子就开口了,话跟兜不住的屁一样接连蹦出,迅速把东西收下。 他一边说着,桌底下的手一边慢慢够向旁边的锄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毫无所觉的两个人。 建港口利好整个村子,但不一定建得起来,也不能马上就对他有好处。 但眼前的好处是确定的。两个肩不能扛的文弱商人,兜里揣着好东西,身边还没有打手,完全是送上门的财富。 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两样好东西,身上指定还有不少好物,衣服也很值钱的样子。一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货,果真如此。 “哦我还想起来……” 两手都握着锄头木柄,老翁话说着突然一下子站起来,高举起手里的锄头兜头劈下,同时哑着一把老嗓道:“想起来你们走不了了!” 花正满第一时间拔剑,但坐在身边的人更快,眼前一花间一声惨叫响起,“哗”一声响,原本挥出的锄头裂成两半,沉重的锄头头部从半空中飞出,最终落地上,狠狠陷进地面里。 许知秋没这耐心再陪着这老头绕来绕去了。 “你这老头人不大个胃口挺大,脑子不好就趁早捐海里喂鱼。我本来没睡觉就觉得烦,看的书没后续也烦,闻到你这鱼味就想吐,你还来这出。” 伸手拍飞了锄头,他一脚踹裂旁边的椅子,直接向前抓过老翁的衣领,把人向上拎起。 随手接过飞溅到半空的断裂成两半的尖锐椅子腿抵上人脖颈,他低头哑声道:“现在能好好想起来了吗?” 感冒了就应该躺床上好好休息而不是像这样到海边来吹风还和贪心的老头绕圈子,短短一个上午他的情况就加重了,头发昏,喉咙也干哑了。 列举的罪证里面好像掺了两条跟老翁完全无关的东西,话说他好像把什么纯纯属于是自己的问题一并栽赃到了老翁头上,并且听上去十分理直气壮。 “……”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动手,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嘴里出来,从这个世人眼里光风霁月,温和有礼的栖云君嘴里出来。旁边的花城主愣住了。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的,他一双瞳孔缓慢放大,就这么直愣愣看着。 破椅子腿的尖已经抵到脖子上,老翁直想往后退,但衣领又被抓着动弹不得,浑浊的老眼都清澈了瞬,死死盯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抖着声音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从海上传来的动静我听过,之前每隔几年,差不多就是这两天就会响一次,每次响过之后庄稼都会长得很好,能捕到的鱼也多,所以我记得。” 这下不敢再把话一点点地往外挤,老翁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不放过任何自己记得的东西,继续道:“这次时间比以往提前了些,只长了点杂草,鱼也不多,庄稼也没怎么变。” “那晚上除了这我就没听到其他动静,第二天一早才听村里其他人说许多人不见了,在西边那树林里找到了尸体,然后就有两位仙长来了。” 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之后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办了丧事后村里和附近几个村出了音宗弟子,名声传了出去。 许知秋把抵人脖子上的椅子腿扔了,揪着衣领的手却没松开,言简意赅道:“刚收的东西。” 老翁一下子把刚收的两样东西掏出来了,手抖着,差点把东西摔地上。 没有伸手接过,许知秋只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花正满,结果对方像没注意到一样直愣愣站着,没动。再在这里多闻一秒鱼腥味就会吐出来,他道:“傻了?” 花正满回神了,过来接过刚给出的两样东西。 东西拿回,许知秋把老翁放下了,走前随手拿出几个铜板当椅子钱放桌上,程序性地道:“今日多谢告知。” 过程不太平和,就结果来说算是达成目的了。 就是刚才手快了,该不碰椅子的,为了了因果还搭进去身上几个铜板。虽然铜板并不值钱,只是他平时喝酒时用来猜正反的小道具。 ——这谢不如不道。本人说着谢却没有半分谢意,老翁听得也一抖,感觉下一瞬间就有什么穿透自己的喉咙,嘴巴张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得出来。 没有安抚受惊老人的意思,许知秋放下铜板就走了,打开锁上的门离开,花正满慢一拍地跟上。 “吱呀——” 破旧木门关上,只剩下老翁撑着桌面缓缓下滑,睁着眼睛跌坐在地面上,大口喘着气。 出门重见天光,鱼腥味也消减了。 已经差不多得到想听到的回答,没有继续打听的必要,许知秋在第一时间离开村庄了,沿着原路往回走。 离开村庄走上来时的田垄,头顶是蓝天白云,他终于舒服了些,用手给自己扇着小风。 刚才坐着全身发冷,运动完后又热了。小风聊胜于无,起到一个累到自己的作用,他扇着扇着就放弃了。 跟在后面的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里缓过神来,就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 猜也能猜到这个人在想什么,许知秋略微抬起白纱,眼尾一瞥,道:“觉得我和印象里的不一样,失望了吧。” 趁早醒悟是最好的,他倒是乐见其成,还挺高兴,随手挥挥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没你们想的那么好,之前纯属装得好。早点接受早点放弃,现在完全来得及。” 第43章 淡了 第43章 淡了 花正满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这样就回去了,不用再查一下其他吗?” 不回答就是在思考,是个好迹象,许知秋稍稍摇头:“不用,我差不多知道了。” 老头听到的动静应该是芜洲秘境打开的响动。 芜洲秘境是六洲内现存的最大秘境,入口在南洲海面中心的一个小岛上,为所有仙门共同所有,几年一届的宗门大比时间就是根据秘境开启规律来的,每次大比结束后入口基本就会打开,从未延误过。 “芜洲”意味六洲之外本不应该存在的洲,来因是秘境内部广阔,基本和一个洲的面积差不多大。 里面大且灵气充沛,比灵气算比较充沛的玄山宗还要高出几倍,每次开启时灵气溢出,刚去过的义文乡是距离入口最近的地方,感应到的灵气变化最为强烈,无论是一夜间疯涨的草木还是游鱼,都跟其有关。 这次老头注意到的异常应该是秘境入口异常提前短暂开启了下,溢出的灵气不如以往充裕,所以效果不如以往那么明显。此外就是这次开启大概放出了什么不能放出的东西。 正常来说入口会在几天后大比结束时再打开,届时大比排名靠前的团队以及个人可以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除此之外还有受邀的宗门宗主及其他势力有一定的可自行支配的名额。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刚好我也有你要的东西。” 花正满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走一起,侧头道:“要做个交易吗?” 许知秋稍稍侧眼,再次陈述事实:“我没钱。” 要是这个人实在想要钱的话,可以转回去把给老头的那几个铜板抢回来,他这年轻力壮的,老头肯定抢不过他。 “不一定得是钱,可以是这个……” 花正满说着,视线下垂,话音停顿时落在对方挂在腰间的血红玉佩上,然后下一瞬间看到了人已经抬起的准备踹过来的脚,于是迅速移开视线,视线上下移动了下,最终落在混杂在白发间的水蓝发带上,道:“不做纯亏的生意,你给我这个吧。” “?” 一条到处都能买到的发带,还是几个铜板可以买一堆的那种。 许知秋不解,但许知秋同意了,随手就把发带解下递过。 白发霎时披散,顺着低头的动作低垂下,从肩头滑落。 “……” 水蓝发带落在手心,花正满看着从眼前一晃而过的白发,墨色瞳孔跟着一动,像一滴浓墨缓缓扩散开。 长久的寂静无声,许知秋略微抬眼:“怎么?” 一把握住发带并收起,花正满道:“成交。” 之后他眼睛一弯,笑着道:“我没失望,还很开心。” 这是对之前的话的滞后的回答。 他没有失望,只是有些意外。 以及惊喜。 他所知道的栖云君是清玄仙尊唯一一个亲传弟子,深得仙尊真传,无论是剑法还是为人,日常听得最多的评价都是光风霁月。 对方在不把剑横他脖子上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逢人带淡笑,谦和有礼,永远理智,无事时安静看书,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是很好,但好得不真实,无喜无悲,假的一样。像雾里看花,永远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纱,被分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闯不进对方的世界,对方的眼里也不会有他。他讨厌戒明,因为他至今不知其是怎么成功融进对方的世界的。 今天却突然见识到了另一面。 两个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一切陡然变得清晰真切了起来。 没耐心,完全不在意尊老爱幼那一套,疑似会趁机给别人甩黑锅。原本高浮于云端的人突然落地,陡然立体真实了起来。 是他没见过的模样,每一眼都新鲜惊喜。 “……?”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许知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过去,对上满是惊奇笑意的眼。 这样都能接受。这个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要么就是审美异于常人。 往前一步拉开距离,他脑子里冒出一大堆话,最终出口时变成了:“怎么刚才不说?” 花正满低头用眼睛丈量了下在一秒间拉开的距离,道:“刚才说了就会这样。” 说了这人刚才也不会和他做交易。果然没说是正确的。 许知秋没再跟他掰扯,放下帷帽上的白纱,抬脚往前走了。 没能一起回到城里,花正满半路就被赶走,许知秋后半途自己一个人走的。 帽子往宽大外袍底下一藏就完事,他大摇大摆地回了客栈。 回去的时候将近傍晚,大比还没结束,客栈空荡荡的一片,没什么声响,连店小二都趴在桌上睡了。 他安静地回了房间,然后往床上一倒。 宗门大比如火如荼,他躺得昏天黑地。 晚间华灯初上,街上喧闹声穿透窗户零星传进室内,许知秋是被房间外的敲门声叫醒的。 脑子沉重,半躺在床上久了腰有些发麻,他看了眼已经黑透的天,艰难地起身开门。 “吱呀——” 木门打开,在走廊灯下带出道连续的阴影,外面亮黄光亮照进,映亮一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意料之外的一个访客。 艰难地支起的身体一下子往旁边一歪,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他眼皮略微一掀,抬起一双无神双眼,道:“有事?” 站在门外的是戒明,一个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的人。 “大比还未结束,陈景山回来不了,今日又看到你提前离席,让我来看看你状况。” 视线一扫就能看到他眼底下的青黑,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发哑,戒明道:“你这是怎么了?” “看书看太认真了,有点风寒,没办法太爱学习了。” 站这么一下都觉得浪费体力,许知秋转身就往房间走了,在躺椅边上瘫下。 房间里没亮灯,住这的本人没有动弹的意思,戒明帮忙点了,灯光亮起,照亮空旷室内。 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就桌上酒壶和几个酒杯,外加睡得一团乱的床上的封面写着《仙门禁情史》几个大字的书。 “……” 这就是对方嘴里的用来学习的书。 不知道是学什么的,看完不一定有收获,但造谣的能力一定更上一层楼。 “桌上的酒可以喝,是春风居的春风酿。但最好不要喝太多,喝多了得给我钱。” 躺软榻上揉了会儿眉心,许知秋略微转头问:“大比还没结束,你怎么先回来了?” “我没参加,机会留给年轻人更好。”戒明没立即坐下,而是先环视一周,问,“你药呢?” 许知秋给出最诚恳的建议:“别找了,那些药治不好这风寒,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就算找出来他也死也不会吃。 戒明没走,坐下了,并且还真给自己倒了杯酒。 现在这姿势不太舒服,许知秋在软榻上翻滚一周,终于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问:“今天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比如什么音宗什么弟子身体有点问题之类的。” “暂时没有听说过。” 酒刚倒上还没来得及喝,戒明放下酒杯,道:“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过段时间才会慢慢透露。怎么?” 许知秋:“没事,回来的时候听别人说了点八卦,所以有点好奇。” 他猜也是,所以回来后直接没去音宗,回来躺了。 他这一翻滚戒明才注意到什么,视线落在披散的白发上,问:“你发带呢?” 许知秋言简意赅:“卖了。” “?” 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找他买这东西,也很难想他这是在什么情况下会把发带卖了,戒明动作一顿,眉头微抖。 回答完许知秋就不说话了,抬起手看了眼空荡的手腕。 有点冷。要是玄三四在就好了,全天候不间断地持续供热,冻成冰碴子都能给暖回来。 ——嗯,果然还是不在更好。 突然想起来人形自走供热装置同时也是人形自走催喝药装置,每次都百分百成功,要是在这他又该喝药了。 支着软榻坐起,许知秋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说在魔界,玄峙……就是上次你在白玉京见过的那魔主,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刚想起来最初在院子外边遇到的时候,对方还浑身是伤看上去离死不远了来着。有些年没去过魔界,他已经不太了解那边的现状,稍稍有些担忧。 面对他的询问,戒明回应以脸皮一抖以及疑惑的语气:“被欺负?他吗?” 魔界魔主被那人欺负一半了,至今没人关心过那些魔主被欺负了会不会伤心。更应该被关怀的应该是那些魔主才对。 “可不是。”许知秋说,“听说他以前被欺负得可惨了,那些人现在说不定还看不顺眼他,他又是个脾气好的。” 之前就想着让人赶紧走了,他忘了问去魔界做什么的,会不会有危险。这边本就离魔界近,早知道该跟过去看一眼。 “……”不清楚脾气好这个说法是怎么得来的,戒明闭眼,只道,“看不顺眼他的都死了。” “啊?”许知秋麻溜地重新躺下了,“哦。” 酒杯到嘴边,被带着节奏聊了半天,结束后戒明终于低头喝了口酒,品了下后略微抬起头,说:“淡了。” 许知秋躺在软榻上,一手随意从眼上横过,遮住眼笑了声。 第44章 知你来时模样之人 第44章 知你来时模样之人 戒明喝了几口酒就被赶走了,门一关就已经立在房门外。 他回音宗的时候晚了些,刚好碰上大比结束,一群弟子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大道两侧的照明珠直线排开,映亮半边天。 大群的弟子,成群结伴,一起慢慢往回走。陈景山很好看到,不用特意去找就能注意到。 这几年他与其他宗门的大弟子都相熟了不少,经常一起出入,一群人都是宗门翘楚,无论在哪都十分显眼。 一行人从路旁千年银杏下走过,金色叶片纷扬,一群年轻面孔在光下全是蓬勃朝气,意气风发。 陈景山也看到他了,走在一行人中间但注意力并不在谈话的内容上,视线向四周搜寻着,看到他后脱离人群快步走来。 距离拉近,戒明道:“结束了?” “是,宗门今日成绩不错。”陈景山问,“知秋身体如何了?” “景山兄走这么快做什么?” 戒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先跑来几个人,声音传来的同时一下子勾搭上陈景山肩膀,视线顺着一抬,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什么人后迅速收回手,弯腰打了声招呼。 不在意这些礼节,戒明略微点头。 他不多言,虽然平日看上去不近人情,但实际上脾气算是不错,后跟上的一群人打过招呼后继续和陈景山道:“听说城西有个茗西茶楼,里面设有道场,还可以比试,景山兄会来吧。” 陈景山略微摇头:“不了,我有点事。” “各位鲜少有机会能比试,一起去一定很好玩。” 合欢宗余师妹从人群里钻出,伸手拉过他手臂,转头看向在不远处站定的白色人影,道:“南寻公子也觉得人多比较好,是吧?” 只是礼节性地送他们出宗门,没听说过后续还有活动,南寻看过来,思考着暂时没说话。 陈景山跟着余师妹的视线看去,眉头稍微一动。 “你可以去聚聚。” 看出了他的左右为难,戒明简单地道:“他没什么事,只是有点风寒,现在已经睡下了,你回去没什么作用也见不到,只记得不要太晚回来。” 意思是这位道明君今天晚上已经没事做了,可以出门,其他人于是将视线转向还未明确应声的南寻。 迎着其他人看来的视线,南寻最终略微笑了下:“人多确实比较热闹。” 陈景山松口了。 不打扰这些年轻人,戒明转身回去了。 第一天的宗门大比开了个好头,参加大比的弟子竞争比往年激烈了不少,气氛火热,第二天清早不少人就早早到了现场。 第一天缺席的几个世家家主和白玉京城主在第二天来了,看台上的几个预备好的坐席终于没再空置。 戒明的位置在宗主侧后方,排在靠前的前列,稍微转头就能看到坐在特殊席位上的一众宗主家主,往后也能看到宗门的所有到场弟子。 今天所有人都往前挤着坐,后排空无一人。许知秋还是没来,或许是没能早起,或者风寒加重。 并不多看,他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重新转向前面。 昨天一天已经基本能看出各宗弟子近期水平,坐前面的宗主几家欢喜几家愁,虽然脸上都笑着,但里面掺了多少真心只有自己知道。 唯一真心实意笑着的大概只有花正满。 和任何一方都不是利益强绑定,他只关心仙门弟子整体上的质量,谁赢谁输于他来说都无关。 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他今天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对谁都是副好脸色,和旁边的人说话时姿态十足放松,一手轻叩着桌面。 他原本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心情这么好,直到看到对方边说话边抬手撑着脸侧时衣袖滑落,露出缠在手腕上的水蓝丝带。 很普通的一条丝带,也没什么精美的做工,甚至隐隐还有点使用造成的折痕。像条路边能够随意买到一大把的发带。 发带。 “……” 抬起的眼睛不可察地一动,身体一下子坐正坐直了,戒明在被察觉到前率先强迫性地移开视线。 宗门大比热火朝天,许知秋纯体验生活来的。 第一天出去溜达,第二天风寒躺床上,之后几天躺累了又出门溜达。 他人不在大比现场,但进程一点不落,宗门大比这种事是六洲盛会,街头巷尾都在传,像有什么线人在提供情报一样,茶楼酒馆实时更新情况,关心这事的人扎根在店里,贡献出了比平时高出数倍的茶酒钱。 茶酒都比平时更贵了,加上俩钱袋都不在手边,没有花钱去听二手消息的爱好,他没往那些地方去,在城里溜达着找到了个塞在城角的小吃铺。 阳光从城墙一侧斜照,灰白石砖上被时间磨出的坑坑洼洼的痕迹满布,从城墙根下斜长出的黄花风铃木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片还绿着,在光下投出一片光亮的绿影。 小吃铺在树底下,迈过树影即是进门。 不大的一个地方,整齐地摆着几套老旧的桌椅,在这个点也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准备餐品的灶台就在桌椅边上,一个人影在升腾的蒸汽里忙碌着。 许知秋进门和老板点了份红豆小汤圆,随意找个地方坐下。 灶台后面传来一声:“好嘞。” 声音和印象中有些出入,他坐下后略微抬起头,刚好看到在灶台后忙活的人转过身。 花白的头发包在布巾里,身形有些佝偻,是一个看着稍显富态的阿婆。 稍稍停顿了一下,许知秋出声问:“请问之前的老板……?” “之前的老板?” 阿婆看着年纪大了,耳朵却还行,能够听清他说话,只是听清后需要反应一下才道:“哦你说的应该是我老伴吧,他几年前就过世了,现在是我在帮他看铺子。” 原来已经过世了。不再多说其他,许知秋只道声节哀,眉眼低垂下。 至今过去好几年,最难熬的时间过去了,阿婆已经能坦然面对老伴的死,笑了笑。 “看小哥身上的衣服,想必是仙门的人吧。” 阿婆动作很快,很快煮了小汤圆端来,放下木质托盘的时候道:“这还是大比以来第一个来咱们铺子的仙长。” 小小的铺子藏得深,只有熟客会常来,此外就没什么人,阿婆忙完后顺势在边上坐下了,和他说:“之前老伴还在的时候,他就天天吹牛说见过仙门里的大人物。” 牛吹多了总有被戳破的一天,从她接手这铺子后,要是今天他不来,估计一整年都见不到一个仙门中人。 现在还在店里的都是老熟客,旁边桌的客人听到阿婆的声音,跟着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说是清玄仙尊还有栖云君什么的来过。” 老板此前不厌其烦地重复了太多次,客人连他的神态和动作都还清晰记得,指着许知秋所在的位置道:“说是这个位置坐的栖云君,对面是清玄仙尊。” 真假已不可知,那两位如今都死了,没个证言,唯一清楚的只有老板确实念叨了许多年。 许知秋闻言笑了下,垂眼尝口汤圆。 难得来个仙门弟子,在座的其他人都对他很感兴趣,问:“今天不是宗门大比的最后一日,小仙长怎么不去观礼?” 已经最后一天了? 这几天过得日夜颠倒,除了第一天外就没踏进过音宗,许知秋完全记不清时间,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相比起来还是更想来这里坐坐,”转头看向街上随时准备在得到大比结果的消息后推着一堆商品冲出的小贩,他道,“在这里应该也能很快知道结果。” 其他人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觉得也是。 有人猜测道:“今年拿头筹的应该还是道明君,玄山宗宗主那么器重他,上次他也是拿了好奖。” 其他人觉得也是:“他还是世家子,家族里拿灵丹妙药砸也能砸出个亮眼的好成绩。” 味道没变。许知秋只低头吃着汤圆,没有出声。 他没说话,反倒是阿婆先出声了,摆手说:“主要还是得人自己努力。我家住桃村那边,附近有个没人的林子,前两夜深夜还听到有人在练剑,这些小仙长都可努力了。” 努力是一方面,但果然更重要的还是家世背景。旁边桌的客人说:“有那么好的条件,再怎么扶不上墙都会成功。” 东西吃完了,旁边的客人付了钱离开,阿婆继续休息,角落里走出一个人影安静地收拾桌面。 注意到了点什么异常,许知秋稍稍抬眼,多看了眼收拾桌面的小二。 这位不像是人,或者说就不是个人。身形比常人更高大些,身上隐隐有魔气逸散。 是个魔族。高阶魔族可以完全收敛身上的魔气,这应该是个低阶魔族。 注意到他的视线,阿婆率先解释道:“仙长放心,他不是那些个会伤人的魔族,只是来这混口饭吃。” 怎么魔族还需要来这种小店里打杂混口饭。许知秋稍稍抬起眼,视线对上收拾桌面的魔族,问:“魔界是怎么了吗?” 这个魔族看着大大的一个,声音却小小的,小声道:“魔界这段时日不太太平。” 他原本就住在和这南洲接壤的魔界边缘区域。魔界混乱不是一天两天,他所在的区域却一直相对安稳,因为掌控这块区域的魔主靠着边疆接壤的优势垄断了不少贸易,背后还有诸多利益相关势力,轻易无人敢动。 之前最有望成为魔君的魔主被玄峙杀了,他这个魔主在之后一段时间还被传为下一位最有望的人。 原本无人敢动,但最近有人敢了。能感觉到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在事发之前,他们这些人先跑出来了,打算等事情平息后再回去。 许知秋思索着揉了下下巴:“原来是这样。” 斜阳渐晚,外头的亮光转昏黄,阿婆起身给店里点上了灯。 越接近晚上,外面街上的小摊贩就越焦灼,都往音宗的方向看着。 按照往年的情况来说,现在也该出结果了。 只关注自己面前这一亩三分地,其他一概不在意,许知秋吃得差不多了,和阿婆付了钱。 准备离开的时候思考了一下,他又往回挪了一步,道:“再来两份吧,我带走。” 好在戒明是个会随身带钱的,上次晚上见了一面,他从对方身上敲诈了一些银子,又重新活了过来。 “好……” “嗡——” 阿婆的声音刚响起,一道低沉的长剑嗡鸣声从远处涤荡开,迅疾划过街道,从半空中掠过。 突然而起的动静,街上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两侧的屋宇里有人特意探出头来看,齐齐望向半空,疑惑又惊奇。 流光远去,天上层层霞云破开一条笔直的口子,被带起的风裹挟着向两处散开,短短时间内天地澄明,浮云一净。 阿婆也从店里探出头来看,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略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道:“是不是出什么事咯?” 橘红霞光落在清透眼底,许知秋在旁边略微转过头,道:“没出事,是出结果了。” 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玄山宗道明君拿得头筹的消息从音宗传到了偏远街巷。 未来几年玄山宗的顶级宗门的地位依旧稳稳守住,学剑必然是未来十年半载六洲少年人的首选。 小贩支起摊子,开始贩售玄山宗宗徽制品,铁匠摆出了积灰的铁剑,等待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来购入。 音宗张灯结彩。 魁首之争比意料中还要激烈,器宗弟子暗藏实力,到最后一步才展露,连自己宗主都给惊了下。以为结局会反转的时候陈景山临阵突破,硬生生又把局面掰了回来,拿得头筹,看得看台上的一群人出了一身汗。 在这次事情中受伤最深的是音宗,校场被一剑劈成了两半,比试台在重锤之下成了碎石堆,不能修复,只能重建。 但比起拿得的成绩,这点损失不算什么。音宗这次作为东道主,成绩同样十分亮眼,虽然和头筹无缘,但其他奖项得了一堆,在南洲各宗门中排第一,奠定了南洲龙头老大的位置。 大比比赛第一友谊第二,结束后欢庆晚宴就纯讲人情往来,试图修复破碎的友谊。 烟火璀璨,灯光明亮,欢庆晚宴所有长老弟子都在,陈景山被簇拥着到了人群中心。 太多人都来找他,道贺声不绝于耳,喊他道明君,亦或是学着别人的样子叫他景山兄,一时间像是多出了不少此前鲜少交谈过的至交朋友。 他在今晚喝了不少的酒。来找他的人不绝,世家大族之人有,他宗弟子也有,或来向他介绍同龄适婚世家子,或来问询修炼之法,总之脸上都堆着笑,不停道贺着。 “不愧是陈氏族人,流着不一般的血,天生就该是拿剑的,用点心就能取得这般成绩。” “玄山宗果然育才有方,宗主每个徒弟都不一般,届届都能轻松拿好成绩,若是能好心再多收几个就好了。” “每个人生来果然不同,怎有人这般好命,生来是世族子不愁吃喝,想要习剑就有用剑天赋。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在什么城里受了几年累吧,短短几年换一世高歌,实在划算,让人羡慕。” …… 酒喝了太多,陈景山已经品不出什么味道,觉得和水无异,看着眼前一张张生熟混杂的脸,一时间竟觉得全都陌生了,想不起来是否认识。 灯火辉煌,鲜花着锦,酒香弥漫。 视线从一张张脸上移开,他逐渐失焦的深色瞳孔缓缓转动,看向热闹会场和气派殿宇,恍惚了瞬。 过往街头的连绵阴雨深印脑海,像昨日发生的一样,今日却成了旁人嘴里的“短短几年”,转眼就是曾经在梦里也未曾想象过的仙门盛会,他成了曾经那座城里的人尽力攀附的仙门众人的恭贺对象。 酒醉至深处,他竟有些分不清虚实。 戒明不喜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提前离开了,段明嘉族中有事,今日拿了奖品便已经离开。眼前是笑脸相迎,他却看不到几分真切,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眼里带着真正笑意的人,也看不到眼里有自己的人。 “此次秘境若是能和景山兄一起前去就好了,定能免去许多危险。” “道明君明日是一定能去秘境了,只是我们还是未知,若是有人肯赠予个机会便好了。” “……” 一道道声音在耳道里盘旋,锋锐眉峰低垂,陈景山不自觉后退半步。 动的这一步像是转动了某个开关,他身体很快动了起来,放下手里酒杯,后退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所有的道贺声结束于一句: “抱歉,我身体抱恙,今日先行离开了。”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他得走。 他走了,脚步越来越快,很快走出人群,走出广阔广场,喧嚣声响逐渐于脑后淡去。 夜风吹不散浑身的酒味,从音宗回到城里街道,眼前尽是陌生景象。 脑海混沌一片,他沿街走着,和街头众多游者擦肩而过。行人嗅到他身上酒味,疑惑地多看两眼,然后又移开视线,牵着手里孩子去买小木剑,说着小孩以后一定会当大英雄。 其他街道上热闹,住着各宗弟子的客栈一条街却安静了,只有一楼大堂灯亮着,其余楼层都黑暗,不见一丝亮光。 没经过思考,莫名其妙就走到这来了。 莫名已经站在客栈门前,衣摆和竖起的长发被风吹动,他略微抬起头,看到三楼唯一亮起的窗。 …… 窗外是阵阵烟火升空的声响,灿烂的光亮不断在夜空中闪过,坐在房内也能依稀瞥见一二。 空荡木桌上这次摆满了东西,已经翻完的闲书,摆在一起的两碗小汤圆,以及放在正中间的笔墨宣纸。 许知秋一手握着笔,笔尖对着宣纸,不断抬起又放下。 得到观礼宗门大比的机会并不是毫无代价的,观礼后每个人还得出份观后感,至少写满一张纸。他全程没去看,只能靠编。 以及他已经如此重复了小半个时辰。 虽然到目前一个字也没写,但也辛苦自己了,他心安理得地放下笔,端过旁边小汤圆。 “咚咚。” 勺子刚拿起就外面传来敲门声,他动作一停,略微转过视线,疑惑地道声“进”。 这个时间还早,应该没人会来找他才对。 房间门打开,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高大身影略微向下弯着,一手抵在门框上,指节屈起,手背跟随动作隐隐有青筋冒出。 一个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放下手里小汤圆,他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风寒硬生生拖好了,但他嗓子还没恢复过来,哑得厉害,听上去只比气音好一点。 陈景山难得保持沉默,没立即回话,转身关上房间门,向着亮着灯的桌边走来,自己找到座位坐下。 他不想回答也行,许知秋犹豫了下,还是暂时把手里拿着的勺子放下了,顺带道声:“恭喜,听说你得了第一。” 虽然有没有他这声恭喜都没差,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勉强走一下。 道完恭喜后他就准备去拿勺子,结果手刚抬起,旁边的人一下趴在桌上,低声道:“不用恭喜,这是家族和宗门的功劳。” “这谁说的屁话,脑子和肠子总有一个打了死结,没打结的话你改天去亲手给他打个结。” 这个人也是真敢趴,砚台就在旁边,他磨的满满的墨还一点没用,再往前一点就可以原地和浑身都是黑点子的斑点狗做亲戚。伸手谨慎地把砚台稍稍挪远,许知秋这才稍稍松出一口气,说:“这不是你自己努力出来的结果?” 其他暂时不提,这墨他磨了半天,不能就这么翻了。 说完后顺手扒拉了下对方垂到面前的手,他一下子碰到人手心厚到开始脱落的老茧,眉头一跳,补充道:“……就是好像有点努力过头了。” 第45章 想不出来标题 第45章 想不出来标题 手上传来微凉触感,陈景山稍稍抬起了下头,之后又趴了回去,道:“换一个人站在我的位置,依旧能做到我做到的事。” 整个人冒着酒气,眉目昏沉着,又埋进阴影里。 行,看来话题是暂时结束不了了。把放手边的小汤圆推到一边,许知秋叹了口气,一把托过人的脸强行抬起,问:“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灯火摇晃,窗外烟火闪烁,喝醉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如实地复述了自己所见所听。 他不知道这些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有的只有茫然,一双眼在光下久久对不上焦。 在这种盛会上拿到头筹,明日也能去鲜少有人能去的秘境,他应该是高兴的才对。 但这份高兴只在拿奖的那短短时间有过,之后再察觉不到丝毫。 他好像离开了总是阴雨的荻城,但好像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城市。 阴冷城市里的人对长在街头的野小子冷眼旁观,万般挣扎都不入眼。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细想一下,竟和那时没差。 所有人看似都在恭贺他,但句句不离宗门和陈家,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他。 “你会难受是因为没人肯定你本身。” 支着脸难得有耐心地听了半天,许知秋收回掰着人脸的手,低垂的视线直直对上人漆黑瞳孔,出声道:“但追根究底,是你本身对自己不够肯定。” 视线模糊,陈景山抬起头,看向坐在面前的人。 “或许你现在并不认可,但人确实大多是自我的,尤其你与他们并不相熟。”许知秋转头道,“他们在祝贺你时提起家世宗门,并非是在否认你的努力,而只是在怜惜没能有好出身和好天赋的自己。” “你的过往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在意的是他们未能得到而你得到了的。” 随手把垂下的白发别到耳后,许知秋道:“他们不知你过往,但你自己应该清楚才对。” 食宿在破庙,在街头游荡长大,偶尔收到零星的善意,其余时刻则面对冷眼与不屑,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让自己活到那么大。 之后一朝从街头野小子一跃成为仙门大宗宗主亲传弟子,在巨大的环境变化下还能跟上从小生活在修道环境下的其他人的脚步甚至反超,这不是一句天赋就能轻松带过的。 “玄山宗在皇城里招弟子时我让你去,若是你当时不敢,也不会成为玄山宗弟子。如若你修炼不及他人刻苦,也不会在那个年纪被宗主收为徒弟,陈家也不会注意到还有这么号人。” 将陈景山收为弟子并非宗主当时的必选项,许知秋知道当时就算没有这个人这么号人,宗主也会想其他办法把他塞回宗门,并不是非得靠婚约这一条路不可。 六洲这么大,总是不缺天才的,宗主培养的徒弟已经够多,多年前就已经不再收弟子,无论天赋再出众。这次破格收下,一方面是为了他,更多的是不想刻苦的好剑蒙尘,起了亲自淬炼的心。 中间若是换个人行差踏错一步,断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正因为你是你,所以才会有如今的道明君。” 许知秋支着脸侧的手随意挥挥,表情跟着一变,眼皮一耷拉嘴一撇,说:“你自己知道自己很好就足够,其他人的想法谁管他们,说不好话一脚踢飞就行了。” 最后一句话确实很有他的风格。陈景山支着桌面抬起头,道:“你觉得我很好吗?” 许知秋点头:“那可不。” 其他不论,单说这脾气已经够好了。要是有人这么和他说话,他指定当面笑着,转头就趁人走小巷的时候给一闷棍。 陈景山笑了下,露出今晚上的第一个笑,皱起的眉头舒展,唇角扬起。 他平日里都十分靠谱的模样,脸上没有过多表情,时刻都是沉稳的仙门接班人模样,今天喝了点酒,终于露出点疲态。 昏黄光亮落在露出的额角和眉眼,这样看来,实际还是一个突然面对过于广阔的世界,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的普通少年人。 呼出口气,许知秋垂下眼,伸手揉了下人的头顶,道:“突然间要面对这么多事,真是辛苦你了。” 这句话并不需要面前的人听到,他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毕竟面前的是人不是狗,更不是可以随便搓扁捏圆的玄三四,他薅了一把后就收回手,结果刚准备收回手,手底下的头也跟着过来了。 旁边的人略微抬起头,自己把头顶往他手心里凑,察觉到他没动作后又凑了下。 “……?” 这个人喝醉了居然是这个样子。嘴角一抽,许知秋准备撤回的手停下了,象征性地再薅了把对方头发。 虽然不想今天晚上的话白说了,但他由衷地希望这人明天酒醒后最好不要有今天晚上的记忆。 他自己倒是不会怎么样,只是觉得这个人要是想起来今晚干过的事,估计会想找个地方做自由落体运动。 不知道瞎聊一通有没有效果,总之旁边的人终于倒下了,眼睛一闭没再说话,呼吸逐渐均匀。 收回揉得有些酸的手,许知秋安静地甩了甩。 “叩叩——” 这边刚睡下,另一边窗户又传来轻轻敲击声,他转过头,看到窗外多了道人影。 花正满半蹲在窗沿木框上,一手随意转了下手上的绑着条红绳的玉白珠子,道声:“晚上好。” 许知秋一下子斜楞过去,让他小声点。 这人好不容易睡着了,再来一次他的手肯定遭不住。 模样再怎么变,眼神还是和之前没差。花正满噤声了,再张口时音量一下子减半,道:“他怎么在这?” “说来话长不想说,”许知秋问,“有事?” “来送东西,之前答应好给你的。” 一把收住转圈的玉白珠子,花正满将其连带着多出的一套衣裳递过,说:“我想你应该需要。” 许知秋接过了,道声谢,之后说:“衣服的钱我改日给你。” “我拿这东西倒不是为了找你要钱的……”花正满话说着思考了一下,又很快改口道,“行,改日再见。” 今日他罕见地没立即被赶走,许知秋说完话转身回屋了,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多出了碗封好的小汤圆。 略微抬起手把小汤圆递过,许知秋道:“今天买多了,给你一份。” 居然还有东西相送,完全在意料之外,花正满整个人都给愣了下,接过打包好的小汤圆时还有种不真切感。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许知秋在他说话前率先出声止住他的话,道:“这是你爹和我家那老头之前爱去的店,老头带我去过几次,味道还行。” “店在城东六巷墙角底下,你吃完了记得把碗筷还回去。”把玉白珠子收起,他道,“要是你有空自己去还的话,可以和店里阿婆说声,是栖云君在以前给你推荐的这家铺子。” 附赠的东西到手,花正满刚才因为没被立即赶走庆幸了下,这下就被赶走了,窗户一关就没人管他死活。 许知秋总共就两碗汤圆,一碗送人了,一碗在后半夜进了中途醒来过一次的道明君嘴里。 没吃成小汤圆,他安慰自己以延后再写观后感,麻溜地收起完全没用过一下的笔墨。 …… 陈景山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早晨的光线刚从远处海面跃出,透过关上的窗户缝隙照进室内,一线光亮从窗缝贯彻到地板,依稀可以看到光亮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趴在桌上看了会儿光里的尘埃,他这才想起什么,支着桌面坐起。 他一坐起,搭在背后的被子也跟着滑落,堆积在旁边椅子上。 很扎实的一个被子,落下后身上都轻松了不少,鼻间除了酒味,还能闻到一点浅淡的药味。 头有些痛,昏昏沉沉的。 揉了下眉心,他抬头看向室内。 没有人在。床上空空荡荡,就剩个枕头,面前的木桌上倒是堆了不少东西。 一副干净的碗筷,桌角边上有本显然已经被翻透的《仙门禁情史》,他的面前有张宣纸,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 是已经离开房间不知道去哪的人留给他的信息。 一是对方和朋友出去玩了,二是碗筷记得还给指定地点的点心铺。 模糊的记忆里依稀还记得甜甜的带点桂花味的味道,他多看了眼边上的碗筷。 信息不止两点,被自己手压着的底下还有一行字。略微抬起手,他垂下视线扫去。 第三点是说他既然吃了对方的小汤圆,就得付出相应的劳动,早上要是有时间,记得帮忙把这次的大比观后感写了。 对方声称已经完成了观看笔记的最重要的部分的建设,他只需要在这基础上补充就好。 观后感的纸就在下面,掀开手上这张纸就能看到。 完成了最重要的部分的建设是指,整张纸上对方只在角落写了“许知秋”三个字的落款,其余从题目到内容全都一个字也无,纸面整洁得过分。 陈景山:“……” 昨晚那一口汤圆似乎是不该吃。 第46章 药糊糊谁喝谁知道 第46章 药糊糊谁喝谁知道 芜洲秘境在大比之后如期开启,一夜之间海面动荡。 阳光刚升起时就有获得前往秘境的资格的人陆续赶到,和随机安排的队友汇合后进入小岛中心的秘境。 每个人分到的各色小球是进入秘境的钥匙,同色的为同队,一队四人,四把钥匙到齐后才能一起进入。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到,又陆陆续续地进去,太阳高悬,小岛边上最终只剩下三个人,躲在树荫底下,遥遥望着空荡的海面。 “到底差的是谁,到这个时间了也不来,不想来就该早换人,省得我们在这等。” 三个人都穿着合欢宗的服制,出声的女生五官姣好,皱着眉头,一手不耐地打着圈打理鬓边碎发,陷进发丛间的嵌着绛紫晶石的银钗随着动作摇晃,在透过树叶的光里闪着碎光。 站在边上的男弟子给她扇着风,好脾气地劝道:“或许再等等就来了。” 男生长得白净,长相和说话的声音一样没什么攻击性,看上去就一副淡性子。 “你倒是个好心的,”女生斜眼看过来,说,“毕竟你怎么都不亏,原本就是不能来的,还是我给你要来的这次机会,进去见一下世面也有得赚。”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见世面的,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得到点什么好东西或者人,每耽搁一秒就有可能失去一个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余师妹说得是,”男弟子顺着话应声道,“这次多谢师妹了。” “没有东西是一定属于你的,再着急进去也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好东西。” 站在另一边的人靠着树,不像余师妹那样不耐烦,同时也很敢说,轻飘飘的两句话里没有一丝对师妹的怜惜。 也只有他这个大师兄才敢这么说话。余师妹自然不会就这么挨嘲讽,一下子就支起来想说什么,结果大师兄率先指向一个方向,道:“人好像来了。” 海面上出现一叶轻舟,顺着海浪摇摇晃晃地向着这边推来。 舟上坐着一个人,头戴帷帽,垂下的白纱看似轻飘飘的,实则一丝多余的人影也透不出。 小舟靠岸,对方从船上走下,金丝银线绣着祥云飞鹤的水蓝衣摆从空中划过,沿途野草低伏。 在余师妹开口之前,合欢宗大师兄率先出声问道:“可是来进秘境的?” 对方略微抬起手,冷白手指细长,手心里冒出一个玉白小球,在空中一晃。 白纱被动作带着抬起了手,大师兄看到了底下一闪而过的银白剑鞘,余师妹也看到了。 确实是他们这队的人。人已经到了,且身份未知,余师妹没像刚才那么直白地抱怨,但还是若有所指地说了句:“怎么坐船来,御剑不是更快?” 收起手里的玉色小球,慢一步到来的人道:“我恐高。” 一个离谱又有那么点合理的回答。这人嗓子似乎是有什么问题,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本音,极其类似气音。 行。时间本就已经偏晚,几个人不再多聊,先一起前往小岛中心的秘境入口。 秘境入口与其说是一道入口,实则更像是一道裂缝,从半空直直地垂下,硬生生在空间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内里漆黑一片,突兀而又奇异。 阵阵灵气从里泄出,周围的草木短短时间内已经冒了老高,像已经在此生长了几十年一样繁盛。 晚到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一行几人直接抬脚踏入其中,视线陡然一黑。 黑暗中几颗珠子微光一闪,光亮消失时整个视野霎时一亮。 海面和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太阳却分外光亮的天和连片的花海。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落在身上像雾水一般。 “簌簌——” 不知道从哪来的风起,吹得花树摇动,发出一阵摩挲声响,花瓣随风纷扬,打着转从面前飞过。 景象跨度太大,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几个人看着,暂时没出声,思考着现在的情况。 最终先出声的是已经来过两次这个秘境的大师兄,随意指了个方向道:“先往前面走走看吧,走出这个地方再说。” 说完后他转头看向跟在最后面的人,简要介绍道:“我们三人都是合欢宗弟子,我姓萧,这是我师妹师弟,分别姓余和李,请问你呢?” 现在已经开始分别介绍,他这是默认的四个人一起行动了。 芜洲秘境凶险,灵气浓厚也意味着里面的妖兽凶猛,四人一起更能抵抗风险,贸然脱队后果严重。 弟子进入时就刚好在一起,加之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宗门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套不成文的规矩,被随机分配到一起的人途中需一起行动,直至离开秘境。 略微抬手碰了下帽檐,站在最后的人道:“白玉京,叫我玄一二就好。” 居然是白玉京来的,难怪他们分不出这人是哪宗的人。这名字一听就像个假名,但若是白玉京的人,倒也不出奇,反正是花正满从城主府里随便拉的个什么人。 虽然不是期待中的名门弟子,但白玉京的人也行,至少修为应该不错,不会拖后腿。 在宗门大比里锤炼出的弟子和还未经历太多的外门弟子果然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一行人赶路赶得飞快,没有在花海里耗费时间慢慢摸索。 许知秋走在后面,隔着帷帽看向前面几个人影,顺带耷拉着眼皮抬手揉了下鼻尖。 他又得风寒了,在这个风寒刚好没几天的时候。 昨天晚上舍爱把被子暂时借给了陈景山,他后半夜跑去其他地方睡觉了,结果睡着后又把被子让给了地板,人是早上冷醒的,眼睛鼻子是醒来后就发红的。 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再拖几天有极大可能撞上回来的玄三四,到时候不止吃药那么简单,他早起去药店转了一圈。 然后转了二三四五圈。最终还是没下定决心,空手离开,跑来这秘境了。 那药糊糊谁喝谁知道,反正他不喝。 只是没想到这次秘境居然分得这么巧。合欢宗大师兄他见过,毕竟对方之前为了和戒明睡觉,在他这下了不少的功夫,留下的印象至今还在。 果然有所求时和平时的模样不太一样,印象里对方似乎很热情爱聊天,现实实则话不太多,也没那闲心讲些冷幽默小故事。 余师妹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上次送辫子兄回客栈的时候,坐陈景山旁边的那个合欢宗宗主新收的亲传弟子。 另一个人不认识,但以他阅书多年的经验来说,应该和余师妹有点什么关系。四个人加起来,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组合。 花海只是短暂存在的安全区域,里面没有妖兽,稍微多往前走一段就能安全走出。 走到花海边缘时他们才知道原来刚才所在的地方是山崖,边上一条小路通向谷底,谷底下是稀稀拉拉的村落,良田美畦纵横穿插其中,千年桃树生长在村子中央,风吹时花瓣纷飞。 像梦一样的场景。 余师妹意外地挑眉:“这里原来还有人住吗?” “不清楚,我之前未来过这种地方。” 现在也只有下去这一条路可走,萧师兄率先往前走一步,道:“先下去看看吧。” 下山的路曲折,两侧都是岩石。因为之前说过的惧高的言论,许知秋被其他人从最后面的位置转移到了队伍中间,但凡有点往下掉的趋势,前后总有一方能拉住他。 倒不是有多好心,其他人只是担心他掉下去了死在里面难和白玉京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高不高的无所谓,下山这一路全是阶梯,许知秋只有些心疼自己遭罪的膝盖。 一手扶着山壁,他下山途中察觉到什么,脚步一停。 他这一下停得突然,走在后面的李师弟差点顺势一头栽他身上,好险才停下脚步。 这才走一半没到就出情况,前面两人转过头,原本想说什么,许知秋率先指了下刚才手经过的地方。 其他人于是顺着方向低头看过去。很普通的山壁,石缝间有一朵白色小花,看着没什么异常。 “雪球花。” 其他两人没看出什么不对,对花草颇有研究的余师妹察觉到异常了。原本不耐的表情一变,退回来伸手在花叶附近感受了下。 有点些微的冷意,靠近后能够依稀感受到。她转头对萧师兄道:“这花只长在极寒地带,温度稍暖则死。” 这里显然和极寒完全不沾边。李师弟同样伸手想要感受下,结果一手碰上叶片,了无声息的一下,原本还藏在石缝里的花消失了,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怎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自己坏了事,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萧师兄道:“假的花。” 花不会碰一下就消失,消失的只能是假的。一朵没什么价值的花是真是假不打紧,重要的是谁在这放的假的幻象。 “幻象……幻象……梦妖。” 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什么,余师妹重新站直身体,道:“据说梦妖经过时会随机把幻象留在现实,这里或许有梦妖经过。” 这妖少见,能力特殊到已经可以脱离妖的范畴,六洲内已经很罕见,许多年没听过这妖的名字了。 没有人提出疑问,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梦妖是什么东西一样。最终对这一无所知的李师弟还是出声了,问:“这梦妖很厉害吗?” “厉不厉害很难定义,难缠是真的,”看了眼已经恢复成原样的石缝,萧师兄道,“若是碰到梦妖,只要进了对方领域,所有人都会变成本来面目,所思所想都有可能被窥见,而后织成梦。” 都会变成本来面目。 许知秋低头碰了下脸侧,微不可察地“啧”了声。 忘了这里还有这种麻烦的东西。 第47章 合欢宗,恐怖如斯 第47章 合欢宗,恐怖如斯 梦妖的痕迹沿路都有,一直延伸到谷底村庄。 村庄和在上面看过来时一样祥和宁静,或者说过于安静,看着十分美好,实则一个活物也无。 也是,这种秘境里怎么会有人居住。几人在村庄内查看情况,余师妹推门进了一间房屋。 房屋和普通的农居没有什么区别,里面没人,但莫名有生活气息,挂在灶台边的擦手的帕子,挂在窗外屋檐下风干的萝卜干,还有旁边卧室里放着些许零散小东西的梳妆台。 梳妆台的镜面有些模糊了,映不出清晰的人影,她从边上走过,弯腰去查看床边的柜子,眼尾却透过镜子看到什么黑影一闪。 一瞬间转过头,缠在手腕上的丝带同时滑落在手心紧紧握住,她视线扫向房屋四周。 依旧明亮的光线,安静的房间和朴素的陈设,没有任何多出的东西。 这里不能久待。眉头一皱,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就往屋外跑去,杜绝自己单独待在室内的可能。 她跑出去的时候其他人也探查完回来了,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看到她跑得匆忙时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好像遇到比较奇怪的事,不清楚是我看错了还是真有什么东西。” 人多后怪异感瞬间消散不少,余师妹喘了口气,问:“白玉京那个人呢?” 视线扫了一圈,萧师兄指向一个方向,道:“在那边。” 村里有一条沿村过的小溪,她问的人就站在溪水边,低着头像是在观察什么,看着无比悠闲的样子。 只要察觉到有任何不对,哪怕也许只是错觉,就不再适合个人单独行动,他们上前去想叫人回到队伍,结果对方反倒先向他们招招手。 他们过去了。萧师兄上前一步问:“怎么了?” 上前一步后刚好能看到水中倒影,但他上前的同时原本站在边上的人跟着后退了,垂下眼时只看到水面映出的一截窄瘦的腰。 对方让他看一下水里的自己。 收回视线,萧师兄站在岸边低垂下头,看向水面上的自己。 水面澄净,倒影自然,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转头正准备问,旁边的人道:“你抬一下手,哪只手都行。” 萧师兄不解但照做了,略微抬了下右手,然后表情一变。 他动手的时候水面上的人影也跟着一动,但不是一比一的复刻,而是方向左右相反。一真一假,十分诡异。 不是他有问题就是这个地方有问题。手里出现把短刀,刀柄一转,他猛地向着水面刺去。 意料中的一手栽进冰凉溪水里的触感没有传来,反而是镜面破碎一样的声音响起。 整条溪流停止流动,一道道裂纹传开,最终蔓延至整个村庄。 “哗啦——” 稀里哗啦的一阵破碎声后,原本的平静景象消失,光亮也骤然减半。 适应不了突然的昏暗,一行人等了一会儿后才逐渐适应昏暗,再看清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从平静的村庄变成了湿冷谷底。 树林枝叶繁茂,轻易挡住从上方照下的光亮,谷底略有些阴冷,全然不见刚才的阳光温暖的模样。 “……镜像,刚才这也是梦境幻境。” 余师妹一瞬间就联想自己刚才在镜子里看到过一瞬的黑影,终于明了了。 梦境里镜中与现实相反,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黑影应该是自己反方向离开的背影,所以才在之后什么异常都没能找到。 能造出这种与真实场景无异的只有梦妖。 “只是这场景实在过于大了些。”萧师兄向远处远眺去,看着看不到边的密林,道,“不知道这梦妖究竟是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梦境破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出现,说明梦妖本体并不在这,这只是经过时随意留下的一个梦境碎片。他之前确听人说过秘境里似乎有梦妖存在,但无人太过将其当成一回事,因为就当时的传言来看,梦妖并不强到足以让人忌惮的程度。 现在看来不能那么想了。 并且梦妖的覆盖范围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出了谷底后一路上途径不少地方,每每觉得不对劲时都掏出镜子来看一眼,十有九中,都是梦境。 从早到晚已经赶了不少的路,途中还斩杀不少妖兽,需要适当休息,一行人在入夜后在一处半边开口的山洞里暂时休息,调整状态。 秘境里也遵循着日夜交替的准则,到夜间后光亮消失,泛着荧光的小虫在草木间穿梭。 暖色的篝火升起,映亮不平石壁和三张略带疲倦的脸。 许知秋坐在靠外的位置,抱着剑看着外面漆黑夜空,一手笼在帷帽内上下抛着灵气凝结的透明小球。 小球里道道黑雾不断移动,四处冲撞着,是旁边这几位解决妖兽的时候他顺手收集的。 不知道他这样戴着帽子到底能看到外面的什么,最终是受不了这过于安静的氛围的李师弟出声问道:“玄道长怎么一直都戴着这帽子?” 这问题余师妹两人从刚见面时起就想问了,闻言转过头来。 虽然已经因为历来的规定和这人一起相处了一天,但稍微想想,他们还是对这人一无所知。 凡是进来这秘境都有所图,不是本人想就是背后的势力想,他们今日为自己拿到了不少妖兽晶核,又为宗门找到了不少灵草拿回去练香料,这人却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拿过,甚至不小心站在名贵药草边上时还一个起跳离老远,一点不沾边。 不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白玉京又是让他来干什么的。 抛着小球的手稍微一停,许知秋脑子一转就是坏点子生成中,语气如常地道:“我长得难看,城主觉得碍眼,就让我遮起来。” 嘴一张就是捏造事实,兜头就是给什么都没说过的城主一口黑锅,说得煞有介事丝毫不带心虚。 好离奇的理由,但一想到是那个肆意妄为不做寻常事的花正满居然又合理了。 用时几秒就接受了这个理由,余师妹几人很快收起了多余的好奇心。因为宗门的特殊性,她们合欢宗实则也十分看脸,虽然不认同,但多少也能理解城主的想法。 猜也能猜到下一步就是该问来这做什么的,许知秋不想再浪费脑细胞想借口,在几个人开口前率先转移话题道:“你们几人运气还不错,刚好都认识,刚好都凑到一起。” 他说着,一把捏碎手上小球,黑雾跟着消散一空。 余师妹取下头上绛紫发簪,拿在手里摆弄了两下,笑了声道:“这真算是运气好吗。” 意义不明的一声,旁边的李师弟表情微变,坐在另一边靠外的位置的萧师兄叹了口气,当即起身道:“我去附近看看,若无异常可以再稍作休息会儿。” 李师弟坐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最终也起身跟上他脚步,转头对剩下的许知秋两人道:“晚上不宜一人行动,我和师兄一起去。” 四人短短时间内就剩俩。余师妹看上去没有交谈的欲望,许知秋这嗓子也不想多说话,遇事不决就休息,他在两人走后的下一时间就闭眼,只有帷帽下的一只手慢慢转着血红玉佩。 一个寻常的晚上,也没什么打发时间,闭着眼睡不着,只能听到些微的虫鸣和风声,他以为今晚只能这么熬过去。 但总有人愿意自我奉献,装点一下平淡的生活。四周都安静下来时远处树林传来点交谈声,之后一道声音骤然变大,连这边都能听到。 “……我已经给你说过我不喜欢男人,听得懂吗,我喜欢的是女人!” 萧师兄的声音,满是怒意的语气,唰的一下,许知秋睁眼了。 旁边的余师妹显然也听到了,摆弄发钗的手都一顿。 声音响起后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离开了段时间的两个人回来了。 萧师兄走在前面,边走边整理着微乱的衣领,李师弟低着头走在后面,一张脸像是要低得埋进地里。 余师妹仔细地把发钗重新放回头上,眼睛一斜一弯,道:“哟,这是怎么了?” 一眼就能看出她想说什么,萧师兄瞥了眼最边上安静坐着的人,率先阻止道:“勿要丑事外扬。” “又没事,他早睡着了。” 边上的人从他们离开时起就一动不动,显然是睡了,余师妹并不在意,视线转向李师弟,道:“你果然不满足于攀上我,还想着攀向更高的枝,已经被拒绝过一次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想着再尝试。” 刚想动一下换个姿势的许知秋:“……” 他其实还没……算了也行。 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的,一句话就信息量爆炸,这个时候再表明自己醒着似乎已经来不及,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李师弟说着,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萧师兄,说,“是你?” 余师妹嗤笑一声:“这可怪不得任何人,谁让你上次推了和我双修,去找师兄述钟情的时候我刚好就在他屋子里。” 原本以为无人知晓的事原来在一开始就被她知道了,李师弟脸色一白,站在原地安静片刻后重新抬起头道:“我想往上爬想有更高的修为又没错,你不也是这样?” 这是不再伪装,开始掐架了。 “我就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没瞒过谁,我就想要得到更高的修为爬得更高,”余师妹目露鄙夷,说,“我来合欢宗就是冲着快速提升修为来的,注定要成为人上人,绝不会像大师姐那样为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得到的人收心守身,也不会像你这样明明想往上爬却又扭捏着装好人。” 她攻击力奇高,话也清晰明白,一时间找不到反击的点,李师弟如丧考妣,转而看向萧师兄,指责道:“师兄莫不是联合她来整我?口口声声说是不喜欢男人,之前还不是给玄山宗那位大献殷勤,至今宗里的其他人都还记得,别以为我不知道。” 提到这事时眉头终于一抖,萧师兄厉声道:“够了。” 他鲜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空气一时间安静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 这里居然还有玄山宗的事,这三位的关系也是真精彩纷呈。靠在山壁上一动不动,许知秋只睫毛一抖,一手不自觉点了下手里的血红玉佩,思考着该怎么醒来合适。 刚才那声声音有些大,他应该可以理所应当地醒了。 结果还没完。李师弟在安静后看向余师妹,道:“我知你现在已经看不上宗里的所有人,只想着拿下道明君,完全是痴人说梦,他可是有夫之夫。” 余师妹:“那又如何,这不是还没成,我学了滋养人的功法,道明君若是助我修行,我也可帮他滋养未婚夫,包能让其多活几年。” “……” 突然有点听不懂国语,许知秋:“?” 这些年轻人到底在说什么。准备挣扎着坐起来的身体又躺回去了,他缓缓闭眼,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过。 合欢宗,恐怖如斯。 第48章 什么完蛋玩意也敢亲我 第48章 什么完蛋玩意也敢亲我 有的人假寐不成反遭重击,秘境另一端,身形高大得遮天蔽日的妖兽在密林中跑过,带起一阵地动山摇。 一阵剑光闪过,妖兽倒地,陈景山收剑,将晶核收起。 “这边妖兽之前还没这么有攻击性,怎么这次来全成了这样。” 后面传来脚步声,慢一步过来的戒明看了眼倒地的妖兽尸体,说:“这已经是今天遇到的第五个了吧。” “时间已经不早,先休息一下吧,”收起拿在手里的前不久才拿到的妖兽晶核,南寻温声道,“再往前走或许还会遇到其他妖兽。” 戒明闻言转头看向队伍里唯一一位女性,问道:“芙枝可想休息下?” 穿着身柔纱制的合欢宗服制,叫做芙枝的人是合欢宗大师姐,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然的媚意,神情却淡淡,不带丝毫风月,稍稍点头道:“如此也好,休整后大家都精神好些。” 出口的声音也好听,婉转轻浅,像清早晨露落在初绽花叶上一般。只是这里的另外三位都是不懂风趣的,闻言没有别的感受,只动起来找个平整地方收拾出一块休息的地方。 这次随意分配不知是怎样分配的,她们这四人竟然分到了一起,这搭配怎么看怎么奇怪。 陈景山没有去清理休息的地方,而是继续将妖兽的尸体处理了,避免引来其他妖兽,处理完后一转身,正好看到向着这边走来的戒明。 隔着一段距离站定,戒明道:“听说你昨日说是身体抱恙,先离开了宴席,可是有何事?” 这人大比结束时身体就没什么问题,没理由到了晚上后突然出问题,唯一的可能是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据说走的时候表情看着不大好。 陈景山笑了下,回道:“已经无事了。” 不是错觉,他确实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还和以前略微有点变化,今日和其他人相处如常,好赖话都听着,只是看不出有没有往心里搁,颇有点不发癫时的栖云的模样。 那边的南寻让搭把手,陈景山对戒明略微点头,很快过去帮忙了。 两个人站一起确实养眼,一沉稳一温润,实在是很好的搭配,戒明看着,眉头微动。 “这是在担心你师弟脚踏两条船,以后被卷进不好的话里?” 芙枝站至他身边,道:“这倒是不用担心。” 担心确实有,只是不是这个而是其他。戒明转头道:“怎么说?” “南寻对你师弟没那意思,你师弟同样也是,照我看只是更敬重些。”就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芙枝道,“敬重应该是因为南寻在荻城救过你师弟一命。” 这事基本六洲宗派里经过过蛮荒异族那段时间的人都知道。那时候蛮荒肆虐,蛮族头领与栖云君一战后一路向南,去了对方所在的荻城。荻城千年间没发生过什么战乱,本来应对突然而至的蛮族已是焦头烂额,突然又多出一个头领更是当头一棒。 好在南寻公子当时为了城里祭典停留荻城,救下一城百姓,解决了本就被栖云君削弱得厉害的蛮族首领。 “单纯只是敬重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你师弟应该以前喜欢过南寻。” 看着已经升起篝火的两人,芙枝思索着点头道:“只是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现在应该只剩敬重。” 连这种事都可以分析得出来,戒明惊奇又狐疑地看过来。 “这点小事我当然看得出来,毕竟曾经我也见识过不少人,”芙枝笑了下,笑完之后略微低垂下头,“也不是没喜欢过人。” 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人,戒明移开视线,缄默不语,最终在安静中出声道:“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他这人实则没你想的那么好,差不多应该放下了。” “你其实也很想他吧。”芙枝视线略微转来,看向他剑柄上的剑穗,道,“这是他送你的吧,这么多年也没换过。” 这事没与其他人说过,戒明抬眼:“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芙枝道,“他最后一次参加宗门大比那次,我知道等到秘境结束各自回宗后我就没机会了,临走那晚去了他房间。” 那天晚上的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从来没有自己拿不下的人,她那晚是抱着必拿下的心去的,还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早早在房间埋伏。 结果人回房间发现她后反手就抖出件厚重衣服让她裹了个严严实实,理由为觉得她穿这样冷得慌。然后对方就在这样严严实实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与她畅聊了一夜戒明的爱好和小习惯,还给建议说如果想要送礼物可以送点剑穗之类的小东西等。 向来奉行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栖云君难得话多了些,但却聊了一整晚这些。芙枝扶额:“我至今不知他那晚为何要说这些。” 如果说是隐晦的拒绝,那也实在太隐晦了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一整晚,结果只单纯说得嘴发干,以及身上暖得发汗。 并且由于当时的记忆太过深刻,她真的至今还记得那晚上聊的所有内容。 “……” 那个木头。戒明听着,同样没忍住抹了把脸,点了下脑子闭眼道:“你不必想太多,他只是单纯脑子有问题。” 他们两人聊得双双沉默,不远处已经生好火堆两人叫他们过去。 他们过去了,也就换了个地方坐下。坐下后戒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陈景山:“听说你昨夜未归,今早从隔壁客栈过来的?” 陈景山诚实地道:“我昨日去了知秋那。” 戒明瞥了眼他又瞥了眼芙枝,之后问道:“他今早情况如何,之前的风寒可好了?” 陈景山说:“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说是和朋友去玩了。” …… 许知秋和三位刚认识的朋友一起在林中狂奔,和后面追着的几只妖兽玩快乐的捉迷藏。 秘境凶险不是说假的,连点休息时间也不给,他们在山洞里待了两柱香不到的时间,附近的妖兽就找来了,还不止一只。 这些妖兽倒不是不能解决,只是耗费时间,收获和耗费的精力不成正比,跑更来得实在。 这些东西也好摆脱,只是抛出几个阵法再死命跑会儿就行了。 就是一时间跑太远,回过神来时已经跑出了树林范畴,闯入了一片废弃古迹。 漆黑的地面,血红的天空,雕刻着繁复纹路的巨石裂成几块,中间石台上的阵法已经失去原本颜色,处处是裂纹。 野草疯长,绿植绕着柱子不断向上攀爬,榨取每一丝可能的光亮。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诡异,萧师兄环顾一周,最终稍稍抬起手,谨慎地道:“这地方不对劲,注意不要走散。” 三个同门师兄妹刚吵了一番,但在这种时候不会使小性子,尤其是李师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紧贴着萧师兄,杜绝自己任何发生意外的可能。 许知秋低头踏了踏黑色地面。有点软,像是什么东西的混合物,还有股说不出的血腥味。 跟之前去过的魔界禁地有些类似,连天空都很一致地还原了。另外三个人已经逐渐走远,他不多留,跟着跟上。 “不要走。” 刚踏出一步,手上突然传来微凉触感,后面同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头,刚好对上一双垂下的血红瞳孔。 一个应该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方和几天前离开时的模样没差,只是身上添了什么伤口,有暗红血液顺着手臂流下,蜿蜒钻进指缝,渗透到他衣服上。 丝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口,只当其不存在,对方握着他手腕带他几步走到旁边倒塌了过半的连廊内,之后这才泄了气一般往前一倒,一张脸埋在他的肩上。 稳稳戴在头上的帷帽被压得一倾,顺着滑下来,搭在身上一侧。 不在意帽子掉了,被带着往后一倾,背脊抵在后背墙上,许知秋略微侧过眼,问:“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 “我回来了,你没在房间。”身上的人在肩上埋了会儿,终于缓慢直起腰,低头抵上他额头,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不回丢下我。” 距离太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许知秋表情依旧没变,一手随意搭在剑柄上,稍稍点头道:“我是这么说过。” “不要再离开我了。” 头顶上传来低哑声音,额头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瞬,许知秋再抬起眼时,距离已经无限拉近,近到甚至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再没脑子也能看得出这是想干什么。温热的气息打在唇瓣上,微微有些发痒,他眼睛略微睁大,之后紧急闭上。 “……” 过长的睫毛翕动不止,看到他闭眼,身上的人稍稍一笑,低头靠近的同时一只手略微抬起,碰上冷白的脆弱脖颈。 “哗——” 然后在碰到唇瓣,手指掐上脖颈的前一瞬间,背后如水剑光一闪。 原本还在靠近的人就这么止住动作,向下倒去,丝毫没有任何征兆,很快化为一滩灰黑的雾气。 随手抹去剑上血迹,许知秋短暂闭上的眼已经重新睁开,把帽子戴回头顶,嫌弃地皱眉道:“什么完蛋玩意也敢亲我。” 踢了下脚下明明是木板,踩上去却是泥土触感的地面,他一张脸更加嫌弃:“好粗糙的梦境,也不知道走点心。你们梦妖一族最好以后害人前整个岗前培训,不然迟早完蛋。” 第49章 朋友变男同了 第49章 朋友变男同了 从踏进这地方开始许知秋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早在倒在面前的这假玩意握上他手的时候就确定这是梦境。 玄三四的手不会那么冰,其次对方很爱干净,不会让血流到他衣服上。 梦妖可以捕捉进入到自己领域的人脑海里的记忆,从而在编码解码后迅速构造梦境,这个假东西就是对方构造出来的产物。 许知秋轻易不评价妖,但还是想说这梦妖的业务水平实在不达水准,好好一个朋友给解读成了男同,谁来都得骂一声。 他原本配合着演一下想看看能翻出什么花,早知道不配合了,平白起一身鸡皮疙瘩。 剑没收进剑鞘,冰凉剑柄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扫向四周,最终对准其他三人在的方向,抬脚靠近。 “你刚才去哪里了?这地方危险,不要一个人行动。” 三个人一起探索着周围的情况,听到脚步声后一转头,看到是他后稍微松了口气,说:“这里除了我们好像没有其他东西。” 长剑在手里转了下,许知秋应声:“嗯。” “你怎么了,好像有些奇怪……” 敏锐地注意到些许异常,肖师兄藏在袖里的短刀悄悄滑出。看到冒出的刀尖,后面的余师妹和李师弟稍稍后退半步,握紧武器。 注意到了异常,但于事无补。萧师兄剩下的话没能说完,甚至来不及有丝毫反应,三人眼前霎时一白,一泓雪白剑光闪过间,身体滞后地传来痛意。 一跃至半空,眨眼间从三人身前到了身后,许知秋轻巧落地,水蓝衣摆从疯长的杂草上拂过,随意甩去剑上的血迹。 长剑入鞘,他转头略微垂眼,看向倒地的三人。 其他两个弟子他之前没见过也没交过手可以暂时不提,没想到合欢宗这位萧大师兄这么多年有点长进,但还是长进不多,依旧撑不过一剑。 梦妖最难缠的一点就在于梦境里出现的人和物都和现实一般,包括实力也是。好在玄三四现实里不会对他出手,梦境遵循了这个原则,剩下三个会动手的都是不用怎么费劲的。 倒在地上的几人脸上的表情逐渐淡去,身影也化成飞灰,烟雾一样散开。 人影消失后地面摇动,远处的巨石碎裂成了几块,血红的天空也逐渐破碎,像玻璃一样呈网状碎开,发出一阵尖锐声响。 梦境破碎了。 光线随着碎片的消失而消失,四周陷入死寂一样的黑暗。等到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后,一点山体的微弱轮廓从周围浮现。 迎面有冷冽的风吹,吹得衣摆不断飞动。这里应该是个什么高处,袖口灌风,许知秋略微掀起白纱,眯着眼向远处看去。 出了梦境并不代表就离开梦妖的领域,这里还在梦妖的领域内。 并且这个领域相当的大。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黑暗一片,丝毫不见天光。虽然刚才锐评了一番这梦妖不够水准,但实际上这东西似乎比它的同类们都要来得有出息。 “嘶……这又是哪里?” 身后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放下白纱转过头,看到后方阴影里出现个人影。 在之后又渐渐有两道人影冒出,从身形上来看,是他的另外三个小伙伴。 萧师兄是最先出现的,之后是余师妹两人,三个人都受了点伤,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探索四周,终于注意到已经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他。 萧师兄向着这边走近,道:“你居然这么快就识破梦境出来了。” 梦境进入得突然,连意识到所处的地方是梦境都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打破秘境又是另外件事,他以为自己出来已经算快的,还担心其他人意识不到自己在梦境里。 “因为我那梦境比较简单,”选择性地隐瞒了亲手刀了三个伙伴的事实,许知秋点头道,“嗯,很简单。” 就是其他人看上去不是那么简单的样子,梦境是虚假的,他们受的伤却是实打实的,忍着痛处理伤口的时候往嘴里塞了一把疗愈的药。苦涩药味弥漫开时,许知秋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 星星点点的光亮从周遭亮起。 就这么一个交流的时间,周围的景象慢慢变化,微光里有树叶的影开始伸出。 不清楚这又是怎么了,李师弟刚吞下草药,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光亮吓得差点跌倒。 “只要还未离开梦妖的领域,它就会把我们拉进其他梦境。” 长袖里的短刀滑出,萧师兄看着周遭戒不断变得清晰的轮廓,道:“现在应该是拉进哪个人的梦境了。” 这个梦妖的领域实在太过广阔,踏进其中的显然不止他们,其他应该也有不少人中招。 凛冽山风变微凉夜风,原本的乱石堆出现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漆黑上空出现点点星光,低垂的弯月照亮小路。 弯曲的小路通向远方,一座城池的轮廓隐隐出现,城墙上连排的火光彰显城池的存在。 眼睛一闭一睁间,原本的漆黑领域已经被彻底替换,他们来到了一个不知是谁的新梦境。 虽然不知是谁的,但只要想出去,就得先突破了再说。 四周黯淡无光,只有亮着的城池彰显存在感。萧师兄收刀抬脚,道:“去看看。” 还不知这是何地又会发生什么事,谨慎起见,他们没用阵法直接移动过去,而是选择步行靠近。 走了小半炷香的时间,离城门越近,他们越发现这地方实则大得厉害,城墙威严,城楼之上有守卫不断来回走动,城门口的卫兵从他们出现时就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冷冷的视线投来。 “荻城是什么地方?” 城门顶上刻着“荻城”二字,抬头就能看到,觉得这名字有些熟,但总是想不起来,余师妹皱眉道:“怎么会出现这种地方。” “荻城是文化之城,地处偏远灵气稀薄,四周不邻宗派,你们不认识也正常。” 迎着城门卫兵一直投来的冰冷的视线,许知秋说完话后迈步向前,从衣服里掏出块金红令牌,道:“天上白玉京,来此商谈合作。” 他声音低哑,但咬字尚算清晰,卫兵听懂了,短暂怔愣之后一惊,仔细观察令牌后一弯腰,转头命他人打开城门。 就这么轻松地进城了。 今天城里像是有什么庆典,沿街张灯结彩,各式灯笼高高挂起,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都向着城中心走去。 好热闹的场景,嘈杂中又带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一时间竟让人分不出现实与梦境。 空气中像有什么真实的味道在传播,一个恍神间竟真融入了这欢庆的氛围里,余师妹三人视线落到行人脸上后又掠过,猛地回神后暗自提醒自己这些都是虚假的,试图通过讲话转移注意力,说:“这里看着也没什么异常,怎么会有人梦这个。” 如果说自己的是低配版的梦境,那这里就是各种意义上的高配版,一静一动都显得无比真实。一手甩着腰间深蓝色穗子,许知秋没有回话,而是极其自来熟地随机挑选了个商贩,问道:“这是第几次筹备敬神祭典了?” 商贩搓搓手,期待着他能买点什么,回答道:“第十六次了,小哥应该是外地人吧,要不买点特产看看,待会儿去飞天阁还能看到南寻公子弹琴。” 他的期待落空了,许知秋没有买任何东西的意思,问完道声谢转身就走了。 其他人原本不知他问这问题是何用意,在听到“南寻公子”四字后很快意识到什么,表情霎时一变。 “……”他们不知道这个城池的风俗,也不知道什么敬神祭典,但听过蛮荒异族肆虐时的事。 余师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荻城这个名字耳熟了。 狄城准备敬神祭典时蛮荒异族入侵,同时蛮族王族与栖云君一战后一路南下来到荻城,最终是恰好停留此处的南寻公子阻止住了城池倾覆。这件事情她已经无数遍听人说过,但包括她在内的大多人的重点都只停留在了南寻公子上,忽略了这座险些消亡的城池的名字。 荻城,敬神祭典,以及刚好在场的南寻公子。 他们仍未知这个梦境的主人是谁,但已经预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次运气实在好,竟然被卷入了这样一个梦境。 被宗门保护得极好,除萧师兄外的两人从未经历过这些事,这次却要正面迎上了。 立志要成为人上人,绝不能在这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余师妹悄悄握紧手,旁边的李师弟已经脸色煞白,不断往后看着似乎想要离开这座城。 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许知秋抬头转向城中心飞天阁的方向,道:“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第50章 抓紧 第50章 抓紧 他这句安慰不如没有,听到“暂时”两个字,本就受到冲击的余师妹两人更是当头一棒,不自觉后退半步。 “不用太过担心,这里有南寻公子在。”最终是肖师兄承担起了安抚的工作,转头看向远远地矗立在城池中心的飞天阁楼,道,“我们分头探查一下情况,最后在那个飞天阁集合,若发生任何意外也往那去。” 南寻公子现实里能解决侵入的蛮族,梦境里应该也行,他们现在更该做的是找到这个梦境的主人。 要是梦境的主人没有清醒,就算解决完了即将到来的所有蛮族他们也会被困在这里。要是梦境的主人死在了梦境里,他们也同样完蛋。 虽然分开来比较危险,但现在时间紧急,也只能如此,这样存活的几率总的来说会大些。 他这种时候终于有了点大师兄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权衡利弊拿主意。 对他的意见并没有任何意见,李师弟犹豫着不想分开,许知秋已经率先选了个方向走了,完全不给犹豫的时间。 他这窝窝囊囊的样子看着就没劲,余师妹眉头一皱,说:“你要实在害怕,就自己先去飞天阁待着等我们。” 这个人畏缩成这个样子显然是个不担事的,探查也探查不了什么,反倒容易有缺漏,不如自己上一边呆着。 “我倒并非害怕……”李师弟嘴唇嗫嚅着,最终点头道,“有人在那里接应比较好,若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及时说,我在那里等你们。” 他在这里解释着理由,许知秋已经走远了。萧师兄两人也往其他方向离开,也不知道听进了他的解释没有。 说是探查,实则这么大个城池,短时间内很难探查到有用的东西。 尤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街道上的人潮汹涌,热闹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完全没有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周围景象太过太平昌盛,萧师兄走在人群里,不时怀疑是否会有蛮荒异族来到这里。 这里地处偏远常年无战,城卫的作用更多是在街巷间维持秩序,闲得聊天打屁无聊望天。 “刚南门的兄弟给我说好像有个人出城了。” “在这个时候?敬神祭典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么。” “不清楚,话说天上飞的那东西是不是鸟,怎么这么大?” “那边那几个别跑别挤别爬树,瓜子花生在前买……你刚说什么?” 两个城卫处在街道末尾聊天,萧师兄经过时顺着两人的视线抬起头,向着夜空看去。 来时还澄净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变得阴云密布,遮住原本的明亮月光,黑影在空中盘旋掠过时极少有人能够注意到。 他看到了城卫说的鸟。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近似于鸟的东西,体型早已超出正常鸟的大小,翅膀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动着,歪歪扭扭,像是下一刻就能直接掉下来。 ——掉下来了。 两个城卫原本笑看着,结果看到原本高高盘旋的东西越来越往下,越来越往下,近到能借着灯光看清上面歪七扭八的羽毛。 这么个东西掉下来不是闹着玩的,城卫瞬间站直了,跑去通知其他人,途中让周围人群赶紧离开。 疏散的速度远不及掉下的速度,人群还未完全散开,头顶上的鸟已经接连掉了下来,砸在屋顶和路面上。 和木头砖石碎裂的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其中一只鸟从屋顶上二次滚下时这声音尤其明显,在这种嘈杂环境下都能听到,听上去就让人觉得牙酸。 这么掉下来不死也残废了,周遭先是传来惊呼声,之后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试图辨认那是什么。 结果刚上前两步,原本没有动弹的鸟突然抽搐了一下,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时候飞扑上前,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猛砸向靠近的人。 即使骨头碎了筋腱断裂,但只要有一块肉能动,就一定会撑着最后一口气发起攻击,无论身体会变得怎样。 惊叫声响起的同时萧师兄习惯性准备向前,后又意识到这里只是梦境,于是向后退去,在人潮失控前离开人群。 这两只鸟只是一个开始。人群四散逃开,凌乱的脚步声里地面震感强烈,异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城门外有什么在迅速靠近。 远处有一声巨响响起,像是什么垮塌的声音。 从发现两只鸟到人群混乱,实际只不过几次眨眼的时间,城内的景象翻天覆地。 居民奔逃着想要回屋,他向着城中心的高塔快速跑去,途中被奔逃的居民撞了几下,碰到伤口处也来不及吭声,只管赶路。 飞天阁占地几亩,近看时越发壮观。阁楼不止单独的一栋建筑,四周还架得有游廊凉亭,围绕着楼体盘旋上升,灯火明亮,分外显眼。 祭典将近,这里原是有重兵把守,现在城卫都去其他地方了,无人看管,祭台凌乱。李师弟站在楼阁门口,脸色苍白,看到他出现后才松口气。 这里看不清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想要看清只能往上走,萧师兄到地方后脚步不停,迅速跑着上楼。李师弟紧紧跟在后面,边跑边不断往后面看。 白玉京的那个人和余师妹还没过来。 “轰——” 飞天阁不愧其名,高得离谱,他们爬到一半时明显感觉到身体逐渐有些跟不上,同时外面传来阵阵响动,他们停下脚步,向着楼道的窗外看去。 到这里已经能看清城里的大部分地方,响动传来的地方是他们的正对面,一堆乌泱泱的东西像进食一样吞没了高耸的城墙,很快扩散开,快速涌进城内。 城里的居民四散奔逃,躲进最近的屋子里,但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说能逃过一劫。 这就是蛮荒异族,普通人在其手底下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途经之处像车轮碾过,只留废墟。 “铮——” 嘈杂声响之中传来一道铮铮琴声,弦音不断,声声入耳,向着远处扩散去,涌上城墙的各色蛮族身上整整齐齐地凭空多出几道口子,从城墙之上跌下。 是南寻公子,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也只能是对方。在城里探索时未曾见到过,原来对方已经在这高阁之上。 琴声很管用,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同时面对大批对手的情况下,每次响起时都有一大片蛮族倒下。 这是音宗引以为豪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音攻群攻有效,但无法在混乱的场景下精准地攻击想要攻击的对象。 蛮族越过城墙之后和城里居民混在一起,完全区分不开。 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一道剑光掠过,原本坐在高阁之上的南寻公子御剑至半空,径直奔向最严重的街道。 大概是因为音修的弊端,对方同时也习剑,剑法与天剑门不能比,但算是够用。 他平日里穿的衣服都素淡,这次大概是因为祭典,罕见地穿了身红袍,出现的时候他们一时间还没能认出来。 房屋倾倒,灯笼落地,火光迅速蔓延开,整街整街地燃烧。 几乎等于没有任何阻挡,蛮荒异族从四面八方涌进,有的跑得快的已经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城中央。 “那是余师妹。” 李师弟站在窗口往下看,看到火光中跑出一个桃红的身影,迅速向着这边过来。 这座飞天阁似乎是有什么阵法,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启动了,奔涌来的蛮族向着楼梯冲撞着,却撼动不了分毫,被无形的光亮弹开。 入口已经被蛮族团团围住,余师妹抬头看到他了,但进不来,除了这也无处可去,于是跑上了通向楼阁周围的游廊的楼梯。看样子是打算从游廊迂回地进飞天阁。 只是游廊不在阵法的保护之内,各形各样的蛮族跟着爬上,迅速接近。 这种时候不能两个人都在这干看着,萧师兄道:“白玉京那个人还一直没过来,我上去看看情况,你接应余师妹。” 李师弟点头说好。 萧师兄走了,走时看到沿街的火光已经蔓延到附近。 余师妹在楼梯上死命地跑着。身后的蛮族穷追不舍,即使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从后面不断传来的震感,也能听到木头不堪重负,被压得垮塌的声音。 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跑。一群群的蛮族不管这样无节制地追逐,完全不顾楼梯的承载能力,他跑着跑着能够感觉到楼梯明显地歪斜,向着一侧倾倒过去。 近了。楼梯摇摆着向一侧倒去,后面的蛮族和自己只有三尺不到的距离,再不拼一把只能死。 眼前已经能够看到李师弟焦急的脸,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余师妹一手借着木质栏杆奋力一跳。 她起跳的瞬间,后面的游廊连带着前往游廊的楼梯全都垮塌,上面的蛮族跟着向没有任何支撑面的另一侧倾倒。 李师弟一手死死握住窗台,另一只手尽力向前伸。 不近不远的距离,伸手刚好能够到。 “咔——” 指尖已经碰到手心,完全能够握住,余师妹心口微松,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零星冒出。 她放心太早。手碰上的同时一侧传来翅膀扇动声,一只鸟妖样的蛮族冲撞来,尖锐鸟喙似利刃,凡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道深刻划痕。 这样自己的手会被洞穿,完全出于本能的,李师弟一下收回了伸出的手,避开刺来的鸟喙。 “……” 一手握了个空,只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气,余师妹冒出的泪花还停留在眼角,一双眼睛大睁着,最后一眼只看到从旁边经过的鸟妖以及躲在楼阁窗户后的李师弟歉疚的脸。之后身体迅速往下掉。 这里高出地面百余尺,底下是挤挤挨挨的蛮族,掉下去不死也会有蛮族等着。 火光冲天,嘶吼声不止,李师弟的脸逐渐远去,从楼阁最顶上冒出的萧师兄的脸满是震惊,整个人几欲往下跳。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以及越来越近的嘶吼声,她眼泪不知何时被风刮干了,只留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哗——” 比落地声更先到来的是长剑破空声,高高楼阁之上的萧师兄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水蓝人影从一侧迅疾掠过,迅速下坠。 “……”大脑已经开始放空,慢一拍地注意到上方传来的动静,余师妹抬眼看去,视线模糊得分不清脸,只能看到火光里纷扬的白发,之后才注意到在剧烈的风里被掀到脑后的白纱。 然后再下一瞬间,她整个肩膀都被稳稳握住,两手被带着够上来人脖颈,头顶上方传来浅淡的一声:“抓紧。” 第51章 谪仙(别张嘴说话版) 第51章 谪仙(别张嘴说话版) 这个时候自己原本应该已经死了,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余师妹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下一瞬间就知道了。 一瞬间扭转身形,急速下落改为迅速回升,下坠感比之前还要来得强烈,让人头皮发麻,她迅速环紧了双手。 之前经过的楼梯塌了,连带着上面堆满的蛮族也跟着倒下。上面原本完好的游廊被楼梯牵连着,在几声断裂声后也跟着垮塌,往下砸来。 还雕着精致纹路的断裂的木柱从上方落下,堪堪贴着她经过。她未被伤及分毫,但耳边传来“咔”一声响,低头看去时,看到原本在自己头上的绛紫发钗被带着往下掉去,微光一闪。 几乎是瞬间就想要伸手往下够去,好在理智占据上风,她没有乱动。 她没动,上面传来一句声音:“快问快答,那东西重要?” 她即答:“重要。” 回答完的下一瞬间,陡然传来的失重感猛地出现,剧烈到已经分不清是在上升还是下坠。在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声覆盖前,她听到一句:“怕就闭眼。” 余师妹原本没有闭眼,结果在转头看到自己居然在倒塌的建筑和火光间穿梭后瞬间老实,快速闭眼。 闭上眼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短短不过几息的时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死在这里。砖瓦破碎的声音和火势蔓延的噼啪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她原本就环得死紧的手更加用力了些。 然后手里被塞进了一个冰凉东西。塞东西的手也泛着凉意,很难分辨两者哪个更冰一些。 通过触感意识到对方递来的是什么,余师妹睁眼,看到绛紫色发钗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把这个东西找回来,她不可思议地抬起眼,说:“谢谢……” 她的本意是道谢,结果却陡然间撞进一双透净的眼。 远山样的眉眼似三月春,带着些微料峭的寒意,白发纷扬拂动间一双颜色浅淡的瞳孔微转。 看向的不是她,而是从她身后冒出的蛮荒异族,她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拍向她的巨大尖刺。 以及一闪而过的寒芒。长剑划出一道如水的剑光,于静默之中将冲来的蛮族一分为二。 持剑出剑,再反手用剑柄击退从另一侧冒出的蛮族,整套动作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般流畅自然,甚至不用回头,不过转眼间就完成。 一双眼映着火光,自始至终都平淡,没有分毫起伏,司空见惯一样。 余师妹未学过剑,因为觉得这东西带身上重得慌,但听宗门里教剑法的长老说过,剑法学之大成者可排山倒海,一剑天下闻;而真正臻于至境者,反倒是出剑无声。 能排山倒海者可移山海,却做不到破万物而不动青叶悬露。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听过这样的剑,只能靠对方头上掀起的帷帽和衣袍勉强辨认这是与她同行了一路的白玉京之人。 刚刚短短的时间内下坠的距离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且已经远离了原本的飞天阁,现在十分接近地面,在落进火海之前,她被带到了一处屋顶。 这里高出其他地方不少,目前还算是安全。 脚下踩上坚实建筑,身体落到实处,同时身边些微的暖意也离开,旁边的人试探着慢慢松开握着她肩的手。 嗯,很好,还能站得住。 松开手后许知秋松了口气,向后后退半步。结果就在后退的瞬间,原本好好在面前的人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手里握着发钗一秒垂泪。 “?” 一坐一哭毫无预兆丝滑无比,他被惊得动作一停,收起剑半蹲下,道:“怎么了这是?” 看上去也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他虽然很久没正经用过剑,但应该不至于连个人都保护不了才对。 余师妹其实没想哭,只是之前被硬生生中断了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腿也不听使唤。 她总想着做人上人,以为在宗内出类拔萃即是优秀,刚才这加起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让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会死在这里。 “呜哇哇——” 想张口说没事,结果嘴一张就是抑制不住的哭声,她一只手死死握着发钗,另一只手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擦着冒出的眼泪。 这手像一只兢兢业业的雨刮器,但奈何眼睛在不断喷洒清洗剂。 上一次看到人这么哭还是在自己拒绝了对方的时候,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一次。许知秋收了剑,反射性想要帮忙擦一下眼泪,又想到性别似乎并不合适,看到人衣袖已经湿了一片,于是试探着递过张手帕。 他实在是不习惯做这些,当着他面哭不如给他一拳来得痛快。 余师妹接过了,颤颤巍巍道声谢,擦泪水时闻到微苦的药味和一点说不出的好闻味道。 药味里有什么有安神的功效,她情绪奇异地平复了,至少眼泪没再往外冒。 平复后她看上去是很想说什么,结果嘴巴动了又动,出口第一句话却是:“你不是说你惧高?” 还有心情关心这些,看来没什么事。许知秋呼出口气,稍稍往后一仰,笑了下道:“间歇性的惧高,得看时候。” 他笑和不笑完全是两副模样,不出声时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感,笑起来却温和,春雪初融一样。 三千白发顺着肩头滑落,有如谪仙。 模样很有蛊惑性,正经到就算满嘴跑火车也很难注意到。之后一道长剑挥动声打破短暂对话。 “你们没事吧?” 不远处游荡的蛮族被一剑破开,转瞬间清出一条干净坦途,问询声从背后不远处传来,许知秋随手放下被风吹得向后掀去的白纱。在白纱落下前抬手安静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纱低垂,下一刻房屋之上便来了几人。 准确来说是三人,三个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个刚还当着萧师兄他们的面御剑去了蛮族堆。 “大师姐!” 最先出声的是余师妹,坐了一下又有力气了,跟着站起并跑向三人中的大师姐,同时道:“我们没事,萧师兄和……都在飞天阁。” 难得在这种地方见到真正的活人,还是自己同门师姐,很难不激动。许知秋移开视线,看向大师姐旁边的戒明,道:“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正好戒明也在看他。这语气说不上差,但肯定算不上十分有礼貌,戒明也不在意,只简要地如实回道:“我们刚摆脱梦境到这里,现在需要去找陈景山。” 经历过荻城这件事的就那么点人,南寻既然已经在这里,梦境的主人是谁已经很明显。 梦妖编织梦境根据的是入梦者最在意的事,可以是没发生的事也可以是回忆,区别只是前者的入梦者保留得有记忆,而后者完全成了梦境中的一员,只有当时的记忆和感受。 意思是陈景山现在并不是什么道明君,而只是还在这城市里苟活的手无寸铁之人,在识破这是梦境前轻易就能被蛮族灭杀。 许知秋倒并不怎么担心,说:“南寻不是会去救他。” 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南寻,他于是补充道:“嗯,那个时候的南寻。” 反正就是死不了,醒来也就早晚的事。 问题就出在这。南寻看向他,道:“陈兄当年并非我所救,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戒明两人在稍早前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表情未变,许知秋和余师妹眉头齐齐一扬,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南寻点头道:“我们的到来已经让事实产生了偏差,所以现在需要在不可逆转前找到陈兄。” 但这城池浩大,实在难以着手,他们已经去过对方曾活动过的破庙和街道,但没有找到对方踪迹。 “我知道他在哪!” 将手里钗子和手帕收进口袋,余师妹抬头很快出声道:“他在城西有棵大桃树的酒楼的后院搬柴,我看到过。” 她不敢轻易介入坏了因果反倒害人,于是想先去飞天阁告知萧师兄,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会这么快,一下就成了现在这样。 一群人一下子就往她这看了过来。 “那劳烦你带路,大师姐一起护送。南寻去飞天阁告知萧师兄现今情况,之后都回到飞天阁不要外出,尤其是看好里面另一个蠢货。其余交给我和戒明。” 习惯性开始想最优解,许知秋话说完后迎着其他人转来的视线,略微停顿后看向戒明,滞后地补了句:“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戒明顺着他的话点头。 没有丝毫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余师妹很快和大师姐出发前往城西。才死里逃生又主动扎进蛮族堆,只是这次身边有人护送,余师妹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硬着头皮往前冲。 南寻在他们之后离开,走前多看了剩下的人两眼,最终道:“请万分保重。” 他也离开了,御剑往飞天阁的方向去。屋顶只剩下最后两人。 戒明转头道:“你让他们都往飞天阁去,万一飞天阁被攻破了那又如何。” “这里有你我,没有攻破的可能,”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许知秋道,“另外我顺带加了道阵法,启动之后只要我在,阵法就不可能破。” “我在城南南门外发现了具尸体,看上去应该是蛮族的王,应该是你解决的吧。只是有些匆忙,没能将尸身处理了。” 戒明一双眼睛直直看来,道:“栖云,还是该称呼你许知秋?” 火光跳动,房屋之上却陷入片刻安静。 “叫我许知秋就好,或者师兄也行,我爱听。” 往下一下子丝毫不在意形象地蹲屋顶上,许知秋就这么承认了,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月前洛云镇到宗门这段路上,有几个外门弟子喝完酒回来遇到蛮族,最后将其解决了。蛮族尸身虽然烧毁了,但部分伤口还在,更主要的是旁边有小孩脚印。” 戒明低头看着他,道:“当时带孩童的只有你,天才到能让一个小孩近距离围观尸体的也只有你了。” “……”脚印应该是同子去给尸体加把火的时候留下的。能那么清楚地在现场留下脚印,许知秋分不清楚是同子蠢,还是居然敢让同子去处理尸体的自己蠢。 “当时只是有点猜测,后来在白玉京的时候确认的。”戒明道,“花正满很能藏事,但关于你的事总是藏不住。” 行了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许知秋招招手,说:“我有个天衣无缝的好计划,你听吗?” 戒明过来了,跟着在他身边半蹲下。 掀起面前碍事的白纱,许知秋道:“你负责左边,我负责右边。” 戒明挑眉:“完了?” 许知秋点头:“完了。” 哇哦。戒明闭眼再睁开,夸赞道:“真是天衣无缝。穿上你缝的衣服,风刚好可以直接从北洲漏到南洲。” 没一句自己爱听的,这个人说话还是那么难听。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许知秋自顾自敲定了,说:“就这样。” 支着剑站起,他转头问:“话说你有什么止痛的药吗,麻药也行……就来麻药吧,这东西最有用。” “你要麻药有什么用……” 跟着站起,戒明边说边转过头,结果冷不丁地看到旁边的人嘴角渗出的丝丝血痕,眼睛霎时一颤。 “不用大惊小怪,没受伤,只是老毛病了,多用一下灵力就会这样。” 其他人不在,终于可以擦一下嘴角,许知秋手一伸:“给我吧,你一般会随身带这些东西吧。” 比起麻药,他现在更需要的应该是休息。戒明一时间没动。 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许知秋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再道:“我休息了你们全都得死这,别废话了。” 戒明把口服的麻药拿出了,同时道:“这个见效很快,药效也很强,你很快就会昏倒。” “我能在倒下前把这些东西和梦妖解决了,你只要记得扶一下我顺带把我带出去就好。”仰头吞下药丸,许知秋皱眉道,“这玩意怎么就不能做成甜的。” 第52章 这里不样睡觉! 第52章 这里不样睡觉! 下雨了。 这座城像是永远都在下雨,让人心情不快。远处几道人影从中央大街掠过,径直去到飞天阁。 流光大阵瞬间成形,光亮照透顶上乌黑云层,一时间竟比周围火光还要来得耀眼。 雨丝不断打在帽檐,许知秋把碍事的帷帽向后一推,别在脑后。他这动作迅速又毫无顾忌,旁边的戒明转头看来。 “我往阵法里加了点东西,他们进去就别想再看到外面听到声音。”手中长剑微转,许知秋呼出口气道,“药起作用了,尽快解决。” 他说的尽快是真的快,下一瞬间人影就消失在屋顶,与此同时右边一侧的蛮族倒下一半。清亮剑光闪过间血肉横飞,又不断有新的蛮族从城墙外涌进,踏着尸山不断靠近。 戒明转头看向自己负责的左边,长剑出鞘。 小雨转为大雨,浇湿冒着火光的建筑,将一切声音都掩埋。雨滴打在穿城而过的水道,溅起一片细小水花,原本清亮泛绿的河水早已被从岸边不断留下的血水渗透,成了血河一般。 一个城池分为两半,从中间向左右扩散开,沿路蛮族尸体堆积成山,很快蔓延至城墙外。 “噗哧——” 各绕了城墙半圈,许知秋和戒明最终在城门前相遇。戒明一剑戳穿最后一只蛮族,抬眼看向阴沉天空。 天色未变,火光在雨水中逐渐减弱了,空间更加阴沉了些。没了蛮族的嘶吼声和建筑的倒塌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 然后下一时间,地面皲裂,巨大的裂缝从城池底下出现,冷冽的风从裂缝中吹出,扬起一阵木屑尘沙。 梦境在破裂,以及有什么想进来。 裂缝还在不断扩大,现实和梦境接壤,秘境的磅礴灵气涌进,湿润土地上有嫩芽开始生长。 一阵灰黑雾气涌进,同时周遭不断有蛮族凭空出现,向着这边靠近。 梦妖接手了这个将要破碎的梦境,不再任其自行发展。看样子是想把他们都留在这。 蛮族围住他们,灰黑雾气径直涌向在阵法保护下还算完好无损的飞天阁。 “这些东西交给你。” 只留下简短的一句话,许知秋抛剑一跃至半空,御剑迅速飞往飞天阁。 灰黑雾气边前进边凝聚成形,凝结成一只巨大黑鸟的形状,却又有着兽类的四足,前肢爪子尖锐,扑向楼阁腰部。 长剑一动,被风吹得扬起的猎猎衣袂从半空掠过,半空人影从梦妖正对面一晃而过,剑光一闪间探向楼阁的双足落地,发出一声轰鸣,砸得地面砖石飞溅,血液横溅。 落地最近的一处的屋顶,长剑垂下,许知秋随手抹去飞溅在脸上的血痕,浅色瞳孔略微抬起看向天上因为剧痛而翻转盘旋的黑影,不言语时神色比不断落下的雨水还要更冷一些。 视线有些模糊了,下一步就是其他知觉。他没有时间再浪费了。 手里长剑微转,他再往嘴里塞了粒麻药,闭眼再睁开时呼出口气,借着下陷的建筑一跃至半空。 凭空有鸟妖模样蛮族在短时间内爆炸性地出现,胡乱扑扇着羽毛乱七八糟的翅膀撞向他,成群结队的势必要他倒在出剑前,乌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前路。 事实上就算不挡他也看不清了,视线已经彻底模糊。即使这样他也没退,反倒出剑的速度越发快,完全无视了这些东西。 长剑飞转声从扎堆的鸟妖中传出,眨眼间一群叫得欢腾刺耳的东西都消音了,身体从正中间一分为二,之后快速下坠,堪堪贴着他身体而过,没有碰到丝毫,连衣摆也没沾。 解决了一堆蛮族,戒明握着剑和一堆尸体一起下落,许知秋持剑往上,错身而过。 而后白发飞转,一剑挥出。 长剑划过空气带起的气流声尖锐而突兀,突然地出现在这一方空间,蛮横而轻易地掩盖其他任何声音。 “嗡——” 剑鸣声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或者在场的人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只余耳鸣一样的细微嗡鸣声。 高空的凝成实体的梦妖只来得及将身体的一半恢复成不会被劈开的灰黑雾气模样,身体就这么于无声中变成一片碎片,有什么从眼睛里逃窜出,但同样被灼烧成灰。厚重阴云破开直直一条缝,之后云层猛地向两侧推去。 云销雨霁,涤荡一空,天光乍现。 但变化远不止于此。“咔嚓”的碎裂声响起,整个空间迅速裂开,房屋急尸山倾塌,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所见的一片黑暗。 梦妖消亡,但领域还在,漆黑空间里有什么在不断冲撞飞动,碰上迅疾推开的剑气的瞬间被灼烧,火红的光亮转瞬间蔓延开,蛮横而热烈。 “……” 星星点点的光亮连成一片,闪着光落下,隔着远远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许知秋落在地面上,在火光里看了眼自己,又试图看一眼支在手上的剑。 哇哦。 他想看清,但视线已然模糊。身体也不太听自己使唤,恍惚间视线距离地面的高度越来越低。 “栖云!” 隔着火光远远站在另一边,戒明很快注意到这边情况,收起剑向着这边迅速跑来。 梦妖领域逐渐消失,原本的秘境的模样逐渐显露,这人站的刚好是悬崖边上,往后退一步就是云雾缭绕的幽深峡谷。 比他更快注意到的对方的情况的是其他东西。收在怀里的血红玉佩随着动作稍稍露出,温热的温度传达到全身,暖洋洋的还挺舒服,事情解决,许知秋倒下睡觉了。 “你能不能找个正常的地方睡觉!” 人一脸安详地倒下,身后是空无一物的悬崖,他倒是舒服了,只有戒明操着剑飞奔来,脚底跑出火星。 边跑边看到悬崖边突兀地多出一道漆黑的裂缝,浓烈的森森魔气毫无收敛地溢出,席卷整个空间。 这又是怎么个事! 一场秘境过得一波三折,心脏已经很久没有经受过这种考验,戒明完全认命,一手握稳了剑直面这突发情况,一手随时准备好去抓住在悬崖边上安详入睡的人。 裂缝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地扩大,隐约有撕裂声传来,里面伸出只手,刚好接住了往后倒去的白毛。 先是手,然后是身体,一个高大人影从裂缝里低头走出,稳稳接住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特能睡,弯腰打横抱起。 红瞳灼烈,冷锐眉峰沾血,比常人更深邃些的五官泛冷。是魔主玄峙,上次在白玉京时见过。 这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对手。打不过但也没打算逃避,戒明握着剑稍稍上前一步,脑子里已经在思考着如何把对方手里的人抢回。 比他更先动的是睡死了的白毛,这种情况下都能伸手捶身上人胸口一下,眉头皱起。 玄峙换了个姿势,改为背在身上。对方舒服了,脸往脖颈窝里一埋,眉头舒展,这下终于彻底睡死过去。 “……” 完全没眼看。瞎子也能看出这两人认识甚至于关系不浅,戒明收剑了。 一手支撑着背上的人,另一只手拿着对方的剑,感受到耳边实则并不均匀的呼吸声,玄峙一双红瞳看向不远处的人,简短地道:“我带他去疗伤,剩下的烦请你处理。” 栖云自己是个不着调的,但还从未看错过人,戒明并不担心,只略微点头道:“宗门三日后要启程回宗,他那时不在会惹人起疑心,还望在那时前送回。” 玄峙略微颔首,转身离开。 徒手撕开的空间裂缝在他离开后缓慢合拢,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只余空旷悬崖。 在裂缝合拢前好像看到了眼辉煌的大殿,终于想起什么,在裂缝合上后戒明一转头,看向远处架在巨石堆上的光亮阵法。 ……忘了这些人被关了半天还没放出来了。 —— 魔界,殿宇内。 刚处理完其他魔主的事,魔宫内外忙碌一片,结果正是这时魔主突然消失,再回来的时候不再接见任何人,径直回了寝殿。 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灵草灵药不断地往屋里送,之后又陆陆续续送了一堆糕点。 香香甜甜大家都爱的糕点是给许知秋的,可恶的药也是。 麻药的后劲很大,但自己的身体更厉害一点,他轰轰烈烈地睡了几个时辰,然后被隐隐密密的疼痛感烦醒。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总之他闻到了点香甜味道,揉着一头乱毛还魂一样幽幽地起身。 “醒了?” 视线依旧模糊,他先是看到了坐在边上的隐约人影,之后视线稍微清晰后看到放床边的散发着点香甜味的果酒,眉梢微扬,虽然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但觉得准备这东西的人还挺上道。 他低头拿起果酒准备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拿起后才惊觉后面还放着碗药。黑绿的,看着就难喝到炸的。 “……”有诈。 放下酒杯躺回床上盖被闭眼,他一套动作十分流畅,末了闭着眼回复了下上一个问题,平稳地道:“没有。” 第53章 醋疯了 第53章 醋疯了 装睡失败,许知秋被重新捞起来了。 酒是喝不上了,一喝后面就指定跟着喝药,他啃了块香甜小点心,边啃边扫了圈周围环境,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来了?” 嘴里有些发苦,他肯定在不知情的时候被灌了不少药。真是歹毒,虎落平阳被犬欺。 欺虎的犬给他披上件月白外袍,道:“这是魔宫,你身体需要疗养,不适宜再待在秘境,便带到这来修养了。” “原来你现在住这种好地方。” 这样说起来许知秋就来了点兴趣,重新多看了两眼室内,说:“你有这样的住处居然还舍得跟我挤那破小院,真是辛苦了。” 寝殿布置得倒并不如何奢华,但十分宽敞,入眼所能见到的东西身价看上去都不简单。 说着想起了什么,他把剩下的点心往嘴里一塞,叼着半块点心拍拍手,象征性地把手拍干净了,伸手不太温柔地捧着面前的人的脸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之后又扒拉了下对方衣服。 “……”玄峙低头看着他翻来翻去,终于在对方继续往下探前伸手阻止住了动作,问,“怎么了?” 没看见什么伤,梦妖整的那梦境果然跟现实不符。把手收回了,许知秋说声:“没事。” 没事就喝点药。看他把点心咽下,玄峙拿过放在一边的药,道:“这是温养身体的,喝了不会发凉。” “话说这次可惜你不在,那秘境里其实还挺好玩。” 必然不可能接受这种比人生还苦的东西,许知秋假装没听到,手一支就开始说秘境里的事。 他想干什么一目了然。玄峙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药放下,低眉在旁听着。 除了那三位可以两两任意组合的合欢宗弟子的事,其他实则并没有什么好讲的,硬着头皮吹半天,他脑子里一根筋突然搭上,眼尾一扬,笑说:“现在说不定更有意思。” 那三位合欢宗优秀弟子可以两两任意配对,同时余师妹又想勾搭陈景山,陈景山喜欢南寻,而萧师兄和大师姐又曾经喜欢过和陈景山为师兄弟的戒明。 这一群人真热闹,联系比意料中的深刻,各种意义上的。可惜他不在现场,不知道到底有多热闹。 玄峙听着,转头问:“你的梦境呢,你见到了什么?” “我在梦境里遇到你了来着,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梦境快到几分钟不到,没什么好说的,许知秋敷衍地回应着,结果脑子里的什么筋搭上,眼睛一移就是坏点子生成中。 “我原本是不想说的,但你都问了,”进入状态也就分秒钟的事,一双手搓了把脸,手动把脸搓红,许知秋煞有介事地移开视线,说,“告诉你也行。” 他原原本本地把梦境陈述了一遍——原原本本,指只老实地陈述了前半部分,剩下部分全靠个人颠倒是非。 首先他就篡改了自己手刃好友的事实,一边努力控制住嘴角一边把结果改为顺利亲下去,最后总结道:“梦妖居然会这样看你,你得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了。” 这画面想象一下就十分糟糕,形容出来更是不妙,但要是能让另一方觉得更加不妙,他也能忍受这不妙。 “……” 听到梦境和自己有关时玄峙先一愣,之后嘴角稍稍抬起,听到后半内容后唇角又垂下去了,连带着瞳孔也逐渐变化。 许知秋说完后就瞥向他,看他是什么反应。长久的安静之后他略微摇头,道:“你知那是梦妖的替身,不会这么做。” 被发现了。 许知秋丝毫不慌,一手撑着脸侧继续说,“知道是没错。但刚好我还没怎么接触过这些,恰好就试试。” 说完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的可靠性,他一手支着床沿,身体陡然前倾,在距离面前人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点头说:“嗯,当时差不多就是这样。” “……”太近的距离,近到玄峙已经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蔓延的杀意从眼底陡然浮现,他落在床一侧的手逐渐收紧。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他闭眼遮住眼底情绪,只问道:“那梦妖呢?” 和平时差不多的声音,只是更低些,带着些微的哑意。许知秋抬眼看着人蹦了下青筋的额角,道:“死了,你送我那剑还怪好用的。” 梦妖死了,面前的人看着却不像是高兴的样子。但重点不在这,重点是这个人居然忍耐力这么强。 要是换戒明在这,早在听到梦境的事就开始变脸,现在应该已经忍无可忍要拔剑跟他决斗了。 朋友被恶心得跳脚的脸是生活最好的调味料,如果没有,那这废了半天的劲也就没有意义。 沉痛到完全没有意识到房间内的氛围,没有犯贱成功,许知秋不得劲,伸手拍拍面前人的脸,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玄峙垂下眼看他,视线落在落在比往常少些血色的唇瓣,低声道:“他能这样做,那我也能么?” 棋逢对手! 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许知秋大脑转动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已经到这步了绝不后退,梗着脖子道:“你敢的话就可以。” 玄峙没再说话,但用行动证明了敢不敢。 本就近得要死的距离陡然间又拉近不少,近到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许知秋瞳孔逐渐放大,又不愿意后退,这场较量下谁退谁输,在碰上的前一瞬间支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抓紧床单,结果憋到最后眼睛还是没忍住一动。 “……”虽然只一瞬间,还是从他眼里捕捉到了瞬慌张,玄峙动作停下,之后起身后退。 “绣坊之前给你新做了衣袍,这段时间就会送来,我去看看如何了。” 短时间内不能再待在这里,他呼出口气,移开视线不看一眼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后就转身向着寝殿门走去。步伐比平时更匆忙,颇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像是晚了一步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 赢了。 果然博弈最考验心理素质。小心脏吓得多跳了两下,许知秋往后一靠,抬手给自己挥挥小风。 虽然没得到预期的反应,但只要赢了也行。他手一直扇着,带起的小风只够让额边的几根白色发丝稍稍飘起,顺带发表胜利宣言:“刚吓我一跳,差点就给碰上了。” 他状似大方地摆摆手,说:“其实碰上了也没事,我又不会和你计较什么。” “……咔嗒。” 黑色人影已经走至门口,两手搭在门把上,听到动作时动作一顿,安静片刻后又把打开的门关上。 隐约好像听到了落锁的声音,许知秋探过头来看,问:“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玄峙去而复返,抬脚走回来了,重新回到床边,略微弯下腰,一手支在床上人身侧,逐渐靠近,最后一次问道:“可是真的?” 距离重新拉近,这次甚至能感受到点灼热温度,许知秋完全不怕,反而一手搭在他脖颈上,笑说:“那还有假。” 能赢第一次就能赢第二第三次,即使现在情况有点不妙。一边是床头一边是对方的手,回过神来的时候空间已经被挤压得逼仄。 他眉头舒展笑得轻松,在床上蹭得有些凌乱的白发懒散垂下,银线天丝绣着竹月流辉纹样的外袍随着动作披散,垂至手肘处,将掉未掉。 玄峙垂眼看着,沉默无话。 这位玄三四好像真的很想赢一次。赢过一次新鲜劲就过了,许知秋大发善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道出事实:“其实……” 他的话没能说完,剩下的话都被倾覆来的气息堵回了喉咙。 唇瓣上传来异样触感,头顶上的人整个人都倾轧下,灼热气息充斥整个逼仄空间。 “……?” 慢好几拍地意识到这是在做什么,他瞳孔狠狠放大,支在床上的手动了下,想要抬起。结果对方动作更快,一手在被单上摸索着,碰到他的手后握着手腕将方向一转,改为手心朝上,之后分明指节挤进指缝间,稳稳扣住,抵在被单之上。 手臂一动身体就没了支撑点,他只能向后倒去,原本玩笑般地搭在人后脖颈的手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重心向后移动的刹那他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试图让自己稳住,结果没控制住力道,似乎划破了点皮肤。 “抱……”抱歉。 对方去找其他魔主交流切磋都没受伤,结果在他这添了道伤口,许知秋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完全忘了如今的处境。 现在这种情况下张口就等于无条件敞开了自己的领地。 身上人不再止于温和克制的触碰,口腔里的空气被迅速掠夺,他被死死握住的手不自觉收紧,侧过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话说一开始好像也不怎么克制。 这时候脑子里还有点空闲想其他,之后他就没心思了。空气完全被掠夺,鼻间全是熟悉的冷冽味道,他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分不清味道是来自身上人还是身下的柔软被单,完全被淹没了。 第54章 那还说啥,三界都送你了 第54章 那还说啥,三界都送你了 脑子逐渐混沌,就连感官也钝化了,在呼吸不上背过气前,身上人稍稍移开,许知秋终于短暂获得了点新鲜空气。 意识慢慢回拢,他喘着气呼吸着,直觉告诉自己唯一能解决现在这种情况的办法把被自己篡改的事实纠正过来,结果喉咙滚动了下,除了咽下口水外就没能发出其他任何声音。 鼻尖蹭着眼尾一侧,玄峙一手轻轻将身下人脸上稍显凌乱的白发别到耳后,低声问道:“那个梦妖的假人也会这样吗?” “……” 想说话说不出,迎着面前人投来的视线,许知秋一双眼逐渐失去高光。 并不期待能得到回答,一手陷进白色发丛,玄峙低头重新碰上逐渐有了血色的唇瓣。 微苦的药味和香甜的点心味道已经浅淡了,他搜刮着所有能探寻到的一切,听着耳边凌乱呼吸声,感受到人抓着自己脖颈后的衣领的手,终于垂下眼笑了下。 还来。 已经没脾气,因为缺氧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许知秋拽着人衣领的手逐渐下滑,然后被握住,被带着重新放到了对方脖颈上。 白发披散,内衫领口也被蹭得凌乱,敞开了些,他原本近乎苍白的脖颈泛红,濒死一样仰起。 …… 闲书对龙涎这种东西的描述居然没有任何夸张成分,这是许知秋切身体会到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他这位认识了数不清多少年的朋友实质上是个变态来的。 咽下龙涎和仅仅只是被舔一口的程度完全不一样,这位朋友变态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受不了龙涎还是直接被亲断片的。 总之他从床上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被单床铺已经换了一套,旁边躺着个人,一手从他身上横过,死死压住另一边的被角。 对方也醒了,或者说应该没睡,看到他睁眼后低头道:“醒了?” 好温和的声音,带着全然的关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样子。 许知秋回应以猛地旋出的一拳。 已经知道势必会挨这么一下,玄峙没躲,硬生生受下了,问:“感觉身体怎么样?” 许知秋身体倍棒。毕竟咽了龙涎还不小心喝了点龙血,大补,这下真就连药也不用喝了。 显而易见的事,他不想回答,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他不回答也没事,玄峙之后问:“还要再睡会儿吗?” “我要起来。”许知秋从被窝里坐起了,如实说,“跟你待一张床上很危险。” 单纯陈述完一句事实他就掀开被子下床了,随手把凌乱长发别到耳后,环视一周房间。 连声音都恢复了,和平时没差。想一下恢复的原因,他眉梢一抖,又不自觉握了下拳。 房间里有准备好的成套的衣服,他在一众五颜六色中毫不犹豫地挑了最边上也是唯一一件黑色的,低头自己动手穿上。 永远只会穿宗门道服,这种稍微复杂点的东西拿到他手上就是抓瞎,穿衣过程只能说是乱缠一通。 “我来罢。” 玄峙后一步从床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披上外袍便向这边走来,弯腰接手被他缠得一团乱的衣服。 这个人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系上腰束时细致认真。许知秋低头看着,看半天后垂着眼幽幽吐出来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并不否认这句话,玄峙抬起眼看向他,笑了下道:“去边上坐着吧,我给你打理下头发。” 衣服正经穿上后才发现不太合身,宽大了些,许知秋坐上旁边椅子的时候还摆弄了下衣袖,通过梳妆台上的镜面看到身后人仅穿着的内衫,知道身上这外袍是谁的了。 穿身上就是自己的了,知道了但并不打算还,许知秋往椅子上一坐,丝毫不讲形象地支起一条腿。 一手随意搭在膝上,他侧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气色不错,唇色难得红润。 且有些肿胀。比之前看着有点活人气的脸,以及一双半睁着的微死的眼。 “话说,”活人微死,他说话的声音也毫无起伏,“我昨天是想说昨晚说的那些都是编的来着。” 他一直挑衅是事实,但这个人亲得也是真的快,完全不给时间。这么简单一句话,他居然隔了整整一天才能说出来。 也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坏点子是坏到自己身上。 区区一个坏点子炸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事实,他说不出是亏还是赚,又觉得好像是纯亏,亏双倍那种。 冷静下来后已经能猜到这个事实,但得到证实心里更一松,玄峙低头应声,手从白发间穿过。 许知秋抹了把脸:“居然藏这么深,地下勘探工作要是有你在早直奔地心了。” 这么多年的交情,他随便想想都能想出好几个帮对方昨晚的行动辩解的理由,比如对方只是单纯玩得开,比如说单纯好胜,比如说只是想耗自己八百也要损他一千。结果对方一晚上不止提了最初的已经死翘翘的梦妖,还反复提及了陈景山甚至是没什么关系的花正满。 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实际上清楚记得他和他们的每一次接触。分不清是变态还是单纯记性好,总之戒明绝对不会这样,他就算想帮人找理由都找不了。 “抱歉,一直没能告诉你。” 虽然并不完全明白他的后半句话,但前半句很通俗易懂,玄峙能够听清。 原本想要把所有头发都扎起,低头注意到什么后他又把头发放下了,改为用一条发带将人头发半扎起。 他走到梳妆台前半跪下,帮人再整理了下衣领,之后抬头道:“我原本是想只与你做朋友就好。” 他原本不打算跨过这条线,但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原本以为永远失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又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人的欲望都会无限膨胀,不满现状。 他是俗人,并不例外。他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对方和别人在一起,接受不了对方亲吻除他外的其他人。 许知秋还在抹脸,像这样多抹抹就可以消除脑子里的记忆一样。 并不想让他多为难,玄峙道:“你日后若是不想见我,我便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 回应他的是面前人不耐烦的一掌。 “这样当一辈子朋友你也不嫌憋屈得慌,这种时候你可就别添乱了。”一手使劲薅了把自己没有的黑发,薅到一团乱为止,许知秋又揉了把自己头发,绝望地道,“我还在思考以后怎么面对你,别吵吵。” 这种时候他格外烦躁,耐心降到零点,狗来了都得领句骂再走。 “……” 在思考如何面对,意味着并没有打算疏远的意思。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一顿,玄峙一双血红瞳孔抬起。 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墨黑外袍,斜斜坐在椅子上,许知秋完全没注意面前视线,正咬着牙专心思考其他。 他很少穿这种颜色的衣袍。大多都是都是穿身道服了事,之外为了符合自己伟光正的形象,大多穿青蓝白浅色系的外袍。 但其实这样也意外的适合,是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白发落在玄色缎面上,顺着布料滑进衣褶褶皱处,黑沉衣袖和冷白手腕颜色对比明显,脸上不带表情时显得比平时冷了两分。 安静片刻,玄峙道:“那若是在一起呢。” “?” 哇这个人真是抓住了得寸进尺的精髓。正努力思索着结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许知秋嘴角一抽,不假思索一摆手:“好啊,只要你把魔界送我就行。” 之后煞有介事地庆幸道:“幸好我和陈景山已经退婚了,不然就得犯重婚罪被扭送仙门法庭升堂坐牢唱铁窗泪了。” “好。” “……” “嗯?” 习惯性对着朋友满嘴跑火车,许知秋说完的瞬间就得到什么肯定的回复,眼皮一抖,一双眼睛慢慢向下垂去,然后对上一张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 “……”不对。 支在扶手上的手肘一滑,他整个人都向一边歪去,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在第一时间纠正道:“假的啊笨蛋,好好用你的常识想想这怎么可能。” 他要魔界来干什么,把魔界掰成一块一块玩拼图吗。话说魔界是说送就能送的东西吗。 玄峙想也知道这事不太可能。一手抬起碰上垂下的雪白长发,改为争取道:“再等我些时日,届时将魔界送你,希望你日后若是想要伴侣,可以第一位考虑我。” 原来重点不在送魔界,而在在一起这吗。 昔日好友对着自己这么说话,并且显然不是在进行什么谁先难绷小比拼,许知秋揉了下眉心,话在喉咙里转半天,最终蹦出来一句:“……魔界这么廉价的吗。” 一个魔界换个道侣优先位,好像送块小拼图一样轻松。 第55章 热泪盈眶 第55章 热泪盈眶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刚好门外传来敲门声,许知秋向一侧颔首道:“有人来了。” 之前落锁的门已经开了,进来的是玄三四的下属,送来了一个卷轴,进来后没多看,送完就退出去了。 对卷轴的内容并不感兴趣,许知秋歪歪斜斜地坐椅子上,只羡慕地道:“有部下真好。” 他列举着众多好处,说:“要是有部下就可以让他帮忙去书院,还可以帮忙画符阵,还可以帮忙写观后感。” 玄峙转头看他,如实地道:“你只是不想去书院。” 已经厌倦了往返书院的日子,许知秋往椅子上一瘫。 除开昨天晚上的事,其实待这也挺行,各种点心都有,可以滚来滚去看闲书,顺带还能喝点小酒,比待宗门里自在。 就是注定不能久待。在这无所事事地滚了一天,当天傍晚他就收拾着准备赶回去。 说是收拾,实则他根本就没什么东西,只是把自己之前存在对方身上的钱袋拿回,揣上剑就可以利索地滚了。 玄三四很自然地打算跟他一起,自觉地变成小小的一条缠上他手腕。 将其撇下了,许知秋边往外走边坚定地道:“这次不会带你了,你自己在这好好待着吧。” 小黑蛇被留下了,黑不溜秋小小的一个立在门口正中间,在房间的光里抬头安静地看他。 “……” 玄三四被带上了。 代价是他从缠手腕上的乘客变成了运输工具。 斜阳渐晚,晚霞漫天,巨龙从云层之上掠过,投下的阴影落在山川湖海又远去,城镇街道上的行人抬头遥望过去,田野间扛着锄头走在回家路上的农人惊异地抬起草帽。 城东六巷,墙角小吃铺。 “你自以为了解我,猜我会心软带上你……是,我是带上你了,但绝对没有下次。” 原本不起眼的不温不火的铺子格外热闹,小小的店内仅能放下几套桌椅,完全不够用,桌椅延伸出去,顺着城墙排开。黄花风铃木下,许知秋一边嚼着小汤圆一边对着坐对面的人说:“你下次休想用同样的招数。” 玄峙笑了下,不接这话,而是道:“这里的点心味道不错。” “那可不,”许知秋支着头一下子笑了下,说,“老头之前私藏了好久才舍得带我来吃。” 说完后他又把笑容收起了,严正地道:“别以为我们关系好,你是玄三四就得意……” 玄三四递给他一块小点心,道:“这个味道也不错。” 话说一半暂停,许知秋接过点心咽下,之后多品了两下,表达肯定:“确实好吃。” 玄峙笑了下,道:“走时可以带走两样,你夜间看书时还可以吃。” 一双眼睛改了血红的瞳色,他看起来就是个脸和气质突出的普通有钱人模样,笑起来显得温和了不少,又穿着身显然造价不菲的衣袍,周围一些人频频看过来,又很快移回视线。 忙着吃点心,许知秋忘了之前想说什么话来着,只应声好。 这里生意是真好,从他们从魔界过来开始到现在一直坐满了人,到现在甚至隐隐还有增加的趋势,结账时阿婆差点在人堆里挤不过来。 许知秋结账,阿婆却摆手说不用,道:“上次你带回去那两份里有一份是给白玉京那城主大人带的吧,他已经将碗筷都还回来了。” 对方还来的时间正巧,店里还有其他几位客人在,还的时候顺带说是栖云君给他推荐的小店,其他客人听着了,事情一下子就传开。 老伴嚷了小半辈子的清玄仙尊和栖云君曾来过这里没人信,但这次说这事的是白玉京城主,那便不一样了。生意火爆得太突然,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养老钱就这么赚出来了。 听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玄峙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莫名其妙猜到他在想什么,许知秋眉眼一抽,简要地道:“这你走之后的事,因为他老爹之前也来过这。” 这点小动静冒出来,阿婆也跟着他视线转过去,看到坐在旁边的人,意外之余夸赞了声:“这是你朋友?真是也气度不凡。” 许知秋笑着一点头。 后面还有人在等位,没有在这里久留,他还是付了账,在阿婆走后将钱款结给了另一边帮忙的魔族小二,拎着打包的小点心慢慢往回走去。 宗门大比已经结束,秘境的人也大约在昨天出来,靠近音宗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大宗派还未走,只有小门派陆陆续续离开了。 对十分有上进心的弟子来说这几日是和他宗弟子切磋交流的好时候,对其他弟子来说则是枯燥的修炼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许知秋回到客栈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大堂里,成群结队地聊着天,笑声飘出二里地。没有加入其中,他径直上楼了。 楼下热闹,楼道里反倒安静,他从楼梯走上自己所在的楼层的时候一转头,刚好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背着药箱从一个房间里出来。 那个好像是小头领的房间,白胡子老头要是没认错,应该是药阁长老。他还没说话,对方先打招呼了,转过头来道:“小友这几日是哪了?” 意识到突然这么个问题略显突兀,药阁长老又道:“我刚给里面的小友上了药,他是你朋友,上药的途中说了点你的事。” “这里无趣,我去找朋友玩了。”随意甩了下手上拎着的点心,许知秋从楼梯抬脚上走廊,问,“他怎么了?” “据说是和另外两个同门打了一架,其他还有两人也受伤了,才上了药不久。”药阁长老道,“小友要去探望一下吗?” “没死就不用探望了,”没有丝毫犹豫的意思,许知秋直接和药阁长老擦肩而过,浅浅一挥手,“回见。” 没想到他作为朋友能说得出这种话,药阁长老给惊了下,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带上门再很快关上。 房间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模样,只是桌面略有变化,上面摆着的用来写观后感的宣纸从之前基本空白的模样变成满满当当,字迹也相当工整。 勤劳且好心肠的陈景山居然真帮他把观后感写了。 只是这卷面实在工整,十分有优等生的风范,和他平时写来交上去的缺斤少两的墨宝以及同子的儿童画实在相距过大,明显是代笔。 但好在他是个不怕骂的,代笔也行,只要能交上去就算完成任务。把纸张折起来压在柜面的砚台底下,他把手腕上小黑蛇拎起来放床上,道:“你自己玩会儿,我去隔壁找一下戒明。” 只是例行通知一下,他说完后就走了,熟练地从背向街道的另一侧窗户一翻,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口。 隔壁天剑门弟子入住的客栈和这边情况没有多大差别,二楼之上的房间只零星亮着灯。 戒明的房间很好找,排头第一间就是,不是在二楼就是在三楼。他今晚运气不错,第一下就直接找到了,从窗户翻进去就刚好和坐在窗前桌边练字养性的对方对上眼。 “……噗嗤。” 注意到异常,抬头就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戒明握着毛笔的手不自觉往下一杵,笔下瞬间晕出一团浓墨,笔尖劈叉。 完全没有觉得这是自己造成的,许知秋自然地翻窗进来的时候还顺带点评道:“还得练。” “咔”一声响,戒明手里的毛笔从中一分为二断裂开。 “早想起来你这么喜欢写字,我的观后感该让你写的。” 这个人的挑衅还没完,身侧传来点微苦药味,戒明转过头,对上的就是旁边人猝不及防凑近的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自己。 十分微妙的距离,但还是生不起半分暧昧。他上下嘴皮一碰,就吐出两个简洁的字:“有病?” 这个人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一样,这么被骂一下反倒开心了,十分欣慰的样子。 许知秋眼含并不存在的热泪,一只手不断地拍自己这位朋友的肩,说:“果然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才对!” 没懂他这是在感动什么,戒明:“那不然。” 他清楚记得那些不幸喜欢上这个人的人的过于痛的下场,也清楚这个人是个什么万年老木头,从知道这个人本性时起就完全杜绝了动念头的可能。 还有心情整这些莫名其妙的,他道:“看来你这两天身体养得挺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过去,还真看到人明显多了血色的脸和唇色,眉梢微扬,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那魔主给你喂了什么药?” 之后注意到什么异常,他又多看了眼,又问:“话说你嘴巴是怎么回事?” 精准问到了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许知秋后退半步,移开视线道:“没什么,就吃了点辣菜,辣成这样了。” 第56章 演技派 第56章 演技派 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许知秋顺带问:“陈景山呢?他应该是住你隔壁吧,我路过的时候好像看到没人在。” “他从秘境出来后就去荻城了。”戒明说,“估计是想回忆一下当年的事情,按理说今天晚上该回来了。” 一直以来对方都以为当年是南寻救了自己,这次突然被告知以为的事实不是真的,看上去需要缓一段时间。 “是不是又不重要,多余跑这一趟。”许知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像在自己房间一样自在,说,“救人也就那一下,哪能救出真感情,顶多算个契机,他对南寻这么久的感情要是因为这样就没了才是真有问题。” 对方可是为了南寻连婚宴都能抛下不管的人,感情都到这份上,相遇的契机已经不重要。 他看上去还挺看好这俩人。戒明淡淡地提醒道:“他是你未婚夫来着。” “哦还有这事。” 许知秋想要说什么,想一下后又打住了,随意一摆手道:“算了,以后再和你细说。” 戒明跟着在对面坐下,说:“那天其实你也在荻城。” 经历过一次梦境就知道那种场面不是南寻能控制的,现场势必还有一个陈景山记忆中不存在,但现实出现了的其他人。 是谁很明显。蛮族的王死在了荻城,次年重伤休养的南寻醒来后故地重游,恰好发现了人皇流落在外的皇子,然后一系列因缘巧合下,面前这个人就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了宗里。 “在是在,我追着蛮族那难缠东西刚好路过这边,”许知秋喝了口茶,觉得难喝又放下了,一手支着脸说,“那时候刚好遇到南寻了,正好找他借了下剑。” 到这里戒明都能猜到,且猜对了,觉得不符合常理的是之后的事。 虽然折损了一把剑,事情到此算是不错地结束,这个人大可以直接回宗休养身体顺带受一阵夸,和之前一样在宗门待烦了就溜出去玩,结果却是栖云君死讯传开,同时南寻成了救下荻城的救世主。 这人性格再恶劣也不会恶劣到开假死这种玩笑,南寻也不是会抢功劳,给自己戴高帽的人。戒明侧过眼问:“你隐瞒了什么?” “我藏了点小东西,暂时不想让别人发现,”许知秋略微抬起眼,说,“在我知道是谁想要这东西之前。” 茶水本来就难喝,说这个话题嘴里更发苦,他说完后就伸手打住,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也不想继续,戒明也不多问,转而道:“当初救陈景山有没有可能是你?” “我?” 磕了口客栈常备在房间桌上的瓜子花生,许知秋摆手:“这我哪知道。那个情况下慢半秒就得多死一个人,我没那闲工夫去分辨,救的是人是狗都不知道。” 物种都分不清,全凭感觉来,更何况去分辨男女老少精准定位一个当时根本不认识的臭小鬼。 这瓜子好吃。自己这肯定是没有任何突破口,许知秋磕着瓜子反问道:“陈景山怎么就确认救他的是南寻?”还这么多年都不确认一下。 “好像是特征都对上了,”戒明回想着,简化之后道,“救他的人穿的红衣服,拿剑,说是还很温和。” 乐于分享地把瓜子往前推推,许知秋笑了声,饶有兴致地问:“怎么看出来温和的?” 衣柜里从头到尾也凑不出件红色的衣服,他一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眼睛更弯了两分。 他看起来实在太过事不关己,嗑瓜子嗑得起劲,戒明多瞥了一眼他,之后道:“人当时好像说了什么话,但陈景山已经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这么个感受。” 许知秋:“坏了,那可能真是我。” 戒明拿瓜子的手一停:“怎么?” 许知秋自己拍自己的肩,说:“我可不就是一个脾气很好待人温柔的人吗。” 戒明:“……” 戒明握拳:“滚。” 滚就滚。还有个朋友在房间里等自己,许知秋揣了把瓜子就准备走了,打算原路返回。 结果一只脚刚踩上窗框,推门声和从门外传来的说话声一同响起:“师兄我有事……” 就这么一个瞬间,一只脚还踩在窗户上,许知秋转过头,美美地和刚还在议论的主角对上视线。 “……” 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刚推门进来的陈景山看上去比他还意外,原本的话止住,变成一声:“知秋?” “你们这窗外风景还挺好哈。” 若无其事地将抬起的脚放下了,又若无其事地感慨了一声窗外风景,许知秋慢慢转回来了,状似很惊喜地道:“你终于回来了。” 完完全全的棒读,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戒明沉默地看过来。 在进门的人说话之前,许知秋先发制人继续进行两倍语速的输出:“我刚才玩完回来了想过来找你结果你不在所以来问问师兄你在哪,没想到刚来你就回来了。” 得认真听才能跟上他的语速,陈景山一愣一愣地听完了,听完之后顿了下,道:“你找我有何事?” “……我找你是有什么事呢,是什么事来着呢。” 许知秋一边说着一边视线往旁边瞟,往边上的戒明看去。 戒明露出一个假笑,没有帮忙想办法的意思:“是什么事你自己应该更清楚。” 特别冷漠的一个人。许知秋把视线收回了,开动了下脑子道:“哦是观后感的事,想和你道声谢来着。” 他难得有礼貌,被帮助了还会特意来道谢。陈景山摇头,表情依旧有些疑惑,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总之许知秋说完就走了,这次选择从正经的门口离开,和房间里边的两个人挥了下手后就快速带上门。 戒明的房间在二楼,他带上门出去就能看到楼下大堂里的人,下面的人也能看到他,排除了找扇窗户翻出去的可能。 他老实下楼了,下楼的途中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然后下楼后就听到响亮的一声:“老大!” 好中气十足的一声,轻易穿透大堂,周围的其他人都转头看过来。 是辫子兄那一群人,一群人齐刷刷地向着这边挥手,十分闹挺,一眼就能注意到。 这下不能装作没看到,许知秋眼尾一跳,略微点头。 “老大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们之前还想找你出去玩,但你一直不在。” “老大这身衣服好看,是不是很贵?” “老大这是最后一晚上了,明天就要回去了,我们能去你那玩吗?话说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上楼?” 一群人带着八百张嘴围了过来,只有两个耳朵的许知秋听得有点头昏,在海量的消息里抓住了零星的重点,回道:“我来时你们正玩得开心,所以没注意到我。” 这个倒是次要的,其他人并不在意,只管贴着向前走,往他住的客栈的方向挪动。 最后一个晚上,他们想去那就去玩。手里被塞了壶酒,许知秋花一秒不到的时间融入了这个集体,哥俩好地勾肩搭背,一起踏出大门。 这个时间正是一群弟子外出玩耍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从这个客栈到旁边客栈的这短短一截路都能走得慢慢悠悠。 一群人闹腾,好在放在这本来就喧闹无比的街上并不十分突出,周围有更吵闹的存在,偶尔有路过的人看两眼,之后又移开视线。 “那些好像是玄山宗天剑门的弟子,可惜是外门的……余苗你有在听吗?” 大部分人都在街上闲逛,合欢宗弟子也不例外,从街上走过时就是道护眼的风景线,吸睛程度高出一群勾肩搭背不知道在乐什么的某宗弟子不少。 余师妹走在其中,和一群弟子擦肩而过时正放空脑子,听到有个人叫自己名字时回过神,转头顺着旁边人的视线看过去。 刚死里逃生出来,她最近没有结交新人的心情,扫一眼就回头,结果眼尾却注意到了什么。 旁边路过的人和一群穿着弟子道服的人的身影都模糊,各种嘈杂的交谈声也自动被耳朵过滤了,她视线正中心只留下一抹银月样的白。 “余苗?” 脑子还没转动,身体已经先动起来了,她已经快步到对方身侧时耳朵才滞后地听见了同伴的声音,并且暂时没有时间理会。 等到脑子转动过来时,她的手已经放到面前的人肩上并拍了下。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稍微停下,转过头来。 白发随着转头的动作一动,些许发丝顺着肩头滑落,然后是一张平均到抓不出来任何重点的脸以及带着明显懒散劲的表情。 对方侧过的眼略微垂下,见她不说话后问:“有事?” 很正常的嗓子,没有半分干哑,以及全然陌生的语气。 第57章 回旋镖总有一天会扎回来的 第57章 回旋镖总有一天会扎回来的 面前的人穿着穿宽松黑袍,丝丝白发陷进衣领,余师妹视线一移,这才滞后地发现人身边是一群天剑门的外门弟子。 视线下移,她看向对方腰侧,却看到上面空荡荡一片,只有腰绶上掐金丝的黑色穗子和一块血红色玉佩。 没有剑,也没有白玉京的玉牌。 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余师妹快速收回手并后退两步致歉,道:“抱歉,认错人了。” 她边说边退,说完后转身迅速离开,回到朋友身边。 “怎么了,认识?” “不是,是认错人了,认成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了。” “这么明显的白头发都能认错,余苗你是不是在秘境里伤到脑子了,还是说之前见过的人是什么慈祥的老爷爷?” “……” 几个弟子的声音逐渐远去,留在原地的几个玄山宗弟子也继续往前离开。 就这么短短一截距离,辫子兄硬生生购入了一大堆东西,一群人大包小包地进客栈,然后挤进房门。 许知秋最先进房间,进房间后径直往床边一移,手一翻就把床上的小黑蛇埋进被子里,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去倒了杯茶,看着其他人涌进。 他这单人单间,其他人从进门的时候就开始发出羡慕的声音:“还是你们这边好,我们那边人太多,有些得和其他人挤一间。” 练剑的弟子是最吃得苦的,吃得苦就有吃不完的苦,房间不够首先考虑的就是让他们先挤挤,事实是他们也确实窝囊地同意了。 床边的小木桌装不下这么多人,房间里另有一处方形矮桌,多放几个蒲团就够他们这些人坐了。 路上购入的东西稀里哗啦的往桌上一放,桌面瞬间就铺满了。在房间里能放肆地玩,其他人十分兴奋,把蒲团摆好后招手,示意在边上喝茶的老大快过来。 一群人全是记吃不记打的人,之前还因为宿醉难受得快要死掉,大比都没心情看,现在又美美掏出了一堆酒,点兵点将一样开心地介绍。 许知秋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边坐下边听介绍,听着听着眉头微挑。 全是一堆度数高的酒,这些人这两天好像进步了不少。 事实是并没有。边喝酒边玩牌,点数最少的多喝杯酒,输得最多的许知秋还没什么变化,这些人已经先喝得脸红了,菜得原原本本。 “一、二……哇就三点,老大你又输了!”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杯,许知秋面前堆了好几个丁零当啷的酒壶,边上的辫子兄在开点数后又给他满上。 温酒热身体,房间里的气氛也过于热闹,他扯了扯领口,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之后放下酒杯后倒吸了口气:“手气怎么这么差。” 旁边的人给他递了块小方糕压压惊,安慰地拍拍肩:“说不定再玩两把就好起来了。” 这些人已经醉了,拍肩都拍不利索,胡乱地拍了一阵,许知秋无声地把手扒拉开。 他这边刚把酒喝下,下一轮发牌又开始了,紧锣密鼓十分之紧张刺激,一群人玩得小脸通红。 房间门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敲门声间杂在纸牌拍桌上的声音中,轻易被淹没,醉醺醺的一群人更是注意不到这点动静,还是许知秋察觉到了,起身去开门。 “抱歉啊我们声音大了点……” 以为是太吵被住边上的同门找上门来了,他门一开道歉的话就顺溜地滑了出来,结果一抬眼对上一张意外的脸。 是刚还在戒明房间里看到过的陈景山,不知道怎么的来了这。 第一时间转头看了一眼床铺的方向,他伸手往门框上一支,不着痕迹地将进门的空间挡住了大半,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的事,”陈景山低头看向他的手,道,“只是看你身上多了点伤,想问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伤?许知秋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添了道浅色的疤痕,伤口已经好了,只有一点浅浅的痕迹。这个人眼力还挺好。 “哦这个,没事,这是出门玩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转头示意人看向围了一桌的众弟子,他说,“今天这里人有点多,下次改天再聊。” 意思是没事的话可以走人了。 “老大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见他久久没有回来,还等着看他牌的点数,坐桌边的一群人探过头往这边看过来,发出疑问的声音。 之前的角度看不到,他们一探头后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人,反应两秒认出对方是谁后一惊,在行礼和迅速躲藏中选择热情地招招手:“陈师兄也来玩的吗?” 说完后已经单方面认定对方是来玩的了,还快速腾出了一个位置。 他们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酒壮怂人胆,平时遇见了话都不敢多说一声,这时候却敢大声邀请。 许知秋:“……” 想堵嘴却又不知道应该先堵谁的嘴,他假笑的嘴角一抽,僵硬地转过头,虚假地顺着话问边上的人道:“要留下来玩一下吗?你不想玩也不勉强。” 陈景山留下来了,看起来并不勉强。 行。 重新回到座位,只是身边一侧的人换了个,许知秋边低头看牌边喝了口酒,看到自己手里的牌后不忍直视地把头一转,刚好看到放角落的两个蒲团,扯了下嘴角说:“挺好,再来两个人也装得下。” 他或许就不该说这个话。 旁边陈景山屁股还没坐热,杯子里的酒也刚倒上没多久,一桌的人还在比着手里的牌的点数大小,外边又传来一声响动。 这次不是从门口,而是从窗口传来的。一群弟子依旧是玩得仿佛聋掉,只有他和陈景山转过头,刚好对上出现在窗口的戒明的脸。 许知秋:“……” 戒明:“……” 和自己以为的只有一个人在不一样,房间里意外的热闹,像装了八百个人。手里拎着袋东西,迎着白发的人无声投来的视线,戒明最终选择将视线转向坐人旁边的陈景山,用果然如此的语气开口道:“你果然在这里。” 没想到这位为人刚正不阿的师兄也会翻窗,陈景山稍显意外地转过身来,问:“师兄找我有何事?” 居然翻窗过来,应当是有什么急事。 “……我找你有什么事呢,是什么事来着呢。” 戒明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对方旁边的许知秋。 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许知秋笑得眼睛弯弯:“是什么事呢。” “……” 回旋镖刚飞了一会儿就精准地扎向了自己,之前说的话这么快就被还了回来。戒明眼皮一抖,最终边进房间边思考着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到刚才你进我房间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看起来挺急的样子,想问你是否有何事。” 没想到他会为了这事特意跑来这,陈景山先是一愣,之后道:“多谢师兄关心,我并无大事。” 来都来了,秉持着人越多越热闹的理念,其他弟子又往边上稍稍,再腾出了一个位置。 和两个内门亲传师兄同一桌饮酒,这一桌人平时指定得安静如鸡屁都不放一个,甚至喝酒还得避开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师兄,现在却完全放开了,还敢主动给面无表情的大师兄斟酒。 戒明面无表情满是大师兄威严,和他中间隔着个陈景山的白毛嗤笑一声,自顾自嗑着瓜子。 瓜子是这位威严的大师兄带来的,刚拎手上的就是这东西,坐下后贡献给了这场酒席。 捕捉到了这声笑,旁边的陈景山低头问怎么了。 “没事,”许知秋边啃瓜子边笑着一摆手,说,“运气最差的来了。” 陈景山原本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看到被拉入酒局的戒明轻松拿到了全场最低的点数,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彻底没了表情。 一手抵住嘴角,许知秋不语,只加快了啃瓜子的速度。 在对方接连三场拿下最低点数后,陈景山终于转头低声问:“你怎么知道师兄运气差?” 终于不再是自己垫底,许知秋心情挺好,边嗑瓜子边笑道:“听说的。” 他一天到晚看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和听各种莫名的八卦,从旁人嘴里听说这事并非没有可能,陈景山不再多问,只一边喝酒一边侧眼看过去。 大概是有人来代替自己垫底的缘故,这人看起来比刚才开心了不少,笑得眉眼舒展开,睫毛在光下投出一片影。 之前见面的时间太短他没能注意到,这次距离拉近,他这才发现人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和唇上有了些血色,只是嘴唇不知道怎么了,略有些肿胀。 他不作声地看着,一时间没有移开视线,直到之前才被戒明踩过的窗台又发出“咔”的一声响,这才意识到什么,瞬间移开视线。 第58章 咬痕 第58章 咬痕 小小一个窗口比正门还忙,注意到动静的时候许知秋和戒明同时转头,和出现在窗口的花正满对上视线,陈景山慢一步地看过去。 许知秋:“……” 戒明:“……” 来人一身灼眼红袍跃跃浮金,被浅黄灯火隐隐映亮的桃花眼微眯,支着脚半蹲在窗沿,像翻得十分熟练。是与这里毫无关联的白玉京城主,陈景山略微皱眉。 原本应该只有一个人在的房间热闹得好像误进了楼下大堂,没料到这个时间房间里会有其他人,花正满表情难得看着有些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这身衣服颜色显眼,方桌边的其他弟子也转头看过来了,半醉不醉的滞后地一惊。迎着一群人的视线,花正满最终将眼睛定在了戒明身上,道:“你果然在这。” 这句话有什么人也说过,就在前不久,就在他这个位置。 许知秋抹脸,戒明难绷,最终还是配合着道:“城主找我有何要事?” 扫了眼在场的其他人,花正满翻进室内,略微颔首看向门口的方向,道:“出去细说。” 这位确实不太熟,这次弟子们没再招呼着接纳新伙伴,看着他们两人惺惺作态地笑着出去。 将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净,在两人走后许知秋也跟着起身,转头对辫子兄道:“你们继续,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边上的陈景山打算陪他一起去,他婉拒了,摆摆手就独自出了房间。 出房间后压根没往楼下去,他往旁边一拐进了无人的走廊,戒明和花正满已经在那等着,两个人搁一起相顾无言。 见到后没说话,他上前就是给两人一人一脚,说:“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进来前先看看房间里有没有人!” 身体想躲但脑子没让,花正满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嘶”了声。 这个人动手都是一阵一阵的,现在挨了踢,继续留在这等会儿说不定还会再挨一脚,戒明先往前走几步望风去了,嘱咐道:“尽量长话短说。” 虽然口头上说是来找他,但花正满真正要找的对象是谁很明显。 就算他不提醒许知秋也是这个打算,没有寒暄的意思,从衣服里掏出白玉京的玉佩和一块晶石抛过,道:“多的那个是谢礼,是梦妖的晶核,品质算稀有,和你白玉京还挺搭。” 两者都是造梦的东西,这是一个造的梦是虚假的,一个造的是真实的纸醉金迷。 这样就算是钱货两清,互不相欠了。 抬手接过抛来的东西,花正满反手收了起来,同样递出样东西,道:“有个合欢宗的弟子来找过,让我把这东西转交给你。” 是一个信封,许知秋拆开了,往角落有灯的地方走了两步,低头从上到下扫了眼。 花正满也想上前看,但深知靠近了又会被踹一脚,所以没有上前,在他看了两秒后颇有些在意地问道:“信里写的什么?” 把信纸随意两下折好放回信封里,许知秋说:“没什么,一封感谢信。” 余师妹给的,简单来说就是她当时被冲击吓傻了,忘了和他道谢,现在补上。 是感谢信就好,只要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花正满往墙上一靠,还记得在房间里扫到过一眼的陈景山,道:“你什么时候和那陈景山退婚。退婚了一定要记得最先考虑我,我把我所有钱都给你,城主府也给你。” “你给了当天你爹就得从地里爬出来带着你一起下去。” 虽然身上没钱但确实从没缺过钱,许知秋对这东西没有特别的欲望,边往回走边说:“你想要的这位置已经有人预定了,别整天在想这些没指望的事。就这样,自己早点回去吧。” 往回走时顺带捞过前边的戒明,他道:“走了。” 他这一套动作完全不给丝毫的反应的机会,等到其他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走廊走到房门前。 戒明琢磨过味来了,终于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边走边低声问:“预定了是什么意思?” 一把推开房间门,许知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字面意思咯。” 两手空空地出去,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他回到房间后一边往自己位置上坐,一边道:“店里没什么好吃的,还是你们带的东西更好些。” 被侧面夸奖了,购入了绝大部分东西的辫子兄骄傲仰头。 继续玩牌只会让戒师兄不断喝酒,许知秋两人回来后酒桌上就换了个玩法,变成了划拳,考验运气又考验实力技术。 许知秋觉得有点意思,稍微来劲了。 其他人起初还不知道他这来劲意味着什么,在后来一杯杯酒不断灌下后终于领悟了,大彻大悟。 这是来到他的舒适区了,舒适到很恐怖的那种。 没有运气全是技术,虽然他们不知道人是怎么做到的,但对方确实是把把比划把把赢,跟守擂一样连续打趴他们所有人。 酒桌之上无亲朋,谁到了他这都得输了倒杯酒走,包括戒明和陈景山,且陈景山最惨,接连几把都遇到他,几把都输。 侧过身斜斜支在酒桌上,许知秋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随意摆摆,顺带把垂下的白发别到耳后,笑道:“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可怜的道明君才第一次玩这种酒桌游戏就遇到老手。能感觉出他的酒量不大,许知秋划拳没放水,但完事后帮他把酒喝了,仰头一饮而尽。 之前赢了那么多次都没帮别人喝过一次酒,他这下开了先例,其他人指责他偏心,说他偏心未婚夫,都不帮他们这些朋友。他笑了笑,说没有的事。 已经提起了这件事,旁边的辫子兄突然想到什么,朝边上打了个嗝,之后转过头来问:“老大你们婚期是什么时候?” 未婚夫未婚夫的听了太久,他们却好像一直没听说过真正完婚是什么时候。 “……” 话一出,陈景山的动作不自然地停下,一双眼略微垂下,安静地看向身边的人,落在桌上的手稍稍蜷紧。 比起他的紧张,许知秋显得正常不少,脸上的笑没变,也没有提起解除婚约的事,只道:“不太清楚。” 喝多了酒,一群弟子亲友团瘾大爆发,辫子兄近水楼台,一把扒拉住白毛的肩,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老大可好了,一定好多人喜欢,说不定别人就下手了。” 他看上去是真喝得上头了,这种话也能说得出来。事实是现实情况完全相反,别说喜欢,许知秋走路上能不被得罪的同门一板砖拍头上就已经非常不错。 但一群人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叽里呱啦地一起出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戒明听得眉头一抖,脑子里突然冒出刚才听过的预定什么的话。 没继续这个话题,划拳划得有些累了,许知秋摆摆手,让他们自己玩,自己休息一下。 这划拳还是个体力活,加上喝了酒,窗户关上了空气不太流通,他手往后一支,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领。 坐旁边一眼就能察觉到他这点小动静,陈景山转过头来,道:“我帮你把头发束起来吧,这样会舒服些。” 许知秋想说不用,结果人已经起身了,到他身后弯腰碰上头发。 解开把白发半扎起的发带,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最明显的就是浓黑的墨袍,陈景山低头道:“之前好像从未见你穿过这身衣裳。” 许知秋随意扯了下衣袖,说:“这是朋友的,我征用了。” 想到去秘境前看到的找朋友玩的留言,陈景山:“这几日你都与这个朋友在一起玩?” 身前的人没说是找一个朋友还是一群朋友玩,但他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是一个,并且猜对了。许知秋说是。 两个人说话,被拉着继续划拳的戒明边喝酒边听着,视线略微侧来。 手指从白色长发间穿过,陈景山回想起了什么,道:“是你在青木森林时说过的那个关系极好的朋友?” 没想到他连这都还记得,许知秋习惯性点头,之后又觉得朋友这个词对现在来说不太合适,思考了半天后蹦出一句:“算是。” 虽然还未见过面但已经听人说过几次,陈景山垂下眼,道:“这几日应当玩得很开心。” “嗯,”先是点头无脑应下,后来又回忆起什么,许知秋抬手用指腹抵住至今还肿起的下唇,嘴角一抽,道,“算是。” 无所事事又有人伺候的日子十分舒适,和朋友一起玩也很开心,如果他没有犯贱挑衅就更好了。 将白发尽数握在手中,陈景山用发带将其束起,底下原本被挡住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冷白肤色和墨色外袍对比明显。 雪白里衣领口上方的一道紫红痕迹同样显眼。 第59章 想吐 第59章 想吐 第一眼以为是磕伤,但细看之下并不像,更像是咬痕。 咬痕,在这种地方。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白发顺着指缝下滑,陈景山问:“这个……也是朋友做的吗?” 没明白他说的这个是什么,许知秋转头顺着他视线摸了下自己脖颈,借着身后一侧的镜面看到上面的东西,眼尾一抖。 什么东西。他怎么没这方面的印象。 悄悄咬了一下后槽牙,他弯起眼睛如常地笑道:“应该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什么样的不小心才能不小心到这种地步。陈景山移开视线,却又看到微微肿起的唇瓣,瞳孔不自觉地一动。 握着头发的手一松,白发重新垂落,遮住苍白脖颈。脑子里各种思绪翻涌杂乱,房间里的声音在耳边模糊,他后退半步,有些匆忙地转过身,道:“屋里有些闷,我出去一下。” “嗯?” 头发绑了一半就走了,好像很急的样子,许知秋接过发带,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人影迅速出房间消失在门口,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他想说觉得闷的话可以把窗户打开,结果这人动作还挺快。 狠狠叹了口气,一边的戒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支着桌面起身道:“我出去看看他。” 许知秋摆手,顺带说:“你也觉得闷的话可以把窗户打开些。” 陈年老木头!戒明已经走出一半,听到话后又硬生生折了回来,给了他头一下,之后才又转身离开。 从来不会白白挨打,头上挨了一下,许知秋转身就想抬脚给人绊一下,眼尾瞥到还在场的其他人,又硬生生把动作止住了,笑着暗自记下。 这客栈能让人安静待会儿的也就那么点地方,戒明出门后在走廊上一拐,果不其然在转角的无人处看到靠在窗台边上的人。 这里风大,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连带着温度都下降了几度,浅蓝衣摆被风吹起时在空中划出道弧度,发出细微声响。 “是因为许知秋的事觉得很不好受?” 戒明上前几步,在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面上表情不显。 陈景山转过头道了声师兄,之后不再言语。 沉默无声,只有脑子里的思绪在翻转。他低下头,摸挲着刚才还从白发间穿过的手指。 异常微肿的唇,朋友的衣服,还有脖颈上的咬痕。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几个画面,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习惯性搭在剑柄上的手不觉间已经收紧。 有点想叹气,但戒明忍住了,往墙上一靠,先给自己找个支撑,之后转头道:“你和许知秋其实已经退婚了吧,只是没有告诉给我们。” 听到这句话,陈景山终于有了反应,原本低着的头抬起,向着这边看过来,很意外的样子,像是在想他为什么会知道。 果然。戒明了然了,一时间看自己这位师弟的神情有些复杂。不想让对方看出太多想法,他收回视线道:“我猜的。” 这话是假的。在知道许知秋说位置有人预定了不是为了让花正满趁早放弃,而是事实的时候他就肯定这道婚约已经没了。 虽然其他方面的道德不敢恭维,但至少栖云不是个会脚踏两条船的人。 就是没想到对方以前四处引来的人是他帮着处理,现在还得是他处理。到头来命苦的一直是他。 “你不同意的话这婚约轻易解除不了,当时签解契书时,也应当是你本人亲自签的。”他道,“怎么现在反倒在意起来了?” “……我并非在意,只是怕他遇到什么不好的人。” 墙角灯光闪烁了瞬,陈景山低头说:“他那朋友来历不明,还未有正式的关系就敢这样做,急色轻浮,实非良配。” 戒明掀起眼皮:“那如果有个人实权在握,和他认识多年知根知底,对他的爱护不比你少,吃穿用度和药都给最好的,又一心一意,你会愿意他们在一起吗?” 陈景山当即道:“不会有人比我更会照顾他。” 戒明:“我说如果。你就说你愿意吗?” 从窗外照进的月色和昏黄灯光杂糅,已经初具未来魁首模样的天子骄子在安静中略微抬起视线,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抬起的瞳孔映着窗外寒光,开口低声道:“若能遇到这样的良人,我会祝福他。” 戒明:“讲真?” 陈景山:“是。” “你是我师弟,我相信你不会说谎,”戒明视线略微下移,“只是你的真实想法真是如此吗。” “……” 眼睛垂下,瞳孔顺着他的视线逐渐下移,陈景山看到自己搭在剑柄上的手。 以及已经悄然出鞘了两寸的剑身。冷锐剑刃在夜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垂下的眼和眼底情绪。 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神情,冰冷,混合着怒意和嫉妒,以及更负面的情绪。那或许是不该有的杀气。 月色寒寒,空气似乎都要凝结成冰。 所有的遮掩和逃避都无所遁形,他从未这么直接地看清了自己的想法,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相信有师兄说的这种人。也不想把许知秋交给其他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 “把这东西收起吧,”戒明道,“事已成定局,你拔剑也无济于事,世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靠剑解决。” 更何况对手是那个魔主玄峙。这短短时间对方已经掌握了大半的魔界,下一步就是登上魔君位,实在不是他能碰瓷的。 这位师弟确实很优秀,但还太过年轻,对比起来还太过稚嫩,在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人面前完全不够看。 更何况那两人还认识了那么久。他就说以前那除了练剑外的其他一点事都懒得多做一点的人怎么时不时就出远门往魔界跑,现在想想一切都想得通了。 身边从不缺朋友玩伴,还有一个师父有求必应捧在头顶,要不是有特别想见的人,对方闲得蛋疼了才会大老远往那地方跑。 只是没想到现仙门这些人之前明争暗斗了那么久,最终熬出头的是谁都没料到的玄峙。 “……唰。” 长久的安静无声,陈景山慢慢收起剑,剑刃和剑鞘发出一阵摩擦声响,之后“咔哒”一声响,长剑重新合上。 戒明站直身体,重新往回边走边道:“今日你不适宜再待在这。时候已经不早,其他人也醉了,我回房间去将他们带出来,该一起回去了。” 这个时候他是说一不二的师兄,陈景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走到一半时戒明又转过头,想起来什么,问:“你之前来我房间找我是想说什么?” “昨夜我做了个梦……”陈景山呼出口气,话一转,“罢了,只是个梦。” 戒明回房间了。房间门打开又关上,再打开的时候出来了一连串的东倒西歪的醉鬼,自己走路都困难了还要转头和里面的人道别,挥挥手此起彼伏地说再见。 许知秋虚假地送客到门口做做表面功夫,顺带问戒明:“陈景山呢,怎么没见他回来?” 戒明答道:“时间不早,我让他先回去了。” 话题到此结束,许知秋没再多问,说声早点休息后就不再伪装,直接把门关上了。 已经习惯他这脾气,戒明表情都没变一下,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路过转角时转头道:“走吧。” 一群人离开了。 隔着门从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彻底没了声音。房间在一群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许知秋关上门后揣着手走向床边,踢了一脚床脚,半睁着的眼睛垂下,说:“解释一下,这什么东西。” 一直被埋在被子里的蛇出现,视线一转间就变回人形,向着这边看来。 许知秋在床边坐下,指指自己脖颈:“这你干的吧。” “是。” 玄峙没推脱,就这么承认了,回答后低头解开衣带。 坐床上也不往后躲,许知秋斜躺着支靠背上,掀起眼皮说:“耍流氓?” 在这里耍流氓一定会被扔出去,玄峙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单纯展示身上的痕迹。 夜深了,桌边的灯光熄了后只剩下床边柜子上的烛火,昏黄光亮微微摇晃,照亮紧实肌肉上的斑驳痕迹。 从肩颈到后背都有,全是连片的咬痕。很轻易就能看得出这是谁的杰作。 “……”许知秋眼尾一抖。 “最初是你咬我,后来说这样对我不公平,”他不说话,玄峙就帮他回忆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道,“要我也咬回来。” 他当时没动,人就嚷着出去找其他人代他咬回来,总之一定要公平。 没有横插进第三个人的可能,所以他咬了下勉强维持公平。 ——虽然就数量上这公平一点也不公平。 “……”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许知秋贴在靠背上,状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移开视线。 想死。这龙涎怎么比酒还劲,他就碰了两次,两次都给断片了。 一下子就从道德高地上下来了,他直起身帮人把衣领重新收拢,然后煞有介事地拍了两下,说:“天冷,这样冻。” 衣服一合上这件事就算结束,他溜下床了,留下一句:“我去洗漱了。” 他去洗了个澡,把浑身酒味都洗去了,洗完后就迅速跑回来钻进被窝,被子一裹一个粽子就新鲜出炉。 玄峙坐在后面手一捞就把整个粽子往自己这边挪了点,一双手从对方背后环过,处理着白发上沾染的水汽。 这个姿势有些怪,但胜在十分舒服,许知秋酒喝多了开始犯困,往后面一瘫。 肩头接住后仰的头,在被子里被埋了将近半晚上的玄峙略微低头看过去,问:“我何时才能见得人?” “……”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因为身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大半张脸都陷进阴影里,闭上眼睡得香。 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好。 第二天清早所有人就准备启程回宗了。 清晨的薄雾未散,飞舟已经停靠在港口,大早上根本睡不醒,许知秋做梦一样上了船,然后继续睡。 到宗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候。 睡了大半天,再多的觉都睡完了,许知秋回小院的时候无比精神,正好遇到提着篮子准备外出的同子。 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待了好多天,小屁孩的精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不少,拿着篮子埋头往外走,听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看到他后先是反应了一下,脑子转过来后眼睛霎时一亮,泪水从眼眶里飙出,边哭边跑过来抱住他腿,嚎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许知秋被冲击得后退半步,说:“能不能说点吉祥话。” 岂止说点吉祥话,对方已经嚎得说不清话了,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总之抱得死紧,一点不撒手。 最终帮忙解决这家伙的还是跟他一起偷渡回来的玄峙。 这个人不声不响的,居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从魔界准备了一些特有的小玩意,对脑子空空的同子这种人来说一吸引一个准。 相逢的感动不过维持了几分钟,同子就泪眼汪汪地遵从本心奔向了新鲜的小玩意。 他人矮矮的一个,玄峙就算坐在檐下台阶上还是高出他一截,玄色长袍逶地,说话时还需低头。 他们两个实际并不熟,玄峙还长得冰冷模样,看起来像什么嗜血如命的大魔头,之前在一块时同子和他交流甚少。 但没有什么距离感是一个新鲜小玩意化解不了的,从不敢靠近到扒拉在膝上听讲解,同子用0秒就接受了这个人。 他听完讲解后就开始摆弄着小玩意,玄峙坐在原地里低头看着,一双台阶容纳不下的长腿半支起,挺有耐心地在旁指导。 这个人看上去意外的像会是个好家长。虽然平常脑子空空的同子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儿童。 随地大小蹲,许知秋蹲在边上看着,咂了下嘴,撑着脸评价道:“真是个会收买人心的家伙。” 玄峙闻言笑了下:“或许也可以称作爱屋及乌。” 如果说玄三四是那种看起来凶但实则会好好和孩子讲道理不会动手的好家长,那许知秋就是横行霸道我行我素的那类家长,表里如一的那种。不想多走那两步路,他蹲地上伸出脚碰了同子一下,问:“你刚是准备出门去哪?” 他提起来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同子把手里的小玩意往玄峙手上一放,拿过边上被自己搁置的篮子,道:“药阁的长老回来了,今天该去那里拿药了。” 算了,今天就当回好人。 “你们俩继续在这一起玩吧,只是别搁外面坐着,进屋里去。” 许知秋起身摆摆手,说:“我躺了一天了,正好出去走走。” 他转身就打算往院子门口大步离开,同子及时将他叫住了,拎着篮子跑过来,抬起头道:“药有些多,拿上这个更好装。” “……”低头看着篮子,许知秋一时间没说话。 同子环过双手紧紧抱了他腿一下,说:“放心我知道你不是会故意忘了拿篮子,然后借口说拿药的时候两只手拿不了太多东西所以只拿一点点药回来从而让以后少喝点药的人。” 行动完全被发现了。 果然平时完全不当好人,突然当一回就会被发现真实目的。许知秋眼尾一抖,道:“果然还是你自己去吧。” 话已经说出口,最终还是他去的药阁。 但他没达成目的其他人也别想好受,有一段时间没有回来过,他安排同子和玄三四在他去药阁的这段时间打扫屋子,扫完再玩。 里面有个玄三四是无辜被波及的,但他不管这个那的,总之都别好过。 他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橘红的霞光铺了漫天,他这白头发更是极好上色,照上去就跟换了个发色一样。 药阁在宗主峰上,他去的路上居然还顺带遇到了几个老熟人。 是小头领三个人,只是是负伤版,看方向应该同样是往药阁去。 三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一个包着头俩缠着胳膊,看起来没有一段时间好不了。 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三个人看着也有些意外。随手晃了下手里篮子,许知秋道:“我来拿药。” 之后顺带问:“你们怎么跟……嗯就是那两个没朋友的人干上了?” 至今不知道高个和矮个的名字,他思考了半天最终选择放弃回忆,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指代。 边上的人解释道:“大比那几日柏哥看了其他弟子比试悟道,加上秘境开启后灵气外泄,修为提升了不少,那两个人看不习惯,就找了个借口挑衅。”柏哥指的是小头领,他们都习惯这么叫。 这次修为提升刚好是跨大境界,对方一下子就反超那两个人。这下除了除了符阵天赋比不过,连天材地宝堆积起来的引以为傲的修为也比不过了,那两人不好受,自然地就来找事了。 已经被明里暗里打压太多次,他们也烦了这两人,刚好小头领修为突破,觉得有些把握,他们这次就正面对上了。 只是没想到那两人也突破了,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提升了不少,所以最终成了这个局面。 上次药阁长老给他们处理了伤口后告知今日回来后还要再来药阁处理一趟,于是他们才在这地方。 往好处想其实这样也有好处。许知秋说:“至少你们这段时间能请个病假少去书院了。” “……”他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着这种事,其他人一默。 山腰一片竹林绵延,一处是戒律堂,另一处就是药阁。 除非有长老亲口应允或专人安排,否则弟子轻易不能进药阁,所以药阁这地方清静,至少没另一端的时不时就有人去的戒律堂热闹。 药阁分前后院,进门就是前院前廊,再往后就是长老常待的大堂。 说是大堂,其实也没有多宽敞,空间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和木盒子,有些地方经过的时候还会掀起点灰尘,被从窗外斜照进的残阳映亮。 “是你们啊,这么快就来了。” 沉重窄长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白发老翁,低头拿笔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向他们,视线扫过后注意到了走在最后的身上显然没什么伤的白毛。 迎着长老的视线,许知秋耐着性子再解释了一遍:“我来拿药。” “真是稀客,还未见你来过,之前都是你那侍童过来。” 长老看了他们一眼后又重新低下头,继续笔下的记录,垂着头道:“不在的这些日子库里增减了好些东西,我得先理清了才能出库拿药,小友得先等等。” 之后又随手指了个方向,道:“这里没有处理伤口的器具,后院有,等会儿在那处理,你们可以先去后院转转,从这边小门穿过就是,我处理完了这些便来。” 这里的药味浓得想吐。许知秋觉得自己可以走了,当即半睁着一双逐渐暗淡的眼睛表示道:“既然忙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忙是正当理由,就算拎着空篮子来又拎着空篮子回去,屋里那俩人也不能说他什么。甚好。 长老也不阻拦,只道:“之后再来也好,等宗里找药宗定的那批药到了,我刚好还能匀点给你。那药虽然苦了些,但对身体极好。” 快到已经迈出门槛的脚一转,许知秋整个人在空中晃了一圈,又转回来了,说:“我也不是很急。” 他又留下来了,跟着其他三个人一起穿过长老指的那道被一堆书和木箱掩住小半的后门。 穿过后门后是一处庭院,流水声浅浅,墨黑石头静立于悬空的走廊之下,和激起的白色水花混合在一起,水墨画一样。 空气里全是储存的灵药的气息,一呼一吸间身体似乎都好了不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小头领三人好奇地打量着。 人的喜恶并不相通。许知秋走在后面,耷拉的眼皮越垂越低,主动屏住了呼吸。 浓得要死的药味。想吐。 第60章 怎么就六十章了 第60章 怎么就六十章了 后院实则就是药阁长老的住所,穿过走廊庭院后的屋子和前面一般朴素,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的装饰,门前小院放着张木桌和几个木椅,桌边有个药碾。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小头领三个人还在院子里拘谨的站着的时候,许知秋已经抬脚跨过房门门槛,进了院后的屋子。 注意到他的动作,向来很遵守规则的小头领在后面发出委婉劝告的声音,说:“长老还没来,这样擅自进屋是否不太好?” 前进的脚步稍微停下,许知秋转头略微思考道:“是不太好。” 正当小头领松了口气时,他刚停下的脚步又动了起来,径直踏进屋内,留下一句:“但我没素质,所以没关系。” “……?” 好理所当然的语气,像在说什么振聋发聩的金句。小头领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前,趁长老还没过来时想把人带出来。 他一过去,其他人也跟上了,结果就是一行四人全都进了屋。 许知秋进屋是去找水的,其他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个杯子喝上了,看到他们来后皱着眉头说:“这里连水都是苦的。” 来这里分明一点药也没沾,但只闻个味嘴里就已经发苦,他想喝水冲淡一下这味道,结果居然连水也是苦的。 很难想象药阁长老是怎么在这里存活了这么多年的。 其他三人反应倒不像他这么强烈,能够适应药味,并且反倒觉得这里的药味有种安神的功效,进来后思绪都宁静不少。 总之宁静这种东西跟许知秋是完全不沾边,他已经拿着手在鼻子边不停扇扇扇,试图用这微弱的风扇出一块净土,边扇边看了眼四周。 这里的东西堆得比前院还要满,各种书本和杂物堆了满屋,角落里还有一些正在培育的草药,炼丹炉里积了厚厚的灰。 以前只在纸上见过,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炼丹炉,原本是来劝阻的小头领三人忘了自己的目的,有些稀奇地探头看着炼丹炉,道:“原来长老还会炼丹。” 炼丹这种事基本只有药宗会做,没想到他们宗门里卧虎藏龙,长老居然还有这本事。 许知秋没有接话,视线撇向其他方向。 房间里除此之外还堆了不少东西,角落一个木箱里放着破旧的剑和木弓,还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上去有些年头。 “这些是家中小子的东西,他此前曾在宗门里学习过,离开时将这些东西带走麻烦,我便收在这了。” 他们正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处理完事情的长老回来了,抬脚跨过门槛时看到了眼他看的东西,说完后有些窘迫地笑了下,道:“我不是个会整理的,这里杂乱,灰尘也多,待久了对身体不好,小友们还是去外面坐吧。” 没想到被撞了个现行,虽然不是进屋的挑起者,但向来十分守规矩的小头领刷的一下就道歉了:“抱歉我们擅自闯进来。” 门开着就是让人进的,长老并不在意。 几个人回到院子外了,长老在屋子里拿了细布和药,慢一步出来,坐下的时候顺带解释道:“房间里虽然不大整洁,但这些是干净的,小友们放心。” 他们这是要把原先包装伤口的东西拆下重新换上,还要重新撒药粉,不想多吸入一口药粉,许知秋坐得离他们八丈远。 低着头让长老帮忙换药,小头领道:“原来令郎也在宗门里学习。” “都是过去的事了。”长老白眉下的眼尾弯了下,回忆道,“他原是在宗门里学剑,后来又对箭起了兴趣,改为学箭术去了。只是资质实在不佳,后来都放弃,回乡从商了。” 都已经来到顶级宗门,半只脚踏进修道路,结果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里放弃实在需要太大的勇气。这话不太好接,小头领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混地应两声。 年纪小藏不了什么事,看出了他们的不知所措,药阁长老笑着转移了话题,道:“说起射箭,其实宗主座下大弟子,就是你们称为的戒师兄实则箭术很好,百步穿杨。” 这件事确实从没听说过,其他几人意外地转头看过来,有些难相信。 听到点什么熟人的名字,远远坐着的许知秋略微侧过耳朵,稍显意外地一挑眉。 “这是真的,”长老道,“只是是太久之前的事,没什么人提起了,我也是儿子告诉我的。” 很久之前宗门虽有清玄仙尊坐镇,是各大仙门中当之无愧的顶级宗门,但短处也十分明显,年轻一代弟子中没有能接手宗门之人。清玄仙尊及宗主多年来无一亲传弟子,宗门陷进了一个表面风光,实则青黄不接的局面。 戒明最初是学的箭,跟着三长老在学,后来宗主发现其用剑的天赋更高,于是招去学剑,收为了亲传弟子。 只是其只喜欢练剑,不喜管理琐事,虽然平时待人处事之道都在学,但接位的意愿并不明显。 好在后来清玄仙尊出山云游,突然带回了个关门弟子,也就是此前的栖云君。栖云君天赋好得恐怖,同时与仙尊一样清正温和但又不失准则,完完全全是个天生的仙门接班人。 “栖云君是个顶顶好的人,只可惜天妒英才。”药阁长老呼出口气,“我儿练剑时几次三番要放弃,当时还是因为他才坚持了下去。” 虽然最终还是放弃了。 给伤口换药的过程并不复杂,长老在聊天时几下就处理好了,整理好剩下的药粉和细布后转头看向远远坐着的许知秋,道:“小友久等了,现在可以随我去拿药了。” 其他三个人陪着一起去拿药。 向来都是拿药大户,每次来都得拿不少药走,重新回到前院,许知秋把篮子往木柜上一放,在长老拿药时嘱咐道:“我最近状态还挺好,若有的药紧缺那就不拿,留给更需要的人。” 听上去似乎十分好心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对药嫌弃到眉头紧皱的模样的话。 长老点头应声,但药还是一把把往篮子里放,昂贵药草像论斤卖一样压紧压实,目的是为了多放下其他更贵的药。 这篮子里的每一根药都足够把在场另外三个人的口袋掏个底朝天,三人却无任何羡艳之意,只在稍显担忧地旁边道:“怎的吃了这么多药都不见好。” “这不见好但也没死不是。” 喝药的本人并不在意药效,靠在药柜边无所事事地等着,看着长老来回拿药,突然出声道:“长老这次怎么会突然想起给他们仨处理伤口?” 头发花白的长老闻言转过头,疑惑地道:“嗯?” 侧头看了一眼边上各有各的惨样的三个人,许知秋撑着脸说:“他们这只是小伤,应该犯不着来这。” 长老:“这怎么能说是小伤。” 眼皮略微掀起,许知秋道:“只要不缺胳膊断腿,一律都是小伤。要是这样的伤都要来处理,长老这应该比隔壁戒律堂要热闹得多。” 他说话是丝毫不顾及边上三个人的感受,好在嘴毒不是一天两天,三人也习惯了,听着心情没有丝毫波澜。 这是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的样子。他这样的人就是如此,养尊处优有求必应惯了,冒出了好奇心就一定要得到解决。 “……”迎着面前依旧看着自己的视线,长老最终松口道,“罢了,这事你们休要对外说。我确实不该为几位小友处理伤口,这有违规则,只是看到你们就想起我儿子,不免想要多关照些。他如今要是还在这宗门里,若有人这样待他,我定不胜感激。” 这居然是额外的优待,许知秋还没有反应,另外三人先弯腰道谢。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 趁长老的注意力被小头领三人引走,许知秋迅速拿过桌上的篮子,道谢告别离开一条龙。 慢一步就有可能被多塞一根草,他动作飞快无比,快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转瞬离开,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院子门口。 小头领几人在原地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迅速跑着跟上前,跑的途中又转回头和长老道声再见,在这种情况下也要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开溜的时候从来不犹豫,许知秋一口气直接出了药阁,直到呼吸到竹林的新鲜空气时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这个常年药不离身的病患倒是跑得飞快,只是苦了三个刚受伤的同门们,追他追得伤口隐隐发痛。 终于追上了,小头领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他手上还未装满的篮子,说:“难怪你刚才突然提伤口的事,原来是障眼法。” 这个人不是那么健谈的人,听到问话时他原本还疑惑着,原来目的在这里。 掂了掂手里稍微重了些的篮子,许知秋垂下眼不置可否:“算是。” 第61章 师兄 第61章 师兄 回去的路漫长到无以复加,四个人从宗主峰回到万阵门峰上,西斜的残阳已经快要落入远处山峦。 走到分岔路时,小头领问许知秋:“可要去我们那坐坐?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外门弟子的住处长什么样。”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篮子,许知秋:“行。” 早点回去就得早点喝药,不如多在外面转会儿。 “……” 不对。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他才惊觉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不可思议中又莫名悲从中来。 虽然情况不大一致,他像那什么经典影视剧里不愿回家面对妻儿的丈夫,下班后就跟着同事出去鬼混以逃避现实。 ……好诡异的联想。 他这边正伸手拍了拍自己脑子让其正常点,前面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同事们见他没跟上,转头招呼道:“往这边走。” 万阵门外门弟子住在山的另一边,房屋并不是一片平地,顺着山势而建,鳞次栉比。今日书院有课,现在还未结束,所以不见什么人影。 小头领他们的住处在靠上的地方,需要顺着穿插在屋宇之间的石梯向上走一段时间。 越往上走许知秋眼尾越往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来玩的还是来锻炼身体的。 和他单人住单个小院不同,外门地块和住处有限,外门弟子都是两人一间,小头领和张灵住一起,三人里的另外一人则是和其他人住一起。 他这次去的是小头领和张灵的住处。不大的屋子,进门后就能看到两个并排的书桌和中间的桌椅,两张木床分列在房屋两侧,进门后拐弯则是洗漱的地方,这就是整个房屋的全部。 回来后才意识到这里小到似乎没什么可玩的,小头领有些尴尬地碰了下耳朵,很快道:“我去倒点茶水,你们坐。” 房间大或者小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许知秋倒是完全不在意,走到窗边弯腰往窗沿上一靠,探出头去看向窗外的景象。 残阳落山,只剩最后一点血红的光亮,映亮朝西的房屋,路边的灯光已经亮起,隐隐约约照亮前路。 沿楼梯往上远远看过去还有一片住处,只是灯光稀疏了不少,不像这边挤挤密密。 “那是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只要成为内门弟子就能自己一间房了,据说房间也大了不少。” 张灵也跟着过来了,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有些遗憾地道:“只是机会太渺茫了,柏哥还能努努力,我们或许一生都上不去。” 他们虽然入宗并没太久,但隐隐已经能察觉到内外门之间的绝对差距,无数次从更年长的外门弟子眼里看看到了无望的神情。 能进玄山宗已经是十里八乡的天才,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在这遍地都是天才的地方,他们的天赋不值一提。 “你还挺有规划,”并不接这有些伤感的话,许知秋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只瞥眼道,“这个年纪就把一辈子的事安排好了。” 说完后他又补上了句:“别担心,人生从来不会这么顺遂到一眼望到头。” 听上去好像是安慰,但又好像是在进行什么实质上的补刀。 “张灵,你动过柜子里的这些东西了?” 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听到的话,张灵正发懵的时候背后传来小头领的声音,于是暂时放弃思考,过去问:“没有。我们回来时不就只放了下行李,然后就去药阁了吗。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小头领收敛了笑容的脸,以及凌乱一片的柜子。 平时用的东西都不在原位,散乱地摆放着,他们平时从未做过这种事,一直都保持着基本的整洁。 有人动了他们的东西。 脸上的表情沉下了,原本坐着的另一个人跟着站起,看向凌乱的柜子。 泡茶的事暂停,他们开始检查屋里所有的柜子,观察床铺和上面的行李有无异样,最终发现张灵出门前折了个角的被子被铺平了。 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是在他们去药阁的这段时间。 其他人凝重地站着,许知秋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问:“有丢失了什么吗?” “没有。”小头领关上柜子门,把手里被随意乱折的信纸折好后重新放回信封里,道,“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但所有东西几乎都被翻过。” 房间里并没有贵重东西,有的只是他们的日常用品,居然连这样都会被翻,甚至连家里写来的信也被拆开过。 “肯定是薛会他们两人。只有他们与我们有仇恨,他人大多都还在书院,刚好方便他们动手。” 薛会是高个的名字。视线从小头领拿在手上的信封上扫过,张灵伸手一捶桌面,发出“轰”的一声响,愤恨道:“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之前百般挑衅,现今居然敢直接做出这等事。” 按那两人的身份地位,是万万瞧不上他们的东西,这次进屋翻动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还翻看了家书,显然是有意欺辱讥讽他们。 “他们就是仗着有权有势,成天吃灵丹宝药提升修为,靠着这修为横行霸道。” 垂在桌面上的手越收越紧,他低头咬牙道:“若是我们也有那些东西,定然比他们厉害得多。” 垂下的眼睛丝丝泛红,他的声音逐渐减小,其中的怒意却不减反增,之后的话像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若是我更有本事……若是此次在南洲时我也能很快突破,就一定不是现在这种局面,若是有很快突破的办法……” 他的话没能说完,出乎意料的,最先动起来的居然是原本坐着的许知秋,其他人甚至完全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经碰上张灵衣领,强行止住了后面的话。 许知秋过来并不是进行什么温和的安抚,相反,垂下的视线冷得出奇。 这变故发生得突然,不止张灵愣住了,在场的其他人也愣住了,一时间没有上前。 领口被抓住,想要呼吸顺畅就得抬起头,张灵被迫抬起头,视线却向下垂着,看到捏着自己衣领的手。 苍白细瘦的手,腕骨突出,显然积病已久,略显消瘦。但这么只久病之人的手竟意外的有力,稳稳捏住他的衣领,丝毫不带抖动勉强。 面前的人低声道:“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过急功近利,是修道的大忌,陈灵自己也反应过来了,低垂着眼道:“……我刚只是说说而已,刚才太过恼怒,这并非我本意。”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话说完的瞬间脸上传来点冰凉触感,他的脸被人硬生生一掰,眼睛也跟着抬起,完全正对上面前的人的脸。 一张熟悉又十足陌生的脸。少了平时那股懒散的死劲,对方脸上没有笑意时显得意外的冷,浅色瞳孔里映出他不知做如何反应的脸,对他道:“当你把话说出时,脑子里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动了念头,不论是否出于本意。” “猎熊时有人会将刀锋裹上蜂蜜,等着熊一口一口舔食至死。”许知秋单手捏着人的脸,道,“你说黄泉路会不会套个捷径的表象?” 以为是一飞冲天,实则是离死不远。 提到死时他的表情实在太淡,声音实在太冷,张灵一激灵,原本气得发热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 许知秋低头问他:“冷静了?” 短短时间内冒了一脑门的汗,张灵猛猛点头:“冷静了冷静了。” 许知秋于是松手了,一边随意拍着手一边后退一步。 衣领落回原处,重新自主站立,张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腿有些软,不自觉地借着桌面撑了一下身体,呼出口气。 “……” 其他人在边上看着,一时间没能说出其他话,嘴皮动了半天还是保持安静。 迎着一众人投来的视线,许知秋重新在凳子上坐下,在安静之中出声问:“所以我能喝口茶吗,水也行,从药阁回来嘴里还有些发苦。” 一边说着眉头一边皱起,十分嫌弃的模样。能看得出他和那些药不共戴天。 一下子又变回原样了。被人翻屋的事暂时放到一边,小头领去接水了。 边上的人呼出口气,跟着在椅子上坐下,和许知秋道:“你刚好有……嗯师兄的感觉,吓我一跳。” 这个师兄不是特指,而是一种感觉,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但又没有实质上的威胁性。粗糙的来讲就是可能会把他们骂死,但不会把他们打死这样。 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张灵拍拍胸口,跟着附和说:“我还以为要被骂了,吓死了差点。” “要我当师兄也行,”许知秋拍拍手指,说,“你们等哪天找时间把段明嘉踹下去,我就可以上位了。” “……” 他每次逮到机会都要嘴段明嘉一句,即使是这种情况也不例外。这好高骛远的劲也不比刚才的张灵小。 这个人果然还是这个人,边上的两人嘴角一抽,很难接话。 第62章 干嘛 第62章 干嘛 “现在要把段师兄踹下去还不行,他最近没在宗门。”在不远处捣鼓着茶水的小头领转过头来,说,“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面对这个人的满嘴跑火车,他已经学会不去辩驳,只管顺着话往下说。 感觉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人吵两句了,许知秋问:“他怎么了?” 看他这反应就知道坐飞舟回来时什么也没听,旁边的张灵说:“回程时长老说了,原定的之后几日由段师兄教授的符咒课由其他师姐暂代。” 小头领端着茶水过来,道:“他似乎是家里有什么事,大比结束的当日下午就离开了,是和他们段家的那些人一起走的。” 和家人一起离开原本没什么,只是后来有长老在找对方,据说是一直没能联系上,和段家联系也未得到回音,事情才开始变得有些怪。 许知秋略微抬起眼:“长老?” “是教箭术的三长老。”小头领道,“大比结束前一天的夜间我在练符咒,下楼去添茶水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段师兄,他在过道上捡了样什么东西。那样东西好像是三长老落下的,长老第二天来问了,只是段师兄当时已经离开。” 那东西应该很重要,不然长老也不会这么到处问。 虽然情况听上去不太妙,但段明嘉毕竟是世家大族的少爷,最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联系不上或许只是误会一场。 若有所思地一点头,许知秋低头喝了口茶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被翻了这事。” “没有丢东西,也没有证据证明这是薛会二人干的,此事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我还是打算暂且将这事告知长老,至少让其知道有这么件事。”小头领道,“之后的事只能以后再做打算,看是否能找机会从他们嘴里套出话。” 比起张灵,他显然要冷静不少,也更理智现实些,许知秋点头,起身一挥手:“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明显是不想掺和进这件事的模样,脱身脱得迅速,其他人并没觉得不妥,还贴心地将他不小心忘记的草药篮子递过。 “……”这份贴心其实可以没有,许知秋绷着嘴角道声谢。 天黑的时候他回去了,回去见了妻儿老小,果不其然还是被灌了碗药,没逃过喝药的命运。 完事后往嘴里塞了一把酸甜果干,他一边嚼着一边在衣柜里挑了套衣服换上,说:“今晚你们自己睡,我出去一趟。” 已经在床边铺好自己的窝准备一起美美入睡的同子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又走?” “只是有些有点在意的事,去附近一个地方一趟,天亮前就回来。”随手拍了下身边的玄三四,许知秋说,“这不是还有他陪你,无聊了可以求他陪你一起玩。” 他说完后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玄三四,大方地说:“今天特别允许你单独占用我的床。好了走了。” 段家是老牌的世家大族之一,据传最初在中洲起家,后又在几百年前迁到了北洲,成了北洲势力范围最大的符门世家。 都处在北洲,玄山宗与段家距离却并不算近,但又比到中洲的距离好些,没有太遥远。 一个鼎盛的世家大族堪比宗派,主宅自成一个小城池模样,远离人间闹市,从上空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片黑暗中的灯火辉煌,浩浩荡荡,绵延无边。 在黑暗中落地,待到手持提灯的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远去,许知秋翻身越过朱红院墙,选了个方向穿过紫藤花园。 夜间的宅院已经安静了,除了守卫和偶尔经过的丫鬟侍从外就无他人。宅院内楼台水榭接连不断,清潭映月影,四处都是院墙,迷宫一般。 “你说老祖怎的还关着少主,还是关在那等阴暗的禁地,若是真关出问题了可如何是好?” “不知老祖如何想的,本来许久未出来走动了,最近变了一个人似的,家主也违抗不了他,这段时间居然还与魔族什么魔主纠结在了一起,将本来的丫鬟侍卫都赶走了,只留一群魔族,不知究竟是要做什么。” “小点声吧,头不要啦!我们就是去给那魔族送东西,说这话不是把头递过去让人砍么。” “我还不想去送呢,老祖那南院死气沉沉的,静得瘆人。” 两个穿着锦绣绸缎的侍女端着梨花木托盘从拱门前穿过,昏黄灯影映出两道窈窕身影,很快又从珠帘门后离开。 居然还扯到了魔族。 繁盛海棠树之上,许知秋垂眼看着侍女离开,月白衣袂几乎与花瓣融为一色,之后向下轻巧一跃,安静落地。 穿过中庭和连接各院的石桥,送东西的两名侍女去了南院。 南院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中间还有占地广阔的练习场,近期滞留的魔族魔主住在西侧偏殿,但此时人并不在那,而在正殿前院庭院内。 月色皎白,南海照明珠的光柔亮,映亮布局雅致的庭院。 院内白色海棠花随风簌簌落下,露出树下石桌边的两张脸。 一男一女,男人穿着身灰白道袍,一道疤痕从眉头横贯到脸另一侧的颧骨处,手握长刀,冰冷沉默。女人年纪稍长,虽保养得体但眼尾仍添了不少细纹,艳丽的妆容很好地掩盖了这点,紫色纱裙逶地,一身魔气毫不掩饰。 两位侍女送来的是酒水点心,安静地将其布在石桌上后迅速行礼,很快后退离开。 没有看桌上的酒水一眼,女人低头拨弄着手上的指甲,待到侍女的背影走远后终于开口道:“玄峙杀了太多魔主,想必是看上了魔君位,再下一步就该找到我头上,若你们还想我活着当上魔君,还想得到你们要的东西,该给出点表示了。” “放心,老祖答应你的不会少,”刀疤男人略微抬起眼,道,“也望你们争气些,能找到足够牵制住他的把柄是最好。” “我又不是没找过。”女人抚着指甲的手停下,面上多了一丝愤恨,咬牙道,“他是孑然一身的,没什么软肋,活得最不像个人,也没七情六欲。此前我给他送去了我最得意的一个姑娘,送去的当天就杀了,找回的时候血都没凉透。” 被提起了不悦的往事,她不甘示弱,拿起一块点心侧眼问道:“你们那硬骨头的小少主呢,怕是快饿死了吧,可需要我去喂他点东西?” “不劳你操心,他最终定会好好听老祖的话。”刀疤男人道,“除非我打开通道,否则其余人都不得入内。” “……咔。” “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静的庭院内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刀光一闪,刀疤男人飞出的剑回到手里,院墙上掉下一个人来。 很快的刀。 月白长袍凌乱,白发滑落在地,人苍白脖颈上滞后地冒出一道血痕,白发沾血。 没想到这里会有他人在,女人仍然坐着,转过头来。 刀疤男人提着剑迈步走来,刀刃上的丝丝血液滑落在地,卷进泥土,走近后举起剑。 “你们不能杀我,”迎着他们的视线,坐在地上的人从衣服里掏出块血红玉佩,抬头道,“我是玄峙未婚夫,他特别爱我,杀了我他绝不会轻饶你们。” —— 长久未曾有过动静的地牢再次出现响动,沿途的火光亮起,“吱呀”一声响后铁门打开,空置的牢房被扔进一个新人。 踉跄地跌坐在枯草堆上,里面的人还未坐稳,打开的铁门已经重新关上,刀疤男人在外留下最后一句:“你就在这好好祈祷说的是真的,若是有假,下次我来时便是你的死期,一定会死得十分痛苦。” “……” 他的声音太过嘶哑冰冷,关铁门时的动作毫不收敛,发出稀里哗啦的系列声响,蜷缩在对面牢房角落的人动弹了下,沉重的眼皮抬起,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 铁门关动的声音消失,脚步声也逐渐远去,火光随着人影的远去而逐渐熄灭,只留下牢房上方的幽冷光线。 来过的人走了,但空间里依旧还有丝丝衣料摩挲的声音,许久不曾转动的脑子缓慢动了一下,慢慢意识到什么,段明嘉支着地面坐起身体,看到对面房间突然多出的人影。 有些眼熟。起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坐在原地闭眼缓了几秒,他这才重新睁开眼。 还是一头白发。坐对面的人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挠头发,动作间还“嘶”了声。 认识的年纪轻轻就白发的人只有一个,对面的声音证实了他的想法,段明嘉在沉默中发出不可置信又疑惑的一声:“许知秋?” 对面的人狠狠踹了磕到自己头的墙壁一脚,不耐地揉着头发扭头道:“干嘛。” 第63章 谁知道他嘴皮那么薄 第63章 谁知道他嘴皮那么薄 熟悉的脸和熟悉的语气,完全没有认错的可能。 虚弱的身体涌起了点力气,段明嘉将身体调整到靠着墙的状态,问:“你怎么在这?”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许知秋打量着四周,说:“我有事来找你,只是进来的方法不太光彩,然后就被抓住关来这了。” “你在这种时候来找我做什么,”头往后一仰靠在墙上,段明嘉抹了把脸,“这下别说事情了,你和我一样都出不去了。” 没附和他的话,许知秋伸手敲敲约两指粗的铁栏杆,说:“这东西就能把你关住?” 之前还说好险没犯重婚罪,被关牢里唱铁窗泪,这下还是被关进来了,刚好还真是铁栏杆。 “这个东西足够了。底下有阵法,这里灵力使用不了,”刚才涌起的力气又没了,段明嘉声音逐渐虚弱,“这栏杆够困住我们两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间内传来“咔哒”一声响,之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 ——铁门打开的声音?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段明嘉抬起眼看过去,一眼看到从门里施施然走出的人。 铁质栏杆都还完整,只有大门开了,且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许知秋从门里走出,笑着转了下手里的银制钗子,说:“这地方也只能困住你这种人了。” 这种时候也不忘嘴一句,他边嘴边低头把钗子怼进钥匙孔,转几下后门锁传来一声清响,紧锁的铁门打开。 抬脚走进狭小的房间,许知秋重新把发钗揣回衣服里,在角落的人面前蹲下。他平时不用这玩意,一般都是一条发带了事,用完还得找个地方放。 困了自己好些时日的大门就这么打开了。眼看着他把发钗揣回衣服里,段明嘉出声道:“你怎么……?” “我想再来找你的时候,顺带拿点你家的东西,所以把这特意带身上的。” 一张嘴就是胡言乱语,许知秋撑着脸歪头问:“段大少爷怎么被自家人给关起来了?” 段明嘉不言语,只道:“这是我段家之事,你不必了解。” 许知秋不多费口舌,转身就往回走了,掏出簪子准备重新把门关上。 “我说!” 眼看他真走了,知道他真能做出把自己关在这的事,段明嘉不再维护那一点家族颜面,道:“是老祖将我关在这的。他最近有些疯魔了,对一样邪术十分推崇,让我也用这邪术,我未答应,他就将我拘在此处。” 钗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藏回衣袖里,许知秋身体重新转回来了,问:“邪术?” 段明嘉:“就是蛮荒异族的一个玩意……你或许不知,蛮族死时会冒出一个黑色的玩意,那东西能附在动物和妖身上,也能附在部分人身上。” 被那玩意附身的东西往往都在短时间内修为大增,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好。之前在青木森林遇到的蛇妖大概也是这个情况,只是当时并未察觉,如今才知缘由。 只是没想到会知道是因为自己老祖沾上了这个玩意。 六洲四大家的老祖已去了两位,还活着的两位之一就是段家老祖,只是老祖近些年情况已不太好,深居简出,近两年已完全不出现在人前。 旁人都道老祖怕是要不行了,他们也是这般认为。所以这次在大比结束后,族人以老祖身体情况不佳为由让他速归,他深信不疑。 结果回来后就成了这般境况。据说垂危的老祖能够重新走动,枯木逢春般,与他单独对谈时毫不顾忌地谈及了自己使用的东西,并让他也一试,这样就能力压陈景山,成为四族中年轻一代最有话事权的人。 让他一试并非是建议,而是命令,没有遵从后他就被扔到了这个地方。 “那东西不是人人都能附身,只有毫无抵抗能力者以及心智不坚者会被突破防线,”许知秋说,“你的心智太过坚定,被磋磨到生死之际时或许会动摇,给趁虚而入的机会,所以才被扔在这慢慢等死。” 是这样没错。没想到他居然会知道,段明嘉意外地看过来。 “这很难猜?” 并不在意他的视线,许知秋低头从衣服里掏出把药草来,顺手抛过说:“算你运气好,这是我从屋里偷出来的,原本打算找个地方处理掉,刚好便宜你了。” 这时的草药完全是救命稻草,段明嘉没有推脱,道声谢。 许知秋想了下,最终又拿回了根药草,抽抽着眉眼咬两口就咽下,咽下后摸了把自己脖子。 没有变化,刀划出的伤口还在。 什么破草药,连这点伤都治不好。想要撤回咽下去的草药,但东西已经进肚子里,他想吐也吐不出来。 没办法,只能吃了这记闷亏,他把头发扒拉到身前,在段明嘉面前随意转了两下头,问:“这样能看到伤口吗?” 段明嘉如实回答:“能。” 能送到这个人手上的草药都不是凡物,咽下去后身体很快好了不少,他精神气迅速恢复,然后问:“你从自己屋里拿东西怎么还要偷偷的?” 许知秋发出命苦的声音,道:“这很难说。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继续这个命苦的话题,他还记得来这的目的,问道:“听说你在南洲客栈那捡到了样东西,捡到的是什么?” “一个玻璃球,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当时我忙着去找药阁长老拿药,捡上就走了,没细看。”段明嘉说,“现在那东西被收走了,现在应该在万刀手上……万刀是带你进来的那人,是跟了老祖多年的刀客,以前是颇有名气的散修,以快刀出名。” 随手摸了下脖子上的伤口,许知秋点头:“是挺快。” 段明嘉问:“我捡到的那东西怎么了吗?” “那是三长老的东西,”许知秋说,“具体怎么样还得看东西到底是什么后再说。” 他这是已经默认要去看看那东西的意思,段明嘉提醒道:“或许你还未认清现状,我们现在连逃出去都不一定能成功。” “连自己家都逃不出去,你也该收拾收拾别当这什么少主,跟我一样住个小院得了。”许知秋起身道,“我必定是要去的,他们拿了我的东西还没还。” 他真就这么抬脚走了,段明嘉只能跟上,扯着嘴角道:“跟你在一块我说不定死得更早。” 没有料到关进来的人会精通开锁,这禁地灵力层面上层层设阵,物理层面上却毫不设防,在许知秋手上基本跟自由出入没什么两样。 老祖自从不出面话事后就长居禁地,也就是如今的南院,地牢就在禁地下方,地牢出口连接着的是偏殿某个房间。 除非刀客带路否则无人能进地牢,也没考虑过里面的人能自己出来,说不清是自大还是自信,总之地牢外无人看守,只有些微灯光从窗外照进。 “你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出来后灵力就不再被限制,感官都灵敏不少,段明嘉率先推开房间门,在走出房间前转头道:“和刚才说好的一样,拿到你要的东西我们就走,不要多生事端。” 许知秋在后面摆摆手,示意他快点往前走。 原本的侍卫丫鬟都被撤走,整个南院无比安静,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寂感,只零星有魔族把守。 能够用灵力了一切都好说,虽然没有到能反抗老祖的程度,但对付这些魔族绰绰有余。段明嘉从背后袭击一个魔族,拿到其手里的刀刃后一切更为顺畅。 来南院的次数不多,他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大致的构造。地牢在的位置是偏殿的某个房间,刀客两人以及他们的东西极大概率还在主殿,中间隔了远远的一段距离,还要绕过好几个亭台楼阁。 许知秋边走边说:“你家这整挺好,吃完饭后消个食,在家里走完一圈后刚好可以续上下一顿饭。” 段明嘉把话还了回去:“不用羡慕,陈景山家也是这么大,以后有你消食的。” 两个人无时无刻都要踩对方一句,像放过一句话就会抱憾终生,进主殿后终于安静。 又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院落,只是院子里没了人,房屋内亮了灯。他们在其他地方没找到东西,看来人和东西都在这屋子里。 段明嘉刚想问是否还要执着于拿到东西,结果边上的人已经从院墙上翻下,穿过院子绕到了窗边。 ……看来不用问了。 实在想要叹气,段明嘉跟着从院墙上翻下,安静蹲至对方身边。 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或者说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们会出来的可能性,屋里的人在放心地说话。 “……刚才那人真与玄峙有关系?” “十之八九是假的,只是想拖延时间活命罢了。是真是假都瞒不了多久,我已派人去告知玄峙,是与不是,届时便知晓。”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里面的人在谈论的对象显然只有一个,段明嘉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和魔主扯上关系的,不解地看向身边的人。 许知秋没看他,只听着里面说话。 “我会按照你们说的拿到魔君位后不动玄峙,把他交给你们。只是你们拿他要做什么呢,可是老祖身体快不行了,需要龙血延寿?” “这与你无关。还望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并非非你不可,能助你,也能选择助其他魔主。” “……” 听得在外面无声地吸了口气,许知秋说:“怎么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大费周章就为点龙血,那东西又不好喝。” 段明嘉转头:“你喝过?” 像是触发了什么反驳机制,许知秋话比脑子更快,当即撇清过错摆手道:“那是意外,也不是我的错,谁知道他嘴皮那么容易咬破。” 第64章 话说少点对大家都好 第64章 话说少点对大家都好 “……”好像有什么不对,段明嘉转头,“什么?” 许知秋摆手:“没什么。” “不对,果然是有什么吧。”段明嘉越想越不对劲,“你刚说了什么吧。” “……谁在那?” 回应他的是屋内陡然停下的谈话声,和陡然穿破墙壁的长刀。长刀刚好从他们两人中间穿过,寒光一闪。 “看吧被发现了,都怪你说话太大声了,大惊小怪的。” “还不是怪你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堪堪躲过长刀,两个人身体还没立稳,嘴先动了起来,和木板破碎的声音一同响起。 这下没有悄悄潜入的可能,院落外有魔族闻声赶来,看样子也出不去,两人直接翻进了室内。 “就知道跟你在一块肯定得折寿。” 进屋后往前一步站至身旁人的身前,段明嘉整个人都快要炸掉,抬头看向室内的另外两个人。 这是一间书房兼茶室,比普通的书房或茶室宽阔不少,屋内陈设甚少,甚至显得有些空旷,一处落地门扇连接着外面山水庭院,流水声潺潺。 他们的东西在书桌上,血红玉佩和玻璃珠放在一起,此外还有个储物袋。 刚才谈话的两人在茶桌边,紫衣女人坐着,闲闲地打量着他们,刚出手的是万刀,起身站在边上,飞出的长刀已经回到手上,看到他的脸后才停住动作,暂时没有再出手。 有些意外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但万刀寡言,并不多问,只道:“少主,您不能出来,还请回去。” 看似十分有礼的样子,但这并不影响这是单方面的威胁的事实。 这次回去后肯定没有再出来的机会,段明嘉没动。 双方僵持,其余魔族属下在这段时间内赶到,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乌泱泱的已经将庭院围了个完全,屋内也是。 “对咯,你要不还是回去吧,这看上去也不是能出去的样子。” 在段明嘉背后的许知秋花一秒不到的时间就倒戈,径直从他背后走出,边往茶桌的方向走边道:“就是能不能别再把我关那,我身体不好,在那待两天或许就会死。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他出来的方法告诉你们。” 万刀和女人没动,一旁的下属率先出手,拦住他继续向前的脚步。 下属一动,段明嘉也动了,泛金的阵法从半空出现,一下将周围的魔族挥退至一尺外。 躲过魔族下属挥来的弯刀,许知秋借力在半空中一翻,稳稳落在茶桌后的书桌上,捞回血红玉佩连带着不明的玻璃珠,把储物袋从半空抛过。 段明嘉接住了储物袋,接到的瞬间手从半空挥过,一沓的符咒排列成行,激活后迅速向四周飞散开来,光芒乍现,狠狠拍向魔族身体。 不愧是少主,确实有点本事。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地,女人并没有过多惋惜的意思,只垂眼看着,嘴角略微向下,对旁边的人道:“低贱魔族的命不值钱,但也不是这么消耗的,你是否该管束一下你的少主?” 长刀出鞘,万刀一步一步走向段明嘉,脸上横贯的刀疤在光下越发明显,沙哑着声音道:“失礼了少主,这也是为了您和老祖好。” 段明嘉听到声音,转头看去时原本声音传来的方向已经没有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 同时背后传来一阵钝痛,像刀柄砸在身上一样。被迫被带着往前一步,他还没稳住身形,手刚探向储物袋,面前又是刀光一闪。 刚拿出的符咒在转瞬间被劈成两半,成为一张废纸,他眼尾一跳,手中光华乍现。 然后在阵法成型前手臂和腿一痛,灵力被打断,身体也向前一个踉跄。 看不到。快到完全看不到人影,他接连感受到刀背落在身上的痛感,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人。 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能不在宗门庇佑下,在那种天才辈出的时候闯出名气的散修果然不单只是花架子,尤其还是老祖认可的人。 每一次攻击都打到了精准的地方,限制住了每次结阵和每次行动,短短时间内段明嘉呼吸就乱了,身上不见伤,却浑身都钝痛,只能踉跄着胡乱移动。 平日里骄傲的大少爷实在狼狈,维持不住高高在上的傲气,身形都佝偻了些。 “少主,请不要让我为难。” 他身体几乎要坚持不住半跪在地时,一把长刀横在脖颈一侧,万刀手握着长刀,垂下眼道:“您是不可能离开的。” 段明嘉咬牙,话到嘴边时眼尾一侧却瞥到什么,瞬间变了内容,道:“许知秋,后面!” 和不能伤他不同,在场的人对对方的态度显然是只要不死就行,没有刻意留手,一群魔族来去不断,还会从背后袭击。 对方手无寸铁,不能跟这些魔族缠斗,但好在身手和运气不错,堪堪能够躲开每次攻击。 听到他的声音后对方略微偏头,从背后挥去的短刀刚好擦着耳朵而过。 “许知秋?” 握在手上的刀依旧没有收起,万刀略微闭眼思索,再睁眼时与茶桌边的女人道:“这个人在说谎。他与玄峙无关,是陈家少主未婚夫。” 一个不算在意料之外的结果。 “我就说玄峙那种无心无情的怪物怎么会有未婚夫。” 女人一下就笑了,一边笑着,眼睛一边瞥向自己属下,说:“这人死了也没事。” 谁是谁的未婚夫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毫无活着的价值。 没了任何顾忌,一众魔族不再有所收敛,径直冲着死穴去,一拥而上。 他们动不动真格许知秋还是那样,顶多手里拿了个被万刀劈断的椅子腿,躲避攻击时顺手赶蚊子一样挥两下。 虽然没了拿捏玄峙的筹码,但女人心情还是不错,看着白色人影在人群里不断掠过,和万刀说:“看吧,我说的没错,玄峙根本没有什么未婚夫。” “……”万刀压制着面前还想要反抗的少主,没接她的话。 “他向来都是一个人,从来没有过亲近的人,也没人愿意亲近这种野种。这样的东西早该自己死掉才对,没人期待他活着,死了还能节约我不少精力。” 并不在意有没有人接话,女人低头咬了下指甲,继续说:“早知这怪物如今这么难缠,以前就该不惜一切除掉他……原本他早就该死了的,都怪他那人族烂友,几次三番坏我好事。” 她长得美艳,乍一看还有些惊艳,但谈及到往事时脸上的表情没有收敛,全然是不掩饰的轻蔑和恨意,之后又笑了下:“好在他这种人是注定孤独到死的,后来人族朋友也不要他了,只可惜那时我太爱玩,没一下把他弄死。” “……” 已经退到窗户边,往外一翻就能出这屋子,许知秋半蹲在窗沿上,停住离开的动作,安静地侧过视线。 女人完全陷在了自己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投来的视线,也没注意到自己接连倒下的属下,悠悠地往桌上一支,说:“血统不纯的杂种,连父母都不要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世界上,还敢阻碍我拿得魔君位。” 话说完后她终于从自己世界里脱离,注意到居然还没有倒下的白色人影,不满地和万刀道:“他怎么还活着。” 还活着显然是因为她的属下不给力。万刀寡言,也不辩解,只负责处理事情,将手里少主定住,手里长刀一转。 会死。 腿有些发麻,段明嘉最终没忍住半跪在地,喊道:“许知秋,跑!” 万刀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话还未说完,窗口边已有微不可察的细微刀光亮起,直冲白发的人脖颈。 “……” 瞳孔霎时扩大,极短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段明嘉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好友外出时总是提起这人,每每路过书店都要驻足停留挑闲书,以及说这人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模样。 这个人死了,陈景山或许会疯。 “铮——” 意料中的刀划过血肉的声音没有响起,反倒是传来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轻易盖过所有声响。 变故突生,段明嘉和女人转头看去,看到被拦下的长刀以及与刀刃相抵的短刀。 万刀的刀被挡了下来,丝毫前进不得,短刀是附近魔族身上的,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被借来,被借的人这才滞后地反应过来手上的武器不见。 滞凝只存在了两秒不到,周围的魔族反应过来,迅速飞身接近,短刀对准正与万刀僵持的白色人影。 “哗——” 破空声从远处传来,迅速接近间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之后是“咔哒”一声响,原本高举起短刀的魔族倒地,从庭院飞进的流光长剑直接贯穿其身体,最终稳稳落入冷白手心。 短刀与长刀摩擦,发出一阵剧烈声响,最终是万刀接连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随手扔掉之前用来舞着玩的椅子腿和短刀,手腕微动,熟练地甩去剑上血迹,许知秋略微抬眼,对面前万刀道:“我的目标不是你。让开,或者死。” 好冷的声音。 这个嗓子原来除了阴阳怪气和嘴天嘴地的话外还能发出这种声音,没了平时懒洋洋的腔调,不带语气说话时居然是这种模样。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这么说话,冷气渗进骨子里,段明嘉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呆愣地看着。 这里能当目标的除了自己就是后面的女人。万刀默不作声地捂住至今还在发麻的手腕,之后道:“她是老祖挑选的合作者,我永远以老祖意愿为先。” 面前这个人突然就变了副模样,居然能挡下他的刀,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说话时他略微低头,看向对方拿剑的右手。 不太妙。刚才挡住他的刀时,这人甚至是左手持刀,看上去是用的非惯用手。 第65章 白发人送白发人 第65章 白发人送白发人 意思是不会退让。 不给反应的时间,万刀话说完后就动了起来,身影动起来的瞬间万千刀光纷杂,虚实交织,杀机暗藏其中。 散修与在温室中长大的宗门弟子不同,是在一次次生死徘徊间存活下来,在血的教训中培养能力和一点点积攒微薄的地位。 他能走到如今,战斗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之前交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要拿出多少分的实力去应对。 他的优势是出其不意和在战场上培养出的本能一样的反应能力,想要制胜也只能靠这样。 “铮——” 刀风吹得白发扬起,丝丝缕缕飘荡在空中,扬起又落下。许知秋略微侧眼,再抬起手时长剑一横。 在杂乱的刀影中精准捕捉到了真正致命的那一刀,长剑与刀刃相接时带出连串的火花,他平视前方,在乍现的光亮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脸上冒出了道微小血痕,温热血滴顺着脸侧滑落。 万刀看着血液滑落,道:“看来还是我的刀更快……” 话说到后面喉咙传来异样,原本嘶哑的声音彻底不能发出。注意到异常,他稍微侧过眼睛,看向房间一侧正对这边的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 和自己脖子上的一道细微到差点察觉不到的血线。他想要转过头去细看,结果一动间视线也跟着不可逆地一动,迅速下移,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不是只有你上过战场。” 很轻的声音,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之后所有感官都消失。 “咔——” 长刀断裂,人倒地。长刀刀尖一侧飞出,深深嵌进墙面,刀柄一侧落在尸体边,被晕开的血浸染。 随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痕,许知秋冷眼看向一众魔族和背后的女人。 甚至没有过多交手,几个呼吸间原本还毫发无损的万刀就这么倒在地上成了具尸体,后面的女人表情终于变化,起身道:“你究竟是谁?” “认不出来吗,”许知秋笑了下,“我就是你说的玄峙的那个人族烂友。” 他笑起来比面无表情时看着还要令人发冷,弯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浅显易见的怒意,而是一片平静,无波无澜。 这是看死人的眼神,凉得人骨子发寒。 眉头一皱,女人下令让屋内属下通通上前,将站在尸体边的人团团围住,不留丝毫缝隙。 对周围一群人视若无睹,许知秋提剑抬脚向前。 附近的人扑来又倒下,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丝毫声音,只在剑光闪过后成片地倒下,尸体层层堆叠,一点没有拖住前进的脚步。 从尸堆中走过,许知秋视线径直对向屋里唯一还站着的女人。 玄峙是个恼人的怪物,连朋友也是个怪物。一路走来身上只有万刀在脸上添的那道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对方毫发无损,剑上滴血,女人瞳孔略微下移,看到映在剑身上的自己的脸。 不能再让这个人往前。脑子里闪过万刀倒地前脖子上的血线,她手里转瞬多出个垂花的暗紫提灯,指尖一敲间幽紫蝴蝶从灯里飞出,纠缠着形成浓黑的一团,迅疾飞扑来。 铺天盖地的蝴蝶,紫黑的磷粉洒落,沾染的地方都被腐蚀出坑洞,房间短短时间内变了模样,烛光隐隐,光线乍暗。 然后一切多出的东西在闪过的剑光中消弭一空,磷粉烧成星星点点的火光,于半空中燃烧殆尽。 许知秋从火光中走来,交替的光线映不暖隐在昏暗里的眼,淡声道:“他的命是我救的,他的名字是我取的,能骂他的只有我。” 手起剑落,垂花的暗紫提灯从中断开,中间多出道光滑的口子,往下坠落在地,发出一阵玻璃溅起的声音。 任何手段都没能止住逐渐拉近的距离,女人啐了声,手里滑出把雕花的金属折扇,折扇锋利边缘划过道幽冷的光,冷声道:“不要太自满,再如何说我也是堂堂魔主,怎会跟万刀那废物一样败在你这无名之辈身上。” 许知秋不多言,只略微颔首:“你试试。” 轻蔑的眼神和随意的态度,像是看蝼蚁般的神情,这是女人最讨厌的别人这么看她的样子。 折扇在手里转了圈,衣摆飞动间金属折扇展开,猛地划向距离两步之遥的人的脖颈,在无限接近时被长剑一把挑开。 借力一个转身,她借着破损的书桌桌面一个翻身抬腿横踹去,结果踹了个空,后背反倒传来剧痛。 强忍着疼痛在即将垮塌的书桌上翻滚过,她手支在地面上摩擦过数尺,再抬起头时嘴角渗出丝血液,眼底狠意翻滚,背过手时尖锐利刺从折扇边缘冒出。 “……”被所有人遗忘在了房间一角,段明嘉倒在地上,刚好可以看到她背后的动作,想要出声提醒,却完全跟不上现场情况的变化,在他出声前女人就已经动了,抓过地上的短刀飞身上前。 接近的瞬间就被人隔着衣袖布料一把扼住喉咙死死按在地上,她艰难地挣扎着,面上十分痛苦,一只手却从人背后绕过,高高举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尖刺对准面前的人的后背,然后猛地向下刺去。 尖刺陷进血肉的触感如实传来,但更明显的是身体被刺穿的疼痛感。 ——在她动手的瞬间面前人移开了身体,持剑半蹲在一侧,冷眼看着她硬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早已经看穿了她的行动。没有缓冲的时间,剧烈的灼烧样的疼痛感从被刺穿的地方传开,迅速蔓延到全身。她抬起手,看到皮肤下的血管逐渐蔓延上紫色的痕迹,一双眼睛大睁。 针上有毒,毒性有多烈她最清楚。终于慌乱起来,她抖着手想去拿衣服里的解药,结果手刚抬起就被按下,死死动弹不得。 “只要我还在一天,他就绝不是孤身一人。” 蹲下半跪在人身侧,许知秋低垂下头,满头白发顺着肩侧滑下,一手支着剑道:“只可惜你了。” 他略微抬眼环视已经无人的四周,之后收回视线笑了下:“可惜我忘了给你留个送葬的,只能你自己一个人上路了。” 又轻又低的声音,像情人间暧昧的低语,说出的话却凉得心惊。 “……”女人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无声剑光。 求饶的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垂死挣扎的手落在地上,躺在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支着剑站起,许知秋视线从满地尸体上扫过,最终看向在角落独自消化着所看到的一切的段明嘉。 注意到他走来,虽然仍然大堆的事想不明白,但现在更紧要的是赶紧离开,他道:“你快走,这里动静闹太大,趁在老祖发现之前……” 回应他的是脖颈上霎时传来的痛麻感。话没能说完,视线也陡然暗下,他就这么原地倒下。 一个手刀将人劈昏,拎着衣领将其放地上,许知秋借着伤口上的血随手画了个阵,转头看向院落外的大门。 紫藤缠绕的拱门下走出一个佝偻人影,一身灰白长袍朴素,花白头发在月色下泛着层银光。 来人一步步走近,白色长眉下的老眼低垂,老态龙钟,出声问他:“小友本该和他一起离开,怎么还反倒将人打昏了?” 持剑正面对上老人,许知秋道:“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老祖死在眼前。” 老祖闻言笑了下:“这话有意思。” 夜风吹过,空气里没有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反倒像是普通会面般。老祖慢慢走进庭院,问起其他:“小友是怎么潜进我这院子来的?整个宅子处处有阵法,早该在刚进来时就被发现才对。” “老祖忘了,家师多年前带我来过这里,您觉得我与符阵有缘,带着我研究了宅子里的每处阵法。”许知秋略微弯起眼,“是否有缘不说,我的记性还挺好,不像您老了多忘事。” 他一口一个“您”,话语间听上去却没有过多真正尊敬之意。 老祖想起来了:“你是栖云。” 性格变了不少,模样似乎也有变化,他一时间没能认出,摸了下眉毛说:“我确实是老了,竟看不清你的模样。他们都道你死了,果然是传的假的。” 许知秋:“他们都道你快死了,原来是真的。” 这一句话有点效果,老祖脸上的皱纹抖了下,视线看向屋内万刀的尸体,道:“你确实变了不少。嘴皮变利索了,行事准则也变了——万刀是个好人,操劳了一辈子,跟了我后才过这么短的安定日子,你原本是个好后生,怎的会杀了他?” “老头不用给我戴高帽,我从未说过我是剑不沾血的圣人。” 一步步从屋檐下的楼梯走下,许知秋完全没有被他的逻辑卷进去,道:“人无好坏之分,只有立场之别。他与我立场不同,只要还效忠于你,今晚就必定死在这。” 他略微抬眼,道:“就跟你现在想杀了我一样。” “我不杀你。我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问,蛮族的王的心脏碎片应该在你那,你把那东西藏哪了?”老祖道,“你拿着没有用处,不若交与我,必定有重谢,看在我也算你半个老师的份上。” “老师?” 许知秋摇头,笑着道:“你并非我老师,也不是段家老祖,只是一个有老祖记忆的躯壳,真正的老祖不会做出把少主关地牢里的事,也不会不服老到这么可悲的境地。” 长剑剑柄在手里转了圈,他说:“想要那东西的下落的话就在我死后掰开我嘴问,或者我先杀死你。我知道你的院子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感知不到。” 他软硬不吃,自己也独有一套逻辑,老祖拖着身体在庭院的椅子上坐下,闭眼道:“如果你只愿这样的话。” 他只是老了,并不是废了。现在的后辈实在狂妄。 话落下的瞬间,金华大阵突现,迅速覆盖整个南院,树静风止,一草一木尽在监视之中,所有细微的动静和举动都被无限放大。坐在阵法中心,老祖睁眼,枯瘦的手略微抬起,指尖凌空连点。 赤红大阵突起于天穹之上,陡然亮起无数璀璨光点,旋即化为陨星火雨,拖着长长的炽尾,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与焚烧万物的灼热气息,猛地向下砸落来。 火雨到近前时能明显感觉到过高的温度带起的空间扭动,周围转瞬化为一片火海,地面砸出漆黑的大坑。 “……” 坐在没有被波及到的阵法中央,老祖看着白色人影被火海吞噬,浑浊的老眼映着火光,并不在意自己这数百年的院落毁于一旦。 火雨落下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轻易掩盖了所有声响,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并没有放下心,他依旧看着火海。 几息之后,火海里走出一个人影,长剑破开陨星,在地面划出深刻痕迹,阵法运行受阻,华光滞凝。 没有动静的时间对方是在寻找阵眼,并且显然已经找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这是曾经他认可过的天赋,成长得太快,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看来都十分恐怖。 脚步不止,对方向着这边走来,长剑带起剧烈的罡风,罡风夹杂着火焰向着这边猛扑来。 一只手抬起,灵力汇聚成的符咒浮在半空,接连几张抛出,堪堪和罡风相抵。 光风雷电,万象生灭阵催生雷电万象,风刃割裂空间,无序地穿梭时丝丝白发落地,皮肤划出血痕。 一道道阵法抛出,一次次被破解甚至是蛮横地破坏。大阵里的人影带伤,老祖的身形越发佝偻,捂着不自觉抖动的手臂,灵脉里的灵力越发枯竭。 可怖的学习能力,对方每破一次阵法就多掌握一点规律,找阵眼找得越发轻而易举,甚至还能直接反用到他身上。 擦去手上的血迹,许知秋提剑向着他靠近,说:“老东西认清现实吧,越早放手越好,你已经没多少时日活头,早些结束还能让老祖早些下去,算是做件好事。下面多热闹,曾经的朋友都在那。”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在那个动乱的时候守住一个家族要耗费多少精力,不知我为此放弃了多少东西,吃过多少苦头!”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老祖指着他道:“我不会把这个段家交给任何人,不许任何人觊觎,我要亲自看着它再续千年,到鼎盛辉煌。” 话毕双手成印,浅金流光从手中绽开,整个空间都陡然一亮,光亮煌煌。 这个阵法的气息和之前全然不同,光亮流转间没有明确的灵气旋涡,每一刻都在变化,永不停歇,无序可查。 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 “哗哗——” 脚下水一般融化开,许知秋起身跳开,却在动作的瞬间一滞,泛光的锁链从阵法地步冒出,死死缠住双腿。 握剑的手一动,仅仅只是微小的动作就凭空有锁链冒出,同样紧紧缠住手腕。 阵法很忌惮他的剑,手里的长剑受到了同等的待遇,四面八方的锁链收紧,不给丝毫动弹的机会。 这个阵法并不止于此,锁链似是有生命般,碰到皮肤的地方伸出针状的东西,深深陷进皮肤里,吸收着里面的每一丝灵力,然后助长出更多的锁链。 不动时还好,稍微移动后尖刺在身体内迅速变化,有如刀割,千丝万缕的疼痛传遍全身,痛不欲生。 一个十分歹毒又绝妙的阵法。不动就会被吸收灵力致死,还是死于自己的灵力喂养出的锁链,动了则会痛彻心扉,明知不动是死,但还是痛到不敢再动。 老祖站在不远处看着,道:“我原是想将这改成缚龙阵,给你先用用也好。” 这阵法确实有点想法,但可惜用错了人。刀割一样的疼痛传遍全身,许知秋却在这种情况里笑了下。 这老东西偏偏挑了一个他最不怕的东西。身体一年四季痛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这点痛感对他来说刚好只是完事后吃点麻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程度。 握着剑的手逐渐收紧,直接忽略身体不断传来的疼痛感,他闭眼再睁开时一脚猛地踹断锁链,身体借着残留的其他锁链在半空中一翻,一脚将缚在剑上的锁链踢裂。 长剑能够自由活动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刺向就站在下方不远处的老祖。 察觉到他的意图,大阵里迅速多出一条条锁链,迅速缠住长剑剑身,减缓其移动速度。 并不认为他能突破这个阵法,虽然起初在看到他不顾疼痛移动时稍有些意外,但老祖有把握,并不畏惧他的接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或者说其实是动不了了。老了身体大不如以往,他已经过了能跑能跳的时候。不远处的人找不到阵眼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次的阵法的阵眼是他,与阵法连接的身体就是输送灵力的渠道,不能移动。 但这并不算什么,就算手脚不再灵活,阵法可以算是他的新手脚,能够做任何事。他手指略微一动,所有的锁链放弃攻击白发的人,而全涌向了长剑。 果然。握着剑跃下的人到一半时长剑就被重重锁链缠住,前进不得分毫。 没了武器,对方也相当于没了臂膀,他们半斤八两。 老祖最后一次谈判道:“若你此刻肯将……” 回应他的是突然直接放开长剑径直从半空跃下的人影和喉咙上突然传来的穿刺的冰凉感。 突如其来的动静。 “……” 低垂快要闭上的老眼睁开,他视线缓缓下移,看到插在自己脖子上的银制发钗。 “剑修不是离了剑就废。这是老祖之前送我的,说是能自由出入段家的凭证,我今天带来是打算还来的。” 垂眼看向发钗上沾染的血迹,许知秋道:“这样也算还了吧。” 灵力输送中断,大阵停止运转,光华逐渐暗下。老祖缓缓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睁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倒是反应很快,察觉到这具身体没剩多少有用的能量,一道黑雾从眼尾冒出,悄悄融进夜色。 然后被一把抓住,转瞬间化为齑粉。 一双浑浊老眼清明了瞬,又很快模糊,倒在地上的老祖嘴皮动了下,垂在一侧的手也跟着一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 收回抓住黑雾的手,许知秋垂眼道:“辛苦了,安心休息吧,段明嘉这少主选得不错,你们段家没不了。” 颤动着的手不再动弹,身边的人身体不再起伏。 低头帮忙闭上未能紧闭的双眼,许知秋一言不发拔掉发钗,用衣领挡住其伤口,起身捡起长剑后走向远处还亮着的阵法,垂眼踹了脚还昏着的人,说:“起来了。” 第66章 玄三四是个蠢蛋 第66章 玄三四是个蠢蛋 睡梦中被踹了好几脚,段明嘉吃痛,慢慢转醒了,感官逐渐恢复,躺了一会儿才找回身体的知觉,在被踹下一脚前支撑着坐起来。 四周光亮都消失了,只剩一点零星的火光,如果没看错的话他倒下前原本还健在的房屋似乎也没了,视野一下开阔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 反射性想要查看四周情况,他话没说完,头刚动一下就被一只手掰了回来,视野格外有限。 半蹲在旁边,许知秋捏着人脸转向一个方向,说:“什么也不要多看,你就从这里出去,去找家主也就是你爹或你妈,什么也不用说,只管带他们来这里。” 捏着人的脸又转了个方向,他道:“带他们来这里后你什么都不要看,把事情交给他们就好,然后来西门,我在外面等你。” 老祖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的事大概只有在这南院的万刀及魔族以及段明嘉知道,段家众人并不知情,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敢把少主交到这南院,或许现在还以为这是老祖对他的什么考验。只要来到这知道实情,自会处理这件事。 刚清醒过来就是这么两句话砸下来,段明嘉脑子还未反应过来:“为什么……” 许知秋不废话,用行动代替语言,直接再踹了他一脚,道:“建议你跑起来,我不会在外面等太久。” 段明嘉跑起来了,跑的时候能够注意到路边有什么,但最终如后面的人所说的那样没多看,径直离开。 看着人影逐渐跑远,许知秋最后再转头看了眼远处倒在地上的人影,之后再没回过头,往一个方向边走边拿衣袖擦去手上银钗上的血迹。 原本安静的一个晚上,古老的大宅院短短时间内喧闹起来,火光涌动,原本已经暗下的院落的灯光接连重新亮起,脚步声匆匆。 身后是火光辉煌,忙碌慌张的叫喊声中,一眼看不到头的高大朱红院墙安静翻出一个人影。 “……” 出了老宅,许知秋轻巧落地,垂下的白发在空中一晃而过。收起钗子一抬头,他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竹林下看到一道高大人影。 对方站在绿竹之下,手里拿着被留下的剑鞘,红瞳在月华下格外明显,向着这边看来。 “你是追着剑来这的?” 抬脚走上前,许知秋边走边说:“我又不会有什么事,你在屋里待着睡个好觉多好。” 他边说边把手里长剑抛过,玄峙接住,收剑入鞘,重新抬起头时看向他的脸,视线停在细微的伤口和脖颈上的刀痕上,隐约间能感受到一点即将消失殆尽的魔族气息,问:“发生了何事?” 许知秋抬脚走近,道:“我杀了我半个师父,顺带还杀了一个认识你的魔主。” 察觉到语气里细微的不对劲,玄峙道:“你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身上突然传来温热触感,脸侧是对方动作时带起的微风,风里混合了熟悉的苦涩药味和些微的血腥味,身上一重。 许知秋抱住了他,没有任何征兆的,上前几步直接飞扑过来。这一下来得突然,他呼吸一滞,稍微停顿后察觉到脖颈后逐渐收紧的手,反射性弯下腰配合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玄三四你是个蠢蛋。” 呼吸声中传来一声骂,他一手落在人腰后,垂下的视线看着人衣服上渗出的零星血痕,稍微转过视线:“嗯?” “我就说那几年怎么去找你玩你都不在,原来是你在躲我。被牵扯又怎样,有人追着杀又怎么样,我又不怕,有事回去把老头搬过来就好。” “老头是个烂好人,往哪都能搬,随便装两声哭就能把那些魔族全处理了。你怎么就不和我说。” 两手搭在人脖颈后,许知秋一手攥着人后衣领,将云织锦袍抓出深深的褶皱,再发动攻击一把拍了下人后背,说:“你知道我去找你一趟要花多少时间吗,你知道这些时间有多难省出来吗。” 攻击这一下完全不足以过瘾,他再次发动口头攻击:“玄三四你真的是个特别蠢的蠢蛋。” 前不久还健在的那魔主说人族烂友不跟这人玩了完全是屁话,他前前后后去了魔界好几趟,没看到半个人影。这个人躲过了追杀,让他避开了受牵连,顺带把他也避开了。 背上挨了下,这下挨得不冤,落在人腰后的手慢慢收紧,另一只手陷进白色发丛,玄峙并不反驳,应声道:“嗯,是我蠢。” “……” 他应声应得好痛快,都不带反驳的,许知秋一时间很难继续发作,嘴角一抽,安静片刻后终于憋出其他诘难的理由,说:“那之后呢,之后你都成魔主了,怎么还是很少见我?” “……”玄峙这次没能立即应声,只悄然收紧了落在腰上的手。 好像找到了这个人难以回答的问题,许知秋迅速站上道德的制高点,又拍了下人的背,说:“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制高点上的空气十分新鲜,他整个人都舒服了,终于舍得暂时放过面前的人,拍肩道:“这次就算……” 他话没说完,头顶上传来道偏低的声音:“见面了我很难控制住。” 控制住?控制住什么? 脑子最先没反应过来,他动脑思考时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收紧的力道,突然就明白这什么意思,整个人都不动了。 制高点上的风太大,他火速下去了,同时松开放人身上的胳膊,试图结束这个有些过久的抱。 ——根本放不开。 他是放手了,但是身上人没有,一点力道没松懈,他耳朵贴在人身上,还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之后是近乎请求的声音:“再一会儿就好。” 距离太近,甚至还能感受到说话时喉咙带起的细微颤动和胸腔的起伏,许知秋没有动摇,冷静地说:“别以为这样说话我就会答应,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然后再冷静地补上了句:“但是如果你回去之后不提草药少了的事的话,我可以勉强答应。” 玄峙笑了下,脖颈低垂,一张脸埋进白发下的温热肩颈,呼吸着熟悉的味道。 抱着没事做,许知秋探出个头,落在人背后的手玩着对方头发,黑色长发在手指上打着圈卷起又松开,直到玩到头发疑似打结时沉默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提前开始说好话:“今天那阿姨说没人愿意亲近你,我很不认可,你明明有很多优点。” 略微抬起视线,玄峙问:“什么优点?” 这个人居然还带追问的。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补偿一下做的坏事,这下变成不得不说了,许知秋脑子转动着,边想边说:“很多啊,比如说长得很帅,再比如说脸好看……嗯,再比如说长得好看。” 玄峙:“没有其他了?” 许知秋补充道:“脸很好看。” 然后他就听到身上人笑了声。 这显然不是开心的意思,聋子也听得出来这是给气笑了。 在挖了个坑后给自己挖了个更大的坑,许知秋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同时一拍人后背结束了这个过长的抱,重新站直身体时道:“我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段明嘉了。” 怀里一空,白发从指缝间滑离,玄峙眼睛略微低垂下:“嗯?” 许知秋说:“我之前在这和他见过。” 记不清多少年前老头带他来过这里,彼时精气神不错,还能四处走动的老祖拉着他要教他阵法,一起学习的还有个他记不清模样的小屁孩,说是族里天赋超群的小辈,很有可能是段家未来接班人。 对小屁孩没兴趣,他至今记不得其长什么样,但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段明嘉没跑。难怪他对人没什么印象,对方却像是认识他一样。 玄峙听他说着,也不打断,等他说完弯腰看向脖子上的血痕,伸手轻轻碰上伤口,问:“这个怎么来的,痛吗?” 果然还是没藏得住,许知秋象征性地将头发扒拉到身前将其挡住,说:“没感觉。这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他不怎么在意,但面前人显然没这么看得开,血红的瞳孔垂下,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打破安静的是从院墙上传来的动静。 来的是段明嘉。好好一个少主跟做贼一样偷偷从自家院墙上翻过,在落地的时候才稍微加重了点动静,刚抬起头就看到远处的两个人影。 ……两个?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段明嘉犹豫地上前,稍微走近后终于确认其中一个人是说是在这等他的许知秋没错。 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因为走近后他才借着浅淡月光稍微看清站在对方身边的挺拔人影,以及人影落在对方脖颈一侧的手。 宽大的手掌带着层薄茧,碰上脖颈皮肤时动作却轻柔,像触摸什么珍品般,其中的意思轻易就能分辨。 第67章 我是第三者? 第67章 我是第三者? 段明嘉动作连带着视线一时间顿住,不远处的人注意到了他,略微侧眼看来。 血红的瞳孔,半隐在阴影里,对上时像是陡然陷进无光九渊,一瞬间浓重的威压几乎将人拍进地里,无端惊出一身冷汗。 虽然未曾见过,但他却在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应该就是之前谈话里提到的魔主玄峙。 转眼看来时凛冽之气顿生,一身威势似渊渟岳峙,远远超出他原本以为的模样。 段明嘉突然明了了已经死在南院的魔族女人为何和万刀讥讽这人。 原来不是因为不将这人放在眼里,而是那些话完全不敢当着这人的面说,只能私下过嘴瘾。虽然最后还是惹到个同样不好惹的。 感受到的威压只一瞬间,很快就收敛了。视线在人脸上和落在脖颈上的手间来回移动,他一时间没有上前,身体就这么僵在原地。 最终是看他半天没过来的许知秋转过头,疑惑地招手问:“怎么了?” 终于向前走了两步,段明嘉视线在两人间不断来回,抬起手不可置信地道:“你们……” “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许知秋点头道,“我们确实在这等了有一阵了。” 完全没在一个频道上,这跟仙家对话一样,段明嘉还没来得及多说其他,面前先抛来一个小东西,亮光在半空一闪而过。 他伸手接住了,低头看了眼。是个钗子,银亮干净,细看之下似乎是地牢里当钥匙用的那东西。 他不解地抬头,许知秋说:“这是你老祖的东西,交给你保管比较合适。” “……” 老祖的东西应该还给老祖本人就好,不需要交给他代为保管。耳边还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慌乱的喧闹声,隐隐有了什么猜想,段明嘉却觉得这个猜想实在过于荒谬,很快否决了。 那可是老祖,和清玄仙尊同一时代的老祖,尽管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但仍不改是闻名六洲的大乘强者的事实。 面前的人懒散站着,身形清瘦得过分,一双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着,脸色常年都苍白,看着要死不活,连呼吸都嫌麻烦的模样,之前持剑杀万刀的事像是没发生过,一切只是他臆想的一样。 很难把面前的人和当时的样子联系起来,段明嘉更难将其和老祖联系起来。 但面前的人证实了被他否决的猜想。 许知秋看着他道:“我不强求你理解,你可以恨我。” 在还未老成如今这幅模样时,老祖曾经也是个爱和小辈交流的,其中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未来会继承这段家的少主,平日里更像个普通的和蔼老头。杀亲之仇,仇恨理所应当。 老祖今天不死,以后会有更多人死在其手上,他并不后悔所做之事,就算再来一次也还是会这么做。唯一没想到的是人到暮年后变化居然会这么大,原本那么轰轰烈烈一辈子的人会死得这么安静,要是再往前几年,倒在这的就应该是他。 心脏某处猛地一顿,段明嘉低头看向手里的钗子,视线模糊了瞬。 老祖死了。 难怪这人不让他看院子的情况,让他直直走,不要转头。他离开的那时瞥到的倒路边的身影,应该是老祖的遗体,对方不想他看到。 “他现在走了最好,趁在做出更多错事以前打住。” 站在原地安静地处理了会儿自己的情绪,段明嘉以为自己能平常地面对这件事情,话说出口后才发现声音有些哑,张口时还抖了下,胡乱抹了把脸后问起其他:“我捡到的三长老的东西呢,有看出是什么吗?” 东西在自己衣服里,许知秋拿出来在半空中抛了下,道:“是你说的那黑雾。数量不少,被压缩在了这个珠子里。珠子是凝清胶做的,过段时间就会自然化开,只是这个稍微出了点意外,外面裹了层透瓷,凝清胶被抑制了,没能化开。” 大半夜扔这种东西,还是在全是入睡了的弟子的客栈,如果没有出意外,后果可以想象,居心可见一斑。 一件事情刚完,另一件事情又来了。珠子抛来,段明嘉接住了,皱眉道:“三长老怎么会这么做。” “这是宗主该去问他的事。” 身上不知哪处的伤口又被牵扯到了,风一吹又凉飕飕的,许知秋揉了下眉心,说:“迟则生变,趁老祖的死讯传开前,你今晚就拿着这东西回宗直接去找宗主,他休息了就直接闯他大门把他薅起来。” ……确实是他这种人能说出来的话。这话的个人风格实在太过明显,段明嘉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没忍住眉头一抽。 注意到了他这点表情,许知秋摆摆手毫不在意地道:“我们这种没素质的人是这样的,或者你也可以在他门外站一晚上,往脑门上拍点花瓣效仿春天版程门立雪。” 话说一半时身上一暖,他说着说着一低头,发现身上多了件鹤氅。 月白色的鹤氅,刚好合身,低头看去时刚好可以看到银织的流云,月华流转间流光一样闪动,轻易挡住夜风。 他浅浅观察了两眼,虽然看不懂,但似乎能感觉到一点金钱的味道。 玄峙略微弯腰,低头帮他系上鹤氅系带。这个人做这种小事也十分仔细,许知秋抬起头瞅了人一眼,刚好可以看到对方睫毛投下的影和隐约一点血红的瞳色。 一张看惯了的脸,他看了眼后就无所事事地移开视线。 好熟练的动作,好自然的态度。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段明嘉看看他又看看边上服侍得顺手的魔主,从喉咙里艰难地憋出声音:“你、他……陈景山……你不是已经有陈景山了吗?” 这个人表情看着跟吃坏肚子了一样,脸和耳朵还有些红,许知秋原本想问他怎么了,结果在听到陈景山名字后终于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眼尾一扬就是坏点子生成中,身上鹤氅系好后他就把边上人当靠垫,施施然地往后一靠,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脚踏两条船了。你想怎么办呢?” “……”好理直气壮甚至有点骄傲的态度,段明嘉一时间说不出话,“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名堂。 “我变第三者了?”身上稍微传来点重量,玄峙顺势虚扶住身上人的身体,短暂思索后又配合地道,“也好,总比无名无分来得好。” 这个堂堂魔主用0秒就接受了自己第三者的身份!这个好到底是在好什么!第三者算哪门子的名分! 一晚上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多,段明嘉看着许知秋看了半天,嘴里想说的话多到转不过来,憋了半天终于挤出来一句: “你绝不能!不能让陈景山发现这事。” 许知秋:“……?” 段明嘉:“……” 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话,许知秋眼睛疑惑地眯起。说出这话的本人在话说出口后也愣住,自己把自己搞懵了。 呆滞地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己会说这种话,段明嘉觉得自己脑子肯定是出什么问题了,刚那一瞬间甚至诡异地觉得庆幸,幸好自己好友不是那个没名没分的第三者。 这位少主看着传统,实际上还挺,嗯开放。许知秋被惊得靠后面的人身上的身体都稍稍站直了些,嘴角险些控制不住,被长袖掩住的手悄悄掐了下自己手心,应声说:“我尽量。” 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悄悄发抖。旁边的玄峙察觉到这点微小的动静,略微低垂下眼,最终叹口气,笑了下。 算了,他高兴就好。 “哦对,你去找宗主的时候顺带给他说声,让他问问三长老是否还记得几年前从天剑门转入的弟子。” 再在这里待下去一定会憋不住笑出声,许知秋最后嘱咐了句话,然后快速拉着自己的第三者走了,脚下生风。 有事是真溜,他这下走得飞快,身上的伤像是都不存在了一样。 手里握着银钗,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想法都扔开了,段明嘉趁人走远前问出了今晚已经想了一整晚的问题,往前几步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并不是玩笑,他一定要得到个回答。 已经走出远远一段距离的人回头了。白发在夜风里纷扬迷乱,又被抬起的手压住,鹤氅上的细微绒毛在风里飘着。对方背着光看不真切表情,只有差点被风吹散的一句: “许知秋三个字认识吗?要是不认识,可曾读过什么书?” “……” 在这种时候也要被嘴一句,段明嘉动作霎时一顿,抬起的眼皮也一下子垂下来了。 这个人还是这个人,果然今晚上发生的都是什么错觉。或许是他脑子出什么问题了也说不定。 第68章 婚期提前 第68章 婚期提前 段家老祖的死讯在第二天早上就传开。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说的对方只是在昨晚自然死去,现在段家众人正在处理后事,过几日出柩。 原本平常的一个晚上并不平静,突然的大消息接二连三,除了老祖逝世的消息外,又传出玄山宗三长老卸任一事。 三长老前一天还在教习弟子,半夜被带去宗主峰,第二天就没再出现,由其他长老暂代其职位。 听同子说起这些消息的时候,许知秋刚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歪歪扭扭地穿着衣服,然后一头栽倒在桌上。 到现在都没有人找上门来,同子坐在旁边看着他,说:“段明嘉好像没有把你的事说出来。” 觉没睡够不想说话,许知秋只略微抬起一根手指,表示已读。 昨晚他给对方说了希望不要将他的事说出去,但想说出去也行,看来对方最后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和预想的一样,段家为了保足家族和老祖的颜面,自会将黑雾和魔族的事都隐去,处理得妥妥当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起传来的还有熟悉的药味,许知秋终于舍得发出声音,言简意赅地道:“出去。” 他每次睡得不好或者睡不够就是这个模样,睡眼惺忪的一点就炸,闻到药味更是大炸特炸。 玄峙端着药进来了,边上的同子投以看勇士的视线,为表敬意身体都坐直了些,同时遵从本心地悄悄远离了桌子附近。 在桌边坐下,将药往前推推,玄峙轻声道:“今日只喝这一次药,之后就不用再喝了。” 许知秋让他住嘴。 玄峙继续道:“今日的药不多,两口就能喝完。” 趴桌上的人终于动了下,提前察觉到不妙,怕被殃及无辜,本就离远了的同子再往后挪了些。 揉着额角从桌上爬起,许知秋反手想把人拍桌上,结果捞了个空,视线略微垂下,看到出现在桌上的小黑蛇。 黑色小小的一条,用头把药碗往他这边推。 心情还是处在暴躁的状态,他眼睛微眯,提醒道:“再往前推我就把你捶扁。” 小黑蛇动作一停,之后身形微变,微妙地矮了丢丢,扁扁地把药碗往前推。 许知秋:“……” 许知秋眼尾一抽:“你就是仗着我不会真捶你。” 这个人确实了解他,但凡这时这人是原型或者本体他的手就已经落下去了,偏偏选了这个模样。 这下气清醒了,他闭着眼把药一喝,之后咬了个果子清除药味,支着桌面站起,说:“我去书院了。” 他很少这么主动地去书院,童子睁着一双惊奇的眼睛看着他,桌上的小黑蛇跟着过来,他转头道:“今天不带你去。” 小黑蛇停住了。 抬脚跨过门槛,许知秋晃晃悠悠出门了,身影慢慢消失在院子门口。 空荡的桌边重新出现道人影,玄峙低头看了眼剩点残液的药碗,眉头微皱。 同子又移回来了,问:“怎么了?” 玄峙道:“他今日没带书去。” 还以为是什么,结果是这事。同子习以为常地道:“他在书院从来不听讲的,一直都没带过书。” 不只是书院的书,对方连平时的闲书也没带。收回视线,玄峙没有多说,起身将药碗收拾了,转头问道:“今天有什么想玩的?” 无聊的日子里终于迎来了陪玩,同子火速去翻自己装了一堆各种玩意的玩具箱了。 许知秋慢慢摇着去了书院。 今天醒的还算早,没有在屋子里磨蹭,他到得难得的早,书院里的人也已经到了大半。 这满打满算是他们从南洲回来后第一次回书院,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时,侧方的小头领已经被同门们围了个满满当当,问着大比时的见闻。 昨晚发生的事也已经传开,耳边依稀还能听到议论段家老祖的死和三长老的事的声音,许知秋通通无视了,往桌上一倒。 他来得无声无息,坐在侧后方的小头领却隔着人群注意到了,和周围的朋友说声“抱歉”后起身,穿过人群过来问:“你怎么了……你脖子上怎么有道伤?” 他原本只是想过来简单问一下,走近后才看到人脖子上被白发掩住了小半的伤口,惊了下。 明明昨天和他们分开的时候对方身上还没任何伤,结果今天再见面就变了个样。 “这不小心划到的。” 倒桌上的人支着身体稍稍坐起,略微侧过视线看了他一眼,抬手往嘴里塞了个什么药丸咬碎,浅声道:“我睡了,你去找其他人聊天吧。” 眼尾带着浓浓的困倦疲态,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和平时懒得犯困不同,像是一夜未睡,强撑着打起点精神。 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小头领还想再说什么,人说完话后就倒下了,不再进行任何交流。 夫子后一步到,驱散了扎堆议论的弟子,开始准备授课。 宗主峰。 宗主峰上人来人往,校场上弟子依旧如往日般进行晨练,只是宗主缺席不在。 站在校场边缘也仍旧能够依稀看到远处前往正殿的路上的人影,代为照看晨练的陈景山视线从底下一群弟子上移开,看向主路的方向。 站在原地思忖片刻,他收起剑,对旁边的戒明道:“我果然还是去找段明嘉一趟。” 对方消失一段时间,他原本打算今日去段家查看情况,结果今日就出这么件事。段家老祖年事已高,此前已经传过几次疑似逝世的谣言,这次去世虽然震撼这算是符合情理,但他总觉得事情不止这么简单,找段明嘉问会更清楚。 “他老祖去世了,你现在去找他做什么。”抬头望向峰顶的方向,戒明收回视线道,“有些事情不告诉,或许就是不想让你我知道,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陈景山未出声,远处先飞来一个人影,径直落在校场上,跳下来的时候道:“道明君,宗主有事寻你,还望速去。” 在这个时候有事找。抱剑站在一侧的戒明眉头略微一动,最终转头道:“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陈景山去了峰顶主殿。 过了繁忙的时候,峰顶上已经没了什么人,只有清洁的人在清理着院内道路一侧的血迹。 视线从血迹上扫过,他没有言语,径直抬脚去了会客的正厅。守在正厅大门两侧的侍童看到他前来,安静地行礼开门。 “师尊,我来时见到……” 以为宗主在内等着,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室内,抬起头来时却陡然对上屋内投来的一众视线。 话说到一半停下,他略微敛起眉眼,稍稍行礼道:“家主。” 屋里不止他以为的宗主一人,还有一群远从中洲过来的陈家众人。有两人坐在主位之上,一是宗主,二则是家主。 宗主慢慢喝了口茶,对他说:“陈家主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与许小友的婚事。” “……” 搭在剑柄上的手一下子收紧,陈景山眉眼略微沉下,道:“这次又是想如何?” 对于他擅自结下的婚约,陈家从将他认回后就一直十分不满,谈话过许多次,都是劝他结束婚约,这次连家主都到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再进行劝说。 ——虽然这段婚约他已经取消了。 对这件事知情的只有他与许知秋,以及宗主。宗主此刻坐在主座上慢悠悠喝茶,看来还未将这件事告知给陈家众人。 回应他的是站在家主一侧的光头男人,道:“老祖大限将至。” 宗主垂眼看茶,陈景山看向男人。 光头男人是老祖手下管事,也是老祖传话人,近些年全权代理老祖事务,虽只是管事,却有极高的地位。略微上前一步,光头男人道:“今日段家老祖的事没能瞒得住,老祖已经得知死讯,打击之下身体瞬间差了不少,今早就卧床不起,恐时日无多。” 家主接着说:“老祖现今最关心的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们也想让他在走前了却这个心愿。此次前来是想商量,你与许小友的婚期是否能提前。” 之前已经劝说过太多次,他们这次终于放弃了,就算是病秧子也认。这个人太过坚定,一直反对这婚事的结果可能是这事一直往后拖,永远没个结果。 “……” 握着剑的手一松,陈景山愕然地抬起视线,情绪外显到隐藏不住。 宗主在边上不言语,只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喝茶,袅袅雾气上涌。 …… 一次课从上午一直上到下午过半,许知秋睡得沉,一次没醒过。 再醒来时是有人拍他肩,昏昏沉沉里他瞬间凭本能反手把人摁地上,听到声痛呼后才稍微清醒了些,稍稍睁开眼:“……你?” 被按在下面的是小头领,他想半天没能想起名字,只能干巴地喊了声“你”。 “咳咳!” 抵在喉咙上的手移开,小头领终于可以重新呼吸,咳了好几声之后指向门口的方向,道:“外面……咳,有人找。” 顺着他视线抬起头,许知秋看向门口,看到站在门外的白净小童和白羽飞鹤。 今日的授课已经结束,其他人都散尽,室内空荡一片,只剩矮桌蒲团,下午的日光照进室内,照亮站在不远处的张灵两人呆滞的脸。门外小童表情不变,道:“宗主有请。” 揉着头发和小头领说声抱歉,许知秋起身走向门外。 飞鹤是上次坐的飞鹤,等他靠近后还主动用头蹭了下他,顺滑的羽绒从伤口上轻轻蹭过。 他到宗主峰时已经有人在殿外等着,见到他后一路带着往前,径直去了会客厅。 今天这里的客人还挺多,不少人在他走进后哗啦啦行礼。 这阵仗不像是宗主喊他来说事,像他当宗主了。进屋后看到主座上站起的两人,他略微点头道声好。 他肯打招呼已经算是有礼貌,宗主让他到身边坐下,小童看茶。 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喝口茶正好醒一下脑子,顺带冲一下嘴里的药味。许知秋喝了口茶,终于略微掀起眼皮问:“怎么?” “……” 不冷不热的态度,说话时自带懒洋洋的腔调,喝完茶后就往椅子上一靠,看上去真是莫名欠揍。 宗主喝茶的手一抖,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这师侄是演得好还是本性流露,脑子里光风霁月的小师侄的模样忽然就远去了。 陈家家主更是差点没忍住,看向自己身边的亲生儿子,不清楚其到底是看上了这人哪一点。 难不成是天生有什么受虐的癖好。 虽然已经做好用最宽容的心接纳这人的心理准备,真见面时还是难免有些心梗,家主捂着心口一时间没说话,最终是旁边的族中长老代为将事情与他沟通了遍。 “所以你们是想将婚期提前到几月后,现在来征求我的意见。” 闭着眼睛抱持着不多的耐心听人说完话,听完后终于睁眼,许知秋暂时没有先回答长老的话,而是将视线投向坐在家主身边的陈景山,问:“你的意见呢,愿意吗?” 他居然还会先问别人的意见。对他的期待已经跌穿地心,这么来一下,家主竟然诡异地冒出了点欣慰的心情,然后下一时间就被冒出这心情的自己吓了跳。 见了鬼了。 问题抛到了自己身上,从许知秋进门开始就一直没有发出声音的陈景山分不清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垂在身侧的手略微收紧,背脊稍稍绷直,最终还是出声道:“如果我想……可以吗?” 他知道这是一句很无理且任性的话,也知道解契书是自己亲手签的。但他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提到婚事时说起婚约已经取消的事,没想到似乎没有提起的的意思。不知是忘了还是其他,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最后一个机会,所以不想错过,也不想在对方身上再看到别人留下的痕迹。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未婚夫,从一早就是,以后也一定是。 第69章 这婚约本该是他的 第69章 这婚约本该是他的 比起陈景山的小心翼翼,许知秋要随意得多,边喝茶边浅浅一摆手,简略地道:“那行。” 好像是答应了。 好轻易地就答应了,意外的爽快,周围的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滞后地意识到事情好像就这么谈成了。 像一颗石子陡然投进紧绷的水面,死水掀起波澜,陈景山霎时间抬眼看过去。 坐在对面的人垂眼闲闲喝着茶,白发顺着动作低垂下,从领口滑落,白衣松散,看得出早晨起来时穿得十分随意。 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的话代表着什么,对方没在看他,放下茶杯后懒散地往后一靠,和平时的态度一般无二,之后才开口继续道:“但我有两个要求,一是婚宴地点定在这,二是一切从简。” 真是狮子大……小开口。 果然还是避免不了谈条件这个环节,这人看上去就是个开口没轻没重的,听到人说到有要求的时候就知道避免不了大出血,陈家众人早做好心理准备,结果等来这么句。 大出血没有,像一把大砍刀砍过来,结果只帮忙修了下指甲。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意识到以上就是所有要求,家主问:“没了?” “没了,那不然还有什么。” 支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许知秋道:“我困了,要是没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依旧十分之我行我素。偏偏有人愿意捧着,陈景山当即跟着站起,道:“我送你回去。” “……”这段关系里自己亲儿子居然是上赶着的那个,家主不忍直视,没忍住抹脸。 幸好老祖不在这,要是看到这场面也不用等婚宴了,直接就能现场含笑九泉。 “陈家主此次前来时间稍紧凑,我宗招待不周,你与家主有些时日未见,带他们去峰内逛逛,好好叙叙旧吧。” 宗主出手把陈景山按住了,转头说:“我刚好有些事与许小友说。” 宗主发话只能听从,陈景山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点头说声好。 他带着陈家众人出去了,原本满满当当的会客厅一下子就空荡下来。小童添了次茶水,添完后也出去,屋内就只剩下两个人。 房门一关许知秋就重新坐下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喘口气。 宗主一看就知道这状态不对劲,过来想问是怎么了,结果看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声音都高了一个度,说:“祖宗你这伤哪来的?” 连祖宗都喊出来了,看得出是真被吓得不清。 莫名其妙辈分就上去了,许知秋笑了下,略微睁眼道:“昨天晚上整的,很快就会好了。” 伤口虽然长但浅,确实很快就能好,但他本人这状态看上去实在不像很快能好的样子。宗主问:“药呢,吃了吗?” “吃了。我这不要紧,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好些了。”许知秋问起其他,道,“三长老呢,有说什么吗?” “没有,他说他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宗主略微摇头,之后又道,“我去查了往届弟子名录,倒是查到一个从天剑门转到他名下的弟子,后来弟子又转到了外门,理由为例行考核不通过,之后就再未记录在册。” 未记录在册,不是走了就是没了。没有其他想说的,许知秋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这样好吗?” 他刚转身,后面紧跟着传来宗主的声音:“办这个婚宴。” 许知秋笑了下:“因为没剩多少时间了。” 宗主:“陈家老祖?” 许知秋:“我。” 擦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他说:“昨晚闹得太过了,我不确定究竟还能撑多久。” 昨晚和老祖打一架的伤倒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他这身体似乎已经不能再这么无节制地挥霍了。 “……” 宗主老眼霎时一动,一时间没能说话,许知秋也没打算多说其他,转身继续往外走,走到一半时又转过头,拍了两下脸问:“这样会看着气色好点吗。” 毕生演技都耗在昨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没让玄三四察觉到什么异常,不能今天回去后功亏一篑。 这个人和他师父的性格真是一模一样。宗主总算知道对方为什么去世前一点征兆没有,前一天还在开玩笑,第二天就走了。 这师徒两个都这么能装,难怪发现不了。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宗主说:“你那院子里只有一个童子,平时能照顾得过来吗?这段时间你不若去景山……不对,应该让景山暂时住你那里,平时能相互照料些。” 他两句话就把自己徒弟给安排了。许知秋摆摆手,说:“可别折腾他了,我暂时还死不了。” 他这下说完是真走了,边走边拍着脸,还没放弃自己拍出好气色的计划。 来宗主峰的时候天还亮着,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映红了大半边天,他坐飞鹤上绕着几个山峰多飞了几圈,直到光亮逐渐暗淡后才终于往院子回去。 没有在平时该回来的点回来,同子和平时一样坐在檐下的台阶上等他,只是这次旁边还多了个人,跟着一起等。 “今天结束后去了宗主峰一趟,所以回来晚了。” 许知秋边解释着边往屋里进,回房间后换了身衣服,搁桌边和平时一样慢悠悠吃晚饭。 玄峙看着他,之后安静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次或许会离开得比较久,你记得按时吃药……这点我就不指望了,只要你少与人动手就好。” 许知秋捧着茶杯喝了口茶,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之后问:“你去做什么?” “去将剩下的事都处理了。” 凌冽眉峰下的血色瞳孔看过来,玄峙道:“下次再见时,我便来拜访宗主,接你回魔宫。” 拜访宗主,意思是要光明正大接回去,不再是见不得人的身份。一瞬间感觉到了丝微妙的不妙感,许知秋反射性地抬手摸了把后脖颈,没摸到什么后又把手放下了。 暂时放下手里茶杯,他往后挪了几步,在后面的柜子里翻找了会儿,最终找出块玉佩挪回来。 将手里的玉佩抛过,他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用这个,能直接进宗门。” 接住了玉佩,玄峙低头看了两眼。 颜色很清透的玉佩,上面刻着玄山宗的宗徽,右下角刻了个相对较小的“雲”字,略微动作间天青流光一闪而过。 许知秋说:“这是内门亲传弟子的玉牌,身上带着这个可以直接进宗,不用在意护宗大阵。这是栖云的,只有一个,记得别弄掉了,丢了我得去领罚。” 曾经在他身上见过这个玉佩,玄峙道:“用这个进出宗门,每次进出都会记录在册。” “是,”许知秋随意一点头,之后撑着脸侧道,“但那时被不被发现应该已经不重要了。” 这是这段时间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喝茶总有些寡淡,把桌上东西都撤了,他掏出几壶酒来。 掏出酒完全是为了自己过点酒瘾,玄峙没怎么喝,白毛本人喝舒服了,到半夜喝着喝着就滚床上挺尸,火速入睡补觉。 更衣盖被,再将桌上的残局收拾了,玄峙准备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躺床上的人没有以往那般有精力,连被子也没踢了,只安静躺着,白色长发顺着床沿倾泻下。 在床边坐下,他在一边安静里略微倾过身,弯腰看向躺床上的人的脸,视线落在酒后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唇瓣上,沉默片刻后俯身靠近。 一身玄色长袍的男人黑发垂在被角,高大身形倾下时显得本还算宽敞的床头空间逼仄了不少,一张脸半隐在摇晃的灯光里,无限向下接近,躺床上的人毫无所觉,不躲不闪。 ——这就是刚铺好自己的窝的同子转头看到的画面。 猝不及防看得整个人都发红,他刚想回避,却看到黑色人影一手覆上床上人额头,双唇轻落在自己手背。 这样就算是结束,没有什么他看不得的画面,对方结束后安静地起身,抬脚往门外走去。 “……”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同子最终还是抬脚快步跟上。 屋里满是温暖的酒气,屋外却有些发冷,夜风吹得草木低伏,黑发被吹起,玄峙略微抬手,低头看向似乎还带着未消的余温的手。 “之前主人和道明君的婚约并非他本意。” 准备抬脚离开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他转头,看到从屋檐下走出的同子。 离开的脚步停下,他略微侧眼:“嗯?” “有些话主人肯定会憋一辈子也不说,但我想应该告诉你更好。” 风吹得衣袖灌风,同子拢着衣服走来,道:“因为你应该能让主人活下来,也是他在这世界上仅剩的最在意的人,你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误会隔阂。” “虽然那个人一直都说订婚是为了让宗主少费劲去找将他接回宗的办法,也顺带满足道明君的一个心愿,”同子客观地陈述道,“但仔细想想,他根本不是这种这么替他人着想的好人。” 像在陈述事实,又像是暗戳戳吐槽什么。玄峙转过身来,半蹲下尽量和他视线齐平,示意他继续。 “荻城那一战后主人的身体就出了问题,新伤暗疾久久未愈,痛到几日睡不了觉,麻药吃多了也对身体不好,酒能解痛,所以那段时间常喝酒。” 提到那时的事时就回想起什么画面,同子默不作声地抓紧了衣摆,缓了两下后再继续道,“他有次喝醉了,刚好那时候宗主又来找他。” 一痛就喝,千杯不醉的人也有喝醉的一天,估计本人也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指尖略微一动,玄峙不打断,垂眼继续听着。 “宗主是最后一次来问订婚的想法的,说与他订婚的人过去过得十分惨,又和他相依为命过,也十分喜欢他,订婚之后对方能彻底摆脱过往的环境,也能与他和过去一样互相扶持。” 这个条件和某位魔族朋友微妙地重合了。同子说:“他喝醉了,不知道脑子怎么在编造信息,最后似乎是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需要靠订婚摆平,答应了。” 沉闷的心跳在夜风里响起了瞬,玄峙搭在膝上的手略微一收,面上表情却没变,问:“你怎会认为他误认为是与我订婚?” 声音已然低了半个度。 这个话题就不太好开口了。同子迅速地瞥了眼他,之后又快速收回视线,用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因为宗主走后他骂你来着,说平时找不见人影,出了事才知道来找他。” 婚约由道明君得了,骂由这位承受了。 虽然平时一堆小事只说不做,经常干出出尔反尔的事,但对方在非小事上还算守信,答应了就不反悔,即使第二天清醒后得知自己乱答应了什么,还是点头认了。 一手抵住唇角,玄峙想笑,但嘴角却没扬起来,一双眼睛垂下,搭在膝上的手收紧。 第70章 能不能盼点好 第70章 能不能盼点好 这个婚约原来是因为他才有的。 此前闭关出来听闻死讯,玄峙一点一点拼凑出人还在世的线索,找到对方在的地方,然后又听闻对方的婚讯。 这个婚约因他而有,他又因为这个婚约选择不去打扰,眼睁睁看着银铃挂,看着红绸起,看着人坠入断崖山雾。 沉默了片刻,呼出口气后闭眼再睁开,将所有情绪都压下,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从他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对主人的喜欢不比你们任何人少。” 在荻城时才被迫从对方身体里拍飞出来,到了现在这个身体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短短的五根手指,同子说:“但是我保护不了他。” 它只是一个和总部断联的系统,脑子里装着过时的再也没有更新过的资料,还是这样的五短身材,搬个石头都费劲。 “主人比你以为的更在意你。”重新抬起头来,他说,“所以你也要让他好好活下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这最后句话才是他说了这么些话里的重点。 夜风吹得草木沙沙作响,玄峙在风里慢慢站直身体,安静半晌,低头说声好。 “哗哗——” 风拍木窗,灯光隐隐摇晃,昏暗室内,躺在床上已经睡着的人睁开了眼。 一只手抬起碰上额头,许知秋半睁着眼就这么躺了会儿,之后瞳孔略微向着一侧移动,看到放在床边的木盒和底下垫着的张纸。 侧身将木盒打开,他抽出底下的纸张,借着灯光辨认上面的字。 该说的话在喝酒时已经都说了,纸上的字不多,只短短两行,简要说了盒子里放的是减痛的药,不适时可以吃两粒。以及不要再为老祖的事多想,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好。 还是被发现了。 把纸张放了回去,他闭眼重新往回一躺。 —— 段家老祖出殡的日子定在五日后,按照老祖很久之前的嘱咐,葬礼并未办得隆重,委婉谢绝了绝大部分人的探望,只有小部分人出席了葬礼。 老祖最终葬在了祖地,段明嘉跟进了全程。 祖地在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四面环山,山上开满了海棠花,风吹起时花瓣飞了满山,半片长空都是纷扬的花瓣。 一群人静默地看着新添的墓碑,家主站在最前列,他站在家主后,换下了平日的鲜艳锦袍和叮呤当啷的手串,仅穿着身白衣,白色抹额尾端随风扬起。 今日前来的只有段家本家人和其他世家之人外加部分交情深厚的宗门长老,都沉默着,心中在想什么只有本人知道。 今日天气极好,长空有风起,吹得漫山草木哗哗作响,花瓣纷飞迷眼。 耳边回荡着听不懂的经文,在漫天的花瓣里注意到什么,段明嘉转头看向一侧的山,转头的瞬间在繁盛古树上看到了个什么白色人影,仔细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一树繁花,不见任何人影。 葬礼整个流程并不复杂,一切从简,只一个上午就结束。 重新回到宅子里,部分人离开,部分人留下叙旧,段明嘉负责在门口送客,闲下来后擦了把额角,往背后墙上一靠。 “你还好吗?” 背后走廊传来声音,他转头看过去,看到陈景山跨过门槛走来,衣摆随动作扬起,低眉间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俊逸出尘。 长相好家世佳,他今天果不其然又听到有人在私底下打听他这个朋友的情感状况,问其婚配,即使是在这种场合。 “我还好,心情早平复了。”段明嘉靠在门上说,“毕竟老祖大限也就这几年,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等过了明日就可以回宗门。” 陈景山看向他稍带疲惫的脸,说声:“如此便好。” “……哦对了。” 在原地犹豫了会儿,段明嘉还是试探着出声道:“我记得你是不喜欢许知秋的吧。老祖这事也算是提了个醒,人生也就这么短短的一下,不若活得更痛快些,放心去追自己喜欢的……他,嗯或许不太适合你。” 何止是不适合,甚至正经未婚夫的身份都不保。他实在也很难想自己这位好友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不被和对方早早深交并大权在握的魔主玄峙翻盘。 那个魔主看上去并不像是乐意一直当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的人。 说到底,他们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许知秋这个人,不知过往,也不知其目的。 “我喜欢他。” 段明嘉脑子里正一条条论据分析着,分析到一半时旁边传来道声音,一下子就将他所有的思路都打断了。 好坚定又丝毫没有犹豫的一声,靠着墙的背一滑,他往旁边一个趔趄,好险才稳住身形,抬起头来:“啊?” 搭在剑柄上的手略微收紧,陈景山低垂下眼,耳尖爬上些红,略微笑道:“我要与他成婚了。” “?” 这个人说一句话放一个雷,段明嘉被炸得一愣又一愣,半天之后还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 看这人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道:“你来真的?” “时间已经定了,就在几月后,只是还未告知其他人,”陈景山道,“我先与你说也无妨。” 震惊的点太多,段明嘉一时间无法理清,最终左右多看了两眼,拖着人到无人的角落,问:“不是你们这……他真同意了?” 他就这么几天没在宗门,好像直接跟现实脱轨了一样。所有事情一下子说变就变,好像宗内宗外跟他过的不是一个时间。 陈景山笑道:“他同意了。” “……哇哦。” 自己这朋友真是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模样。冲击太大,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段明嘉揉了下额头,道:“……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各种意义上的厉害,居然能将这未婚夫的身份守擂成功,真定下婚事。 陡然面对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原地冷静了会儿。 冷静之后他再看了眼自己这朋友,意识到事情是真的后眼睛一闭,再睁开眼时出声道:“若是你真铁下心想要与他在一起,那就听我两句话。” 在人下定决心的时候,他果然还是说不出劝阻的话。 陈景山看向他。 段明嘉用这辈子最诚恳的声音道:“第一是一定不要惹他生气……他生气真的很恐怖,不开玩笑。第二是不要说他朋友的坏话,一句也不要说。” 在那晚之前他一直以为对方生气起来顶多像平时那样多嘴两句他,从没想过会是那种模样。长剑泛寒,冷气浸透骨髓,他差点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 而那一切仅仅只是因为那魔族多说了两句玄峙的坏话。当时对方已经到窗边,现在想想,对方原本应该是打算离开不纠缠的,要真想动手也不会在一开始举着那破椅子腿晃来晃去。 陈景山听着,听完眉头微动,问:“你怎么了,这两天是和他发生什么了吗?” “没,只是从别人那听说了点事。”段明嘉认真看着他,说,“总之你把这些话听进去就好。” 想说的话说完,不远处刚好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锦袍的人影从过道另一侧经过,浓眉高吊,隔着山水庭帐看了他们眼,视线上下移动间略微点头致意。 一张陌生的脸。段明嘉同样稍微点头,等人离开后转头问:“那是谁,我怎么没印象?” “那是陈家旁支的一位兄长,叫陈正,你不认识正常。”陈景山收回视线,说,“他在玄山宗学过剑,只是多年前就离宗回家教习小辈剑法了。” 段明嘉有些意外:“他看着不是还挺年轻,怎么这么早就离宗了?” 按照玄山宗的培养规律,内门弟子尤其是剑修,一般要学二十多载才能基本学完所有剑招,这人多年前就离宗,那该是大出他们不少,但看上去与他们年纪相差无多的样子。 陈景山摇头:“不清楚,他据说是提早离宗,具体缘由我未曾问过。” 他之后又道:“家主还要与我商议婚宴事宜,今日就先离开了。” 听到这事就觉得有些头痛,段明嘉点头说好。 婚期已定的消息是几日后传开的,在段家之事逐渐从众人口耳间消失时。 这门没有任何人看好的婚事居然成了,这比段家老祖的死还要骇人听闻,起初无人相信,直到一封封请柬送出。 这下没人质疑了。 婚期将近,作为名字被写在请柬上的其中之一,许知秋还是跟平常一样得过且过,能爬起来就去书院睡觉,爬不起来就直接倒下继续睡,问就是身体不好。 只这几日实在烦了,婚期的事情放出后除万阵门弟子外,还有不少他峰弟子前来打探,好奇与道明君成婚的人长什么样,睡觉都睡不安稳,他让同子手写了检讨书,直接贴布告栏上然后直接回去睡大觉了,之后几日都没再去过书院。 又一次一觉睡到晚上醒来,他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面前是一个硕大的头,一双眼睛在头顶看着他,鼻子下面还有根手指,在试探他鼻息。 “……” 一双眼睛半睁着,他默不作声地抬手把面前的手指一折,道:“你在干什么。” “嗷!” 搁床边的同子抱着手指疼得嗷嗷叫,原地跳起了踢踏舞,转了两圈后噙着一双泪眼说:“我这不是梦到你死了,好心来看看你活着没有!” “你这小机器人怎么还会做梦。”不耐地挥挥手让人挪开,许知秋重新躺了回去,闭眼说,“你能不能梦点我好。”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梦。” 虽然被嘎巴折了下手指,但只要他还活着就好,同子又安心地躺回自己窝里去了,松了口气说:“我就说你怎么会被人一箭射悬崖底下,之后还道解了。” “……” 许知秋重新坐起,把他从窝里拎出来,道:“讲讲你做的这个梦。” 第71章 似梦似实 第71章 似梦似实 红绸挂了满屋,入眼全是正红的颜色。 门外有人影在不断走动,耳边是连连不绝的嘱咐声,在意识恍惚间被自动模糊了。 低头能看到身上层叠的喜服,上面刺绣的细密针脚都能够清晰看见,陈景山在短暂反应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又做奇怪的梦了。 修道者少眠少梦,他从结丹以来再未做过梦,从芜洲秘境回来后却接连做了好几场梦,并有规律一样连续着,梦中的世界每隔一段时间都在不断变化。 回到宗门后他有一段时间未再做过这种梦,原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还会继续。 十分奇怪的梦境,分明是虚幻的,但又比现实来得真实,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所触所感皆为真,包括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宗主。 这似乎是他的婚宴,门外有人进进出出,忙着清点宾客送的贺礼,还有妆娘从门外迅速跑过,赶往万阵门,说许知秋终于舍得起床了。 许知秋。 听到名字后他反射性想要起身,但梦里的自己并无任何反应,只安静地坐着。 宾客至,时辰到,陈家派来的管事对他说到时间了。 走出正殿,入眼是漫山红绸纷扬,仙乐响彻山间,祥云飞鹤缭绕其上。宾客已至,于殿外夹道探首,表情各自精彩。 宗主只送他至大殿正门,停下步伐的时候与他道,今日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看好许知秋,视线不能离开分毫,也只放心将对方交给他。 不明这个嘱咐的原因,他听见自己应声好。 他前去万阵门接对方,然后一起接受众宾客祝福,在所有人见证下定下终生。 原本应该是这样。 直到他准备踏出第一步时,有人影从殿门一侧惊慌地跑来,对宗主说南洲事变,芜洲秘境突然开启,放出了大量的蛮荒异族。 大小宗派的宗主长老都来此观礼,现在留在南洲的只有部分长老和弟子,离芜洲秘境最近的音宗稍有抵抗能力的只剩下南寻公子和一众外门长老。 他离开了,在自己的婚宴,在所有来宾惊异的注视下,甚至还没看过自己道侣一眼。长剑出鞘,一跃升至半空,径直前往南洲的方向。 宗主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梦里的自己没能听清,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漫山的红绸远去。 这时的他似有十足的长进,山川湖海只弹指一瞬间,从北洲到南洲只需短短时间,竟能独自面对扩散如海的蛮族群。 也见到了南寻。对方无恙,和一众弟子守住了宗门附近的城镇。 看到他时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反而十分震惊的模样,让他速回宗门。 从芜洲秘境逸出的蛮族大部分已经被解决,剩下的再难成群,他回宗了。 满目痍疮,入眼尽是苍凉。 走时红绸张扬,回来时只余灰败。 高峰倾塌,尸横遍野,天地俱寂。这里的景象远比南洲惨烈。 他在一处崖边找到了宗主,对方跪在碎石堆之上,身形佝偻,神气不再,身边是阵法的痕迹和段家老祖破裂的尸身。 损坏的红绸染血,空气里飘着的都是血腥味。 他听到自己上前问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问许知秋在何处。 宗主没有回他,也没回头看他,只轻声道着,说不该将知秋交与他。 后一步来到的小童小声地与他解释说,婚宴突生变故,就在他走后。 宗主被他宗宗主以及段家老祖拖住脚步,其余没有人来得及顾及虽然是新人但存在感极低的许知秋,对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是在这个断崖。 跌落山崖,落下时抓住了什么人,道解归墟,同归于尽。 平日里一直跟在对方身边的小童子在之后也跟着从崖上跳下。 寂静。整片空间静得发寒。 视线摇晃,他能真切感受到全身血液逆流时的冰凉感,之后长剑飞出,整个身体猛地往前跌,扎进血红云雾。 “……” 呼——呼—— 猛地从床上坐起,仅穿着的单薄内衫凌乱,强行从梦中醒来,陈景山抓紧了放在一侧的长剑,不住地大口喘着气。 道解,指自毁灵脉根骨,全身灵力极端凝结而后爆发,刹那间引发的灵爆可以绞灭周遭任何人或物甚至魂体。 以及道解者身魂俱灭,不入轮回,不复人间,归于天地。 胸腔剧烈起伏间视线逐渐清晰,他张惶地从床上跌下,颤着呼吸点亮桌边烛台。 微弱光亮亮起,照亮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房间。没有红绸,也没有繁复的饰物,安宁平静,只有从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 窗外景象一片平静,晨间的雾气还未涌起,隔着远远距离依稀能够看到梦里被灵爆波及至垮塌的山峰,山峰还完好着。 ——刚才的只是个梦。 虽然只是梦,但实在太过清晰了些。 心脏狂跳,脱力感从梦境延伸到了现实身体,他往后退两步跌坐在床沿,放下手里的剑,长长呼出口气。 天还未破晓,但同时再也睡不下去,他最终披上外袍从床上起身,点了书桌边的灯,坐下研墨。 心乱时练字,这是戒师兄的习惯,他与对方相处久了,逐渐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但真正心乱时,练字也缓解不了丝毫。苍白冷寂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翻涌,他突然又回想起戒师兄在白玉京时对他“年少不知死生”的评价。 “……” 漆黑的墨团晕染开,陈景山闭眼,用力揉了下眉心,最终起身。 晨光熹微,天剑门弟子毫无疑问是宗门里起得最早的,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去的时候就已经洗漱出门,陆陆续续前往校场。 但有人比他们还早。最早一批前来校场的弟子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人。 站在校场前方的人高挑劲瘦,黑色长发束起,一身校服利落,长剑挥动间云雾飞动,向四周扩散,隐约露出斜飞入鬓的锋锐长眉。 走近后认出这是谁,一众弟子先是一惊,之后连忙行礼,喊声“陈师兄”。 前方的人收剑入鞘,寒光一闪间收剑无声,抬手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细汗,对他们略微点头。 看样子显然已经在这里练了不短的时间。前来的弟子惊道:“师兄是何时来的?” 陈景山道:“记不清了。” 虽然与平时差别不大,但微妙的能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佳,一众弟子瞬间感受到了这点微小的差异,没有多聊其他,自觉去了其他地方。 “师兄今日怎么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听隔壁弟子说师兄这婚事并非本意,看这样子,该不会是真的吧?” 一群弟子走远后迅速围成一团,交谈声小到几不可闻,之后前来校场的弟子跟着加入其中。 晨练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上午巳时,宗主有段时间未来看过,基本都由陈景山和戒明轮流主持。 晨练散去后广阔的校场又变成空荡的一片,雾气也散尽了,澄净一片,还能看到远处山峰,飞鹤悠悠从山间飞过。 只休息了一刻钟不到,陈景山又提剑踏上校场。 没有让他继续再练,同样还未及时离开的戒明坐在蒲团上,抬手压下他剑身,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不止其余弟子看出了这人不对劲,他也看出来了,或者说这样的行为其实已经十分明显。 “……” 剑身被压住,在原地站了会儿,陈景山最终还是暂且收剑,低头出声道:“我又做梦了,是个不太好的梦。” 不太好已经是非常委婉的说法。 “梦?” 戒明上一次听到这个话题还是在南洲客栈,没想到事情还没完,到现在还在继续。能够这样影响状态的梦不会是简单的梦,并不认为其可笑,他道:“可否细说。” 只要回想起梦的内容就头痛欲裂,浑身血液都滞凝的感觉至今都清晰可感,不想将事情再讲述一遍,陈景山道:“无事,说到底只是梦而已,过段时间便好。” 他不想说,戒明也不强求,只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不再继续待在校场,陈景山说完后准备离开,迈出一步后又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问道:“此次我成亲,师兄打算送什么?” 居然还带自己问的。按理说送什么都是一番心意,没有主动问的说法,但既然他问了,戒明就回答说:“剑冢养魂玉。” 和梦里的不一样。一瞬间松了口气,陈景山终于笑了下,道声谢。 他这放松得没有由来,戒明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回忆着礼簿上的名称,陈景山说:“破妄剑镜之类的。” “你居然知道这东西,此物只存在古籍里,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栖云曾经告诉后才得知的。” 戒明有些意外的样子,点头道:“我原是准备送你这样东西的,但婚期太赶,没有足够的时间请人打磨,所以改了。若是再晚几年,我应当是送这个。” “……” 脑中一片轰鸣响起,唇角的笑意滞凝,陈景山瞳孔颤动,心跳猝然停滞。 第72章 我当然是又帅又善 第72章 我当然是又帅又善 长剑流光从上空划过,带出一阵破空声响。 走在上山的路上,许知秋略微抬起头看了眼上空,拍拍自己老胳膊腿,悠悠地呼出口气,感慨说:“现在年轻人真有劲啊,风风火火的。” 比他更累的是走在后面推着他腰的同子,脚步一停后手上的重量明显翻倍,同子眉头都用力得竖起来了,绝望地道:“你要不自己走两步,我已经快死了。” 一点没有雇佣童工的负罪感,他往后倒得理所当然,说:“这不是你自己想来的。” 昨晚做个梦,这个人眼泪鼻涕流一串,跟真生怕他死了一样,今天出门硬要一起跟着,不要分开分毫。 不分开也行,这不是刚好黏得稳稳的。 看了眼上方还远得不行的林中小路,同子绝望顿生:“你怎么偏偏在今天想起来来这宗主峰。” “这不是想问点事,刚好好久没出门走走了。”许知秋笑了声,终于舍得直起身独立行走,说,“让你留在院里跟要害了你一样,现在终于知道后悔了。” 现在这个点已经过了晨练的时间段,剑门弟子应该都已经各自活动,只是很少有人下山,弯曲的山路上只有连片的树荫,一眼看去竟看不到什么其他人影。 对这里比万阵门的峰要熟不少,他抄了截近路,直接绕过外门到了山腰上的内门校场,从树林里冒出头。 这条路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从树林里抬脚翻过校场边缘栏杆,他拍拍头顶上的树叶,抬眼扫了眼四周。 这里果然没什么人,以及意外的有个熟人。用眼睛丈量了下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他把手边的杂草揉吧揉吧十分有耐心地将其揉成一个团,抬手瞄准。 然后下一瞬间对方就转头看过来。 “……”迅速把手上杂草团收到背后,许知秋若无其事地上前,笑着问声好。 视线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坐在校场休憩亭内的戒明不置可否地呵了声,起身问:“你怎么来这了?” 从太阳底下走过,之后踏上树荫下的石板路,许知秋迈进休憩亭,说:“来找人。” “找陈景山?”随手指了个方向,戒明说,“他刚走了,好像有急事,看方向说不定是去找你的。” “我不找他,他没事也应该不会去找我。” 把手里的杂草团悄无声息地扔进草丛里,许知秋从袖里翻出张皱巴的纸来,说:“正好你在这,帮我个忙。” 戒明接过皱巴的纸,低头费劲展开,看向上面列出的一串名字,略微抬起眼问:“这是什么?” 许知秋说:“多年前有个弟子从天剑门转到三长老手下,然后又因例行考核不通过而离宗,不通过的理由为根骨不佳,这是当时与他交好的人的部分名字。” 找这些名字废了他老大的劲,宗门内的传闻八卦基本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他并不讨厌挖传闻八卦来着。 戒明皱眉:“天剑门的弟子怎会根骨不佳。” “这就是我想问的,”许知秋在石凳上坐下,一手撑着脸侧问,“帮吗?” “我选得了不帮吗。” 把纸张收起,戒明顺带把他拉起,说:“这里见不到日光,石头阴冷,到时候病了又嚎天嚎地,你去找个适合待人的地方吧,我给你把这些人找来。” “没礼貌,我才不是那种人。”许知秋站起来后拍拍衣服,说,“那就山后的那个弃用的藏书阁吧,那是个偷懒和处理事情的好地方。” 就因为多在校场待了会儿就平白多出个任务,戒明认了,走时看了眼草丛,看到扔在草丛上的杂草团,眉眼一抽,说:“你到底多少岁了。” 他揉了下眉头,如实道:“我果然还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喜欢你。” 往旁边朱红柱子上一靠,许知秋随手挑去白发上的树叶,说:“那当然因为我人帅心善。” 顶着这张脸和这个欠揍的态度,这句话的真实性很难说,戒明觉得话里的每个字都跟这人不沾边,不再继续说话,赶紧走了。 他离开了许知秋也走,一头重新钻进树丛里,又开始在树林里穿梭着。 —— 早些年宗门财大气粗,专给天剑门弟子修了个藏书阁,原意是给一种弟子提供练剑外的好去处,结果后来发现这些都不是爱看书的人,最终放弃了,坚持了短短两年就撤走,留下个没有其他用处的建筑。 以前的弟子对这个藏书阁略有耳闻,最近新入宗的弟子大多都没听过了,不知道这么个地方的存在。 久无人经过的石径上传来脚步声,被叫来的几个弟子跟在前方的人的身后,视线向四周打探着。 突然被大师兄叫走,他们还以为最近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了,直到发现不是去戒律堂或者宗主那的路后松口气,然后又意识到这条路平时似乎也没走过。 已经能够看到陌生的雕梁画栋的建筑,终于有人出声问:“段师兄让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不是我找你们。” 推开紧闭的大门,在老旧的门轴的吱呀声响中戒明转过头来,道:“进来吧。” 老旧的建筑已经久久无人来过,大门打开时带起一阵灰尘扬起。阳光斜斜地从顶上窗户斜照进,映亮空气中漂浮着的尘雾,星星点点的碎星一般。 ——不是他找,那还能有谁。 跟在后面的几个弟子慢一步地踏进建筑,却看到原本安静的屋子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人侧着身坐在屋子中央的棕黑的梨花木方桌上,白色长发顺着桌沿倾泻下,仰头看着雕花的木窗。 过长的睫毛拉出道细长的影,灼亮日光落在身侧,一袭白衣在光亮里晕出浅淡光晕,整个人也虚幻了两分。 还真有人——或许也不一定是人。古筑白发,晴日白衣,像一些志怪的话本闲书里会出现的场景。 进来的几人一时间看得愣住了,脚步停住间对方先动了,转头向这边看来。 和想象中出入很大的脸,并不如传闻的精怪一般,反倒十分平常,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也不是什么精怪,看对方服制,对方也是个弟子,甚至还是外门弟子。 白发,外门弟子。想起了最近四处都在传的传闻,他们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许知秋,道明君未来的道侣,近期据说已不在人前出现,和他们毫无关系。 虽然现在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待到成婚后就是道明君唯一的道侣,陈家的少主夫。况且还有大师兄在一边。一群人疑惑,但并未直接离开。 晒了会儿太阳,身上终于有了点温度,许知秋从木桌上落地,直接问:“你们还记得一个姓萧的弟子吗,叫萧良来着。” 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不变,其他几人也不回答,转头看向戒明,小声地道:“大师兄?” 戒明并不多说,只往门边一站略微颔首道:“是他在问你们话,不是我。” 意思是要回答。短暂安静后有人出声如常地说:“以前认识过,但他后来去了箭门,就没有怎么联系过了。” 许知秋问:“知道他为什么去箭门吗?” “不清楚,他没与我们说过,”几人看了眼空旷的室内,道,“太久没与他联系过,距离那时也很久了,我们记得的不多,若是要打听他,找其他人或许更合适。” 站在不远处的人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似乎很好说话,几个弟子稍放下心来,同时忌惮感顿消,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开,说:“内门事务繁忙,我们就先走了。” 还暗暗地点了下内门身份。外门弟子许知秋被点了果然也没生气,只略微转头看向戒明。 “吱呀——” 几个弟子原本是以为他是想让大师兄来劝住他们,结果并不是,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响,他们转头看去时,看到戒明把原本敞开的大门关上,之后传来声落锁声。 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在背后的大师兄和面前好说话的人间他们选择了后者,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意思?” 许知秋低头从袖里拿出个手帕抖开,边说边抬脚走近:“想请你们多说点当时的事的意思。” 他病得很明显,面色苍白,带着睡不醒的倦意,身形清瘦得过分,落地无声,走来时不带丝毫声音,近了后还能看清略显宽大的衣领处些微露出的突出锁骨。 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站在几人最中间的弟子不耐地道:“刚才已经说了,我已经没什么可说……” 一句话未说完,他剩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脖颈被人死死握住,所有气流都被阻绝。 浓烈的窒息感传来的同时两只脚都离地,他瞳孔瞬间放大,艰难地睁眼看向近前的人。 隔着手帕单手捏住人脖颈将其举起,迎着在场其他人惊恐的视线,许知秋稍稍抬起眼,依旧用平常的语气道:“或许你我之间的理解出现了偏差,我刚才的话并不是请求的意思。” 第73章 笑面虎是这样的 第73章 笑面虎是这样的 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没有支撑点,被举到半空的弟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间瞳孔逐渐涣散。 其他弟子在后面看着,第一时间没敢上前,在发现人挣扎的动作逐渐减缓后,惊恐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戒明。 这不仅是私斗,甚至看上去快要闹出人命了,是宗规明令禁止的。但一向恪守规则的大师兄并没有任何表示,只在边上安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我接下来会重新问你问题,你只需要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 手上的人挣扎的动作微弱到不可察,许知秋终于松手了,拿着手帕擦了下手,低头问:“这下可以多说点当时的事了吗?” 一下子从半空跌落到地上,弟子来不及在意身上的疼痛,只伸手捂住喉咙,大口呼吸着。 其他人不敢说话,空间里一时间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间杂的咳嗽声,四周温度都降了几分,他们手心却生生冒出了汗水。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许知秋半蹲下,倒数着,“三、二……” 倒在地上的人当即道:“可以!” 许知秋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探险完整个藏书阁的同子刚好回来,贴心地给他将椅子擦干净了。反坐在椅子上,他头搭在椅子靠背上,抬头问其他人:“你们呢?” 毫无攻击性的姿态,甚至有些惬意,像刚才没有把一个人掐到快断气一样,眼神扫过来时后面的几个人身体瞬间绷直。 有一个人同意后其他人纷纷松口,或者说不敢不答应。事情好办了很多,许知秋开始靠在靠背上听他们讲故事。 “萧良是个不错的人,天赋在当时同年龄层的内门弟子里都算上层,出身虽平平,但他爹是南洲一个小有名气的药郎,自学了些丹药做法,每隔段时间都会给他寄来自己采摘的草药做的丹丸,服下后可以精进修为,所以他修为也高出不少人。” 倒在地上的弟子有些僵硬地撑着地面坐起,抖着声音道:“关于他的事我们知道的真的不多,只知道似乎是他爹给他的药出了什么问题,他将那些药分给了其他人,其他人出了事,他大抵是出于愧疚,就离开了天剑门。” 许知秋听着,低眉笑了声,之后一转头,朝戒明的方向伸出手。 戒明过来了,在近旁停住脚步。之后“哗”一声响,许知秋抽出他腰间长剑,寒光一闪间剑柄在手里微转,剑身转而向下,切菜一样轻易穿透进地面。 一手支在剑上,许知秋道:“如果你觉得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就继续说下去。” “……” 一时间不知是该震惊大师兄居然愿意把剑借他用还是他居然玩剑这么溜,几人被吓了跳,没有余裕去思考他们的关系,大气不敢喘。 被吓得最狠的坐在离人最近的地面上的弟子。后面的其他人视线被遮挡,但他能看得清楚,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堪堪擦着自己手指指缝而过的锋锐剑刃。 但凡有丝毫偏差,他的手指头就会没了一根。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完全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玄山宗弟子,仅仅是为了养病随便谋了个身份,完全不受宗规约束,也并不把宗规和他们放在眼里,能够做得出任何事。 在剑刃穿透自己手指之前,跌坐在近前的人连滚带爬地往后挪动:“我记错了!事情确实不是这样!” 他话一出,站在后面的几个弟子表情都微变,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能看着他把事情抖落。 丹药确实出问题了,但问题并不是出在萧良的父亲上。 萧良人缘不错,在内门弟子中很吃得开,只是和以陈家少爷陈左为首的一群人不太相熟。陈左是陈家旁支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后辈,主家无后,未来极有可能揽得陈家部分实权。 陈左平日里只与同一圈层内的高门弟子交往,直到某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和萧良开始交谈,还顺带拿到了些对方的丹药。 这样的高门子弟竟然不嫌弃自己父亲的丹药,加上近期不知怎么的,父亲送丹药的频率高了许多,萧良每每都会和陈左分享。 送丹药的频率增高是正常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对方父亲送的,而是陈左送的。 根本不屑于吃乡野药郎做出的丹药,陈左收了丹药后一颗没吃,私下里将其混杂了其他草药后装作是对方父亲送出的模样,将这些丹药尽数还给了对方,打赌猜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些丹药是被动了手脚的。 这些行为的背后没有什么逻辑,只是一个大少爷在宗内呆得无聊了,和朋友一起想出来的取乐子的方式。 之后萧良还未发现丹药有问题,身体先出问题了。 虽说草药都是益物,大少爷添加的草药或许比丹药本身还要有价值得多,但现在想来应该是草药和丹药的某些成分相抗,丹药成了毒丸,萧良身体受损,约莫还损伤到了根骨或灵脉,修为从超过大多人变成逐渐落后。 他这样的状态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丹药被处理的事迟早会被发现,在停止这行为和道歉止损间,陈左那些人选择先发制人,装作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的模样。 不仅自己出了问题,还害了别人,负罪心和愧疚感齐齐涌来,萧良没有再继续待在天剑门,转去了箭门。 去了箭门后他给自己父亲写信询问丹药的事,希望尽快得到回复。 结果等到身体恶化到严重的地步也没能等到回信,也没有收到平时会准时寄来的信和新的丹药。 怀疑或许是送信的青鸟在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对方去问过分管这些事的三长老,但三长老回应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当然不会收到信,因为无论是寄出的信还是寄来的信,全都在途中被拦截了。两边一信息互通,自己做的事就会败露,陈左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只要想要,拦截一只线路固定的青鸟实则十分轻易。三长老不喜欢处理这些琐事,更不会为了一两封信去费力探查,之前说的“无事”只是随意敷衍而已。 身体在不断恶化,还害了其他人,唯一的亲人失联,在箭门处处不适应被排挤,萧良最终选择了离宗。 许知秋略微掀起眼皮:“说清楚,离宗还是死了?” 戒明在一旁听着,闻言眉眼稍稍一动。 “……死了。” 最前的弟子已经怕到说不出话,换其他人接着道:“他从万阵门北坡的那处断崖跳了下去,落在了半壁的平台上,是我们发现的。” 尽管人死了,但最终落在卷宗上的最后一笔是“离宗”。许知秋示意他继续说。 弟子说:“萧良最后的心愿是离宗,此前已提交请函,我们便拿了他的弟子玉佩交还回去,将此事办理了。后来陈左因为留在宗里总是发生异事,也离宗了。” 话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投过视线,却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人支着剑笑了下。 虽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笑,但似乎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几人紧绷的心脏稍稍放缓。 然后下一瞬间就听到人说:“听上去你们还挺善良。” 这算是好的评价吗。至少没有动手的迹象,或许算是不错。几个人犹豫着道:“……这是我们该做的。” “你们能知道这么多,是因为陈左做事没有瞒着你们,萧良也找你们推心置腹。” 许知秋笑着说:“你们在明知这事是骗局的情况下没有对萧良进行任何告知,以朋友的身份不断打听他的情况,又在其他事上缄口不言,最后帮陈左料理后事,帮忙隐瞒了他的死。” 然后在叙事时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陈左身上,选择性地忽略了自己在其中所做的贡献,静默地隐身。 他看得很透彻,完全一针见血的,一把把伪装的体面全都掀开。像一丝不挂的暴露于人前,几个弟子没人想承认自己的卑劣,试图维护自己的自尊:“我们并不知道丹药加了药会有那样的后果……” 想了解的基本都了解了,许知秋支着剑站起,将长剑收回戒明腰间的剑鞘,随口道:“你们完全知道。” 调换丹药总有出事的可能,尤其后续萧良身体已经出现问题。这场霸凌里不止陈左一个加害者,还有沉默的帮凶。 在家族的托举下仍然被来自乡野的无名小子压了一头,这些人怀着微妙的恶意,打着“不清楚会出事”的旗号,眼看着陈左将其踩进地里,不加以阻止,也不做任何提醒,还以朋友的身份关怀着。 这件事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明明有这么多知情者,但整件事都被瞒得死死的,风平浪静至今,形成了难以言说的集体沉默。 显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并以此为优势。见伪装不成,有人站在最后面出声道:“那这又能怎么样,法不责众,知道这件事的有那么多人。” 之后又道:“如果想要替他伸张正义,还是趁早放弃吧。你知道参与过做丹药的有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吗?你只是道明君未婚夫,即使是道明君甚至宗主来了,也处理不了那些人。” 六洲五皇八宗四族三十二派,那一届的人里,几乎其中提到的所有势力的子弟都涉及了个遍,甚至相当部分人已确定成为继任者。 “……” 戒明看向许知秋,许知秋慢慢呼出口气。 —— 夕阳近山,残阳如血。 许知秋离开弃用的藏书阁走上回小院的石径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视线所及都被染成绯色一片。 他没什么反应,同子倒是气得要死,骂了一路那几个弟子,说他们不是好人,踏上石径后又意外地道:“你居然让他们完整地回去了。” 今天问完事后这个人难得没做什么,只用了点小小的胁迫手段让那几个弟子轮流发誓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然后就这么走了。 许知秋背着手在路上慢慢摇:“他们不需要我做什么,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心中有罅隙很容易被趁虚而入,更何况还急功近利。就算没说他也看得出那几人还有事瞒着他,瞒的估计就是染上了什么黑雾的事。 黑雾进入人体后会在短时间内带来境界跃升,但实则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就算他不动手,那几人也活不长久。 今天上下山一趟已经累得够呛,他之后就不说话了,慢慢从石径上踏过,一路向着院子摇回去。 残阳落山,路边大片草丛已经隐在昏暗里,夜间的风吹,他低声咳了声,伸手推开院门,抬脚准备走进院子时一侧衣摆却被拉住,旁边传来到又低又轻的声音: “你回来了。” 第74章 天地广阔,不见故人 第74章 天地广阔,不见故人 上次在这地方捡条蛇,这次又捡个人,好好走着路突然冒出个人,许知秋给吓了跳,转身低头正看过去,已经被人自下而上抱住。 腰后和后脖颈多出双手,胸腔处传来微乱的呼吸声,他低头看过去,看到被绯红光线微微映亮的突出眉骨和锋锐眉梢。平日里惯常沉稳的双眼陷在黑暗里,似掩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带着浓浓的郁色。 虽然平时已经被其他人抱得习惯,但在这种节骨眼和这种地方还是得注意些,他把人的手从身上取下了,稍稍拉开距离,问:“这是怎么了?” 把人推开的时候碰到了对方身上的外袍,发现上面已经有了点湿意,他眉梢一扬,又问:“你是在这待多久了?” 太阳光开始减弱的时候山上的雾气就会逐渐涌起,陈景山在这里一直从上午等到现在,夜间的雾气打湿了草木,也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摆。 许知秋带他进了屋,找了件他勉强能穿的外袍让其换上,在换衣的时候转身去点了屋里的灯,返回来时在桌边坐下,说:“死脑筋,我不在你就另外找个时间再来不就行了,怎么一直在外面守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专门花钱请了个看家狗,还搞虐待不让人进院。 换上衣服,身上变干爽了,陈景山认出了这是自己之前送给旁边的人的衣服,只是平时没见人穿过,衣服上没有熟悉的浅淡冷香,但有些微的药味,大致是在这个房间里放久了而染上的。 药味稍稍泛苦,但却是让人十分心安的味道,他低头轻嗅着,桌下死死攥着的手终于稍微松开,留下几道深陷进掌心的甲痕。 看向身边的人低垂下的白发,他道:“我想见你。” 平日里平稳的声音些微泛着抖,他话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无法和平时一样正常说话。 “嗯嗯,”许知秋悄悄收拾了下桌面,问,“所以你见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今天会有客人来,他昨晚上摆桌上的酒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这么大喇喇地放正中间,实在有点显眼。 这种事原本是同子在做,但小机器人对之前那个梦依旧耿耿于怀,十分看不顺眼这个道明君,他在进屋的时候就把人打发去院子里玩去了。 有什么事。 陈景山也不清楚自己有什么事,脑子里混乱一片,只知道自己要来见他,一定要见到他,自始至终没想过见到后要做什么。 这个人今天好像很不对劲。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人肯定是有什么事,并且状态不太妙。 浑身灵力涌动无制,墨黑瞳孔照不进光,眼底情绪翻涌起伏,像遇到了什么无可处理的巨大打击,稍微行差踏错就会伤及道心。 原本想倒点茶水让人冷静一下,但同子在外边院子里,自己走不开,觉得酒和茶没差太多,许知秋短暂犹豫了下,给人倒了杯酒冷静冷静。 一个敢倒一个敢接,脑子乱到无法思考,他递过什么陈景山就接过什么,视线略微垂下,直到看到手上酒杯里轻轻漾起的波纹,鼻尖闻到浅淡的酒香,眼底这才清明了瞬。 酒里带着轻微的花香,是桃花的味道。 许知秋爱喝桃花酒,他一直都知道,所以梦里婚宴时特意选的桃花酒当合卺酒。结果最终没能喝上。 这人不喜欢过于热闹的场面,那天唯一期待的大概是早点结束早点喝酒,然后趁早结束这过于劳累的一天。 ——不知道得知他中途抛下婚宴去往南洲时对方在想什么,落下山崖道解自戕时又在想什么。 是这世界当真没有值得对方留恋的东西,还是对他和这世界太过失望,以至于甚至不愿再有来世。 若是他那时没有离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他当时没有离开,对方或许会活下来,或许对他还会有一丝期待……要是没去南洲。 明明是他们大婚的日子,他却一眼没见过对方穿婚服的模样。 …… “陈景山!” 拿着酒杯的手发抖,陈景山眼睛逐渐暗下,意识被侵吞的前一瞬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冰凉感直通大脑,瞬间将理智从沉沉的识海中拉回,五感重新回归,同时听见了旁边人叫他名字的声音。 很近,近到能够看清面前人略微蹙起的眉头和秾长眼睫,他低下头,看到对方覆上手背握住他手腕的冷白色修长手指。 以及不知在何时已经倾洒出了部分的酒水。酒液沾染衣摆,晕出一片的深色痕迹,浅淡的酒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陈景山的状态比原本以为的还要不对劲。许知秋先稳住了对方拿着酒杯不断颤抖的手,之后将酒杯从人手里拿出,进行一个撤回的动作。 结果刚转移到一半,原本安静着的人手一翻,反手将他手腕握住。 酒杯落在层层衣摆之上,酒液彻底洒出的同时,他视线一黑,被带进了一个过于起伏不定的怀抱。 陈景山颤抖着抱住了他,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行,刚才的衣服是白换了。在怀抱的间隙瞥了眼倒下的酒杯,在他出声之前,耳边一侧先传来哑到发沉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 “……?” 自己一个人住也不是一天两天,许知秋试图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但没理解成功,甚至开始思考这话是不是对着他说的了,一张脸上难得出现困惑的神情。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了。” 对这句话终于有了点反应,许知秋在第一时间婉拒道:“我这只有一张床,不适合过夜,今晚请务必离开。” 过夜的事要是落到玄三四耳朵里,不知道人又要把这事翻来覆去提多久。有的人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眼子小得可以。 “许知秋,我一定会让你好好活下去。” 许知秋侧目。很少被这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全名,或许是他感觉错了,话里似乎还有隐隐的哭腔。 把人紧紧抱住,感受着怀里的体温,陈景山呼吸着熟悉的微苦药味,一手环过消瘦的肩胛,说:“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幸福。” “之前未能去看的灯会我一定会带你去,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带你去,你想看任何书我都一定买回来。你一定不要离开我。” 尚且青涩的青年人的承诺朴素而真挚,满是坚定和已立好的决心,还有无穷的歉疚在底下奔涌喧嚣。 年少不知死生,尝过才识苦痛。昨夜的梦还未过半他已坚持不住早早醒来,至今无法面对没有对方的世界。 废墟终有重建时,草木仍会再长,人死亦有轮回,但上天入地,无论去到哪,他在遍寻不到原本近在咫尺之人。 魂归天地,生生世世,再无相遇的可能。 原来人终其一生追求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拥有的。 见识过广阔天地,但这天地再没有故人。比起如此,他更愿意回到总是阴雨的小城,在漏风的破庙和香烛的昏光里,听人轻轻讲述他未曾见识过的景象,在昏沉的睡意里盘算着第二日如何多赚些铜钱来添置衣裳。 …… 之前的哭腔并不是错觉,灯火摇晃,耳边是不规律的抽气声和打湿衣襟的湿热液体,许知秋心下微沉,纤长睫毛略微一动,不可思议地转过头,说出的话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你这是……” 一定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听到了他的声音,紧抱在他身上的人终于略微松开手,背对着烛光低头看向他。 平时有着和年纪不符的沉稳及内敛的人头一次情绪这么外露,没有丝毫遮掩。 也遮掩不了。眼睛泛红,狭长的眼尾带着未干的湿意,沉稳自持的道明君,未来的正道魁首此刻放下了所有的身份,只是一个对这过于广阔的天地来说尚且青涩的少年人,满含情绪的黑瞳直视过来,道:“我喜欢你。从荻城时就喜欢,抱歉这么晚才发觉,这么晚才告诉你。” 声音并不平稳,略有些抖,但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带着青年人所特有的腼腆和小心翼翼。说完后察觉到身上残存的温度散去,又重新伸手抱住。 …… 怕什么来什么。身体重新陷进一片暖意,意外得知了一份爱意,许知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颜色浅淡的浅瞳映着跃跃烛光却不见有丝毫暖意。 一颗心沉到谷底,他缓慢闭眼。原本打算进行一下安抚,已经抬起的距离对方后背仅一寸的手慢慢收回,最终安静地垂下,抓住衣摆。 “……”真的,饶了他吧。 第75章 珍宝 第75章 珍宝 不奢求得到回应,人还在这里就足够,灯火昏黄,陈景山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眉头逐渐松开,过快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躁动的灵力被抚平,翻涌的识海陷入平静。 …… 夜风在窗外轻轻吹过,带起一阵草木摩挲的沙沙声响,明日应当是要下雨,空气湿润,从窗缝吹进的风带着些微的泥土气。 搁在肩侧的头逐渐沉重,脖颈边的呼吸变得规律,许知秋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把身后还握得死紧的手稍微用力拉开。 哭过累过,放下心来后身上的人睡着了,他拉开距离,将人改为趴在桌上,之后起身移动到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拿过桌上还未动过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白发顺着动作蜿蜒落在衣摆之上,酒杯重新放回桌上时他整个人也跟着下移,手肘支在桌面上,冷白手指深深陷进额前白发。 满室无声,最后响起一道几近于无的叹气声和一声轻浅的道歉。 第二日果然下雨了。 陈景山从桌上醒来时窗外阴沉,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同样昏暗一片,整片空间带着晨光熹微前的谧蓝的色调,冷清安静。 意识逐渐清醒,想起了什么,他陡然从桌面上坐起,转头看向室内。 室内没有一人,床铺整洁,分不清是未使用过还是其他。他身上搭了件外袍,是昨天自己换下的,在动起来时随着动作滑下,堆积在身后。 来不及在意外袍,在发现室内没人后他迅速起身,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踉跄地跌走至门前走廊,转过头时对上一双轻浅垂下的浅瞳。 许知秋坐在屋外檐下听雨,一条腿随意地支起,两手捧着热茶,雾气上涌间模糊了面庞,听见动静后转过头,说:“醒了?” 他今天没穿弟子道服,穿着身青白织锦长袍,和院子里的烟雨朦胧意外的有些相似。心里的石头落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陈景山抬脚走近,问道:“你今日怎的醒这么早。” “睡醒了就起来了,”慢慢喝了口热茶,许知秋将茶杯放在一边木盘上,低头拿过一样东西递过,道,“这个给你。” 听到有东西拿的时候陈景山眼睛微亮,低头看去时却看到一把伞。 一把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伞,边缘稍微泛黄,但勉强能用。许知秋略微抬起眼,道:“你应该没带伞来,这样就能回去了。” 这是可以离开了的意思。稍稍扬起的唇角回落,陈景山一时间没有接过,说:“我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吗。” “让你在这过夜已经很够意思了,”许知秋再把伞往前递了下,颔首道,“趁早回去吧,你在这待了这么久,或许有人在找你。” 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陈景山最终接过了伞。 等到同子忙活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屋檐下已经只剩一个人,院子里不见其他人影。一手端着热茶,坐在檐下的人靠着木柱,遥遥看向被烟雨笼住的远山,不做言语。 …… 度过了阵没有任何事情的休闲时光,婚期临近,饶是无所事事如许知秋也忙了起来。 忙了起来,指他时不时配合下试婚服,其余时间应对一下陈家叫来的药师。婚约很不幸地成了真,为了少主也为了他们陈家,他们看上去是势必要研究透他的病。 研没研究透不清楚,反正来的每一个药师走时没一个有好脸色。 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来一些事,直到婚期前一天,所有的事情终于消停了下来。 拒绝了所有让他今晚换个好点的地方睡的声音,他就扎根在自己小院,度过了难得清静的一天,晚上顺带见到了戒明。 戒明是来替陈景山送东西的,本人今日一整天都走不开,送来了点夜宵小点心和话本闲书。 话本很好,但之前已经看过了,许知秋收下了夜宵点心,坐在屋檐底下慢慢啃。 戒明同样坐在屋檐底下,看着他说:“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倒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那不然还能怎么样,”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后拍拍手,许知秋往旁边柱子上一靠,说,“激动地绕着院子跑几圈?” 戒明:“这段时间我想给你准备份贺礼……” 他话还未说完,许知秋闲闲伸手,直接讨要。 “——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准备。” 迎着旁边人投来的视线,戒明继续说完了之后的话:“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明天的婚应该是成不了的吧。” 把手收回了,许知秋低垂下眼呼出口气,说声小气。 之后在衣服里拿出样东西,他在手里掂了掂后抛过,说:“这给你。” 一颗装好的药丸,装好后依旧有味道逸散出,戒明闻出来了,是麻药的味道。将东西收起,他问:“你给我这东西干什么?” “不是给你的,这是给陈景山的回礼。”点了下放在旁边的糕点,许知秋道,“他送了这些,我也该送他点什么。” 戒明眉眼微动,夸道:“那真是送的好东西。” “他应该忙了好段时间,明天让他休息一下吧。”许知秋侧过眼看来,说,“到时候要是发生任何事你都不用管,只管看着他就好。” 脸上的表情变化,戒明:“为什么?” “身体里要是有什么地方腐烂了,就需要在腐肉扩散前将其剔除,这样伤才会好。” 许知秋看着装糕点的盘子里的碎屑,伸出手指将其碾平了,道:“这是一场刀口向内的刮骨疗伤。他还太年轻,还没到时候经历这些,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 话说完后是长久无声的安静,他没再继续说话,戒明也暂时没有回应。 天气逐渐转热,夜风里带着丝丝的温度,戒明沉默之后提起其他,告知说:“你一直在这院子里不怎么与人交流,或许不知道,魔界有魔君了,我在来前刚从宗主那听到的消息。” 许知秋转头看过来,眉梢扬起。 “是你那……朋友,”在提到朋友两字时戒明稍微迟疑了下,之后道,“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短短时间内就走到这个地步。” 他说话时往这边瞥了眼,若有所指地道:“和你还有你师父一样,全都是怪胎来的。” 清玄仙尊年少成名,一度压得同时段前后百年的天骄抬不起头,修为压制仙门望族宗主阁老近千年,养了个徒弟也是这样,头一次参加大比夺得魁首,第二次参加时修为就能与长老平起平坐,徒弟找的朋友也一举夺得争夺了数百年的魔君位。 许知秋撑着脸说:“就当你夸我了。” “只是你朋友这次应当受伤不轻,”戒明道,“他同时处理了太多魔主,没有任何缓冲,身体负担很大。” 凭现实的情况,只要肯慢慢来,对方拿到魔君位轻而易举,只是像在赶什么时间,没有半点放缓的意思。 “……” 许知秋一手深陷进白发,使劲揉了下头:“那个笨蛋。” 戒明道:“所以等这次事情结束之后你去探望下他吧。记得别再受伤了,不然到时候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许知秋摆摆手。 山间的风吹动,院子外出现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不再继续留在这里,戒明略微点头后起身准备离开。 并没有让他走得那么轻易,许知秋末了还敲诈了他一个储物袋,之后才放他离开。 痛失一个储物袋,戒明走出院子的时候对上三张拘谨的脸,他稍一转头,直接道:“来找许知秋?他现在正闲着,可以直接进去。” 三人连连向他道谢,之后挤挤挨挨地钻进小院。 来的是小头领三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师兄,被吓了跳,直到对方走远后才缓过来,进院子看到熟悉的人影后终于放心下来。 他们来得正好,点心多到吃不完,许知秋十分乐于和他们分享。 小头领三人接过点心,并说明了来意。 他们是来送大婚贺礼的。 “我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值得记在婚宴礼簿上,所以只能今日给你。” 将接过的点心咽下,小头领在其他两人的视线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木盒,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说:“这是我们一起做的,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希望你能收下。” 许知秋接过木盒,抬眼问:“我能拆开吗?” 三个人连忙点头说可以。 许知秋低头打开了木盒。里面是一条蓝色的绳结,整洁的祥云结下系着一个谧蓝晶石,同色的穗子水一样从指缝间穿过。 晶石是妖兽晶核,还是品质上佳的那种。大概是之前在青木森林时得到的,这几人那时候跟在陈景山和段明嘉身后得到了不少好东西,这个大概是里面最好的。 他出身本就不凡,此次成亲的对象更是陈家少主,应当已经见过不少好物,从之前不屑于捡拾晶核和名贵草药的态度就可见一二。东西送出后小头领三人的忐忑掩藏不住,看着坐立难安的。 虽然不太拿得出手,但这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面前的人嘴天嘴地,现在正是一个嘴他们的好时机,三个人嘴唇抿紧,已经做好被嘴的准备,尤其是在面前人拿到东西,陷进无声的安静后。 但是并没有。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去时,他们陡然闯进一双带笑的浅瞳。 绳结举过头顶,晶核在白色月华下折出一片幽蓝的光,映亮微弯的眉眼,肩头白发随夜风微动,无端撩拨了下心脏,面前人利落地将其收进手心,抬起眼笑道:“谢谢,这个我收下了。” 第76章 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可惜长了嘴 第76章 挺好的一个人就是可惜长了嘴 小头领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来,没有待太久,很快就离开,走时浑身冒着小花,小脸通红。 认真准备的礼物被肯定了,他们脚步轻飘飘的,打着飘一样的往回走。 “几位小友请留步!” 这时候已经夜深,外面已经没什么人走动,所以在他们回到住处时,从道路尽头快步走来的人影格外明显,边走还边对他们挥手。 身影从暗处走到光下,变得逐渐明晰,最终露出药阁长老的一张笑脸。向着他们走来,药阁长老道:“几位小友可是刚从许小友那回来吗?我也想去找小友,只是不知道他住哪。” 这是在寻求帮助的意思。他从药阁到这来很不容易,三人对视一眼,最终小头领率先点头道:“那我带长老过去。” 带路不需要三个人,现在时间不早,他让另外两人先回去休息,自己站到长老身边。 从住处到小院的路上没人,只有远处的些微灯光,走在小路上,小头领听着长老感谢的话,摆手表示不用谢,并问:“长老来这是有何事?” “倒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想着许小友明日大婚,我与他相识一场,来送点小礼物。” 沾染药液的巾帕从袖口滑出,药阁长老笑着道:“多亏有你带路。” …… 客人都走了,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同子终于回到小院,带着满身的树叶和不知从哪整来的一头半黑不白的毛。 许知秋彼时正收拾着装糕点的玉盘,看到他冒出的时候眉眼一抽,问:“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这个人做完梦后缓了俩月终于缓过来了,不再黏他黏得死紧,现在是上山下水满宗门乱跑,今天大半天都没见个人影。 “你之前和仙尊一起住的凌霄峰后面不是有片树林,我去那找草药,顺带摘了些果子。” 扒拉掉身上叶子后三两步抬脚踏上台阶,同子捧着一堆五颜六色的果子说:“这个可以改毛发颜色,可好玩了。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和你很像!” 他话说完后扒拉了下头发,结果发现发尾已经变黑,有些失望地道:“……就是维持的时间不太长久。” 许知秋对他手里这堆五颜六色的果子不做过多的评价,只言简意赅道:“你也就仗着你是个机器人,吃死了还能再换个身体。” 将辛苦采摘的果子存放好,同子老实地去搬剩下的盘子,边搬边问:“今天是有人来过吗,之后还会有人来吗?” 看了眼沉沉夜色,许知秋说:“没了,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的意思是,他看话本看到半宿,第二天早上完全爬不起来。 最终将他叫醒的还是勇敢的同子,在床边拍了两下他,看到他眉头一皱且手握成拳的同时迅速地往后一跃,一下子跳出攻击范围,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声明说:“不是我要故意吵醒你!只是你要是再睡下去,外面的那些人好像要哭了。” “……” 揉着一头乱毛艰难地坐起身,许知秋大半个身体埋在被窝里,睁着一双无神双眼向门外看去。 大门关着,朝阳已出,照亮等候在外的人影。 天光早已大亮,门外的一众人从天刚亮时就已在外等候。一直等到现在,他们的所有不耐烦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双想哭却哭不出的眼睛。 不能擅自闯入,也不能发出声音打扰里面的人的睡眠,但珍贵的时间又在一点点流逝,他们甚至想连人带床一起扛走。 直到阳光再悄悄移动时,原本安静的屋内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片刻之后逐渐响起道脚步声,再之后是木门打开的声音。 他们猛地抬起头,终于看到门口出现个人影,凌乱的白发披散,走出的人微拢外袍,懒散靠在门框上,带着明显倦意的眼垂下。 …… 一群人就差直接抬着这位睡不醒的大爷奔去峰上主殿了。 平时住的小院实在太过简朴,也塞不下那么多的东西和人,一切的准备都挪到了峰上主殿进行。 主殿和之前完全是两模两样,面子工程做得十分之足,红绸漫天,张灯结彩,成堆的聘礼从大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山下玉石台阶,一眼看不到头。 宗门所有弟子今日休沐,沿途有人好奇地张望着,看上去比成亲的本人还要有劲。 更衣梳洗在主殿后侧的迎风阁,前去的途中会经过段玉石主路,许知秋走在人群中央时略微侧眼看过去,看见嘈杂的人群里一闪而过的两道人影。 表情不变,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 迎风阁是每逢盛会时偶尔会用到的地方,阁高九层,建在这万阵门山峰上的最高处。空间足够挥霍,他这次用到的只有其下两层,已经装点成气派喜庆的模样。 一众侍女侍从进到阁内后就忙了起来,四散忙碌,许知秋也忙,忙着吃侍女送来当早餐的点心。 边啃着点心,边用手边的红色油纸包了三块,他将包装得极丑的点心抛给边上的同子,说:“记得之前去青木森林和你一起待了几天的三个人的长相吗?他们在殿门口附近,拿着这东西去找他们,然后问他们小头领……嗯还有个人去哪了。” 他至今不知道小头领的名字,好在同子懂他的表述,接过点心后也不多问,直接迈着两条短腿出发了。 同子离开,捧着婚服的妆娘正好擦身前来,停下脚步后略微弯腰,小声地道:“许公子,该更衣了。” 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许知秋稍稍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 除了刚起床时有些低气压,他意外的没什么脾气,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几个侍女帮忙穿婚服,过程略有些漫长,他全程一言不发,只打了两个呵欠,疲惫里透着淡淡的死感。 稍微没那么战战兢兢了,侍女边系上腰间丝绦边小声问:“公子怎的这么困乏,可是昨夜未睡好?” 倒不是没睡好,只是半晚上没睡,许知秋没有精力多辩解,只随口应了声是。 他的腰身居然意外的好,侍女没忍住多看了眼,之后迅速收回视线,说:“少主比您早些起来,已经准备好,过段时间就能见面了。” 与其说是早些起来,不如说是可能根本没睡,族里派人前去时对方已经清醒着,据说桌上满是字帖。 像是紧张得一晚没睡,但那可是少主,应该没这可能。 “……”许知秋这次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闭眼。 婚袍穿上后还需要整理他那今早起来后就没打理过的白发,他被带着移动到镜前坐下,站半天终于能够坐会儿。 妆娘在身后梳理着头发,他无所事事地玩弄着放在桌台之上的发冠和一众头饰,掂了下发冠,略微抬起眼道:“这个不要,太重了。” 之后又随手转了下其他发饰,转得上面的灼灼碎晶哗哗作响,用这发饰接连点了几样东西,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也不要,看着好碍事又容易掉的样子,掉了我还得赔。” 他这一通操作下来,基本把所有东西都排除了。妆娘尽力忍住抽抽的眉眼,回答说:“这些都是公子您的,掉了不用赔。” “那就更不能掉了。” 把手里发饰放下,许知秋从桌上拿了条红色发带递过,说:“就用这个吧,方便还不容易掉。” “……” 上面的安排是一切以他的意愿为先,妆娘咽下遗憾的声音,心里无声泣血,面上笑着应道:“好的公子。” 虽然婚宴日期紧迫,但所有用度一点没短缺,准备的物什都是顶好的,包括这些饰物。这白发配什么都好看,她短短时间内已经构思了数个装扮的想法,结果一通手艺毫无用武之地。 窗外青鸟啼鸣,漫山云雾缓缓涌动,窗外透进竹林青绿的影。手指在白发间穿梭过,妆娘细细系好发带,低头道:“公子,已经好了,可否起身看看?” 等得犯困,许知秋眼睛已经闭上了,听到声音后醒来,支着脸侧的手一滑,差点一头磕桌上。 没能听到刚才对方说了什么,他站起来试图清醒一下,转头问:“什么?” “……”妆娘捂嘴吸了口气。 屋内刚听到动静的其他人和刚踏进门槛的同子看过来,眼睛霎时一亮。 站在桌边的人惯常都是穿浅色的衣袍,很少能在身上看到其他大红大紫的颜色,但实际却相当适合。 人身上是白底红衫,雪白的里襟干净整洁,正红外袍火红灼目,用的落日霞光缎,衣褶微动间织金的流光一闪而过,宽袍长袖间用金丝银线绣着鸾鸟祥云,和冷白肤色对比十分明显。 额前碎发仅用一根同色的正红发带系于脑后,发带末端绣着金织的流云纹样,一股细长的碎金细链混在白发里,末尾缀着雪芽纹样,转动间在窗外照进的光下折出瞬灼目的光,亮得惊人。 人还是那个人,甚至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浅色瞳孔转来时迷蒙失焦,周围景象都模糊了瞬,只有窗外青绿的细碎光影随风缓缓摇动,落在衣摆一角。 碎金链是是妆娘刚才努力争取来的,事实证明自己的努力果然没有错。效果比意料中的还要好,她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没有精力思考其他,只说句:“……没事。” 没事就行。对自己这一身婚服没有任何看法,许知秋只觉得层层叠叠的有些累赘,拍着劳累的脖颈往后一靠,一把撩起衣袖,朝着踏进门槛的同子招手,说:“怎么不过来?” 老年人一样的作态,丝毫不讲形象的动作。人果然还是那个人,刚出现了瞬的朦胧美感迅速消失,一下子回归现实。 其实挺好的一个,就是可惜会动还长了张嘴。 第77章 我来接你了 第77章 我来接你了 被召唤了,同子忙不迭地跑过来。 许知秋配合着他的身高半蹲下,身上红袍铺散开,同子勉强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站住,附耳小声说了句话。 他在外边找到了要找的人,那两人说他们也不知道小头领在哪,自从昨晚对方给药阁长老带路来小院后就没再见过。 同屋的张灵回去后太困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也没看到对方,猜测人应该是先起床出门了,所以约了另外一个小伙伴一起出门,看能不能在路上和对方遇到。 结果显然是没有遇到。 “……”抬手想揉一下头发,许知秋转头看到妆娘惊恐的眼神,抽着眉眼把手放下了,最终道,“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他今天虽然起得晚,但胜在会自己简化流程,这不要那不要,给自己空出了大把的时间。 其他人百分百尊重他的想法,但又怕他在这种时候出什么岔子,几个侍卫抬脚自觉地跟上,结果被挥挥手婉拒了。许知秋略微颔首看向楼上的方向,道:“我只是上去走走。” 其他人于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只有同子迈着短腿跟了上去。 迎风阁楼高九层,一层古籍一层器具,每层都摆放了不同的东西,其中不乏极有价值的,只有最顶上一层简洁空荡,八面迎风,更像是一个放大版的雅致亭台。 这里是山峰上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底下的主殿和延伸的白玉台阶。主殿正门正对着的是宗主峰的方向,山间的雾气此刻逐渐消散,隔着横在中间的山峦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 隐隐弦乐回荡在山间谷地,漫山的红绸纷扬,还有飞舟从远处慢慢驶来,整个宗门上下一片热闹平和之景。 再过段时间就到接亲的时候,一眼看过去却没有任何异样。 被之前的梦整得有了心理阴影,现在确定没有问题后终于放下心,同子扒拉在一边跟着他往外看,说:“今天看起来好像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太早了。” 收回往远处眺望的视线,许知秋把手一伸,说:“昨天你吃的那果子呢,给我来两个。” 全部家当都装身上了,要什么都有,同子低头掏了下自己的储物袋,抓出一把果子来任君挑选。 许知秋挑了两个,问:“苦吗?” 同子懂他,拍胸脯道:“包甜的。” 许知秋把果子收起了。这边这个方向正对着大门,不时有人经过,底下有人注意到了他,抬起脸好奇地看过来。没有继续待在这,他抬起衣摆直接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迎风阁将山峰最高处分割开,前侧是正殿楼宇,后方则是鲜有人迹的无人桃林。 山顶的风迎面吹,吹来清浅的香味,他在木质栏杆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往栏杆上懒懒一趴,白色碎发从眼尾拂过。 日子渐暖,已经过了桃树开花的时候,但这里是北洲,还是北洲的高山上,气温正好合适,屋后的桃林开了一片,混杂着部分绿竹。 最显眼的是长在山尖上的千年桃树,据说是仙尊入宗时种下的。虽然宗里流传着各种美好的说法,但许知秋觉得事情没这么有故事性,应该只是当年小小的老头路过的时候把啃过的桃核随手乱扔,没想到真长出了棵树。不然当时要是真想种树的话,早该种凌霄峰上了。 虽然来因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不文明,但这树现今是好看的。粗壮的根茎深深扎进地里,桃树独自长在山尖,枝桠不断向四周伸展,繁盛桃花在风中一簇簇摇晃,花瓣摩挲声中,缠绕于枝条之上的红绸在半空中飞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珰——” 剑阁银铃响动,半山飞鹤振翅,接亲的时分接近。 长风打着圈从高空吹过,繁盛桃枝摇晃,花瓣纷飞迷眼,古朴悠长的声韵回荡间,桃树下走出一道人影。 身形颀长,玄色长袍随风扬起,衣袍鼓动间坠在劲瘦窄腰间的金红穗子纷动,低垂下头时只看得清飞动的墨发和突起的眉骨及挺立鼻梁。 出现得悄无声息,气势比以往更深沉些,出现后就径直走向楼阁方向,同时扫过漫天红绸,眉头更往下压低了几分。 ——是一点不抬头往上看。 闲闲靠在栏杆边上,许知秋垂眼看着人影从桃林中穿过,暗骂了声笨。低头随手在身上摸了遍,他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于是随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红色发带,将手探出栏杆外后一松。 发带落下的瞬间就被风带着吹走,顺着风的方向缓缓下落,金红的缎面隐隐泛光,纠缠着花瓣垂下。 底下的人注意到了,终于舍得抬起头。 “……” 正红发带从半空飘下,桃树下的玄峙感知到什么,略微抬头看去,血色红瞳映出细长锦缎的影。 发带落于手心,他视线再往上看去,对上一张些微带笑的脸,眉眼霎时一动。 坐在高阁之上的人斜斜倚在栏杆边上,白发随风倾泻下,一身婚服灼眼,眉眼低垂,笑得懒散。 瞬间握紧手里发带,他看见高阁之上的人随手支着脸侧,低头对他道:“带我走吗。” 声音轻浅,几乎被风吹散,但他能听见。手中发带被忽然而起的风吹得不住摆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手心,他抬头道: “是,我来接你了。” 然后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预兆,高阁之上的人支着栏杆一翻,直接从九层高阁之上一跃而下。 他从没说过自己有验证加速度的计划,原本还在旁边够着头看他在跟谁说话的同子眼睛一睁,就这么看着人身体往前一倾,扬起的火红衣摆遮挡视线,再落下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心跳也跟着一停。 从半空落下的人跳得毫不犹豫,灼眼婚服衣摆纷扬而起,在风中发出烈烈声响,雪白长发混杂其中,额前碎发从眉尾掠过。 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玄峙瞳孔一颤,从原地快步飞奔向前,从地面一跃至半空,迅速抬手。 “……” 远处银铃响彻上空,眼前一白,带着微苦药味和点心的丝丝甜味的风从耳侧刮过,身上一重,玄峙稳稳接住了从上空跳下的人,抱个满怀。 平稳落地,手上能感受到温热温度,身体接触处也能感受到呼吸的起伏,一切都表明身上人完好无伤,他高悬起的心落下,过快的心跳还未回复,抬头问:“你怎么……” “这样比较快,”其他人被吓到心跳骤停,本人状态却十分良好,脸上还笑着,说,“反正你会接住我。” 知道摔不死,所以格外肆无忌惮。 “……”低头埋进带着浅淡冷香的肩颈,玄峙深深呼出口气,落在人腰后的手收紧。 他不松手,刚好许知秋也不讨厌这个高人一等的高度,一手随意搭在人肩上,垂眼道:“魔君?” “只是一个称谓,”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喊的,玄峙看着他道,“若是你想,你也可以为魔君。” “不了谢谢,你自己当着吧。” 两手捧住人的脸,许知秋左右翻动了两下,说:“听说你这次很努力。” 脸上没有明显的伤口,露出的皮肤上也没有,但耳后有一道五六寸的深刻伤痕,身上其他看不到的地方的伤应该更多。这人这次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伤已经重到影响感知。 “只要达成目的就好。” 配合地被带着侧过脸,玄峙看向检查着伤口的浅瞳,开口移开人注意力道:“这次可有何礼物?” 礼物?许知秋眼尾疑惑地扬起。 注意力转移了。玄峙提醒道:“魔界禁地时你说过。” 哦。许知秋想起来了。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很久很久之前他确实画大饼说过等人当上魔君,一定送一份大礼。但那是他那时看到人快死掉了,为了让人抱持清醒而乱吹一通来着,毕竟当时他连一统三界这种话都吹出来了。 没想到这人居然真听到了,还一直记到了现在,记了这么多年。 “行啊,你闭眼,这就送你。” 回答得意外的干脆,他话说出后根本没等人闭眼,直接捂住人的眼睛手动天黑,之后低垂下头。 眼睛被遮住,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线,视觉消失后其他感官被放大,玄峙能感受到骤然靠近的身体和洒在脸上的呼吸。 这什么意思很显然。托着人身体的手略微收紧,距离无限拉近时,他呼吸缓到近乎一滞,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轻微的一声: “我现在哪来的礼物给你。带我去个地方,越快越好,事成之后再给你礼物。” 新上任的魔君就这么被戏耍了。 并不在意对方的出尔反尔,玄峙笑了下,依旧无条件地应声:“好。” 第78章 逃婚 第78章 逃婚 不见光的暗室漆黑一片,黑暗里响起石壁移动的声音,些微的光亮从外泄进,照亮角落的床和躺在其上的人影。 身形已经略有些佝偻的老者举着烛台走进室内,将烛台放在床边老旧木柜上后解除昏睡符咒,伸手叫醒床上的人。 “……”躺在床上的人转醒,看到他和这环境后迅速往角落一缩,寻找着任何趁手的东西。 “劝小友不要轻举妄动,我在你体内下了毒,乱动或许会导致毒发。” 烛光照亮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药阁长老后退一步,道:“我本无意害你,将你带到这只是以防万一,若是此次这场婚宴无任何事情发生,许知秋还好好留在这,我就将你完好地送回去。只是谁曾想真生了事端。” “若想活命就随我走,”长老老眼垂下,让人从床上站起,“我说过,你与我小儿十分相似,尤其是处境和性格,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会将解药给你。” 暗室之外阳光明媚。 接亲的时间将近,漫山仙乐环绕,剑阁银铃声阵阵,明亮大殿内,焦灼的气息在逐渐蔓延。 身穿大红婚服,陈景山手握长剑,一直望向万阵门方向,眉头一刻未松开过,背脊绷紧。 戒明同样在屋内,依旧穿着平日的一身弟子道服,坐在进门处的桌边,向着这边转过头来,建议道:“你在那站了很久了,不若休息下。” 陈景山说不用。 “……”看向他握着长剑剑鞘的手的手背上绷紧的青筋,戒明移开视线,暗自揉了下眉心。 室内重新寄陷进安静,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砖红短打的侍从跨过门槛快步走进室内一行礼,视线从殿内扫过后不敢对上站在窗边的人的视线,选择径直迈步走向最近的戒明。 侍从像想要告知什么,但又不敢说太大声,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有了点微妙的什么预感,戒明略微坐直身体,示意侍从可以靠近些说,低声道:“但说无妨。” 能够察觉到站窗边的人投来的视线,侍从头都不敢往那边转,附耳对戒明说:“另外个新人……不见了。” 与其说是不见了,不如说是跑了。 对方准备好后就独自去溜达了,眼看到点,那边的妆娘们去寻人的时候只看到空荡的亭台,留在一楼的其他人倒是看到一个一闪而过的红色人影。 许多人不看好这段婚事,即使现今已经进行到婚宴阶段,宾客里仍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这段婚事成不了,陈家少主迟早会清醒过来,悔婚是早晚的事。这些人猜对了,只是猜错了悔婚的对象。 悔婚的时间实在挑得巧妙,偏偏是在这个马上就要去接亲的节骨眼。现在再万阵门那的人都在找对方,只是现今也没消息,找到的几率甚微。 净整些麻烦事。戒明早有心理准备,只低声道:“我来处理。” 这无疑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话,侍从一点不犹豫,听到话后就火速告辞离开,身影圆润地滚出大门。 侍从走后陈景山很快看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许知秋今日起晚了,差点没能赶上时候,刚终于勉强换上了婚服。” 戒明从座位上站起,低头倒了杯茶水,道:“差不多到时候了,喝杯茶水冷静下,之后就去找他吧。” 在得知没事后又听到了婚服二字,他这位师弟像想到了什么,脸和耳朵略微泛起点红,过来接过茶水。 猜也能猜到这人是想到了对方穿婚服的样子,戒明别开眼不再多看,忍住了已经到喉咙的叹气声。 接过茶水后正欲喝,闻到什么味道,陈景山侧眼问:“里面似乎有点药味?” 戒明道:“加了点平神静气的药,不会害你。” 穿着身大红婚服的人喝下。 然后茶杯落地,身体重重落地。 …… 万阵门贴着宗门边缘,大部分地方都有人出没活动,唯一没人的地方是北坡断崖。这里山石曾发生过崩塌,因为地势原因山风也极为激烈,稍有不慎就会被吹落悬崖,在有弟子坠亡后就成了默认的禁地。 想要避开其他人的耳目离开宗门,这里是唯一也是最近的地方。 满山遍野都是找人的身影,只有这里空旷依旧。 草木摇动,满是碎石的地面在风中掀起尘沙,碎石堆上走过两道人影,抬脚踏上山崖边缘,只要再往前就能离开宗门。 “好了就在这里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一道在风中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转过身,看到从后方树林里慢慢走出的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的是药阁长老,身形已经佝偻了,高的人一张脸十分眼熟,是从昨晚开始就未在人前出现过的小头领的模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红袍被风吹得鼓动,站在崖边的人拧着眉投过视线,看着十分意外的样子。 从怀里掏出把短刀扔掉刀鞘,药阁长老把短刀抵在身边的人脖子上,出声道:“很多人都在找你,再过会儿就会找到这来。时间不多,我就不绕圈子地直说了,我已知你是谁,若是想要你这位朋友活命,就把藏起来的蛮族的王的心脏碎片交来。” 确实很不绕圈子,直奔主题,一下子提起的就是在场一半人不知道的东西。 心脏碎片。垂在衣袖下的手微动,玄峙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只稍稍握紧了拿在手里的长剑。 “我劝你不要有动手的想法,”注意到了他这点细微的动作,药阁长老道,“我给你这朋友送了毒药,若是我死了,无人知道解药,你这位朋友一日之内也一定会死。” “只要你将心脏碎片给我,我就将解药给你朋友。”抵住脖颈的短刀更往皮肉里陷了两分,他道,“十分划算吧,一个无用的东西换朋友的一条命。” 还是没有回应,听着风里传来的远处的喧闹声,他补充说:“最好快点决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哗哗——” 断崖的风猛烈,红袍纷飞,一直未出声的人终于低下头,拿出了一个储物袋。 抵在脖子上的短刀暂时放下,药阁长老转头对身边的人道:“你去拿。” 小头领于是抬脚迈步,在几欲将人掀飞出好几步的风里缓步上前,慢慢靠近断崖边缘。 他还未完全靠近,拿着储物袋的人直接将储物袋一抛,完全没有任何小心谨慎的意思。快步往前迈出两步,他伸手紧急接住储物袋,视线从面前的两人脸上扫过,在风里重新往回走。 事情看似还算顺利,直到回到一半时,药阁长老突然出声喊停。一时间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长老视线略过横在中间的人影,最终定在许知秋拿在手上的长剑上,道:“你把剑扔给他。” 之后看向站在一边的另一人,视线落在赤红血瞳上,继续说:“这位应该是魔君玄峙?你也请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隐约能猜到他想要做什么,在场空气近乎滞凝。小头领握着储物袋抬头看过去,放在身前的手稍稍一动,看到站在崖边的人缓慢半蹲下,之后略微用力伸手将剑向前推出。 这是做出了选择。玄峙遵从他的选择,看了一眼后抬脚离开。 长剑从碎石上滑过,最终在脚边停下。小头领低下头,看着身下的长剑。 药阁长老在身后道:“拿起剑杀了他,这是最后件事,做完我就将解药给你。不用怕,这是他自己选择的。” 仅仅拿到碎片不够——对方不会用朋友的命来耍花招,他知道这一定是真的碎片,另外还要扫清障碍。 这里有一个魔君已经十分麻烦,即使对方是在重伤情况下,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尽量减轻负担。 事情比想象中要顺利,站在路中的小头领听进去了他的话,弯腰捡起了脚边的剑,拔剑出鞘,双手握住剑柄,迟疑着上前。 仿佛下定决心般,也或许是想通,想要给自己这个相识一场的朋友一个痛快,原本缓慢的脚步逐渐加快,最终几乎是飞奔着上前,他握剑的双手抬起,手指收紧的同时将长剑迅速往前一送。 “噗嗤——” 剑刃破开血肉的声音被猛烈山风吹散,雪白剑刃再收回时,红衣白发的人直接向后跌落山崖,剑身沾血,鲜红血液顺着剑尖下滑。 小头领提着剑,指尖沾染血迹,转头往回看来。 “……” 他意外的很果决有魄力,药阁长老愣了下,之后按照说好的那样,从身上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解药。 递过解药的同时他伸手去拿储物袋,结果手上骤然一空,储物袋的边缘擦着手指而过。 “……?”察觉到不对,他快速抬起头。 拿过解药后将差点递出的储物袋在手里转了圈利落地收进手心,面前的人顶着一张无害的脸笑了下,随手熟练地甩去剑上的血迹,低声道:“老头下次给这种重要东西的时候,记得认清面前的人是谁。” 第79章 蛇善被人欺 第79章 蛇善被人欺 原本空荡的山崖除风声外传来飞鸟振翅声,振翅掀起的风吹动地面碎石,青色羽翼从崖边伸出,之后一道两人高的青色鸟妖从山崖一侧飞出,于半空盘旋徘徊时一道本该被刺穿落崖的人影一闪而过。 鸟妖落地,白发红衣的人跌跌撞撞地落地,惊魂未定,红衣沾血,却完好无损。 药阁长老眼尾堆积的皱纹一抖,视线随着储物袋移动,又看向地上的新鲜的血迹,苍老的声音满是惊疑:“怎么会,他刚才不是……” “师姐出租鸟妖,只要给钱,宗内宗外随叫随到。” 随意抬起一只手挥了下,许知秋建议道:“要是想杀一个人,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好。” 冷白手心上赫然是两道深刻剑痕,伤痕血肉模糊,还有血液在渗出,顺着指缝下滑。 剑上的血是他的,他只是在出剑时将剑从小头领胳膊底下穿过,顺带抹上自己的血。 这么深的伤口,这个人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一声不吭,现在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药阁长老嘴角绷紧,最终道:“疯子!” 许知秋就当这是夸奖了。转身走向鸟妖边的小头领,他抬手随意将解药抛过,说:“这不是到手了么。” 往前跑两步接住解药,小头领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至今还没有缓过神来,不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昨晚带药阁长老去找许知秋,中途莫名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极暗的房间,看到的就是原本应该已经在婚宴现场的这个人和另一个刚才被长老称为魔君的男人。未讲前因后果,这人只简短地告知他所在的地方是药阁,长老将他关了起来。 他未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但对方认为长老应该在他身体里下了毒,并提出了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就是对方扮成他的模样从长老那拿到解药。他要做的只有当好“许知秋”,用鼻孔看人,全程一言不发,长老要什么就把储物袋扔过去,其他有任何变故看眼色行事。 粗暴到显得十分简陋的方案,但居然真的可行。对方不知哪来的果子可以变发色,带来的人不言不语,易容的技术却意外的好。 许知秋当时莫名还挺骄傲,说这就是被追杀了十几年还能活下来的实力。 他原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刚才听到药阁长老说“魔君玄峙”时才终于明白了。 魔主玄峙,原是王族后裔,却因血统不纯被魔族上层一直追杀,近些年开始一一将当初之人灭杀,这些是连他都知道的事。只是“魔君”二字不知是长老口误还是其他,他不敢细想。 这件事情想明白了,但还有更多未能想通的事。 视线落在面前人拿剑的手上,之后又看向远处的药阁长老,他眼里满是不解。长老为什么要抓他,刚提到的心脏碎片又是什么,许知秋为何与魔主熟识,又为何会有剑,到底知道些什么。 但是没人解答他的疑惑。许知秋垂下眼对他道:“拿到药了就赶紧吃了走吧,让这只鸟带你去找你那两个朋友,然后去我那院子。那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安全的。” 低头又看了眼显眼的婚服,他又建议道:“你最好把这换掉,说不定半路会被抓去结婚。” 没有选择的余地,虽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清楚自己留在这里是个累赘,小头领照做,吞下解药后脱下外袍,重新坐上飞鸟,尘沙扬起间鸟妖振翅一跃。在最后离开前,他在鸟背上俯身问:“你呢?” 站在原地的人略微一摆手,并未回答问题,只随口道:“有缘再见吧。” 巨大的鸟妖升腾至半空,迅速远离地面,浮云掠眼。 药阁长老全程都未阻止,看到小头领服药时松了口气,站在远处看着飞鸟升空,一双沧桑的老眼定定地看着远去的影,分不清在想什么。 “你是在想,要是你儿子从这崖边落下时也有只鸟接住就好了吧。” 许知秋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一眼便知。身后多出一个人影,之后垂在一侧的手被握住,传来灼热触感,他略微侧头向旁边看了眼,对上玄峙垂下的视线,道:“有些痛,你帮一下我。” 他说着撩起衣袖轻点了一下手腕,玄峙懂了他的意思。高大人影消失,同时手腕上多出一条黑色的小蛇。 小黑蛇顺着手腕往前滑动,轻轻舔舐伤口,带起些微的痒意。他低头碰了下小蛇的头。 ——然后快速一抓一扔,扔进了悄悄开口的储物袋,之后瞬间系紧并附上封印阵法。 将储物袋收回,他低头道:“休息会儿吧,到点就会自动放你出来了。” 普通的储物袋只能放些杂物,戒明的储物袋废了大价钱,能装活物,虽然空间不大,但放条小蛇绰绰有余。 远处的药阁长老看着他的动作,出声说:“你这是在自断双臂。” 一个好好的魔君不用,反而自己亲手将其封印了,实在想不开。 “他该休息了,之后有些画面我不太想让他看到。” 许知秋略微抬眼看过去,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也更方便些不是。” 虽然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说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确实方便了许多。药阁长老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刚才提到了他儿子坠崖的事,他大概就知道这人已经在之前把他身份和目的查清了,但并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南洲的时候,你去给刚才那个人和他的朋友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许知秋道,“他们那样的伤,又没缺胳膊断腿,你不仅帮忙处理了,还到客栈房间里去处理。”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在白玉京得知狐面的交易物品是还魂丹的时候他心里就隐隐有了大致的目标,南洲时算是目标缩小。 这位长老在之前称儿子回乡经商,儿子却是早已死在宗门的事实算铁的证据,但他真正确定是这长老在做一系列事时是在段家,段明嘉告诉他是在找药阁长老拿药的途中捡到了三长老扔的东西。 那时已是夜深人静的半夜,半夜去拿药实在反常,还刚好撞见了三长老扔东西,巧合得刻意。 像有人特意让他在那个时候撞见那个场面。又好巧不巧的珠子的凝清胶被抑制了,里面压缩的东西完完全全地保留了下来,成了铁证,三长老因此被直接按宗规处理了。 在后面得知萧良未能与宗外的父亲取得联系这事里面有三长老的一笔时,他算是猜到了原委。 宗外的父亲是谁很显然,从乡野药郎变成药阁长老,这人已经在这宗里待了太多年的时间,看上去已经把当年的事查得很透彻清楚了。 提出的问题回答完了,许知秋道:“你呢,说说看,怎么知道心脏碎片就一定在我手上。” “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药阁长老看着面前一张陌生的脸,老眼稍稍垂下,道,“因为荻城事发时,我刚好在荻城附近。” 他亲眼看见栖云君和铺天盖地的漆黑身影一直打到城池边缘,亲眼看到漆黑身影明明被一剑戳个对穿,心脏破碎成碎晶一样的碎片,又在下一瞬间自行拼凑完整后复活,如此反复,并指使周围的异族全都涌向黑暗里的唯一一道人影。 尽管最后还是死了。他想要这东西,在碎石堆里捡到了彼时已经融合成一块的心脏碎片。已经接近完整的一块,只是角落缺了一小片。 这些心脏碎片会自行聚合在一起,如果缺了一块,那一定是有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将其藏了起来。在这个城池里,唯一能做到这个的只有栖云君。 所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一早就知道栖云君还活着。只是对方大概察觉了他,隐姓埋名了。按照宗主的性格,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其回到宗里,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天剑门太扎眼,栖云君曾经跟着段家老祖学过阵法,他猜测对方应该会在万阵门,开始观察万阵门。 同时以防自己推测错误,他也不想放弃在宗外寻找,拿自己造的一些东西和魔族的狐面组织合作,让其想办法让近乎手眼通天的白玉京城主帮忙寻找下落,只是可惜失败了。 宗内来看,许知秋十分符合条件,据传还和道明君一起在荻城待过段时间,但实在存在感太强太高调,以及性格太恶劣,多次殴打过同门,反而不可能,殴打同门也不像是栖云君能做出的事。 他猜测的是小头领及周边的人。萧良曾数次写信说过十分喜欢栖云师兄,对方喜欢的应该是与自己本质上同质的人,刚好小头领及周围的人待人真诚,努力向上,背景又似一片白纸,十分有可能。 只是没有过多的接触机会,他在南洲的时候才找到机会接触,在从南洲回宗门后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特意约了几人去药阁重新处理伤口,然后在几人来的途中去翻找了他们的住处,只是时间太短,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当晚他又去了,没进屋,探查了一些其他地方,虽然没有进展,但意外地收获了其他。 在下山的途中,他看到泛光的寒剑从亮着微光的小院中飞出。 “虽然当时很难接受萧良他一直尊敬喜欢的师兄是许知秋就是了。” 即使现在提起这事药阁长老还是能回想起当时的心情,没忍住摇头。 这话其实可以不用当着本人说。许知秋眉头微动,不接这话,道:“所以你要这碎片是为了给你儿子报仇,即使知道这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死。” 药阁长老说是,弯起嘴角道:“这应当不难理解。若是刚才那位魔君死在魔界,你也应当会想将魔界那些人杀个底朝天吧。” 恪守本分守正自持的栖云君不能,但不受道德素养规范的许知秋确实会,并且会杀得一个不留。手里长剑微转,许知秋认同地点头:“那确实。” 第80章 这是栖云君 第80章 这是栖云君 没讲什么凛然大义的话,这人居然就这么认同了,还答得这么爽快,药阁长老一愣,之后笑了下:“你这脾气,此前当栖云君时应当憋得慌吧。” 许知秋不置可否,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讲。 “我的儿子啊,是我们那镇上出的第一个仙门修士。” 他这么问了,药阁长老于是答了,一双老眼低垂,回忆着说:“他出发来这宗门的那天,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他。” 红色彩纸飞了漫天,那天镇上的人都来恭贺,欢送这个即将一步登天的独苗,庆祝这个小镇从此有仙门仙长罩着,能在其他镇的人前抬起头。 虽有些私心在,但这是人之常情,恭贺的心也是真的。玄山宗会提前给弟子发放道服和佩剑以及储物袋,后来萧良写信回来说走的那天,镇上人送的东西生生将储物袋都装满了。 少年意气风发,走时穿着崭新的道服,握着尚且不顺手的佩剑,说学成之后一定回来。 只是信来信往,最后封封信急,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游子未能归乡,死在了最向往的地方,没个全尸,落得毒害同门的污名。 “我恨当年那些人,恨那些装聋作哑的所谓的朋友同门。”手里的短刀深深陷进旁边的树干,药阁长老切齿道,“但我知道,我最该恨的另有其人。” 那些人敢做出那样的事,归根究底,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和认知给了他们那样的底气。这八宗四族三十二派,早已经烂到了根里。 而更令人恶寒的是,按照宗族继承制,未来的仙门还会落到这些残害同门的人手里。烂透了的东西,不如全都毁掉。 这件事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做不到,但异族可以。刚好这些仙门中人急功近利欲壑难填,轻易就能被附身控制。即使曾经名满天下的老祖也是这样,为了将尽的寿命,居然真听信了他说的只要找到心脏碎片就能控制住脑子里的东西的话,主动让异族附身,最后走上了死路。 但只这样还不够。芜洲的秘境里的异族全都被毁了,现有的异族黑雾没有达到他想要的规模。黑雾没有自我延续的能力,只能由王创造复制,所以他必定要拿到缺的那一块心脏碎片。 已经知道心脏碎片在谁手上,他原是想按兵不动,等黑雾在侵蚀更多的人后挑个类似于宗门大比的仙门盛会时再动手,结果之后就传出了道明君婚期提前的消息。 道明君是未来的仙门魁首,又是已定的陈家未来家主,婚宴无疑会比大比更加热闹,是难得的盛会。 时候未到,他不想在这场盛会上闹事,但不代表别人不想。各宗派势力来得齐全,对他来说是一个让仙门内讧厮杀的好时机,但对于他人来说,这是同时也是一个一举解决绝大部分黑雾附身者的极好机会——这些人藏而未露,以后必成大祸。 甚至于这场婚宴也极有可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他出来,达成以上目的。猜到有这个可能,他为了不陷入被动,所以提前绑了与这人交情较好的弟子。 这场婚宴确实有变故,但却与他想的相反,许知秋压根不管这摊事,打算和魔君逃婚了。他躲在桃林,从高台之上跳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在宗门里他每日还能关注,但若是逃婚了,对方或许真就带着碎片再无消息。他怀疑过这是假逃婚,为的是将他逼出来,但又不敢确信。 逃婚能演,但爱意掩藏不住也演不出,魔君是真来带这人走的。 所以他还是行动了,只是行动早已被看穿,最终还是成了这个场面。 耳边已经能够听到逐渐接近的喧闹声,转头远远看向宗主峰方向,药阁长老道:“这些人值得你这样做吗?反正都烂透了,不如全毁了。” “这个世界确实烂透了。” 找到了精神共友,许知秋一双眼皮略微掀起,平静无波地说:“要是可以,我也想干脆带着你从这崖上跳下去,然后直接道解了事。” 没那么多破事还死得透透的,包不会被救起来再面对一堆破事。 萧良的事情不会只发生那一次,他记忆里小头领之后也没了,大概是被平时那些爱来挑衅的人解决了。一天天的净整这些烂事,看了就心烦。 药阁长老道:“但你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不能死。”随意点了下放储物袋的地方,许知秋道,“这个人和另一个小屁孩太脆弱了,我一死就要跟着一起死,完全不能独立活着,特别麻烦。” 与其说他没有这么做,不如说他已经这么做过,然后发现不行。 按照同子几月前给他讲的梦境,他道解后产生了过强的灵爆,时空扭曲,靠近即死。在这种情况下同子跟着跳了,并且有人比它更快一步,径直冲进了灵爆中心。 婚宴那天玄峙也在北洲,只是并未到场出席,只在远处观望。 他活着回到过去,同子会记得当时的事或许是因为灵爆过强产生了时空乱流,若是不出意外,玄三四应该也有部分记忆。 不然也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同的事,带着一身重得濒死的伤在半夜爬到他小院门口。 看来他们两个注定谈不到一块。药阁长老遗憾地叹了口气,看向山崖的方向,道:“不若我们来赌一把。” “我们立誓,你将碎片给我,我让那些被附身之人自己显露出来,之后各凭本事。” 将视线收回,迎着不远处的人投来的视线,抬起浑浊的老眼,说:“若是你死了,就休想再阻拦我;若是我死了,那我认命。你可答应?” 事情未能完成纵然遗憾,但若今天死在这是他的命,他能接受死在自己小儿所尊敬喜爱的人手上,好过被那些他深恶痛绝之人所杀。 这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失独父亲的决意。 …… 长空的风吹,山雾涌动间尘沙迷眼,山崖哗然。站在不远处的人抬手从脸上抹过,一路下滑到喉咙,稍稍碰过喉咙中央。 漫起的风沙远去,模糊间露出一双似雪眉眼。对方轻启双唇,应道:“好。” 淬玉相击一样的声音,清透干净,凛然似雪,不着丝毫情绪。和刚才的声音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声音。 眸映千山雪,眉含子夜霜。这是栖云君,名满天下的清玄仙尊之徒,曾经当之无愧的仙门魁首,无数弟子求之不得的梦中人。 誓言契约成立,虚空中华光闪过,无形的罡风推陈开,崖上一空,清明一片,只余他们二人。 誓言已经成立,药阁长老拿出自己已有的碎片,等着对方拿出储物袋,却看到人并未有这样的动作,反而是撩开衣袖,横过泛光长剑。 长剑刺进血肉,硬生生在手腕上划开道豁口。药阁长老未来得及说什么,只看到鲜红血液流出,突然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睁开老眼:“你……” 他设想过许多藏碎片的方法和地方,却从未想过会是这里。 这个人没有把碎片放置在任何地方,而是藏在了自己体内。 血液顺着剑柄滴落在地,许知秋毫不在意,只低头道:“这碎片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好保存,只有时刻用灵力封锁才能抑制其活动,切断和其他碎片的感应。” 储物袋或阵法都不行,碎片间的引力太强,灵力稍微流转时就会被突破。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现在所藏的地方。 用灵力封锁,药阁长老猜出了他将东西藏在哪,投以不可思议的视线,喃声道:“……你是疯了吗。” 体内唯一拥有充沛灵力的地方是灵脉,而灵脉是修道者重中之重,因而也是最敏感的东西,任何一点轻微的不对都会被无限放大,好让人及时察觉。 人的灵脉宽窄不同,因人而异,但不会有空缺的这块碎片宽。“抑制活动”的意思是,碎片会在灵脉里游走,只是是以不太活跃的方式。 意思是,这人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灵脉被割裂的痛苦。运转灵力时碎片会被带着在灵脉间加速游走,割裂的速度也加剧。 难怪这人能在受伤时眼也不眨。刀剑划出伤口的痛远低于灵脉割裂的痛,对对方来说只是汹涌火海里多出现了一个小火苗,无足轻重。 或者说这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清醒,甚至还能拿剑已经是十足的奇迹。灵脉受损不可逆,这位栖云君的身体早已岌岌可危,如之前所言,死了或许更痛快。 许知秋没疯,至少现在还清醒着。 感受着碎片在灵脉间游走的方位,察觉到小小碎片到某个地方时他将剑一收,同时看向长老,哑声道:“收好。” 第81章 沉疴终能愈 第81章 沉疴终能愈 细小的黑色碎片从血肉里飞出,转瞬间化为道流光窜向不远处。 最后一块碎片补齐,通体灰白的心脏碎片变为比墨还深的漆黑色,整体呈边缘不规则的近圆形,之后迅速化为丝丝缕缕不绝的黑色细线,涌进其上的药阁长老的眼角。 隐隐察觉到压抑汹涌的气氛,周围的草木不安地晃动,发出一阵哗哗声响。 “……” 碎片飞出,许知秋剑尖转为向下,深深陷进地里,支着剑柄缓缓弯下腰,额角冷汗冒出,秾长睫毛颤动,半睁着眼抬起视线。 远处药阁长老的身体无规则地抽动着,浑浊的老眼逐渐被浓墨一样的黑雾侵染,在最后一丝清明被淹没前,远处传来阵阵动静。 宗主峰有异变,带起的异动连这里都能注意到。 眼里的最后一丝清明被吞没,药阁长老的瞳孔连带着眼白全都染上黑雾,整个眼睛变成漆黑的一片,抽动的肢体也滞凝下来,陷进短暂的安静。 他陷进安静,许知秋却眼尾一动,提剑从旁侧翻身而过。衣袍飞转间,原本所在的位置被悄然而至的黑雾凝结成的尖锥刺出道深刻痕迹,声响乍起,碎石飞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许知秋刚落地,满山四处找人的充当苦力的弟子终于找到这儿来,远处稀疏的树林走出几个人影,看到他们后立马大声出声。 要找的人没找到,反而找到两个不怕死的。这块山崖的地段凶险,是未书面认定但早已是约定俗成的禁地,长老平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到这来,没想到还是有人明知故犯。 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话一般,两人中谁也没有转头看过来,丝毫不搭理。 原本想提醒一下就离开,没想到说出的话就这么被忽略了,几个人再看过去,这才发现其中一人拿在手上的已经出鞘的剑,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似乎是在私斗。擅闯禁地和私斗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几人当即警醒,快步走向拿剑的人,道:“宗内禁止私斗,你们这是在违反宗规……” 稍微走近后,他们才发现这地方不太一样,迎面有黑色的小颗粒吹来。细小的颗粒,比灰尘稍大些,类似于燃烧之后的灰烬。灰烬落在手上,竟传来些微的痛感,有人低头看去,发现触碰到的地方不知为何渗出了血珠,血液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流,血肉腐蚀一样地下陷。 “……”滞后地意识到什么,发现的人眼睛逐渐睁大,迎着正对面随风吹来的更多的细小颗粒,惊恐地转头对身边同伴道,“快……快走。” 越是这种时候越难说出完整的话,短短的两个字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他说完后身体刚往后转,移动速度远快于他的动作的黑色颗粒已经随风袭来,转头看去时直扑面门,小小的颗粒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然后被一道剑光隔绝。 亮白似雪的剑光突兀而起,光亮的剑身映出自己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瞳孔里陡然闪身出现的人影。 黑色长发混合着白色衣摆从半空中纷掠而过,经过时可以闻到微苦的药味和浅淡冷香。 有些类似高山雪松,清冽干净。虽然不合时宜,但弟子还是不自觉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颜色浅淡得似非人的冷瞳,一瞬间像是撞进千山暮雪。 ——一张陌生的脸。 宗里有这么个人吗? 再之后视线被迫移动,整个人腾空而起。黑色颗粒与他们迅速拉近的距离被一剑切断,带起的剑风向两侧推陈开,气流卷动间他们一下子被推出十丈开外,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转了几个圈。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系列变化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上有几块地方在地上撞得比较重,几人捂着发痛的地方从地上站起身,对视间互相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和后怕。 他们就是来找个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轰——” 正大喘着气时,宗主峰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惊雷一样的响动,他们转头看过去,满是惊疑不定。 今天是怎么回事,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但比起宗主峰,他们更应该关心自己这边的情况。之前的黑色颗粒被剑风挥开,在回转间又凝成了丝丝细线,随山崖的风飘来。 黑色细线流动出风的形状,看似轻轻柔柔,但实则经过的地方巨石被横切,树木倾倒,树干断面整洁平整。 几人站在原地,最终在稍作犹豫后选择拿出武器和现成的符咒,准备处理这诡异的线。却在拿出武器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走!” 完全陌生的声音,却天然带着让人不自觉照作的冷感,他们动作比脑子更快,听到声音就开始后退,同时抛出符咒试图阻拦靠近的线。 含着汹涌灵力的火符在接触黑线的瞬间分割成两半。火焰燃烧,火符燃成灰烬,黑线却不变分毫。 这东西实在邪门,他们知道刚才那人为何要让他们走了。再没有停留,他们十分听劝,连滚带爬地跑了,丝毫不敢回头。 几个弟子跑远,断崖上又只剩下两人。天上风云变幻,云层逐渐堆积,原本晴朗的天阴沉下来,本就细小的线更是如隐形了一般。 察觉到浓重的威胁感,山间鸟兽惊走,带起一阵振翅声。 许知秋下腰躲过飞来的细线,刀柄一转间长剑挥动,尽数斩断空气中看不见的细线,径直奔向药阁长老。 他的时间不多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察觉到他的靠近,知道让他接近会有什么后果,站在原地的药阁长老手一抬,劲风突起间地面岩石摇动,百年老树连根拔起,迅速冲向这边,繁盛枝桠遮住所有视线。 剑光闪过间老树一分为二,断开后没有丝毫衔接的时间,浮空的巨石迎面扑来,上面的青苔还依稀可见。 侧身一手支在岩石上从巨石上滑过,许知秋略微侧头躲过飞来的木刺,身形一转间一脚踢开从另一侧滚来的嶙峋岩石,踢飞的岩石撞开从身后袭来的对准脑后的黑色针状物,两者相抵消散。 他像是脑后也长有眼睛,直觉和灵敏度强得过分,一系列动作快得跟本能反应一样。 药阁长老站在原地,一只手抬起的同时浓重的黑雾顿起,转瞬间向四周扩散开,笼罩整片峰顶。 整片空间陡然陷进黑暗。已经领教过他的这些手段,在黑暗里能够听到各种未知东西不断靠近的声音,许知秋前进的脚步不停,手指转动间华光大阵霎时冒出,繁复的篆文古符流转,浅金光亮照彻空间,也映亮没有丝毫波动的眉眼。 “噗嗤——” 没有什么能比他的剑快,黑雾被破解,药阁长老还未进行下一步时,锋锐的长剑已经陷进他的一个眼眶,发出一阵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受到这样的伤,常人早该死亡,药阁长老却未吭一声,只捂着被刺穿的眼眶缓缓地蹲下身,跌坐在地面。 并未进一步出剑,许知秋反倒收了剑,低头向后退两步。 “呲——” 下一瞬间,无数黑影从黑洞洞的窟窿中喷涌而出,一道由丝丝黑线缠绕而成凝实的黑影从另一只眼睛中出现,盘绕着升腾至半空,丝线缠绕的摩擦声刺耳,此外还有分不清出处的尖鸣声,从半空向远处传开,几乎刺透人耳。 黑色丝线无穷无尽,最终侵染大半边天,于高空之上缠绕盘绕,最终于中心织成一个巨大的眼,俯瞰这整片大地。 这是它真正的模样,如今的药阁长老只是一个承载它的载体,当载体束缚住行动时,它会恢复成能尽情使用实力的本体模样。 黑雾不断地向远处蔓延,它在创造,也在呼唤,远处有它的子体控制着宿主向这边赶来。 除了宗主峰方向的子体。 桌椅破损,院墙倾塌,婚宴现场一片混乱时,原本突然对同门友宗动手、同时各自为战的一群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齐齐停下动作,不顾一切地向着一个方向离开。 红绸染血,酒液倾倒,两鬓微白的宗主站至大殿前方,手里长剑静静划过锋锐弧光,抬起已添了些皱纹的眼,沉声道:“今日无人能踏出这里半步。” 今日事发突然,不少人惊慌失措,被亲近之人伤害,或迫不得已亲手灭杀亲近之人,已然崩溃,泪水和血液混合,他却平稳依旧。 正如栖云所说,这是一场刀口向内的刮骨疗伤,他早已做好觉悟。 师兄将栖云交给他,背后是自己唯一的师侄,他定不会让开半步。即使站在对面的有自己昔日好友,曾亲手教过的弟子。 不除毒瘤,沉疴难愈。 第82章 权利同享,荣耀与共 第82章 权利同享,荣耀与共 外面不断传来庞杂的打斗声响,大殿内,戒明将陈景山移到安全的地方,抬脚走向窗边,将窗门略微打开一条缝,抬头向外看去。 极低的气压,空气中隐隐漂浮着血腥味,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了下来,气流不安地涌动,远处黑雾笼罩的上空一只巨眼俯视整片空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浓重的威压。 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眉头不自觉皱起。 …… 从他处被召唤来的妖兽修士冲击着护宗大阵,不顾性命地蛮横冲撞,在界外发出阵阵吼声。今日办婚宴,宗内绝大部分人都在宗主峰,但其他峰仍有零星部分人和受到侵染的低级妖兽快速地往万阵门峰顶上赶来。 “哗——” 冰寒的剑光从漆黑的雾气中划过,又一堆尸体堆积在已经被摧毁殆尽的树林中。身影从尸堆中穿过,许知秋踩着飞来的黑线凌空一跃,长剑在手中微转。 迎面的黑雾阵阵扑来,带着远超于之前的浓烈的暴戾气息,疯狂阻止他再继续上前。 阻止也没用,一剑破开黑雾,他于半空中飞转,修长两指并拢从剑上划过,此后一剑挥出。 剑风引得雾气翻涌,长剑从巨眼上劈过,将其一分为二。 尖啸声转瞬间响起,巨眼的瞳孔被削掉了近半,剧烈地翻滚冲撞着,撞得山壁陷落,木石翻飞,搅得风云急速变化。 利落收剑,从半空落地,许知秋原本笔直的身形却陡然往下,长剑深深陷进地里。一手支着剑,他弯腰半跪在地,喘息间视线忽明忽暗。 白色长袍被血色浸染,衣袖已经变成暗红一片。 他低头看着,突然想起来以前好像也有这么个时候。同样的巨大眼睛,同样的尸堆,还有被染红的衣服。 “……” 浅色瞳孔在平静中终于有了点丝毫变化,但现在的状况和身体已不允许他分出心思去思考其他。 他没有时间了。 视线已然十分模糊,对身体的感知也逐渐淡去,他支撑着剑重新站起身,抬眼就能看到周围仍在不断接近身边的妖兽以及高悬于天幕上的巨眼,最后所有的东西都在眼中变为移动的光斑。 带血剑柄在手中微转,长睫垂下,他看不清就干脆闭眼。 已经撑到极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长剑缓慢移动,带出如水的剑光,剑尖转为向下,定住的瞬间点点星芒乍起。 “哗哗——” 只一个呼吸间,千山万谷间灵气汇聚,汹涌席卷而来,蛮横而强势地穿透黑雾,带起阵阵狂风。 千灵朝元,万象归真。山间树林摇动不止,声响满斥空间。长剑剑身光亮,映出空间万象。 不再刻意压制灵力节省时间,浓重的威压在走动时向四周扩扩散,已经近到近处的妖兽和人被压倒在地,死死动弹不得,无论是黑雾还是黑线,在接近时均被绞为齑粉。 飞身跃至半空,衣袍被吹得鼓动间猎猎生风,转瞬到巨眼近前,他将长剑挥出。 一剑惊空。 “嗡——” 清越剑鸣向远处天边掠去,长剑嗡鸣声回荡在千山万壑,轻易压制住所有声响,绝对强势,长空共振。 黑色巨眼在乍现的剑光中片片碎裂,蛛网一般散开,黑色细线死死动弹着想要探来,又在剑光中湮灭殆尽。 黑雾骤然消散,巨眼分崩离析,云层被分割,天光乍破,灼灼光亮重新映照山间,千年桃树上红绸纷飞。 千山低吟,万木生辉。 原本被阴云黑雾覆盖住的半边天澄净透彻,点点火星飘过,只剩一块块细小碎片分散在半空,迅速重新聚拢。 这个东西很特别,特有一套独特的存活机制,碎片是心脏所能变成的最小单位,一旦变成碎片状态,任何东西都不能伤害其分毫,只能储存不能消灭,合在一起又成了一个完整的个体,找到宿主后就能重新恢复至巅峰状态。 碎片果不其然地聚拢成一个整体,又变成一个漆黑的的边缘不规则的圆形,迅速寻找着下一个寄主。 ——然后开始被突然而起的火焰侵蚀。 变成完整心脏的瞬间,原本附着在碎片之上的火星转瞬扩大,强横地将整个心脏烧个对穿。 但凡缺少一点边角,心脏就再也变不回完整的个体。 没想到会被区区火焰烧灼,察觉到自己再也不能复生,不大的心脏在无声中尖啸着,尚且未被烧穿的地方转为成千上万的黑雾。黑雾源源不绝,迅疾奔向四面八方,疯狂地寻找着寄主。 “这可是真龙火啊,不识货的东西。” 龙火倾吞万物,连地心尚且能灼穿,更何况这点小东西。重重落回地面,长剑陷进地里,许知秋再没力气,闭着眼拿出放在心口的储物袋。 刚好到时间,储物袋打开,里面瞬间冒出个蛇头。声音哑到说不出其他,他就一个字:“烧。” 下一刹那,黑色巨龙凭空出现,从山崖腾空而起,巨大的身形遮天蔽日,长身游走在山峦间,漆黑鳞片在光下熠熠生辉。 磅礴的威压随游走的动作阵阵扩散,古老的洪荒气息充斥整片天地,鸟兽蛰伏,妖兽噤声。 金红的火光乍起,遁走的黑雾在灼亮的火光中变为灰烬,燃成一片金红的海。 “……这是、龙族?” 远处宗主峰的动静在剑鸣声响起时就已消失,一群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玄色游龙,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诧异。 宗主长老等人尚且能够直立,修为浅薄的弟子在浓重的威压里很难站直身体,心脏似乎都要跳出胸腔,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跳动声。 这里怎么会有龙族,那边又是发生了何事。 之前出现的不明巨眼和惊心动魄的剑鸣声尚且还没让他们回过神,又有他事发生。 持剑站在血泊之中,宗主表情微变。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大殿一侧流光闪过,一道御剑的人影转瞬从视线范围内掠过。 漆黑如墨的龙身,巨大的嶙峋龙头之上是一双如血的红瞳,血红竖瞳带着天然的傲气,平等地藐视所有渺小的世间万物。 黑龙,红瞳。 段明嘉站在人群里,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不可置信地抬起,而后又看到两道流光相继奔向万阵门方向。 山峰之上,断崖早已损毁,整个山顶消减了大半。一道安静的人影被稳稳地圈在龙尾之中,周遭的妖兽被最直接的血脉压制压得一动不动,旁边的弟子双眸泛红,即使施令者已经消亡,却仍然举起了手里的长弓,搭弓射箭,对准了远处的人影。 “嗤——” 同时响起的是两道箭矢飞出的声音,弟子射出的箭被从身后传来的另一道飞箭轻易劈穿,箭矢深深陷进地里。 扔掉随手捡起的长弓,赶来的戒明拔剑出鞘,手起剑落间在地上死死挣扎的弟子和周围的妖兽尽皆没了声息。 所有黑雾被火海尽皆吞没,遮天蔽日的黑龙消失,躺在地上的人陷进一个灼热怀抱。两手稳稳抱着人身体,玄峙从地面上站起。 戒明收剑入鞘,上前问:“他情况如何了?” 情况很显然不太妙。玄峙低头拿出一粒药丸融化了喂进人嘴里,道:“我要带他回魔界。” 戒明还未回应,看到人手里凭空出现一个繁复权杖。暗红近黑的颜色,刻有繁复的篆文和狰狞的纹样,出现即带出浓重的压迫感。 他曾在书上见过,这是魔君的王杖,那些落败的魔主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落到了这人手上。 拿出以后并不见得有多珍惜的模样,玄峙将其随意塞在臂弯,轻轻握住怀里人的手腕,低声道:“借你血一用。” 很温和的声音,即使知道身上人或许已经听不见说出的话,完全不像是刚才那条高傲的黑色巨龙所能说出的话。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不准你碰……” 不远处传来动静,刚落地的宗主注意到这边景象后迅速提剑过来,眉头都倒竖起,最终是戒明及时将其拦住,并劝其收剑。 宗主之后还有不顾宗亲劝阻的段明嘉也来了,跌跌撞撞地落地,往这边跑来。 许知秋手上本就带血,刚服下药丸后伤口才凝住,鲜红血液碰上权杖顶端,迅速被吸收殆尽,暗红光亮一闪而过。 戒明知道这位魔君为何要带这人回魔界了。 权杖是魔君特权的象征,滴血于权杖意为表明这是自己亲定的伴侣,平等享有一切地位与荣耀。魔界有禁地,里面枯骨高山之上有一处涌泉,只有魔君及其伴侣以及子嗣能够使用,有洗经伐髓修复肉身包括经脉的功用。 简单来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去了,就一定能恢复如初。 ——所以这位之前才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为魔君。 第83章 不够 第83章 不够 玄峙会出现在这里,那他身上的肯定就是许知秋,虽然不知发色怎么变了,衣服也换了件。 段明嘉快步越过前面的宗主和大师兄,往前边走边道:“我这有保护心脉的药,可以防止……” 他边说话边掏药,结果声音在看到人的脸的时候一下子停住,瞳孔都一颤。 秾长黑睫垂下,被稳稳抱着的人白衣被血染红了过半,黑发末尾隐隐泛白,眉眼似明月沉江,闭眼时自带冷淡的虚幻距离感,整张脸上最有血色和活人感的是脸侧的血痕。 好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一张脸。依旧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清晰和真实。 “……??” 这不对吧! 虽然是他从以前就一直仰慕的人的模样……但这不对吧! 他上一次见玄峙时这位时还在当许知秋第三者,今天就抱上栖云君,跨度未免有些实在过大了吧!这人看着也不像是朝三暮四的人……等等。 眼看着熟悉的弟子道服还有边上同样有些眼熟的长剑,脑子里的某一根神经在电光石火间接通,段明嘉拿着药的手一抖,小小的药丸差点直接从手里甩飞出去,脑子里第一时间回放了遍和对方的无数次互骂。 真的,认真的吗。 “我们——呼——找到、帮手了!” 之前来寻人然后又滚着离开的几个弟子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拉着万阵门内门长老跑来,停下时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们虽然当时跑了,但是还是很讲仁义道德,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是谁,但清楚仅一个弟子应付不了太久这种场面,在离开后就速去找能帮忙的长老,一路埋头拉着过来。 找帮手的过程很顺利,原本是能很快过来的,结果峰顶山体崩塌了段时间,实在危险,他们停留在原地耽搁了些时间。 然后对上峰顶上一众人投来的视线。 “……” 他们好像来晚了。以及好像这地方不是他们该来的。 喘气声在一众视线里逐渐消失了,几个弟子噤若寒蝉,最终是边上一个弟子对上宗主的视线,小心翼翼地拿出件带血的红袍,道:“……我们在来的途中的碎石底下捡到了这个。” 峰外又有剑声传来,玄峙没有多留,对宗主略微颔首道:“下次再前来拜访。” 宗主这次没有拔剑,胡须下的嘴角微绷,最终沉声道:“切记照顾好栖云。” 玄峙应好,转身离开。 之前的山崖禁地已消失不见,山体倾塌后又形成了新的断崖,迎面有人来,穿着身大红婚服。 没有顾及底下长剑,身上麻药的效用还未完全消散,来人摇晃着往前,和他擦身而过,视线未转移过分毫,径直奔向远处带血的红衣。 略微瞥了眼,他抬脚离开。 一场大婚引得仙门震荡,千年来仙门内部头一次自相残杀,多位大修士重伤,背后又牵扯出陈年旧案,几乎涉及到绝大多数门派,一时间风声鹤唳。乱中又有人传早已死亡的栖云君还活着,婚宴上那惊空一剑就是对方所为。 那天整个北洲上空都回荡过清越剑鸣,全然是清玄仙尊一脉相传的做派。传言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坊间还谈论着魔界易主的消息,时间如此相近,猜测这些事间或许有什么内因。 内因没个定论,但已知的是玄山宗宗主受伤不轻,暂将事务全权委托与大弟子戒明后闭关不见人。道明君闭门不出,未婚夫下落不明。 魔界纷乱才熄,仍有众多事情亟待处理,魔宫整日不断有人进进出出,繁忙无比。 最闲的是许知秋,瘫在寝宫里跟与世隔绝了一样,每天最纠结的事是两本都十分劲爆的书该选哪本先看。 他不知道之后是个什么情况,总之事情解决了倒就完事,大睡特睡好几天后醒来,零零散散休息了十几天。 过的不像是人类的作息,白天睡了整整一天,他天黑后苏醒,起床就开始觅食,在半梦半醒间挑选今天要阅读的文学作品。 身上外袍斜斜,他缓慢移动到桌边坐下,一手拿过桌上坚果扔嘴里,一手闲闲翻过书页,接着上次的地方继续看。 合欢宗简直是这些文学作品的默认取材地,十本里有八九本都和合欢宗有关,且都写得十分大胆。 对除教材外的文字作品都抱持着平等的阅读态度,他对这些香艳文学没有避讳,但也没有多投入,看得十分的心如止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唯一的想法只有这写得实在有点过于夸张。 又往嘴里扔了俩坚果,他把滑下的白发往后一拨,慢慢再往后翻了页。 果然书本上的知识是无限的。他视线从书页上扫过,之后在某段平平无奇的文字上停下,没有丝毫变化的眉头终于稍稍扬起。 ——龙族重欲。 觉得自己看错了,他返回去再看了一眼,不自觉直起身拉远了和书的距离。 假的。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遍,他觉得这书像六洲版营销号,净整些虚假消息。 “……”好像不一定。突然回想起什么,他一手支桌上,眉头间逐渐涌上凝重感。 之前好像发生过什么,话说他好像还答应过什么事。 最近无事一身轻,玩得太愉快,所有的事跟上辈子一样遥远了。一手摩挲着下巴,他低头思索,勉强转动了下大脑。 刚好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推门的动作带起细微的气流,屋内灯火微摇,烛光落在泛着暗银底纹的玄色衣摆上,玄峙带上门后向这边看来,道声:“醒了?” 许知秋浅浅摆手当做打招呼,说:“刚醒。” 这位新任魔君有的是事忙,忙到天黑才有时间回来,他刚好晚上才醒,作息意外的合适。 玄峙进来后将其他未点的灯都点上了,屋里瞬间明亮不少,对眼睛更好。 许知秋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接住了,接住后一低头,发现是粒坚果。略微抬头看过去,他道:“嗯?” “礼物。” 许知秋一点不亏待自己,扔出粒坚果后往自己嘴里放了俩,边嚼边说:“之前不是说要给你吗。” 礼物是粒坚果。一点没提出质疑,玄峙将其收进丝绸袋子里,然后稳妥地收起了,还好好地道声谢。 看上去没觉得礼物是一个坚果有任何不妥,甚至将其当个宝。许知秋将所看的书页折了下后把书放一边,一手支在桌上撑着脸侧,掀起眼皮难言地道:“……幸好你遇到的是我。” 这个人浓眉大眼的看上去脑子挺好的模样,原来好的是恋爱脑。这要是换一个坏心眼子的,这魔界都早该被骗走了。 他招招手,说:“过来,给你真礼物。” 他想起来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了,之前好像是承诺过送礼物来着,加起来还承诺了两次。 玄峙过来了,高挺鼻梁随随光影变化,在脸侧映出道阴影,低头看过来。许知秋让他闭眼。 类似的事在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且结局是被戏耍了,但他还是闭上了眼。 这人骨相着实优越,眉骨突出,眉峰冷锐,顺着话闭眼的时候的顺从感稍微冲淡了这分冷感,显得温柔不少。 许知秋欣赏着,顺带再从盘子里拿了粒坚果。 玄峙闭着眼,在短暂安静后察觉到唇上微凉,还有点坚果的香味,之后嘴里被塞了样东西。 毫无疑问塞进来的又是个坚果。他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坐在面前抬头笑看着他的脸。 又被戏耍了。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已经习以为常,他低眉跟着笑了下,道:“谢……” 话未说完,脖颈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他被带着弯下腰,唇上传来温热触感,坚果的味道里混合着扑面而来的浅淡冷香。 “……”眼尾一动,他霎时垂眼看去,对上一双正不偏不倚看着他的浅淡瞳孔。 …… 许知秋从他嘴里取回了刚送出的坚果。 取回后毫不留情地松开手,重新坐回原位,许知秋“咯啦”一下将坚果咬碎,瞥眼瞅着还弯腰站面前的人。 好像还行,不难接受。主要是被吓到的人不是自己,这样来一下还挺有意思。 将坚果独吞,他拢了下搭在肩上的刚才差点顺着动作掉下去的绛蓝外袍,支着脸道:“这应该算礼物吧。你什么东西都有,我没什么可送的。不能抱怨,抱怨无效,一切解释权归我所有。” 玄峙没有任何抱怨,但也不仅满足于此,并会自己争取权益。只在原地愣了片刻,他下一瞬就弯腰倾身,一手捧过白发的人的脸,唇齿相贴的间隙逸出极低的一声:“不够。” 第84章 终摘少年明月入怀 第84章 终摘少年明月入怀 滚烫的灼热气息充斥整片狭小空间,在被打乱的呼吸声里,许知秋和桌面的距离逐渐被压缩,直到背脊抵上桌沿时,身体被带着抬起放到桌上。 外袍本就只是松松披在身上,稍微动一下后就直接往下掉,层层堆积在桌面上,绛蓝色缎面在昏黄灯光里泛着些微的光,又被垂下的白发遮掩。 耍人终害己,多吃一个坚果的后果是他已经喘不上来气,搭在人脖子上的手抓紧了后衣领,用力得手指关节略微泛红,冷白肤色和玄色衣领对比格外明显。 他原本有一只手支撑在桌面上,勉强保持坐立的姿势,只是没有力气来维持,缺氧时脑子一发懵,手也跟着缓缓脱力,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往下倒在桌面上,这下是真没有再往后退的空间,他还被垫在脑后的手掌带着仰起头,齿关完全失守。 一只手刚抬起,然后在下一瞬被人压下,手指钻进指缝间,十指稳稳扣住。 他这方面的学习能力并不好,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但至今没能学会怎么换气,在背过气前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身上人暂时从他唇上移开,沿着脖颈一路向下。灼热气息喷洒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痒意。 有点受不了痒,他被压住的手不自觉动了下。这次动作比之前更明显不少,身上的人注意到了。 突然清醒过来,玄峙抬起视线,看到身下人铺散在桌面上的白色长发和凌乱的衣衫领口,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动作微顿后霎时起身,拉开距离的同时低头哑声道:“抱歉。” 今晚显然不适宜再待在这里,他呼出口气,倾身带着躺在桌面上的人坐起,弯腰将人滑下的外袍重新搭在肩上,嘱咐道:“今晚记得不要玩到太晚,门外有宫人候着,有任何想要的就与他们说。” “你可以继续没关系。” 回应他的是坐在桌上的人和平常一样的声音,只是还没完全缓过劲来,中间间杂着用来喘气的些微的停顿。 “……”握着外袍的手一动,玄峙一时间没有动作,保持着这个姿势抬起头,对上一双低垂下看着他的眼。 “刚好还有个礼物不知道送你什么,你要继续也可以,就当再送你个礼物。” 过长睫毛在泛黄灯光下投出丝丝细长剪影,落进浅淡瞳孔里,将眼底碎光切割开,许知秋在思考片刻后又道:“不要也行,我到时候再送你点什么,只是不要有什么期待,我没什么好东西。” 他觉得这是早晚的事,迟早会发生,提早点顺带还能把礼物的事解决了。 现在住的地方是这人的寝宫,这个人每晚来这都睡床对面的软榻上,他早晚有一天会让人来大床上睡,早晚底线会一步步后移。 当然换个礼物也行,或者说这样是最好,他正好还可以再看会儿书。毕竟后面还排着几本书,档期有点吃紧。 话说完后已经单方面认定换个礼物,他一只手已经拿起了放在桌边的书。 然后视线在下一刻就被挡个完全,身体也骤然腾空。低头埋进他温热肩颈,玄峙深吸一口气,闷声道:“我只要你。” 床帐深深,放下后只能看到隐约人影。许知秋被带着在床上时手上还拿着自己的宝贝书,但已经完全无瑕顾及了。 没有对比不清楚,有了对比后他才知道,面前这位之前居然算是收敛了。 鼻间尽是浅淡冷香味道,玄峙掠夺着身下人口中最后一点坚果的香,突出的手指关节屈起,单手解开腰间腰束。 视线已然模糊,许知秋在光影朦胧里略微移过视线,两只手不自觉地抬起。 然后帮人把解开的腰束又重新系上,还系得歪歪扭扭,近乎打死结。 玄峙解开,他跟着很快系上,如此反复,一双眼睛模糊不清,动作倒是很快。 “……” 玄峙低头看着他,最终眉头一松,笑了下道:“若是还未想好,那便等以后再说,我可以等。” “倒不是没想好。” 许知秋偏过头,一双手系上束带后无事可做,皆若空游无所依,转而去挠了一下头发,说:“我这不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你做你的,我忙我的。” 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去解别人衣带这种事他做不出,所以只能帮忙穿好衣服这样。 玄峙低头看他:“我做什么都可以?” 许知秋点头,但并不将话说死:“应该是。” 然后他看到人倾身伸出手,从他头顶上经过,用柔软衣料将床头雕花栏杆裹了几圈,再一手握住他双手手腕,最终解开腰间束带。 他看着人进行一系列动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思考着这是在干什么,然后在结束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 他手被绑起来了。 束带绑得不太紧,手背也只能感受到衣料柔软的触感,只在动一下时才能感受到些微的束缚感。 虽然是做什么都可以,但他没想到会这样。双手无法行动,莫名有种事情超脱掌控的错乱感,他警觉地抬起头,说:“你……” 剩下的话全都被堵回了喉咙,他也没了说话的功夫。 …… 夜深人静,月华静移。守在殿外的宫人打着呵欠,寝殿里的人咬紧了牙关,忍着不发出声音。 天生用来握剑的手此刻抓紧了床上栏杆,指节用力得泛红,即使手腕间的束缚已经解开也毫无察觉。 一手握住人手腕顺着上滑,玄峙手指深深嵌进其指缝,另一只手帮忙擦去人额角冒出的细汗,轻轻将贴在脸上的白发别到耳后,低声道:“别再丢下我了,栖云,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之后又道:“也不要再将我封印起来了。” “……” 栖云本人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稍微一张嘴就会有不能发出的声音出现,只能稍稍睁开眼,对上面前人视线后又闭上。 这个人果然很记仇。之前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居然等到这种时候来说这事。 寝宫的光一直亮到天明,直到破晓时分才终于熄下。 被单柔软被窝温暖,许知秋严格遵循独有的生物钟,直到天色黑下后才终于转醒,转醒后又睡,睡到月上三杆才终于睁开眼,面对这个绝望得要死的世界。 他两次睁眼时身边人都在,这次察觉到他没有继续睡的意思后才终于支着手侧身探过来,放低声音小声问:“你不睡了?可要吃点什么。” 并不回他的话,许知秋略微侧过眼看了眼床上的被单,想掀起被子看一眼身上的衣服,想一下后又算了,将头板板正正地放了回去。 床上的被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新换过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就算不用看,也能猜到换了。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现在不想多动一下。身体酸酸胀胀,一下梦回刚拜师清玄,第一次被压着练了一整天剑的痛苦岁月。 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动弹的力气没有,但算账除外。他终于舍得看边上人一眼,伸出手拍拍人的脸,说:“你是变态吗。” 知道他说这句话不是为了得到回复,玄峙没说话,识趣地把脸递来,让他拍得顺手些。 单手不得劲,许知秋改成双手拍,掀起疲惫的眼皮说:“你知道我躺了十几天,整整十几天都没有运动过了吗。” 他在床上废了整整十几天,最大的运动量是前天去花园里晒了下太阳避免发霉,其余时间都待在这寝宫里看书,桌子和床两点一线。 但是这个人是龙族和魔族的混血,天生的体魄强健,使不完的牛劲。偏偏他昨天晚上又不敢发声,说不出话来。 以及他要向昨天的书道歉,上面写的居然都是真的,没有夸张的手法。 这时候该说话了。玄峙低下头,道声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道着歉,但一张脸实在春风满面的,看着就让人心烦。许知秋“哈”了声:“你还想有以后?” 他是想发出表示愤怒的声音,但是实在没什么力气,最终说出口时懒洋洋的,没什么攻击力。 看到这张脸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一些画面以及被迫听的一些话,不太想回想起,他一下子又随手把人的脸撇开了。 但话本身就自带天然的攻击力,边上人被撇开后会自己把脸转回来,当即垂下眼,道:“没有以后了吗?” 声音都比刚才低了不少,听得出打击很大。 许知秋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一下子抱着枕头翻个身,直接闭眼道:“我要继续睡了,你别吵。” 被抱走的是自己的枕头,玄峙不多说,也不再多问,跟着一起安静躺下。 年少不可得,终成枕边人。伸手将人圈揽进怀,他轻声笑道:“好。” 第85章 美梦成真 第85章 美梦成真 一个破得跟漏斗一样的身体被玄三四硬生生盘活,许知秋泡了以前背着对方去泡过的池子,身体经脉是恢复了,只是漏斗散出去的灵力还没能恢复,留在魔界大多时间都在慢慢填充灵脉。 他灵脉本就比常人更广些,被老头锐评为“最烧钱之物”,补充一点就需要大量的灵石灵草,一度烧了老头不少老底。这次老头老底保住了,他烧的魔界的灵气以及玄三四的小金库。 准确地来说是上任魔君的金库,极品灵石魔族虽用不上,但也是很好的一个硬资产,在六洲十分流通得开,对方堆了一堆没用上,全被玄三四掀了给他了。 每天都泡在灵气堆里,身体整天在运转,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晚上睡醒时和玄三四唠两句,唠完后眼睛一闭继续睡。 这个状态维持了整整几月,他这才终于逐渐恢复过来,清醒的时间变长,见到了白天的阳光。 魔宫这入了冬,冬天虽不见雪,但处处可见冷冬气息,他除了寝殿外最常去的小花园没有之前那么繁盛,只剩下常青绿叶树,小花基本都凋零了。 这不影响他出来晒太阳,身体不像之前那样像个筛子,他并不怎么畏寒。 但玄三四显然不这么觉得。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没转头,身上已经多出件鹤氅,同时传来道声音:“天冷,记得添衣。” 许知秋客观觉得自己添不添无所谓,只要这人一出现自己身上就会自动刷新件衣服。 收下了这片好意,他没把身上鹤氅撇开,低头吹了下上面的白色绒毛,之后抬头问道:“你这个点怎么在这里,今天挺闲?” “这段时间都无事。” 扫了眼只一片灰绿的庭院,玄峙低头问道:“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吗?” 许知秋其实待哪都好,问了就点头,说:“也行。” “也行”是他说的,但他确实没想到去其他地方的意思是直接直接骑着龙上天。 上空的空气比地下冷了不少,长风迎面吹,他这次不用提醒,自觉戴上了帽子,白色绒毛瞬间遮挡大片视线。 帽子稳稳当当盖头上,直到落地的时候还依然稳当,遮挡大半的视线,只能看到点底下的青草地。 嫩绿的颜色,透着阳光的金边,这里显然不在魔界。 玄峙站在旁边隔着衣袖握过他手腕,带着他往前走,跨过青石门槛。 之后帮忙摘下将他的整个头都笼罩在其中绛蓝鹤氅的兜帽,顺带解开鹤氅系绳将其取下,道:“你看看,可喜欢?” 身上一轻,许知秋抬起眼,一眼撞进满庭春色。 不十分大的一个小院,种了满院的花草,院子一侧的木架垂满了开得正盛的紫藤萝,雾紫的花瓣在风里轻飘飘地落下,落在底下的摇椅和木桌上。 阳光落了满院,透过缠绕的紫藤花在桌面上落下道道灼亮的光斑,院子之后是半掩的门扉,旁边窗框上放了盆小小的花,刚冒出嫩芽。 眼尾略微上扬,许知秋有些惊讶地一回头,看到院门之外的摇晃树影和更远处的稀疏的小镇房屋。 这里显然不是魔界,连季节都不太一样,从地形上看,像六洲里偏向南洲的地方。 院子看着简单,但能看出废了不少心思,应该不是临时起意整出来的东西。 一手搭着厚重鹤氅,玄峙低头问:“此前你在青木森林时说想要找个小镇住,再养点花草,这样看着与你想的可有差距?” “我那就随口一说,你还真记上了。” 从院外又看回院内,许知秋转过头睁着眼上下多看了两眼边上人,笑着说:“早知道当时该多许两个愿了。” 这地方和他想的确实有差距,差距在比他随便设想的好多了。 俨然是把自己这位朋友当许愿池了。 并不讨厌被当成许愿池,玄峙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还真问。许知秋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往旁边走几步后往躺椅上一躺,变成细细长长软趴趴的一条,严丝合缝。 日光静谧,早春的风带着这时特有的青草花香气,藤架上的叶片轻摇,晃动的光斑落在月白衣襟一角,垂下的白发在光里明显得灼眼。 空荡的院子有了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活了过来,满是鲜活又旺盛的生命气息。 “……” 从准备这个躺椅时就知道他要是在这里就一定会选这里坐下,但真正看到这幅景象成真时,难免还是会晃神。 玄峙低头看过去,半晌之后笑了下,血色红瞳分毫未动,一刻也舍不得眨眼。 能够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但已经被看得习惯,许知秋眼睛都懒得转,抬头看着顶上垂下的紫色花簇,伸手接过掉下的花,终于问起:“你说同子在宗里和宗主住了那么久,现在会不会在骂我?” 醒来后的这段时间他任何一件破事也没主动问过,唯一问了下的是被遗忘在迎风阁里的同子。 同子倒不是没有去处,宗主和戒明以及其他一堆人都提出可以可以代为接收它,它最终选了知情且明显官最大的宗主,搁那蹭吃蹭喝。 莫名其妙就被扔下了,猜也能猜到对方肯定气得跳脚。 “你这段时间是在休养身体,他定能理解。”玄峙走上前来,在他身旁一侧半蹲下,将垂下的近乎贴到地面的白发拾起,一手搭在躺椅扶手之上,道,“只要在再见面时多带些好玩的东西便好。” 说到这事许知秋就想起来了,起身拍了下这人搭扶手上的手的手背,说:“你以后少给他带那些东西,那破烂箱塞满了都,也别净给好东西,他又玩不明白都。” 他依旧称呼同子的宝贝宝物箱为破烂箱。 手背上的温热触感一闪而过,玄峙手指动了下,笑着说好。 休息了这么长段时间,终于舍得问起其他事,许知秋道:“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事吗?” 他休息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少。 婚宴之后仙门宗派和世家损伤不轻,被清洗了相当部分,重新振作后开始往前彻查许久之前的事件,连带着处置了不少人,一时间风声鹤唳。 在婚宴之后收拾残局时,有人在迎风阁最顶上的楼层找到了他卡在椅子缝间的解契文书,这才发现他与道明君的婚约早已解除。 他的口碑扭转了,虽然并没有什么作用,也掩盖不了曾经我行我素殴打同门的事实,大多人都认为道明君和他是为了彻底解决蛮族的历史遗留问题和清理仙门才一起配合假成亲,算是有胆有识。 虽然最终死在了这场婚宴里,没能活下去。 ——许知秋已经死了。这是相关者普遍的共识,毕竟从那之后再无音讯,弟子玉佩显示那日及之后从未离宗,却在宗内遍寻不到踪迹,加之据说有人捡到了带血的婚服,种种迹象都指向了某种结果。 “……” 许知秋听着,一手不自觉摩挲着唇角,沉吟片刻道:“戒明他们这些人嘴还挺严的。”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结果。“许知秋”只是一个注定存在不了太久的人,无论是通过什么方式,最终都会走向死亡一条路。 一个世界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存在,栖云和许知秋只能活其一,或者都死,他没能抉择,看来他们那些人帮他做了决定。 许知秋死了,栖云还活着,并且两者并不相干,栖云君还是那个没有污点的栖云君,清玄仙尊他老人家的名声也稳稳当当的没受到他这个没素质的徒弟的冲击。 算是比较好的结局,手指轻叩着躺椅扶手,他问:“陈景山呢,他怎么样?” 今日不同以往,现在提起陈景山已经没过多情绪波动,玄峙道:“他道心不稳,被宗主送去了寒池静心,前段时间回宗了。” 既然已经回来,那大概是又稳定下来了。 玄山宗一直有信来,但身边人在养身体,需要静养,他都代为处理了,所以对这些事都算清楚。 除此之外就是还有人来过魔宫想要拜访,他都回绝了。 没事就好。重新躺回躺椅,许知秋慢慢晃着,看着顶上光斑动来动去,说:“那我找时间去把同子接走好了,刚好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从来无条件认同他的话,玄峙先是应声好,之后又想到什么,唇角扬起的弧度稍稍收敛,短暂沉默后问道:“……你去了可还回来?” “对哦,还回不回来呢。” 状似思考着,许知秋边说边看着面前人的表情,最终没忍住笑了下,伸手薅了薅尊贵的魔君的头发,一手支扶手上撑着脸说:“你要担心的话可以一起去,之前不是还说想见宗主来着吗。” 薅完之后他顺手拍拍魔君头,笑说:“我住哪都行,他肯定是希望我留在宗内,你觉得你能有本事说过他就行。” 第86章 回宗咯 第86章 回宗咯 一封拜帖从魔界送往北洲,不知里面是何内容,殿里的道童只知道宗主叹了几天的气,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忧愁的,反复无常到像脑子突生了什么病。 距离婚宴已经过去几月,之前的事情虽未完全平息,但宗门基本已在正常运转,新一届内门弟子入门之事遭事态拖延,最近重新提上了日程,终于平稳进行。 新一届内门弟子入门当日,宗主只在最初的授玉仪式上露了个面,之后很快离开。 一众长老弟子虽不知他有何事,但能看到远处高峰之上,有飞舟缓缓停靠于云雾之上。 “是合欢宗的人吗?听说最近有合欢宗之人来与师兄师姐切磋比试,联合试炼。” “不能吧,他们不是早来了,昨日就在霞谷住下了,今日还有人在山下见过他们。” …… 底下新晋弟子小声议论,没有注意到原本站在一侧的大师兄也在稍稍停顿后悄然离开。 宗主峰的主殿迎来了前几日已发过书信告知过要来的人。 殿内道童早早在门外等候,一路引着两人进内,宗主从正门走出,正好遇到他们,迈步上前。 时隔不短的一段时间再见面,原本气息奄奄的人完全变了副模样,白发虽依旧,但肤色已然不再苍白,身形也不似之前那样清瘦得过分,匀称利落,唇色红润,抬脚走来时眉眼自带笑意,春风拂面般。 走在一侧的另一人在跨过门槛时自觉低头帮他抬起衣摆,气势如渊,桀骜眉眼却不显半分冷冽,丝毫不见身处魔君位的傲慢。 看上去就十分相配的两人。也看得出自己这位师侄这段时间过得很好,眉眼间不见半分烦忧。 相配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时就警觉不妙,宗主当即回神,拉过自己师侄,礼节性地与这位年轻魔君互相问好并感谢这段时间对自己师侄的照料。 许知秋被带着往前走几步,走时顺带侧头看了宗主一眼。 几月时间未见,这人头上添了不少白发,原本只是鬓角有稍许,现在额头一周都已有了。 侧头看着,他之后笑了下,道声谢。 他谢的是宗主给他送的那些灵石和丹药。前几日和玄三四在新小院里聊天的时候他才知道之前消耗的那堆灵石里有这位师叔的一份。 玄三四确实很了解他,在魔界的期间有其他人送了东西,但都被对方退回了,唯一留下给他的就是这位师叔随信送来的灵石丹药。 宗主不用他道谢,只一摆手,说:“应该的。” “你居然丢下我这么久!” 大殿房门关上,屋内除他们外没有他人,一个五短身材的矮子从桐木屏风后跑出,两个脚在地上摩擦出火星,一下子飞过来沾许知秋腿上,黏得死紧。 许知秋眼尾当即一抖。也就是仗着知道他身体好了才敢这样,要是换之前的身体,他指定得被这一下给撞飞。 “……”互相对视一眼,玄峙悄悄递过早在之前准备好的新奇东西,许知秋挑着眉头悄悄收下。 一段时间没见,同子黏得是寸步不离,无论他是站是坐,还是在和宗主说话。等到人贴着腿的手累得有些发松后,他终于适时拿出新奇小玩意。 见面的激动也就维持了那么一会儿,同子火速滚一边玩去了。 和宗主该说的已经说完,接下来没什么好聊的了,许知秋抛着从同子那打劫来的黑色果子,起身对另外两人说:“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他说走就走了,水蓝衣摆从空中漾过,再看过去的时候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 徒留下玄峙与宗主互相对上视线。 没兴趣听屋里的两个人的聊天,许知秋出了门后就往外走,边走边把手上的果子扔进嘴里,刚好遇到站在大殿外边的戒明。 戒明往他这边走来,问道:“身体又行了?” 不止身体行了,头发也黑了,许知秋随手拨弄了下刚整出来的黑发,说:“是不是看着变年轻了?” 这个人总爱乱说点没头脑的话,也就仗着附近除自己外没其他人,戒明已经习惯,“哈”了声,不回答,只说:“说吧,想去哪转转。” 这人平时也就两种状态,一是待在房间里关着看书关到死,另一种就是躺久了活动身体出门溜达,这次一个人出殿门,显然是后者。 许知秋没说,而是先问:“药阁那长老呢?” 戒明答道:“万阵门那崖垮塌了,谷底都填平了一片,找不到他。如果你想去万阵门那看看的话还是算了,那里这下真成了禁地,已经禁止出入了。” 看来是见不上最后一面了。许知秋想了下,竟不太记得药阁长老的脸了。 上一辈子对方一身黑袍从头兜到底,根本看不清是人是鬼,他也没去分辨身份,抓着人就往崖底下跳了。这次他是知晓了,但仔细想想,实则并未见对方几面。 “哦。”许知秋说,“那我去凌霄峰逛逛。” 提议再次得到否定的回答。戒明说:“你最好先别去那。合欢宗的弟子近日来交流了,那宗主的几个亲传弟子都在,现在估计在参观凌霄峰。” 他们参观他们的,自己逛自己的,许知秋觉得两者并不冲突。略微思考后他又想起什么,一手握成拳敲了下另一只手手心,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啊,不太方便是吧。” 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他差点忘了,合欢宗那两位大师兄大师姐曾追过自己这位朋友,还追得轰轰烈烈的。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再见面难免还是会尴尬。 脸上的笑几乎掩藏不住,或者说根本没带藏,他笑着拍拍自己好友的肩,说:“那好,就在这峰上转转也行。” “……” 他这张脸真的笑得十分欠揍,以及脑子真的钝得可以。戒明忍了又忍,这才没将那两人追的到底是谁说出。 这个人现在笑得开心,要是知道曾经彻夜长谈并分析追人计划的对象想追的是自己,估计今天一整天都很难笑出来了。 总之已经单方面给自己贴上体贴朋友的标签,许知秋迈着愉悦的步伐往外走去。 宗主峰是单独脱离于其他地方之外的,走过长长一段玉石台阶才能到其余弟子能够正常活动的地方。 今日的宗主峰意外的有不少人,好像刚结束完什么活动,空气里隐约还飘着丝喜悦的氛围。 “今日有新内门弟子授玉,仪式刚结束不久。”注意到许知秋的视线,戒明简要地解释了,之后道,“我倒是在里面看到个熟人,你之前还见过。” 许知秋饶有兴致地转头:“嗯?” 在校场办的授玉仪式已经结束,其他门的弟子慢慢往回走,有了半天的闲暇时间,只有天剑门弟子苦得一如既往,在校场留下直接开始原地练剑。 全是新崭崭的内门弟子,穿着刚发放的内门弟子服制,虽然苦得连半天的休息时间都未有,但客观看上去还是十分之有朝气。 平时都在各自峰上,很少有机会看到天剑门弟子练剑,其他峰的许多弟子都未走,在校场之外围观着,看得专心无比,耳边一直听得剑鸣阵阵。 …… 人群边缘悄无声息地融进两个人,看得专心的弟子并未注意,只在察觉到边上多出两道人影后略微侧头看了眼,一眼看到悬在腰间的银白长剑。 分不清是什么剑,但长剑的质感看上去显然与校场之上还在不断挥剑的弟子们手上的剑不同。剑柄边上还垂着块玉佩,边角雕刻了个小小的字。 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们抬头看去,陡然看到一张凛然又熟悉的脸。 是刚才的授玉仪式上站在宗主身边的师兄,才见过不久,他们还有印象。 授玉时能站在身边的只能是亲传弟子,宗主一共只有两位亲传弟子,道明君从寒池回来后一直未出现过,那这位只能是另一个师兄。 没想到人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看到的弟子吓了一跳,火速行礼道声“大师兄好”。 他被吓得不轻,声音也没来得及收敛,这下被吓到的是周围其他人了,惊得一转头,齐刷刷问好。 “……咳。” 生怕问候得迟了一点,不像见师兄,像黑那什么帮的做派。 不苟言笑的严肃大师兄形象看上去十分深入人心,这群弟子像看到鬼一样。笑点被戳中,边上的许知秋没能控制住嘴角,一手握拳抵住唇角,用煞有介事的轻咳声替代差点冒出来的笑,转过头去不说话。 一听他这破动静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戒明眉头一抽,一手握成拳,忍了又忍。 第87章 真装啊 第87章 真装啊 听到细微的声音,一群弟子这才注意到大师兄旁边还有个人,只是被挡住了大半,刚才没能注意到。 对方腰上同样别着把剑,又与大师兄相识,应该是哪位师兄,但又并未穿着弟子道服,水蓝色的对襟长衫在光下晕出片柔和的影,流云底纹一闪而过,衣料十分珍贵的样子,也不像是其他宗门的弟子服制,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又该怎么称呼。 不需要他们想办法称呼,大师兄戒明已经在对他们略微点头回应后把人带走了,去了人更少的地方。 他们未能问好,对方反倒很有礼貌,在离开时转过头对他们笑着稍稍一点头,而后抬脚离开。 突如其来的一下,似是三月春景忽的拂面而来。周遭的声响突然消失,连风都温和了瞬。 “……”一群弟子一静,眼底亮色一闪而过,在安静无声里缓慢睁大眼,等人走远后才骤然炸开声音。 人太多了就不是看别人,而是被围观,熟人不是非得现在看不可,戒明带着边上人顺着校场一侧离开。 他们来的时间凑巧,刚从人少的树荫底下经过的时候就遇上练剑的弟子们中场休息,原本整洁的人群肉眼可见地散乱了起来,各自聚成一堆。 许知秋经过时视线扫过去,一下就意识到戒明说的熟人是谁。 一个特别久没见过的人,他早已忘了长相,但看到后又能很快回忆起,毕竟是据说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人。 是追云。自从上次白玉京之后就再没见过,对方之前拿着把剑不会使,现在居然进了内门,穿着弟子道服,看着像模像样。 并且看上去和这些弟子相处得不错,没了之前打马过长街的傲气,整个人看着朴实了不少。 戒明也看到了,在边上边走说:“他天赋不错,据说来宗门是之前被人点醒,练了一年剑,趁着内门特招时抓住机会来了。” 就对方这外形和脸,就算离开了白玉京也自会有去处,靠脸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结果选择走上苦中苦的剑道。以一个曾经靠张脸就能活得很痛快的人来说,这算是很有决心了。 许知秋收回视线略微点头:“挺好。” 能让戒明这种人改观,看得出变化很大了。 他们两人的视线并不明显,只淡淡地扫了两眼,对方却刚好福至心灵一样,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时转过头来。 视线先是落在戒明身上,之后往旁边移动,看到走在旁边的人,微愣后开始思考。 然后动作僵住,整个人原地愣住,再之后眼睛直愣愣地拉长,抬起手不可思议地抹了把脸。 两道人影从校场边缘经过,身影被树丛遮挡,从视线里逐渐淡去。 他这变化发生得突然,话说一半就停住了,周围的人问他发生了什么,追云不言语,又突然地站起。 趁人影离开之前,他火速往对方离开的地方跑去。 一个快速接近的跑得风风火火实在很难不注意到,许知秋在离开前稍稍侧头,刚转过头就看到径直往这边跑来的人。 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他离开的脚步稍稍停下,戒明也跟着转头看过来。 进了玄山宗就讲宗门的规矩,追云一阵猛跑往这跑来,在喘气前率先和大师兄问好,弯腰支着腿喘两口气后看向站在一边垂眼向他的人。 刚没想太多就跑过来了,他这下到近前了才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嘴边张张合合,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另外他也有点不敢认。走近后能看得更加清晰,隔着玉栏站在近前的人墨发低垂,一双寒眸沁雪,和记忆里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多,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大概是不清楚他跑来做什么,对方看着稍显疑惑。 再不说话人就得走了,追云吸气呼气,终于出声道:“请问可是许……栖云君吗?” 许知秋是他后来打听到的名字。白玉京那夜他从花正满对这人的态度里就猜到,那晚偶然救下他小命的人是据说早已死了的栖云君,后来花正满让他发誓不将那晚的事说出后算是证实了猜想。 年轻又白发的人并不多见,他后来才得知那是道明君当时的未婚夫。只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他发完誓的当日就被踢出了白玉京。再听到消息时就是道明君未婚夫的死讯,还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人笑了下:“你既已经入宗门,叫我师兄便好。” 寒泉漱玉一样的声音,眉眼天然带着冷意,笑起来时却陡然温和了,谦和有礼,不见半分不耐。 没有反驳。偏冷的声音跟冰霜一样直往耳朵里浸,耳根有些发软,追云脸和耳朵已经不觉间红了一片,只看了一眼后就不敢再看人的模样,迅速弯腰道:“之前的事多谢师兄!” 他说的是白玉京时的事。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那时候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首先是被抓时被人救下,其次是在偷拿了衣服死路一条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个栖云君,转移了花正满的注意力。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要是在场的人不是栖云君,他就算从魔族手底下活下去了,花正满也不会让他活着。衣服的主人还活着,衣服就无关紧要了,他也因此逃过一劫。 那晚的景象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鬼使神差的,他竟起了将手中的剑从装饰品变为真武器的心思,且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至少一年前还在白玉京里挥霍无度的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走向这样的人生。 久远到跟上辈子的事情一样,许知秋想挠头,想起现在顶着的是自己的脸后又默默把手放下了,改为顺手搭在腰间剑柄上,道声:“无事。” 注意到了他这点小动作,旁边的戒明瞥过眼“呵”了声,不多说其他。 听到旁边这个人发出的语气词,许知秋眼尾一抽,最终忍住了想要发起肘击的手,转而去看面前隔着道玉栏的追云,道:“你没事吧?脸这么红,是因为今天太阳太毒了吗。” 进化成十分有礼貌的版本的追云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想看他的脸还需要同样将视线下移。许知秋向前倾过身,两手随意搭在玉栏之上,长发跟着倾泻下,凑近多看了两眼。 然后面前人的脸更红了。爆红,比儿童画里的太阳公公还要红得正宗。 ……好、好近的距离。 甚至能够闻到浅淡的冷香和些微的花香,抬起眼就能看到覆雪浅瞳里的自己。 很犯规的一双眼睛,分明是冷淡的,浅淡到有种非人感,但仔细看过来时又会有一种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一旦对上就完全移不开眼。 追云自认自己的脸很能吸引人,不然也不会一路顺风顺水甚至混到白玉京城主府里,但同样清楚自己和这人没有可比性,从白玉京那一晚时就清楚知道。 只是没想到近距离相处时的冲击会这么大。 只要对方站在这就已经让人足够混乱,即使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难怪花正满会念成那样,他只见一面尚且已经顶不住,何况花正满还承蒙对方照顾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的人的眼睛简单来说就是看狗都深情。已经有过太多受害人,旁边的戒明额角突突跳,在追云脸红炸前把边上人捞回了,说:“他没事。在这会影响这些弟子练剑,你和我去其他地方。” “没事吗?” 许知秋总觉得看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人看上去像是晒傻了,但戒明说没事,并把他带走了。 也行,没事就好。浅浅一摆手,许知秋跟着戒明离开。 他其实对宗主峰没那么熟得透彻,以前大多在凌霄峰活动,只在代长老去教弟子练剑时偶尔去一下校场,以及专挑犄角旮旯来找戒明去偷偷喝酒,其次是戒律堂,其他地方没怎么去过,这次时隔久远跟看新地图一样,还挺有意思。 挨着宗主峰的有一座半高的小峰,峰顶被削平了,上面建了个比试场,峰下和宗主峰交接的地方就是霞谷,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一般用来接待他宗来客,这次合欢宗的弟子们住的就是这个地方。 小峰和宗主峰挨得极近,这种没有起山雾的天气里,在宗主峰山腰的凉亭内望出去就能够看到峰顶比试场的模样,连上面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现在那些弟子跑凌霄峰参观去了,上面没半个人影。 到了这种没人的地方,许知秋直挺挺的腰一下子就弯了下去,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往凉亭木椅上一滑,贴得严丝合缝。 动作麻溜又熟练,看来这段时间没少躺。戒明在一边看着,最终揉着眉心移开视线,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第88章 铁木头 第88章 铁木头 凉亭不是个适合久待的地方,只在这站了会儿,戒明就被拉去当比试的主持了。 合欢宗的弟子并不全去了凌霄峰,实质上只有大师兄大师姐和几个弟子去了,剩下的大部分都待在霞谷,找时间和玄山宗的弟子约了比试。 比试至少要有一位修为压得住所有人的主持在场,避免比试走向极端时无人劝架造成事件,凉亭那地方显眼,戒明站那一眼就被刚上比试台的弟子看到了。 看弟子比试没什么意思,许知秋当即就打算抛弃自己这位朋友自己去溜达,结果被戒明率先预判,一把拉住不让他走。 最后的结果是他非自愿地去了霞谷,坐上比试台边上的看台,两侧是此次安排好要上台比试的两宗内门弟子。 双方弟子都不认识他,在两边悄悄偷瞄着,已经被看得习惯,他完全不在意,一手支在看台栏杆上,只在心里默默狂殴戒明。 有福不一定得让他吃到,有难是一定要拉上他一起的,即使他只回宗一小段时间。真是交友不慎。 唯二两个朋友一个睡了一个有点苦就一定要和他一起尝尝咸淡,真是交友不慎。 短短时间内反思了两次交友不慎,他一手轻叩着栏杆,正整思考着怎么给对方造点苦吃,旁边传来一声:“……我们之前在哪见过吗?” 一道语气明显犹豫且意外的声音,他闻言转过头,看到从旁边冒出的用桃粉发带扎着长辫的女生,对上视线。 有点眼熟。视线落在对方别在头发一侧的绛紫发钗,他终于想起什么,收起眼里的疑惑。 看出他似乎是对自己有点印象,上前搭话的余师妹看到转来的脸后先是眼睛一亮,之后松了口气,笑着说:“对是我,上次在芜洲秘境被你救过的那个合欢宗弟子,还未来得及与你当面道谢。” 她说完后指了下边上的位置,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座位只要没人就能随意坐,许知秋略微颔首表示请坐,道:“上次的道谢信我已收到,心意已知晓。”就不用当面再说一遍。 声音和之前听到的有很大的出入,没那么嘶哑了,语调似乎更和缓些,多了些春风化雨的温润感。不像在秘境时大部分时间里懒得骨头都要散了的模样,正经得不像一个人。 “你与上次见面时的模样不太一样,我起初还以为认错人了,还好来确认了。” 余师妹在边上坐下,低下的头稍一抬起就能看到旁边搭在水蓝织锦云袍上的修长手指。 冷白的皮肤,在光下像镀了层暖光的上好白玉。看得有点过久,仿佛自己是个变态般,她反应过来后迅速移开视线,揉了下脸接着说:“我不知白玉京也在玄山宗做客,你们可是今日到的?此前在霞谷还未见过白玉京之人。” “……”还有这事来着。 记忆逐渐复苏,听到白玉京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想起当时自己似乎做过冒充白玉京城主府的人的事,许知秋想要解释,却又一时间发现不知从何解释起,沉默地抹了把脸,憋出来一句:“确实是今天来的。” “还好我没去凌霄峰,”没察觉出异常,余师妹庆幸地笑道,“师姐她们去了凌霄峰看清玄仙尊和栖云君的故居,还好我没跟着去,不然或许不能在这遇到你。” 说完后意识到他并不清楚她们合欢宗的事,于是又解释道:“上次与我们一队的萧师兄和后来遇到的大师姐今日也在,只是去凌霄峰了还未回来。” 许知秋听着,略微侧头问:“我记得还有个人,似乎是姓……嗯,他这次没来?” 以为自己还记得对方的姓,实际上有点高估自己对陌生人的记忆力,他没能想起来,最终含糊带过。 “你说的大概是李师兄吧,”饶是这样也能听出他指的是谁,余师妹在略微停顿后道,“他已经死了,在前几月道明君婚宴时。他不知何时已被蛮族侵染,婚宴时发作,被师姐清理了。” 她这短暂的停顿不是出于对对方的死的惋惜,而是对当时的情况的后怕。从芜洲秘境知道对方底色后她就再没和其来往过,发现对方被侵染时竟也不怎么意外,对对方的死也接受得很坦然。 …… 对这样的结果同样不意外,许知秋简单应了声。 想到了。他知道该怎么给戒明找点苦吃了。 眼睛瞥了下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挺拔人影,他若无其事地换了个姿势,将滑下的长发随手别到耳后,说:“在来时戒明刚与我说过,他这段时间很闲,你待到你师兄师姐回来时可以转告他们,要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大可以让戒明带着去。” “师姐她们大概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余师妹看着长发滑下又被别起,先是表示会传达,之后又说,“之前有传言说栖云君还活着,她们此次会来玄山宗本就是为了看看是否能见到栖云君,今日去了凌霄峰后大概便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 两人虽然没明说,但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并不是个秘密,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 这位余师妹看来不太了解她的两位师兄师姐和戒明的那点事。仔细想一下确实如此,毕竟已经是挺多年前的事了,这位余师妹近些年才成为的亲传弟子。许知秋于是不再多言。 他未说话,余师妹反倒很有话说,有些意外地道:“原来你与戒师兄相熟,我原先只听说过他与栖云君熟识。” 许知秋言简意赅:“一般吧。” 友谊在刚刚降阶了,等他给对方也找到点苦吃的时候再升回去。 “若是真还活着,我也挺想见见那位栖云君。”余师妹看了眼旁边人流光的织锦衣襟,道,“我从未见过,所以也理解不了师姐她们为何至今走不出,到现在还念想着。再如何的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过客而已。” 她总觉得传闻把对方捧得太过了,纵使是天纵奇才,容貌再出众,追根究底也还是人,附加了太多溢美之词,反倒失了本真。 她见过的唯一能一直记念至今的只有如今坐在身边的人,也是见到这人时才体会到一眼惊鸿这种事确实存在。但这人已经超脱了她所认为的能够起贪念的范畴,更像云间月,是不可肖想的存在。 除非喜欢的是这种人,否则她很难想象曾经那样孤高挑剔的师姐会为什么人日思夜想。 她这句话里的记念似乎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记念,许知秋抓住了关键词,迅速抬手严正地解释道:“这事和我无关,她们念的是戒明,与我只是顺带交好。” “这都多少年了,怎会有人笨到还信这个说法。”余师妹语气一顿,“……我?” “啪——” 一起响起的是一道突然出现的过重脚步声。出现在远处比试场入口的弟子中为首的萧师兄不知怎么一个趔趄,发出明显的一声响。 边上的大师姐一贯平淡的眉眼起了波澜,在稍稍停顿后出声道:“栖云……君?” …… 不大的声音却像一道惊雷,现场一时间有些混乱。 两宗的弟子比试,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看台下,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热闹程度不在其之下。 “……” 传闻死去多年的栖云君还活着,就坐在自己身边,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出口,就在刚刚。余师妹神色木然,像一座石尊一样动也不动地坐于长椅之上,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在眼底迅速崩塌重组。 提早从凌霄峰回来的师兄师姐在身边坐下,她眼睁睁看着周边的人增多,即使不用转头也能够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就这么短短时间内,她清楚地知道了两件事。一是说话之前一定要三思,二是自己的师兄师姐原来眼光这么高,胆子也这么大。 传闻里诸多的意象凝为了一个真实的人,原来那些溢美之词竟不是夸张,她用半秒不到的时间就接受了大师姐清心寡欲多年的理由。 若是不慎真心喜欢上了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都再难将就。 时隔多年再见面,不问前尘往事,只问现在未来,大师姐芙枝看着眼前一切与以往无异的人,一只手攥起,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些,问道:“栖云君此次回宗可会在宗内多待一段时间?” “目前不好定论,这件事有人还在商议中。”许知秋思考了下后说,“但大概不会久留。” “仙门如今有你们,宗内有戒明和道明君,即使我不在也无碍不是吗。”他侧头笑了下,道,“另外叫我栖云就好,和以前那样。” 宗门离了他能转,但有的人离了他就转不动了,只分开稍微长点的一段时间就焦虑发作遍地找人。天知道他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去魔宫附近的街上挑选合适的睡前读物。 他看上去和以前一般无二,依旧温和,只是眉眼间少了多年前初遇时还在的无所畏惧的少年心气,笑容浅淡,多了份历经世事变化也无波澜的平和感,更加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许久未见,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我未能准备什么,这个还请你收下。” 芙枝手中出现个木盒,打开后是一个藏青的平安结,平安结中心绣着青竹纹样。听到不会久留时低垂下眼,她将木盒递过,道:“竹子四季常青,意为稳定安宁,或许适合你。这几年发生的事太多,愿你日后都平安顺遂。” 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唯一适用的话只有礼轻情意重,她拿出手时也稍显歉意。若是知道今日真会在这宗里遇见,她应当再加紧准备些其他东西才对。 平安结静静躺在木盒中,六洲闻名的美人不是盖的,芙枝的审美很在线,小小的平安节色彩用得十分的搭。许知秋低头看了两眼,最终没有接过,道:“这很贵重,我不能收。” 芙枝道:“这只是样小东西,并无什么昂贵的。” “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况且你付出了这么多精力。” 没有预兆的,许知秋突然略微弯过腰凑近,视线落在还留有针戳出的伤口的手指,之后抬眼道:“这么用心之物,这个送真正想送之人更好,对方收到一定会很开心,也会比我更珍视。” “……”视线对上,芙枝一时间没说话,只暗自攥紧了手心。 “因为我也收到过,所以明白收到时的心情。” 随手拨弄了下腰间剑柄上的剑穗,许知秋起身边探向衣袖边道:“这样深的伤口好得较慢,我有样东西……” 他有样东西可以快速愈合这些伤口,算是魔界特产,很有用,但没带。 碰到空落落的衣袖时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的事实。最近很少有自己独自出门的时候,出行他只管带个人,顶多再加一把剑,所有的东西搁玄三四身上,包括刚说的那药。 话说一半停住,他道:“嗯……有样东西可以治伤口,待到带着那药的人来了我再给你。” 知道在座这两位真正想多交流的是谁,他直起身往前道:“你们与戒明有段时日未见,应当有不少话想说,我去将他叫来。” 他说去是真去,一手支上横在看台边的玉栏杆,在其他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时随意一翻就越了过去,水蓝衣摆扬起又落下,在半空划过道水色弧光。 他贴心地去与看着比试的弟子的戒明说了两句话,然后戒明让出位置转身过来了。 戒明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抱歉,他是个傻的。” “……” 一根铁木头,但实在温和又仔细,还贴心,虽然这份贴心显然用错了地方。 沉默的师兄,喜悲参半的师姐,抹脸的戒明。余师妹眼睁睁目睹了全程,唯一的想法是觉得戒明说得对。 原来世间真有这种木头,或许拿去烧了只会少个外皮,里面实则全是实心的铁块,放水里会直接沉底的那种。 第89章 繁花小院 第89章 繁花小院 新入门的内门弟子授玉,万阵门外门今日休沐,小头领三人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的时候,还在住处内一起练习昨日的功课。 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他们出门时只看到不少人在往外走,似乎是有什么事。 放在往常他们不会多管,但跟许知秋相处了段时间,对方是个爱看热闹的,他们也染上了这个习惯。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还是跟着一起去了,直到下了山,看到前面出现了不少人才知道,这些人是往霞谷去的,之前传闻还活着的栖云君似乎在那,大师兄和合欢宗的几个宗主亲传弟子也在。 他们的消息算是滞后的,到霞谷比试台附近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还能够听到打斗时带起的气流声响。 那是他们万阵门的内门师兄在与合欢宗的弟子比试。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阵法的华光和悬浮于半空的符咒。 说是两宗内门弟子进行友好交流,但实际这场比试似乎已经变了性质,能用的招式全都用上,看不出友好在哪。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倒霉,突然多出这么多人围观,比试的弟子也是骑虎难下,输了实在丢份,只能硬着头皮用尽全力。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算是达到了比试的目的,至少知道了自己的极限在哪。 符咒和短刀相接,卷起巨大的气流涤荡开,而后短刀破开符咒,径直往前推去。 收不住力道,电光石火间拿着短刀的弟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继续往前冲去,刀刃对上就在近前的万阵门弟子。 然后在刀刃陷进弟子肩颈前被拦住。电光石火间雪白的光亮长剑从中横过,金属摩擦间发出一阵刺耳声音。 合欢宗弟子难以控制住的身体被轻易地挡下,前进不得分毫的同时刀尖转为向下,在陷进地面的前一瞬间脱手落在地面上,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整个人身形低伏,霎时间停在原地。 玄山宗弟子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地呼出一口捡回小命的气,抬起头时隔着雪白剑身对上一双覆雪冷眸,又给惊得吸了口气。 然后那双冷淡长眸微弯,长剑收起时肩上传来细微的重量,出现在近前的人笑了下,简单道:“做得不错,多熟悉符咒可以更进步一些。” 输了,但是没受伤,还被鼓励了。弟子眼睛亮着光,快速一点头。 捡起地上的短刀,及时出现的人将其递还给合欢宗弟子,弯腰伸出手,扶着对方站起,而后将其交给了快步向这边走来的萧师兄。 差点被刺中的一方惊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差点失手伤人,动手的一方也被吓得腿发软,一时间没能起得来,被萧师兄带走后似乎还没缓过劲来,走路的腿打着飘,跟踩在云上一样。 站在原地的人收剑,长剑划出道如水的剑光,而后收进剑鞘,示意下一组比试双方上前,整个动作利落流畅,转身时长发垂下,混进水蓝衣襟间。 行时云鹤影,静若月沉江。完全是天之骄子的具象化,和他们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刚到不久的三个人站在外围探头看着,张灵道:“要是许知秋今日在这,大概早就到了。” 旁边的人摇头说:“他对栖云君这些人不感兴趣,要是宗主和合欢宗宗主今日在这,他应该会跑来看看。” 对方不离手的闲书换了一茬又一茬,连他们都知道点里面的内容,各种各样的,但讲得最多的还是他们宗主和合欢宗宗主。 说完后他们两人都笑,笑一半时笑容又浅淡了,最终趋近于无,眼尾些微泛红。 朋友的离去的并不像山崩海啸那般剧烈,起初是压抑得喘不过气,后来每每以为缓解时,一旦提起又会陷入那种沉抑的情绪。 没加入他们的对话,小头领只抬头看着站在比试台边缘的人别在腰间的长剑,眉头隐隐皱起。 另外两人不知他在看什么,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小头领皱起的眉头没有缓和半分,低声道:“那把剑……我见过。” 剑修的剑实则都长得大差不差,其他两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也客观觉得自己这位朋友没有能够见到栖云君的什么机会,委婉地道:“或许只是相似。” 远处的人动作,身形转动时挂在腰间的长剑跟着微动,长剑上的剑穗跟着从半空中晃过。 深蓝的剑穗,祥云结下系着一颗谧蓝的晶石,同色的穗子在光下映出段水一样的光。 分明是很远的距离,他们却看得清楚,对上面的晶石尤其印象深刻。 毕竟那是他们手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拼拼凑凑用来送给第二日要大婚的朋友的。 编织绳结时对着那东西看了好几晚,他们不会认错。原本已经送给朋友的东西,现在却出现在了其他人的剑上。 …… 大脑有些发懵,他们甚至未能注意到同样来到霞谷的宗主。回过神来时只看到看台上多出两个人。 站在比试台边缘的人过去了,和两人说了什么话,从其中一人手里拿过样东西递给站在边上的合欢宗师姐,之后和旁边人一起离开。 一个未曾见过的人,浑身威势不逊于宗主,深沉如渊窥不见底,玄衣红眸在这地方实属罕见。 “……”小头领却见过,一时间眼睛缓慢抬起。 玄三四和宗主终于谈话结束,许知秋把伤药给了芙枝,火速抛弃了临时的照看比试的工作,赶紧离开。 谈话的结果和他预想的没什么出入,玄峙玄三四虽没明说,但问了他南洲的小院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那里的东西已经准备得够齐全,连同子的房间都有考虑到,他没什么补充的,在离开看台的人群,走下台阶时转头小声问:“同子呢?” 玄峙从长袖里拿出一个储物袋递过,同时又拿出一个黑色果子,道:“他玩得正开心,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应该无事。” 许知秋收起储物袋,抛着手里的果子的同时低头看了眼发尾。 黑色的发间已经添了几根白发,白发还在逐渐蔓延。就这么几根白头发居然也能注意到,他啃了口果子,说:“你居然这样都能看到。” 玄峙笑了下。绵延的台阶转角处有一处落差较大的陡峭路段,他习惯性地伸出手,道:“小心脚下。” 许知秋很难想自己在这个人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行动不便的八旬老人的形象。想告知对方说自己还没虚到连路都走不稳,但他一抬眼就对上对方垂下的视线,最终将话都咽下。 算了,都行。 身后的弟子还未远去,迎面有人走来,清风明月的仙长最终将手抬起,随意放在了边上的魔君伸出的手中。 手心相贴,魔君将手收紧,带着身边人迈下台阶。 掌心相触,短暂接触后又分开,手心的温热触感离开,玄峙低头看了眼空落的手,之后移开视线。 他在想什么真的很明显。至今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之前好端端一个朋友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甚至从不能独立生活进化到不能独立行走,许知秋在旁边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拉就拉吧。” 迎面还有弟子走来,他就这么伸出了手,玄峙低头看着面前的冷白手指,先是一愣,之后很快伸手握住,手指嵌进指缝将其稳稳握住,十指相扣,垂眼笑了下。 山谷间回荡的风里全是接二连三的吸气声。 这人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高兴,拉个手都能笑成这样,好像很纯情的样子。许知秋看着就想踹人一脚,但理智尚在,知道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只稍用力捏了下人的手,压低声音道:“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 增加的力道几近于无,玄峙脸上的笑容加深,问接下来想怎么安排。 “带你去凌霄峰在老头面前过一下眼,然后就趁早回去。”许知秋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比试台,道,“留在这就一定会被抓壮丁,指定忙个没完。” 戒明得不了空,肯定也不会让他悠闲度日。这个人就是这样没苦找苦,总之要共苦。 这是第一次被带去凌霄峰,玄峙红瞳微动,应声好。 只回来了一日不到,在宗内大多人还没见见上一面时,栖云君又离开了,和今日前来拜访的魔君一起。 之后如他在霞谷与芙枝说的那样,在仙门并无挂心之事,从这日之后再没如众弟子所期待的那样回过宗门。 魔界在短短时间内完成了权利更替,在强权的压制下迅速完成了洲际重组,魔宫内人来人往,却惯常不见魔君。 …… 千历十七年,春雪初融,田间嫩绿冒头,南洲不知名小镇住进了一户新人家。 搬进来的是两位年轻人和一个小孩,都是仙人一般的长相气质,初见时附近人家以为难相处,结果意外地发现新住户相当随和好相处,虽然其中一位似乎和外表相反,实际上不太着调的样子。 新人家的不着调的那位似乎习武,十分好心,偶尔有空时会教镇上孩童学剑,教得像模像样,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或者泡在茶楼书屋里,在家里夫君来找时回家吃饭。 两位或许是经商之人,经常外出游历,回来时会带些他们未曾见过的东西,不十分贵重,但都很新鲜。镇子偏远,几乎很少能见到外人,也难去外乡。 镇上人无以回赠,只能送些自家做的东西,好在两位并不嫌弃,每次都笑着收下。 两人看着就知道认识许久,他们原以为两位早已婚配,但在收到婚贴时才得知其还未成婚。 婚宴并不如何铺张盛大,就在小院中举行,只邀请了镇上附近的人,他们在这时才见到了两人的其余亲朋,人并不多,约莫只请了至亲至友,一只手能数来,似乎都是些有为之人,甚至隐隐像有仙门中人的气韵。 不着调的那位叫做许秋,虽长得冷,却十分适宜红衣,穿着正红婚服走出院落时笑意懒散,镇上孩子都不舍得移开眼,看得顾不上走路还摔了跤。 夜幕时宾客散尽,镇上人帮着清理了小院后也离开,热闹之后又重归安静。 同子在今日玩了个爽快,也忙得团团转,早早就歇下了。看邻居出门,玄峙关上院门回头时就看到主屋阶前,穿着身婚服的人毫无顾忌地坐在石阶之上,撑着脸侧抬眼看他。 将院门合上,他低声问:“可是在想什么?” 长长白发在月华下淌出道银光,从婚服的衣褶间穿过,许知秋说:“在想居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很久之前在荻城醉酒时误以为是和这人订婚约,因为对方犯了事需要靠订婚来缓解,他在意识模糊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应下,清醒过来后才得知答应的完全是不同的事。 假酒害人,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他也辨不清当时的心情,或许觉得自己努力一通的心理建设白费了,也庆幸自己这位朋友没有犯什么事。 只是兜兜转转,被自己误解过的婚约居然成了真,也并不是出于什么现实目的,只是想成婚,就这么做了。 玄峙走到近前半跪下:“嗯?” “没事,”许知秋说,“我只是想起来,下午好像看到过花正满在墙头哭,鼻涕泡好像都吹出来了。” 实在哭得太惨烈了,他觉得应该不是对方。 “不清楚,或许是。”半跪着伸出手,玄峙道,“夜深露重,外面凉,进屋休息吧。” 许知秋将手放在人手心,叹着气强调:“我已经不会再吹会儿风就得风寒。” 夜风飘摇,木门掩上,屋内暖光亮起,映亮繁花小院。 第90章 好吧还有一章 第90章 好吧还有一章 “这就没个得空的时候,前脚刚整完了联合比试,后脚又得来这地方整理这些书,这么多书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藏书阁顶层仅限宗门各长老及亲传弟子入内,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原本空旷的空间现在却堆满了书,木桌桌面几乎都被掩埋,只有两个人头勉强从书堆中冒出。 段明嘉坐得手脚发酸,抬起手活动了下背膀,说:“凌霄峰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书。” 坐在对面的人眉目沉稳,只略微看了眼他,道:“这是你主动来整理的,本不是你职责,若是累了可以去休息。” 段明嘉不,活动了下身体后又继续埋书堆里说:“这可是清玄仙尊和栖云君的书,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手稿。” 早从前两年回来过一次后栖云君再没回过宗门,也没有过相关消息,大抵是隐居了,近期传回书信说凌霄峰的书阁内的书都送给宗门,若是有需要的可以拿走。 宗主和大师兄这几日不在,事情由陈景山处理,因为对关于剑学的书有兴趣,对方选择自己来整理这些书。书里面还有阵法符箓相关的,段明嘉得到消息后也来帮忙了。 有没有收获另说,这些可是栖云君看过的书,只是这样就已经十分有价值,他虽然嚷着累,但没打算走人。 ——虽然在得知栖云君是什么人后,他十分担心这堆书里面会蹦出什么见不得光的神秘小话本。 好在拿到的都是正经书,甚至相当部分书十分晦涩,在有注解的情况下都很难快速看懂,只能等有时间后再研究。 这些晦涩符文很难和整天懒洋洋地捧着话本闲书的人联系起来,段明嘉怎么联想都觉得割裂,使劲晃了下头,想把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 难怪许知秋平时不爱看任何和知识有关的书,原来是以前已经看了一堆又一堆。 对他的回答没有多少意外,对面的陈景山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书籍。 这两年他没有太大变化,又似乎变了不少,眉眼已褪去青年人的青涩,开始承担宗门事务,明显比之前沉稳不少,已经有了戒明的模样。 窗外阳光透过木窗缝隙,一线亮光落在狭长眼尾,映亮黑沉瞳孔,睫毛的影被拉长,投在高挺鼻梁上。他一张脸已然是成年男人的模样,情绪也比以往内敛许多,不轻易泄露。 段明嘉多看了两眼,最终收回视线。 在长痛和短痛间宗主替其做出了决定,并且现在看来决定是正确的。 除了道心不稳时这人的状态比较吓人,熬过之后已然好了不少,现今已基本恢复平常,闭关出来后还修为大涨,有了接班人的模样。 对对方有意思的人不少,前些日子陈家家主还在探口风,打听人对另寻良人婚配是否有想法,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暂时没有,看来已经将之前的事慢慢放下。 比起知道曾经距离成婚只差临门一脚的爱的人在世却已有爱人,千丝万缕地惦记着一辈子求而不得,不如快刀斩乱麻,趁早进人生下一个阶段。 陈景山安静地低头整理堆满的书籍资料。 凌霄阁里找出的剑谱都很有价值,里面还穿插有清玄仙尊的亲笔手稿,全是以一个师父的口吻写给自己唯一的徒弟的,事无巨细。 这些都被收集起来装订成册,厚厚的一沓全是一个普通的师父对自己徒弟的放心不下,唯恐漏教了什么,让对方少学一样本事一个道理。 将手稿小心安放在一边,他继续整理底下的其余书籍。 师徒两人尤其是栖云君似乎一直有看书的习惯,这里大部分书都是对方的,有从秘境里找出的珍稀古籍,也有普通剑学书籍,无一例外都翻得发旧。 正欲将普通剑学书籍分类到一半,他拿起书时才发现书页中穿插了什么,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张对折了的泛黄的纸张。 纸张是一张信纸,开头收信人为“玄三四”,没有落款,也未写完,像写到一半时随手放这书里后就忘记了,从字迹来看应该与清玄仙尊无关,是栖云君写给朋友的。 只是信的内容和大部分人印象中栖云君持正谦和的形象不同,里面洋洋洒洒一堆字里竟挑不出一句好话,说宗门禁酒令太严,说每天晨练根本起不来,说师父又长了白发,帮师父拔白发时不小心扯下几根黑发,被追着骂了半天,以及说自己以后要是有了白发一定不拔,就算白了头发也是个比玄三四帅的帅老头。 字迹笔走游龙,罗列种种抱怨时更是下笔如有神。 “……”有些眼熟的字迹,眼底闪过种种片段,脑中嗡鸣声起,陈景山当即放下手上的信纸,支着桌面摇晃着站起,低声道,“我有些累了,去休息一下。” 他状态看上去不太对,离开时身形不稳,高高堆在桌面上的书堆被手臂扫过,稀里哗啦地落地,掀起一阵灰尘。 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段明嘉紧跟着站起,问:“你没事吧?” 尖锐的嗡鸣声贯穿脑海,陈景山一手揉着额角半蹲下,边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边道:“没事。” 他看上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段明嘉赶紧过来拿过他手上的书,让他先别整这些了。 书籍竖拿着,松动间里面掉出张纸来,他把纸张捡起看了眼打算重新塞进书里,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手一顿,迅速把这东西塞进衣袖里。 活神仙,做违反宗规的事居然忘了毁尸灭迹,捐书之前也不好好想想自己曾经干过什么事。 “你刚藏了什么?” 头痛但不妨碍感官,陈景山看到了他的小动作,道:“这里所有东西均不能私藏。” 栖云君的名声只能由自己捍卫,段明嘉硬着头皮往后退半步,争取道:“不是什么手稿之类的,只是个不成形的墨宝,我想拿回去珍藏。” 理由依旧不管用,未来的仙门魁首自有一杆秤,绝不徇私枉法,依旧道:“若是私人物品则需送回凌霄峰。” 纸张还是还回来了,直愣愣地放桌上。 这压根不是墨宝,而是私底下用来传信交流的东西,木西给日月的,中间直挺挺地写着几个大字:秋酿饮否? 否字上被画了个圈,圈又被打了个叉,日月拒绝了木西的喝酒邀请,木西拒绝了日月的拒绝。一张纸分明是静止的,却又把所有的经过都道明了。 “……” 木西栖,日月明,谁写给谁的一目了然。段明嘉抹脸,决定跳过这件事,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要去休息吗,快去吧,我保证不再拿东西。” 陈景山没动,低头死盯着纸张,段明嘉以为他没听见,正欲再说话时,却见他手里陡然出现样东西,放在了纸张旁边。 居然是解契文书,上面还有他与许知秋的落款。被惊了下,段明嘉说:“你怎么随身带着这玩意?” 陈景山没有回答他,只将两张纸张并在一起,黑沉瞳孔左右移动,来回比对。 许知秋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小院里只剩一堆药和一堆已经看过的书,不如何动笔写字,无论是功课还是检讨基本都是他人代笔,唯一亲笔写下且留存至今的只有手上的解契文书上的姓名。 看得眼尾略微一动,他转头拿过刚放在一边的信纸,垂眼将三张纸放在一起。 人在不同时候写的字也不一样,就算是同一个字也有差别,许知秋与秋酿的秋大体相似,但又有些微的不同。 字会变,但写字的习惯难改。三张纸上的字均是连笔,写字的人懒得抬笔,就算抬笔也是轻轻一抬,两字相连处总有一道轻微的墨痕,形成道不连贯的圆弧。“秋”字的收尾处一捺都习惯性拉长,锋芒乍现。 两个不同的人,但是是同样的写字习惯,细枝末节处都一模一样。 额角不停跳着,陈景山支着桌面闭眼,再睁眼时转头问道:“合欢宗那些人走了多久?” 段明嘉不知他想问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了,说:“约莫半个钟头,飞舟行进速度快,大概已经快到北洲边缘了。” “哗——” 说完后他还未反应过来,耳边衣摆飞动声一闪,原本还在身边的人已经提剑离开,边走边抽出腰间长剑,径直从窗户翻车。 又是一个染上不走寻常路的瘾的人。他滞后地向着窗户跑去,只看到一个已经消失在云雾里的人影,听到响彻山谷的剑鸣声响。 —— 余师妹也没想到都已经离开玄山宗,快要接近自家宗门时还会被人追上。 飞舟从云雾中掠过,后面传来迅速接近的破空声,她去舟尾时正好遇到落于飞舟之上的道明君。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跳,她问:“你怎么……” 没有迂回地闲谈的意思,持剑半蹲于舟尾之上,陈景山道:“实为唐突,但我想问问关于此前在芜洲秘境之事,听闻你曾被人救下过,我想问问关于那人之事。” 他常年练剑,身形高大爆发力强,此刻大概因为事情紧急,抛除了平日里一直有的礼貌,隐隐有种压迫感。大脑飞转,余师妹勉强跟上他的话题,稍稍后退半步道:“确有此事,但我对那人也并不清楚。” 不清楚是假的,但她还记得对方当时示意过她噤声,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她依旧会遵守约定。 陈景山垂眼看来,道:“不用隐瞒,我已知救你的是栖云君。” 当时的事本就蹊跷,为何会突然出现一个名不见经传却实力与戒师兄齐平甚至有所超过的人,对方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只是他那时注意力全在许知秋那位突然冒出的朋友上,没有去深究。 如今知道栖云君还活着,事情便好想很多,包括原本无人能解决的蛮族的王是如何被悄无声息地解决的事也有了答案,只差一个证实。 “原来他们已经告诉你了。” 这个人的语气太肯定,肯定到不像是猜出来的,也不像是在诈自己,已经知道了就不用藏着掖着,余师妹稍稍放松,不疑有他,呼出口气说:“那行,你想问什么。” 果然。陈景山道:“你可知栖云君在哪?” 他要找到这个人。相似的笔迹绝不是偶然,对方或许和许知秋有什么关系,极可能认识。婚宴当天对方也在万阵门,不会置许知秋于不顾。 尸身还未找到,只有一件带血婚服,事情或有转机,他要去问个清楚,即使只有一线生机。 上次对方回宗时他正在闭关,但后续有所听闻,对方和这位余师妹聊了许久的天,或许是熟识。宗主与师兄都不在,这位余师妹是余下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对方所在的地方的人。 “嗯?我也不太清楚。” 余师妹自己倒也挺想知道栖云君在哪来着,但奈何确实没消息,这位道明君实在太高看自己,余师妹指了另外条路,说:“若你实在要找,或许可以试试找宗主与你师兄,他们或许是去见栖云君了,我听说他们这两日在南洲漏过面。” 宗主出行不是独身一人就是带两名弟子一起,或是带上当成继承人培养的面前的这位道明君,几乎没有只带戒明的情况,那两人一起离开且不告知去向,大概是去见栖云君了。比起乱找,或许这样更快速些。 南洲。陈景山低声道声谢。 没有闲聊,他转身就欲走,却听见余师妹道:“若你见到栖云君,烦请代我将这个交还给他。” 他低头看去,看到余师妹手心出现块手帕。干净整洁的手帕,叠得方方正正,还有点如何也清洗不掉的渗进每一条丝线里的微苦药味。 余师妹笑了下,道:“这是他当时在秘境救下我时借我的,我用了后就顺手收起,一直忘了还给他。” 当时她还哭得毫无形象,现在想起来都有些脸红。用手扇了下风,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说:“话说他的变化可真大,上次见面时我还没敢认出他。” 陈景山接过手帕,略微侧过眼。 “毕竟那时候他是白头发,似乎身体也不太好,嗓子还哑了。”余师妹笑着说,“好在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只要恢复了就好。” 虽然白发另有一番风味,但果然还是健康最重要,现在的模样看着也十分的不错。 …… 自顾自笑着,她说完后才发现面前人的表情不知何时变了,黑沉瞳孔直愣愣地看来,像是未能反应过来,眼底的情绪先行一步,洪荒巨潮一样汹涌而来。 陈景山慢慢低下头,颤着手将手上手帕展开。 手帕展开后的药味更加明显,因为存放已久有了折痕,边缘边角处缺了一个小尖角。这是宗门发道服时会连带着统一发放的手帕,因为几乎人手一条,所以许知秋在拿到手时剪了个角以做区分。 小尖角和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微苦的药味和曾经无数次从人身上闻到的味道一致。 “……” 人伤心时会哭,开心时会笑,但在大喜大悲时反倒很难做出反应,像木头人一样愣在原地没有反应。想哭却无泪,想笑却难抬嘴角,最终只平白红了眼。 长空云雾掠去,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仰头独自处理思绪,再低下头时,陈景山终于在长久的安静无声后发出声音,哑声问道:“他救下你时,可有说什么?” 他眼睛泛红,情绪起伏到是个人都能看出,余师妹不解,但还是如实回复道:“没有什么,栖云君话不多,只说过‘怕就闭眼’。” 第91章 明月归山 第91章 明月归山 ——怕就闭眼,怕就闭眼。 阴沉的天,满城的怪物,从空中不断落下的断肢。过往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回,最终停在婚宴时山崖上的模糊的一瞥。 一闪而过的画面在脑子里忽而清晰起来,陈景山想起了被陌生男人抱着的人垂下的长发,被血染红的长袍。 衣服本来是白色,依稀间还能看到一点白色布料,被血水浸染后红得发暗,触目惊心,和记忆里模糊的景象逐渐重合。 光亮的长剑,血红的衣摆,还有持剑的人将他揽过带离原地时传来的血腥味。 红衣不一定本就是红衣,也可以是被血水染红的血衫。 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毫不怀疑地认为是南寻救了他。剑和衣袍只是次要,最主要的是感觉,只是他总是不愿回想起当时事情,所有的印象在脑子里变浅变淡,竟将最不该忘的事忘记了。 周遭都是尸体,分不清是怪物的还是人的,房屋在倾塌,天光昏暗,有黑影在昏暗里张牙舞爪地扑来。 在街巷间摸爬打滚苟活十几年,他没有亲人,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过往的记忆都跟这城池的上空一样灰蒙沉沉,对于死生并不害怕,或者说从未体验过害怕是一个怎样的情绪,只漠视街道上发生的一切,被撞倒在墙角时也不动弹。 怪物到近前时他没躲,也动不了,意料中的撕裂感却没有传来,反而是怪物到面前时变成一片血雾,血液飞溅在眼角。 然后他的眼睛被捂住,陷进满是血腥味的臂弯,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怕就闭眼。” 很冷的声音,飘雪一样丝毫不和缓的语气,但揽着他的动作却很轻,没有造成丝毫痛感。 那是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被人抱住,是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远处嘶吼声不断,近处却只剩下温热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短暂传来滞空感后他被放下了,放在了一处屋内,从被包围的温热空间重回阴冷街巷,看着持剑人影从模糊视线内消失,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当时他未能理解,后来才知道这就叫害怕。 他闭眼了,然后没了意识。 以为是南寻,却不是南寻。当时的那人声音虽冷,动作却温和,南寻待人温和,却总与记忆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也再未在对方身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自己的心跳声。 难怪感受不到,因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 一手攥紧了手里的手帕,陈景山在手帕被握出痕迹前稍稍松开,收起后对余师妹道声多谢。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余师妹还未来得及多说,眼前人影已经眨眼间消失。 —— 南洲边缘城镇不挨宗派,周边也无洞天福地,鲜少有仙门中人经过,上空只要有飞舟或剑修经过,总能维持好几天的讨论。 从热闹的镇上到镇子边缘中有两座高山,是这块遍地是平原的地方里突兀的存在,往返两地时总要绕着山脚走。 一道红色人影慢慢摇着从山脚树林里走出,抬着扁担的马褂大叔从田坎间走过,看到人时远远地一招手打了声招呼,道:“小许先生。” 因着他平日里会教镇上孩子剑法,附近人都喜欢称一声许先生,又因为他年纪比镇上人都年轻,所以常称小许先生。 一手拎着块油布包着的肉,从田埂间路过人笑着略微一抬手。 “刚西边那地头里好像有你认识的人找你,是个俊后生嘞。”大叔指了个方向说,“刚才往井口那边的方向去了。” 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在前几天成亲的时候已经来过又离开了,包括疑似在墙头出现过的花正满,还被镇上人误以为是不轨之人,拿着扫帚钉耙赶出老远。许知秋眉头微扬,没多说其他,点头应声好。 这种平时里没什么变化的小镇里任何一点变动都能成为新鲜事,多出一个俊俏的外乡人的事在短短时间内见过的没见过的都知道了。 穿过溪边绿柳,慢慢走在石板路上摇回去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路中心的熟悉的外乡人。 挺拔的一个人直挺挺地站那,青松一样,在溪边洗衣的阿婆阿叔转头时不时就看两眼,显然十分新奇的样子。 看清人的模样的瞬间,提溜着肉的手稍稍一顿,许知秋之后继续向前摇,像什么都没看到到一样隔着一段距离从人身边经过。 “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他提着东西抬脚离开,背后在离开时传来声音,转头看过去时正正对上一双径直向着这边看来的眼,听见对方道:“你并非不认识我的对吧。” “……”在溪边洗衣的阿婆阿叔悄悄竖起了耳朵。 视线从几位好奇心和八卦传播能力极强的人身上点过,许知秋最终转头道:“你看上去有话想说,时候不早,可要来我家吃个晚饭?” 寒泉漱玉一样的嗓音,只语调略微发懒,熟到了骨子里。陈景山跟上了,听到声音的瞬间攥紧了垂在一侧的手。 衣摆从路边绿草上拂过,许知秋边走边看着远处风景问:“你怎么来这里找我的?” 走在前面的人与记忆里的形象完全不同,外形除了白发没有任何的相似点,穿着身平日里从不会穿的朱红衣袍,一张脸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陈景山走在身后看着,视线移也不移,回道:“稍微打听了下,剩下的靠运气。我该如何称呼你,栖云君,知秋还是许秋?” 他一路来到南洲后只能打听出宗主和师兄大致去过的地方,两人去过的地方太多,剩下的就靠猜,并且猜对了。 他最初去的镇上的街道打听,然后得知了小许先生这么一号人,最后来了这里。 这里是个好地方,民风也淳朴,与外界几乎脱节,确实是这人会喜欢的模样。 习惯性想要把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摸了个空,想起自己为了不惹镇民忌惮,已将长剑收起,于是只能将手又放下。 许知秋转头笑了下,说想怎么称呼都可以,随口道:“那你运气还挺好,所以来找我做什么?” 冷淡眉梢天然覆雪,笑起来时料峭寒意都抖落了,似是三月春,浅色瞳孔转来时一眼透进心底。 旷野间的风吹得垂下的白发扬起,朱红外袍随风动,流云长襟熠熠迷眼。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是高不可攀的栖云君,清玄仙尊费尽心力栽培的爱徒。陈景山看着,一时间未能说话。 明珠蒙尘不慎落进谷底里,这才让在泥地里的他得以遇见。 等了半天没能等到回答,许知秋稍稍歪头,说:“你来找我但又不说事,纯来散步的吗?” 依旧是欠欠的语气,随时随地都能嘴人一句。陈景山想笑,眉眼稍稍舒展,嘴角却没能扬起,暂时没回答上一个话题,而是道:“很少见你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许知秋闻言低头扒拉了下身上外袍,之后随口道:“是吗。这都别人准备的,给什么我就穿什么。” 成个亲好像没过瘾,玄三四最近添置了好些衣物,基本都是这个色。他穿什么都无所谓,就随对方去了。 “……”在来时从镇上已经被告知过一些事,隐隐知道他嘴里的“别人”是谁,陈景山嘴角绷直,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也没事,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他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进院内,边走边说:“今天镇上的钱大妈送了我块肉,好像是熏过的,我整不明白,交给你处理了。” 知道他大概要回来了,玄峙已经在院内等着,听到声音时放下手里的信纸,从石凳上起身站起。 把提溜在手上的东西递过,许知秋低头看了眼信纸,问:“有事?” 玄峙稍稍点头道:“过段时间回魔界去处理。” 花正满婚宴时偷偷来看没有捣乱只是因为在意面前的人的感受,但没想让他好过。魔界商业迅速恢复有白玉京参与了的因素在,能使绊子的地方不少,虽不造成什么损失,但能耗费他一些时间。 这事并不需多谈,他略微转过视线看向院门口的方向,道:“这是?” “今天有客人,”许知秋转头招了下手,问,“不进来吗?” 陈景山未动,反倒是玄峙上前一步,颔首道:“栖云前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 魔君玄峙,峙拆开为山寺,与三四相近。这就是那封未送出的信上的那个玄三四。 这样的礼节比直接动手更让人窝火,“咔”的一声,陈景山手中出现一把长剑。 “我昨天刚粘上去的耳朵怎么又掉了!” 完全没有感觉到院子里的氛围,一直待在屋内的同子举着一个造型奇怪的木雕从屋子里跑出,看到院子里的两个人后径直跑向魔君,边跑边发出求救的声音:“大人救救我的狗!” 两个大人里只有一个会帮自己,它很清楚这个人是谁,都不带犹豫的。 玄峙半蹲下,低头拿过它递来的木雕。 他手掌宽大,指骨也长,同子需要双手捧着的东西到他手里后瞬间变小了不少,单手就能颠来倒去。同子在边上边看边说:“我昨天才黏好的,怎么这么快就掉了……” 它话说着说着就咂摸过味来了,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一直未出声的人。摆在桌上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坏,除非有人手痒动了。 迎着狐疑的视线,许知秋目移:“是你那猪自己黏得不牢靠。” 果然犯罪嫌疑人就在这。同子为自己的作品正名:“这是狗,不是猪!” 这两人没一天不互嘴两句,玄峙赤红血瞳略微移动,上下多看了手里的木雕两眼,打住道:“无事,只要再接上去就好。” 许知秋立马顺着台阶上,腰杆都直挺了,一手搭他肩上,说:“看吧,能修好怕什么。” …… 实在太平常不过的景象。繁花的小院,闹腾的日常,完全是这镇上再普通不过的一户人家,也没有他人插足的余地。 陈景山站在院外,握着长剑的手收紧又松开。 他一直没有迈进院子一步,许知秋转头看过来,最终叹了口气,对旁边玄峙道:“我出去聊会儿。” 玄峙看了眼院门方向,应声好。 陈景山不进院子,许知秋就出去了,提起衣摆跨过门槛,往院子门口的蓝楹花树下一站,道:“说吧,有什么事。” 没有回答,也没有声音,不远处的人快步走来,然后径直伸手抱住了他。 被吓了跳,许知秋第一反应是想往院子里看去,然后耳边传来道声音:“谢谢。”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像是再没有以后一样。 手指紧紧攥住衣摆,陈景山呼吸着熟悉的味道,埋头低声道:“谢谢你救我性命,谢谢你还活着。” 也谢谢曾经给了他一个未婚夫的梦。 明珠本是天上月,落下云端时被他短暂地拥有过。只是他醒悟得太晚,也没有私藏明月的能力。 来时想过许多若是见面后该说什么,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这么两句话,他再也说不出其他。 实在抱得太紧,紧到能感受到颤抖的呼吸。许知秋双手垂在两侧,最终缓慢抬起,轻拍了下身上人的后背,道:“你不用道谢,我也愧对你许多。” 一手落在后背上时,身上的人整个身体都一僵。 “以后若是有时间再来这玩,”短暂安慰后收起抬起的手,许知秋侧过眼道,“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大概不会再有下次了。” 短暂的拥抱就这么结束,他伸手将人轻推开,抬起眼道:“再见面只会让你徒增烦扰,被困住难以走出吧,于心性与未来都无益。你今晚如果不想留下吃饭,就早些回去吧,还有人在宗里担心你。” 这是陈景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见到心上人的最后一面。西沉的日光倾斜,光线逐渐暗淡,他的视线也模糊了。 剑鸣声在安静的长空里响起,蓝色人影化为一道黑点,从云雾里远去。 直到声音消失时,许知秋转身回了小院。然后下一瞬间院门关上,头顶熟悉的气息倾轧下。 同子已不在,回屋去了,承受着有些汹涌的吻,他往后靠在墙上,背脊抵上墙面,抬手有些艰难地够住身上人的脖颈,予给予求。 在刚才抱一下的时候能忍住不过来扒拉开,留够足够的谈话空间,这位魔君算是忍得很辛苦了。 指缝间嵌进手指,灼热气息从唇角一路顺着脖颈往下,他蹙着眉喘了口气,及时打住道:“……让我吃个晚饭先。” 晚饭他最终是吃上了,只是是用糕点水果代替的饭菜,用餐地点也不在饭桌上,由人一口一口亲口喂到嘴中,吃到的和消耗的不成正比,不如不吃。 明月归山,万籁俱静,繁华的小院灯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