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 内容简介 《池中物》作者:周长右 文案: 东海四渎梭遭窃,李镜与哥哥一同出海追寻。 却不料这一去正入罗网中。 * 正文完结了,番外慢慢补上^^ * 主cp东唐君(攻)x 李镜(受) * 古早狗血风味 内容标签:东方玄幻 正剧 暗恋 群像 主角:李镜 东唐君 配角:卢绾 银锦 一句话简介:双向暗恋反目成仇 立意:各得其宜 第1章 朝水有龙 第1章 朝水有龙 眼下才过黎明时分,朝水城的饭肆茶楼却都已上了早茶。人也不少,打更的、堤上望水的,还有直宿的衙役,都是刚下夜,点过卯,聚齐来用早饭了。 卢绾和伏廷在远香酒肆喝了整宵的夜酒,仍觉意犹未尽,见人陆续多起来,反倒有点败兴,刚要结帐,却见两衣冠楚楚的公子进了店门。两人点了两碟翡翠裹蒸,要了清茶一壶,就在临街的一张空桌坐下了。 卢绾朝那桌扬了扬下巴,与伏廷闲话打趣道:“你瞧,那边坐的二位是甚么精怪来?” 伏廷循他目光瞥了眼,奇道:“你嗅不出来?”卢绾闭眼纳气半晌,说:“这地离得东塘不远,这两人一身氤氲气,想是两尾锦鲤精?” 伏廷吃着一碟子酱炒田螺,失笑道:“锦鲤精?你都多久没下灵修山了?那可是东韶海龙王的两位太子,人家位列仙班哪!” 卢绾两眼微眯,眸光忽闪,说道:“哦,原来是龙子啊。”伏廷点头说:“这时节他们该是来巡都江上下游,看云雨布施的情况了。”卢绾问:“你认得这两人?” 伏廷回道:“认得。”便指点给他看:“那一个是长子李奕,旁边那个,是七子李镜,东唐君跟他兄弟二人交情不错。” 卢绾低声沉吟:“东唐君?”又问:“是说掌湖的那个东唐君么?” 伏廷笑道:“还能有别个么?那东唐君的性子,好结交四方远近,我旧时与他讨教阵法,有过些往来。叨他的光,我在他那桃水宴上,跟这二人打过照面。” 卢绾遥遥望了一眼,便不再搭这茬了,伏廷知他向来不上心些杂事,见不得趣,就寻上别话说去:“你难得下一回山,又叫我打听那道士行踪,是灵修山上出甚么事了么?” 卢绾低摆弄着酒杯道:“倒不是甚么要紧事。”伏廷说:“不是要紧事,还用得到你下山么?你倒说罢。”一行给他添了酒。卢绾笑道:“知道那么多做甚么?问明白你又帮不上。” 伏廷深知他脾性如此,嘴上不说而心中有数,使不着旁人插手的,便顺着他的话,自嘲道:“晓得了,我道行浅薄,想要帮你也没那本事。” 卢绾顽笑道:“你区区犬妖,混于尘世染尽杂气,修得人形亦属不错了,莫非还想得通天本事?” 伏廷讷讷笑开,却很郑重地说:“真要搭手时,你就到七里庙来找我。”见外头天色已是大亮,得走了,便起身要去结账钱。卢绾连连摆手拦住说:“你且回你的七里庙去罢,我歇歇酒气再走。” 伏廷挂念庙中情形,卢绾不愿走,他也待不住了,便顺着应好,又留了七里庙的地方名号给卢绾,独个儿去了。卢绾目送了伏廷,回头叫店家撤了剩菜残羹,添了壶赤米新茶上来醒酒,自斟自饮,竟是守着临街那桌的二人不走了。 那两人不知商量着甚么去处,正说到要分道而行。卢绾凝神听着,一个说要往东南,一个说要往西南,落脚哪几处城镇,途径何处江湾湖泊,都一一详述。等了把半时辰,茶水凉透,才见他们动身上路。 恁时街上已是熙熙攘攘,又正赶上城里墟日,摊贩密杂,人头攒动,卢绾结了账钱出来,一路在他们身后跟随。 那二人穿街过市走得极急,卢绾怕他们散入人潮,混杂了烟火气,再难寻找,故而不敢落得太后。 两人走一段,卢绾跟一段,直走出圩市南口,两人忽拐进米铺旁的一条僻静巷道。 卢绾略站了站脚,照旧跟入,没走得几步,忽觉眼前一暗,有个声音自后头传来,如凉风拂耳,问道:“阁下一路相随,不知所为何事?” 卢绾急一回身,就见李镜站在半丈开外,负手看着他,那李奕早就没了踪影。卢绾就知二人早已觉察,那李奕先走了一步,这李镜是故意留一步招呼他的。 卢绾也不仓惶,反倒调笑道:“方才酒肆得见公子姿容,暗生恋慕,不禁跟着来了。不知公子是何处人家?” 李镜目透凶色,脸上却带笑意反问:“却也不知你是何方仙怪,竟敢跟着我来?”说时慢慢走将过去,忽地出手如电,往前一擒。 卢绾惊来要躲,早来不及,咽喉被李镜一把扣住,脚下一轻,整身已被提吊起来,才要挣,又被李镜猛力一掼,身背已硬生生压在石墙上。卢绾本来生得魁梧,猝不及防受此一袭,心中暗暗惊诧:“我看他模样温雅,怎么竟使这等蛮劲?” 李镜指力堪堪收紧,笑道:“莫非你这等精怪,也打起碧水流云簪的主意了?” 卢绾被勒得几不能言,仍赖着脸强笑:“公子有话好讲!我确实是瞧公子生得好看,才跟着来。纵然是有失礼数在前,你我萍水偶遇,又何必……”李镜一声断喝:“再说一句话,我便拔断你舌头。” 卢绾好识时务,当即闭嘴。 李镜瞅了片刻,见他真不再敢说话,哼哼一笑,道:“伶牙利齿的,我还道你多好玩呢?”忽然一把放开手,拂袖就去。竟是嫌人没趣。 卢绾踉跄站稳,一抹颈脖下淤青,又急步跟在李镜后头说:“那我我说些有意思的给七太子听听。” 李镜有要务在身,赖得理睬这等闲杂精怪,一声不应,径直走着。 卢绾便说:“听闻太元天君要借韶海龙宫的碧水流云簪,龙王唤了两位太子相送。依我看,这送簪是假,东海丢了九天所赐的秘宝四渎梭,暗使两位太子出寻才是真……七太子,我猜没猜错?” 此话一出,只见李镜袍角骤动,一道白练自袖口打出,直点卢绾颈喉。 卢绾刚才受了他一下,早有防备,但此处终究道窄巷浅,没处躲去,他急退一步,横手要将那白练接住。不料那东西如缎似雪,切近掌前三寸处,忽化一道银光利刃,锋锐逼人!卢绾心下一惊,知道这宝器若硬要接下,穿筋断骨都轻,立马收势要躲。 哪料李镜身形一晃,已至眼前,伸手就往他肩上一捉。卢绾眼前忽花,后背撞痛,已被猛力掀翻在地,他急待翻身起,李镜猛加一脚踩在他肩头,将人压住,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问:“你怎么知道四渎梭的事?说来听听。” 卢绾仰面瞧着他道:“我不止知道东韶海失了四渎梭,我还知道四渎梭下落,七太子愿不愿跟我走一遭……唔!”话未说完,李镜一脚踹在他胸前,质问道:“你是甚么人?我凭甚么听信于你?” 卢绾心想:“你不信,却又要问,岂不多余?”口上却道:“四渎梭失窃,东海定然秘而不宣,我能知其一二,自然是真知道下落,才敢来邀这份功,信与不信七太子自可掂量!” 李镜疑道:“你不图四渎梭?”卢绾两手一展说:“这器物也就那些水底精怪稀罕,我山里长,林里大,费死劲得着它,又不助我修为。于我无用,我图它作甚?” 李镜即晓得他是另有所谋,便问:“那你特意给我带这风声来,所图为何?”卢绾道:“你只要四渎梭,我图甚么又何须过问?若非得问个明白……七太子就权当我为图你欢喜罢。” 李镜“哦”了一声,俯下身来说:“既然如此,你先说说四渎梭落在何处,看我欢不欢喜?” 卢绾说:“落在不尖山栖霞观一个老妖道手里。此人练的阴邪妖法,四渎梭最能助其修为。”李镜又问:“我如何寻得着他?” 卢绾望南一指,说:“我认得出他来。据我打听,此人要往出云,三天后必入南边辞城地界。辞城在东唐君辖界内,以七太子与他的交情,这妖道一来,风声立马就能吹到你耳边,到时候瓮中捉鳖,不怕取不回四渎梭。”他顿了顿话,又续说:“就算七太子信我不过,那里有东唐君坐镇,也不必防我使甚么诡招。” 李镜盯着他半晌,嗤笑道:“你这话一说,是笃定我会跟你走这一趟了?” 卢绾昂然不答,只等他应个肯否。 李镜心想:“我也不怕你这等精怪能有甚么弯弯道道。”便道:“好,我姑且信你一回。” 即是应了要与他同往辞城了。 第2章 栖霞妖道 第2章 栖霞妖道 朝水与辞城相离甚近,徒步走去,不过两日半的脚程。二人驭云当步,没得盏茶功夫已到。 东塘位在辞城东南外三里,是一片碧水湖。环湖有十里郁郁葱葱的桃树,水雾缭绕,十分灵秀。 这湖本名叫作东唐湖,外地人听名字,以为是塘堰,便直接唤做了东塘。久而久之,就连周里人也都跟着唤了,这好大一片山水湖,就这么唤成了塘陂。如此说来,着实有些委屈,却是掌湖的东唐君性度恢廓,不嫌隙东塘这名号不止,反倒十分喜爱。 这东唐君有三样心头好是众所周知的。 一是好锦鲤,银乌绯绀,色的花的,不一而足;二是好藏珍纳奇,不论何种物什,只要稀罕特异,都上得他心头;三是好百味珍馐,每至三月三,湖府中便要设桃水宴。 桃水宴时,各路仙家来赴,东唐君见人呈礼,便笑道:“在下区区一个掌塘的,何德何能受此大礼?不得了,不得了。”还是这样将东塘这名头说了开去。 到了辞城,李镜让卢绾在城中等候,自己则到湖府见东唐神君。其时报信的人说七太子到府,东唐君也不着人来接,自己直出门庭相迎。 他见李镜身后无人相随,大为关切问:“大太子怎么不见来?” 李镜脸上立显不悦之色,说:“你这是甚么话?我大哥不来,我就不能来?” 东唐君笑道:“我随口问一句,你好好答一句不成么?非得编排我些不是。” 李镜哼了一声,答道:“大哥有事在身,先到别的地方去啦。”东唐君混不在意地说:“甚么事这样要紧,还要劳动到大太子?”便叫两小童摆茶去,自己一手牵着李镜,慢悠悠地进屋。 李镜心里念着四渎梭等正事,及要说明来意,却听见东唐君说着:“初冬那会儿,文庭湖又出了两尾银鳞,你知道么?”李镜道:“我不知道,怎么了?” 东唐君笑道:“我以前问柳复讨过一尾来养,后来送回文庭去了,你记不记得?我这几天,把它接了回来,刚还想着要让你看看,你就来了。”说罢,直将李镜带到一琉璃笼前,要叫他赏看。 李镜以为是甚么大事,一听这话,兴味全无,只往笼中睃了一眼,就说:“区区池中物,把你稀罕得。” 东唐君笑道:“可不能这么说,能上我心头总是不差的。你看它这鳞色,星汉映水一般,待修化人形,都不晓得有多俊了。” 李镜不耐道:“你借法相助叫它化形,不就完了?不外乎是修为未足,不通言语罢了。”东唐君摇头道:“这事要随其自然,才会心痒难挠,强要作成,就没了那份喜出望外,也没趣味可言了。” 李镜心知他是发闲慌,找事忙,再不愿搭理这些养鱼、养物的闲话,就说:“休说这池鱼了,我有要紧事找你。”便将韶海四渎梭如何遭窃,及他兄弟二人出海等因由,都与东唐君说了个明白。 东唐君听后吃了一惊,情知事重,忙向他问了个中几样要点,凝神思量半晌,肃然道:“这样罢,你先到辞城等着,城中但凡茶馆酒肆跟前,皆有接河的活池水渠,三日之后,我若得此人音信,便会有锦鲤跃水而出,给你报信。阿镜你看如何?” 李镜点头道:“好,那我就等你信儿了。”就此别过了东唐君,与卢绾在辞城候守。 二人没别的去处,就在城中明月楼点了个临水雅座等着。朝煮茶,晚温酒,看戏听书,竟许快就跟茶客酒客、里外跑堂的混得厮熟。 不出三日,活池之中果真有数十尾锦鲤跃水的奇观,惊了四座茶客。 李镜看了卢绾一眼,扬眉指使道:“你酹酒去。” 卢绾只得起身,提了半坛子玉堂春,全浇洒到水里说:“七太子赏的,回去谢过你们家主罢。”得了赏酒,那一池锦鲤迳自散了。 卢绾待返回座上说:“七太子,若得回了四渎梭,我向你借一件器物,不知你应不应允?” 李镜看他一眼。早知这人绝非平白无事而来,当初话说得半藏半掖,必然另有谋求,便问:“你要从我这借得甚么?” 卢绾含笑说:“玄水珠。” 李镜似吃了一大惊,微微怔愣,随即忿忿而笑道:“怪不得说是为图我欢喜,原来是要跟我借玄水珠啊。” 卢绾道:“七太子愿不愿呢?”李镜冷笑道:“你不过告个音信,又不是为我将四渎梭夺回,竟就开口要玄水珠,你何德何能?” 卢绾忙抱拳至额,恳切道:“我为救人性命,实在别无他法,只求七太子成全。倘或救人得成,此番大德,我卢绾赴汤蹈火,虽死必报……” 李镜一拨手打断:“你要救人,与我何干?非亲非故,我做甚么要管你的人死活?别白费嘴舌了,玄水珠不是尔等说借,就能借!”一掀衣袍立起身,拾了伞就往外走。 卢绾心中暗叹一声。他早在灵修山时就听玉宇天君说了,要救白晓,别的东西都易寻得,唯有玄水珠最难到手。 卢绾忖道:“若是好借,又怎能叫玉宇天君都为此犯难?只待日后与他慢慢消磨,再劝再借,也不迟。”便也不显急,仍快步跟着李镜出街外。 二人沿主街走了一段路,见远方乌云翻涌,隐约有电闪雷鸣,好似黑浪扑压过来,那晌午朗朗晴空,眨眼间竟已暗如子夜。 卢绾见天色突变,追至李镜身旁问:“为何布施云雨?” 李镜不耐烦道:“四渎梭一遇风雨便发长鸣。我不布云雨,怎知它被藏在何处?难道我真跟着你满城认那老妖道去?” 卢绾一怔,当下明白过来,心道:“啊,原来他带着我来,并非要我认那老妖道相貌,而是盘算好了,如果我说的四渎梭下落有假,他好方便找人算账。”又在暗下苦笑:“这海纳百川而生龙,怎生得他这般小肚鸡肠?” 卢、李二人各自打伞,立在长街跟前,这时雨已如万斛银珠倾下,麻麻密密地打在伞面上,下得半刻,更胜似飞瀑悬顶。 李镜立着看雨,半步不走,卢绾也不敢妄动,在旁边陪着干等。 陡然一声长音破空而出!其声凌厉激越,跟重密雨声掺在一处,恍若金鼓连天。 李镜辨出声向,转身急往城东后街奔去。 他行得极快,似对这城内坊道了如指掌,穿街过巷,熟稔有余。卢绾惯常在林间山野来去,步脚也不落其后,一路紧紧相随。 二人过了短桥,便到辞城东。东岸边有一段青石沿水路道,再有三两茶馆临水而筑,门前数种柳树,十分清雅。 辞城每至春夏,云雨稠密,但凡这些面河的街店,门面檐下皆设两步宽的辟水渠。雨水稀时,可见青叶浮花、银鱼嬉游;雨水密时,亦可防漫水。 此刻茶馆里聚下许多躲风避雨之客,门堂极是热闹。 李镜到了桥头,游目四顾,忽然伫足不走了。卢绾顺他眼光望去,见一位玉冠素缟的清俊道士,正立在馆廊之下,也朝他们看来。 那道士手持长伞,脸如傅粉,莞尔颔首间如有风神横溢。 卢绾以为李镜为其姿容所动,轻声笑道:“七太子,你不是瞧人生得好看,心都给化了罢?” 李镜只问:“他就是那栖霞观妖道么?” 卢绾点点头道:“正是他。这妖道会行剔骨之术,唤做朝生,最擅活生生取人皮囊。”又在心底为那皮脸惋惜:“哪家的公子郎啊?生得貌比潘安,却是命如纸薄了。” 此时雨势骤小,鸣声渐歇。李镜将袖一振,拔步朝茶馆走去。那道士也打了伞压在肩头,迎着二人要过桥去,他行至跟前,忽然温尔一笑,说道:“烦请二位借个道来。” 李镜道:“借是能借,道长取甚么来还?”倏然出手成爪,直袭朝生肩头。 那朝生身法翩然,旋步一避,眼见着竹伞自他肩头滑落,将身影障住,跌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转,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镜两步抢上,将竹伞拾在手中,遽然一合,甩往卢绾怀里。卢绾劈手接住,就见一阵云雾腾绕,李镜已往城外追了去。 第3章 不知水浅 第3章 不知水浅 李镜直追至辞城百里外山林,才住了脚。 那林地里头有一处百丈飞瀑,瀑下有一深潭,潭周乱石嶙峋,远远看着,烟笼雾合似银川落地,水声隆隆如雷打地撼。 李镜往四下里一巡,立在潭渊崖石上放声叫道:“朝生妖道,你走不出这地界!出来罢!” 这一声唤如野寺钟声,洪亮透骨,惊得林中栖鸟翙翙散飞。 忽见朝生自瀑后劈水而出,于潭面踏波走来。他白衣素袍,臂托拂尘,光映水照下如莲花初绽,边走边朗声回话:“贫道闻得龙宫四渎梭遭窃,恰从一妖狐身上夺得此镇海神器,正要送回东韶海,又怎劳七太子亲自来取?” 韶海在东,他这一迳往西走,哪里像是要送还的样子?李镜听罢,脸上无波无澜,只将手往前一递,说道:“我自当亲自来取,有劳。” 朝生阴鸷笑了两声,张了张嘴,手指着自己喉舌说:“为护得此器一路安然,我暂将其吞在心腹,七太子且来取罢。” 李镜目色一沉,冷冷道:“你虽入道修仙,亦是□□凡身,怎经得住神器折煞?我便可怜可怜你,给取出来罢。”右手探入袖中,掣出一口银光长剑,直刺朝生去。 朝生不退不避,当即挥转拂尘画起一个周圆,凝出劲气一道,只听见“叮铃”一声,似铁石相击之音,便将那剑尖挡隔开去。 李镜收剑急退,挽起个剑花,末了将剑尖沉往潭水,一拨一挑,带起连串水珠,水珠一离剑尖,便似银铸玉造的利针,急往朝生射去。朝生横袖一扫,将之尽数打落,然而架势尚未收妥,又见银剑疾指面门而来。 二人凌水踏波,霎间战做一团,所及之处分水劈浪,飞沫似雪。那银水剑尖亮光微抖,退避时如有天星坠落,击刺时似见银龙冲霄。眼看一个晃身,李镜剑刃自朝生颈喉拉过,划开一层皮肉,差半寸便要断他性命,朝生急扬拂尘,裹住剑身,猛力一拽,尘尾应声而断,银须洒洒洋洋飘落在潭水之上。 朝生急念咒诀,猛起一道劲气,鼓风退开数丈。 李镜见他落了下势,也不急着追逼,压剑点水,立于两丈开外说:“如今你法器已毁,只要将四渎梭交出,我大可留你一魂一魄去赴那城隍台。你另世投个蝼蚁虫豸,也不至于太凄凉。” 朝生直勾勾地望着他,也不应个好否,只微微发笑,两指将喉间血水一抹,伸到嘴里吮食。他本就玉脸华容,此间朱唇啜血,更觉妖冶惑人。 李镜见他不睬,稍显不耐,正欲再问,朝生忽往潭中啐了一口血沫,扬声大笑说:“谢七太子方才一场好雨。平日贫道捉拿妖魔鬼怪甚多,今日就来擒一回龙罢!” 李镜心下一诧,未及细想,就见朝生抬手掐诀,急念一段连珠咒。 那唱咒声入耳便是千转百回,即见潭水中万圈涟漪顿生,滔滔滚腾起来,潭面浮着的千缕银须,霎间绞连成丝,集结成网,直朝李镜扑来。 李镜本是仗着近水交战,自己颇有得利,却不防朝生用这等诡谲之计,自毁法器,竟是为布此“天罗覆水阵”,心下暗叫不好,忙出剑点水,要腾身跃回岸边。那银丝却如灵蛇舞动,迅捷非常,未等他剑尖离水,便如离弦之箭,直扑缠上来绞住李镜腰身。 李镜收剑回手,猛然劈下,“噌”的一声响如击筝断琴,将银丝尽数砍断。不料那须线遇水则活,一落回潭水,便又更生出千丝万缕,扎扯起来。 李镜深知此法器厉害,乃是用“遇水长生不歇,遇火长焚不灭”的太岁须所造,自己再与之周旋,只怕极难脱身,还是退身林间,另寻它法对付为上。 他一念到此,左臂倏然一紧,已被银须绞缠住。李镜急怒,横剑将之挑断,尚未得空隙,腿腹、腰肢却又被裹紧,他正欲挥剑再斩,朝生却不知何时已贴至身后,张嘴在李镜后颈猛地咬下。 李镜一声惨呼,如利锥撬入颈脊,痛得他眼前骤黑,怒得横剑倒后一刺!不想剑身刺出,却如入棉絮,连劲力都堪堪化散了。 朝生哈哈大笑道:“镇神钉越是运法,越是入骨生根。七太子这样胡来,这钉还能不能取出来就未可知了!” 李镜神魂未定,也不知听没听见话,抽剑回头,又往朝生一劈。朝生翩身退开,抹拭唇间血鲜道:“龙子筋肉,乃百味之首,啖得一口已叫人满颊生香。东唐君素爱珍馐,不尝这一尝,委实可惜了!”说罢啧啧舔舌,肆意大笑起来。 李镜只觉体内气象愈走愈弱,想要凝神运法,散走更快,他急忙定下神来,潜心蓄气,哪料心神一动,更似一刀刀剔入心骨,痛楚直透四肢百骸,折得他浑身颤栗,剑尖抵拄地,猝然跪了下去。 朝生站开好远看着,神色甚是悦意。 等李镜支持不住,他才两指一掐,将太岁须尽数收回囊中,徐徐走将过去。李镜见朝生近来,心里惶怒,又竭力挥剑击去。 朝生知他身受镇神钉所克,再无可惧,便躲也不躲,故意等剑尖切近,才轻轻素手一弹,李镜虎口一麻,剑尖就被荡开三分,朝生顺势伸手一捞,将李镜扯入怀里,低声笑道:“啊,七太子这等容色,取不过来委实可惜了,也不知这龙涎的滋味,香是不香啊……”说着扣住李镜下颔,凑嘴要亲。 李镜被这话羞辱,怒不可遏,偏头一避,欲要挣出,朝生右手已扣在他颈后,劲力急催,李镜身上痛楚陡然加剧,半声痛吟犹未出口,便又浑身一软。 朝生心下得意,正欲再犯,忽然之间,一道黑影自头顶扑落,好似鹰枭扑食,直扣爪他双目!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猛,朝生始料未及,忙放开李镜,撒手急退。不料对方一双厉爪紧追而至,仍是袭他面门。 朝生仰面一避,以为堪可躲过,哪知来人身形迅捷,臂膊竟陡长半寸,一爪划过他左颊,脸上皮肉被生生扯下半边!霎间血污半襟,腥熏扑鼻。再望那朝生相貌,已如粉妆半卸,半是仙容俊美,半是罗刹狰狞。 朝生嘶嘶苦吟,急身远退。他因皮囊被毁,既恼火又心疼,怒一抬眼,望见卢绾,却又一怔,随即咧嘴怪笑道:“我说是何处来的猫妖?原来是灵修山那头损了道行的白虎啊。” 卢绾不搭理话,拦腰抱起李镜,点水跃至潭边。 朝生也不忙追上,只撩袖遮起脸来。待他袖口一放,竟又是另一副细眉凤目的俊丽模样。他仗着一副新皮脸,春风含笑地对卢绾说:“赵家庄大公子那张皮脸,我还怪喜欢了,如今叫你毁去,拿甚么来赔我?” 卢绾将李镜放下,一荡衣摆站起身来,说道:“我损了道行,也够纳你命来,我便赔你一个痛快罢!”身形一晃,疾袭过去。 虎性生来凶猛过人,加之此时他杀伐之气极盛,这一招袭去,虽赤手空拳,却如执无影无形的神兵利器,劲气直透裾袖,拳风呼呼作响,似能徒手断金削铁,撕风裂石。 朝生横挡拂尘,处处退守,他不料卢绾损了精元道行给人吊命,还有这等能耐,心下暗惊不住,那“天罗覆水阵”又是极损元气的阵法,一开一收,不凝神养气数日,再不能布行。 朝生心知不可缠斗,只盘算如何寻罅隙逃去。他一边挡接卢绾攻势,一边说:“你不是要救白晓么?我看你讨不来玄水珠,你若放我走,半月后来不尖山栖霞观,我给你一个好法子……” 话口未完,卢绾已趁空斜出一手,猛锁上朝生颈喉,沉沉道声:“谢了。”稍一着力,生生将其颈脊骨拧断。朝生半声未出,已两眼翻白,四肢忽垂,霎间断了气。 第4章 四渎石梭 第4章 四渎石梭 卢绾单手拎着朝生颈脖,将尸首提起,忽见一缕青烟自颅顶散出,冉冉腾升而去。他心下一沉,便知这老妖道仍未死净。 朝生练的阴邪妖术,能使发肤肉/体一分为二,一为阳体,一为阴身,见天者为阳体,阴身藏伏于墓穴,若不将阴阳两身杀尽,只要魂魄归附,便可取阴身复生过来,又再造阳体,周周复复,纵修不上大道,亦是个不死不灭之躯。 卢绾来不及将其三魂打散,心中暗恨,眼看着那青烟尽数化散,想道:“这一回让他逃脱,难免夜长梦多,却也别无他法,罢了……”他只把朝生尸首掮到李镜跟前,一把扔下,笑道:“对付这等邪魔妖道,七太子也敢手下留情,怕不是贪这皮囊美色,真想留他性命来相好罢?” 李镜法气尽数被镇神钉所克,无所相冲,反觉痛楚渐歇,听得卢绾这话,只目光炯介地瞅着人。 卢绾见他不则声,也不多问,跪下身去,一手掏入朝生心肺,挖扯出一块血肉来,沉入潭中濯洗。 出水一看,是个半掌长的玉石梭,取庭堂山水玉所造,剔透玲珑,灵光内敛,握于手中便觉遍体生寒。 传闻九天帝君,曾有一件司水神器“天吴”,镇于都江源出之地,这四渎梭就是开取“天吴”的所用。九天帝君篡夺高天之位后,元气大伤,恐四海趁机作乱,坏了根基要脉,便将“天吴”镇于灵修山,又命人督造了四把开阵的秘钥,下赐给东、西、南、北四海,封了现今的四海龙王,让其彼此牵制,兼震慑都江、怒河、琼川及淮水四方精怪作乱。此物何其要紧,今日这样轻易叫人窃得,其中亦不知有个甚么缘由。 卢绾想着,便将手中物举至李镜跟前,说:“四渎梭我替你抢回来了,如果七太子想要,就将玄水珠给我。咱们以物易物,也算公道罢?” 他冷手捡了个热馒头,这话说来当真无赖至极了。 李镜勃然怒道:“甚么公道?两样器物本就归我所以,何来的以物易物之说!” 卢绾晃了晃石梭,挑着眉说:“可它现在在我手里啊。” 李镜二话不说,一手抢去。卢绾往后一躲,将石梭翻收入掌,好整以暇地说:“玄水珠跟你要不成,我还可以问别人要去,这东韶海的四渎梭却只有一个,七太子可想好了,要还是不要?” 李镜冷冷一哂:“问别人要玄水珠?你问谁要去!” 卢绾奇道:“怎么?东海龙王的太子、公主里,难道就你一尾金龙了?”李镜道:“你当玄水珠是你要,就要得来的么?你以为你是谁?” 卢绾眸色骤然一沉,心中掂量道:“我当初见他,不敢有所逾越,乃顾虑自身法力有损,多少有些怯他。如今大不一样,他损了法力,我却得了势,那自是够身段来与他谈条件了。”便对李镜说:“别的我一应不管,眼下我只要你一句话,玄水珠给还是不给?” 李镜不肯受胁,冷声拒绝:“我不给!”手一伸,还将卢绾手腕扣住,要掰夺那石梭。可他失了法力,只是寻常身骨,劲力哪里能比?卢绾自然也不怕他,啮牙咧嘴一笑,忽然低吼一声,凑嘴朝李镜手背咬去。 李镜骇得一缩手,直退开三四步。卢绾放声大笑,叫唤道:“七太子可真好骗啊。” 李镜被他作势唬吓着,恼羞成怒,大骂道:“你这尽是小人所为!” 卢绾一行将石梭放手里把玩,一行说着:“那我就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放前头说明白了。七太子可听好啊——我不图四渎梭,但图它的河精水怪多得是,你要不肯将玄水珠借我,我就带这宝器走人,爱给谁给谁去。这镇海神器落它们手里,出点儿乱子恐怕是难免了,到时韶海龙宫得怎样给天帝交代,我就不晓得了。七太子,你说呢?” 话中之意,就是非逼人交出玄水珠不可了。 李镜怒火冲心,气得别开头去,不肯则声。他本就长得神俊,就这么偏头一立,修眉入鬓,含愠带怒,也自有种不容摧折的凌云盛气。 卢绾盯他半晌,等不出一句话来,便嘿地一笑,一按膝盖站起来,还装模作样地掸掸袖口,说道:“罢啦,罢啦!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既然七太子主意已决,就请多保重罢,我可走了。”果然转身便走。 李镜再忍不住,一声怒喝:“站着!你敢走试试?” 卢绾回身道:“你倒有意思,我做甚么不敢?”李镜一手指着他,威胁道:“你要敢走,叫我日后逮住你,定将你抽筋扒皮,生吞活剥!” 卢绾哈哈笑道:“这得哪时哪日啊?失了镇海神器,你东韶海自身都难保了,你有机会逮住我再说。七太子,后会有期罢。”说罢,翻手运法,掌中白光立现,眼看就要驾雾而去。 李镜知他所言不假,登时慌了神,急又唤:“且慢!”卢绾佯装不耐地问:“又待怎的?” 李镜垂头思忖半晌,不情不愿地说:“好,我借你玄水珠……” 卢绾这才走回两步了,问道:“你这话当真不当真?”李镜点头说:“当真。我答应把玄水珠借你,但在借给你之前,你得先替我想办法,将四渎梭送回东海。” 卢绾心知是权宜之计,朝他勾了勾指头说:“那你先将玄水珠给我。否则,等四渎梭归了海,你要过河拆桥,我可拿你没辙。只要你交出玄水珠,我卢绾赴汤蹈火,定必护你和四渎梭安然回去,决不食言。” 李镜毅然摇头道:“不行。如今我法力尽锁,如果将玄水珠交给你,我还有何仗恃?到时你将两样器物都取走,我又奈你何……”正说着,卢绾已两步直造他跟前,一把将人拽入怀中。 李镜不防被拽得心神一离,大吃一惊,就听见卢绾抵在他耳边说:“七太子说得在理,你是无可奈何,可也没法拣择。你不交来,我也大可自己搜。”一手搭上李镜腰间,将人环锢在臂中。 李镜霎间明白他意图,怒挣着喝道:“放肆!你敢动我?” 卢绾抱人在怀,凑近脸来调笑道:“我心里委实是不敢,可捺不住呀……”手已顺着李镜背脊,摸索而上,从颈侧抹入襟口,李镜猛一瑟缩,咬牙瞪着他。 卢绾这明着似见色起意,实则是见李镜刚才受那朝生欺晦,想借此举逼他就范。李镜不傻,明知卢绾有意逼迫,只不想就此顺了歹人之意,将玄水珠交出,干脆阖目缄言,别转头去,脸上装着波澜不惊,咬牙强忍。 卢绾也晓得此举委实欺人太甚,颇不知廉耻了,但见李镜一副忍辱模样,心底却又辩道:“谁叫你不知水浅,搁这来了?”正想着,便从李镜颈襟里摸着一物,他手指往外一带,勾出个白玉坠子来。 那玉坠是颗不足指头大的玉珠,白如冰霜,内敛一点桃花色泽,拿红线系着,触手温润柔和。卢绾将坠子钩在指间,明知故问:“这难道就是玄水珠?” 李镜神色骤变,狠瞪他一眼,看着那玉坠子半晌,才为难道:“是了……如今我也无法,你要就取了去罢。” 卢绾笑了一声,说:“七太子这下可老实了。”将玉坠一扯,纳到袖中去,方才松手放人。李镜退开两步站定,冲他喝道:“玄水珠已经借你,还不快快将四渎梭还我!” 卢绾笑道:“这里东去韶海,有万里余,就算你拿回四渎梭在手,长路漫漫,定然也护不住;若是回东塘求助,这时节恐怕东唐君也不在了,其间若遇到别的精怪要夺这宝器,可就没我这样好说话的了。我答应借来玄水珠就护你归海,那还不如先放我身上来得妥当。” 李镜情知这是耍赖,心中怒不可遏,但卢绾此话,又确实是他心头顾虑:如今他法力尽失,无法带四渎梭归海,若要独自往西南去找大哥李奕,此间变数又委实太多,唯一可以求靠的,只有东唐君。只是如今春分已过,这春分后卅日是龙行调风试雨之时,都江一带掌水的大小仙家最是清闲,这些日子是他们去天庭述职之期,东唐君这一去,少则也要到三月才见回。 卢绾见李镜沉吟不语,知道他确实无处投奔了,便想趁机讨回些好,忙上抱拳上前道:“在下救人心切,才出此下策,望七太子原情。今日借得玄水珠一用,在下定尽心竭力助七太子送四渎梭归海。” 李镜一听这话,心中更怒了,只忖道:“你这明明是劫的,哪里是借的姿态?我今日受此一辱,往后定然悉数还你!”脸上却喜怒不现,只淡然跟卢绾说:“我信你是守信之人,只是韶海至东,并非何方仙怪都能近的。” 卢绾听他底下有话,便顺着问:“七太子此话,是要我做甚么呢?” 李镜说:“我与大哥本一同出海,去寻四渎梭下落,到朝水城时分道而行了,他正独自往西南去。若要将四渎梭归海,你须得先帮我找着我大哥。” 卢绾玩笑道:“七太子不会是想把我引过去,好让你大哥来对付我,再把两样宝器都夺回去罢?” 李镜叫他看破,也不仓皇,反倒眉头一皱,冷声道:“我且相信你,你却忌疑我。”卢绾忙道:“岂敢?七太子光明磊落,就依你说的办。但在此之前,烦请七太子先随我去一趟地方。” 李镜问:“去哪儿?”卢绾笑道:“朝水城七里庙。你要找你大哥去,我就先托人送玄水珠回灵修山,如此就能两不耽搁,也各无顾虑了。” 李镜一听,这是防了自己一道,心骂他好不狡诈。 卢绾也不等人应好否,走近来,一手抄李镜胁下,已将人抱起。李镜心中骤惊,两手紧勾着卢绾肩膀,忽觉四周景物一蹿,已驾雾入云。 这七里庙位于朝水城北面的童岭之上。庙不大,只有两进,建得也朴陋,里堂只有灰塑彩像一樽,清油莲灯两盏,神案上列摆着零星的素果香烛,供的是赤足白狐仙。 二人到七里庙时,已是入夜。 伏廷听得庙门拍得山响,挑着一个李红灯笼迎了出来。他生得身材高大,脸相端正和厚,一身布衣布履,足似个年轻庙祝。 伏廷与二人一打照面,认出了李镜,楞了一楞,惊诧地望向卢绾。见卢绾没言明的意思,他也不多嘴乱问,寒暄两句后,带着二人穿廊过堂,直往后房去。 卢绾正走着,忽然问:“白眠呢?我有事找他来。” 伏廷挑火走在前头说:“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夜里就要寻乐去了,白日里才在。” 卢绾闻言顿生不悦,沉声道:“我去将人带回来。”回身就往门外走。 李镜怕他使计脱身,急声喝住:“卢绾,你去哪儿!”他此话甫出,才想起自己半分法力也无,对方若真要带着宝器遁逃,又哪需耍甚么诡谋? 却是卢绾听到这声叫唤,知道李镜心中顾虑,忙地回身抱拳,正色禀道:“七太子,在下有事出外走一趟,你且在庙上稍憩。一个时辰后,在下自会归来,绝不误你机宜,此去万望准允。”竟就拱立不动,静等应许。 李镜见他言语诚切,心头一定,静了半晌,低声准道:“那你速去速回。” 卢绾答了声“是”,这才往外走去。一身玄衣如滴墨入水,渐行渐淡,终于不见。 第5章 赤足白狐 第5章 赤足白狐 卢绾算是深谙白眠德行了,他出了七里庙,亦没到去多远,绕了半个山头,便找到了一处山坞,远在数里就觉芬芳攒鼻,近了方见是莹莹白白的大片梨花。 卢绾寻索着入到深处,果见两人糖渍豆似地腻粘着,散冠乱发,衣衫半褪,幕天席地缠作了一团。 这白眠与白晓长相俱同,姿容难分,卢绾来时已料到会有此番景象,但亲眼见着了,仍不免怒火冲头,恶感横生。就像白眠取了白晓那一身清冷身骨,去跟这人行这等邪/淫/秽事。卢绾再捺不住,折了一段梨花枝,猛朝伏在白眠身上的人射去。 花枝凝着一团劲气,“啪”地一声,正中肩头,将那人打得跌滚了两圈,一头栽在地上。那人猛地挺坐起身,张嘴斥骂:“你爷爷的,甚么人来?” 卢绾恶笑,洪声叫道:“就是你爷爷,磕个头来罢!”身形一晃,已掠至那人身前,一撩衣袍,直踹脸门。 这一起脚便十足劲力,那人两手交拳堪堪挡住,却吃了一记大痛,飞出两丈余,一下摔翻在地,他竟哇哇地乱哭嚷:“白眠,去你奶奶的!缠着小爷来,却演这一出虎狼分食,小爷我可不玩啦!” 白眠认出卢绾,正心头火滚,再听这话,更气得怒目瞪圆。眼见那狼妖化了兽身,蹿入树丛不见了,卢绾低哮一声,竟还想追打去。 白眠急合衣襟,一翻身起,抢跟前拦住:“卢绾,你坏人好事,也不怕落了报应!” 卢绾住了步,目光在他襟口颈脖勾留半晌,嘲道:“你这算哪门子的好事?果然是升平盛世了,你这样的精怪,竟也配与神佛同案供,受人宝烛香火了?” 白眠被骂得一楞,怒笑道:“我还不至于让人喊一声狐仙,就真当自己成仙化佛了。”卢绾冷笑道:“那是。就你这脸面,叫你成仙化佛,这上霄九天还得了么?” 白眠被扫了大好兴致,本就憋着满腔恶话无处发作,此番被卢绾一燎,火气熊熊往心上烧。 他一声大笑道:“你说得真是,我最不知廉耻了,又如何呢?我自然比不上你那心头宝金贵,为个妖道去窃了韶海龙宫的四渎梭,就算是自毁了内丹,也还有你这种蠢材肯费千年道行,去为他吊命!” 卢绾见他一下把话挑个分明,堪堪冷下脸:“你都知道了?” 白眠嗤道:“别以为你不跟伏廷说,我就不知道他那些破事!”说罢敛衣顿袖,立在一旁,眼尾也不看卢绾。 卢绾本也没想瞒,也懒得分辩,既然话已摊开了,他索性单刀直入:“既然你都知道,也省得我拐弯抹角了。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 白眠当堂气笑了,故作惊诧地睨着卢绾说:“你也够厚脸啊!跑来败我的兴,还敢是有事相求了?” 卢绾恶极了他这脾性德行,但见他与白晓姿容同出,又委实恨不起来,只装没听见,继续说:“这事至关重要。我这有一物,须得带回灵修山用来救白晓性命的,想托你给玉宇天君送去。” 白眠火气未下,本就打算不论卢绾所求何事,都跟他杠着,千求万求就不答应。不料一听这差事,真真十二万分不情愿,就说:“要我见白晓,我不去,你不是情深似海么?东西要送,你就自己送呀。” 卢绾叹息一声,无奈道:“生死攸关的事,你能敛一敛你脾气么……”白眠一声喝断:“他咎由自取,与我何干?他当初结识那朝生,我就说了,这人身行不正,心术不端,叫他能远则远。是他自己执意要与之厮混,还为那朝生网罗精怪,取猎内丹补炼,造下这般罪孽,他应当这下场!” 卢绾皱眉道:“那你就能半点不念兄弟情份了?”白眠怒极反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成了忘情负义之辈了?卢绾,卢绾!你修了几千年的道,是连心智都没修化还是怎样?是非黑白,你还会分么?你倒问问你那心上人,念过我半星兄弟情份没有!” 百年前,白眠曾中朝生算计,险些精魂枯竭,形体俱毁,得朝水社神相救才幸免于难,那时白晓却不分青红皂白,为护朝生与他反目,白眠一气之下,下了灵修山。这些前事,卢绾俱各知道,却因白晓在生死垂危之际,他心里偏袒,仍向白眠劝道:“他固然不对,我却不能睁眼看着他受这苦。你就算我求你罢,当是赚我一份人情也好,不行么?” 话说到这份上了,白眠也只别脸不睬。 卢绾知道他为旧事心存怨怼,想了想,便添了些温软话:“白眠,若换作损了内丹的是你,别说千年道行,伏廷命都肯给你了。这事上,我跟伏廷是一样的……” 白眠神色立变说:“无端端的,说他做甚!” “可不是么?你看看你。”卢绾上下端量白眠,说:“总不肯为他收收心。” 白眠见他岔到自己头上,十分不痛快,大叫喝住:“你少来放把火将我那沓一并烧上了!那蠢狗硬跟着我,难道我能把他打死?” 卢绾笑道:“你不用把他打死,反正这事你不愿去,我只好求伏廷去。也好,我替你将他赶回灵修山,玉宇天君喜好他那品性,早想收在座下。你意下如何?” 卢绾做事、说话盘算得精,他对白眠脾性又熟极,话说几分事成,说几分过犹不及,他是好处恰到,点至即止。 卢绾见人不则声,知他心底实则已愿了,便耐着性子等着应允。不出片刻,白眠果然将发一绾,回身道:“你别扯那蠢狗来掺和这事。说罢,你要送甚么回去?” 卢绾心内一笑,答道:“玄水珠。”便将玉宇天君答应了救白晓,并要让他下山寻玄水珠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白眠听完来龙去脉,只觉卢绾这事,行得实在不太仗义,禁不住说他:“白晓偷了东海龙王的四渎梭,你居然还想让人家儿子救他去……这是个甚么道理?” 卢绾道:“你只管将东西送到,别的事不要你费心。” 白眠冷笑道:“这事牵连甚广,动辄便可能得罪东海,我真要多谢你的好提挈。”卢绾笑道:“牵连再广,就你那破庙,龙王也懒得发水来冲,省心罢。”说着就从袖里摸出李镜那玉滴子,抛了过去。 白眠一手接住,握在掌中掂了掂,不知怎的狠皱眉头,猛冲卢绾看了一瞪。 卢绾察觉有异,沉色问:“怎么了?”白眠细看那物片刻,疑虑重重道:“这东西可不是你要的玄水珠啊。”卢绾脸色骤变,直问:“此话怎解?” 伏廷好研阵,白眠与他常年一起,对天地间的宝材、珍器也有些耳闻,便说:“玄水珠传说是宝器,实则与齿甲一样,属于龙身之物。我看这玉滴子是工造之器,不是金龙身生的……”白眠话到此处便顿住,见卢绾脸色铁青,极是不善,忙又转口到:“但它有仙气内嵌,应该也不是一件寻常物什。” 卢绾哪里管它是不是寻常物?只要东西不是玄水珠,他就救不了人,再稀罕的神器,救不了白晓,取之何用?一思及此,卢绾脸上似霜覆雪盖,肃然一片。 白眠问:“这玉滴子,你怎么从那七太子身上取来?”卢绾冷声道:“自然是打他身上搜来,你还指望他乖乖给我?” 白眠“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说:“那我懂了,原来你叫那龙崽子给骗了。怎么?玉宇天君令你借珠救人,居然不曾告诉过你,玄水珠与别个龙种的颔下珠不同?这东西别说硬取过来,就是你屠他,也得不着,得要他愿意给你才行。” 卢绾绷着腮颊,上前劈手将玉滴子一夺,又一把拽住白眠襟口,叱道:“走,跟我回去!”白眠挣摆道:“谁要跟你回去?放开。” 卢绾哪里管他,擒住他两手,反剪在背,便挟着人驾了云雾去。 回到七里庙,将白眠一搡进门,恰见伏廷奔出庙来,与二人撞个正着。 伏廷见了卢绾,顿时如见救命稻草,急声叫问:“卢绾,那七太子可是受了镇神钉所伤么?” 卢绾因知玄水珠未得手,怒火正当头,沉色便问:“他又怎么了?”伏廷说:“那七太子说自己身上受了镇神钉的伤,已入筋骨,很是难受,让我找朝水社神来疗治。”白眠闻言大惊道:“你带着那龙太子到我这来了?” 卢绾昂然不睬,心想:“李镜使伏廷去请人,是想求朝水社神相救。”当即丢下伏白二人,快步奔进内房去。 走到房前,他也不叩问,推门便进。正见李镜眠倒在榻上,肩披薄衾,身体微蜷,簌簌颤个不住,似是痛的要紧。 卢绾走至榻边,侧身一坐,把手搭在李镜后颈,柔声道:“七太子委实所托非人了,这镇神钉何等宝器,入骨生根,气锁八脉,岂是区区一个朝水社神能轻易取出……”一语未竟,李镜翻身而起,手中银光一闪,直夺卢绾眼目而来。 卢绾猛手一扣,擒住李镜手腕不放。李镜挣了两挣,夺不下手来,便不动了,恶狠狠盯着卢绾,刚才痛苦姿态霎间全然不见。 二人对峙,卢绾本要为假玄水珠一事问个究竟,此时却静了下来。他拿尾指一揩眼角血线,朝李镜笑开:“这借债还钱,也都讲个信字,你借我玄水珠,我护你将四渎梭归海,七太子又何必这般来防我?” 李镜发狠道:“你强夺豪取也能说是借,这信字,不知你能写做甚么来?” 卢绾道:“那七太子请来区区一个朝水社神,别说够不够份从我这夺回四渎梭,就算夺回去了,你又能护得住么?”李镜恼道:“难道凭你又能护得住?” 卢绾说:“我自然有那把握,才敢许诺。但若七太子不肯开诚相见,又处处与我作对,就不好说了。” 李镜也知道求助于朝水社神并无大用,只因眼下不甘受卢绾胁持,才出此下策。此时被卢绾一说,李镜才盘算起来:“我若真要护四渎梭归海,还是得先倚仗这人。即便不能夺回四渎梭,也至少得等找着了大哥,再做打算……” 卢绾见李镜深思不止,自己也在心里掂量:“玄水珠强夺不来,而这李镜的脾性又不见得能晓之以理。我且不要挑明假玄水珠这事,先以护梭一事,卖他个人情,往后再讨这份恩德,徐徐图之,说不准更容易些。” 二人都别怀心思,各有谋求,一时皆不言语。 李镜念着玄水珠是假的,不免有些心虚,便问:“你说护四渎梭归海,可真有这份心?”卢绾心思已定,便答道:“我若没这份心,取去玄水珠时,一走了之则可。七太子还不信么?” 李镜觉得有理,方将手中银水剑收了,怔怔坐了一回,才说:“好,那我只再信你一回。”卢绾颔首为应,此夜两人再无别话了。 待李镜睡下,卢绾方才掩门出房。走过小廊时,见白眠斜身倚着廊柱,正等在那儿,也不知守了多久。 卢绾走近去道:“怎么?坏了你一晌春欢,你就夜不能寐了?”白眠不理这话,借着月色打量了一下他,说道:“你知道那朝生取四渎梭,有甚么用么?” 卢绾冷淡地说:“他修的妖法阴邪至极,要那宝器助其修为也不出奇,你问这些来做甚么?”白眠笑道:“助修为的宝器,甚么不好弄,偏要冒此大险去窃镇海神器?我就不明白了。” 卢绾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对我来说,要紧的是救白晓,这妖道为甚么窃镇海神器,与我无关,也于救人之事无补。我不用知道。” 白眠一双眼如寒潭弯月,直勾勾盯着卢绾半晌,冷笑一声,拂袖去了。 第6章 别云潜蛟 第6章 别云潜蛟 翌日,卢、李二人先到了锦临城,打算顺都江往西南走,逐一到剪日、百里和淮元三地找人。 锦临地近都江,背靠出毓山余脉,一路过来明山秀水。人说锦临有灯,名远遐迩。来锦临总少不了看各种灯烛,竹木编骨的,盛油插烛的,纸绢银铜的,应有的都有。这灯既做雍贵得能贡上的,也做寻常百姓用的红白吉孝灯,这使得锦临在都江南一带最为繁盛,又享有“小京都”的美誉。 二人在锦临留了整日,街巷寻遍,仍不见李奕音讯。若按兄弟二人在朝水城商定的路线,李奕本该在锦临留待三日,但如今遍城找不着人,也不知他此行有何变故。 眼见夜色已浓,二人便找了个酒楼歇脚。 卢绾说:“你我四处瞎找,也不是个办法。难道你凭借气息,寻辨不出你大哥来?” 李镜比他焦心万倍,听见这话,忍不住气道:“我如今八脉受阻,连是人是妖都分辨不出,更枉论凭借气息找我大哥了!”说罢回眼朝卢绾一瞪,又上下端量他两转,质疑道:“我辨不出来,难道你也辨不出?” 卢绾道:“你当我故意不找着你大哥?”李镜疑看着他,也不明说。 卢绾叫他看得不舒坦,只得解释:“实话说来,我长年在灵修山修行,少有出山的时候,人间烟火气一混杂,那气息我实在是辨不出来。” 李镜冷笑道:“如今四渎梭在你手里,玄水珠你也取去了,口说相助,实则相挟。眼下这境况,也不过任由你说了算。” 卢绾之前不知玄水珠是假,又见他法力尽失,怪可怜的,还真有心借物还恩,替他护梭归海,但这几天接触李镜脾性,只想:“这玄水珠若是真的,我定然大早带着两器物逃去,哪用在这受他冷言冷语?” 正想着,店伙便上来问要甚么酒水吃食。卢绾看了菜牌,随便念了两道菜名,要了一角酒,又转头去问李镜爱吃甚么。 李镜眼不知看着哪处,只吹着杯中浮叶,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 他落得如此田地,也这么端着,卢绾心中看不过眼,就想趁此拿他点儿便宜,挫他一挫。转头便问那店伙:“看店的,你们这些天可曾见过一个人,像这公子一样好姿容么?”说着,伸手就往李镜下颔一勾。 李镜猛吃一惊,倏然抬头。他心知卢绾此举有意辱他,恼怒至极,猛一挥袖打去,卢绾仰面一避,只是笑笑。 那店伙看了一眼李镜,当是馆里带出来的小倌儿,见怪不怪的,便赔笑道:“我们这都是走货的,来去的人多,纵是见过,小的也怕是不记得了。” 卢绾若无其事地说:“是么?那就没别的事了,你去罢。”便让人走。 李镜一口气哪里下得去?寒着脸盯着卢绾。卢绾还逞笑道:“你大哥找不着要怪我,我找人问问,你又不乐意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把李镜火头全燎着了,他猛然拍案而起,“咣啷”一声,将茶盅砸碎在地,转身便要下楼去。 卢绾忙转身唤住:“嗨!你去哪?你东西不要了?” 李镜步脚一顿,回头狠瞪着他,神色似要将人嚼碎了一般。卢绾还问:“你走可以,倒是给句准话,东西你要还是不要?” 李镜气得浑身发抖,只想寻几句恶毒话来骂他,冷不防旁边蹿出一个声音来,阴阳怪气地叫唤道:“哎哟,我道这是谁呀!可不是七太子么?” 卢、李二人听言,俱各一愣,循声扭头看去,见东南角一桌坐了三人,其中一个蓝衫束冠的,手掌折扇,已迈步到李镜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笑道:“小太子都到这吃茶来了?好兴致啊。来来来,罗溪给你问个安哪!” 卢绾以为李镜路遇故人了,怕要坏事,登时警备起来,一瞥眼间,却见李镜神色陡变,比他还难看三分。 李镜瞧了来人一眼,冷冷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口上说着,却朝卢绾递了一眼色,似在暗诧不好,深乞援之意。 原来这锦临地界有一出毓山,山上有一口水深千丈的渊潭,名叫别云潭,潭中潜住了一群蛟,数百年前因兴水发洪,横生事端,叫李镜与东唐君治过几回。这些人平素见了李镜,是绕着道儿走的,李镜厌其品性,也乐得不见,二者谁也不招惹谁。今日却不知这罗溪因何撞了上来。 卢绾见李镜眼色,又听对方说话怪腔怪调,已知这伙人非但不与李镜交好,还断然不是善茬,默默忖道:“难道是冤家路窄,碰上对头了么?哈,这七太子法力尽锁,只怕要吃亏。” 这时另外二人也围了上来,与李镜搭些逢迎话。李镜却脸无喜色,应一句,不应一句,爱理不理的。 罗溪见不得趣,转而说:“七太子到了锦临,也不唤我等来迎一迎。怎么今日不见东唐君?”他也不等李镜回答,便用扇子敲着掌心,作恍然大悟状呼道:“哦,是了,是了……这时节是九天述职之期呀,难怪不见他!” 李镜笑道:“今日你倒想起见他,平时他巡水时,你不藏得影子都找不着么?好有出息。”罗溪叫这话一挤兑,脸上倏红,驳道:“谁藏了?”李镜冷冷一哼,再懒搭理,只朝卢绾喝道:“还坐着干甚么?跟我走!” 卢绾知他要借机赶紧脱身,心领神会,口上忙应一声,跟了上去。两人正待要下楼,罗溪忽又抢上,折扇一横,把李镜拦在梯口,笑嘻嘻道:“七太子,走这么急做甚么?” 李镜微怒道:“我走我的,与你何干?滚开!”罗溪佯作被唬了一跳,作捧心状道:“哎呀,看来这镇神钉镇得住法力,可镇不住七太子这脾气啊。” 卢绾闻言一惊,顿即明白过来:刚才他跟李镜的桌上话,都叫这些家伙听了去。他们两方素有嫌隙,这架势是想趁着李镜身落泥岗,报仇泄恨来的。 李镜一听这话,也不等对方上手,先自猛起一掌,直拍罗溪面门! 他如今没半点仙法护体,一招袭去,气衰势弱至极,罗溪见这掌力纸片一般微薄,难伤自己分毫,躲都懒得躲,递手一格,手腕急翻,反扣住李镜掌心,放声大笑道:“不好!七太子这一下,滋味还不如温柔乡姑娘的粉拳呢,哈哈哈哈……”笑声未落,身侧一股劲风,呼呼袭至,罗溪未及反应,心口嘭地一窒,眼前花黑,已被一横腿踢飞两丈余远,轰然撞在南墙柱脚上。 卢绾将衣摆一放,收势立好,朗朗笑问:“不知这一下又是个甚么滋味呢?” 旁边两人见罗溪受袭,立即凶相大露,暴喝一声,法器齐亮,直扑二人来。 卢绾早有防备了,一伸手揽过旁边李镜,脚一点,蹿上楼面栏杆,身影一晃,已双双跃落到街上。 卢绾忙问:“七太子,你怎么得罪的这些家伙?” 李镜照直说:“两百年前,他们在都江下游泛水祸民,我跟东唐治过几回。”卢绾苦笑摇头道:“不好啊,这东唐君不见来,得罪过的全来了。” 李镜不想理他,见人马上要追下来了,赶忙催促:“就你一个人,怕是对付不起他们,不要硬斗,走为上策。” 卢绾正有此意,顺势就按住李镜肘位,伸手探入他袖中,说:“这是他们地头,走不走得了也未可知,且借七太子银水剑一用!”他口上知会了一声,也不管李镜答不答应,唰地一声,从他袖中掣出一口利剑。 李镜身上两样宝器,连带上四渎梭,此时尽落在他手里去了。李镜一思及此,愤恨难平,偏却无计可施。 又听见卢绾说:“我们要实在斗不过,便一路往城东门外逃去,那三里外有座淮水龙王庙,且去躲躲,量他们没胆闯。” 李镜更觉憋屈。他自出娘胎便是东海太子,亲母还是南海龙女,这身骨列位生来就非凡等,何曾试过如此狼狈?叫这别云蛟追得四下奔逃,还要借避水龙庙! 李镜严声质问:“你不是夸下海口,能护得住四渎梭么?”卢绾狡辩道:“四渎梭我能护住啊,可他们讨的不是七太子你么?要么我带着四渎梭走?” 李镜恶狠狠瞪住他,卢绾哈哈一笑,好识时地闭嘴。二人借着说话间,已潜入冷巷夜色之中。 那边罗溪三人追到楼底,寻不着李镜身影,又不见驭云逃去的踪迹,又怒又急。 一个人说:“他们怕驭云败露了行踪,便干脆不施法术,单凭步脚逃去了。” 罗溪眼珠子一转,故意放高声说:“这李镜落浅滩来了,一时三刻,走不远的。不忙不忙,我们且逗他玩玩,权当是消酒解闷!”其余二人大笑附和。 罗溪气焰高涨,又敞亮了嗓子叫唤:“七太子,你可得藏着点儿啊!叫我等寻着了,可就不好啦!” 李镜隔巷听见这话,气得直咬牙道:“日后我定要抽了他们的筋,拴城楼上去。”卢绾嗤笑道:“那你今晚可别落他们手里了。” 此时已近亥时,除去做整宵生意的茶肆酒馆,街上少见灯火。 罗溪知二人步脚不快,便循着李镜气息,一路追往城西,过了三处大街口,就到城中一方聚水湖。这湖是开凿出来的,引的是都江活水,虽非天成,却是城中一处风水大脉所在。 罗溪三人追到此处,眼见一片开阔,水面映着漫天云罗,浓墨似的黑,四周寥寂,人烟全无,只有不远处湖心亭几簇火光,明明灭灭。 罗溪走到岸边掬水台,高声叫道:“七太子,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说着折扇一挥,劈水三丈,气浪翻滚着直冲湖心亭去,霎间水雾横飞,如滂沱雨下,将亭中灯火泼了个干净。 罗溪细细凝神,观察动静。见四周水雾缭绕,依旧毫无声息,便将扇子一回,还待再兴一番水浪,不意间一抹身影从那水雾中扑出,势如猛虎下山,挥剑刺来。 罗溪大惊,急展扇面架住,手腕一转,扇面旋拨,将那剑尖荡开。不想对方使剑如使刀斧,丝毫轻灵都没有,点刺不成,攻路往下一沉,竟将长剑化做短刀,顺势劈落。 罗溪见寒芒照面来,忙斜身一闪,虽身在黑夜里,但凭身形判别,就知来人不是李镜,使的却是李镜的银水剑。 这银水剑若伤在别个身上还好,要伤在他这等潜渊卧水的精怪身上,那就万万不好了。罗溪心有忌惮,也不太敢近身纠缠,卢绾有恃无恐,却是反客为主,步步紧逼,罗溪进招,他更狠进三分,罗溪要退,他更振剑直遂。此时银剑白扇,战做了一团,同行两人皆无进招余地,只立在岸旁观望。 罗溪处处惧防着银水剑,又四处留神动静,皆不见李镜踪迹,心中甚疑,再看那银水剑尖时,忽而灵光一动,暗忖:“不好,中计了!那李镜法力尽锁,我们凭着气息去找,哪里找得出来?这银水剑是他近身之物,附了李镜气息,这人取来带在身上,乃是调虎离山。我们一路跟着气息,追往城西,人定是早往城东去了。” 罗溪想到此处,当即喝令其余二人道:“那李镜不在这,你们快快往城东龙王庙追去!” 另外两人听着,登时悟过意来,回身架了云头就去。罗溪也不愿缠斗,撤招就要走,卢绾哪里肯放?只用一众花招,倾力缠住。人撤一步,他逼一步,银水剑在手中变幻来去,舞得如回风拂雪,白电掣空。 罗溪见他光拿银水剑舞弄,法气分毫不注,显然是不动真章,故意磋磨。加之刚才他受过卢绾一记踢,仇还记在头上呢,现在被这么挑拨,怎能不恼?猛地吃喝卢绾一声:“好嚣张,你是甚么东西!” 卢绾大笑道:“你又是甚么东西?等我将你元身打出来瞧瞧!” 罗溪一听,怒不可遏,一个退身掠步至水边,猛掬一把清水,望空一洒,周遭顿时浓雾障目,如入云中。卢绾见状不妙,提剑点水,纵身高跃而起,要避这雾障,不料身刚跃腾至半空,雾霭中白光一闪,竟是罗溪现化出真元身,以翻江之势,张口冲他吞扑来。 卢绾大惊,偏这一跃未落,滞身空中,避无可避,只得拼着一剑朝罗溪颅顶一送!他也不知这一剑是否得着,只觉一股催山劲力撞在胸膛,几乎震得人神魄消离,飞身往下跌向湖面。 卢绾常年于林地修住,不太熟水,加之与蛟鳄厮打,一落湖中显然要吃大亏。那猛蛟一声长吟,翻身扑水而入,湖中登时巨浪滚滚,如入浩海。卢绾以为他要遁迹潜形,猛发一击,却不想那水蛟一沉入湖中,浓雾便四下消散,只剩下湖面一圈微波荡漾。 原来罗溪硬受了一剑,不知伤着何处,再无力争战,只得趁势潜进湖底,顺水道泅游逃去。卢绾在湖中沉浮大半天,等到湖面涟漪尽没,四周再无异样气息,才开声唤道:“七太子,可还好啊?” 一语甫毕,便见李镜从湖心亭暗角处转出。 卢绾跃出湖面,履水负剑,行至亭中,“唿”地挽出一个剑花,双手捧剑递到李镜跟前,恭敬道:“谢七太子借剑。”李镜瞧了他一眼,接剑收入袖中,低头不语。 卢绾道:“等下他们折回来就麻烦了,这锦临城咱不能留了。走罢。” 第7章 借避仙庙 第7章 借避仙庙 卢绾道:“等下他们折回来就麻烦了,这锦临城咱不能留了。走罢。” 眼下这境况,又遭此一袭,二人皆是心有余悸,可李镜听见这话,却是神色犹豫,只往亭外望了一眼,似无去意。 卢绾看在眼里,心中微异,以为他为哥哥去向担忧,便劝道:“如果大太子还在城中,这别云蛟断不敢如此猖獗。我们早去下一城罢,兴许还能早一日寻着你哥哥。” 李镜沉思半晌,点点头道:“好,那就早走为妙。”卢绾得他应允,伸手将人搂住,袖风拂起,带着李镜点水掠到另一湖岸边。 李镜虽被镇神钉所缚,但这法术施放好坏,却能感觉出来。刚才卢绾一拂袖间,他即觉这行风履水的法子使得略有偏颇,忙问道:“你叫罗溪伤着了么?” 卢绾静了半晌,沉沉点头道:“我内丹有法器镇锁,刚才受那猛蛟一下,怕是有些不好了,快快出了这锦临地界……再说。”说着手掐诀,还要运法御风。 不料他这一动,体内几道锐气撞在一头,卢绾心口窒痛,脚下一跌,便要跪倒,李镜急忙伸手搀住。他见卢绾脸唇煞白,浑身大颤,额上密密出了一层冷汗,心急道:“你还好么?” 卢绾勉励支着身体,阖目凝神一阵,哑声道:“不好……”李镜急道:“你这又岂止不好?这样子下去,别说要将四渎梭归海,就是出这锦临城,恐怕都不容易。” 李镜心知他一时三刻缓不过来,只好搀着人走了一段路,寻着路边一个客馆进去。里头店伙闻声迎了出来,见三更半夜的,一个锦衣华冠的公子搀着气息奄奄的人投店,心里扎实吃了一惊,结巴道:“这位爷……住店么?” 李镜看也不看他一眼,让卢绾坐在道旁,迳自就往马厩去。 那店伙不明所以,又见李镜着装衣料极好,怕是哪路达官贵人,不敢贸然得罪,只得跟在身后唤道:“爷这是做甚么?你使唤小的啊,怎劳你动手……” 李镜仍自冷着脸,一声不则。他走到马厩里,四下环顾,相中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驹,当即入袖抽剑,一下砍断了马绳,牵着就往外走。 店伙登时明白过来,这是来劫马的!但见他手中执剑,心中大寒,不敢上前阻扰。李镜快到门前,忽然转头冲他道:“过来。” 店伙见他神色不善,不敢靠近,但又怕逆了他的话,他要杀人灭口,只好颤巍巍地碎步挪过去。李镜剑指着那乌驹道:“认好这是你们哪位客官的马,明早人起来,你就跟他说马卖了。” 那店伙盯着他剑尖咽了咽唾沫,心道:“卖了……卖了你倒是给银钱来啊。”口上却不敢言。李镜这回都给逼到客舍劫马了,心里是攒了大堆火气无处出泄。见那店伙不则声,愠声道:“听好没有?” 那店伙哪敢说逆意话,连连点头,一迭声答应:“听好了,听好了……” 李镜收剑入袖,手往袖怀里一摸,着实没有够一匹良驹的值钱物,又见卢绾情状越发不佳,只得道:“来日再付你马钱。”便把卢绾扶上马背,自己翻身踏镫而上,拨辔直奔城南。 李镜搂着人在马上,也不知他镇了个甚么法器在心腑里,只觉他身骨忽冷忽热,时而如地火炽身,时而如拥冰在怀,这两道相冲,李镜想都知道有多难受。 二人策马出城,走了几十余里,到得一处地方,唤做即马岭,已然天色微亮。李镜远远望见半山翠色里,独有一角飞檐,便打马停住。 他思量半晌,忽将马头一拨,往那山岭小道奔去。 卢绾觉察不妥,微睁双目一瞧,见李镜转了去路,疑道:“七太子,这是去哪?”李镜道:“我们与其以这脚程去剪日,倒不如先寻个地方让你凝神养法,好全再走。若在找到我大哥之前,再遇着个罗溪,可就难办了。那半山上有个土庙,且去借避两天。” 卢绾沉吟半晌,忽而哼哼发笑,竟还有心情打趣道:“七太子平日里得罪过多少人哪?”李镜愠道:“我不想四渎梭有差池。”卢绾又笑一声,说:“我如今这样,你就算把东西都夺回,逃了去,恐怕我也追你不上。” 李镜心想:“我如今一介凡身,他现在再弱,也未必就奈何不了我。”一思及此,便不作声。 山道去到一半,便是青石阶,李镜见马力渐疲,便留卢绾在马背上,自己下来牵引,一路慢马直上。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那半山庙完貌。那庙前立了两座莲花石灯,梁门斑驳,琉瓦暗淡,炉鼎无香无火,似荒废得有些时日了,乍一看,竟比朝水城那狐仙庙还要破落些。 卢绾见此光景,以为是座小神土庙,久了便无香火供奉,并不出奇,等打马走近,一看庙匾,才知竟是座水德星君庙,不禁吃了一惊,说:“堂堂水德星君庙,怎么能荒落成这样子?” 李镜不以为然道:“那水德星君性情喜怒无常,脾气又古怪,不肯落这庙来也不稀奇。久不应灵,自然就香火消冷了。”说罢便絷马门外,搀着卢绾就要进庙去。 忽然门前两座莲花灯座,化做两个总角童子,手捧蓬灯立起身来,横眉竖目地喝道:“何方仙怪?此乃水德星君庙,岂容尔等乱闯!退开去,退开去!” 李镜道:“我乃东海七太子,今日路过此地,遭了祸劫,想借仙庙暂避两日,还望仙童通融。” 哪知水德星君脾气古怪,连这庙里童子都养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来,一点不卖人账,只冲着李镜齐声嚷嚷:“不行不行!七太子又如何?就是龙王来了也不给进!” 李镜顿时掀瓦拆庙的心都有,不痛快地说:“见死不救,是你家水德星君授的意?怪不得半星香火都没有,还造甚么仙庙?白浪费这么些砖瓦,不如搭个山亭躲雨好了!” 两童子闻言一愣,面面相觑半晌,又一同看住李镜,齐声驳道:“你胡说八道!这不是我家水德星君授的意!”李镜说:“既然不是,那怎么不放我二人进去?” 两童子大眼瞪小眼,竟是呆了,一个转头去问:“放是不放啊?”另一个反问:“放是不放啊?” 一个说:“不放他要说我们见死不救。”另一个说:“不放他,就要说咱这没半星香火。”一个说:“胡说!没有香火,便不能叫庙么?”另一个又说:“胡说!不叫庙,那得叫作甚么?”一个生气道:“你问我做甚么?”另一个更怒道:“你又问我做甚么?” 李镜听着这话,只觉浪费时辰,两脚一迈,绕过两莲灯童子,硬是带着卢绾从掖门进去了。两童子犹自跟在后头,你一言我一语的,为这事争论不休。 二人进到前院,见草细如毡,满庭槐桂,与那门面相比,这花树倒是打理得极好,枝叶郁葱的。传闻水德星君投世历三劫时,曾两度“折柳点槐”为故人造酒,因此但凡水德星君庙中,必植有槐桂两树。 李镜念着是不请自入,不好叨扰正殿,便立殿门外,朝星君像长揖谢过,与卢绾寻了个空置的配殿,就这么歇下了。 第8章 以酒为凭 第8章 以酒为凭 二人在这庙中待就是一整天,卢绾凝神养法,心入灵境,便是半月下来也不过如弹指之间,到傍晚回过神来,已觉好了许多。 此时正是霞辉满庭,徐风微凉。卢绾见李镜不在附近,心中一凛,赶忙起身四处找去,到得廊下,正见倚柱坐着,抱膝枕肘而眠,便上前轻轻推唤道:“七太子。” 李镜却不醒来,竟是睡得极熟。卢绾心想:“他无法力加身,昨夜又受罗溪等人追袭,连夜奔出城来,折腾了一宿,定是疲惫极了。”也不敢打扰,只在一旁席地而坐。 守了片刻,忽一阵晚风过庭,就见李镜肩头微动,悠悠睁眼。 卢绾笑问一声:“醒了?” 李镜雾里看花般望着卢绾,神态涣然,目光如水,恍恍惚惚地唤了句:“东唐,你回来了?”说罢便要起身。卢绾知他体力欠乏,忙伸手去搀,张口却又不三不四地玩笑道:“这大梦初醒就急着唤人。七太子,那东唐君怕不是你情郎罢?” 李镜醒来,以为自己身在那东唐湖府中,蓦地听见卢绾声音,登时醒过神,一把将人打开道:“你话说得干净点!”猛被气头一冲,镇神钉伤处隐隐发痛,不由眉头一皱,低头苦苦忍捺。 卢绾瞧他这副模样,无趣道:“看你怪可怜的,开个玩笑逗你,却也不经逗。” 李镜怒道:“谁爱听你开玩笑。”再懒搭理他,便自扶身而起,迳自走出廊去,没走开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卢绾叫问:“你的伤好过些没有?” 卢绾听话中有一丝关切意,忙道:“好过些了。”李镜嘿然半晌,又道:“别云蛟生来狠戾,你受它一下,这伤非同小可,别大意了。” 卢绾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奇怪的是,我这半天下来复元极快,若照这情状,应只需三两日稍做平息则可。委屈七太子等我几天。” 李镜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问:“你身上镇了甚么法器?” 卢绾不料他有此问,不由一愣,半晌也不则声,似在掂量着该不该说。李镜等得不耐烦,斥道:“问你了,回我话!”卢绾只得回道:“镇着半边双魄琉璃。” 李镜奇道:“镇着半边双魄琉璃……那另一边呢?”卢绾哈地一笑,说:“七太子你不是明知故问么?这猜都能猜得着了!你以为我借玄水珠是去救谁?” 李镜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两转,试探道:“你要救的是甚么人,是你相好么?” 他这么问,是因知道这“双魄琉璃”是灵修山玉宇天君的宝器,一旦吞下,修为分半,两人就得二身共一命,同生同死。这卢绾若用它吊住一个将死之人,就等同白付了半世修为进去,人救得成还好,万一人救不成,他自己也没得好收场。这样的重要的人 卢绾苦笑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算不得相好。” 李镜听这话意恻然,又紧紧盯着卢绾问:“你笃定能从我里这借到玄水珠的么?你要借不到,那怎么办?” 卢绾郎然笑道:“那人救过我,这玄水珠能不能借到,我都得试着救他一回。” 李镜闻言心中动容,想道:“不想他也算个有情有义之人。”口上又问:“那如果借不到玄水珠,你有别的打算么?” 卢绾展了展手,无奈何道:“命定天成,还能有甚么打算?”说罢长叹一声。 李镜沉吟不语,心想:“他甘愿毁尽自己三千年道行,只为赌这一把救他心上人,有此义心,又算情痴一个了。”他侧目凝看卢绾半晌,不禁有些刮目相看,淡淡道:“你这人倒也奇怪,这头看着穷极无赖,那头却又能掏心挖肺地对人好。” 卢绾仰天打了两个哈哈,说道:“是啊,我难得掏心挖肺一回,还好,幸亏得了七太子成全。” 李镜闻言,心猛地一沉。他明知卢绾夺到手的,并非玄水珠,纵使他拿去了,也救不了人,这事于他李镜虽不理亏,但听了刚才一番肺腑话,却莫名对卢绾心生愧疚,只好不则声。卢绾见他惭颜,心中自了然,却也假做不知情。 此时天色近晚,忽起了些凉风,两人一整日滴水未进,李镜便趁机岔开话道:“这入夜就有些冷了,好歹是水德星君庙,不知这庙后有窖酒没有?” 卢绾有心卖李镜的好,乐得献殷勤,便道:“我去叫那两个莲灯童子来问问。”快步越过李镜,朝院外走去。 李镜从后唤住:“不用问了,就算有,它们也未必肯给我们取来。” 卢绾回头冲他一笑,似对这事神态十拿九稳,一摆手道:“不试试怎么晓得?怕的是它没有,只要有,肯定有法子取得过来!七太子只管等着。”说罢,大步奔出庙门。李镜怔然立着,听他话里似有双关,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不到片刻,卢绾便带着两水灵童子进道院子来。李镜立在廊下瞧着,等看他出甚么妙法。卢绾往石阶上大马金刀一坐,将两童子叫在身前来问:“你们这庙后有窖酒没有啊?” 两童子闻言,洋洋得意地哼哼两声,脆生生地一起回答:“水德星君庙,自然有窖酒!”卢绾长长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也不直说要取酒来,接着问:“窖的是映桃春么?” 一个童子听着,斩钉截铁说:“不是,窖的是蓬莱春。”话音刚落,另一个童子忙纠正道:“错了错了,窖的是槐桂酒。” 一个反驳道:“胡说八道,明明是蓬莱春!”另一个回嘴道:“一派胡言!明明是槐桂酒!”一个梗着脖子说:“窖的是蓬莱春!”另一个扯尽嗓子嚷:“窖的就是槐桂酒!” 卢绾看热闹不嫌事大,见缝插针道:“不对,你们都错了。我听说窖的是映桃春的。”两童子瞪他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拨浪鼓似地摇头说:“不对不对,不是槐桂酒,也不是映桃春,肯定窖的是蓬莱春。”另一个连连摆手说:“不对不对,不是蓬莱春,也不是映桃春,肯定窖的是槐桂酒。”竟又执拗起来,唧唧啾啾争持半天,这事也没个着落。 卢绾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完还不忘指着两小儿,对李镜说:“这两个小家伙的脾气,有点儿意思。”李镜瞥他一眼说:“瞎闹一场,酒呢?” 卢绾笃定道:“准有。”霍地立起身来,朝两莲灯童子一招手,怂恿道:“走!是蓬莱春还是槐桂酒,咱们取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莲灯童子一听,活蹦乱跳地直呼这主意好,抢到卢绾跟前带路去了。 不到半柱香时间,就见卢绾一手攥两个冰瓷小杯,一手拎着仨个黄泥红纸封口的黑釉小坛回来。他老远见着李镜,晃荡着酒坛子嚷嚷:“如何?十年窖的槐桂酒,七太子服是不服!”快步走到廊前,熟稔地敲坛、揭纸,拍开封泥,先斟了一杯,敬到李镜跟前。 李镜也不客气,接过酒杯浅呷起来。卢绾也自斟一杯,单指敲了敲杯壁,笑意洋洋地说:“七太子你看,我说了只要有,指定有法子取得过来。” 李镜不屑道:“你是碰上了这两小童好算计,若换了个赖死不说的,你又能如何?” 卢绾笑道:“你都说了是算计,碰上甚么人自然不要紧,要紧的是用对法子。就算换了别人,我也有别的法子能将这酒讨过来。”李镜哑然失笑,盯着他问:“你在灵修山几千年,修的是甚么道?坑蒙拐骗么?” 卢绾被他噎了一句,得瑟不下去了,咽下一口酒说:“七太子这话说得不厚道,我这是为你去讨的酒啊。”李镜轻哼一声,也不反驳,迳自斟酒入杯,细细喝了起来。 这天三月未至,正是春寒料峭时。二人喝过几巡,凉风入骨,不觉酒寒三分,眼看夜色渐深,竟还下起小雨。 李镜神态醺然的仰天一望,喃喃道:“下雨了?”卢绾也觉奇怪,就问:“怎么会有雨?”李镜醉意上头,轻声道:“怕是有虬过路此地……” 这些云雨排布的事,卢绾全然不懂,也就不问了。忽闻李镜轻叹一声,窸窣地蜷着身,靠坐在廊柱边上。卢绾一愣,才想起李镜没仙法护体,忙问:“你冷?” 李镜却埋着头不应,也不知是不是醉了过去。卢绾又道:“到我这来。”也不等李镜则声,便坐了过去揽他肩背,只觉他身上冰凉,簌簌微抖,便干脆就将人搬进怀里搂着。李镜许是醉了七八分,动也不动偎在卢绾怀中,星眸微眯,看那檐下灯火。 卢绾问道:“可有暖和些?”李镜轻轻应了一声,此时二人凑得极近,卢绾只觉那暖绒般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着槐桂酒的气香,竟觉好闻得很。忽然听得李镜一句梦呓,低声道:“我不想去文庭……大哥……” 卢绾莫名其妙,又往怀里唤了几声,李镜再不理睬。 卢绾怕他睡不安稳,便自口中默念一诀,凑到李镜颈边吹了一口气。李镜轻哼一声,顿觉暖意直入心肺,便伏在卢绾肩头睡了过去。卢绾将人搂着,若有所思地望着外头小雨,自斟自酌起来。 二人在那廊下抱做一团,睡了一夜,李镜清晨时幽幽转醒,睁眼见此光景,挣着就要起来,不想这一动,带起后颈镇神钉一阵剧痛,竟没挣脱开,倒将卢绾弄醒了来。李镜一脸窘涩,朝他怀里一推,低声冷道:“放开。” 卢绾本来没上心这事,但见李镜神色介怀,心中暗暗纳罕,不撒手不止,还有意要逗他一逗,便说:“不想我也有幸享一宿软玉温香,美人在怀啊。”说着反搂一把,还抱定他不放了。 李镜气得脸上红晕薄染,神色冷峻又斥:“放开!” 卢绾笑叹一声,故作悻然地松开。李镜瞪他一眼,急急支起身走出院去。卢绾望着李镜背影,深思道:“如果能仗情借得他玄水珠,撩拨一下也未尝不可。” 如此两日,卢绾白日在后院中修法静养,入夜就和李镜在廊下赏月饮酒。 李镜闲极无聊时,索性叫那莲灯童子来做陪,哪知两童子自说自话半天,没让他解闷不止,反更觉没趣。 某天日薄西山时,殿外忽有风声乍起。 李镜听到这动响,心中大大一动,见卢绾仍在偏殿内,未曾回神,便悄悄儿走出,快步穿过中庭,急往庙门去。他一过前殿门,就见两个莲灯童子奔进庙来,身后领着一个人,银冠朱衣,长袖如云,不是别个,正是东唐君。 第9章 东唐湖主 第9章 东唐湖主 两莲灯童子跑李镜面前,小鸡似的唧唧啾啾地叫着:“阿镜阿镜,他找阿镜来的,你是阿镜么?” 东唐君本是喜爱珍奇好物的人,见眼前两个童子如珠如玉,又十分有趣,不由朗声大笑。李镜被喊得恍惚,哑然不知应对,二童便又跑了回去,围着东唐君转圈儿,一迭声问:“他是阿镜么?他是阿镜么?我们说没说错?” 一连数问,逗得东唐君直笑,他俯下身来,柔声夸赞道:“你们说得很对,这就是阿镜啦。”也不知他使的甚么法子,竟能与这脾性古怪的童子热络起来。 李镜瞧着他说:“我以为没得半月,你还来不了。”东唐君笑道:“你都差人将话捎到上霄九天给我了,我能不回来么?” 李镜哪料到罗溪是这样行事的,好无奈道:“你将那别云蛟笼络得好,他办事竟如此妥帖,也不是我的错罢?”东唐君但笑不语,只挥退了两莲灯童子,一手把李镜牵了过来,皱眉道:“你身上伤得重么?让我瞧瞧。” 李镜见他神色殷切,便道:“你说的伤是镇神钉么?”便自拨开后领来,叫东唐君察看伤处。东唐君一看,吃痛地皱了眉头,心中不知想着甚么,目色微沉。 他目色疑虑地看着他,低声问:“你除了这镇神钉,再无伤处了么?”李镜摇头说:“没有。这镇神钉倒也算不得大伤,只是一凝神运法,便抵不住发痛。” 东唐君沉吟半晌,微微一叹,说:“太元天君为你卜得一卦,说你这年岁必遭一劫,你却不信。你看看,这不就应了?” 李镜着了那朝生道时,已然后悔,今时叫东唐君训责一句,虽无话可驳,却也不服软,强嘴道:“应了也就应了,还待怎样?” 东唐君道:“你着了镇神钉后,原就该速回湖府找我,贸然跟了那人去,你若有个万一,我怎生给你大哥交代?” 李镜听了这话,不知哪生出一股怪气,倔意道:“我当时受那卢绾所挟,四渎梭又叫他夺走了,我怎能放他行踪不顾,只好跟他一路去了,好伺机将东西夺回来。这事牵扯不上你,你跟大哥交代甚么?” 东唐君道:“与我无关,那你做甚么又叫我来?”李镜被他噎了一句,心里益发憋闷,微怒道:“你要这么说话,那你回去罢!”把袖一顿,别转身去。 东唐君见他好端端的又动气,无奈何苦笑道:“你呀……真真越发不经说了。”李镜明明听着,却故意不搭理,犹自生闷气。 东唐君有心哄他开言,便故意望前殿一指,直问他:“那卢绾和四渎梭就在这庙里,对么?”李镜见问的正事,迟疑半晌,不得不应,便点头道:“是,他人在后院养息,身有双魄琉璃,又被罗溪伤着了,要擒住并不费力。” 东唐君会意了,道一声:“都出来罢。” 一语甫毕,就见五人臂缠钢索,闯门而入,直奔至二人跟前,矮身跪下。领头的一个彪形大汉抱拳喝道:“别云潭冯溢众人,前来听候东唐君差遣!” 李镜巡目一看,认得其中二人是之前茶楼与罗溪在一起的,心知来者俱是别云潭潜蛟。 东唐君令道:“后院配殿,速去将四渎梭取来。” 五人应声得令,立起身,直奔殿后去。五人步履如风,一到前殿便御风而起,翻身上了殿顶,四散开去。只一人跃入院中,其余四人分立在配殿垂脊四角,铛啷一声,同时将臂上钢索抖开,霎间银光缚手,罡气鼓涨,摆的正是“五仙揽星阵”。 东唐君暗将别云潭的潜蛟收为了己用,李镜很早便知,他口上不提,心中实则不喜它们的性情品行,今见东唐君支使它们结阵,又知别云蛟生性狠厉,忙上前说:“你将人拿来,要了东西便是了,别害他性命。” 东唐君意味不明地望着李镜,又微微一笑,应道:“晓得了。”当即并起两指,沉吟念说,凭空画起一道光符,送往唇边一吹,只见仙光化雾,直趋告那五人去。 他布施妥当,又回头向李镜问:“这卢绾是灵修山的白虎,无缘无故,怎么缠上你了?” 李镜照实告知:“他来求我助他救人,我偏不肯,他便赖着不走。”东唐君失笑道:“你这脾性,可怎么说你好呢?”李镜不乐道:“我甚么脾性?他求我救人,我就得救?纵是那庙里菩萨,也不是万应万灵的。” 东唐君瞧他一眼,含笑道:“可他求你救人,你不肯,我要拿杀他,你怎么倒同情起他来了?”李镜一怔,解释道:“这两事不能并说。我虽不愿受他威胁,替他救人,但见他为了救人,不惜损自己道行,也算情痴一个。我盼他有个好下场罢。”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沉,口上“啊”地应了声,了然含笑道:“原来如此……难怪他能得你青眼,有情有义,可怜可敬啊。” 李镜见他信口附和,好不诚心,嗤笑道:“你东唐君手边器皿都三天一换的人,泛情博爱得很,这下装作敬甚么?怜甚么?” 东唐君道:“我好藏珍纳物,跟那情爱半点不沾边,怎么把我说得多薄情寡义似的,这不是冤死我么?”李镜道:“冤你了?你养那些锦鲤做甚么的?”东唐君道:“我养着好看,不为过罢?” 李镜冷笑道:“养着好看?也是,只不知东唐君是放枕边看,还是放榻上看罢了。”说着,一拂衣袖,径往庙中走去。 东唐君不接话,只跟了上去。 此时卢绾在偏殿内,恰好灵神归位。他四下里望不见李镜,正要去找,前脚才出配殿,就听到一声锐响,殿外戾气冲霄,银光炸天。 卢绾心中大惊,已知道院中有异状,脚下一踏,掠身就要退避回殿内,不想见揽星索如灵蛇出洞,从门外飞扑进来! 此袭迅急至极,卢绾又刚才收摄好心神,哪里防得?钢索一兜一卷,缠住他腿脚,往外急拽,将人腾空一抛,直摔往院中。 卢绾后背撞在地上,借力连滚两圈,正待翻身立起,猛见两道银光当空疾射而下。他将拳纳在袖摆之中,猛地一拂,一股罡风将两索击偏,两道精光“噹”地撞在一处,击得星火迸溅。 那揽星索索头是点了昆吾石的,穿山过铁不在话下,卢绾心知厉害,急忙四处顾看,想寻空脱围,却见俩银索撞开之后,在空中飞划两道银弧,陡长半丈,又一左一右急袭回来。 卢绾暗叫:“不好,这是要两头包抄了。”攒风跃起,想驾云头逃去。 那银索却如掺魂附魄了一般,极有灵性,见人御风往上,当即化了两束白光,如箭离弦,直射卢绾腰腿。卢绾斜身一避,撮风不稳,云头一压,跌落回院中,又听破风声至,那银索化成五段,从四方射来。 这边卢绾仗着自己身法迅捷,左右试探周旋,那边白光飞织,快如掣电,好似一蓬银网将人罩定其中。卢绾见此阵既无速袭之意,又无压杀之兆,心知是要生擒,只想速速寻处空隙突围,却不料八方四面,处处遭截,不论他往如何走遁,终都叫五条银蛇抄挡在院中央,一来二去,银网越织越密,阵势越逼越紧。 这“五仙揽星阵”本就用于围困,生擒死耗,极是难缠。卢绾气息未稳,又是孤身陷阵,再勉力招架,也不过困兽犹斗。 卢绾无计可施,越战心神越惫,到底露了一处破绽,电光火石间,身形一滞,银索一下便缠上,将他双手双足缚住。 卢绾猛一挣,拽拔不动,心中已道:“坏了!”接着一股劲力从四肢贯入,将他腾空一抛,再重重摔翻在地上。 卢绾撞得背脊一痛,两眼昏花,只伏在地上呲牙苦忍,忽见头顶一抹身影拢了过来。他勉力抬眼一瞧,见东唐君立在跟前,俯首含笑道:“五仙揽星,游丝系虎,此阵用得刚好。卢公子,得罪了。” 又见李镜立在后头,也垂目冷眼看着他,道:“四渎梭在哪儿?交出来罢。” 卢绾受了两人暗算,心底极不服气,哼哼笑道:“可惜了,四渎梭我没带在身上,叫东唐君白跑一趟了。” 东唐君颇也大方地说:“这倒不妨,你知道东西在哪里就行。”说着挥袖振臂,五指当空一拢道:“收。” 话音刚落,卢绾猛地肩头一震,登时笑容尽敛,咬牙绷腮,额上青筋毕现。东唐君负手立在一旁,消看片刻,才道:“这寒冰蚀骨之痛,怕不好受,烦请卢公子告知四渎梭下落。” 卢绾看不惯他行着歹事,却端一副温雅模样,只咬牙盯着他,恨笑道:“我觉得好受得很!东唐君大可自己试试滋味……” 东唐君垂眼看着,神色温润从容,又夹着一丝淡淡漠然,笑道:“是么?既然好受,那你多担着些罢。” 卢绾听言,又觉一股锐痛自体内炸开来,寒气似刀一般直刺心腑,比之方才更甚,痛得他猛咬住后槽牙,肩背战栗不住。 正时殿外两莲灯童子听到动响,穿过游廊跑了进来,见此光景,横眉竖目地冲众人嚷嚷道:“此乃水德星君庙,你们这是做甚么?放肆,放肆!” 东唐君似很欢喜这两小童,见他们圆润可爱,声如冰珠敲盘,便招手让他们过来。他指着卢绾,温声哄那童子说:“他骗你们仙酒,我替你们拿下他来。” 卢绾四肢被缚,又剧痛加身,迷蒙中听见这话,仍勉力大笑道:“东唐君一副君子雅样,温言软语,好会骗人!”东唐君莞尔道:“你骗仙酒是真,我又不是说的假话,谈何骗人?” 李镜听二人闲扯半天,四渎梭下落也尚未扯个明白,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忽闻院外一声清啸,直上长空,四周忽然平地起狂风。 内庭本来花树葱郁,一顷刻间,竟有走石飞沙,如深入大漠中,结出烟尘万丈。东唐君见状脸色陡沉,急踏后两步,四下观判,担头观天,低声道:“这是……万里云罗阵?” 第10章 请君入瓮 第10章 请君入瓮 李镜更是吃惊,他急望卢绾道:“甚么时候布的阵?你带着人来?” 卢绾被缚在地,哈哈一笑,说道:“七太子在锦临城跟他们演得一出好戏,当我看不出来?你早认出那罗溪了!只故意与我争吵,将自己境况报与他们知道,好让他们去通风报信。你自己却不走,留在我身边守着,想等援兵来救,再把四渎梭一并夺回,是不是这个打算?我明知你其心有异,怎么能不替自己留个退路!” 李镜神色森冷,刷的一声,银水剑抽袖而出。他一手提揪起卢绾,横剑架他项上道:“我再问你一次,四渎梭在哪?” 卢绾面无惧色地盯着他,就不则声。 李镜怒得又将剑一压,低吼道:“说话!” 卢绾嗤笑道:“说甚么话?我跟你有约在先,你却唤东唐君来暗算偷袭,咱还有话好说么?堂堂东海太子,竟是这等背信弃义之徒,你也别怪我不择手段。” 李镜让这话给气笑了,猛一拽他襟口道:“我背信弃义?四渎梭是我族镇海神器,我取回来,天经地义!你趁我之危,强夺宝器,还借此胁迫我借你玄水珠救人,你行径卑劣至此,竟还有脸歪曲事理,跟我谈信义?” 卢绾哈哈一笑,点头道:“是啊,七太子说得在理。你我既无信义可谈,那就不谈,大不了一拍两散!”言毕,目露凶光,猛一龇牙,朝李镜颈侧扑咬过去! 那银水剑还架他颈上,他这一动,竟是不要命似的。李镜大惊,手腕急撤,收剑后掠。旁边冯溢立着待命,见状急抢上前,一掌拍往卢绾胸口。这一下势如闪电,力有千钧,卢绾避无可避,被掌力一下冲翻,重重摔跌在地,哗然一声,连缚着四肢的揽星索都给震散了。 冯溢架势不收,拳结罡风,还待袭上前去。李镜急唤住:“住手,别要伤他!” 冯溢疾收煞气,横了一眼李镜,一手指着卢绾,向东唐君邀命道:“湖君,这万里云罗阵的阵主在外,势必难破,待我抽他筋骨,诱那布阵之人进来!” 李镜心下大惊,忙转身道:“东唐,我说过不可伤他的。” 东唐君看着李镜半晌,见他心意坚决,又不忍不纵他,只得拂手令道:“你们退下罢。此阵于我不难,不过多费些心神罢了。” 冯溢愤懑道:“湖君!”东唐君仍道:“我意已决,勿复多言,退下去。”冯溢听言,只得缄口敛色,退在一旁。 卢绾受着寒冰蚀骨之痛,又挨冯了溢一掌,不免牵动了双魄琉璃,此时体内锐气狼奔豕突,直如抽筋断骨一般。见那东唐君拔步走近,他也无暇多顾,只紧咬牙关,全神贯注去压住体内乱气,熬煞片刻,汗出如浆,禁不住“哗”的一口浊血吐出。 东唐君脸带薄笑,低身看着他问:“在周遭布此大阵,竟能不叫我觉察,此阵阵主可是灵修山伏廷?” 卢绾只觉声音入耳即化,怎样都听不清楚,绷着颈脖,啮牙怒目地盯住东唐君。这二人目光,一个如瀚海出朗日,一个似深潭映霄汉,就这么落在一处。 就在此时,忽有一股暖流自卢绾心腹散开,跟那寒冰蚀骨之痛撞成一团。卢绾以为又得担一记大痛,便急运周身法气相抗,不料一热一寒,两道相冲,竟在胸中绵绵化散,似春风融雪,温暖至极,叫人十分好受。 东唐君见他神情和缓,不禁大疑,猛然伸手,朝他肩头擒去。卢绾突然目露忿戾,猛地跃地而起,两手成爪,直袭东唐君面门。 东唐君心下一惊,见他朱衣袍角一动,身周瞬即罡风暴起,光浪炸涌,卢绾双手差两寸便要剜他眼目,反被那罡气一冲,击得猛退数丈。 卢绾双脚抓地,稳下身形,猛喘大气不止,他伸手把唇角血污用力一抹,竟向东唐君抱拳叫谢:“多得东唐君担待了!” 东唐君眉头微皱,不温不凉地问:“你这是甚么话?”话音刚落,就觉体内有一团沉浊之气,直击肺腑。 这痛如疾箭穿心,又似巨斧当胸,一击之下,势不可挡,只痛得东唐君步履一沉,神色遽然大变。卢绾见他情状,便知这几日凝神养法时,自己猜度的事已然没错。 东唐君心中同有一个猜疑乍现,他急蕴神将气息敛住,声音沉哑地说:“难道你取了我的……”一语未竟,脸色煞白,哗然一口污血呛出,挫身跪倒下去。 李镜大吃一惊,急抢上前将人搀住,呼道:“东唐!” 东唐君双手冰冷,神色惨白如纸,只浑身绷紧,簌簌颤抖不止,似费尽神识去镇体内寒气。 李镜见他这情状,心头如遭雷轰,以为中了甚么诡术暗算,厉色冲卢绾叱问:“你对他做了甚么!” 卢绾闻言微微一愕,看了看李镜,又望向东唐君说:“啊,原来七太子不知道?我就说湖君好会骗人,这话果然没错。” 东唐君身承大痛,无心费话,只沉声道:“你既不谋四渎梭,又何必为此开罪了东海,把东西还来便罢……” 卢绾笑道:“我不要四渎梭,但我要玄水珠啊。我要救人,只要救成了,开罪九天我也不怕!”说罢,又看向李镜说:“想必这阵东唐君一时三刻是破不了了,今日为势所迫,我暂且先带四渎梭走,借玄水珠的事,七太子你再想想罢。两个时辰后,云罗自会散尽,诸位告辞了!”他两手将拳一抱,转身奔入阵眼去。 冯溢哪能白白看着他逃,喝令一声,带着四人要上前追截。东唐君叫住:“冯溢休去!他既备下此阵,定有法子殿后,别中了算计。” 冯溢急怒道:“湖君,他逃不妨,难道就由得他带着东海的四渎梭去么?” 东唐君向来果断明决,闻言此刻也稍有犹疑。 李镜见情势大大不利,思忖道:“如今我们被困阵中,这一追去,难说不是请君入瓮。”他不愿东唐君冒此大险,便也开口劝住:“他拿走四渎梭,不过当个凭恃,到底不过是为玄水珠。他迟早还会找我来的,不用追。” 东唐君握着李镜双手,深深闭目,极是痛苦自责地说:“阿镜,我有负你所托了……” 李镜见他如此,更是心如着矢,早顾不上四渎梭了,只抱扶着他道:“我看看伤处。”就拿两指去探东唐君眉心明堂,是要试他伤处。 东唐君侧头避过,拉住他手说:“你受那镇神钉所缚,别要再凝神运法了。” 李镜心觉不妥,却又想不出哪有跷蹊,只倔直地盯着东唐君说:“你做事思虑周全,他不可能伤得了你的……这是怎么回事?” 东唐君勉力道:“你都叫他弄得如此狼狈了,我一时分神,吃他个小亏,又算得甚么?”说罢眉头深锁,眸色混沌,再不出声。 李镜见他气息越呼越沉,似承着莫大痛楚,连声问他如何,只觉东唐君紧握着他双手,闭着眼战栗不止,忽而身形一斜,已昏跌在李镜怀中。 第11章 各行其道 第11章 各行其道 卢绾与伏廷出了即马岭,便回朝水城的七里庙去了。此时白眠满庙寻不见伏廷,正找出门来,恰遇着二人驾云而归,落在院中。 白眠一见二人同行,就觉不好,上前猛将伏廷一把拽开,厉声质问:“你跟他跑哪里去来?” 卢绾忙替他答道:“我遇着些麻烦事,请伏廷去帮了个小忙。”白眠颇不待见卢绾的性情和为人,闻言横他一眼,接问:“你那位龙太子跟四渎梭在哪儿呢?” 卢绾心想:“我让伏廷插手相救,这事就不好对白眠遮遮掩掩。”只得将锦临和水德星君庙的事说了出来,且把李镜怎么样使计让东唐君来救,二人又如何设阵围困,带四渎梭逃回,都一一详述。 白眠一句句听下来,神色越发冷峻。 伏廷侧目偷看,见白眠含怒未发,以为是自己不告而去,惹他不高兴了,便讷讷笑道:“我想去去就回,耽搁不久,也就没跟你说……”话未完,白眠猛地调身,一大耳刮竟甩他脸上。 伏廷虽生得魁梧,但白眠使的劲力也极大,直打得人身一歪,倒后趔趄了几步。 卢绾大惊,一手捉住白眠道:“住着!你这撒的哪门子气?” 白眠火气正盛,怒瞪了卢绾一眼,喝道:“不干你事,撒开!”说罢手腕一拧,挣脱开来。 伏廷伸手摸了摸脸上肿处,又靠过去牵住白眠,低声和气地笑道:“都是我不对。你别气了,好么?” 白眠将手一夺,恶声向他道:“你跟我来。”转身往庙里走。 卢绾看不惯白眠行径,但素知这人一向性子峭急,伏廷又是个死心塌愿挨的,自己不好相劝。伏廷无可奈何地冲他笑了一笑,说:“你在外头先等着。”自己便急急跟了白眠进去了。 白眠走到鼓楼前站住,静了半晌,回身问:“你有甚么好说?” 伏廷瞧他火光满脸,心里没谱,怕多说多错,只憨笑不言。白眠见了,更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非要跟那卢绾往来,我从不拦你,可你知道掺和他夺四渎梭,属甚么事么?这事倘若东海查究起来,你是要担罪的!你知不知道?” 伏廷知他面上凶厉,心底里却实打实为自己着想的,便老实交代道:“他当时只差了一个莲灯童子来送信,说是求我相救。我与他深有交情,又如何能见死不救呢?我本想问过你再去的,恰好你不在,那童子又把事情说的万分着急,我就只好……” 白眠一声喝断:“你就只好去了?卢绾那人向来行事偏颇,决事武断,你又不知深浅,事况再急,又岂能不问好歹就去?倘或他让你去送死,你也赶着去吗!” 伏廷低叹一声,分辩道:“阿白,他到底不至于害我的。我知道你为我好,可凡事不能横词夺理……” 白眠一听这话,火冒三丈,截口打断:“你意思是我横词夺理?”说着,应手抽了架上鼓锤,照伏廷肩头就是一砸!伏廷不自地将头一缩,递手就挡了一下,这鼓棍“啪”地一声闷响砸在臂上,伏廷立马后悔了,心道:“不好,不好!这如何挡得?” 果然听得白眠冷声恶笑道:“好啊,好啊……你跟我争辩?还说我蛮不讲理?今儿还不服打了?” 伏廷心中暗暗叫苦:“他不寻个事出气,一时半刻定不消停,我便受着罢。”连忙将两手背到身后,笔挺挺地站着,连声笑着央告道:“不挡不挡,我一下也不挡啦!你打到气过了为止罢。” 白眠脸色更沉三分,一手指着他鼻头质问:“你这是跟我撒气了,是也不是?”伏廷见他诸般话都听不顺耳,忙忙地摇头道:“我没有……” 白眠浑然不听,一甩臂将鼓锤重重掷在脚下,双手猛地扳住伏廷肩膀,一下接一下将他往门外搡去,一迭声地赶道:“你既处处听那卢绾使唤,还跟着我做甚么?你找他去,跟他滚回灵修山!你要替他救人、杀人,赶紧去来,只别死在我跟前!去啊!” 伏廷一面抵挡,一面回头讨饶道:“阿白阿白,我知错了!我回来讨个罚,你不赶我好吗?” 卢绾在外头听了好片刻,趁此时便一脚踏进门来,朗声大笑道:“伏廷!你何不就听他的呢?跟我回灵修山多好啊,玉宇天君早有意将你收归座下,你还留在他这破庙里做甚么?没见人家也不稀罕你么?” 白眠一听这尖酸刻薄话,怒得回嘴:“我这是破庙,你又是甚么东西?谁让你进来了!” 卢绾也不理他,一揭下摆,就在阶上坐住。他目光在白眠身上几个起落,口上还笑道:“你当伏廷的面,把我说得百般不好,你瞧瞧你自己这样儿又哪儿好了?空有一副好皮囊,一身的恶脾气,得亏伏廷能忍你几百个年头,还是个不洁身自好的……”伏廷闻言,脸色陡变,急上前拦他嘴。 白眠却嗤笑一声,冷冷道:“你不用过来帮他揽火。” 卢绾是个识趣人,见白眠把自己意图瞧透了,也不绕弯了,指着伏廷说:“他这事不办也办了,你打他又能如何呢?” 白眠说:“我不打他,那我打你?”卢绾只怕他说到做到,忙道:“这倒不用。你要真想出气,我告诉你一个人,你去打杀了他,定然比在这打伏廷解恨。” 白眠把眉一挑,将信将疑地问:“杀谁?” 卢绾说:“杀那妖道朝生。他使你兄弟离散,又害白晓到如今田地,他才是祸首。你难道不恨杀他么?” 白眠闻言,哈哈大笑两声,直勾勾盯着卢绾说:“你这话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如今处境是两面受敌啊,这头怕那朝生将阳身修好,再来夺四渎梭;另一头又把七太子跟东唐君得罪了,恐他们搜拿你来。口说让我报仇解恨,实则是想让我替你挡去一头,我说没说错罢?” 卢绾一拍膝盖说:“你说是,那就是罢。反正在你嘴里,我就没当过好人。”白眠道:“不在我嘴里,你也不见得是个好人。” 卢绾盯着他半晌,转又叹息道:“你就不能大方点么?没我这一出,你也想杀那朝生替白晓报仇,不是吗?” 白眠冷冷道:“那你也太高估我对白晓的情义了。”卢绾笑道:“是么?回来的路上,伏廷跟我说了。那天我前脚出了七里庙,你后脚就回灵修山转了一转,去找那朝生阴身。” 白眠脸色剧变,倏地回身,恶狠狠剜了伏廷一眼。伏廷心惊道:“惨了。”忙忙地摆出满眼满脸的悔意,就差没把耳朵耷拉下来讨饶。 白眠犹自硬着嘴说:“我乐意做甚么,是我自己的事,要你管?” 卢绾知他色厉内柔,是个不吃硬的性子,口上说恨,心中实则从没放下过白晓。他有心要拉白眠帮援,便越发费心寻理,左右撺唆:“那你且想想看,我卢绾不曾害过你,那朝生却害你和白晓不浅。你擒杀那妖道,本就是理所应当,虽于我有益,可你又何必为了不便宜我,就放他苟活呢?” 白眠一想到朝生害他身伤,害他兄弟异心,两方离散,心中恨火犹炙,便假意与卢绾问:“你说要擒杀那妖道,但我遍地找他不着,又怎么杀得了?” 卢绾反问:“怎么寻不着?” 白眠说:“那妖道阴身藏在灵修山,可灵修山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山城洞窟,云岭静林,这么多处,万一它阴身是埋在六尺地里,不说要掀了那仙山地表,就是百里坟茔,我也翻不过来。” 卢绾嗤笑道:“你找不到,未必别人就找不到。”白眠奇道:“那你有甚么法子?”卢绾道:“别话不说,你想取那朝生性命,且跟来就是。” 便带着白眠和伏廷一路往灵修山去了。 灵修山乃是都江的源起之处,其余脉绵延,西至兰詹,东达出云。玉宇天君的洞府便设在其中,唤做灵毓宫。卢绾带着伏、白二人过山门,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白衣仙童闲步而来,将三人迎住,恭敬道:“玉宇天君知道三位要来,命我久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卢绾心想:“我们要进山寻那朝生阴身,这番举动实难瞒住玉宇天君,倒不如将此事与天君说道清楚。”便跟着去了。 童子将三人引到聚云台。这云台建在崖山之上,三四丈宽,四周围锁着白银铁索,脚下地台是青石所造,石面上玉石棋布。云台朝南处有一座玉桥,另一头直入云海。 仙童手指云端说:“过了这桥,便是摘星门,摘星门再往上,就是灵毓宫偏殿。天君已在殿中等着,三位请罢。” 卢绾等人谢过,上桥去。伏廷行于桥上,细想那云台布置,心中微异,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回身望了一眼,就见童子已然不见,倒是桥头石墩上立着一座白玉石鹤像。 三人过了摘星门,见一琉璃殿宇,似水玉琢成,四周琼花抱绕,香烟缭绕。入至殿中,果然见那玉宇天君束紫冠,衣锦服,执袖立于墀下,其容貌焜煌而不耀,犹如澄空朗月,正含笑望三人来。 卢绾忙大步上前,抱拳作大礼道:“卢绾见过天君。”白眠和伏廷也跟着过去,敛袖一揖。 玉宇天君在三人间巡了一眼,忽定定瞧住白眠,温声问:“白眠,你这些年来,过得可好?”白眠对天君一向心怀敬重,见问忙跪倒在地,恭谨回道:“尚算安闲,多谢天君挂心了。” 玉宇天君点了点头,又转看卢绾,正色道:“本座让你去借玄水珠救人,你可将宝物取借来了?”卢绾闻得此言,心中愧不可当,忙低头回道:“卢某无能,承君令下山借珠,尚未借得。” 玉宇天君道:“借玄水珠这事,绝非儿戏。本座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卢绾道:“天君当时告知我,二月二时,东海金龙多在都江上下游活动,让我找去。无论如何都得将玄水珠借来,否则白晓性命堪忧。” 玉宇天君道:“你既知此事要紧,下山后就该向着玄水珠去!为甚么要纠缠那朝生,还生出诸多事来?” 一声喝问,声震殿宇。卢绾乃白虎罡正之身,被其声气一震,也不禁心中慑惮。加之卢绾自知办事不力,于心有愧,忙稽首告罪:“卢某路上曾遇到东海七太子,求问借珠遭拒,实在无法,才出此下策。只想着先从朝生手上夺来四渎梭,借此为依仗,以物易物,好跟那七太子换来玄水珠。” 玉宇天君摇头痛惜道:“我早知你性子如此,不该纵你下山办这事!知道自己闯大祸了么?你们此行可把四渎梭带来?” 卢绾道:“灵修山是镇着司水神器的重地,我等怕冲撞了地界,所以暂且放在别处了,天君大可放心。” 玉宇天君默然半晌,微微点头道:“如此说来,大错尚未铸成。你们速去将四渎梭取来,待我上报九天,再将神器归还东海罢。” 旁边白眠闻言,大吃一惊,忙插口道:“不行!天君为了救白晓,借出‘双魄琉璃’已属破例。这事说到底,是因白晓跟那朝生合谋犯事,若天君沾了这手,东海一旦清查窃梭起来,只怕……只怕会牵连上天君了。” 这白眠性子虽恶,但却一向恩怨分明,祸事更不愿随便牵涉旁人。玉宇天君听他这话心端意正,不由微微一笑,说道:“我留过你们在灵修山,就不怕受这牵连了。去取来罢。” 卢绾一听要将四渎梭归海东海,已觉不好,忙把头一磕到低,向玉宇天君请求道:“天君,四渎梭断不能还。如今白晓命悬一线,就等着这玄水珠救命,一还了四渎梭,这玄水珠实在难借了!” 玉宇天君道:“玄水珠你不必再去借了,我自会另寻它法救住白晓。你好自待在灵修山罢。”卢绾猛地一惊,急抬起头道:“当初若有别的方法,天君又何须使我下山借珠呢?” 玉宇天君沉吟不语。卢绾一看就明白了,这断断是无它法可寻的,他变忙又磕头求道:“天君,还梭的事且暂缓几日罢。我心中已有计较,等将玄水珠借来,我必亲自将四渎梭归海,求天君成全了!” 玉宇天君也深知这卢绾品行,不上他心的事断断劳动不了他,若是上了他心,便是豁命也要做成为止,便说:“迟些再还倒也无妨,只是怕四渎梭流落在外,有甚差池不好与东海交代。若仍将它取来,放在灵毓宫中由我护看,你们可愿意?” 卢绾心觉这更稳妥,当即答应道:“愿意,就依天君说的办罢。” 第12章 丹悬真君 第12章 丹悬真君 众人回至湖府,东唐君因伤入关静养,只遣派了府上人,沿都江一路打探李奕行踪。这说来却奇怪,数日下来,竟音信杳无。 李镜失了法力,一时间无可作为,只能留在湖府里干等着。他一不知大哥行踪,二不知东唐君伤势轻重,益发坐立难安。 又等过几日,府上仆从来报,说东唐君出了关。李镜一听,忙换了一身衣衫,就要看看人去。不料才出到前庭,就见东唐君带着两青衫小童进门来。 李镜本有满心愁闷,此刻见他,如见晴光,心上阴翳立时尽消,只急奔上前,一把挽着东唐君的手,左右端详,大为关切地问:“你都好全了?” 东唐君两手一展,给他看个周全,又微微笑道:“你看我不好么?”李镜微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你安然无恙,那才最好。”东唐君定定看着他,温声含笑道:“要你替我悬心了。” 李镜笑了一笑,一行细问着东唐君伤情,一行将人请进屋内,落座看茶,又只将大哥失了踪迹的事,跟东唐君说来。末了,他极忧心地说:“不知大哥身在何处,又遭了甚么事不是?” 东唐君凝思半晌,忽问:“大太子走时,可有给你留甚么话给你?”李镜寻想片刻,蹙眉摇了摇头说:“没留话,大哥只说十日后,不论有没有四渎梭线索,都来东唐湖府会他,他会先一日来等我。从朝水城分别后,到今日已不止十日了……” 言下之意,是怕李奕跟他一样,途中遭了甚么劫祸。 东唐君听罢,眉头深锁,却一声不则,只手摸着桌角一处雕花,也不知思量甚么。李镜见他神色沉重,心想:“东唐与大哥情义笃深,此时必也万分忧虑了。”不由心中黯黯,也不好再言语。 两人静坐一阵,东唐君忽道:“兴许大太子没在都江一带,我遣人去更远处打听打听,再说罢。你暂且留在东塘,我差人往海府替你报个平安信,你看如何?” 李镜觉妥当,点头答应道:“也好。”顿了一顿,忙又说:“你这信中万勿提到镇神钉和大哥行踪的事,免得叫我母亲忧心了。” 东唐君笑道:“我晓得。”便差人进来,将事吩咐下去。言毕,又转头跟李镜说:“那卢绾我也差人去找了。”李镜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又想起水德星君庙的事,顺口就问:“在星君庙里时,那卢绾怎么伤你的?” 东唐君捂着茶盅得手一顿,侧目瞧着他说:“你不通阵法,说下来你听不懂了,又要嫌我了。”李镜见他避重就轻,不悦道:“你说就是了。” 东唐君笑道:“事都过去,等以后再跟你详说罢。”他似不愿再提这事,寻了别的话岔开去问:“那玉滴子呢,怎么不见你戴着?” 那玉珠乃是东唐君赠他的,虽说是件闲物,李镜也从未离过身。当时卢绾误认它是玄水珠,李镜便不得不将计就计,给了他去,如今想来,甚不太痛快,便将这来龙去脉都与东唐君说了。 东唐君见他满脸忧思,言词沉重,有心要他展颜,便故意接几句闲话逗逗他,说:“啊……我还以为你当定情信物,送给谁去了。”李镜瞧他一眼,道:“我满心是四渎梭跟大哥的事,没心思听你闲调侃。” 东唐君笑道:“你也把你大哥看太轻了。慢说是那朝生,四海里敢动他的人都没几个,何用你替他悬心呢?依我看,如今要紧的,是替你取下身上的镇神钉。这东西可等不得,否则它入骨定根,你要吃大苦头了。” 李镜早为这东西吃尽苦头,心里恨极了,一听说有可取之法子,连忙抬起头问:“这东西能取么?怎么能取得?”东唐君沉吟道:“凡事终是有法子的,我着人去找了,你且委屈这一阵子。” 正说时,就见一青衣童子奔进屋来。 东唐君到东轩来,只想与李镜清净闲谈,早吩咐了人,闲杂事情一律放着不回。此时见人破令进屋,知事要紧,忙问:“怎么了?” 那童子说:“九天有人来见,正在水楼候着呢。” 李镜一怔,陡然想起这时节该是东唐君在上霄的述职之期,只因自己的事给他耽搁了。他一听是九天来使,不觉心中愧极,忙催道:“上霄的人,你快些见去罢。” 东唐君无奈何,眼看着李镜说:“那我晚些再来看你。”起身与童子去了,一路到桃宴水楼前,见莲子立在门外候命,便令她下去,自己推门而进。 只见屋内坐了一人,衣黛蓝锦衫,束金冠,眼目凌厉,薄唇似削,那容貌笑起来便自带三分锋锐,正是上霄九天的丹悬真君。 他见东唐君进来,忙起身到堂中揖道:“不日前听说东唐君负伤入关,本君特前来拜望。”东唐君挽住入座,笑道:“多谢挂心了。” 两人在一席上坐了。东唐君摆上茶具,亲自斟煮,先给丹悬真君请了一回茶,才说:“你走这一趟,断然不会只为一件闲事罢?且直言罢。” 丹悬真君粲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丝流苏的白玉令,轻轻放桌上,往东唐君面眼前一推,说:“天帝说此局已开,特使我来问东唐君心意。” 东唐君看了一眼玉令,又望向丹悬真君,似笑非笑地反问:“甚么心意?” 丹悬真君道:“湖君在东塘施好应求两千余年,立有功德名声,才有此仙名威望。此事一起,诸般尽毁。天帝怕湖君临阵倒戈,不愿领命,差我来细细探明心意。” 东唐君道:“烦请真君回禀天上,东唐自幼寄身淮水,又受天帝敕命,身负重任,潜运多年,丹心未改。若是为臣,上承天令,万死不辞;纵是为子,身奉父命也断不可违。” 丹悬真君目光淡淡地看着他,又道:“得湖君此言,天上定然大悦。可我私下得提补湖君一句,天帝继统九天时,曾将天祖帝七子五女全部投了业火井,形魄俱焚一个不留,他如今要收四海,定然也要斩草除根的。东唐君与东海两位太子情谊匪浅,难道真舍得?” 东唐君抬眼向他一瞧,转笑道:“又有甚么舍不得?一边是四海归一,一边是意短情长,孰轻孰重,岂不一目了然?”说着将两个茶盏放在一处,他手点着杯沿,长指一挑,将其中一个杯子挑翻了。 丹悬真君看了看两盏茶,转又半信半疑地瞧了东唐君一眼,说:“湖君当真这样想?”东唐君微微笑道:“那真君觉得我是怎么样想的?” 丹悬真君但笑不语,信手扶起一个茶盏说:“好,那本座要送的东西送到,要取的话也取来了。湖君伤愈出关,不敢多叨扰,告辞。”立起身来,执手辞去了。 第13章 拂玉玲珑 第13章 拂玉玲珑 莲子进来收茶时,见了案上的玉官令,色泽温润,内敛灵光,知是上霄的人带来的,不是等闲物,捡起来便问:“这东西湖君可要收起来?” 东唐君端坐在旁,搭眼一看,随口道:“收起来,放你那儿罢。”她微微一惊,正不知怎解,就见菱角一身黑衣进门来,禀道:“湖君,水厅有人求见。” 莲子柳眉一蹙,扭头呵责:“都甚么人呀?湖君才伤愈呢,一个两个的,扎堆儿跑来见,你也不知道打发些!”菱角有些漠然地说:“这人不知是何来路,说自己带着湖君信物。小的怕误事,不敢冒然打发,故特来请湖君示下。” 东唐君闻言一顿,他甚少有信物交付与人,竟想不起是谁,便问:“来人带的甚么信物?”菱角摇头道:“那人不肯亮出来,只说湖君今日若不见他,往后要见,就不指定见得着了。” 东唐君听言,已知来者何人,便带了菱角、莲子二人同去水厅。 一路走过畔水游廊,穿庭过院。进了一个半月门,忽见景致开阔,一座白石长桥直通到湖中一个翠瓦雕檐的水厅里,桥下水色澄亮,铺着大片青嫩未开的浮莲。那水厅平日用来待客,也作赏玩锦鲤之用,建得剔透雅致,地砖用云玉掺合水玉筑成,每走两步,便能直望湖底。 东唐君远远望入厅中,只见一身玄衣临水而立,低头赏着湖中游鱼,神色甚是得趣,正是那卢绾。卢绾余光瞥见人,忙抬正了头,与东唐君相视而揖,道:“多日不见,湖君可好啊?” 东唐君大步上前,朗声笑道:“卢公子来得好快,我还想要等你大半月呢。” 卢绾也笑道:“我早就到了辞城,只听说东唐君闭关未出,不好打扰。今日来,是要给东唐君归还一物,还请东唐君过目。” 他一语开门见山,更将那物奉在双手间,呈到东唐君眼前。 那物什是一枚霜覆雪抟的玲珑珠子,正就是李镜失落在他手里的玉滴子。 东唐君将东西轻轻拿入手里,捻了捻,似笑非笑地瞧着卢绾。 原来卢绾得知玄水珠是假的,本来已对此物不上心,却因白眠说它“不是寻常物”,又留了个心眼,后来私下跟伏廷打听了。伏廷的术法修不大上道,但好研阵法,对仙材宝器颇为熟悉,他一眼见这玉滴子,就说像是淮水龙宫的“拂玉玲珑”,但真也不真,却拿不准。 卢绾说:“素闻东唐君自幼在淮水地界长大,得淮水老龙王照拂,才有今天光景。我若是没猜错,这宝器怕是老龙王所赐?” 东唐君笑道:“正就是老龙王赠我的拂玉玲珑。”卢绾微微诧异,道:“都说东唐君待七太子亲如兄弟,这情义看来不假。如果我没猜错,东唐君并非听了蛟龙报信,才赶去水德星君庙救人,而是因我受了别云蛟一记大伤,误以为伤的是七太子,才匆匆赶来的,我说的对是不对?” 东唐君但笑不答,只将东西取在手里捻了捻,纳进怀中,说:“此宝器于我而言,甚是要紧,我正愁没处找去,幸得卢公子不远千里亲自送来,多谢。” 原来这“拂玉玲珑”是样护身的法器,携带者若身受大的煞伤,属主得为其挡去大半。此宝物原是给了李镜的,偏是漏算了一着,被卢绾夺去带在身上,东唐君在水德星君庙时受的伤煞,便是替卢绾挡受去了。 卢绾也不再深问,只抱拳道:“卢某有心来谈四渎梭的事,这算是见面礼,聊表诚意。”东唐君笑道:“我的东西,倒让你来表诚意了。你这送礼方式,当真别致过人。” 卢绾忙道:“可这礼不也恰恰送在湖君心坎上么?”东唐君看他一眼,笑吟吟道:“卢公子,你我都是明白人,不说二话。你这次前来,无非是想用宝梭易珠,你若真有诚意,就先让我见过四渎梭。” 卢绾哈哈大笑道:“我吃过东唐君的亏,四渎梭又怎么敢带着来?” 东唐君道:“既无价物在身,那你拿甚么来谈?”卢绾道:“湖君手上没有我要的东西,我自不必跟湖君谈。这‘拂玉玲珑’是求湖君让我见一见七太子的。至于我见了七太子,要怎么谈,那是我的事。” 东唐君目光微暗,有意探他底细,便道:“可你不亮出价物,四渎梭是否还在你手里,也未可知。”卢绾道:“四渎梭虽没带来,我却带了另一样东西来,想必也极合东唐君和七太子的心意。” 东唐君好藏珍纳奇,这湖府上下不缺珍品好物,卢绾这话一出,他倒也好奇了,就问:“眼下除了四渎梭,恐怕没甚么能合我心思,卢公子且说说看?” 卢绾说:“我来时听说了,东唐君四处派人去找取镇神钉的法子,这法子我有。”东唐君目色倏沉,问道:“你有甚么法子?” 卢绾笑道:“自然知道,但我得见了七太子再说。”东唐君思忖片刻,到底应道:“你跟我来。”便带着卢绾一同,到李镜住的东轩去。 二人来时,李镜正在外间榻上歇着,听见门外步履声响,认得是东唐君,懒着声问:“不是说晚些再来么?怎么又折回?” 一抬眼,正见东唐君与卢绾同进门,不禁一愣。 李镜料定卢绾救人心切,不日必会自寻上门,只不承望他来得如此迅急。卢绾也十分识事,见人便直造上前一揖,道:“七太子,卢某给你请罪来了。” 李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既然是请罪,你带我四渎梭来了么?”卢绾笑道:“难道除了四渎梭,别的东西就入不了七太子的眼了?” 李镜道:“只怕真入不了。”卢绾道:“那取镇神钉的法子,七太子也不要知道?”李镜猛然一震,扭头看着他说:“什么?” 李镜如今法力尽锁,一旦运法凝神,八脉俱痛,他深受镇神钉之害,此刻恨不能立时取了痛快,只是从卢绾嘴里听来这话,又知不是便宜事,便冷笑道:“难道你能求得那妖道给我取镇神钉么?” 东唐君在旁听着,微笑摇头道:“那朝生恐怕没这本事。镇神钉乃天帝用以镇八岳仙怪的,旁人哪能这样轻易取出?” 李镜问:“那谁人能取了?”东唐君往天上一指,说道:“恐怕只有上霄长生境的青元天君能取。此器物用以镇神,须得入骨生根,气锁八脉,当年天帝钦点青元天君亲手造得,既出自他之手,他自然晓得毁它的法子。” 卢绾点头道:“东唐君说得极是,看来已经差人找过青元天君了。”东唐君说:“青元天君常场化了形相,在凡间游走,踪迹不定,他又未设仙山洞府。我寻遍各地,未有幸得见。” 卢绾摇头笑道:“找别人倒是难说,要请这青元天君却有个万试万灵的法子,只是……”说到此处却将话顿了,不瞬地望着东唐君说:“只是要请东唐君割爱。” 东唐君道:“愿闻其详。” 卢绾道:“南海蓬莱境有水德星君,他在投世历三劫时,曾转世杜淮子为一位故人酿就‘丹台甘露’,后来这位故人魂锁九台,他便立誓永世不酿此酒,千百年下来就剩了一坛。东唐君素爱藏珍纳奇,不知这酒你有没有?” 李镜本就烦躁,一听卢绾将话说得迂迂回回,便冷声打断:“你说这废话作甚?”东唐君递手一拦,沉声责道:“阿镜勿要多言。”李镜皱了皱眉,只得收住声口。 东唐君又问:“这酒我确实藏有一坛,可与请青元天君有何干系?” 卢绾说:“众所周知,那青元天君是个爱酒如痴的,三月三的桃水宴将至,若东唐君将各路宴帖散出,说今次桃水席上要开那坛‘丹台甘露’做宴酒,就算我们不去找人,你猜他会不会想尽法子找来?” 卢绾献了一个法子,到头来却又是借花敬佛,于己分毫未损。李镜闻听‘丹台甘露’来由,知其贵重非一般宝器可比,便不情愿地道:“不过是一颗镇神钉,难道就千万般法子找不着,非得要请到那青元天君么?” 卢绾笑道:“是那千万般法子找不着,只能找得着这青元天君了。”又目视着东唐君。 李镜熟极东唐君性子,心知他藏纳的东西,样样都属他心头好,有个磕碰都万万舍不得,将这么一坛绝世仙酿拱手送了出去,岂不叫人心疼?李镜还待要劝,东唐君已一手按他肩上,微微笑道:“阿镜,你我何等交情,你就非得让我狭隘么?就依卢公子说的办罢。区区一坛丹台甘露,不算甚么。当然是人最要紧。” 当即唤了人来,按着卢绾所说,一一吩咐下去不提。 第14章 别有用心 第14章 别有用心 离桃水宴尚有些时日,东唐君便留人在湖府住下,卢绾也不推辞。 翌日闲来无事,卢绾又去东轩找李镜。到门外,恰见李镜往外走来,便笑盈盈地迎将上前说:“七太子,哪去?” 李镜看他一眼说:“闷得慌,到辞城里头转转去。”卢绾道:“我也闷得慌,跟你一道走?”李镜说:“你愿意便来。”卢绾见他许了,便一路跟着。 这东塘有环湖十里桃树,每到三月,桃花映水,有十里红霞的景致。 东唐君常在三月三设宴款仙客,这宴席也唤做桃水宴,时日久了,辞城人也将这桃水宴的日子当小节来做,普通人家邀朋聚友,富贵人家则仿那东唐君,在院里建一个桃庭水榭,笙歌戏台,节里开酒宴宾,也要跟着唤“桃水宴”。 这桃水节前后,辞城最是热闹。每家每户,都在门前插桃花一株,又因东唐君极爱锦鲤,街上摆卖桃花、锦鲤相关的物什极多,字书剪画、陶炉挂铃、灯笼纸鸢等,应有尽有。 卢绾跟着李镜走了一转,见四处熙熙攘攘,不由感叹:“怪不得七太子要来,真热闹。”李镜却不稀奇,只边行边说:“年年如此,惯了也不觉甚么。” 二人逛过辞城东,过了短桥,便走到城西,路过一大街,忽有人唤道:“二位公子,许久不见来!这桃水节近,咱楼里新开坛的映桃春,要进来坐坐不要?” 李镜循声一看,原来竟走到明月楼前。之前二人在这城里等那朝生,一守数日,里头的掌柜、跑堂的早都认得他们了。 卢绾热络回应:“我也想试新酒,不知今日楼里说的是甚么书?”那店伙道:“棠梨院开的三劫记和归仙传,有好座哩。” 卢绾询望李镜一眼。李镜说:“既是听书,新酒就不要了。”卢绾笑了笑,朝那店伙一拨手道:“取个好座,沏壶新茶来。” 两人就上了二楼,寻一处雅座坐下。台上还未还讲,要的茶和吃食就先端上了。卢绾斟开茶问:“这几日,怎么不见大太子回东塘来?” 大哥至今去向不明,是李镜最忧心的事了,可被卢绾这么一问,李镜却当他别有用心,立时瞪起眼警告:“你别打我哥哥玄水珠的主意。他不借你不止,难说还要一剑将你劈做两半!” 卢绾本是没话找话,随口拣的话头,哪料被李镜一下挑断了,只好强笑道:“好险好险!朝水城那一遇,幸好留下来的是七太子,真得谢七太子不杀之恩了。”说罢,假意举手揖了揖。 李镜也习惯他这不三不四的打趣话了,就当听风过耳,丝毫不上心。 这时一声惊木起来,那高台屏风后,便有人抑扬顿挫地讲起书来,讲的正是那水德星君下世历三劫的故事。这故事来来去去,李镜听了不下百回,说了前句他都能接出后句来了,坐下不到一刻,便觉没趣,卢绾却听得津津有味。 楼下的散座不时有人喝好,待说到槐桂酒揭封开坛,香传百里时,卢绾不觉心神一晃,就想到那水德星君庙,李镜醉在自己怀时,不由得朝李镜瞟了一眼。 李镜这时却没在听书,侧着头,正看街外繁景。卢绾觉奇,便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他瞧的是街上一个卖铜铃的。 那人肩上担着一大拨的铜铃子,走一步,响一步,叮铃铃地十分好听。那铃做得也精巧,莲叶状的顶蓬,叶下悬着十二尾锦鲤小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游鱼戏水的光景栩栩如生。 卢绾看了一阵,忽然起意,就朝那街下一声吆唤。这唤声吓得李镜一跳,那卖铃的担头就往楼上望。卢绾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楼来。 李镜皱眉问:“你做甚么?”卢绾笑道:“我看好玩儿,要想买一个。怎地?”说话间那人已就上到楼来了,卢绾仔细挑到一个,当真掏了银钱买下。那人谢了银钱下楼,卢绾就将东西递到李镜眼前,逗孩童似地将它转得叮叮作响,说道:“来,给你。” 李镜楞了楞,不知怎的脸色陡变,一拍案怒道:“你真无聊!”卢绾佯作出奇:“怎么无聊?”李镜却绷着脸不应他。卢绾见他冷脸,也觉没趣,只自个儿拨棱着铜铃玩。李镜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一心要借玄水珠,可你为此来纠缠想讨好的我,却未必有用。” 卢绾确实有心近李镜的身,被他挑破,索性顺着话道:“原来这样一个小玩儿,就能讨到七太子的好啊?” 李镜见他避重就轻地接话,更冷笑道:“我不管是这小玩意,还是别的甚么,总之你别白费心思了。”卢绾侧目看着他半晌,忽正经道:“我至今说过一个字问你借珠么?”李镜冷笑道:“不然你找我来,还能为甚么?” 卢绾没皮没脸地戏道:“我自打水德星君庙去后,只想七太子了。这理由够不够?”说罢直勾勾地看着人,那目光似披云见日一般,甚是灼然。 李镜叫他看得神色微凝,半晌才愠道:“你不止无聊,你还无赖得很!”说着,别转脸去,再不理他。 二人听了半天的书,直到暮色四合时,才打道回东唐湖府. 卢绾独自回了客舍,李镜见日薄西山,心想东唐君合该回来了,便又绕到漓轩去。到院前时,恰见菱角、莲子二人打里头出来,李镜上前便问:“东唐回来不曾?” 菱角只是点头,莲子一手指屋里说:“早回来,在里面歇着呢。”李镜点头道:“那你去罢。”自己进了屋。 正见东唐君半卧在软榻上,手拿一枚珊瑚簪子,在逗着水笼中锦鲤,情状万分惬意。他望见李镜进门,便慢悠悠理了理衣裾,坐正起来问:“回来时还想去东轩看看你,听莲子说你晌午就出去了。哪里去来?” 李镜说:“我跟卢绾到城里头走走去了。”一面说,一面走过去在榻间坐下。东唐君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捉过来看,柔声问:“拿的甚么?” 李镜顺势将东西往榻几上一放,只听见清清脆脆地一串响声,正是那锦鲤铜铃。东唐君见了,微微笑道:“真好兴致,城里买来的?”李镜瞧了他一眼,如实道:“卢绾买的。” 东唐君拿在手里细看那造工,又问:“那怎么给了你?”李镜道:“我要他就得给。”东唐君莞尔道:“那我要,你给我么?”李镜不知想着甚么,默然瞧了他半晌,说道:“给你也成,你差人找个地方好好悬着。” 东唐君哈哈一笑,低头掂弄着那铜铃说:“我旧时送你的,也不见你稀罕得要往屋里悬着……”话口未完,李镜一横手,就要将东西拿回。东唐君早有洞悉,先手一躲,已将铜铃紧攥在掌中。李镜手臂一长,就去扣他手腕,东唐君一背手,将东西护在身后,霍地站起身来,笑着指喝道:“停着!不是说要给我么?怎么又要夺回去了?” 李镜道:“我想了想,这东西怎么入得了东唐君的眼?不拿汉霄玉做鳞,昆吾石点睛,就算东唐君肯收,我是送不出手了,还来!” 东唐君眉头微微一皱,转又笑道:“你话说到这份上,这东西我还能要么?”说着便坐了回来,将东西往桌上一搁,推还将回去。李镜还没拿,他就惘然若失地“嗐”了一声,淡淡叹息道:“别人送你的东西,你舍不得给我,我送你的东西,你转手就给别人去……阿镜,你这说得过去么?” 李镜被他说得云里雾里,横眉瞠目道:“胡说八道甚么,哪来的事?” 东唐君忽从袖里摸出那玉滴子来,在李镜眼前晃了晃说:“你将我给你的玉坠子送了人,有没有这事?” 李镜瞪直了眼,心中暗暗惊诧。这些日子他一心只念着卢绾夺了四渎梭,早忘下这玉滴子去处了,如今在东唐君手里见着,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急忙问:“它怎么在你这里?” 东唐君两指揉握着那玉珠,说:“卢绾早知这玉滴子不是玄水珠,那天他来时,就还回来给我了。” 李镜一听,气得直想骂人。他虽然跟东唐君说过,这玉滴子是被卢绾当玄水珠取去了,可没成想卢绾不还给他倒罢了,竟还到东唐君手里去了,叫他好不难堪。 东唐君见他忿然,心下好笑,又道:“你还没答我话呢。”李镜冷声道:“甚么话?”东唐君笑道:“我送你的东西,你不上心。这事怎么算?” 李镜自知理亏,只得解释道:“当时卢绾错当这东西是玄水珠,我只是顺水推舟,诓他一回,不是送他。”东唐君道:“他若一去不返,你这跟送他有区别么?” 李镜真被他说得有点下不来台了,脾气一下上来,攒眉愠声道:“行了!这小小一个玉珠子,也不过是寻常玩物,东唐君心里舍不得放我这儿,取回去就是了!”说罢别转头去不睬。 东唐君当初送这’拂玉玲珑’时,没敢将要处明说,就是怕李镜不肯收下,今时此刻,就更是说不得了。他紧紧盯着李镜侧颜半晌,轻声哄道:“戴回去罢?” 李镜却撒气道:“你拿走,我可不敢要了。”正巧这时,两小童入堂奉茶来了,两人便住了话。等小炉石畏摆上案几,李镜还自忿忿坐在一旁。 东唐君有心寻些好话,将他哄回,便将下人挥退,自己凑过来挨他坐下,好诚切道:“阿镜,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好茶,今日时令正好,你来陪我尝尝,好么?” 李镜本来脸色尚愠,闻言望了东唐君一眼,见他温蔼柔和,目蕴笑意,也禁不住就心底一柔,接他话道:“喝茶还得看时令啊?甚么时令?” 东唐君莞尔道:“水的时令。”李镜奇道:“又不是果食,水还得分好坏时令么?”东唐君认真地说:“当然得有分了。”李镜听了不肯苟同,驳他道:“地水皆是云雨所成,我等又曾不厚此薄彼,哪来好坏之分?” 东唐君轻轻一笑,拿着珊瑚簪去拨那红炉炭火,解释道:“水土因气象地貌而异,跟云雨不同,自然分好坏了。”李镜道:“那你说,哪些谓之好水?” 东唐君指着桌上泥火炉壶说:“不说别的,就说这沏茶的水,最好莫过于春前白、千丈青和十里红。西作山巅在立春前夜,必有一场冬雪,其融水最是清净,谓之‘春前白’;别云潭能养潜蛟,水自然是极好,深有千丈,碧绿如玉,谓之‘千丈青’;我东塘有环湖十里桃树,淹浸过盛春桃花的三月水,甘口怡人,自有清芳,谓之‘十里红’。这三水若得其一,再取卞湖底的胭脂泥做炉,荔枝木烧火,那沏出来的茶,也可谓是人间一绝。” 这些话,李镜旧时就听他说过好多,心里其实十分爱听,此刻明知东唐君是拿话来凑趣哄自己,便也故意嘲弄他,说道:“你把自己的地方捧说得这样好,却连尾银鳞也不见出,依我看,你这东唐湖还不如柳复那文庭湖呢。” 所谓金鳞、银鳞,皆由天地灵气毓成,水出银鳞处,成一方富都,出金鳞处,成百世皇州,这东唐湖金银二鳞两头皆不沾,李镜也委实说得没错。 东唐君听着,也不介怀,只一边摇头叹息,一边秉壶沏茶道:“到底没有缘分,不说也罢,不说也罢……来!阿镜,你既常年行云布雨,这水好是不好定然比谁都清楚。你来品品,就知道我说得对是不对,有没有这道理?” 李镜轻呷了一口,确实清芳攒鼻,香彻心脾,不由低头寻想:“他喜欢的,也不是没个道理。”口上却不道赞。 东唐君看着他将茶喝完,才唤菱角端了几道茶食上来,其中一道是些小团儿,每一团都似雪绒般白,拿个冰花瓷碟盛着。东唐君拈了一块往李镜茶碟上放,说道:“这东西是拿饴糖拉绞而成的,拉一重,就和一重麦粉,重重叠叠,将糖丝绞至千万缕,就是这如棉似雪的模样了,看着十分喜人,你猜叫做甚么?” 李镜尝了一口,说:“入口即化,绵密清甜,倒挺好吃。叫做甚么?”东唐君笑道:“唤做龙须糖,我倒不知龙须长这模样。”李镜知他拿话逗哄自己,不由笑道:“这分明是个蚕茧。”东唐君说:“甚么模样也好,你爱吃就成。” 他见李镜转嗔为喜,方才悦意,又自去逗笼中锦鲤。李镜看了眼那桐木笼,忽然问:“你那尾文庭湖的银鳞呢?怎么不在了?”东唐君道:“在的,你要见它么?” 李镜哪里想见?正要说不,东唐君却已唤了人,去带那银鳞进来。 半刻不到,便领着一位少年进门。那人身量不及弱冠,穿着银缎锦衫,姿容隽秀,目蕴清光,乍地一看,颇有几分风骨。东唐君人来了,往榻边让了一让,拉着人坐到自己身旁,对李镜说:“阿镜你看看,你认得出他么?” 李镜看了东唐君一眼,又仔细端看那少年,疑惑道:“他就是文庭湖的那尾银鳞?”东唐君点了点头,伸手捋了捋那人鬓边发丝,替他绕在耳后,口上说:“他唤做银锦。” 李镜看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别开眼去道:“不是说助它化形,就没趣味可言么,这又图甚么了?” 东唐君说:“别的好说,偏偏就这一尾我惦着想见他模样了。”说着,他就唤了银锦一声,那银锦“啊”了应了一句。东唐君便指着李镜,轻轻对他说:“这位是七太子了,你以后得认得他。” 银锦微微颔首,也不说话,看来是未通会言语了。 锦鲤虽是池鱼,但天生身有龙鳞,修化人形后,其姿容也比别的池中物姣好。这银锦一身华服坐在跟前,双目炯然如日,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李镜,竟丝毫不惧。 李镜心里暗暗纳罕,说:“他这性子倒是稀奇,你那些锦鲤里,除了莲子和菱角这些相熟的,多半不敢这样看我。” 东唐君笑道:“性情乃是天生的,银鳞往后是得修化龙的,脾性自然不可跟池中物并谈。你不见别云潭的潜蛟也飞扬跋扈么?” 李镜不置可否,又向那银鳞细细端量半晌,冷不到道:“眉眼是有点像大哥了……”东唐君似没料他说出这话,一怔,肃然道:“阿镜,胡说甚么?” 李镜心知失言,忙转口道:“我说他傲了些,你养着玩,还得受这性子么?” 东唐君知他将事情想岔了,但话没说开,又不好分辩,只得道:“我欢喜的,甚么性子总也无妨。”李镜冷看那银锦一眼,低声说:“你打旧时就喜欢,我却不知道它们有甚么好的。”说着,犹自低头吃茶。 东唐君看着他侧脸,淡淡笑道:“你不知道的,多了。” 东唐君又与他聊了点别的闲事,放那银锦在一旁陪坐。李镜却听得意味索然了,左右心不在焉的,等茶食都用过一遍,就推说困乏,告辞去了。 第15章 春风一度 第15章 春风一度 翌日,李镜想起他旧时在文书阁,有一个放画籍的箧笼,想找来瞧瞧,不知怎的,却找不着了,又叫了莲子、菱角来问,却都说没见过。 李镜心想罢了,就让送了些茶食过来,自己在文书阁待了一日,入暮时分,才回东轩。正时卢绾又找了来,邀他到明月楼听夜书去,李镜今日没了兴致,半躺在坐榻上还翻着一卷小注说:“烹茶听书,也没甚么趣味可言,不去了。” 卢绾熟稔地说:“那不喝茶,饮酒如何?”李镜抬眼看着他。卢绾笑意更粲,徐徐续了句:“饮酒的乐子多些。” 李镜霍然将书一合,说道:“甚么乐子?你说来听听。”卢绾说:“口上说出来的有甚么意思?七太子跟来就知道了。”李镜盯着他脸庞半晌,想了一想,竟是应了。 二人出了东唐湖府,却没去辞城,而是驭云到了朝水城中,一按下云头,便直奔万华街去。朝水城这万华街早些年出过两名花魁,在京城西处一片烟柳地混得颇有些名头,这所谓乐子,李镜早就料想到七八分,真来了也不讶异。 卢绾见他从容自得,便戏道:“都说龙性风流,看来七太子平日没少赴这温柔乡啊。”李镜冷冷哂道:“你嘴上说几百年没下灵修山,对这种地方倒熟知得很。”卢绾说:“七太子忘了么?我有一熟人住在童山七里庙,童山就在这朝水城外,他最爱到这儿来了。他知道的,我便都知道。”李镜不以为意,迳自往街尾走去。 他们二人一个容色颖俊,一个眉目精楚,合着往那一站,颇显光风霁月之景,这一路走来,那是绣帕香巾络续,胭蛾粉蝶不断。行至街尽处,见一朱楼分外惹眼,李镜正顿脚看那楼匾,还没看清,就叫卢绾一挽臂膀,带了进去。 老鸨带着两姑娘,花枝招展地迎了过来。卢绾点了家上房,才坐下,就笑着吩咐道:“你们这里模样标致的,都叫进来见一见,水灵姑娘也好,白面小倌都行,只要能入我们七爷的眼,我自有重赏。” 老鸨脸上笑开了花,一迭声应着,快步出去张罗人来。 两人就坐在明间的八仙椅上等着,身后是一幅描金绢绣八折锦屏,屏上绣着团团大红牡丹,椅旁有两张花几,一张摆插着两株春桃,另一张放着细芬袅袅的金花熏笼。这摆置在高灯明烛之下,显得分外绮靡浓丽。 不多时,老鸨便带着数人鱼贯而入。三个姑娘,两个少年,在二人跟前列成一排站好,俱是姿色上佳,风情各异。 李镜神色淡然,目光从各人脸上掠了过去。卢绾拿着酒杯把玩,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见李镜不说话,便暗昧地说:“七爷若都喜欢,就都留着,也能好好玩味。” 李镜瞥他一眼,说:“我要都不喜欢呢?” 卢绾只当是过于浮艳,不入他眼,还自笑道:“都不喜欢,那就换一拨来,再看看就是。”便将房里人一并挥退出去。 酒过两巡,又换了几个人进来,李镜仍旧一个也点不上,全给遣走了。卢绾给他杯里满上酒说:“不如七太子说说看,喜欢甚么模样脾性的,这才好找个入眼的来陪。” 李镜侧过头来端量卢绾,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想讨我欢喜么?既然这样,你来陪就是了。” 卢绾本还脸悬笑意,听见这话忽地神色一凝,他眼目半眯盯着李镜,仿佛动辄便要扑咬过去。他轻着声说:“七太子这话掺了几分真,几分假?我要分不清了。” 李镜朝他一笑,说道:“我就点你了。” 卢绾为了玄水珠正想方设法要近他的身,本就心怀不轨,眼下艳室浓烛,映得李镜艳若桃李,又被这话一勾,卢绾蓦地心下炽热,竟真就鬼使神差地生出些邪思枉念。他舔了舔嘴角,噙着笑问:“七太子想怎么陪?” 李镜将身往前一凑,反问道:“你能怎么陪?” 卢绾被他气息拂在脸上,心痒难耐,说道:“如此一来,这账可就不好算了……”说时已扶住案几,一探身吻在李镜唇上。 李镜半阖眼目,任他舌卷了进来,恣意勾缠,二人气息热融融地化做一团,好半晌退开身,李镜颊染重霞,已然情动,他拿袖边一揩唇角,凛凛然朝卢绾一瞪。卢绾见他眉梢眼角,尽是艳色,却还是一副清冷自持的姿态,那模样却说不出来的撩人,心里便想:“他明明想要,却又端着。” 卢绾立心要将人弄上手来了,此时须得打铁趁热,他便立起身,拉住李镜就往屏后走去。到得床前,一手把帐钩打下,一手环住李镜,将人搂上软床,两人身体一贴,便急急凑一处缠吻,卢绾那吻从耳边滑到李镜颈弯,似吮似咬,犹带着股狠劲,李镜伸手便环上他颈脖。 卢绾见他如此放得开来,也甚识趣,那一吻濡沫相交,终是李镜抵他不过,将人一推,别开头去喘个不住。卢绾见他眉目含情,又低头在他耳边狎笑:“怪不得那些小倌儿都不入眼,原来七太子喜欢这样的……” 李镜心底一怒,一偏头张口咬在卢绾脖上,卢绾被咬得一声痛吼,翻身坐到一边,手捂着颈侧道:“你做甚么?” 李镜支起半边身,眼目氤氲地盯着他说:“废话真多,你还有本事没有?” 卢绾神色一暗,也不觉痛了,笑着欺身将人抱倒在褥上,戏亵道:“我还真没有了,不如七太子来教一教我布施云雨的本事?”说着不由李镜应话,又缠了上去。 其时那老鸨在外头唤了一声,就要推门进来。卢绾闻听,隔着那一屏红艳牡丹,高声喝住:“没你们的事了,都出去罢!” 那老鸨是个伶俐人,听见里面动响,只是一怔,霎间会意,只当二人是为着意趣来的,“哎哟”一声,挥着扇子将人赶散出去。却是李镜被这动响吓得一跳,似有甚么在心头炸响,惊想道:“我这是在做甚么?”忽地一把推开卢绾,翻身坐了起来。 卢绾动作一停,说道:“怎么?人叫走了,七太子还想叫回来么?可没得这么容易。”又靠过去,扶住李镜腰胯,要将人揽过来。李镜恍然回过神来,心头惊颤不止,忽猛力一把推开他,将襟口一合,霍然站了起来,斥道:“走开,败兴得很!” 卢绾知他心气极高,必是被刚才那一撞醒过味来,将腰一伸,歪在床上朝他笑道:“那是,在这地方行这事,咱俩算谁陪谁,又算谁的账呢?还真不好计较。” 李镜脸上红晕薄染,却又冷脸着不言语,只自整好衣发,甩袖出门去了。卢绾心里略不痛快,却也无计,只得舔舔唇舌,狠叹一声,跟着走了。 等二人回到东唐湖府时,已近深宵。府上人却不得闲,正为桃水宴里外张罗,挑花选皿,博物摆设,调熏香,试新酒,前后忙个不住。 李镜见这情形,也不顿脚,迳自回住处去。 卢绾一路跟在身后,直到东轩跟前,也不知辞是不辞好,忍不住望了李镜一眼。不料李镜也恰巧看他来,二人眼目相接,各是心头一漾。 卢绾心中多怀不轨,刚才温情缠绵,余味犹在,见李镜此番光景,不禁心想:“不妨再撩拨试试。”便两步上前,往李镜腰上一搂,贴脸俯耳说:“能不能到七太子那,讨杯茶吃吃?” 李镜似没听见一样,犹自低头立着,却也不挣动。 卢绾此举本为探他心思,如此一来,就知李镜心里实是愿了,便谢道:“承七太子美意了。”一手挽着李镜,往里走去。 二人携手拐过一处亭榭,竟见东唐君自游廊另一头走来,他远远见着李镜,朗声唤道:“阿镜,哪去来了?深宵方回,让我好等!” 卢绾忽觉着手上被人一拨,李镜早挣了开去,迎上前,与那东唐君道:“我在府里待着无聊,与卢绾到明月楼里听了一夜的书。” 卢绾见李镜这举止情状,心中微异,只好往旁边一挪,立在稍远处,却忍不住悄然看着东唐君。 那东唐君走上前,也先望了他一眼,转又盯着李镜。这二人往那一站,虽然神色泰然,却有些不清不明的意韵在之间流转,东唐君似未察觉一般,含笑接了李镜的话,说道:“你倒有兴致,明月楼的书还有哪家开的你没听过?” 李镜似不想再接这话,敷衍道:“我爱多听几遍就是了。” 东唐君默然瞧着他片刻,也不往深里问,转到别的事上说:“入夜时,我得了个消息,特意来跟你说一声。探信的游驻回报,说你在水德星君庙的那几日,大太子曾到过灵修山余脉附近,在一个镇子落过脚。” 李镜吃了一惊,有意无意地望了卢绾一眼,转又向东唐君问:“可大哥为甚么去灵修山?我们分开前曾商量过去路,一往东南,一往西南,两路皆不过灵修山。他为何事去呢?” 卢绾一听,心中暗诧不好,想道:“东海的四渎梭是白晓窃出来的,只怕李奕是打听到一些消息,才追到灵修山去查证。若我未借得玄水珠,他们却先寻了过去,那就坏事了。”思及此,立心要搅混这水,他便从旁插口道:“我听说那朝生在灵修山余脉一带修术,有数百年了。大太子一路追寻四渎梭,说不定也打听到那妖道消息了,才顺藤摸瓜找到那附近。” 李镜一听,深觉有理。东唐君却不则声,他意味不明地瞧了卢绾一眼,既不回驳,也不像赞同,似笑不笑地立在一旁。卢绾心知这人虑事极深,不由有些挂虑。 这时,李镜又问:“那大哥如今还在灵修山么?”东唐君答道:“我周里我也差人查探过了,没有大太子的行踪,难说他只是过路。我已差人再探。” 这事话说到此,又如断线风筝般,没了去处。三人都沉吟不语了。 东唐君悄然巡了眼二人,冷不丁道:“到屋里说罢。” 卢绾见这情状,心觉很不便,忙揖辞道:“二位有要事商讨,在下不好掺和,且回客舍去了,告辞。”说罢微侧着头,拿目光与李镜一碰,眼中意味深蕴。 李镜眉头一蹙,不着痕迹地错开眼去,打发道:“去罢。”卢绾恭敬应了声是,迳自去了。 待人走远,东唐君发发声:“你与他走得太近了些。” 李镜心里藏着刚才那三分情味,很不愿接说这话,岔开道:“不是说到屋里说去么?站着瞎说甚么?你来这趟,必还有些后话罢。” 东唐君明知他不想接话,却恍若不见,仍接着问:“后话不急着讲。你且先说说,这人有甚么好的?”李镜反问:“你甚么意思?” 东唐君瞧着他说:“你倒像看上他了,这人好么?”李镜见他捕住不放,登时火起,愠道:“你那尾银鳞又哪里好?即便我真看上他了,也犯不着跟你开说!”说罢,气冲冲转身,径自大步往屋里走去。 东唐君也从后跟着进屋,他平日与人往来,是个极懂情识趣的,很明白话到甚么份上该住,但此刻见李镜如此,却还说:“你以前跟那卞湖神君好过,我以为你喜欢那样冷眉冷眼的,可不想那卢绾这样的,你也有心思……” 李镜再忍不住了,一回身喝断:“我没对他起心思!”话一出口,蓦见东唐君立在身后,似笑非笑地望来,像要等着他将话说明白一样。 李镜一怔愣,自己也有些犯糊涂了,不想再为这些事争辩,便极不耐地说:“无端端的,提那卞湖神君的旧事做甚么?白叫人闹心。”两步走到榻前,往里一坐,叫人浇茶上来。 东唐君见他置气,轻轻一叹,捱在他边上坐下,正色道:“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痛快,我是想告诉你,那卢绾一心要你帮他救人,居心叵测,你得防着点儿。” 李镜听了前半句,便气笑了:“你还知道惹我不痛快呢,把话说得如此不中听,真不像你了。”东唐君道:“别的事,我都能说得你爱听,偏就这事不能够。” 李镜本就因秦楼那事不太悦意,见东唐君屡屡挑这话头,心里更发不乐,一时间全摆上脸了,不耐道:“行了,他怀甚么心思我都知道,用不着你说。玄水珠于我何其重要,我又怎么会轻易拿出来借人?我又不傻。” 东唐君不知道想着甚么,淡然垂头道:“好,那我就不说了。”这话里夹了一层放之不管的意思。李镜瞧了他一眼,没来由心中不乐,更置气地坐在一旁不接话。 这时小童拿茶食上来,东西都摆置好了,东唐君便让人下去,自己侍起茶来,半晌弄好,他把茶盅往李镜跟前一推,似没事一般,温声说:“不久前,我从南海得了好些绡锦,差人按你的身量做了两身衣裳。刚好,过两天桃水宴了,明日让莲子选些适合的冠珠佩物,一起给你送过来……” 李镜听着更觉憋闷,打断道:“不用送,你这宴席我不去。”东唐君静得半晌,似哄似责地问:“你又怎么了?” 李镜道:“我本就不愿你开‘丹台甘露’邀那青元天君来,这桃水宴我不去。”东唐君说:“区区一坛酒,我都不上心,你还惦着不放。”李镜瞧他一眼,说:“我听莲子说了,你这酒是天后娘娘曾差人来要,你都不肯给的。” 东唐君笑道:“那怎能一样?天后娘娘本不缺这一坛酒,不过是听些散仙说起,慕那名头要尝尝,明知东西送去要被糟蹋,我当然搪塞。而青元天君爱酒如痴,我为请他而开酒,乃成人之美,我心中乐意得很。” 李镜听到此节,心中忽而一奇,转看着他问:“你那时怎么跟娘娘说的?” 东唐君朗然讲述道:“我说呀,我曾发过大誓大愿,这‘丹台甘露’得用来做我大婚喜酒的。即便是天上帝君,也没有无端教人背盟违誓的道理,也就罢了。” 李镜知道他心思玲珑,但听这事办得谐趣十分,也不由一笑,可细细一想,又觉担忧,便说:“可你如今要在桃水宴开那‘丹台甘露’,就不怕天后知道,治你妄言之罪?” 东唐君见他缓下了脾气,也柔色凝看着他,微微笑道:“阿镜真好,为我想得好多。要真到那时候,我自有法子说圆,又何用你费心?” 二人话说到此,氛意才和缓了一些,忽见莲子从外头来,一路小跑进门。 东唐君说:“匆匆忙忙的,做甚么呢?”莲子在屋里喘定了气,才说:“银锦醒了,正到处寻着湖君呢!让快些过去。”李镜刚下去的心绪悄然又起,他哼地笑了一声,颇具意味地说:“啊,你的那尾银鳞找你来了,快去罢。” 东唐君淡淡道:“晓得了,我这就过去。”口上应着,却仍坐着不动,定定看着李镜,不由分地说:“阿镜,无论如何这桃水宴你得去。” 李镜听到这话,忽然心劲儿一松,再不想为这种闲事与他争论、周旋,忒也无趣了。他心想:“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罢。”便随意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东唐君便又温声嘱咐了好些话,把莲子留下来陪他,独自而去。 李镜坐在屋内,眼望着那身影一路走远,到游廊尽处一拐,便不见了,李镜心也跟着一空,忽想起今夜与卢绾那一场荒唐事,越发难宁,便让莲子将东西都撤去,自己进屋睡了。 第16章 桃水宴席 第16章 桃水宴席 三月三,桃水宴,东唐湖府四更亮灯烛,五更起笙乐。 天初亮,宴请的各方仙家就已带着请柬供礼,踏着星辉晨露,陆续来到。 来者进府,都由一乌衣小童提灯引路,沿白练小道走去,走过两庭院,就见一片明镜澄水现于眼前,小童走到水边,将灯花掐下,放入湖中,灯芯沾水即化作一叶扁舟,小童轻飘飘地踏了上去,持楫邀道:“来客请上。” 待人上了客舟,竹楫一点,小舟便悠悠荡了开去。 不知行了几里,云雾既散,就见十里桃柳辉映,那小舟渡入林中,直漂进一幢雕梁飞檐的玲珑水楼里头,方才停下。来者逐一扶柳上岸,走筵入席。 东唐君早候在楼中。来客纷纷来见主人家,东唐君接礼叙话,也无暇他顾。 那边李镜百无聊赖,便在客席闲坐着,从摆置的玉瓶中折了一段桃枝,点了酒,在案上写起字来,不意间见两小童带了银锦进来,坐在东唐君伴席上。 李镜见着,心下奇怪,朝一旁的菱角问:“银锦怎么来了?” 菱角细声说:“湖君说,带来让文庭神君见一见。”莲子却笑个不住,挑眉逗眼地说:“哪里?湖君是恨不得这心头宝叫满座人都见一见。” 李镜手上一顿,不知想着甚么,出了神也似,就见东唐君往主席走了过去,跟银锦并膝坐在一处。那银锦心性骄慢,待东唐君却极是黏腻。此时二人正凑在一处说话,一个言语未通,孩提学话般说着,另一个温柔细致,低头附耳地听着,二人鬓角相贴,那光景落在旁人眼中,真教人欣慕不已。 李镜将那花枝往银瓶中一放,轻声说:“还未开宴,我四处走走去。”便自起身,也不带菱角莲子,往楼外走去。才出庑廊,腰上忽被轻轻一拥,有人贴了过来,李镜不看已知道是卢绾,不由一皱眉头,拿手肘把他一抵,问道:“你怎么来了?” 卢绾附以一笑,一把牵着他,带到一个小偏厢前,一揭堂帘,就把李镜拥了进去,低头俯在人耳边说:“我怎么不能来?”说着上下端量,见李镜脸上有几分厌乏之色,忽伸手抚上他眉尖,笑道:“好好一个桃水宴,怎么七太子这副模样?” 李镜冷冷看他一眼,问道:“甚么模样?”卢绾挑弄道:“心思错着,美人别抱。有几分寂寞难耐的模样……” 李镜怒目瞪圆,正要说他几句,卢绾便不顾场合,欺身就抱了过来。李镜猝不及防,被他压得往后退了两步,身背一下抵在墙上,再无处可退,卢绾顺势捞住他腰身,递手将临近一朵灯火抿熄,凑在李镜颈边道:“七太子这样,可心疼到我了。” 李镜心神一颤,心下似有一泓水,被他搅得不清不明的,挣展两下,见抵不过来,竟也由得他了。卢绾知这一句话得着,不由一笑,他一心想续上那夜里的好事,把李镜拉陷,便又不知靠在李镜耳边说了甚么,二人就藏在那暗处,轻撩慢拨,唇舌厮磨起来。 缠过一阵,正上了兴头,外头忽有人唤道:“阿镜。” 话音刚落,就见人掀帘步出。李镜大吃一惊,急得一挣,把卢绾推了开去,就见那东唐君在明亮处敛足立着,一身朱衣如棠花开盛,半清不明地看向暗处二人。李镜逆着灯火,也看不清他神色,正要说话,一张口却声音喑哑,满沾了春意,他忙地佯咳了一声。 东唐君隐约见二人唇色莹亮,襟袂微乱,却似浑然不知其事一般,声貌岸然地说:“我不见你,问了莲子,说你往这边走来了,我来唤你入席去。” 三人犹自立着,寂寂无言,东唐君也不再接话,霍地将堂帘一放,转身走了。留下的二人手指仍钩缠在一处,但兴头都浇灭了,卢绾情知再来也是没趣,便唤李镜一声:“走罢。”便抽手要去,却觉身后李镜五指一攥,紧紧把他牵住了,目光炯晃地盯着他问:“你急着走甚么?” 卢绾心里明镜似的,将李镜手背拉到唇边一亲,别有深意地说:“我不急。你要肯,我们晚些过去不迟。”低头又要亲来。 李镜冷冷瞪他一眼,将手一抽,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了。卢绾并不介怀,心想:“这心思撩拨,寻着缝隙就好,不可急在一时。”便舔了舔唇舌,跟着出去了。 那边东唐君早已回席上,如无其事一般,还与银锦靠在一处谈笑,此时远远见二人走来,却忽然缄了口,笑盈盈盯住李镜。李镜却不看他,迳自走到客座前,掀袍下座。 不久坐席渐满,晨钟远鸣,莲子与菱角走至堂中,脆声唤道:“起酒!” 此一声唤,千转百回,层层传荡开去,尾音落地时,就见东、西游廊处流水般走来一群童子,身上衣色各异,白的胜似梨花霜雪,青的赛过雨后新竹,朱的好比春桃艳李,各个手托白玉玲珑杯,鱼贯入席送酒。 东唐君举杯遥敬众座,朗声道:“今日开坛丹台甘露做宴酒,能请得诸君赏脸一尝,实乃东唐荣幸,就此敬诸君一杯。”言毕,挽袖一饮而尽。众席齐声谢下,把酒饮胜。 席间文庭神君笑道:“这酒果然非凡品,难怪天后娘娘寿诞,使九天仙吏拿渡风盏来换都换不走。”此话一出,就得众声附和:“是呀,这一尝,能叫人念想千百个年头了。水德星君再不酿此酒,却是可惜了!” 东唐君只是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银锦,举杯谢过众席,又唤人来满酒,酒过三巡,歌舞起。 此时那文庭神君却忽然走出席,趁着热闹,往楼外走去。 他穿过游廊,悄然走到一处水台边,只见那儿泊着一艘画舫,舫上有一渡水的乌衣童子垂首侍立。文庭神君便上前道:“我府上有些要事,须得赶早回去料理,有劳仙童摆个渡去。” 那童子十分乖顺,青眉一低,伸手邀道:“来客请上。” 文庭神君笑谢一声,扶栏登舫,撩帘就进。一入内,却见里头华毡软脚,兰香扑鼻,那东唐君朱衣华服立在舫厅中,微微笑看着他,说道:“天君此行不告而去,可是嫌我这桃水宴酒微菜薄?” 那青元天君微微一怔,当即会过意来,问道:“奇了,你怎么认出我来?” 东唐君道:“不是我认出了你,是我座上的银鳞认不出你。我想,阁下必不是文庭神君柳复。” 青元天君轻轻“啊”了一声,朗然大笑,将袖一拂,化出原貌,一身青衫立在跟前,手拿一柄竹骨纸扇,容色十分轻狂。 他一拱手道:“在下素闻东唐君悃愊无华,好交四方。今日慕名一见,确是大雅君子,在下不请自来,多有叨扰,得罪了!” 这青元天君潇洒不羁,常在凡间游走,早惯了那江湖人世日子,连话语间也拿谦辞自称,这仙骨中平添了几分爽朗侠气。东唐君早有与之结交之心,这下更多生出几分好感来,说道:“我有心与仙君交识,才在席间放出假的丹台甘露,将仙君引出席来。天君是认出这酒作假,才匆匆而去么?” 青元天君道:“酒确实是假的,可在下猜东唐君不是故意作假,是那坛真的丹台甘露拿不出来了罢?” 东唐君微微一怔,点点头道:“仙君说得是。” 青元天君径自寻了个座儿坐下说:“酒本该越窖越醇厚,但鲜少有人知道,丹台甘露是越窖越淡薄的。东唐君揭封开坛时,大概也不曾想过,这坛举世无双的仙酿,千百年下来竟窖成坛清水酒了,对么?” 东唐君见他博物洽闻,人又甚清明,心知轻易糊弄不得,坦然承认:“是啊,我本想拿丹台甘露来酬仙君,不料竟不能如愿。” 青元天君大叹道:“这酒今年迟了,后年却是刚好的。” 这今年都迟,怎么后年却是刚好?东唐君蓦地听出话有玄机,忙请道:“这丹台甘露有何玄妙?仙君若知其中一二,还请赐教。” 青元天君笑道:“在下有个法子,东唐君大可试一试。到水德星君庙去找一株百年的槐木,等它四月花开盛时,取其花三两,淹浸坛中,再封坛埋于树下,至隔年二月初七开坛,到时这酒必定拨土遗芳,香传百里。” 东唐君轻轻“啊”了一声,道:“原来这丹台甘露,需要重酿才得?” 青元天君说:“这丹台甘露是水德星君杜淮,为九台舍命的故人而酿,又称隔世酒。一世情义放了千年,尽化淡了,遇这槐花重酿,复又醇厚馥郁,才是这酒的妙处。” 东唐君不想这酒还有如此玄妙情意,深蕴其中,心中不由慨叹,忙向青元天君道:“既然仙君知其妙处,我今日不若将这‘丹台甘露’相赠罢……” 青元天君拦手拒住:“丹台甘露存世仅此一坛了,湖君如此厚礼,在下可受不起。” 东唐君索性将话挑开:“不瞒说,我今日并非平白赠酒的,实乃有事相求。我有一旧友,乃是东海龙王七子李镜,不日前遭妖道用镇神钉所害,如今八脉不通,法气尽锁。唯有求天君出手相救,将镇神钉取出。” 青元天君沉吟半晌,展扇摇头道:“不值。”东唐君不解道:“仙君此话何解?”青元天君说:“这事你拿丹台甘露来换,不值。” 东唐君道:“值不值得因人而说,天君是爱酒之人,自然觉得丹台甘露更值得些。也算这酒与天君有缘,我今日是有幸成人之美。” 青元天君抚掌大笑,将那青竹扇霍然合起,朝东唐君一点,说道:“好!就数这话,在下也当尽力为之了,有劳引我见七太子去。”东唐君道:“多谢天君,这边请来。”便带着青元天君,带回楼中。 此时席间一场歌舞刚罢,酒又上来一轮。二人从侧廊入正堂,将青元天君请回客座,东唐君让稍候片刻,正待亲自去带李镜来见,忽然间,闻得楼外一声震天长吟,声势浩大,震耳欲聋,惊得四座仙客惶然四望。 东唐君朝外一看,见天上阴云密布,是风雨欲来之兆,不由神色微变,忙与青云天君道:“烦请仙君稍候,我去去便来。”说罢疾步穿过百仙筵席,直走到楼外水台前,仰天清喝:“来者何人,扰我桃水宴席,快现身来见!”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巨声咆哮,上空蓝光乍现,好似万雷齐下,就见三百银甲倏然按下云头,落于湖中,紧接着,浓云中一头角峥嵘的怒龙,冲天而下,化出身相,大步踏上了水台。 只见他面目威烈,巨背伟身,高及八尺有余,手提巨脊重剑,锵步走将过来,及至东唐君跟前,将剑猛力一撴,轰然一声,震得楼面微动。 他洪声喝道:“我乃西别海太子张苍,今日专程来擒李镜,快将人交出来!” 第17章 别海来客 第17章 别海来客 众人皆知,天帝将四渎梭下赐后,分封了四海龙,其中东韶海和西别海两家素有嫌隙,乃是宗家对头。这两家数千年下来,族辈间虽偶有小事蹭擦,大体上是各无逾越的。 张苍今日提剑闯宴拿人,此举倒四座仙客给惊住了。李镜更不明所以,他见这阵仗,也顾不得别的了,忙地奔出楼外,要与那张苍正面打话。 东唐君见他出来,忽地一手把人牵住,微微摇头道:“你镇神钉在身,不可妄动。”便将李镜护在身后,自己倒走了上前问张苍:“大太子,你拿刀动枪的闯我府上拿人,到底因甚么事?” 张苍也不拿正眼看他,只道:“我西海洲做事,还要跟你一个司水神君说因由?”说罢,目光一转,死死捕住李镜,大手一扬,令道:“来人,给我将李镜拿下!” 一言既毕,十数人忽地闻声而上。 东唐君见状,急震声一喝:“住着!东海太子岂是尔等说拿就拿?有甚么罪由凭据?有九天所授的拘押文书么?” 众军听言,一时不敢妄动,又看张苍示令。 张苍斜乜着东唐君,恶声道:“我西海文书不用给你见示,你区区一个司水神君,难道敢拦我?让开!” 东唐君凛声道:“本君受九天敕封,执掌东唐湖泽。于公,我辖界内凡有闯事、害祸之主,尚能先讨杀再奏九天;于私,你擅闯我府宅禁地,生风寻衅,我怎么不敢拦?统统给我退下!”他话到末处,单臂一振,罡风破袖而出,激得那一声“退下”,响遏行云,楼前三百银军被他声威一慑,心神俱颤,不由都退开两步。张苍见势,吼住道:“谁敢退!” 一声落地,如雷霆炸下,顷刻之间,两头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张苍踏前一步,指着东唐君敞声道:“淮水老龙王是天上耆臣,你算他照拂长大的,我看他老人家份上,已稍给你这东唐神君留了几分薄面。我不跟你啰唣,你也别闹难看,我只问一句话:今日这东海小儿我非拿不可,人你给是不给?” 东唐君沉声道:“众目之下,强拿我座上宾,大太子总得有个肇因罪由罢?” 张苍嗤地一笑,在水台前踱步四顾,郎朗然道:“你要听罪由啊?好!那我就当众人跟前,说说这东海小儿的所作所为。”一转手,戟指着李镜,厉色声讨道:“此子为夺我西海四渎梭,杀了我四弟张邃!我请在座诸位详情,这样的罪由够不够我拿他?” 此言一出,把满堂惊了个哗然。 这欲加之罪,天降而来!李镜头顶更似一道霹雳劈下,惊得浑身一震。他惶然夺步上前,怒声申辩:“你胡说八道,我何时杀过张邃?” 东唐君已知事大,这情形下断不能草率言语,免得落了彀,忙把李镜往回一拽,微微把头一摇,示意他先别答话。李镜受这等冤屈,既气又怒,正急欲争辩的,教东唐君一捺,方才生生忍住。 张苍将二人情态瞧在眼中,冷冷一笑,接道:“看来东唐君已立心偏袒包庇七太子,与我西海较劲?” 东唐君坦然道:“非是我要偏袒回护,而是西洲太子在我府上陈告李镜杀命,我这一府之主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辞,轻易定夺,总得有一番执证。你且说说看,此事来龙去脉如何?” 张苍盯着他半晌,开声述道:“四渎梭每年需由各海定派军士,携往九天易水都司,定时验看。三日前,我四弟带着三百银甲军,携四渎梭出海时被截杀,而杀人者所用的就是银水剑。” 东唐君眉头微蹙,问道:“如何确知是银水剑?” 张苍道:“众人皆知,银水剑所伤之处,血口奇异,触水如千刀入骨,疼痛难当,此痛只有东海的‘楼鱼骨殖丹’可缓。这银水剑世间只有两口,本来是上霄安则公主所藏,后来在珍宝宴上,转落至东唐君手中。东唐君又将这两口银水宝剑分赠给谁了,我想在座众位仙家都知道。东唐君,你可要自己说说?” 东唐君脸色微沉,就实答道:“一口赠了东海大太子李奕,另一口在七太子李镜手里。”说话之间,席间已有私议之声,窃窃四起。 张苍抚掌叫了声好,接着又说:“那我问你,银水剑可还在这两人手里?” 李镜听这话势,对自己极其不利,急忙申辩:“银水剑确实还在我手里,可我在半月前遭妖道所害,中了镇神钉,灵脉封锁,法力尽失,就算有银水剑在手,我也杀不了带着银甲军的张邃。” 张苍转头瞧了他一眼,目色凛然如刀,又质问:“你半月前被镇神钉封了法力?那我问你,锦临别云潭的罗溪,他不日前曾被你银水剑所伤,你作何解释?” 李镜一听遽然色变,他早忘了有这一件事!此刻被当堂揪出一问,没个防备,迟疑半天,方道:“我当时将银水剑借给了同行的人御敌,那伤罗溪的人,实则并不是我。”这话一出口,又不由悬心,竟似极了推脱之辞。 卢绾就在席旁观望,早为李镜处境着急,一听这话与自己牵带,忍不住便也抢身出列,奔出水台,为他佐证澄清:“七太子说的是实情。当时我与他同行,向他借用银水剑的是我,也是我伤的罗溪。” 东唐君见卢绾贸然出来领罪,目色骤地一冷,侧目责看卢绾一眼,似怪他不该此时挺身而出。 那张苍见牵出一个无干人等,铁眉大皱,脸色大不好看。他打量了卢绾一下,沉声诘问:“你是个甚么人物?怕不是受了谁家指示,出来给这李镜担责认罪,替人开脱。” 这一句话摁上头来,卢绾才知不好。他虽有守天宝之能,但实际并无九天的正文封箓,算不得营职,加之长年在灵修山修为,识得他的人也不多,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无名、无职之人,倒真似是顶罪者。 卢绾正待申辩,此时一个声音又从席间传出,郎朗然道:“西海太子认为他佐证不力,那看看我行么?”众人循声一看,只青元天君从楼中走出,竹扇招展,向张苍道:“在下九天长生境青元天君是也。” 张苍方才只顾讨李镜的罪,未曾留意楼中宾客,见一青衫走出,色貌甚峻,面容好生熟悉,不由神色一缓,再一听名号,恍然认出来人,转尔笑道:“怎的?青元天君不在凡世治疫救民了,倒有空来赴这种闲宴啊?” 青元天君道:“大太子不是要佐证么?我能作证。”张苍疑道:“你怎么佐证?”青元天君说:“这镇神钉入骨生根,其钉根植于骨中,五日可生半寸,若按七太子陈述,他不久之前中了镇神钉,我只要验看一下钉根在骨中深浅几许,就能确定此钉何时打下,再与张邃遭害的日子一核对,就知杀人者是不是七太子。” 张苍一面听来,眉头越皱越深,听到话末,神色还恶了三分,竟一拨手道:“镇神钉只能佐证其一,不能佐证其二!银水剑伤是确确凿凿的,杀人者只能是他兄弟二人,即便不是这李镜,他哥哥李奕也是嫌凶,又焉知他不是从犯?我拿了这李镜回去,就为查个明白。” 李镜见他攀诬自己不成,又委罪于兄长李奕,大怒道:“你胡说,我大哥光明坦荡,从不行歹事!”张苍截口道:“那就让你哥哥出来,跟我当堂对质,以正视听!你哥哥呢?” 李镜被他一句话问到痛处,对答不上。李奕至今音信杳无,上哪里去找他来对质?可倘或大哥不能现身,这一连串祸事便全栽东海头上。李镜思及此,更心慌意急,不免乱作一团。 张苍直目瞪视着他,又大声逼喝:“问你呢,你哥哥在哪里?说啊!” 李镜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我如今也不知大哥去向。” 他自己说出这话,也觉底气不足,神色越发茫然。张苍目色倏地一寒,意味不明的盯着李镜半晌,递手指着人说:“你到底是有意藏匿,还是真不知他去向?” 东唐君见他来势汹汹,声貌骇人,夺声打断道:“大太子,未查明事况,别太咄咄逼人。这张邃被杀,矛头却直指向东海,李奕又行踪不明,难说他的银水剑不是被图谋不轨的人夺了去,故意栽赃嫁祸给东海。” 张苍厉声反驳:“到底是我咄咄逼人,还是东唐君想包庇藏奸?谁不知你与这李家兄弟交好?这偏私之心昭然若揭!我带着符令海旨前来拿人,你一而再三从中阻挠,口说执证,要我交代肇因事由,我如今说明白了,你又判作嫁祸!你这样不公不正,拦词抵辨,到底甚么意思?横竖这东海家的就通身清白呗?” 他一通话说到末处,有巨怒之色,只扬手在他那口重剑身上一拍,恍然一响,罡风震的那一句“通身清白”如雷过耳,尤其洪亮,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镜知他要攀绊东唐君进来,脸色霎然一白。 东唐君却只一笑,从容看着他道:“单凭一个银水剑伤,就断人杀命,你西海洲也太过凶横了。这事曲折蹊跷,本君认为最好按下细查,免得到时失了四渎梭去向,四太子又死得不明不白,还坏了两海公谊。我想这断乎不是太子苍所愿罢?” 张苍见他把调儿吊高,更不吃这套,把大手一挥道:“这事可以查,可不管怎么查,李镜必须先交由西海发落!待查清了,人是留是放,都得我西海说了算。” 东唐君听这话说到尽头了,陡然脸色一变,凛然道:“好,话到这份上,就是没有谈的余地了,就看大太子有没本事从我这把人抢去。” 李镜一路听到这里,心头一点点冷静下来,反觉觉出些不对劲来。这张苍是西海总水主司,往日也不是个混不讲理的氓赖,怎么今日却摆着一副胡搅蛮缠、不依不饶的架势,一通乱扯非得诬攀上东海?也不知他有何所图。 李镜暗自思量:“西海失了四渎梭,又添了人命,我不走这一趟,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怕只怕后头还有别的事,牵连广大,并不止这一绺。”他越往深想,越觉水深难测,极不愿东唐君搅合进来,当即立定心意,上前把东唐君的手一握,叫道:“东唐,你听我说。” 东唐君正与张苍对峙,被他一唤,侧目望来,眉目间犹带愠色。李镜不曾见过他这样的情态,想到他竭力帮护自己,不觉眸色一柔,低声道:“这事深浅不知,你是局外人且别牵涉进来。这张苍在你辖界发难,你三推四阻难免开罪了他,我也不愿教你为难……我随他们去一趟罢,西海不敢拿我怎样的。” 东唐君闻言神色乍变,一双眼目如冰森寒,直望住李镜,其中意味沉浊难明。他口唇微启,似要再说甚么,李镜又在他手背重重一按,坚定道:“不消说了,没事的。”便越过东唐君上前,答应道:“西海家的,我跟你走一遭。”说着从容立于堂前,倔然与张苍对望。 张苍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半晌,才朝后把手一招,洪声喝:“拿下罢。” 一声令下,两名银甲兵直造上前,齐手扣在李镜肩上,先抄住他手腕,又往背后一剪。李镜镇神钉未解,此时与那凡人身骨无异,立时痛得脸色煞白,只咬牙忍住了,一声也不吭。 东唐君在旁默然看着,眉头微蹙,目中暗火浮动,只紧紧盯着李镜脸庞。忽然旁边一个声音叫住:“且慢。”就见青元天君走将过来。 张苍冷冷瞧着他道:“咱四海的事自己了断,不劳九天仙官来管。” 青元天君道:“旁的闲事我不管,可这七太子中了镇神钉,我得帮他取了,西海太子通融一下罢。” 张苍不耐烦道:“天君等他有命回东海,再去取罢。你这事我与不相干。” 青元天君笑道:“话要这么说,你东西两家的事也与我不相干。我领了东家恩惠,就是特地来给七太子疗治伤情的,若镇神钉没取成,在下岂不白担个言而无信、背信弃诺的名声?这我就不答应了。” 张苍念他是九天仙家,高低得让个三分情面,便忍着躁意说:“那天君到底想怎样?痛快点儿说,别在这拐弯抹角的,真费神。” 青元天君便直接把话摊开说:“人你照拿,我的事也照办。只需你让出半日,好让我好替七太子取下镇神钉。”张苍斜眼看着他问:“我要不答应呢?” 青元天君笑了一笑,相劝道:“九天四海,凡要问方求药的,谁都难保不求到我长生境。大太子,你今日若行了这个方便,也算我小欠你一桩人情了,来日你或你朋辈有所求,我才愿意见你的。”说罢,“唰”地把扇子一展,徐徐摇着凉风。 张苍默然半晌,原不想赚他这份人情,但又深知自己带人闯宴闹事,不大占理,如今对方让一步说情,只留李镜半日,那于情于理他也得回个半步,才不至于双方太难看了,遂只好答应:“好,你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差这半日,就依你说的办,可我有一项条件,镇神钉可以取,只能在这里当堂就取。” 青元天君神色一异,摇头道:“那不行,难道要七太子当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么?这也太折辱人了。” 张苍登时拉下脸,振声道:“说要取镇神钉的是你,让你取来,怎么又要宽衣解带,说我当众折辱他?”青元天君道:“这镇神钉就得这么个取法。” 张苍是那粗莽耿直的性子,最不爱与人饶舌斗口、诸多周旋,索性摆手妥协,粗声粗气地说:“得了!你带人到内堂中去,我领人在外头守着一圈,总行罢?但有一件事没商量,在我将李镜柙走之前,这楼中的人一个不能少,全得待在这里,只防你们趁乱之下偷龙转凤,将人换走,到时我没地说理去。” 这事青元天君就拿不动主意了,他转头向东唐君一望,询道:“这是神君的高宴,且问东家意下如何?” 东唐君颔首答应:“就这么办罢,多谢天君仗义执言了。”言讫,转身走回主席上。这桃水宴席遭此一乱,仙客也没得兴致了,且又得知四海出了这等大事,座下一片沸沸扬扬。 东唐君立在丹墀之上,清声道:“诸位仙家特来赴宴,受此惊扰,属本君不是,枉屈诸位在此地留候半日,怠慢之罪,还望阔略。改日本君亲自登门,给诸位叩首谢罪。” 四座中声议半晌,先有人亮声应道:“我们前来赴宴,自然客随主便!东唐君,请去罢。”一声既起,又得众声附和。 东唐君执手齐额,朝众座长长一揖。 第18章 九转青霜 第18章 九转青霜 此时外头宾客归席。张苍将人带到内室,又将要用的器物一一备置检搜清楚,便领人在外围守,只让青元天君、东唐君和李镜三人留在里头。 门一掩上,李镜便急掣起身,朝东唐君走来,着急道:“西海来这一出,我大哥如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遭了甚么事情,那张邃断不会是他杀的!待我去后,你定要将这事查个明白……” 东唐君见他神色焦愁,言语急切,忙安慰道:“你哥哥为人,我很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替你取下镇神钉,其它的你多想无益。”只把李镜牵到榻前,扶他坐下,才与青元天君点一点头,道:“仙君,有劳了。” 青元天君上前检视李镜伤势。他拨开后领一看,神色微微惊诧,略一思忖,又并起两指朝住李镜眉心,往息脉里仔细探查,他越探越疑,眼中薄光由明转黯。好半晌,青元天君将法气敛顿了,却朝东唐君冷冷一瞥,眼中意味,似有万千重。 东唐君问:“这伤得如何?” 青元天君答道:“这镇神钉入体时日不长,还算容易取得。”他又转向李镜说:“有一件事关乎伤情,在下得细问一番,还望七太子如实告知。” 李镜道:“天君请问。”青元天君说:“七太子这身骨,旧时可曾受过大的折伤?”李镜微微一怔,坦言道:“没有。只是我出生时,恰逢生母历劫之年,故此自幼身骨就不大好。但成角前特意将养过好长一段日子,如今平安康健,一向并无大碍。” 青元天君轻喃一句“原来如此”,却仍眼目微眯,神色凝重地端量着他,复又问:“七太子可想仔细,确不曾受过折损神魂的大伤么?” 李镜疑惑不解,心想自己打小受父兄宝爱,护得滴水不漏,小磕小碰亦少有,更枉论大伤大煞,便十分笃定地摇头说:“确实不曾受过大伤。” 青元天君见他谈吐真挚,不似有所隐瞒的,又轻轻“嗯”了一声,接道:“那在下明白了。这镇神钉虽说易取,但期间痛楚也不好受,要委屈七太子担着些了。” 李镜点头道:“受这苦楚,也比这镇神钉压身要好。有劳了。”便摘去头冠,将长发散搭到一侧肩上,他将上衣褪至肩下,端端坐正了身。 东唐君将针器要具,移至榻边,傍着李镜身旁坐下,笑着问:“怕痛不怕?”李镜睨他一眼,眼中神采蕴藉,轻声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要你哄我?” 东唐君也不知思及甚么,竟不言语了。李镜也不再说话,轻轻眯起眼目养神。 青元天君自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瓶和一个黑玉火瓶来。只见他将白玉瓶轻轻摇晃,那瓶本来无一点声响,在他手底摇得十来下,渐发泠泠清响,好似弦管之音。半晌,拔开瓶塞,从中倒出一粒青丹来,递给李镜说:“这药唤做‘九转青霜丹’,镇神钉蚀入筋骨,不食此丹,纵使知道法子也无法取出。七太子,请用药罢。” 李镜心觉这话说得分外唐突,他瞧着那药丹片刻,犹疑问:“天君此话何意?难道这丹药服下,会有甚么害处么?”青元天君笑道:“如果我说有,这镇神钉七太子便不取了?” 他这话答得半藏半掖,李镜更认定自己猜对了七八分,正色道:“天君不如直说了罢,倘或有害处,我也好明白。”青元天君却沉色摇头:“没有。” 李镜眉头一皱,心中疑虑丛生。 青元天君知他笃实不信,只得说:“那我就说明白罢。这九转青霜丹,是红来岛芸草制成,此草药极是难得,得岛上台繀山有五千年融雪,化水润地才长得出来,在下合共就只有三颗。若是服下,害处没有,好处却不可尽数。七太子可安心了?” 李镜听说所授丹药之贵重,脸上添了夷犹之色,更不接那丹药。 东唐君知这小太子心性,不轻易受人大恩大惠的,便自一手将青丹取来,送在李镜嘴边说:“天君刚才与张苍周旋,就是有心要救治你的,你别辜负了他美意,快服下罢。” 青元天君看着二人,不置可否,只将扇子一收,在掌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扣。 李镜本要再说,又恐拖延了时日,双方都不好办,只得就着东唐君的手,将丹药含入口中,缓缓吞下。他闭眼纳息半晌,只觉心腑热意融融,十分舒坦。 等了盏茶时间,青元天君才将黑玉火瓶拿起,往瓶中吹了一口猛气,令东唐君取银针来,探入瓶中,用琉璃火燂烧,片刻又将针取出,随即慢慢捻入李镜颈后的镇神钉中。等针锋剩得半寸余,青元天君便绞下自己的一缕发丝,一端系在银针末处,另一端含于口中,将一口仙气渡将过去,喃喃念起咒诀。 李镜只觉一股寒气,从尾脊直窜上头颅,激得他浑身一震,不由痛呼出声。 不料此声呼出,他灵脉中更似破了一道口,寒气倏化千万道,直侵而入!那痛轻的似针扎,重的如刀剔,来势之密,似要将人心腑搅碎了。李镜浑身颤栗不止,强撑半晌,痛不可支,身体微微一晃,往侧倒去,东唐君忙地一把将人捞在怀里。 东唐君见怀里人脸色煞白,痛得簌簌直抖,冷汗不住地冒,忽然思起旧事,心中蓦起怜惜之意,只将李镜紧紧抱定,一动也不动。 这一熬煞就是大半时辰,东唐君定定看着那青元天君,好容易盼到他将发丝捻断,银针一收,从李镜颈后拽出一弯细小的银钩来,便是那“镇神钉”了。青元天君立将其投入一个黑玉火瓶,以红泥封塞,又覆咒符加镇。 一应封存妥当,才向东唐君说:“七太子只需稍做调息,再无大碍了。” 此时李镜已似水里捞出来一般,衣发尽湿,双目紧闭,捱倒在东唐君怀中昏睡过去了。东唐君知道熬过这大苦,人就算是平安,不由宽心谢道:“天君这番恩德,东唐至死敢忘。” 青元天君侧目看他一眼,神态冷淡的,竟却大不如之前热络,说道:“你也不必言谢了。在下问你一件事,东唐君尽实回答我就是。”东唐君觉察氛意不对,却仍自从容道:“仙君有甚么话?只管直问。” 青元天君一面在屋内闲步走动,一面说:“镇神钉是在下奉天帝之命所造的,当初落世,共有一十二颗,再没有多余的了,这十二颗镇神钉用来缚下八岳仙怪之后,只剩下三颗,尽数归回天帝手中。七太子身上的这颗镇神钉,从何而来,在下实在想不透。湖君可知其中内情?” 他说到末处,神色阴沉莫测,语气也越发意味深长。 东唐君听罢轻轻“啊”了一声,恍然道:“是啊,我竟未想到此这节。幸得天君提醒,细想之下,我也觉此事实在蹊跷,需得仔细斟酌……”说罢,竟似真的垂头细思。 青元天君一瞬不瞬地看他半晌,微微冷笑道:“东唐君心水清明,自然能斟酌透彻。罢了,在下今日得湖君一坛丹台甘露,你我也算银货两讫。” 东唐君道:“方才在西海跟前,多得天君仗义执言,才留得住七太子这半日,说到底,我还欠天君一份人情。” 青元天君道:“我既答应了你要救治他,又收了你一坛丹台甘露,原就该将事办成。区区两句闲话,就当在下谢过不请自来之罪了。七太子半日内,自会转醒,在下不留了,告辞。”也不等东唐君答应,将手一执,转身出门。 东唐君目送人去,才将李镜抱进里屋,小心翼翼放在床上。他见李镜容色玉白,但气息匀浅,睡得甚安,心中安定,便将两指点在他眉额上,凝神去探脉息,探得无甚大碍,才唤了莲子进来,吩咐道:“你速往上霄九天,请丹悬真君来一趟。” 莲子说:“我到上霄去,恐怕一天门都过不。” 东唐君说:“你不是带着我的玉官令么?就是到九霄宝殿前,也没人敢拦,去罢。”莲子也不好再说,领命去了。 那边青元天君走出宴厅,过了游廊,到水台前,刚然要登舟,又见菱角手捧一个大盒,从后追来。 青元天君心生疑惑,回身立住,遥问:“小童因何事来追?” 菱角奔至跟前,把那镂花香木盒子奉上道:“湖君说一坛丹台甘露,不足以谢天君大恩,还赠一棵连株双生的朝暮草,方能聊表谢意。望天君笑纳。” 青元天君将木盒捧来,揭开一看,啪地又合上,心道:“礼送了来,原封退回就有点不识抬举了。这小童也不好复命。”想了想,到底还是收下了,对菱角说:“那你回去替我谢过你们家主罢。” 第19章 临池点血 第19章 临池点血 青元天君走后,又等了两个时辰,人才幽幽转醒。 那张苍的耐心几乎耗尽,在外再三催促,东唐君才领着人出来。 只见李镜已换了一件银缎暗花的素净外衫,又解了冠,只拿一段丝绦玉绳束发,比起往日的鲜亮华服,这一身简便利落,更显出三分清傲,映得人益发俊艳。 张苍走上前,低着眼端量了他。李镜冷冷道:“你不是要拿我么?走罢。”说着就绕过他去。张苍却拦住道:“不急。”忽而将手一伸,就去挑李镜下颔。 李镜吃惊,左手骤起一挡,重重扣住张苍手腕,怫然作色道:“你做甚么?”张苍臂膀巍然不动,恶笑着问:“你又躲甚么?” 李镜道:“别碰我!”捉住张苍手腕一搡,撤手就往后退。可西海洲生来的都是狂龙,膂力惊人,又是出了名的武力强宗,这一搡,张苍非但不被荡开,反手一个回擒,已拿住李镜手臂,发力一拽,便将人拖在身前。 李镜被他桎梏腕臂,几欲忍痛挣出,张苍又已一手握住李镜下巴,头一偏,贴在李镜颈边、耳鬓,竟细细闻嗅起来。这番举措似有轻薄之意,李镜羞辱难当,气得怒喝:“滚开!” 一语甫出,罡气横荡!张苍猛觉一股锐风上冲,心觉不妙,就见银水剑自他袖中抖长而出,唿的一声斜刺过来。张苍连忙将人一放,却再避不及,只见剑气一掠,嗤得一响,手臂上登时划开血口。 银水剑伤,非同小可,张苍掠身退开半丈远,抬手一瞧,那剑伤从虎口直延到手背,血流不止。他却不慌张,反倒意味不明地朝李镜咧嘴一笑。 李镜手压宝剑,威立在旁,怒目而视,见张苍如此态度,更是一股怒火撞上心头,振剑要刺。东唐君急上前,将他剑镡一手压住说:“别急。” 李镜咬牙怒道:“你没瞧么?他简直欺人太甚!” 东唐君微微摇头,李镜看他半晌,只得勉强忍下气去。张苍瞧着二人说:“东唐君妙法宝器奇多,你们躲楼里半日,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以假换真?我当然得鉴认仔细了。” 李镜怒道:“我堂堂东海太子,岂是言而无信之辈?既答应了跟你走,就断不会食言。”张苍嗤笑道:“好,你既然放出这话,咱们就爽快点当堂验个明白。我看你是真坦荡,还是假磊落。”说着,“唰”的一声,从身旁银甲军那抽来一口佩剑,仰首阔步,朝庭中石池走去。 水楼建在东唐湖中,造景时,引的都是活水,池中除了浮花玉草,还有几墩雕凿着奇禽异兽的石柱,柱底绕游着锦鲤七八尾。张苍把带伤的手,往池边一挨,只见几点血花滴落,融散在水里,不出片刻,池中锦鲤便扑腾不住,仓皇游走。 张苍将手收回,朝李镜说:“池中物最惧龙血,临池点血,最好验明正身。我先点来,你随我后,也不算我欺辱了你罢?” 李镜一听这话,傲性忽发,昂然道:“我不点。你既然认为我是假的,大可把这水楼翻个底朝天,看能不能再翻出一个李镜来!” 张苍笑道:“可我又怕看着是‘以假乱真’,其实是‘调虎离山’,你若趁乱逃去,我岂不亏大?”他说着,把手中剑一扬,挽了个剑花,直勾勾指向李镜,胁迫道:“要么你自己来,要么由我动手,你挑一个。” 李镜忍言半晌,到底将牙一咬,举步走了过去。张苍见他走近,把剑一回,拿剑墩向他递去。李镜看他一眼,兜手接住,挥剑朝腕上一划,滴血入池。 龙血点水,顷刻即化,那几尾锦鲤更是如入沸水一般,扑腾更烈。 李镜见状,将长剑横举,往池中掷去,只闻“铮”地一声长响,剑身直直钉入柱石之中。他将手腕挨到唇边一吮,回头望向张苍,怒笑道:“好了,你还有不趁意的没有?” 张苍目色深沉,犹有疑色,瞧着他半晌,到底一拨手道:“给我将人拿下,带走。” 一声令下,便有两人齐声应“是”,走出列来。两人手执银石软索,朝李镜擒来,一人把软索抖开,飞缚李镜两脚双手。 李镜取了镇神钉,法力已经恢复,哪里由它?只见他探手入袖,一段银鞭夹风飞出,一扫一卷,白光横绽,叮铃二声,已将软索打跌在地。 他信手打出一段鞭花,将银水剑收回袖中,冷冷道:“我说了跟你走,走就是了,别又捆又拿的,当我甚么人?你带一众银甲军押我,还怕我逃了不成么?”说罢,将袖一拂,迳自向外头走去。 张苍见不好再硬擒,也就罢了,才要回身跟上,却被东唐君从后叫住。 东唐君说:“张苍,七太子身位清贵,请你务必照料周全。他若有甚差池,不啻东海追责,我也要与你讨个说法。” 张苍本不放他在眼内,自不惧他以话威逼,只将大剑往肩上一扛,粗声冷哼一声,回道:“两海公谊,自有各海掌事者来主张,除非那李奕问我要人,否则这小儿怎样处置,高低轮不到东唐君过问。今日叨扰府上,望你海涵罢。请了!”他话说得不诚切,也不等东唐君答应,先已朝天震声一吼:“退罢!” 围守的银甲军得令,齐齐应下,声如潮浪,当即化了白光腾云而去。 此时桃水宴席未散,犹闻歌乐酒香自前厅飘来。东唐君若有所思的立在庭前,朝那池边微微侧目,冷不丁道:“我还以为你会为玄水珠出手相救呢……人都走了,还藏在暗处做甚么?” 他话口刚完,便见石池薄光微散,从池中雕兽石柱中化出一身玄衣来,内里藏的不是别个,正就是卢绾。只见他携着刚才那一口点血剑,履水近岸道:“七太子这一去凶吉难料,我也在等着看东唐君妙法解围呢。” 东唐君看他一眼,淡淡笑道:“我未有妙法,倒叫你错看了。” 卢绾道:“那倒未必,东唐君肯将‘拂玉玲珑’给七太子护身,定是不愿置他于险地的。今日将人交出,多半有算计在后头。” 东唐君微微侧目,仔细端量了卢绾半晌,笑道:“我从阿镜那听过你的事,也知你心中盘算。你对七太子纠缠不放,不外乎是想以情动他,让他借玄水珠救你心上人罢?” 卢绾毫不避讳,截然就答:“是。我早说过,人救得成了,开罪九天我也不怕,甚么手段我也是敢使的,七太子也未必对我没有情意。”他说着立剑身前,两指一并,将剑脊龙血一抹,递到唇边细细舔试,盯着东唐君说:“湖君若怕美人别抱,不如我们做番交易罢。倘或你肯助我得了玄水珠,我定不碰七太子分毫,如何?” 东唐君道:“你那人未必只有玄水珠能救,何必苦苦去借?” 卢绾闻言微微一诧,攒眉问:“湖君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笑道:“金龙的玄水珠,从来不现于人前,千古下来,没几个人见过,就算我肯替你向他讲情,也未必借得到。与其苦借不得,倒不如另寻它法。我也有一套法子能救你的人,你要不要知道呢?” 卢绾本来要跟他谈价的,冷不防被他售出这一番话,猛地怔愣住了,虽不知这套救人法子是真是假,但也禁不住心生犹豫,有些动摇,只定定盯着东唐君,心中心念飞转,一句话应不出。 东唐君见他情状,只是一笑,接着道:“你若是真想要这救人的法子,拿东西来跟我换罢。”卢绾默然半晌,竟问:“你要甚么?” 东唐君走近两步,朝他心口用力一点,说道:“我要你这人为我所用,替我谋事,你换不换?” 卢绾心念猛然一动,炯然望着东唐君,有些琢磨不透他这番话的用意。 东唐君却深谙协谈之道,见他心意未定,非但不催逼成交,反自退了一步,笑吟吟道:“霎时间这么一说,你未必信我。不急,我给你些日子掂量,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我不迟。” 二人正说话间,就见莲子办完事,从外头回来了。 东唐君远远见她奔过桥,便问:“人请到了么?” 莲子忙答:“请到了,在楼外等着呢。”又将手中玉令奉上,东唐君接过,纳在袖中说:“你将人请到上水轩,回头再让菱角散了宴席。”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 卢绾被他一番钩子话引住了,踌躇不定得想着:“倘或真如他所说,并非只有玄水珠可以救白晓,那玉宇天君为甚么要遣我下山呢?他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眼见东唐君要去,卢绾心似火燎一般,更丢不开,急要追去想问个究竟。 莲子一把拉住了他说:“卢公子,府外有人要见你呢!”卢绾猛听这话,语带几分警惕地问:“甚么人要见我?” 莲子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名儿,只我回来时,在府外遇着的一个人,是一位浓眉正目的公子,面目忠厚老实,身量魁梧高大。他说找你,我教他进来,他又不肯。你不若瞧瞧去罢?” 卢绾一听,已知来人必是伏廷,竟有些不大好的预感,心怕灵修山上出了状况,二话不说,急奔出府门。 第20章 来者有信 第20章 来者有信 丹悬真君到水轩时,东唐君早已换下宴服,等在里头,正手掬一捧细食,立在池边逗喂锦鲤,神态怡然,十分从容。 丹悬真君走过来,说道:“都这时候,湖君还有好雅致啊。我听说,西海从你这拿了人走?” 东唐君不答这话,倒问了别的事去:“东海和西海的四渎梭,可都到灵修山了?”丹悬真君点头答道:“是,都在玉宇天君手里了。” 东唐君“嗯”地应了一声,又问:“我让你安置的人,你放在何处?” 丹悬真君说:“也是一样,在灵修山。” 东唐君若有所思,犹自喂逗着那池中锦鲤,好久都不接下话。 丹悬真君以为他会详问灵修山那人处境,哪料半句未提,不知他在琢磨甚么,便故意拿话探他口风,说:“东唐君这前计后着,铺陈甚好,如今我们已得东西两海的四渎梭,南北两海的就不在话下了。天帝得闻此讯,定然大悦。” 东唐君淡然道:“那是好事。” 丹悬真君瞧他一眼,又说:“我听说了,你曾让玉宇天君,帮你行过一件事。你让他将镇神钉施在七太子身上,有这回事么?” 东唐君也不藏掖,点头道:“确有此事。” 丹悬真君轻轻“啊”了一声,目色趋沉,却仍弯着唇笑道:“先是窃梭,又杀别海四太子嫁祸,再是施镇神钉……明明是湖君自己罗织构陷,引七太子入彀,刚才桃水宴上,百仙跟前,怎么又演一出深情相护呢?弄这一番玄虚,到底甚么用意?” 东唐君忽地一振臂,把手中细食尽数抛入池中,掸了掸衣袖说:“天上令我与玉宇天君取四渎梭,乱四海。我奉命造事,只要功成了,其中缘故,何须过问?” 他说着,担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身道:“天时正好,请真君随我到灵修山去罢,我该见一见你安置的那人了。” 丹悬真君见他不愿多透漏,只得住口。二人便驾云望灵修山去了。 ◇ 且说卢绾那头,他听莲子形容府外那人身貌,已知是伏廷。 之前他们三人回灵修山,见了玉宇天君,曾商酌好各行其事:卢绾仍旧下山试借玄水珠,白眠和伏廷则将四渎梭带到灵修山中镇守。而如今伏廷从灵修山找了过来,只怕是四渎梭出了甚么差池。 卢绾心中焦急,一出府门,远远见到伏廷,大声问:“你下山来,可是有要紧事么?怎么不直接进府找我,在这干等着!” 伏廷迎上来,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怕与你错过,更是费事,再且我……我旧时立过心,不入这东唐府门了。” 卢绾一听,心觉伏廷这话十分奇怪,似有极深因由,但眼下境况又不便细询,只得先细询四渎梭的事。 伏廷说:“先回灵修山罢,这一路上我跟你细细说来。”卢绾心知大有不妙,赶忙动身起行,让伏廷一路上将事阐明。 原来卢绾下山后,伏、白二人便依言将四渎梭取来,放于灵毓宫中镇守。 玉宇天君几番劝说,让二人搁置寻杀朝生一事,留在宫中静修。 两人一想对天君敬重,又因他救住了白晓,一时不好抗辩推拒,只好口上答应着,便此住下。偏白眠性子忤逆,最会阳奉阴违,又与那朝生有大仇,哪肯就此罢休?只忙白日凝神静修,夜里却拉着伏廷,在山中四处暗查,找寻朝生藏身处。 依理来说,朝生修炼的是阴邪之术,藏置阴身的地方,需极阴极寒。可这些日子里,二人循着风水地貌,一遍遍堪查,竟半点蛛丝马迹也无。无奈何之下,二人就想到去见白晓一面,看能否从他口中得知一丝线索。 伏廷心里明白,他兄弟二人为朝生反目后,白眠孑身下了灵修山,就从未相见过了。白眠虽强嘴拗舌,声称至死不见,但实则心中放不下这位胞兄。伏廷了然于怀,也有心要给他们谋上一面,便与他一道去求玉宇天君,请见白晓。 不想玉宇天君却推说:“白晓如今身魄孱弱,就怕兄弟旧时过节,见了有所冲撞,倒害了他。”二人再三游说,终不得应允,只好悻悻而回。 偏是白眠立了心的事,非做成不可,便暗自在灵毓宫的守山童子间打听,隐约得知安置白晓之处。那殿室位在仙宫深处,地方幽僻,唤做云升殿,二人一去,见殿外守着两青衫仙童,遂使计将人支开,竟轻易潜了进去。 白晓如今内丹被毁,靠着卢绾使了“双魄琉璃”吊命,他为免再损耗神魄,便只维持兽形,半昏半醒的,蜷在殿内一处锦枕上。 白眠与他同胞兄弟,终究血脉相连,一进门,见他落得如此惨淡形景,心中又气又恨,百味掺杂,急夺步上前,大声说:“哈,好极好极!屡劝不听,屡教不改,自己讨上苦果吃,我来看看你甚么下场?” 那白狐闻声骇然,急睁眼看来,一见白眠,双目凶光突闪,倏地跃起身,呲牙扑咬过来!白眠哪料到他如此态度?吃了一惊,又不忍出手伤他,侧步退身一躲。白晓扑咬不成,四脚捉地落在远处,它摆尾回首,望向白眠,浑身毛发炸立,躬身龇齿,怒瞠两目。 白眠不快已极,冷笑道:“我做错甚么了,你竟还恼我?” 一个声音于虚空中幽幽荡开,撞入二人耳中道:“你为甚么回灵修山?滚出去!滚出去!” 白眠认出是白晓的声音,勃然大怒,恶狠狠地笑道:“我为甚么回来?自然是为杀你老相好来的。他阳身被毁,我来翻他阴身藏纳之地,好给他个痛快。他人在哪里?你快说!” 白晓静着不答。他也不问朝生阳身因何被杀,只淡漠地看着白眠说:“就算他身负重伤,你也难犯他秋毫的。别白费力气了,快走罢。” 白眠见他如今处境,竟还对那妖道处处相护,不禁愤恨更深,冷笑道:“我就不信了,难道他剩得半个阴身,也有通天能耐?你也忒小瞧了我。你说出他阴身藏纳之处,我将人挫骨扬灰了,带给你看!” 白晓道:“你百年不归山,一朝归来,却不为恩义,只为仇怨……这些年在外,你活得越发狭隘了。” 白眠嗤笑:“我活得狭隘,那你呢?你为了那妖道,行尽歹事,落道如今境地,倒是十分快意!快说,那朝生阴身藏在何处?”话音一落,猛地将袖一拂,只见一道白光夹着罡风直射白晓去。 那白狐纵身跃退,长尾招拂,身形随之一卷,落地时便化出一个人形来,在一丈开外,点足立好。只见他散着一头长发,如云似瀑,穿一件无纹无饰的薄单衣,容貌与白眠如出一辙,偏偏神态清峻,端严至极,目色更是深冷,即便与白眠并立,那风仪也判若两人。 白眠见了他身相,心中更怒,一手成爪,倏向白晓擒袭去,白晓竟然不躲,忽将脸一扬,任他拿住了颈喉。那白眠出招也不掂轻重,一手扣下,只痛得人眉头一蹙。 白晓盯着他说:“我不会告诉你朝生去处。你要杀我,那便杀罢。” 白眠五指压住他颈脉,听见了话,心间无处旧事闪过,眼目瞬间赤红。 他心想,朝生这件事,即便白晓百般狡赖也好,谎话连篇也成,只要给出一个说法,他统统都可以不跟白晓不计较。可自打一见面,白晓除了回护朝生的话,其它种种,竟绝口不提,甚至连问都不问,这些年在山下他过得好是不好? 白眠思及此,心中怨怒更如翻江倒海,低吼道:“为甚么?为甚么你为那妖道能死心塌地到这地步?你自己内丹没了,还要豁命护他!我是你亲胞弟,你却置我于不顾,我下山百年,任我自生自灭,你竟不闻不问?白晓白晓,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我恨不得将你……将你……”他越说,越发恨意彻骨,五指勒锁着白眠颈脖,缓缓收紧,手臂因使力过甚,微微打颤。 伏廷见状大惊,急上前捉住白眠手腕,呼道:“阿白,别要如此!”他话才出口,便见白眠另起一手,直轰他面门。掌风呼呼,凶戾至极。伏廷待要撒手避开,又怕他遏制不住怒火,杀伤白晓,干脆将眼一阖,立心硬抗。 白眠只想将他吓退,不想伏廷这样倔头倔脑。 一掌眼看就要拍中头面,白眠一惊,倏把罡气一手,掌路下压,砰然一声,拍在伏廷肩头。他这一掌来势不逊,激得戾风乍起,气浪狂涨,将三人都震退开去。 伏廷肩上剧痛,还怕白眠怒火不消,一立稳身,又急奔上前,扯住人道:“阿白,你今日若伤了他,以后定要悔恨不已,别要如此!而且他身上有双魄琉璃,你伤他了,便要害了卢绾啊!” 白眠听见这话,才攒眉收住了手。 白晓靠着“双魄琉璃”吊命,本已命似悬丝,刚才被劲气倒冲,更加难支,只见他面如金纸,捺着胸口,退立在旁。白眠见他神态痛苦,不禁心中一疼,待要上前去搀,外头忽然传来一段足音,夹着细碎说话声,直往这边来。 三人大惊,明白是支开的两位仙童回来了。 白晓低声催道:“你们快些走罢。” 白眠天生就是不怕事的性子,他来时就想好了,纵然被逮着,也不过领那灵毓宫一趟大罚,他幼时就没怕过,如今哪还怕它?便不疾不徐地说:“你今日不告诉我朝生在哪儿,我便不走。” 这时外头步声越发近,听着不止两人,白晓脸色陡然大变,急上前,用力推了白眠一把说:“你改日来,我保证一定跟你细说,你现在快走!” 白眠从未见过他如此惶急,便知道来人蹊跷,索性一手扯住他,凶道:“不用改日,我倒要看看,今日来的是甚么人?”说罢两步趋近榻案,掀起一个错金博山炉,转头去催伏廷:“快些进来!” 伏廷闻言一怔,但与白眠目光一碰,霎间明了意图,也急匆匆奔过去,与白眠同化了身形,钻入那博山炉中,竟藏匿了起来。 白眠心中计量得好,他想道:“白晓着急要我走,定是不愿我们与来人打照面。如此一藏,等人来了,白晓也必不会揭穿。若来人是朝生,我好袭他个猝不及防。” 白晓哪料得他们如此胆大!这一惊之下,事到临头,也再无别法,他听声响已知人到门外了,再赶那二人已来不及,他便急急将两指一捻,啪地一声,点燃了炉中的半寸天骨香来遮盖气息,又匆忙拾起山盖,一把将炉合上。 这边还不及离桌,那头“吱呀——”一声扯门声响,人已进来了。 白晓心尖一颤,忙掩住喘息,倚着案缓缓转身,朝门边望去。这来人不是别个,正是灵修山的玉宇天君。 第21章 灵修秘境 第21章 灵修秘境 玉宇天君缓步走过来,眼盯着白晓说:“怎么今日你倒肯以这模样见我?” 白晓默然不语,只立在那儿。玉宇天君见他缄口,又明知故问:“太寻跟我说,白眠来过了,是吗?” 白晓情知瞒不住,便坦然承认:“是,来过了。” 玉宇天君轻轻一笑,道:“我就知道,不让他来偏来,就是个不让人顺心的性子。”说罢话锋一转,接着道:“他这趟回来,是为了杀朝生,你知道吗?” 白晓冷淡道:“你故意放他与我见面,就是想让我出言劝阻吧。你就不怕我把你跟朝生的事,都跟他说了吗?” 玉宇天君笑道:“我从来不怕他来,怕的不是你吗?当初费尽心思与他闹反目,将人赶下灵修山,他如今自己跑了回来。白晓,你心里怕得很,是不是?”说着伸手将白晓手腕轻轻握住,一把扯进怀里。 白晓挣了两下,便没有动,只听他沉声道:“只要你不寻死觅活,好好待着,他自然安然无事。你自毁内丹这事,我就揭过了。可这以后,你若再用甚么法子糟践自己,我就让白眠跟着你一样的遭罪,明白吗?” 白晓任他搂着,蹙眉低首道:“你就不能放我吗?” 玉宇天君笑道:“你如今与卢绾性命相系,我答应他护你周全。他待你情深至此,你又怎么好害他?” 白晓如桎梏加身,被这话束缚地无处逃奔,颤声说:“你当初救我兄弟二人,此番恩德,我无以为报,当初年少无知,待你有情,多年来为你做下种种孽事,也该还清了——”玉宇天君目露愠色,打断道:“你我只止恩情?” 白晓盯着他,眼中爱恨难明,只敢不答。 玉宇天君似是不忍逼他,半晌转怒为笑,说道:“我本来只是借个借口,让卢绾下山,替我拖延东海的人,却不料他竟搅合进这事去,杀我明阳异化之身,伤及我元神。过几日,我便要闭关去……”他话说到此,语气渐趋温和,伸手捻摸着白晓耳垂,续道:“我就想来看你一看。” 白晓神色微动,遽然看着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到底也没说话。 玉宇天君却好似明了了他心意,笑了一笑,沉声说:“等你内丹补完,好转过来,我们再谈谈,歇着罢。”便将人放开,转身就要走。 白晓心里不安已极,忙唤住他问:“既然玄水珠只是你遣卢绾下山的借口,你……你要使甚么法子救我?” 玉宇天君瞥他一眼,笃定道:“我定有法子能救你。” 白晓想到他往日所作所为,心知法子即便不是催心折骨,也定要祸连旁人的。他如今被困逃不出灵修山,就算自戕寻死,也会牵及卢绾性命……这罪孽在身,竟是玉石俱焚也躲不过。 他一思及此,恨意冲心,冷冷咒道:“你位列上仙,却行诸多恶事,修此邪道,你日后定遭果报……”玉宇天君听了,但笑不语,转身出去了。 待玉宇天君走远,那炉山中二人方化了一缕青烟,现出身来。那番话白眠和伏廷尽数听去,过往林林总总,不言自明。 白眠想不到这事与玉宇天君竟有许多牵扯,而白晓舍身周旋其中,还敛抑百年,怒火几将心怀冲裂,他一把挣开死死抱住自己的伏廷,就要追出。 伏廷还奔上来,两手扯住道:“那是九天上仙,你追上去能奈他何?何不从长计议!” 白眠忍耐半晌,到底静了下来,倏然转头走回到白晓跟前,他双目赤红,怒瞪着白晓,忽地一把抱住,叫道:“我带你走。” 白晓被他抱得一愣,挨在他怀里,苦声道:“我出不去这灵修山了。就是出去了,他也会设法将我找回来。有这一回,他不知会怎么待你……我不走。” 白眠愤然道:“我不怕事,也没怕过遭罪,你怕甚么?我用得着要你三番四次护我?” 说着一手执住白晓,朝那门外一指,直骂那玉宇天君道:“那是甚么人?亏我几百年来敬重他,他尊为上仙竟,如此恣凶稔恶,又这样待你……折辱你……这种恩德,不还也罢了!” 白晓为那朝生,行过诸多不知分数的事,白眠这一番话,倒似骂到他身上了。他心中苦处不能道明,只深深叹道:“我跟他的事,不尽是他一人之过,我也无法跟你说得清楚。你若为了我好,就听我的话,快些下山去……” 白眠打断:“我下山,然后怎样?仍装做与你兄弟反目了,两相不见,各走各路?白晓,我和你同生一脉,你教我撇下你不管,我心里过得去吗?你想过我以后的日子吗?” 白晓道:“我没料到你会回来,更不愿你知道这事,可你既已知道,也不能乱我方阵……你若还当我是兄长,便替我做一件事:马上下山去,去将卢绾找来,你告诉他,玄水珠根本无法救我性命,别要白费心思。玉宇天君让他使‘双魄琉璃’与我命悬一处,只为绝我寻死之心,天君利用了他一回,却又以救我为由,使他下山寻珠……卢绾又是那样的性子,我怕他为得玄水珠闯下祸来。” 白眠听完,哼地笑了一声,却冷面不语。 白晓皱眉催道:“你还愿不愿听我的?” 白眠盯着他,将人细细看了一遍,似忽然把事情想通透了,爽快应道:“好,我都依你说的办,我这就找卢绾去。”一挥手,招呼伏廷过来,两人潜出了云升殿去了。 二人直奔到摘星门前,白眠却倏然按住云头,对伏廷说:“你去将卢绾叫回来,我去找妖君潜修之地,等你二人回来,我们三人再商酌个法子。无论如何,我定要带白晓出灵修山。” 刚才见他慨然允诺,伏廷就知没这么便宜,早等着他出主意了,此时伏廷此时劝都不劝了,只道:“你要是真想这样做,也成,我立马去将卢绾找来。但在我二人回来之前,你只能在这等着,别管遇着什么,不要妄自行事,不能轻举妄动。你答应我么?” 白眠看了他一眼,低眉顺目的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速去速回,我等你就是了。”伏廷见他上下唇一碰,答应得好好的,反而不动了,好无奈地叹气:“你这样子,九成是不会听我的了。” 白眠目中一丝黠光闪过,喑恶叱咤:“那你还啰嗦甚么?速去速回,别耽搁我时辰!”也不再装了,将手一甩,调转云头,还投后殿方向去。 伏廷知道拦他不住,转念又想:“玉宇天君阵法卓绝,潜修之地必定有所护持,他自己一个轻易也找不到的。”心中才安定一些,也不敢再迁延,下山直奔东唐湖府找卢绾去了。 ◇ 再说伏廷和卢绾碰面之时,东唐君与丹悬真君已到了灵修山来。 两人刚上仙山云台,就见玉桥墩石上的白石雕鹤一动,化出两个仙童跳将下来来,二人葛巾单衣,手执玉板,徐徐揖道:“见过神君。” 东唐君本是精通阵法之人,脚登云台,便觉出异样,四处观望,见银锁交围,脚踏星石,便知道这是个“天渊星盘阵”的阵口,人肯定就困在云台之下了。果见一个童子上前道:“天君因伤入关潜修,不便相迎,已嘱咐我等为二位引路。” 丹悬真君客气道:“那就有劳仙童了。” 童子递手一请,朱唇微启,念道:“角木轸水,娄金危月,二位请罢。” 东唐君颔首道:“谢了。”两指一并,起手运法,往云台上一指。 只见一道白光如天星骤降,落在石台东位一处星石之上,炸起一朵银花,接着便是南、西、北位各点了一处。 这“天渊星盘阵”本就是个囚笼阵,阵台是用天晶石布筑的星盘,若不知阵主在所设的星位,想要入阵或者出阵,废诸多功夫都是徒劳。 东唐君将这四方星位点罢,台周银索倏然交紧,地表微颤,紧接着,便闻云台下连声大响,似山石滚滚而落,云霭翻涌而来,一时间白雾缭绕,寸步难视。等过了好一阵方才稳静。 东唐君置身浓雾之中,凝神细听,闻得灵鸟啼鸣声,滴水点石响,他自袖一荡,一股清风将流岚吹,就见仙境现于眼前。 这云台已不在崖山中,落在一处绿水静潭上,放眼望去,无穷开阔。 云台前的玉桥也不是接往了摘星门了,而是通入一座玉顶琳宫之前,那琳宫楼殿,有一半嵌在峭崖山壁内,崖壁上苔青藓翠,有数股灵泉蜿蜒而下。 东唐君见了,不禁赞叹:“不想这阵中竟有这样一片灵境福地。” 丹悬真君便在前领路。 二人过了玉桥,一入宫门,先见一面银霄白石照壁,壁后有两个半月泮池,行过泮桥,见一座孤殿,一幢二重宝楼。丹悬真君向那孤殿走去,递手一指说:“东唐君要见的人,就在这里面了。” 东唐君见殿门朱红,无闩无锁,便自推门而进。 这玉顶殿不大,殿体却有五六丈高,殿内四周有九墩缠龙天柱,每柱下都点着一座百枝长明灯。殿堂中央有一池赤水,池中高起一个白石坛台,四周无桥可通达,那被困在坛台上的人,竟就是李奕。 第22章 韶海李奕 第22章 韶海李奕 原来李奕与李镜商定分道而行后,在朝水城便得了东唐君暗信,说灵修山一带有异,他信以为真,便只身前往灵修山,探看四渎梭下落。 不想他这一来,正中了一场算计,被玉宇天君困在这琳宫之中。玉宇天君有因何擒他,这些日子里,李奕百思不得其解,他却隐约知道必与四渎梭相关,且与东唐君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与这东唐君当堂正面一见,他也不诧愕,反似久候多时了,正要侍客的主人家,立在水台之上,淡然道:“看来东唐君有许多话要跟我说,只这里无茶无酒,慢待你了。” 东唐君见他一身清贵傲然之气,分毫不损,不由微微笑道:“这些日子,真委屈大太子了。”李奕冷笑道:“你困我于山中,又将我七弟如何处置了?” 东唐君笑道:“阿镜在我湖府中养过多久了?我要真要处置他,大太子等不到今日。”说罢,一双漆目紧望李奕,见李奕陡然色变,他才和颜续道:“你放心,小太子他很好。” 李奕被他那一声‘小太子’莫名唤得心神一离,只恐李镜落在他手里遭上什么大罪,急道:“东唐君!我七弟心思纯澈,一向待你如至亲,你不要为难他。” 他说着,便急得趋步上前,临近池边,被赤水池的气雾一熏,又退回两步。 东唐君隔着一池赤雾,淡淡看着人,见李奕有焦灼色,不疾不徐道:“我又怎么会为难他?我一向待阿镜甚好。” 李奕哪肯轻信,心中隐隐不安,问道:“他如今在那里?四渎梭被窃这事,你定是早也知情的。你是故意去信给我,将我兄弟二人支离的……”他话口未完,就被东唐君打断道:“大太子误会了,想要支走你的人不是我,是阿镜。” 一句话,把李奕惊的一愕,他瞠目看着人问:“你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道:“大太子聪慧过人,你自己想想看罢。四渎梭是你东海的镇海神器,就凭灵修山那一只赤足白狐,若无人相助,怎么偷得出来?我实话告诉你,窃梭这事,乃是七太子暗里帮助,方才得成。”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如遭雷打,难以置信地反驳:“一派胡言!我视你做挚友,也一向敬你为人,你不仅暗算我,还拿话污蔑我弟弟?我七弟断不能做下这些事!” 东唐君含笑道:“他做的还不止窃梭这事呢。你兄弟二人领命出海,阿镜故意将你支开,你道是为甚么?因你与他分开后,他便去杀了那西海四太子张邃,替我将西海四渎梭夺来了。如今此物就在我手中,你要不要瞧瞧?” 他这一句句栽在李镜身上的,皆是弥天大罪,李奕听一桩也心惊,待闻“杀四太子张邃”此话时,他更是神色陡变,惊在当场,难以置信地沉吟:“甚么?那……那张邃死了?”他在惊疑中心念急转,倏地又冷静下来,他暗自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七弟的心性纯良,绝不会无端做下这种恶事。” 东唐君道:“你熟悉他品行,却未必熟悉他的心怀。他在湖府寄住的旧事,有没有跟你说过?” 李奕觉出这话有些不对味来,问道:“甚么旧事?”东唐君笑道:“我与小太子早早交了心,投了情。阿镜钟情于我,他是甘愿徇情为我促成诸事的。” 李奕听到二人“交心投情”一言,登时脸色煞白,他待要不信,可将往事回想一转,却又怔住,因这事确实有些影儿!因李镜自成角归海后,确与东唐君过从甚密,且每年二月二巡水期后,他又必回东唐湖府住上一段日子。一直以来,李奕只以为是二人多年相处,情义深厚,并未太上心……今时被东唐君一言点开,方觉二人果真似有私情! 一思及此,李奕心头突突乱跳,如有鼓擂,竟禁不住对李镜生疑。他只自抑住这想法,暗下自劝道:“不对,不对,这是他为挑唆我兄弟二人说的话,这事未必确凿,我若贸然听信,错怪了七弟,正中他下怀了。”又凛然抬头,冷冷向东唐君一望,敞声道:“若真有其事,你让我七弟来见我,我当堂问个明白。倘或他不来,我不听信你这一面之词!” 东唐君轻轻“啊”了一声,转笑道:“不是我不教他来见,而是小太子因杀命夺梭,如今被那张苍所获,已被带去,关在西海琳宫中了。” 李奕哪料中间还有这么一大节事,更惊道:“被张苍获了?”东唐君笑道:“是啊,大太子若要问他,自可往西海当面问去。” 他说这么说着,起掌一拂,一道劲风从池面横掠而过,将北墙柱下的百枝长明灯扑灭,池底赤水瞬即滚沸,噗噗作响,不多时便化作一团业火,烧出霞烟丹雾,蒸腾殆尽了。 东唐君向李奕抬手一揖,温然笑道:“本君恭请大太子出阵。” 他忽然开阵放人,倒大出李奕所料。 可事出不寻常,越不能轻慢,李奕心中几番揣度,默然不动,还严色瞧着他。东唐君见人寸步不移,又问:“怎么,大太子不愿走?” 李奕道:“你让我来灵修山,却与玉宇天君合谋设阵困我,如今你又让我出阵,岂知不是另一回请君入瓮?” 东唐君微微点头道:“也是,那请大太子就仔细思量罢。要走要留,悉随尊便。”又将开星盘阵的斗府,一一告知李奕,转身出殿去了。 这一堵殿墙之隔,外面丹悬真君早将二人谈话,尽数听完。见东唐君踱出殿来,便笑脸迎上说:“东唐君栽罪嫁祸,真真分毫不留手。” 东唐君不理此话,迳自问:“阿镜在西海如何了?” 丹悬真君道:“得了信,说是囚在张苍的长凌宫下。”他顿了一顿,又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七太子是湖君投到西海的香饵,今放李奕出去,是要等他自投西海,将胞弟救出来。东西两海素来不和睦,经此动乱,一起干戈,这趟水必浑。” 东唐君垂头沉吟:“那李奕是个知事轻重的谨慎人,要他闯杀西海只怕不易,他再怎么着紧这弟弟,也断不会拿两海公谊当儿戏。” 丹悬真君看他一眼,佯笑道:“那湖君将小太子给了西海,岂不白给?”东唐君道:“倒也未必,且看罢。”二人便无别话,打道回东唐湖府去了。 这头二人才去,不多时,那卢绾、伏廷便趱程回到灵修山。 一路上,伏廷已将如何见着白晓,又如何知道玉宇天君与那朝生互为阴阳之身的事,都与卢绾剖明。 卢绾听了惊愕异常,后又震怒不止。 他不想百千年下来,自己敬重万分的玉宇天君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再及想到玄水珠救不住白晓,那唯一之法也落空,一时间,只觉惨痛灌心,几不能活。 伏廷见他惨怛情状,只好安慰:“你不必多想。待我们回了灵修山,设法将白晓带出来,定能另寻它法。” 此时的卢绾万事不入耳,满心只想着东唐君那一道救人法子了。 他对东唐君的许诺,本来将信将疑,但如今失了凭靠,走投无路,此法倒一下子成了他的浩海浮木,暗路明灯。卢绾再三思量,向伏廷道:“在见你之前,东唐君曾许我一言。他说,只要我替他谋事,他另有法子替我救白晓的,若此言不假,我觉得可以一试的。” 伏廷闻言陡然色变,忙扯住他说:“这东唐君的话,你切不可轻信。” 卢绾想起他曾在东唐府前逡巡不入,便顺着话问:“你旧时与东唐君有过往来,今时却远了他,是因着甚么事?” 伏廷默然半晌,道:“这东唐君未必如所闻那般温润谦和,行止磊落。此人城府颇深,其心性……也不好说。” 卢绾一听,心中更是惊疑:“这东唐君受淮水龙王照拂,在辞城一带施好应求,有上千年了。其性大度豁达,又甚有理事之能,陆洲水系里,无人不对他交口称誉。伏廷怎么对他有如此成见?”便又问道:“从何见得?” 伏廷是个老实性子,被卢绾一问,便觉这是是非非,不该胡乱答就,为难半晌,只得道:“他待我不曾有亏欠处,我也不好跟你评断他。我只讲一件我眼见耳闻的事,你自己斟酌。” 卢绾忙道:“你说来。”伏廷说:“我旧时与这东唐君相识,看他性子温恭,相处十分悦意,便时常到湖府中去,跟他讨教阵法。后来深谈,知他在深研几种阵法,可作镇遏,可作攻杀,虽精妙绝伦,但论施阵手段,都有一些偏颇。其中一个唤作‘千方埋骨阵’,得以活物身骨、魂魄来支阵。我觉得此阵太也入邪,对他起了芥蒂,才逐渐疏于往来。然则有些事,越往深想,越觉胆寒;你却试想想,这东唐君数千年来养的锦鲤,银乌绯绀,色的花的,成千上万,都赴到甚么地方去了?” 卢绾瞠目看着他:“难道他所研阵法,都是这等……这等邪阵?” 见他听话去,伏廷更正色道:“我不敢把话说确凿了,可布阵敢使如此手段的,断断不是个温善人。怕只怕他那番话,是故意引你入套,你千万不能答应!” 第23章 浊水未澄 第23章 浊水未澄 卢绾听了,默然不语。 伏廷知他用情至深,唯恐他为救白晓,慌不择路,只好先苦心劝住:“我深知你秉性,你不知有这法子倒罢,知有此法,你必不死心。这样罢,到时你先问问去,看那东唐君让你做甚么事,又是个甚么救人法子,你我再作决定。” 卢绾只好点头答应。又跟伏廷说了桃水宴席上诸事:那东唐君开酒请青元天君,张苍闯宴拿人,西海四太子遭害,四渎梭被夺等诸事,都一一详述。末了,又评断一句:“玉宇天君让白晓去窃东海的四渎梭……杀西海太子这事,必定也是他做下。” 伏廷将卢绾的话理了一遍,只想不明白,皱眉喃喃:“玉宇天君是上霄九天的人,他何必跟四海过不去?”沉吟半晌,又摇头叹气道:“先不说杀命夺梭这事,是谁授计做下,如今都落在那七太子头上了。这等大罪,论理他得提审九天,此罪一旦坐实,只怕凶多吉少。我们可有法帮那七太子一帮?” 卢绾被他一说,不由也替李镜悬起心来,但转念又想:“东唐君曾把‘拂玉玲珑’给李镜护身,想来不会置他于险境不顾。以东唐君的手段,又何须我来操心?”便与伏廷道:“这李镜后头牵涉东西两海,兹事体大,不是我们能帮就帮上的,还是先救白晓要紧。” 话说到此,二人已到了灵修山巅。 这才按下风云,就见白眠在山径一头走来。伏廷本就怕白眠孤身一人,闯出些甚么祸事,现在见人无恙,倒松了口气。 卢绾望前走来,向白眠问:“有探查出玉宇天君闭关何处么?” 白眠淡淡道:“没探真切。只无意间获知这山内有一处秘地,不知藏纳甚么用,我进不去,所以等一等伏廷。” 原来在伏廷下山后,白眠独身便在山中搜寻。他为掩人耳目,抖身化了一只白雀,四下里寻去,正巧就碰上丹悬真君与东唐君二人,在云台上开“天渊星盘阵”。因此听得二人说话,又暗中记下了开阵时点的四处星位,便将这事跟卢绾和伏廷说了。 伏廷吃惊问:“东唐君?他做甚么来灵修山?”白眠说:“那仙童引他入阵时,说了一句‘天君因伤入关潜修,不便相迎,已嘱咐我等引路’。想来他是跟那妖君有些往来。” 卢绾心想:“玉宇天君夺梭杀命,让李镜顶了如此大罪,东唐君不思量救人,却来灵修山走这么一遭,图甚么?”他掂量不明白,心中更疑窦丛生,越发想一探究竟,便对伏廷说:“我们且入‘天渊星盘阵’,看看有甚么乾坤。” 伏廷苦恼道:“那地方有守山童子,上了云台,他们就见着咱们了。要怎么开阵?” 卢绾没好气道:“我还对付不来两个守山童子么?那玉宇天君与邪魔无异,难道你还敬他怕他?闹个翻倒罢了!”白眠难得附和卢绾:“说得不错。” 伏廷太懂眼前这两人,一个不达目的不休,一个性子亢直不屈,这二人一旦心念俱立,必定首尾不顾的,他跟在后头,只好无奈道:“好,好……你们说了算。不管怎样,我只能跟着你们办这事了。”便领着白眠和卢绾,直上云台去。 三人行至台中站定,卢绾出声呼道:“我们有事询求,还请玉台守山童子出来相见!” 那桥头上的白石仙鹤,应声化出两童子来,其模样清俊,发束端正,立在那儿齐声道:“甚么人?请说罢……” 话口未完,就见卢绾闪身袭上,一爪直勾入童子胸口,往外一扯,生生扯出一块熠熠生辉的翠玉来,仙童眉头一拧,身相顿化碎石粉齑,一阵扬尘而去。在他出手之际,白眠也已将另外一个童子如法毁坏。 二人互觑一眼,同将那灵玉打碎,一并投到了崖山下。 伏廷见状,忙地并指运法,依白眠所念的方位,一一将星盘点动。 一时之间,石台大震,银链缠绞,浓雾裹盖,以地裂山崩之势往下飞陷。等声浪平息,三人已落在一处广阔的渊潭之中,眼前一座玉桥,直通入崖山琳宫去。 卢绾四下环顾,惊叹道:“我在这好些年了,竟不知道灵修山有这一处秘境。” 白眠踏上桥头说:“别费话了,进去看个究竟罢。”正要走,伏廷却一把拽住他说:“这终究是秘地,不知有甚机关阵数。我在前头罢,好看看路。”便打了头阵,先过桥去。 三人进了琳宫,只见庭中琼花瑶草丰茂,里面只一所孤殿,一座重楼。伏廷多处查看,不见异样,唯独那殿所门户洞开,他便径自走了进去。 只见殿中有一水池,里面赤水早已枯竭,独有一座石台耸立池中。伏廷见这构造,隐约似是囚笼阵的阵势,又依稀见台上立着有人,便趋上前去看,一下认出那被困的人来,忙大声呼问:“那阵中人,可是东海大太子李奕?” 卢绾闻言大惊,疾步上前一望,果真是在朝水城中见过那一位。 李奕不认得伏廷,却对在朝水城跟了一程的卢绾有些儿印象,敞声道:“我是李奕。我因东海四渎梭遭窃,受命出寻,因误信了东唐君信报,被玉宇天君困陷在这里了。你们三位是何人?” 卢绾一听,才知东唐君跟这玉宇天君原是一路,心想:“若是这样,东海四渎梭被窃,李镜遭镇神钉所害,又因西海杀命被擒……这诸多祸事,东唐君自始至终竟都是知情的,说不定还都是东唐君一手促成!” 一思及此,卢绾不由替李镜处境担忧,他向李奕呼道:“大太子,你七弟在外头遭遇了好大的祸事,你知不知啊?” 李奕刚才听了东唐君的话,虽心里不曾尽信,但也难辨真假,现听卢绾为此言佐证,更觉此事不虚,他急得直问:“甚么祸事?东唐君三刻前来过见我,说我七弟与他合谋窃梭,还去西海杀命,如今被张苍擒获在海府之中。此话可当真么?” 卢绾道:“大太子得先回答我一件事,我再回你的话。” 李奕忙问道:“甚么事?”卢绾说:“你的银水剑可还在手中么?”李奕一愣,摇头说:“我被擒时,银水剑就被玉宇天君夺去了。” 卢绾轻轻“啊”了一声,朗然道:“好。那我告诉大太子,东唐君那话有一半真,有一半假。七太子确实被擒在西海,但人不是他杀的。你兄弟在朝水城分道后,我跟了七太子一路,那路上遭了事,七太子被镇神钉封了法力,自保犹不能够,更枉论杀命,这事他是遭人嫁祸的,我可以作证。可如今他被张苍擒在西海,这事却真。” 李奕脸色陡变,垂头沉思半晌,忽道:“怪不得东唐君说下那一番话,又特意开阵放我,他是让我往西海救人……”卢绾听觉蹊跷,截口道:“大太子,这其中恐有算计,你万不能去。” 李奕道:“我若不去,恐我七弟有性命之忧了。既然他算定我要走这一趟,我也不妨去看看,他有何计较。” 第24章 在劫难逃 第24章 在劫难逃 李奕心意已决,迳自出阵,大步奔出殿,就要孤身投西海去。 卢绾赶忙便追出,叫住李奕道:“大太子,请你留一步说话!” 李奕早奔到桥上,闻声住步回身。他与李镜是同母所生,一对隽眉朗目有几分相似,炯戒地看着卢绾说:“你有甚么话说?” 卢绾上前道:“大太子别轻举妄动。闯海劫人,这事万万行不得啊。”李奕道:“我不是要闯海劫人。这事不知深浅,我先去探个底细,再回东海与父兄商酌,看如何营救七弟。” 卢绾对这四海纷争,并不在意,只挂心东唐君那一道救人法子,一听李奕这话,忽而心念飞转。 他暗自忖道:“我若向东唐君求讨救人之法,他要我谋的事,多半与四海相关。不如我同去西海哨探一番,好歹知道事中细情,到时与他扳谈,也不是一抹黑。”登时心意已立,忙地将拳一抱,向李奕邀命:“大太子,你孤身前往西海,恐有不便处。在下愿随你走一趟,权当一个使唤罢。” 李奕性子审慎,此刻细细端量着卢绾来,说道:“我记得你的。我和七弟在朝水城时,你跟过我们一路。你到底有何图谋?” 卢绾心知李奕乃东海掌事之主,其人必比李镜精悍敏锐,若强要遮饰用意,教他生疑,反而不美,便索性照直说:“不瞒大太子,我有一位故人,因被奸人所害,身负重伤,正命悬一线。那灵修山玉宇天君曾骗我,说东韶海有金龙,其玄水珠可救得故人活命。因为命我二月二前,去都江下游守着,等巡水的二位太子,将玄水珠借来。” 李奕微微吃惊,目露一丝荒唐色,定瞧着卢绾说:“你守我兄弟二人,就为这事?”卢绾正色抱拳道:“正是。我追踪二位太子,本只为借珠救人,并无歹心。后来才知,这玄水珠无用,也就作罢了。” 李奕皱眉看他半晌,接道:“那玉宇天君的确是骗你了。你借甚么都好,就这玄水珠是断断借不着的。”卢绾说:“玉宇天君确曾说过,玄水珠轻易得不着,即便是要屠、要杀,只要金龙不愿给,便抢不了,也夺不来。我为此才缠了七太子一路。” 李奕听他话意,竟仍旧懵然不知内情,嗤地一笑,叹气摇头道:“你还没弄清楚,玄水珠为甚么不愿借你么?” 卢绾一直只当玄水珠金贵,故此借不来。被李奕当堂一问,才想莫不是另有因由?忙问:“我实在不知其中有甚么讲究?” 李奕道:“没甚么讲究。只因这玄水珠是我金龙精魄,所以我等若不愿意,旁人下杀手也夺抢不来,而此物一旦给你,便是将命交在你手中。借玄水珠等同借命,这事即便是交情笃厚,都得掂量三分。你一个生人,平白来借,又怎么可能借得到?如果我猜得不错,那玉宇天君是料定你必借着的,他使你下山借珠,只是幌子,实则另有使唤。” 卢绾听完这话,恍然大悟,他细思下山时林林总总的细情,却仍有一些头绪接不上,便自喃喃:“他只让我找金龙借珠,并不曾命我做别的事。这其中还能有甚么别的使唤?” 李奕肃然道:“你还想不明白?他是要你阻拦我们追夺四渎梭。” 卢绾猛被这一言点醒,惊得直眉瞠目,这才想转过来了。 卢绾在灵修山守宝,修道数千年,向来不问杂事,若玉宇天君授令,要他下山夺梭,卢绾未必肯从,但若拿白晓性命相挟,要他为救心上人性命而去走办此事,倒是不一样了。 卢绾不由想起自己借珠不成,回山复命那一段,玉宇天君曾责备他纠缠朝生,胡乱生事。如今想来,是玉宇天君本想以借珠为名,让他妨碍东海二位太子,而卢绾却无意中助了李镜,杀毁了朝生道身,反险些害了他大事。 卢绾想通了此节,登时茅塞顿开,才明白这事有根有茎的,扎在何处。 李奕便道:“我此去不是为造乱劫人,是得先去见一见西海的张苍,将势态说明,再筹四海大会,磋商此事,东西两海切不可在此时乱了方阵。” 卢绾不太乐观地说:“两家挂了人命官司,恐怕难说清呀……”李奕也有些愀然,沉色道:“且试一试罢。” 卢绾便说:“那事不宜迟,我跟大太子赶紧走一趟才好。”便让李奕等在原地稍候,自己奔回殿内,与伏、白二人说明事细,要与李奕同去西海一趟。 伏廷听了这曲折细情,越发耿耿不安,说:“这事与九天四海相关,你掺和进去,恐不好脱身呀……倒不如我们再另寻他法救人?” 白眠在旁听着,眉头微蹙,只不言语;卢绾看了白眠一眼,也不则声。二人虽有诸多不合,但救人的心思俱同,此刻二人如通灵犀。卢绾便将话剖了开来,说:“另寻他法,天地茫茫的到哪里寻去?这是没成数的事。” 伏廷也不傻,一听此言,已知卢绾实则已立了铁心,必要去讨东唐君那不知底细的法子了。 伏廷实不愿他身陷泥沼,还自苦挡道:“可你也不能急病乱投医,投到罗网里去呀!那东唐君的法子是真是假,咱又未可知……” 卢绾摇头把手一按,打断他说:“事到如今,我顾不得真假了。只要有路,我都不怕一走。我先跟李奕到西海去,看看四海这事,是个甚么态势,有甚异况,我必信报给你们。只劳你跟白眠在灵修山再守些日子,替我好好看着他。” 伏廷还待再劝,旁边白眠一手扯住,替他抢答一句:“知道了,你去就去罢。”卢绾看了白眠一眼,又定定看着伏廷,肃然道:“你放心,这事我心底有分寸的。我跟白晓命系一处,就算为了他,我也断不会让自己有甚差池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伏廷知他非去不可,只好也应了。白眠仍缄口在旁,不知有何思量。 卢绾辞了两人,又去灵毓宫中巡了一番,从深殿藏兵中,拣出了两口青峰剑出来,才折回云台,会上李奕。 他将其中一口抛给了李奕,扬声道:“这‘赤炼青锋剑’是玉宇天君座下人所用,比不上大太子的银水剑,却也不差。将就着使罢。” 李奕接在手里,二人便驾云出灵修山,一路往西,朝兰詹的方向直去。 别海位在极西,张苍的长凌宫则在别海近陆洲的海屿之上。 四海之域,俱有座海宝器镇守,非寻常仙怪可近,且十里设一鉴水明灯台,百里有一擎海柱,每千里水域,皆有银甲军定时巡驻。二人贸然而至,又符令海旨,须得找个说法,通报海门才行。偏二人驾云进了西海数百里,一路不见仍不见巡兵银甲。 李奕隐隐觉得不妥,海域里巡兵这样疏散,多半是某处出了情况,将人聚拢过去了。他正想着,就闻得一股异样的浓重风息,从远海处吹来。 他急喝一声:“住着。”便令卢绾按住云头,拨停在一旁。卢绾对海风气息不甚敏锐,见李奕神色深重,疑惑问:“大太子,怎的?”李奕沉声道:“这风息不对,海中又不见巡兵,十分古怪。”卢绾奇道:“怎么古怪?” 他话口未完,西面有蜃气漩洑而上,直漫上天幕,随着一声炸响,泼天赤浪直扑虏云,烧得半边西天红艳艳的。与此同时,远处一声尖响直冲天霄! 李奕脸色陡变,大惊道:“怎么会?这是我东海的长风传信。”他急得一拂袖,驱云直奔而去。卢绾架剑拦住,急道:“大太子,此事恐有蹊跷,别轻举妄动,此信只怕是可诱饵,你若贸然过去,岂不自投罗网?” 李奕迫切道:“你有所不知,这长风是我韶海军讯,外人是不会通晓的。”说着一剑拨开卢绾,纵云直赶。 卢绾闻言,已知事态不好,惟有跟去。二人驾急风,直赶长凌宫前,到地一望眼前景象,俱各怔住——只见重楼巨焰,红浪滔天! 第25章 火烧长凌 第25章 火烧长凌 李奕和卢绾驾风赶到时,就见眼前一番惊人景象:那满庭瑶草琪花,全浴于赤火,一殿雕梁宝晶,俱烧做溶水。八面人声鼎沸,枪箭东飞西折。 卢绾一听说那长风是东海军讯,已觉不对付,此刻见此景象更是惊骇,他急向李奕问:“大太子!难道……难道你父兄们得了信报,来火烧西海,劫人去啦?” 李奕心头惴栗,却强镇下心神道:“这不可能……” 他四下一看,见火光极不寻常,黑中带赤,青烟飞腾,竟跟那长风音信一样,属东海所有,得用东海的“赤火玄方镜”方能起的红玄火。李奕心中更加惊乱,寻了一空落处,按下云头,猛一拂袖,将眼前焰浪拨开,直奔长凌宫正殿去。卢绾也纵身而下,急随其后。 二人竦剑向前,一路厮杀,奔至正殿正堂,忽见一人素衣束发,临风立在涛声火光之中。 那人一侧目间,瞥见李、卢二人,忙将剑一压,扬眉带笑望了过来。只见他长衫猎猎,发束上绦带风舞,薄唇微抿似笑,目中映着火光扑烁。 卢绾见了心中大撼,登时伫足不前,李奕恍惚认出了人,惊瞠双目,怒地恶叱一声:“七弟!!” 李镜道:“大哥来得好迟,叫我好等!”说着,大步奔将过来。李奕也急迎上前,一把将人扯住,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为甚么长凌宫火起?” 李镜道:“可不是大哥带人救我来么?” 李奕心知绝无此事,大惊道:“哪里的事?我刚才到得这地!”便把东唐君信报诓他,让玉宇天君将他困在灵修秘境的事,都与李镜说来。及至说到东唐君前来见他,如何对李镜诋毁嫁祸一节,李镜忽然轻轻一哂。 李奕一愣,以为他早已知情,还待细问呢,李镜却截口道:“大哥别不信,东唐说的这些,都不假。”李奕微微一愕,急问:“甚么不假?” 李镜定定看着他,眼中清光微亮,含笑答道:“我助东唐窃四渎梭,杀西海张邃,这些事都不假。” 李奕心头似有一锤砸下,万音回响,震得他神魂顿失!他惊得一把猛扯住李镜,怒叱道:“闭嘴!这种祸事,你怎能胡认?” 李镜眉目轻扬,朗然笑道:“就是我做下的,有甚么不敢认?我这次来西海,并非那张苍所擒,乃是领了东唐一句话,要借东海之名,火烧西海来!”说时已将剑一送,直朝李奕刺去! 李奕料不着他会突然刀剑相向,未曾设防,加之又近身而立,那一剑搠来,早架挡不及。幸而卢绾旁观者心清,瞬息洞察,斜身上前,急将右腕劲气一凝,锵地一声,空手将剑接住。李镜眉头微皱,把剑一夺,竟然不动。 李奕反应过来,猛地一手擒往李镜肩头。李镜见擒,心中急念闪过,手腕一抖,竟将长剑化做一银鞭,倒回疾抽。卢绾抄拿不住,被他一招“回风拂雪”震开,鞭梢顺势飞荡,直扑李奕面门。李奕缩手斜身一避,李镜已乘机掠身急退,立身在四丈开外,远远道:“哥哥好不容情啊。” 李奕遥看这李镜,又想到东唐君说的那些话,此情此景之下,急火冲心,五内俱焚,竟信了七八分。 他心恨自己疏于管教,又怪自己虑事多暗,竟也不知胞弟怀藏逆意,有此祸心,颤声怒道:“我今日就是折断你两手双脚,也要将你锁回东海去!”说罢,扬风振剑,直取李镜。 李镜见势,急地折鞭成剑,提手相迎了数合,叫道:“大哥也狠得下心来么?”李奕怒道:“背亲叛族的事,你也做得出!难道我倒狠不下心?”说时一剑压下,青锋接白刃,寒芒迸溅。 这兄弟交戈,二人走的剑路俱像,一个似青凤穿花,一个如白龙破霄。李镜心知自己用剑必不及长兄,早晚难敌,剑招迎送间,只寻思着如何脱身。正当二人战得正酣,忽闻熊熊火海中传来一声怒吟,胜似九天落雷,就见张苍一身赛雪的银甲,掮着龙脊重剑,自火浪中大绰步,奔走而出。 这张苍想是极怒,见了李镜,猛叱一声,一柄重剑便夹风劈来。 这边兄弟二人正自交锋,遭他强袭加入,两头阵脚登时一乱。 而李镜早有心思遁走,得他横入战阵,正合心意,寻一罅隙,提剑捻诀,飞身就退。李镜一退,张苍提剑便追。 李奕虽想擒住七弟,但见张苍力大势汹,恐李镜难敌,忙疾身上前,一把拦张苍身前,喝止:“你住着!” 张苍见李奕现身西海,登时一股无名火起,嚎声叫道:“好你个李奕,寻你多日不见,总算出来,知道你弟弟做下甚么烂事吗?”李奕攒眉道:“这是我东海家事,我自己会跟他问明白,你休来干涉!” 张苍怔愣一下,更怒得粗了脖子红了筋的,恶叱一声:“放你娘的狗屁!你弟弟纵火烧我琳宫,睁哪只眼看到是你家事?敢情我西海是你丈母娘家后院啊?” 李奕见他怒中言语粗莽,越发有些氓赖脾性,更不愿同他啰唣。 那边李镜驭云惊走,眼看要逃远了,李奕一撇头丢下张苍,提剑要追,张苍哪肯放他,从身后一把扯住吼:“你休想跑!我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哪。” 李奕被他绊住,霎间抽不开身,心急不已,忙令边上人道:“卢绾!你快快赶上我七弟去。”卢绾本就有意去追,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驾云追出。 李镜离了长凌宫海屿,未走几里,见卢绾追来,恐不好摆脱,便想回尾对付他一番。恰好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鉴水云台,台面不大,上有一根刻凿计量海深的白石盘龙柱,李镜心念一转,当即按下云头,落到台上。 卢绾追到鉴水云台前,也停云下地。 李镜仗剑立着迎他,神色若定,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就这么喜欢跟着我啊?” 卢绾肃然正色道:“七太子,你弄这好大一摊祸事,全摁东海头上,就真为讨那东唐君的好?你这样害你父兄,你心里过得去吗?” 李镜手上剑花一挽,笑道:“我心里过不过得去,与你何干?”话音刚落,银水剑化作短刀,身影一幌,朝着卢绾兜面一刺。 卢绾倒似早有防备,待刀尖临近眼目三寸处,斜出一手,突地击打李镜右肘。李镜微微吃惊,旋身一躲,已避至卢绾左侧,手腕急翻,一刀回刺卢绾颈侧。卢绾闻得锐风嗡鸣,直贴耳边,脚尖点地,驾风掠开一丈,好险躲过了。 李镜回身瞧他一眼,夸道:“身法真好。”说着,又执刀劈面袭来! 卢绾无暇细思,只得结拳抵挡。 这边一把流光短刃,送往如蓬星急坠,白电疾掣;那边一套白手空拳,来去似猛流摧石,狂风撼林。一个撩抹钩划,凶劲十足;一个扎挡拦掠,游刃有余;二人战做一气,拳出处气浪翻涌,刀过处寒芒横溢。 卢绾见李镜一手短刀,走的快狠致胜路子,透着一股莫名的凶劲,刀起刀落间,招招凶横,下下狠戾,暗暗心惊道:“他擒那朝生还手下留情,我跟他又没恶仇,怎的这般下死手?” 卢绾想不通他因何性情大变,一面躲转,一面叫问:“七太子,你可真的是七太子么?”李镜刀势分毫不弱,反笑着问:“不然我是谁?还要我临池点血,给你看么?” 卢绾恐伤及他,出招虽狠,亦有留手处,却不妨这说话间,教对方捕着了一个分神,一刀横来,直刺在肩头!那力度当真不虞,卢绾踉跄两步,一下撞在刻海柱石上。李镜更乘势追击,单手扣住银刀,法气急催,那银水剑剑身陡地一长,锵然一声,直穿透肩骨,将人死死钉在那白石柱上。 李镜一手压剑,惬意地凑近身问他:“痛是不痛?” 卢绾强忍大痛,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逼红了一双利眼,狠狠瞪着李镜,似要剜开人皮肉看个究竟。李镜听不到答言,目显不耐,冷笑点了点头道:“不说话,那想来是痛极了。”便将刀缓缓撤出几分。 那银刀入肉穿骨,动辄痛楚难当,卢绾眼前一黑,倒抽一口凉气,刀尖还未撤尽,李镜却又突发狠力,还剑往里送去!撕筋碎骨的一下,激得卢绾再忍不住,痛吼一声,浑身大颤不止,他急起左手,将李镜腕臂架住,想要强行将刀撤出。 李镜哪里由他?五指扣紧刀柄,手腕拧动,只让刀刃在他骨肉中徐徐一钻,卢绾身体剧烈一震,目眦欲裂,全身冷汗淋漓,痛得几将一口钢牙咬碎。 李镜凝看着他脸庞,又轻轻笑了一下,玩儿似地问:“怎样,你还要不要跟来?” 第26章 真假不辨 第26章 真假不辨 卢绾腮颊紧绷, 额上青筋突现,听见这话再忍不住,猛地一偏头,化出一口森牙利齿, 朝李镜颈侧扑咬去。李镜本是抵刀在前, 与他离得极近, 不防他陡然扑噬而来, 将刀一撤,抽身急退, 却是避得不巧, 獠牙堪堪挨着颈边刮过, 带开两道血痕。 李镜掠开两丈余,拿手一抹颈边, 递到眼下看,隐见血色。卢绾一手护住肩伤, 冲他切齿强笑道:“那朝生曾说, 龙子筋肉乃百味之首, 我啖一口看是真是假!”李镜目中寒光闪动,短刀一挥, 化回一口三尺银剑,疾袭上前,当头就是一劈。 卢绾大惊, 连忙踏退两步,将青锋剑鞘一横, 锵地一声, 将来剑架住,偏他身伤犯痛, 力劲不递,一挡之下,臂腕簌簌颤个不住了。李镜见状,猛注三分劲气,往下一压!那剑陡然重过千斤,压得卢绾腰膝一挫,跪倒下去。 李镜一手住压剑,冷笑道:“这么想尝?那我把你牙髓都凿出来喂狗!”另一手倏地五指成爪,往卢绾腮颊狠狠一钩。 卢绾猛将罡气一挡,一下将银刀挡开,自己仰面滚跌在地,这闪电之间,李镜霍又回身,倒刀就往下一劈!卢绾滚身避过,却见银刀裹着罡气,砰然劈在身侧水台玉砖上,击得碎石横飞。 卢绾翻身而起,越想越觉得这七太子不对劲,有心要拿话试他,便敞声道:“七太子,你我虽无大情分,也有过些小缠绵,何以翻面不认人了?” 不料李镜听到此话,目露凶光,银刀舞更得锐风刮脸,寒芒杀眼。 卢绾见他急躁,便故意卖一破绽,将青锋剑连鞘送出,打往他左胁。 李镜见打,身往斜里一躲,卢绾忽然手握剑敦,将剑压住,往后一夺,那长锋倏然抽出鞘来,“嗤”的一声,在李镜手臂处拉出长长一道刀口,顿时血染袖边。 李镜急忙收刀后退,一看袖口,只见锦衣里渗血,银绣中绽花,是伤及皮肉了,不由忿火中烧。他及待再战,却见远处风云渐近,似有异样,情知是李奕追来。 李镜心叫不好,回头把剑一横,指向卢绾说:“我今日受你这一剑,记你一笔命账,待我日后来取!”说罢,便不再与其赌斗,裹伤收剑,纵上云头,飞驰而去。 那边李奕追至,见李镜去远了,心中正急,忽然却听到卢绾隔空传声,唤他道:“大太子,且别赶他。这事大有跷蹊,你先见我来,我有一物相呈!” 李奕听见卢绾的话,只得住了云头,落在鉴水台上。他见卢绾血染重衫,狼狈至极,正倚着石柱吁吁大喘,几乎站立不住了,这头见了李奕,才敢将剑压下,一手揽肩护伤,走将过来。 李奕瞧他肩上鲜血淋漓,心知是银水剑所伤。此伤非同小可,若破了皮肉口子,伤口遇水即如锥凿刀刻,痛得入骨,十分难抵。李奕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快速倒出两枚白丸来,递给卢绾说:“这银水剑伤很是磨人的,只有东海的‘楼鱼骨殖丹’可缓那伤痛,你先服下一丸,另一丸碾碎,按入伤口中。” 卢绾刚与李镜酣战,眼下长衫尽湿,肩上伤口真似滚油烫过,又揉了粝盐一样痛,见有可缓伤痛的药,忙就接来,一口吞下,就着那药力运气纳息,果然痛楚锐减。 李奕将手压他肩上,运气探了探他伤势,有些惊异地说:“我七弟出手这样重?” 卢绾他缓了些力气回来,哑声道:“这位七太子性情大不一样,是真是假也未可知,只怕已被东唐君掉了包,派个水精河怪化了形来,动乱西海的……” 李奕默然半晌,忽重叹一口气道:“这事上,我恰与你想到了一处去了。我也他是假冒的,刚才一打照面,我已认过了。”卢绾一愕,问道:“如何就认过了?”李奕道:“先前与七弟过剑时,我已仔细辨过他身上龙息,半星破绽都寻不着。他是我亲弟,朝暮见着,没有认错的理,就是化得模样一样,凭些许气息我也能辨得出来。” 卢绾惊愣半晌,又问:“当真认得准么,那确实是七太子?”李奕听出话外有音,反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卢绾道:“化形容易,要仿得这气息也不难,我就曾借七太子的银水剑,诓过那别云潭的潜蛟。凭东唐君的本事,要找到件宝器来仿这气息,变法瞒过你,恐怕也不在话下。” 这事也并非不可行,李奕深觉有理,却又瞧着卢绾问:“是你刚才与他赌斗时,他露了甚么破绽,你才这么笃定么?”卢绾说:“我不敢笃定,但是我从他那得来一物,只要大太子一过验,是真是假,就明明白白了。”李奕奇道:“甚么物件?取来我看。” 卢绾便将赤炼青锋剑横在胸前,只见那剑刃沾血,青光夹红。 李奕登时脸色一沉,紧张追问:“你伤了他?” 卢绾道:“大太子放心,不过是手上皮肉小伤,人无甚大碍。”便将剑奉在手中,递予李奕,恭谨道:“气息可仿,这龙血可假不了。大太子乃是真龙,如果这剑上沾的,只是寻常池中物的血水,遇你的血后定会烫得焦黑。七太子被张苍擒来时,也曾临池点血,以证正身,是我亲眼所见,那时的七太子定然不假,至于这位……也请大太子点血一试,免得着了东唐君的道,枉屈了七太子。” 李奕想来他说得不错,便点点头道:“不错,你思虑的周全。”一手便将青锋剑抄在手中,并起两指,往刃上一抹。 指腹过处,龙血缠刃,那剑身瞬间青光漾漾,红霞氾氾,似火煅油淬过一般,剑上残血不但分毫未暗,反更似旧画着了新色,越发鲜艳明丽,熠熠发亮。 卢绾只认定那李镜是假的,一试必然败露,哪料血一点,竟然是真龙正血,把卢绾震得一惊。 李奕将血点罢,目色一黯,登时寂然不语了。 他拿指腹又在剑刃上一拭,将血水递往唇边,微微一尝,那血味自舌尖散到心头,涩得发苦。他沉声一叹,阖目痛声道:“不假……那是我七弟,不假……” 第27章 文庭银锦 第27章 文庭银锦 这边李镜驾云回到东唐湖府, 才进府门,便见两少年出庭迎来,一个穿梨花白,一个穿烟墨黑, 看那样貌, 却不是莲子菱角。 那白衣的见了他便道:“事情办得好么?” 李镜笑着应了一声:“好得很。”那白衣道:“湖君在水厅等你好久了。” 李镜一听, 便即快步奔玲珑水厅去。走过一段畔水游廊, 见一个半月门,过了那门, 便有一片极好的景致, 远见薄云透峦山, 近见澄水映亭台,四周轻霭笼藕花, 绿水溶碧叶,一座九孔浮湖玉桥直接进一幢水厅里头。 李镜小跑着过桥去。那东唐君负手立于厅前, 遥遥望着他奔来, 恍然间不知想着甚么, 眸色一柔,亮声唤道:“银锦, 可回来了。” 那银锦只朗然唤了一声“湖君”,也不将形貌化回,奔上前去。东唐君伸手将人牵住, 温声问:“这一去事情办得怎样么?” 银锦冷哼一声,说:“我只没动那张苍。长凌宫内, 五百银军, 片甲不留。” 东唐君知他在桃水宴上受了张苍一场委屈,必要讨回一些, 便也不责说他甚么,只问:“除此以外呢?” 银锦说:“依湖君吩咐,特意留了血,以做信证。”说着,递起手臂给他看。只见血污了他半边雪白的衫袖,撩起袖口袖,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东唐君吃痛地皱了眉。他养过银锦数百年,一向视之如珍似宝,有个磕碰都舍不得,见这红艳艳一道血伤,深得几近入骨,颇为不忍,忙将人拢在怀里,将伤处细细查看。 银锦任他抱着,浑不在意地笑道:“要见血,肯定得见伤。湖君大可不必心疼。”东唐君叹了口气:“可苦了你。”银锦却不甚在意,摇头道:“我不白受这一下,没少讨那姓卢的便宜。”东唐君问:“你待他怎样?” 银锦道:“湖君留他有用,我不敢待他怎样。可那人对七太子使过些不三不四的心思,我知道湖君口上不说,心里定不痛快,总要叫他吃些苦头。”东唐君道:“没甚么不痛快的。细细一想,他那些心思作为,倒也与我旧时不差。”银锦不高兴道:“湖君怎可跟这样的人作比较,纡降了自己。” 东唐君付之一笑:“我比他来倒还差三分了……”说时,又细细端量着银锦眉梢唇角,眼中情韵流转,再不则一声。 银锦与他四目相接,见这般柔情入眼,顿即领会,便将头微微一扬,看着东唐君问:“七太子那一颗镇神钉,湖君取出来了么?” 东唐君柔声道:“取了,人现在也算是平安了。”说着,又伸手捋了捋银锦鬓边发丝,给他绕在耳后。银锦知道他对人心思念动,便道:“恭喜湖君,一个桃水宴成了两件事,一乱东西两海,二是终于得着‘九转青霜丹’给小太子了,也不白费一番周折种下镇神钉。”他一面说,一面凑将过去,几乎与东唐君气息相闻地贴在一处,东唐君眸色忽沉,却也不躲,仍垂眼凝神地看着人。 银锦还化着李镜容貌,此时眉目添了几分狡黠,忽将两手一环,抱在东唐君肩上,倾首吻在他唇边,说道:“湖君叫我以后要认得七太子,怕且不只为今日西海这事。总归化了形来,湖君要喜欢,不如我就拿这模样伏侍一回如何?” 东唐君叹了口气说:“这模样确实真假难辨了。”又拿手轻轻摩挲着银锦的唇颊,银锦眼中噙笑,十分乖顺地仰着头说:“我自幼受七太子的龙血精魄喂饲,这气息跟模样,连大太子也认不出来。湖君要是喜欢,大可弄一回,想来跟真的不差。” 东唐君笑道:“虽说金鳞尽义,银鳞尽恩,也是理所应当,可我不至于要你如此还我恩德。” 这银锦是他为天帝筹谋,特意费了数百年时日养做心腹使唤的。银鳞生性,得恩必报,最是知恩,也最不认情,只要它认了恩主,恩德未尽,它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倘或恩德还尽,日后也再无忠义人情可言了。 银锦听到这话,心知家主无意,便自松开手来,化回原貌,立到一旁说:“也是,真的还在里头,岂要用到我?”顿了一顿,又说:“只是有一事,我略替湖君忧心。” 东唐君问:“甚么事?”银锦道:“湖君千方百计将人置于穷境中,无非要他小太子无地可逃。可是将这金龙囚作池中物,可养得住么?” 东唐君轻轻笑了,目光朝外一片湖景望去,朗然道:“我这一片东唐湖早养过他数百年了,等得四海归一,自有浩淼万里,又怎么养不住?” 银锦微微侧头,心中思忖道:“这身骨好养,心性却不好养啊……”便有些捉摸不透家主心思,也不敢再问。 正这时候,莲子进水厅来禀事,见银锦在旁,便与他笑了一笑,才对东唐君道:“七太子醒转过来了,湖君看看人去罢。” 银锦觉着不好再留,执手告退道:“湖君,那卢绾跟大太子只怕不久就会找来,我且去府外等着,会他们一会。”东唐君唤住道:“不忙。先去让芡实看过手上的伤了,换身衣衫再去。”银锦欣然答应:“知道。”回身去了。 东唐君看着银锦走远,才问莲子:“人醒了,有说甚么不曾?”莲子回道:“不曾说甚么,只问了他自己睡去多久,又问了湖君去处,催我来找。” 东唐君心中满是晴光,不由微微一笑,低声道:“不用催,我这就见他去了,就怕他往后再不想见我。”便自往桃宴水楼去。 一进门,见李镜衣束整齐,立在里间,身边有两童子垂手侍立。他镇神钉已取,法力初复,正拿着那一口银水宝剑在手,凝神试看,蓦望见东唐君进来,目光星亮,仰头唤了一声:“东唐!”便将长剑纳袖,急迎上前。 东唐君见状,怕他初醒时神意昏默,忙一手搀住,几乎半抱在怀中,温和道:“才刚醒过来,‘九转青霜丹’的药劲还没散去,走这样急做甚么?” 李镜不甚在意,只忧思重重地望了眼门外,紧张道:“我听外头没有声息,那张苍的人哪里去了?”东唐君目中含笑,定定看着他,却不答这话。 李镜见他不言,已觉不妥,急又催问几番。 东唐君只好将旁人挥退,才缓缓告诉他说:“张苍的人都走啦,这西海你也不必去了。” 李镜闻言非但不喜,反而猛一皱眉,目露凶色,急扯住东唐君质问:“走了?为什么走了?夺梭杀命,此事非同小可,西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那张苍好大阵势找来,又怎么会率然就走?必是你又自作主张做了些甚么!” 李镜熟极东唐君秉性行事,已认定他为回护自己,使了法子,逼走张苍,他最怕这祸事牵扯上东唐君,心中万分遑急。 东唐君道:“你先听说我……”李镜一把甩开,只急得两头踱步,连声训责他道:“我明说了,我跟他走一遭,这水太深了,让你别掺和、别掺和,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偏要自作聪明!” 东唐君见他一心都挂自己身上,心中悦意至极,微微噙着笑道:“阿镜别急,我施一个‘澄水明镜阵’,叫你看看,你便知西海事况。”说着,一手牵过李镜,将人带到厅外一琉璃笼前。 那水笼只装得半满,里头一尾锦鲤也没有,笼底明珠饰石,微绽异彩。东唐君取了旁边一枝珊瑚簪,往那水面一点,只见静水翻波,狂澜顿起。 第28章 澄水明镜 第28章 澄水明镜 李镜见水笼中霞辉乍迸, 忽想起一件旧事。 许久以前,他曾与东唐君同去治别云潭的潜蛟。那时将众蛟擒住,东唐君有意将之收为己用,而李镜却认定他们生性凶戾, 非诛不可。东唐君一头哄他, 另一头却使了个虚阵, 把那些别云蛟留住, 才有了罗溪那一拨人。 李镜知道这事,就此记了好多年。有过这一回前车之鉴, 他哪里还肯信东唐君摆弄?劈手夺过珊瑚簪子, 叫道:“你必是做了些事, 不愿叫我知道,又来使法子骗我。甚么澄水明镜阵?我不信你, 我自己到西海看看去!”说罢,把簪子往水笼中一掷, 拂袖要走。 东唐君追出水楼, 一把将人拉住说:“阿镜, 你再不信我了,是不是?”他开口时带着薄怒, 说到这末处,却又兼了几分无奈委屈。 李镜本要说几句恶话,但见东唐君低眉蹙额, 神情难过,心里不由得泛软, 忙解释道:“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我是怕你为了护我和大哥,掺和这祸事, 惹火烧身,也只瞒住我不说。” 东唐君早盘算好能拿住李镜心思,脸上仍是那番困苦容色,口上却恳切道:“你要知道甚么?只管问我,我不瞒你任何事,也不骗你。” 李镜道:“那你老实跟我说,张苍的人是你弄走的么?”东唐君点头道:“是,我让人化了你的模样,他把假的当真的,领了走了。”李镜心头火“噌”地一下上来了,怒道:“果然还是你使的计!要是叫他认出来,你这不就开罪西海了么?回头那张苍还找你东唐湖府要账了。” 东唐君道:“不打紧,他西海出了好大一件事,且不得空找我来了。”李镜听出些弦外音,急忙问:“甚么事?”东唐君笑道:“我不才要设个明镜阵叫你看,你又不愿,现在倒问我。” 李镜一愣,自知言行鲁莽了,以为误会了他,心中有愧,便低头服软道:“这属我不是了……”东唐君却不应声,只淡淡地看着他,不知有何思量。 李镜忙上前说:“那你叫我看看罢,到底甚么事?”说罢,自牵起东唐君的走,带人走回厅中。 东唐君任他牵着,直回到琉璃笼前,把让人都挥退了,这才撩袖探手,从笼底把那簪子捞了上来。他幽幽看着李镜半晌,柔声道一句:“阿镜,那你看好了。” 李镜傍着水笼坐下,探身往水下一看,只见微波漾漾,映出他一副眉目来,东唐君以簪尾点住“他”水影中的眉心,一霎间,好似点在了李镜心头,涟漪瞬即泛开,李镜便觉神魂癫荡,顷刻间景移物换,耳畔声浪震天—— 李镜只望见眼前一片焰海巨浪,热浪噗噗直灌入袖,他回首一看,只见重楼浴火,焰口吞天,竟就是那火烧长凌宫的景象。 李镜心中大震,诧然望着眼前景象,脑海中千思万绪涌动,不禁浑身发颤。 正就这时,隐隐之中,只听见一个声音惊唤他:“七弟!!” 竟就是李奕的声音!李镜仓促回身,正见卢绾跟大哥迎面奔来。 李镜失了李奕下落好久,四处找寻都未得音信,如今蓦然见人来,心中激动万分,他正要问个究竟,却道:“大哥来得好迟啊,让我好等了!” 那一开口,竟不是他心下要说的话。 李镜暗自一惊,才惊觉这是入了“澄水明镜阵”了,心想:“东唐说他令人化了我的模样,让张苍带了走,这阵中所见,难道就是那人在西海经理的事么?” 李镜不知大哥为何会在西海,只听了两方对话,越听越发心惊胆战。 李奕只把东唐君如何将他困在灵修秘境,如何栽赃嫁祸给李镜的话,一一说了出来。李镜心头如有鼓擂,怦怦然震得他神魂不附,他暗暗忖想着:“不可能的,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满心惶遽,早就无暇细思,一咬银牙,只想收拢神意,破阵而出与东唐君问个究竟,却又听见那边自己冷冷笑了一声,对李奕说:“大哥别不信,东唐说的这些,都不假。” 不假?甚么不假? 李镜凝神看着眼前,只见李奕怔然望进他眼底来,也神色肃然地问:“甚么不假?” 李镜心底有万般恶兆,蜂拥而出,果真听见那人答道:“我助东唐窃四渎梭,杀西海张邃,这些事都不假,就是我做下的,有甚么不可认?我这次来西海,是乃是领了东唐一句话,要借东海之名,火烧西海来!” 李镜心头轰然震摇,两耳嗡鸣。这是栽赃嫁祸…… 心中一腔愤怒悲屈,几让李镜眼前发黑。他明知此景,不过是幻象镜影,仍在心底竭尽声嘶喊:“我没有,我没有……大哥我没有!!”那一声未竟,李奕横剑夺来,兄弟二人白刃相交。 只见李奕神色又恨又痛,怒声斥道:“背亲叛族,你却也做得出!” 背亲叛族。 李镜脑海中一片煞白,只觉胸中一道郁结之气撞来,痛得骨颤心惊,直吼道:“不,不是……不是我!大哥,大哥!!” 那一声喊千转百回,眼前景象忽如烟雾一下散尽,李镜只勉力扶立在水笼边上。东唐君一手揽抱着他,李镜方缓缓回神,他目光半清不明地望着人,不由浑身发冷,颤声问:“这真的还是假的……” 东唐君平静道:“我答应不骗你,自然是真的。”李镜一把揪住东唐君,打呼道:“你为甚么要害我?你到底图甚么?”东唐君目色冷冷,却柔然含笑地说:“小太子,我图的事多了,你想知道哪一件?” 李镜神色复杂地望着东唐君,好似一下子受不了了,他猛地一把将人推开,自己踉跄跌退了两步,一下撞在水笼上。李镜满眼恍惚,只觉心头突突发痛,他扶头半晌,喃喃道:“你这是骗我的,是么?我不信你,我……我去找大哥。”说着,扶身就要往门外走。 东唐君一言不发,忽地拽步走将过来。 李镜见他逼近,心中莫名发悚,乍地往又后退一步,东唐君眉头微蹙,猛一手便擒住他臂膊,往身前一拽!他劲力使得甚大,李镜一下靠将过去,与他迎面对看着,只见这东唐君眼中笼了一层异彩,似换了个人一般,李镜不知何来的一丝悸恐,直漫心头。 东唐君似笑非笑,眈看着他说:“小太子,我说了不骗你,便是一点也没骗你。你看看,如今你密谋窃梭,在东海是背亲叛族之罪,加之又背了西海的杀子大仇,这两事加在一起,纵是你父兄肯信你、护你,其它族兄亦未必肯从。你一旦归海,便是万难皆起,不只累你父兄,还会惹两海纷争……”说着,手自李镜臂肘往上滑去,直握到手腕。他轻轻摩挲着李镜指骨说:“如今除了我这东唐湖府,你总算无处可去啦。” 这举措暧昧至极,以前从未有过,李镜如遭针扎,猛地将手一夺,急急退开去,疑惧地盯着眼前这人,心中擂动不已。 东唐君淡淡一笑,又唤道:“阿镜……” 李镜失声叱喝:“闭嘴!”猛地探手入袖中,“噌”的一声,掣出银水剑来,直直指住东唐君面门道:“杀人最多不过填命,即便要我揽罪,我也不必累及父兄!我自己去西海,一命抵他一命,我还得起!”说罢,剑出如龙,直朝东唐君胸前一刺。 东唐君见状,不但不不躲,反挺身迎上剑尖! 李镜本要与他一斗泄愤,并不真要伤他,见这一剑横出,东唐君竟撞剑而上,他不由大惊,情急之下,急将周身罡气一敛,那银水剑本可拟水化形,霎间软成一段白缎,啪地一下,不轻不重撞在东唐君右肩上,竟未伤人分毫。 李镜见救招得时,急要将白缎兜回,却不料东唐君手出如电,一把反擒住末端,益发狠力,往回倒拽!这一来一去,瞬发之间,李镜收势不及,哪里防得住这一下?身体一晃,直撞入那怀中。 东唐君见他一心相护,也不怕法气倒冲伤及己身,不由又心喜又心疼,用力将李镜一拥,笑道:“小太子,我就知道你下不来狠手,你舍不得我……”说着,伸手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搵。 李镜叫他一碰,心头不由颤抖,猛地一手用力打开,凝掌当面拍去!那东唐君应招也快,反手倒扣,已他李镜手腕。李镜痛哼一声,扭手几番夺,竟夺不下,二人本站得极近,这一番挣动,脸颊几可贴在一处。 李镜咫尺间看着他一双眉眼,更觉怒火冲心,切齿吼道:“我待你既如长兄,又似知交,不叫捧尽肺腑,也是赤心一片!我还念着你我情份,不忍伤你,你却这样害我……你做甚么要这样害我!” 东唐君闻言,神色微黯,眼底一丝幽意越发浓烈。 他紧紧盯着李镜说:“阿镜,你我情份,我也念着。我心里念的,只怕比你更多。”说着,低头就吻了下去。 第29章 心有玄珠 第29章 心有玄珠 李镜唇间一暖, 惊得目眐心骇! 他抬手猛往东唐君肩上一推,却不料镇神钉的旧伤未愈,“九转青霜丹”的药效又尚且伏于八脉中,未彻底融散, 刚才灵气一懈, 此刻竟续不上了, 一推之下, 浑身发寒,一股虚软感直冲背脊, 竟使不上劲来。 东唐君微微笑看着他, 与他两额相抵, 柔声道:“阿镜,你心里明明有我, 对么?”说着,一手握住他颔下, 又将人吻住。 这一吻急不可耐, 却又细腻绵长。李镜被逼困怀里, 抵避不过,又无处可退, 只能任其缠着尝咂。待这吻由深转浅,李镜既惊又怒,早心神大乱, 在那怀里猛然一挣,颤声道:“你放开我!” 东唐君恍若不闻, 眼看他要挣脱开, 臂腕一收,仍把人拥在怀中。李镜一下如被擒在罗网中, 满眼仓惶藏都藏不住了,他好似隐约知东唐君意图,不由惶急道:“东唐!你……你不要这样……” 东唐君问:“那该怎样?”他一面说着,低头在李镜颈边轻轻一亲,一路吻到耳颊唇边。李镜身体、气息一下被困得无处可逃,加上被那药效所制更挣脱不开,热意融融地浸在一处,熏得他满目氤氲,越发难支。待情到热处,东唐君将人一揽,直抱至软榻上去。李镜情知他要行何事,心中一片死灰,哀声叫道:“你……你害我至此!还要这样辱我么?” 东唐君道:“今后即便你不想留在我东唐湖府,也没法回东海去了。阿镜,这一回你还信我么?”一面说来,只摩挲着他腰侧,手也拨开襟口滑了进去,李镜被他指腹一碰,身心都剧烈发震。 他一颗心早如坠冰窟了,就怕这事今日挣不过来,二人情义尽断在此,再没拐转余地,他只盼东唐君还念着二人往日情分,挣着叫喊:“东唐,不要……” 东唐君微微一顿,轻声问:“你跟卞湖神君相好,又与那卢绾好过,为甚么我不行?”李镜彷徨无措至极,颤声道:“我待你跟他们,不是一样的。” 东唐君问:“为什么我不一样?那你待我是怎样的?你说的赤心一片,既如长兄,也似知交?”一行说着,又挨吻在他颊边,声音隐暧地说:“阿镜,你喜欢我的。” 李镜被他气息一拂,浑身猛然战栗,答不得这话,又恐不答,眼前这人是立心做成这事,只低首央告:“我不想这样……东唐你放我罢,你放了我罢!” 东唐君似见到旧时刚到府上的少年,向他求情讨好,心底柔情千转,不由叹了一声,将李镜从锦褥上拉起,轻轻搂入怀里。又想到他与卢绾暗中那一吻,不由幽幽一叹,贴着他鬓角柔声轻念:“小太子啊小太子……” 李镜得此抚慰,以为他住了念头,心弦微微一松,就好似少时每每惊梦,那东唐君就在身旁陪着、抱着哄他一样,不由得有紧紧偎入那怀中。 东唐君将他发冠摘下,一手顺着衣骨直摸到尾脊去。李镜忽而浑身发抖,霍然清醒,他猛要挣下地去,已被东唐君拦腰一手箍住,扯回怀中,将唇攫获,一时间尽是口濡交缠之声。一吻弄罢,李镜斜身散发攀在那肩上,浑身微微而颤,已知这境地走投无路,不由万念皆灰。 东唐君将人放于锦褥上,望得他一双漆目似浸润在水中,又低头吻着他肩头颈弯,那力度轻得似怕惊碎了他一般。李镜一手推着他,惴栗地抑着声叫道:“我不要跟你成这事,我……”待要再争说,被猛然一弄,那声都辗转做了轻吟。 李镜将头偏在一边,眉头似蹙未蹙,咬住唇发出微微哼喘,一双眼水光潋滟,颤巍巍地望着东唐君,既似情动难遏,又似要落泪一般。 想到自己深藏暗掖、小心翼翼护着的这段情分,一夕间被撕得千万碎,李镜只觉胸中情潮汹涌,心臆几欲挣裂,却知此事木已成舟,两人再回不去从前了。 东唐君低头吻了吻他眉心,到底不置一词,只弄了一夜无眠。 第30章 意探湖府 第30章 意探湖府 且说回西海那头。 卢绾与李奕拿长剑一试龙血, 只信了火烧琳宫那人,就是李镜不假。 李奕想到胞弟借东海之名,火烧西海,有叛族为东唐君筹谋, 心底怒恨不已, 驾云就要追擒李镜去。卢绾急将拦住道:“大太子且冷静。事已至此, 你擒得七太子来, 又当如何?” 李奕沉声道:“我七弟此番所作所为,终归是我这兄长教导无方。若九天问罪, 我当千钧独任;若西海要他杀人抵命, 也该是我亲手提他上断龙台!” 卢绾却不尽信, 微微摇头道:“大太子,你在灵修山中就说了, 那东唐君是算准了你必会走这一趟的。刚才那人明明不像七太子秉性,却又毫无破绽可寻, 这事更处处跷蹊, 难道不更像作局吗?” 李奕被连番祸事一冲, 又见弟弟做下大祸,不由有点气急意躁, 今时教卢绾这么一提,好似冷风寒雨打头,一下吹刮清醒了。他深觉在理, 定神一想,沉吟道:“东唐君让我来西海, 难道是要我来看这一出么……”卢绾道:“未尝不是。即便那七太子是真的, 又敢说没受东唐君所控么?” 李奕不由攒眉闭目,深思片刻, 睁眼望向卢绾说:“东唐君夺四渎梭是为早乱四海,我得速速回东海,将来龙去脉与父亲、族亲交代,再设法筹四海大会,请四海各主前来,剖清此事,再将情势利害阐明,定计应对。”话说到此,却微微一顿,说道:“只是如此一来,我七弟遭了甚么事,又哪里去来,我便顾不得了……” 卢绾一下明白他用意,忙将拳一抱,主动请缨:“大太子有重事在身,且放心去罢,卢某替你走一遭,将七太子的事探清。刚才那位若真是七太子,那他一心系在湖君身上,必定会回东唐府去的;倘或是假的,也必是东唐君一位心腹了,正主估计也还困在湖府中。” 李奕与卢绾不过一面之缘,本还担心将此事委托给他,不太稳妥,今见卢绾洞事详明,先行主动,反少了三分顾虑,便说:“好。既然你愿意,这事我就全依仗你了。只是你这一去,还进得东唐湖府么?” 卢绾道:“我既应了事,自有进府的法子,大太子不必为我费心。” 实则他心念着东唐君那一道救人法子,早打算回去问个明白,东唐君既说过了等他一句肯否,想来不会拒之不见。他便可借此做名目,入府谒见,顺道将李镜的事探个明白。如此一来,既问了自己的事,又可赚李奕一份人情,日后若有求于东海,也是个行事张本。 卢绾又问:“我入府将七太子的事情探明后,又该如何做?” 李奕道:“不论事成事败,人是真是假,你都到东韶海来见我一趟,我要亲自听你回明白。”便探袖取了一枚带黄金流苏尾缀的水玉令,朝卢绾抛去。卢绾合手一接,摊在掌中看,只见玉面鎏金,微光熠熠。 李奕说:“这是我东韶海的辟水令。你来时带着,无人敢拦。” 卢绾答了声好,将玉令收入袖中,一拱手道:“大太子万事当心,某这就去了。”李奕便与他辞别,二人各行其事去。 卢绾负伤出了西海,赶至东唐湖府,到辞城外十里一片桃林处,把云头按下,行将进去。 未走几步,遥见前方雾霭绕地而起,清风一吹,化出个秀气清骨的少年来,那人着一身云纹织锦衫,两手纳在袖中,温温凉凉地说:“此乃东唐湖府地界,来者何人,怎敢乱闯?” 卢绾拨雾行前两步,抱拳回道:“在下灵修山卢绾,有事前来相求,要见东唐神君。”那人轻轻笑道:“桃水宴刚罢,府上不见外客。你且等明年早春再来。”卢绾皱眉说:“我来回东唐君一句话,若等明年早春,可就迟了……”那人遽然打断:“迟了就迟了,与我何干?你还是请回罢。” 卢绾听言,心知这路是决意不肯让的,将心一横,喝道:“今日我非见东唐君不可,公子若要拦,在下只好硬闯过。得罪了!”脚一点地,急掠而起,就要越过人去。 那人见他袭近,云袖急扬,一段白练如银蛇吐信,打袖而出,朝卢绾照面扑来!卢绾在西海一战,右肩负伤难动,便将左手连鞘带剑,横空挡去,那银鞭倏然缠住剑身几匝,往回一拽,运劲极大,是意图要夺他剑去。卢绾吃惊,急将手腕翻转,往下一压,剑身陡然下沉,将那宝鞭绞做一股,稳稳抴住。 二人各执一端,身距半丈,两相角力,一下绷得如弦满弓张。 此时周里雾霭散尽,卢绾就近将那人一瞧,只觉这人有几分脸善,好似在桃水宴席上,打过照面,正是东唐君的座上人。他向来只记要紧事,闲杂人等半分不上心,一时间竟想不出他名儿来。 银锦见他神色迟豫,眼中透出三分笑意,冷冷道:“我说记你一笔命账,待日后来取,你却迫不及待送上门来?” 卢绾浑身大大一震,惊呼道:“是你?” 银锦神色尖薄,呵斥一声:“是我怎么样?”话音刚落,罡风猛地卷地而起,那白鞭“噌”地一声,如簧弹回,卢绾顷失卸力处,一个踉跄,挫退数步,把剑身用力一拄,入地三分,方才稳住身形。又见银锦长鞭一变,引剑刺来。 两人斗在一处。剑气过处,直刮得花落树头,枝叶狂颤。 卢绾为要事而来,本无心赌斗,战得半晌,待两口宝锋一撞,卢绾单臂急转,反腕旋剑,带得两剑锋缠贴一处,锵地一声,把银水剑锋一下压在地下。 银锦用力一掣,如有千钧之力镇住,竟抽拔不动,他身形微滞,狠瞪卢绾一眼。卢绾展笑道:“桃水宴上见过公子一面,那时还一副不通言语的懵懂模样,以为阁下性情温善,亲和喜人,没承想有这等极凶相,藏得好深!” 银锦切齿一笑,道:“你管了那么多闲事,竟然有空记得我?”说时长剑一挑,银水剑霎间化做短刀,他反手握住,扑面一削,那刀刃自下而上,直钩卢绾颈喉! 卢绾吃过他大亏,知他剑路行得凶险阴鸷,早留心防着,此时急忙仰身一避,腿膝弯起,飞脚向银锦身前踢去。卢绾以为他近身身法了得,有心过与他过个几合,哪料银锦竟全不防备,砰然一声,这一脚竟正踢中胸口,银锦身一斜,往后飞跌在地。 卢绾猛吃一惊,急收架势,直奔将上前,见银锦蹙眉卧地,好似极痛得,惭愧道:“对不住了,我本没想要伤你!”说着弯身递手,一手按他后心,要将人扶将起。 银锦顺着他手劲,将身微微一掀,卢绾听得耳边一声破风响,那一掌已照面劈到,他急臂一挡,二人两手交撞。卢绾趁机将身后掠,好险躲过,银锦却一翻身,拾剑而起,长刃一振,还待来斗。 卢绾见了,心想:“这斗赢斗输,我又没得好处,何必呢?” 一思及此,他忙向银锦喝道:“住着!”说罢,猛地掷剑入地,噌地一声,那青锋剑钉在地上的,直没三寸,白光顺着剑骨颤巍巍地闪动,卢绾展手一降,呼道:“东唐君许我一件事,让我想仔细了再来回他,我是投诚来的!” 银锦看了青锋剑一眼,又看卢绾,忽将短刀一横,指向他问:“你口说投诚,我怎知你是真情,还是假意?”卢绾大声道:“我是真情还是假意,东唐君自有主张,不信你去问!”银锦冷冷一哂道:“我知道你只为救人,那你身上带着甚么来没有?” 卢绾怔了怔,以为他问的是表明心志的投诚之物,便摇头道:“我取过七太子两样宝器,都让东唐君算计回去了;拂玉玲珑早也还他,至于四渎梭,我送灵修山玉宇天君手里了,跟送在他手里并无区别?我还要带甚么来?” 银锦不则声,凝看他半晌,将袖一荡,只觉一片清风拂面来,林中桃花艳景霎时随风消散,二人已立在湖府高门跟前。 银锦将剑纳入袖中,令道:“跟来罢。”转身往里走。 二人顺着桃水宴迎客路,一路回到李镜取镇神钉的水楼跟前,只见门外有两个童子分立两旁。 卢绾略一思忖,登时明白过来,原来当时这楼中出来的,就是假李镜,临池点血那一出也是银锦所扮,只是为了诓过张苍,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将人送进西海,再演一出火烧长凌、西海杀命的戏码。 银锦自拾阶上前,向楼中告道:“湖君,灵修山那人来了,就在楼前候着。” 卢绾一袭黑衣岿然而立,听见银锦通禀,为表心诚,一揭衣摆,单膝跪下,以右拳抵地,正要接口道明来意,却闻得水楼之内,李镜低唤了他名字一声。 卢绾心一抖,霎间思绪恍然。 那一声极不寻常,半清不明,似笼在千重纱里,叫人听不真切。紧接着又一串靡艳声息,倏然入耳。卢绾浑身绷住,只听见李镜在里头细声央着甚么,却被另一个声音覆住了,好些微响混杂一处,掀褥动帐,衣锦窸窣,似吟似喘,轻浅隐约,既像百般挣揣,又如万分缠绵。纵然隔着一扇雕莲朱花门,也觉艳韵满盈,风流横溢,勾得人绮思连连不住。 卢绾会过意来,登时如遭雷殛。 他仰面瞠目盯着那楼面,心中大震不止。想到那东唐君一向温煦和善,不想竟强困那七太子在此,行下这等鄙劣之事,教人受此等折辱。一思及此,卢绾禁不住怒意横生,恶感交加,却因自己为求事而来,贸然不敢动形色,便只单拳抵在地上,握得指骨格格作响。银锦则静立在旁,对那楼中声色恍若不闻。 里头也不知弄了多久方歇。银锦复又问:“湖君,人要见么?”卢绾屏息细听,再没李镜半点声响,心忽而一空,片刻才闻东唐君沉声道:“请下去候着罢。” 银锦应了一声“是”,斜眼朝卢绾看来,脸上有几分摸不透意味,不温不凉地仍是那句话:“跟来。” 第31章 互有所图 第31章 互有所图 银锦将人带出水楼, 到一白石水台前。 水边泊着一红栏描金的棠木华舫,旁边立着两童子。 卢绾在湖府住过些时日,乍一看,以为是李镜身边的莲子跟菱角, 仔细一辨, 却又认得不是。此时哪怕有一丝一缕牵扯到李镜, 卢绾都觉得心绪难宁, 水楼前那一声唤,竟在他心间萦绕半天不去, 入了骨般清晰。 银锦一跃上船, 撩开挡帘, 叫卢绾跟入。 舫内是偌大的一个华厅,软毡铺地, 重锦悬壁,正面舫壁上挂有一幅九鱼荷花盘金绣图, 两边分立着花几、香几, 摆置着玉瓶桃花喝银镂熏笼。画前是铺了厚绒的紫檀坐榻, 榻几上备了瓷器茶炉,正用细火焙着。 银锦既不唤卢绾上去坐, 也不招呼人,只一声不吭陪站着。 不知等了多久,听得外面小童传话, 东唐君穿一身红地暗纹锦服,一揭帘, 走将进来。银锦转身迎将上去, 欣然唤道:“湖君。”东唐君看了卢绾一眼,笑着牵过银锦手来, 温和道:“没别的事,你先去外头候着罢。”银锦乖顺地点头,迳自出了舫外。 卢绾想着水楼中事,也不做声,只咬牙绷脸,冷冰冰盯着人。 东唐君见他容色,眼中却添了几分惬意,一面徐步走到坐榻前,一面说:“我旧时跟七里庙的伏廷有些交情,偶尔从他那儿听过些你的旧事。” 卢绾冷硬回道:“我也曾从伏廷那儿,听过些湖君的旧事。” 东唐君笑了一声,一揭衣摆在榻中坐下,说道:“听闻你曾是九霄四将放在灵修山守‘天吴’的白虎,要不是为那情字害事,就你这三千年修为,再历大小二劫,千把年头,也合该是九天二十四圣星君了。你把自己搭进去,倒可惜了。” 卢绾道:“白晓曾为救我,几可舍命,我自可为他倾尽修为。我也无怨无悔,没甚么可惜不可惜的。” 东唐君噙着笑,谛视他良久,方问:“既然情深至此,那我问你,你能为救他做到甚么程度?” 卢绾眉头一拧,捉摸不透这话里意思,索性直言:“卢某今日来,就是要应当日之约,湖君没必要拐弯抹角,要成甚么事才肯告我救人的法子,直说便是。” 东唐君说:“不瞒你说,我得九天暗令,造乱海龙众族,收四海归一。我要你一腔丹忱替我谋事,在四海收归之前,你得听命与我。你肯不肯?” 卢绾也不应肯否,他只忽想到李镜了,忍不住道:“我看湖君待七太子有情的……做下四海这摊事,湖君也不怕二人没转圜余地?” 东唐君笑道:“天帝立心必收四海,我潜运多年也只为成一件事,若这事不成,我跟他再多深情缱绻,都不过虚谈。” 卢绾默然半晌,又问:“这四海收归之功,不知道我能助湖君甚么?” 东唐君道:“你不用知道。若非要说一件实在事,那就等四渎梭收齐,我要你同去取‘天吴’。” 当初天帝篡位九天后,元气大伤,手握“天吴”却无力再收四海,当时态势,四海、四渎龙族又都想趁上霄形势委顿、力薄势单时,自将“天吴”夺来,以佑己身。在这眈视下,天帝恐再起纷争伤及根基,便于凌霄殿设“明灯宴”,邀四海之首,于大宴上将“天吴”镇在都江北源的灵修山巅,又将可以解出“天吴”的两对“四渎梭”,分赐给四海众主,封了如今的四海龙王——东为韶海龙王李钦,西为别海龙王张茂,南为澄海龙王杨泽,北为甫海龙王陈炽,并立九天四海之盟,誓言永世不取四海。就此让这几位海主维/稳四海,彼此牵制,同时震慑八方水族。 卢绾心中逐渐明白过来,想道:“九天因盟誓在前,出师无名,所以才让东唐君暗下谋划这事。”便说:“东唐君既为九天挣事,只消说一声,上霄有八军数将、二十四圣、九境天君,哪个不比我卢绾强?哪个不能用?” 东唐君说:“我不用上霄的人,你也不用知道为甚么。我只要听你答应一句,肯或不肯?”卢绾知道他城府万重,不敢轻易松口,只问:“如果我首肯了,湖君又有甚么法子替我救得人来?” 东唐君道:“如今白晓自毁内丹,是玉宇天君设阵将人护着,你若是强行破阵将人带走,反倒害他落个魂飞魄散收场。我可以授你阵法要诀,再差一人和你通上灵修山,将人救出带回。我自有方法修他内丹。” 卢绾想了一想,还价道:“先救人,后取天吴,我才肯答应。”东唐君道:“你没本钱与我谈条件。”卢绾攥拳立着,默然不应。东唐君道:“看来你是信我不过。” 卢绾沉叹一声,眼里蒙了十分决然,答道:“我纵使信你不过,也只有这一条道了,就依湖君说的办罢。可我还有一事相求,想请湖君让我见七太子一面。” 东唐君眉目一动,惑然问:“你为何要见他?” 卢绾知这人虑事深远,恐瞒不过,略略一思,索性剖白道:“不瞒湖君,我来这之前,受了东海大太子李奕托付,前来探事。” 东唐君闻言竟不惊异,只问:“探甚么事?” 卢绾服善地低了低头,说:“大太子遣我前来,探清火烧西海一事是否真由李镜做下,若然不是,他筹四海大会,与海龙众族当堂对质,便也好佐证。” 东唐君不知想着甚么,只看着炉中火烟,眸色似一泓深潭静水,一声也不则。 卢绾心思飞转,只想着如何劝得动东唐君,好谋得这一面,索性不管好歹,张口便道:“我为湖君谋事,需得先了却这一桩托付。若湖君疑我心意不忠恳,我可先向湖君表一回忠心。” 东唐君饶有兴味地问:“你怎么表这一回忠心?” 卢绾道:“湖君得了七太子,只怕七太子那心性,未必顺意。我见他这一面,也能替湖君劝得他言听行从……” 东唐君微微倾着身,笑望着他问:“阿镜心气甚高,我倒想知道,你拿什么说得动他言听行从?”这话说来,竟深有用意。 卢绾道:“我手里有大太子的辟水令,我若以他哥哥的话相劝,他未必不听。”东唐君沉色道:“是么?那辟水令在哪?取来我看。” 卢绾应了声是,探腰要取,怎料搭手一摸,却惊觉腰内空空如也,不知那辟水令甚么时候竟是不见了,登时大惊。 东唐君见他下莫知所措,朗然一笑,忽然唤道:“银锦进来。”银锦一揭锦帘,迈将进来,那辟水令正勾吊在他指间,金色尾缀晃晃荡荡地垂在掌心。 卢绾更惊,只闻“呼”的一声,那玉令便照面掷来。 卢绾倏然接住,这才想起自己刚入桃林时,银锦为甚么硬受他一下没有避开,竟是趁手将东西窃走了,而东唐君刚才一问是为试他,看他这投诚之人又会否将李奕授命之事,和盘托出。 卢绾心道一句:“好险,幸而没有隐瞒下。” 东唐君笑道:“你虔心,我也实意。那就让你先救人。”说着,徐徐站起身来,走到卢绾身旁微微俯首,附耳边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卢绾。即便你不忠心,我也不怕的。我敢用你,因我知道甚么东西最能钓住你——好好替我谋事罢,我能保你灵修山那人分毫不损。” 卢绾闻言,心头剧烈一震,禁不住双目熠闪,唇齿发颤,仰目瞧着东唐君。 东唐君也看着他,忽用力在他肩头上一按,笑道:“我将小太子擅自扣在府上,是该让他给家里带句话的。过几日,我再让你见见他,下去罢。” 一声令下,银锦就霍地一揭门帘,把手一请,以眼神相逐。卢绾想起水楼中那形景,心知一时也见不着人,只好把拳一抱,辞了下去。 第32章 潜心游说 第32章 潜心游说 卢绾差人往灵修山报了个平安信, 又在湖府中候了两日,才见到李镜。 李镜少时在东唐湖休养,所居之处是湖府最东处的轩舍,唤做东轩。 后来李镜成角归海了, 东唐君念他常来, 就把这东轩一直留着, 待李镜来时好住。这地方卢绾门路很熟, 自己去行,偏却东唐君却使银锦跟着。 二人沿桥过了前庭, 到一游廊处, 银锦便住了步, 一扬首说:“你自己进去,我在这等着。” 此举正合心意, 卢绾索性也不多问,直往屋里去了。一进门厅, 他就觉得屋中氛气不对, 余光扫过门户、梁柱等角落处, 隐见灵气流溢,便知设了阵法封禁。 正堂中候着莲子和两个童子。莲子见了他, 只微一颔首,眼便往里院外瞧去,卢绾会意, 轻步走出,就见李镜自己在院外池边, 出神望着水底游鱼。 卢绾远远看着他容色萎靡, 又想到水楼里的事,不禁心下一涩, 唤了一声:“七太子。” 李镜闻声,肩膀微微一抖,倏然抬头望见卢绾,登时如得救命稻草一般,神色急切,急奔过来,一手紧攥住他,喊道:“卢绾,你……”顿了半晌,才续出下半句道:“你带我出去罢。” 卢绾看着他,好半晌都不敢应。 李镜见他迟疑,更急道:“你不是要玄水珠么?你如果能带我出东唐湖府,我就借你。” 卢绾心中更无限感叹,见李镜无措一下连玄水珠这等重物都许出,不禁心生怜惜,一手按住他说:“七太子,玉宇天君骗了我一回,那玄水珠根本救不着人,它如今于我无用了。我来这里,是因东唐君手里有一道救人的法子,我来问他讨要的……” 李镜一听这话,脸色煞白,已明白这话里意思。他知道卢绾救人之心甚切,此时此刻,必不愿为自己开罪东唐君的。 一思及此,李镜心中益发焦躁彷徨,他来回踱步半晌,脑海中忽又闪过一件事,正是那“澄水明镜阵”中的形景,他猛一回头,冲卢绾问:“你在西海,是不是见过我大哥?” 还不待卢绾应一句是或不是呢,李镜便又一把握着他手,低声求道:“你若不能带我出去,你替我将我大哥找来,行吗?你只要能办下这事,我就……我……” 他说到这处,又顿住话,竟是想不出自己此时,还有甚么可以作押,换得他相助,眼中光彩不由锐减,到底只道出一句:“就算我求你罢。” 卢绾见他纡尊到这种地步,心中感叹:“他当初被镇身钉加身,我护他一路,也未见他有这样的姿态……这是真真走投无路了,才折得他不得不低头啊。”不禁心生恻隐,他将李镜捉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拿下,攥在掌中说:“我这一趟来见你,就是大太子吩咐来的。” 李镜身一震,疑道:“真的么?” 卢绾见他不信,从袖中摸出一物,递上前说:“你看这是甚么?”李镜一眼认出是哥哥的东海辟水令,大惊道:“这东西你怎么得来的?” 卢绾道:“大太子见了你,觉得有蹊跷,便授我此信物,让我后探明真假,以此令入东海复命。” 李镜一把夺在手里,如得了保身符一般,紧紧攥着,问道:“大哥知道西海那人不是我,对吗?” 卢绾凝重道:“大太子不敢笃定,才差我来探。”他便把青锋剑留血试真伪一节,都与李镜说了。李镜听了脸色煞白,急辩道:“虽是金龙真血,可那确实不是我!” 卢绾道:“可张邃确实是银水剑所杀,西海杀命放火,又留有你的龙血作证,七太子如今是带罪之身,可有法子撇清所有,不带累东海么?” 李镜听了默然,目色渐尔消沉,只剩得一丝决意道:“若这祸事洗脱不清,我大不了就到去西海,以死赎了杀人夺梭之罪,只不要我族兄替我担此大祸……” 卢绾说:“七太子还不明白么?这事不是以命抵命,就能平。你一旦去了西海,以死顶罪,就是将祸事揽在身上,认了此事是你做下、是东海做下。这岂不是要你父兄承丧亲之痛,又陷他们于万难之境么?再说,就算以命抵命,你一身抵得了西海杀子夺梭之仇,又抵得住往后的事么?” 李镜心头猛烈一震,觉得他这底下有话,急忙推问:“往后的事?往后的甚么事?东唐跟你说过甚么?” 卢绾说:“东唐君要收四海,西海这事,本就是他有意编排出来,嫁祸给东海的。你平得住一次,他仍旧有法子搅浑这淌水。东唐君想留你,七太子你也走不了,就不妨先在这境况里立足,再另谋法子对付他。” 李镜听出些弦外意,眼神忽尔一厉,直直盯住卢绾问:“你甚么意思?” 卢绾不避讳地说:“我意思是,事已至此了,七太子既有死志,倒不如先顺着那东唐君的意思,另谋活计……” 话未完,李镜已如受奇耻大辱,怒得浑身发颤,恶叫道:“你不是我哥哥让来的!是东唐教你来的,他肯授你救人之法,你替他做这厚脸无耻的说客!” 卢绾道:“我正是向着七太子,才与你细细推敲,说出这番话。你试想想,我能在这里,是东唐君放进来的,也就是说,他不怕你带话回东海。他为什么不怕?即便话带到了,七太子你也无凭无据,撇不清这事。与其这样,七太子还不如直认了它,就认了是为那东唐君陷情,助他杀命夺梭、造四海之乱,把他攀咬进来。到时西海的人再找上你哥哥,他也有个理由分说。即便那张苍再蛮横,要拿人抵命,也总不能硬拿你哥哥替你死不是?你在东唐湖府,反倒能保身一时。” 一番话下来,李镜似被说动摇了,他沉色思忖,半天也道:“是东唐拉我进的浑水,留在这儿,也未必能全身,更何况……”说到此,神色微顿,似有话难说下去。 卢绾道:“七太子你可记得么?我曾从你身上,拿走过的一枚玉滴子。”李镜抬头问:“那物件怎么了?” 卢绾说:“这玉滴子并非寻常物,此法器正名唤做‘拂玉玲珑’,乃是淮水龙宫的宝器,你知道么?” 那玉滴子是东唐君所赠,当时他信手给了李镜,只说是自己在淮水的旧物。李镜常年不离身地戴着,也只因他暗慕东唐君,才对他的旧物珍重至极,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头。如今知是秘宝,不由暗吃一惊。 李镜问:“你这么说,它是有甚么用处?” 卢绾说:“这法器很是了不得,城隍台的‘连命锁’比它还有三分不及。佩着它的人,若受大煞大伤,法器的属主就要为之挡去大半,当初就因我误取了七太子的‘拂玉玲珑’,在水德星君庙时,东唐君才会误伤己身,让我走脱了。” 李镜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才恍惚想起,自己从配了这‘拂玉玲珑’后,确实平日里行动,确实甚少有伤痛难受之时。 李镜惑然问:“你提及这宝器,是甚么用意?”卢绾好笑道:“我意是告诉七太子,你留着这里,未必不能以情动之。那东唐君待你有情意的……” 李镜闻言脸色陡地大变,打断道:“不可能。” 卢绾不由有些诧愕,心想:“那东唐君都对你做下这那种事了,怎还不可能?” 一瞥眼,却见李镜低眉蹙额,深有屈意,好似真不信东唐君这情意,心中十分不解,可他转念又想:“啊,我到底是外人,话再往深里说,就太过了。”只得道:“我话说到这里,七太子好自斟酌罢。” 他却不知在李镜心里,东唐君与李奕二人自少时便腹心相照,后来一同营职谋事多年,早就神会心契,他一向以为东唐君对大哥有倾慕之情,只碍于僚属关系,李奕又无明意,故而未曾将话挑破。故此水楼一夜,他也只当东唐君是因爱而不得,拿自己和那银鳞一样谛赏爱弄,当是哥哥的抵换。他至今心中都受不了。 此刻他听了卢绾的话,心里却又蓦地生出另一份想法,忖道:“东唐君放卢绾来见我,怕不是为了让我带话会东海,以蚓投鱼,引哥哥率兵来救……倘或他早有天罗伏置,专等着大哥来呢?倘或他就是想让大哥落他彀中呢?” 李镜登时背脊发寒,毛森骨立。 所说刚卢绾一番劝话,他还有犹疑,此时一牵涉到大哥,李镜立马就把一横心了,想道:“倒不如我真真认了那事,别教哥哥顾全我。” 他思及此,便一手按住卢绾,问道:“你这趟去东海,要怎么回我大哥的话?” 卢绾反问:“七太子想要我怎么回这话?” 李镜辟水令攥在手中,目中却决意犹盛,说道:“就按你说的回罢……你请告诉我大哥,杀人夺梭、火烧西海这些事,确实就是我为那东唐君做下的。” 卢绾心中没来由安定了,好半天,才点点头道:“那就委屈七太子担着这些事了。” 李镜沉沉叹声,一侧目,目光融和地看着卢绾,温声道:“你劝我的这番话,虽则有理,但也有私心。你是怕真真照实回话,开罪了东唐;但若不据实回事,自己又心中有愧,所以来试着劝我一劝……我也不想留难你,就这么办了罢。” 卢绾没料自己一番辗转心思,被李镜挑破,不由一怔,更觉胸中歉然。他目光直眺向游廊那头,对李镜说:“七太子,你认得那银锦么?” 李镜不解其意,循他着目光,望向碧水那一头。 卢绾便靠过来,抵在他耳边说:“他是东唐君的人,你好好认住他容貌,以后难说没有用处。” 他说罢,霍然站开两步,与李镜执手一拜,正色辞道:“当日城中借珠,卢某曾许话,要护七太子归海,如今力有不逮,还请七太子稍等些须时日。在下必践此诺。” 李镜心知他这一番话只是慰藉,根本无可寄望,但此刻困身在此,无处可逃,蓦得此一诺,忽也神定心安。 李镜深深顿首,朗然回道:“好,你的话我领了,你去罢。” 卢绾这才取回辟水令,一路走出来。 到畔水游廊,见银锦仍立在旧处,半步都不曾挪前,便走上前笑道:“你不是甚么君子,我也不防你听,你何必站那么远避嫌?” 银锦道:“我站得远,未必就不知道你说的甚么话。你是真真巧舌如簧,劝人屈身委意,倒说得像为着他一般。” 卢绾瞥他一眼,心觉不值得跟他啰唣,绕开人走了过去。银锦见他不睬,略显不快,急追上去,凶着声问:“喂!你叫七太子认得我,那是甚么意思?” 卢绾睨他一眼,好笑道:“你化成他的模样,又杀人、又烧海的,全嫁祸给他,他不该认得你?依我看,你化了灰他都得认得你。”扭头上下端量了银锦两眼,嘲道:“啊,我说你怎么待在外头呢?原来你是怕那七太子拿你怎样,不敢进去?” 银锦哈哈两声,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说:“我不进去,不是怕他拿我怎样,是这东轩里设了囚笼阵,此阵咒诀只认七太子的气息,我与他气息一般无二,我若进去了,就得困在里头。” 卢绾闻言猛地一怔,倏然扭头盯着银锦看。 他早在西海时,他分辨不出那假李镜的龙血气息,就察出些端倪,竟然是这个道理!忙问:“你本是文庭湖的银鳞修化成龙,怎么会身携金龙之息,还跟那东海七太子气息俱同?” 银锦奇道:“湖君不曾告诉你玄水珠的事?”卢绾一听提到玄水珠,心头更炸了一响,越发觉得离奇了,有追问:“这与玄水珠何干?” 银锦道:“玄水珠是金龙的正血精魂,最好助锦鳞修为。东唐君得我时,就有心要将我饲化成龙,因此曾取过七太子的玄水珠来喂饲我。” 卢绾瞠目看着他,难以置信道:“喂饲你的玄水珠……是七太子的?怎么取得来?”银锦笑道:“用甚么法子取来,我不知道。湖君只字未提,我也不能过问。” 卢绾心胸中潮绪汹涌。他还待再问,银锦却已走去前面好远,回身催他道:“人你见过了,速速到东海打发一趟罢,我先去灵修山等你。” 卢绾立在那儿,心念着玄水珠的事,竟有些不能平复。他暗暗想道:“东唐君曾用生灵支养邪阵,那损人精魄去养银鳞,也不出奇了。”一思及此,越发捉摸不透东唐君深浅,也为李镜处境悬心了。 第33章 借物试情 第33章 借物试情 那头送了卢绾去, 李镜正自思量着,就闻莲子过来说:“小太子,湖君来了。” 李镜心知躲逃不开他,与其藏着避着, 不如直面他去, 便应了一句:“晓得了。”直出厅前。 一进门, 就望东唐君坐在榻上。李镜待过去, 他自扶案起身,迎了过来, 牵着李镜说:“我刚得了文庭湖送来的新茶, 带来和你尝一尝。”言语间并无异处, 更胜往日温柔。 他们二人在这东唐湖府中,曾同住同伴, 数百年有余,旧时似兄弟一般相处, 本就十分亲密, 执手贴脸, 同卧同眠,也不是没有过。可经了那事, 这一切举止尽都变味。李镜教他一碰,直如被芒刺针挑,手不由一缩, 却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直牵到榻前坐下。 东唐君着人浇茶, 备果食上来, 那种种情态,一如往日李镜来探望他一样, 二人似这样,待上半天一整日,娱笑谈天,最是舒心。 可如今李镜半刻也不得自在,只危坐在旁,寒着声问:“你这是甚么意思?” 东唐君给他沏了茶,说:“我来陪你吃茶,不好么?”恰好茶食上来,又给李镜搛了两块儿蜜桃金枣糖糕,放在碟上,便自娓娓而谈。 他连说的话,都与以前不差,是那些近野趣闻,坊间闲事。过去李镜爱听的,有时听得哪个地方景致好,两人即兴动身,便走一遭去;哪怕一时话尽,对坐无言,两人一个翻看水事录簿,一个空坐赏鱼,也能怡然相伴半日,再平常不过了。 可如今到底不同,李镜受缚在此,搭嘴倒似逢迎,走又走不得,避又避不开,出神想道:“我以为自己熟极他脾性,原来我半分都琢磨不透,为甚么他还能跟我说这些?”越发不想听东唐君的话,迳自取了一卷小辞,只低头佯读。 东唐君见他乏意,便住了话头,微微笑道:“你今日不想说话,那我们坐坐罢。”便移席过来,与李镜并臂挨肩,同阅一卷。李镜被他挨着,心头一栗,倏地把卷一合,抬头冷瞪着他,仍旧问那一句:“你到底甚么意思?”话说到末处,声音微微发颤。 东唐君目色一柔,说:“我们还如以前一样相待。你喜欢怎样的,我就都依你,一点不变。”将手伸去,轻轻覆在李镜手背上。 李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说法?气得浑身战抖,甚么顺意不顺意,他都顾不得,一挥手便将人打开,切齿道:“是你坏我二人情分!还说甚么似以前?” 东唐君目不转瞬地看他,笃定道:“可你心里明明有我的。”李镜一怔,心头擂动不止,却道:“我没有。”东唐君笑道:“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若对我半点心思也无,又怎会动情至此?” 这话一出,只让李镜想起那日缠绵事,一股委屈难堪之情直冲心头,怒声喝断:“不要说了!你走罢,我不要听你说话……” 东唐君静看他半晌,道出一句:“我陪着你罢。”并没要走的意思,也执一卷在手研看。他不走,李镜囚在这里,无处可去,二人只相对无言。 也不知坐了许久,李镜恍惚听到身侧微响,侧目一看,见东唐君在榻几上支颐睡着,一册书从膝上跌落,也未曾察觉,似是睡得极熟。 旧时二人相处,这种光景要多少有多少,李镜身处此间此景,心底某根弦似被触到。 他定定看着那册书卷,不由窸窣起身,扶住榻案一角,伸手够去捡那书,刚然拾在手里,要寻个放处,目光一抬,恰好落在东唐君眉目上。 这一看,李镜心中忽发万分缱绻柔情,又化做无尽恨意,忽然想到好多旧事:想到他曾在望天台较阵,想到自己为南海捊水珠得他三哄四劝,想到他珍宝宴赠剑,想到二人曾七巡都江,三治别云潜蛟…… 李镜凝睛看着这人,郁然呆想:“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思想起来,越发入神,竟移不开目了,不防东唐君眼目一睁,蓦地与他四目相接。 李镜情思愁绪此刻都在脸上,一时不知所措,霍然立起身,待要走。东唐君一把拿住他手腕,问道:“哪去?” 李镜似怕心思被他看破,也不答,只急忿地夺手要去,东唐君哪里由他?另一手拦腰就抱,把李镜拥得望前一跌,撞入怀中。 李镜挣着坐起道:“你做甚么?” 东唐君道:“我不做甚么。”一手将人按定在怀中,搬正他脸庞,让李镜看着自己,又微微笑问:“小太子,我若不睁眼,你是不是还偷着亲我一亲?” 李镜一手抵开他,怒道:“我一向视你如父兄,待你与我亲哥哥不差!你却与我说这些话?放开!” 东唐君不但不放,反将臂膊一收,揽得二人胸怀贴在一处,说:“那你央我求我时,怎不也唤我一声亲哥哥?你到底是想与我亲睦,还是想与我恩爱?” 此言已然近狎,直把李镜听得一怔愣。 虽说他与东唐君交情亲笃,但二人一向无半分越轨之举,李镜想不到这等狎昵邪路之言,会从他口中说出,简直难以置信! 李镜瞠然结口道:“你、你……”一时之间,竟羞怒得接不下话来。 东唐君见他此状,爱念愈浓,便笑道:“还是在这东轩里,亲我一亲,我便放你。”言讫,竟好整以暇地闭眼上,净等着李镜吻来。 李镜脑海中嗡然一片白,也不知是羞是怒是恨,探手入袖,就要一掣出剑。东唐君早有洞悉,一手将银水剑压回他肘下,又笑道:“你挣不下的,又何必挣?就像以前那样亲我一亲,我就放你,不好么?” 李镜听他把荒唐话,说得似温软语,气得声息颤抖道:“似甚么以前?你以前也这样待我么!”左右不从,只奋力挣揣,要脱出身来。 东唐君一手扣住李镜下颔,凑身便吻了上去。李镜偏头一避,那吻擦唇而过,似寒鸟点水似的,轻得几不可触。 东唐君见他脸有屈挠之色,不知是怒是急,两肩战颤不止,无奈何,只苦声一笑,惋惜道:“罢啦。”不再强人所难,只扶住李镜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双手于他腰间揉了揉。李镜挣他不脱,又避不掉,故而恨意横生,隔着衣衫一口咬在他颈侧。这一口似使了浑身力气,东唐君却岿然不动。两人抱持半晌,李镜忽觉他手按在自己后心上,轻轻拍着道:“我的小太子,怎样能回得来啊?” 这一句话,好似是一个有形的物件,被人站于峭崖上往下一掷,在李镜心谷中重重跌下,跌得极深,又极远,终于跌到头了,却不知道它撞着了哪处,在心底痛得千转百回的。 李镜心底蓦地泛起一丝暖意柔情,不知怎的,竟就有些不忍跟他相挣,将口一松,只放软身,由得他这么抱着。两人互不相看,贴面交颈地拥在一处,似一对亲密难舍的栖枝雀儿,却又各有一腔心思,都无个着落处。 李镜想起拂玉玲珑,想借此物,探个深浅清浊,便低声道:“你若真念着我二人旧情,我问你讨回个东西,你给我不给?” 东唐君说:“甚么东西?你说罢。”李镜说:“之前卢绾送回来的玉滴子,要你还给我,你肯么?” 东唐君沉吟半晌,道:“我都忘了。” 此时二人挨颈抱着,李镜看不见他神色,只觉得他肩膀轻微动着,像是在笑,又听到他说:“这东西你不用讨,本就送了你的,自然要还你。却是我今日没带着,改天我亲取来给你,好也不好?” 李镜自知这是哄话,心底直泛冷,想道:“他如此说来,那拂玉玲珑就是再不会愿给我的了。” 第34章 淮水龙王 第34章 淮水龙王 李镜正自出神, 东唐君伸手又去探他眉心,要试那镇神钉的伤处好坏。 李镜因拂玉玲珑那事,耿耿在怀,便任他探去。只觉一股热意自眉尖冲至风府穴, 盘在颈后逡巡片刻, 又忽地一散, 似春风拂面般, 浸得人浑身泛暖,极是舒泰。 李镜不解地问:“你跟玉宇天君明明是一道的, 为甚么又费周章替我取镇神钉?”东唐君道:“我本意并不是要伤你。” 李镜说:“可你骗我……自打我来湖府, 跟你问朝生行踪, 你就在骗我。你到底还骗我多少事?” 东唐君温然看着他说:“你想知道甚么?今日你问一句,我就答一句, 只要你问到的,我绝不骗你, 好么?”李镜静了半晌, 忽颤声问:“你是不是拿我当哥哥抵替, 才这样对我……”东唐君微微一顿,蹙眉道:“阿镜, 说甚么胡话?”李镜见他不直答这话,已认定此事确凿,心一黯, 怒道:“可见你还想骗我。你再说甚么,我都不信你的!” 东唐君默然半晌, 目色幽沉, 忽接道:“好,那往后你就都别要信我了。”说着将身一凑, 又往李镜唇上吻来。 李镜见他靠近,想到这人这样对自己,又造乱四海,祸他族亲,恶火更生,忽一手救住东唐君襟口,忽往前撞去。这力使得极猛,东唐君防他不住,整个人被一下搡在榻上。李镜横肘架在他项上,似用了浑身力气将人制住,切齿怒道:“你若是要收了四海,亡我亲族,我与你势难两立,不共戴天!” 东唐君见他银牙紧咬,眼角泛红,心中一怜,拿手勾住李镜下颔,贴上去道:“小太子,等这事完了,你可未必记得自己跟我势难两立,不共戴天。” 李镜被这话震得猛一瑟缩,耳际嗡响,心中似被甚么翻搅开来了,空荡荡一片,他看着东唐君满目笑意,深邃莫测,更觉喉头发涩,低声道:“你……你说甚么?” 正此时,忽闻外头有人来报话,被莲子唤在门前了。 李镜蓦听动响,心神一分,立被东唐君一手扣住后颈,抬身吻了上来。他支身往后要躲,东唐君哪里还让?拦腰将他抱住,顺着劲儿,向里一掼,李镜已跌得闷哼一声,被翻倒压在身下。他还强挣要起来,东唐君一手捞住两腕,擒过头顶,二人胸膛贴着胸膛,肩抵着肩,李镜被桎梏得不可动弹,只心怕他还要行别事,似被擒在樊笼里的小兽般,眸光锋锐又惶恐。 东唐君却不动作,双眼紧紧看着他,却似凝神听着外头说话的。待得外头那人去了,他才笑了笑,忽地低头亲了李镜一口,两手松开人,抽身便去。 李镜急翻起来,一把拽住他道:“别走!出了甚么事,你要到哪里去?” 东唐君被他拽着,顺势反握住李镜的手腕,往身前一带。李镜全无防备,一下被他牵进怀里。东唐君抱着他,笑道:“我去见一个许久不曾见的人,小太子要不要一起去?” 李镜听他温言柔话,不由一怔,皱眉问:“去见谁?”东唐君道:“淮水龙王。”李镜不知他因何要见淮水龙王,只奇道:“你让我去?”东唐君笑道:“我说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待,你喜欢怎样,我就都依你,一点儿不变。你想去,我自然让你去。” 李镜忽地不则声了。东唐君见他静着,又将他手拢在掌中,问道:“好么?” 李镜冷声道:“你再别说像以前、不像以前的话了。你若不起这事,你我本就一如既往。事已至此,就像不了以前。你白说这些空话,又有甚么意思?”便别开脸去,似捺了许多心绪在胸怀中。 东唐君与他心念不同,觉那一句“像不了以前”,有万千深意,不由一叹:“是,像不了以前……”不再接言,只把莲子唤了进来,吩咐她将刚才来人的话,告与银锦知道,他则牵着李镜,直往外走,竟似旧时觅到一个好去处,满心欢喜要带人去看一样,还就那语气说着:“阿镜,我们走罢。” 二人出了东唐湖府,往淮水所在的西北方去。 淮水源起朔方兰詹,过灵修山西北余脉,横跨西酆,从西南入海。其周里云雨布施,由西别海巡核。东、西两海素来有些嫌隙,不甚往来,李镜旧时免与张苍的人碰面,也甚少来这一带。 这淮水除了灵修山外,还途径一处大山余脉。那山脉虽位于北地,却唤做南山。东唐君此行不曾到淮水龙宫,却领着李镜到了南山一处深林里头。 二人见到石林溪道,便住了云头下地,逆着溪流方向,往林中徒步而走。 李镜大惑不解,问道:“你说要见淮水龙王,龙宫不是在大川下游么?” 东唐君且行且答道:“是,但我要见的,不是如今的淮水龙王秦盛,是他父亲秦恕。” 李镜忽然记起来,东唐君在淮水长大,自幼托养在老龙王秦恕身边。他听过外头一些谣言,说这东唐君是天帝与鲤精之子,生来有半身仙骨,但因天后心有芥蒂,不肯收在上霄,也未授仙箓,只将其下放到淮水养着。幸得淮水老龙王照拂,待他亲如己出,又将都江下游的东唐湖指给他做掌守,他在周里施好应求,有千余年,立有功德声名,才得天帝敕封了如今的东唐神君。 那东唐君从不说自己身世旧事,李镜也从没问过这些话真假,故此只知一些,不知一些。 二人行了有两里的路,隐约有瀑响入耳,既似狂雨穿林打叶,又如平川万马奔腾,只闻其声也知气势非凡。 东唐君循声拨叶往前,李镜跟上去问:“这是南山的甚么地方?” 东唐君回头挽了他一把说:“不远处的山瀑下,有个百丈深潭,唤做集月潭。淮水老龙王百年前就潜居在那里。” 又行半里,果见黑石崖山上有落水瀑布,仿佛白练高悬。四下里珠粉飞扬,撼声似滚雷,叠浪如堆雪,远远看着,雾濛濛的一片,被日光一照,华彩顿生,星河倒灌也似。 二人到了潭前,辟水而入,见潭底一座潜水石宫,嵌在崖壁之内。门是云岩刻造,两边各立了一个镇潭门兽。东唐君唤了一声,有两小童出来相迎,将二人接了进去。 一进潭洞,就见偌大一个地宫,四壁垂挂水帘,穹顶嵌着夜火明珠。两个小童走在前面,秉烛引路。穿过地宫,豁然见一地下河,沿河建有迂回曲折的畔水回廊,云母铺地,雕石砌栏。 四人一路往里,走到个客堂前,方才停下。 小童把火烛放到门壁旁一个石兽口中含着,说道:“老龙王等候多时了,神君请罢。” 李镜不知此行好歹,心中惴惴,不禁朝东唐君一望。怎料东唐君也正看着他,二人四目相触,心中各有动容,却又难以言表。东唐君慢慢贴近来,将李镜的手牵住,极平静地道一句:“来罢。”推门而进。 这石堂之内,四壁空立,只面门处有一座八折镂雕木屏风。屏前陈椅旧几,陶瓶素花,摆置得十分简朴清雅,屋顶四角各悬着一角兽木棱,每个棱上却都燃着一塔上品天骨香。 二人转至屏后,就见一位白发苍髯的耄耋老翁坐在堂中。他容色肃正,姿态雄武,身上仅着一件暗青的单色布长衫,却如洪钟镇宝楼,有八面威仪。只是他双目微闭,似不能视物。 老龙王听见动响,笑了一声,问道:“是阿潭来了么?” 这一声如潜龙低吟,入耳回响。 第35章 金石琳琅 第35章 金石琳琅 东唐君应声:“是, 我来了。”便独自上前,与淮水龙王问安。 秦恕点了点头,脸首却转向李镜所在处。他双眼混沌迷蒙,却似能望透了人一般, 直看得李镜心头一震。 秦恕说:“这气息必是东海那位小太子也来了。怎么不上前?” 东唐君回头望向李镜。李镜知道他是等自己亲回这话, 便接道:“小辈不请自来, 怕搅扰了秦老龙王, 故不敢造次上前。” 秦恕洪声大笑,说道:“东海太子来看我这老慵, 该是赏光, 哪里敢说是搅扰?”大手朝李镜一招, 唤道:“小太子既然来了,快快上来叫我看看!” 李镜不好推辞, 只得拽步上去,心中却度想着:“东唐筹谋收归四海, 连灵修山的玉宇天君也是他一道的, 这淮水老龙王不知又是号甚么人物 ?他二人这一见, 又为着甚么事呢?”一思及此,已走到秦恕跟前, 与东唐君并立。 李镜忽觉左手一暖,已被扣入东唐君掌中,二人十指相嵌, 掌心贴得严实。 李镜微微皱眉,朝东唐君侧目一看。东唐君轻声道:“爷爷眼目不清明, 看不见你。”便把李镜的手, 交在秦恕掌中。 李镜被秦恕一碰,只觉那双手皮肉冷硬, 如寒冰铁石,冷得人浑身战抖,蓦地就想抽离,秦恕却一把握紧了,那劲力虽不大,却轻易挣脱不得。李镜不敢夺,只由他握着,秦恕一路摸捏着他指骨,仿佛能循着骨骼认人,还啧啧点头道:“成角后,小太子都长这么大啦。” 李镜眉头深皱,只低首不应。东唐君见状,替他答道:“是,有些年头了。” 秦恕点头道:“我旧时见过小太子两回,这算第三回了。阿潭你来说说,如今小太子长成甚么模样啦?” 东唐君不料此问,蓦地一怔,侧目看着李镜说:“人如今长得……”话说着,目光不觉逡巡在李镜眉梢眼角间,竟柔到极致,似要将人描进心里一般。 东唐君每多看一刻,李镜心便往里沉一分。李镜只觉他端量银锦时,也是一样的情态,不由郁郁而想:“那银鳞眉目与大哥相似,我与大哥同母胞弟,又怎能不像……他纵对我有情分,只怕也是叨了大哥的光。” 这不想尤可,一想便似落石沉湖,更打得李镜满心尽是波澜,李镜只怕听他答出甚么话来,刺着心头生痛,忙地抢过话道:“爷爷见过我大哥么?我与大哥长得像。”说罢,还怕那头再问,便故意把话岔开,回问了秦恕一句:“不知爷爷是甚么时候见过我两回?” 东唐君见李镜神情微异,便住了口。幸而秦恕也不追问,只顺着李镜话道:“你百日宴时,我见过你一回,你寄住东唐府时,我又见了一回。”李镜道:“百日宴时我还不记事,但在湖府见过爷爷,我怎么不记得?” 东唐君忽拢住李镜肩膀,温声道:“见是见过的,那时你在水厅睡着,未打照面罢。”又俯低身与秦恕说:“爷爷,今日带阿镜来,是要让你看看人。我们不叙闲话。” 秦恕笑道:“既要我看看人,我自要跟小太子说说话,你且出去候着罢。” 东唐君眼中异色一闪,倏又平静,他还笑道:“爷爷是要说甚么话,我听不得么?若是说些下我脸面的旧事,我可不走。”秦恕道:“我老得不中用了,旧事早记不清啦!难道你有甚么事,使不得我讲给他听?” 东唐君自幼得老龙王照拂,心里只当是父辈待之,万分敬重,听到秦恕这话,就知道他心里有着分寸,只得答应:“那我到外头等着,爷爷要有吩咐,且唤我一声。我寸步不离的。”便自转身走出门。 秦恕待他去了,忽朗朗唤了一声:“小太子。” 李镜心神恍惚,叫他唤得一个回神,忙应道:“是,我正听着。老龙王有话请说。”秦恕道:“你到侧跟来坐下罢。”李镜略一犹疑,依言过去坐了。 秦恕问他:“如今的四海,可是起风浪了?” 李镜想到他与东唐君关系笃深,又不知他性情如何,免得说多错多,便避重就轻道:“听闻老龙王潜居南山,有百年余了,小辈不敢说些外世杂事,怕扰了你清净。” 秦恕说:“那就不说外头事,说些心头事罢。小太子,阿潭对你不住,你恨他么?”李镜不知他问这话意欲何为,反问道:“老龙王此话怎解?” 秦恕笑了一声,说:“我就只问你一句,你恨他不恨。你心里怎么想的,直说就是。”李镜无措道:“这话,我……”秦恕立声打断:“你只答一句话,恨还是不恨?”竟丝毫不给他转圜余地。 李镜迟疑半晌,咬牙道一声:“恨。”秦恕洪声大笑道:“你可不能恨他。”李镜微愠道:“他立心收四海,便是要亡我亲族,我凭甚么不能恨他?”秦恕说:“他曾说过,这四海非收不可了,但这东海小太子他也想要。他既要留你,那是你在他心里同比四海,你自然不能恨他。” 李镜听着这一串歪理,瞠目哑口,他心觉秦恕这人性情古怪,一身姿态威仪,说起话来却似个顽童一般,十分捉摸不透,禁不住问:“他要,我就要遂他的愿么?” 秦恕道:“那我问你,要是让你挑,你哥哥跟阿潭,你要哪个?”李镜被问得怔住,心里略略掂量,一时竟答不出话。秦恕哈哈大笑说:“你难道不也想两者兼得么?” 李镜被他三言两语被绕了进去,不觉有些恼怒,心想:“这人有些癫狂之态,像故意找我来取闹戏弄。”便气道:“是又怎么样?只准他想要悉数尽收,就不准别人两者兼得?” 秦恕听他语带薄怒,反似十分高兴,笑吟吟道:“小太子别气。我问你,他使手段困住你了,是么?”李镜还在揣摸秦恕意图,又被他一通话弄得心里不痛快,此间被他说中处境,也置气道:“不是。” 秦恕笑道:“小太子,我送你一件宝器,兴许你也能困得住他。”李镜只当是句癫狂话,本不想予理睬,却又好奇他葫芦里卖甚么药,便问:“甚么宝器?” 秦恕便忽捉起李镜手腕,将一个物件轻轻倒扣在他掌心。 李镜不明所以,张开手一看,是个形似铜铃般的物件,八面錾纹,金光熠烁,细如甲片,入手却重如铁石。秦恕指着那掌中物说:“这宝器唤做‘金石琳琅’,与那拂玉玲珑本是一对儿,用处却大不一样。” 李镜闻言一惊,心想:“卢绾说东唐的‘拂玉玲珑’原是淮水龙宫一件密宝,那必是淮水老龙王亲手赠他的。如果两者本是一对儿,这金石琳琅也不是寻常宝器了。” 李镜轻易不受人恩惠的,何况这等珍物?当即拒道:“如此贵重秘器,老龙王怎么能随便给我?小辈断不能收。”说罢,急急递还回去。 秦恕拦手挡住说:“唉,这金石琳琅可十分厉害,只要将人困住了,化剩残魂一缕也逃不出来,在里头打个雷霆万钧也奈它不何。这等好宝器,你今日不收,以后再来问我讨,我就不给啦!小太子,你可想好了,真不要么?” 第36章 心意已决 第36章 心意已决 李镜拢住手中金铜, 奇道:“老龙王拐着弯儿要赠我这宝器,心里有别的思量,是不是?” 秦恕“唔”了一声,肃然点头道:“那我便明说了。”便朝他一勾手, 示意人凑低身来。李镜见状, 忙俯首附耳, 凑将上前。秦恕忽拖长声道:“我看不过他欺负小太子啦!”便自抚膝大笑起来, 竟有些癫狂之态。 李镜满心认真要听,不防听来这么一句话, 脸上赧然, 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秦恕按了按他手背, 低声道:“你收着罢。你收着,我心里就安定了。” 李镜瞧了一眼门外, 知他不愿详述意图,也不好再追问, 只得说:“那这宝器, 权当小辈替你收着。你要取回时, 只管着人来跟我讨。”便将那金石琳琅纳在袖里。 秦恕见他受了,捋须笑道:“送了给你, 就是你的东西了,断断没收回来的理。”李镜摸不着他心性,应付不住, 就说:“老龙王若没别的话嘱咐,我这就去唤东唐进来。” 秦恕叫住:“不急。”忽地伸手, 去够李镜眉间。 李镜微微吃惊, 身体后靠,意欲躲开, 秦恕却一手攥住胳膊说:“小太子别怕,坐好些,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疗得如何?” 李镜才想起方才听东唐君的话,竟是要秦恕给自己看镇神钉的伤,心头一宽,便应了声“有劳”,阖眼蕴神,坐得笔直不动。秦恕中指微曲,抵住他眉间,李镜被这指腹一碰,如寒冰点骨,不禁冷得蹙眉。 秦恕说:“兴许有一些难受,你担着些。”话音刚落,一股森寒自眉间倏然直打入李镜心腑。李镜半分未曾准备,那大痛就似猛刀直刺,霎间翻山倒海,扑噬过来,连缓慢煎熬的过程都没有,一下将他神志击得粉碎,李镜唇脸顿时煞白,浑身战抖难止,痛得声音都抑不住,当堂惨呼一声。 外面东唐君闻听,心头倏地紧揪,急忙推门而入,正见李镜颤巍巍坐在椅上,身体往前一斜,眼看要跌,东唐君急上前一拥,将人紧紧搂入怀中。李镜已似魇着了一般,拼命揪住自己襟口,似挣未挣,似喘难喘,痛呼不止,东唐君使尽浑身力气将人制住,沉声哄道:“小太子别怕,不痛了,别怕……” 李镜满眼混沌,此刻又渐覆上一层微薄水色,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看着哪处,浑身簌簌颤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唤道:“阿潭阿潭……我是不是……睡醒过来……就不用满心念着你了?” 东唐君整个人僵住,凝神看着怀里李镜,似被摄去魂一般。 东唐君神色倏然森寒,满腔心绪似要冲破胸膛而出,抵在李镜耳边问:“你不是说你第一眼就喜欢我么?”李镜没听见一样,痛得汗湿重衫,只木然看着某处,双手攥着东唐君衫襟,颤栗个不住,仍旧道:“我不想念着你了……” 东唐君打断他道:“你总得念着我的。你满心恨意一清,我还上得你心头。你总得念着我的,小太子……”李镜痛苦摇头,惨声道:“我不要……我……”终是抵不过那痛楚,软软地靠在怀里晕睡过去。 自那三离绝世阵出来,他费尽心思护了几百年,未舍得叫这小太子哭过,今日见他如此情状,不由心生疼惜,只俯身吻了吻李镜眼角,将人抱到侧榻上去轻轻放下,冷声向秦恕问道:“爷爷对他做了甚么?” 秦恕道:“你问我对他做了甚么,怎不问你自己对他做甚么?你叫我看看人,我自然得走一转他三魂八脉,才知他玄珠精魄是个甚么状况。”说着微微仰首,似凝神端量着东唐君一般,低声道:“你放心,等人醒过来了,不过梦魇一场,你对他作的那些旧事,他仍是半分记不得。” 东唐君问:“他现在可大安了么?”秦恕说:“他这身骨得了‘九转青霜丹’,玄水珠的伤,用不着廿年就可将养好了。”东唐君淡淡道:“那就好了。” 秦恕一双眼映着烛火,炯晃如皦日,叫人不能直视,他叹了一声说:“当初你害他身魄折损,来问我怎样治时,他刚满千岁罢?海龙一千五百岁成角,如今他成角有四百余年头了,这丹药才得着,真是费时费力……也算你有这福分,能将欠下的还他。” 东唐君低声道:“爷爷说的是,可只怕还不够。”秦恕沉了沉眉,招手唤道:“阿潭你来,我还有话问你。”东唐君应了一声,忙起身走到跟前道:“阿潭听爷爷问。” 秦恕说:“这‘九转青霜丹’是青元天君所有,那苏青元为人脾性古怪,轻易不救人,加之这丹药能固魄锁魂,是专为取镇神钉而制的,只造了三颗。若平白无故叫他交出来,他是断断不肯的。你实话告诉我,怎么弄到的?” 东唐君坦白道:“回爷爷话,这丹药并非强骗索诈得来,是青元天君甘愿与我交换的,只是其中有使了一段不高明的法子,不敢与爷爷说。” 秦恕心知他行起事来,有些手段刁猾凶横,他不肯说,那真就不提也罢。 秦恕说:“小太子虽旧伤得疗,但你要收归四海,便无异于要他覆族全亡,他若跟你挣个鱼死网破,到时你待怎样?” 东唐君看着睡在一旁的李镜,似早有主意立在心头,答道:“事成之前,由他怎么样都好,而事成之后,总有法子的……” 秦恕道:“这回可不是在你那‘三离绝世阵’中。你就不怕错算一步,两者俱化为乌有么?” 东唐君沉吟半晌,徐徐道一句:“我一步都不会错。”竟似细细嚼化了这句话,再一字一语、清晰确凿地吐出来般。 秦恕放声大笑,一时间声震屋宇,待他笑停下来,才抚着膝说:“阿潭,我将金石琳琅给他啦。” 东唐君微微一讶,脸上有不解之色,语气却甚温和地问:“爷爷何苦要将这样好的宝器给他?”秦恕笑道:“我就爱给他,难带还不给得?你是怕我害他?还是怕我坏了你‘收归四海’这件大事?”东唐君道:“爷爷秉性落拓堂正,若爷爷要坏我事,不必等至今日。” 秦恕说:“落拓堂正……那是你高看我了。”话到此处,忽神色黯然,浑没来由地忽道一句:“所以我给你提过极洲的那件事,你是立了心不答应的了,是么?”东唐君朝李镜微微侧目,决然低头道:“是。” 秦恕重重地“唔”了一声,续道:“那好。你既承父命,又有天令在身,于私情或大义,我都说不得你。不论你以后是归籍上霄,还是有更大作为,你都不用再来看我了。” 东唐君闻言大惊,忙一揭衣摆跪倒在地,肃然道:“爷爷向来待我如亲出,这话是要置我于甚么境地?求爷爷恕我。” 秦恕沉沉而笑,指着他说:“此事若成,你立四海收归之功,归籍上霄,就是摇光太子了,我等下界之神如何恕你?你此事若不成,我又恕你甚么呀?起来罢。” 东唐君仍直身跪着,不肯置一词。秦恕听不见他答应,也不再劝,迳自道:“你走罢。等小太子醒转过来,带着他走。”说着扶住靠几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东唐君自后头低低应了声“是”,那单单一个音字,夹着半分凄切,半分决绝。他回身朝着秦恕背影,又叩首跪拜三下,以头点地,良久方起。 第37章 亭华海渚 第37章 亭华海渚 且说卢绾见过李镜, 便与银锦一道出了湖府。二人商量分道而行:卢绾先到东海,向李奕复命;银锦则先到灵修山,等候救人。 卢绾心想:“他这一去,若在灵修山撞上白眠, 两人都不是好相处的主, 怕要生些枝节。”便对银锦说:“你到灵修山后, 先在山下, 寻个村镇等我。待我东海回来,再跟你一道上山。” 银锦向来只听家主使命, 见卢绾指令他其如何做事, 登时把脸色一沉, 不耐烦道:“你最好别耍花招。”卢绾莫名其妙地问:“我耍过甚么花招了?”银锦道:“你这人多的是弯弯道道,别打量我不知道。” 卢绾让他气笑了, 但同共事,又不好闹难看, 便作出一副恳挚口吻说:“小公子, 我虽是外人, 可湖君肯用我,便是信我的。你也实不必防我至此。何况我一心只为了救心上人, 更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坏事……” 话口未完,银锦已摆出一副极不屑神情,拦手打断道:“我生来只认恩, 不认情,你不用拿你那点意短情长事说来道去, 我也不懂。我只得了令, 助你上灵修山救人,怎么助, 怎么救,却不由你说了算,你也别想指令我!” 卢绾一听,目色便沉了。 对于重情义之人,卢绾一向钦敬,似银锦这种情念寡薄的,他本就不太欢喜,只因见他与李镜生得相似,以为也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才处处迁让,这几日一番相处下来,见这人不通情理,又冷情刻薄,一发厌恶起来。 此刻见对方没好脸,他索性也懒装好脾性,直捷道:“你愿听也罢,不愿听也罢,我话放这儿了——这一去倘或因你不听使唤,让白晓有甚么差池,我必跟东唐君一拍两散。坏了事,你担着,你自己掂量罢。” 那银锦听言,一下气得两眼圆瞪,微微仰着脖子,眼看就扑斗上去。 正此时,莲子从后追了出府,遥遥唤道:“小阿锦留步,湖君有话让我带来给你。来,借一步说话。”银锦横瞪卢绾一眼,一甩袖,回转身,怒腾腾走着过去问:“甚么事来?” 卢绾听是借步说话,不好上前,便环手抱剑,立在原地等候。 他见二人故意避在一处,接耳而谈,不由疑虑暗起,想道:“须得听听传的甚么话。”便将眼阖上,微微倾耳,蕴神纳听起来。 隐约间,他闻得莲子一句话传入耳中:“冯溢那边得了风声,打南北海来的……”话未听完,耳边忽发“嗡”地一声巨响,似黄钟贴耳而鸣,一下把卢绾震得头颅生痛!他猛一睁眼,恰对上远处银锦一双目,满含戏谑地望着他来。 不消片刻,莲子将话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银锦却望他走来,似笑非笑地说:“叫你别耍花招,真是一点也不听。”卢绾睨他一眼,绷着脸不则声。 银锦见他吃瘪,反倒有点欣然,说道:“灵修山东北余脉方向,在接临紫霞山地界的地方有一个山镇,唤做承天。我在那里等你。” 他说完,忽把右手举到卢绾眼前,五指一张,一个银丝绦皂囊就在指间吊了下来,悠悠地晃。 银锦接道:“开阵救人的法子在我这里,本公子等你三天。你不来,我就投火烧了。” 卢绾算摸清他脾性了,沉声一笑:“你不会烧。东唐君令你随我救人,别说三天,十天半月,你也会等着。”银锦道:“你大可试试,就看我会也不会。” 卢绾与他话不投机,只想利索办事去,撂下一句:“那就这么着罢。”辞也不辞,转身便走。 没走出两步,又听银锦从后叫住:“站下,湖君还有事交代给你。” 卢绾万分不耐,强忍怒气回转头,就见一团黑影招面掷来!他斜身一躲,将那物反手接住,摊在掌心一看,是个金丝绦青囊,用手细细捏摸,里面似装了一颗指头大的珠子。 卢绾问:“甚么东西?”银锦说:“你到东海琳宫,入曳星殿时,必要经过一座通海白石桥,你将这青囊投至桥下。”卢绾微眯两眼,疑道:“有甚么用处?”银锦说:“我不知道,你照做就是了。你若真宝贝你灵修山那人,就乖乖听话,别弄出甚么岔子来,否则你那人也不用救了。” 卢绾上下端量了银锦两眼,终于忍不住问:“小公子,你我之间并无旧仇,怎么自打见面,你便处处留难在下?卢某实不知哪处开罪了你,还请提补两句。”银锦冷笑道:“谁要提补你?去你的罢。” 卢绾心知再问也没头,草草一揖道:“得了,不碍小公子的眼,卢某先走一步。”转身驾起风云,独自投东而去。 银锦望着他去处,又想起不久前的事。 原来当初卢绾下灵修山,自以为是借珠救人,实则,是玉宇天君用他来拖着出寻四渎梭的两位太子的。当时在朝水城中,李镜兄弟分道而行,李奕一出朝水,便已收到东唐君暗信报,说灵修山一带有了四渎梭消息,让他速去探看,只为将其远远支离。 待李奕一走,那玉宇天君异化之身朝生,早得了东唐君授意,要将镇神钉加在李镜身上,故此以四渎梭为饵,将李镜诱带去了。偏卢绾行事出人所料,竟为了借得玄水珠,横在了这事中,先跟了李镜一路,还助他误杀了朝生,将四渎梭夺了去。 东唐君本想待镇神钉打下,便立即将李镜接回湖府中的,却不知这事千算万算,竟坏在玉宇天君派来的这人身上。卢绾杀了朝生后,以四渎梭为把凭,把李镜连人带梭,一并挟持走了。 当时李镜被镇神钉加身,八脉尽锁,乃是一介凡身,混在人间烟火气里,根本无处可寻。若不是正巧在锦临城遇着了别云潭的罗溪,李镜又借故避在水德星君庙拖延时日,等待信报通达,援兵来救……东唐君要短短数日内,寻回这小太子和四渎梭,直如大海捞针。 且不说这期间,那卢绾还误取了“拂玉玲珑”,让东唐君吃了一大亏;又为骗李镜的玄水珠,动过些不三不四的心思……此事因卢绾到来,尽增波折。如此种种,落在银锦眼中,尽是恶事,他不由就对卢绾满心芥蒂。此刻他抬头望着卢绾去向,见人没了影,才愤愤然将袖一甩,掐诀驭云而去。 那边卢绾孑身东行,到陆洲尽处时,天已入黑。 一进东海,凡见巡海兵骑,皆以辟水令相示,确实一路无阻。又驭云行了七百里,方见一方海渚浮于八千浩淼间。 这海渚唤做亭华,乃是东海龙宫所在处。远远眺望,仙山环渚,云海拥雪,有紫霞笼着一座玉晶琳宫,座于海渚正中。海渚内楼宇巍峨,或有明珠饰顶的,或有雕梁嵌宝的。攒尖冲天高,重檐压云低,殿阁以玉桥相接,楼台有回廊通达,四处可见丹崖飞瀑,翠池涌泉。 卢绾按下云头,落在宫前一碧水台上。 那台向东处,有一雕门石坊,宽六丈余,高有廿丈,莲花座底,玉柱盘龙;坊后正是接着一座九孔通海白石桥,桥下袅雾盘缠,足有半里余长远,直通往里头曳星殿。 卢绾见有三五银甲巡将在前,便走上去道:“在下灵修山卢绾,奉大太子之命,携辟水令前来一见。烦请诸位引个路来。” 那巡军见了辟水令,便领着人往曳星殿去。 走到桥中,卢绾避开眼目,将青囊自袖中摸出,暗捻一诀,往桥下投去。 那桥下似是万丈崖谷,直通深海,只见青囊暗光浮烁,如注了铅石般急跌而下,不知掉往了何处。卢绾看着它飞坠没影,方才趋步跟上,心中却念着:“这东西不知道有何用处?” 过了通海白石桥,就是曳星殿。 卢绾行至殿中,换了四名白衣侍童上前接应,将他引至深宫中一处偏殿坐下,摆茶送果,仔细侍候。等了一个多时辰,却还没见到李奕。 卢绾心想:“火烧长凌宫一事,声势浩大,西海绝不能善罢甘休,我在湖府这数日,不知道李奕如何与之周旋?”他一行想着,便唤一名侍童上前,因问大太子何事拖延,怎还不来见? 那侍童回道:“因筹四海大会之事,澄海太子潇和甫海长公主奉命携南、北两海四渎梭,到我海府见大龙王,子时便会抵达。大太子正备事相接,遂命我等侍候公子,在此间稍待。” 这一说,卢绾猛然想起从莲子那偷听来的话,说甚么“打南北海来的”,十之八/九是这事了。 南海龙王生有九位公主,就只得一位太子,唤做杨潇,那年岁修为比李奕还要少些,却因南海长公主嫁给了东海龙王李钦,若要论起辈分说来,那李奕、李镜两兄弟,还得唤那杨潇一声小舅。 卢绾心中忖度:“若是令这位太子来送,这事看来十分重大。” 第38章 乍起变故 第38章 乍起变故 卢绾又等了半个时辰, 正不知何时才见得到人呢,忽就见李奕一身雪白地的织金钩藤锦衣,手仗金剑入殿来,整个人风神磊落, 英气逼人。 卢绾忙起身来迎。李奕一按手道:“卢公子别多礼了, 请坐罢。”将侍童一并挥退, 自己在卢绾旁边落座。 卢绾不是个迂回性子, 二话不说,就从袖中探出辟水令来, 还给李奕说:“卢某此去东唐湖府, 已细细查探过了, 七太子杀人夺梭、火烧西海,这事确实是真的。” 李奕好似并不为这话惊讶, 目色微微一凛,将辟水令接回手中问:“你果然见过我七弟了?”卢绾回道:“见过了。”李奕又问:“你笃定那人是我七弟?那事他亲口跟你承认过么?” 卢绾受李镜托付带话, 要绝了李奕顾念之心, 只得打诓道:“这还何用他亲口许认?我在湖府时, 亲眼见着七太子与那东唐君情意缠绵,好不亲密。我也听七太子提过火烧西海等事细, 断不会有假了……” 不等他说完,李奕忽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案上, 震得杯碟啷当大响,也震得卢绾心头一惊。李奕严色盯着他说:“归海之后, 我也曾差人去东唐湖府, 暗下查探。去人回报的事,与你刚才所言大相径庭。” 卢绾神情凝滞, 只觉掌心微微发汗,半晌才问:“大太子这话甚么意思?”李奕瞥他一眼,反问:“你觉得我是甚么意思呢?你给我通假信情!” 卢绾心头着惊,喑默不答。 他跟李镜在东轩叙话时,那七太子就是怕归海后也难以自证清白,不想累及族兄,才直认与东唐君同谋,将这种种祸事一概揽在自己与东唐湖府头上,才答应卢绾如此报话。一免父兄回护,图生枝节;二免李奕知晓实情后,设法来救。 这一着断情绝义,应得果毅明决,卢绾深知李镜良苦用心,也不能叫他满盘落索,他此刻只费心思想,怎样才能将李奕应对过去。 偏那李奕聪敏过人,见卢绾不语,疑虑更深,益发拿话逼他:“你在东唐湖府到底探得甚么,最好照实说来。若有哪处跟我所知道的契合不上,你是再出不了这东海琳宫了。” 卢绾皱眉道:“大太子怎么笃定我说的是假的,你探来的消息就是真的?” 李奕冷笑道:“你不用故弄玄虚。我已多方派人探查,防的就是你凭一面之词,颠倒黑白。我且还告诉你,你出西海前,服下的‘楼鱼骨殖丹’可不止是缓银水剑伤,里面沁了别的东西。此丹药服下后,半月不解,便有侵魂蚀魄之效,绝不儿戏,我劝你从实招来。” 卢绾一听,惊心骇神。 当时在西海,情况急乱,那丹药是李奕信手一递的,他也半分不曾生疑,便自吞服。哪料李奕虑事如此精细,不过一念间,竟就留了一手后着!他若将李镜的事从实而招,则有负李镜所托;但若抵死不说,李奕不解这药效,自己体内镇着双魄琉璃,却是连累上了白晓。 李奕见他默然,又问:“怎样,你说还是不说?” 卢绾心中怨叹:“大太子啊大太子,你此举,实是陷我入两难境地了!我到底是该向着你,还是帮着你弟弟?” 一思及此,胸臆间一抹灵光闪过,照得卢绾心思通透,他暗道:“不对,不对!如果李镜的事,他全都知道,不该这样再三盘问我。大约他探到的风声,也是虚实不清,我只须将七太子的事咬死是真,叫他信了,难道他便不给我解这骨殖丹的药效么?”心中计定,卢绾便朗声笑开。 李奕见他发笑,愠声问:“你笑甚么?”卢绾道:“大太子不信我,却又三番四次问我。此举如此可笑,我做甚么不能笑?” 他答非所问,李奕更显不悦,只向他怒目而视。 卢绾接着说:“大太子,你心有疑虑,我说再多都是枉然。你也不消问我了,你自己多差人去查探查探,才是正理。毕竟这事牵连广大,卢某也保不准自己打探来的就是实情,难说我是被人使计,障了耳目呢?冤屈七太子我可担不起。” 李奕冷笑道:“我听明白了。你这话意思是,你也没诚心骗我,但若我查出一处是假的,你就是受人蛊惑,障了耳目,对么?你这话一说,倒是把自己头尾摘得干净。”卢绾道:“这话可是大太子你说的。” 李奕横眉喝声:“你当我好糊弄么?” 卢绾一心豁出去了,怒目回瞪着他说:“大太子,卢某替你跑这一趟,实属不易。虽不算向主尽忠,但也倾心竭力。我今日与你交代的,句句属实,都是我在湖府所见所闻,绝无半句虚言!你不信倒罢,要杀、要剐也悉随尊便!又何必这样拿话屈陷人呢?”他心知不可说事,便只能说情,便迳自抛出这一番豪言,把那满腔赤忱、真心实意说得凿凿实实,末了又冷冷续上一句:“卢某赤心一片,得此相待,也是心寒至极了。”说着一拂手,坐转身去。 李奕静得半晌,忽垂首而笑道:“是么?那就多谢卢公子了。” 卢绾不解其意,扭头带着余怒问:“你既不信我,还谢甚么?”李奕道:“谢你一片赤心。”卢绾更气笑了:“你拿个侵魂蚀魄的药,谢我一片赤心?” 李奕徐徐一叹,这才说明:“西海那丹药,并无它效,我不过拿话探你一探。这一探,也并非全然不信你,只因东唐湖府周里有方阵护持,我遣出的人悉数进不去。你的话我也别无二法证其真伪,只好行此手段,以确万全。卢公子,得罪了。” 卢绾闻言一震,心道:“幸而没叫他唬住,好险着!” 这一场虚惊,弄得卢绾不知是恼火,还是无奈,竟一时应不出话来。 旁边李奕却神色委顿,目盈悲色,右手握在剑上,直震得剑鞘格格作响,喃喃道:“我是万般料不着啊……” 卢绾知他只得李镜一个同母胞弟,幼时多是他带在身边管教,若李镜堕至这样境地,身为长兄,定然痛彻心腑。他又想到李镜为护族兄,身命不顾,同样万般决绝,不由心底一叹,为他兄弟二人恻然,禁不住开言劝道:“大太子,眼下先处置四渎梭的事要紧。” 李奕阖了阖眼目,似费了好大劲力将神色敛好,对卢绾说:“辛苦你跑这一趟。此事如何处置,我心里有数了。”说罢唤了四个小童进来,指到卢绾身边去,说:“今夜有大事将临,东海不容人随意出入,我给你备个歇脚处,你且暂留一宿罢。” 卢绾心知事况,不敢违逆,连忙应下谢过。李奕也不多叙闲话,一执手辞出去了。 四个侍童带卢绾出了配殿,穿庭过桥,走了许久,到得一座小玉楼跟前。 那小楼建在一峭崖边上,周里拥着葱郁的花树,将下层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青石小径通往楼门前。登上楼阁一看,是偌大一室,枕衾坐榻,香几茶炉,一应备置俱全。 卢绾睡意全无,也不喜人在旁侍候,便将侍童全部遣走,自己在楼内四下观视。他见小楼向西处,有一景廊,便将剑往几上一放,走了出去。 一出廊外,景观开阔。 近处崖石嶙峋,远处浮廊蜿蜒,许多殿阁亭台在海渚上星罗棋布,似黑缎上缀了万颗夜珠。四下里灯火莹煌,却无半点喧声。 卢绾看着最远处的曳星殿,殿中灯火通明,一片华光把通海玉桥照得亮如白昼,他想道:“南北两海送四渎梭赴会,我何不潜入殿中,窥探窥探?” 他蓦起一念,才待动身,忽闻屋中微有异响,卢绾回首一看,就这瞬间,楼内烛火“噗”的一响,应声俱灭。 卢绾心头咯噔,高声喝问:“鬼鬼祟祟的,甚么人!” 屋内静等半天,无人答睬。 卢绾身形一晃,闪入屋内,脚刚过门槛,便听见门扇“吱嘎”一响,倏然阖上,破风之声呼呼直刮耳边。他一手抄起几上青锋剑,闻声定向,猛一提鞘,噹地一下,将来刀稳稳格住,他剑身倒拨,往外一荡,一股罡气横贯回去! 来人早有防备,竟未被整身震开,只被冲得踏退了一步,撞上了角门。卢绾飞快逼上,剑鞘一横,已架住那人颈喉,臂力急发,碰地一声,将人压贴在门上,他振声一喝:“甚么人!”话音落时,猛一搧袖,屋内灯烛登时窜出火光,滋滋烧了起来,照得满室亮堂。再看那剑下来人,竟是银锦。 卢绾猛愣了一下,惊呼出声:“怎么是你?你怎么进得这东海琳宫的?” 银锦笑道:“区区东海,我从来出入自如。”伸手扳住卢绾肩膀,一把将人搡开了。 这银锦与李镜气息一样,东海界域挡不住,且李镜身上的祸事未曾声张,只需化个模样来,巡海的下士不知底细,也不敢拦,他确是出入自如了。 卢绾问:“你不是去灵修山了么,来这里做甚么?”银锦瞧他一眼,嗤笑道:“我来拿南、北海送来的四渎梭,不行么?”卢绾惊疑道:“怎么拿?是偷,是抢?” 银锦也不答话,四处闲看一转,走到榻边,霍地坐下了,两腿一翘,就往枕上歪倒。他支着手臂看卢绾说:“你不是一腔心思只为救人么?管这么多闲事做甚么?我爱偷便偷,爱抢便抢。” 卢绾得他再三挤兑,心中早有不快,见他此状,再懒理睬,索性道:“那你爱说便说,不说便罢,我自己瞧瞧去。” 不待银锦接话,他又转身走出廊外,手往槛上一撑,轻身跃过栏杆,纵了下去。他怕被人觉察,也不掐诀御风,身形凌空一翻,便坠下崖山,隐入匝地浓荫之中。 银锦大吃了一惊,不知卢绾此去意欲何为,他急也翻身下榻,疾奔而出,也跃下玉楼,直赶上去。 卢绾仗着崖山崎石掩护,绕过亭台楼道,疾往曳星殿奔驰。 一路穿林拨叶,物景飞移。银锦追及身后,大声喝问:“你去哪?” 卢绾笑答道:“我去哪?我到曳星殿看看去啊!我撬不开你的嘴,难道你管得住我双腿么?”正自说着,二人打一廊桥楼基下过,卢绾倏然敛足停住了。 卢绾是山林里来去惯的,一些细微异声,不用蕴神细听也能敏锐觉察。他这时霎息间分神,不防银锦从后追上,竟化出长鞭,直打他后足来!卢绾被鞭风冲得身形一歪,倒头滚跌在地。 银锦抢步上前,一脚跺他腰上,怒道:“你看我管不管得住?”挥起鞭来,照卢绾脸上一抡,卢绾啪地一声,应手擒住鞭尾,他急将食指贴在唇上,冲银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银锦见状一怔,蕴神细细听着,心中大惊。他与卢绾交换一个眼色,二人倒也默契,立即轻身跃起,飘飞过去,一左一右贴在楼基石墙根上,屏息凝神,半分不敢再动。 第39章 凭空生计 第39章 凭空生计 这头二人刚藏定, 那头脚步声便自远而近,从廊桥上行过。 只闻李奕声音渐次清晰起来,说道:“东唐君若要开取‘天吴’,这四渎梭就非得取齐不可, 若知道我们将四渎梭聚来东海, 他定要来劫的……” 另一人道:“要引那东唐君入彀, 不必费这周章。围杀那东唐湖去, 岂不爽利?”这接话的不是别个,正是西海太子张苍。 又听李奕道:“且不说你我两家失了镇海神器, 如何交代, 东唐君敢做这此事必是得了天上阴旨的, 九天正等着名目给你我委罪呢。这时明着去围东唐湖,你想揽什么事?你真是……”两人边说边走着, 声音渐走渐薄,再听不真切了。 卢、银二人怕被觉察, 也不敢莽撞跟去。 卢绾对如今情势了解不多, 但见张苍身在东海, 便知李奕大约已平了火烧长凌一事。这短短数日间,二人竟就和衷共济, 合来商协对付东唐君,卢绾心中又惊又奇。他正念着这事有些蹊跷处呢,不意转头一望, 却见银锦眉头轻蹙,眼目低垂, 神色似忧似疑。 卢绾心道:“李奕料想得不错, 东唐君果然派了他前来劫梭。这银锦如此犯愁,必是知道了东海有所防备, 不知下一步如何行进是好。” 他一想到刚才银锦那张狂样,便忍不住拿话嘲他道:“听这话,送来的四渎梭恐怕有假了。这下倒好,不论你是偷是抢,恐怕也只能无功而返了。” 银锦冷冷道:“假不了。南北两海势单力薄,李奕为防再失两枚四渎梭,才会劳师袭远,将之送到万里之外的东海琳宫,合力相护,断断不会在这时送来两枚假的。” 卢绾道:“这么说,东唐君是早知这头有诈了?那怎会只让你前来?”说着上下看了银锦一眼,又说:“就你一个人,此事恐怕难成。” 这银锦生来有一股要强的傲劲儿,听卢绾说他“一人难成事”,就跟踩了他尾巴也似,登时怒道:“什么难成事?劫梭又有何难的?就我一人足矣!” 卢绾道:“那倘或这一去,有重围险伏,东唐君也有后手应对么?”银锦道:“我只管听令行事。湖君教我劫梭,我劫去便是,其它安排我一概不知。” 卢绾道:“既然你不知,就别别贸然行事了。今夜在东海不好乱动,先回玉楼躲一躲,过了今夜,回府复命再说。” 银锦看他一眼,好不决绝地说:“我得湖君了授命,前来东海夺梭。既无禁令,我今夜是非去赴命不可的。” 卢绾惊愕道:“你没听见着那李奕的话么?人家早就悬网待猎了,你孤身赴命跟送死何异?大可不必这样愚顽,走罢!”说着长臂一伸,擒住银锦胳膊,扯住人便去。 银锦哪料他出手拿来,眼中讶色一闪,忽转凶戾道:“你真好管闲事!”反手扣住卢绾腕脉,罡气一送,震得他右腕胳膊骤麻。卢绾不防这一下,痛得松手退,站在一旁,一边甩膀一边盯着他骂:“你是榆木脑袋么?明知有罗网还自投身去!难道那东唐君让你送死,你也去么?” 银锦回道:“是又怎样?我死我的,与你甚么相干?”纵身跃开数丈,回手又指着卢绾警告:“这事与你无关,不要跟来。”霍地调身,直赶往曳星殿去。 卢绾看着他身形轻捷,奔赴远去,心中急想:“这银鳞对恩主不背不弃,又惟命是从,原来那东唐君费心养出他来,竟为用在这么一时!”一思及此,心腑泛寒。 这卢绾平日行事虽也有些不端,可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银锦一个劲儿枉曲直凑,生死不顾,只为家主献身谋事,反倒生出些恻隐。 他回身待要回小玉楼,犹豫片刻,却想:“不行,这事我不知道犹可,知道了便不能放着人送死。”把心一立,还转头,驾风赶上银锦去了。 他老远望见银锦,一心要劝他回转,身临切近时,便好声劝道了一句:“你等一下。”伸手就去扳银锦肩膀。 哪知银锦见他追来,早有防备,见人一手扳来,便顺着劲将身一斜,竟倏地掣鞭,向卢绾就是一抽,鞭风狠辣,呼啸直扑脑门!卢绾哪里料他横蛮至此,惊得放手一躲。 那鞭尾好险擦着他颊边过去,但凡躲得慢点,鼻额也被抽个稀烂。这一下,把个卢绾激得火冒三丈,厉声叫道:“你这人讲理吗?怎么动不动起鞭打人!” 那料银锦比他更恶道:“我不跟你讲理!你再坏湖君的事,我不止打你,我还就地打杀了你!”话口未完,甩手又是一鞭。 卢绾斜身躲去,指他喝道:“你停着!我好心来帮你,你开口闭口杀我?”银锦道:“谁要你的好心?你又能帮我甚么?快滚!” 卢绾这好心被当驴肝肺,也老大不高兴了,可不来也来了,索性道:“我跟你一起夺这四渎梭去,怎样?” 银锦正待要走,听到这话不由煞住了步,回头盯着他问:“你跟我去?”卢绾拍拍剑鞘,自荐道:“是啊,我也有些本事的。你一人不成,两人说不定还有计较。” 哪知这银锦是个逞能好强的,听言倏地寒下了脸来,恶视着他说:“我一个人甚么不成?你来不来我都不稀罕。”将鞭一收,扭头还自去了。 卢绾被他噎了一句,登时没了言语,见人又走远了,只得强自咽下这口气,想道:“罢了,我横竖跟着去,瞧一瞧再说。”还就跟着人,去到曳星殿附近。 眼下子时未至,天色又是阴云闭月,四周一片混黑。二人怕周里有巡兵密布,恰见僻处有一攒尖八角亭,顶角没入一棵华盖树下,十分隐蔽,便在那处躲藏起来,暗暗察看。 曳星殿中,华灯透亮,半点异象皆无。 银锦埋在树影内,直勾勾地盯着殿面,鹰隼般伏视着。卢绾瞟了他几回,见他纹丝不动,心知此事没谱,便问:“说罢,你待要怎样办?” 银锦目不斜视,只动了动嘴唇反问:“甚么怎样办?” 卢绾朝远处一扬下巴,说道:“你是要偷,还是要劫?如果要偷,就得等四渎梭送进了殿后再偷,到时却未必知道确凿藏处;如果要劫,就得趁四渎梭未入殿之前劫,可东洲万里海域,八面巡兵,就算东西送在你手中,你带得出去么?” 他这话说来,原是要唬一唬银锦,好让他知难而退,偏银锦跟听不懂似得,仍自目不稍瞬,只盯着远处看。此时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了一角,薄光透过碎叶,零星打在他侧脸上,照得那一张脸晶莹透白,似尊玉佛宴坐在那儿,岿然不动。 卢绾等了半天,不见他答睬,心知没法往下聊,干脆死了心,只发一声短叹,把剑一抱,斜身靠住树干,陪他守着。 银锦冷不丁道:“你要走便走,我又没让你在这。” 卢绾修了三千年的道,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主儿,心知劝他不走,索性不劝,拿食指轻轻点敲剑鞘,一边胡乱思忖,从无中勉强生出一计,随口乱诌:“我看你偷也不成,劫也不成,倒不如这样罢,我们往前赶它一段海路,你化作七太子的模样,我装作你身边随侍,我们先去迎住南北海来的那两队人马,若侥幸骗得过去,说不定能把四渎梭诓过来,嘿……”他这话里有一半是玩笑的,听着就不十分稳妥,却又故意逗问银锦一句,“怎样?” 哪料这银锦神思与常人不同,听了这话,略一掂量,竟然应允:“此计倒好,不妨一试。”说罢急掣起身,往外一纵,从亭顶下去了。 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把卢绾打了傻眼。 他心中愣想道:“这……这认真的么?”忙也翻身从树荫处跃下,脚刚着地,就见银锦早已化作了李镜模样,负手立在眼前,连那声音也别无二致,向他说:“跟我来。” 二人绕开曳星殿,疾步穿林,径直往南,踏石登崖,竟一路往上攀走。 卢绾心知正面出海,容易被人察觉,这是要先去极南处,避到巡兵稍稀疏的地方,再驭风绕过去,堵截来人。卢绾估算了一下时辰,以这步脚往南去,十分费时,再绕行出海,子时之前能不能拦着人,倒也难说。 银锦却是不顾,二人一迳到了亭华山下,才驭风而行。 出到海中,行将了不知多久,忽有阵冷雨下起。卢绾心觉有异,一声极细的金石鸣响,就自前方幽幽传来。卢绾觉得这鸣声十分耳熟,正要细辨,银锦已停云在侧,轻声道:“来了。” 卢绾暗暗一叹,心中只盼南、北海来人尚且不知李镜背亲叛族那些祸事,好让他们蒙混过去才好。一念方毕,仙风已拂面而至,只见前方十八个冲龄稚儿分立两列,身穿鲛绡衣,手擎嵌宝明珠盒,驾云雾而来,身后数百鲸兵鼍军,白刃雪铠,方阵随行。 卢绾和银锦按住云头不动,见一女一男,御风趋上前。来者正是南澄海的十太子杨潇,及北甫海的长公主陈煐。 银锦却似早演练了十八万年遍,竟从容相迎,朗声揖道:“二位尊驾临莅,东韶海荣光臻萃。未遑远迎,万望海涵。” 杨潇清声笑道:“哈哈,这是甚么话?小七亲自前来,那是胜过列队仪仗远迎十八万里啦!” 这人容貌亲善温和,着一身云海纹的绀青地锦衫,手执一把碧青玉骨扇。南海龙族与东、西两海的龙族有别,不巡核四方布施云雨,职令专司春风,曛暖融冰,化雪润地,掌巡万物苏生,这太子潇的性度,也胜似春风般宜人。 卢绾对自己此计,并不抱任何指望,甚至心中已盘算好了:若被识破,立马就逃,对方顾及四渎梭,断然不会远追。却不想杨、陈二人竟似未曾察觉异样。 卢绾暗暗称奇:“李镜那些祸事,如果是些无关要紧的人不知详情,尚且说得过去。怎么李奕连这二人都未曾告悉?”正想着,就见陈煐朝他望来。 那陈煐一身绛紫劲装,佩刀束发,十分风采,开口便问:“七太子身后这位是?” 银锦看也不看卢绾,微微笑道:“是哥哥给我的一位随侍,闲人杂事,不值长公主一问,二位还有重事在身呢,到曳星殿再细说罢,大哥已久候多时,我们勿要耽搁是好。” 杨潇将扇一合,温声道:“小七说得极是了。”便就带着众人归列。 四人到得列前,见那十八个童子两列分站,都是低眉垂目,双手平举齐胸,稳稳擎着一个宝盒。那宝盒除了面盖中央嵌珠各有不同,其它并无二致。 杨潇忽游手一指,朝银锦说:“小七你看,这里有十八个童子,十八个盒子,两枚四渎梭分别放在哪个宝盒里,你可猜得出来么?” 说话间,冷雨便骤然住了,四渎梭鸣声顿消。银锦再想听时,已听不出端倪来,便道:“我猜不出来。” 杨潇笑道:“你先试着猜嘛。真猜不出来,我再开给你看。” 银锦曾劫过西海家的那一枚四渎梭,而卢绾杀那朝生时,也上手拿过此物,两人都是见过正品,能凭气息辨其真假的,二人此刻都怀着诡心,想借机引得杨潇开盒一观呢,哪料对方会忽然自投门来,说一句“我开给你看”。二人做贼心虚,都被吓得一惊。 偏那杨潇容色温善,言笑轻松自然,倒似是真要跟人娱玩,又催银锦一句:“你猜呀。” 银锦想了想,只得随口答了一句:“我猜都不在这里头,对么?”杨潇却摇头笑了笑,幌着扇子道:“小七猜得不对,都在里头,绝不骗你。” 第40章 覆盒射宝 第40章 覆盒射宝 银锦怕露了端倪, 便故意道:“等到了曳星殿,你总归得拿出来。我猜来做甚么?我不猜。”说罢,扭头不睬,带了人一路前行。 杨潇却像玩心未泯, 不依不饶地跟上来, 扯着他说:“小七不陪我玩, 那可没趣儿了。我听闻东唐君好藏珍纳奇, 精擅射覆之术,曾在珍宝宴上得了安则公主四宝双剑, 小七与他向来交好, 不知有学得几分没有?这里离亭华海渚还有些路, 我们一路娱玩过去,可不有意思么?”他性子和煦, 极易与人亲近,话又说得率坦真诚, 倒真似是兴起闲耍。 卢绾听言, 反倒留了一个心眼, 暗想:“不知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暂不点破, 在这故弄玄虚。” 那边银锦却与卢绾心思不同,他忖道:“倘或四渎梭果然混放在这十八宝盒当中,我要劫, 也得猜准才行。终归是要猜,暗猜或者明猜又有甚么区别?”就答应道:“好, 那我就来试试, 但你不能凭空就说我射得不对。” 杨潇逗他道:“那我得怎样啊?”银锦道:“我射一个,你就得当面开一个。对是不对, 我验明了才算。”杨潇合扇朝银锦一点,说道:“这不用小七说,自当如此。” 卢绾见杨潇有恃无恐,想道:“不对啊,难道四渎梭不在里头的么?”连忙蕴神纳息,试着分辨,又隐隐觉察四渎梭确在其中,只因十八个奉盒童子聚在一处,浑然分不清藏在哪个宝盒之内。 这样一个阵列,如果横抢硬夺,不可能将十八宝盒一个不漏地劫走,到时搅得阵势一乱,反而更真假难辨。这一着“鱼目混珠”虽不显十分高明,却委实最管用。 卢绾心中愁想,转眼又朝银锦望去,看他有何计较。 哪知银锦已投入那射覆游戏中,正于杨潇言笑,游目一顾,伸手指了左首二位、右首二位的两个奉盒童子,叫道:“我射瑶朱和南红。” 他不叫童子那列位,只叫宝盒盒面上所嵌的石头名字。皆因东唐君好珍宝,又极爱锦鲤,单是那池底笼下的明珠饰石,便从不用凡品,银锦早已殚见,便尽知了品类。 杨潇听他这唤法有趣,不禁微微一笑,点头道:“是了,东唐君素来喜欢丽红色,无怪你会这样选。”扇子朝后一招,令道:“上来开示,叫七太子看看。” 两小童当即驱风上前。 杨潇左手拈咒,右手抬扇一指,盒上金镂扣应声而开。 二人探身去看,不禁暗吃一惊。盒中放的两件宝器,竟是一支瑶碧长风笛和一面赤火玄方镜。银锦假冒李镜火烧西海之时,就曾用过这两样宝器,一起长风音信,二放红玄赤火,不料这二物就鬼使神差地覆在这俩宝盒中。 杨潇摇头遗憾道:“第一回错了,小七再猜罢!”便令两童子锁盒归列,微微而笑。 事至眼下,卢、银二人便一下认清境况来了。杨潇显了这两宝器,意思是他早已知李镜种种祸事,刚才一打照面,只故意不点破,先将二人引入阵来,如今入了阵,便是要慢慢拿他们。 此时此地,两头都心照不宣了。 银锦看破也不挑破,微微一笑,对杨潇说:“这么空猜,没趣得很。不如我们下个赌注来玩,还有点儿意思了。” 杨潇尤爱戏弈和奇赌,闻言抚手称善道:“好啊,我正有此意,小七想赌甚么利物?”银锦横手指向卢绾:“我要是猜对了,你就得把盒子让他拿着,怎样?” 卢绾闻言一怔,被银锦这直截了当的一句话吓得一跳,心想:“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么?”杨潇望了卢绾一眼,反问道:“那要是小七没猜对呢?”银锦道:“那就由你说了算。” 杨潇目蕴笑意,声色亲和地说:“不如这样好啦!猜得对了,东西我直接让他拿走,我保管不追不截;要是没猜对,小七跟他就束手就擒,都别想走了。如何?” 银锦果断道:“好,几局胜?”杨潇道:“不设局,由得你猜,直到猜剩两个为止。前面不管哪局猜对了,我都算你赢。”银锦笑道:“小舅专好这样剑走偏锋,险中求胜么?” 却是卢绾听了,心陡然沉到底了。他急想着:“银锦这要求荒谬无理至极,他却答应得如此爽快,这一步又让得如此之过,只怕其中有诈了。”他生怕银锦因鲁莽入彀,口上忙加敦劝:“七太子,你不精射覆此道,无谓耽迷其中啊。” 他意在示意银锦,别只顾四渎梭得失,此时二人若不杀出重围,等李奕会了上来,可就在劫难逃了。银锦却似没会上意,冷哼一声,说:“我正来玩兴,你却说这话大煞风景,下去罢!”又朝列中看去,指了左首一位和右首四位,叫道:“就射龙黄和凤血。” 又见两个奉盒童子驾云上来,开盒一观,果然也是别样法宝,并非四渎梭。 杨潇又笑道:“第二回也是错了,小七还得再猜。” 卢绾见杨潇有备无患,心中越发难宁:“这十八宝盒列阵在此,硬抢是抢不过的,杨潇开这玩局,就是要让我们觉得,宝盒能越猜越少,拿到四渎梭的机会便越大。心有所欲,一旦赌斗,最易陷于局中。偏偏这银锦对四渎梭势在必得,如此执拗下去,是稳中他缓兵之计了……”他一面想着,目视银锦去。却不料银锦目蕴锐光,直视着前方,竟是成竹在胸之态。 卢绾本自愁苦,见银锦此态,却心中倏然一亮,又忖:“难道他已有谋虑么?不然怎如此镇静……且先看他有何妙法解围。” 杨潇已令两个童子归了列,凑上来与银锦说:“错两回了,第三回小七可得想仔细啊。”银锦嗤笑道:“射不对有甚么不好?我且看看你们还带了哪些好宝物来。” 其后走了近半路程,二人竟自有说有笑,尽聊些闲事。期间银锦又胡叫乱点,指射了几个宝盒,那饰石分别是帝绿、碧玺、冰白、玄璧、翡翠、青金,一一开盒见示,居然一个没中。 卢绾眉峰微蹙,心中越发莫名。 杨潇见此局势,也自失望摇头道:“哎呀,哎呀!看来小七确实不擅此技,运气也不佳,到底是未学得东唐君分毫,还是那东唐君实则也不过尔尔?” 银锦脾性乖僻,又极尊爱那东唐湖主,闻得此言,心下不快,便冷言反讥道:“我技艺不精,要埋汰我便罢,何必牵扯到旁人身上?你若真有心见识,何不去湖府亲自较一较东唐君?” 杨潇别有深意地瞧着他,口上惋惜道:“是了,我至今与东唐神君缘悭一面,真不知其人有怎样的姿容风仪,竟将小七迷得神魂颠倒?” 银锦如今是李镜的形容,听这话有针锋,不好接答,便抬手又指两个奉盒童子,叫道:“这回开银屑和金丝来看看。”杨潇眉峰一动,顷刻不语,只把那玉扇攥在手中,直勾勾盯着银锦。银锦奇道:“怎么?你是不敢开么?” 杨潇笑道:“怎么不敢开?”便一招手道,“上来开示,让七太子看看罢。” 那两宝盒开来,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两对庭堂山玉石造的四渎梭。 卢绾心为之一震,立想道:“不对,如此轻易便呈于眼前,只怕有假。”便急急蕴神一辨,不料这石梭寒光涌动,锐气峥嵘,真与那朝生夺来的四渎梭如出一辙。 银锦笑问:“猜对了,东西就让我拿走,你这话算数么?” 杨潇素爱戏弈,纵使输了,也得弄清楚门道方肯罢休,便笑道:“算数。可小七得先告诉我,是甚么时候猜着?又是怎么知道就是这两宝盒的?” 银锦道:“我第一眼便猜出来了,猜的也不是宝盒,是这俩童子。那十六个童子都神态灵动,独独这两个拘谨,想必是他们手奉之物不容有失,所以才不敢现形色。先前几个,我只是猜来试试深浅,也是看小舅高兴,我陪着玩玩罢。” 杨潇莞尔,眼中却笑意全无,说道:“好,愿赌服输。”说罢挺扇指向卢绾说:“但我说的是‘猜得对了,东西直接让他拿走’,可不曾说你可以一起走。小七你得留下。” 卢绾早料到他要么徒许空言,要么定有借口阻扰,也不等银锦开口,抢出一句:“都到这当口,走不走得了就各凭本事啦!”说时,青锋剑已连鞘打出。 卢、银二人和两童子离得不过三个身位,卢绾剑鞘一斜,急挑向左,将盒高高一剔,劈手攫住;与此同时,银锦袖中长鞭催出,急取右位,一卷一收,夺宝入怀。 二人如有灵犀,起意时全无眼神交汇,出招时更无征兆可寻,连串动作,竟自一气呵成!饶是杨潇和陈煐与之相距不过半丈,顷刻间也防不胜防,回过神来,两人早已乘风急避开去。 杨潇见势,立与陈煐喝声:“长公主,后面劳你压阵!” 陈煐抱刀胸前,将头一点道:“去罢。”杨潇玉扇骤合,趋云追上。 银锦见人赶来,心中暗暗一笑,遥遥叫道:“小舅,追甚么?愿赌服输,不是你说的么?”话口未完,忽闻尖啸,竟有一股锐风直刺背后。 银锦大吃一惊,凭声定向,斜身急避,就见一发利箭从他左肩上好险擦过,以破风之势飞坠入海。 卢绾站他左侧,也被这一来箭吓得不浅。两人回身一看,正见李奕手挽玉弓,远远望来。他射姿未敛,弦有余颤,那一双眼看着银锦,森寒至极。 第41章 单兵十面 第41章 单兵十面 卢绾化过容貌, 李奕并未认得他,只直勾勾望向银锦,身后带着三千军甲隐在云山雾海之中。他一言未发,并指掐诀, 抨弓再射, 弦一离指, 骤凝白光, 连珠箭急飞而出。 银锦长鞭疾挥,铿锵几声便打个尽碎。他不满李奕放冷箭, 故意高声激道:“大哥在西海时擒我不住, 做甚么在这背身放矢?要捉要拿, 要杀要剐,明面来就是!” 原来李奕在殿内听了卢绾的话后, 虽心中伤怆,却还顾念兄弟情义, 对李镜所为仍存几分疑虑, 偏今时银锦化了李镜形容, 来此潜海夺梭,却恰恰坐实了罪事。李奕见人时, 已怒火冲心,再听他这一番狠话,如何按捺得住?只猛叱一声:“孺子大逆不道!” 这一叱威声震天, 顿见云海暗风向左右分涌,两翼包抄, 将二人团团围困住。 卢绾与银锦并背而站, 游目四顾,只见陈煐已携百军列阵徐徐东去, 杨潇和李奕趋云入阵而来。 卢绾心中暗叹:“两位太子是留下对付我二人的了,这下就难脱身了。” 他正要细想着计策呢,就见银锦将宝盒一下塞他怀里来,严声嘱咐:“西南方缺口,我护你走。听着,你若不替我将四渎梭送至湖府,你便不得好死。” 这本该是句恳求话,偏银锦这死倔性子,一出口竟似咒骂他。卢绾大敌当前也气得笑了,回嘴便骂:“要说我替你将四渎梭送到,你便不得好死,我兴许还能拼一下命了。” 银锦怒道:“给你便拿着,再废话一句,我自打死你在这处!”卢绾本不惧他,却又不想跟他斗口,惟有接了。此时杨潇已带了五名劲装男子,入阵拿人,银锦一掌推卢绾肩上,低喝一声:“走!” 杨潇见状,喝令道:“速速拿下!” 五人闻声乍动,脚尖点云,飞驰而出。 那五人里有四个着青衣,一个穿素白,都是头戴铜镜面罩,只露一双冷厉眼目。四名青衫行将到一半,其中两名忽往左右两边避行,催着急风往前抄赶,另外两个却行速稍缓,故意落在后头,余下那一个白衣人势速不变,直冲卢绾袭来。 卢绾见此阵势奇怪,心中生疑,架剑相迎之际,就见五人长袖急抖,啷当一声,抖出丈长许的揽星索。卢绾见势,一惊非小,认出是水德星君庙遭过的“五仙揽星阵”,忙将两宝盒急纳入怀,一把拽过银锦,催风往后,想要避出这一围。可李奕哪里由他?从远引弓疾射,连珠光箭,将二人去路压住。 二人片刻夺逃不成,已被两青衣抢上前头,抄住去路。 卢绾朝身背一望,后头回路也被两人截了,心中一急,还指望另寻出处呢,那白衣人已长索打出,攻到身前来了。 银锦猛然一喝:“让开!”将卢绾往旁一拨,长鞭抡出,一下将揽星索头缠住,往回猛地倒拽。那白衣手腕陡转,一沉臂,反将索身压住。这顷刻间银龙缚天蟒,一鞭一索绷得弦直,绞出呖呖声响。 银锦阵法粗略懂些,心知这“五仙揽星阵”一旦布起,就是大阵中套小阵了,饶是功夫罕俦,也只怕插翼难逃,当即咬牙压鞭,冲卢绾喊道:“趁阵未成,先坏其势。杀一个,是一个!” 卢绾心领神会,意思是这“五仙”只少一个,这阵便是成不了。 他在水德星君庙时,曾被东唐君布此阵困过,支阵用的是别云蛟。那潜蛟生性凶戾,成事却群威群胆,统合一心,结此擒拿阵,最妙不过。卢绾吃过一堑,经验犹足,这五个铜脸怪人,比起来真真万般不及,加之此阵大势未成,拆破起来,必更手到拿来。 思及此,见两青衣催索来缠。卢绾二话不说,气贯入剑,连鞘打出。 那揽星索头是用昆吾石点造,这青锋剑鞘又是拿红玄火锻成,两者俱是靡坚不摧。卢绾以鞘一挡,顺劲一拨,只闻訇然一声,银花迸溅,那银索疾朝左首那人倒射回去,那人兜转不及,飞身避开数丈远。卢绾趁势回身,一手就把右首的揽星索抄住,忽叫声:“过来!” 那青衣以为他要以蛮力将人拽去,忙运周身法气镇住身形。 怎料卢绾擒索在手,朗然一笑,借力一挦,身形竟闪已至他身前,一鞘直挫在他面门。卢绾原最擅拳脚,剑法倒是次之,这一招“击舟沉海”以鞘当拳,发了十足劲力,那人脸罩金铜,也禁不住这么一下,被他撞断了颈骨,横身倒飞出去,直摔进海中。 银锦正与那白衣人绷持,见卢绾顾盼间,已打下一人,暗赞漂亮。 银锦心想,揽星索为了防人夺器破阵,是扣锁在手臂上的,长久觳力,自己使鞭,反倒吃亏,便将法气一催,长鞭如弹线巧簧,倏然往回收来! 那白衣倾力持衡,霎间失了卸力处,身形一斜,往后倒跌。银锦瞅准这刻,腾身跃出,鞭化短刀,直抹往那人颈喉。 怎料刀尖未到,有一箭呼啸先至眼前,正是李奕挽弓从远压阵。银锦心恨李奕搅局,横刀一劈,将法箭劈得粉碎。 却不料那法箭一破,星屑四扬,光尘乱溅,迷得人眼目难睁。 银锦一惊,暗叫不好,已然迟了,光尘后一声铮鸣,破空而出——原来李奕下定狠心擒他,刚才那一箭在前,竟紧追三箭在后,势在必中! 银锦哪里回防得?加之李奕箭法卓绝,三箭瞄的都是狠位,箭箭有根,避得开第一箭,也必入第二、第三箭的着处,前捉后拦,竟是无可解杀之势。 银锦忽悲声叫了一声:“大哥饶我!”已被一箭射中左首肩胛。 银锦痛呼一声,被罡气撞得身形遽晃,几乎驾不住云头。李奕听他唤声大哥,那一箭似落在了自己心头,痛得神魂颤巍,当即拂手一震,竟将另开两箭化散,催风要护将上去。 这来去不过眨眼功夫,卢绾尽看眼中,他既怕李奕将银锦擒去,又怕银锦动之以情,是想趁机暗伤李奕脱阵。他两边都不想教之得逞,便急抢身上前,横剑一挡,将李奕格开,长臂伸出,一把将银锦揪住,掠身飞退,将二人拉离。 银锦果真单刀纳袖,想借计胁下李奕,以破这十面银兵。这下被卢绾硬生生撞破好事,直气得他心口恶痛。 那边杨潇见李奕不忍下手,急上前敦劝:“此子已受东唐君蛊惑,今日将其拿下,尚且有转圜余地,倘或等到他泥足深陷时,就只能受族亲诛杀!你一念之仁,岂不是害他?” 李奕向来不徇私情,果断明决,此时听见这话,却只沉色不语。 杨潇此话,未触到李奕心头,反倒把一旁的卢绾点得幡然惊醒! 卢绾心中暗想:“现在镇海神器落入我们手里,怎么杨潇却口口声声只说李镜,半句不提过四渎梭?我说陈煐领人东去时,有哪处不妥,难道宝梭竟然有诈?可开盖时,我跟银锦明明辨过,确是四渎梭无误,又如何假得?须得再验一番才好。”他一思至此,就想再开盒来,一看乾坤。 这时却听杨潇对李奕说:“你若狠不下心来,只作壁上观,我来拿他便是。”言讫,就见杨潇合扇,朝二人一点。 余下四名铜面怪人,见势得令,又将长索抖出,纵身袭上。 卢绾知那四人结不成阵,也不过喽啰,并不在话下,便不急着迎斗,反有心试水深浅,忙将怀中两个宝盒取出,擎在手中,朝杨潇高声叫道:“十太子!我保命要紧,四渎梭在此,你要?还了你们去罢!” 说时将罡气一灌,振臂一挥,两宝盒如箭般,朝杨潇射出。 银锦大惊,抢身要接,卢绾早有预料,拦腰将人一抱,紧扣在怀中。 银锦一时挣摆不开,眼睁睁看着那宝盒投去,恨叫一声,“啪”地反手甩了卢绾一耳光。这陡然之间哪里防得住?卢绾被掴得头往左一偏,整个人都懵了。 杨潇他见掷盒归来,心知赝品败露,但两人已入围阵,宝物真假已然无碍,他便故意负手不接,侧身略避,任那盒上附的劲力消弭殆尽,坠进海里。 银锦见杨潇弃盒不接,登时明白过来,神色陡然阴沉。 卢绾更顾不得半边脸火辣生痛,急急盘算起退路来:“如果让他们擒住银锦,便要知道这李镜是假的,不仅银锦有性命之忧,就连七太子苦心担下的那些事,也全都要坏,可如何是好?”正自愁思,就觉银锦在怀中扭身挣出,卢绾一收臂膀,斥道:“你做甚么!” 银锦咬牙恨道:“那四渎梭是假的,他赚我!” 卢绾知道他性子横直,若得知四渎梭未到手,难保不会束手就擒,跟了李奕去,以图机会窃梭出海。卢绾无计奈何,只得临阵哄骗他:“那盒内没有四渎梭,你不见杨潇看破了么?我早藏身上了,你我快快挣命,逃出此围再说。” 银锦将信将疑,望他一眼,愠声低吼:“你说的是真的?” 卢绾知他未必会信,便佯装气急败坏道:“这事我能跟你开玩笑么?别耽搁了,快走!”心中却盘想:“这情势下,你也不能真叫我拿出石梭来慢慢验看。就算事后知道,也不过再挨你一掌。” 说话间,那青衫、白衣四人已然攻到。银锦也不及再寻思卢绾那话是真是假,只把罡风鼓袖,长鞭抖出,望人便打。 当头那人奔袭到前,银锦膀上运劲一甩,银鞭如猛蛇扑噬而出,钩住那白衣颈脖,臂腕用力,往回一夺,鞭身骤绷,直把那人头颈带得一歪,骨脊应声而断,他只将鞭一抡,将人甩下海去。 这边打下一人,余下三人却又左右攻至。 卢绾知银锦左肩受了箭伤,怕他吃亏,便已抢身上前,专护他左首空隙,迎战抗敌。 李奕见二人顽抗,从远震声道:“七弟!你身在泥涂,懵然不知,别再与那东唐君纠缠不清。束手就擒,大哥绝不害你!” 银锦生来不懂世情,且极仰重东唐君,容不得人半句坏话。此刻听见李奕的话,只觉万分不受用,便高声回驳:“东唐君又有甚么不好?当初不是大哥送我去湖府么?他既不好,你又做甚么愿送我过去?怎么又不愿我跟他一道了!” 不想这话,正说中李奕悔恨处。杨潇恐他提放不下,多说也是无益,当即打起一声彻天唿哨。 卢绾闻得此声,心头大震。 他认得这声音,极似火烧西海时听过的长风之声,已知事向不好,必是外头调重兵合围,只怕誓难出去了。卢绾心头骤冷,只与银锦肩背一靠,苦中作乐般与他顽笑:“今日我若为公子命丧于此,公子便领了我好大恩情。听说银鳞生来认恩必报,好极好极!” 银锦冷哂道:“甚么恩情?你自己送死,与我何干?就算真是为我,等你死了,再说不迟!” 第42章 弶网空悬 第42章 弶网空悬 这边犹自谈笑, 那边十面银兵已分两翼环匝包袭过来,一时云浪滔天,势如洪水泄堤。 二人无暇再想路数,一个执青锋锐剑, 一个抡银水长鞭, 齐声喝出, 登时气焰暴涨, 自有一场恶斗。 只见银锦宝鞭打出,击在兵器上银光迸, 打在人身上皮肉绽, 白火血霰, 纷扬四溅,鞭鞭带着狠戾呼啸, 仿佛真龙倒江海,蛟鳄入鱼群, 嚼鲛吞鲸, 汹恶难挡。 卢绾术法走的罡劲路数, 抵敌法子也与银锦不同。他剑不现锋,以鞘抵拳, 数十银刀劈面而来,一横剑便稳稳驾住,他手腕急反, 鞘身猛提,掀出一股劲风连人带剑拨开, 那银甲百军顿如众草披靡, 浪覆潮叠地退去一片。 这二人一个鸷戾,一个骁猛, 饶是陷于十面重围,霎时间竟也无人可近其身,只是往西去的出海路被拦得密实,任二人势若雷霆,一时半刻亦破不开豁口。 杨潇和李奕早已退守阵外,以备二人突围,好拦路截后。 卢绾心知多做缠斗无益,如此阵势,西围筑得固若金汤,必定难破;东围稍显力薄,却是因去往亭华海渚,即使他们从东面破围而出,但只要身后有追兵兜抄,将二人赶迫到东海琳宫,只会更趋势不妙。 卢绾想道:“此时深入龙潭,虽不明智,可委实走投无路,唯有多挣时间以寻良机对付罢。”便与银锦抵肩道:“他们尽拦出海路,西边走不成了,我们破围东去,你意下如何?” 银锦片刻不犹豫,高声应道:“那还费甚么话?去就是了!”已把鞭势抖转,一阵厉风直刮往东,率先撞开罅口。 卢绾虽嫌他寡情刻薄,此刻却颇喜他决事果敢,斗杀爽利!大笑一声,已将左掌送出,灌满劲力拍在一人身上,那人身体往回倒飞,撞得后头一片人墙齐刷刷倒开,二人腾跃而起,踏开人浪,往东疾行,一并冲杀开路。 卢绾念着银锦有伤,又知他斗狠,特意在左首屏敌相护,银锦无所顾虑,直觉舒坦省心,只鼓足狠劲,鞭风横扫,将那一路围军尽打个七零八落。 二人冲开重围,果见李奕防他们向东面突围,布了两路甲兵,将南北去路抄住,将人往东包抄。二人见无处拐转,身后又有追袭,相视一看,都明白此地不能久留,否则被再次兜抄入阵,真真插翅难逃,只好一路杀将过去,驾云往东避走。 行将数里,二人尚无计量,正心急如焚,忽见云雾中开,亭华海渚已现于眼前,原来是陈煐大任既成,见卢绾二人被逼赶过来,便领了军士回尾相迎。只见她袭紫衣,执金刀,阵前驾踏风云,清声喝道:“东海孽子,快快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银锦最不禁激,正要回几句好骂,却远远望见十八童子阵列,按下云头,往曳星殿去。 他微微一怔,不知思及甚么,良久忽声:“那四渎梭在那列中……”卢绾不知他悟出甚么,猛一皱眉问:“何出此言?” 银锦眸色骤利,拔声怒道:“盒里石梭是假的,那童子才是真的!玉石是死物,自然不及其他童子生气灵动,那童子神态索寞,乃是四渎梭受法所化!” 卢绾一听,猛然醒悟,才明白杨潇此行护梭入海,竟是设了两重虚掩,先让人以为奉盒列阵,是为了掩饰四渎梭藏盒的迷障,再拿真的四渎梭受法化做童子,各捧一个假石梭来混淆气息,让人以为盒内真有乾坤,如此一来,真中夹假,假中夹真,就算有人闯阵强抢,也未必能猜出两童子才是真正的四渎梭。 银锦心知中计,手持银鞭,待要拼力突围,赶至云台上去。 卢绾见他急切无谋,又恨又无奈。两人本就势弱,更不能落了单,只好趋剑跟上,挺力相助。陈英携人左右拦截,白刃金刀当前,怎轻易闯得过去?两方交战正酣,后方李奕和杨潇已然赶至。 陈煐金刀不缓,高声叫道:“李奕,你这人是要生致,还是死留?” 李奕未答,银锦已抢道:“你还未有本事战赢我,说甚么生致死留?” 陈煐怒火一蹿,清喝一声,金刀以风雷之势,直取过去。银锦斜身遽避,折鞭架住,手腕翻转将刀一拨,长鞭已急化短剑,朝陈煐罩面劈去。二人战在一处,直斗得金火似飞星,银光如奔电,杀气腾腾,顷时无人敢近。 银锦身有负伤,在围阵中已招架勉力,现在撞陈煐手里,就更讨不来好,何况一个原身属池鱼,一个天生是真龙,斗得半刻,银锦渐现下风。 卢绾知其势不利,看准罅隙,提剑杀入阵相助。陈煐以一抵二却俨然不惧,见那青剑短刃来势汹汹,她一柄重金大刀竟转晃轻灵,两头都挡拦得密不透风。 杨潇在旁观战,见卢绾处处遮护,只当这人是东唐君的心腹,差来相战,暗道:“这小七定要生擒,别个活口,大可不留。”又怕陈煐久战之下,力有不逮,吃了二人大亏,便冲李奕道:“阿奕,我来打只散雀,借你宝弓一用!” 李奕知其意图,将玉霄天角弓抛去。杨潇一手抄住,展臂贯弓,瞄向远处,一声弦鸣,金光飞出,直冲卢绾头面射。 卢绾不料有此遽袭,急运罡气,转剑开拨。可这来势猝急,终究回防不周,拨得一箭走斜,擦着他颈边飞过,划拉出一道深长血口,他未及回神,箭又连气射来。卢绾一时无暇它顾,银锦便蓦失助力,叫陈煐金刀步步紧逼,似樊笼困兽,几乎压无个回转余地。 杨潇控着弦,朗声笑道:“长公主,咱再射一局,敢吗?”陈煐刀势未弱,亮声回答:“怎么不敢?”杨潇便道:“那字面你听好啦!东风入瀛台,飘蓬尽向西,可射得着么?”一言既出,贯弓发箭,只见金光破空,竟直朝陈煐射去。 陈煐闻言已知意图,此乃杨潇告知箭锋走处,当即不避其锋,右手持刀,朝银锦虚劈,半路刀势急转,竟斜削去卢绾肩头!卢绾将身一斜,朝银锦靠去,想要巧避刀锋,不料那箭恰临至陈煐跟前,她左掌一送,催动罡气将飞矢一拨,那箭路陡变,迅疾回飞,竟正中卢绾胸膛! 那一箭着力惊人,震得卢绾几乎神魂崩离,斜身便飞坠出去。银锦大惊道:“卢绾!”将银鞭一抖,急长数丈,要圈住卢绾腰身将人拉回。 陈煐一眼洞悉,哪里肯放他?金刀势若奔电,横劈过来。她本意阻截银锦救人,不料银锦撞刀而上,竟无收鞭回护之意。陈煐心下吃惊,只恐伤人过甚,不好与李奕交代,便急运法气,裹住金锋,那刀势猛然走缓,往侧斜削。 银锦借机一避,已拿住罅隙,催风直赶卢绾去,长鞭一卷一收,拦腰将人捞住了。 陈煐知那一箭得着,二人再难有挣展余地,便不急着追逼,按着刀,远远叫道:“李镜,此间万里海域,十面重围,你插翅难逃!若肯束手就擒,我便不伤尔等分毫!” 银锦咬牙不答,只望了卢绾一眼,心下踌躇。 此时卢绾体内有两道气息胡乱涌蹿,难受至极,他怕那“双魄琉璃”动应,教白晓共担此苦,正拼力独自死扛。银锦见他身若灌铅,腮颊紧绷,浑身笃簌不住,只当是伤得极重,不知思及甚么,忽问卢绾:“你说一人不成,两人还有些计虑,眼下你有甚么回天之术?” 卢绾咬牙着忍痛,还笑道:“我随口说说,不想公子吃这种哄……” 银锦冷哼一声,说:“还以为你逞此大能,有甚么通天彻地的本事。原来不过信口开河,当真没用!”说着,便两指并捻,贴在唇边,猛打出一声唿哨来。 陈煐闻声,以为有甚么暗伏,顿时屏息警戒起来。不料银锦哈哈大笑,竟又冲着她打了一声金哨,还挑眉招眼,似嬉雀逗鸟一样。 陈煐醒过味,知道他是故弄玄虚,顿时羞恼得脸上通红。她怎甘负辱,当即将金刀一摆,急催云头,劈风上前就砍!那金刀有开山之势,汹怒至极,银锦架住卢绾,翻手化出短刀要挡。卢绾控他独木难支,一举青锋剑,也与之抵臂相抗,只闻铿锵一声!金火迸飞,直震得二人手臂骤麻,直挫退数丈,才堪堪抵过那冲力。 陈煐宝刀挽出一朵金花,从远叫道:“有胆再打一声,叫本公主听听!” 银锦朗声笑道:“你要听?这有何难!”便两指抵唇,又打出一道长音,直冲天顶。不料海渚上突起一声金哨,与它两头一激荡,其声陡锐千倍,竟响彻云端! 银锦忽一手挽住卢绾,催风直扑曳星殿去。 李奕心也一惊,知道有埋阵,却不知此阵何来,只唯恐不快将人擒住,要大事生变,他当即厉喝:“长公主,率军回护!” 陈煐此间也回赶不及了,只得冲天打一响令,令围军挡截。那围军听令,啸喝四起,又见银锦撞上前来,当即白盾护身,长刃挡前,要挡二人去路。银锦抖出银鞭,杀气腾腾劈将出去,当即荡开一条血路。 此时,渚上有海啸之声隐隐传来,渐响渐隆,似万兽哮阚。 不多时,就见一片光华从桥下雾海中升起,直笼往云台玉桥,那十八个奉盒童子正登桥入殿,被那声势一撼,玉桥如蛛丝险挂,白线危悬,竟摇摇欲坠。 李奕见阵势浩大,心知此阵与灵修山的“天渊星盘阵”相似,属阵中大堑。 此类阵法,寻常只布设在自己地界,以作蔽敌之用。因其起阵条件苛刻,一来需有极好地势架设,二来得耗费许多时日布置,长则数年,短则半月。单这两点,就极难掩人耳目。可此时却用做埋阵,设在曳星殿前,饶是李奕这般阵法通熟,又对渚上诸殿布局了如指掌,也不知阵眼所在。 他只当东唐君将此阵设于东海,必是得了李镜相助,一想到至亲竟合谋外人,算计自己,登时心如火焚,万般情绪几要裂了胸膛,他恸声怒吼:“七弟,那东唐君值得你做下这些事吗!”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43章 一晌贪欢 第43章 一晌贪欢 李镜猛然睁开眼来, 似做了场惊天大梦,心鼓擂动不止。 他定下了神,才见东唐君就和衣坐在床边,烛火映着那侧脸, 正阖着眼, 垂首静思, 这情景落在李镜心中, 似梦非梦的。 李镜凝看许久,想要唤人, 一提气, 却觉胸口窒痛难当。 东唐君察觉动响, 两眼一张,侧身就躺了下来, 含气往李镜耳边一吹。李镜顿觉浑身一松,桎梏顿解, 轻轻哼了一声。不待他说话, 东唐君已拦腰将人抱了过去, 低声问道:“醒了,睡得好么?” 李镜心绪甚不安宁, 只微微摇头。他见外头夜色大浓,四周摆置熟悉,心知是回到湖府中来了, 便问:“我们回来多久了?” 东唐君答道:“有大半日了。”他说着,又将人拥了一拥, 凑在李镜额前亲了一下, 幽幽问:“睡得好沉,梦到甚么不曾?” 李镜本还心疲力乏, 被他这举措一弄,登时倦意尽散。 他少时寄住湖府之中,与东唐君亲密无间,两人或一榻而卧,或伏案同眠,这种种情状也不是没有过,却半分不似这样如坐针毡。 李镜往他肩上一推,冷冷道:“没梦到甚么,让我起来。”东唐君道:“都这时候了,起来做甚么?睡下罢。”说着,也不肯松怀,一手揭过锦被来,将二人一并盖住。 李镜心弦霎间绷得紧直,只觉这怀抱如泥沼也似,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挣着身说:“我睡不着,让我起来。” 东唐君也不答可也不可,单手扣在李镜腰间,将人定抱怀中。 李镜一时挣动不开,心底怒极,横眉喝道:“你到底想怎样?”东唐君低头说道:“睡不着,那就不睡。我们似以前那样,躺着说会儿话。来,阿镜你告诉我,集月潭宫里爷爷给了你甚么?” 李镜心知这说的是秦恕赠了金石琳琅的事,他掂摸不清东唐君心思,怕言多必失,便故作不知说:“我没话好跟你说。”便别开脸去,避而不谈。 东唐君一手勾住他下颔,搬正他脸来看着自己,问道:“小太子,你拿了爷爷那东西,是不是也想找个地方困住我?仙骨万寿,你想要困我多久,嗯?” 李镜瞧他半晌,眼中忽冷光微转,抑着声叫道:“我不拿这些对付你。”东唐君却问:“那你要怎么对付我呢?” 李镜哑然失笑,定定望着他说:“怎么对付你?东唐君想我怎么对付你?我对你的情分,深如父兄一般,我为甚么要想对付你?我从未想过这种事!难道你想过怎么对付我么?”东唐君眉头一攒,失声道:“阿镜,我……” 李镜却忽然“啊”地一声,佯作顿悟,冷冷哂笑:“是了,是我糊涂。我何必多此一问呢?这连番祸事全累在我身上,不都是你所为吗?你不止想过怎么对付我,你还费尽心思想了好多!” 东唐君一手抵住李镜颈后,几可贴在他唇边说:“你让卢绾跟李奕传话,认了那些祸事都是你做下的,是么?” 李镜道:“是。你困我在这儿,无非拿着我当哥哥抵替,又想用我做饵,引我哥哥入彀。我再奈何不得你,我也不叫教你随心如愿!” 东唐君闻言,目色倏地森然,他紧紧盯着李镜半晌,柔下声道:“阿镜,我是想护你周全的……” 李镜听他恶行作尽,还能辩出这种温情话,只觉愤怒直涌心头,他想道:“这人图谋四海,无异于灭我族兄,害我至此,竟还说是想护我周全?” 李镜越想越恨,低声叫道:“谁要你护我?我只跟我父兄存亡与共,不稀罕你赏的苟且偷生,走开!”说时罡气一运,猛震开东唐君手臂,支着身就要起来。 东唐君哪里由他?一手擒住李镜肩膀,使力一掼,将人搡回榻上。李镜撞得后背生痛,一侧身翻坐起来,握拳照面打去,东唐君早有计量,分毫不躲,等一拳砸至眼前,一下将他手腕扣住,脸颊贴住李镜手背,轻轻摩挲。李镜心中悚然,猛地将手回夺,却不料东唐君趁时借力一送,李镜登时坐身不稳,往后一仰,跌在褥上。 东唐君顺势压了上来,一手挑住李镜下颔,头一低,将人深深吻住。 李镜对他本有情念,推摆几回,自知抵他不过,只任人撩拨吮咂,缠绵索求,这一吻好久方休,睁眼时,东唐君一双眉目恰落在他眼中,李镜心间登时破开一道豁口,涌出好多二人间的温情旧事。 二人以前情谊,到那份上就属最好,各不逾越,又彼此都留着些。多一分,怕它荣华开败,少一分,怕它委地而亡,李镜一向小心翼翼,周全养护着,今时让东唐君砸个稀碎,又尽数掏挖出来,李镜哪里受得住。他心间痛得,几不能持,只苦声道:“为甚么你会是这样的人?你以前……不这样……” 东唐君沉声道:“我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也罢,你既说我们似不了以前了,那就似现在这样过罢,也挺好。”说着一手搭在李镜腰间,就去扯解衣带。李镜猛地一抖,急扭身挣扎,东唐君埋首还攫住他唇舌,将人摁在怀里。 正是缠绵意,忽闻外头跫然近来。小桥 菱角在外面道:“湖君,丹悬真君有正事求见,于院外候着,莲子着我来问,是要领进来,还是让请到弱水天笼?” 李镜得了半晌松缓,惊喘个不住,只如得大赦地望着门外。东唐君却故意不应外话,只含笑挨在李镜耳边,柔声道:“今夜子时,东海那边有好事要来。丹悬真君正是为此来的,你想知道是甚么事么?” 李镜心头剧烈一震,颤着声急问:“是甚么事?东海……东海怎么了?”东唐君一手逡巡着往他里衣探去,情意绵绵地哄道:“阿镜,你央我些好话,我甚么都告诉你。” 外头菱角不见应睬,又催一声:“湖君?还请示下。” 东唐君置若罔闻,手上也未停,目光只勾留在李镜身上,见人脸若桃花含春,抿唇苦忍,便又微微笑道:“小太子,你不说话么?” 李镜被他弄得情潮初动,心知在劫难逃,迟疑半晌,才颤声央道:“东唐,我……”又伸手攀住东唐君项背,一身投在他怀里,也不知是屈辱难堪,还是怒火难遏,竟瑟瑟抖个不住。东唐君将人搂住,心疼得有些不落忍。他知道李镜性子,说不出些纡身讨好的话,却又疯狂地生出一种欺凌欲,就想听听怀里人能央求自己甚么来,便又道:“你不央,我便不说了。” 李镜一心要知道东海那事,被几番撩拨,到底也情动难遏,他想到那淮水龙王唤东唐君小名,也就跟着细声央唤:“阿潭,阿潭……”一面唤,一面颤巍巍地吻在东唐君唇角,却再说不出别的好话了。 偏偏这话在东唐君心中十分受用,他一下将李镜捞起,教他坐在自己怀里,轻轻摸着他脊尾说:“小太子,由我弄一回罢。” 李镜满腔心思瞬间被这话烧溶烧化,只十指紧抠住东唐君襟口,埋在怀里密密点头。 他一手环住东唐君项背,浑身打着颤,只任其颠弄不止,百般取求,仿佛巨风狂浪中捉住一浮木,怕一松手,就要叫这没顶潮浪打沉、溺毙。 他恍惚间听见东唐君道:“今夜之后,四渎梭便尽归我手了。小太子,这可是你送我的……”李镜神志混沌间,不知意他指甚么,只觉那声音贴在耳畔,万分灼烫:“我不怕你恨我,等四海收归后,我自有法子要你一分一毫都不记得,连说辞我都想好了。小太子,你要听么?” 李镜抿着唇,抑着声,不住摇头。东唐君也不顾他愿听不愿,落了一吻在李镜颈侧,抵着他说:“天帝收归四海,剿各方龙族,东海七太子劫后余生,无处可去,是我偶尔得见,心生恻隐收护在府中。到那时,我仍是你想要的那个东唐神君,你不会跟我势难两立,不共戴天,也休想甚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镜恨叫一声,撺拳朝他砸去,东唐君一手接下,只紧紧攥着他手腕不放。李镜眸中浸满水光,切牙道:“我只想和你同归于尽!”说着惊喘一声,颤巍巍靠倒在那怀中,只挨着东唐君肩膀战抖不住。 东唐君见他情态如此,悦意至极,微微笑道:“不知这同归于尽的滋味如何呢?不如小太子先让我浅尝一下罢。”只将人揿于怀下,一晌贪欢不提。 第44章 两不相知 第44章 两不相知 李镜旧伤刚愈不就, 由着他恣意弄了一回,再支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东唐君稍做温存,便将人放在褥上, 掖好衾被, 他见人眉头苦蹙, 禁不住心中一悔, 伸手轻轻抚开,又自袖中摸出那金石琳琅放在枕边, 方才整衣下榻。 一出门外, 正见菱角立在墀下听遣, 便吩咐道:“到东轩去,备些新的衣衫佩物来, 后园袭溪池也着二红去等着,等人醒了好生侍候。”菱角应了一声, 领命去了。 另一边莲子带着两青衫小童, 与丹悬真君在游廊一处等候, 东唐君望见,赶忙迎将上去, 他一身棠衣济楚,如云似火,万分轩昂, 与丹悬真君拱手揖道:“冗事缠身,让真君久候多时, 得罪了。” 丹悬真君叫他晾着听了一段春曲, 心中已略感不快,再见人刚出软床香帐, 却说得自己席不瑕暖一般,不觉好笑,便端着万分客气,出言讥道:“哪里?湖君初得爱物,耽于亵玩,自不为过。本君在这此候着便是。” 东唐君并不介怀这话,反倒温然一笑,竟心安理得领了,转头与莲子说:“菱角不大知事,怕哄不住人,你留下陪着罢,不必跟来了。” 莲子抿了抿唇,按礼应道:“知道。”便唤身后两青衫小童上前,点着他们眉心说:“青蓬青芝,你俩跟湖君去好生听候差遣,晓得么?” 一个童子听见这话,转头与旁边的说:“唤你啦,叫你好生听候差遣,晓得么?”另一个不满地嚷嚷:“也唤你啦,叫你好生听候差遣,晓得么?”说罢各自神色一振,异口同声地答道:“晓得啦!”逗得莲子咯咯笑个不住。 原来这俩正是水德星君庙的莲灯童子。一般器、木石等死物化形的精怪,都因灵气亏缺,不甚伶俐,有的更难通言语,这两童子虽不聪敏,却憨实逗趣,东唐君见过一次,心中喜欢,竟真使了法子收在府上。 丹悬真君无心看此闹戏,他得天帝授令监事,今日本是为四渎梭一事前来,乍见东唐君将李镜囚于府上,心觉万分不妥,忍不住道:“当初本君来送玉官令时,曾问湖君可舍得东海两位太子的情谊,湖君说舍得。这‘舍得’的意思,原来是将人抱上霞床么?” 东唐君笑道:“又有何不可呢?” 丹悬真君往那轩屋一睨,低声说:“我知道湖君对那小太子有些旧情分,要是以前得不着,想趁事前多贪些温柔,倒无所谓。可要真想将人留下来,只怕天上不会应允……”话口未完,已被东唐君打断:“啊,原来真君爱偷听人床笫间的话?” 丹悬真君脸色难堪道:“湖君明知我在,也不避讳。这话是故意让我听呢,还是不让我听?还请明示。” 东唐君冁然道:“既是情话,我只想让心上人听,自然不避讳,哪里料得真君有此雅趣?听去也都罢了,却还要跟我讨个明白说法,这就叫人难为情了。” 丹悬真君见他避重就轻,是故意拿话周旋,冷道:“天帝迟早要诛四海龙族,这小太子本又是身骨差的,引他精魂正血来喂饲银鳞,正好不过,有甚折伤也不用心痛他……”他话到此处却又顿住,目光一转,反噙着半分笑意望向东唐君:“当初这话,可是湖君自己说的,怎么如今倒成了心上人了?” 丹悬真君此话有心探其虚实,不料东唐君波澜不现,反目光忽柔,说道:“多久前的事?我可记不得了。”丹悬真君道:“湖君记不得,不打紧,却说不定小太子哪天就给记起来了。” 他与这东唐君共事许久,深知此人看似温善,实则行事很是极端,就好比养这锦鲤,他要养,便养成千上万的许多,即便是养着玩儿,也要花尽心思下去,当初要取李镜玄水珠养那银鳞是如此,如今想要留这七太子,想来也如此。 他见东唐君不应此话,又继续说:“天上篡位九天时,天祖帝七子五女一个未留,全部斩草除根;这四海收归时,又怎会容湖君留此后患?天帝授玉官令要湖君亲收四海,乃是有心让湖君借此建功立事,归籍上霄。东唐君又何必为了此子,辜负天上厚望?” 东唐君冷声一笑,说道:“我替天上收得四海,难道连讨个人都讨不得?” 丹悬真君道:“湖君功成事满后,归籍九天,便贵为摇光太子,到时四海五湖里要怎样的人没有?这李镜也不过是残族遗子,没甚么好稀罕的。” 他顿了一顿,见东唐君默然不答,又道:“我知道湖君早念着这小太子了,当初大事未起,顾忌东海势力,不好弄他上手来。如今既起了事,你也如愿要了人,倒不如趁早玩儿够了、腻了,将他放去罢。否则叫天上知道了,要将其投去喂那金虞山鲲鹏,或让湖君亲手诛他,就更不是了。” 东唐君默然半晌,轻轻一笑道:“你此话在理。”丹悬真君听他话不甚诚,皱眉往那屋一指,又逼一句:“此事本君不宜搀越,只问湖君这小儿如何处置?我好禀奏天上。” 东唐君睨他一眼,严色道:“事成之后,人由你处置就是了。但事成之前,他还是我的,若有甚么差池,我不问因由,唯你是问。”说罢,转又一笑,朝丹悬真君一请手道:“时候不早,请真君虽我到弱水天笼去看一看四渎梭罢。”便唤上青蓬、青芝,一路沿水廊去了。 里头李镜早已转醒,正侧身卧在榻上,动也不动,睁眼盯住门畔,眸中冷光凝亮,清明至极。 外头那一番话似鼓风吹火,灼得他心底发痛,仅剩的一丝情念,越烧越尽,几成槁木死灰。听到二人行得渐远,李镜才裹着薄衾,颤巍巍支起身来,将那枕边金石琳琅拿在手中,直攥得指骨泛白,掌心生痛。 其时菱角携了人,带着衣袍佩物、茶水吃食来,正与莲子在外头细声说话,说得无非衣袍色地,配的何种冠扣,甚么喜好茶食,都仔细领了东唐君嘱咐。 若是平时听着,只觉东唐君将人照料得细致入微,可如今境况不同,这话入了李镜耳中,直激得他气血翻沸,浑身战抖。那外屋恰放着的一个碧水琉璃笼,足有四人抱,笼中宝珠天石、粉砂珊瑚,饰得熠熠生辉,只为养池鱼供人赏玩。 李镜觉得自己困身在此,与那池鱼无异,登时恨意骤生,探肘取剑,忽地翻下锦榻,疾步上前。他罡气催得银水剑嗡嗡锋鸣,一剑便将那水笼劈个粉碎,一时间宝光四迸,水漫遍地。 不料这水笼乍裂,从后应声跌出一个人来。 那人滚倒在地,一身灰蓝布衣沾湿了大片,瞠目看着李镜,神色仓皇至极。 李镜不料笼后藏有人,也吓得一惊,急把剑一横,指着那人眉额。 只见那人样貌憨实,浓眉正目,长得十分眼熟,不知哪处见过。对方猜得李镜心思,正张口欲辩,此时动响传到了外面,莲子清声叫问:“七太子,可要小的进来侍候么?” 那人闻声,局促不安地望向李镜。李镜被他一看,倒似在心头浇上寒水,蓦地冷静下来,他阖眼将气息平顺,转头与外面道:“东西放下,退开去!不要你们侍候!” 莲子知他脾气有些骄顽,气头上论谁都哄不好的,此时也不敢违拗,便与菱角进门,将东西放在门屏处,隐隐瞥见屏后水色逶迤,明珠滚地,一片枝碎,只当李镜是拿东西撒气,就说:“我和菱角在远廊外听候,七太子要人使唤,打个唿哨,我俩便听得见了。” 里头不应,还就冷冷道:“出去。”莲子跟菱角互看一眼,悄然退出。 李镜凝神听着二人走远,才将剑纳袖,看着地上人问:“你是甚么人?”那人滚爬起来,整过衣衫,躬身长揖道:“小的是童山七里庙伏廷,七太子随卢绾夜访敝庙时,曾蒙尊驾下顾。” 李镜蓦地想起这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正要问其来意,伏廷却已羞红了耳脸,急急辩道:“小的、小的没半分歹心,皆因收到卢绾差人来信,怕他有甚差池,才潜入府中打探,没想会见着、会见着……” 原来卢绾随李奕去西海时,便令伏廷跟白晓守在灵修山等他,怎么料二人等了数日,却只等来卢绾一信,说东唐君有法助他救人,令他先去东海报信一事。伏廷知道卢绾性子执拗,为了救白晓豁命也愿的。伏廷怕他思虑不周,着了东唐君的道,便也不顾得什么不入府门的誓话,与白眠细说一番后,就独自下山潜到东唐湖府中探听。他一路潜行入府,毫无阻碍,不意间来到此轩中,见屋院四周有囚笼阵法罗布,深觉蹊跷,便藏身入内一探,却不防撞上李镜与东唐君这一出……说到此处,他又怕李镜难堪,便支支吾吾。 李镜心烦意乱,也不愿他多提那时,自岔开话道:“卢绾已到东海去了,是么?” 伏廷点了点头,说道:“给我的信是这么说,可因甚么事去,却不曾详述,也吉凶不知。他若是得了东唐君授命去这一趟,只怕、只怕……”话到要处,因忌讳李镜与东唐君交好,又住了口。 李镜见他闪烁其词,大感不耐道:“你有话便直说,嗫嗫嚅嚅做甚么?” 伏廷急急低头应是。他脾性耿直,又没心机,便直道:“小的觉得东唐君心性不好,信他不过,这一去东海,怕东唐君要害了卢绾。” 第45章 小阵罗雀 第45章 小阵罗雀 李镜少听人如此评断东唐君的, 惑然问:“五湖神君里,若论功德善名,数东唐神君为之最,你却说他为人不善, 是知道些甚么事么?” 伏廷以前和东唐君有过些交情, 后来因见东唐君布阵手段略有偏陂, 才起了淡交之意。可东唐君曾三千功满, 八百行圆,若真要说其有何恶迹, 伏廷又委实道不出, 便说:“东唐君的事, 小的知晓得并不周全……” 李镜道:“那你怎道他心性不好,说出这些话?” 伏廷这才反觉自己任意窥度人, 十分不该,竟自脸红惭愧起来, 说:“七太子质辩得极是, 小的太记挂卢绾安危, 胡乱说话了。” 李镜微微一怔。他原无意为那东唐君质辩,被伏廷这一语点明, 他才深觉自己心意,他是既想问清实情,又不愿听人说东唐君有甚恶行。 李镜一时郁结难当, 便又尽想起些旧事来。 自打李镜记事起,大哥李奕便与东唐君交情不浅, 那时二人往来甚密, 东唐君也常到东海走动,自湖府送到的宝玩妙物也不少, 映天彩石,探海明珠,给李奕的一点不少。可东海是四海之首,所在洲地也富庶,琳宫中甚么稀罕物没有?这东西就连伺候李镜身边的人都瞧不上眼,暗地里闲话笑道:“这东唐湖主是来攀附大太子的罢,这不是花尽心思讨人欢喜么?” 李镜那时听了,只觉这人的恭顺做派,也不似端人正士,心中暗生几分不喜,问大哥为何与这样的人亲近,大哥却只说,与他投缘。 后来那东唐君每到东海来,李奕必邀其至勾月殿研讨阵法。有一回,李镜恰打远处廊桥上过,正那东唐君一身玄端,装容赫奕,等在殿前信步四看。其时正隆冬,勾月殿前有一方吊崖石池,被冰封了落水口,拦住了池中一尾凤花鱼,东唐君见那鱼几番挣腾,跃不过去,便以袖为托,给那一尾鱼作渡。 李镜初见他时,就这一眼,温柔得似三月的和风细雨,直渗心间。 李镜心想:“这人好生敦善,不似流言所说那样。”自此便有了些幽怀,日后听他的事多了,更渐生出些情愫来。 后又过了些年,因他身骨不好,大哥要送他到东唐湖府中休养,李镜得知这事,尽日里欢喜无尽。那时他从各种流言里,得知这东唐君身世坎坷,又有一腔少年心怀,便一厢情愿地想:“我到那湖府去,定要待他好。” 可等李镜进了湖府,却不知为何对这人生出一股惧意。 这惧意来得毫无征兆,更不知它因何而生。 李镜原有一腔炽热,恨不得将心都掏了出来给他瞧瞧,可却总被这一丝惧年,压得战战兢兢,好似这心一旦掏出来,便会被毁碎支离,好似这点东西,上不了这东唐君心头。李镜被这没来由的一念缚着,堪堪冷了下来,也把一腔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就这样,在湖府中一过了数百年,他与东唐君好多日子朝暮相处,才渐渐从疏离生分,处到习以为常,两人始终是熟稔亲近,又分毫不逾,后来他成角归海,他们也这么好着,直至如今,被东唐君一把拖入泥沼中……李镜惊觉那股惧意因何而来:“原来他与自己心中想着的那人,有着千差万别。” 李镜再不敢往下想去,见伏廷在旁垂首默待,正等着自己话,就问:“卢绾遣去给你送信的是谁,你知道么?”伏廷道:“那仙童只说自己唤做蒲萁,并不知是谁。” 莲子、菱角、芡实和蒲萁四人自幼由东唐君亲选亲养,各授所长,虽是池中物,天资却也万里挑一,未化形时便待东唐君一心,行事更绝无二意,卢绾又怎遣得这人去报信?李镜心觉奇怪,便问伏廷:“东唐湖府周遭布有‘十里红霞阵’围护,你又怎么能进得来的?” 伏廷讷讷道:“小的略通阵法,侥幸进得来……” 李镜心中一凛,细细端量他,忽似想起什么,急忙问:“你说你叫伏廷?”伏廷答道:“是。”李镜又问:“有一回在水德星君庙,卢绾曾差人布下‘万里云罗阵’。布阵那人是你不是?” 伏廷轻轻“啊”了一声,低声回答:“正是我。当时受卢绾所托,曾在锦临城外即马岭布阵。” 李镜心念转想:“当时星君庙显阵,东唐曾问卢绾,阵主是否灵修山伏廷,可见此人名号能得东唐上心,阵法想来应该不差。”便问他:“我被东唐设阵困在这里了,凭你修为看,这阵你能破么?” 伏廷自进屋时,就觉屋内布有法阵,只因他怕被人撞破行踪,未敢细勘,才不知是甚么阵数。 他不清楚李镜跟东唐君之间纠葛,心里只觉奇怪,想道:“这二人一向交好,东唐君为何设阵囚住他?”便问李镜因由。 李镜不知从何谈起,只得说:“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我正为东海的事悬心,你若担心卢绾的处境,帮我破阵出去,我可跟你同去探一探。你只说这阵能破不能?” 阵法向来最见人心,囚笼阵的布设本就是“既能困内,也可挡外”,既可将人困缚其中,又能反其道而行,将人护佑周全,这都是由布阵者一念促成的。伏廷因生性刚正不阿,仁慈忠善,打杀驱策的术法,他一直学不来,便总拿囚笼阵做抵护、挡敌之用,反倒练得炉火纯青。 伏廷看了看眼前的小太子,见他身陷囹圄,也不忍自己抽身就去,便答应道:“小的才疏技拙,要破别的阵法无甚把握,唯有囚笼阵尚可一试。” 李镜听他谦辞一句“尚可一试”,也未抱大指望,便说:“那你就试试罢,有无把握,都不妨。” 伏廷道:“那好,只是破阵时难免有些动静,若期间受人阻扰……怕不好办。”说着侧头朝门外一望。李镜明白他意思,怕惊动莲子菱角,就问:“那你说如何是好?” 伏廷说:“烦请七太子唤外面二人进来,我设法将其擒住,再行破阵不迟。” 李镜略一思量,点头道:“好,你先去门屏处,将衣袍取来我换。”伏廷答应一声,即去将放着衣服、佩饰的莲纹盘儿端了过来,让李镜拿到帐后去换。 伏廷在屋中四周踱看,又围在碎笼边上细瞧,捡了十几样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踱到门屏处,上下瞧了一通。他略略一忖度,忽从自己袖边磨损处,轻轻一勾,竟从中挑出几股银线来。 那线细比发丝,却韧似皮张,伏廷将线两头分别系了碎石,两指捻着诀,一捋,又素手一弹,丝线微光熠动,自他指尖飞出,笃笃笃笃十数声沉响,夹着激弦发矢之声,那碎石便不见了去处。 李镜恰自帐后转了出,闻声便问:“你做甚么?” 伏廷回身作了个揖,一望李镜,身穿金日云海箭袖,束鎏金嵌宝峨冠,佩玉执剑,一副不容撄拂的风姿,忙低头避其威仪,答道:“小的布了个罗雀阵,烦请七太子唤外面二位进来。” 李镜略有些犹疑,问道:“这阵会伤得他们么?”伏廷说:“雕虫小技,怎伤得二位仙童?不过将人挡住,好攒个半时辰罢。”李镜颔首道:“那好。”并指打了一唿哨,朝外面叫唤:“莲子、菱角可在?。” 那头莲子、菱角很熟李镜脾性,打量他此时多数不愿叫人侍候,便避在好远处的廊桥上歇脚说话,这一忽间听见叫唤,都觉稀奇,两人各望对方一眼,便起身小跑了过去。 到得门前,莲子先赶前两步,悄声拦下菱角说:“小太子向来脸薄,里面也不知是个甚么光景,我先进去看看,你外头等着罢。”话完,迳自推门就进。 菱角从后瞥见那座八扇屏,心中一惊,急声就唤:“且住!” 莲子早已迈进门去,此时脚下一陷,如踩棉絮,再撤不及,又被一股奇力罩住全身,往里一带,她一个趔趄便撞到屏上。亏得那屏是黑檀嵌了玉面石,奇重无比,竟巍然不动,莲子正自吃痛,又觉左侧一阵掌风直袭头面,她心知难以避过,眼见菱角飞夺进门,手袖短刀,抢身救她来,她急得大叫:“蠢材!这里有埋阵,休要过来!” 菱角并不理会,身至跟前,斜刀便削。伏廷虚晃一招,身形往后就避,菱角见状,劈刀赶上,哪知李镜从后闪出,一掌打在他肩头。菱角防不住,立脚不稳,一歪身撞上莲子,莲子一手将人搀住,忽觉臂膀剧痛,“哎呀”地叫了一声。 伏廷退在后头,见菱角舍身伏网救人,心中好生敬重,见二人还要上前,连忙喝住:“二位小心,千万别动!这罗雀阵只稍碰到那银线,便似万针扎肤,痛得厉害。” 莲子凝神四顾,只见身周两步之地内,隐约有缕缕丝线,银光闪烁,犹如蛛网般将两人罩定。莲子杏目含嗔,生气地朝伏廷说:“你设阵陷我们,倒叫我们小心!” 伏廷连忙抱拳赔起不是:“情非得已,万望姑娘见谅。得罪,得罪。” 莲子模样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荏弱娇怜。她见伏廷生得高大敦实,却待自己好生恭敬,不禁暗存好感,火气稍缓,便冲他叫道:“喂!你放我出去,我就见谅你,不计较了!” 伏廷道:“若姑娘答应不生事,自当放了,不敢为难姑娘。” 莲子受不得被人束缚,忙一迭声应承道:“答应答应,我都答应了,赶快放我罢!”伏廷怔怔应好,真就要上前解阵。李镜一手拦住,笑道:“他答应了,我可不答应。” 莲子噘嘴颦眉,瞪了李镜一眼,又冲伏廷道:“你骗我,你说话不算数!”伏廷拙讷地说:“我、我没有……”莲子佯做生气,又软着声央道:“刚才不说好了么?只要我答应不生事,你就放我,现在你放不放嘛?”伏廷有些禁不住求,一时口讷难言,为难地看着李镜。 李镜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是甚么精灵性子吗?你该答应的答应着,该生的事还得生。就这样待着,好歹你老实安分些。” 莲子将一跺脚,委屈地叫道:“我甚么性子了?亏得人家侍候你许久,小太子倒好,心里一直嫌我这性子了!”说罢一掩眼脸,扭头就伏在菱角肩上,嘤嘤咽咽,佯装要哭。 李镜见她故意说话磨人,气得笑了,指着她说:“胡说八道甚么?我让你安分待着,怎么就是嫌你了?尽管哭,你一哭,我就拿诀封下你声口。” 莲子熟知李镜脾性,他是真怕自己为此生嫌,才说这半哄不哄的话来,心中已十分受用,又怕李镜真封她嘴,赶紧缄了口。 李镜回身问伏廷:“眼下要怎样做?” 第46章 意有所至 第46章 意有所至 李镜回身问伏廷:“眼下你要怎样做?” 伏廷道:“七太子先随我往屋里说话。”便将莲子、菱角二人取银索缚了, 一并带进屋内。这数步间,李镜忽然心中生疑,沉吟一声“奇了”,快步抢上前去, 巡目四顾。 原来这屋里, 看似东唐君住处, 实则只门户座向、内里摆置俱同, 细辨些不起眼处,似几案帘栊的新旧, 都各有微异。李镜熟极这里, 此时便走到榻几旁, 伸手摩挲着一角雕花,只觉簇新刮手, 不像东唐君旧时用的,一时正惊疑不定, 忽然间, 听得一阵叮当碎响, 他举目一看,见南边窗角上, 悬了串锦鲤戏水铜铃。 李镜忽有一念生于心间盘萦不去,只定定看着那铃儿不动,半晌不得回神。伏廷不知所以, 正要细问,却见李镜一扭头, 冲莲子问:“这里是甚么地方?” 莲子眨眨眼说:“七太子怎么连这漓轩也认不得了?”李镜说:“我认得, 可这里不是漓轩。他手边玩赏的东西,数天就换一转, 独这屋内陈置是轻易不换的。” 莲子反问:“不是漓轩,又是哪里呢?”李镜沉吟不答,转又问:“东唐与那丹悬真君去弱水天笼做甚么?” 莲子摇头道:“湖君的事,我们哪敢详问?七太子不知道的,我们就更不知道了。”还扭头问菱角,“你说是也不是?” 李镜知她有意隐瞒,说道:“你不说,我自己出去弄个明白。”说着,一剑将榻几劈做两半,几上一对镂花玉灯应声而碎,屋里登时暗了一半。他转头便令伏廷道:“你替我破阵。” 伏廷应了一声“好”,又说:“这阵只困七太子,烦请七太子借一绺发来用。” 李镜捋起尾发,将剑一横,削下两寸长的一绺与他。 伏廷接了,凑到灯膏残火上燃着,又拾两碎玉,起手一弹,将雕梁上两盏悬角灯也打灭,屋内顿时昏黑一片,只隐约见南窗外树影纷披。 那发丝燃起一缕玉烟,隐隐有光,袅袅不散,笔直地升腾起来,直趋至樑顶,似白练一样倒悬着。伏廷上前振袖一打,竟铿锵一声,将那银烟打作散碎,顷刻光尘飞溅,将满室笼住。 恰有好几个樑角黑黝黝的一团,是尘光透不过的,伏廷便知是阵中的伏眼,口中喃喃记住了七个角位,又趁光雾未散,手中运法,手捻银光,朝伏眼一一点去。 他们站的正是屋中,只闻敲金断玉的七声清响,原本放着琉璃笼的地方,忽然砖石盘转,一股狂风从地缝中汹涌而出。 那风势甚是猛恶,几能吹沙走石,折桅翻舟,此时气浪困于屋中,鼓荡得帘帐翻飞,几案倒折!两人护住眼目避在一旁,那风好半晌休住,又忽有阵阵幽香不知从哪处透来,李镜只觉这香味万分熟悉,正要细辨,却听到伏廷惊喝:“不好!” 李镜听着,把袖一拂,燃亮了两盏悬角灯,回头一顾屋内,竟纹丝未乱,而莲子菱角俱已不在了。 李镜惊道:“怎么回事?”伏廷攒眉不答,只递手指着一处与李镜道:“七太子你看。” 李镜掉身一看,见朝北一面粉墙,似冰般融开,散出大片雾岚来,渐渐旋散,竟现出一座黑檀嵌玉面石的八扇屏,与另一头摆着的如出一辙,屏后也同有一扇轩门,就像这屋内本就有两门对开一样。 见此异状,李镜急要上前查勘。 伏廷一手扯住说:“七太子且别过去,照这架势看,后头应该是有个残垣阵。”李镜略一顿,奇道:“何为残垣阵了?” 伏廷解释道:“有些阵法布设过程,极为耗时耗力,需要有好的地势构阵,这地或是灵山大岳,或是宝境福地,也有像这样自建明殿暗房、高塔层楼的。收阵后,未必都将阵眼捣除,有些是毁不去,有些则是要留做后用,各家有一套自己的法子封填起来,这封起来的,便叫‘残垣阵’了。” 李镜一指那门问:“这后头封的是个甚么阵?”伏廷摇了摇头:“不入内细勘,不敢妄断,这囚笼阵委实有点跷蹊……”李镜皱眉道:“有甚么跷蹊?” 伏廷便让他看原来放着水笼的地方,说:“这囚笼阵阵眼设在笼底,偏这笼底是这残垣阵的一个破口,相当于一个机栝将两阵环扣在一起。也就是说,我破这囚笼阵,势必会牵坏这残阵的封口。如果这是伏敌用的埋阵,将两阵勾连,一动即两阵连启,倒也常见,可这是个毫无作用的残阵,勾连起来并无必要,真真奇怪……可东唐君心思难测,这其中比有些因由,我们谨慎为妙。” 李镜望着那对门,心想:“东唐为收四海,筹谋多年,说不定这阵里乾坤,与四海诸事相关。”一思及此,更立心要弄个明白,又问伏廷:“若我入内一探不可,可行么?” 伏廷犹疑道:“也不是说不行,就怕有个万一……”李镜说:“这事可能关乎我族生死存亡,我得进去看看。你若怕有个万一,只告诉我一些要紧处,我自己去,你在外头守着。” 伏廷性子端方,又宅深仁厚,见李镜心怀大义,更觉自己不能临阵委退,负其所望,索性答应:“既然七太子执意要去,便让我效犬马之劳罢。”迳自上前。 李镜知他有心襄助,但又怕带累了他,忙拦住道:“我先走,你殿后罢。”伸手一拨,将伏廷护在身后。 伏廷无计,只得应了,两手却拈了一诀纳在袖中,以备从后相护。 李镜手中法气凝结,一鼓袖风将那门撞开,只觉清风夹着浓香拂面而来,眼前豁然一亮,竟是片大好景致,周里有碧水莲叶,青烟藕花,门前有一六丈宽的月台,台前一座浮水玉桥直接到水岸另一边。除却这桥,其它种种竟也与漓轩别无二致。 李镜见此景象,一时愕然:“这后头竟有这样一个地方……” 伏廷脸色陡变,急急摇头道:“未必是个地方……刚才那香味,是一味用来做引的特异阵材,唤做‘天芳惊霰石’,有异香,置于旷野也能千年馥郁,能惑人心神,这东西在布设惑人心神的阵法时,必不可少。这眼前所见,是撤阵后石香盘桓不去所致的幻象。怕且在我们察觉到这香味时,就已被迷住,入了这大梦中来了。”说着顿了一顿,又续道,“不知这阵中还有甚么积留,七太子务必当心。” 李镜想到自己如今处境,还怕什么铤而走险?且方才东唐君门外一席话让他心意灰凉,他便一手提剑,拽宽步迈将出去,直走上桥。 伏廷急跟上前,从后伸手把李镜一拽说:“走这么急,做甚么呢?” 这声音一荡,霎间由浊化清,由清化淡,激得人心神大震!李镜回首一看,却已不见了伏廷,只望着东唐君将他牵在手中,一双漆目笑意盈盈。 第47章 陈情旧梦 第47章 陈情旧梦 李镜猛然一怔, 张口道:“你——” 一语未竟,心神恍惚,竟忘了后话。 东唐君目蕴笑意,看着他问:“你手里拿着甚么?” 李镜顺着他话, 低头一看, 手中银水剑已然不见, 只攥着一枝欲开未开的白碧桃, 一身锦服也是未成角时的小儿身量。李镜霎时思绪混乱,也想不起自己因何在此了, 只彷徨立着。 东唐君俯下身来, 一手将他抱起在怀, 轻轻地问:“跟他们在府上走半天了,乏了不曾?” 李镜不知所措, 只怔然道:“我不乏……” 东唐君笑道:“你心里惦着玩,便说不乏, 我却乏了, 小太子陪我歇会儿罢, 好么?”李镜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只觉心头甘甜, 连仅存的顾虑都散得了无踪影,独剩满腔欢喜捺都捺不住,连忙应道:“好啊。” 东唐君便将人抱至屋内, 把他手里那株桃花取下,与另一株同供在一个天青剔花瓶中。 李镜问:“这是甚么桃花?” 东唐君指着给他看说:“原来的这一株唤做‘赤叶凝霞’, 你这一株唤做‘云海点金’。”说着, 就见两小童上来奉茶。东唐君拿了茶盅,凑在李镜唇边喂饮。 李镜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推了只说不渴。东唐君便将人抱上床榻,扶他睡下,又将衾被颐好了,才命人打下帐来,自己和衣陪卧在旁,轻轻哄着李镜道:“好生歇一会儿罢。” 李镜点了点头,心中浑浑噩噩,不论思及何事都茫无端绪,便捱在东唐君怀里睡去。 不知怎的,李镜忽觉心中灵动,猛一睁眼,眼前经已物换景移,自己正与东唐君坐在软榻之上,燃香焙茶,隔着清烟相看。 他说:“我有一样东西,正愁没处找去。若七太子真心待我,我问你借一借,不知你愿不愿?” 李镜问:“你想借甚么?”东唐君说:“我身上有些旧病,需要一味魂气做药,以补亏缺,药已成了,却要玄水珠做引才得,七太子愿借不愿借?” 李镜只觉这形景似梦非梦,既似熟稔在心,又似陌不相识。他直直望向东唐君,只见他神情如水,目凝清光,李镜心底更软,柔了声说:“这有甚么打紧的?我借你一回也就是了……” 东唐君垂着眼说:“这一借,便不止一回了,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中取血气佐药,难免要你担些不好受,小太子可想好了?”李镜忙道:“若是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要是你……” 言讫,一股锐意直撞入他肺腑,李镜猛然一乍,似钢刀搅擢,削骨剔髓,痛得浑身猛颤不住,身子一斜,便跌将下去。 这一跌似栽进个淤滩沼地,直沉个没底,四周一片浓黑,淹得他气息窒抑。李镜越是挣展扑腾,越觉身体虚浮,神识渐离,迷蒙间,见身前寸许,有一豆火光摇曳,李镜急伸手一捉,不想这一捉下,竟攥住了一片袖角,周遭景致倏然清明了。 李镜定神一看,自己正伏倒在锦褥之中,东唐君和衣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枚珊瑚簪子,目视前方,不知看向何处。 李镜身负极痛,微声唤他道:“阿潭……” 东唐君闻声将眼一低,目光与李镜轻轻碰着了。 李镜浑身痛不可当,却又勉力与他笑,颤着声道:“我不知有这样难受……阿潭,我为你受此大苦大痛,你不哄我一哄么?”东唐君看着这小儿半晌,才道:“你想怎么哄?”李镜轻声道:“你抱我一抱,我就不痛啦……”东唐君却不应话,好半天才俯下身来,将人搂入怀中。 李镜伏在他肩上,簌簌战抖,痛楚竟这的渐渐消弭,困意倒袭而至,在他快睡将过去时,一声金铃在耳边炸响! 李镜猛一激灵,醒过神来,发见自己立在一片博敞虚空之中,四周声息皆无。东唐君就站在身旁,衣朱红锦服,艳似棠花,万分温柔执着李镜两手,说:“我何德何能得小太子青眼?” 李镜惘然无措地看着他,忽然间,又见另一人从远处朝走来,仍是东唐君的模样,那人步步趋近,一手拽着他,恶声咄咄逼问:“你说,我想要甚么只管跟你讨,小太子,这不是你说的么?” 李镜登时如遭火灼,骤然将手一抽,仓皇后退,猛一转头,又见东唐君负手拦于身后,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柔声问他:“你上心?” 他说着将手中物甚举起,当李镜跟前狠狠一掷,铿锵一声尖响,仿若大雷,震得李镜掩耳惊呼,那东西摔个粉碎在地,东唐君看也不看,只盯着李镜一笑,凉薄道:“我却不上心。” 李镜心头似被撬开了一样,许多记忆似铁水火浆直漫出来,又滚又烫,又浓又烈,他哀声叫道:“你上心的……” 东唐君笑意不减,一手指着天上,问道:“小太子,你猜这是哪里?” 李镜拼命摇头,东唐君道:“我不过取你试阵罢了。自你到这水轩来,便入我三离阵中,你以为朝夕相处的这数年,来去不过半月,等此阵一收,此间种种,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你连这场大梦都记不得,还谈甚么上心不上心?” 李镜痴痴站着,神色怔然,忽然道:“是不是醒了,便不会满心念着你?” 东唐君看他许久,竟没言语。李镜又苦声问:“是不是……” 那人冷冷一哼,又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百转千回,萦绕不散,直灌入李镜心门,震得心腑颠荡。此时泼天黑浪,扑面打来,将那东唐君的身影尽淹没过去,李镜高声叫唤,急扑上前去,要将人抱住,不料一头撞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李镜跌得百骸生痛,久久伏地不起。 忽有一声唤,幽幽传到耳边来:“七太子……” 这一声仿似华光透重云,顷刻驱得翳霾尽散。 李镜微一支身,神识竟渐渐清明。他定神往四周一看,才见自己还在那漓轩之中,只是满屋惨乱,几案歪斜,帐帘纵横,花木委地,如遭狂飚一样,独剩梁角上两盏悬灯幽幽亮着。 伏廷急上前扶起他,低声问:“七太子可还好么?” 李镜不知是梦不是,只低垂着头,一手握住伏廷手腕,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目不转瞬地盯着那面皓白石墙,苦声问:“我是醒了么?” 伏廷慌忙道:“是啊,那香石已叫我尽数毁去了。此地并不宜久留,我们且先去罢。”两手搀着李镜起来,牵着他就要走。 李镜一把甩开,回身奔到石墙跟前,伸手一摸,这后头哪有甚么屏风对门?竟真是一场大梦。 李镜扭头问:“这里面封的是甚么阵,你知道么?” 伏廷见他一双锐目清光凛凛,似明刀出榼,忙答道:“只知道是一个用香障迷惑人的阵法,但做什么用的,一时半刻真弄不明白。” 李镜想了一想,徐徐又问:“若入阵之后,阵中经历都只是大梦一场,此阵一收,入阵的人便会将阵中事悉数忘尽了……这样的阵法你听过吗?” 伏廷微微一愣,道:“倒有听过相似的,唤作‘三离绝世阵’,但我未施行过。我听说试炼此阵,不在惑敌,重在御心,因这世间巨障天防,皆有法可破,唯破心防最难。”他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不知思及何事,黯然神伤道:“我却觉得这阵不好。” 李镜因问:“为何不好?” 伏廷苦笑道:“人是要紧的东西才埋心里,心防唯有情份可破,又有甚么天大的事,值得仗着情分去掏挖别人呢?”他一言出口,又想到卢绾下灵修山时,为借李镜玄水珠,也是打着差不多的念头,只幸而未成事。而伏廷与卢绾要好,此刻竟也觉得自己有愧于人。 李镜听到这话,更觉心冷,喃喃道:“是啊,又有甚么事值得如此呢……”正自伤情,猛一想起东唐君已取四渎梭去,他急又收住了心绪,向伏廷问:“我去探四渎梭的事,你可要跟来?” 伏廷道:“我到这来本就是为探事,如今尚不知卢绾境况,且跟七太子你走一遭罢。”李镜点头答应,便领着伏廷一同去了。 这东唐湖府统共有一门廷、三府园。 自南过林入府,先至门廷,廷周四面环水,并设有一玲珑水厅,廷内东、西、北三方,各有傍水游廊通至三个府园,东园唤做拾锦,西园唤做挽绿,北园唤做披霄,三府园内又各有屋轩庭榭盘郁。 漓轩本就在拾锦园内,又与东轩离得极近,李镜理应熟极此处,可等二人一过廊桥,那景致他却不认得了。 望着眼前百折千回的水廊,或接亭榭相间,或接临水高台,竟不似是在东园之内,李镜霎间失了去路。 伏廷心知有异,因问何事。李镜说:“这不是我熟悉的地方,不晓得怎样出得去。” 伏廷倒似早有预料,忙道:“这不打紧,刚才那两位仙童身上,沾了罗雀阵的气息。他们逃去,必会将开阵的事报给东唐君。”说罢,从襟中取出颗粉丸,使力一攥,捏碎在手,五指张开时,从中扑出一只银光熠熠的粉蛾。 伏廷指令道:“追那袭月天丝的气息去。” 第48章 弱水天笼 第48章 弱水天笼 那粉蛾盘转两圈, 便往一边道上飞去,李镜和伏廷一路跟随,哪知去路东转西拐,南纵北横, 竟万分复杂。若没个路引, 陷在其中无法脱身也并不出奇。 不知走了多久, 廊道渐渐稀疏, 到后面就剩得一条空廊,直接至平湖中央了。远远听见浪吼海哮之声, 震耳不迭。 二人走到尽处, 见大湖中有一片百丈宽的陷崖, 形似满月,湖水到此便往下急泻, 成一环瀑倒悬,水势雄厉如霄河崩断, 声势隆重似天马奔轶。 游廊到这危崖边上就断了, 剩一悬空栈道, 蜿蜒盘环而下,无凭无栏, 仅步余宽,笼在水雾中直探底处。 伏廷怕那粉蝶被水冲散,忙笼回袖中, 与李镜道:“想来这处便是弱水天笼了。” 李镜在东唐湖府住了数百年,只知“弱水天笼”是东唐君闭关研阵之处, 却未曾来过, 不知竟是这样一个境地,心下十分惊奇, 便说:“且敛好气息,下去看看。” 他说着,先行在前头,顺着栈道腾跃而下。伏廷随后追上。 二人到得瀑底,见有一口如镜般的静潭,潭边有三、四丈高的欹斜乱石,嶙峋兀立。 那瀑水也稀奇,打在石上似银散玉碎,水花四迸,落到潭中却波澜不起,微珠不溅,那潭也极浅,以眼观之,深不足半丈,潭底有一面凹凸不平的白石,密密麻麻刻满字符铭文,字隙中金光迭激。 二人走到这处,就见栈道一拐,拐进瀑帘后的石洞中去了。 伏廷忽敛足不走,双目炯炯直盯着潭底。李镜也看了一眼,道:“奇了,如此大水,怎是这浅潭盛得住的?” 伏廷道:“这水怕不是落在潭里。”李镜问:“那是落在哪里?” 伏廷思索着说:“我听过有一上古的阵法,唤做‘转海回天阵’。天祖帝曾授命玄元天君重铸下世山河百景,那铸煅山河用的炉鼎,需要一味物材来点燃,叫‘化景石’,这石一出碧顶山巅,盏茶时间便会散做乌烟,难以扣留,需要采下后立即投进山河鼎才得。玄元天君便使了这阵法,让万里之外两地相嵌,移山换海,将此石取来开鼎。”说到此处,话里添了几分钦慕,续道:“这浅潭抑水,倒似是用来试研此阵的,那水该是移换到别处去了。” 李镜望着那潭底咒文,轻轻喃道:“转海回天……”一言出口,霎然警醒,他一转身扯住伏廷急问:“若东唐君身在此处,要往东海取得一物来,这阵可行得么?” 伏廷知道他说的是四渎梭,摇头苦笑:“此等大阵,需要两地有相合的地势设阵,还得有两位修为相当的阵主,各驻一方,一个开乾阵,一个开坤阵,方可成得。凭东唐君一人之力,是断不能成的……”他说到此处,戛然住声,竟真想起一个人来。 李镜问:“怎的?”伏廷惶然道:“倒似真有一个人可助他……”李镜一听,眉头攒住,情知不妙,回身急往里奔去。伏廷忙将粉蝶放出,也快步跟上。 这瀑后是偌大一个钟乳洞口,一入洞内,立觉瀑声殆尽。洞中冷浸湿裹,遍地洼水,洞壁上苔被深长,莽草横生,四周并有石笋参差林立,或粗似古木,或细如酒斗。 二人越往里走,越见地方开阔,去到尽处,见一岩罅,罅口覆满地锦藤萝,李镜掣剑挑开一角,往外看去,外头竟是一个洞天仙境。 只见一面澄净透底的暗湖嵌在地中,好似冰玉一般,靛中生碧,流光幽袅。湖中央浮着一石渚,渚上立有一座斗尖八角飞檐的琉璃金亭,亭外有一长桥接湖暗。一缕天光从洞顶石罅照来,恰落在亭上,映照得那亭八面玲珑,煌煌烨烨。 见那金亭中,除东唐君外,还背身立着数人,也不知道是谁。李镜凝神一辨,觉得异息浓重,不好贸然上前,便拉住伏廷,在洞口石后窥看,正就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金哨,“嗡”的一声,凌厉激越,在洞中幽幽回荡! 却说这金哨,就是银锦打出的那一声。 其时银锦与卢绾二人,正陷于东海重围之中。 陈煐见卢、银二人抢赴玉桥去,要去截那十八个奉盒童子,不禁大急。 她一声喝令:“后军回护!”便有两路人马,驾云出列,将二人去路截住。 可此时银锦气焰正狂,哪肯受围?一鞭卷风打出,如大浪掀舟,一下将军士冲开一片,直撞入围群中。银锦奋身在前,宝鞭开路,卢绾紧跟其后,仗剑护持,二人前冲后拦,剪虏若草,一面行杀开路。 卢绾因身负玉霄箭伤,一路只咬牙斡转,他虽有满腔狠勇,也渐觉力不从心了,或有招迎不住的,或有摒挡不下的,越发左支右绌,拼至半途,已一身鲜血淋漓,衣衫漉湿。 此时两边银甲军又腾云而至,立起大盾,挡住去路。眼见四面盾墙,筑得犹如铜壁,渐收渐拢,朝二人迫压过来,卢绾不禁心苦,他背身问银锦:“东唐君在通海桥是有埋阵相救么?” 银锦反问:“有又怎样,没又怎样?” 卢绾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调笑道:“若是有,你就快快去呀,我来给断后。等我死了,我这恩德就得跟东唐君的一样,小公子可得永志在心啊。” 银锦瞠目瞪着他,一声怒叱:“湖君待我恩深似海,你算甚么东西?配跟他一样!”说着,从袖中掣出捆仙索来,催法一弹,竟往二人腰间系住,与卢绾抵背相护,猛声喝道:“我就不信这能困得住我。” 卢绾激发了他来,自己也似胆大包身了,豪壮大笑:“好!也叫我看看小公子的好本事。” 银锦也不睬他,把袖一甩,踏云而起。 那盾墙见他袭来,忽尔齐翻,自隙中钻出无数软刃,朝二人泼钐而来!银锦将鞭狠狠一抡,宝鞭陡长数丈,成一银环,将二人罩其中,猛又往外一弹,顷刻间金响盈天,将那四面兵剑打个尽断。 陈煐恰在此时,横杀入阵,她知银锦左肩负伤,金刀自左首汹汹劈来。 银锦正将长鞭兜回,见人袭来,鞭势惊转,照陈煐身上甩去,那劲力刚猛,竟无半点负伤之态。陈煐刀身不及鞭长,回刀一挡,那银鞭却转圜轻灵,犹如活蛇,“唿”地一声刮过刀面,竟避开了金刀,直扑她眉心! 陈煐大吃一惊,其时已距离极近,避无可避,唬得她将眼一阖,哪料鞭梢呼啸袭来,只擦着她鼻尖而过。 银锦把鞭一回,高声大笑,又打一声清哨,戏她道:“逗你玩儿呢!”说时袖中罡气鼓动,一掌挟风打在陈煐肩头,将人震开,他又将手揽住卢绾,长鞭回荡,从军阵中破出一道阔口来,他自踏着人身、盾墙抢出围阵去了。 此时李奕在远处压阵,闻得金音破天,又见通海玉桥上法气渊洑,已知有奇阵埋伏。 他驭风急回,在大桥上空按住云头,凝法贯弓,瞄至通海桥中,一松弦,三箭呼啸齐发。 李奕此举乃是投石问路,为试那边是什么阵数。 只见三道法箭激射而出,砰然一声,被一道无形障壁挡下,炸出层层光浪,涌动不住。那光云经久未散,将玉桥融得几乎不见,又于万光中显出一座金亭阵台来,似蜃楼山市,浮于海崖之上,此时远处的曳星殿已无踪影,那通海白玉桥,竟直接进那金亭中去。 李奕未曾见过这等阵势,心中惊疑不定。 与此同时,身后一阵啸杀声至,原来是银锦与卢绾破围而出,已落到桥头,正被数十银甲军追及身后。数人各提雪亮镔刀,照背就劈,卢绾凝气提鞘,勉力架住三两,却被刀势压得腿膝一沉,险些不能支持,又有四五人斜刺里扑出,朝他横刀削去。银锦见状,回身振鞭一打,鞭风狠辣,訇地一声,将人尽数掀翻在地。 卢绾踉跄稳身,苦笑一声,打趣道:“多谢公子不离不弃。”银锦瞪他一眼,将捆仙索绕手三匝,尽力一拽,将卢绾扯在身前,冲脸怒骂:“你口上说得威风八面,到头来如此没用?” 卢绾正待接话,身后又响金哨,二人循声一看,恰见几团玉烟,自蜃阁中涌出。那烟遇风不散,反凝做形态,化出五个人来。五人各挽揽星索,驾疾风飞出,似鹰鹘般稳落桥中。 为首一人魁伟雄武,着旧色劲服,朝银锦粗声叫唤:“小公子,别云潭冯溢,奉命来助。略有迟延,见谅了!” 银锦哈地一笑,遥相答应:“不曾迟,可来得正好。”冯溢道:“湖君只给了盏茶时间,再没有多了。走不走得了,尽看公子造化。” 说时又见追兵从后赶至,银锦回首一睃,威声一喝:“不用顾我,先取四渎梭!”说着,提鞭打了一响,回身迎击。 第49章 转海回天 第49章 转海回天 冯溢得他一令, 应命急去。只见其余四人,于桥上各据一方,当啷一声,抖出链索来, 将彼此索头互接, 把十八童子困拢起来。 别云蛟生性凶烈, 出手自不留情。冯溢孑身跃入围中, 一手揪住一个童子,轰然起掌, 直拍心肺, 将人震得身骨散碎, 似烂涂在地。 众小童见此惨景,怕得肝胆俱裂, 哄然四散逃去,又哪里逃得?被冯溢擒住三四, 如法打散, 现出原身来, 俱是尾琼洲柳叶鲫。 远处李奕见势不妙,手中翻出一张玉白叶片, 贴唇一吹,就见桥上化出两列人来,男女混杂, 统共不过十人,俱是手执金缨长剑, 通身白罗衣。他们忽驾风上前, 将冯溢等人及那童子团团围住,提剑便刺。 冯溢等人见势, 猛将揽星索一收,四散跃开。白衣侍见他们散去,把剑一回,竟两人合做一人,换使双剑,又赶杀五人来。 冯溢被追及身后,心中一急,回手打出长索。那白衣侍双剑并出,左剑一送与索头缠在一处,右手同时挺锋,直刺冯溢面首。冯溢扯住银索,把剑往旁一带,来人身随剑走,猛被被荡至一旁。 冯溢趁势,纵身飞退,他听着那白衣侍剑首坠有响玉,动则有声,合着李奕的玉叶清音,绕耳不住,心想:“怕不是音色迷障?” 他这头才想着,立觉眼前叠影重重,犹如酩酊中视物。明见着那白衣人在十数余丈外,只一眨眼功夫,已闪到了身前,力剑一长,竟照他眼目就刺! 冯溢大吃一惊,斜身急避,顺势一掌拍去那人胸膛,以为必中,怎想那身影一幌,竟一人又化开做两人,二人各执单剑,从左右倒搠而来。 冯溢一掌击了个空,提银索格住一剑,另一剑无可挡避了,眼看要着,猛见银鞭从身后扑出,呼地一声,将剑身缠住。 那鞭身骤然绷紧,往回一夺,又往外一抡,长剑一下飞脱出去,扑棱棱闪着冷光,直坠入海中。冯溢回首一望,果是卢绾、银锦二人截了短兵赶来相救,不由欢喜嚎笑:“小公子,多累了!” 银锦顺手一鞭风,将两名白衣侍震退,怒腾腾奔上前,指他便骂:“一点小事你也办不齐全,退下罢!我亲自去取四渎梭来,你带上这人便去。”说着,将捆仙索一拽回袖,手扳住卢绾肩膀,出尽力一搡。 卢绾肩头吃痛,被他搡得身体往前一控,已被冯溢迎面揪住。 冯溢素知银锦秉性如此,也不因话生恼,反好言劝道:“小公子,别要胡来,你这一去若有甚闪失,我等吃罪不起哪!” 银锦挟鞭冷笑道:“我自有担待,谁要你吃罪?”回身一纵,已然赶那童子去了。 银锦一头撞入阵中,巡目四看,那奉盒童子已发喊走避。 他却从中认住了四渎梭所化的两人,提出捆仙索,猱身追上,李奕恰在桥前按下云头,见此景状,厉声叫道:“七弟,看阵!”擎叶一吹,便令白衣侍扑奔银锦来。 银锦听到金音入耳,并不在意,见四面白衣侍抄围过来,他忽将身转,横鞭抽去,啪地一声,已打下一人;他见杀得轻巧,又抖擞宝鞭,飞步踏前,左一扑,右一荡,再刮倒两个。 这眨眼间杀下三人,银锦暗道爽快,只当来人功夫不足为道,便大声笑道:“我还以为有甚么大能耐呢?好没用处!”当下把宝鞭舞得飞荡,挥东击西,侧卷横扫,似龙入云海,恣意斗杀起来。 他此时一心夺梭,逞强逞能,却不知李奕左右牵引,是故意惹绊,要埋他入阵。 银锦打杀半晌,才渐觉不妥。白衣人长袖云舞,剑如飞练,一招一式都极迷人眼,初看时以为仅止十人,一通打斗下来,来来去去,左右周旋,或出剑,或出掌,身形招数皆是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竟似有百来人一样。 银锦有心试探,便捕住一人,劈鞭打去,只听一道裂帛声响,人影化得无影无踪,却又从斜刺里闪出一剑,直指向银锦项背来。银锦将鞭化刀,回尾一削,“噌唥”一声,将那长剑劈做两断,来人见毁了兵刃,倏然往后飘走,化作白烟一团飞散。 银锦心知被戏耍,怒不可遏,当空大叫道:“耍这花招,我看你藏得几个,又躲得几回?”说着甩剑做鞭,狠劲益发,鞭更毒辣,打得噼喇喇犹如霹雳。那白衣侍前承后继,袭袭藏藏,还自没个完了。 银锦每打下一人,身周烟幕便浓烈几分,一顿功夫下来,周里已浓霭遮罩,满眼云白,却一个人也不见了。 银锦更为不快,大声喝道:“你们待要怎样?快快出来受死!”便秉鞭严待,在周里环步四顾。 走开十余步,忽闻后侧嗡嗡锋鸣。银锦循声定向,倏将宝鞭横抽出去,只闻“锵”地一响,鞭梢不知击着何物,被一股死力钩住,竟一去没个回头。银锦用力一抴,纹丝不动,不禁大怒,便发足狠力,再一抴,哪料陡然间一声呼啸,头顶飞光急坠! 银锦这一惊非小,暗叫:“坏了。”正要抛鞭存身,却念起银水剑是东唐君所赐,竟舍不得,这一刹间迟疑,已被剑阵罩住。 原来桥上的砖石栏槛,俱是李奕下过心思的。那镇殿侍是桥槛上的十颗嵌珠所化,那嵌珠唤做“水芙灵珠”,每颗内嵌养一朵白蕊金萼,此花专好乐声,闻奏而开,开时幻彩生香,能迷人耳目,乃是李奕特地在金虞山犯险采来,用灵珠做盆,供养成形,专支此阵所用,并取其花叶做了口笛,一但奏声,可任意驱策。且那桥上地砖又是莺喙石所造,底层厚薄不一,踩踏时声色明亮,各有细微差异,常人觉察不出,只李奕熟可分辨,能凭声定向,知人来去。这二者合一,专是给李奕设阵斗法所用。 此时银锦已落在十花阵中,头顶有金辉罩定,八方有剑路掣来,倏然满耳飞蝗之声。他知再已无存身之法了,一时间满心空白,只将眼一阖待死,忽然间,后背一道破风之声袭来,继而炐地炸出一声巨响。 银锦急睁眼一看,但见白焰熊熊,四面火起,那白火如烧纱绡,顷刻间将八方云雾烧个殆尽。 李奕被白火惊得一乍,心中叫糟,急要收法已来不及,唇角一痛,口中噙的玉叶,应声被金音震裂,划破红艳艳的一道血口来。 李奕心知此阵已破,无可救挽,急往桥看,只望见燎亮白光中,那十侍身形已烧得散碎,教海上猛风一吹,星屑纷扬,犹如万千银蝶投炬来。 那灵珠正现出了本相,浮在空中幽幽下坠,就见东唐君从金亭中走出,凌空伸手一捉,将灵珠撷在手里,又冲银锦道:“好胡闹,险些救你不及!还不快快过来?” 银锦从远闻声,又见东唐君来救,满心喜悦,直奔上前。 那银锦仍是李镜形貌,李奕看着二人言行亲昵,心里难宁,顾不得敛法收阵,急声唤住:“七弟!你闯此大祸,悔意全无,想过父兄心痛你么?” 银锦哪里理他这话?只昂然不睬,挨在东唐君身旁。 东唐君把人牵在手里,笑道:“大太子,当初你我在勾月殿研阵,我就说过了,你这‘重剑拾花阵’阵仗好看,却劣处过甚,经不起大用。你记得这话么?” 李奕见他时,已恨不能当胸给上他一箭,再听这话,只觉怒冲霄汉,放声道:“这种闲话,东唐君倒也记得!当初我将胞弟托付府上,你说要替我尽兄长之职,将人照护周全,这话你又记不记得?且不说你教他作下的祸事,就是那私情你二人也不该有!好你一个照护周全……这就是你照护来的?你失义于我,如今还有何脸面来见!” 东唐君朗然大笑道:“大太子说了我许多不是,怎不想想自己为何所托非人?” 李奕怒道:“你包藏祸心,行此歹事,难道还是我不辨淑慝之过!” 东唐君说:“难道你便一点儿过错没有?我旧时与你献情,你揣着明白做糊涂,倒也罢了,却还想仗着我待你的情意,将小太子托于我,你该不该?” 李奕不料他此时翻说旧事,徒然变色道:“我是真心与你结交,从未有一丝它想,你说的是甚么话!” 东唐君接道:“姑且当你未有它想,可我有否它想,大太子又知不知道呢?我当初为何近你的身,是真对你有情意,还是假借情意而谋事,大太子又想过么?你既未熟知我性情,又不探明我用心,贸然将阿镜托付,他落到今日这境地,难道不是你识人不清,却仗情挽托之过?” 李奕闻言,心头如遭重击,思量自己旧日行止,也并非全无盘算,登时又悔又怒,哑然失笑道:“好,好!东唐君要这样强词夺理,你我还有甚么好说呢?”说时,将弓一挽,还未看清他如何贯弦,已有一束金光飞射而出! 东唐君看箭不动,银锦已将手一挣,挥鞭抢出抵挡。那金箭临得切近,后头已追一箭,两箭猛然一撞,炸出一层光浪来,照得人两目迷蒙。 银锦吃过一亏,哪里还中计?他将两眼一阖,蕴神细听,听出一处来声,立即将鞭侧打,果是李奕纵身袭来处。 李奕见鞭打来,非但不躲,反出一手将鞭梢绰住,他凝气于掌,本意要与银锦持夺,不料银水宝鞭被他法气催动,竟倏然灵光烁动,发出嗡嗡金鸣,犹如凤吟。 李奕猛吃一惊,心中讶道:“这银水剑不对……”他霎息间分了心神,已被银锦抢回鞭去,纵身飞退。 李奕还待举身再追,忽然间被金光笼住身形,双脚如浇铸在地,一动不能再动。 李奕心叫不好,猛抬头看,八方横风狂飙,泄水之声直灌入耳,只见四面骇浪,直扑眼前!李奕大惊,急忙递袖将眼目护住,只闻得一阵阵轰隆声响,似滚雷震天,危石撼地,震得他几乎站持不住。 鼓噪半晌,声势方褪。 李奕睁眼眇看,还哪有甚么黑海浪潮?只见满天云岚散尽,夜色澄朗,剩他孑身立于桥中,金亭及那众人俱已不见了。 第50章 砺石填心 第50章 砺石填心 那阵法一收, 只见弱水天笼内狂风飞卷,池底幽光敛尽,那东海千里沸浪、百万银兵顷刻间散做一缕香霭,袅袅升腾起来, 刚才所见犹如蜃市幻境, 一霎间全部消无。 再看众人, 俱已回到弱水天笼, 东唐君立于亭中,银锦立在桥首, 冯溢、卢绾及其余四人也挟住两玉梭童子在侧近。 银锦大唤一声:“湖君!”已急奔上前, 一手将人挽住。 东唐君看着他, 目中深有责备之色,说:“此阵本就难支, 还叫我耗费心神护你,往后可不许这样肆意妄为。”银锦低头道:“湖君不该顾我的。”东唐君道:“你说不顾, 就不顾么?往后你是再不用听我的话了?”银锦眼神闪烁, 答道:“啊, 我只听你的,以后再不会啦。” 东唐君便令人将四渎梭送下去, 请丹悬真君检视,又银锦拉到身前,左右细细端看一番, 关切问:“刚才伤到不曾?” 银锦知道他问的是箭伤,摇了摇头。东唐君说:“那玉霄天角弓非寻常物, 你着了一箭, 只怕那伏云衣靠抵挡不全。” 银锦笑道:“怎么会抵挡不全?李奕顾念着小太子,手下留了情, 我又有宝铠护身,没甚么大碍的。不信你看——”说着将宝鞭抖开,打出连声亮响,果真没半点伤钝迟滞之态。 东唐君按住鞭首说:“才说完,又胡来。”将银鞭一折,催收回他袖里,握着他的手心问:“你入东海后,诸事如何办下的,都说来我听听罢。” 银锦便说:“湖君料事如神,他们此行果然有诈。那杨潇将四渎梭化成了两个童子,鱼目混珠放在十八人中,幸得先去我探一探虚实,不然非走漏了不可……”随后就将东海所历之事,一五一十,给东唐君回禀明白。 原来银锦此行是奉东唐君之命,探明四渎梭送运时的藏处,好让开阵劫路时,万无一失。 且说银锦到了琳宫,宝梭入海的时辰却还未到,他便想找个妥当地方存身,恰见几个童子,领着卢绾行过,那银锦一时起意,便跟到了小玉楼中去。不料两人一打照面,两句不合,竟把卢绾激走。这人走了本不碍事,银锦却怕他不知深浅,撞坏了事,只好急追了去。 两人过路廊桥时,恰好遇着了张苍和李奕,从中听到了话,知道四渎梭送来途中有伏。卢绾以为银锦不知底细而贸然劫梭,恐其送命,于是一力阻止。却不知银锦其实早知实情,是为东唐君探路来的,他对卢绾防心极重,不愿将布谋用意言明,便把东唐君的指令,说半瞒半,急要撇开卢绾,继续行事。哪知卢绾又突发好心肠,以为他不顾死活,孤身赴命,竟一路帮援救护。 银锦生情寡刻,又不懂交情,哪里知道卢绾这是善心好意?他本不愿卢绾跟着,只因心中盘算着:“多来一人,我可用他来做饵招敌,沿途斗杀,也省事好多。等到了伏阵跟前,我照计离去便是,又不用管他死活。” 故而杨潇覆盒射宝时,他将两宝盒都给卢绾,是因他不知宝器有假,想先以卢绾引仇招敌,自己好在旁省力周旋。 东唐君听到这里,也微微一讶,问道:“你为甚么要陷卢绾?” 银锦照直说:“他为得玄水珠,对湖君的人动过歪思,水德星君庙里又害湖君你受过伤。湖君没他,又未必取不下‘天吴’,我想此人能不留则不留……” 卢绾听着他说这一路历程,半声不则,直听到这里,登时气冲牛斗! 他以为银锦得了东唐君死令,不忍见其无辜送命,才一路协护,哪知这银锦竟是自始知悉全事,演了一场大戏,骗得他团团转,还置他死活不顾呢? 卢绾平素最恨寡冷薄情之人,此刻得知自己一腔热血,全填进个铁石心肠,怎能不怒?他一把拨开众人上前,冲银锦叫问:“你说不知东唐君盘计,拼死赴命,原来只为诓我?!” 银锦回身瞥他一看,随即又笑:“诓你怎么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做好人,我叫你跟来了么?也不想想,就你那点微末本事能助我甚么?真是笑死人了。” 卢绾气得肺腑挪位,咬牙切齿道:“好,好……原来我一路替人悬心,竭力护持,人家还看不上了。哈哈,这才叫好了!” 银锦闻言一愣,惘然瞧着他半晌,忿忿地说:“我就是念在你倾力护持,才勉为其难,救你出围,否则你也不能站在这里了。你不谢我恩赏,倒气个甚么呢?” 卢绾见他横词夺理,越加愤然:“我是怕你有难,怀好意想去助你,你却是明知我好意,还持歹心想害我。难道我侥幸不死,还得谢你恩德?”银锦更怒道:“你管我怀的甚么心?横竖是我救你出阵,你就该谢!” 东唐君一声叫住:“好了,都别说。” 两人闻言,只得住了声。一个忍怒不敢语,一个别脸不愿睬,各自立着。 东唐君目光在二人间逡巡,忽然令道:“银锦过来。” 银锦应声走近。东唐君伸手把他搂入怀,也不说话,三两下拨开襟口,查看肩上伤处,只见两寸长的一道浅口,划在肩骨处,虽未及骨,也伤了皮肉,把东唐君心痛得直拧眉头,仿佛坏了他一件金贵藏品似的。 “这样叫不曾伤着么?”东唐君扯好他襟口,分付道:“不许乱跑了,这就回去找芡实。” 银锦连忙置辩:“磕碰小伤罢了,不妨事,我还跟你看四渎梭去……”东唐君截口打断:“不准。” 银锦只得收了口。东唐君拿出个洒金黑玉盒按在他手里说:“好生回去待着,让芡实看过伤了,便将这‘雪月融心膏’上好,免得落下伤痕,晓得么?” 银锦本来不上心伤处,皆因性子对恩主惟命是从,只要是东唐君嘱咐下的他便万事甘愿,当下就颔首应好,将玉盒收入袖中。东唐君见他忠顺听话,目色稍柔,又打腰间摸出一个小物来,递到眼前给他看。 那小物内嵌宝象,煊然有辉,竟就是刚才从东海得的一枚“水芙灵珠”。 “这灵珠内嵌宝花,其香馥郁易燃,你平时用来点池,倒不要紧,但如果拿离了水,万不可叫它近白火。”东唐君一面说着,又将灵珠按在银锦手心,叫他拿住。 银锦惊喜地问:“湖君特意取给我的?”东唐君点头道:“这便算是功赏了,拿着去罢。” 银锦满眼欢喜地点了点头,将东西贴身收在怀中,一口谢了东唐君,回身便走。刚然走出两步,不意间瞥见一旁的卢绾,倏然又立住。他横手指着卢绾,令道:“你一同跟来。” 卢绾本就厌恶这银锦性情寡刻,经东海重围这事,更恨得入骨入髓,闻言便想:“我多看你一眼都不愿,还要跟了你去?”只装作充耳不闻,沉首抱拳上前向东唐君说:“我尚有一事要请湖君示下。” 言下之意,是要借故留步,不愿跟去的。 却不料东唐君望了银锦一眼,又别有深意地瞧着卢绾片刻,竟道:“你去打理好伤处,再来不迟。他唤你去,你就去罢。” 卢绾一愕,登时没了法。银锦便知是得湖君准了,即令亭中侍立的两童子说:“你们带他跟来。”霍地转身,自己先下桥了。 卢绾再是不愿,此时也无计奈何,待要跟去时,东唐君忽地把他叫住了。 卢绾回头问:“湖君还有何分付?” 东唐君静看着他,谆谆道:“银鳞生来寡情自私,若不得我死令,事只会求全己身。天性如此,并非他的错,你不要跟他计较太多。” 卢绾听这话,似是那银锦父兄解劝一般,不由一愕,不知道应是好,不应是好,到底稍稍点头了,辞退下去,只留下冯溢在旁候命。 此时李镜和伏廷二人,正藏在暗湖一处偷视。 伏廷窥得这大阵收成,禁不住心驰神往,万分钦服,又见卢绾平安归来,胸中悬石已下,不禁松了一口气,却是李镜见四渎梭失到东唐君手中,知道势态大定,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捽挽,一时悲恨交加。 两人见银锦、卢绾已出阵笼片刻,丹悬真君随后就来了。只见他沿桥上了金亭,与东唐君彼此见了礼,大悦道:“湖君这着行得好险,我还怕此事成不了。如此大阵,布在东海琳宫中,还不叫人察觉,阵眼是设在何处呢?” 东唐君道:“东西得了,你我都能复命,又何必细问这些?”丹悬真君笑道:“你不说,我倒要猜一猜了。” 旁边那冯溢性子粗野,便已顺口接道:“你哪里猜得到呢?那通海桥下有一个极深的探海崖,直探至亭华海渚底下,崖底又恰有一个奇窟,虽然一片惨冷,却秘无人知,阵眼就设的那处了。” 李镜在远处听到这话,徒然变色,猛地一手攀住壁石,扣得指骨泛白。 李镜忽唤一声:“伏廷。”伏廷“哎”地应了一声,见李镜神情郑重地看着自己,心中暗暗一惊,就听见李镜说:“如果我今日求托你一件事,你愿不愿答应我?” 伏廷被他问得怔住,既为难又不解,反问道:“是甚么事来?”李镜不答,却忽然将身凑前,与他附耳说了两句。 伏廷一听脸色微变,急忙摇头:“这可难了……”李镜心下焦急,一把执住他手腕,似央似求地说:“于你而言,不难的。”伏廷十分无措,仍连连摇头。 正此时,莲子、菱角二人又急匆匆奔上了金亭,于东唐君回话。 伏廷一见他们二人,就知李镜破阵脱身的事东唐君要知道了,此地再不宜久留了。他忙一伸手拽住李镜说:“七太子,甚么话都好,出了湖府再说!” 怎料他这一动作,也不曾留神拢住袖口,那引路的粉蛾竟漏袖而出,忽地扑飞出洞去。伏李二人见了一惊,一齐伸手去拦。 两人一前一后抢到,李镜在前,轻手一拂,将粉蛾兜回袖中,不料伏廷在后,慌张中竟一脚踢着块洞中散石。那石四边光圆,骨碌碌滚跌入湖中,哗然一声,砸出一小串涟漪。 这动静不小,哪能不叫人察觉?只闻冯溢一声断喝:“何人在此?现身来见!”人已踩起劲风奔杀过来。 第51章 琼珍林馆 第51章 琼珍林馆 冯溢一声威喝, 挟风赶来。 李镜心知伏廷是暗潜入府,若叫人拿住,必不得好收场,便道:“我来抵着, 你快些走。”急起一掌, 推开伏廷, 自己已迎将出去。 伏廷这时不得不走, 又不得不应,只好回身朝来路, 豁命奔逃。 李镜掣出银水剑, 往深水中一劈, 沸然一声劈得三丈高浪,水烟滚滚飞腾。冯溢踏水赶来, 见四周水烟弥漫,只闻声判向, 把长索飞打往一处。李镜早已料着, 听着呼啸风响处, 当即起剑一削,打得索头飞斜, 叮的一声,撞入山石中三寸有余,竟就钉死在那了。 冯溢猛力回捽, 拽拔不动,心中正急, 忽闻一声清喝:“看剑!” 李镜已扶索近身, 遽然一剑劈他项首。冯溢他以为李镜袭近身来,必不防备, 侧头急躲一剑,顺势便起一掌打去李镜胁下。 哪料李镜这一剑不为取他,只故意走偏,让他躲过,等冯溢一掌击出,李镜侧身斜闪,顺势压剑入水,一震一挑,登时珠水抖溅,似一蓬灿雪银针直飞冯溢面门!冯溢不料此着,大吃一惊,但此时掌势难收,两人又离得极近,已无圆转余地,正心道必得交命在此了。 正此时,忽见红光倏闪,一物迎面飞来,“叮”地击在银水剑上,紧接轰然一响,金焰风迸,竟将珠水烧散殆尽。冯溢被气浪一撞,飞退数丈。他险中拾命,冷汗尽出,连忙倒拔链索,身影一掠,避得更远。 李镜也一惊非小,压手垂剑回望,但见东唐君一身丹红端服,袖似火云,也于远处看着他。 李镜不知是气是怕,一时浑身微颤,他强自沉静下来,高声叫问:“东唐!你这阵是布在屏海石窟里,是也不是?” 东唐君神色微微一动,紧紧看着他,却又不答话。 李镜见他情状,已知此事坐实了,登时如寒水浇泼心头,颤声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说这四渎梭是我送你的,原来你为了成这事,让人去我的……”他说到此处,满腔愤恨如鲠在喉,再道不出半句话。 原来李镜成角归海时,父兄于曳星殿设三日长宴,他曾私自邀东唐君到崖下看过一场云海雪潮。这海窟是李镜少时四处探玩时寻得,独他一人知道。那时年少幽怀,只想与东唐君留个美好念想,自然不曾顾念太多,又哪料得少时一腔欢喜送将出去,竟让东唐君尽用于盘算处呢? 李镜一思及此,心伤更甚,说道:“我费尽心思讨你开心的事,都不记得有多少了……你看着那云海雪潮时,心底是怎样笑我呢?我送了你如此大礼,你心里欢喜么!” 东唐君遥遥相答:“我喜欢得很。那你呢?我不似你心里念的那个东唐君,你又还喜欢不喜欢?” 他说这话时,目不转睛瞧着李镜,声音在洞中一荡,潆回不住,似浸过寒水般又清又冷。 李镜瞠目怒视,启口欲答,却堪堪止住。 东唐君见他止口,振声又问:“我不似你心里念的那人,你就后悔给过我东西了,是不是?” 李镜一时万千恨意冲心,浑身大震,悲声大喝:“是,我后悔!”说罢,愤然振剑往水中一劈! 湖面登时犹如破镜,四翻鳄浪,水尘漫天飞溅。李镜借势将身一伏,已蹿入洞中不见。 莲子、菱角见了,急忙邀命留截。东唐君猛一振袖,冷声道:“由他去!” 丹悬真君瞧他一眼,笑道:“这才是了,这小太子养不住,确实就不该留了。如今两对四渎梭皆已收来,还请东唐君早些备下诸事,将‘天吴’解出来方好。” 东唐君看着洞口水雾散处,怔怔出了好一会神,才道:“时候未到,还要稍等些日子。” 丹悬真君皱眉问:“得等到甚么时候?”东唐君道:“这就不劳真君多问了。” 丹悬真君心中微怒,却佯笑道:“此举关乎四海收归之事亏成,湖君等得,我等得,天上却未必等得。一旦拖延,只怕海龙众族徒生枝节。本座闻命监事,必得协时复命,湖君好自斟酌罢!”便将手一执手,辞下金亭去了。 那边李镜出了弱水天笼,并不认得去路,他心中既悲切又愤怒,也不顾这些,只一气奔走,想道:“他这样待我,害我至此,却还要害我父兄!倘若我此身一死,能救四海,我也愿了,可又救不来,只能这样空手睁眼看着,我还有甚么能为呢?”只恨自己无用,一面沿水廊奔走。 路过一处水榭,廊下清流逢涌,波光澄澈,有三五尾锦鲤一路沿水相随过来。 李镜见了这池鱼,便想起东唐君,心中怒火更炽,他将银剑一掣,就要劈下水去,不料榭中帘栊一掀,迎面翻出个人来,唬得李镜一跳,蹬蹬退开,定睛一看,这来人不是别个,正是伏廷。 伏廷未趁机逃出府去,生怕李镜责怪,忙先开口道:“小的担心七太子出不了府阵,才特意在这留一步照应。” 李镜一愣,凉声笑道:“有甚么好照应?我纵使出去了,也无处投奔。如今我湖府不能留,东海回不去,想要夺回四渎梭,又不是我一人之力可行。既无所能为,在哪里不一样么?你不用顾我,自己逃去罢。”说到此处,竟似心念成灰,星火皆无的情状。 伏廷见他如此,以为是自己未应李镜所求而致,忙追上前说:“七太子,万大事没有过不去的,你这样是何必?既如此,你求我那事,我应下来就是了!” 李镜放伏廷去时,本已弃却这事了,忽被他提起,登时心思活络过来,又想道:“他负我情分,又为成功立事要害我亲族,我还有甚么好顾念他的?”蓦地一丝狠意扎于心头,深根恶长,枝蔓横生,他抬头望定伏廷问:“你真答应我,是不是?” 伏廷生性老实安分,本不愿行昧心赚人之事,但既应下了他,又不愿食言,只得讷讷点头说:“我应你,只是我未必能办得周正齐全,尽力而为罢。” 李镜目色坚定,点点头道:“得你应我,就很好。”伏廷道:“但这事要办成,少不得卢绾相助,我们出湖府前,得冒险去见他一回才行。” 李镜道:“我也这样想。”伏廷便问:“七太子知道他被带到甚么地方去么?” 李镜知道卢绾被银锦领了去,就说:“银锦住处我知道,你领我出了这地方,别的去路,我就认得了。”伏廷连忙答应:“那好,我们尽可走隐蔽处,勿要叫人拿住了才是。” 两人便避开耳目,寻路而去。 且说卢、银二人跟着两小童,一路走畔水游廊入到园中,此时天色已是大明。 众人过了五、六个模样相近的水亭,忽见翠生生一片竹林,往里拐去,就有一道满布苔斑的石径直通幽处,走不多时,一座半新不旧的馆舍就出现在林间。 那馆舍四周竹石围篱,花草野长,院内枯叶积厚,池水涸薄,竟似个不常打理的住处。馆门头悬着楠木黑字匾额,上书“琼珍”二字。 卢绾看了馆号,又跟进厅堂,见内堂正墙上有三尺中堂,是幅霜枝红杏图,满树红白辉映,独有一枝被雪压折在地,上题一句:“琼琚本是无情物,怎为红芳折花树?”除此以外,四下里梁柱无饰,室若悬磬,竟连几椅都不曾设。 卢绾越发惊奇,想道:“东唐君用度讲究,这银锦又是他心头所好,怎会吝啬这些日常摆置,叫他住这样朴陋的地方?”他看了银锦一眼,故意探说:“你这里东西可真少啊。” 银锦说:“不喜欢又没用的东西,要来做甚么?还不如空着让地方阔落些。” 卢绾便明白是他自个儿不愿要的,忖道:“这屋子倒像极了他性子,情念寡淡,心无余物,空落落的。” 二人绕至中院,就见地上有一浅池。池中宝光熠熠,华彩粼粼,纵是在白昼也辉烂夺目。卢绾走近一望,原来池底有灵石积堆,明珠滚叠,不下数百枚。银锦从怀中取出那“水芙灵珠”来,一手抛入水中。 卢绾看在眼里,心想:“照他的说法是只留喜欢或有用的东西,这珠石只供人赏玩,没甚大用,他既留着,就是喜欢的了。”又想到银锦与杨潇覆盒射宝时,能将盒面嵌石一个个唤出名字来,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银锦存了宝珠,正待往里走,见卢绾直愣愣盯着池底出神,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气来,喝令道:“你杵那做甚么?跟上来!” 卢绾本就厌极他这性子,遭他呼来喝去,心里更生不乐意,愠想:“你这样呼来叫去,我做甚么要趁你的意?”便冷笑道:“我偏就站这里不走,你待怎地?”果然两手抱剑一立,要看银锦能为之奈何。 银锦沉眉道:“我好意让你来看伤,你要不顾身,我也不能拿你怎样。” 卢绾哈哈一笑,奚落道:“算了罢,公子连我死活都不曾顾呢,我顾不顾身又与你何干哪?” 银锦一手指他叱呵:“你别不知好歹!”卢绾扯声驳道:“我东海一心救你,你蓄意害我!是谁先不知好歹?” 银锦两目圆瞪地看着他,沉沉喘气,只怒得啮齿不言。卢绾还想再说两句话气他,却见银锦眉头一轩,冷笑道:“好,不来就不来。你为你那心上人镇着双魄琉璃在身,那就抱着伤,伫在这里,等着和他赚个同死罢!”说着将袖一打,转身走了。 卢绾不意他攀扯出白晓来,反被这一句话气堵在心头,大觉没趣。 他虽恨银锦刻虐冷情,但自己如今与白晓二身同用一命,身伤置气必无好处,只得暗暗叫道:“罢了,罢了!他生来就不通情理的,东唐君又养而不教,纵容他这样的性子,我又何必跟他计较许多?去就去是了。”略站了站,还是跟上前去。 卢、银二人过了中庭,沿廊直走,就见主屋门户一敞,有一人迎将出来。 来人明目细眉,唇若点朱,模样比女子多几分挺俊,若说是男子又过于温婉,竟有些雌雄不辨。卢绾未见过他,但因其衣衫配物精细,与莲子菱角的相仿,便立知是东唐君口上说的芡实。 芡实见了二人,快步奔前来,一手拉过银锦说:“可算回来啦,叫我好等!” 银锦由他牵着,口上却不耐道:“又不曾叫你等着,怨我甚么?” 芡实笑了笑说:“是,都是我自找的了。”他口上说着话,牵着银锦就往里走,却时不时又回头来看卢绾,神色意味不明的,直将人上下端量个透。 卢绾被他看得略不自在,又不好明言,便故意落后几步,跟着二人进屋。 银锦居处陈置也极少,周屋只有三件大物:一座藤萝展屏,屏后一张荔榻和一张素工大几。榻前有四个青衣小童,各捧器具茶食、衣物配饰,垂头低眼侍立。芡实扶了银锦上榻,即唤人过来替他宽衣,卢绾心觉不便,退至门屏等候。 芡实问:“湖君有交代下甚么吗?” 银锦便拿出雪月融心膏来,说要用上,又将东唐君嘱咐的事照实答了。芡实逐一听下,才唤人取刀圭、盥盘来,与银锦验看伤口,见其伤势浅小,便轻声安慰:“还好,小伤罢,不碍事。”一面敷弄包扎,又问银锦此行得了赏不曾。 银锦说:“得了一枚水芙灵珠。”芡实笑着赞了句:“呀,听着是件好东西了。”又问:“长怎么样的?好看么?” 这一问,把银锦兴头勾起来了,只听他将那宝珠色泽如何,有甚么典故来历,滔滔不绝地说了。那芡实像个熟极了银锦性情的,银锦说时,他只诚心听着,间或补问一句,间或附和着说些见解,每每都能敲在要处,让银锦接上话头。来去就只这么一件小闲事,他竟聊出百般伶俐来,银锦那样带刺带骨的性子,聊得半天竟无一句蛮话,教他抚得平平顺顺的。 卢绾在外头听二人说话,越发好笑,心道:“我以为这银锦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原来不是。” 正自想着,忽听见芡实问起:“外面那个是甚么人啊?”卢绾心知不好,立耳警听着。 银锦静了半天,忽地换转了一副语气,扬声叫唤:“卢绾过来!” 第52章 欲有所求 第52章 欲有所求 卢绾心里烦恶透了, 半步都不愿挪,只立在外间道:“好端端的,你唤我做甚么?” 银锦更不耐道:“我令你过来,你就过来。费什么话?”卢绾无计奈何, 只得铁着脸走入屋中, 立在一旁。 银锦穿里衣坐在榻上, 腰背直挺, 凝眼打量着他。卢绾心知自己此时狼狈,一身乌衫被汗血浸得玄黑, 伤的伤, 肿的肿, 浑身没寸完肤,叫银锦一瞧, 顿觉各处伤口跟着抽痛起来。 银锦忽道:“你到榻上来坐,我有话跟你讲。”卢绾说:“有甚么话我站着不能讲?”银锦见他不听使唤, 威声质问:“你过是不过来?”卢绾越发难忍他性子了, 微怒道:“我就不过去, 你待能怎地?”果真立着不动。 芡实见二人不太对付,忙笑着上前解围道:“别呀, 他这一身脏污,还不如站着呢。坐上榻来,岂不有我好收拾?我可不侍候!”又转头与银锦嗔道:“你这身也是, 二红她们在袭溪池等着,你洗沐更衣去罢, 这人留给我照料。” 银锦静了半晌, 伸手指着卢绾说:“他是湖君叫来的。”芡实道:“我知道,那又怎样了?”银锦道:“你怎么给我看, 就得怎么给他看。不可怠慢了,也不能不侍候。” 芡实闻言一怔,心想:“我就随口打个圆场,怎么他还上心了?”得亏芡实是个伶俐人,当即会过意来,忙堆笑应道:“啊……我逗你玩呢。我一个做下事的人,哪能不侍候?催着你去,就为了张罗照料他呀。” 银锦瞧芡实半晌,皱眉道:“你总一会话真,一会话假。”芡实推他起来道:“我话真话假,又有哪一回逆过你的意?只要你高兴,我以后就跟定他,只侍候他了,行么?你赶紧去罢!”又一迭声催银锦出去。 银锦大不情愿地站起来,向卢绾望了一眼。卢绾却一下别开头去,昂然不睬。 银锦心中登时来气,想道:“忒也不识好歹!我稀罕你么?”再懒搭理他,领着两小童迳自去了。 等银锦走远,芡实才笑吟吟道:“他脾气就这样,你触了他逆鳞,就觉扎手,要顺着毛摸呀,那才好玩了。” 卢绾冷面不答。芡实探头探脑地打量他,又道:“怎么,你还真站着呀?” 卢绾知道他是个精乖伶透的,不好对付,干脆沉头抱剑,来个一声不则。 芡实开门吃了个没趣,抿了抿嘴说:“你那箭伤是不是已经不痛了?你运法试试。” 此话听来别有意来,卢绾心咯噔一沉,急忙暗暗运法看伤。 这不试犹自可,一试只觉左侧肩臂酸麻,果然痛楚全无,他急又将左手五指收紧,稍稍攥剑试力,竟握持不能。 芡实见他拧眉沉色,笑嘻嘻道:“不要慌。你过来,我给你瞧瞧就好。” 卢绾方知这箭伤厉害得紧,自己吃不起这亏,只得道:“那就有劳你了。” 芡实好声应着,过来搀他上榻,又帮着褪了衣袍。芡实左右察看,见其一身骨肉魁健劲挺,身上虽负有伤,却都无甚大碍,唯独左肩一处箭口了不得,那疮口深得几近透骨,四周皮肉外翻,且血流如注,血色浓白得犹如灰浆。 芡实蹙眉摇头,说道:“伤你的玉霄天角弓大有名头,是上古时射炙天苍顶星所用,出箭裹冰挟雪,可熄炎山火石。你这伤比我想的好些,但需下药化血,再以银针探骨、火蜡敛伤才得。我问你,你怕痛不怕?” 卢绾自觉被小觑,肃然回道:“又不是三岁孺儿,问甚么怕痛不怕?即便是痛,也没甚么好怕的,何况这还不痛呢?你请便罢。”说着两手支膝,仰面稳坐不动。 芡实见他要强,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怕自然最好。你要怕嘛,就和我说说话。不管你问我甚么,我就告诉你甚么,好不好?”卢绾道:“你我素未谋面,又无瓜葛,我有甚么好知道你的?” 芡实道:“那咱们换一换也成。我问你甚么,你就告诉我甚么,如何?” 他一面说,一面招手叫童子端了个云浪铜海碗上来,又从袖中取出半寸长的玉指瓶,往碗里一斟,黝黑的药汤咕咚咕咚滚倒出来。这指头大小的瓶儿,竟满满斟出一大海碗,登时烈香盈室,热烟弥漫。 卢绾看他住了手,才答上刚才的话:“我也没甚么好让你知道。” 芡实塞上玉瓶,冲他笑道:“你是没甚么好让我知道,还是有事不可告人啊?若襟怀坦荡,素面磊落,又怕甚么别人问?” 卢绾哈地一笑:“你这样说来,我要不许你问,便是鸡鸣狗盗之辈了?”芡实忙接住:“哪里话?你日月皎然,分明是昭昭君子,对不对?”卢绾知他设彀,别开眼看别处,又作充耳不闻。 芡实见他磨不开,眉头一拧,干脆道:“啊呀!你这人好没意思,还会不会交情啊?我就这么问你罢,你是湖君赏给银锦的,是么?” 此言大出卢绾所料,只惊得他一愣,瞠大眼目问:“赏是何意?” 芡实见他如此情态,笑道:“难道你不是?”卢绾沉色说:“当然不是。我并非湖府中人,东唐君凭何将我派赏他人?”芡实道:“那倒奇了,你不是甚么奇石宝珠,又不是湖君赏的,他怎么愿带回琼珍林馆?好奇怪,你说为甚么呀?” 卢绾知道他话里叠着话,是故意要套人进去的,只好又不答言。 如此三番四次不得趣,芡实干脆住口不再问了,从襟中取出一锦卷,在案上铺展开,只见卷内大小玉石银针共二十四枚,晶莹铮亮,整齐码列。 芡实接过童子手中的铜碗,端上前给卢绾说:“来,先喝下这个罢。” 卢绾接了过来,一仰首喝了个见底。不料黑汤下肚,烫灼之感顷刻从胸口烧遍全身,体内似烧起了一炉熊熊天火,几要熔掉心肺。卢绾痛得浑身紧绷,死咬牙关抵着,大半天才缓出一句话来,颤着声问:“你这是甚么汤药?” 芡实冷笑道:“喝时你不问,喝了才问,又管甚么用?你不是不怕痛么?我偏就要你叫痛。你说,你怕是不怕呀?”卢绾痛不可遏,听见这话,只将钢牙紧咬,再不则声。 芡实见他认真,又笑着解释:“不要怕,这是融血化气的汤药,你被天角弓伤着,痛才是好的。你要不痛,那才坏了。” 卢绾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也都一样,只好强自打起精神苦撑。偏他越是拼力相抵,痛楚越有增无减,神志更是恍惚。 芡实又捻了玉针上前,扶着他肩首道:“这箭伤不知入骨几何,我先下一针,试试你伤处深浅。”卢绾未及答言,一针已然施下。 那针不过发丝粗细,往皮肉中一探,竟如金刀搠骨,钢枪锥心,大痛非常。卢绾猛然一乍,再抵不过去,牙口一松,竟自没了自觉。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卢绾幽幽复醒,尚未睁眼,就听见银锦正与芡实说话。 一边问:“那伤可看好了么?”另一边则答:“除却那箭伤,其余皮肉小伤,并不碍事,养过日自然就好全了。” 银锦“嗯”了一声,又问了芡实几句别话,忽然道:“你出去罢,我等人醒来,有话要跟他说。不要你在这里。” 芡实倒抽一口气,只道:“早知道你是这样了。你用不着我,就要撵我走。”一面佯作生气,一面唤人收拾器具,不一会儿便出去了。 卢绾知道芡实走远了,也不睁眼,还只留神细听。闻得身旁踱步声响,料想是银锦走过来了,脚步到得榻前,便立住了,竟半晌没动静。 卢绾只感觉目光灼灼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他有何盘算,心中正纳闷,却忽然听见一身唤:“卢绾,醒了吧?” 这一声惊得卢绾大震,一下睁眼掀身坐起。他这动得太猛,扯得肩上伤口一痛,当即又歪倒榻前,再看眼前来人,这人不是银锦,竟是李镜! 李镜忙搀住他说:“你身上有伤,注意一些,我们慢慢说话。” 卢绾惊奇不已,忙问道:“七太子怎么到得这里来呢?”李镜也不拐弯抹角,说了自己如何化成银锦形容,潜进林馆来见他,又把伏廷为何下灵修山,又如何解阵救他出困的事,都一五一十说了。 卢绾听完,忽问:“那如今伏廷安在?” 李镜往身后一望:“就在这里了。”说时门屏处便转出一人来,高身宽肩,眉目周正,穿暗色蓝衫,布绦束发,果然是伏廷。 卢绾大喜,忙叫道:“伏廷!你可真来了么?”就要下榻相迎。 伏廷紧忙劝住,上前搀说:“你差人报信上灵修山,说东唐君有救人之法,我怕你有甚闪失,俩一合议,觉得还是下山来探听探听的好。我便来了。” 卢绾皱眉道:“你说的这事不对。”李镜和伏廷闻言,不禁面面相觑,忙追问:“怎么不对?” 卢绾道:“我确实托付人上山报信,但我知道伏廷忌防东唐君,怕说了救人这事与东唐君有牵扯,反叫伏廷心有挂碍,因此在口信里只字未提,我只叫你们好生等着。你又如何得知东唐君有救人之法?” 李镜之前听伏廷提起,上灵修山给他报信的人是蒲萁,已觉得奇怪,此时卢绾道破这口子,他更知事有蹊跷。李镜一把按住伏廷问:“那报信的人,如何跟你说的?” 伏廷见他们详问,不由有些仓皇,方细细寻思起细节,述说道:“那童子来得非常急切,他说‘东唐君已答应给卢公子救人的法子,但要他先去一趟东海,劫下四渎梭来才得。卢公子着我来捎个信,说他事成便回,让你不必到湖府来看’。”伏廷顿了一顿,又说:“我听这话觉着不妥,更再三追问详情,对方看着像知道的,却含糊其辞。我越想越不对劲,旧时我跟东唐君交情好,他身边使用的人,我大都见过,也认得,来的这个人叫作蒲萁,便是东唐君身边的人。我不知你遭了甚么事,又怕东唐君使计陷你,横竖拿不定主意,就跟白眠说了。我两人商酌过了,便着一人下山,到东唐君湖府探听事况。我才来的。” 卢绾听罢,沉思半晌,忽道:“不知道我想的对是不对,东唐君倒像是故意诓你来的。”伏廷吓得一抖,惊道:“甚么?” 卢绾道:“你想想看,东唐君既截了我报信的人,再派谁去传这番话不好?他明知你对他心有芥蒂,却故意派个你认得的人去说,是为甚么?你故意疏远他这么久,他如果骗你说,我遭了事,要你快快到湖府中来,指不定你还不信,不肯来了;但如果反其道而行,先让你对报信的人有个疑心,又不将事情挑明白,你不知虚实,为了探底,反而会投进罗网来。” 伏廷闻听,登时煞白着脸,嗫嚅道:“我、我不掺和他的事……做甚么要我诓来这呢?”一时无措至极。 卢绾拧眉责他:“你不是说过,再不进这湖府了么?如何上他的套!”伏廷抚沉头膝道:“净是怕你着了道,我哪里顾得这些……” 李镜也觉此事有形有影,却不知思量甚么,低头思忖不语。 卢绾怕伏廷遭了算计,灵修山有所失事,忙推他道:“你既知道我没事了,不要再留,快快归山去罢。” 李镜忽然发声打断:“不行,伏廷去不得。” 卢绾满心疑惑,转看向李镜,以眼神相询。 李镜接着说:“我们来这一趟,是有事要你相帮。你务必要应下才得。” 卢绾听他这样说来,情知此事必无好事,拦手道:“应不应慢说,你先且告诉我是甚么事。”李镜沉声道:“我想你们帮我夺回四渎梭。”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啊/_ 第53章 林舍劝言 第53章 林舍劝言 卢绾瞧他神情不似玩笑, 微一迟疑,竟不则声。 李镜见了心里一急,催问:“你待怎地?”卢绾往他身前一靠,忽笑道:“这事我们可以谈。但既要谈事, 免不得要谈好处。” 李镜皱眉问:“你要谈甚么好处?”卢绾说:“我助东唐君, 他能替我救白晓。七太子, 你倒说说看, 我若是助了你,你能让我捞着甚么好呢?” 李镜心中掂量:“卢绾这人只为保白晓性命, 他若要谋, 必先谋对救人有利之事, 我须得从这里破豁口。”便说:“东唐君空口无凭说能救人,你就信他了。那我也说, 只要你助我,我也有法子能救白晓, 你又信不信?” 卢绾笑道:“姑且当我信了你, 也肯帮助你, 可你被东唐君困住还未必能脱身呢,从他夺回四渎梭, 与虎口夺食何异?你有何计较?” 李镜便说:“东唐既收全了四渎梭,不日后必定去取‘天吴’。你有守天宝的司职,必然知道‘天吴’藏处。若得你帮助, 我们未必不能设一个假宝地,以此混淆真伪, 将他困住, 再设法将四渎梭夺回。” 卢绾一听就觉不稳便,微微摇头道:“东唐君心思邃密, 你比我清楚,他未必会信那‘假宝地’,纵使我肯冒险助你,此计成算也不高。七太子,你今时到这里来,恐怕还瞒不住东唐君呢,别的事,你就更斗他不过,别折腾了……。” 李镜一听这话,心底许多委屈、愤恨猛然撞上头,登时眼目赤红,一声喝断:“斗他不过……那我只能眼睁睁看他害我父兄,剿我亲族不成?” 卢绾见他有切骨恨意,很有些乱中慌不择路的情状,心知不能硬劝,便低声道:“我实话实说,七太子不愿听也罢。”沉沉一叹,住了话头。 李镜因怒出言,话一出口,已然后悔,再听得卢绾这句冷语,霎间心似沉入海中,骤然冷静了。 卢绾一腔心思净系在白晓身上,本就风雷难撼,李镜也不愿强人所难,便道:“也罢……你无心襄助,我另想他法罢。”立起身就走。 卢绾抬头看着他的侧影,蓦生出一丝不忍,忖道:“虽说他落到如今田地,是东唐君有意盘他入局,可我当初借珠夺梭,也算少欠过他一回,如今他来求我,我若不应,却有些不该。”便一伸手捉住李镜胳膊,笑续道:“我又没说不愿,七太子怎么就走?” 李镜微微一愕,回转头问:“那你意下如何呢?” 卢绾牵他回座才说:“此事虽成算不高,也未必不可行。但若要我授手,我就必得救出了白晓,再来帮你。” 他话中之意,是怕帮了李镜这事,便失了东唐君那救人之法;只要先救出人来,他便万事都好商量了。 伏廷在旁听着,颇觉此事难为,插口道:“东唐君故意以救人之法,将你悬在这儿。他一日不得‘天吴’,只怕是不会帮你救下人来。” 卢绾笑道:“那也未必。正如七太子所说,那救人之法也不知真假,这回他得齐了取四渎梭,我也有出力。我就不妨先去求一求,要他先行救人。” 伏廷道:“他若不答应呢?”卢绾道:“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这话是卢绾故意与李镜诉告难处的,阐明事有掣肘,并非自己不愿出手相帮。李镜听明白了,不待他们说完,便抢接道:“东唐若不答应先救人,你便只当我今日没来过。于情于理,不能叫你为了助我,而废救人之事。你该怎么打算的,还怎么打算,我自会另想它法。” 卢绾闻言瞧李镜一眼,见他情态委婉,言辞圆熟,不禁微微动容,心中叹想:“近日这些事,折得他乖顺识事了好多。真是难为他了。”口上便说:“七太子知我难处,那就好了。待我的伤好去,立马去面见东唐君,说动他先救人,到时我再给你一句答复罢。” 李镜心知不好死缠硬磨,便点头道:“好,就依你说的办。你记得锦临即马岭上,有一座水德星君庙么?”卢绾一愣,道:“记得,怎的?”李镜说:“我另有一件事需办去,三五日之后,会去那处存身,专等你的消息。不论东唐应不应你救人,也请你务必给我带个信儿。”卢绾点头应好。 伏廷见二人话毕,便也接一句:“那我也回灵修山罢,跟白眠说,你……”他言未尽,忽见卢绾目色一厉,急以两指压在他唇上,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原来卢绾耳目警敏,不蕴神凝听,也可轻易察觉周里动响。他闻得远处足音跫然,忙放低道:“怕是银锦回来了。若叫他见了你们,撞破此事,便不好办了,你们快些离开,后面的事,慢慢计度不迟!” 李、伏二人互觑一眼,各自点头,站起身来便走。 此时正门已出不得了,李镜掠身到窗前,两指将窗扇按开,脚一点地,悄然跃将出外,一点声息也无。伏廷连忙从后跟上,可他身法本不疾伶,此时一个扣步,脚下踉跄,竟低呼一声,没蹿得出去。 外面人惊闻异响,步脚明显一滞,忽然加疾,急奔而来! 李镜见伏廷落下,正要回首救挽一把,卢绾眼看来不及了,忙伸手一拦,连连摇头示意李镜别回,上前一把揪住伏廷后领,往回一拽。这屋内摆置稀简,柜屉、箧笼一应皆无,哪里来的藏身之处?卢绾心中焦急,只好揭起盖案,往伏廷肩上重重一按,轻声说:“缩身。”伏廷知其用意,弯腰叠身,朝里一滚,存身在那张大案之下。 卢绾忙将盖布放下,屈身扶住案边,作出一副痛楚难当的模样,白住面,站定不动,刚然装饰好,就听咣当一声,银锦猛力推门而进。 银锦游目一巡,目光定定落卢绾身上,他见卢绾独身站住,一副忍伤下榻走动,险些站立不住的形景,眼中疑虑深重,忽开言问:“你伤口怎样了?” 卢绾本不愿答睬他,又怕他察出伏廷气息,只得应付:“得芡实尽心救护,我以为好过很多了,刚想下榻走动走动,没想还痛得厉害,险些没跌一交……”说着还嘶嘶一阵抽凉气。 银锦目色稍缓,“嗯”地应了一声,回手把门带上,便走过来。他换了一身银纹雪地的伶便衣衫,上绣天蟒,下绣云海,扎腕箭袖,销银玉绳束发,此时一面走来,十分风采利落。 卢绾目不转瞬地盯着人,心弦绷得死直,见他容色无异,才有一丝宽心,哪料银锦行至他边上,倏然掣掌,直劈向案面!卢绾大惊,出手救招,已来不及,一张大案登时劈个两分,四下木屑飞散。 伏廷仓皇滚地而出,爬起身,拔腿就往外逃。 银锦猛喝一声:“哪里跑!”递手一指,白光飞闪而出,捆仙索快如掣电,直扑伏廷腿背。 伏廷跑出没几步,膝腿剧烈一痛,两脚已然被捆仙索一头扎定,往回一拖,他大叫一声,身往前控,一下扑跌在地。银锦把住索尾,用力一掼,伏廷身体腾空翻转,背脊、后脑朝地一撞,直摔了个仰面朝天,痛叫不住。 卢绾见他出手狠戾,恐伤伏廷,大声喝住:“停手!” 银锦哪里听言?一手绕住仙索,还用力往回捽抴。伏廷挣爬不起来,被他生生拖拽了过去,银锦两步奔到他身前,狠笑道:“还想跑么?”照伏廷胸膛便是重重一脚。伏廷呜地一声,痛得蜷在地上,直哆嗦不住。 卢绾又惊又怒,上去一手捉住银锦臂膀,运劲一搡,想要将人震开,可他身负大伤,力气哪里及得?银锦镇身立着,纹丝也不动,回头怒瞪他道:“你当我是傻子么?”唰地一掌搧向卢绾面首。卢绾仰头要避,却因身上负伤,圆转不灵,“啪”的一耳光打得他趔趄后退。 银锦指向地上人,朝他喑恶叱咤:“他是甚么人?说!” 卢绾扎实吃了一记打,半边脸都痛麻了,心头血气翻涌,额上青筋暴起,哪还肯答他问?只紧绷腮颊,咬牙不应。 第54章 欲擒故纵 第54章 欲擒故纵 银锦见他不答, 更生不快,冷笑道:“我数三下,你不说,我剖他一副肚肠出来。一、二……”刚然要数三字, 卢绾知他言不儿戏, 倏然怒答:“他是灵修山的人!” 银锦皱眉又问:“灵修山的人, 来东唐君湖府做甚么?说!” 卢绾四方平整的性子, 此时也给他磨出棱角来,大怒道:“东唐君借我之名, 让蒲萁上山给他送信, 把他诓来湖府的。你家主料事如神, 算无遗策,他既然行这一着, 必有谋求,我哪知道他诓人来做甚么?你要知道, 你自己问东唐君去啊!” 银锦听他一连串急话, 撒气也似, 好奇怪地瞪着他说:“我问你话,你好好答就是, 在这置甚么气?”卢绾一听,气得都冷笑出声了:“你好问,我才好答, 你有好好问吗?”银锦反问:“我怎么没好好地问了?” 卢绾见他理直气壮至此,登时无言以对, 心中愤然想道:“罢了!这人不但刻薄, 不明义理,我何必跟他斗口?”可转念之间, 又恐银锦生性狠横,不知会怎么处置伏廷。 果不其然,银锦见卢绾不驳他话,便自以为得了理,便捉住捆仙索,把人往回一扯。指着伏廷说:“你擅闯湖府,进我馆门,我本卸你八块也使得。今儿算你走远,先罚了鞭,捆你三日,待湖君敛阵出关,我问明事况再处置你!”说罢,以索抵鞭,刷刷刷连气抽在伏廷身上,一下赶一下,直把伏廷抽得蜷在地上,滚身叫痛不住。 卢绾气得上前,一把扯住,正这是,一股尖风也从后直揘银锦项背! 银锦听得破风之声,侧首挪身一避,怒喝声:“甚么人!” 还未看清来者,就见剑锋一扁,又迎面削来。银锦手抡宝绳,仰首再躲,瞥眼间认出李镜,心里一惊,待要还招,捆仙索忽然一绷,竟被卢绾一手钩住。原来卢绾在旁侍机许久,早要趁势救下伏廷。 银锦两边遭袭,想探手取银水剑,又不愿松索放人叫卢绾得着,心中怒想:“你二人想逼我撤手,偏不叫你们如意。”手腕急翻,便灌足劲力将捆仙绳一荡! 那索条登时绷得犹如金簧,震出喤的一声响,卢绾腕臂被震剧痛,五指立松,踉跄后跌。李镜见状,急一伸臂,一把扶住卢绾后手,右手同时振剑一送,直搠银锦胸前。 银锦见剑刺来,把索绳绕手两匝,掣银鞭飞打而出,两头剑鞭一缠斗上,气纵风横,宝光迸溢。任银锦长鞭舞得如骤雨卷风,李镜银剑挡拦得滴水不漏。 过得数十合,各不得利,银锦急怒之下,越发冒进,李镜瞧着,便故意剑路走滞,让其以为有隙可乘。银锦果然捕着机会,鞭身陡然长出三分,直扑向去李镜面门。 李镜把剑一掣,徒手擒住鞭尾,法气循着鞭身一送,大喝一声:“松手!” 银锦那手登时犹如过电,如执烙铁,痛不可当。偏他性子骄傲好强,竟抵死不肯抛鞭,猛飞一脚,直踢李镜身前,要逼他脱手。李镜斜身一躲,银锦便趁机猛力回夺,哪料这一夺之下,李镜竟顺势把鞭一松。 银锦存身不稳,往后急跌。李镜趁势逼上,一手箍他颈脖,用力一顶,砰然一声,便将人压制在石墙上。 李镜紧紧盯着他,想到刚才窗外所见形景,便厉声喝问:“区区池中物,谁给你的胆魄这样张狂?” 银锦受过李镜玄水珠喂饲的,虽长成了大半修为,但仍是半龙半鲤的身骨,此时还撞上他所借血魄的正神正主,本该生怯的,偏因他生性寡刻,又被纵养得十分骄横,竟不知就势屈从,还自叫道:“我张不张狂关你何事?又不用趁你的意!”将脸一别,欲要强挣出来。 李镜见他如此,更有心要他吃教训,便忽将右手空出,反扣其肩,左腕往上一拧,紧挟住他下颌。他这挟项拿肩,两手瞬发,既快且准,银锦只觉颈脖、腰脊倏然一绷,被压制得再不能动,怒喘吁吁的,狞目龇牙瞪着李镜,叫声:“放开我!” 李镜朝伏廷一望,令道:“你先放他,我就放你。”银锦不肯服软,便说:“你不放我,我收不下法器,也放不了他。” 李镜见他假意不从,冷笑道:“那我不管,你自己想想法子罢!”五指扣在银锦项上,越发使力,银锦颈脉和后脊倏然大痛,才觉这小太子也不是好拿捏的,心中又怒又恨,只得两指捏诀,朝伏廷一递,喝道:“收!” 那捆仙索应声松落,倏然收细成银针大小,电射回他扎袖之中。 卢绾急奔上前,扶起伏廷说:“快走。”忙扯开门,引了人出去。 李镜见两人出了屋门,才将银锦放开,回身赶去。银锦哪肯甘休?抖出鞭来,飞打李镜背后,李镜振袖一拂,将鞭打开,忽捏诀回手,冲着银锦面门一指,大喝一声:“拿下!” 银锦见他袖中微光闪动,以为有甚宝器祭出,心中忌惮,往后急跃。怎知他袖中飞出一只引路的粉蛾,曳着一尾光尘,银晃晃地扑面门。银锦才知受诈,可这一惊一退间,早失时机,被李镜抢出门去了。 银锦心中怎不气极?一鞭将粉蛾打散,飞步追出。 他赶至门前,忽见门旁黑影一晃,卢绾骤身闪出,横手打来。银锦沉手运劲一拨,怒骂道:“滚开!”卢绾屈肘向前,反将他一格,回嘴道:“偏是不滚了。”银锦瞪他一眼,倏地拉出鞭就打。卢绾掂量李镜二人早去得远了,斜身将鞭让过,由得银锦夺门追了出去。 银锦急追至竹林中,哪还有李镜和伏廷踪影?正自急怒,两头乱转,就见芡实从竹林小径走了出来。 芡实似早知事况,竟远远便朝他喊:“你不用追啦!湖君后有安排,由他们去罢。” 银锦急问:“为甚么由他们去?”芡实见他火气冲冲,反柔言解劝:“湖君下命纵去的,我也不知其意,你想知道?伤好了亲自问去便是。我刚复命去来,湖君说了,万大事都只管放着,等你和屋里那人的伤好过再说。” 银锦心中愤然,听得进一半,听不进一半,怒想着:“湖君敕令是一回事,这卢绾反戈相向,却是另一回事。” 他越想越加愤慨,转身提鞭而回,找卢绾算账去。 行至琼珍馆舍,恰见卢绾迎面走来。 银锦立时发难,戟指着他道:“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你因事投诚入府,湖君诚心纳你,你却帮理外人,藏着甚么心思?看鞭!”眼看一鞭要抽出去,芡实从后追至,连连喝道:“银锦住着,怎么又撒气?你可别动他。” 银锦按鞭问:“我怎么不能动他?你难道还护着他?”芡实笃定说:“我自然护他。湖君再三嘱咐,要我将你们的伤养治好,有重事委付你们。你要打这人可以,但若因你一打了,他的伤好不齐全,湖君的事委办不成,你说怎么办罢?” 银锦心头一道气下不来,偏又听知芡实此言句句在理,无计奈何,只得将鞭催收袖中,气冲冲大步走回屋去。 卢绾不料芡实出言回护,心中颇有些感激,只低声道:“多谢你了。” 芡实却不领谢,扭头瞧着他说:“银锦说得不错,你这人好生奇怪,既要湖君替你救人,却又不忠心诚意从他,这是甚么道理?” 卢绾似笑非笑地说:“道理就是我跟你们不一样。东唐君答应助我救人,我便尽心替他夺宝,这是我跟他谈好的价码。我诚心对事则可,未必要忠心对人。”芡实摇头说:“就是对事,你也不见得就掬诚相示了。” 卢绾微微一愣,转又笑道:“东唐君也不见得就剖心待我,不是吗?” 芡实为人剔透,深知家主心意难测,遭此一问,竟是无言可驳。卢绾也不愿多费唇舌,将手一执,敬谢道:“多承照料,告辞了。”转身就往外走。 芡实叫住:“站着。你不留在这林馆中,你去哪呀?” 卢绾朝那主屋方向一抬下巴,没好气说:“你那人甚么脾气,我能留在这里吗?”芡实道:“你现在不能出府。你这一去是睡水榭呢,还是睡游廊呢?” 卢绾实诚说:“我也不为难你,我自己找个安妥地方待着。”又往屋里一指续道:“横竖不跟他在一处就是了。” 芡实见二人互若水火,自己极难调和的,只好当卢绾面卖个委屈,好言劝道:“你们一个是湖君疼惜的,一个是湖君下令要照看的,我都不能撂着不管。你们不乐意,赌气便走,固然好了,我只一个人,哪又能分顾两头呢?你要真心不想为难我,便都听我安排。我在馆内给你安置个地方,总不叫你们在一处就是了,好也不好?” 卢绾听他话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又是一个外人,多添烦事不免遭人抱怨,便知好妥协点头:“行吧,那就有劳你了。”芡实见他愿了,忙叫了两童子来,分付领了人去。 第55章 仙庙拿人 第55章 仙庙拿人 且说李镜和伏廷逃出琼珍林馆后, 也不绕道避行了,尽走明路。二人离了大府,又入到桃林阵中,伏廷拈花判数, 望杪定向, 不消顿饭时间, 已出到阵外, 如此一路竟未遇到过护府、侍仆,畅行无阻。 李镜心中微异, 暗道:“东唐向来心思缜密, 不该轻率走了人, 又毫无补漏之法。” 他虽觉不妥,却又无暇再多想, 与伏廷两人驾云到了辞城外,才按下云头, 又找了人多热闹的酒楼下脚, 借以凡人的烟火气遮掩气息, 方才停下说话。 李镜与伏廷告谢道:“今日若非得你帮助,凭我一人之力是难逃出, 如此恩德,待我办成要事后,定当重酬。” 伏廷连说不敢。他逃出时, 一路为卢绾处境悬心,又走慢了拖连了李镜, 直到此地方敢开口问:“我们这样走了, 不知刚才那人会怎样处置卢绾?” 李镜劝慰道:“东唐君还要他去助取天吴,银锦不会拿他怎样的。卢绾既让你回灵修山去, 你就回去等他罢。” 伏廷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要是回了灵修山,你怎么办?”李镜说:“我有别的去处,你不用顾我。”伏廷踌躇片刻,又说:“我现在不好回灵修山,如果白眠问起卢绾境况,我没个说法交代,他必定生气,我且在辞城守几天,看看有甚么动静。你既有要事在身,就先去罢。” 李镜见他行事瞻顾,抉择温吞,本想重言劝他归山,可又想:“他为卢绾安危不惜犯险探湖,现在又这样记挂友人处境,可算个有情有义之人了。” 李镜素来对重情厚义者青眼有加,便对伏廷更生好感,温声道:“你执意要守,我本不好劝你,但与其在此地干等,还不如到即马岭水德星君庙等去。卢绾答应助我,不论东唐应不应他所求,他必会寻机去仙庙报信,你就可见到他了。我办下事后,也会去那处存身,正好我们三人会上,好商定后事,也省了各自奔波。” 伏廷一听,颇觉有理,便点头道:“如此甚好,我就到那去罢。”正要动身,李镜忽思及一事,忙把伏廷唤住,问道:“你在水德星君庙曾设阵救过卢绾,布设那阵需时多久?” 伏廷觉得此话奇怪,反问道:“七太子做甚么想知道这事?”李镜道:“你先答我罢。” 伏廷见他不肯说明缘由,也不追问,便道:“因当时情急,阵材不备,又来不及细勘周里,我整宵不歇,还用了一日有余。” 李镜低头思忖片刻,忽道:“你能否替我设一阵?”伏廷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道:“难道七太子是想四渎梭取来后,好有地方存护宝器么?”李镜道:“正是,此阵须阻得下东唐君才得。” 伏廷面露难色,小声斟酌着说:“若是一般弋罗小阵,倒也容易,但这等护持大阵,构设就复杂得多了,也难得多了。得先找到支阵的地方,再依地势构设。不同地貌,所设皆有不同。设形、构算少则三两月,多则半载,还说不得要四面勘漏、八方验查,以确万全。如此下来,大阵方成。” 李镜皱眉说:“照你所说,临时起阵,怕是来不及了?”伏廷点了点头说:“如果防的是别人,有些缺漏,兴许能糊弄过去,但要对付的人是东唐君,只怕一丝不慎此阵也形同虚设了。”他说到此处,见李镜神色黯淡,又不忍负其所望,只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也并非全然没有法子的。除非……” 李镜忙问:“除非甚么?”伏廷说:“除非盗阵来用,那就不用设形,也不用构算,省事好多了。”李镜心下一叹,说道:“这就更不好说了,哪处有阵可盗呢?也罢,这事我晓得了,只等数日后会上卢绾,我们再计议罢。” 两人便各自执手辞别,分路而去。 伏廷自认法术修为浅薄,怕有后人追来,便等李镜走了大半时辰,他才孑身离城。还先凭步脚走了一日路程,才敢驾云到锦临城外的即马岭。他为人忠直守礼,到了水德星君庙,一步也不曾歇,便先奔入正殿,端整衣冠,跪倒在星君像前,求说要借庙暂留,叩首告谢。 他刚然磕了两响头,内殿忽传来叮铃铃的小铃儿响,然后又有格格笑声。 一个声音说:“你好愚啊!这水德星君又不落凡显灵,有甚么好拜?你不如拜拜我罢了!” 伏廷闻声,吓得一大跳,急忙爬起身来,就见两人从后殿转出,走在前头那一人穿暗纹锦绣白衣,缀花步摇簪头,正是莲子。 伏廷暗叫不好,慌忙转身,抢出门去。不料他脚刚踏过门槛,浮光一闪,脚下竟如践冰面,猛然一滑,往后倒跌回殿内,他背脊撞到地面,整个身体就像嵌贴在石砖上,纹丝不能挪了。伏廷又惊又俱,溺水般手脚乱捉,挣展扑腾,却如何翻不起身来。 莲子一面走来,一面拍手欢笑道:“很好很好,让你拿‘罗雀阵’捕我们,给你尝一个‘捉王八阵’,看你怎么跑?哼!”菱角走上来说:“这不叫捉王八阵。” 莲子白他一眼:“我爱叫它甚么,它就叫甚么。”说着两手撑住膝盖,蹲下身来看伏廷,也学着伏廷声口说:“你答应不跑,我就放了你,你答应不答应呢?” 伏廷见她玉容丽色,言语娇俏,以为极好说话,连忙点头说:“我、我答应,我都答应!” 莲子格格地笑,伸手拍了拍他颅顶,赞道:“好听话,可我偏不放你啦。” 伏廷心知无地可逃了,可转念又想:“我跟东唐君虽情谊早淡,但也不曾交恶,他把我诓下山来,总得为些事的,不至于派人要了我命。”陡然间立起心来,便对莲子说:“我不跑啦,我跟你们去见东唐君,你们要怎样?我由得你们拿下就是啦。” 莲子见他憨直诚朴,忍不住戏弄:“湖君差我们来请你,你说甚么捉呀、拿呀,好像我为难了你似的,好没道理!” 伏廷忙说:“姑娘没有为难我,还请带我见湖君去罢。”莲子道:“你要见就见?湖君又没要见你。”伏廷懵然道:“那……那是?”莲子笑道:“湖君叫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等一等人。待人等到了,后面还有一份大礼赠你,你愿不愿去呀?” 伏廷不知深浅,自然不愿去,可到底由不得他说了算,便喏喏答应愿意。 莲子见他神色惶惶,心口不一,登时柳眉微蹙,极不悦道:“我好心问你意愿,你明明心里不愿的,却打诳骗我,你这人好不识事。”便扭转脸去生气。 伏廷急忙辩道:“我、我不敢骗姑娘呀,我……唉,姑娘说的是,我心里实则不愿去。”莲子惋惜地“啊”了一声,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不愿去?”伏廷不敢明说与李镜约在此地见面,只含糊其辞道:“我、我要在这里留在这里等……等我一个朋友……” 菱角见她逗弄没完,从旁劝道:“带走就是了,耍玩甚么?” 莲子哼地一笑,这才转头对伏廷说:“伏公子,对不住了。你越不愿去,偏要你去了!”一把将伏廷揪了起来,扯着往外走。 第56章 潜龙授手 第56章 潜龙授手 且说辞了伏廷, 李镜便自驾云一路往西北,到了南山的石涧林中,才按下云头,在石溪旁歇下了。 他想着等下要见人, 便就在涧旁蹲下身去, 舀水将面首濯洗干净, 又瞧着溪流中映着的自己倒影, 强自打起精神,沉心想着:“既立了心来, 就不能再多想了。” 忽然间, 见水底银波凛凛, 有水鱼浅游而来,时隐时现的。 李镜见了脸色微变, 知是东唐君的游驻,一路寻他踪迹。暗道:“我能轻易逃出湖府, 想必是东唐故意纵我。既纵我出逃, 怎又着人追我行踪?”正自疑惑间, 心念一转,又摇头想道:“我也不理他盘算甚么, 偏不叫他如意就是了。” 信手捉了水底两颗石子,并指一弹,射入水中, 只见水花不溅,已晕开一片红来。李镜立起身来, 直奔林中, 一路避开经水地方,直寻到集月潭, 辟水入到潭底。 只见水下石宫,门户严闭,守潭石兽镇立两旁。李镜看着,没来由心中一空,想到自己与秦老龙王并不相熟,贸然前来求事,也不知对方见他不见,一时也不上前。 正就此时,潭宫大门忽然洞开,两黑影鱼贯而出,竟是两小童身量的耄耋老翁。二人迎向李镜说:“老龙王等候小太子已久,吩咐老奴出迎,问小太子既然来,缘何不问门?” 李镜心中一愕,想道:“爷爷料定我会来,差人等着我?”他这些日子被羁于赖事之中,归无归处,去无去处,身似飘蓬,此刻闻听这话,竟如有依托,不禁心中激荡,忙上前道:“小辈来迟了,叫爷爷久候了,相烦二位带路。” 两老奴秉烛在前,领着李镜进到潭宫。 三人在暗廊中穿行,还是之前与东唐君同来时的路,到了石室前,两老翁还把手中火烛给门壁石兽含着,与李镜道:“小太子快请进罢。” 李镜推门便进。那周屋摆置,与先前来时所见,如出一辙,只是没有燃香。 秦恕仍自端端坐在座上,好似自他们去时就这一直这么等在这儿了。 李镜此刻心头有千般言语,从何说起,一揭袍摆,跪倒在地,轻声唤道:“小辈见过秦爷爷。” 秦恕笑道:“小太子去而复回,所为何事哪?”说着,立起身就朝李镜走来。他眼目不灵,却行步如风,两步已至李镜身前,伸手往人胁下一托,李镜顿觉膝下一轻,已被搀立起来。 秦恕拍拍他肩头说:“何至于此?小太子,坐下说罢。”一手牵着李镜进座。 李镜坐下说:“我今日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想请爷爷帮助我一件事。” 秦恕不问来情,已摇头拒道:“我耳不聪,目不灵,老不中用了,能帮得上你甚么?” 李镜道:“不是甚么难事,只想让爷爷差人到东海,请我大哥来与我相见,我有些话要跟他说。若独自归海去见哥哥,又怕叫族兄逮住,就再出不来了,我……我实在无人可托了。” 秦恕沉吟片刻,叹息道:“四海这事,我本不欲掺和,若换了别人来求,我是断断不会答应的,但你不一样。阿潭以前亏欠你许多,你既求我,我少不得替他还一些儿。” 李镜闻言一怔,心中暗想:“爷爷这话,倒像知道些我们之间的事?” 他这头想着,秦恕已几案上叩了三叩,门外两个老奴闻声而进。秦恕吩咐:“你们一人到房内,取我佩珠来,一人去唤阿乙前来候命。”两老奴领命而去。 秦恕又说:“我差人赍书入海容易,但东海这情势,只怕轻易请不动你那位哥哥,最好付一件你的信物,才有个好由头让他出海。” 李镜说:“我现在身上无信物可托付,将我佩剑拿去罢,我大哥认得。”立从袖中抽出银水剑来,化作半掌长的匕首,交在秦恕手里。 秦恕握在手中,细细摩挲半晌,忽然呵呵一笑:“这剑是阿潭送你的?” 此问一下勾起了心底旧事,李镜不由微微难过,低声道:“这银水剑确实是东唐在珍宝宴上射下的,但不是给我的。”秦恕奇道:“怎么说?” 李镜说:“大哥爱极此剑,东唐旧时为讨我大哥欢喜,才为他宴上射覆夺宝。偏因这是对剑,大哥觉得放着可惜,便将其中之一口给了我使……”说到此处,李镜又不由苦笑一声,续道:“爷爷说的也没错。他原不是想给我的,却又落我手里,强要说来,也算他捎带送我的罢。” 老龙王忽纵声大笑,连连叫道:“好,好!哼,不怪你这样认为。他当初大的算不下来,才换个小的;这东西原是送给小的,却误送了给大的,也算他落了报应。” 李镜心中一震,忍不住惊问:“爷爷这话,甚么意思?” 秦恕将须一捋,恍如不闻,也不答他。李镜茫然瞧着他半晌,见秦恕并无开言之意,只好把心沉了下去。 恰好两老奴遣派完事,进来复命。秦恕便令其将银水剑、佩珠交与携信的人去。一切分付已定,便令进饭。 不多时,四个布衣小童各提金丝柳编食盒进来,上到跟前,摆开食案,将菜碟从盒中一一起出,前三样大碟是清水翡翠鲜虾、金汤芙蓉雪鱼和诗礼银杏,待大碟布定,又给二人各布了两个浅碗,分别是蜜渍三春蕊和白桃羊乳羹。 李镜留心察看,见这碗箸虽然简旧,却都规整讲究,且五样菜色品相精致,竟全是自己打小爱吃的,更禁不住惊奇。 秦恕道:“从这里到东海琳宫,路途遥遥,一去一回,少不得要一天一夜,委屈你在潭宫中陪我了。”李镜连忙说:“哪里?只恐我叨扰了爷爷。” 两人便自用饭。李镜杂事悬心,无意吃食,浅尝几口,便即停箸,却叫人添了一碗白桃羊乳羹。 秦恕见他爱吃,还叫人多盛些来,口上笑道:“我旧时识得一女孩儿,口味喜甜,也极爱吃这甜羹。”李镜莞尔道:“我不喜甜,偏就爱它香口。” 饭毕,秦恕又着人上炉瓯茶水,摆置水经枰。 秦恕指着茶炉、枰案道:“我这潭宫清冷,终日里只有这消遣,小太子随意陪我一局罢,咱好说说话。” 秦恕目不能视,却要与他下水经棋,李镜心觉不好,便说:“爷爷下的是蒙目棋,只怕我胜之不武。”他话一出口,又觉不妥。 皆因习阵之人,最先练的就是通观、总揽全局之能,常常以各类棋玩教练。东唐君的阵法多半是秦恕所授,而秦恕既阵法精熟,棋力自必然不会差。李镜这话,倒似小瞧了人。 秦恕抚膝大笑道:“东西海龙,司支云给雨;四渎水龙,司调水分流。天水量揆,我未必及你,但地水摛布,你却未必胜得了我这盲翁啊!” 李镜正想着转圜话,闻言,连忙顺阶而下:“爷爷说得是,原是我说错话啦。我从未学过阵法,也不善对弈,该是怕我扫了你的兴了。” 秦恕道:“你不嫌我这老无趣,我便高兴得很!”便叫李镜扶他起来,到枰案跟前。 那水经枰是一张玉石水案,足有半丈余长,案面是凹凸不平的玉冰石所造,上覆一寸厚的泠沙。 泠沙软密,易于塑形,且水烟不透,覆在高低不平的案石面上,塑出群山、盆地、平林等地情,只需用梭在案面上一划,泠沙分开,玉冰石触锐即化,便有融水沿划道流出案面,成江河流溪之貌。对弈者各执黑、白二梭,分黑白两水系引布,哪一方水情稳定,能总布全陆而入海,且少有涸废者,即为胜。 秦恕教两小童上前,呈盒分梭。李镜让秦恕先拈,自己从后。秦恕也不推让,两指从盒中搛出一黑玉梭来,定了黑水,李镜则掌白水。 秦恕忽问:“你当真未学过阵法?” 李镜说:“我小时身骨不好,大哥说,学阵多费思量,劳耗心神,因此从未教授过我。”秦恕道:“但要说全然不会,却也未必罢?阿潭专善此道,你大哥李奕的阵图韬略也不差,他俩都是你近身之人,难道你一点未尝沾溉?” 李镜惭愧道:“平日里看他们研阵,只懂一些,不懂一些……”秦恕道:“既然你不善此技,咱就不对弈,只由我布置一局,给你解玩如何?” 李镜觉得解玩更有趣些,连忙道:“解玩好,但不赌罚,行么?”秦恕笑道:“你说不赌,那就不赌了。”李镜又说:“若我解不过来,爷爷还得恕我呢。”秦恕哈哈笑道:“好!都由小太子说了算。” 李镜自幼得父兄宝爱,又因他年小甚得家人宠纵,见秦恕言语容让,不由就生出了亲近之心,轻声问:“那不知爷爷出甚么局给我解?难也不难?” 秦恕笑道:“你且看我布置,请借白玉梭一用。” 李镜听言,就将白玉梭双手奉呈。 这时两童子已分立于枰前伺候,一个捧筹筒,一个捧珠盘。捧筹筒的专事转卦,筒内有玉珠,乃四十九枚云雨卦象,筒顶上开有一孔,每回转出一珠,以示三年内天水雨况;另一捧珠盘的,则专事计算回数。 秦恕两手各执一梭,在枰案上画道,摛布水系。李镜循着案边踱步,时或凑身细看,时或负手远观,只不言语,秦恕布走了二十回,他也不作一声。 秦恕问:“你我娱玩解闷,不拘规矩,怎么你反倒不说话呢?” 李镜看他一眼,低声道:“我看爷爷这布局,让我白水太多了,心里有些不解。”秦恕反问:“让白水太多了?此话怎讲啊?” 李镜隔着案与他指点:“目前所布,全陆统共有三大江、四大河。其中两江、三河归我白水所有,只要我渐次调流,分布全陆,不愁不匀,这对白水来说又怎么算是困局呢?” 秦恕哼地一笑,摆手道:“你等云雨卦转十回之后再看。” 原来白水所掌河道,多源发北地,且支渠疏少,但有一回转得个“云水丰沛”卦,便会因冰噎不泄,以致河决,又或因少湖泽缓蓄,屡犯洪涝。 待局布定,秦恕游手一指,呈给他道:“此乃’元臣误国’之局,且看小太子如何解得?”说着,便将白玉梭还给他。 李镜沿案走看全陆地形,转了两圈,便停在北面的上源处。只见哪里有一大岭,岭下有黑水流过,李镜便分画了一道,让白水紧临着黑水,靠岭而过。 秦恕目不能视,只能听童子报说水情,不禁摇头道:“你这一步乃‘抛珠得石’之策,不妙至极啊。白水是高河,你这一下,必被我下面黑水袭夺,五转之内,你这大河源头便归了我黑水去了。虽然解了河决洪涝之忧,但你断失上源,一应旁支,尽成断头死水了。” 李镜却道:“我水系广布,失此一道,未必就输。明见着积重难返,又何必费力纠缠,断去也罢。” 秦恕眉头微微一蹙,却不言语,又接着走布。 这水经棋相比于真正的水经大系,已简易许多。一不用计顾八方地情,二不用考察人城住迁,三不用看林地、堤堰、运河等变改。 李镜不拘输赢,权当消遣,但有一处不懂,随问随解,依着秦恕指点,所布也皆调度均匀,分付得当。 约走转了四十回,李镜见秦恕于陆中一盆地内,广布泽群,甚是奇怪,禁不住问:“爷爷,你布这许多小泽泊,有何用处?陆中这地方,大江不过,大河不经,何不直接布大湖,让它蓄水通河,岂不更好?” 秦恕道:“布湖费事,布泽轻巧。”李镜心中不然,摇头驳道:“可小泽无用啊。水支分少,流系疏浅,但有一回转个‘云雨不齐’,岂不尽皆涸废?”秦恕沉吟笑道:“你年岁太浅了,原不知东唐湖是怎么汇成的么?” 李镜突闻此言,猛然一惊,霎间玩心尽收了。 他暗暗寻思:“好端端的,怎么说到东唐湖去?想来老龙王下棋是假,借棋引题是真。此话必有藏机。”他紧紧盯着那枰中的小泽群,故意接问:“爷爷倒说说看,东唐湖怎么成的?” 秦恕哈哈笑道:“又何用我说?百转后自有分晓,你自己看就是了。” 果然,百转之后,那陆中水系就出了一个大变数。 陆上有一大江,其源出自北山,因北山支顶大变,致大江改道,这大江下游又有一股支流靠近陆中,竟夺入了其中一个小水泽。又因陆中地情凹陷,这支流与水泽并合后,愈汇愈大,水幅也渐尔往西南侵浸,将秦恕之前所布泽薮,一应纵横连淹,不足十转间,竟成一方浚泽大湖,并与大江通达! 秦恕手指着大江,说道:“这就好比是都江。”手沿着水路下行,直指到了那被支流夺入的那一个小水泽,接着说:“这就好比当初的‘东塘’。江水由此处入夺,下侵,连淹成湖,之后就以入夺之泽,徙其名作湖名。这就是东唐湖的由来。” 李镜渐而明白过来,点点头说:“我向日还不明白,东唐湖属于都江水系,是归入东海的,而爷爷所司淮水乃归西海,这一方大湖是如何弄来给阿潭的。原来是爷爷先让他守泽而居,待这都江改道,坐享其成?”一思及此,不由暗暗赞叹,忙退身拱手道:“爷爷能观天地逆动而知其变,此等大能,实在叫人钦佩。” 秦恕哼哼一笑,却摇头微笑道:“先知这水情大变的人,不是我,是我一位旧友。相识之时,我这位朋友的年岁,只怕比你还小些,可论布谋总局之能,却已经很了得了。” 李镜好奇道:“爷爷这朋友叫甚么名字?” 秦恕听见他问名,不知想起甚么,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你问叫甚么名字?若我这位朋友听见了,定然就会说……会说……”他好似想起好多旧事,铁灰的眼珠微微一动,连眉都笑弯了,神色更是灿亮愉悦,他一伸手牵住李镜说:“小太子,咱这棋下完啦!我与你吃茶说说话罢,你想不想知道东唐的事?你若想知道,我给你瞧一件东西。” 这一语双关,所谓“东唐的事”不知是指这湖泽旧事,还是东唐君的旧事。 李镜心想:“你铺陈这么久,这才是真正要解的那局。”便笑问:“不知爷爷要给我瞧甚么?” 秦恕不答,只叫童子看茶。两童子上了茶来,又捧出一卷画轴,两人各执一端,将画推开,徐徐展出一幅梨花雪海图。那画轴足有半丈余长,展到尽处,现出押角处一行题字,写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 秦恕不能视物,此时却怔目凝神,仿佛能瞧见那画一样。他伸手在卷面一抚,轻轻喟叹:“我那一位旧友,名字叫做宋桃。” 第57章 遗事钩沉 第57章 遗事钩沉 只见秦恕右手在卷面一拨, 白烟袅袅漫开,如云似雾,渐飘渐浓。 李镜跟着心神一荡,眼前物象登时飞散。他猛吃一惊, 急掣起身时, 已立在一片林地之中, 四周霜葩环拥, 香雪纷扬,已然入了那画内。 李镜知心神已被勾摄入阵, 不由一慌, 扬声急唤:“爷爷!”话音刚落, 忽有人以手按他肩头,笑道:“小太子勿慌, 我带你见一见旧时景。” 李镜扭头见了秦恕,心才稍稍一定。 秦恕往四周游手一指, 说道:“我与那朋友第一次见面, 就是在这里。那时正是二月春, 我自南海琼洲归来,恰好路过此地, 见这野泽附近有一片梨花雪海。那花树奇异得很,有的半开不开,有的半败不败, 有的满花而无叶,有的全叶而无花。我一看便知, 此花群不是应季而生, 而是有人在此布下了阵数。我十分好奇,便自按下云头, 要去看一看是甚么乾坤。” 李镜听言环顾四周,花树果然如他所说,参差不一,好奇问:“爷爷不绕道而走便罢,怎么还撞上阵去?” 秦恕道:“我那时正值盛年,最好斗法研阵,心想:‘若探得此阵精妙,不妨与阵主结一番交情。’我下了阵去,就有一小姑娘撞出路来,问我干么进来。我说:‘我正巧路过宝地,恰见此阵奇妙,心觉有趣,要来解玩解玩。’那姑娘好笑地看了我半天,摇摇头道:‘你解不了的,省得待会儿迷了路,还要我来领你出去,好生麻烦,你还是快些走罢!’我看她化得模样,大不过十五六岁,修为少说也浅了我三轮有余,竟就说这大话。” 李镜也笑道:“此阵若爷爷解不了,只怕也少有人解得了。” 秦恕笑道:“我当时自负能耐,也是这样想的。且我见她天真浪漫,又出此轻言,料想家主本事必定了得,便问她:‘小姑娘,你家主是谁呢?这阵数不外乎九星八门,六爻八卦,配以阵门、丛障罢,为何你笃定我解不了?’那姑娘笑了一笑,答道:‘我家主唤做宋桃,最不喜人小觑此阵。直说你解不了,想来你也不服,那不妨让你显一显本事。我来带你入阵,你若一个时辰内能脱身而出,便算说错了你,咱家主定给你赔个大不是!’我被她一说,兴致也激发起来了,更有心与她家主交情,就答应试这一阵。那小姑娘听我答应,便一手伸来,将我牵入阵去。” 说到此处,秦恕也一手挽起李镜,带着他往花林中走。 秦恕虽目不能视,但这阵中幻想全是他心念而成,此时避物而行,步履如飞。两人行到一株病恹恹的花树下,便住了步。 秦恕向着那花树道:“她将我带到此地,就指着前方说:‘你从这里望东南方走,有一水泽,我在那里等你。你要能走得过来,便算你赢。’她说下这话,弯身钻进花影里,便不见了。” 李镜忙问:“那你走得过去没有?” 秦恕笑道:“我自日晨走至晌午,来来去去,只绕着这株病恹恹的花树打转。阵数是必有规律可循的,可我试了六爻八卦之象,九星八门之数,一应不灵,竟全然解不出这守阵之数。我心中越发钦佩,只好告饶,那小姑娘便进了花林来,冲我道:‘早说要我来领你,偏你还不信。’一面笑着,只把我领到水泽边去。” 李镜一听,只觉这路数与东塘的护府阵法十分相似,解阵之数必不是寻常卦象星门,乃是树种枝向及那花色之数,忙接口道:“难道此阵跟‘十里红霞阵’是一样的?” 秦恕笑道:“如出一辙。”说着,便带着李镜又往梨花林深处走。 只见漫山梨花,或琼蕊吐尽,或萼含半白,团团簇簇,铺满整个山坞。既像锦云积囤,又似玉雪累堆,放眼望去,一星杂色也无,但有微风过,瞬即琼英乱散,如置身冰洲中。 二人不知在花林走转几回,眼前一豁,到了一片湖泽跟前。 只见那水泽碧幽幽的,无一丝波澜,犹如一整面寒玉削成,岸边芦苇、蒲草密长,忽然一阵香风拂过,远处忽现出一只带篷的草舟来,无棹无帆,自水心漂荡到了岸边。 秦恕说:“她带我到这里,便说要回去了,让我快走。我不甘休,便问她此阵名目。她眨眨眼说:‘不曾有名目。’我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便请她引阵主来见……”李镜接口道:“何来阵主?想必这小姑娘就宋桃是了。” 秦恕点头而笑:“便是她了。我与她说,此阵构设极妙,既堪观赏,又堪大用,谋篇布局也与意境十分融彻,须得配个好名目才行。她猜她怎么讲?” 李镜道:“爷爷与她有此因缘,难道她跟你求赐了阵名?” 秦恕仰天长笑两声,摆手道:“不是。她不但不曾求我赐名,反倒怪我迂拙。”李镜奇道:“这迂拙怎么讲?” 秦恕道:“她说:‘此阵意境,全赖阵材而有,若用梨、李花树,白琼皑皑,便叫它重雪阵;若用桃、棠花树,彤云团团,便叫它红霞阵。难道不更相配么?我以为你这人洒然脱俗,颇有潭思,必与世人不同,怎么你还都拘泥这些?好煞风景!’言下之意,竟是怪起我来。哈哈,哈哈!” 李镜多日积虑甚深,忽听秦恕一番趣事闲谈,不由也心情畅快起来,直与他同笑:“这姑娘说得不错,只要事物本身是好的,它叫甚么名目,又有甚么打紧的?” 秦恕“嗯”地应了,接着说:“我也深觉她言之有理,自此再没问过阵名。临去之前,我却又不得不问她一句——此地方到底叫甚么名号?”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水中草舟漂近,舟帘猛然一揭,露出一张清丽脸庞,杏眸流盼,清灵动人,她冲秦恕笑呵:“你这人好顾门面!阵法得取名目,地方也得有名目。难道不配个好名儿,他们就都不配好了么?’” 李镜梦见那宋桃在跟前,心中莞尔:“这姑娘既有趣,又执拗。” 秦恕无奈一笑,遥遥与她争辩:“以后我要再来这里,它没个地方名号,我如何寻人找路?你看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坐在草舟中,听了恍然一悟,轻呼道:“有理有理!你说得不错,是我没想周全了。此地无名,本来无妨,可就为了你来,我给它配个名号。你说,取个甚么名来好呢?” 秦恕道:“这里是你的境地,怎能由我来取名呢?你自己拿个主意。” 她也不仔细想,信口就说:“周里百姓也给这地方取过名儿,只是没个统一,或叫东泽、东水,又或叫东塘。唔,那就叫东塘也罢了!”她胡乱指点了一个,竟就定了下来,自己拍手叫好,真真是好不讲究的。偏她拿定了这个主意,就再不询人意见了,只向秦恕:“那你呢?叫什么名字呀?” 秦恕哈哈一笑,还她一句:“我最不拘泥名目了,你便叫我秦大哥罢。” 宋桃一听,格格笑个不住,答道:“好,我修为较你浅薄,唤你一声秦大哥也不亏。下次你来,我叫阿甲、阿乙领着你,你就不迷路啦。” 李镜心想:“这阿甲、阿乙的名字必也是她自行取的了。”他这么想着,就见宋桃也似看着他,微微一笑,把布帘放下,草舟往湖心飘荡而去。 李镜看着她眉间笑意,竟似了谁人三分,心头剧震,却不敢就认定,只猛地惊视着秦恕道:“这……难道这宋桃就是……” 秦恕含笑答道:“是啊,她就是了。”他看着那草舟去远,无比欣悦,忽而仰首开怀大笑。 李镜喃喃道:“她有一些儿像东唐,却也不十分相像……”秦恕“嗯”了一声,沉声道:“阿潭性子不像阿桃,倒像了另外一个人。” 李镜脱口而问:“像谁?”一言出口,猛地又醒过味来,这还能像谁?自然是九天那位了。 秦恕又问:“小太子,你见过九天那人吗?” 李镜年岁小修为浅,自己成角时,大哥李奕早已治事多年了,族中大事俱有父兄担待,他从未因事上过九天觐见帝君,便摇头道:“我不曾见过那人。”秦恕道:“阿潭与他像得很,心思城府是一样像的……” 李镜心中益发好奇,便问:“天上与宋桃如何相识的?” 秦恕道:“我与阿桃知心相交之后,有一回,上君因事受伤,可我身有要务,须得去南海琼洲分付安顿,便到东塘寻了阿桃,求她救留天上一段日子。这一留养,二人自此就好上了。至于他们如何交心,情意深浅几许,我知道的再没有多少了,天上从来不说,阿桃也极少提起。” 李镜好似想到甚么,忽问:“天上既然是暂时寄留,必有要走的时候,后来阿桃是自己留下来了?”秦恕说:“若是独自留下她,倒好了。偏我们要走时,上君却问阿桃,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李镜说:“阿桃将心给他,这一问,阿桃岂有不来?” 秦恕叹了口气,说道:“我盛年谬承上君知遇之恩,已立誓刀山火海相随的,可我伴君多年,也深知天上性情冷薄,行事斩截。他带阿桃走,必不只为情,皆为她阵法过人,能帮扶左右,颇有能用之处。我心里不忍,便劝道:‘阿桃为人单纯专致,上君若无长意,万勿遗情。免因小情贻误了大事。’上君却问我:‘秦卿怕我负情,是也不是?’我不敢答是,也不能答不是。上君大概也知我心思,便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想因此情失了秦卿,可我真心想要阿桃,我是很欢喜她的。’他说得情真意切,别说阿桃会信他,便是我,当初也是信了的。” 李镜听到这话,心中只想着东唐君的言词神态,直如亲眼见着了一般,他心中暗暗想道:“似这样的人,说出这话,如何能不教人信呢?”又问秦恕:“那阿桃跟了你们去后,可好?” 秦恕没有直答,只道:“我自那以后,曾多次劝她:‘此情若有不好的时候,当断则断。’阿桃正色对我说:‘他说愿意与我一起,我也盼着与他长世喜乐的。’她说完这话,两眼莹亮,泪水扑簌簌地落,我就知道她不好。但她也不避讳我看,只拿两手抹了泪,强笑道:‘天命待我真薄,偏叫我念着这样的人。怪难受的。’她说下这话,实则是知道天上此情不长的。我看她如此,也难受得不得了。” 李镜怔怔然听着,心中忽而郁结难解。 他轻声道:“我本想问,阿桃此情如何收场?但又觉得不须多问了,只凭东唐那身世,也能猜得个八九分……” 秦恕道:“她离去时,阿潭还不曾记事。”李镜忙问:“那她因何事离去?” 秦恕神情黯然的,似想着旧事,他说:“我当时不知她为何事而去,她只在临走之前,来见过我一回,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秦大哥,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便带上我去,好么?我很想念极洲了。’我没想再到极洲去,纵使要去,她是天上的人,我又如何能带上她呢?便断然拒绝。她这话,我至今才想明白过来了:阿桃是想我带她走的。天上负她良多,她以为我与世人不同,不会拘泥于世情,偏我空有这万寿仙骨,到头来终负她所望……”秦恕神色忽沉又忽柔,长叹了一声,没再将事说下去了。只接得一句:“这些年来,我纵待阿桃有情,终未失恩义于君。” 秦恕这一句“未失恩义”,咬字重之又重,“有情”二字,倒显得甚轻。 李镜张了张口,终没说话,只黯然想道:“宋桃临别之言,别有深意,爷爷如此聪明之人,当时岂能不知?他心里必然早早就明白了。只不过恩义于他,更重于情意罢了。宋桃深知二人秉性,情已至此,心里应是再无可盼了”便秦恕问:“那阿桃离开后,去往何处,爷爷又知道么?” 秦恕沉吟半晌,苦笑道:“兴许她独自一人,回了极洲去罢。”言到此处,秦恕似不愿李镜再问,他猛地将袖一拂,四周白花飘化,流岚飞散,景致倏然收入了画卷中。 李镜定神一看,已回到那石室之内,茶炉中青烟袅袅。 小童将那画轴收齐,退将下去。秦恕还端坐在对案前,双手握膝,似仰天而望,叹息道:“他二人一个情深至此,一个情薄至此,倒不知道阿潭会像了谁……小太子,你说呢?” 李镜不料他会攀扯上自己和东唐君的事,心头猛然一跳,接道:“我又哪里能知道?” 秦恕笑了一笑,说:“上回你来这里,因阿潭也在,我有些话不好明说。今日你再来,我已打算好了,要细讲一番你两人那事。” 李镜一听,已明白秦恕是知道二人深有私情的,不由脸上赧然。一想到自己是秦恕下辈,这小情寸志之事,竟劳秦恕过问,心里到底过不去,低声说:“这有何可说?爷爷不说也罢。” 秦恕却不让他,只捻须笑道:“为何不说?阿潭对你了如指掌,你对他却一无所知,往后你若跟他抵对,又凭甚么拿捏住他?你如今为他所困,不如我授你一些门道,如何?” 李镜知他最善借话引话,暗藏玄机,口里虽提法阵,实则要说可能另有别话,便顺着他的话去问:“爷爷说的门道是甚么?” 秦恕问:“你可知阵法有守、攻、伏和镇四属?” 李镜说:“虽然知道,但未曾学过万一。” 秦恕笑道:“一星未学,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知道它的要妙之处。就好比这‘守阵’,要妙之处在于,一样门道却有二用,你且看——” 他这头说着,已将一只茶碗的茶汤倒出,又从旁边水花盆中摸出一枚饰石,倒扣入碗中。秦恕以食指点住碗底,运气一催,激得碗内石子震动,撞得碗壁叮叮作响。 他向李镜问:“此碗便是所布阵法,小太子角色它是什么阵数?” 李镜答道:“困人锁物,难道不是囚笼阵?” 秦恕笑道:“很对。困人不得出,盗物不得漏,就是囚笼阵。” 说着,他又从水花盆中摸出另一枚饰石,置于碗旁,他以手指一拨,石子飞转,眨眼间碎成末屑,朝那茶碗电射而出,一霎之间,便把那碗上釉面漆花,削刮干净。 秦恕将碗一揭,指着里面石子又问:“若非此阵,此石早成齑粉。小太子再看,这又是甚么阵数?”李镜道:“这是护持阵。” 秦恕续道:“不错。这二者都属于‘守阵’,若是为了保内御外,便是攒护,若是为了锁物困人,便是囚笼。两者布施之法,别无二致,到底是哪一个,只有阵主自己心里清楚。小太子,阿潭布此局,是护你还是囚你,你我都未必清楚。” 李镜似乎已知了后话,攒眉不言。 秦恕又说:“阿潭在淮水时,我曾问过他一件事。我问他,以后的日子想要怎么过。他回了我一句说:‘我只是那池中物,还能想怎么过?就向着求个安身立命处过罢。’小太子,你猜一猜阿潭心思,他回我的这句,究竟是心底话,还是逢迎话?” 李镜道:“他若只图安身立命,又为何谋四海?这自然是逢迎话。”秦恕默然半晌,微微叹道:“也不怪你这样想……” 李镜早听出他有偏颇之意,深有帮护东唐君之心了,见话已至此,索性挑明道:“爷爷,你这一番施展,无非是想替阿潭辩白。你视他如己出,心里偏着他,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若想为此劝我谅情,就不必说了。不论什么缘故,他嫁祸于我,害我族亲,我再怎么念他的好,也不能不恨他!” 秦恕苦笑道:“那是自然,又何止你恨他?我比你更恨。”他说着游手朝石室四壁一指,向李镜问:“小太子你瞧瞧,这石室与你第一次来时,又有甚么不一样?” 这话说来毫无端绪,直把人问得如坠五里雾中。 李镜巡眼一看,发现石室内摆置倶未变化,唯独屋上四个悬角的天骨香未曾燃起,不由心中微异,便道:“那时屋内有燃香,今时却没有,为何?” 秦恕道:“因为那四朵天骨香里,我混配了‘十昼伏龙子’。” 李镜闻言骤然失惊,他虽不通阵材,却知秦恕所说的是何物。 此香毒虽名伏龙,实则独对龙身无效,常人嗅闻,本也无碍,但若闻香后再沾龙血,便会药毒急发,有镇法力、锁灵脉之效,持之十日之久,那是旧时的水龙众族于异族交战时所以的香毒,或引燃于空室,或淬于刀刃箭镞,总归不会伤及同类。 李镜忙道:“既用的是‘伏龙子’,爷爷想来是怕误伤了我?那爷爷此举是为了……擒下阿潭?” 秦恕脸有悲色,以手拊胸道:“是啊,他带你来时,我本就想擒下他!我本就不愿他投身这事,他是我看顾长大的,拿下他后,镇他八脉,继续将他关养在淮水也好,我总要想个法子叫他罢休的。” 李镜道:“那爷爷当时因何未出手拿他?” 秦恕道:“我一看见阿潭,又想起阿桃。我已负阿桃良多,实在不忍亲手收他。小太子,你请你哥哥来,是想兄弟合计,从阿潭手中拿回四渎梭,是也不是?我可以授手帮你。” 李镜托请李奕到此,确实是为说合取夺天吴之事,但因知秦恕与东唐君渊源匪浅,他也不能洞见此人肺腑,故而不敢轻易将心意剖明。秦恕见他杜口踌躇,也大约明了他心思:“你信我不过,对么?” 李镜道:“我怕爷爷只是随口开慰我,不敢就答。” 秦恕道:“我与你父亲李钦也有些交情,又曾赠你金石琳琅,如今你托我赍信东海,我也没有推故不肯,难道还不足示我一番赤诚?你大可将心中计较与我一说,我一定出力助你。否则,单凭你兄弟二人之力,要牵陷阿潭,只怕也不容易。” 李镜听了,深知秦恕此言不假,他如今孤身无助,又无心腹之人可委事,先前虽曾托付伏廷、卢绾二人,可也未必十分稳妥——伏廷性子醇厚,尚有可能相助;卢绾一心以救人为重,却未必能尽心。 李镜低头思忖半晌,到底开口:“此事倘若得爷爷授手,确实成算更高,那就当我求爷爷出谋罢。”便把真假天吴之计,告与秦恕知道。 秦恕默默听着,间或点头,间或自摇头,待李镜说罢,方才笑道:“此计有可行处,但细节未免思虑不全。你设这一个假宝地,只怕骗阿潭不下,我有一法,可保阿潭必入你彀中,让你们夺得回四渎梭。但我有一项条件,须得你私下答允我。” 李镜忙问:“甚么条件?老龙王请讲。”秦恕道:“事成之后,我要你替我救一个人。”李镜暗暗一惊,急问:“救人?救甚么人?”秦恕道:“这人你不用急着知道,待事成再说。” 李镜重重把头一点,慨然道:“倘或爷爷真能授计夺梭,不论是甚么人,只要我力所能及,别说救一人,就算救十人百人,我也愿意。只问爷爷保阿潭入彀的法子是甚么?” 秦恕笑道:“这要你受点委屈。”李镜微微一愕,转又平静道:“我如今这样的处境,哪还有更委屈的事?爷爷说来就是了。”秦恕道:“此法要行,必须你亲回湖府一趟,你愿不愿?” 李镜一听,脸色遽然苍白,只瞠目看着秦恕,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见他默下,哈哈笑道:“啊,你现在心里必定生疑了。我与阿潭过从最密,这定是口说授计,实则给他献人,是也不是?” 李镜摇头道:“我若有疑,刚才就不会将这事与爷爷剖明;既已剖明了,自然也相信爷爷用心,我只是不明白爷爷用意。” 秦恕道:“你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小太子,你便是那饵。何况阿潭如今得全了四渎梭,要开取天吴是迟早的事,你回到湖府去,不论探问行事,还是与你哥哥里应外合,也更便宜些,你觉得呢?” 李镜蹙眉沉吟半晌,方毅然将头一点,道:“明白了,我照爷爷说的办罢。请爷爷将细情告知,要我何时回府?又要我回府做甚么?” 秦恕拈须含笑道:“这话一说就长了,留待明日再说罢。你今日趱程而来,又陪了我许久,累乏你了,且先歇息去罢。”说罢,便唤了两老奴进来,让他们领了人去。 李镜心有挂碍,哪里歇得下?但听秦恕收住了话头,他也不好接续,惟有勉强应了一声,带着满腔心事,告退下去。 第58章 阋墙之衅 第58章 阋墙之衅 李镜自从中了镇神钉后, 诸般祸事便一件接一件堆上心头,害他多日来未有过好眠。不想今日在这集月潭宫住下,一沾枕榻,竟难得深睡, 做了一场大梦。 他梦见在那片梨花雪海里, 秦恕答应了那话, 带着宋桃和年幼的阿潭, 三人一同去了极洲。 那极洲远得很,比南海琼洲还要往南, 远到千万里渚山之外。自此以后, 诸事总总, 都与阿潭无关,陆洲上这湖就不叫东唐湖了, 那掌湖的自然也不叫东唐君,是谁也无妨了, 大约他是不爱锦鲤的, 府前也必无那一岸桃花。李镜想着, 既无此人,便无勾月殿前自己那一见情始;既无生情, 自己便心无所属,等到望天台较阵时,初逢卞湖神君, 那才是真真的两情相悦了。 李镜于梦中痴想:“再好不过如此……再好不过如此!”一梦到此,遽然惊醒。他见石房内烛火煌煌, 床边摆着一个粗陶香具, 一丝烟缕飘出,似白线般倒悬着, 又细又直。 李镜不知此刻是晨是昏,只觉身心尚疲,不愿起动,只睁眼凝想着那梦境许久了,才勉强坐将起身,梳洗整齐,去跟秦恕问安。 入了石厅,见老龙王正在下着独棋解局,李镜犹未开言,他便先问:“小太子,睡得可安稳啊?” 李镜思及昨夜梦来,勉强点头道:“还好,只做了好大一场梦。”便将那梦中情形说来。 秦恕听完哈哈大笑道:“阿桃的事,于我心中也藏纳许久了,连阿潭也不曾告知。我当初若真带着她母子二人离去,现如今……如今……”他话说到此,神色颇怀想望,竟说不出如今该当如何。 正此时,忽有人入屋禀道:“赍信入东海的人回了。大太子带着四名从人,随后而来,约么一个时辰便到,已差人在南山东南廿里处相迎。” 秦恕连声呼好,向李镜说:“小太子,你哥哥可算来啦!我和你接迎去如何?”也不待李镜答应,牵起他手要走。 李镜听闻李奕将到,心头怦怦直跳不住。当初他兄弟二人得令,为追寻四渎梭而出东海,自朝水城分别之后,李镜便因连番祸事,身陷囹圄,他心怕累及族兄和大哥,宁可叫卢绾带信入海,认了同谋之罪,于东海撇清干系。今日一见,也不知长兄心里作何想,只怕难免雷霆之怒。 李镜心中惭惧,忙拉住秦恕说:“爷爷,我大哥此行不是为安生事来的,不劳爷爷迎接。待我于宫门前告罪相候便是。” 秦恕一听,立现不豫之色道:“此事未有了结,又没个分晓,你何罪之有?不迎便不迎,你也不需跪候!”霍地将手一甩,迳自回座坐定。 李镜虽与秦恕有过几番深言,仍琢磨不透他性情,此时也不敢违拗,便随他回座。怎料秦恕又似没事人一般,冷不丁问了句:“你哥哥订了姻娶不曾?” 这浑没来由的一问,把李镜问得一愣,摇头答道:“不曾。嬾曻” 秦恕又问:“因何未订呢?” 李镜自幼由兄长教管,对李奕尊爱不下于亲父,心觉此问好奇怪,又不能不答,便说:“兄长自成角之后,便一心替父亲治理东海诸务,十分费心劳力。加之姻娶是重事,我大哥为人清明,标格磊落,将来能上他心头的姑娘,必非寻常家,是以未曾将姻娶之事草率订下。” 秦恕哼了一声,也不知作何所想,点头道:“是了,我倒也听人提起过,说你这哥哥一心只为族亲谋安荣,别无旁骛,也最是护短。” 李镜听这话有诃讥之意,不由皱起眉头,心想:“奇了,东唐不是好搬弄是非之人,这等闲话,谁又会到潜居的老龙王跟前说呢?”待要细问,却见秦恕捧碗吃茶,神色颇不在意,像是信口带过的闲话。李镜见状,反而不好追问。 秦恕吃了茶,忽又开言道:“昨日说让你回湖府的事,还记得么?”李镜道:“自然记得,我正等着爷爷告诉我回府的事呢。” 秦恕道:“这事简单得很。”说着,就朝门外唤了声“阿乙”。 话音刚落,就闻门外笃笃声响,有一老妇挟杖而进。那妇人身形瘦削,面容颓老,眉目却犹存一丝冷艳之色。她往秦恕身前一立,腰背挺得如竹般直。 李镜观其外貌,便知她年岁修为不浅,猛想起那梨花雪海幻象之中,宋桃口中曾提过阿甲、阿乙两名从人。 李镜暗暗一惊,心中好奇地想:“原来爷爷把宋桃的人收在了座下。这里有个阿乙,岂不该还有个阿甲么?” 只听那边秦恕问:“东西可备好了么?” 阿乙应了一声“好了”,立从袖中摸出两件物品来:一件是半掌大的银块儿,另一件是指头大的粉白珠子。 秦恕先将那银方块子拿来,递给李镜说:“我要你做的事,便是将这银盒送进湖府。你得当面亲手,把它交给阿潭。” 李镜递出双手,将东西捧接入掌中。只见那银盒四面光洁平整,无花无饰,边角圆滑溜手,接合的一丝缝隙也无。虽叫盒,却不似盒,竟似拿刀削成的整块银砖,也不知如何能开启。 李镜将那物稍掂了掂,不解道:“就只这一件事么?” 秦恕点头应是:“就只这一件事。”说完,他又从阿乙手中拿起另一枚白珠,放在自己掌中说:“待会你哥哥来,你必是要去游说他与你合计夺回四渎梭的,你将此物取去给你哥哥罢。” 李镜瞧了一眼,却不伸手去接,疑道:“这是甚么?”秦恕道:“阿潭虑事周密,你们若要设一个假宝地引他入彀,必然不成,你们不妨就去那真宝地。” 只见他用力捏碎白珠,徐徐张开手掌,珠粉在他手心飘旋而起,浮凝成一只粉蛾,银光熠熠地掌中盘旋飞舞。 此法器李镜见伏廷使过,知它可作寻路牵引之用,惊道:“爷爷意思是,此物记着天吴镇藏之地?” 秦恕点了点头,五指一合,又将那粉蛾拈做白珠子,交在李镜手中说:“待会你将此物交给你大哥,让他克期伏兵在那儿;而你将那银方子送到湖府,阿潭得了那物,也必赶赴此地去。到了那时,你们要从阿潭手里得回四渎梭,便如探囊取物了。” 李镜犹疑道:“这……稳妥么?” 秦恕道:“稳不稳妥只看你了。”他又指那银方子说:“阿潭入不入彀,全仰仗它,你办妥了,这事便成。”李镜听了这话,眉目肃然,谨慎应了一声好,他不知此物内里有甚么大乾坤,只仔细收入怀中。 秦恕待他收好两物,才道:“待会你见了哥哥,别说此计是由我授手。”李镜一愣:“为何?” 秦恕说:“你哥哥性子审慎,未必同你一样相信我,若他因疑滞事,恐害此计不成。”李镜寻想片刻,却摇头道:“不行,这事不能瞒骗我大哥。” 秦恕见他在此节上拘泥,微微哂道:“你身上背的那些祸事,本来不是你做的,你不也全担着么?这难道就不是瞒骗他?” 李镜立道:“这不一样。我隐瞒担事,是怕连累大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请大哥来,是为兄弟相帮,我若为此隐瞒细情,就是可不为而为之。” 秦恕沉沉地“唔”了一声,好似认同,又好似不屑。 李镜怕他顾虑,忙道:“爷爷,我兄弟二人最是亲厚了,而且我哥哥机静惠敏,又是极明事理的人,我只要把事情说明白了,他不会有疑误的。” 秦恕冷笑道:“他纵对我有疑误,我也不拘。我与阿潭深有渊缘,我只怕他若知道此计由我授手,对你也同生猜忌,计不成是其次,到时害你兄弟阋墙,反而不美。但你既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好教你行非本怀之事,告与不告,你自己主张罢。” 话刚说完,便有来人进报,东海李奕请谒。 秦恕当即挥退阿乙,急命请进。 不到片刻,一位老奴便领了人至门外,李奕携四名随侍同来,只见他一身暗金云海服,束南玉紫金冠,腰坠一对转花透雕玉珠,锦仪秀整,威蕤逼人。 李奕令四名从人在室外候立,自己独身进了屋中。 他先望了李镜一眼,便直造秦恕跟前,执手揖道:“下辈东海李奕,久慕老龙王大德,自打七弟百日宴上拜别,未有机缘访会,得老龙王赍书来请,实乃下辈之大幸。曾闻老龙王轻易不受外人纳拜,下辈不敢造次,在此叩问金安则个。” 他是东海长子,本就不必给司掌地水的淮水龙王行礼,此时只说着觌见上辈的谦词,既不失了礼面,也不落了规矩。 秦恕闻言大笑,洪声道:“大太子真真才智明/慧,会事得体,忙忙地来这么一趟,连我甚么脾性喜好都早早理会得了?好,好!” 李奕微微一笑,答道:“久闻隆名,自然就晓得了。少时父亲常与我提起,说老龙王盛年时随天帝左右,掌云阆六军,临阵决机,屡立奇功。乃众仙所不能及。若非明灯大宴后,决意归隐淮水,你如今合该位至四海之主了。” 秦恕道:“旧事何堪提说?徒惹人笑话了。大太子,你请坐罢!”他此言说出,也未待李奕入座,却先转向李镜笑道:“小太子,你这位哥哥果然机敏,无怪阿潭当初算他不下。” 李奕闻言,倏地笑意微凝。李镜听了,也扎实吃了一惊,他忽想起昨日秦恕问借银水剑时,大约说了一句:“阿潭当初大的算不下来,才换个小的。” 李镜原不懂这话中意思,今时又被秦恕的暗话一推,脑海中便将往日李奕、东唐君两人种种前事串贯了起来。他顷刻就把事由想透了,忖道:“难道……难道爷爷是要告我知道,东唐当初与大哥走得近,处处对大哥极好,讨他欢喜,本是想以‘三离阵’取借大哥的玄水珠,却因大哥为人审慎,又颇熟阵法,怕被识破才就此作罢?他算不下大哥,却恰逢我被托养到湖府中,才拿我代替……” 李镜越想,越觉此事有影。若东唐君早怀歹心,故意亲近他俩兄弟,昔日情分里,必然更多欺瞒……李镜思及此处,待要细问秦恕,却又打住了,心想:“爷爷如此迂缓相告,纵使明问了,他也必不会直说。” 此刻李奕听了这话,脸骤地冷三分,便不告坐了。 秦恕问:“怎么,大太子不愿入座?” 李奕淡声回道:“下辈家中祸事连连,原不能离府,只因老龙王万里来请,不敢不赴。如今诸务还待我回去主持料理,恐不能久留,万望老龙王原宥海涵。” 李镜听他话中掺怒,唯恐再说下去,两方难堪,忙立身起来向秦恕一揖,抢道:“秦爷爷,我和大哥想借个地方说话,请你允准。” 秦恕冷冷哂道:“我若不允准,你们这话便不说么?说便说去罢。”李镜连忙谢下,一手携着李奕,辞出石室。 门外有四名青衣行人和一名布衣老奴候立着。 那老奴见二人出,拢着袖口就迎上前说:“家主已命老身在滴水厅备下筵席,以招待二位。大太子、七太子这边请罢。” 李奕一按手,冷声道:“不必了,我和七弟到外头说两句话,说完便走。” 那老奴犹未答言,秦恕声音已从石室幽幽传出:“大太子,既然是说两句话,在外头说和在里头说,又有何不一样?别是嫌我这荒宫冷地,食粗酒薄了罢。” 这话明面是留人,背里却是防着出了潭宫,李奕会将李镜挟持走。 这南山水系属西海掌治,东西两海又素有嫌隙,李奕见老龙王帮护李镜之意犹甚,便知不能强横行事,只得笑道:“既承老龙王盛情,敢不奉命?下辈拜领了,有劳引路。” 即带了四名青衣随侍,跟着老奴去了。 这潭宫廊道是沿着地下河道筑起,每隔一丈,两壁便设一座含烛石兽灯。廊道岔处极多,七拐八转,盘根错节,直深入岩山石体之中。 四人行了片刻,渐闻落水声嘈嘈切切,好似滂沱大雨,或轻或重,缓急不定。待行至石道尽头,忽见两片巨岩相互依偎,参天并立,竟高不见顶,只有一线天光从高处漏出,照落在眼前一个石洞口前,四周并有十数段飞流倾泼而下,淅沥沥尽打在洞壁上,犹如掷琼断珠,纷乱四溅。 李奕令四名从人在外等候,让老奴接引自己与李镜入内。 三人走过一小段甬道,方入到滴水厅中。眼前先见厅面一座四扇屏风,拐将过去一瞧,厅内四面空壁,无有一处门窗漏孔,外头水声竟一星儿也听不见了。洞屋内不事装饰,只在石厅正中放着一张大桌,靠椅数把,再无别物。桌上摆着缥瓷素碗,乃精菜八碟,小菜若干,及酒茶各一壶。 大桌旁又有张一沉木矮几,几上放一个盛着文石的小白瓷盆。 老奴躬身低头说:“两位太子有重事商酌,不必遮掩防听。此厅石壁有两丈之厚,且只这一个出处,外面水声隆重,里头说话是听不着的。”又指那几上白瓷盆道:“我等在门外候召,二位若要人承侍,则掷石为号。”说完退了出去。 兄弟二人在厅内空对片刻,李奕只负手沉色而立,既不说话,也不告座。 李镜情知他在等自己开言,上前唤声:“大哥……”话刚出口,啪地一声,李奕反手一大耳光直抽在他脸上!那用的是狠劲,李镜又不防备,被打得趔趄两步,一晃身,扶住大桌,险些没立住。 李镜张了张嘴,欲要续话,口中一股腥咸涌出。他想到自己极得家中宝爱,从小未领过大罚,受打更是头一遭,忽而悲从中来,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李奕忍怒瞧着他,冷冷道:“你好大作为!还有脸面认我做大哥?你做下那些祸事,累我全族,今日若非淮水老龙王护你,我早早打死你在这里!” 李镜心知自己瞒事担罪,大哥责怪,亦无可厚非,便一曲膝跪倒在地上,道:“你还认我这七弟,我便还唤你一声大哥,大哥要打,尽可打,我若一死能将四海救住,打杀我倒罢了,可又不能啊。” 李奕听他竟敢还话,怒笑道:“是啊,你死岂不容易?照项一剑的事,可你只怕也没有这心!你若真想赴死正名,为何不自己回东海领罪,却费这一番周章,让淮水龙王将我请来?我倒要来看看了,你有多大冤屈要诉?来,我来听你辩白!”说罢,扯过一把椅子,当李镜跟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李镜默然半晌,低声道:“哥哥,我……我没甚么要辩白的。” 李奕冷笑道:“那你请我来这里做甚么?空坐吃茶?你不辩白,我也要问你个明白了!我问你,你跟那东唐君有了私情,这事真也不真?” 李镜哪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此节?一怔之下,不由神色慌乱。 这事若说有,他与东唐君心思错置,实则未算互通情意;但要说没有,二人又确实有过了情/事。李镜霎时也说道不清,越发困苦难堪,只嗫嚅道:“大哥,我……我和他……”话未竟,垂头默然。 李奕原当这事子虚乌有,当面一问便见分晓,怎料见李镜脸上微赧,语带隐昧,这一下证了这事确凿,只惊得李奕胸口一窒,痛贯心膂,扬手又要打他。偏见李镜挺身阖目,跪在当前,竟是立了心要捱着的姿态。 李奕定瞧着人半晌,手定在空中,竟许久落不下去,心里既恨这弟弟用情糊涂,又为他遭践痛心不已,到底只怒得将袖一摔,扭转头去道:“罢,罢!你少不识事,是那东唐君有心诱你陷情。你自幼由我管带,如今闯祸害事,是我教数不力,也是我当初所托非人……” 李镜一听,更觉愧悔,口上直呼道:“这是我的事,错只在我,大哥没错!” 李奕痛叹一声,转过眼瞧着他说:“事至如今,谁对谁错也于事无补,你要当真知悔,后面我问你的话,你须得知无不言,一句都不能作假。”李镜点头道:“大哥请问。” 李奕伸手扶着他手臂,凑低身问:“我问你,你让老龙王派人去东海找我,为甚么不用我的银水剑做信物呢?” 李镜原以为大哥要问的,必是西海杀命、东海劫梭这两件大事,已打足了精神应付,不料这一问,却是这个八竿打不着的小事,竟这一下给问住了。 李镜奇道:“我又哪来你的剑做信物?我的银水剑,难道大哥就不认得么?” 李奕捕着他脸上一丝疑色,神色反而缓了,点点头道:“啊,我自然认得。” 原来东海重围劫梭之时,李奕曾与银锦对斗,那银锦所使的银水剑本为李奕所有,当时他被法气一催,认了旧主气息,竟就自发锋鸣。李奕心思缜密,见自己的银水剑失落,却去了李镜手里,就知其中必有些内情,便多留了一份心。 他本来可以直接说出这事,但为防李镜知情后故意遮饰,便而绕开劫梭那话不提,以信物为由,旁敲侧击一下,试探李镜知不知那银水剑下落,结果他这弟弟果然不知情。而李镜只在琼珍林馆与银锦交过一手,银锦使的是鞭,李镜情急之下也没留意那是银水剑所化的,故此才漏了这破绽。 李奕此刻心中明镜似了,他忖道:“七弟对银水剑此节全然不知,可见东海劫梭那人,决计不是他了。”便又紧问李镜一句:“你实话告诉我,杀张邃和火烧西海这两件事,是不是你做下的?” 李镜原想把原曲尽诉,可想到自己答应了秦恕要回东唐湖府去,唯恐大哥问知实情后,一意阻挠,心想:“既然当初担了罪,如今照旧担着就是了。”口上便认道:“是我做下的。大哥就当是我因情害事,致闯大祸……” 李奕冷声打断:“甚么叫因情害事?就算你与东唐君真有私情,你也不是泥胎土偶,难道单为那点私情,就不知轻重任他驱使?我是不信的。” 李镜执拗道:“凭哥哥怎么不信,确实是我糊涂。” 李奕既知了东海劫梭的不是他,便估量西海那事也未必就是他所犯了,今见李镜胡乱编个理由将两罪俱揽,不由得怒火冲心,砰地一拍案叱道:“你还诋辩!东海劫梭那人用的是我的银水剑,你连这一节细情都不知,公然敢冒认犯人,顶事领罪?你好大的胆!这其中有甚么隐情,你又遭了甚么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明白么?” 第59章 二摘其一 第59章 二摘其一 李镜心知大哥精于思察, 要瞒不住,不由想道:“啊,既到了这地步,不如就将来龙去脉剖明也罢。”可心念一转, 又多想出一层:“不可, 若我将一切剖白, 还得说及那银锦的由来, 不免要说出‘三离阵’借珠那事。当初东唐君盘算取玄水珠,乃是从大哥那取借不成, 才拿我替之, 若让大哥在知晓这一层, 他必会将全事揽在身上,认定是自己送我到湖府, 才害了我,岂不叫他永世愧恨?” 李镜思及此节, 更生不愿, 已心口都封得死死的。 李奕见弟弟神色动摇, 以为他心根松动,再加劝说, 他定然就开口了,便温声道:“七弟,你心里有甚么委屈?都与我说来罢。”伸手就要扶李镜起来。 不料李镜忽一运劲, 镇住身形,仍跪着不动。 李奕眉头一皱, 严声诘问:“怎么, 你还不愿说,是么?”李镜仰首看着他半晌, 颤声道:“大哥,那些事……你且由我自己担着罢。” 李奕见他神情抑屈,似有莫大苦衷,不由一怔,转又一手紧执李镜手腕,苦劝道:“七弟,我知道你必有苦处的,可此罪非同小可,你千万不能冒领!你只管将事由说清楚,大哥必定带你归海,设法证你清白。四海诸众若决意拿你,一力由我担着,你不用怕。” 李镜目色微动,轻轻唤了一声“大哥”,又恸声道:“西海杀命、火烧长凌乃至东海劫梭,这些事都是众目所见,我如何澄说得清啊?哪怕族兄们看父亲面目,对我不加留难,也还有西海众诸众要公道。若大哥决意相护,他们反诬大哥徇庇遮说,与我脱罪,岂不还累上东海么?” 听到这里,李奕已明白他是不愿祸连亲族,要跟东海撇开干系,才故意与那东唐君夹缠不清。他看着李镜半晌,又想着这弟弟旧日脾性,若立定了心,是再问不出更俱细的事由了,一时竟无从入手,他既恨李镜倔性,又恼自己见胞弟遭此大祸却无可作为,不由痛叹一声。 李镜道:“大哥不用为我苦叹,我今日请大哥来,不是要大哥护我,我是想求大哥帮助我一件事的。”李奕道:“你连事情真相都不愿明说,我又如何帮得下你?” 李镜道:“我这身祸事,横竖不过一死就能抵过了,我死岂不容易?可如何要回四渎梭,如何救得住四海?我有一计已定得七八分,尚可一试,若成了便可夺得天吴。今日提说这事,只看大哥帮我不帮。” 李奕一直只想得回四渎梭,忽闻李镜意在夺取天吴,大大吃了一惊,急问:“你说的是甚么话?四海做甚么要取天吴?” 李镜道:“得了天吴,天上必不敢妄动,我们为何不取?” 李奕对这事不置可否,只炯然看着他,徐徐说道:“天吴是帝君定权时所用神器之一,当年明灯宴上,他亲自授令设阵镇下。为的是神器在封,由四海各执一枚四渎梭,彼此制衡,才有这安泰局面。若天吴见了世,此神器该归属四海哪族?如何司掌?此举必惹纷争,你想过么?” 李镜急道:“此器不由我们取,东唐君也势必取之。事已至此,我们为何不将天吴夺来,以此震慑九天?非得让它落九天手里,任人剿我四海众族么?我知道大哥有所顾虑,可如今态势,却由不得我们。司掌神器之事,何不留待日后再说……” 李奕截口怒道:“如此行事,乃是图一时之利,落万世遗患!”李镜驳道:“如此行事,再坏也不过闹个天海两分,鱼死网破罢了。总胜过我们任人生杀予夺!” 李奕默然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别处,神情似在两者间权衡,既愁又怒。他在石厅中来回踱步半晌,忽一回身,看着李镜说:“天吴取也不取,先且不论。我问你,如今四渎梭失在东唐君手里,若我等要取天吴,你是有何计较么?” 李镜反问:“我若说了,大哥肯助我行计么?”李奕道:“你先回答,我应不应另说。” 有此一问,李镜心知已劝成了一半,便道:“东唐已经将两对四渎梭得手,不日后,自会去取天吴,我们可在伺机途中截夺。” 李奕心里不然,摇手道:“东唐君行事备豫严慎,我们又不确知天吴镇阵所在,未可预先设伏。想要劫夺得成,只怕不易。” 李镜道:“那倒未必。”便从袖中取出秦恕所授的白珠,递给李奕说:“天吴所在,都记在这宝珠之内,大哥顺此寻去,克期伏兵在地,此事可成。” 李奕骤然变色,严声质问:“你怎么得的这东西?”李镜照实道:“淮水龙王愿授手相助,这天吴所在之地,也是他告知我的。” 淮水龙王与东唐君何等情分,李奕如何不知?他一听此言,蹙眉低首寻思,也不伸手来接那宝珠了。李镜明白他顾虑秦恕,却又明知故问:“大哥,你是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么?” 李奕侧头瞧李镜一眼,目色深疑道:“秦恕虽说与四海龙王有些旧交情,可他潜居淮水多年,极少管顾外事了,加之他与东唐君关系不薄,又是天帝先臣,此人根本不好罗致,他今日为何肯对四海授手相助?他此举图的是甚么,你想过没有?” 李镜经了那梨花雪海幻境,心知秦恕因对宋桃有愧咎之情,不愿见其子为谋身名而行恶事,故才授手相帮。李镜知道这份因由,因此觉得秦恕授计合符情理,但李奕不知其要,心存疑虑,亦情有可原。 李镜心想:“若要将秦爷爷的事逐一与大哥明说,就不免要提到秦、宋二人的前情旧事,此乃秦老龙王的私话,我不好背地里与兄长吐露。”便只好将宋桃旧事摘去不提,只说秦恕心怀大义,又自小看顾东唐君长大,不愿见他行覆海之事,有心止之,故尔授计。 李奕沉吟道:“既然七弟你信他,我可以依计伏兵,但能不能让东唐君来投,你又有甚么法子?” 李镜怕说了自己要孑身回东唐湖府成计这事,又要大哥担忧,便说:“大哥若信我,只管总兵。”说罢揭开边上一碗茶汤,从瓷盘中取了一颗文石,向里一投,接道:“待到约期,自有分晓。” 李奕望着那茶汤绿波粼粼,神色波澜不现,也不知道他心底有甚思量,到底答了一声:“好,事到如今,这险也不妨冒一冒。就依你说的办罢。” 李镜听他答应,心里大喜,连忙谢道:“多谢大哥!”李奕将手一拦,肃然道:“这不是为你办的事,你也不用谢我。”李镜低头惭道:“我晓得。” 李奕细细瞧着他眉目,好似长开了一些,不由心中一绞,上前把李镜手臂一挽,殷重道:“七弟,大哥再问你一遍。那些事不是你犯的,对也不对?” 李镜见他再三重提此事,知他日夜为此悬心,张口欲说,却终究没说,只委着声道:“大哥,我至今没做对不起族亲的事,我也不负你教养,只是这事错综复杂,到了这地步,我已分说不清了,故而得由我先担着……大哥也休再逼问了,暂且由我去罢。” 李奕听到这里,知其中事由庞杂了,缓缓点了点头。 他深知这弟弟性子直烈,不立这个心倒罢,若立了心,便要一条道子走到黑的。李奕沉叹一声,握住李镜的手轻轻应他:“好,好……”又伸手拍了拍李镜后心,忽问了一句:“你记得金虞山么?” 李镜一怔愣,忙答道:“我记得,大哥为何提说起金虞山?” 小时李镜曾听母亲说过,大哥成角之前,曾经独自闯过一趟金虞山。那时的李镜年少好玩,并不知难,好生敬仰向往这事,便央着求着,也要学大哥去一趟闯山试炼。李奕苦笑道:“你知不知你去那一趟,我怕你遇事撞险,从后护了你一路。” 李镜闻言大惊,瞠目看着李奕道:“哥哥一路跟着我去的?” 李奕点点头,说道:“金虞山的金鹏是我等大畏,我成角时,父亲令我去那里历练,是要我明白,我乃东海长子,亲族中但凡大事,必要我一力担着的,他要我知难而上,临难不惧。你是幺儿,本不必历此险舋,可你偏就要去。” 李镜道:“大哥千钧独任,我虽不及你万一,也未必不能担事。” 李奕道:“你性子如此,我很知道。所以金虞山你执意要去时,即便母亲苦挡,我也让你走了一遭。”他说着,就从袖底取出李镜作为信物的银水剑来,交还到他手中说:“金虞山那一回我纵了你去,这一回我也不拦你。只是今时不知你有何去处,大哥再不能护你一路了,去罢!” 李镜这些日子来,被连番祸事磋磨,苦怒、悲痛尽捺在心底,且都不曾委屈哭过,此间听见李奕这番话,一霎间心潮汹涌,登时扑簌簌掉下泪来了。 李奕见状,上前将李镜往怀里一搂,低声嘱咐:“待我将事筹定,便设法差人信报给你,你万事当心。”李镜连声谢了大哥,再不多言,转身出了滴水厅。 李奕放了走李镜,犹自立着思量,外面四名随侍未听传召,已然入内。 李奕朝众人一望,淡声道:“出来罢,真是难为你了。” 话音刚落,就见为首一人出列,从袖中取出玉扇,将扇一摇,把面一揭,立时换了副模样,原是那南海杨潇。 他此间眉目含情,笑来如有万般春意,一面向李奕走来,一面佯作委屈道:“哎哟,你打发小舅站门,小舅好生不乐呀。大甥儿,你兄弟二人都说了些甚么悄悄话,快都说给我听听!” 东、南两海本来沾亲,李奕与杨潇年岁修为又相似,故而走得也近,见他问来,李奕便将刚才二人所言,一点不留,尽说与杨潇知道了。 杨潇听完,摇摆着扇子说:“这么听来,小七瞒下了好多事啊。他这次回助,中间又有淮水龙王插手,须防有诈。依你之见,此计是真是假啊?” 李奕道:“东唐君已将四渎梭收全,只待解取天吴便功成事满,我思来想去,这秦老龙王没甚么好助他的。既然不是为助东唐君,那他这出手,兴许是真有心帮四海。至于我这七弟,性子直傲,虽然有隐瞒些事,但言谈之间可见他心志未改……我是信他的。”说及此处,想到李镜央告的情形,又生愁苦,便转向杨潇问:“此计行不行得,你意下如何?” 杨潇嗤笑一声,别开头道:“你兄弟二人都拿定主意了,却还来问我意思?我可不讨这没趣。”李奕道:“那小舅还问不问得?不问得,往后我都不问你事了。”说着将袖一甩,转身要走。 杨潇哈哈大笑,一把扯住他胳膊,一迭声答道:“问得,问得!有什么不问得?我看此计可行得很。” 李奕见他胡乱答应,又往深里问:“怎么可行?你说来听听。” 杨潇将手递到李奕眼底下,五指一张,含笑比划道:“你瞧瞧,如今四渎梭全落别人手里了,我们这是不是叫空手无凭?本来就无计可施,赌这一赌又何妨呢?此计要成了,我们是大赢;哪怕不成,咱本就白手空拳的,不亏呀!” 李奕斜他一眼,哂笑道:“好好的一件事,偏比着搏揜来讲。陈煐果真没说错了你。”杨潇目光忽而晶亮,奇道:“长公主说我甚么了?”李奕道:“她说你小儿心性,万事不离娱赌玩乐,连她家的小十四都比你有长进。” 杨潇乍然不悦:“我这是审度时势,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娱赌玩乐呢?好没道理!”唰地展开扇子,摇得呼呼作响。 李奕不理他这话,微微一叹,自言道:“如果此事得成,四海尚有转圜余地,我七弟此举亦算功劳了。”杨潇眼瞟着他,慢悠悠地将话接住说:“我虽说此计可行,但这可行之处,不在夺四渎梭。” 李奕瞥他一眼问:“那意在何处?”杨潇笑道:“既然要花大力气暗置伏兵,咱就不妨多计较一些。此去四渎梭得不得,倒不十分要紧,重在将那东唐君拿下来。” 李奕道:“只消我们得回四渎梭,东唐君想取天吴也没法子。何必还多费事取他?” 杨潇忽眯起眼来,上下端量着李奕说:“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又以手虚点了点李奕心口,摇头笑他:“你呀你呀……心思计量,一样都不比别人差,怎么这事上你就拿不准点了呢?天帝这是给咱开了一大局。既然是局,自然不能只顾成败输赢,还得看怎么多赚少赔呀。” 李奕笑道:“那博掩赛赌之论,我是远远不及你的,还望小舅子出计,好教授教授我。敢问怎么多赚少赔?”说着抬手虚揖。 杨潇哈哈大笑,一把按下他手腕道:“好,那我今日就来教你一教。我先问你,天帝不明里派九天的人取天吴、收四海,偏要密敕东唐君来取,你认为他是甚么用意?” 李奕说:“此等大事,如何敢教声张?那东唐君是天帝私子,又颇能谋算,自然最是可信可用。” 杨潇摆手道:“不对。”李奕略不服道:“如何不对?” 杨潇笑道:“天上生性多疑,行事图谋又极其狠绝,他向来是‘宁有无辜,不留余患’。如今天上心头,就有两件事压着。”他一面说,一面从白瓷盆中拈起两枚文石,往大桌上并排一放。 他指着左边一枚说:“这头宗是收四海。偏因天吴在镇,欲收而不得。”又指右边石子说:“次则是东唐君这余子。他似足了少时避居极洲的天上,虽蛰居下湖,但深怀韬略。且不论东唐君这篡逆之心有还是没有,就天上那性情,岂能对其毫无芥蒂?” 李奕瞧着那两枚石子,徐徐点头道:“你如此说来,我却是有些懂了。天上阴敕东唐君取天吴、收四海,此事要是成了,九天只用摇光太子一个名份,便换得四海归一。此乃以小博大之举。” 杨潇含笑道:“你这只说到了第一层,还有第二层。”李奕问:“怎讲?”杨潇道:“东唐君若将这四海收成了,便是如你所说,以小博大。那我再问你,若这事败了呢?” 此言一出,李奕大大一惊,登时似被点个通透。他急接口道:“这事若败了?这事若败了……九天收不成四海,自会将东唐君这颗棋子弃了。” 杨潇道:“说得正是。这事既然是阴敕,又无正旨,谁人能知?东唐君乃天帝放在下界的余子,又素遭薄待,九天见此事亏败在即,定会指东唐君私怀不臣之心,篡权谋逆。到了那时候,窃宝乱海,都是他东唐君一人所为,九天就能以这个名目,以罪行诛,合四海将他搤杀!既堵了四海之口,这杀子也都顺理成章。” 杨潇说到此处,执扇于中一拨,将两颗石子分开,说道:“此局高妙在,不论这次夺宝篡乱之事成或不成,天帝都能就中取事——要么覆亡四海,要么除去东唐君。他二摘其一,稳赚不赔。” 李奕往细里寻想,确实事事俱有根蔓,竟全在九天盘计之内。他静了半天,喃喃道:“如此一来,那东唐君再怎么机关算计,也不过是涸辙之鱼,淹困在天上这局中……” 杨潇轻叹一声,惋惜道:“是啊,难为天帝有如此手段。到了这地步,就算四海局势得以转圜,你我两家也少不得赔上一些了。”他又转眼看着李奕说:“我知道你最不想赔了小七,要不要我教你如何保下他?” 李奕苦道:“你明知我最为七弟悬心,哪里还有心思顽笑?你要真有计较,趁早直说罢。” 杨潇便伸出两根指头,点拨道:“你只要全了两件事就行。”李奕问:“哪两件?” 杨潇道:“头一件事,如何给一个好台阶,教九天下去;第二件事,如何寻个好由头,既让小七将功折罪,又能给四海众族一个交代。你向来识虑深敏,这两件事如何一应办得周全,你心中必有计量了。” 李奕沉吟半晌,答道:“此事不难。只要依着七弟那计,伏阵夺梭之后,我们即擒下东唐君杀之,再以四海之名,文奏九天请罪,陈说反情。只言:‘东唐君怀不臣之心,篡窃神器,谋海图事,恶罪无可洗湔。四海众族怕逆臣势成难图,故此未及表奏,临危徙举,先行讨贼紓祸!’到得那时,大局已定,天上知举事不成,自会顺阶而下,将这一应罪事全归在东唐君身上。如此可暂保四海安稳,而七弟曾献计定势,将功抵罪,也都够了。” 杨潇听罢,将扇击掌,连声叫好:“甚妙,甚妙,你我所想不谋而合了!” 李奕脸上却无喜色,只叹道:“但若照此计,便是我们拿那东唐君解祸,要置他于死地……”杨潇道:“怎么,你对那东唐君还怀着慈悲心哪?” 李奕冷声道:“此人负诺背义,又倾玷我弟弟,我只恨不得一剑将他杀了!偏是我这弟弟遇事心浅,又对这东唐君有余情,若照此行事,我怕七弟未必肯领计害他。” 杨潇道:“这有何难?你只依着小七说的做,克期伏兵就是。到时得回了四渎梭,人又困在我们伏阵里,要杀要活,不由小七做主。” 李奕摇头道:“那就是我诓骗他了。七弟即便当时不知,难保永世瞒得住这事。一旦这段隐情破漏,必害我兄弟疏斥……”杨潇抢声道:“到时小七若要怪你,我替你分说!他要明白你有苦处,一定能谅宥的。” 李奕静得半晌,恻然道:“他要不能呢?” 杨潇“嗐”地一声,一把牵他过来,低声劝解:“阿奕,你要救四海,又要保得小七安在,还要替他给四海众族交事抵罪,这诸般事情摊在眼前,你哪里还顾得那么多呢?眼下也只有此策可以两全。这歹人不由小七做,就得由你来做——”他唰地将扇子合上,往颈上一横,点明道:“这东唐君必得杀。” ==========作者有话说:========== 遁了,下回见~ 第60章 请命救人 第60章 请命救人 且说卢绾在到东海破围而归, 在湖府中休养了数日,伤势已然大好之后。 一日琼珍林馆内忽然来人,传他和银锦出去。二人便一并出了馆舍,到弱水天笼, 远远见那金亭八角燃香, 细氲盘袅。东唐君就在亭中, 阖目静坐, 跟前放一张水经枰案,身边侍立着芡实及青蓬、青芝两位童子。 卢、银二人入亭见礼, 东唐君先把银锦唤了过去, 牵着人问:“伤好过了么?” 银锦笑道:“早好过了。”将身一弯, 就与东唐君并膝而坐。东唐君又问了他一些闲话,银锦犹自应答, 言笑肆谈,毫不避讳。 卢绾是投诚谋事而来, 非主非客, 不便请坐, 便与芡实一样,侍立在旁。眼见银锦与家主举止亵昵, 言谈亲嬖,心中微异,想道:“这银锦逾规越矩, 礼数全无,可见是东唐君平日纵宠太过。”口上不言, 也避眼不看。 此时东唐君却唤了一声:“卢绾。”卢绾听唤, 只得上前。 东唐君端量了人半晌,见他气息尚佳, 又问知伤势无碍,才说:“我从芡实那听来一桩事,说你在琼珍林馆养伤之时,小太子与伏廷曾去找过你,可有此事?” 卢绾早知这事瞒不下的,干脆承认:“确有此事。” 东唐君问:“他们找你做甚么?”卢绾答道:“伏廷是挂心我的安危,特意潜入湖府探知我的消息;至于七太子为何跟他一道前来,我委实不知因由。”话里话外,竟是特地替李镜瞒下来意不提。 东唐君说:“小太子原是我囚在东轩之内的,是伏廷破了我的囚笼阵,放了他去,你知道么?” 卢绾早知此节,此刻却佯装吃了一惊,替伏廷辩解:“这我属实不知。伏廷破阵救人必是无心之失,请湖君明察,别追责于他。”东唐君微微笑道:“你倒是很笃定他是无心之失。” 卢绾说:“伏廷为人敦实憨直,又无心机,湖君以前与他相熟,岂能不知?七太子于他无恩德,他与湖君又无仇隙,他何必蓄意做坏湖君的事?因此必定是无心而为。” 东唐君“嗯”了一声,淡淡道:“你这话也在理,那我姑且算他放人是无心之失,可银锦要拿人时,你却横加阻扰,有没有这事?” 卢绾也正色承认:“有。伏廷是我挚友,他既为我犯险而来,于情理道义,我也得救他走,难道不应当?” 东唐君道:“你纵了伏廷去,情理合宜,自然应当。那你纵我小太子去,此事又怎讲?” 卢绾照心直说:“伏廷来与我会面时,恰好被银锦撞见了。这银锦二话不问,蛮不讲理,出手便对伏廷要打要杀。我因伤在身,又斗他不过,偏是七太子在此时出现,搭手相救,我这才迫不得已将二人一并放走……” 银锦听他横牵竖搭,一通胡话,硬将自己攀绊进去,登时火冒三丈,怒得一拍案喝断:“你混说甚么情理、道义也都罢了,还倒扳我一把?湖君,他分明是因私情害事,放走了小太子,想在你跟前巧言脱罪!” 卢绾瞪他一眼,冷不丁道出句:“小公子,你好不会交情。” 银锦听这话没因没由的,奇道:“甚么不会交情?我跟你有甚么交情?” 卢绾嗤笑道:“你我灵骨仙体,有万年之寿,难保你以后就没个求我的时候。你这回当湖君的面,替我说句好话,揭过这事去,卖我个人情何妨?却非得让我磨不开,岂不是不会交情么?” 一番话来,倒把旁边的芡实说得笑了,搭声道:“啊,他不会的何止这一件呢?” 偏银锦不明白怎么说句好话就是“会交情”了,但听卢绾说自己有央求他的时候,心中已不服至极,冷笑道:“你有顶天的本事么?我还要求你央你?别的不论,单论灵修山那狐妖,凭你自己还救不下来,你还得倒求我!在这说甚么空口大话?” 这一句话直戳了人痛处,把卢绾气得笑道:“咱往后还得在一处营职谋事,你再把话往尽头里说,咱可真没法处了。” 银锦怒道:“你自己没理掰扯不清,攀绊我进来,倒属我不是了?” 卢绾被他一句接一句堵还回来,心知这银锦不晓事理,更不顾人面目,索性放他不理,迳自向东唐君抱拳请罪道:“行,这事说到头了,确实是我为私情害了公事,是我放了伏廷,又害湖君走了七太子,若要问罪认罚,我担了便是!”说着一揭衣摆,屈膝便跪。 东唐君见状,一伸手将他搀住了,摇头笑道:“使不着。我叫你来只为问明事细,不是问你私自纵人离府之罪。”他细细端量了一番卢绾,又道:“你这些日子除了将养伤势,尽惦着这事,早想好这一番说辞了,是不是?” 卢绾叫他看透,也只沉头严色不答。东唐君轻轻一叹,拍了拍他肩头道:“此事不怪你。伏廷原就是我使计请下山来的,委实与你无关。” 卢绾清楚伏廷是被诓下山的,今见东唐君自己挑破,他只佯作惊奇,明知故问:“湖君为何使计,请伏廷来湖府呢?” 不料东唐君沉吟半晌,答出一句:“都是为你的事了。” 卢绾本想顺水推舟,再往深里探一探话,哪承望得出这样一个回答?着实吃了一惊,急忙问:“为我的事,我的甚么事?”东唐君笑着反问:“你心里最重的事,不就是救人么?”卢绾一愣,道:“此事与我救人又有甚么相干呢?” 东唐君道:“白晓被困在灵修山上,伏廷在囚笼阵上的修为,无人能出其右,他必能助你。偏我旧时与他有些误会,不太投志,我怕他不愿见我,才行此下策,请他到湖府来一趟。我既答应了帮你救人,你去东海期间,我自然要替你备好救人诸事了。” 这一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竟真似为卢绾的事倾心尽力了。 卢绾听他盛意如此,也不得不示好,忙抱拳上前谢道:“多得湖君为此费心了。”口上虽如此说,心底却并不尽信东唐君所言。他暗暗寻想:“伏廷本就在灵修山,又何需他请?就算真要请伏廷来湖府一趟,只要让我修书一封送去,伏廷无有不应的理,又何必使这徒生枝节的手段?这必还有别的谋算在里头。”正自沉思,忽闻亭外水声哗剌大响。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暗湖波光旋动,隐隐有黑辉在水中闪熠。 芡实两步奔上观水台,弯身瞻望半晌,回头告禀东唐君道:“是蒲萁的乌锦尾。” 东唐君道:“你且看看来报何事。”芡实应令,将乌锦尾捞了起来。 那乌锦尾浑身暗亮,犹如墨石,忽地在芡实掌心吐下一枚珠子,芡实便攥那珠石于手中,闭目凝听。东唐君似料知了启告之事,不待芡实开言,便问:“人去哪里了?” 芡实回道:“往北了,进南山后就没了踪迹。因南山是老龙王潜藏之地,往日少有游驻。蒲萁来信请示,还探是不探?” 东唐君看着水经枰沉吟半晌,忽道:“继续探。将府令传下:南山北川主水、旁支所有游驻,得令后一时两报;但有一处见了行踪,方圆五里地内游驻,一刻一报。不许再失了人。” 芡实答应一声,即把那珠石衔入口中,将调令一字不差,复述一遍,令毕,把珠石吐出,让乌锦尾衔下,将其抛回湖中。银锦跟着站了起来,拿起案上酒壶到水台前,酹酒做赏。赏罢,才令那乌锦尾去了。 卢绾心知这追的必是李镜或伏廷的行踪,心里大感不安,暗想道:“这东唐君数养池鱼于府中,原是广散于河川水域以做线眼之用,这‘好锦鲤’的雅趣真真是个好幌子。”正自琢磨,忽然又听东唐君问:“那人行踪还在么?” 那头芡实回道:“在的,漓江游驻回报,人只留在乘天城内未出。待我请去?”东唐君摇手道:“人未到,物未备,时候未至。不急。” 卢绾听着这主仆对话颇有玄机,心中又寻想:“不知这所问是谁人行踪?未备之物是甚么?又所候何时?”他心中一团迷雾,更感可疑可虑,不由心底焦灼。 这时银锦秉着酒壶走下水台,向东唐君问:“湖君,你今日传唤我们,是否因四渎梭收齐,要遣我等取夺‘天吴’去啦?” 卢绾一听问及天吴,立收心神警听。 却听东唐君道:“取‘天吴’一事不急,我唤你们来是另有要事。”他目光直直投向了卢绾,朗然道:“我想让你们先去灵修山,将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 卢绾心头一跳。他本就有意游说东唐君先行救人,哪料自己还未开口,东唐君先抢下这话,他既惊又喜,又有些难以置信的,复问:“甚么?” 东唐君含笑道:“那人现在苦困于灵修山中,你不想先救下来么?”卢绾急切道:“我日日夜夜,无有不想这事的时候!”东唐君道:“那很好,此时正是你入灵修山救人的好时机了。” 卢绾不知他话意好歹,恐有诓诈,不敢就应,只忍着心焦,问道:“为何如今是好时机?” 那头东唐君还及未答言,银锦已接口笑道:“你至今还没发现么?救我们回来那一个‘转海回天阵’,得有两位阵法相当的阵主,在湖府、东海两地一同支阵,方才施行得开。湖君在弱水天笼,另一人便得坐镇东海,那个人还是你带过去的呢。” 卢绾听到“两位阵法相当的阵主”,已恍然知道另一人是谁了,再听银锦说这人是自己带过东海去的,心中更大为震惊!他入东海时的种种细情,霎间如电光般在脑海中回闪,卢绾猛然捕住一处,愕然道:“你……入东海前,给我投到桥下的哪青囊,那里面难道装的是锁魂珠石,藏了玉宇天君元神?” 银锦笑道:“除却他,有还有谁呢?” 卢绾只惊得双目瞪直,怔愣住了,心中一阵悔怒翻涌不迭!他暗下一把攥住了拳头,在心里苦苦大喊:“嗐,卢绾啊卢绾!你和白眠在灵修山找那妖物好久,尚且找不到,怎么他投到你手里时,你却不认得呢?他阳身大伤未愈,若当时我留个心眼,将那囊中物坏个粉碎,毁他阴身元神,早早便了却自己心头恨事!那妖道一死,无人支阵,东海夺梭这事也就成不了,那七太子也不用为此愁悴奔波啊……”卢绾思悔不及,却更生无奈,又与心中大叹:“罢了,罢了。只怕这两事都是命定天成,必得要如此的。” 他面上略露了一丝恼恨之色,却又生生捺住,东唐君看在眼里无不了然,便道:“那朝生与玉宇天君一为阳身,一为阴身,我知道你恨杀他了,可我要开回天阵,没他不成,故此才将你瞒下。如今玉宇天君在东海与我收法拢阵,只要我假意拖延,不让其灵神归位,你们便可趁他无暇瞻顾,先去将人救出。” 卢绾沉吟半晌,脸有一丝讥色,瞧着东唐君说:“东唐君真真是计罗并照,连东海夺梭这等大举,也不忘多搭算一件事进来,好将玉宇天君拖住。” 东唐君却似听不出他话中怨意,微微一笑,口上诚切道:“我答应了你救人,安敢不尽力?不论是为天帝夺神器、收四海,还是替你救人活命,于我而言都是同等的大事。” 卢绾知他心意莫测,但听这一番话,语挚情恳,也禁不住暗暗动容,暗思道:“这人既会说情,又善施恩,十分能牵带人心。若非早知了他城府万重,如何招架得住?” 卢绾又说:“既然湖君上心,那救人续命的法子是什么,成算又有几何,还请先告我知道。此行我也好安心。” 东唐君笑道:“我纵使有千百个续命的法子,人不在你手里,都是空谈。你且去了再说。” 卢绾见问而不得答,心觉有且蹊跷,但也无计奈何,惟有顺应他意思走一步是一步,先救下人来再说,便抱拳领命道:“好,那卢某便先上山救人去。” 自此这事就算定下了。 东唐君向旁边一唤:“银锦。”银锦立应:“在。” 东唐君伸手握了握他掌心,柔声问:“我之前授你一皂一青两个锦囊,那皂囊你还带着么?”银锦点了点头儿道:“湖君给的,我一直带着。” 东唐君赞了一声“很好”,便吩咐道:“如今命你与卢绾同上灵修山救人,皂囊你要长攥于掌内,不得离手。内有三枚珠石阐明机要,皆对应阵中三难:入阵无门时,听第一枚;阵数无解时,听第二枚;寻见白晓便听第三枚。时地未至,不得擅开,一旦开囊听令,一切谨遵我囊中旨意,分毫不得有违。你可听明白了么?” 银锦正色领命:“听明白了。” 卢绾见指了银锦同去,心中已大感不宁,再闻得东唐君有音石留令,更加疑虑重重。他忙插口道:“湖君将锦囊授我便是了,此去恐有险叵,不必叫银锦陪走,免教他白受了连累。” 银锦闻言,侧头定定瞧住卢绾。他生来不谙世情,听这话也不知是借故推托之辞,只当是那东海重围后,卢绾一片好意不愿他再入险地,便暗自想着:“这人虽未待湖君忠心,为人却不算很坏。” 那银鳞不解人意,这东唐君却明白卢绾顾虑,微笑道:“你有双魄琉璃镇身,行事陷阵,必不灵便,伏廷又只通阵法不善斗杀,若只靠你们前去救人,恐有诸多不利。我借银锦前去助你,是为以确万全,你毋须多虑。” 卢绾见他说得入情入理,不敢再拒,惟有抱拳谢了,又说:“湖君说此行要伏廷出力,偏他又被我放了出府,我须得快去将他找回来才是。” 东唐君摆摆手道:“不必找了,我已令莲子、菱角先行一步,将伏廷请在辞城十里外的杏香望等候。你们速去会上他罢。” 卢银听了属实吃惊,才知伏廷已经被拿住了,心想东唐君行了这一步,其它事宜必然已筹算好了。他不敢深问,加之救人实在心切,当即与银锦辞出弱水天笼,相偕往杏香望去了。 第61章 初探重宫 第61章 初探重宫 卢、银二人出了湖府, 驭云而行,不多时便到杏香望的社神庙前。 卢绾按下云头,急急走入庙中,迎面就见莲子和伏廷等在里头。 且说伏廷被莲子、菱角挟出水德星君庙后, 也不知自己要被带往何处, 心中早有了受刑受罚的打算, 偏那二人带他到这庙内, 便松了绑绳。莲子寸步不离地在旁守着,三餐酒茶馔食, 则由菱角定时送递, 数日下来, 竟相安无事,除了不许他离庙, 其它一应照料周全。 伏廷愈发不安,便问莲子何故囚他在此。 莲子答道:“时候到了, 你自然就知道;时候不到, 你也休问。”伏廷惟有喏喏点头, 不敢多问。他不成想枯等数日,今日竟等来了卢绾。 伏廷一见了人, 意出望外,立时起身直奔过去,连声叫道:“卢绾, 卢绾!你怎么来啦?”他正自欢喜,一瞥眼间, 就见银锦从门后转出, 一身劲装结束,发辫高扎, 凛立在旁,把他吓得肩膀一抖,神情登时冰住,口上也嗫嚅起来,指了指银锦,又看向卢绾说:“你、你……你被他逮住了么?” 卢绾失笑道:“不是,东唐君已答应了先替我上灵修山救人,我既为东唐君谋事,与银锦、莲子一样营职,又何来逮住一说?” 他便牵了伏廷走入庙中,一面留心四顾,一面想道:“七太子是与伏廷一同出走的,怎么逮住了伏廷,却不见七太子?”他挂心李镜去处,却因银锦等人在旁,不好明问,只得暂且将事放过。 恰听伏廷问他这里所办何事,卢绾便顺着话头,将东唐君设计诓他下山的因由,及至自己与东唐君在弱水天笼会面的话,都一一说了。 伏廷听知“转海回天阵”是东唐君与玉宇天君一同支设,也不十分惊讶,只喃喃道:“如果如此……”又对卢绾说:“那东唐君借阵拖延,将玉宇天君的元神暂困于东海,是好让我们趁机闯山救人了?” 卢绾点头道:“正是如此。这事务要速成,我们这就得回灵修山会上白眠去。”银锦在旁听着,忽插口问:“还要会上谁?” 卢绾知他独断独行,如果不将事情道明,怕银锦胡搅蛮缠,便解释:“白晓有一个同胞双生的弟弟,如今也在灵修山中。我们要救白晓,他是必要跟去的,我们得先会上他。” 银锦眉心一蹙,极不耐道:“哪来这么多闲杂人等?我话放前头,湖君令我助阵救人,除了你和白晓,别的人死活,我可是不管的。” 卢绾嗤笑道:“又不曾要你管,啰唣甚么?再说了,果真到了那时,偏我要管他们,你又管我不管呢?” 银锦道:“那我自然得管。”说时手一掣,呼哧一声,长鞭劈面向卢绾抽去。卢绾哪料他忽发难?急仰身后躲,一手好险将鞭绰住,大怒道:“你做甚么?” 银锦冷笑道:“入了灵修山之后,你但有一处行事不对,我管你一顿鞭子,你自己看着办罢!”将鞭一夺,兜回袖中。他一扭头,见莲子立在旁边拣乐偷笑呢,一拨手凶道:“你愣在这里做甚么?人已交到,还不快快回府复命去啊。” 莲子见火势烧来,冲银锦一皱鼻子,叫道:“芡实不在,你又拿话压派我,我回府便告你状去。”口上嬉笑自若,心中却也不敢违拗,忙回身就走。她行至伏廷身旁,忽又住步,笑盈盈地向伏廷说:“我可走啦,你不送我一送呀?” 伏廷想到这数日的饮食起居,全赖她张罗照料,心甚感激,连忙欠身作一长揖,送道:“这几天多累姑娘费心,姑娘请慢走,待正事了定,小的亲往东唐湖府报谢。” 莲子格格笑道:“好愚的人!我挟留你在此,你反来谢我?没这道理。就算尽心照料了,那也是我遵命奉事,谢是不需你谢的。”顿了一顿,又问:“你是住在童山七里庙,对么?” 伏廷依实就答:“是,小的存身之地正是童山。”莲子见他丝毫不备戒自己,欣然点头道:“嗯,那地离得东塘不远,我以后得了空,就常去找你玩儿,你说好不好呢?” 伏廷一怔,犹疑道:“这……这只怕不好……”再不知如何对答。旁边卢绾却提他接道:“他庙里供的那主儿,蛮不讲理,又凶又恶,小姑娘可惹不起,还是别去的好。” 莲子笑睨着卢绾说:“你这么一讲,我偏就要去瞧瞧,看那主儿怎么凶,怎么恶。等这事完了,我去定就是了。”说罢,走出庙门,驾了云头望东唐湖去。 这头送走莲子,三人立马便登程上灵修山。 过了山门,到了灵毓宫聚云台前,待要过桥去,伏廷见着台上星石铁链,心中灵动,忽然“啊”地呼了一声,卢绾问他何事惊叹,伏廷欲待要答,又见银锦在旁,便摇摇头道:“没事。” 卢绾知他常时也一惊一乍,便不在意,只问:“你下山找我时,与白眠约在哪处会面?” 伏廷苦笑道:“你岂不知他性子?就算我指定他在一处等我,他也必定不听的。他定是去藏置白晓的那地方守着了,我们寻过去就是。”说罢走在前头领路。 三人便不入灵毓正宫正殿,绕行往北。到得北面一处云台,往下一看,竟有一处山坳,漫山松柏葱茏,三道天涧在坳下聚水成泽。水泽中雾香袅绕,白荷茂长,将一座孤宫围在水中央,犹如云中浮楼。 三人在庭墀按下云头,闻得一阵芙蕖清香拂面而至,教人心旷神怡。 伏廷曾和白眠私闯此地,见过白晓一面。如今再来,见八下里门庭清静,无一人镇守,大感不安,他心想:“坏了,当初来时,宫内还有太寻、太周二人看顾,今时只影全无,怕早已人去楼空了。”转头便催卢、银二人跟来,自己奔在前头,到得囚困白晓那屋前,指着便道:“当时白晓,就是困在这里头了。” 卢绾听见这话,哪里等得?抢步上前,两手把门一推。 不料那薄薄的门扇,如铁煅石造,极是重实,在他倾力一推之下,竟纹丝不动。卢绾暗暗吃惊,忙运起罡气,攥拳往门扇上狠命一砸,只听得砰然一响,一股无形的法气与他拳风相撞,竟倒弹而回! 卢绾在急怒之下,运法本就有些偏颇,此时一下镇身不稳,被气浪冲得连退数步,恰好银锦就在身后,单臂一伸,拦腰把他扶住了,道:“别费劲了,这处设了个囚笼阵。” 伏廷也奔上前,将两指贴住门扇,潜运法力轻轻试探,只觉指尖微有麻痛,指腹碰触处,有灵光隐隐流动,便低声道:“确实有阵法加护。” 这头伏廷话音刚一落,里头一个声音猛然响起:“是谁?” 这一声喊,把伏廷唬得退了开去,卢、银二人惊疑不定,就听那声音又叫:“外面的人是伏廷么?伏廷,是我!” 伏廷方认出说话的人是白眠,又惊又喜,忙又挨身贴至门边,大声回应:“阿白!是阿白么?你在里面么?你怎么困在里头了呢?” 卢绾心一下提道嗓子眼了,心想:“里面只有白眠声息,并没有白晓的,只怕人已不在里头了。”连忙向伏廷催促:“你休问了,快先设法放出人来,好问白晓下落!此阵你可破得不破得?” 伏廷点点头道:“若里头的人是阿白,这便不难。只要找到阵眼,内外并击一处,即刻可破。” 他说罢,就将卢、银二人拨退到廊外,自己站在门边,从袖内摸出一枚珠子,放手中用力一攥,那珠子登时碎成齑粉,又将粉屑掬在掌心,大气一吹,珠粉游浮四散,雾霭般飘荡开去。屋周有聚阵的法气,银粉碰到法气聚处,便凝浮着不动,不出半晌,便似一袭银纱将那屋舍笼住。伏廷四面查看,找到一个灵光微弱处悬不住珠粉,就是阵眼所在。 伏廷忽提声叫道:“阿白,你听好啦!”他也没细说要白眠听甚么,卢绾与银锦都不解其意,偏白眠已在里头答应:“晓得了。” 伏廷得他应声,当即伸手覆住阵眼处,将罡气轻轻运递。只见气道与阵中法气一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石击撞之声,卢绾和银锦登时明白过来,这是在告诉白眠阵眼位置了。 原来这阵法有挡护之效,如果只在外面以一力击之,里面便会有同力回递;但若里外两面同时合击,两力相抵,便可破开此阵。伏廷找出最易破取的阵眼处,又知会了白眠一声,白眠循声取位,与他内外应声一击,只闻蓬地一响,银粉如雾飞散,一股香风从屋中鼓涌而出,轰然一声,将门扇撞得大开! 伏廷念人心切,振袖将香氛一拂,扑奔进去叫道:“阿白,你还好么?” 那白眠一身灰蓝素服立在屋中,见了伏廷,脸上明有喜色,口上却抱怨:“总算等到你回来了。好些天没信儿,还以为你死了呢!”说着眼朝门外一望,落在卢绾身上,又问:“听说你去了东海,没事罢?” 卢绾见他神色关切,颇不自在,敷衍道:“我能有甚么事?”伏廷见二人如此情状,憨憨一笑,忙帮着答了一句:“他好着呢。”白眠神色倏冷,便别开脸不接话,偏他这目光一转,又恰好落在银锦身上。 这银锦容貌,与李镜有几分相像,身上又同有金龙之息,白眠纳息一辨,脸色更沉。他知道卢绾为了救人,造下过好些亡情无义的行径,便想:“这卢绾为了救人,原想仗情借东海太子的玄水珠来,必是失了李镜后又哄得另一尾金龙了。”加之卢绾不日前就曾去东海,他就更觉此事确凿无疑。 且说这白眠的性子,虽悍横不羁,却好恶分明,他最看不惯他这作为,便立心要吵坏了他这事。于是一脚迈出门去,直造银锦身前,伸手就往人襟口一抹,调笑道:“你也是打东海来的小郎君么?好俊呀。” 银锦一闻到他袖间浓香,眉头直皱,正欲掣鞭赶打,卢绾却猛抢上前,一把箍住白眠手腕,把人往边上一拽,微喝道:“你做甚么!” 白眠瞪他一眼,恶笑道:“我与人攀话,干你何事?”挣着要夺下手来。 卢绾向来恨他拿白晓一样的身容,行诸种淫恣邪放之事,如今当面见他撩雨拨云,益发敛不住嫌鄙之色,把个白眠手腕用力一摔,怒道:“你是见一个标俊的,便要起心动念是么?你也不嫌脏!” 白眠冷笑道:“是呀,我从来不嫌。你一往情深,我又不是。”回身又望向银锦,扬声笑道:“喂!你跟这卢绾好上几天了?你知道他是甚么为人么?” 银锦无端涉入这场误会中,一时如坠五里雾中,信口便问:“他怎么了?” 白眠嗤地一笑,说:“他怎么啦?他强胁李镜的玄水珠不成,又来勾哄你呢。他近你的身,是要骗取你的魂血玄珠,去救他心上人的,你何苦千里送命来?那东海龙王到底怎么养的儿子?养得一个赛一个的天真,教他这种人一骗一个准,快回你家去罢!” 伏廷一听,知白眠会错意了,忙忙地上前解释道:“阿白!这位公子是东唐君遣来帮忙救人的,跟那小太子并非一回事……”这才把东唐君答应助救白晓的事,逐一告知白眠。 白眠听知会错了情,脸色稍稍缓下,又为自己武断露了几分愧色,偏还强嘴道:“他先前怎么诓挟那李镜的?你也在场,你也眼见耳闻,须怪不得我错想了他!” 卢绾也自知不在理,只好不则声。罱绳 伏廷掺在两人中间,应也不是,驳也不是,只好寻个话头岔开:“阿白,且先别说这些。我们为救人来的,你又怎么会被囚在这里呢?你哥哥如今哪里去了?” 白眠正气在头上,本不愿睬,但见众人悬心白晓安危,只好答道:“你那时要下山找卢绾去,我送了你走后,心怕人事生变,就想折回云升殿中,守着白晓。但不知为何,我回来这殿宇时就已经找不着人了。我心里着急,便又独身闯进屋来搜寻,不料内有伏阵,我也没见着他人,就被囚在这里,脱不得身了。” 伏廷“啊”地一声,皱眉顿足道:“必是玉宇天君知道我们见过了白晓,恐我们回头将人救走,所以把人改藏到别处去。” 卢绾微微摇头道:“不对,若玉宇天君怕你们回头救人,只消将白晓藏去别处则可,把白眠困住又有何益?”他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一时却想不透,脸色不由森然。 银锦见三人磨磨蹭蹭,尽说些不打紧的事,越发提拿不清,忍不住道:“人不见了,快找去岂不好了?在这翻来覆去地絮叨甚么。卢绾,你那心尖人到底要紧不要紧的?还救是不救了?” 卢绾皱眉道:“如今人不知在何处,如何救起?你说来容易,倒给个主意。” 银锦将手一举,掌中握住一皂色锦囊说:“湖君答应助你救人,又授锦囊告知阵中机要,难道还会寻他不着么?” 卢绾目光一亮,才想有这么一个物件!暗暗叫道:“是呀,我怎么竟忘了这一节?”伏廷更是惊奇,忙上前问:“小公子,东唐君留有甚么解阵机要?” 银锦道:“湖君授我锦囊,内有珠石三枚,对应阵中三难:入阵无门时听第一枚,阵数无解时听第二枚,寻见白晓便听第三枚。”伏廷大喜道:“如今入阵无门,正好时地恰切,还请小公子快快见示。” 银锦便打开锦囊,将石珠倒在手心。 只见三枚石珠青翠均匀,色泽深浅有别,是专门用来寄令传谕的音柬玉石,只要攥于掌中,蕴神细听,寄留在内的声信,便能传入耳中。银锦取了色最浅的一枚在手,凝听半晌,跟着念道:“泽汇宝殿,九转重门,所觅不见,即是阵门。” 伏廷听了微微一愕,又低头思索半晌,喃喃自语:“此头一句‘泽汇宝殿’,是点明法阵所在处。云升殿所在地势,山坳汇水,确实正合此意。”卢绾问:“那‘九转重门’又是甚么意思呢?” 伏廷犹疑片刻,摇了摇头说:“或是个‘九转重门阵’,其它细情却是不知。” 卢绾又问:“那后两句呢?‘所觅不见,即是阵门’又如何解得?”伏廷道:“我们要入阵救人,须经过阵门,方可入内。这话意是指,‘觅不见’便是阵门。” 白眠心觉这话留得弄虚太过,皱眉不悦道:“他为何不直说何处入阵,如何陷阵?说得如此云里雾里,让我们瞎猜!” 伏廷苦笑道:“机要并不是破阵之法,乃是破阵之人,探知大阵所在的山林地貌,又熟知周里水土木石等可用的阵材,对设阵之法所做的一个估判,此为‘押阵’。” 白眠道:“意思是这三处机要,实则只是东唐君的纸上推演,并未执作过?” 伏廷颔首道:“正是。越精擅阵法者,越能押准,有了这三样机要,便如入海而知航路,可使船、掌陀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就是湖君要卢绾带上我的原因了。” 白眠听了,心中明白了这个理,口上却不肯服句软话,又游手往四下指点说:“我们眼下是入阵无门,他又说‘所觅不见,即是阵门’,这不是戏耍我们吗?既然是‘觅不见’,怎么找得着!” 银锦向来偏心回护家主,听了此话甚感不快,立马驳道:“湖君的话,必然一点错也没有。与其在这里枯想,不如将这北宫各殿细细探搜一遍,看看这‘觅不见’是个甚么所在。” 卢绾救人心切,也觉得速行此事为妙,便附和道:“也在理,就照这么办。” 众人当即定下主意,将四人分做两头,要先将这孤宫搜访一番。 ==========作者有话说:========== 下次见~ 第62章 不期来客 第62章 不期来客 且说这孤宫座北面南, 有首、中、尾三个院庭。 主殿居中庭,唤作云升殿;东、西各有一个偏殿,东边的唤作微光殿,西边的唤作细风殿。除此以外, 还另有六所别殿, 统共九殿, 恰布于正四方、偏四方及中宫。四人分两头查探, 约定待各自搜访完毕后,回主殿会合。 卢绾和银锦一去, 并无所获, 便就原路折返主殿, 坐地等候。 等了半天,不见伏廷和白眠两人归来。 银锦心觉蹊跷, 踢了旁边卢绾一脚,问道:“那叫伏廷的可靠么?木头木脑的, 别是着了甚么门道才好。”卢绾听他话里有鄙屑之意, 不悦道:“伏廷阵法通熟, 白眠又持事精明,他俩同行, 比你我还靠谱得多。你放心得了。” 银锦嗤笑一声,并不答睬,便立起身, 循着主殿四壁慢慢巡走,留心细看。 这九所殿宇, 大小相似, 皆未设隆重摆饰,只有一座楠木绣柱空立于正堂当中。那木柱巨大, 足够五六人抱,柱身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幅空崖千窟图,除此以外,别无他物,可谓一眼望空。 银锦走了一周,又回堂中,伸手在楠木柱上一摸,正思索时,却见卢绾在一旁担头往殿顶上望。他心觉奇怪,也跟着举目一看,只见那殿顶是一个倒植荷蕖的斗八藻井,合有四面桯枋,无甚稀罕的,便问:“这顶头有甚好看的?” 卢绾好似回答他,又好似自言自语:“这柱子颇也奇怪。正堂当中空立柱,这不合一般营缮法式。” 正说时,就听得顶桯上传来唿的一声微响。 银锦立时警觉,猛喝一声:“谁来!”一伸手,捉住旁边一段柱衣锦幔,将身一纵,飒然飘至殿顶。 那殿顶绝高,下方烛火照彻不到,上方又无明瓦漏光,四周暗幽幽的。银锦隐约见前方桯枋上,有一个黑影微动。他二话不说,发鞭抽去。 那黑影将袖一挥,“唰”地一声,袖中金光闪动,一物从袖中窜出,照银锦面门疾射而来,那人身形顺势一翻,似飞燕般从梁顶直坠下去。 银锦心怕是针刺飞刃,双腿钩住横枋,腰劲使力,仰身一躲,那物好险擦着他脸庞飞过,“呼”地大张,竟是一幅明黄锦幔当头罩来!银锦惊知受骗,一鞭将那锦幔抽个粉碎,急往下一瞧,人已稳然落在地上,急得他大叫道:“卢绾,别走了人!” 卢绾哪还用他指使?掠身至那人身后,右手往前一捉,拿住那人肩膀,用力就往后一扳。不料一扳之下,那人身子竟软若无骨,顺着他手劲往后就跌,卢绾大惊,不由得拦腰扶了上去,就这空档,那人猛地旋过身,一记重掌,直取他面门! 这出手奇快,又是故意切近才发招,卢绾纵有万般灵捷也躲转不及了,只觉一股蛮力扣住咽喉,又用劲一搡,他后脑重重撞在柱干上,咚地一声,把他撞得眼前花黑。卢绾惊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声音,道:“你们倒好玩。” 卢绾定睛一看,眼前人竟是李镜,他待说“怎会是你”,却觉喉嗓被抑,半声也出不来。李镜笑了一笑,把手一松,放开了他。 此时的银锦纵身下梁,一下与李镜觌面对目,也是惊住了。 这事况陡转,真真大出二人所料。 卢绾忙问:“七太子,为何到这里来了?”李镜好笑道:“这是你家内院不成,你能来,我不能来?” 卢绾心想:“他之前求我帮夺四渎梭,我借故推了。如今他在这地方出现,怕不是要拿救人这事胁迫我吧?”一思及此,心中疑虑又重,便低声探问:“七太子,你别是为了罗致我,就来搅和我救人的事罢?” 李镜听这怪话,一时还不明白呢,想了半晌,才猛然明白卢绾错会了自己来意,不由气得笑了:“你也把我瞧太低了,我李镜手底再无人用,也犯不着费尽心思,单围着你卢绾一个人打旋磨儿。我可不像有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趁人之危。” 他那左一句“不择手段”,右一句“趁人之危”,直讥卢绾挟借他玄水珠的事。 偏卢绾是一副敢作敢领的性子,自己做过的事,好坏自有思量,任谁说他都不放在心上,闻知李镜确无歹意,他心里反倒踏实,便上前笑问:“那你来灵山所图何事?有甚么我可以效劳呢?” 李镜瞧他一眼,这才将自己来灵修山的经过,与他说来。 原来李镜辞了淮水老龙王,出集月潭宫之后,就去水德星君庙了。他虽另有打算了,但也想去告知伏廷一声,免他苦等,再送银方子去东唐湖府的。可不料到了星君庙内,却左右见不到伏廷踪影,却从主殿中察出莲子、菱角二人布阵遗下的气息,猜知伏廷必是被东唐君挟走。他心中一急,当下取道回东唐湖府。 这说来却巧,他一去,竟在桃林两里地外,望见卢绾和银锦驾云出来,向北而去。 李镜瞭望二人去路,心想:“我回府送物,不急在一时。这二人不知所谋何事,指不定与四渎梭相关,我且跟去瞧瞧,俟机行事,看是否另有好计较。” 他便一路纳息尾随,跟着卢、银二人到了杏香望,会上伏廷。期间那三人聚话,阐说细情,诸般言谈,尽教李镜听去了,才知道他们此行,是要上灵修山救取白晓。 及至他们三人上灵修山,入云升殿,再救白眠出囚笼阵,期间李镜也暗随在附近,尽看于眼中。众人分头搜访殿宇时,李镜自知无法分顾两头,才在主殿中找了个隐蔽处存身,一心等那四人归来汇合,再作计较。这便是李镜伏匿在主殿梁顶之上的缘故了。 听到此节,卢绾捕着了一个疑窦,眼目微眇,审看着李镜问:“七太子,你既然一路伏匿,又为何忽然现身来见呢?” 李镜见他讯犯似的口吻,心中不悦,却还自坦然道:“你不用在这六问三推的,我绝不碍你救人。相反,我若不是看在你用情深切,为了帮你救人,我早走了。” 卢绾一愣,惊诧地问:“帮我?这话怎么讲?”李镜道:“伏廷那两人,早了你们一刻回到这主殿里。他们在这殿中,无意间寻到阵门,误入阵去,已来不及知会你们了。” 卢绾和银锦突闻此言,神色陡然一变,更吃一大惊。 卢绾急问:“他们如何找到阵门的,你当时可留神看了?” 李镜寻思起方才梁顶所见的形景,与他细细讲述道:“我只记得,当时伏廷曾说了一句:‘这柱子脚下接地,顶头却不接天,显然不能承力,可见这东西并不是筑构此殿的必要工件。’说完这话,他就在这楠柱上寻看。我见他找了很久,也没任何动静,心中甚奇。他旁边那人问他:‘那柱早也搜过,并无机括,你又围着它作甚么?’伏廷说:‘若让我来设此阵,这千千万万的画窟,就是最好藏那觅不见的阵门的。’那人却笑话他:‘纵有千千万万,逐一寻过去,终究还是能觅得见的,又如何能算是觅不见?’伏廷听到这话,忽似有所顿悟,口上便呼道:‘是了!此意不重在搜觅,而重在不见啊。’便又急扑在那柱上,慢慢摩挲。我不好一直探身察看,便先藏住了身,只竖耳细听动静。大约有得一刻,忽闻伏廷叫唤一声‘不好’,立时就有机栝盘转之声,我张眼望时,两人身影倏忽一散,就已不见了。” 当时李镜见此阵奇诡,心知再待下去,恐难脱身,及早抽身回东唐湖府是正理,但转念又想:“如此一来,卢绾和银锦就落在外头了。倘或他们找不到入阵门道,伏廷又不能出来相告,四人被分做两头,贻误了卢绾救人之事,那便不妙。” 李镜向来敬慕重情义之人,因自己遭了东唐君栽害,见卢绾一直为救白晓拼力而为,感其情深义重,甚是难得,便立心要在这救人事上,拉他一把。故此才留在主殿中,专程等卢、银二人回来,告知此信,好助二人入阵。 卢绾和银锦听到此节,已知机要必在这柱上,不由也细细观望起来。 那柱上雕画的图景,乃是浩海中浮立的万宝崖山。崖壁犹如九九重楼,高耸入云,各层有崖龛无数。小的不过指头大小,里面雕画的或是一位仙神人物,或是一只殊兽珍怪,或是一株异草奇花,人脸眉睫可见,兽毛纤毫毕现,花叶脉络清晰……各个刻画得精细绝伦,饶是如此,还无一件重样的。 三人依伏廷所说,在柱身大约位置上摸寻,如此找了大半天,竟没有一个可动处。 银锦越发不耐,转问李镜:“他们果真就在这里不见的?”李镜道:“确实就在这里。”卢绾道:“或许是殿内昏暗,他另外移动了别的物件,你不曾看清?”李镜驳道:“这殿雪洞似的,又哪有别的物件可移?” 话说到此,他却猛然一愣,竟想起一处细节来。当时伏廷在柱上扪摸,两手动作并不利落,李镜以为是殿内昏暗,光线不明,以致伏廷视物不清,故而如此。今时想来,他心头却一下豁亮了,忙道:“是了,是了!那觅不见,其意重在不见啊……且试着阖眼找寻一遍。” 卢、银二人被这话一提,深觉有理,只阖眼在柱身雕画上摩挲,三人俱各惊奇,原来闭目之下,那柱身竟然冰凉光滑,一点琱刻痕迹也无。 寻得约有一刻,在及眉高的地方,果然找到一寸凹陷,李镜用指腹细细描摹,是一个指头大的龛门,心中微喜,叫道:“有了。”将指头往里探去。 那龛门深有一寸,却并无内嵌之物,也无机括可触。李镜心觉奇怪,想道:“难道不是这处?”将手拿开时,便猛有刮喇喇金簧石机之声! 只听卢绾惊叫一声:“当心!” 话音未落尽,三人脚下砖石一绵,登时如浮沙坍陷。 李镜急伸手找个捉持,一把捉了个空,身体猛地往下一扎,沙浪直淹过肩脖,将他迅速沉落下去。眼前景象如墨彩入水,融的融,散的散。半晌,头顶幽光一晃,景象迅速凝住,李镜双脚也已踏在了实地上。他回头一瞧,见卢绾、银锦俱各在旁,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所以。 再看殿内情形,只见四周布局构设,与之前主殿神似,只是刚才门户外还是正午天色,光照猛烈,如今却暗如子夜,似是在一处地窨墓室之中,且殿中木柱竟也凭空不见了,整个主殿,晦暗空荡。 三人正是奇怪,忽听得殿外足声跫然,门扇吱呀一开,就见伏廷、白眠按门而入。 刚巧卢绾就在门边,伏廷觌面撞见他,登时大喜,一把握卢绾手呼叫:“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正怕你摸不着阵门,进不来呢,这下才好呢!”他口上嚷嚷着话,余光往正堂内一瞥,见李镜不知从何而来,与银锦并立在旁,猛地正愣住了。 他唯恐白眠又来发难,急目视卢绾,以眼神相询,似问:“这是甚么情况来?” 卢绾见他此状,啼笑皆非,只好把李镜从何而来,又如何帮助他们找寻阵门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伏廷听罢,心中一阵感激,忙李镜揖谢道:“那真真多得七太子了。” 李镜将手一按,道:“你也曾帮我于阵中脱身,区区小事,不须言谢。如今一同入了阵来,要紧的是快快找到藏人之处,好将白晓救来。” 伏廷苦叹道:“刚才正跟白眠商谈此事,正为此犯难呢。这藏人之处,实在难寻得很。”卢绾心头猛然一紧,忙上前问:“难处如何说来?” 伏廷道:“你看这神宫有几所殿阁?”卢绾道:“正四方四所,偏四方四所,合这主殿,统共九所不是?”伏廷摇头道:“但这阵门一开,除去我们所在的主殿,实则还有六十四所。”卢绾皱眉道:“怎会是六十四所?” 伏廷便往殿顶藻井一指,说:“你且看看天顶。” 李镜和银锦闻言也惊,举目一望,见之前楠柱所立的中央位置,如今却隐约显出一幅神官图象来,而斗八藻井八角还指着正、偏四方,两人面面相觑,各不明其意。 伏廷说:“殿所是地宫,这顶上所示乃是天盘。天盘共有蓬、芮、冲、辅、禽、心、柱、任、英九星,只中间天禽星居位不变,其余八星,每个时辰应时而转;不同天星当值,地宫境况也各不相同。” 李镜道:“意思是,同一个地宫,若不同时辰前去,都是不同的所在?” 伏廷点头道:“正是。一个地宫,八个所在;八宫八星,共六十四个所在。若要知白晓囚在哪处,须得知他所囚宫位,还须知道其所囚时辰,方能寻到。若都不知道,只能逐一探找。” 卢绾听在耳里,心中默默一算,暗暗叫苦:“这确实难办,若只对了时辰,不对宫位,必然找不到人;但对了宫位,又不对时辰,也是徒劳。也就是说,这至少得待够十二个时辰,才能将这殿所探寻完毕,这如何是好?” 银锦向来行事斩截,他听着一意思,横竖得出去问路的,索性就道:“既然都不得要领,在这空说也无用,去一回是一回,先探了再来计较。” 话说完,他也不等众人答应,已自抖擞宝鞭,迈大步要出门。 李镜忙拦说:“你且别忙,孤身赴阵,最不稳妥。依我看,最好先派二人出去问阵,其余人等,都在主殿留守,这样才好两头照应。否则一众都去了,若遇埋伏,脱身不得,便尽落在那玉宇天君的罗网之中了。” 伏廷也有这顾虑的,只是银锦要去,他也不敢挡,此时见李镜出了这面,便连连附和:“正是正是。” 而银锦向来任性恣意,除却家主任谁说的都不听的,却因东唐君爱重李镜,心里不由让了他三分,只口上抱怨了一句:“何必这样麻烦!”却还向李镜询道:“那依小太子意思,若要去二人,又该去哪两位?” 李镜正待要答,卢绾便出来主张:“若只去两人,我必得去。你们是来助我救人的,难道我不陷阵,反倒袖手旁观?没这道理。故此,这头阵我必得打。” 伏廷见他抢着挂号,苦笑摇手道:“卢绾,你身带两重不利,这头阵实则你最最去不得。” 卢绾皱眉问:“这二重不利怎讲?” 伏廷便数说:“白晓是火生之身,按理来说,囚他在正南离宫,最能生发此阵,我们首行,先探离宫最好。但离宫火属,你白虎是金生之身,生行怕火,性分又惧水,若你去了,同去的另一人却不知由谁去好?此乃你一重不利。” 卢绾望了望旁边人。头一位李镜生自渊海,次一位银锦生自池泽,这俩都是正正水生之身;再有一位白眠,乃是火生之身的赤足白狐。这三人里,不论谁与自己同去,确都互有掣肘。 伏廷又说:“还有一重不利。你一旦去了,有‘白虎之象’克应,此象入阵峥嵘凶煞,出兵之初,最克攻战、征行。合了这两重不利,你说,这头阵你该去不该去来?” 卢绾本有一番砌词藏在腹中,只待伏廷说完,便要掏出来与他辩说,争个非去不可,但听到末处,又恐自己果然去了,反害救人之事有失,那便最最不妙。无奈何,只得问伏廷:“那这派谁前往,你心中早有计较了?” 伏廷说:“要知由谁去最好,得先看天地时利,再配人元。”说着将手纳入袖中,略略占算,便说:“我们隅中入的山门,眼下必已是日中。日中正午,最是利火,离宫也是火属,此乃火旺之象。只有一处不妙……” 卢绾问:“哪处不妙?” 伏廷递手指向殿顶神官画像,道:“此乃直符神位。直符所在,乃天蓬星本位。今时是天蓬星当值,却最是利水。” 李镜奇道:“那又有何不妙?地宫火旺,天盘水克,岂有不好?” 伏廷道:“若那离宫果然囚了白晓,便是地宫、人元两属火旺,这天盘之水却就太弱了。加之天蓬是大凶之星,此乃‘火水未济’之象,行必无攸利,遇事多不达,就此一去,必入凶阵。除非是七太子与银锦同去,将人元这水补上,就可成‘水火既济’之象,那此行纵小有凶险,也定能逢水而吉,遇难成祥。” 话说至此,众人已然明白,这是指定要李镜和银锦同去了。 银锦自打见到李镜,心中就有了些小计算,只想出阵之后,设法将李镜逮弄回府,好讨东唐君一回欢喜,故此一路上,他已留心监看,还恐李镜走脱。 今时听到伏廷这话,银锦好乐意道:“我去不妨,只问小太子愿不愿跟我走一遭罢。”说着,双目直望李镜。 李镜那一副傲然心肠,自不愿落了下乘,且知银锦是东唐君心腹,日后二人少不得对峙,心想:“此人冒我之名,做下火烧西海、杀命夺梭等事,却连大哥也分辨不出真假,他必定很知我的功夫底细,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待我去试一试他深浅。”口上便答:“我走这一趟,也不碍。” 二人各怀心思,就此说定了事,便要动身。 卢绾忽想起那三道音令,不由留了个心眼,便拦住银锦说:“小公子,这境况,也算是阵数无解了罢?你们此去,不知前路好歹,不如先将第二道音令告知众人,待会分了两头,若那边有甚变故,我们也好权宜行事。” 银锦觉得有理,便将第二枚音石拢在手心,凝神细听。 只见他听了半晌,皱眉歪头的,似悟不出话中意。卢绾催问了一声,他只好复念了一遍给众人道:“九转不转,八门非门,所见弗见,所闻未闻。” 伏廷不由“咦”地一声,当即攒眉蹙额,沉思起来。 卢绾追问何解。伏廷摇了摇头说:“奇怪,奇怪……怎么非非弗弗?” 到了这档口,银锦也不愿耽搁了,直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探去。说不定待我们回来,两头一合,这‘非非弗弗’就另有一番计较了。” 伏廷也觉有理,便嘱咐李、银二人此去,务必沿路留下记号,好让后来者知其去向,若半个时辰不见归来,留守之人便得随后寻将过去。如此分付停当,众人俱觉妥善可行,才放李镜和银锦出殿。 李镜和银锦虽有血脉之缘,但彼此并不相熟,走得好一段路,各不言语。 堪堪将到正南离宫,银锦忽道出一句:“小太子,待会儿遇事,不劳你出手,我一个人对付足矣。”李镜攒眉瞧他一眼,道:“你这话甚么意思?我们一同来探阵问路,难道我斗杀本事倒不如你,要你来护着我?” 银锦笑道:“那倒也不是。是因我受过你的魂血精魄喂饲,也算承过你的恩德,今日借机,替你挡一挡阵,且当我还过庇借玄水珠之恩了。” 李镜听他提到借珠之事,又想到三离阵中与东唐君那旧情,心有芥蒂,便冷了声说:“你得我魂血承养,并非我自愿施恩,是你家主使计赚我的。恩仇情恨,都是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说还就还了。” 银锦却不认这个理,只执性道:“他归他,我归我。我只管还我的便是。” 李镜冷哼一声,笑道:“那你不用费劲还甚么恩德,既然你受过我的魂血饲养,量来也算我亲儿,只消你当面唤我一声爹,我算你还尽了便是。” 他说的是市井里讨占人便宜的混话,是为激一激怒银锦,却不知对方是个不通世情的,听不懂话中贬损之意。 那银锦“咦”的一声,只觉好神奇,望着李镜追问:“怎么唤你一声爹,就算还了恩?这是甚么道理?” 一句话,反把李镜给问愣住了,好似一团力气打在棉花上。 李镜又想,这池鱼受自己血魄所出,又是东唐君所养,这话一说,倒似这银锦是他们二人所出,登时露出难堪之色,便不则声。 偏那银锦还不甘休,再三催问那话意。 李镜恼羞成怒,一声叱喝:“你住口罢!” 银锦被他一凶,也生气道:“不说便罢了,恶甚么?”便别开头去,再不问了。李镜见他气鼓鼓的情状,倒觉自己似欺凌小儿了,心里益发过不去,待要哄两句好话,却又不知说甚么是好。 不多时,已走到正南殿前。 只见殿前花草枯败,路石毁碎,独剩一座孤殿兀立在一角。李、银二人互询一眼,如有灵犀,直奔殿门前,一并撤出银水剑来,于门边左右分立。 银锦绕鞭在手,作护持起势式,李镜则斜着身,用剑尖往棱缝里一挑。 那门便吱呀而开。 二人齐往里一窥,猛见一副浩然景象!里面竟无梁无柱,也无墙壁,只有偌大一片水潭,放眼望去,水色碧幽幽,既深又远,漫无边际,不知殿深几许了。 李镜心觉此景古怪,却不由笑道:“好一个‘遇水而吉’,果真一片大好的吉兆。”说着,一脚迈过门槛,踏水而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应该七一放的,有点事延迟了,下回八一见 第63章 心有所思 第63章 心有所思 李镜和银锦都极熟水性, 一个竦剑,一个执鞭,履水踏波,稳然如在平地行走。走了半刻, 忽见前方一片蒲草摆荡, 似是一片湖中岛地。 银锦忽“咦”的一声, 说道:“奇了, 这景致倒很像芦蒲岛。” 李镜问:“芦蒲岛是个甚么所在?”银锦说:“文庭湖有须山,芦蒲岛是那须山近侧一片小岛地, 湖君曾将我寄在那里长住。这里的水色鸟声, 都与芦蒲岛上的像得十分。” 李镜心想:“这又怎会与文庭湖的地方像呢?”但知银锦既出此言, 必有同处,便不言语。 二人走近岛地滩岸, 见一棵大树歪斜在岸畔。那大树根梃粗壮,枝叶横茂, 有无数根须垂垂而长, 密密探入水中, 犹如大顶华盖擎着,覆了半片岸滩。 李镜问:“这处也像芦蒲岛么?”银锦微一沉吟, 摇头说:“芦蒲岛没这样的地方。” 二人行至树底,见浓荫密匝,俨然如入深林之中。那大树根须虽多, 但粗细不一,粗的犹如柱杵入地, 细的却如银丝, 浸在水中浮浮荡荡。 李镜忽然忆起在辞城追寻四渎梭时,被朝生用“天罗覆水阵”所困, 不由得想:“此物未免太也像那太岁须了,该不会是……” 他心神所至,水中白须竟真的猛然一动,从水中弹跃而出! 李镜暗叫:“不好!”立剑胸前,剑气一激,只见金光环住他周身,往外一荡,将那根须一下击得散碎。可太岁须遇水长生不歇,遇火长焚不灭,散落在水中,当即又翻沸横生,复长出千千万万根来,顷刻如雪堆浪起,直扑卷二人来。 银锦大惊,“呼”地一鞭挥下,又打得那物飞碎,急扭头向李镜问:“这是甚么东西?” 李镜急道:“此物叫作‘太岁须’,逢水滋荣,逢火郁盛。切不可缠斗,快快走避!”银锦一听,怎敢怠慢?一把携住李镜手,两人点水跃起,驾风上岸,速往林中躲避起来。 到得岸来,见树高荫密,莽草积叶,没足般厚。越往深处走,林木越见矮细,那树上枝头也开出花来。那花本是梨白的,眼看越开越见红,走得一大段路,两人四下里顾盼,竟已尽是桃花。 李镜觉得这番景致眼熟,又不敢笃定,低声道:“这不是东塘的桃花林么?” “十里红霞阵”是东唐湖府护持府地所用,依借湖岸地势布建,阵中桃花选种各有不同,一旦误闯而入,其景致三步易转,七步徘徊,若不解其中精奥,便无法判向,更难寻出路。 银锦本未留意,但听李镜此言,再仔细一辨,果然似极了东唐湖畔的桃林,便说:“那红霞阵的精奥,只有湖君知道,断不可能在这里布设。这阵必是假的。” 李镜看着四周说:“这若是假阵,最多仿得模样相似,那入府的路数必然是走不通的。要知真假,按路数走它一遭,自有分晓。”银锦道:“走就是了。”说着赶前几步,先奔入林去,身影转瞬淹入花色之中,李镜也追了上去。 两人望花判向,一迳往东走。行将数步,见白碧桃即转南向;行及廿四,即转西向;行及卅二,再转北向;期间每遇赤叶红霞株,便转反向;如此往复,可直入府中。行过十数巡,往回一拐,竟猛见东唐府门在眼前洞开。 李镜当即惊立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一时之间,他心底似被燎着了,蓬地烧散开来。这境界在他眼前,忽而变得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竟似极了他旧时在“三离绝世阵”的所念、所感,心腹间一阵翻江倒海,似刀剪乱绞,痛得头晕目眩,不由得身形一摇,几欲跌倒。 银锦忙把他一扶,问道:“你怎么啦?” 李镜摇了摇头,纳息半晌,方镇下心神,他沉色望着府门说:“若入府路径也如出一辙,不知这里面能有甚么来?” 银锦道:“不消猜它,进去看去便是。”便牵着李镜,大步迈入府中。 两人走过前院,忽见一人从水廊深处拐出。来人身貌被一处席帘障住,四周又水雾缭绕,一时也辨不清是谁。 那一霎之间,那“三离绝世阵”中似梦非梦的念感,又在李镜脑海中蹿出,好似山洪奔泻,直冲心门。李镜隐约似知了其中奥妙,心中道:“难道这里所见所想,也与那三离阵,是以人心念支持?” 他一思及此,就要试一试此阵虚实,忙地想出一个人的身貌来,故意与银锦道:“来的人必是莲子。”银锦听他这话没前没后,不由奇道:“你怎么知道?”李镜却不答。等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莲子的身貌。 莲子环步从容上前,与二人见礼,笑眼瞧着李镜说:“湖君在住处备了茶食,等小太子好久啦。” 李镜定定看着她说:“他若真在此处,倒有意思了,你领我见见他去。”莲子笑道:“那小太子请跟我来。” 三人便一路到玲珑水厅,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东唐君在厅中,身着朱衣,凭几而坐,笑盈盈望着李镜,口上遥遥告道:“阿镜,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 李镜深知座上人定非真主,可此刻迎面一见,也不由心神动摇。银锦更大吃一惊,艴然大怒,叱咤道:“甚么妖物?胆敢冒我家主真容!” 他二话不说,掣鞭拽步,上前要打。 李镜怕他入彀,一把扯住说:“不知来者路数,别要轻举妄动。” 银锦容忍不下,回首叫道:“待我打杀了他,还怕甚么路数?”一手挣开李镜,飞步上前,吐气清喝:“看鞭!”鞭似银光电闪,直甩向东唐君面门。 长鞭眼看打着,那东唐君纹丝不动,只把周身护体罡风一荡,激得鞭势走斜,啪地一声,竟打在旁边石柱之上,留下两寸深的一道凹痕。 东唐君喝令:“银锦,休得胡闹!” 一般人模仿容貌尤可,说话时声息语气,多少有些不同,偏这人神色语调,也与东唐君似了个十足,银锦见着,愈加怒不可遏,叫道:“你不是我家主,我不听你喝令。”回鞭又打。 这长鞭左一掣,右一荡,横扫竖劈,舞得重影叠叠,可每每鞭要打及之际,必被一股法力裹缠,拨得往旁略偏半寸,来回来去,竟到底碰不到那人分毫。那东唐君任他挥得十七八鞭,又喝一声:“住着!” 这一声威令与先前不同,夹着刚劲罡风,激得鞭梢一抖,银锦两耳嗡然发鸣,一股翻江倒海之力忽而撞胸而来。银锦急镇身形,已来不及,被冲退开五六步才站定。李镜见势一惊,恐银锦中算计,急竦剑,抢护在他身旁。 东唐君这才徐徐立起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温声道:“你们都是我近身之人,如何反倒认不得我呢?” 银锦怒目圆瞪,急要驳话,李镜却一手把他按住,低声道:“我们进的或许是个迷心幻阵,你别要胡乱接他话,待我试一试深浅再说。” 银锦闻言,惑然望他一眼,方肯住口。 东唐君似听着话了,笑道:“你们不信我是正主?那大可过来细细瞧上一瞧。”李镜扬声答道:“不用瞧,我只问你两件事,你若都答得出来,便由不得我不信了。” 东唐君含笑问:“哪两件事?你只管问来罢。”李镜便问:“第一件事,我刚入住湖府时,有一件物件原想送你,却又未曾送出,那是甚么物件?”东唐君当即答道:“是那锦鲤铜铃了。” 李镜神色微微一动,他凝目看着眼前人半晌,似微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是了,说得没错。”便即又转向银锦说:“你那皂囊何在?” 自进灵修山后,银锦这丝囊便未曾离过手,他听见李镜这话,立将手上锦囊一扬,道声:“在这。” 李镜指着银锦手中之物,又向那东唐君问:“第二件事,你可知这里面的是甚么?”东唐君坦然道:“这锦囊由我所授,里面藏的是三枚音柬玉石,我自然知道。” 李镜道:“既然如此,那石上寄留的事情,你必定也一清二楚了。你且说说,第三枚音石上留的是甚么话?你当面说来,我们当面拆听。两者一比对,立马可验明真伪。” 那东唐君目色一沉,竟然不答了。 李镜默然瞧着他半晌,冷笑道:“那锦鲤铜铃是我旧事一桩心事,从未与人吐露过,你若是正主,就不该知道;而这音石是东唐亲授,你若是真身,里面的话就合该说得出来。怎么你偏偏相反,不当知的尽知,当知的却不知呢?是因我们都不知第三枚音石的留令是甚么,所以你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那东唐君“啊”地一声,微微笑道:“原来你这两问,是这个用意……” 李镜道:“我要没猜错,这阵中所遇一切,皆是幻境造象,所见的人事物什,都是众人心念所成,故而似幻而真,似真却幻。银锦所见文庭湖泽的景致,及至我想到那‘天罗覆水阵’,哪怕这桃林湖府,都是我们心念而生,我们知之则有,不知则无,我说没说错?” 那东唐君听他说完,忽而朗然大笑,抚掌道:“你说得委实没错,你如今所见,确是心念幻象。此间物事,皆由阵中之人心念所成,但你这只猜着了一半,还有一半,只怕猜不着了!”话到末处,身形骤闪,已至两人跟前,一掌疾拍李镜肩头。 李镜斜身一躲,左掌挥出,与他两掌一击,砰然一声,气浪荡得衣袂飞起,两人都震退了两步。 那东唐君长身立定,再不追袭,反而望李镜冁然一笑,将两袖徐徐一展,柔声道:“小太子你看看好,我这身貌,比你心上那东唐君如何啊?” 李镜见眼前人华冠锦服,一身盛红,越发神艳逼人,此阵又是惑人心神的阵法,哪里敢胡乱应话?只竦剑护在身前,攒眉瞪视,一言不发。 那东唐君含笑道:“这阵与我神思牵连,入阵者心底所想,我尽数皆知。阿镜,你心里有多念着我,我清楚得很。” 李镜一听他那句“入阵者心底所想,尽数皆知”,已大吃一惊。情思幽怀倒是其次,他只恐自己与大哥谋夺天吴之事,被他和盘托出,这若叫银锦听去了,那便是万不得了,当即紧喝一声:“少费话,看着!”疾身上前,手凝罡气,劈面便是一掌。 东唐君侧身一躲,右手拈印,急点李镜肩头。 那印光顺着手臂一掠,李镜顿觉胁下气脉一紧,如被铁绳牵缚,通臂麻软,他急要收掌,那东唐君已翻手成爪,一把扣住他手腕内关穴,笑道一句:“阿镜,我说错甚么话了,你这样恼我?”左手一伸,揽向李镜腰身。 李镜掠身往后一躲,旁边银锦心知家主爱重李镜,见此人假冒东唐君身貌,轻薄于人,怒得抢将上前,一声猛叱:“你休碰他!”白光一闪,银鞭呼啸抽将上去。 鞭将及时,忽而廊上帘一掀,莲子疾蹿而出,一袖把鞭挡去,笑道:“小阿锦,你是越发没了规矩,湖君与小太子说着话,你搅扰甚么?”她腰身一扭,从袖中翻出一口解腕尖刀,斜刺里“嗖”地送了过来。 银锦旋身躲开,皱眉喝声:“你又是甚么妖物,也配与我说道规矩?” 莲子佯嗔道:“你又欺侮我,不怕我告了芡实去?”口里说着,手上一刀赶一刀地追刺来。 她腰系银铃,一步一动,淅淅作响,犹如细风摇叶。银锦每要夺路而去,总被她留截,耐着性子躲让了五六回,再忍不住,趁她出刀不备,迅身闪至背后,一掌猛拍向她肩头。莲子痛叫一声,身体往前控去,一眨眼间,散作白雾不见。 银锦心知有诈,提起万分警惕,果见瞥见身侧黑影疾动,一股厉风便从旁袭至!银锦拧身一避,回掌急挡。掌风撞上刚烈拳劲,气浪一震,挫得他退身数步,好险镇住身形,抬眼一瞧,眼前那人换了是卢绾身貌。 银锦心知是假冒的,冷笑道:“若是莲子那形容,我还顾念她是女孩儿纤弱,你换这人模样,打杀了正好!”他那“好”字出口,长鞭劈面抽去。 卢绾两手交拳一挡,口上嘻笑自若,冲他叫道:“你一言不合,又与我为难,你与我到底有甚仇隙?”一面说,一面与银锦左右喂招,任那长鞭舞荡得犹如团花,他只扎实把人缠住不放。 李镜见银锦被困,待要救去,却听东唐君笑道:“小太子,先顾着你自己吧。”一伸手,还直够他来。 李镜递手朝他面门一指,喝声:“着!”法气急催,银水剑化做一股极细的银练,“嗖”地一声,自他袖口飞射而出,好似快箭,直指东唐君胸膛。 那东唐君闪身一避,左手疾探,猛将银练擒住,待他连人扯来,却不料李镜抢先一步,拿住白练那头,借力一抴,身形一闪,已急临至切近,银练倏然弹回,化作一口短刀在手,照住东唐君胸膛便狠狠一刺! 那刀来势之快,眨眼之间,直透心骨,只余半寸锋刃得在外。东唐君浑身一震,眉头猛然拧住,他急把李镜手腕一握,将刀架住。 李镜恨看着他,沉声道:“我今时杀他不得,先打杀你来解恨。” 东唐君张了张口,发出“啊”的一声惋叹,他直瞧着李镜双目,幽幽道:“小太子,那镇神钉在身的滋味,你难道忘了么?”话刚落,三指忽然使力,往刀刃上一弹!那银水剑身发出“嗡——”地一声长震,一股邪气便循剑直冲入李镜体内,震得他背脊、后颈发痛。 李镜猛一激灵,把剑一抽剑,纵身要走,东唐君哪容他就去?左手一长,已捉他臂肘,往回一拽,李镜一个反手,又向他前臂削去!那东唐君左手急缩,换作右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到底将人拦腰抱住。 李镜脸色剧变,急扭身挣动,却听他在耳边说:“小太子,你又何必走呢?我和你心尖上那人比,一丝也不差。他蓄心诬害你,要你违负教命,背羣离亲,我却绝不害你。” 李镜闻言,更是心头惊跳,那一句“我却绝不害你”直在脑海中回荡不绝,好似钟磬之声,震得他心神晃荡。东唐君见他如此情态,越发要陷他进来,问道:“阿镜,你记不记得在三离阵中,曾见过我养的一池赤鲤?” 李镜镇住心神,阖目摇头大叫:“我不记得!” 东唐君恍若不闻,那声音更绵绵不绝地传入他耳中:“那时你看着那一池赤鲤,曾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才养这么些池鱼的?’我说是。你又说:‘你这喜欢大约是不上心头的,现在觉得新鲜,就留着,哪天不赏心了,再换一群来也行。说到底只当个玩物,喜欢是喜欢,但寻个补替也成。这是不上心头的了。’我问你:‘哪种喜欢是上心头的?’你当时是如何回我的?阿镜,你难道不记得么?” 他口中所提说的,尽是李镜年少时的幽怀滞情。 李镜听来,如被人剖出心腑,一点点剥开观看,恶寒直袭心门,又惧又恨。他垂着头,单手掩耳,低声叫道:“不记得……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仍笑道:“那我来告诉你。那时你与我告白,你说:‘就似我喜欢你这样的’。”一行说着,一行将李镜的手牵起,将他手心压在自己心胸之上,柔声诱道:“小太子,我和你在这阵中厮守,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才是你想要的那个心地清明的东唐君……” 李镜浑身一震,忽觉烈风吹面,把他一颗心吹在八千浩洋之中,随之魄荡魂摇,再不能持,再睁目一看时,竟剩他一人立在湖府水廊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回九一见啊~ 第64章 其情伏劫 第64章 其情伏劫 忽然一个清脆声音, 从后唤他:“小太子,你可算来了!” 李镜急回身看,就见莲子不知何时已在身后,她笑了笑, 一手牵住李镜, 就往水廊另一头走, 口上数落着他:“真是的, 小太子来得好迟,害得我们牵心挂怀, 等你许久。” 李镜心中茫然, 被她引着, 在那曲折迂回的廊道中走着,四周碧水环拥, 水雾似一层白纱笼在湖面之上。 快到玲珑水厅时,莲子忽朝水廊对面嚷了一声:“湖君你看, 是谁来了?” 李镜抬眼一望, 就见东唐君立在厅中, 隔着一湖碧水与之遥遥相望,他身穿白锦夹袄, 罩棠红氅衣,好似崇桃炫昼,直耀人心目。 东唐君朗声叫问:“阿镜, 你哪里去来?” 李镜没来由的一阵喜悦,扬声便答:“我去了那……”他话到嘴边, 心间一麻, 竟忘了自己来处,默然失对。莲子掩嘴而笑, 替他应那东唐君道:“湖君你瞧,这小太子成了角,归了海,四处尽兴耍玩,就把我们忘得干净,连自己哪里去来都记不清了!” 李镜心地一片雪白,茫茫然如在梦中,只怔怔寻想:“海龙一千有五百岁而成角,怎么我才成角归海呢?”一思及此,胸口发窒,眇眇忽忽的,思绪越发不真切起来。 莲子牵他直入至厅中,东唐君迎将上前,含笑看着他说:“一去两年多了,才想起要回府见我,我还以为你再不来了。” 李镜见眼前人风仪温郁平雅,一丝未变,爱念愈深,只把诸事抛在脑后,柔言与他谈笑:“我在东海,就没有不想你的时候。” 东唐君笑问:“既时常想着我,怎不见来?” 李镜道:“我归海之后,便领了总调天水的职令诰敕啦。大哥带着我,四处巡略雨况,忙得分不开身。我如今一得了空,已立马来见你。”一说及此,归海后的各种杂事,便如潮涌入脑海。 李镜告诉他,自己去了一趟金虞山,领了职令后,又与大哥一同踏勘东陆洲的水情。路上所见江流景象,村镇奇趣见闻,他都一一说来。东唐君落座看茶,认真听着,偶尔搭问两句,见李镜说得欢喜,他也似颇感悦意,只微微含笑相看。 二人在湖府上同住多年,李镜待他如待亲兄一般,加之两人分别两年,今时相见,举止自然热络,言语间更多有不防。一时不知谈及了甚么,李镜心中蓦发一念,没来由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么?” 东唐君目色闪过一丝惝恍,含笑问:“偌大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呢?” 李镜将他神色瞧在眼里,忽发一股疼惜之情,低声说:“我成角归了海,也常回来陪你,好不好?”东唐君问:“怎么陪?”李镜道:“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以后每逢二月二巡雨之后,我就回湖府住上一段日子,到五月初五端阳再走。年年如此。” 东唐君凝目瞧着他,复问:“年年如此?” 李镜欣然点头:“是,年年如此。”又微微一笑,接着说:“我跟母亲也说过了。母亲说:‘你愿年年去来,却不知东唐君愿不愿年年留你。你可问过人家么?’母亲这样说了,我总得来问你一问的。今天你若不应个愿,我便不走了。你愿也不愿啊?” 他仗着二人交情深笃,东唐君平日又多有纵容,这口上虽询了一句“愿也不愿”,但其中意味,却不容人推拒,颇有恃情怙宠之意,只认定了东唐君必会应承的。 哪料东唐君听了这话,只垂首低目,单手捂住茶盅,既不说愿,也不说不愿。 李镜半天等不出一句话,以为他不愿,只碍着情面不好当堂就拒,心登时沉了,忍不住负气逼问一句:“你怎么不回我话?” 东唐君说:“你说我不答应,你便不走。我只愿你不走,又怎肯再应你一句话来?” 李镜眉目一动,心间如有春阳化雪,霎间温柔了。隐约之间,似记得东唐君从前就说过这话,却又不记得何时说过,心想:“不论如何,就这一句话,总胜过千千万万句应愿了。”不由低头品味,含笑不语。 李镜恍惚间只觉这些话、这些形景,好似都在许久以前有过,熟悉得像从他心底里掏挖出来的也似。 正就这时,东唐君又握了握他手背,柔声道:“你今日来得好,我得了一件东西,正想给你瞧瞧。”说着他右手一翻,掌心现出一个桐盒来,信手揭开,亮出里面一串剔透水玉珠子。 那珠串莹亮耀目,犹如雨露。 李镜看了一眼,问道:“这是甚么?”东唐君说:“这是南海的捊水珠。南海琼洲有个小族,能将秋露拈手成珠。我第一次见时,甚觉别致,讨了件来玩玩,你喜欢么?” 李镜说:“我若喜欢,那又怎的?你难道舍得给我?” 东唐君笑道:“我又有甚么舍不得给你了?”说着,已将珠串按入李镜手心。 李镜触及他那手温,心神微动,那珠子接来一瞧,只见颗颗玲珑剔透,莹润有辉,恍惚间好似在哪处见过,又不敢断定见过,他犹疑地抬起头,定定看着东唐君说:“这捊水珠……你不是留给你养的那尾银鳞的么?我若要了去,他怎么办?” 东唐君眉头一轩,困惑地问:“阿镜胡说甚么?我东唐湖从不曾出过银鳞,我又何曾养过银鳞了?”李镜诧道:“你未养过银鳞?” 东唐君笑道:“东唐湖的灵萃虽是五湖之首,但五湖之中,也独独我东唐湖从未出过金鳞、银鳞。既未出过银鳞,我又怎么会养呢?” 李镜蹙眉摇首道:“休糊弄我,你养过一尾,打文庭湖得来的,它唤作……”言及此,却霎然顿住,他怔怔然坐在那儿,从回忆里细细寻索,竟寻不出一丝那名字端倪。 正就此时,忽有一个声音从他心头涌将而出,疾声叫道:“胡说,不是这样的!” 这一声唤,震得李镜心腑颠荡,脑中浮现出一些影影倬倬的景象来:先是那望天台较阵,接着是跟卞湖神君去过的南海琼洲,忽然有朝水城的一场雨,眼前又闪朝水城遇见那妖道的形景,紧接着水德星君庙、弱水天笼,再及至灵修山……一霎间,他如立身在空茫荒野之中,这些景象如雪片般纷纷飞撒而下,未待他接住,已尽数融化了,林林总总,好似他切身经历过的,又好似只是一场大梦。 李镜暗下自问:“怎么会都想不起来了呢?” 他将这一句话向心底抛了去,看着它越跌越深,越跌越远,以为一落无底,却忽然撞到了一个实处,“咣”地一声,打出一个极亮的回响,又是那个声音幽幽荡了回来:“不是这样的……” 李镜胸腔内如有鼓擂。他扪心暗问:“甚么不是这样?”那声音竟回答:“他不是这样的……”李镜又追问:“谁不是这样?那又该是怎样的?” 那声音却再不答言。李镜寂然而坐,望着手中的捊水珠出神,心头似剜去了一块,茫茫然,空荡荡。 忽然,东唐君伸手覆住了他掌心,悠悠唤了一声:“怎么了?”李镜见眼前人柔良安详,言笑晏晏,再好没有,不禁心头泛软,轻轻应道:“没甚么……” 他话口未完,刚才心底那声音又猛然破出,竟直冲耳际,叫声:“小太子!” 这一声直如尖刀出鞘,李镜浑身一颤,就觉一股厉风扑面来。 李镜觉着东唐君松手而去,就见眼前光影恍惑,景致犹如飞雪,倏然化散殆尽,他急一低头看手上物什,哪来甚么捊水珠?却是银水剑。 银锦已执鞭抢护上前,把李镜往身后一拽,横眉怒目,一手指那东唐君叱喝:“好妖物,今日必打杀了你!”一抖银鞭,飞袭头面。 那东唐君负手含笑而立,分毫不躲,眼看鞭临切近,斜刺里挡出一人,一伸手将鞭逮住了。那人幻化了卢绾形貌,一手指着银锦,振声笑喝:“银锦,家主在前,你怎么刀枪相向?好不懂礼义!” 银锦冷声道:“甚么礼义?我素来不懂。我家主只教我事事趁意而为,每每随心而活,从不教我遵甚么破礼义!”手一抖,长鞭收细成线,从卢绾手中溜脱。 他这夺鞭之法不曾使用蛮力,那卢绾见滑溜拿之不住,干脆顺手就放了,却不料银锦趁溜鞭之际,手腕猛振,鞭梢兜回一半,忽地往斜里一窜,“啪”地一下,竟狠狠抽在卢绾左脸上,直打得他一个踉跄。 银锦听得人吃痛一声,没来由心头一紧。他向来争强要胜,最爱缠斗,此时也不知思及甚么,急回手扯住李镜,道:“此阵太过蹊跷,不容少待,先走避去。”带着人转身奔走。 只听那卢绾从后笑道:“走?走不走得了,还待看二位本事!”举身一纵,已落在中路将二人截住,一个“骄龙回首”运拳攻来。 银锦折鞭打挡四合,手一荡,鞭梢顺势甩将出,瞄着卢绾面门打去。卢绾仰面一躲,银锦捕住此机,臂腕急震,猛荡出一股鞭风,轰然一响,将人遏退三丈远,又趁势拉住李镜,急拐出水厅,望来路奔出。 两人刚过得一处拐角,突闻一阵破风之声,猛见一个黑影从前方廊柱抢出,一下落在银锦身前。偏银锦只留神身后,不防眼前有人,李镜先自惊觉,急唤一声:“银锦当心!” 银锦闻声遽惊,也未看清来人,已把银鞭催化短刀,反手就是一刺。那人刀望刺来,急起青锋剑鞘一挡,两刃交着,铛地一响。只听得那人喝声:“住着,是我!” 李镜和银锦猛见这人,仍是卢绾身貌,一时不知真假,都是一怔。 ◇ 话分两头。 且说李镜和银锦出殿迎阵之后,余下卢绾等三人在主殿等守。伏廷心念着第二枚石珠中的话,便自反复叨念,在殿中来回踱步,四处察看。 白眠见他如情状古怪,上前问:“你怎么了?” 伏廷将顾虑直说:“我料想的阵势与东唐君所授机要不合,我怕是我有疏漏了,还是仔细验看一番,更为稳妥。” 听了这话,白眠莫名生出一阵不快,厉声责道:“你这人总是这样,两头意见相左,事有差违,只准是你疏漏,却不能是那东唐君舛错吗?可见你太也妄自菲薄!” 伏廷憨实一笑,低声道:“我在你跟前,也从来只有我疏漏,没你舛错……”白眠一怔楞,倏然面目变色,喝问:“甚么话?你再说一遍!” 伏廷连连摆手,再不敢说。半晌,才又吞吞吐吐续道:“此行关乎白晓性命,谨慎些为妙。若因我的疏忽,害得救人不下,你和卢绾……你们……”说到此节,他却不知想到了甚么,只欲言又止,并不往下说。 白眠似乎也不想听,一皱眉,故意把话岔开去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讲,你得不得空听一听?” 伏廷少见他言辞郑重,心知此话不轻,忙敛了笑意道:“你说罢,我听着呢。” 白眠凝看他半晌,目色一毅,忽往前走了一步,与伏廷贴身而站。 伏廷身量高大,比白眠高出一头有余,如此一站,人几乎是靠在他胸怀里。伏廷立马不自在起来,又闻得白眠身上一阵花香扑脸,清淡怡人,觉得这香味既熟悉,又蹊跷,不禁耳脸一红,喃喃道:“阿白,你好香啊。”他素来木讷忠顺,此话信口而出,立时自觉轻薄,心里乱糟糟地想:“我说的甚么胡话?” 白眠却恍若不闻,低声道:“等救出白晓后,你就不要跟我回童山七里庙了。” 伏廷闻言呆住了,他静了半晌,又好似揣度明白了白眠心思,轻轻“啊”地答应了一声,双眼无措地眨了眨,强忍着不开一言。 白眠见他不答话,又接续道:“我虽不是那正身正心的人物,但从不愿带累人。你在阵法上颇有能耐,很该找个规矩的去处,继续修为,无谓跟我缠磨,浅薄了自己道行。” 伏廷自从跟了白眠上灵修山,两人相伴多年就不曾离过,他也一向把白眠看得极重,万事也从来不逆其意,此刻伏廷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答道:“我跟你一样,从不求化佛归仙,要那修为、道行作甚?浅薄便浅薄了,又能如何?” 白眠仰头看着他,目色深沉已极,默然半晌,忽地含着笑说:“真奇怪,你总跟着我不愿离去,到底是图我甚么?”顿了一顿,轻轻握住伏廷两手,似别有一番意味,柔媚着声说:“你若真想尝尝滋味,才甘心离去,待出了山后,我依着你一回,也不是不行的……” 这话似当头一棒,直打得伏廷一懵,他石立半晌,才悟过话意来,登时羞怒得脸红耳赤,扯着声叱问:“你瞎说八道甚么?你瞎说八道甚么!你……你……”竟气得双拳紧攥,呲呲喘气,再说不出下半句来。 白眠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怒,吓得急缩回手。偏伏廷悲怒交加,反逐上去,一把捉住他臂腕,悲声诉道:“我自打跟了你,我待你有一处不好么?你与那些人厮混,却把我跟他们想成一类,我何曾想过糟践你!”说到末处,神色躁怒,却又难过,只涨得两颊赤红,额上青筋暴突,连声音都抖了起来。终把白眠手臂一摔,直奔出殿去。 白眠知道说了大大的错话,也不料伏廷这样情状,心中不由慌神,忙叫住:“站着!你哪里去?”快步追出,把人往回一拽。 伏廷正当怒中,竟将肩一耸,把他抖开。 白眠何曾被他甩过脸色,脾气“噌”地上来,冷笑一声道:“好啊,好。你走了最好别回来了,咱俩就此别过,再不相见,你赶早走!” 伏廷一听他这硬话,双脚反浇了铅也似,倏然立定在原地。 他就这么笔挺地站着,把颈脖绷得死直,喉头连连滚动,似是忍言抽噎。 看着他这侧影半晌,白眠怒火也冷了大半,更生出一丝不忍来,两步上前,从后一把将人抱住。他头挨靠在伏廷后肩上说:“我话说得不好,你生我气了,是么?” 伏廷涩哑着声说:“自然是了。”白眠截口道:“好,那这回属我不是,我认了。” 伏廷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承我的情,我也不要你承……”他说到此处,忽闻到白眠身上幽幽香气,静了好久,不知思及甚么,竟呆呆地出了神。 白眠待要接话,忽见伏廷神色黯黮,直愣愣望着主殿殿门出神,他心头悚然,忙伸手把他身体扳转过来,唤声:“伏廷?” 伏廷“啊”地大大惊叹一声,猛一回神,竟用两手捉住白眠肩头,把脸一凑,竟埋在他颈畔用力嗅将起来。 白眠吓得惊住,见他举止诡异,又亲昵,登时脸红耳热,止不住双手推他,怒道:“起开!做甚么?”怎料伏廷不应这话不止,还强抱着白眠闻嗅,有得半晌,忽扭头冲内殿叫嚷:“卢绾,卢绾!” 卢绾在殿内蕴神凝思,原已听见二人斗口,但觉自己与白眠不谐,这二人私情更不便掺和,故而假做未曾听见,好让二人自己调说。此刻听到伏廷叫唤,只好迎出殿来看。 却见伏廷跌足捶手,急急冲他叫道:“卢绾,此阵不妥,大大不妥!” 卢绾猛吃了一惊,心怕开阵不利,误了救人之事,急奔上前问:“此话何意?” 伏廷盯着那主殿门口,低声呼道:“所觅不见,即是阵门……觅不见……觅不见……卢绾,我们可悟错阵门了。” 一听“悟错阵门”,卢绾猛然色变,但见伏廷容色欣喜,又不明所以,便问:“此话怎讲?” 伏廷道:“将你剑借我一用,我演给你看。” 卢绾哪敢迟延?急将剑递将过去。 伏廷一手接来,于地上刻画。卢绾凑身看着,见所画的正是这孤宫的殿所布局图。伏廷画罢,又从袖中取出一颗银白色的粉丸,放在地上主殿所在的中央位置,以剑抵住那粉丸,说道:“这里才是阵门所在。” 此话一出,卢绾和白眠俱不知所以,只互觑一眼。 伏廷忽道:“阿白,你有察觉自己身上有一阵奇异香芳么?” 白眠向日好在声色场所流连,久在脂粉香氛中浸沉,偶有沾带在身,也属常事,故此不大留意。今时听伏廷提说,细辨之下,果然闻得一丝淡淡甜香在身上,便问:“这与阵门又有何干连?” 伏廷笑道:“大有干连。迷障阵有一种常用布设手法,乃是用两种香材布成,一曰‘起香’,一曰‘承香’。你身上沾染的香气,便是‘承香’。‘承香’单独闻嗅,并无异样,但若与‘起香’两相融合,便能结成香雾迷障阵,瞬时即发。” 白眠闻言一滞,不由把衣摆、两袖都掸拂一遍,但又想若真是在迷障之中,此身及所见景象皆为幻像,掸不掸拂也无异处,便自愠声低语道:“我太也大意,竟不知这‘承香’是何时投在身上……” 伏廷摇头道:“这‘承香’不是投在你身上的,而是投在困着你的那殿中的,你身上的只是沾带。”卢绾听出一丝端倪,忙问:“你说要两香融合,才能发阵。这有了‘承香’,还得有‘起香’,这‘起香’又从何来?” 伏廷道:“你来时不曾看见么?这孤宫位在山坳之中,被灵修山的水泽灵气环绕,泽中又遍布白荷,这白荷香息萦郁,极难散除,那便是‘起香’了。阵主先将阿白做饵,用囚笼阵囚住,又将‘承香’投进去,一并锁封在那阵内。我们到时,倘或见阿白被困,必然设法救出。一旦解阵,阵中‘承香’立时散出,与周里荷蕖香息一融——” 说到此处,伏廷单臂用力,将剑一搠!只见地上粉丸,应声散碎,化开一片白色雾霭,将整个殿所图笼住。他以剑指着那雾霭,说:“就那一刹,我们就已经陷入迷障之中了。这才是真正‘觅不见’的阵门所在!” 卢、白二人“啊”地一声,登时明白过来。 伏廷向四周环视顾看,轻轻喟叹:“玉宇天君故布疑阵,将这宫殿建造了九殿之势,我才认定要破的是个‘九转重门阵’。人一旦执于心念,阵中幻见的,便果然是此阵了,谁承想竟只是一个小小的迷障阵呢?那‘所见弗见,所闻未闻’原是这个道理。” 他越说声调越急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伏廷深好研阵之道,平日虽憨钝木讷,但每每阵法解陷得成,便藏不住兴情,此阵虽无甚精绝设计,可玉宇天君剑走偏锋、以小做大的妙思,又让他极为拜服,禁不住欢动又钦佩。 白眠见他深迷此道,忍不住呵责:“做甚么?别人设阵陷你,你还空顾高兴呢?且说如何办罢!” 伏廷忙敛住兴头,说道:“如今识破此阵,可就明白过来了,甚么地宫、天盘,皆不用与它消磨,只管破这迷障就是了。” 卢绾倒想起另一件事,李镜和银锦去而未回,若二人破阵而出,七太子他们又该如何是好?便连忙出言拦住。 伏廷摇手道:“这倒不妨,我们元身是同在一处的。若非如此,阵香散出时,我们也不能同入迷障之中。眼前这番景象,乃是我们神思牵连,所见、所闻、所思互相映照,因而才有……” 白眠不耐打断:“别说淡话!且说你是有解破这迷障的法子,还是没有?” 伏廷苦笑道:“法子是有的。你们看,这云升殿建于水中,白荷环围四周,香氛抪覆八方,若能让白荷的花香消减或加剧,使两香比配差异,掺覆不纯,便足可坏阵。法子是这个法子,却不好施为……” 白眠明白他为何说“不好施为”。众人元神在困,无法控使元身,身不能动,别说动手散香坏阵后回神出定,就是折坏它一支花也难。 岂料卢绾却哈哈一笑,说:“谁说难施为?花木一旦逢雨,雨后其香愈盛,这正是得了天助了!灵修山乃都江水系源出之地,这地界云雨布施,皆属东海司掌。调云降雨,本就可托游神施为,正可叫七太子试行此法!” 伏、白二人一听,都觉此事有可行,深深一想,还正正合了那“遇水则吉”的卦象之言。 卢绾再等不得,忙向二人道:“你们留守在此,待我找寻李镜他们去。”一把夺过伏廷手中青锋剑,径奔出殿。 伏廷怕他莽撞轻事,追出来嘱咐:“卢绾,你虽知了此阵机要,心神却还在这虚幻境地之中,这一去遇人遇事,务必小心应付!” 卢绾朗朗回声:“晓得。”一袭黑衣掠地而起,直望正南殿而去。 ==========作者有话说:========== 十一见! 第65章 小转神机 第65章 小转神机 卢绾出了主殿, 施展身法,一路飞掠腾挪,直望正南殿赶去。到得南殿前庭,稳身落地。他四下一张, 见无异样, 便两步跃上廊庑台阶, 将殿门上下一看。 那门扇虚扣着, 隐约见里面红柱青砖,是偌大一个空洞殿堂。卢绾一手提住青锋剑鞘, 斜身将门点开半扇, 滑步而入。不料左脚迈进门, 迎面一股风息吹来,眼前一花, 竟到了一处水廊拐角之下。 卢绾“咦”了一声,正自惊奇, 便闻得身旁一声叫喝:“银锦当心!” 他尚还不及弄清事况, 已感厉风似刀, 银光在眼前一闪!卢绾哪里顾得?胡乱扯剑一挡,好险格住。 一瞥眼间, 竟见是李镜和银锦二人来,心下大喜,忙拦手道:“住着!是我——”一语未竟, 银锦手中短刀陡长一丈,化作了银鞭, “唿”地划开一个周弧, 似毒龙般飞打他身侧。 卢绾将身一旋,罡气裹剑, 反手挑开,大叫道:“我特来请二位回去,怎么就跟我动手?” 银锦怒笑道:“好妖物,你有大本事请得动我?那便请来!”银鞭疾甩,舞得重影叠光,白辉照眼。 卢绾不知二人经历,见银锦蛮横动武,心中益发来气,一行防挡,一行想道:“太也欺负人了,我横竖先教你吃一亏再说!”与之急交数合,趁躲转之时,自背后故意卖一破绽。 银锦一向好强,难免急利,见卢绾漏空,果然发鞭直取。卢绾早有判数在心头,一回手把鞭梢擒个正着,洪喝一声:“可拿住你了!” 银锦拽定鞭首,冷笑道:“那你可拿稳当。”斜身飞脚,直踢他面门。 卢绾心中暗骂一声,将鞭急抛,反手攫住银锦足胫,攒力一捥,振臂便往外一荡!银锦抽足不及,哪镇得住身形?身体被带得腾空一翻,抛飞出去,轰然一声,重重撞在廊柱下。卢绾见出手略重了些,心猛然一提,两步上前要扶,口上说:“小公子,承让。” 他弯下身,伸手去扳银锦肩膀,要视他伤情。手将及之际,忽闻背后一声清喝:“着!”便见李镜的银水剑软做一段白练,飞缚住他手臂,心中惊叱:“糟了,困蟒噬虎。”想来已迟,李镜拽定白练一头,往回一拽,白练骤化银刃,往回倒捲。一霎之间,带得手臂血肉翻离,把卢绾痛得低吼一声,急退开去。 李镜臂腕急振,白练又抖作长剑,刷地挥出,直取卢绾腹中。 卢绾见来势凶猛,料想这两人必被这迷障阵的幻象所惑,点足掠开,叫道:“快住手,你们怎么回事?我是卢绾!” 李镜见他先伤银锦,早认定是敌来,哪听他诸多废话?喝道:“管你是谁?看剑来!” 声如霜刀,剑亦刺到。卢绾辩说不清,手臂又着了伤,虽说是在幻境之内,却也剧痛难当,紧斗片刻,眼看要吃不住了。正就此时,就见另一边檐廊下忽出一人,身貌形容,竟与自己半星不差,一见之下,扎实吓得大惊。 李镜面色陡变,一剑横直眼前的卢绾,厉声问:“你是真是假?” 卢绾见了这来人,已明白二人为何备防,急忙解释:“我自然是真的!小太子,伏廷已参破那锦囊机要,欲解破此阵,需得你授手施为,我才急急找寻你来,你快跟我走。” 李镜哪里肯轻信,疾言厉色道:“你道明详情,我去与不去,自有定夺!”卢绾道:“三言两语,只怕分说不清。如此这般,还请七太子游神布施一场霖雨,一切自有分晓。” 李镜听了这话,不知所以,攒眉道:“天海雨数布置,规度严明,向有定法:霖雨施布,少三日不许收。灵修山是都江源起之地,若擅施霖雨,天水连绵,下游有衍涝之险。我且只布一刻时雨,你看可行不行?” 卢绾忙道:“怎么不行?我来将人遏住,有劳小太子施为便是!”说话之间,直望那假的卢绾攻去。 那妖物撞上了正主,心知瞒骗不下,将袖一震,瞬化伏廷身貌。他手上寸铁皆无,见卢绾袭来,非但不迎,反连连摇手后退,惶然叫道:“卢绾,卢绾,是我!” 卢绾早知了此阵奥要,见它化了伏廷形容,作假作状,哪里肯顾惜?当胸一鞘挫去。那妖物见他甚不容情,侧身一闪,趁得卢绾身临切近,身一软,竟往他怀里倒去。卢绾见状,待要后撤,那身骨已如棉似雪,一下撞入他怀中。 就此瞬间,眼前白光倏闪,物景飞移。卢绾一腔心念霎时空茫,已置身一片深林之中,只感怀中溻湿,鼻畔闻得血息浓重,一个声音气若游丝,在他耳边响道:“卢绾……你……不用顾我啦……” 卢绾如着了雷殛,倏地低头,就见怀中抱着白晓,血污满襟,脸庞雪白,好似冰雪将消。 卢绾心目欲裂,痛切肺腑。那白晓阖目伏在他肩上,微声道:“我不能再带累你啦……你……你待我很好……” 一句话,把卢绾说得浑身激颤,连连拥着他道:“我自然待你好,我以后还有待你更好的时候。”白晓道:“你不要走……我怕……” 卢绾紧搂着怀抱,手抚着他后心道:“我不走,我带你见玉宇天君去,他定有法子将你救住。不要怕,不怕……我不走……”一行说着,自己却怕得浑身直战。 李镜从远见看来,见卢绾情状失迷,心知不妙,待要振剑救上,银锦从后把他一拽,叫道:“小太子,你快施雨来,我救醒他去!”言讫,点足飞身,驭风急掠上前,长鞭一抖,直打卢绾那怀中人。 那妖物见打,心知禁不住,身化虚雾,倏然消散。银锦也省得追,回头见卢绾仍直身跪在那儿,双手虚抱,说着一番昏话,神情甚是凄切惶然,正不知历经何种景象呢。 且说这银锦性子,不仅十分记恩,也是万分记仇,想到刚才对斗受卢绾一挫,旧怒心头起,上前一把揪住人襟口,竟照面一大耳光扇将下去! 卢绾被他打得面首一震,直愣愣回过神来,痛得手扶脸颊,额角突突乱跳。见银锦一张脸就在跟前,方知自己受那幻象蛊惑,嘶声叫声:“你……是你!” 银锦冷哼一声:“是我怎的?” 正说时,李镜已将施水程量、始止时刻,在心中计数已定,他扬声提醒二人道:“二位,看雨来!”便自口中含辞,右手倒提银剑,左腕一转,指捻一撮白光轻掸而出。 飞光急赴天际,那天边晴阳下,忽而电光一闪,少顷便彤云密聚,雷訇阵阵,刷然大雨倾盆而下! 三人在水廊中观望,见雨势之大,直打得湖面縠皱,檐瓦山响,蕤蕤草木枝叶委垂,累累白珠零碎抛溅,四周隐隐有香气透出,夹着花树野泥之息。那雨声隆重,更似贴耳鸣鼓,一声声犹如山陷。 李镜扬声向卢绾叫问:“今时雨水已到,有甚计较?”卢绾忽指水廊前方,道:“七太子请看。” 李镜举目一望,眼前万象,倏然飞散! 他定神四顾,此身已不在那水廊之中,而是立在一段殿墙之后。 原来李镜来时,暗随卢绾他们入殿。他本想匿在殿后俟机行事,不料众人开阵救白眠时,那迷障把他同带入那幻阵之中。及至降雨,李镜都不知之前历见,乃迷障阵中幻象,一时惊想道:“怎会如此?”便急从殿后转出。 只见卢绾等四人趺坐在地,心神恰归元身,各自醒转过来。 伏廷扶身而起,见李镜走出,四处香雾盘萦,檐角滴水,正是顿雨恰停时,大喜叫道:“此法果然可行,真真全赖七太子一场好雨了!” 李镜、银锦俱各不明所以,因问何故。 伏廷便将如何参破迷障、又悟出那“觅不见”阵门等因由,与二人说来。 银锦听罢,把手中锦囊轻轻一攥,沉吟道:“原是如此,无怪湖君令我入山之后,皂囊不得离手,防的却是这一层。” 伏廷道:“虽破此迷障,还得找出那‘承香’出来毁掉,免除后患才好。”便自行入主殿深处,去寻那“承香”所在。 这云升殿内装潢,与阵中所见甚有不同。 除了正堂立着“空崖千窟图”的楠木柱外,北墙下,又设了锦榻素案、香炉枕屏等诸多雅物,榻前还有一青铜镂花火笼。笼内火色金烂,烧的并非寻常炭火,乃是经久不灭的焰山火石。 伏廷在屋中细嗅,循着香味找寻,果然在一博山炉底下,摸出了一颗指头大的珠石。 那石莹亮剔透,犹如冰粒,内有一抹绿烟袅袅飘动,被伏廷用手温一捂,绿烟顿散,香味立马消淡了下去。 伏廷道:“果然,这就是那殿中‘承香’的来源了。我们阵中所见人物,都是这‘天芳惊霰石’的物魂所化。” 李镜道:“怎么会呢?死物虽可修化人形、灵魄,但多数没甚慧识,就跟那水德星君庙的莲灯童子一样。刚才阵中所见妖物,甚是聪慧伶俐,不似一般物魂。” 伏廷道:“这‘天芳惊霰石’有些不同,要助其化形,需设迷障阵,让它通读万千人的心念,方能盘养成形。这样的物灵,自然要比一般的聪慧些。为此,养这种石子的行家还有赋它们名号的呢,唤作‘香璋童子’,而盘养此物的人也大多留来自用,极少示于人前。” 李镜心中一奇,追问:“自用?如何自用?” 伏廷愣了愣,讪讪笑道:“就是养来玩儿的。将这化形的‘香璋童子’,复投在迷障阵里,能成心想之事,能朝暮见到自己心念之人,试问这世间,谁不喜欢遂心如意呢?我学阵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识此物。” 白眠常混迹三教九流之地,一听是“留来自用”,心知是些歪道邪路的玩物,再听伏廷那一句“见识”,立即厉声呵责:“这种不端不正的妖邪之物,你有甚么好见识的?” 一句话把伏廷镇唬得,再不敢则声。 李镜道:“这么说,这迷障阵还陷过不少人,如不然,何来的万千心念盘养出这‘香璋童子’?” 伏廷手攥住那天芳惊霰石说:“七太子说得很是,此物与其留着害人,不如毁去。”便要运法将它震碎。 银锦忽地一把拿住伏廷手腕,说:“与其毁去,不如给了我。” 伏廷诧异地瞧着他,神色惊惧,连连摆手摇头道:“莫不是小公子想养?不可,不可!这‘香璋童子’寻常人可养不起,它最好读人心念,若独自盘养,极易被其蛊惑,继而生出心魔来……” 银锦不耐道:“谁得空养甚么桶子、盘子?我是看这石珠好看,毁去可惜,要回去点池用!” 伏廷不知他爱好收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珠子,攒在池中赏看。一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卢绾正挂心白晓去处,见众人磨磨蹭蹭说了一席话,已把他急得不行,眼看就要说完,银锦又出来搅合一句,他便益发焦躁起来,截口抢道:“一枚石子,有何相干?他要,给他就是了,赶紧寻路救人要紧。” 伏廷只得拿个帕巾,将香石包覆住,递了过去。 银锦将珠石纳在袖中,心中甚是悦意,他生来寡情薄事,更不善察言观行,见刚才卢绾一番话,帮他讨了这枚石子,他便一迳认定对方是尽心相帮,竟对人又添三四分青睐之意。 卢绾却浑然不知,只向伏廷问:“如今怎知白晓何在?”伏廷道:“你别要着急,那迷障阵既然设在此处,白晓自然也该囚在这里。” 白眠皱眉道:“我被困在这里时,曾多次找寻出处,该搜的地方我都搜寻过了,不曾见有藏人地。”伏廷摇头说:“你寻不见,未必没有。何不再试试那‘觅不见’?” 话如此说,他已走向那楠木大柱,闭目在“危崖千窟图”上摸寻,寻得半天,忽道声:“有了。”指下用力一按,闻得极细微的机括落下动响。 伏廷急收手,退后两步,抬头往天顶一望。只见殿宇梁顶缓缓旋动,兼有铁链“哗喇喇”轧然之声,脚下地砖微微而震,就觉一股冷风从四处地缝里钻出,轰然一响,犹如山崩地裂,那堂中柱竟猛然沉入了地底,剩得柱基在那,似偌大一口深井。 众人见有这样一个所在,瞠目大惊,急上前看。只见井壁之内,围筑砖石,了望深不见底。 卢绾抬手在井口一探风息,立道:“这暗道来风,下面应该有一片空虚地。我下去瞧瞧。” 他手扶笼口,一纵身,翻将过去,顺着井道直坠而下,一身玄衣犹如飞蝠,在黝黑中浸没不见。 众人等了片刻,闻得卢绾声音自井下传回:“有路。” 银锦立道:“既然有路,那看看去。”腾身跃过井台,直落下去。白眠见状,急也跟上,伏廷见白眠去了,忙不迭随其后。李镜却是最后一个下去。 且说这井下立身的地方,是一个六七丈宽的石台。石台有八角,各角悬着一条两抱粗的铜索,铜索另一头则钉在岩壁上。 众人走到台边一看,才知道这石台是凌空悬吊在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上。 坑下阴雾弥漫,深不见底,八面坑壁,全是石窟。那石窟密密麻麻,覆满岩壁,犹如虫洞密匝,石窟外沿,又建着交错盘迂的悬空石廊,纵横交错,好似根蔓蟠结。远远一观,真真似入了蜂房蚁巢。 众人未料得下头是这样一个景象,正觉骇目惊心。突然之间,猛听见哄咙一声,那井口竟自合上了! 卢绾闻声一震,回头见众人皆在列中,更是大惊。他不暇细问,提剑施展功夫,便沿井壁直上回井口,拿青锋剑鞘往盖口一撬,果然一丝楞缝也无,犹如浇注而成的。 卢绾低骂一声,恨道:“坏了,你们不该都下来的。”李镜闭目合睛,将风息一嗅,扬声叫道:“不用忙,这下头该有出路。” 卢绾落身而下,望他问:“怎么说?” 李镜不疾不徐道:“此处风息夹有水氛。若这水氛是山内地水、暗水淤渟所生,必定混秽幽冷;但这气味却濡润鲜净,定是方才我那一场时雨所致。既然这里能嗅到雨气,下面就必定有路通达山外。” 他此话说来,卢绾才心头稍定。 伏廷看着坑壁上的洞窟悬廊,廊、柱、室、游墙和圜墙俱有,不由忧心说:“出去是不难,可我看此地形景似个‘小转神机阵’,若白晓囚在这万千石窟中,要找出来却不容易。” 银锦素日专为东唐君司探阵之职,虽不通阵法,却略知得一些,他闻伏廷此言,便笑道:“若是小转神机,那便容易。神机阵的营造法式最是严明,讲究机括、环轴相扣,只要阵形动转开来,人在阵外,就可逐一查勘它的运转常律,解破阵数。我替你下去触机问路,你在此处看阵!” 一鞭甩出,勾住东面的一处石廊檐角,往外一纵,身随鞭一荡,衣衫猎猎,已飞入对面石廊之中。他回头指伏廷叫喝:“你可瞧好啦,回来我还要问你阵数呢!” 李镜刚才迷障阵中与银锦照应甚多,今见他独身闯去,甚不放心,就说:“他一人恐照应不暇,我还跟他看看去。”倒提宝剑,也掠身而下。 银锦在那头闻得驭风之响,回首一望,见是李镜跟来,竟站住略等了他一等。 二人似有默契,也不作二话,沿着悬空石廊,自东望北而去。 那廊道迂回曲折,七转八回,人于其中行走,犹如入了肚肠。欲要投北,游墙一动,竟往南去;阶梯明是往下的,走到尽时,不知道如何却又到了上层;若想取巧,跨廊跃层而过,拐转两处,便见圜墙封住去路,只能回头,这回头一走,竟又复回到东面的石廊中来。二人走了半天,往廊外一望,还能见石台上卢绾、伏廷等人,大约走出三四里路,竟似半步未曾挪过一般。 李镜二人见这境况,无计奈何,只得又转向重走。 且这天坑上所开洞窟也甚是诡异。有的石门封闭,门上刻一幅“枰局神机图”,满覆蛛丝,好似经年未开;有的则门洞大敞,里面是三步来宽的一个石室,空荡荡,无一件装摆,地面上有砖刊刻,也是“枰局神机图”。这神机图的画面,还各不相同,或是尺蚓降龙,或是悬池困鲤,或是游丝缚虎,或是萤蛾扑火……不一而足。 李镜越看越觉心惊,一股寒意从尾脊直上头顶,他暗暗想道:“这石窟与那楠木柱上的‘空崖千窟图’甚是相似,此处到底是个甚么所在?” 正想着,忽闻银锦无聊赖地道了一句:“此阵真真无半点意趣。”李镜看他一眼,问道:“你还懂甚么意趣不意趣么?” 银锦轻轻一笑道:“就算不懂,东西看在眼里,赏心不赏心还是知道的。”说着游手往四处指点道:“这里尽是一堆破石烂墙,又有何意趣?不及湖府的红霞阵之万一。” 李镜道:“东唐湖是灵粹福地,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顿了一顿,心里不知想着甚么,信口又淡淡续了一句:“只可惜东唐湖那样的福地,却毓不出你这样的金鳞、银鳞。” 银锦忽惊愕地“咦”了声,侧目看着李镜,讶异道:“小太子,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李镜不解问:“甚么知情不知情?”银锦道:“东唐湖不出金鳞、银鳞,全因你所致,难道你自己不知?” 李镜一听这好大一件事照头扣下,惊愕道:“胡说八道,这干我何事?” 银锦道:“怎么不干你事?东唐湖乃陆洲水湖,水湖留养海龙,此地钟灵之气会受龙息所慑,害损湖泽灵休。小太子留个一两百年倒也罢了,却在东唐湖整整住了五百年,这金鳞、银鳞岂还能出?” 李镜惊闻此言,如着了雷打,想道:“怎么会有这事?”他心中震惶,旧事却不由翻涌而出。其中一件,却是他在东唐府住下百来年时。 他曾无意中听过大哥与东唐君二人私谈,大约是说何年何月,须将他接走,送往文庭湖住去,这东唐湖只怕不能留了。那时李镜听来,以为东唐君将他留养在府中,全赖大哥拿情面苦说,明面上待他好,并不全心乐意接纳,他为此还与东唐君闹过一场。后来二人将话讲开,和了好,文庭湖那事才揭过不提。 如今才知,要接他去文庭湖的因由,是与损败湖泽灵休相关,东唐君却从未跟他提过。李镜想起自己与东唐君言笑时,曾嘲说他这湖泽,连尾银鳞也不出,到底不及柳复的文庭湖,那东唐君只含笑回了一句:“想来是我孤旷无缘,不说也罢啦。” 这话此时灌了铅也似,沉甸甸坠在李镜心头。 银锦瞧见李镜情态,以为他为东唐湖的灵休挂心,便伸手往李镜肩上轻轻一拍,昂然笑道:“小太子不必犯愁,湖君得了我,这东唐湖即便毓不出金鳞、银鳞,也没甚要紧的。” 李镜捩眼向银锦一瞅,神色甚是复杂,竟不知该接甚么话来。 正就此时,二人已拐进一个石廊里头。 这石廊是条断头路,尽处有一个石室。那石室与别的不同,虽上了一堵双扇青石门,却只虚掩着,门上有一对兽面衔环。别的掩门石室,其兽面衔环都是铜旧留绿,似好久不曾开过,这扇门的却铮亮簇新,与粗砺石面极不相称。 那石门上也刻凿着一幅枰局神机图,乃是“箭射青狼”。 李镜心中突然警醒,忙抖开剑来道:“此处只怕有机阵,我来探门,你来防遏。”银锦听令,将头一点,执鞭护在李镜身侧。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遁一段时间 第66章 隐言伏祸 第66章 隐言伏祸 李镜斜身立于门侧, 将剑点住门环,轻轻往下一压。 那门轧然一声,往两边移开。原以为有针林矢雨,不料一股腥臭血雾滚涌而出, 二人见势, 急掩眼目, 退开数步, 伺待动静。 半晌,闻得里面传来一声凄吟。 李镜心头一跳, 扬声叫问:“甚么人在里面?”等了半天, 再无声息, 又连问两句,皆无对答。银锦道:“且进去看看罢。” 李镜点头, 潜运法气,振袖一拂!一阵清风卷地起, 呼地一响, 将浊气驱散。两人定神往里了望, 见室内石壁荒立,空洞洞的, 仅有一物如泥般委软在地。李镜伸剑在门道上一探,见无甚异处,才敢朝里走。 走近一瞧, 见地上那物,隐约是个人形, 四肢干瘦如槁木, 倒攒在背上,周身布满血孔, 皮发不附,血肉淋漓的,加之它齿牙尽落,草草一看,既辨不出雌雄,也辨不出头尾来,只听着它发出格格咬牙之响,呵呵痛吟之声,才知此物未曾死绝。 李镜自幼贵养在海宇之中,虽性子傲愎,但残戮之事甚少历见,望此惨景,只惊得“啊”地一声,忙转开头去,低声说:“太也残忍,到底有甚罪过,将人折成这样?” 那银锦与他不同,生来寡情,直视之如无物,竟还坦然蹲下身细看,啧啧称奇:“原来真有其事,我只听说过,还不曾见过呢。”李镜问:“甚么事?” 银锦说:“我听湖君说过,那玉宇天君修入魔道后,与那朝生分属阴阳两身。阴身专食内丹精魄,阳身专好啮骨啖肉。平日里,那朝生假意行道,四去诛邪;那天君则仗以仙名,八方伏魔,两人以‘诛邪行正’之名,取猎邪魔妖物,实则是为分食它们精魂、身骨,补炼修为。” 李镜听到这等惨戮杀法,大为震惊,侧目往地上一瞧,果见那人面目雕萎,颈胸处骨肉,半腐未腐的,早被啖食已尽。 李镜恻然道:“不知这是甚么人,遭了那妖道之害,委实可怜,且设法救它一救。” 银锦笑道:“都是天生地养之物,杀活有命,有甚么可怜不可怜的?瞧它这模样,只怕是救不住了。”说罢,又用鞭尾将地上齿牙、毛发拨开瞧了瞧,接着说:“这大约是只狼妖。年岁不大,修为也浅,也不知怎么撞在那妖道手里,被凌折至此。” 李镜似想到了甚么,心头剧烈一震,急回身看石门上“箭射青狼”的神机图样,沉吟道:“这些地方,不似是厉害的机关阵数,倒似个量身而造的牢狱……” 银锦嗤笑道:“那妖道要啖尽十方内丹精魄,自然要取猎诸多妖物,建这样一个地方囚放猎物,也没甚么出奇。” 李镜见他夷然自若,浑无悲怜之意,一时之间竟接不下去话。 正就此时,地上人发出一阵嘶嘶痛哮之声。 李镜见它尚有一丝气息,不暇细想,忙跪下身来,两指拈诀,朝他上腹一点,想探其丹脉气海。不料此物皮肉早已软烂,犹如熟柿,手指略一使力,竟陷下两寸。李镜心中陡升一股恶感,忙又生生捺住,将法气缓递而出,看可否将人支应得活。可法气在那人丹脉内周游一转,竟找不到一个盘留之处。李镜不甘,又连走三转,送出的灵气皆如泥牛入海,一丝不回,便知这人丹脉、灵海尽皆毁废,已回天乏术了。 银锦抱臂立在一旁闲看,见李镜神色暗淡,已猜着七八分,却明知故问:“救得住么?” 李镜怃然立起身,微微摇头道:“内丹尽碎,八脉俱毁;精魄不聚,法气难存。这已是枯骨之馀,救不住了。”说完这话,那物又作恶吟,听起来苦痛已极。李镜救它不得,又留它不住,正自为难,旁边银锦却发话:“让开,我来罢。” 话音刚落,白光就在李镜眼前一闪! 李镜大惊,急身后跃,眼见银锦一剑刺过那物心腑,剑身贯骨达背,直钉入地砖三寸!紧接着气劲一送,剑发锋鸣,轰然一响,已把其内丹、血脉震得散碎,眨眼之间,血霰纷纷扬扬,落得一地都是。 银锦以罡气护住身周,二人衣发滴血不沾,李镜却陡然色变,喝问:“你做甚么!” 银锦侧目瞧他一眼,满脸惑色说:“我能做甚么?既然救不住,送一程不就得了?”他生来寡情,此刻更无半分怜惜同情之意,他见李镜心有余悸,反倒觉得好笑,说道:“湖君曾说过,我不滞于物,小太子却太拘于情。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李镜愠道:“甚么叫我太拘于情?” 银锦嗤笑道:“难道不是?小太子在东海勾月殿,见了湖君一眼,话也不曾说上一句,便将湖君放在心上反复念想,这难道不是太拘于情?” 李镜怔了一怔,愕然道:“他……他连这些话都与你说?”银锦笑道:“何止这些?我知道的还更多些呢。小太子与湖君的事,不论旧的新的,但凡你问得出,我便无有答不上的。” 李镜一听,更是震骇。 他虽知东唐君为了将银锦养得与自己相似,必然告知他许多自己的心事喜好,却不承望连这些年少幽怀、爱念私情,也全让银锦知晓。一思及此,李镜心又凉去半截。 银锦却再不多言,一抬腿,从那狼妖身上跨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李镜见地上人物,于心不忍,从袖出掏出一方巾帕,覆其面目,方出石室。 ◇ 且说李、银二人探阵问路,伏廷则在石台巡看,细观阵中动静。 他目光追着李镜二人踪迹而走。 二人向东,他亦趋东;二人投南,他亦往南。他在云台上,顺着二人走势,也跟着徐徐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每见二人去路转变,他便以青锋剑尖于所立之处猛力一撴,在地上凿出一小块凹痕。二人约么走了三刻,这镇台八方已到满布凿痕。 卢绾和白眠皆不明所以,便问:“这是甚么?” 伏廷道:“他们走到哪个地方会触动游墙、廊道动转,必是有机巧所在。这所记便是那八方机巧地大概方位。” 白眠欲待往细里问,但见伏廷定神看阵,口中含词,知他在覆勘阵数,推步候验,又恐搅扰了他,便不言语。 待李、银二人走至四十来转,伏廷已粗略勘知机巧的动转结构,如此这般,又盯着阵数验算,算得无一丝出入,才抛剑道:“如此可也。” 卢绾走近来问:“入阵路数可知了?” 伏廷点了点头,念出记词道:“一转乾天幸生,二转坤地圄囹,三转兑泽入彀,四转离火回明,五转坎水归墟,六转巽风残零,七转艮山化凶,八转震雷逢迎。” 卢绾心知一般阵数繁杂难记,过目易忘,善用阵之人,大多都有一套自己惯熟易用的口头记词,以便突遇机转,可即时编作口诀,避免弭忘。他见伏廷八句念停,不由皱眉说:“我看他们于中走动,阵势甚是复杂多变,这万千石窟石道,难道就这八句话便可通达?” 伏廷微微笑道:“天地万物的动转常律,追寻到底,实则也就一个要理通达,何况区区阵数?”卢绾闻言,深觉有理。 白眠催道:“既然转数都知道了,快快下去接应他们,免得横生枝节。” 伏廷点头同意,便立石台边向李、银二人传声叫唤:“二位稍待!这阵数已有计较,待我们下来接应!”话声落尽,白眠便先行一步,掠身飞至对面石廊。 卢绾见状,故意慢走一步,从后把伏廷扯住,低头悄声说:“等下会上了七太子,你且先别将这阵数常律告知他们。”伏廷不解问:“为何?” 卢绾说:“我在东海时,曾被那银锦诓过一回,今时东唐君又指了他来,不知有甚盘算。若他来个黄雀在后,截了人去,又将我们撇下在这里,如何了得?依我看,须得防着些,先把这阵数瞒住,当作后路。横竖我们走不得,他也出不去,这才稳当。” 伏廷见他言之有故,点头答应:“好,那便都听你的。”卢、伏二人商定,又听见白眠在下头催促,才急急跟了上去。 入至阵中,会上李镜和银锦两人,众人便依照所算阵数,往里深入。 有了伏廷领路在前,一路景象竟与刚才二人所见大相径庭,路上甬道瓷滑,慢说石窟、石门,竟连个缝隙也无。约走得三刻,已到尽头口。 银锦惯于为东唐君探阵,但凡入阵,必将阵中细情一一记下,以回禀家主知道。他见这阵数通达无碍,果然中用,便把伏廷拦住,说道:“你这行阵要诀是甚么?跟我说来。” 那头伏廷犹未答言,卢绾已替他回道:“这转数伏廷已计较过,你听好罢:一转乾天幸生,二转离火回明,三转兑泽入彀,四转坤地圄囹,五转坎水归墟,六转巽风残零,七转艮山化凶,八转震雷逢迎。” 他只把转数中二、四倒置,真假掺半地告与银锦知道。如此一来,即便之后报与东唐君,只怕也难辨真伪。 李镜见这明明问的伏廷,卢绾却抢前答来,不由心生疑窦,偷眼向二人一瞟。 银锦却似未察觉异样,点了点头,又向伏廷问:“这记词当真就明面意思,还是别有暗义?” 伏廷略心虚,低声答道:“这记词没有暗义,就是明面意思了……” 银锦笑道:“虽则这样说,还需你当堂解一遍我听听。免得湖君问起时,出了舛错,你到时混赖,我倒落个交说不清了。” 伏廷怕他犯疑,只得解道:“第一转走西北得生;第二转诸路皆暗,唯独投南见明;第三转各方可行,偏西方入彀;第四转多方通达,行西南受困;第五转应避北而行;第六转东南不利;第七转各方不顺,只东北能化凶为吉;第八转各方可去,唯投东逢劫。八转走完,又归回一转,如此往复。按此常律走,必然通行无阻。”一言一句,解讲流利。 银锦一面听来,一面已将转数记落心上。 李镜旁看着,却别有一番思量。他曾与卢绾处过一些日子,深知此人沉稳重义,可机心不浅,便暗想道:“他此间必有事隐瞒,少不得要留一份心。”又抬眼向银锦一望。 那边银锦记下阵数,便筹划着救人出阵后,如何将李镜擒获湖府了,见李镜望来,心中意头更盛,便笑了笑,顺口问出一句:“小太子,待出了灵修山后,你何处去留啊?” 李镜见他对卢绾浑无提防之心,还挂心起旁事,不禁眉头一皱,忍不住提补他一句:“我何处去留,不干你事。你且多留心自己差事罢。”说着,随众人身后走出了道口。 到道口外一看,那八面坑壁之下,竟是一方碧幽幽的水潭。这水是地水淤停留所成,又蓄在深山坑峡之内,寒气横生,四周弥漫着薄薄的一层冷雾,只隐约见水中央有一座白玉石台,也用八角铜索吊浮在潭中,与顶上那一座相照呼应,分毫不差。 正就此时,一个冷弱声音自水上传到,问:“是谁?” 白眠闻得此声,大大一怔,惑然喃喃:“那是……白晓?” 卢绾已急奔上前,极目而望。只见一人身袭白衣,披散发,蜷伏于台中,虽看不清身貌,这声音却笃定了,他隔水大唤一声:“白晓,是我!” 白晓似听见了,身躯微微一动,支起半身来,也昏朦地望向了过来,唤声:“卢绾……”一句话,似消尽了他所有力气,又伏倒下去。 卢绾闻声见景,心头如遭重击,大痛不止。他二话不说,捻诀御风而起,直赴潭中。白眠见状,也紧随他身后去。 伏廷见二人顾头不顾尾的,急得跺脚叫道:“你们当心有伏!”他话口未完,后颈已被人一把拿住,就只听得银锦不耐烦说:“闯险救人,哪里没伏?畏首畏尾,你倒不如家里坐着平安呢!” 伏廷未及答言,就觉身子一轻,已被人猛力提起,腾的一下,乘风落在八角台上。 卢绾一心尽悬在白晓那头,早奔上前将人抱起。白晓软身伏倒在他怀中,一身白衣裹身,脸庞赛雪,好似稍一松手,便要化了也似。只听得卢绾一迭声柔柔道:“阿白,阿白,我来啦……你使不着怕。” 银锦从远看着,见卢绾情态举止竟似换了个人一般,对白晓关切深极,不由皱紧双眉,心想:“甚么金镶玉造的人物?稀罕成这样。”越发好奇这白晓生得一副甚么品貌。 这心所念,身已动,银锦上前探头一望,见白晓竟与白眠长得如出一辙,不由“咦”了一声,猛回转头,目光上下将白眠端量了三四转,直呼“奇了”,又说:“原来你跟那白晓生得一模一样,那此行岂不是白费了劲?” 白眠正皱眉立在一旁,怔怔然看着白晓,也不上前,不知有甚思量。此间听见银锦一句冒犯话,好不自在,扭头道:“你说甚么?” 银锦接道:“我说,这卢绾若就喜欢你这模样的,做甚么拼死要救那一个呢?他长得与你一样,要你岂不就好?好不值当。” 原来这银锦不通世故,更不懂这些情衷、情执之事,他只当卢绾想要这人,就跟他想要明珠宝石一样的,只要品相好,色泽佳,并无许多差异,哪一件应手可得,自然要哪一件,又有甚么不同的?他想不通这事,便凝目盯着卢绾和白晓二人痴看,越看越心绪微异。 旁边白眠常作风月客,见银锦这副情状,显然对卢绾别有垂意,先是心头一惊,转又发恨想道:“好你个卢绾,倒有脸数落我滥情?自己口说对白晓一心一意,背地却不知招惹了多少人来!”一思及此,益发来气。 那边卢绾得人在怀,旁事便一应不顾了,只将白晓一把抱起,急就要走。 伏廷忙拦住道:“慢着,东唐君不是还有一枚音书么?说是寻见白晓可开。既要出阵,何不先听音令,看湖君有甚周全计较?”卢绾方想起此节,转头向银锦催道:“小公子,那第三枚音书何在?还请快快见示。” 银锦听问回神,便掏出锦囊来,把那音柬玉石倒在掌心,凝神一听,那东唐君的声音在耳际幽幽荡开,却只得一句话:“立杀白晓。” 第67章 赤符水笼 第67章 赤符水笼 银锦眉目一动, 怔然顿在那儿。 卢绾生性警慎,察见银锦神色微异,立生大疑。他忙将白晓交与伏廷看顾,便望银锦走去, 递出手说:“小公子, 东唐君寄留了甚么话?你给我听听。” 银锦把音石一攥, 冷冷瞥他一眼道:“你算甚么东西。你令我给, 我就得给?” 卢绾忖道:“他如此言行,必有蹊跷。”二话不说, 迅身向前, 劈手便朝音书夺去。银锦早有防备, 旋身一躲,闪至卢绾身后。卢绾顺势, 倒手便向他一抓!两人身法都不差,一个避左, 另一个便抢右, 一个趋前, 另一个便躲后,正来反去, 各不得逞,如此数合,银锦忽立掌一挡, 望卢绾叫喝:“住着!这音石留令,你果真要听?” 卢绾速答:“要听, 拿来。” 银锦道声:“好, 那你接稳了!”反手振臂,将石珠向自己身后, 出力一掷!卢绾怕此物毁碎,一掠身,急抢接上去。银锦非但不挡,还斜身给卢绾一让,待二人摩肩而过时,右臂一振,长鞭从卢绾手底掣过,直甩向白晓头面。 伏廷抱护白晓在旁,与两人离得不过两丈远,见鞭打来,吓得仰面就躲。 那鞭迅发如电,势若蟒龙,凭他身法哪里躲得?幸而李镜最后一个上到云台,只立在外围观望,忽见鞭势犹如毒龙扑噬,飞步向伏廷抢去,锵然一剑挑开,厉声喝问:“银锦,你做甚么?” 银锦兜住银鞭,叫道:“小太子,这不干你的事,休要掺和!躲开!”疾抖银鞭,一记“回风拂雪”飞打李镜胸膛,要逼他后退。 李镜当胸横剑一挡,急道:“银锦,这事出何因?先说清楚!”银锦却道:“说不清楚。”一拽鞭,还自攻来,李镜见他势不容情,只得硬迎上去。 二人交了两手,忽见一道黑影袭入,劈手将银锦长鞭擒住,正是卢绾来。他一手将银鞭绞得呖呖作响,一手举着音柬玉石,双目怒瞪着银锦问:“东唐君甚么意思?为何留这话?” 他这一句出口,声沉息颤,似生生遏住满腔怒火,听得李镜心头一凛。 银锦却浑然不觉,冷冷回道:“但遵旨令,不问为何。”将鞭用力往回一顿,纵身要走。卢绾哪里肯休?一手将音石攥得迸碎,起掌成爪,直取银锦颈喉! 这一招切身突袭,银锦闪躲不来,竖臂急挡。那卢绾忿火中烧,一身罡气更是万分凶横,两人掌臂一交,戾力撞得轰然一响,震得银锦心腑颠荡,腕臂剧痛,猛然踏退了两步。 银锦见卢绾破坚摧刚,赍恨不浅,心知不可直撄,当即打鞭要退。 可卢绾听了那杀旨,恨不能将东唐君的人杀之后快,见银锦打退,哪里肯放?一把将银锦拽回,急招攻上。他拳脚过处,金风猎猎,直取心脉、门面要处,一下赶似一下,竟尽是杀招。 银锦仗着身法疾伶,左右周旋,趁卢绾一拳临得切近,忽俯身后蹿,从地上拾起两块碎玉石,喝声:“可看好你的人!”寻着空隙,起手一弹,飕飕两声,玉片箭也似的飞出,直射向伏廷。 伏廷身法支绌,突遭此袭,被那石碎“噗”地一声打中肩头,仰面倒跌。 卢绾见势大惊,回身抢去,一手将白晓捞救入怀。 他这后脚尚未站定,银锦身影一闪,已直造他身前,长鞭化了一把解手银刃,向着白晓面门,狠命一刺!只闻“噹”地一声,卢绾提鞘挡住,他单臂运劲,发力一拨!银锦膂力逊他许多,一拨之下,被带得两步退开。卢绾一翻身,已将白晓负在自己背上,飞身纵退开去。 那边白眠见伏廷跌下,顾不得别的,急趋上前,将人扶起急问:“伤着哪处?”伏廷眉头皱作一团,一手握住肩头嚷痛。 白眠焦急万分,一把拍开他的手,低头验看伤情,见那肩头淤青浮起,未有血口,方才心头一松,想道:“这一击力大而不透,必是那石碎打出时,特意以法气裹挟住了。”便知银锦并无杀伤伏廷之心,不由心中更疑。 那边卢绾将白晓救开,银锦也不罢休,返身持短刀追袭而来,他刀劈风响,急出疾还,杀意甚是坚定。 那两位一个护人心切,一个承令追命,李镜见势甚危,心想:“如此下去,必不好收场了。”看准一个空隙,横空杀入,递剑先将银锦一挡,扭头却冲卢绾道:“快快住手,此事另有计较!” 卢绾怒道:“东唐君明许救人,暗令杀命!我与他的府上的人,还有甚好计较?”说时,银锦已绕过李镜,趋上前挺刀又刺。李镜长剑再递,还将银锦短刀格开,卢绾接李镜之势,乘机反击,一张五指犹如钢钩,直抓银锦头面。 哪知银锦专等此机,待卢绾一抓临得切近,他矮身一躲,又往前急蹿,已越过卢绾去,却一个反手回尾,银刀直削他身后白晓颈侧。眼看就要搠着,锵然一声金响,刀锋如劈在金鼎之上,火花飞溅,紧接轰然一声,罡风暴起,竟把银锦、李镜震退了五六步远。 李镜暗着一击,吃惊不小,他急抬首向卢绾一望,却恰见白晓伏在卢绾肩上,向他一笑,目中甚有邪光。李镜登时背脊发寒,厉声叫喝:“卢绾当心,那人不对劲!” 话音未落,呼地一声,银锦长鞭已向那人飞打出去! 卢绾一心全系在白晓身上,救护心切,哪里听言?见长鞭打来,起手便迎。李镜急火冲心,亦纵上前,掣银剑,飞刺白晓面门。那白晓见两头攻势甚急,一侧头,避在卢绾身后。 李镜投鼠忌器,恐误伤卢绾,急收剑出手,一把擒住白晓肩膀,用力往后一扳!要把他从卢绾背上翻将下来。 白晓轻轻一笑,那手似脱了臼般,连腕带臂一翻转,竟反拿李镜手肘,借着力劲,身子往后一掀,一个空翻,立稳在地上,五指仍拽住李镜不放。 李镜心知不妙,急得把手一抽,却已迟,那白晓出尽力把他往身前一拽!这一下力有千钧,李镜身一晃,已直撞入那怀中,就见他面目一朦胧,幻化出另一副俊艳模样来,凤目细眉,唇若抹朱,竟是那朝生皮囊之相。 李镜骇然叫声:“是你!” 朝生捉定李镜,笑吟吟欺在他颈边一嗅,道:“是我,七太子,你可好?”另一手已在李镜腰间扪搎,顺着尾脊,直摸上后颈。李镜受过他镇神钉之害,惊得浑身一震,急提剑,拦腰一削! 只听见倏然风动,一剑陡然削空,朝生已荡开长袖,大笑着飞退了开去。 这一时间,天坑内黑风大盛,云台四周暗浪翻沸,水色由清转浊,由碧转红,片刻已似血水一般,直溢上云台。 那朝生通身白罗衣,俏立于八角台沿,一双银靴滴血不沾。 他眼盯着李镜,幽幽递起手来作势一闻,含笑道:“我早前还说龙子乃百味之首,怪道东唐神君怎么养而不啖?今日看来,他是逞过口福了,这闻着也觉滋味肆好啊……”李镜脸色煞白,只觉此话入耳污秽不堪,心间恶感横生,当即捻诀将银水剑一淬,凝出八道飞光,直驰那朝生去。 朝生单手将袖袍一卷,一拂,袖风过处,卷得池水翻起,立作一道道血墙挡于身前。剑气与水墙一撞,沸然炸开,霎间腥雾纷扬,淅沥沥血珠四溅。 卢绾见那白晓是朝生假冒,怔了一怔,眼见所爱之人得而复失,登时恨得双目赤红。他猛然从血雾中撞出,向朝生怒喝:“妖道,纳命来!”声如虓虎,拳已向朝生觌面打去。 朝生以袖画起周圆,噹地一声,一道凝出的风墙挡住了拳势。 他大笑一声,盯着卢绾说:“卢绾,你寻我好久了罢?今日如愿得见,欢喜不欢喜啊?” 卢绾听见这话,更气冲霄汉,一心更只顾斗杀。他拳路飞快变换,拨腕顶肘,左冲右突,拳掌到处,罡风啸鸣,每招皆取其头颈、大脉要害处。朝生拈诀凝气,圆转躲挡,那拳风一下下击打在气墙之上,直如击铁砸石,金声连响。二人斗得十来合,那池水已浸上云台,污红遍地,直淹及足履。 伏廷见了,暗暗心惊道:“不好,此乃‘赤符水笼阵’。” 待要发声,却听朝生高声叫道:“卢绾,你曾杀伤我法身,我不报此仇,绝不能甘休。白晓这一饵四投,委实不亏,钓得四位落我阵来,正好用赤水煎炼,供我补炼修为!哈哈,哈哈……看阵罢!”他口含连珠咒,左手掐诀,望池水一指。倏然间红水飞悬而起,立起八面血墙,将阵台密密围住。 那朝生仰天长笑,挥袖一退,身形遁入水墙中不见了。 卢绾见他遁走,急追上前却来不及,只怒得攥拳望墙上一砸!怎料那血墙有禁格之效,遇强愈强,一击之下,排山之力反冲回来,把卢绾震得踉跄后退。他被此气浪一激,竟动了身上双魄琉璃之气,灵海中热寒交袭,似刀链绞裹,痛得一个趔趄,跪倒下去。 伏廷忙上前搀住,仓皇道:“这阵势不妙,咱赶紧破阵,出这云升殿再说。” 卢绾一听要出此地,心血上涌,一口清血咳将出来,哑声道:“不行,不能出去……白晓……白晓还在这里,我不能放他不救,一走了之。” 伏廷说:“不是不救,是从长计议再救……” 卢绾打断道:“不用计议。我到了这里,就不能空跑一趟,还留他独自受苦,我誓要见着他……”伏廷急得泫然欲泣,连连苦挡:“你不要命啦?这里不能再留,必须走……” 偏卢绾一股痴情执性,全挂在白晓身上,听见伏廷屡加阻拦,不禁怒中横出一句:“要走,你带他们走,大可不必受我连累!” 白眠听到这里,噌地怒火冲心,忍不住拔足上前,指着卢绾便骂:“姓卢的,你话说得轻巧!伏廷助你入阵,他若一走了之,你却死在这里,他当如何处之?你是至情至圣,死而无悔,他却要长世背着这罪疚?世间竟有你这样混账的东西!” 卢绾听见这话,一言不发,只两腮绷住,怒目瞪向白眠。 白眠恍若不见,仍接着说:“白晓是否还在这阵中,谁也不知。你这时回头找去,你与送死无异。我哥哥凭着双魄琉璃,与你二身同用一命,你此时倘或重伤身死,他更无活路。是走是留,你自己想想好!” 这一番话语,直拿七寸,犹如一盆寒水把卢绾浇了个透顶醒。他心中直叫道:“是啊,是啊!我怎么这样的糊涂?” 正就此时,四下水声沸然。只见八面水墙骤然直上十数丈,已连顶封住,赤水似暴洪倒灌,急往内奔泻,声势愈发浩大,转眼之间便没至踝胫。 卢绾见此势已危,急抽剑上前,望水墙一劈!噹地一下,发铿锵声,那水墙犹如精钢所铸,纹丝不动,震得他单臂发痛。 卢绾回首望伏廷急问:“你既说要去,这如何去得?” 伏廷指阵台八方说:“原阵台八角有铜索吊悬,将其悉数斫断,必有机栝盘动,但现下被这赤水困死……这……”卢绾接问:“那当如何?”伏廷说:“须待我破开赤水上的禁格之术……”说这话时,赤水已没至腿膝。 李镜见势甚危,从旁叫道:“来不及了,让我来解此阵,未必要破那禁格之术!” 众人闻言都微微一惊。伏廷说:“七太子不通晓阵法,却何出此言?”李镜道:“这不用通阵法的,你且看就是。”便朝赤水帘一指,令银锦道:“银锦,你以鞭击水壁试试。” 银锦心中虽也有疑惑,但他性子一向杀伐果断,不爱多问因由,当即应了声:“好。”一字出口,右手震的银鞭嗡然一响,已狠狠向赤水墙上一抽! 只见鞭梢过处,如银钩缴帘,利刀破纸,立将水墙刮开一道豁口。原来那银水剑本是件水族秘宝,能拟水化形,又逢水必辟的,却只因水势过猛,所开豁口大小不足一掌宽,且转瞬即闭,急难投身而出。 李镜又道:“你尽管显尽神通,出力挥打。我自有计较。”说着,他自将银水剑一振,化做掌长的短匕,反挈在胸前。此时水势汹涌,已没过腰。 银锦听令,当即将鞭抖擞,左右挥拂。 银鞭沾了赤水,鞭响更烈。扫拨拽打,收放如龙,声声霹雳。只是长鞭过处,豁口瞬开,开又即合;开口反复来去,也不过一掌余长。李镜凝神看住,从豁口中窥见外面铜索所在,当即振手急投,银水剑作一口短匕,从阔口疾射而出,只闻一声金响,铜索斫断,李镜反手一缴,银水剑仿佛有绳线牵掣,划然穿透水壁,倒驰回他手中。 李镜与银锦照法而行,于阵巡步走动,连发六回,每发必中,发至第八回,那铜索崩断之声伴来一声山响,登时台石震荡,犹如地动,忽地往下飞坠!耳边风声骤急,那赤水或振成碎滴,或转腾化雾,在四周飞萦不去。那云台直坠而下,不知落了有几千仞,轰然一声,着了实地,红雾相旋四散。 众人定下神来,隐约听见有地籁之声,往四下一看,望见黝黑中有一门薄光,方知是身在一个岩洞之中。 五人循光扪壁而行,出到洞口,竟是到了一处幽谷。 只见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木,委斜在洞口旁,谷内山石有半人之高,满布苔痕,遍地都是蕨萁、马蓼,脚下腐叶、软泥一踩即陷。此时雨早停了,只因四处高树遮蔽,枝叶间所积雨水犹自滴落,耳边簌簌打叶之声不绝,四处弥漫着濡润之息,伴着群鸟隐鸣、泥草芬芳,一时间满山清阴之气,尽皆浓粹于此。 原来这云升殿是建在山上一处坳地之中,殿下山体中空,便在殿宇下方悬筑了那神机地塔,嵌在山体内。故而塔底下是两片巨大嵚岩,中间有隙,直透至灵修山山谷之下,是灵毓宫的另一处出山路径。 卢绾立在原地,徐徐仰首而望,见顶上一片漆黑幽暗,犹如无底深洞。此时此刻,不知白晓身陷其中,是危是安?他一思及此,激得体内双魄琉璃震荡,心腑似裂,哗地一口浊血吐将出来。 伏廷急唤一声:“卢绾!”上前探其丹脉,颇觉不稳,忙将人扶到一干燥地,要安顿他坐下调息。怎料卢绾一震臂抖开了他,反一手捉过青锋剑来,调身望银锦走去。 银锦迎视着他走来,不明所以,只微微侧头,用目色询之。 卢绾直造跟前,沉声说:“此行救人失着,为甚么?”银锦惘然望着他,似听不懂话的猫犬,漠然问:“甚么?” 卢绾回手往洞内一指,厉声复问:“东唐君最后留令,要你杀那妖物,他是明知阵中有诈的,为甚么还令我们前来陷阵?他根本无心救人,故意将此事做坏,是也不是?说!”他话到末处,满目赤红,好似一腔恨怒忍而未发。 银锦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禀命行事,不知湖君谋算。” 卢绾切齿一笑,道:“你不知道?”说时逼上一步,直压至银锦面前,怒瞠双目叱咤:“东海重围时,你诓我护你一路,你说你甚么事也不知道,这一回你又不知!” 那“知”字出口,他一拳打在身旁山石之上,劲力之狠猛,直把巨石击之糜碎,银锦昂然立在旁,石碎于眼前激溅,他双目不瞬一瞬的,只略略皱眉道:“你遇事不成,拿这不会动的大石撒气,有甚么出息?” ==========作者有话说:========== 端午更新一个 下一更再见~ 第68章 山下置问 第68章 山下置问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卢绾的积恨顷刻全迁在银锦头上,当即一掌拍向他去!银锦轻巧旋身一躲,转声又喊:“你自己奈何不了那朝生,拿我撒甚么气?” 话未落尽, 卢绾已又反掌作拳, 向他一砸。那拳犹如千钧铁锤, 直打面门。银锦大惊, 仰身急避,好险擦脸躲过, 只那拳风猛戾, 连他束发的玉珠绳也震得飞荡, 若他非躲闪得及,只怕已落了个面目稀碎的下场。 银锦登时怒发, 心想:“好啊,你要这样不容情, 我须不教你好看!”疾地掣出银刀, 照卢绾咽项, 反手就是一削,卢绾早有防备, 青锋剑急提,“噹”地一声,将来刀格住。 银锦厉喝:“看鞭来!”手腕一抖, 眼看要化出鞭扑出。卢绾恐鞭长袭脸,不好抵挡, 抽刀便退, 却不料鞭没抖出,银锦身先抢上, 轰然一掌拍在他肩头。 卢绾体内镇着双魄琉璃,气海丹脉本就不稳,被这一掌震得连退数步,心胸突突乱跳,犹如铁椎锤胸,大痛不住,他一把扪住心口,勉强站定。 银锦一振腕,本待再攻,骤见他这伤弱之态,不由得把势一收,顿了一顿,忿然叫道:“就你这样,还敢跟我放对?真不知死活。”冷哼一声,揄袂转身而走。 卢绾闻言,更恨穷发极,猛地阚喝一声,竟又抢攻上去,拳掌交用,横扫直取,更是不要命的架势。银锦知他有伤,任其进趋,也不出鞭,一面负手躲让,一面极不耐的说着:“这回救人失事,我确实不知其中道理,你若想知道细情,跟我回东唐府,向湖君问个明白就是!” 气头之上,卢绾哪里肯听?眼见银锦向左躲转,趁其说话分神之际,左掌成爪,猛抓向银锦肩头。银锦见状,急竖掌一挡,哪知卢绾左手虚晃一下,故意捉空,青锋剑鞘却从自己袖底,猛搠而出。 这边银锦一昧容让,不曾多防备,那边卢绾一腔炽怒却全冲他去。这一搠,竟灌了十足的劲力,正中心胸!即便剑未曾解鞘,也直入骨肉两寸,把那银锦撞得闷哼一声,横身飞出,重重摔跌在地上。卢绾怒目赤红,恨不能将他就地打杀,仍携剑一纵,蹿至跟前,竦剑朝银锦心口,一剑直挫。 李镜见他杀意深浓,急抢上前道:“住手!”一下把青锋剑格开,横身护在银锦身前,厉色道:“卢绾,救人之事有失,不至于动杀念。你若再这样欺迫人,休怪我不留情面。” 卢绾切齿瞪着李镜半晌,又将剑怒指向银锦,沉沉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倘或白晓有所闪失,我也不教他的人有一个好活的。” 银锦抬眼瞪视着他,猛攒气叫出一句:“你若有能耐,将我就地打杀!”话一出口,逆气攻心,“哗”地一口浊血吐出,又跌伏地上,痛得冷汗淋漓。 白眠见三人剑拔弩张之势,再不周旋,不好收场,忙也上前劝解:“卢绾,托人办事,从来没有稳保不失的,不要谋事不顺就发难伤人,太没道理。你既认定其中有隐谋,何不去与东唐君当堂对质,问个明白?” 卢绾看着李、白二人俱挡在跟前,身心尽冷,静了半晌,漠然点点头道:“很好……我今时失了白晓,连他亲弟弟也帮护旁人。” 白眠闻此言深有诘责之意,眉头一拧,接道:“白晓的命要紧,别人的命也是命。即便白晓就站在这里,也不会愿意你为了救他,枉杀他人……” 卢绾怒声打断:“你闭嘴!如今生死不定的是白晓,你没资格仗着他这张脸面,替他说这些话!我早该明白的……像你种寡情薄念、浪荡无义之人,根本就不在乎白晓死活。”他言说到此,面目俱寒,把袖一摔,倒提剑而去。 伏廷见状欲哭,哀喊一声:“卢绾哪去?”卢绾径去不答。 白眠听了那一句“寡情薄念,浪荡无义之人”,怔愣半天,回过神来,怒得浑身发战。他一气拔步直追到卢绾身后,指他便骂:“卢绾!你说这话,有心肝吗?一口一句说我浪荡无情,不顾旁人之心,你倒问问你自己,你向日这样待人,顾念过别人的心吗?明明最最寡情薄念的是你!” 卢绾咬牙嗤笑一声,扭头瞪视着他,恶狠狠反问:“你要我顾着谁,顾着你吗?” 此言一出,白眠身如着矢,立在那儿,他神色似悲似怒,似有万千话语沉在胸膛,一下子尽数腾涌而出,急声怒诉:“你心里是不是除了白晓,就甚么都没有了?是不是只有上你心的人,才配得起你万般温柔?除了白晓,别人就活该磕死在你这副铁石心肠上?” 卢绾见他终于说破话来,哈地冷笑一声,漠然视之道:“是,你说的一点不差,最是你活该!” 白眠脸色倏地灰白,几下张口欲答,口舌发颤,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此时伏廷从后追至,听见二人急怒之中,恶话赶着恶话来,都不成样了,急得一下扑上去将白眠抱住,连连央告:“别说啦,快都别说啦……”白眠由他抱住,两唇咬得尽无血色,只死死瞪着卢绾。 卢绾看了伏廷一眼,寒脸不言,转身驭云投南去。 李镜从远望见,知他必是投归湖府,寻东唐君问事,忙上前与伏廷二人说:“我追截他去,有劳你们将银锦照看好!”当即驾了云头直赶。 伏廷见阻拦不住,只好先顾眼下,他拉回白眠,又去查看银锦伤情。 两人合手将银锦搀扶起来,让其背靠着一旁山石,先自行闭目趺坐,运气调息。白眠见他外衣胸口处浸出血色,恐伤重害了心丹二脉,忙将两指点在银锦眉间,潜运法气,徐徐细探,周运两转余,未见大恙,才站起身走开。 伏廷望着他项背,心中也郁郁的,思量半晌,总算把心一横,霍的也立起身,跟了过去,低唤一声:“阿白。” 白眠侧目朝他一瞥,神色轻淡的,也不作声,似等他先开言。 伏廷踌躇半晌,说道:“阿白,我……你叫我寻个正经去处,那事我想过了。虽不明白你为何忽然说这种话,可我知道,你心里到底是顾惜我的。” 白眠垂视而听,漠然道:“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总之,等卢绾解出了双魄琉璃,你只有两个选择——你若执意要回童山,我从此离庙便走,算我俩一刀两断,你从此休想再见到我;但如果你自己离开,它日你修得功德大成,归了仙籍,我但凡路逢你庙殿金身,必定回回进拜。” 他说这话时,语气神色皆淡然,带着一股无尽凉薄意,竟不似是说自己的事。 伏廷听一句,难过一句,见他句句讲到尽头去,已明白他心意坚定,再没转圜余地,登时两眶悬泪,怔怔然没了言语。白眠见他此情此状,轻叹一声,伸手在他脸上用力一搵,劝道:“你想清楚罢。” 正说时,忽听见一声低低的呜吟。 两人急回头看,就见银锦双眉紧攒,歪扶在一侧的苔石上,单手扪着心胸,浑身颤巍不止,似害痛得厉害。白眠急奔上前,双指探他眉心,将一丝法气缓度过去,在他丹脉中陪运了两周,见他稍有好转,才撤了回来。 银锦镇息半晌,痛楚略散了一些,方长长舒出一口气。 白眠低头慰问:“好些么?”银锦点了点头,眉头仍是紧锁,忿忿盯着地上碎石。 伏廷知他心里拗怒,忙替卢绾赔尽不是,又解释:“卢绾他……以前历劫时遭了袭,险些度不过去,是白晓豁命护他,才捱过来。他向来很是着紧白晓的,才会因救人不成,发此大怒。你不要怪他。” 银锦冷冷向他一瞥,道:“你说这话甚么意思?” 伏廷说:“我意思是,卢绾之所以发此大怒,只对事,不对小公子你。白晓自毁内丹时,命悬一线,我曾见着卢绾一路将人抱在怀里,直叫白晓别怕、别怕,他自己却怕得浑身颤抖不住,他把白晓看得重过自己性命,所以才……” 银锦忍痛打断:“我不管他把谁看得重,把谁看得轻,今日这事我必定报还给他!唔……”说到末处,气撞心头,又痛喘起来。伏廷连忙扶住,扪脉门,给他渡气支应。 这伏廷搜肠刮肚寻这些旧事说来,原是为卢绾说情,想替人求一个谅解的,偏他自己生性不善言辞,又不知宛转,这话说来竟极不中听,反似替卢绾辩白。 旁边白眠听着,虽明知这话是递给银锦听的,却不防一句句全点在自己心头,听的火星蹭蹭直冒,见伏廷欲言又止,还待要接着往下说呢,他悍然一声喝断:“蠢狗,你住口!” 伏廷教他一喝,立马噎住,大气不敢喘的。 白眠凛凛瞪着他,连声数落:“你是哪个寺庙的佛神尊座,有通天本事了?自己都顾不来,还关涉别人私愿,他谅不谅解,与你有什么干碍?那卢绾自己犯的混账,又跟你甚么相关?要你费心替他辩白!” 把个伏廷训得不知所可,只低声“哎”“哎”地应着,再不敢搭别的话。 眼见银锦的痛楚好容易缓住,阖目歇在一旁,白眠心觉不是个办法,便道:“他这伤也未知好歹,还是先送回湖府去,教那东唐君看看是好。” 银锦闻言眉目一动,略抬了抬头说:“你们送我到湖府后,先回琼珍馆舍,待让芡实料理过伤情了,我再面见湖君……” 那白眠常在凡世市俗中打混,最会相人识事,又最懂情知性,听见这话,心中明镜也似,暗想:“他是怕东唐君问及伤情,会带出卢绾的不是处,所以要先回舍中料理好伤情。到底也是给卢绾留着情面了。”他一外人,也不好驳了事主意思,遂应声:“晓得了。”便令伏廷搀起人来,自己将银锦负在背上,又就近扯了些韧实的活藤蔓来,将人扎缚停当。 这头忙完,却不知伏廷忆起甚么,忽然“啊”地叫了一声,一跺脚道:“哎呀,我险些忘了一件事。” 白眠一奇,回问:“甚么事?” 伏廷偷瞟了一眼银锦,欲言又止,只急急摇两手说:“此事暂不可明说。”连忙又向银锦问:“小公子,你身上的音柬玉石可否借我一枚?” 那三个音石留令已然用完,并无甚要紧的,加之银锦伤痛在身,也不想费力多问,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己取去。 伏廷从他袖中取出锦囊,拿了一枚音石,收入怀中,又向白眠说:“阿白,劳你先照看着人一会儿,待我奔走一趟,不消半个时辰,就可将事办下,我马上回来。” 白眠见他一通没头没尾的忙碌,心中不快,复又问:“到底甚么事?”伏廷附耳轻轻与他说:“今时说来不便,日后必与你细说。”说罢,急急驾了云头,望灵毓宫去。 白眠欲要追赶,又恐带着银锦,颇多不便,反误了他的事,只得等在原地。他望着伏廷驾云而去的背影,离他越发远了,不知何故,如有千斤铁坠在心头,沉甸甸的。 ==========作者有话说:========== 十一小更一章~ 下次更新再见! 第69章 青李送卦 第69章 青李送卦 且说卢绾负气而走, 急投东唐湖府去。 李镜怕他因一时之怒与东唐君闹个反目,更误救人之事,颇不值当,便驾急风直赶, 想待将人截停, 再好言相劝。偏那卢绾执拗, 无论李镜如何叫唤, 他只浑不理睬,驾住云头不按。 李镜见不是讲话的势头, 暗想:“他正在气头上, 我越是紧赶, 他越不会听的。”便假意落后了一段,放出话道:“卢绾, 我有一事要告你知道,于那救人之事必有助益。此去不远, 便是锦临, 我在城东外三里的淮水龙王庙等你, 你爱听便来,不爱听便罢!”言讫, 再不追赶,自行掉转云头,果断投锦临去了。 李镜曾得过秦恕的授手施恩, 加之又是下辈,访淮水龙王庙时, 不敢造次, 眼看将到庙头地界,便按落云头, 沿着小林道,徒步走上庙去。 走不多时,就见一矮丘上有两庙并座。庙面青瓦红栋,金漆黑匾,铜鼎香火甚盛,正殿边上有一棵老李树,枝叶蓊翳,有些年头了。 李镜不久前在锦临落难,卢绾曾提议他避到淮水龙王庙,当时自恃身位非凡,不愿在小水神庙存身,也不承望一番周折之后,还得拜这庙来。此时此景,李镜才心感世事无常,天命攸归,暗自一叹,整衣入门,到正供主殿跟前,望淮水龙王像,打拱而拜。 拜毕,二进后殿,见后殿更为辉煌,进门就见十六盏锦鲤莲花灯座,两排分列;东西墙下,有四座应侍童子像,各个兰手拈珠,单手捧瓶,再抬头看时,猛就见那东唐君的金身供在后殿中央,垂目含笑,右手执一株半开碧桃。 李镜心头格愣一跳,转瞬明白过来:这是都江境界,怎么会供淮水龙王庙?这实则供的是东唐神君庙,只因东唐君与淮水龙王深有渊源,故此双庙并供了二神。主殿正供淮水龙王,后殿供奉本地司水神君,而周里人图简便,便之唤作淮水龙王庙了。 他怔怔立于堂前,仰目凝看着那东唐神君像,心想:“命缘这东西,果真是无可走避的……逃得开这人,终究躲不开这庙。” 正想时,突然闻门外风声骤至,紧接一个沉厚声音叫唤:“七太子安在?” 李镜心神一下回转,忙奔出庙门一望,果见卢绾环手抱剑,端立门外,脸上犹带严凝之色。 知他余怒未消,李镜少不得要陪些小心,当下展颜迎道:“你总算肯来啦。” 卢绾不接他寒暄,照直问:“你叫我来,救人那事是有何见教?” 李镜道:“我不这样说,只怕请不来你。”卢绾不豫道:“这么说,你是没有要事相告了?那咱也无话可谈。”说罢,调身要走。 李镜忙叫住:“卢绾,东唐的秉性我比你清楚。他谋事向来周全,没把握的事不会教你空跑一趟的。他这趟差你上山,要么另有所谋,并不是为救白晓,要么他打开始就没想为你救人。只怕你贸然投回湖府,于事无补,反遭算计。” 卢绾冷冷笑道:“七太子是怕遭我算计,还是怕我去寻你那东唐君闹事?你不用劝了,这湖府我是去定的,救人失事的本情,我必要跟东唐君问个清楚。” 李镜皱眉道:“他却未必就跟你说实话。” 卢绾“唔”的应了一声,手指在剑鞘上轻轻点敲,似在思量什么,双目紧盯着李镜说:“你这话却说得很对,我也正愁要如何套得他真话。我空手无凭,这事情不好谈,需得寻个凭持才好办。” 李镜哑然一笑,道:“你又能找到甚么凭持?”话问出口,方见卢绾直勾勾盯视着自己,他心一提,暗说“不好”,已见卢绾身形骤闪,单手猛擒过来。 这来势极急,李镜不及抽剑,起掌一格,打挡三合,终究他是不善掌脚功夫,卢绾掌路一变,好轻巧钩住他右手腕,往身前就是一拖。眼看要为他所擒,李镜急中生智,法气急催,振得银水剑一鸣,倏地自右袖底穿出,好似一枚袖箭,直射卢绾面门!得亏卢绾也留了个神,青锋剑倒上一削,锵地一响,将银水剑打开。 二人各退数步,镇身立定,四目对看着。 李镜恐他再攻,拦手叫住:“卢绾,你不用使这种手段!你若好言相求,我跟你回湖府一趟,又有何难?” 他受了秦恕之托,本就要回湖府,送递物件,顺势跟了这卢绾去,横竖是不亏的。可卢绾不知这一节,见他这么顺当答应,反起疑心,冷笑道:“你这么甘愿,是真心想帮我,还是真舍不得那东唐君?” 李镜听了,怒气一下撞上心头,几欲回嘴骂他,又觉吵坏了事两头无益,暗下忍了一忍,敞亮声道:“你休说淡话!我且问你一句,倘或我跟你去湖府,算你欠我一桩人情,你认不认?” 卢绾心想:“若要力斗,我未必十拿九稳擒得住他,可要答应这桩人情,又恐日后不好归还。”沉吟半晌,到底摇头:“如果这桩人情债,是要我帮你谋夺天吴,那我不能答准。” 李镜说:“天吴这事又不是非你不可,你不愿,我自有办法调度,不劳你搭手帮忙就是了。” 卢绾说:“既然如此,七太子又何苦赚我这份人情?”李镜道:“人情是不嫌多的。闲时治下,又岂知忙时用不着?你但凡点一点头,我就跟了你去。” 卢绾爽快道:“好,那我答应了。”把手向李镜一招,叫道:“你过来罢。” 李镜识得他有些日子了,深知卢绾此人虽勇决重义,但有时行事手段颇也不端,只怕他口上顺应,却使巧来擒。 李镜一动也不动,接道:“我话还未说完。我能跟你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的。” 卢绾冷笑道:“你要怎的?我进城请个八人大轿,抬你回去?”李镜瞪他一眼,答道:“我要你暗下带我入府。” 卢绾闻言一愣,登时瞧出端倪来。他虽不知李镜盘算何事,却隐约知此行回府,李镜必定另有所图,便环臂抱手盯着李镜打量说:“七太子,你是想潜回湖府谋事,让我搭手帮你一吧?托我办事,还倒赚我一桩人情,你当我是甚么好糊弄的蠢人?” 李镜见他将话挑破,不怒反笑道:“我跟你虽不算知交,可相识至今也拿你当朋友的,只是你上来就动刀动杖,要捉要擒又要拿我去献事,我为求自己周全,诈你一诈,有甚么不该的?” 卢绾听到“拿你当朋友”,想不到李镜点出这么一句话,不由一愣。 李镜又接着说:“我追你到这里,不是为了拦你,只是看你急怒上头,怕你虑事不周,投到东唐府去,反坠人术中。你倘或真心想救人,就听我一句劝——东唐那性子,不轻易受拿捏,你别想拿仗着什么胁迫他,倘或闹个不好收场,你再想依仗他救人,就就不能够了。”说罢,把手一执,辞道:“我话说至此,也算尽了朋友情分罢,旁的事我也不求你。请了。”言讫,回身便去。 卢绾因救人未得,出灵修山后一路积怒在心,只想着要追究东唐君本情事责,闹个不得不休,此时听了李镜一番肺腑话,不由心头一动,总算沉静下来。 他望着李镜背影,想到东唐君差遣各路游驻,正寻这小太子行踪,而李镜担着一身祸事,既回不了东海,族兄里全无帮应,左右更连个使唤也无,处境委实可怜。一思及此,卢绾也不忍束手坐视,扬声叫住:“七太子,留步吧。你若有事想暗中进府,我带你一程。” 李镜立足回身,问道:“你这话当真不当真?” 卢绾说:“如你所言,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朋友。你既赠我一番善言,我也不妨帮你一桩好事。可你想清楚了,东唐湖府进去容易,出来却难,我能带你回去,但若你在湖府陷身,不能自救,我是不会再授手相帮了。” 李镜见他目色殷切,言语甚诚,心知不是假话了,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各自担待罢。” 卢绾看出他有些难处在身上,便问:“你冒大险回去湖府,是否府中有甚么重事跟四渎梭相关?”李镜看他一眼,淡淡道:“你若不能帮我,不必知道太多,免得遭了连累。” 卢绾见他话虽轻,但意甚决绝,心知不便多问,便住了口。 二人说到此处,待要离庙登程,忽然间听得一阵微嗽之声,从庙外路传来。 卢、李二人循声就望,见一位老翁手拄竹杖,顺着林路徐徐走来。 老翁走一下停半晌,步步颤巍,好容易走到庙前,见有二人立在老李树下,忽然喜笑颜开,遥遥叫唤道:“有人在哪!来,来帮我个忙……嗬嗬……” 卢绾见这老翁来得蹊跷,自己这等耳目聪灵,竟未先察觉动静,这来路必不简单。他遂向李镜递了一眼色,自己先警备起来了。 李镜与他所想不差,心想:“且探一探他路份。”便自上前作揖道:“老先生好?”一面说,一面伸手就要搀他。 老翁把手一拦,呵呵笑道:“不必搀啦!”说着,就上下端量起李来镜。 李镜也打量着他,见这人高额厚唇,霜眉银髯,穿一身春绿翠竹纹长衫,腰结万寿乔松玉宝带,带上悬一个紫金葫芦和一对碧玉佩环。李镜似在那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便又问:“老先生,你是来拜庙求事?” 老翁指着那庙旁李树说:“我不拜庙,也不求事,专为这李子来。这树结满果了,我想采一些带家尝尝去。”说着颤巍巍走到李树下,拿杖头拨了拨李树枝头,说道:“我让仆从到上溪汲水去啦,你们帮帮我,打些李子下来罢!” 李镜一听,心中纳闷:“三四月时节,哪有李树挂果的?”举头一望,却惊见树上硕果累累,压得枿枝低垂,一颗颗李子青嫩油亮的,看得人口生甘津。 李镜暗吃一惊,更觉古怪,他诧望了老翁一眼,有心探其虚实,便道:“老先生,这李树不在时令下果,又无人摘撷,必不悦口,怕是取来淹酒也会渰烂。你不必白费功夫去采它。” 老翁笑道:“我让你采,自然不费我的功夫,你帮不帮我摘?” 李镜被这一句顶在那儿,蹙了蹙眉,可见此人行止乖歧,又心想:“我且看你是有何来头,又要捣鼓出甚么来。”便答应:“既然老先生这么说了,你且挑。相中哪个,我都给你摘来。” 老翁摆手摇头说:“我老眼昏花,哪里看得见?我叫你摘,自然也要你挑。你挑全树尽好的给我,我要正正十二颗。不要多,也不能少。” 李镜道:“好,那你稍候。”便抬起头来,环树而走,仔细选着李子。但见一个头匀称又色泽光亮的,李镜便拈诀运气,当空一掸,气劲过处,“啪”的一响,李子应声落下,李镜便一手抄住。他每接一个,就给那老翁递一个。 卢绾见状,不好空立,便也帮眼挑选起来,他相中一个,递剑就往枝头一击,连蒂打下来,啪地接在手里,也递给那老翁。 老翁抖开下摆,将青李一个个兜住,待接满十二个,才一迭声夸道:“好好好,好得很!每一颗个头都好,多谢了啦!”竟就喜笑颜开,乐得扬手跳脚,似孩童一般。 李镜见他言行烂漫天真,倒不似有歹意,不由莞尔道:“不过是些李子,又有甚么好稀罕的?把你欢喜得。” 那老翁数完李子,又向李、卢二人说:“你们俩再从树上,各摘一片叶子来吧。”李镜见他还来使唤,好气又好笑,想道:“罢了,李子都挑完了,再摘片叶子又何烦呢?”当下随手扯了一片给他。卢绾也依着办了。 老翁接了两片叶子,抚髯而笑,说道:“我出门匆忙,身上也没带甚么好物,无可酬答二位。我平生最能占筮,且为你们各起一枚摘叶卦,聊表谢意罢。”他两指将叶片一捋,摊在掌心,细看脉纹,半晌,举目向卢、李二人一望,问道:“你们想求问甚么?” 卢绾救人不顺,自出灵修山来,心头悬着的只有这事,本无心思陪他弄这些玄虚,只不好就驳了老翁一番心意,便信口道:“我刚失了人。老先生若能起卦,就请帮我问一个‘寻人觅物’罢。” 老翁点点头道:“你这一卦,乃‘鲸鱼未变’之象。若问寻人觅物,那是求仁得仁,尽应所愿了,虽然有一场费心劳图之苦,但终可得着。属大好之兆。” 卢绾原不信卜卦,但失意之中听得一番向好之言,任谁都欢喜,他神色也不由一宽,忙抱拳谢道:“多谢老先生的吉祥卦,望承好言。” 老翁摇手道:“你既问来,我依卦直说,何用道谢?”又转问李镜:“小公子,你想问卜何事啊?” 李镜低头寻想片刻,方道:“我幼年之时,身体欠安,父兄曾为我求问过一卦,乃‘抱虎过山’之象。我想问一问,此劫如何可解得?” 那老翁“啊”的一声,捻须含笑,徐徐摇头道:“这‘抱虎过山’乃大凶之象啊,一旦发事,凶险无穷,问卦者若非命绝身死,也有大祸临前,且此祸必累家邻。此卦之凶,是求谋多辛苦,求解不得力的……” 李镜听到此处,徒然色变,怔怔然立在一旁,戚然低头道:“那……那我当应此卦,也是命数了。”老翁道:“这‘抱虎过山’卦,原有消解之法。当时若行此法,此劫未必不能渡过。” 李镜道:“当时起卦之人也说了,要我父兄觅一处灵湖福泽之地,将我养住至及冠,方接回府,足可化解。虽已行了此法,可我如今还应此卦,且我已身在凶事之中。” 卢绾瞧他难掩忧色,插口劝慰道:“你听听便罢了,起卦卜事,未必灵准的。” 老翁瞪了卢绾一眼,气鼓鼓抢出一句:“当然灵准。” 李镜苦声摇头道:“为我起卦的那人,问卜是真真无不徽验,看来我是在劫难逃了……别的事我也不必问了。” 老翁捋了捋须髯,一副傲然自满之态说:“你真不要问吗?我的卦也很灵准的!” 李镜心想:“为我起那卦的人,乃上霄长生境太元天君所起,其专司天运命数,难道你比他灵准?”但见老翁一脸逞强好胜之态,气鼓鼓瞧着他,李镜只好捧场道:“既然老先生的卦也灵准,我正要登程去一处地方,且问一问前程罢。” 老翁说:“小公子不必灰心,你眼下这李叶卦象,并非‘抱虎过山’,乃是‘困龙得水’。此卦若问前程遭遇,乃是危局解化,遇难成祥之象。”他一面说,一面将那李叶按入李镜掌中。 李镜谢了一声,那老翁却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偏他体胖身圆,笑时腰抻太过,脚下一趔趄,眼见要跌,李镜忙搀了一下。 老翁稳了稳身,扪心连声呼道:“好险呀好险,真是谢谢你啦。来,这个也给你罢。”又将一枚青李子,按在李镜掌心。 李镜啼笑皆非,心想:“我给你摘的李子,你倒又用来谢我!”却还是接住了。 老翁手指点了点那青李,笑眯眯地附到李镜耳边说:“待李待李,我此前来,其意并不在这李子。你道是哪个李?” 李镜一怔,再望他腰间那对玉环葫芦,突然灵光一闪,“啊”地叫了声,道:“你……你是太元天君?” 老翁朗声又笑,欣慰道:“我那命卦解化,果然灵准得很,我今时已亲自验看过了!七太子,你保重罢。”言讫,一手兜住衣摆和青李,脚下生风,忽然健步如飞,直奔向那老李树去。 卢绾惊觉,纵身往前一拦,喝声:“站下!” 那老翁身影一闪,已转至卢绾背后,一下撞入了李树的浓荫之中。卢绾回身追到树后,已不见了人的踪影,只余得一阵笑声,亮似洪钟,在四周回回荡荡。 李镜又惊又奇,往手中一看,哪还有甚么青李?竟是一枚指头大的音柬玉石,石上有东韶海辟水音令符文。 李镜想起大哥说过,若事情备妥,即发付人报信给他,心想:“这差来的人竟是那太元天君!” 李镜怕卢绾见信,忙将手握住,脸上神色自若,却已凝神听着音石中的信报。只闻得李奕声音,在耳边回荡道:“三日后,我领四海诸众,于灵修北峰置阵伏兵。倘或万事毕具,我便于山内降三刻时雨。七弟来时,但看有无雨情,即知是否备置妥当。” 得了大哥这一封音信,李镜一时如得定心丹,整个人都踏实了。 正就此时,卢绾巡看一圈,从李树后走转回来。李镜悄然将音石袖住,敞声问他:“人不见了么?” 卢绾也未察出异样,只问他:“你说这人是太元天君,是也不是?”李镜道:“我只在幼时与太元天君有过一面之缘,刚才猛然一见,不大认得,如今细想,倒似了七八分。应该错不了。”卢绾思索半晌,沉吟道:“他何故在此地来呢?” 李镜生怕音石传信的事漏了破绽,忙遮掩道:“太元天君专司天运命数,我猜他必是自知与你我有一丝善缘,特来揽结了。” 卢绾不置可否,只捏着手中一枚李叶卦,轻轻揉捻,犹自寻思不语。 李镜怕他寻想太多,反而不好,便拿话岔他:“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东唐湖去罢。进了府门,你寻个僻静处放下我,我自有去处。” 卢绾应了,二人便驾起云头,望东唐湖去。 那湖府隐在十里红霞阵内,如驾云飞腾而入,府地不可见,需在湖东桃林中走动,才能找到入府道路。二人看看将到桃花林,便按下云头。卢绾让李镜化了身形,将其好好纳在袖中,才直入林去。 他走入桃林不远,忽见前方有一片袅袅清雾,相旋四散,莲子从中信步走出。 只见她穿着一袭浅黄裳罩白纱衣,似梨花初绽蕊,十分清嫩柔丽,望卢绾盈盈下拜,笑道一声:“卢公子,你好呀!” 卢绾见她出阵来迎,抱拳还了一礼道:“莲子姑娘,卢某从灵修山攒程而回,有一要急事需与湖君当面请示机宜,有劳通禀。” 莲子笑而不应,只踮脚朝他身后张望,问道:“伏廷呢?”卢绾不料想她会问及伏廷,眉头一皱,答道:“伏廷不曾到,只有我一个人。” 莲子失望地“啊”了一声,就说:“那卢公子你请回罢。湖君有令,若非伏廷、白眠二人同来,不得放你逾府门一步。” 卢绾闻言陡然色变,心中恨想:“必是东唐君故意将事做坏,不敢相见,才派莲子前来留难,把我挡在门外。” 他见念莲子弱年少女,不好就横打硬闯,便又强按怒意,振声重申:“我今日必得进府复命,还请姑娘速去通禀罢!” 莲子见他冷脸怒目,也半点不惧,还自袖手含笑,柔声答道:“我说了不禀就是不禀啦,卢公子,你请回罢。” 卢绾心底狠意一立,怒想道:“好,既然你这女娃娃强人所难,我挟下你再硬闯入府,你须怪不得我!”手里暗下一运气,俟要攥拳攻上,忽然一个声音从林中传到:“且慢!莲子姑娘,我可来啦。” ==========作者有话说:========== 新年过得差不多了,还是要祝福一下诸位新年快乐呀~ 第70章 竹园对答 第70章 竹园对答 卢绾回头一看, 果真见伏廷自林中走出。且不只他一人,白眠背着银锦,随后而到。 莲子目光一下晶亮,凝睛瞧着伏廷走来。 伏廷在那杏香望时也承她照料, 心里甚是感激, 上前作了个长揖, 恭敬道:“莲子姑娘, 银锦闯阵受了些伤,卢绾知道要紧, 才先一步回府禀达, 我们从后护送, 故而慢了点路程。你快叫人出来接应,免得贻误了伤情。” 莲子一瞧, 果见银锦脸若金纸,半张脸埋在白眠背后, 阖目攒眉, 额上冷汗涔涔的, 她忙绕上前探其脉息,柔声问:“小阿锦, 可要紧么?” 银锦微睁双目,道:“小伤罢,不打紧。”缓了半晌, 才接道:“勿要惊动了湖君,教芡实来接我……” 莲子“哎”地应了一声, 便将众人领进府内, 让在玲珑水厅中等候。她先着两童子在水厅侍候,再分付一人去请芡实, 自己则去向东唐君通禀。 卢绾偷眼看了一下银锦,见他一番情状,自知山下的迁怒之举过了,颇也理亏,此刻冷静下来也生了一丝愧意,只是眼下却不便开言,待莲子一去,众人便各无言语。 白眠背着银锦立在水厅正中,卢绾抱剑倚在门旁,伏廷于三人间行立不是,一时如坐针毡。 过不得一会,闻得外面一阵跫然,就见芡实从水廊一头拐出,直奔进水厅来。他冷脸沉色的,也不与众人寒暄,除了银锦外,他正眼也不瞧旁人一下,只急切将人从白眠背上抱下来,一手揽在身前。银锦眼目不张,却似知道是芡实,一歪身就捱进他怀里,芡实更二话不说,抱起人便走了。 白眠望着那两人背影远去,心不悦至极,想道:“多谢也不得一声,教我白白背了人一路。” 伏廷这时却想起一件事,忙转身便向卢绾道:“是了,卢绾!那小太子跟了你出灵修山的,你路上可曾见过他么?” 卢绾望着廊外二人去远,才“嗯”的应了伏廷一声。他不便说两人在龙王庙的事,更不能透露李镜就在此处藏身,只得打诳道:“我见着他往锦临方向去了,他却不曾找上我,怎的?” 伏廷一愕,又沉吟道:“那他去哪儿了呢?他委寄给我一件东西,我如今需得还他。” 卢绾心中一奇,待要问是甚么东西,白眠已抢出一句:“你跟那七太子既不沾亲,又不带故,他为何委寄东西给你?”伏廷苦笑道:“我又怎么晓得呢?” 卢绾一听他这话,料想此物与天吴相关,心怕伏廷把话讲开,湖府中耳目甚多,倒害了李镜,便道:“我大约知道他去处,你把东西给我,我寻到机会,帮你递给他就是了。” 伏廷为人憨实单纯,又与卢绾交厚,便就信了他的话,从怀里取出一枚音柬玉石给了他,说:“那就劳你将此物给他吧。告诉他,他委托我办的事都在里头了。” 卢绾“嗯”地应了一声,接了过来。正说着,通禀的人就回来了,来的却不是莲子,是菱角带着两个青衫童子,上前望众人道:“湖君请见,诸位这边来罢。”便命俩童子在跟前引路,众人于后头跟着。 卢绾故意落后一步,趁着人往外走,他则往水厅窗栏上一靠,低声道:“七太子,你可自己当心了。”说着,将袖口递出窗外一抖,连那音柬玉石一起应声掉落在外池水里,只见一束白烟将二者拢住,于水面上一撞,化作一圈涟漪,散得不见。 卢绾见着李镜潜去,又略站了一站,才回头跟出去。 众人出了水厅,行过好长一段风雨水廊,便上了湖岸,走进一条曲曲折折的青竹坡道。 因见不是去弱水天笼的方向,卢绾心一疑,便向两个童子问:“这是往哪里去?” 一个童子答道:“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说着,扭头就去问旁边童子:“你知道要去哪里么?” 另一个童子回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两人不约而同地摆手摇头。 卢绾听得这话耳熟,定睛一瞧,才认出是水德星君庙那两个莲灯童子,吃了一惊,暗暗想道:“这问了也白问了。”干脆闭了嘴。 又走片刻,撞入一片竹林中。众人只觉一阵清凉气息扑面来,定神一瞧,已到一个园子中来。那园不足半亩,地上半布苔锦,四面环拥翠竹,但有风动,八方竹叶声齐响,淅淅沥沥犹如滂沱雨下。 院子正中有一座风亭,那东唐君一身绛色深衣立于亭内,在那满目碧翠里尤其明艳溢目,那莲子就陪侍在旁,遥遥看着众人走来。 引路的两童子到风亭跟前,忽往两边分立,化回两座石莲灯座,置于道旁,伏、白二人忙在亭外见礼。 东唐君望二人,微微笑道:“可算等着你们了。这么看来,人是救成了?” 卢绾一听此话,忍不住道:“何必多此一问!你明知山上有诈,仍诓我们上山救人,此行失事,湖君需得给个说法。” 东唐君微微笑道:“我说救人,却不曾说救的就是白晓。” 卢绾一听这般砌词狡赖,直气得大步踏上前,怒道:“东唐君这话太也欺人!我是为白晓讨救命之法来的,你指我上山,累战奔波,一场辛苦,却说所救不是白晓!那我为谁忙呢?” 东唐君说:“你这一趟救的人是他。”说着,竟向白眠一指。 这话浑没来由,伏廷、卢绾听了俱各惊愕,白眠更不明就里。东唐君遂向白眠问:“白晓有一个同胞双生的弟弟,想来就是你了,对么?”白眠淡淡答道:“是我,怎的?” 伏廷知道有话在后头,忙接问:“湖君说此行救的是阿白,这话怎么讲?” 东唐君道:“伏廷你常年修习阵法,想来也听过一些奇阵诡术。玉宇天君想将白晓救活,又将他弟弟囚在灵修山不放,你难道还不明白他用意吗?” 伏廷被这话一点,猛似醒起什么,倏地惊得脸色煞白,嗫嚅道:“难道……难道他想行那‘投替之术’?” 东唐君点点头道:“正是。比起别的救人法子,这投替之术最是便捷。只要寻得一宿主,将白晓魂片打入其身内,使其一体两魄共存,便即成了。白晓和白眠是同胞双生,又有一样的法术修为,这内丹、身骨给白晓做‘投替’,实在再好没有。若二者不能相容,白晓作为寄客,自会慢慢将宿主魂意、心识清蚀干净,占其元身。” 伏廷惊惶道:“湖君早知玉宇天君有这番打算?” 东唐君也不答是否,只道:“你们在七里庙时,实则玉宇天君未有这打算,因白眠身边总有你在,要擒他也并非易事。是后来你们回了灵修山,我料他是那时起的意。” 伏廷如今听东唐君说来,才省起二人头一次入云升殿见白晓事,似是玉宇天君故意做饵,诱他二人投那罗网中去的,更觉心惊肉跳,浑身发寒。可他心意纯澈,又到底不笨,此间忽捕着一个细节,皱眉质疑:“可我那时在灵修山,明明是湖君差人上山,给我报的信……” 东唐君道:“是,我让蒲萁亲送此信,是为诓你下山。可原意是将你们调离灵修山的,我以为你们得了信,挂心卢绾安危,定会两人一同下山帮援,我却没料到你会将白眠一个人留于灵毓宫中,可谓正中其下怀。” 伏廷双拳一紧,愧意更直撄心头,怔怔喃喃道:“啊,是我……是我差点害了阿白。” 莲子见他惶惶之状,噗呲一笑,说:“今时此事已了,你又何必愧疚?家主已替你救住了人,你且拜一拜谢就是了!” 伏廷望着东唐君在前,欲上前要拜谢,又恐卢绾心生不忿;欲要不谢,他生性淳朴方直,又不肯白手受这番恩德。 白眠听话到这里,再忍不住了,抢上前,一把将伏廷拨在身后,自向东唐君笑道:“这么说来,湖君救的人是我呀?要谢也该我来谢,轮不到这蠢狗。可我越发听不明白了,我在灵修山本就安然无事,你们不来救,我也未必有损伤,湖君张口就赚我一份救命之恩,总得亮个凭证吧?这凭证你若有,我来报你这份大恩;你若没有,像湖君这种‘就中取事’的惯家,我只当你是救人失策了,下不来台,拿我过桥,白造些大话来诓他们。” 这白眠在尘世打滚数百年头,又常在市井之地混迹,最是通达老练,一番话来竟然是杀价的架势。 东唐君见他言语伶俐,锋芒过人,哈哈一笑,只道:“遏难于未发,治事于未乱,我自然没有凭证。你信也好,不信便罢,我原也不图你报答。” 白眠冷笑道:“不图报答?那我更要留份心了,谁会平白做无利可图的事?湖君口说救我,却更像是费尽周折将我从灵修山夺过来。怕只怕我落到这里也得作这‘投替’,这便是湖君许的救人之法罢?” 伏廷闻言一震,更惊得心胆皆悬,魂飞魄丧! 他急得一把攥起白眠的手,想就此扯了他去,却才想起身已在湖府中,无处得躲。他直直看着东唐君,又望卢绾,手心不由冷汗尽出,只恨自己往日修为未深,无擎天驾海之大能,一时之间,连护这一人都力有不逮。 偏那白眠俨然不惧,他只任得伏廷攥住手,也轻轻握了他一握,仍坦然立在那儿。 东唐君看着二人情状,不由一笑,对白眠说:“我看你并不怕当这投替。” 白眠冷冷道:“我残躯一具,贱命一条,有甚好怕?若这‘投替之法’当真使得,要我与白晓共用一身,我也不嫌,就只怕旁的人膈应。”说罢,故作撮俏之态,将鬓边发一捋,施施然向旁边卢绾一瞧,哈哈而笑。 卢绾不由腮颊紧绷,眼也不看他,更不接一言。伏廷更骇得脸若金纸,一把扯住白眠,低叫道:“阿白,休要胡言!” 东唐君笑道:“伏廷别怕,我救他来,不为别的,只为与你交情,我是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的。你若疑我别有用心,我便放一句准话——我不懂投替之法,也绝不害白眠性命。” 白眠、卢绾闻言更感疑虑,也不知他有何用意,要讨伏廷这份交情,俱不敢信。偏伏廷听了这话,如吃定心丹,轻轻吁出一口气来,点点头道:“倘或救白眠这事当真,我愿意认了湖君这一份情,日后万死相报。”一行说着,不由屈膝跪下,就要叩首告谢。 白眠眉头直攒,一手扯起他来,斥道:“当自己是甚么人?认恩谢恩也轮不着你来!”又转向东唐君叫道:“神君,这蠢狗不欠你的,这事都在我账上。”一揭衣摆,跪倒在地,两手一伏,三个响头磕了下去。 东唐君绰立亭中,双目定定看着他,坦然受了三叩,方令莲子扶起。 莲子忙上前搀去,一低头,见白眠神色俏倬之余,又十分骄蹇,扶起后,便自悄然退在旁边,轻轻推了伏廷一把,轻轻道:“啊,这定是你庙里供的那位又凶又恶的主儿了。” 伏廷惶然压低头,不敢应是,又不敢说不是。 东唐君默然半晌,说:“我另有一件重事,要与卢绾对谈。莲子,你领他们二人下去安顿罢。” 伏廷心知要说的,必是灵修山救人的细要,也想留待旁听,奈何主人家谢客之意甚明,莲子已上前起请驾,不得已,他只好和白眠一起去了。 卢绾犹自抱剑立在一旁,望得三人去远,才冷冷道:“湖君这番矫言伪行,不是君子所为。” 东唐君坦然一笑,接道:“谁说我是君子?” 他说着走下风亭,双目定看住卢绾说:“你此行救人失着,心里很是不忿,是也不是?” 卢绾喉头绷紧,冷道一句:“不敢。” 东唐君笑道:“口说不敢,却分明恨我借救白晓之名,使你行无功之事。这次救人不得,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卢绾本就有怒无处发,听此责譬,心头火星乱迸,发声恼道:“我错甚么?湖君假意答应救人,诓得我为此忙碌赴命,一场空劳,如今却说是我错了?敢问我错在何处!” 东唐君道:“你第一错在太过急于求成。” 卢绾气头直往上撞,忍着怒道:“湖君别忘了,我是为救人才投诚而来,我不求事成,求什么?是,我既投诚效事,原该任凭起用,可湖君不该隐瞒细情,假借救白晓之名诓我上山救人啊!你直接言明,我未必就不答应。” 东唐君含笑道:“这就是你第二错了。你既说凭我起用,原该只闻令受遣,不问细情。”他以指虚点卢绾心口,续道:“此去灵修山,不论我是否言明调令,救来的又是不是白晓,你都不该像这样怀怨……” 卢绾一把擒住他手腕,大怒道:“我说道不过你,你也别想再糊弄我了!我只要一句打趸儿的话:白晓你到底有心救,还是没心救?你倘或没心,咱就吹灯拔蜡,一拍两散。” 东唐君含笑不答,忽将手腕半画周圆,猛地向外一振!这动作看似轻巧,劲力却不虞,一股气浪就将卢绾掀退三步,好险立住。 东唐君将袖一掸,好整以暇地说:“你若真的立心不售,出灵修山时,就此走了便是,不必回湖府见我。你既然回了,想来还寄望于我替你救人,那又何必将话横着出来?” 卢绾一听这话,自己心思被他拿捏得分寸不差,当即松了劲,好沉静道:“湖君明知我一心所求,又为何偏要误我?” 东唐君道:“我有心救人,也不曾误你,我救白眠,也是为你。他是白晓的胞弟,又是伏廷钟情之人,他是你用情劝逼回灵修山的。我问你,他若在灵山折命,那白晓、伏廷要与你恩断义绝,你当如何处之?我是免你断送这两份情义了。” 卢绾微微一怔,转又冷笑:“湖君这口舌,真真甚么话都让你说圆了。刚才与伏廷说恩德,这会儿又与我说义理,救的是白眠一条性命,两头恩义却都是你赚的,无怪白眠说你是‘就中取事’的惯家!可我只想听实在话,别的虚言我一概不进。湖君且回我一句罢:你甚么时候替我救人,怎么救?” 东唐君仍道:“人事不全,机缘未到,暂不能救。” 卢绾眉头打皱,待要起怒,可随即又想:“我终归有求于他,挂劲也于事无补啊。”到底把心一沉,抱拳上前,倾尽诚切地苦求道:“湖君,你若圆我救人之愿,我必定为你竭命修事,决不食言!可你空许承诺,又无令状作保,卢某实在难信从!还请你敷陈备细——到底在等甚么机缘、甚么人事?” 东唐君道:“你若非要知道救人之法,我也可以告诉你,可有一项条件,我得一问换一问。”卢绾微怔,奇道:“怎么一问换一问?” 东唐君道:“你想知道甚么尽可问我,只要你问到的,我绝不隐瞒,问不问得到点上,也全看你自己本事。而作为交换,我也要回你一问,而我问着的事,你知道多少实情,也必须据实回我,若有一处让我日后查出不讎,白晓这命我就此撤手不管。这样你又愿不愿呢?” 卢绾心念一动,暗想:“他必要想从我这探听些什么事。”一时竟踌躇不定,也不敢就答实。 东唐君捕着他这一晌犹豫,笑道:“你要是心有所瞒,这事便揭过。你不问,我也不问,只要机缘到了,我依旧替你将人救来,你也不必拿自己心底事来换个知情。” 他这话说得巧,原本紧咬着救人事细不说的,此时却故意露一个松处,好似再撕一下就能揭破了。卢绾又生就一副林兽野性,眼看东西将到嘴了,哪能放之不猎?他心性一下都激发起来了,决然道:“那我偏就要问了。” 东唐君哈哈一笑,道:“好,那你过来。”转身走上风亭,当中坐下,把手一招,唤道:“青蓬、青芝也来。” 一声令下,只见两盏莲灯闻声化出元形,嘻嘻嚷嚷地围上亭来了。 它们一个在卢绾身旁侍立,一个被东唐君抱在膝上。东唐君将桌上一碟六色果食放在跟前,拿起一块莲花栗子糕,掰开来,逐点儿分喂给两个小童子,跟逗鸟弄雀似的。 卢绾抱剑入亭,与他对面而坐。东唐君头也不抬地说:“你先问罢。” 卢绾心中计较着:“他说救人要等机缘,便是没有期约日子的,我若问确凿年月时辰,他也未必知道,便白问了。”干脆单刀直入,问道:“湖君说救人的机缘未到,那我便问了:这机缘是甚么一个机缘。是要等何方人来,等哪宗事发?” 东唐君说:“白晓是自戕求死的,内丹伤毁甚重,玉宇天君使了‘双魄琉璃’让你与他二身同命,暂且保其不死,又设护魂阵法将他留在灵毓宫中,免他神魄散走,反蚀了你。若我贸然救出他来,坏了玉宇天君的护魂阵法,慢说是他,你也性命难保。因此,我要先将治他的人请到,才能救他。这便是我说的机缘。” 卢绾听是借他人之手施救,心登时一提,急问:“此人乃谁?” 东唐君道:“你这算第二问,该我了。”身边两小童听见,又你一句我一句念叨着“该我了该我了。”卢绾只得递手请道:“我听湖君问。” 东唐君喂着那童子,若有所思片刻,幽幽续出一句:“如今小太子身在何处,你知也不知?” 这句话犹如迅雷,一下在卢绾耳边炸了个响。他怔然张口欲答,喉头却似被蒙实了,半晌出不得声。 东唐君最能看人相事,洞幽察微,见卢绾此状,已笃定他知情,便笑道:“你若怕负他所托,不愿如实相告,拿些假话搪塞也成。我未必知道你是诓我。” 此话不说尤可,一说反而让人悬心。 卢绾心想:“他问出这话,是赌我不敢隐瞒的。七太子啊七太子,势不得已,且算我再欠你一回罢。”思及此,心已立,便如实答道:“七太子就在湖府上。” 话音一落,东唐君手上动作顿住,举目深深望住卢绾,好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卢绾见他不曾往深里探,奇道:“湖君却不问人在府上何处?” 东唐君笑道:“但凡在我府地之上,他在哪里都一样。我问你做什么?你还未必比我清楚。” 听得卢绾心头一冷,只替李镜捏一把汗。又听东唐君道:“该你来问了。”卢绾便接上之前一问:“那能救白晓的人是谁?” 东唐君好似早备好一番说辞了,一丝也不遮藏,直接就掏了出来说:“那人就是桃水宴上的青元天君。他的‘九转青霜丹’有固魂守魄之神效,若他肯再授丹行法,白晓自可救得。” 卢绾一愕,转又攒眉道:“原来是他。这一说,那我凭甚么要仰仗湖君?我找他去,只怕便宜多了。” 东唐君却笑道:“白晓还在灵修山阵中,我不助你救出人来,你找他何用?纵使人救来了,你又找得到那青元天君么?即便找得到,他愿不愿舍那青霜丹给你,也是另一回事。‘九转青霜丹’当初只造炼了三丸,出鼎时给九天献了一丸;桃水宴上,给小太子取镇神钉用去一丸;如今剩得最后一丸,你凭甚么让他舍给你?” 卢绾冷笑道:“那他又凭甚么愿将青霜丹舍给湖君?湖君已谋了一丸给小太子,再赚他仅剩那一丸,难道那青元天君是蠢人,专上这套?” 东唐君解释:“那是青元天君正在求一件宝器。他有一棵连株双生的‘朝暮仙草’,急着要用,但此草直用有奇毒,需得助其化出人形,投到凡世,以人间烟火气和情苦精养百年,才能起药效。可草木铁石都是死物,化形也无心无情,他想要一件能留魂寄魄,又沾过生灵神思的宝器,用在这株仙草身上,活其身心,赋其情性。” 卢绾听到此处,以为他有这样的宝器,但一看到青蓬和青芝,便觉得不对。他若是有,何不早用在这对童子身上?便又问:“那湖君是有此物换来九转青霜丹?” 东唐君笑道:“我没有,可你身上有。” 卢绾一奇,茫然问:“我有甚么?”话一出口,登时已明白过来了,那双魄琉璃!若青元天君答应救人,就把解出来的‘双魄琉璃’赠他,换那‘九转青霜丹’可也。 卢绾听罢,一颗心总算落在实地上,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倘或能保这事稳成,我便再信你一回是了。” 东唐君点点头,又道:“你问完了,我却还有一件事问你。小太子离府之前,曾冒险去见过你一回,他到底为着甚么事见你?” 卢绾心知是瞒不住,索性照实答:“七太子找我,原意是想与我合计,将四渎梭从湖君手里夺回,可我认为这事成算不高,不曾答应。” 东唐君沉吟半晌,又问:“除此以外,再无别的?”卢绾道:“不敢欺瞒湖君了,再无别的。” 东唐君笑叹一声,说:“你不是不敢欺瞒,是因白晓而不惜低头罢了。卢绾啊卢绾,心有所欲却昭示于人,最是下策,你纵有万千本事,只要藏不住心怀,都得凭人拿捏。” 卢绾心一沉,哂道:“心又所欲却昭示于人,最是下策?那湖君一力图四渎梭,谋四海之主,如此昭之于众的举措,必不是你的真心怀了。那我斗胆猜一猜,湖君要四渎梭取天吴,图的不止四海,也有九天,是也不是?” 东唐君眼中薄光一闪,暗有愠色,冷言回道:“你这话是疑我有篡逆之意,怀不臣之心了。” 卢绾未见过他有怫意,不由一惊,忙起座抱拳道:“卢某失言,望乞湖君宽宥。”东唐君默然半晌,转又冷冷笑问:“你有这一问,是要我答,还是不答呢?” 卢绾也是一副懂迂回的性子,见他这话不像,忙道:“我再无别的要问了,湖君不答也使得;若湖君还有话要问我,只管直问就是了。”只把这一问让了回去,好由他拿事做主。 东唐君点了点头,道:“我确实还有一句话要问你。”他说着,上下打量起卢绾来,见他鬓眉似漆,双目如镜,端然伟身立在跟前,好有一副轩昂威严。 卢绾被看得心绪微异,不得不岔了一句:“湖君要问甚么?”东唐笑了一笑,问道:“我养的那一尾银鳞,你觉得如何?” 卢绾不料此话,心内一诧,道:“若依着湖君‘一问换一问’的规矩,我只答真话。”东唐君道:“那是自然。” 卢绾谨慎思忖半晌,诚切回答:“依我看,那银锦一副生相姿容极好,只是他对人寡于情念,对事又不知轻重,这不是一副能处世立身的好气性、好品格。” 东唐君笑道:“可我跟你所想不同。对人寡于情念,便不用看旁人眉高眼低,对事不知轻重,便不用为些微薄东西献媚讨求,这才是好气性、好品格。由此可见,你是个不会观人赏物的,可不懂赏识,也需懂事,明知物有所主,不能毁人珍宝。你伤了银锦这事,自己去琼珍林馆跟他讨个宽谅,若再有下回,旦损他一毫一发,必不轻饶!下去罢。” 卢绾原没想瞒下此事,见东唐君一下揭破,心里反而安定了,又自知因怒伤人,于中理亏,更不敢驳一句,再听东唐君让他去讨个谅解,心中更觉应该,便擎拳告辞,从竹园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十一没冒头更新的,中旬小补一章^^|| 第71章 还报底事 第71章 还报底事 且说芡实将银锦带回琼珍林馆, 那里屋内早守着两名侍童,茶汤膏药,针石盛器,备置俱全。芡实将人放在床上, 小心翼翼地敞开他衣襟一看, 见心口处一道瘀紫, 正临着上回天角弓箭伤处, 心猛地一揪,忙先给他镇了痛。 见银锦稍稍得回些精神, 芡实便忍不住, 一面调着配药, 一面责道:“说你多少回了!出再大的公差,也别顾事不顾人, 你硬是不听。上回的旧伤才愈几日,又添些新的, 你且说怎么弄的?” 银锦不耐道:“不知道。陷阵斗杀, 大小伤总难免, 哪里得空来记住这些?” 芡实倏地停了手,回转身问:“你这算甚么话?”银锦道:“能算甚么话?只教你别再问了。” 他却不知这一句冷语, 往那芡实心里一掷,激起一番伤情了。 原来银锦在文庭芦蒲岛住时,东唐君就指了芡实给他作陪侍, 照料他一切事细。两人相伴相随多年,也算是彼此的知心着意人, 一向无话不说。而银锦这话底下明显瞒了事, 芡实又是个机敏人,如何听不出?更笃定道:“你瞒了事不愿跟我说。” 银锦不懂他那幽怀, 皱眉道:“我能瞒什么事?你别来回来去地提着。” 芡实静了半晌,冷冷一笑,说道:“好,反正你瞒得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如此事事相瞒,咱们早晚是要生分的,生了分,总有处不下去的那一日。到那时,你去你的琼洲,我回我的文庭,各各散了便是,又值得甚么?打今日起,你的事就再别跟我说了,我不消替你费心,也省得你嫌我!”说到末处,益发来气,将那膏盒猛往案面一撴,发出“噹”的一声亮响,几可碎在手中。 银锦一听这话不像样,欠起身来道:“好端端的,说甚么晦气话?” 芡实听得那句“好端端的”,更怄气,扭转身去,径自取汤配药。平日里他万事顺着银锦,今时动了真气性,任银锦说了半天自话,横竖不理一声,正眼也不带瞧他的。 银锦未见过他这样,竟被唬得不知所可,等那伤情疗治完毕,忙地一手扯住芡实,拉他在床边坐下说:“你问的事,我全告诉你。可你得答应我,别将这事禀了湖君去,行也不行?” 芡实这才缓了脸色,软了声说:“早这样讲,也就好了。你的话我有哪一回不依呢?” 银锦便得将灵修山的探阵细节,及至如何被卢绾所伤,都细说与他知道。 芡实听知是卢绾伤的他,不由怒从心头起,可越听银锦往后说,神色越发微妙,忍不住问:“这卢绾要救的是甚么人物?对他很重要?” 银锦道:“重不重要不打紧,横竖给他救来便是了。” 芡实观其声情,觉得银锦对卢绾用了心,有些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只默默帮银锦换了里衣,服侍他卧下,转头去捡拾东西。他越想越不安宁,又挨回床边坐下,推了推银锦说:“依我看来,那卢绾虽深重情义,但行止有些偏颇,不正不邪的,算不得良善人。他既对你心怀成见,你对他能远则远,免得日后又遭这样的连累,晓得么?” 银锦歪在榻上听着,哧的笑了,一把拉过芡实的手来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此仇我必定报还给他,又何必远着他?倒似我怕了他一样。” 芡实道:“我说这些话,一心是为你好,不为你怕他不怕!”说着,霍地站起来,把剩余器具收拾得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撒气也似。 他一行拾弄着,还一行放些怨责话给银锦听,说道:“虽知你生来淡情寡薄,可也不是没有心呀!一点听不出别人心疼你么?总不顾惜自己一些。你瞧着罢,再伤一回,我真不理你了。” 他这口上还说着不理呢,待东西收妥,却又折回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青玉盖盒,冲银锦一递,忿忿然道:“拿着!这是梦浮丸,若发痛了,便吃一颗,吃了好睡。” 银锦伸手接住,好好地放在自己枕边,便又阖目养起神来。芡实凝目瞧了他半天,微微一叹,叫了两童子进来照看,自己转身出屋。 银锦听到动响,一睁眼,还把他叫了回来,不乐道:“你不陪着我,往哪里去?” 芡实没好气道:“我能往哪里去?我替你给湖君复命去!自己走动不得,又拼着要瞒这伤情,我若差旁人去说,湖君定要生疑。我亲自去,就说你回府后,颇见劳惫,我把你拦在馆里,不准去来。” 银锦听这话有理又妥帖,才点点头道:“也是,湖君总说你最疼我,这话很说得通。那你快去快回罢。” 芡实原以为会得他一句“你真好”之类的可心话,竟只得了这一句“快去快回”,气不打一处来,心底恨恨道:“是啊,湖君也知我疼你呢,你倒不知了!”越发怨他不解人好意,偏又知他生性如此,奈何不得,只能自己赌气出门去了。 这一去却巧,偏在竹园迎面撞见卢绾出来了。卢绾因先前受伤,得过芡实照料,心内感恩,远远见了芡实,忙上前擎拳见礼。 哪料芡实对他视若无睹,礼更不愿受,竟将身闪在一旁,绕开便走。 卢绾愣了一下,忖道:“他与银锦十分亲近,这必是听了灵修山下的事,正替银锦生我的气。”便仗着脸厚,又追回两步将人拦住,好言相问:“芡实,我正待要去看看你家小公子呢,他可还好?” 芡实冷笑道:“你自己起的手,难道轻重不知?倒问我他好不好,我哪里能知道呢!”一扭身,还绕过他去。 卢绾赶在后头,声色恳切地说:“最是我冲动鲁莽,误出手伤了他。我如今知错了,必要去跟他当面讨个宽谅,你告诉我他所在处,好也不好?” 芡实本不愿他多近银锦,但听他话意诚恳,又素知银锦性子骄亢,白受这么一下,心里必定憋着一股大恨意,早晚得找补回来,倒不如趁早教卢绾去说些好话,顺一顺那气头,解了这心结倒好,便道:“他在林馆中将息,你自己看去罢。”说完,快步走远了。 卢绾不熟府内情形,原想叫芡实领个路,但见他头也不回地去了,苦没奈何,惟有自己摸寻。好容易见着两童子路过,才问得去琼珍林馆的路径。 到了舍前,还是那派草木杂杂的光景,进门更连迎报的人也没有。 卢绾直入内院,一打眼,恰见银锦立在院池边,弯着身,不知朝水底探望甚么,他听见外头脚步来,不由抬头望来,好巧与卢绾目光碰在一处了。 银锦见了人,眉头一攒,目有怒色,霍地拔身而起。 卢绾心想道:“嗐!冤头债主,终究免不去这一回。”便强打精神,走上前去,低头抱拳认错:“小公子,灵修山那事全属我不是。你禀命行事,我错怪于你,如今想来,当真后悔不及,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银锦微微冷哂:“我不仅十分记恩,还万分记仇,你想用两句话便将此事了结,那不能够。若不还你一顿打来,此事我绝不干休!” 卢绾忙接口:“这容易!我人在这里,你要打尽管打来,我保管捱着。” 银锦目色一沉,盯着他问:“你这话当真不当真?” 卢绾诚切道:“真心实意,任由处置。凭你如何责打,我绝不还手告饶,也绝不喊一个痛字。”说罢,两手交背,挺身而立,神色十分惭顺,只等银锦动手。 银锦定眼瞧着他脸庞半天,轻轻一笑,朗声道:“好啊。” 那“好”字刚然出口,银鞭飞袖而出,“啪”地一响,已重重抽在了卢绾脸上。这鞭来得既快又狠,纵是卢绾早有镇备,也防个不住,被打得脸首倏然一震,一道血口就从耳边直划拉到唇角,立马肿现了起来。 银锦脸色甚快,问道:“痛也不痛?” 卢绾心想:“他性情乖戾,若言痛,必受他多番讥嘲;若言不痛,又恐他不尽意兴。”便舔了舔嘴角血口,眉头也不皱一下,朗声赞上一句:“好鞭!还请公子再赏。” 银锦闻言一怔,神情骤冷三分,将鞭一抖,呼呼喇喇连气抽在卢绾身上,力却发得不巧,鞭路道道走斜,尽打在肩腰、臂膀处。卢绾也果不食言,全然不运罡气相抗,被那银水鞭抽得衣衫绽口,汗血直渗,只咬牙强捱,绷得腮脖上青筋暴现。 银锦因伤未愈,一气抽了数十重鞭,渐渐有些支不住。 恰此时芡实复命归来,一进院庭,见二人架势,大吃一惊,厉声喝住:“阿锦,做甚么?住手!”他自急奔上来,一手按下鞭去道:“伤才好一点儿,也不仔细顾着!折腾甚么?” 银锦微喘吁吁,侧头瞧了芡实一眼,又折鞭指着卢绾说:“你将我那‘雪月融心膏’给他。” 芡实听了脸色微微一变,却不应好。卢绾痛得心神颠荡、眼冒金星之际,闻得这话,知是得了银锦的大赦,也不计较他赠赏甚么,忙缓出一口气领道:“谢公子赏鞭。” 银锦不再答睬,抽身便走。芡实略站了站,颇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墨玉洒金膏盒,按在卢绾手中,转身跟着银锦进屋,一下将门关上。 卢绾面容一松,这才痛得嘶声咧嘴,缓了片刻,想要找伏廷和白眠去,又不知两人歇在哪个院里,去无去处之际,忽又见门扇猛然一开,芡实又走将出来,道:“你这几天歇在这馆里罢。湖君在弱水天笼闭关,府上筹设内事,各处儆备,你不要乱走动。” 卢绾听说在筹事儆备,立时想到李镜,不由心一提,忖道:“不知七太子现在何处躲藏,东唐君今时知了他在府上,这备事怕不是为了捕他?” 他原想往深里再问,可见芡实脸色,索性不讨这段没趣,便另起了一件事问:“跟我进府的有两位朋友,我想见一见他们方好。不知二位在哪院住下?” 芡实轻手掩上了银锦屋门,回身说:“待会莲子就将二人领来,湖君分付我看顾诸位,可如今银锦抱恙,我离不得他,只好请你们在这林馆中屈就罢。” 卢绾忙接道:“我们都是山野里大的,不拘这些,只多劳烦你了。”心中却想:“如此甚好,这琼珍林馆位在湖府偏处,少人进出,待入了黑,我冒夜探事去也方便。” 芡实便带着卢绾,拐过前院,进了东房。 卢绾之前从东海闯阵归来时,就是在这房中休养的,之前因银锦不喜闲物,这东房也简陋,除了榻椅两样大件,里里外外无一件陈设装摆。不料此次再来,房中装潢已大有不同,床榻、枱椅精美俱全,帘屏、被褥锦绣鲜亮,一应物什,各各整齐簇新,一打眼便知是新置的。 卢绾环看一周,不禁笑道:“如此一装摆,倒不像是这琼珍林馆的地方了。” 芡实不搭理,只跟他说了些要物放处,又道:“这馆里平日没配置用人,今夜府上筹设内事,骤然间也调度不开,晚些我再去别处,拨两个人来伺候。你先自稍歇一会罢。” 卢绾最怕左右有人跟着,反生出许多不便来,连忙拒住:“伺候倒不必了,我这几天正好入坐灵境,凝神调息养气,不用使唤人。”说着,自将腰一抻,歪倒床上,结起跏趺坐。 芡实盯着他脸上鞭痕,沉吟半晌,又道:“那我给你看看伤罢。”待要上前,却见卢绾合着眼把手一拦,笑道:“我自己领的打,回头倒劳你担待照料,如何过意得去?也不必看啦!” 芡实本还恼他伤了银锦,听他一说,转念又想:“也是,不过是些皮肉之伤,况且又将雪月融心膏给他了,还愁好不全么?”索性省得管,只从内屋竖柜里,取了两身干净衣物出来,放在榻侧,转身出去了。 近晚时,用过饭,莲子果然领了伏廷和白眠过来,住进另一边西房里。 待送走了莲子,两人便到东房见卢绾来,三人看座吃茶。白眠见卢绾脸上有明显鞭痕,心知必是银锦所为,却明知故问:“你脸上怎弄的?” 卢绾眼也不瞧他,不咸不淡回了句:“不干你事。” 白眠见讨了个无趣,冷冷别开脸去,也不问了。 卢绾忽想起伏廷被弹石伤了肩胛,自己还不曾慰问一句,心有歉疚,便把那“雪月融心膏”拿了出来,递给他说:“你肩上伤着了,这药你拿去用罢。” 伏廷看了一眼,认得这“雪月融心膏”是稀贵之物,就猜是银锦给他的,连忙推拒:“这是那银锦小公子给你的罢?这仙药难得,我那又不是甚么大伤,用不着。你自个儿留着傍身罢。”一径苦挡不要。 卢绾却吃定了伏廷性子,见他不肯,只将药盒往桌上一搁,说道:“你不用,我也不用,再金贵的药又如何?白白搁着罢。” 伏廷也熟极卢绾性子,知他认定的事就必要作成的,无奈何,只好勉强替他收在怀里了。 旁边白眠看着二人一番推来挡去,知道了这膏药是银锦所赠,又见卢绾一点不知爱惜,信手转赠与人,不由忿忿而想:“当初待我如此,今时换个别人果然也一样。白晓给他草芥,他奉若琼珍,别人剖一片心腑给他,也只磕烂在那一副硬肚肠上!”再想灵修山下那一番恶言,忿火直烧上心胸。 白眠一手拿了桌上茶具,斟出一杯便吃,要浇下火去,不想这一口吃下,茶味甘口回香,甚有滋味。 他微微一愣,惘然望着那金黄茶汤,待要细品时,却听伏廷道:“这是玉露茶,你平日不爱吃的。” 伏廷说时,已一手取过杯壶,要替他换去。 白眠更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撒气道:“你别忙了,我不稀罕吃他的茶!这屋头闷得慌,我到外面走走去。”言讫,转身出去了。 伏廷只当他仍与卢绾置气,放些日子才好,目送人去后,回头正要问卢绾竹园风亭中的事时,一瞥眼间,却见榻几上放着一片翠嫩的李叶。 伏廷心一奇,走去拾来看了看,向卢绾问:“这是甚么?” 原来卢绾替换衣衫时,把龙王庙得的那一枚李叶卦信手放下了,听伏廷问来,打量不是要紧事,便将奇逢太元天君一事,依实与他说了,只是将李镜那一段掐下不提。 伏廷在童山七里庙长住,专司庙祝香火、占卦、解签等杂事,虽不精善占问之术,但因他爱好研解阵法,对神机神数、解辞释注及签诗卦像之类,多有涉猎,故此略能通解一些。 今闻得此卦乃“鲸鱼未变”,又听卢绾问解之事是“寻人觅物”,不由诧愕,道:“你……你问寻人觅物?” 卢绾奇道:“我挂怀的只有白晓,难道我不该问寻人觅物?”伏廷讷讷笑道:“那自然该问。”神色却欲言又止。 卢绾瞧出端倪,追问一句:“怎的?” 伏廷沉吟半晌,为难道:“你若问寻人觅物,这‘鲸鱼未变’确是好象,可此象偏主姻缘不合啊,怕只怕你见人失意,谋面断缘。” 卢绾如遭雷殛,眉头一拧,心头沉痛难当,就怔在那儿了。 伏廷当即后悔多嘴,待要说些话宽慰,卢绾已低头摇首,狠叹道:“罢了,罢了……谋面断缘也罢!白晓待我向来无意,我也是知道的,我救得他来,已然心足,也无怨矣。”说罢兀自苦笑。 伏廷呆呆地看着他,又想到白眠在他身上的用情,不由对这二人都觉心疼,暗暗叹道:“这都何苦呢?”另又思及自己,才觉情伤无奈。 伏廷还在悢然出神,卢绾却早收拾了一番心情,走到一旁,把腿裤扎缚停当,又将袖口利索地揎捋好,一副要走急路的姿态。 伏廷不明所以,问道:“你这是要做甚么去?” 卢绾道:“我听闻从今夜起,东唐湖全府儆备,想来有些不妥,我打算去探一探风声,看看是什么事。”伏廷说:“东唐君大阵方收,须得入关凝息纳神,这全府儆备也属正常,有甚好探?” 卢绾却不听,因他只把心里事说了一半:探府是其次,主要他透了李镜行踪给东唐君,心中有愧,只想去寻李镜递个信,教他快出府去。便对伏廷道:“你在这儿稍待,若有人来问了,且帮我打发打发,我半个时辰后,必定回来。” 也不待人答应,他已走到北墙边,左手按开了后窗,踏上窗台,右手把住窗沿,将身蹿将出去,紧接着两手一够,勾住檐边,打一个倒翻便上了屋顶。 伏廷急奔至窗边,仰头瞻望,又不敢喊,只压着声叮嘱:“那你万事当心些!”话未尽,闻得房顶“唿”地一声风响,再没人答应,便知卢绾去了。 且说白眠出了卢绾那屋,心中越发烦闷,本想独自回房的,打正院过时,恰撞见银锦出来走动。 两人目光一撞,白眠省得惹事,避道便走,银锦却远远叫住:“站着,你叫白眠是么?我正好有话问你,你过来。” 这一声招呼粗妄无礼,好似叫唤自家奴仆从人,白眠眉头一沉,委实不愿去。可念着身在东唐府中,银锦高低算半个主家,不好就拒,只得跟了他进屋,心中忿忿地找补:“我从灵修山辛苦一程,背他回来,且跟他讨声谢去,也不为过。” 到了银锦外屋一瞧,空荡荡的,竟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只有一张方榻横置在里头。银锦将榻几挪开,自己就打中间坐下,又指了指身旁位置,招手唤白眠过来,挨着他坐。 二人并不熟稔,他这举止却一点不生分,白眠反倒别扭起来,不肯过去,只道:“我不坐。你有甚么话,说就是了,我站着听。” 银锦也不强难,自己从几上的六色果盘里拣了几样梅条、蜜果,就茶吃了起来,口内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唤你来,是因心里有一件事要问你,关于那白晓的,你须得好好答我。” 白眠说:“你先问来,至于好不好答,我看着办罢。” 他口气并不和善,偏银锦也不怒,反冲他笑了一笑,照直问:“你模样生得跟白晓一模一样,那卢绾为甚么不要你,偏要救灵修山那一个?”他这话半点不拐弯抹角,倒像是故意铆足了劲,一下子撞在白眠心头上。 白眠登时放沉了脸,冷冷回道:“那卢绾就喜欢性子温静又心慈意善的人,偏我不是那样的,所以上不了他心尖,不行么?” 银锦点了点头说:“哦,那我懂了,他不爱要你,原来是你性子不好啊?” 这银锦说直问到人脸上了,白眠只以为他刻意嘲讽,给自己难看,当即心中一怒,冷冷驳道:“谁稀罕他要?他低看了我,我也不愿高看他一眼。他不喜欢我,自有旁的人喜欢我。” 银锦听了哈哈大笑,竟由衷赞道:“是呀!我也觉着你很好,所以心中好奇,为什么那卢绾非要灵修山哪一个不可呢?” 这银锦说出这话,皆他生性寡情却重恩,与人相处自有一套识人、度物的古怪法子:白眠从灵修山背了他一路回府,此恩虽浅,他却也认,他一旦认了恩,便笃定这人总比旁人好上一些。 白眠哪知他是这一副古怪秉性?只觉这人乖僻得很,暗讽一句,又夸赞一句,弄得他一头是雾,不禁忖道:“此人性格神神怪怪,莫不是他为卢绾陷了情,故此想卖好笼络我,探问他心上人的事吧?”他一思及此,唯恐银锦似了自己旧时,一厢情愿落个灰头土脸收场,便忍不住道:“我劝你一句话,你听不听?” 银锦瞧着他道:“你说。” 白眠便指了指东房方向,告诫他:“那卢绾有意中人的,再且你也不是他爱的那种性子,你上不了他心头,趁早撒手。” 银锦闻言一愣,好笑地盯着他说:“我只想收他在座下,让他跟着我,谁要上他的心?” 白眠闻言懵了一下,诧异道:“让他跟着你?他肯答应么?” 银锦似听到甚么逗趣话,抚膝哈哈大笑起来,道:“为甚么要他答应呢?就像那些明珠、宝石,我想要的,凭本事夺过来就是,还用得着它答应吗?他若想将心上人带在身边,我也准了,甚么白小白大的,别说一个,就是两个、三个也不妨事,横竖我只要他跟定了我。” 这话说得,竟似全然不谙世事的孩童,任性可笑,更荒诞无知至极。 白眠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把人当石头死物而论了,待要跟他掰理,可转念又想:“这人不像个能论理的,何必费这神?”静了半晌,索性口上敷衍道:“你既然立了心收他,我也没甚好劝的了,待你将人讨到,我必来拜贺就是了。” 银锦似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点头笑道:“那是早晚的事了。” 白眠懒再应对,辞也不辞,拿起脚就走。银锦也不觉得他举止无礼,只目送他去。 回头银锦自己又在房内琢磨着白眠刚才的话,及至想到那一句“他喜欢性子温静又心慈意善的”,直觉得好没意思,忖道:“奇怪!这有甚么好稀罕的?” 念头一转,猛然又想起伏廷说过,卢绾天劫时曾被白晓救过一回,他“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想道:“是了,是了,原是如此!白晓对他有一番大恩德在,怪不得非他不可呢。” 他总算想了个通透,方觉欣然如意,开怀畅快,便独自踱步到外院,要趁高兴劲儿看一看那一池珠石。刚然到池边,突闻“呼”一响,似隔墙之外有人蹑风落地之声。 银锦眉头一耸,警心大起,猛然一声厉喝:“谁在那头,滚出来!” 第72章 冒夜探信 第72章 冒夜探信 且说李镜化身投湖, 便将那一枚音石吞住,于水中隐了身貌,顺流到偏僻处,才复回身形。 他在水厅听卢伏二人言谈, 心中已然大奇, 想道:“我委寄给伏廷的事, 是甚么事来?” 便忙把那音石取出来一听, 只闻伏廷声音传入耳中,道:“七太子曾委托我备设一阵, 以做护持宝器之用, 愚下无能为役, 未能设成此阵,枉负君望。不料偶得缘机, 盗攘一阵,今寄付于此, 愿能助君一筹。身微力薄, 略展愚効, 望君谅宥。” 李镜微微一惊。当时他和伏廷逃出湖府,他曾问伏廷可否设得一阵, 好在夺回四渎梭后,将其护藏周全,伏廷回他说:“大阵临时构设, 难之又难,除非盗阵来用, 方有可能。” 李镜只道设阵不成, 又无阵可盗,再无可为, 早无寄望,却万想不到伏廷竟如此上心这一件事,还办了下来,登时感慰万分。他想到卢绾和伏廷二人,自己与他们既无恩分,又非亲故,更算不上声应气求的朋友,入府这忙卢绾也原可袖手不帮,却也尽力帮成了;伏廷本可撂下盗阵这事不顾,偏却费心替他办了下来。 李镜心感叹:“二位也算是厚义之人了,若真能得回四渎梭,才不负诸君这番劳苦奔波。”便将伏廷说的盗阵所在之地,深记于心,两手一合,将音石震得粉碎,投在水下,方才动身而去。 他怕被人察觉,白日里不敢贸然走动,便寻了路,回到自己常住的东轩藏身。 李镜满千岁时寄养到东唐湖府,足在这府上住有五百年余,至成角方才归海,领天水营职。 按照常例,东西两海司天水总调之职,一年有两度巡水期。第一度,是二月初二龙抬头起雨,即春龙节;第二度,是五月初五正南中天,也就是端阳。李镜在二月巡水期后便不回东海,而到湖府东轩小住一段日子,至五月端阳才走。 这行程每年如此,留住定时,这是海府和湖府两处人员俱知的。故而李镜不来,这东轩闲时便不置人手,只留数名打理花木庭池的守院、僮仆,李镜知悉这安排,且对内屋院也极熟,哪处可留,哪处不可留,他心里有数。 今时一到东轩,他便避开守院的,直进到主房,见摆置并无异状,心想:“待入了黑,再出外探视不迟。”便趺坐于榻上。 待要纳神歇息片刻,忽闻一阵丁零声响,李镜循声转目一看,见东窗上还挂着一串锦鲤铜铃,被风拂动。 李镜望着它,心底忽发糊涂。这铜铃好似本来就在这里的,又好似在那阵三离阵中才有的。皆因他曾入过那“三离绝世阵”半月,那半月的天数,放阵中则有三年。如今他虽复得三离阵中一些零碎记忆,却总将阵中那三年和初到湖府那三年,混记在一处。 哪些事是真有过的,哪些只是那三离阵中虚度的,往深里一想,浑然记不清,加之当时年少,又事隔久远,这一件如真似假,那一件也如假似真……李镜越想越觉心神不宁,便不愿再深思,只阖目静坐,镇息纳神。 再回神时,天已黑齐,李镜便掀身出去。 先沿东轩周里,看了动静,再渐次往远走,越走却越觉这府上与向日不同,不意间竟到了琼珍林馆,四下一瞧,李镜心想:“东唐若要取天吴,必要带银锦同去,今时那银锦身有负伤,不知有何安排?且看看去。”便越墙而入。 恰逢莲子带着伏廷、白眠进了馆舍房内,又自去了。李镜觉得奇怪,寻思:“怎么他二人也来这里留住?” 正想着,就见伏廷、白眠出了房来,转到另一院的东偏房去。 李镜心头灵动,醒悟道:“莫不是卢绾也在?”屏息悄声跟了过去。 他在屋周察看半晌,见无异处,才落在窗外窥探。忽听见里头白眠说了一声“我到外头走走去”,便出了门,留着伏廷、卢绾二人在屋内。 李镜略又站了一阵,隐约听他们说的都是些无关事,正待要走,忽闻卢绾说东唐湖府全府儆备,要独自出去探探夜。 听到这话,李镜不由一奇。 他在湖府住了许多日子,也从未有过戒严儆备,又想起刚才打东轩过来,府上确有多番异样,心更不宁,便忖道:“这府上出甚么事了么?” 正想时,突闻卢绾脚步一转,竟朝窗边走来。 李镜大吃了一惊,忙脚蹑风息,纵身一跃,翻上屋檐,那身形轻捷至极,踏在瓦上竟一点声响也无,他又急行数步,蹿入一丛树荫里隐蔽起来。 李镜这头刚藏住身形,那头就见卢绾从窗内翻上房顶,纵出墙去,不见了踪影。 李镜瞧着人去向,心想:“不知这府上儆备是否与四渎梭相关?我也去探一探究竟,再去送那银方子不迟。”便故意避开卢绾去向,另寻一路出了琼珍林馆。 他四下留神,一路所经水廊及园庭屋宇,全未上灯,且有水童于各院定时巡迾,备预甚严,且每至近水处,就觉损气重重,沈氛填溢。 李镜整个心悬了起来,四下走看半天,觉得低处到底目力有限,便寻了个小高楼,登顶瞻望。这一看更奇,整个东唐湖府似浸在一片无边黑海之中,惟有西处的一幢水楼,灯火炜煌。 李镜认得是桃水宴的别囿水楼。 那地看似在府内,实则远在湖心洲上,且三面岛山环拥,只有一个豁口能从水路进入,若非办那桃水宴,闲时并不常用。 李镜正看时,忽闻身后有风声急动,他心内一惊,立时听声定向,反掌倒后一拍!来人向旁一避,斜出一掌拍他肩头。幸而李镜前掌只是虚晃,见对方反攻而来,将身急闪,右手紧着一掣,银水剑便猛从袖底钻出,直刺那人头面! 他这变招虽急,可那人防得也快,锵然一声,已横鞘将银水剑截住,就听来人笑道:“七太子,半日不见,怎么就刀剑相向?” 李镜定神一看,那人正是卢绾。 原来卢绾出了琼珍林馆之后,见府中各屋都不上灯,四处暗息流涌,甚觉诡异。他一路到这里,望见远处一个建筑,灯火满幢,红光照天,映得那一片湖面好似赤玉,心觉诡异,便想寻个高地,探风一望。正这时,猛听见一阵摇叶声从不远处传来。 卢绾常年山内修行,耳目极是聪灵,急循声一看,只见黑夜里一个身影,隐入远处一座的小亭楼中。卢绾不用细思,已知是李镜,便故意不运法御风,仗着身法灵捷,绕至楼后,一个小蹑风息,蹿身翻了上去。 哪成想他脚才沾地呢,李镜惊觉,迎面便一掌送来,二人就此打了这一照面。 李镜眉头微皱,长剑不收,反往前一逼道:“你一直跟着我?”卢绾笑道:“我可没这闲功夫!”手握青锋剑鞘,暗劲一运,将银水剑震开了。 李镜略一思索,便道:“你既然还留在府上,又不似先前蓄怒蕴恨,必是救人那事已与东唐谈妥当了,却来找我做甚么?” 卢绾说:“我出来闲逛,迷了方向,故来问路。”说着抬了一抬下巴,指向前方水楼灯火处,问道:“七太子在湖府住得久,知道那处是甚么地方吗?” 李镜道:“桃水宴时的那栋水楼,你不认得?” 卢绾“啊”了一声,竟不接言。李镜被他一提,蓦然忆起那楼中情事,脸上倏然变色,略一低头,别开脸去。卢绾眼见他情态如斯,对他此番处境又愧又怜,沉吟半晌,冷不丁道:“七太子,东唐君知道你在府上了。” 李镜闻言惊得一震,抬眼瞋视着他,怒道:“你卖我?” 卢绾忙地分辩:“不是我卖你,实在是迫不得已才露了你的行踪,我为此还特意来相告,你趁着东唐君无暇找你,快快逃去出府去罢,别教他逮住了。” 李镜见他言语诚恳,神色真切,不像假的,反倒沉静了下来,说道:“我既然敢回府来,心里就做好打算,走不走我自有主张,用不着你操心。”说罢盯着卢绾脸庞细瞧,忽问:“你脸上怎么弄的?” 卢绾一摸脸上鞭痕,干笑两声不答,只又向着那水楼扬了扬下巴,岔开话道:“七太子是不是要探那水楼去?”李镜摇摇头道:“不用探。依着东唐的性子,故设华灯煌烛,倒似是个幌子。” 卢绾忽就想起东唐君那句“心有所欲勿昭示于人”,诧愕地看了李镜一眼,说道:“你倒是把东唐君看得挺透啊……” 李镜不理他,只丢下一句:“你且去罢,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也不待人答应,他自施展身法,一踏栏槛,纵下地去。 卢绾被他抛下,忙也驱风下楼,直奔到他后头说:“七太子,我不熟这府上道路,一时半刻回不去。你带上我,咱一块儿探探去?” 李镜不耐道:“我们在龙王庙前就说好了,进了府来,各不相干。”卢绾笑道:“你只管带上我,别管我做什么,也算各不相干。”李镜一皱眉,直拒道:“我偏不带,你能怎样?”卢绾逞笑道:“啊,那不能怎样,我就跟着你呗。但若我半路又走丢了,心一急,保不准会满府喧嚷,喊人找你去。” 一句话把李镜气得煞住了步,回身怒瞪着他。这些日子,李镜经了好多事,其中颇多得卢绾相助,好不容易对此人大抵改观,这下倒好,卢绾曾逼借他玄水珠的无赖行径一下全想了起来了! 李镜捺着怒火说:“东唐愿意给你张罗救人,你好好待着便罢!去探他府上事,于你有甚么好处?”卢绾嘿地笑道:“确实没甚么好处,偏是东唐君把事张罗完了,我这不闲着么?” 李镜身在险地,实在拿他没辙,沉吟半晌,只好道:“跟来罢。” 二人借着夜色,边避边走,潜行而去,但凡撞见巡迾,便于树影或楼角掩藏。 卢绾趁着躲黑,又向李镜问:“七太子,你到底是为了甚么事回来的?”李镜道:“我若向你道明原因,你肯搭手帮我么?”卢绾笑道:“那不成。”李镜只恨不得当堂抽他两大耳刮,一路再不搭理他半句话。 这东唐湖府有三个府园,皆临水而造,半入陆岸,半在湖间。若走临湖一侧,多是水廊,若走入岸一侧,则是陆道。 水廊傍湖滩而走,多经水榭、水厅和鉴雨亭;陆道则多经桃林和竹径,与寻常府园无异,偶有流水园景、池泽,也皆是接引东唐湖中的活水。不论哪道,皆可通达三园。 二人怕水廊处有锦鲤游驻,不敢走,便一路只沿陆道而行,留心探查。 一路走来,四周祲氛满布,不知从何处透出,奇诡异常。及至路过一庭园,那园内有一处湖石造景,两石间有一座小桥,桥下是半丈宽的步溪,李镜见水中有幽光浮动,不由一奇,忙叫住卢绾来看。 水底金光密布,或弱或盛,徐徐闪动,乍一看犹如萤火,顺着水流不知所去何方。 卢绾定看半晌,沉色问:“这是甚么东西?”李镜道:“这东西顺水而走,我们一路只走陆道,故没察觉,看来得去水道看看,方有分晓。” 卢绾深觉有理,二人便穿过庭园,改走另一边水道,只要见水处,都隐约见那幽光逐水而流。 李镜道:“府上活水全引自湖中,此流必有汇聚处。” 二人跟随走了好长一段路,到了后半段,隐约觉得四周风息转而阴冷,远闻有落水之声,李镜认得是通往弱水天笼,再往前不远就是那环瀑入口。 李、卢二人恐靠近那地被人察觉,便住步在水廊中。 卢绾蹲在廊边,一面观察那水中光流去向,一面低声说:“这颇像阵法,偏我不通这些,若是伏廷在,倒可问一问。”说话间,猛然耳目一动,霍地立起身来。 他耳力极聪灵,对周遭声动最是警醒,当即一把拽住李镜,避进一间水轩的花墙之后,他向李镜作个噤声的手势,自己侧贴着花窗格缝,屏息往外窥望。 不出片刻,就见四五人从水廊另一头疾步奔来。当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袭黑衣,高束发,粉面朱唇,两耳别着银珠坠子,腰上晃悠悠的悬着一支黑陶埙。身后跟着四名随侍,一色的青灰短打,竟是先前锦临城中碰过面的冯溢、罗溪等人。 李镜藏在墙后,暗问来人是谁。卢绾低声道:“除别云潭的那几头螭蛟外,还有一人,我不认得。” 李镜最熟府上人的脸孔,听言便也贴近窗格前一张,他望见来人,心头便一震,惊道:“怎么蒲萁回府了?” 卢绾“啊”了一声:“她就是蒲萁?” 李镜点了点头。卢绾又问:“她回府便怎么样?”李镜道:“蒲萁向来主湖府内外信报通事,总八方游驻,乃是东唐的外眼,极少归府的。我这些年,多说也只见过她三回。” 且说东唐君座下的四名应奉童子里,莲子、菱角是李镜入府不久指派在他身边的,莲子略善武斗,菱角颇通水事,李镜斗练修习,都由二人相陪,李镜也与他们最熟;另有一位芡实,专替东唐君料理外事,照养银鳞,其为人聪慧世故,每与李镜照面,言谈亲洽,面面俱到,李镜与他不熟,却也知其性情温善;唯独这蒲萁长年在府外,最不明底细。 府上有异情,蒲萁又贸然回府,李镜没来由心神难宁。眼见那众人走到湖瀑口,沿栈道跃下,进了弱水天笼去,李镜忽然心意一横,出身便要跟上。 卢绾一手扯住他,急急问:“七太子,哪去?”李镜说:“我跟下弱水天笼去看看。”卢绾说:“那可使不得,东唐君必定在弱水天笼中,你这一去,岂不直直落在他手里?” 李镜眼望着那瀑口,毅然道:“你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怕落他手里;纵使落他手里,他也不会拿我怎样的。” 卢绾心知东唐君确实待他有情,可也怕他再遭些不必要的委屈,默然半晌,到底叹了一声,说道:“七太子,我一心只想救人,外事实在力有不逮,帮不了你甚么,你此去要为自己谋事,我也不好苦挡。这样罢,我们分作两路,这府中暗流之象,待我回去示问伏廷,你在弱水天笼若能安然脱身,也不妨潜到琼珍馆舍,找我们问一个明白,可好?” 言下之意,竟是拿此事勾住李镜,让他谨慎行事,若安然无恙,也好来报个平安信。 李镜领了他这份心意,重重将头一点,执手辞道:“那日后再会罢。”便转身投入瀑口。 卢绾送走了李镜,略站了一站,便沿来路急奔而回。不消两刻,已回至琼珍林馆前。他生怕走正门大道,撞见巡事水童,不好交代,便在馆舍周边走了两转,寻着个僻静处,留心隐声,小蹑风息,忽地翻墙而进。 哪料脚一着地,身还未稳住,一个声音便隔着院墙喝出:“谁在那头,滚出来!” 卢绾认出是银锦声音,吓得心都离了一下,暗里直叫:“糟,糟!怎么好巧不巧,偏他在这里?”情知绕不过去,只得故作镇定,从半月门后探出身来一瞧,假意冲银锦笑道:“呀,小公子,好巧啊!怎么你也出来散步呢?” 银锦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两转,冷声质问:“你哪里去来?” 卢绾施施然转将出来,把两臂一展,佯作牵背抻腰之态,好散漫道:“哪有地方去来?不过屋里闷得慌,出来活动活动罢了。”话口未完,银锦已抢上一步,一把钳住他下巴,把脸掰转过去。 卢绾被捉得颏骨阵阵生痛,也不敢明里反抗,只强笑着调侃他:“咱的事不是揭过了吗?你又要算甚么账?” 银锦不接话,瞧着他脸庞半晌,忽道:“我让芡实给你的雪月融心膏,你没用上?” 卢绾一愣,才明白他这是看自己脸上鞭伤呢,便不敢说融心膏给了伏廷,只好道:“我生来皮糙,用不着金贵仙药,这点儿伤放放就好。再说了,这鞭是小公子赏的,我多留些时日才显恳挚啊。” 这话若换了别人来说,一听便知是作假卖乖,偏这卢绾生得端然严毅,讲这话时又不带笑,竟似极了诚心实意话;加之银锦是个不懂观世情的,当下就信以为真,略想了一想,心里满意,便收回了手。 卢绾正想着怎么脱身回屋,就听银锦说:“你来得刚好,我心里想着一件事,正要问你。” 卢绾恨不得把话岔到九万里外,忙地接茬:“甚么事?你问罢。” 银锦便问:“是不是因白晓对你有恩,你才尽心救他、护他,又待他好?” 卢绾听他提及白晓,心中就猛打一突,暗下揣度:“他这人神思奇怪,问出这话也不知有什么计较,我还是别乱答话为妙。”也不敢多言,只回了一句:“不是。” 哪知这一句“不是”,反而让银锦犯了糊涂。 且说这银锦生来寡情,他一心尊爱东唐君就是为那豢养之恩的,一听卢绾不是为恩义而对人施好,只觉又惊又疑,心觉绝无这种可能!一叠声愤然追问:“不是?怎么会不是?你不是为了恩情才待他好,那图甚么?” 这魔怔似的话,也就他说得出来,把卢绾问得手足无措了。若放平时,卢绾也懒得与他对理,扭头走了便是,偏因此时偷出探事,被捉了个现行,不免有些心虚,便耐着心解释道:“我待白晓好,是因我对他有情意,只是恰好也领了他恩义罢了。即便他对我半点恩德全无,我一样待他好的。” 银锦理不明白这情好由来,听得莫名烦躁,一摆手打断道:“你也不消说了。既然你就要待他好,那也由得你,只要你好好跟着我便是。” 卢绾听他没来由的一句,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复问:“你甚么意思?我不明白。” 银锦道:“我说让你以后跟了我,我跟湖君要了你去,这话难懂么?” 卢绾惊得面目更色,半晌缓和下来,干笑两声道:“你想我跟着你?” 银锦纠正道:“错了,我是要你跟着我。” 卢绾从这话里品咂出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他眯眼端量着银锦,故意慢着声道:“我觉得这不行。” 银锦好似早料他会这么回答,哈哈一笑,说:“轮不到你说不行。你放心,待我替你救出白晓后,我也准你带着他,反正我也是要带着芡实的。往后咱四人一起过,总不妨的。” 他摆出一副郑重之态,说出这等荒唐之语,犹如赐了人天大的恩德一般,卢绾心情难以言喻,似吃了什么脏物被噎住了,好半晌才道:“你知道自己说的是甚么话吗?” 银锦反问:“你听不懂话?”卢绾啼笑皆非:“你这算甚么话?我和你两人都处不下去,又谈何三人、四人一起过呢?” 银锦闻言即怒,一把揪着他襟口嚷道:“我斗杀本事不下于你!你陷事,我能护着,你落难,我也能救住。你今时怎么待那白晓好的,我待你能一样好,绝不差他一星半点儿,难道能委屈你?你别不知好歹!” 卢绾瞧他神色严正,不似戏言顽笑,心里更为震惊。这银锦是那崖底悬冰,看着雪亮摛光,颇可赏玩,实则一碰便扎手透骨,哪里招惹得起?他又不敢硬拒,只搜肠刮肚要寻个由头,打发人去,忽而间灵机一动:“是了,我只拿话侮弄他,弄他一个恼羞成怒,两头斗闹一番,就好脱身。”一思及此,故作狎色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跟你也行,只是你得先跟我试一试,你愿不愿?” 银锦不懂他那一腔弯弯道道的肚肠,率真地问:“试甚么?” 卢绾伸手往他腰背一搂,搂得两人腰身挨在一处,邪着声在他耳边道:“还能试甚么?你在东唐君身边有什么活儿,咱就试甚么,难不成你还没侍过那东唐君寝席?” 银锦道:“我没有,原来你要试这个?今儿试了就是。还道你要试什么仙术手段呢,这有何难?”一把捉住他手腕,拖着就往屋里走。 原来这银锦生性寡情,东唐君又要他随心性而活,不曾教他太多世故礼规,故此在他心底里,试这一项也直如试他丹脉灵流、身手功夫无差,眼下卢绾提试此事,他竟觉无可无不可。 卢绾原想将他一军,好逼他知难而退,哪料对方信口就应,还言出即行,这反打一着,把个他震得脑仁都痛了起来。 卢绾心中急想:“他这样蛮横的性子,真试了必定撇脱不下得,往后我回了灵修山,他再提鞭打将上来,如何了得?”一思及此,手上似被火铁烫了,惊得运暗劲一摔,夺出手来要走。银锦反应也快,见他抽手,反腕一勾,又捉住他前臂,猛劲一使把人拽回跟前,直问到脸上道:“你跑甚么!难道想出言反悔?” 卢绾心中叫苦不迭,脸上还得逞笑道:“岂敢,岂敢……”一面又假装观望天色,故作惋惜地推拒:“唉,可惜这会儿有点儿晚啦,这事不如改天再说罢?” 银锦不依不饶问:“改哪天?” 卢绾警醒地想:“他是个认死理的,此问要么不答,我一答就落实了。”一思及此,卢绾还真就怕了他,平日胡诌两句玩话不算甚么,此时却一个字也不敢混张嘴,在心底飞快地想着推故之辞。 银锦见他不应,手上力度一紧,喝问:“你想糊弄我?” 卢绾忙摆正神色解释:“哪里能糊弄你呢?我是真心实意的,确实是天色不早了,我又身伤未愈,这事……这事确实不合时宜。” 幸而得这一句话,倒叫银锦记起他身上挂伤。 银锦盯了他一阵,见他神色严正,很不似说谎推托,便点头道:“那好。”把手一甩,放开他了,想了一想,又指着卢绾警告:“今日且放你去,你想好日子,自己来回我话。”说完,竟就好干脆地走了。 卢绾得脱此身,望着银锦去远,心头登时一松,如得大赦,忙地奔回自己房去。 一进房内,反手就把门一关,用力倒闩上,似恨不得将这事撇开十里远。一番动响,倒把屋里伏廷吓得一大跳,他从座上乍猛地起来,惊恐地问:“你……你怎么啦?出甚么事啦?” 卢绾摆了摆手,也不回答,一把拉住伏廷到桌边坐下,肃然道:“我有一件要紧事得问你。” 一面说,一面提壶放杯,倒出茶来,将刚才府上所探情况都说与伏廷知道,譬如那幽光如何顺水而走、如何总汇在弱水天笼处……种种形景,他一行说来,一行用手指沾了茶水,于桌面演画方位、流向,极尽详细地描说出来。 末了,他指着桌上图状,向伏廷问:“事就如此,这阵是甚么路数,你可清楚么?” 伏廷思索半晌,茫然摇头道:“阵法有守、攻、伏、镇四属,湖府外有‘十里红霞阵’护持,已然足够,一般不会两个守阵连缀。若按你所说来猜测,这布设之法损气填庭,有攘遏之势,多半是镇控大器的阵法。” 卢绾听了心觉奇怪,却也没有头绪,只静坐不言。 伏廷担忧地问:“这跟救人那事相关么?很要紧?” 卢绾摇头道:“我也不知是否相关。只是东唐君这样筹措,必有一番用意,我若不摆弄清楚,总有些不放心。” 伏廷见他这样说,惟有尽心相帮,便怔怔盯着桌面未干的水迹,口上喃喃念说着阵形,反复思量,忽然双眉一轩,抬头向卢绾问:“你有细看那水中行光么,其形如何?” 卢绾回想了半晌,徐徐答道:“倒像是游鱼的影子。”此言一出,伏廷忽两眼瞪直,忙道:“形似池鱼,簁簁翻游;辉若萤火,或盛或弱。是这样不是?” 卢绾忙接道:“没错,你心里有数?”伏廷嗫嚅:“这……这倒似是那‘千方埋骨阵’了。”卢绾微微一惊,严声问:“你说的真确么?”伏廷点了点头,又急急摇头,犹疑地说:“这阵我在很久以前见东唐君作过范,有些儿像,也有些儿不像,不能十分确定。” 他说的“作范”,就如建殿宇楼台之前,若要启用新的营造法式,需得先以小的庐屋、闲房试建,以此作范,验看结构、材料不到之处。建阵也大抵如此,常以小阵作范,以此验看其中纰漏。 卢绾道:“既然你看他作过范,那这个应该就是正阵了?”伏廷道:“那倒不一定。我们还在府内,这阵应该没有开显,说不准只是一个更大的范式。” 卢绾更感不妙,沉声道:“以整个湖府作范,那正阵岂不更大?这样的镇控阵法会用在什么地方?”话才出口,忽而灵光一闪,猛地拍案叫道:“那镇着天吴的阵法,难不成就是这样的?” 伏廷被他这话一提,也吃一惊,往回一想,才觉这事并非不可能。他与东唐君旧时交好,常至湖府讨教阵法,就见过东唐君深研的阵法里有这一个“千方埋骨阵”,以活物身骨魂魄支起,凶诡入邪,他还为此对东唐君的心性起疑,故而渐渐疏远。如今想来,东唐君是早在那时做下一番功夫,就为开这镇控大阵。 卢绾沉吟自语道:“这么说,用不着多久,他必会前去取出天吴了……”说着又向伏廷一望,只见伏廷低头睖睁着眼,楞乎乎地不知想着什么。卢绾知道他有一个看阵时容易沉醉的毛病,便唤他一声:“伏廷?” 伏廷眉头忽地一抽,“啊”地一声,回神问:“怎……怎的?” 卢绾见他似有乏容,才知觉夜也深了,心中忖道:“这事再往深想,也无头绪,只能我自己见机行事罢。”便让伏廷回去,各自睡下不提。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长,就不拆了,请当是二更 新年快乐呀 第73章 银方之伏 第73章 银方之伏 且说李镜与卢绾辞别, 便独自往弱水天笼去。 他先前跟伏廷来过一回,也算熟路,因怕跟太近被前行人察觉,到钟乳石洞口, 便故意停住等了两刻, 至到四周声息静寂, 方才急行而入。至地湖出口, 李镜藏好身形,探眼往外一看。 洞口外一片渊洞暗湖, 水色黑如墨浆, 不知深几许, 那湖心立着一座金亭,只见东唐君宴坐其中, 蒲萁、罗溪、冯溢等人侍立在旁,有一人覆铜金獠面, 碧衣云履, 正立在座前说话。 李镜见那人戴着一副铜金獠面, 心一提,认得是天帝身边的神霄仙侍。 天帝座下有四名仙侍, 名唤神晖、神暄、神霆和神霄,李镜认得这人,是因着一个众天臣、仙僚默知的规矩:那天上生性多疑, 为防外人与侍者通熟者,四名仙侍常以金铜覆面, 不知其貌, 且时常易替,或男或女, 或老或幼,并不总是同一个人;可不管换上的是何人,后者皆也覆前者所用的金面,也起用同样的名号,譬如金亭上的这位“神霄”,原是一位韶年童子,今时却换作了两鬓霜白的碧衣道人。 李镜心想:“他们说的事,必跟四渎梭相关。”正要凝神细听,却见神霄忽然把手一执,辞下去了。李镜正自纳闷,忽听见见一阵拂水之声,低头一看,湖面水花轻荡,有游鱼黑影沉浮,竟是那游驻锦鲤。 李镜心头猛一跳,暗叫道:“不好。”还不及藏身,已听金亭内“嗖”的一声,一蓬水箭疾射这洞口来! 李镜见露了行踪,也不便藏了,索性凌身迎将出去,手拈风诀,拂袖一挡!这洞口离金亭极远,那水箭细如发线,被李镜一下挡拂,尽数打跌落入湖,竟发叮叮当当之声响,好似珠玉落盘,寸劲不减,可见其发势之猛。 蒲萁奔至桥头,声音脆亮地发喊一声:“谁人乱闯弱水天笼,出来!”扭头又冲罗溪、冯溢等人叱令:“愣着做什么?别跟个废物似的,快拿人去。” 冯溢粗声粗气道:“女娃娃,别成日指手画脚的,吆喝谁呢?” 蒲萁悍然道:“你一个高头大马的汉子,办事好不伶俐,我提补你懂不懂?” 冯溢懒跟她争拗,待要去时,却见李镜已敛袂驭风,轻身落在了桥中,凛凛然向众人一顾,目光定定落与东唐君身上,放声叫道:“东唐!令他们下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讲。” 东唐君恍若不闻,目色似韧丝一般,只恨不得就缠李镜身上。 蒲萁从旁劝道:“湖君,今时即便是小太子,也得防着些。”李镜当即说:“好,他们不走,我便走了。”作势就要去。 偏他身一动,罗溪、冯溢等人便倏然上前,将他团团围定。 冯溢笑道:“七太子,往哪里走?” 那“走”字出口,猱身抢出,一手捉向李镜肩头。李镜早有防备,待他手掌切到身前尺许,拂袖一挡,此时袖中寒芒骤闪,银水剑猛从他肘底射出,倒上一勾,竟直削向冯溢颈喉。 冯溢遽惊,右脚往后一踏,掀身飞退至桥头,好险躲过,立定时后腰却一下撞在栏杆上,差点翻下湖去。 蒲萁看得眉头直皱,低声骂道:“好一块废物。” 冯溢脸色顿黑,骂骂咧咧道:“女娃娃,你好歹小点声,我听得见!”蒲萁冷笑道:“你听不见,我岂不白骂?” 冯溢咧了咧嘴,还待驳她,却听东唐君道:“蒲萁,你带他们下去,我与小太子说两句体己话。” 蒲萁一愣,倏地回身瞧向东唐君要劝话,但望家主神色严凝,又不敢往下再说。冯溢见势,幸灾乐祸地给她打一眼色,唤道:“走罢,女娃娃,点你还不亮呢?”蒲萁扭头啐他一句:“用不着你费话!” 冯溢气得笑了,转脸向罗溪抱怨:“你瞧瞧她!只准她夹枪带棍地提补别人,别人点她一句也不行。”罗溪摇着扇子,讪讪而笑,不敢接这话茬。 三人向东唐君执手一辞,便出金亭。 李镜立在道中,见三人迎面走来,往旁边一让,直目送三人去至暗湖岸边,才回头亭内望去,却见东唐君一袭绯氅,温然宴坐亭中,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不由一愣。 东唐君含笑问:“阿镜,你打哪里回来?”那语气温和寻常,好似两人仍似旧日一样亲好。 李镜冷冷道:“你的游驻遍布陆洲,网罗周密,我的行踪又瞒不住你。何必明知故问?”一面说来,将银剑倒提在身后,走入亭中。 东唐君道:“游驻进不去南山水系。你在爷爷那里好?” 李镜眉头一皱,愠然盯着他说:“既然游驻进不去南山水系,你又怎知我在爷爷那里?可见你满嘴假话。” 东唐君无奈一笑,解释道:“你这一身衣裳是流珠雪地锦。此锦是南山句苍水族的纳贡之物,只有淮水龙宫能得,我才猜你去见过爷爷了。”说着,自上而下端量起人来,见这小太子离去数日,今时又复现眼前,心中恨不能将人深藏密敛了,口上却微微笑道:“我往日觉得这锦缎素净,不甚合你,要知道你穿着这样端雅,我早该跟爷爷要些来了。” 李镜听他这话,好似自己是他养在府上的一件物件,可以任意拿来妆裹、盘弄谛玩似的,不由一怒,放声喝道:“住口!你把我当什么了?” 东唐君恬然笑道:“这话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一番言词,好似对李镜千依百顺,万般宠敬的。 李镜自小对他爱念甚浓,情分也深,即使如今知道这东唐君性情不善,心腑深沉,真要他立心憎恨,也不能够的。李镜看着人半晌,只恐自己发慈心,事情便不好办,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素盒,于手中一扬,道:“我受爷爷之托,给你送一件东西来,送到便走。”说着,啪地一声,就把东西放在榻几上。 东唐君目色微黯,他看也不看那物,淡淡道:“秦恕这样的人,你倒听他的话。” 李镜听他这语气不敬不逊,极是微妙,不由起惑,因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唐君不答,转问:“你在南山时,秦恕与你说过什么了?”李镜道:“这与你不相关。”东唐君笑道:“你不肯说,我也大可以猜一猜。秦恕必是与你承诺,说能帮你夺回四渎梭了,是也不是?” 李镜没料他一下点在要害处,猛然怔住,眼中波澜激荡,半晌应不出话。 东唐君抛出这话,原只为投石问路之计,实则不论李镜答是或不是,他都把握引得人往下说出的,却不料李镜心思纯正至此,一点瞒不住事,一问便默然失对,他就明白这事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东唐君笑道:“小太子,你想要四渎梭,何不亲自问我来?秦恕不是你所想的善直之辈。他说的话,你不能尽信;他托你做事,你就更不该答应了。” 李镜听这话既有挑唆之心,对秦恕又有贬毁之意,不由怒道:“爷爷留你在淮水,又教养你多年!你怎能说出这种恶言?” 东唐君道:“正因为我留养过我,我与他最亲,我也才说得出这话。秦恕养我于淮水千年,都未尝与我交心亲近,你与他只见过两回,他又凭什么对你推心置腹?天帝去极洲避势时,身边带的唯一弼臣就是秦恕。他在九天有扶翊之勋、定权之功,他为什么要帮四海?我一心想护你周全,你不肯要,怎么秦恕给你徒许空言,你却敢收?你就不怕秦恕才是与天帝合计,要谋你四海、覆你通族的那个人吗?”他一面说着,从座上起来,徐徐向李镜走近。 李镜见他以身逼来,不由往后便退,口上却分辩道:“怎么会?爷爷他……我……” 他确实从未细想过这些。 在集月潭时,秦恕说能授手相帮,却要他将这银方子亲自送至东唐君手上,如今想来,这事确实有些蹊跷,但想到秦恕给曾他看过的梨花幻境,曾告诉过他关于宋桃的事,他又觉得秦恕并非假意。 李镜细想半晌,微微摇头道:“不是,爷爷他不是这样的人。”东唐君推问:“那他是怎样的人?” 李镜默然半晌,道:“爷爷他……是极念故旧之情的人,他心里也一直顾念你。” 东唐君不料他说出这话,微微一愣,转又笑道:“既然他顾念我,是不是该一心向着我?那他又怎么会替你四海夺回四渎梭?我屠覆海龙众族,让四海归一,是为九天谋事。秦恕于九天是元臣,于我又是至亲,一个至亲之人全了他忠君之愿,他难道不高兴?他为何要逆天旨去帮你、帮四海?小太子,你想过这些么?” 他一番条分缕析,竟拗曲作直,把同一件事说得类是而非。 李镜听着听着,心间百念闪过,猛然破出一道罅隙,他禁不住就往里陷了,想道:“是啊,是啊……秦恕是天臣,他又凭什么帮四海呢?宋桃那旧情旧事,都是他一面之词,又焉知他不是为了驱使我而动之以情?” 一股寒气直冒而上李镜背脊。 他往日听旁人之言,说这东唐君最擅言辞施计,又极会拿捏人心,可自己与这东唐君关系亲厚时,处处得他容让、爱护,犹不觉得可畏,今时真真与他对面相峙,方觉此人心腑难测,教人悚然。自己置身在这些乱事当中,直如雏鸟坠风旋,池鱼入海渊,一筹莫展。 东唐君见他心意摇荡,便柔声道:“小太子,你倒还不如信我一句话呢。”说着,又望前一步,向他逼去。 李镜正在那心荡神摇之际,见人近身,骇得往后退却一步,正就此时,他心中响起“叮”的一道罡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激得他心中疑雾旋散,万念清明! 李镜立时警想:“这是离间之言,故意要我猜忌秦恕。” 一思及此,他似被锚了心咒一般,忽而神意坚定了,直直迎看着东唐君锵然道:“你不必再说这些挑唆话,我不信你,爷爷也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奉命送东西来,既然东西送到,你且收好,我可走了。” 东唐君闻言目色微沉,却仍含着笑道:“既然如此,先让我看看爷爷送了什么来。” 一面说着,眼睨了几上的素盒一眼,左手往前够去,眼看他就要拿上那盒子了,手臂却陡然一长,竟越过去,直擒向李镜手腕。李镜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却不料东唐君这一手是故意擒空的,只瞅准李镜躲处,右臂一揽,李镜哪里防得这一下?被他往回一抢,扎实抱了个满怀。 东唐君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别怕,我不强留你。”手上力劲却又一紧,更将人拥得胸怀相贴。 李镜惊得浑身绷紧,猛地在他肩头一推,向外挣夺了几下,东唐君便把手臂一松,轻轻纵了他去,左手顺势斜掠,将那盒子抄在手里了。 李镜退在一旁边,攒眉含愠盯着他,浑身警备。 东唐君冲他微微一笑,左手挈盒,右手掐住法诀一拂,那素盒盖无声而开,现出里面的一枚银方子。 东唐君深通法阵奇器,看这东西一眼,已知不寻常,心想将此物激发,方好销毁,便自屏纳神息,伸手去取。怎料他指腹刚然碰着,那银方子忽地光华大绽,倏然化作数道白光,激射而出! 东唐君早料到有机关窍门,见此好自从容,揄袂便挡。 怎料那白光与他罡气相撞,好似生出灵性,忽而暴烈十分,法箭尾头一调,竟倒后疾飞,直冲李镜去。一霎间,几乎将那东唐君心胆惊裂,欲要救护,也来不及了,只听他厉叱一声:“阿镜当心!” 偏李镜与他对面而立,全无防范,离得又近,这一发数箭戾气凶横,又猝尔便至,哪里挡得? 李镜慌急中把银水剑一掣,只好险斫去一箭,第二箭已直追少腹,箭力之劲猛,将人击得一震,飞撞在亭柱之上,银水剑脱手便落,此后数箭驰达,两追胸膛、心腹,罡风锵鸣,贯骨达背!只闻李镜惨呼一声,五藏似碎,六腑若裂,“哗”地一口鲜血吐出,重重摔跌在地上。 那银光飞散做雾,滃然不散,将二人笼在其中。 李镜只觉有数道灵息,在要脉中乱流倒窜,浑身上下如被针剔刀攉,痛得他几乎心停脉滞,伏在地上嗬嗬直喘,簌簌战抖不止。 他在混乱中想着秦恕的话,及想着东唐君方才所言,到底不知那边真假,更不明白秦恕对自己下这手的意图,脑海不住自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到尽出,神识渐散,通体发寒,既惊又怕。 混濛间,似望见东唐君朝奔来,那神情既痛又怒,似听见人急唤自己名字,又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霎间,满耳嗡然,便不知人事。 李镜在半梦半醒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不是才醒过么?在院里待了也没半个时辰,怎么回来又睡?” 李镜勉力睁开眼,渺渺茫茫中,却见李奕坐在榻旁,侧转着身,正跟一个童子说话。 李镜弛然看着那侧影,没来由一阵安心,微声唤道:“大哥?大哥……你来了……”说着,伸手就去够他。 李奕闻声转头一看,见人醒了,忙俯身上前,用掌心在李镜他额上一贴,又探了探他脉息,温声问:“七弟,很乏么?” 李镜陷在软褥里,茫茫然答道:“不乏了。”兰生独家更新整理 李奕眼中深有忧色,却还是冲他笑了一笑,说:“那怎么越发没个醒时?”又转身问那小童:“常服的丹药有定时给用么?” 小童回道:“都用了,一日两丸,定时足量用的。” 李奕垂头思忖一会,沉吟道:“还是得添些药量才好。”便命人取了丹瓶、药汤和匙碗来,先热了药汤,再将一枚赤红色的丹丸化入汤中,他略略一想,又添了半丸进去,才用汤匙搅化,端到李镜跟前,扶他起来,亲自喂服。 李镜用过药,神气完足了一些,便下床来四处走动,拉着李奕说话,要跟他去母亲的住处,看新开的那一株白山茶。 李奕捏了捏他后颈,笑道:“别折腾一番,又睡过去。待会儿人就要来啦。”李镜问:“谁要来?”李奕道:“睡糊涂了?说好待三月调风试雨的时节过去,你就到东唐湖府修住去。今日东唐君特意来见你一见呢,你忘了?”李镜猛一怔愣。 恰此时,外头就有人进来通禀。李奕把他扶在暖榻上坐着,柔声道:“你好生等在这儿。”便自迎出明间去。 李镜端端地坐在榻上,心头一阵怦怦乱跳。他定目瞧着里间的门帷,只恨不能就望穿到外头去。 不多时,便听见小童领了一人进门,李奕与那人叙礼言笑,其声朗朗,二人一边说话,一面往这边走来,不多时,门帷一揭,就见大哥单手携着一人,进到屋中。那人姿容闲雅,穿朱红氅衣,立在门边透进来的一角微光中。他目光越过李奕肩头,直朝向李镜望了过来。 只这一眼,李镜一颗心便要悬不住,几乎从胸膛跳荡而出。 李镜自勾月殿前见过这人,就有好长一段日子总想着他。 那时候,只要有人说起陆洲的事,李镜都要留心听上一听,从那些闲言中,寻出一些与这东唐湖主相关的:说这东唐君和哥哥李奕一向交好,说他那桃水节如何繁闹,说他为人温然清正、和风朗月一般……说他各样种种,如何如何。 李镜心底幽藏了一个匣子,只放与这东唐君相关的事,他听来一点,就往里添,放得满满当当的;闲时又一件件地起出来,在心间反复悬想。 这日子一长,他明明与这东唐君素不相识,却因浇注了许多念想,竟渐生出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情愫来,长得满心怀都是……直至今日与人当堂正面一见,竟好似天遂人愿,空梦成真。 东唐君向他一笑,徐徐揖道:“在下是四江东唐湖司水神君,见过小太子。” 李镜心中欢喜,伸手虚搀了他一下:“不用多礼,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了。” 李奕在旁听着,恍然明白过来,也笑道:“是了,我这小七弟的百岁贺宴上,你们确实见过一回,只是他还不记事呢。” 李镜摇摇头道:“不是百岁宴,我还见过他一回呢。” 东唐君因问:“是什么时候见过?”李镜道:“某一年冬,你在勾月殿前那石池看凤花鱼,我打山上廊桥过,见过你一眼。” 东唐君微一沉吟,转即温然含笑道:“百岁宴那一见,小太子不记事;勾月殿那一见,我又不知情。可这一合算,恰好又是彼此都见过了。那你我岂不是有天付之缘?” 这本是一番场面话,偏里面那一句“天付之缘”,极合了人心意。李镜欣悦道:“我那时还在想,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东唐君问:“那今日相见,我与小太子想的那人可一样么?” 李镜凝目看着他,只觉这人温良宽和,心地清明,比之自己所想的还要好上千倍万倍,不由得与他相视而笑,点点头道:“你很好,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你很好,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此话一出,忽然间心头钝痛。李镜眼前景象一虚,身体忽然就往下跌去,沉入了一片混沌黑海中! 那海浪如铁水火浆,一重接一重,尽往他身上泼来,好似将他浑身皮肉烫得焦烂,痛楚直钻骨隙,李镜惊叫不止,浑身战颤,汗如浆出,不住扑腾挣展。 一个柔润的声音忽自虚空中传来,迷迷渺渺地说着:“若是一般迷障阵,化解了香效,就能转醒。可这香毒入了骨血,怕是神识被困在梦象里了,无法归定,醒转不来……” 静了半晌,又听得东唐君说:“我起一个‘澄水明镜阵’,接神识,达灵通,去那梦象中破其心念,便可转醒了。” 旁边人却惶急地劝道:“不可!阵中意象是由阵主心念筑成的,如今小太子为阵主,湖君以客身入内,也不知里面会有什么。湖君忘了?当初那‘三离阵’破,便是因被小太子的心念袭夺,湖君才不得已破念出阵。如今这一去,若被牵陷在里头,只怕不好出来……” 东唐君打断道:“不妨的,他不通阵法,只是爷爷借了他一缕心念支阵罢了,他这一念困不住我,起阵罢。”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 下一更见! 第74章 一念困心 第74章 一念困心 东唐君在幽渺中聚神, 睁眼时,已身坐在漓轩中。 旁边一个声音说着:“啊,怎么只剩你那一株‘赤叶凝霞’了?我折来的那株白瓣黄蕊的‘云海点金’呢?” 东唐君侧目一看,就见李镜端坐在身旁, 还是未成角时的少年模样, 目光奕奕地看着他。 东唐君闻言, 抬眼就往南墙下的花几一望, 只见那几上放着一个天青釉剔花瓶,里面供了一株碧桃, 紫叶红瓣, 开得极艳。 他盯着那花枝, 心神忽而安定了,知道这是二人在“三离阵”时的虚境幻象, 便向李镜说:“兴许下面的人换去了,改日我再折一枝回来就是了。” 他跟李镜曾在这“三离阵”里, 度过了一段无迹可寻的日子。 李镜的起居日常甚是规律。清晨练剑、修法, 学水事要务, 午睡过后,就到漓轩来, 两人或出外走一走,但更多时候只是闲坐,彼此说上一会儿话。 这些日子, 让东唐君觉得像回到了旧时,被囚养于淮水深山中。不同的是, 这幻阵虚境中, 天晴雨雪、四季常物及花开花落,都可应阵主心念动变, 却比世间哪处都自在。 他在淮水百年如一日地过了近千年,早惯于沉心琢磨身边的东西,一草一木,抔土粒石,抟弄到极致,都可以散愁解闷,打发辰光。他在这“三离阵”也一样,他得费心想想,怎样才能让这小太子心甘情愿掏出玄水珠来。 可这造弄闲物、措置阵法,跟惑心取情到底不同,也不知从何下手…… 及至一日午后,院外春色明媚,二人在屋内闲坐。 东唐君检批着水事簿,李镜闲极无事,便捡了一册游志混翻。听着水笼中潺潺清音,案前沙沙翻书之声,合着炉中焙茶火炭噼呖微响,东唐君心觉这光景极好,便借着这声息,少憩片刻。 他在淮水习惯了醒眠,如今纵在府上也从不深睡,故而只闭目养神。 忽而一阵凉风过堂,听得旁边有衣袂僁窣之声,东唐君不及睁眼,便觉李镜挨了过来,那气息淡雅干净,似花叶间才有的微微清芬,在他鼻畔间一拂而过,直将人心绪荡涤一空。东唐君微微一愣,紧接着一片暖息在他耳颊边一碰即离,瞬即便散了。 只这一霎,好似错觉,倒把东唐君吓了一惊,旋即就听见李镜忙忙地下了榻,往门外走。 东唐君佯作被那声响惊醒过来,张眼一望,唤住他问:“小太子,怎么了?” 李镜蓦地立在那儿,低垂着眼,摇了摇头道:“我乏了,回屋睡去。” 东唐君不说话,伸手就去拿他座上摊放着的游志一看。 那游志是凡世之人所著,分上下两册,上册是东南、东北山岳地情及水文人事,偏翻在了东南陆卷文庭、东唐两湖一带的,关于朝水、辞城二城的记文,有一句:“每至三月三,奉祀东唐神君,每户门前敬插桃株,谓桃水节。”旁页描印的,正是东唐神君的画像。 李镜神色骤变,急急奔回榻前,一手盖住那书页,叫道:“别看!”一声出口,两颊赧红,声都羞颤了。东唐君知人善察,岂不懂这小儿心思?当即明白过来:这小太子心里想着他,他对他有非分之想,露了情了。 一霎间,如得天助。甚么惑心取情,又何用费功夫? 东唐君心想:“与其漫无目的地消磨,何不就试试仗他这情,借一借那玄水珠呢?” 自那日后,东唐君便故意闭门不出。 一连避了李镜三日,直至第四日,李镜寻上门来,他才一身常服歪在软榻上,见了李镜,他也不下榻相迎。 李镜望他似有病容,忙上前就问:“你怎么了?” 东唐君答道:“身上一些旧伤犯了,原以为不打紧,却不想几日下来,愈发难受……”李镜问:“甚么旧伤,如何弄的?”东唐君道:“在淮水时折的。” 李镜一听,替他挨了那病苦也似,疼惜地蹙眉说:“我曾听过你下放在淮水的事,却不知道你在那地受过何种苦楚?”东唐君半垂着头,只一副声弱身伤之状,淡淡地说:“也算不得甚么苦楚。” 李镜四下里一瞧,问道:“药都有用过么?” 东唐君苦笑道:“没有用过。药虽然有,叫‘霖雨照金丹’,托得易水都司的丹悬真君炼成,可缺了药引,未可服用。惟有先熬着罢。” 李镜道:“你那药需要甚么药引?东海宫中收供的仙草灵石极多,你说出个名来,说不定能替你弄来。” 东唐君看他一眼,推故道:“此物确实在东海琳宫就有,却是要不来的,不说也罢啦。” 李镜说:“又有甚么要不来?我立马修书一封,你差人赍送到东海。只要你开了口,又是琳宫里有的东西,你要甚么便取甚么走。” 东唐君心想:“我又何用问取?东海早早送来了,如今端端的就在眼前。”面上却不着不露声色,只作为难之态,说:“若小太子真有这份心,倒也不必到东海取去。我实话告诉你,这药是要玄水珠做引,不知你愿不愿给?”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以为自己听错,怔然复问一句:“要甚么?” 东唐君见他不似惧怕,也不似不愿,心里便有底了,忖道:“再推一推,指不定他就愿了。”便只说:“这东西我自知没处求去,只因看小太子说那话时情义真切,才试着问你一问,不知小太子愿不愿?” 李镜攒眉垂头,半天不语。 玄水珠乃金龙命脉之物,若非笃爱亲渥之人,绝不轻授。见他犹豫,东唐君心知不能强讨,倘或他醒过味来,以后再问、再借,只会更难。 东唐君索性以退为进,苦笑道:“我早知借不着,才不愿开这个口的。如今开了口,小太子不愿也属常理,你大不必放在心上。” 李镜好郑重问:“你这话真也不真?”东唐君微微一怔,继而就答:“自然是真的。”李镜就说:“那我借你一回就是了。” 东唐君见他轻易答应,又生进尺之心,索性道:“这一借,便不止一回,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玄水珠中取精魄血气佐药,难免要小太子担些难受。” 李镜温声道:“倘或换做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唯独是你,一回借得,一十二回也借得。” 东唐君看着他说:“你我情义没到那份上,小太子实不必待我至此。”李镜微微一笑,说:“正因是没到那份上,我才答应借你玄水珠。” 东唐君不明他话中意,推问:“此话怎解?”李镜垂着眼说:“人不能平白无故就有那些情义的,总得经些事、历些情,才能到那份上……我答应借你玄水珠,就是我想跟你能到那份上。” 东唐君心念微微一摇,目色半明不明的盯着他,心中反复品咂着这一句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良久,才淡淡应道一句:“那我承小太子大情了。” 李镜道:“那我这就将玄水珠给你,你快快造弄那药去罢。” 他二话不说,便正坐于榻上,拈诀在胸前,将神识纳住。半晌,阖目仰首,唇齿半启,竟真就将玄水珠徐徐衔吐而出。 原只想试借一番,孰料不费半分功夫,竟就得成。 东唐君看那魄珠悬于半空中,犹如乌阳,禀火毓金,异彩生辉,映得他眼中丽光烨烨,他不由暗叹:“傻小儿,怎能让人这么容易就得手?”心中既为得玄水珠而心快,又有一丝无以名状的忧疑,以前从未有过。 东唐君忙走下榻来,一揭衣摆,跪在李镜身前,双手将那玄水珠捧住了。 李镜吐哺方毕,已然面唇玉白,微微发喘,缓息半晌,才能开言:“我、我离了玄水珠,便灵力微薄,你取魂血引药,也需得三日还我一回,我怕离它久了,我支应不住。”又垂目看着东唐君,眼中情意缱绻,轻轻叮嘱:“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你且待它好些……” 东唐君低头听着,口上温声应诺:“小太子将玄水珠相借,待我恩深似海,安敢辜负?” 便取一个落魂瓶来,将玄水珠投了进去,在手中微微摇晃。 瓶中声响透出,既似敲金击玉,又如遄水潺潺,乃是水金罡音,可见里面所存之物,有阳明金燥之气,又具太阳寒水之息,正正合了那金龙玄水珠的血象。 东唐君令人将落魂瓶带了出去,回头见李镜面色虚白,已软软地斜歪在榻枕上,忙抱他入内间,伺候睡下,自己守坐在旁。 不多时,有一白衣仆僮进来通报,说道:“那物已交由丹悬真君造炼去,真君让我给湖君带一句话来。” 东唐君见李镜深睡在床中,气息平缓,全无醒兆,便也不避他,直问来人:“甚么话?说罢。” 仆僮回道:“真君说,那文庭湖的不过是一尾银鳞,即便助它毓丹,对大事也未必有功,但若为此将这小儿折死,东海那处怕难以交代。如今未到举事之际,望湖君千万顾着些。” 东唐君听得一句“将这小儿折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冷了声道:“有功无功,我心里自有主张。我托他造‘霖雨照金丹’,他造去便是,旁的不用他理会。”仆僮领了话,不敢多说,便退下去。 李镜一睡大半日。东唐君在旁等着,临到入夜,方见人稍动一动,以为是要转醒,近身一看,才见李镜紧紧蜷身被褥中,痛得不住乱打颤。 东唐君心知是玄水珠取炼之故,故又坐回一旁静待。有得片刻,他又禁不住向李镜看去。正见李镜颦眉蹙额,吃痛得紧,一张脸埋在黑乱的发中,越发映得他脸唇玉白,冰琢雪抟也似,仿佛一握即化。 东唐君心想:“这才第一回,何时到得完了时?” 看了半晌,到底忍不住,伸手贴在李镜鬓颊边轻轻摩挲,将那汗湿的发丝拨在一旁。 李镜教他一碰,忽发一声哕息,似在噩梦中乍然惊醒,颤巍巍地掀开眼来,那目光恍惚,好似瞧着人,又好似茫然无所视,只飘忽地唤了一声:“东唐……”这一声也细若游丝,仿佛一绷就要断了。 东唐君将他拦腰捞起,轻轻抱入怀里,柔声哄慰:“小太子,很痛么?” 李镜像是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双目紧瞑,泪如泉滴,落得满襟尽湿,他声息颤栗地说:“好痛,我不知有这样难受,我……”一言未尽,浑身猛一笃簌,软伏在那怀里,惵惵冷喘不住,竟似六腑悉碎,神思尽散,痛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东唐君紧紧看着人,却一刹都移不开目了。 他忽想起琳宫初见时,那小太子一身白地明光锦衣,用银丝绦缕束着发,端端坐在那暖阁锦榻上,朝他一眼望来,整个人雪亮摛光,好似明珠藏置于宝匮中,直耀人心目。 如今这明珠滚跌在这里,任他信手抛掷,慢慢碾弄,这将毁未毁、将碎未碎之态,更教人生出一丝恣虐之心,竟恨不能就此抛珠裂帛,捣琼碎玉,将之尽情饱览一番。 他心中暗生感叹道:“果然美物堪赏,即便毁碎,也堪赏……” 一想到这小太子为他承此大痛,也不由生出一丝柔情,偏那情疯也似地长,带着一股莫名的嗜悦之欲,占得满心腑都是了。 自那以后,为了能续借玄水珠,便拿着这一份情意,若即若离地悬着李镜。那李镜自小放在东海深宫尊养,又兼少年率真,对亲近喜爱之人更不防备,那撮弄人心的事,又哪里是他对手? 东唐君渐而对这一场敷演作戏,乐在其中。他一面对李镜极尽地好,又一面与之疏离,看似对他投情,却又不真与他合意,只让那小太子的情分看似要够得着时,却又够不着了。 李镜那一点幽思,教他拨弄得若即若离,患得患失,仿佛片叶在江海中沉浮,两头不到岸。好似他甚么都没做,是李镜自己深陷在其中。 原以为经了那一场大痛,玄水珠再借更难,东唐君早备了些法子,好哄他得再次顺心遂意。却不料李镜似无事人一样,每回痛过熬过,醒来便全然不提了,更无半点反悔之兆,每到借珠时,随问随与,从不推搪,更没有一丝犹疑为难之态。 可那玄水珠到底也是金龙的精魂血魄,拿它逼取魂血之气,或多或少害丹脉亏损,取次越多,李镜灵识越发难聚,竟渐渐难以转醒,每一借一回,李镜复醒时间就越长。 原本只需一日,即可复苏,及至借到这第四回,李镜整整昏睡了十二日,方得神魂归位。东唐君寸步不离地守着,好容易见他醒转,便小心扶他起来,又将软枕垫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说话。 李镜却似没事人一般,自行试脉息,见灵气运转无涩滞之感,就知玄水珠已然归内了。他向东唐君轻轻问:“这回的药,你也好好用过了么?” 东唐君不答话,拿手心在他颊边一贴,觉得不温不凉,才回道:“我用过了。”顿了一顿,又说:“要小太子担受这苦楚,都属我不是了。” 李镜忽凑近来,细细端量着他脸庞,见他容色如常,方愉愉而笑:“待这十二回药用完,你以后不用熬那病苦,我心里就高兴了。” 东唐君目光微微一暗,好似埋在灰烬里,口上却柔然含笑说:“小太子待我真好。”李镜轻轻问:“还有谁待你这样好吗?”东唐君道:“从来没有。” 李镜目色莹动,有一丝欢喜之色几乎按捺不住,他待要张口说甚么,却似怕话说深了,有挟恩图报之意,又倏地住了口。 东唐君说:“可小太子这身体,恐玄水珠不能长久支借,需得缓一缓了。”李镜问:“那你的药能缓么?若不能缓,我一点事没有。”东唐君道:“能缓。”李镜笑道:“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东唐君静静看着他,温声道:“我不骗你。”言讫,信手拿来一方锦把李镜盖住,又把身一挪,与他并膝同坐榻上,口上尽说一些闲话趣事,想要逗李镜开颜。 李镜两手抱着茶盅在膝上,先前还听听笑笑,次后便懒待应话了,只眇目顿首,显出一副心神游离之态,几乎要坐不住。东唐君知他又起乏,便扶着他躺下,掖好被褥,不一会儿,李镜便朦朦然睡去了。 忽然间,一股厉风过堂,霎间扑得满室灯火俱灭。 东唐君心神激震,霍地立起身来,就听得身旁李镜一声呢喃,竟悠悠转醒,他手上一暖,已被那小太子牵住。 李镜叹息道:“阿潭,你别走……你留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这感觉太也熟悉。 东唐君看那小太子坐在榻沿上,目中清辉莹亮,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幽幽道:“比起那玄水珠取魂血入药,我日夜念着你,更难受。东唐,你若能喜欢我,那该多好?东唐,你喜欢我吧……你喜欢我吧……” 东唐君唇口一张,欲要开言,竟如鲠在喉,一声也发不出来。 李镜牵着他,柔声问:“你不说话,我只当你愿意了。” 东唐君耳边嗡然一响,心中如有电过,紧接着,眼前景象一扭,物态折旋,好似画卷揉皱了一般,将离将散。他急要定神,目中所见更乱浊不堪,只剩得李镜一副姿容清亮,端然坐于跟前,好似一点事也无。 东唐君暗咤一声:“不好,夺阵!” 他急往旁一看,果然见剔花瓶中的一株“赤叶凝霞”不见了,供的是一株欲开未开的白桃,正是李镜折来那一株“云海点金”。一霎间,东唐君眉额一抽,如有钉凿斧劈,痛得他倏然躬身低头,皱眉捂额,浑身大震。 这三离阵是由阵主、阵客两人心念同支。东唐君作为阵主,为防被外人侵占夺阵,会在虚境之中设一念象用作参照,绝不更易,便是那一株“赤叶凝霞”。 东唐君急掐一诀,点在自己眉心,他知自己心念再支不住此阵,若被夺阵而去,李镜反客作主,那小太子不知身在幻阵中,两人心念神识,便会被困死在此。 此刻心间一个声音,在东唐君耳边陡然响起,尖厉地喊道:“毁他心念也罢……毁他心念也罢!” 东唐君横心一立,抬目向李镜看去,目光在幽暗中犹如冷刀出鞘,寒芒直射,好似换了一副面容。李镜与他四目相接,目色陡然发悚,手往后一缩,东唐君反手攥住他手臂,猛力往旁一带,一下将李镜掼跌在榻上。 东唐君眸色清了又浊,浊了又清,他一手挟住李镜,抑着声道:“小太子,你不该起这妄念。” 李镜不知所以地看着他,满眼惶然无措,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东唐君伸手拿过花几上的天青剔花瓶,手一松,“当啷”一声,那白桃连瓶应声坠地。 这原是一道破物之声,却倏忽放大千万倍,好似大雷在李镜耳边炸响,直震得他掩耳惊呼!他心间更似被炸出一处豁口,有八千浑洪,奔沸而出,激得他浑身颤抖。 李镜惊得一下缩在榻边上,悚然央道:“不要……”东唐君俯看着他,凉薄地问:“小太子,你喜欢我啊?” 李镜满眼水色莹莹,好似有泪将坠未坠,他急急点了点头。 东唐君道:“可我不喜欢你。”李镜倏然一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哑声道:“可你……可你明明待我很好……” 东唐君已立意毁他心念,将阵收住,便越发激他道:“我只是为借你玄水珠罢了。我得不着你哥哥的,而你却心甘情愿给我,我才待你好。”李镜喘息着问:“那你喜欢的,也是我大哥么?” 东唐君盯着他,弭口不答,只一手紧紧卡在李镜颈喉上,五指倏然用力急收。李镜喉头一紧,倒抽了一声凉气,那取玄水珠的恶苦,仿佛又汹涌袭来,要将他心腑揉烂、捏碎,他拼命攀扯着东唐君手腕,却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东唐君逼视着他,漠然道:“小太子,你猜这是哪里?”李镜似有所预感,惊怕不止,颤栗地叫道:“我不要知道……” 东唐君却恍若未闻,徐徐凑近他耳畔道:“你在我的三离幻阵中。我不过是我取你试阵,讨借玄水珠罢了。我们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来去不过半月,等此阵一收,此间种种,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等到出去时,你连这场大梦都记不得!” 李镜听了这话,一刹间好似伤心到了极处,蹙眉仰目,定定看着他,眼泪似珠子般沿着脸庞扑簌簌滚落,洇得鬓发都湿了。 东唐君忽而两耳嗡然。他看着这小太子唇口张张合合,不知向他诉说着甚么话,竟一句也听不清,全都被心中一个声音盖了过去:“出去就好了。小太子,别哭……”他心中越发憋闷难当,只恨不得拿尽世间一切美话,再哄得他展笑开颜。 李镜到此,再难支持,身一软,便昏厥过去。 东唐君一手把人抱了过来,看着人瞑目蜷在怀中,满脸泪痕,浑身微战,再看打落在地的那一株“云海点金”,早被一团幽火包住,火光渐焚渐灭,那花瓣也由白转赤,待烧到尽处,火屑一散,仍是那一株“赤叶凝霞”,红艳艳、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东唐君心头似被甚么猛扯了一下,他抬头望向一座屏风处,森然道:“爷爷,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虚影从那八折屏芯中显现出来,隐约是一个人影,可定眼看时,却如何看不清他面容,只似一团荧荧的光雾。 东唐君低问:“爷爷,你此举到底有何企图?” 那秦恕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渺渺茫茫地说:“我图你从这事中抽身,好有个安身立命地。”东唐君冷然道:“这安心立命地,我自己能挣得来,不劳爷爷费心。” 秦恕问:“难道你不想要这小太子吗?”东唐君冷冷答道:“我想要他。”秦恕似劝似诱地说:“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能让他陪着你。” 东唐君摇头道:“可我想要的,不只是他。我会有这安身立命地的,我也能让他留在我身边……这些事,我都能措置周全。” 秦恕哼哼冷笑了两声,好似忍着一腔狂怒在胸,沉哑地说:“好,你若一意孤行,我也有法子教你听话。”说着,那光影指向东唐君怀中人说:“这小太子种了我的香毒,你若想他活命,便带着他与四渎梭到‘天吴’镇藏之地见我。倘或你不愿来,也可以,就当我替你献杀此子,向九天立心显证!” 东唐君脸色骤变,赫然怒喝一声:“爷爷,你休再插手!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挣得来!” 那声音在幽暗中长长一叹,似恨似哀,沉吟道:“阿潭,你挣不来的。断情绝意,才是那高天之主,你若无这一份情执,或许挣得过他,你若有,早输一筹啦……” 说罢,那身象化作一团银灰,倏然散尽。 ==========作者有话说:========== 国庆中秋快乐,下一更见~ 第75章 无可解破 第75章 无可解破 李镜似做了一场梦。梦中事又多又细碎, 雪片似的纷纷而下,他拿手一接,又都化了,一点都看不清, 记不住。 他茫然卧在那一片白茫茫的寂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 才隐约听到一个温婉低柔的声音说:“外伤是不妨的, 若用上‘雪月融心膏’,三两日便可见愈, 倒是内伤不好。那法箭附了侵魂蚀魄之药, 且一及心腑, 一及少腹,直抵丹脉、心脉两处大要, 我以法气陪运探转,见小太子脉息絮乱, 走转不灵。虽能用药稍缓, 但如此下去, 不得疗解之法,只怕终难支应……” 是芡实在说话。 李镜心中沉静, 幽幽地想:“死最是容易,倘或一死就能了却诸事,我也不用烦恼了。死又岂有不好?” 他正想着, 一个熟悉的声音微微一叹,就在他身侧。李镜心也跟着一跳, 便听得那东唐君说:“那就只好去见一见爷爷了。” 芡实无奈道:“秦爷这是图什么呀?虽说是拿这小太子做质当, 也不必下如此狠手啊……”话未完,堪堪止住, 似是被人示意他不消说了,隐约中还听东唐君说到一句:“他不图什么,到底只是要我听他话罢了……” 李镜神识渐而远去,少腹丹脉处忽然有一股寒意散出,痛楚霎间就消弭了,他只觉周身舒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 李镜偃卧在床上,看了看四周,见那装潢摆置熟悉,就知仍身在湖府中,他昏昏然地坐将起来,试图回想了一下梦中事,但那些零碎景象刺得他头额生痛,便忙地止住了。 这时眉心灵台又泛起了一丝凉意,徐徐汇向了李镜心间,他被猛然一激,顿觉神意清明,灵息充沛异常,四肢百骸皆暖。 李镜倍觉奇怪,便试着单手拈了一道法诀,徐徐凝神运法。怎料他一动念间,灵气猛然至达,他手掌外翻,往前一推!一股罡风刮出,“唪”地一响,将床幔震得飞荡。 李镜“咦”地一声,急收掌势,茫然凝看自己掌心,惊讶地想着:“秦老龙王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伤毒么,怎会还能施术运法?” 他忙又将灵力周运了一转,不但没一丝不适,反而越是运转,越觉内里融和,益发神清气爽。 李镜正入心入神地想着这事,心中又惊又奇,正此时,忽然听见里屋门帘“呼”地一揭,把他骇得一大跳,他急转头一望,就见芡实带着汤药进来了。 芡实见他醒坐起来,也吃了一惊,忙把手里东西往旁边一放,到外间让人去请东唐君,自己才转到床边问:“小太子,身上可又难受的地方?” 李镜想着之前“银方子”的伤,又弄不明白自己为何复得了法力,心怕话多出错,便只摇了摇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不多时东唐君来了,他看了李镜一眼,也不多问,只教芡实诊脉。 芡实便并起两指,点住李镜眉心,缓缓将法气渡入,先在其丹脉内陪运两周,见其脉息虚浮不定,全无章数可寻,只好撤了出来,目带愁色地向东唐君一望,微微摇了摇头。 李镜自觉身体浑然无事,但见主仆二人神色,心中打了一突,更知秦恕此计果然蹊跷,暗想:“难道说爷爷那伤毒落在我心腑内,是故意造乱我丹脉之象,实则并未伤我分毫么?”一转念间,他猛又想起在潭宫中秦恕所言:“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你回到湖府去,与你哥哥里应外合,更便宜些……” 李镜心中猛一激灵,当即省悟了秦恕用意! 他暗暗惊想:“是了,爷爷让我留在他身边,好与哥哥行事照应,可我贸然回来,终归会引得东唐疑心,秦爷这苦肉计倒是一个周全的法子。他事先不告诉我此节,是怕我知道细情,扮演不像,被东唐拿话一诈,反而露了破绽……他让送‘银方子’来是假,拿我做饵才是真。” 他空自出神想了这许多,越发明白了过来。 旁边芡实与东唐君说的诊言,他是一句也没听进耳里,回过神时,东唐君已让芡实下去,自己倒留在屋里相陪。 东唐君性子谨慎又心细,芡实一去,李镜只怕二人独处,被他拿话一问,露了破绽,不由神色大不自在。 偏他这情状瞧在外人眼中,倒真似伤后复醒,昏昏默默、神思游离之态。东唐君只以为他突受此袭,身伤心怕,反而不疑有它,坐在床边道:“芡实给你施了些药,能暂缓身骨之痛,会有几个时辰觉得神识沉坠,但无甚大碍的,过后就好受些了。” 李镜少时身子孱弱,他来劝汤、劝药也总说这些话,半哄半劝,总不知是真是假,李镜如今也弄不清他心意,只恐他是发现了秦恕计谋,反来试探自己,心头突突乱跳,只答了一声:“知道了。” 东唐君见他神色消沉,又道:“这些天别催动灵力,服了药汤,将养几日,我跟你去见一见爷爷,这伤毒就好解了。”就将一旁药碗端来,要似旧日一样亲自喂他饮服。 李镜把脸一别,避开道:“我自己能用。”接过药碗,小口慢饮起来。 东唐君也不言语,只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将汤药喝完,待李镜把碗一放,他忽一伸手将人搂到了身前。 李镜吓得一挣,惊喝道:“做什么?” 东唐君不轻不重地箍着他,温声道:“小太子,在集月潭时,秦恕到底跟你说过什么话?” 李镜身体一僵,垂下眼去。他不想对东唐君和盘托出,可一点不说,又怕更惹他生疑,便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道:“他只说过一些你年少时的事。” 东唐君奇道:“我年少时的事?哪些事?”李镜摇了一下头说:“我醒来后,记不清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淡淡地审看李镜半晌,忽地一笑,又用力搂了他一下说:“行,你不想说便罢,横竖我要去见一见爷爷,我亲自问问他。可不管有什么事,阿镜,我心里总是顾全着你的。” 这话不说犹可,一说李镜心头猛地冷了一大截。 这人亲手造下这一通乱事,把他逼到如今境地,却张口说出这话。李镜都不敢想这人到底是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认为这种种行径是在“顾全”他! 李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人,颤声道:“你怎么顾全我?你要覆我东海全族,留我一人在你身边苟活,就是所谓的顾全我吗?你若真顾全我,那我问你,倘若有那一日我通族尽灭,天上不容我活命了,你是誓死相留,还是亲手将我诛杀?” 一听此,东唐君就知先前自己跟丹悬真君说的话,尽教他听去了,不由皱眉道:“不会有那个时候……”李镜又截口打断:“若有呢?” 他逼问了这一句,又紧紧盯着东唐君,只盼着能在这人的神色中捕出哪怕一星的柔情。 东唐君默然片刻,眼中泛着一层柔柔的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李镜的脸,仍平淡地复说着那一句话:“没有那时候。” 李镜那一丝盼念登时烧作死灰。他就这么坐在那儿,满眼恸色。 东唐君看着他,忽而就想起二人在东海琳宫相见时,李镜看他的那一眼。那小太子就坐在锦榻上向他望来,满眼欢喜真真掩都掩不住,及至后来在“三离阵”中将玄水珠慨然相借,李镜也似将心掏了出来一般,期期念念地看着他说:“我这无异于将心命俱交与你……” 此情此景,旧影与眼前人交错相融,东唐君心底爱念深浓,再难遏住,低头就要吻下去。李镜见他欺身来,把脸一避,惊道:“我与你好言说事,你做什么?” 东唐君目色微微发沉,口上却柔声道:“我也与你好言说事。”说着一手捉过李镜手臂,牵引着他往自己腰上一搭,让他定定搂在那儿。 两人虽一向近密,可李镜到底不惯与他这样爱昵相亲,何况此情此状,好似自己投怀送抱一样,李镜不由急道:“你不要这样。” 东唐君笑问:“为什么不要?当初是你先告情的。你不是说我很好,跟你想的一点儿不差么吗?” 李镜脸色微变,猛地将手往外挣夺道:“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淡淡道:“是吗?”一手紧紧攥他手腕,另一手已托定在李镜后腰,用力往前一拥,李镜惊喘一声,已猛地撞倒在那怀中。 李镜不是那不谙事的少年了,见这情状,不是说话势头,失慌大喊:“东唐!”用力猛挣扎两下,忽想起自己假装有伤在身的,又怔愣住,竟不敢真顽抗。 东唐君虽不知李镜身上的伤毒有假,但他太了解李镜了,知道这小太子性子里有一股清傲劲儿,却也难得一副软心肠,只要掏尽甘言好语,徐徐哄弄,无有不成,见李镜欲挣不挣,他更寸步不让。 东唐君不由分说地抱住人,一手抵着他后颈,与他长长地接了一吻,又亲昵地在他鬓边亲了亲,低声道:“安生点。” 李镜不知是怒是怕,浑身都颤抖起来。他被东唐君一手捞在怀里缠磨,躲不开,又央不住,挣得半晌尽是徒劳,只愈挣愈弱,到得后头,耳听着那一片爱念之言,越发心意摇荡,情难自禁,到底半推半就遂了他意。 东唐君看着那颈边渐有一抹雪艳,烟染耳颊,红白两色相润,丽同雪霞,不由得低头吻了上去,附在李镜耳边轻轻问:“阿镜,你心里还念着我,对吗?” 李镜被他弄着哪里答得上来?只一手虚虚地抵着他臂膀,靠在他肩上委咽不止。东唐君又问:“小太子,我到底有什么好呢?” 李镜满心难堪,只摇着头,声音委咽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霎只恨此情不能自已,竟连心都凭他拿捏。 东唐君静了半晌,微微一叹息,又挨在李镜眉额间落了一串吻,直吻到唇边说:“小太子,我很好的。我虽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东唐君,可我也很好的。”一面说来,只与李镜耳鬓厮磨着。 李镜再捱不住,斜身伏靠在他肩上,低声连连央住,东唐君却恍若不闻,还自柔声在他耳畔说些柔情哄话,在那魂摇魄乱之际,李镜一句话都听不真切了,也不知由他弄了多久,忽然那游意如在云端,全然不知所往,李镜浑身微微一颤栗,已软跌在那怀中。 东唐君看着那颈后隐隐有浮红透出,宛若半白春杏,团团压在枝头,他伸手一拂,那玉蕊雪枝便微微而颤,不由心目皆悦,只扶着赏看半晌,待人喘呀稍定,才将李镜一把捞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枕褥上。 李镜哪曾遭过这样摆弄,心觉被他当物件一般盘弄谛玩,忿恨难当,只蜷身抱臂,向里而卧。 东唐君见状,从后抚着他项背,柔然哄道:“你好好歇着,待你好过一些,我跟你见一见爷爷去。若伤毒害痛了,便让芡实来看。你要有哪一刻想见我了,随时发付人来唤,我即刻过来……” 不待他将话说完,李镜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了,扯着声嚷:“我不要见你,走开!”又两身缩入被褥中,埋首不应。 东唐君深知这小太子脾气上来了,论谁哄都不听的,惟有待得气消,徐徐劝慰,方才好全,便在床边熏笼里点了一塔安神香,径自出去了。 李镜听得外间拽门声响,静了好半天,待屋内再无声息,就知人果然去净了,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下翻坐起来。他原也怕话多出错,故此佯作置气,今时一个人在房中,他才有片刻安宁,寻想前事。 李镜自探了一回灵息,果然运畅无碍,又愣坐了好一会儿,才觉自己心上那人的模样渐尔清晰不起来,偏又禁不住还对那东唐君动情,不由满心难受。 他呆坐着想:“他如今还顾念我,也不过是他以为自己得势,此局还在他掌控之中罢了。倘或爷爷此计得成,四海真夺回了四渎梭,他事败于此,只怕还会恨上我的……到了那时,他还愿不愿与我好,却难说了。” 李镜心底忽然分明了:这件事无论成或不成,他和东唐君二人间终究会有不如意处,不圆满处,竟是无可解破之势。 一思及此,哀念冲心,李镜把身一倒,仰卧回床中。 他怔怔然望着帐顶,神思飞散半晌,竟喃喃自言道:“啊,要是能什么都不顾了,我和他两人远远地奔逃去了,那该多好?” 他口上如此说来,心中却知必无可能。 事情无可寄望,心头反而轻了,李镜侧头瞧着香炉上悬着的一缕烟丝,乏意渐生,又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下一更见~ 第76章 坤灵水阙 第76章 坤灵水阙 卢绾夜探湖府归来, 只与伏廷在琼珍林馆中研看阵形,一来二去,无甚头绪,只得暂时丢下;隔日又等不到李镜来问信, 不知其遭遇何事, 卢绾心下便有些不安, 却又无计可奈。 及至一日清晨, 忽有一小童入屋来传唤,让卢绾等人到林馆外院一趟。伏廷、白眠二人心感奇怪, 但到底在别人府上寄身, 主家使令, 只能同去一遭。 三人及到林馆外院,正见银锦在明珠池边, 蹲着身,不知道伸手在水中不知摸捞什么。 芡实随意地倚立在廊下, 一行看, 一行与他说笑道:“依我说, 你这池再养些浮荷、小鱼点缀点缀才好呢!有些个浮花绿叶,也不至太单调。” 银锦哼地一笑, 说:“谁不知道呢?你倒给我弄些来啊。”他说时一抬头,瞥见卢绾三人从另一头的廊门拐了出来,正往这边走。 银锦将池底一颗珠石收入袖里, 霍地立了起身。芡实望着三人,立正身来, 莞尔道:“来啦。”便迎上前。 他也不寒暄, 单刀直入对众人说:“今日湖君来了使命,教各人预备出府谋事, 要辛苦诸位走一趟了。” 卢绾问:“所谋何事?”芡实答道:“四海事态有变,湖君下令奔袭灵修山,及早将‘天吴’取来。” 此言一出,众人同时“啊”地一声惊呼,无不愕然。 卢绾皱着眉头说:“此行未免有些仓促罢?”伏廷也点头附和:“正是。湖君收了东海的‘转海回天阵’,少说得镇神纳息十日,开取‘天吴’这等大事,难道他不亲身前去?” 芡实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说:“湖君下什么使令,我便怎么分付,旁的事我不清楚。” 卢绾听他话意不明不白,更觉蹊跷,便正色道:“既然你不清楚,那就有劳你领我们去见一见东唐君,待问明了情势再说。” 芡实温和一笑,不容置喙地说:“不必问了。”已从袖中取出青、皂、赤、白四色四个锦囊来,依次分给卢、银、伏、白四人,说:“你们的锦囊内各有一枚音石,就是家主口谕。诸位只管当面拆听,按令办事,其它就毋须理会。” 他话说到这份上了,显然是没有商量余地了。 伏廷与白眠二人互觑一眼,好似深有默契,都不答言。 卢绾也心知再问必无结果,索性假作忠顺,低头抱拳道:“既然如此,敢不懍遵?”便自扯开锦囊,将玉石取出要听。 银锦一手按住他说:“慢着,芡实还少交代了一件事。” 卢绾瞥他一眼,疑道:“什么事?” 银锦说:“这锦囊里的是密令,听令之后,各人不可将命事互通,否则必贻误灵修山救人之事,明白吗?” 卢绾心知东唐君城府深远,用人布谋常常真假不定,如今将命事拆分,又拿救人这事做牵制,不让众人互相通气,是故意让他们猜度不出意图的。 卢绾心中有数,便点头答应:“明白,我断不违令。” 银锦难得见他这样顺情顺意,心中莫名愉快,便昂然道:“嗯,你也放心,只要你安分办事,有我在,少不了你那人。” 话里话外,似早认定卢绾是他座下的人,要把他的事一应包揽了。 旁边白眠听了这话,心生不忿,冷笑道:“若要这样受裹挟,那人不救也罢!”说着,把自己那锦囊用力一揉,又夺过伏廷的,一甩手,撴摔在地下。 伏廷大吃一惊,忙蹲身捡拾起来,轻轻拍去尘土。 白眠见状怒道:“捡什么?数日前才救人失败,如今白晓还在不在灵修山内,也未可知!何必还为他受人指来点去?” 伏廷知他脾气倔犟,忙将人扯在一旁,低声劝住:“你别这样,多教卢绾为难。”白眠瞪他一眼,还欲再说,又被伏廷拽了一下,不得已收口,只冷冷哼了声,忿忿然默在一旁。 卢绾却恍若不闻,拆出音石,凝神谛听,却只闻石中一个声音说:“巳时会于东轩,跟随银锦行事。” 卢绾听完这话,怔愣了半天,等了又等,竟再无其它指令,心中不由疑虑重重,想道:“奇了,怎么就只这一件事么?” 偏才说这是密令,又不能拎出来询问众人。 伏廷也把锦囊拆开听了,一面听来,徐徐皱起眉,只一副不解之状,呆呆默在那儿。白眠见他这情状,略微犹豫,也夺过自己的那一个来,一手扯开。 这不开还可,一开却见内里空空如也。白眠愣了一下,抬头冲芡实问:“我囊中并无珠石留令,什么说法?” 芡实笑道:“白公子原也不愿听使,既然没有使令,就是请你安坐府上罢。”说着,转身向众人告道:“诸位得了令的,请各自遵命行事去罢。我也有要务在身,少陪啦。”打了一揖,告辞去了。 白眠刚才虽口说不去,但见自己被置身事外,心中又不大是滋味,不由转向伏廷一望,及要问他被指派了何事,又怕问了,真有碍事之处,也都不便开口。一思及此,不由气闷难当。 伏廷见他这副情状,已把他心思猜了个十成十,索性将人拉到一旁,笑着劝解:“既有这样安排,你就安心留在湖府罢。” 白眠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似有话要说,可到底只应了一句:“晓得了。” 那边银锦听完了自己的锦囊留令,将音石施施然收入怀中,也不搭理余下众人,径自出门去了。 卢绾见他要走,心思立即飞转,想道:“银锦是东唐君的心腹,委办之事必定要紧,既要我跟着他,我去了再说罢。”只与伏、白二人略交代了两句话,急追上银锦去了。 银锦见他尾随而来,也不奇怪,反而慢了脚步,稍等了他一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林馆,直到东轩,见莲子与两名童子已立在屋前,开门而待,将两人接入厅中。 莲子请座奉茶毕,留了一句:“你们稍待片刻,湖君随后就来。”便放二人于屋中空对坐,她自己倒走了。 卢绾正襟握膝而坐,坐了三刻,都不见人出来,心里纳闷得很,忖道:“以为是教我跟这银锦程命办事呢,倒在这闲坐吃茶。到底做什么来的?” 他一面想着,一面拨眼就向银锦看去,恰就这一眼教人捕住,银锦目光一下跟长了钩似的,直溜溜挂回他身上,卢绾登时就不自在起来。 银锦盯他好半晌,忽问:“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卢绾心不在焉地反问:“什么事?”话一出口,才猛想起自己答应了他试一试那件荒唐事,脑里嗡地一响,震得自己心都离了一下。 银锦见他是忘了个干净的,瞬间沉下脸来。卢绾见他脸一黑,就知不好,忙赔笑道:“小公子,咱有要务当前呢,自然以要务为重。旁的事,留待以后再说罢。” 其中推搪敷衍之意,饶是银锦这样不懂世情的,也听出了。他心道这卢绾是不愿归他座下了,故而出尔反尔,反悔起来,实在可恶!便霍地站起身,一手指他怒道:“怎的?你自己答应的事,难道想混赖吗?” 卢绾自那晚之后,深知这银锦是个不讲常理的主儿,打又不好,说又不通,真心有点儿怕了他,眼下见他一副要发气的架势,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就听见“哗”地一声,里屋门帷一揭,东唐君缓步走了出来。 这可来得正好。 银锦再是不遵礼数,蓦见家主,也不敢无状,眼见他容色立时柔缓下去,恭谨地唤了一声:“湖君。”卢绾登时如得大赦,忙也起身走到跟前,抱拳见礼。 东唐君淡淡看了二人一眼,并不应话,只单手揭住门帷,侧身往旁一让,从里屋处小心翼翼牵出一个人来了。 卢绾搭眼往里望去,虎目一瞠,心底扎实吃了一惊,那人竟是李镜! 他不知对方到底遭了何事,心一下提住,也顾不得别的,只愣盯着李镜半晌,以目色严严相询。可恨李镜与他碰了一眼,便挪开目光,神色安顺地任东唐君牵在身后。 卢绾又惊又疑,心想:“这七太子去弱水天笼之后,难道遭了什么事故?又或者,这东唐君用了法子将他心神慑住了吗?”一思及此,索性踏上一步,向李镜也见礼一笑,说道:“七太子多日不见,可还认得我吗?” 李镜知道卢绾是拿话试探自己,便瞧了他一眼,从容道:“灵修山一别才几天,我又怎么不认得你?” 卢绾听了这话,就知李镜是神意清明的,大约有些难言之隐,以致身不由己了。可当着东唐君面前,他也不便明问事由,更不知如何相帮,只得默默退立在旁。 那边东唐君看了看天色,唤了莲子进来,问道:“水楼的事可备妥了么?” 莲子低头笑道:“按湖君分付,都备妥了。就等着那一位呢。” 东唐君点了点头,挥手令她下去了,又将银锦指到跟前,严声嘱咐:“此行你的命事十分要紧,若有违误,势必严惩,但若办好了,我当有重赏。”银锦将手一执,直抵额前,朗朗应道:“得令!” 卢绾在旁听来,心想:“若银锦的命事属于要紧关节,我跟他一道,就得更多留神了。”又瞧李镜一眼,已暗自将精神打点起来,好一路察伺,相机行事。 四人便一同出府,取路直往灵修山。 那灵修山伏脉绵延,地界广大,此去却不是往灵毓宫所在处,而是往山脉极北处去了。都江源出于灵修山北面山巅,正就是当年‘天吴’镇藏之地。 四人驾云行半日,临到山脊地界,恐惊动了法阵,便先寻了临近的一处林地,按下云头。这深山密林中阴雾又更经久不散,四人一下云头便觉森冷异常。 东唐君四下看了一遭,向卢绾问:“你可熟悉这林路么?” 卢绾司职守天宝,常年于灵修山一带巡绰,林地可谓没有不熟的,便点点头道:“林路我熟悉。” 东唐君道:“既然如此,你就在前面领着走罢。我们从后跟着。” 卢绾应了声好,便走在了前头。其余三人则远远落在后头。 山路陡峭,一路直上,约么走了两刻,眼看将到峰顶,忽见道前有一棵蟠根老树斜斜地立在跟前。一般高山上,多是些矮木奇花长在硬土、秃石之上,这一株老树长在此地,尤其显得它挺拔突出。 李镜望着那老树,不知思索什么,忽道:“我有些累,且就地歇一歇再走。” 东唐君念他有伤毒在身,又无罡气护体,到底易劳累一些,便令卢绾、银锦住了脚,自己将人扶去树旁就坐。 李镜到那老树跟前,见树根蟠蜿四蔓,跟节高突,入泥甚深,便在扶身坐下时,趁着东唐君不留意,拈了一指泥在手。 东西两海乃陆洲总水主司,管云雨广布,灵修山一带的天水恰属东海掌巡鉴核的。有道是“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共雷”,这天时雨泽,更是差异巨大。 海龙作为雨主,自有一套鉴别之法:触泥土润度,便可知是多少日前降过水是澍雨还是常雨,嗅闻四周雾露、烟瘴余气,还能更细致地分出朝、午、暮、宵哪一段的雨时,下了多久才见停。 李镜把雨泥在指上一捻,见泥色深润,硬土渰烂,必是三日内下过澍雨成潦所致,心中早就有成数了,暗暗忖道:“正合了当初与大哥以澍雨为信的约定,看来是已置伏兵于山内。” 他正自想着,东唐君也挨在身旁坐下了,问道:“阿镜,想什么呢?” 李镜正念着伏计一事,教他一问,怎不心虚?只微微低着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在你手里,还有什么可想的?” 东唐君别有意味地说:“我是为你到这来的,你难道不该想一想我?” 李镜听这调情似的话,不由愣了,一扭头,有些惊异地看了东唐君半晌,倏又沉下脸道:“你口说是为我,也不知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道:“那你呢?你话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已伸手握住李镜手腕,徐徐将灵力一运,又将他灵息丹脉细细探了一转。 李镜心头怦怦猛跳不止,也不敢挣动,任他探听。末了,东唐君只沉沉地“唔”了一声,又侧目瞧了李镜一眼,好似接上刚才的话,淡然笑道:“没关系,待见到爷爷,也就好了。” 李镜心尖微微一颤,怕露了心怯,只撒气似地一把将手抽了回去,别转身去。东唐君见他如此,便再不言语。 李镜这么一坐,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到对面。 他看着卢绾和银锦二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隐忧,暗暗忖度:“东唐让他们随行,必是有备而来。这两人论法力、武力都了得,若大哥遇上了,难免又要费一番大功夫对付。得想个法子,将这二人截在山前才好。省得哥哥碰这硬钉子。” 这边李镜正心念飞转,正想着分兵之计,那边卢绾也怀着另一番私念。 那卢绾在不远处坐着,见李镜和东唐君二人并膝而坐,喁喁而谈,正不知所论何事。他越看越心奇,索性把腰一抻,背倚在一块大岩上,佯作眯眼小憩,实则想凝神聚意,细细监听一番二人言谈。 哪料这头才合眼,银锦两步就走了过来,“啪”地一脚踢他腿上。卢绾一抬头,就见银锦居高临下瞪着自己,恶声恶气地问:“你做什么?” 卢绾半点不心虚,摆出一副无辜情状说:“我能做什么?待会儿要入山,我歇半晌不行吗?” 银锦一抬下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坐远点去!” 卢绾就不想依他的,便把青锋剑就地一杵,仰着脖子问:“那得坐多远?你给个准话吧。我驾个云头坐十万里外去吗?” 银锦被他顶了一句嘴,眯了眯眼,出奇地竟没有发蛮发横,静了半天,忽而一揭下摆,当旁边霍地坐下了。 卢绾一下愕住。银锦又起脚重重踢了他一下,嚷道:“挪开点!” 卢绾被他这么监住,心知探听不出什么话了,一按膝盖,起身欲走,可转念又想:“那头探听不着,索性探一探这银锦口风得了。”顿了顿,假装听话地往旁腾了半身位,不着痕迹地坐了回来。 他换了一副好口吻,开始与银锦套起近乎:“小公子,我们此行,当真要去取‘天吴’吗?”银锦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戳开说:“你想套我什么话?” 卢绾故作松泛地说:“哪里就套你话?我左右不过是心里好奇。按理说,七太子与我们道谋不同,湖君要取‘天吴’为何要带上他呢?” 银锦不懂甚么防人套话的伎俩,但只要是东唐君吩咐过,他便一个心眼的只管遵命办事,不能说的绝不张口。故而不管卢绾怎么问,到头都只得他冷冷一句:“我不知道,你也不必知道。休管闲事。”把人堵得没法往下接。 卢绾经了东海重围那一回,心知这银锦虽知不懂世故,却未必真不知事,只碍于一时半刻撬不出什么话来,卢绾就索性没往下问。 四人歇得一刻,又顺着山脊取路,望峰顶而走。此时虽时近晌午,天却越发寒冷,四周草木已挂了薄霜。 到得峰顶,才见一山坳出现在眼前。 山坳下是厚雪覆盖的黑石滩,坳底有一片数里开阔的山顶湖,湖中有一块岛地,上面高耸着两座巨岩,一座霜白,一座铅黑,被金云团团萦绕。 此时日光透云而出,照得湖面澄亮如镜。 高山湖大多由古冰融水聚成,赖以降雪自化自净,并不与江河、暗川等地水通连,故而东海巡核水情,并不用顾高山湖,李镜治事时间不长,更是头一回到这来。 卢绾指着两座石峰说:“那石峰脚下有一个渊洞,可通入山中地宫内,镇阵就在里面。”东唐君举目遥望片刻,说道:“且先看看去罢。” 卢绾听命,凌身踏风而下,直抵湖中洲地,其余三人随后跟来,果见两峰下有一岩穴。 那岩穴寻常至极,既无金门、宝铰封锁,也无镇地石兽显威,只见洞口满布半枯藤萝,垂垂掩掩的。 银锦自觉上前开路,一掣银水剑,鞭风飞荡,唰唰数下已将叶蔓打散,那岩穴倏然洞开,里面一股阴风荡出,刮得人衣袂猎猎而响。 众人朝里一望,洞内黑魆魆的,内洞壁上隐隐有一列金光篆,乃“坤灵水阙”四字,正就是这洞天福地之名。 东唐君道:“我先走,你们自后头跟着。”率先弯身穿过石门而入。其余人等应言,都在他身后跟着。 那穴洞狭隘低矮,洞内空地只半丈余,勉强可供四人容身,加之近日有雨,地上或是霖淖,或是苔茸,湿滑无比,那洞顶又伸手可及,石笋参差乱长,众人往里一站,犹如入了兽口之中。 银锦见此造景,不禁嫌道:“这洞窟粗丑,若是镇藏‘天吴’的大阵所在,也颇不讲究了。” 东唐君道:“大机巧多不用在面上。”便往岩穴深处走。 卢绾听这话有些深意,又见东唐君谙熟此中道路,不像头次踏足该地,心中不由惊疑。 众人沿着石蹬,扪壁而下,下得三丈余深,脚着平地,一股冷风夹着寒气直冲心腑,如入了水底冰宫一般。卢绾掐了一道“小火铃诀”,以掌心擎火,往四下一照,见身在一个隧洞中。 这洞四下昏黑,阵阵冷风不知是从地缝哪处钻出,好似呜呜哀鸣。 李镜此时佯作身伤,也不敢运法气护身,略站了一站,就被寒气侵得遍体难受,不由低声道:“怪不得叫做坤灵水阙呢……”说到末处,冷得声音颤涩。 东唐君见状,忙伸手把人牵在身前,一手捂住他掌心,将灵力缓渡过去,柔声道:“此处冷得厉害,你别离我远了。” 李镜被他灵气护着,浑身温和,却没来由心头悸动,心怕东唐君察觉什么,忙地把手一夺说:“你入阵要紧,使银锦护我就是了。” 银锦受过李镜血魄喂饲,二人脉息融和,确是由他运灵气相护更好。东唐君微微一笑,也不强难,只唤银锦上前随护,嘱咐道:“你顾着小太子,勿叫他有甚损伤。” 银锦应了声是,把手向李镜一伸,道声:“小太子,请了。” 李镜瞧他一眼,便从容地将手搭过去,只这一碰,一股灵力立刻汹涌运递过来,自他手心直漫遍全身,迅速地将人笼住了。 李镜暗下一叹,心觉这银锦的灵气与自己的十分融合,但又有些不同,仿佛一片极尖、极薄的刀刃,陵劲淬砺,但又柔韧不足,好似极易折断的,颇让人不自在。 两人就这么牵在一处,跟在卢绾和东唐君身后,不急不缓地走着。 这洞道虽曲绕,岔路极多,但每行得一段路就能见一处洞厅,较之洞道开阔一些。 李镜听得石洞有异响,不由得抬头一看,才见这洞顶深凹进去的,有一座巨岩用铁索链悬在高处,那岩面正与洞顶平齐,不细看极难察觉,隐约可听见的,是那铁铰锒铛之响,及那巨石与山壁擦撞动之声。 李镜一见那洞顶巨石,心头便猛然一动,向卢绾问:“这悬石有什么用处?” 卢绾答道:“这是玉宇天君设的‘守山石’,用昆吾石造的,仙术都难以破开。平日若有邪路精怪误入,道口有链座,可将前、后两路的石链斫断,将入困挡道中,再报予玉宇天君,由他区处……” 话说到此,卢绾心中一激灵,又想起灵毓宫那座地塔,猛然明白过来:这水阙地道的机关,也是玉宇天君捕拿妖物补练的一环!卢绾心腑中一阵恶意翻滚,对那玉宇天君的残虐行径,愈加憎恨了起来。 这头才说完话,后方忽然间传来啪嗒、啪嗒两声脆响。 这声音很微弱,很像石子打到岩壁,又弹落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毂毂滚动之响,盖因在洞道中回响,竟越响越是清晰。 卢绾两耳一动,立时警意大盛,“唿”地一声,立刻先将指间火诀收灭。众人也都屏住声息,向声音来处望去。 那隧中昏黑少光,两步开外,已不可窥睹,更休说更远处。 卢绾恐在黑暗中先暴露行踪,也不敢再起火,幸而他夜目不错,便幽幽与众人传声道:“我瞧瞧去。”言讫,回身越过李镜和银锦两人,穿道而过,徐徐向着来路走。 他才走开有四五步远,黑暗中飒然声响,一道锐风从后方直射卢绾项背! 卢绾早有防备,矮身一躲。只听耳边锵然一响,那物射中石壁,“蓬”地炸开偌大一朵火银花。众人身在这幽暗间,正自睁目警备,如此骤起急光,直被照得眼前花白,霎间失视。 卢绾才知此物不为打他来的,乃是障目伎俩,这一下必有后手!果然,一道冷风直刮向他颈边。 卢绾不知来的是针刺,还是刀剑,不敢硬接,把身斜蹿一闪,他这后脚还没踏定呢,又一股凌厉气劲接踵而来,直拍他面门。 卢绾隐约闻得一丝气息,极似李镜那金龙之息,心中猛然一惊,沉心想道:“七太子,他要做什么?”一面仗着身法轻捷,左一躲,右一避,四下闪转腾挪。 对方却一下快似一下,尽冲着要害攻来,直逼得他顾不来东西南北,只管躲让。 好容易捕着一空隙,卢绾掣剑反挡了一下,“噹”地一声响来,远处却同时传来“叮叮”两声,好似金杯相碰,紧接着,一阵啷啷喇喇沉重拉响,竟是那守山石的铁链被斫断、滑脱的动静! 卢绾心头猛有一念闪而过,暗叫:“坏了。”身后轰隆一声山动,那巨石已猛然落下,砸得地面剧烈震荡,扬起一阵浓尘石粉。 卢绾不待尘烟消散,已急奔上前看,果见守山石横断于道中,把他截在石道后头了。 卢绾怒得攥拳往石上一擂,恨声喃喃:“啊,原来是故意将我逼至这一头来,将我截住!那七太子为何要这么做?”话音刚落,蓦地有一个清朗声音,从旁边幽暗角落响出:“慌什么?又不止你一个人。” 卢绾被骇得原地一愣,霍地转身,就见银锦含笑走了出来。 卢绾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愕然问:“你……怎么你在这头?”银锦好笑道:“这石是我斫落的,路是我断的,我在这头有什么问题?” 卢绾更惊诧道:“这是你断的路?” 心中立时回想了一番刚才景象,一下才醒寤过来:此行之前,他曾见银锦和芡实在珠石池边取物,刚才打出得那一簇白火之光,正似是银锦那一颗“水芙灵珠”所绽的。 卢绾立时冷静了下来,待要问他为何断路,银锦却抢先一招手道:“走罢,跟我来!”卢绾不解地问:“去哪?” 他问这话,原没承望银锦会回答,却不料银锦好似心情极好,竟瞧着他一笑,细细解释说:“此行湖君给了我三宗要事。头宗,便是要我们俟机断路而去。这头宗事已然办妥,告诉你也无妨了。现在我们待办第二宗事去,你只管跟我来就是了。”说完,再不理会他,霍地转身,急奔出去。 卢绾很觉此行蹊跷,可也无法探问更多,加之这边已然没路,就只能跟着银锦往回去,他便紧敛气息,跟着银锦在幽暗之中飞速奔走,全然不知去处。 而那石道另一头。 守山石轰然一落,东唐君于昏暗中隐约见一个人影闪在道旁,心中却莫名激灵,他倏地闪身上前,一手便擒住那人肩膀,猛扳转身来!定眼一看,竟是银锦。 东唐君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一把将人推开,自己两步急行至守山石前,拿手在石面上用力一抹! 只见那石纹内嵌鳞彩,光滑冰人,果然是好大一块昆吾石。此石靡坚不催,挡在道中,纵有厉害法器在手,只怕一时三刻也破不开道,更别说往回追去了。 东唐君目色黑沉,只扪壁卓立不动,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不语。 银锦疾步走到他身旁,望着石道口问:“湖君,卢绾跟小太子截在那另一头了,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新年快乐,祝万事遂意! 下一更见^^ 第77章 无心之计 第77章 无心之计 东唐君听着这话, 手按住守山石,也不言声,神色似深有思量,好半晌, 才极平静地说:“罢了, 由他们去, 先取来‘天吴’要紧。走吧。” 那话里意思, 竟是丢下石道那头不顾,转身而去。银锦略略一站, 也快步了上去。二人往前走得片刻, 那道就见头了, 道尽处有一洞门,足有两人之高, 由一面透亮冰墙隔着。 银锦见状先奔上前,贴眼一看。只见透过那门壁, 洞外景象清晰可见:竟是一片无边静水暗湖, 水面湛碧如玉, 一丝波澜也无,湖中央有一座白玉台高出水面, 四周笼着霄光。 银锦定看半晌,叹道:“这暗湖与外面那明湖很是相似。”东唐君瞧了他一眼,说:“此乃观照之象, 这明、暗两湖实则就是同一片景致。” 银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果断道:“湖君稍退开一些, 待我辟开路来, 出去一看。”他说时已入袖掣鞭,扯出银鞭, 往洞口封壁上猛烈一抽! 东唐君见状一惊,急唤住:“慢着!” 那头已收势不及了,只闻“嗈”地一声沉音,犹如凤哕,原来那封门上加了护持印,一鞭击中,门壁被鞭风破开豁口,法气急泄,陡然自破,一股罡劲气浪猛地倒撞而回! 银锦哪里防得?被冲得身一震,往后飞跌,东唐君一手将他拦腰扶住,搂在身前说:“小心点,可别伤着了。” 银锦镇住身形,低头应令:“知道了。”将银鞭一抖,还待上前,却觉腰上手劲一紧,那力道之重直箍得他浑身一震。 银锦回首喊了一句:“湖君?”就见东唐君正侧头瞧着他,双目冷光如电,不由愣了。 东唐君伸手将他鞭首一按,沉声道:“断石开路,使剑岂不利索,何必使鞭?凡事过犹不及了,小太子。” 李镜身心剧烈一震,猛地起手肘朝后一撞!趁东唐君斜身避开,李镜已一个旋身,脱怀而出,他却不是要逃,银鞭倏然化做一口解腕刀,反逼上前,刀口直送抵至东唐君咽喉之下,厉叱一声:“别动!” 只见洞口亮照下,李镜早化回了原貌,一双漆目看着人时,莹莹有光。东唐君施施然贴着洞壁而立,微仰着脖子,任李镜刀锋紧紧贴颈脉,含笑问:“阿镜,你是立心要取我命吗?” 他口上说着,身忽往前一控,徐徐朝李镜凑近。这一动,刀刃猝然入了皮肉,立见一道血色顺着他颈脖蜿蜒而下,直没入襟口。李镜心头一悚,急叫道:“住着!” 东唐君却恍若不闻,唇边仍带着笑意说:“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你取去就是了,我没什么不舍得给你的。” 带说带行,竟直欺上前。 李镜目光颤了颤,他眼看着那刀锋抵住东唐君颈喉,血口由浅及深,看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握剑的手就不由一寸寸后撤。 这一边是情意犹豫,堪堪避退;那一边却是神思坚定,步步欺逼。李镜退一步,他进一步,直退了四五步,李镜背后一冷,已撞抵在石壁上,无可退之地。 东唐君一把握住李镜手腕,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低头,就将他唇舌攫住了。那银刀横在那项上,不住颤抖着,这一吻更如在刃口舐血。 明明是李镜先即制人,他却被拘制得无处可躲。 李镜一想到这人这样有恃无恐,这样肆无忌惮,自己被他拿捏在手里,仿佛真是个玩物一般被琢磨透彻了,那怒意几乎撑裂了胸膛,只恨不得真就照项一剑,送他一个痛快! 可李镜灵力一催,心念动处,那银刀却倏地化成白练,轻飘飘地垂搭了下去。东唐君见状,一手搂在他腰后,含笑道:“小太子,你舍不下我,对吗?” 李镜深垂着头不答。东唐君又在他眉心、脸颊边轻轻地吻着,却不料李镜忽一个倾身上前,一手用力抵在东唐君颈后,咬也似地回吻上去。 东唐君忽尝口中微发腥甜,心中一阵愕异,他急离身一瞧,见李镜唇口带血,犹如涂朱,骤然大惊,一手掐住李镜下颔,喝问:“阿镜,你做什么?” 话刚出口,他忽然身体一晃,眼前竟阵阵发黑,竟有些立不住,摇晃着往后要跌。 李镜忙一手搀架住他。东唐君扶额定神半晌,目光半清不明地瞧着李镜,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镜说:“你第一次带我去南山见爷爷时,他在你身上用过‘十昼伏龙子’的香毒,这毒中了时无异样,一触龙血即发。爷爷那时想擒下你,单于心不忍,故而未诱发药效。如今正好为我所用。” 东唐君暗下一运灵力,果然气脉凝累,心口大痛难当,他静喘半晌,沉沉一笑,叹道:“好,很好……与我所想不差,果然是你和爷爷合心要谋我。你身上实则不曾有伤,对吗?” 李镜不答这话,只将他扶坐在一旁,说道:“你如今中了伏龙子的毒,法力渐散,没什么好作为的了,快将四渎梭交还给我罢。” 东唐君抬头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我若不肯交,你有什么手段逼迫我呢?难得你舍得伤我?” 李镜听得这话,一腔怒意又撞上头来,他横肘在东唐君项上一压,把他别在石壁上,恨声道:“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东唐君被他一制,紧蹙住眉头,脸有极痛之色,低委着声道:“小太子,放开……我痛得很。” 李镜闻言微微一愣,心尖猛似被人掐住了,待要松劲,可转念又想:“他最善用温情善意拿捏人,我此时万不能信他。”把心一横,低声道:“你不用在这里装可怜。东西你若不肯交出来,我便自己来搜。” 伸手往东唐君前襟一扯,要搜他衣怀。 东唐君目色倏然清明,一把拉住了李镜手腕,已转笑道:“不必搜啦。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在银锦身上。” 李镜见他果然打诓骗人,更不信他的话,大怒道:“不可能!如此重物,你必定自己带着,怎么会委付给银锦?” 东唐君笑吟吟道:“偏就是委付了给他。临行前我便嘱咐过了,银锦的令事最是要紧,你难道不听见?他们如今便带着四渎梭,循另一边要道开阵去了。” 李镜一阵惊异,脑海里飞快地回想着落石前一刻。 那时他与银锦执手而立,只听见卢绾一句“我瞧瞧去”,就往回路上去,李镜估么他走有一丈远,忽觉得银锦将手一松,紧接着他就听见一道投器声响,直射卢绾去。 李镜身在暗处,虽看不清当时形景,却立马觉知是银锦所为。他只听得卢绾拿刀鞘回尾挡了一下,二人对招数合,一追一躲,直过到洞厅那一头。 李镜当时不明银锦之意,心中很是惊奇的,但这瞬息生变,却恰恰给了他一个可乘之隙,是最好将这两人截住的时机。李镜无暇多想,当即在暗中寻定方向,一退身,贴住隧洞石壁,隐约瞧定那守山石链座所在,掣剑就是一劈。 他这一剑斫下时,耳边也听见两声风响,紧接着“噹噹”两声,竟有锐物重重打在铁链上,与他剑斫之声一前一后同时袭至。那铁链同受两力,倏然崩断!这守山石轰然一落,就将卢、银两人都挡在石道另一头了。 想时迟,那时却快,李镜都来不及细究那些动响,那路断在跟前了。他愣了一瞬,就听见东唐君脚步声,从身后趋近。 李镜走这一步棋时,也未想好后路,见事已至此,索性就化了银锦容貌,先藏一藏身,再一路缓缓计较。 这一连串事,只发生在瞬息间。 李镜原以为这斫石断路,是自己临时起意做的,如今将细细琢磨,才知觉银锦也是蓄意放下“守山石”趁机与卢绾脱身而去的。只是他两人心思恰好撞在一处,一并促成了此事。 李镜心念急转起来:“若他所言不假,那就不好了。倘或银锦分路谋事,又带着四渎梭去了,我与哥哥岂不空劳一场?” 正自着急,一瞥眼间,却见东唐君安然在旁,一副恬不为意之态。 李镜心头又莫名一静,转念又想:“不对,他这人最善撒诈捣虚,他口上说的未必真确,我须得设法逼问一番。” 正就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锐鸣。 李镜认出是东海长风音信,心知是刚才洞门破封,大哥知道自己来了,急竦剑起身,直奔洞口处一望。 只见密麻麻八面军士从暗湖起出,银甲辉照,势同雪海,片片金旗飞荡,好似滚浪一般。 李镜认得阵前列首二人,正是李奕和杨潇;而左右两翼压阵者都作异族打扮一人紫衣绛带,劲装短打,环手抱着金刀;另一人皮腕革靴,外罩旃裘,背上绑着重剑,却是陈煐和张苍。 李镜原来以为只有李奕与杨潇前来,今见四海主事,俱各在列中,心中隐觉不妙。 正出神间,李镜听见身后动响,回头一看,正见东唐君背抵着山壁,徐徐扶将起身来,脸有忍痛之色。 李镜忙退身回洞内,一把扯住东唐君,低声逼劝道:“如今四海诸众俱来了,你若执意争持,便落不得好。东唐,四渎梭到底在哪里?” 东唐君瞧着他一笑,并不接这话,反另起一问道:“小太子,你猜爷爷还会不会来?” 李镜一怔,低声道:“秦爷爷使计假意伤我,全只为骗你入彀。我身上既无伤毒,也不消他来疗解,他自然是不会来的。” 东唐君低笑两声,垂下头,强笑道:“所以四海合围这事,他也知道的?哈哈,很好,很好……” 李镜见他这番情状,才想起东唐君是为疗自己身上伤毒,才甘心入彀来的,而自己反而以香毒害他。一阵愧意直压李镜心头,他生怕自己起怜心,忙转念去想:“这人在我身上使的手段何其多,我还他一回又如何呢?”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风云涌动之声。 那李奕和杨潇驾云而出,落在暗湖中心的白玉镇台上,朝着李镜所在的洞口望来。 李奕扬声叫道:“七弟,我知道你们来了。这‘坤灵水阙’的外围内道都已设伏兵镇守,你们出不去的,速速现身,将四渎梭交回来!” 李镜身在洞内,待要应他哥哥的话,旁边东唐君抢着回了一句:“大太子,你若要四渎梭,何不亲自到我跟前来取?” 这一番话用罡风催荡,响彻洞内! 李镜本想自己拿了四渎梭出去,与众人交涉,今见东唐君竟在军前拿话激发大哥,猛吃一惊。他一把扯住东唐君手臂,暗暗用力攥紧,急切道:“你做什么?” 东唐君双目光亮,定定看着他说:“你不是盼着你哥哥拿下我吗?我等着他来,你也好好瞧着。”说完这话,东唐君身上剧烈震了一震,就见他猛地垂下眼帘,闭目苦忍,额上密密起了一层薄汗。 李镜惊得一手扶着他,见他身体细细地抖着,心知是那香毒发作之故,低声劝说:“我大哥已在山体里外伏兵,你如今法力消弭,又没卢绾、银锦在身旁,绝难全身而退。你将四渎梭交出来,我出去与大哥说情,必保你无虞。依着你我旧日情份,我绝不害你。你难道不信我吗?” 他这话开头还疾言厉色,说到末处,已是殷殷劝言。 东唐君纳息半晌,缓缓睁开眼道:“如今四渎梭确实不在我手上。你要杀要剐,我也交不出来。再且,你合着爷爷骗我入伏,这时又教我怎么信你?” 李镜猛似被刺了一刀,神色一变。 他脸含恸色,目光在东唐君脸上瞧了又瞧,转了又转,好半晌,才忿然笑道:“是啊,是啊……我骗你入伏,你尚且不能信我;那你骗我这么多事,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我周全,又怎么教我信你!都到了这境地,你还不肯甘休吗?” 东唐君微垂着头,声音沉如寒潭死水一般,说:“小太子,你既立了狠心,就不必给我留情了,我也不用你保我,今日此围解不解得了,不过全看我自己本事罢!” 话音一落,猛将手从李镜手底下一夺,指捻法诀,直点李镜面门。李镜斜身一躲,心中惊动,已知他意图,急叫一声:“东唐!”伸手要拉住人。 东唐君已趁势抢身而出,从洞口驭风而去,按身落在镇台当中。李镜奔至洞口一看,心都提到喉头。他不知东唐君有什么计较,只怕他身负伤毒,落在千军阵跟前,动辄都吃大亏。 李镜也顾不得别的,也驾云而出,落在镇台另一边上,与那东唐君离得数丈余远。 两人与李奕、杨潇在镇台上,呈四角分立着。 李镜忍不住向东唐君一望,见那人眉额微蹙,神色森沉,单手负背而立,身形镇得纹风不动。 李镜心想:“那‘伏龙子’药效必已深发,他只是强自捱着罢。”还想上前两步,再劝他归降,可碍在大哥跟前,又不好靠近。 李奕见弟弟现身出来,不立刻到自己跟前来,反远立在镇台另一端,目光总在东唐君身上流连,心中莫名生恼,便扬声叫唤:“七弟,到这边来!” 李镜从远答应了一声,身却立着不动。 东唐君见状冷冷一笑,忽地把手一挥,只听“唿”一声疾响,一枚石子从他袖内直射镇台心中去。 杨潇和李奕怕是暗手,或有埋阵、或是投火雷诀,心中大惊,急往后一避。不料那石子“啪嗒”一声,落在三丈开外,滴溜溜滚转两圈,便自停下,竟未使上什么奇力巧劲,就在镇台中央停住不动了。 李奕和杨潇不明其意,俱不敢贸然上前。 东唐君朝四面军甲一巡睃,指着那石子道:“我划下一道在此,诸位若有话,只管好好说。倘或过了此道,休怪我不讲情面。” 李奕一听这威慑话,恐他挟着李镜不放,待要上前抢人,却被杨潇一横扇拦住了,笑道:“急什么?这重围之下,不过瓮中捉鳖,何愁拿他不住?” 那杨潇便将李奕拨在身后,自己上前,走到离那石子半丈处立住,施施然打了一揖道:“在下南澄海杨潇。” 东唐君眼也不瞧他,只口上应着:“知道。不知南海太子有何见谕?”其语气神色,竟全然不似往日温蔼儒雅。 杨潇也不见外,笑吟吟道:“见谕谈不上。东唐君可知我们今日为何而来?”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问:“除却四渎梭,还能为甚么?” 杨潇摇头道:“我们此行,不只为追获四渎梭,为的是擒杀你这作逆之乱臣,替九天诛贼!” 东唐君听了这话,如听笑话,冷冷一哂,只不温不凉地盯着杨潇,也不言声。倒是李镜听他说什么“擒杀作逆乱臣”“替九天诛贼”等话,一惊非小,忙踏上前,怒声喝问:“小舅,你胡说什么?什么作逆之臣?” 杨潇道:“这东唐神君私夺四海神器,意图开天宝,篡九天,自然是作逆之臣。难得小七与你哥哥定计,让四海今日合围,献杀此贼,向九天交功交罪。今日此围,就专为诛贼!” 李镜登时脸色剧变,一扭头望向李奕,惊惶道:“大哥,何曾有过这事?” 李奕犹未答言,杨潇已抢声接道:“怎么没有?当时我也在集月潭宫,你一走,你哥哥便与我商定了伏兵之事。是你哥哥亲口直述,难道有错?小七,你先前所作所为,你哥哥也已与我们道明原委:说是因你与这东唐君交好,东海才遣你卧藏帮事,今时合剿擒人,你献计定谋也算有功。如今已拨云见月,一切明朗,你速速回你哥哥身边去罢!” 杨潇说下这番话,实则也用心良苦,他是故意当四海军众当前说出,为帮李镜洗罪归营,好让其先前祸事一笔勾销的。 可李镜一听要拿东唐君性命交功,哪还想到这一层?他话听到中段,脸上血色已褪个干净,只摇头喃喃了两句“不对不对”,又发急地向李奕求证,道:“大哥,不是这样的!当初我们只说取回四渎梭,这事便罢了,没说要取他性命……” 怎料李奕脸持渊色,一声断喝:“你住口!别的事回海府再说。” 李镜被喝得浑身一震,心都寒去大半截。他已知事态与自己预想,大相径庭,可李镜又不愿相信是哥哥存心骗他,只怔怔立在那儿,竦剑不动,难以置信地盯着李奕,瞧了又瞧,有些无措地想:“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东唐君也罢了,怎么连自己哥哥也这样?为什么自己从小亲睦的两人都这样?自己至爱至信、视做父兄的两个人,怎么竟都会瞒他、骗他? 一刹间,李镜仿佛失却所有依仗,好似这世间一切,都狠着心绝不让他遂心如愿似的。 东唐君看罢这一出,忽地轻轻一笑。这一声笑,更似刺针扎进李镜心底,痛得他浑身一震。 东唐君侧目瞧向他说:“小太子你瞧,这就是你说的要保我无虞。你保得住吗?” 李镜如有千言万语鲠在喉间,拿不出一句话来回他。 东唐君见他不答,目光徐徐收回,空茫茫的不知望着哪处,释然道:“小太子,我说过要保你周全的,可如今我也自身难保了。你只这一个机会,快快逃去罢。” 李镜这些日子何尝不想走?可如今想到东唐君身中“伏龙子”的香毒,在这军阵当前,势难敌众,倘或自己再一去,这九霄四海、漫天漫地就似留了他一人独对,李镜一颗心似被扔在沸汤中,又落到冰水里,竟渐渐冷了下来。 他颤声问:“我若就此去了,你……你如何处之?” 东唐君凛立在旁,淡笑道:“你陷我进来时,难道就没料过这一刻?事既成矣,你又何必还替我想太多?你去且去你的,我如何处之,与你无关了。” 李镜闻言心弦绷得一紧,他那句“与你无关”更似刀片一般,扯割得李镜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了,待我再小修几天^^||| 后续会开倒v,v后尽量日更至正文完结 五一快乐!过几天见吧^ ^ *25年10月期间全文修过一遍,主要改一些表述不清的地方 重要的情节、伏笔基本无变动,不影响后续阅读,不必回头重看 第78章 问心离手 第78章 问心离手 李奕从远观望着东、李二人, 心感有些不妙。他忙上前,将杨潇带到一旁说:“小舅,容我去与七弟说两句话。” 杨潇皱眉道:“这时候说什么话?”李奕说:“把情势跟七弟讲明白。” 杨潇不同意,低声说:“趁着那东唐君落单在此, 先一气将他擒杀再说。到时把小七生致回营, 有什么话讲不明白?” 李奕道:“七弟性子里有些痴执, 又与东唐君感情深厚, 怕就怕那东唐君孤身落阵,受我们围迫, 他不忍袖手旁观, 拼力相帮。你且容我劝上两句罢。” 杨潇嗐地一声, 说:“他被那东唐君哄得五迷三道的,你是没瞧见吗?”话说到此, 见李奕神色隐忍,目色十分坚定, 他便又住了口。 李奕一向极重手足之情, 尤其李镜是他同母胞弟, 又自幼身弱,千岁前都是放在李奕身边管教的。李奕对这小七弟万事上心, 自然不愿有这兄弟干戈。 杨潇一思及此,又念及两人情面,没计奈何, 到底妥协道:“罢了。我且去会一会那东唐君,给你支应片刻, 容你好生劝一下小七去。” 说罢, 他又以扇柄点住李奕肩头,抵在人耳边说:“可我也有言在先了, 若小七没有回转之意,大事当前,后面你也别怪我太无面目。” 李奕道:“倘或劝他不回,我自会清灵封堂,将他带回。”言讫拽开大步走了过去。李奕看李镜立在那儿,神色柔然地把手向他一招,温声叫唤:“七弟,你过来。我有话待跟你说。” 李镜满心想着刚才跟东唐君的话,正又伤情至极,一见李奕,心想这事仍有转圜余地,当即快步上前,一手将李奕扯在身旁,急急地问:“哥哥,小舅刚才那些话,真也不真?” 李奕本欲与他说明情势,但见弟弟此番情状,又怕明说了,更惹得他发拗性,心下当即便改变了主意,低声劝道:“你年少虑事不深,其中细情复杂,一时难与你细剖。待回到海府,我再跟你说来罢,行吗?”一手牵起李镜,往回就带。 不料李镜镇身立住,岿然不动。 李奕惑然回看他一眼,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镜较真道:“哥哥先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置东唐?” 李奕沉下脸说:“四海主事都在这里,怎么处置他,不由我一人说了算,更轮不到你来操心。” 李镜一听这话已觉知不好,颤声道:“那小舅说的话就是真的了。为什么……”李奕打断道:“大事决断,自有我们一番道理!你休要再多问。” 一句话,只把李镜堵在那儿,垂着头再不言声。 杨潇从不远处见看着兄弟两人,见李奕已拉着李镜说上话,心觉这事没甚差池的,便转眼朝东唐君那头一望。 这一看,就见东唐君也正微微侧目,凝神瞧着李家兄弟二人。 杨潇心想:“若教这人琢磨出这么坏计来,碍着小七回心,那就不好。”他一思及此,忙上前两步,口上笑着打岔:“东唐君,素闻你阵法了得,也精擅射覆之术,今日想请赐教,不知神君赏不赏脸?” 他好大一番话说完,东唐君却恍若不闻,眼角也不瞧他一下,仍目不转瞬地看着李镜那头。 杨潇又唤两声,终不得理睬。他再是怎么温善人,被人漠视至此,气头也噌地上来,正待补上两句好话呢,东唐君却忽然开言了,说:“娱玩取乐之技,再精擅也上不得台面,谈何赐教?我倒听闻南海太子好弈赌,不如我们越性赌一局,如何?” 那东唐君一面说着,目光掠了过来,牢牢钉落在杨潇身上了,好似打定了甚么主意一般。 杨潇一心为了给李奕拖延一时半刻,也不拘什么玩艺,便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反问:“赌甚么呢?” 东唐君说:“不管赌甚么,我都奉陪。”杨潇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来叨陪神君一局。”一揭衣摆,席地坐了。 东唐君也打对面坐下。他瞧了杨潇一眼,忽然伸出右手说:“我想借南海太子宝扇一用,行吗?” 此话一出,杨潇不由愕住。 一般当面对阵,问借身上宝器,寻常人是断不会借。一来,不知对方怀的什么心思;二来法器若有毁损,不论如何,于己都大不利。可杨潇却只想了一想,也不细问原由,信手就将扇出授了,笑吟吟道:“神君,请了。” 东唐君见状,又打量了杨潇两眼,才伸手把扇子接了过来。 这东唐君与人交道,一向有个准则:临场较技,先要较人。方才特地提一个出其不意的请求,为的是看看杨潇这人的立事、决策的风范。他见杨潇把自己法器信手交出,立时就警觉起来,想道:“这人大方大胆,多是个稳中求胜的惯家。” 东唐君一行想着,一行低头去看扇子。他本就个藏纳珍奇的行家,扇子过手时就知是件名宝,如今展开一瞧,果然精美逼人:只见那扇骨是碧青翡翠所造,扇面由十二片雪玉组成,片片纤薄如纸,在不同光照下看,玲珑透亮,玉纹缓缓而动,宛如日光透浮岚,流云自卷舒。 东唐君抚摸着扇面,赞赏地说:“听闻南海有两件秘宝,其中一件‘碧水流云簪’,长公主嫁入东海时带去了;此物必是余下的另一件‘赤乌照雪扇’了?” 杨潇点头道:“说得不错,这就是照雪扇了。”东唐君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我既要对赌,须有利物。西海太子押这一把宝扇作彩头,如何?” 此言一出,杨潇不由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不痛快。 杨潇这人虽有“好博弈”的声名在外,但心底其实很懂“胜而后战”之理,平日与人斗赌揜本,他一向有个度在心头:不伤筋脉的乘兴小赌,有一分胜算都敢下场;可大事若无九成把握,他是绝不投机的。之前他在东海里与银锦“覆盒射宝”,也是自恃有备而来,胜券在握,方敢设局拿人的。 他拿不准这东唐君深浅,自然不敢把利物押大,忽而也不敢应他这话。 东唐君见他犹疑,便笑道:“啊,我以为太子潇是个放胆敢赌的人,才说与你赌一局。真真见面不如闻名。”话里话外,明有三分轻蔑之意。 杨潇明知他是拿话激发自己的,更不上当,冁然道:“我犹豫,不是因我不敢赌,而是这照雪扇是我一件心爱之物,若拿它当个利物,我得想想也给东唐君上一项条件。” 东唐君问:“什么条件?”杨潇说:“我若押了这照雪扇上桌,神君也得放一件同分量的心头宝下来。否则,我输了心疼,你输了不痛不痒,太划不来。” 东唐君说:“这就难了。这样的东西即便我有,也没带在身上。更别说我本就没有。”杨潇哼笑一声:“都说东唐君爱藏纳珍奇,怎么会没有一件心头宝呢?”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说:“大千珍奇,万世宝赆,到底都是死物。我心头没这种舍不得的东西,自然拿不出什么心头宝来。”他顿了一顿,转又笑道:“与其押我喜欢的,倒还不如押一件你想要的吧。你看,这件如何?”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枚珠石来,应手一抚,化出一个四寸长宽的素玉盒,捧放在地上了。那东唐君锐目定注着杨潇,用扇柄轻轻点住盒面,似笑非笑地说:“我押四渎梭在此,不知我这利物,及不及你的照雪扇呢?” “四渎梭”这三字一出,四方登时一寂,众人尽皆诧愕。 饶是旁边李镜、李奕正说着话,猛听见此节,两人也不由住了话头,倏地往这边望来了。 杨潇见李家兄弟心神一下被牵带住,隐隐觉得不妙。 他目光定定投在那玉盒之上,忖道:“这东唐君有恃无恐地亮出底来,不知打着什么算盘?我先探他一探。”口上便笑着说:“倘或这盒里放的真是四渎梭,自然及得有余。可不开盒验明,也不知神君押的是真宝,还是假宝?只怕你是混赖呢。” 东唐君摆出一副正容,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很是,那就请南海太子亲自开盒验明!”说着振袖一拂,宝盒被他袖风击荡,嗖地一声,直推至杨潇跟前。 杨潇不料他慨然答应准验,登时心都提了起来:这东唐君精善机阵,将这宝盒送至眼前,此举是大有挑衅、威慑之意;偏自己方才质疑了一句真伪,若打嘴说不敢验,当众委实下不来台;可若硬着头皮冒险开验,不慎捱他一个伏机,被转挟持在他手中,那就更不美了…… 杨潇定坐原地,心内一番念头飞转,才知觉自己被暗暗架在那儿了。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更不敢碰那玉盒。 东唐君见他深有顾虑,忽而一笑,游手往四面八方一指,说:“十太子,我孤身一人落阵,你带着千军打围,连这玉盒也不敢开吗?也太过瞧得起我了。” 杨潇听他故意说的挑唆话,更不能真的露怯,便装着从容一笑,道:“不是不敢开,是方才听你和小七谈话,你说四渎梭不曾在你身上,今时却又拿得出来,可见你其意不诚。意不诚者,我自然得防着些。” 那边的李镜全神贯注听着二人说话,突闻此言,不由一愣,才知道自己与东唐君在隧洞中的谈话,都教大哥他们听去了。他飞快地回想着跟东唐君的讲话形景,不由浑身一僵,耳脸尽红,越想越觉措颜无地,再也不敢看旁边的大哥一眼。 可想到末处,李镜又猛忆起二人曾提及过“伏龙子”香毒一事。李镜心头咯噔一下,暗暗惊诧:“倘或洞中谈话他们都听了了,那东唐身中香毒的事,他们也都知道?” 想到这头,另一股忧惧直漫上了李镜心头。 那边东唐君倒似个无事人一样,淡淡接过杨潇的话,道:“我意诚也不诚,你当面开盒验明便知道了,也算我跟你赌一赌胆。你敢开,还是不敢开?” 杨潇沉默一阵,就说:“既要这么个赌法,索性我们赌个三局真假罢。谁胜得两局,谁便把利物拿走,这就算第一局了。神君意下如何?” 东唐君无可无不可地说:“好,那就请你押定了再开。这盒中物,你赌是真是假?” 杨潇被他一问,心间忽闪过一个念头,想道:“我索性借这事挑一挑唆你和小七。”便笑道:“神君这话说错了,这局赌的不是这盒中物真假。” 东唐君不解道:“那是赌什么真假?”杨潇以手遥指了李镜一下说:“赌的是你对小七说的话是真是假,你骗也不曾骗他?” 此言一出,李镜猛然愣住。 杨潇瞧见东唐君脸上不动声色,目色却微微黯了黯,没来由一阵舒快,便接着说:“刚才神君在洞中与小七说,自己未曾带得四渎梭在身上的。我想,神君与小七有数百年交情了,断不该骗他的。所以我押这盒中物,必是假宝。” 东唐君沉寂半晌,恬然道:“既然十太子押定是假,你开验明就是了。” 杨潇见事到临头了,便也一鼓作气道:“好,且看来!” 当即袖捻一诀,聚合罡气护身,向宝盒一指!只听铜扣叮铃一声,盒盖应声而开,一股微薄寒气扑面而来,杨潇把袖一拂,凝睛一看,就见玉盒内格如冰般剔透,上下四枚水玉石梭,整齐码放在内,被寒烟微微笼着,其中莹光流转。 杨潇纳息一辩,竟是真品,吃了一惊,心头随即万分惊喜激荡,远远拨眼向李奕望去。 李奕虽身在远处,听知东唐君交出四渎梭那一刻,早已聚神专听着那边情势。今见开盒,他心也跟着提着,只怕杨潇着了什么邪门暗道,急以眼色询之,见杨潇扬声回了他一句:“确是真品。” 李奕闻言,堪堪定下心来了,旁边李镜却如猛吃了一痛击,郁郁立在那儿,远远看着那东唐君侧影。 东唐君说:“今时认验是真品,你又押了假宝,就算我胜一局了。”一面说着,信手就将那照雪扇展了,徐徐摇摆起来,好似那已成了他的囊中物了。 杨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道:“你落在我重围中,赚了我的东西去,难道还带得走?”便不与他计较,只管坐直身来,转头冲李镜放声喊了一句:“小七,你瞧好了吗?这人只这一件小事都是骗你的。他到底瞒了你多少东西,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对,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心还要向着他吗?” 李镜本就在伤情中,远远听见这话,那心就像灌满了泥浆一样,直往下沉个没底。他悲切地想:“是啊,他骗我的事绝不只这一件,我早就该明白的,这时又兀自伤心什么呢?” 旁边李奕一侧目,将他这情状都看在眼里,立刻明白杨潇意图:这时招惹起七弟的伤心事,是最好劝得人动摇的。 李奕心领神会,当即靠了过去,牵着李镜的手紧了一紧,温和地唤了一声:“七弟。” 李镜抬起眼来,神色拥郁地看着他。 李奕低声说:“我们先前只在集月潭宫小聚了片刻,这一程子家中事细也来不及跟你细讲。你许久不曾归海了,可知母亲在海府悬望么?” 他头一件事便提及亲母,皆因李镜自幼体弱,一向深养在东海琳宫中,母亲与娘娘们对他如珍似宝,爱护备加。以此开言,实是为动之以情。果不其然,这话是正正落在他这弟弟心坎里。 李镜忙问:“母亲如今可大安好?” 李奕微微一叹,说:“母亲日夜为你悬心,如何能安好?这些日子她常常问及你的去处,我都不敢具实回答,只说你领了一趟大差遣出海,待事情办完了,不日将回。” 李镜听了,垂头悔懊不迭,只怔怔地不言声。 李奕知他心意摇动了,更又添话:“我此次出海前,去跟母亲辞行,母亲见了我,诸事不问,只反复问那一句‘小七几时得回’。我心中实在不忍,便答应她,这次归海定会带你一同回去。临行之前,母亲跟你二姐姐又交了一个物件给我,要我带来给你呢。你瞧瞧看,这是什么?”便自襟怀中取出一物递来给李镜。 李镜打眼一看,是个半掌大小的小偶人,登时旧事直涌心头。 李镜幼时深养在海宇中,极少外出,李奕每到巡水期出海,都会给他带回来一两件陆洲民间的玩意,或是木鱼灯笼,或是剪花小鼓,都是些给寻常百姓家小孩摆弄的玩物,虽不及东海的宝物琼珍之万一,偏因是李奕亲自选来的,有雅趣又新鲜,李镜一向喜欢得很。 这偶人就是众多凡物中的一件。偶身用椴木雕成,油彩装的五官衣裳,手工本就不算精巧,如今色也褪了七八,看着已有些糟朽了。 李奕将之捧于手中,轻轻对李镜说着:“你记不记儿时有一回,母亲和娘娘们与你戏玩,曾将一众东西排布在跟前,任你取喜爱的物件去,你放着一众仙材灵宝不取,偏拿了边上这件凡物不撒手?” 李镜目色渐柔,点点头道:“我记得。” 李奕温声说:“那时你还小,却已有些犟劲,只要你爱的东西,拿到手了,便任谁都哄不下来。如今你瞧瞧,这玩物你还爱么?” 李镜一听,如何不知他话中深意?脸露难色,也不敢伸手接那小偶人。李奕静了片刻,仍把那偶人往李镜跟前一递,接着说:“今日大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哄你、劝你,而是要告诉你知道:有些东西,你当初喜爱它,只因你年稚不识事,空图它新鲜,实则它未必值得你看重,你也不必苦惜它。物是如此,人亦如此。这话,你听得明白吗?” 李镜似被当胸刺了一刀,痛得肩背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半晌,他才哀声答道:“大哥,我听得明白……” 李奕点头说:“好,既然你听得明白,那再好没有了。” 他说着,那目光轻飘飘地向东唐君一掠,又重重落回李镜身上,续道:“如今你钟情执意的东西,不比这竹木偶人儿戏。我要你誓心发愿回我一句话:你这手到底是肯放,还是不肯放?”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79章 求全之毁 第79章 求全之毁 李镜听到这话, 登时脸色尽白,他张口答了一句:“大哥,我……”再往下,竟无言可对。 东唐君从远听得两人对话, 听李奕口中左一句“不值看重”, 右一句“无须苦惜”, 神情微黯, 不由跟着低低复念了一遍,哑然苦笑道:“物是如此, 人亦如此, 毋须苦惜?”他一面笑, 一面低头展着那扇叶子把玩,低声道:“是啊, 是啊。不过空图它新鲜,又有什么珍重不珍重的, 舍得不舍得?” 杨潇警备地盯着他, 唯恐他琢磨出什么坏计来, 忙拿话兜揽他说:“东唐君,你且别分神顾听, 我们赌我们的,快快来第二局罢。” 东唐君抬头瞧了他一眼,极平和地说:“我出了第一局, 就请你出第二局罢。” 杨潇听说要他出题,不自觉就朝李奕那边一望, 他见那边二人僵持, 好似未聊出个所以然来,不由有些着急。 他只怕再多留这东唐君一刻, 反而夜长梦多,生出别的枝节来,便暗暗忖度:“与其等小七回心转意,索性我先设法将这东唐君就地镇杀,到时事已懋成,人也没了,小七即便要怪也怪不上。” 一思及此,杨潇心头计定,便冲东唐君笑了一笑,说:“神君既要我出第二局,那我们就赌一赌你身上那‘伏龙子’香毒,到底是真是假?” 东唐君眉头一动,却仍泰然安坐原地,微笑着问:“那你押是真,是假?”杨潇答道:“我赌是真的。”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问道:“那你要怎么验明呢?” 杨潇朗然笑道:“这要验真假,何其容易?看着!”一语甫出,右手起掌成爪,急夺向东唐君怀中宝扇去。 东唐君见他抢袭,应招也快,执扇倒手就是一挡,冷冷瞥着杨潇说:“你这是要掀桌翻盘的意思吗?”杨潇嗤笑道:“正是。” 东唐君看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若是这样,你这就算弃赌了。论道理,台上这两样利物就合该都归我。” 杨潇哈哈大笑两声,说:“道理原该如此,可你如今处境,拿什么与我谈道理?” 东唐君道:“堂堂南海太子,也是戴头识脸的人物,难道这也想混赖?”扇柄架住杨潇手腕,猛然用力往回一拨。 杨潇被那气劲一撞,把手一收,不由怒气上头,怒目戟指着东唐君说:“你窃夺我们镇海神器,难道又光明磊落?倒在这里狡赖!”一手又夺过去。 东唐君侧身一夺,单手按地,霍地便立起身来,沉声笑道:“是啊,镇海神器我都夺得,并不差你这一件,那我不消跟你客气了。”言出之际,左手一翻,掌中立现一枚白石,白光电闪,直射向杨潇眉心。 这瞬息之袭,又是近身而发,杨潇哪敢挡接?只往斜刺里一闪。就这一打一避间,杨潇没觉出不妥,却是李奕听着二人这边动静,一瞥眼间便瞧出端倪,厉喝一声:“小舅,当心有诈!” 话音未落,白石从杨潇身飞过,带着一股极劲罡风,犹如一道大斧破劈开去,地上石砖应声崩裂,石碎八面飞溅,犹如箭发。 杨潇飞步连退数丈,急将护身罡气一张,却只来得及守住了首面、心腹要处,仍被五六枚流石射着肩臂,虽伤得不是要处,可也立时衣衫见红,鲜血溅地。 众人见了,尽皆大惊。 东唐君把袖一振,收势立在一旁,眉头微轩,凛然盯着杨潇道:“十太子果然玩赌的惯家,真真好手段。” 原来东唐君起那一出手,并未打算伤他,发招也是算好他能挡的,却不料那杨潇能挡却不尽防,故意卖了一道大破绽,自伤其身。如此一来,便是东唐君先起意动手,且又当场见了血,这局面就横竖不能善终善了。 果然,一见杨潇着了道,后头张苍和陈煐二人恐有闪失,便各带了小伍银甲军,压下云头,急来帮援。 那两人落到镇台上,张苍二话不说,先猛喝一声:“借让!”大步抢道东唐君跟前,右手“呼”地一拳,直打向人胸膛。 东唐君半步不挪,玉扇一竖,已将他拳势稳稳格住,手腕勾转,顺劲往外一拨。这一下看似轻巧,发来却有千钧之力,张苍一副伟长雄武的身魄,又背荷重剑,竟被他带得往斜里一歪。 张苍恶叱一声:“看好了!”右脚踏地,稳住身形,左手倒后往背上一挦,将那宣花重剑掣出,扁着刃,一个旋身倒回直劈。 西海龙一向好斗性躁,膂力惊人,加之张苍所修术法是“乾元罡正”的深稳路数,这一下重刃甩出,金风横刮,去势非凡。 东唐君身有伤毒,恐激发厉害,这等巨力重器,实在不敢硬迎,只得掠身往后急避。哪料张苍见他躲转,手劲倏然煞住,剑首往下一压,又往上一剔,只将那放在镇台上的玉盒撞得凌空抛起,他长臂一伸,已其稳稳捞在手中了。 原来张苍这一发抢攻,并非为了制胜,只为逼得东唐君照护不上,好将四渎梭先抢在手里。 张苍右手按剑,左手挈盒,一副魁敖身骨犹如山岳镇立于台中,他回首冲杨潇一声威喝:“南海家的,接好了!”猛手一甩,将那宝盒直抛入杨潇怀中。 杨潇一把接住,但他出于谨慎,还是开盒来一验,确保无疑,才又合上,转而笑道:“多谢。相烦长公主护宝。”起掌又倒后一拂,宝盒被他法气推动,直飘至陈煐眼底下。 陈煐信手接过,麻利收入自己袖囊中。 远处李奕、李镜二人见四渎梭已平安回至四海手中,保了神器无虞,心头稍稍安定。 可李镜转念一想,又暗暗为东唐君揪起心来,忖道:“他失了四渎梭这把凭,又身受着香毒,又该如何从中脱身?若此时众人急攻而上,拿杀他去,他必然抵挡不住的。” 李镜心有所想,身为所动,目光频频看着东唐君去,脚步更不由就往那边一挪。李奕立马察觉,一手就拦住他问:“七弟,做什么?难道你还打算救应他去?” 李镜急得五内俱焚,扬声央求:“大哥,四渎梭既已得回,他也无可作为了。我们且放他去也罢。” 李奕还未答,杨潇从远听见这话,抢声先说:“小七,你别急。这东唐君对你有过留养之恩,你若不忍心伤他,我们大可先柙下人来,待归海了再放他,也好保得我们行事周全。你先跟了你哥哥去,这话都好说。” 李镜深知自己这小舅子性情,小事上温和易近,大事上却不甚讲情面的,断没这么好说话。他今时说将人柙下,明时未必就放;加之东唐君身中香毒,法力渐消,落到四海诸众手中,怎不遭罪? 李镜情知这是啜哄他的话,断然不肯应了,摇头扬声道:“既说要放,今时便放!我须得见着他出了灵修山,你这话才算数。” 杨潇脸色倏地沉了,一手指着那东唐君,对李镜放话:“小七,听好了:今日活不活他的命,任凭我们说了算。我心怕你为难,方才那番话,已是让了好大一步。你若懂事,就该顺阶而下,我也果真先柙下人来,不当你面做处置,也算帮你尽了人情。倘或你这样不懂提补,这东唐君我便只好就地断斩!” 他言语轻柔带笑,话意却越发狠绝,李镜听至后头,脸色倏然煞白。 在场四海诸众,心头都明白得很:今日挥师灵修山,若能将这东唐君治死在此,四海还算有个伐乱除贼、临危救难的出师名头,好向九天交事;可倘或这东唐君不死,倒咬他们一口,四海诸众带着四渎梭进山入阵,就与叛篡无异。 李奕听杨潇说下这话,又见七弟果然丢不下那人,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把心一横了,他想道:“如今大事已举,又关系举族,倘或杀伐不决,利害不过反掌之间。”便顾不来李镜的意愿,只冲身后军卫叫道:“来人,带七太子下去。” 一声令下,即有数人应声:“是!” 一伍银甲军已闪身而上,向李镜圜围而来。 李镜脸色剧边,急把一手探在袖中,按住银水剑,他急急退开两步,目光颤了颤,到底不敢掣剑相抗,直转身夺路要逃;却不料一回头,后路已被另一伍军士抄住,左右凑成一个两翼合围势,将他倒逼回李奕身旁。 这些人原非李镜敌手,盖因是东海自家军士,又当兄长在前,李镜不好顽抗。 李镜左右一番顾看,惶然间已进退无路了,心知四海今日是誓要谋东唐君性命了,急得心如火灼,只悲切地向李奕一望,大喊道:“大哥,当时我们在集月潭宫合计,只为取四渎梭,不曾说要害他性命啊。” 李奕冷冷答道:“当时我也只答应你伏兵到灵修山,也不曾答应你留他性命。” 李镜猛一怔楞,哪料哥哥会答出这话?心都冷下一大截,嗫嚅道:“大哥你……你怎能这样巧言摭说?” 李奕脸上立现不豫之色,一声断喝:“你休再多言!今日四海为势所迫,必不能留他。其中缘由,来日我再与你说明白。” 李镜一想到东唐君的命悬刀口上,何来什么来年、来日?更忍不住厉声与李奕争辩:“哥哥你与东唐眇年相交,也算得情义匪浅,如今四渎梭已然取回,哥哥安不顾念旧情,非置他于死地不可?我不明白!” 他急怒之下,言语冒进,哪料这话冲口而出时,竟似将这“不念情”之名生生安在了李奕身上了。 李奕一向端严持重,是极清正的为人,这事他为着大局瞒骗李镜,心中本就过不去的,再听亲弟这样评断自己,更如当胸一刀。他勃然大怒道:“你住口!你为了替这东唐君讨情,竟敢与兄长说这种舛逆话?这四海之祸全是他一手造成,他对我又何曾念过故情,重过旧义?我告诉你,他若念情,我和他多年知交,他最不该祸害我族亲;他若重义,我一手将我亲弟托付给他,他一不该诱引你陷情,二不该玷渎你!” 李镜听亲兄道出这番重话,身心猛然震了一震,耳脸登时红了又白,偏这又字字针锋,句句属实,驳得他哑口无言了。话已至此,李镜便深知兄长真真意不可回,非要拿东唐君性命不可了。 李镜一颗心既如坠冰窟,焦灼无望地想:“为什么事情会到这地步?若我没激发他身上得‘伏龙子’的伤毒,或许他还有脱身之法,可如今他却无计可施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李镜这头悔恨地想着,那头已有两名银甲军士趁隙上前,一左一右猛将他肩臂挟住,往旁带去。 李镜用力挣了两挣,也不敢顽抗,直被带到李奕跟前。他悲恸地又望了李奕一眼,颤声央道:“哥哥!哥哥……” 那一声哥哥唤得,竟似心灰肠断。 李奕不忍再看他,将手一挥,分付旁人道:“把他看紧了。”便自迎将出去,驾云立于空中监阵,要与众人一同将那东唐君收杀。 张苍瞧见李镜已被制住,被东海军士定看着,李奕又迎出阵来,心知再无什么可顾忌的,当即挥手下令,嚎喝一声:“众军听令,起阵来!” 一声号令,暗湖上空左右两翼军士急结阵列。前军乃一行铁甲银盔,持盾仗剑,逼上镇台,将八面围定;后军则张弓扣弦,听声待命。 东唐君负手立于台中,望着四面列卒周匝,好似混不在意,他忽起右掌,两指虚空一掸,只听簌唿一声,不知所发何物,带起一阵烈风,又吹出一大片白雾,直罩军前。 李奕在空中看这阵仗,心中惊诧,想道:“他寡不敌众,必然要使些手段脱身。这莫不是摄人心神的香氛、迷障?” 一思及此,李奕唯恐雾中有诈,有心急破之,立把腰间玉绳猛一扯,化出一张玉霄天角弓来,三指衔弦,直瞄向东唐君,大声叫道:“东唐君,是你背信弃义在先,今日取杀你,须怪不得我!” “噌”地一声弦响,法箭破风撞入雾中,似在纸面狠划一刀,激得冰浪四翻。却不料箭风过处,大片银甲军士竟似蔓草着了霜打,忽然应声而踣,倒下一大片。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就听东唐君朗然大笑,向他长声遥告一句:“大太子,好箭法!” 那话音一落,猛又见一蓬白火从雾中窜开,唪地一声巨响,那白火如点引信,竟沿着苦雾往后直烧,当头的一片阵陔军士似棉揉纸造的一般,霎间烧个干净,散成片片冰霰飞散了。 李奕不知这是什么阵数,心头惊诧,他急急收弓向东唐君方向一望,恰巧东唐君也看他来。两人四目一撞,李奕登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那镇台居于水中,东唐君故意催散四周水雾之气,佯作布下香氛,引李奕出手来破;偏李奕所用的“玉霄天角弓”出箭裹冰挟雪,箭入雾潮,便好比火逢枯木,水氛急结成冰,连雾中的军士一并冰杀,那冰身又最是危脆之物,略加催荡,一击即碎,才有这番阵仗。 这两下兔起鹘落间,二人已算交手一合。可在旁人眼中,却似那东唐君半步未移,举手弹指之间,一击杀尽大半阵陔军士。 众军见势如此,如何不惊?一时都不敢前。那东唐君却如立无人之境,还望李奕一声叫喝:“大太子,再来!” 这一句话更如同阵前叫号,不逊至极。 李奕被他暗借一手“袭杀中军”,不知其还有何后手,这一句“再来”难免犹疑。 他这一刹那踌躇,台下张苍见了,暗道不好,忖想:“这样岂不恐动摇了军心?”当即把心一横,自行抢出阵去,冲东唐君猛喝一声:“我来会一会你!”脚住罡风,手拖重剑,抢攻上前。 东唐君见张苍袭来,端立不动,待临直身前,才轻轻将照雪扇迎头一挥。 张苍见那扇柔若无力地打来,心头莫名警惕,想道:“这十之八九没好着在后头。”边急把步脚一煞。 果然就听数道风声射来,有三四枚白石从他身侧擦飞而过,却是一个都未打中,只铿锵落在他身旁四方角上。张苍听着这响,心头猛一激灵,就听东唐君一声清喝:“起!” 四面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樊笼,已将人定困其中。 这种信手拈来的小阵,并不缜密稳当,但要困人、定身一时半刻,再行牵制、取杀却也容易。 李奕从远见张苍落阵,急又弯弓控弦,连珠箭发,直射那飞石落处!叮叮叮数声清响,那白石应弦而碎,及至最后一箭,“笃”地一声,钉入地面三寸,那金笼铛鎯一声自破。 东唐君忽感灵脉中一股罡气,倒冲而回,如长刀冲心直入!他被那煞劲反噬一口,浑身剧烈一震,身形禁不住一摇晃,竟连跌退了三四步,才好险站定。 李奕一向观事细微,一瞥眼见东唐君被撼动身形,暗想道:“大凡善于设阵者,对破阵、掠阵之举,皆有圆转应对。东唐君一向深善对阵,怎么会控持不住反噬?” 李奕刚才见东唐君施法、设阵,恍若无事任一般,还以为他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有假,此刻见其身况有异,才知道这人其实早不能支持,只是拼力显能,震慑围军,好让人不敢速擒他。 李奕心下一沉,想道:“待我再试他一试。”当即又弯弓拈弦,锐目定注,直瞄准东唐君面门。 东唐君见自己漏了空缺,已知势情不妙,见李奕起手开弓引弦,他自左手一翻,急化一白石于掌心,可待要用催动灵力,备接李奕一击时,一阵剧痛便排山倒海地袭来,好似层层刀斧加身,压得他五脏绞碎,百骸尽折,一扪心口,竟“哗”的一大口浊血吐将了出来。 李镜从远处见此形景,脸色骤地剧变,失声叫出:“东唐!!” 那东唐君摇摇欲跌,只勉强扶身立着。他在惝恍迷离中,听到这一声唤,不由徐徐抬头,循声望去。 那目光越过千百银兵,遥遥落在李镜身上。他眼中微光闪动着,有一星柔意将散不散的,又隐隐有一片欣狂之色捺于眼底。 他这一眼看得李镜心弦剧颤。 李镜一想到是自己佯伤骗他来这里,是自己让他陷身杀地,那胸臆间蓦地生出一丛丛尖锐的愧恨、后悔之情,似一口口利剑悬停在心尖上。 李镜定定地看着那东唐君,颤巍巍地张口欲言,却忽地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见他如此,明明身在重围之中,却露出一种置身于极乐中的享受神色。他深知李镜正受着两情煎熬,受着两头撕扯,正牵心连肝地痛着……可他又很想看一看,这小太子的心,到底会去哪一头? 正是这分神顾盼之际,李奕早捕住时机又一箭追了过去! 金光闪至,东唐君移身要躲已来不及,加之他有伤毒在身,圆转不灵,法力不济,那箭一下地破开他护体罡气,直着胸膛,登时血溅当场。 李镜惨呼一声,那箭似着在了自己胸口,痛贯心膂。他深知四海不欲相饶了,猛地恸声大叫起来,冲李奕呼道:“大哥,哥哥!你饶他……我求你饶他罢!” 他一面叫来,只欲挣身上前,却被身后军士挟臂拿肩,挺力往下压住,李镜肩背剧痛,一屈膝跪将了下去,只觉身心各处尽痛,登时滚下泪来。 李奕见弟弟此番情状,既怜又恨,也心痛不已,便想:“七弟与这人情分笃深,当面诛戮,到底残忍。”当即大声指令那押看军士道:“带七太子下去!” 他自拨云落回李镜身旁,两指凌空急书一行金光篆,应手一拾,再望空一抛,竟是一道上达东海灵圣的表奏,表奏毕,他便手掐一道“清灵封堂诀”,直望李镜走过来。 李镜一怔,认定这是闭人法脉、神识的法诀,已知大哥意图,他脸色倏地苍白,浑身颤抖起来。他只怕自己失神醒来,一切木已成舟,人事俱毁,惊得直摇头央求:“哥哥,不要……” 李奕恍若不闻,直造跟前,疾点李镜眉心。两指将及之际,李镜身周金风忽然激荡,鼓得衣袍翻飞,轰的一声,把压制他军士震得往外翻跌,他自脱出身来,抖开银水剑,护在自己身前。 李奕见他挣脱禁锢,又亮出兵刃,当即怒喝一声:“七弟,你想抗命吗?收回剑去!” 李镜被喝得目色一恸,脸泛悲色,却只将剑尖微微下压,不使其直指李奕,哀哀求道:“我求哥哥饶他。” 李奕沉下脸色问:“倘或我决意不饶,你又待如何?难道你要为这人拿剑向我?” 李镜哑然不知对答。正此时,身后忽传来一片猛烈的军士叫阵之声,李镜心头一紧,忍不住拨眼就望。 李奕目如电闪,瞬即捕着这一空隙,湧身袭上,一手狠扣住了李镜右手腕,眼看就要夺下他银水剑。李镜唯恐失了兵刃,无法抵挡,惶急之下,将左掌猛往外一送,直拍向李奕胸口。 他这一掌贯上了十足法力,罡气凶横,本是为逼迫李奕松手的。偏这金龙生来傲尔,李奕又是其中气性极高强的,见亲弟弟掌势凌厉逼人,直打自己来,怒火烧心而上。他不但不退,反也用上八九分罡劲,迎掌猛地一拍! 只听輷然一声,两人震得臂腕大痛,各自踉跄退开。 李奕咬牙忍下痛来,一手指着弟弟,直斥其名道:“李镜!你今日两番抗命,是立心向着外人了,是也不是?” 李镜被这话刺得一痛,又悲又急地喊:“大哥,我只求你放他。难道你一点转圜余地也不肯留吗?” 李奕决绝道:“事至如今,没有转圜余地。方才那番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手你是肯放,还是不肯放?说!” 李镜脸色登时煞白,目中隐有水光滚动,嘿然半天,怆然道出一句:“大哥,是弟弟带累你了……” 他这话说的前后不接,浑没来由。李奕莫名一怔,觉出不好时,已见李镜右手急撩剑,左手掐定一法诀,用拇指、不才指扣圆相,余下三指往银水剑上重重一淬——正是他们东海引风动雷的手印法诀。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厉声叱住:“七弟,住手!”李镜已清声喝令:“出风霆!” 二人话音同时落地,紧接轰然一声!李镜身周罡风洄漩,风中挟着一股雷光奔撞而出,一下把四周军士炸跌一大片,他已回身驾起云头,直望台中去了。 第80章 陡转霜剑 第80章 陡转霜剑 且说张苍、杨潇在镇台当中, 眼见那东唐君伤毒突发,待要一起将人擒下,却猛见李镜陡然闯入围中,一竦剑横在东唐君跟前。 张苍吃了一惊, 放声问道:“东海小儿, 你来作甚?”李镜振声叫道:“如今四渎梭已还归四海了, 诸位实无须谋他性命。” 张苍量他只是总水副司之一, 又是几位中最年少的一个,并不拿他当一回事, 只不耐地挥手打发, 道:“你诸事不懂, 少来啰唣,回你哥哥身边去。”抡起大剑, 仍向东唐君刺去。 李镜横身拦于路中,长剑一削, 剑气夹着金风扑出, 锵然一响, 打得张苍宣花重剑上,那剑路陡然走斜, 一下劈砸在地。 张苍登时怒了,指李镜面门直嚷:“你要这样碍事,休怪我不看你哥哥面目!” 之前在桃水宴上, 李镜曾受过张苍一遭莫名构陷,早对他不乐见, 今时听他这话, 更被挑出傲性来,厉声回喝道:“谁又要你看人面目?”长剑斜挑, 飕地回刺张苍身前。 张苍一惊,斜身躲转,猛将一口宣花重剑撴立在地,左掌凝气,往前一捉,竟空手要夺他银水剑去。 李镜见状,霍地急收剑,往后急退。 张苍一捉不着,转手握住自己撴在地上的重剑,脚下聚力,扎在地上的剑头朝李镜方向猛地一踢!那重刃犹如千斤铁砣荡起,带得地上砖石飞裂,剑锋直撞李镜身前。 李镜见这笨物猛悍,将躲不及,一下荡开护身罡气,横剑直挡。他修为、膂力皆不及张苍,正面接这千钧重器,直如倒山压来,只闻“咣”的两剑相碰,撞得他臂腕剧痛,连退了四五步,一下煞不住,往后要跌。 忽然一股力劲从后把他稳稳一扶,才好险站定。李镜一侧目,果见是东唐君来。 李镜此间挂念东唐君安危,早把刚才二人争执忘在脑后,只焦急问:“你还好吗?” 东唐君听这一句问,不知想着什么,沉沉地“嗯”了一声。他左手仍扶在李镜腰后,忽然右手掌平举齐胸,化出一枚石玉,托于掌心,五指捻掿,掐了一道法诀在手。 李镜眼见他唇口噙血,脸色从容自若,正略感安定,可待见东唐君掐定法诀时,指掌间微微战抖,那心头又似被铁爪揪住,一阵惊痛,他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腕,叫道:“你休再催动灵力施法!” 东唐君低头瞧他一眼,柔声道:“不打紧。”三指猛然一弹,那白石遽然射出,挟着一股猛烈罡风,直撞入暗湖中。 只听轰然一声,其势似陨星坠海,炸起八面黑浪,掀出十丈余高的水幕。那水幕竟悬而不落,好似八面高墙将镇台罩定在其中。 众人见这阵势,尽皆大惊。 东唐君托掌身前,将水势稳稳定住,目光四下一顾,最后定定落在张苍身上,只学着他那声口,淡淡说道:“若非看着小太子面目,今日这八千银军片甲不留!” 那一句话犹如钢刀,划然落下,他目中杀意大盛,手掌倏然翻转便向下一劈,水幕瞬间化作万千水箭,密密麻麻,好似一幕银墙,猛然罩射而下。 张苍骤然大惊,急凝罡气将身周护住。俄顷好似飞砂漫天,蝗雨过境,飕飕之声盈耳,只见得四周血肉纵横飞溅,惨声齐发,一瞬间已将张苍身后西、南两海军甲射倒大片,那镇台上转眼水漫遍地,洇血直没足胫,竟浸有一尺余深。 东唐君一向待人、承事温良和善,何曾显过这等杀戮手段?李镜骤见此景,惊心骇目,扭头向东唐君惶然一望,又惊又无措道:“你、你怎么……” 东唐君好似已知道他要说的话,恬然回了一句:“我一向如此。” 他说这话时,畅然带笑,仿佛把自己的心都剖割开来,好让李镜里里外外瞧真切他这个人,他才觉得遂心满意,痛快极了。 李奕见弟弟投身救人,又看东唐君蓦开杀阵,深知这二人一个执性起,一个狠性发,誓难善了,他心意一横,便望空打了一金哨。 那哨声一起,忽有数道白影从围军后头,仗风而出,身形迅捷非常,直冲李镜和东唐君两人去。 李镜见袭,急脱开东唐君扶持,振剑迎出。只见来人与寻常银甲军不同,模样都是不过二十的青年,穿的银花白衣靠,持弯月刀,都是李奕近身亲卫白袍卫。 李镜不欲先出手杀伤他们,动作一滞。可只这一迟疑,白袍卫已反夺先势,将他从两面抄定,齐声叫喝:“七太子,多有得罪!”身形闪动,直欺李镜身旁,挥刀劈来。 李镜旋身躲开一方刀势,银水剑倒手一削,剑风将左首的三四数人掀翻,见右头一拨人攻来,他便在顾不得,只管振剑发招,倾力全出。 李奕从远处观望着,见七弟应对有度,又故意离得东唐君不远不近,是一心将人严护身后。他越看越怒,心中难宁,索性从腰间掣出金魄剑来,运法御风,直掠至阵中,冲张苍叫道:“张苍,你设法拿杀那东唐君,我来擒制我弟弟!” 张苍瞟了他一眼,似深有顾虑地说:“你是立得下心的才好。”李奕蹙眉不答,毅然把金剑一振,凌身掠水而起,疾向李镜去了。 李镜被白袍卫两头迫袭,其势一时紧似一时,今望大哥提剑杀入阵来,心知要落下势,他一挥掌将两名白袍卫震开,仗剑急退了开去,与李奕对面分立着。 李奕凛然盯着他道:“你不是要抗命救人吗?出剑来!” 李镜心中忏愧,闻言更不敢与大哥对看,只微垂头清喝一声:“当心了!”这一声喝出,银水剑尖便沉水一挑,将镇台上的水花激荡而起,似一蓬银针暴射去。 旁边合围的白袍卫见势不妙,忙往后跃退。李奕却半步不挪,猛将护身罡气一荡,水针袭至他身前半寸,砉然炸成一片雾雨,淅沥沥四散而落。他立于一片烟水之中,目光森然已极,金剑倏然一抖,身形骤闪,剑芒直欺到李镜眼前。 李镜大惊,当胸立剑一格,锵地一声,好险接住,却被那剑劲震得手腕簌簌直抖。 他们兄弟登时斗开。这二人术法、剑路皆同,又各自相熟,这一边是怒烧心头,疾点飞刺,剑势奇猛;那一边是护人心切,急攻严守,分毫不让。如此紧战紧斗,舞得剑影翻腾飞荡,好似一团白光将二人笼住。 那头兄弟二人敌斗,这头杨潇急上前,对张苍说:“那东唐君带伤在身,恐他搅局趁势而逃,你我让军士远退镇台,将周里水域密密围定,我跟你再一同将他拿杀!” 张苍深觉有理,答声:“使得。”便与杨潇各打军哨一声,令陈煐和银甲军移师往后,空留自己和杨潇及李家兄弟四人,分立于台中。 如此调驱停当,张、杨二互交一眼色,分左右上前。 东唐君见军势撤后,大有困兽而斗之意,早已凝神相待。 杨潇先飞身上前,冲他叫道:“有劳神君将东西交还!”说话之间,左掌直拍东唐君胸前。 东唐君忍着身上大痛,照雪扇飒然一展,正正护住心门,又急凝运法力倒下一挥,扇面金光激迭,拨出一股金风直冲地面,把地上砖地、积水击得飞旋四溅,犹如箭矢四射。 杨潇飞身掠退,护身罡气一荡,好险将石碎子挡落。他站定了身,又瞧了瞧东唐君手上宝扇,怒笑道:“看来神君是执意要夺人所爱了?” 东唐君冷冷道:“难道你们做的事,不正是夺人所爱?”说的正是众人逼迫李镜在亲情、爱念中二舍其一。 杨潇短促一笑,说:“是又如何?夺不夺得,各凭本事。你有绝大的神通,也尽管使出来!”说话间,抢身又袭。 东唐君单手应招,一挡一还,翻手架住他手腕道:“东西我还给你,你拿得住吗?”猛将扇子一合,急将扇往杨潇掌心一送。 他潜运暗劲,法气直贯臂腕,这一招送出,杨潇防备不及,被他那寸劲儿一撞,通臂麻痛,哪里还来得及接住那扇子?连着退开三四步。 东唐君手腕翻转,又把扇子钩回自己掌中。 他这一送一还,本来轻巧,却不防体内“伏龙子”香毒倏又散发,一阵急痛突突地直撞在心头,东唐君眉头猛蹙,咬牙强自压下,还故作施施然地“唰”地展了扇子,摇摆着道:“看来太子潇也不十分心爱此物,不然怎么又送还我来?” 杨潇听言大怒,起掌直拍出去。 那掌未拍至,罡气已把东唐君衣发震得飞荡,东唐君见其势猛,不好再耗力挡接,将身向左一移,扇子斜点杨潇面门,不直截其势,只圆转取其要害,乃以攻为守之法,要将杨潇逼退。 偏杨潇见势不退,掌势急转,往上一钩,将扇首抢住。 东唐君说:“既然你稀罕至此,还了你去也罢!”作势又要贯力往前一送。杨潇哪还信他言词?只当他又要使诈,叫道:“不用你还,我亲自取回!”右手将扇拿定,左手化作掌刀,急劈东唐君手腕。 东唐君急把宝扇一松,腾风飞退,同时将化出两枚白石,应手一弹,“笃笃”两声,落在杨潇左右两侧。他先用那宝扇做饵,原想先设一阵,将杨潇制住,再对付张苍,却不料阵势未起,一股锐气又猛刺上心头,痛得他肺腑癫荡。 这一刹走神,张苍反提剑将他后路截住,背手抽剑,照他身后便劈。 东唐君前头未成阵,后路又被抄住,一时再无可退,急拈法诀,凭空结一道法墙,将重剑一挡!却不承望那一剑力道惊人,“噹”的一声,虽好险挡接下,却震得东唐君身形一摇。 张苍见势,更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单手压住剑,反手又是一劈。东唐君体内法气运滞,早已身如灌铅,如何再能抵挡?只勉强侧身一闪,又咬牙反手一掌,碰的一声,拍在那重剑上。那巨刃略略一斜,几乎断他颈项,好险擦着胸膛过去,已然血洒满襟。 东唐君一道御风诀甩出,已掠身飞退至台中。此时镇台上赤水已没足踝,他一身朱衣,单手扪在胸前,血沿着臂腕滴落入水中,显出大片浓红,更显出夺目惊心。 李镜与李奕缠斗间,瞥见这一番景象,心头一阵惊痛。他性气猛起,狠发一力就将李奕架开,抽身急走。 李奕见状,大声叫令:“给我拦下!”四周白袍卫得了号令,纵身上前截道。 那白袍卫虽术法修为不深,却胜在身法迅捷,纵不能瞬擒,也教人难撤身。李镜前头招架得住三四个,后头又有五六个袭而来,三番四次被逼回原地。 李镜几回夺路不得,心中狠意益发,眼也急红,已顾不得留手,再有人来,他已手中狠捻一诀,倾力一削!只见银虹闪出,金风呼啸,数名白袍卫应声血溅,盔缨连头滚落在地,显出元身来,俱是尾东海凤花鱼,在地上扑尾摆鳍。 李镜见自己于万急中杀伤自家军士,心内震了一震。再见第二拨白袍卫上前,便有些下不去狠手,只把剑气一荡,打出一股罡风将来人压得半步不敢前。 李镜迅速驭风而去,纵身落东唐君身前,把银水剑带血一竦,血珠滴溜溜甩出一道弧,剑尖直指向杨、张二人,叫道一声:“谁要拿他?先过我这一道!” 周身凛凛杀意,眉目间尽是肃然决绝之色。 张苍一见脸色黑沉,暗想:“坏了,这小儿是拼着要救这东唐君的,再不速决,此事休矣。”他便当堂威喊一声:“东海小儿,我来拿你!”身已抢出,直攻李镜跟前。 李镜自出了杀招,救人之心已立得坚定,见张苍擒来,更是拗性尽发,狠将银水剑一挽,剪出一朵锐利剑花,直迎出去。长剑疾出快收,尽向张苍上胸心腑、下腹丹脉要处攻来,剑势之狠厉,极不容情。 张苍心中骂了一声,趁空拉重剑一挡,“噹”地一响,那银水剑劈在了重剑刃面上,如被磁石摄住。张苍一手把剑,另一手急从斜里窜出,瞄着李镜右手腕擒去。 怎料李镜早防着了,倏地将银水剑化成短刃,弹收回掌中,一个翻腕倒手,快刀送出,直刺张苍面门! 这一剑离得极近、来得极快,张苍身形魁拔,又拖着重剑,眨眼间哪里后撤得及?急地歪头一躲,眼看银刀斜贴着他耳颊划过,若是李镜心狠,此时银水剑往下一刺,势必断他颈脉了。 偏李镜虽发狠忘情,到底也心存三分纯善的,他想着:“东西两海族虽然不睦,但我与这人并无深仇,断不能重伤了他。” 李镜心念一转,待要收剑的,突闻一声极短促的金啸擦耳而过,一道法箭“噹”地一声撞在银水剑上,李镜腕臂剧烈一震,银刀已打着旋儿脱手飞出,锵然一响,钉落在地上。 李镜握着剧痛的手腕,退开两步,已脸色尽白。他举目一望,果见以李奕持弓之势,立在不远处,脸色森寒至极。 李奕直勾勾盯着他,令道:“你过来。” 李镜在哥哥目光下僵了一僵,如被下了定身咒,好半晌,才悲切地求和道:“我过去,哥哥你答应放他走……” 李奕斩钉截铁道:“我不答应。过来!” 张苍见兄弟二人如此忿诤,只怕难收场,心想:“索性我给做这个黑脸。”遂一手戟指李镜,故意拿严词重语激他:“东海小儿,今日你若救了这东唐君走,就是叛离东海,你知也不知后果?来日他得了势,你父母弟兄尽受屠戮,也是你今日亲手所害了!你不明白吗?” 李镜脸色煞然一白,悲声喃喃:“不会的……” 张苍放声道:“怎么不会?你此举不止是害你舅兄,以后你父族、母族全覆亡于这东唐君之手,少不得有你今日之功!你不止叛族离亲,直与杀父弑母无异。你今日尽管救了他去,来日等他座成大势,要覆你东海通族,杀你父母兄姊,你再这样跟他求告求告,你问他又应你不应?” 李镜只觉血气冲心,如刀斧入心,胸口一阵大疼。 李奕闻言也脸色陡变,扭头喝住道:“张苍,你住口!” 张苍便不多言,趁机直袭上前,一手擒向李镜。 李镜恍惚间猛地回神,立喝一声:“回!”倏地将银水剑收归手中,举剑应挡。 若说剑走轻灵,意在绵延,李镜被他一番话动了心神,剑意不续,早比先前势弱三分,加之又被张苍抢住先机,重剑纵横劈荡,更直压一头。 李奕心一铁,决意先将东唐君诛杀,好让李镜息念归心,转即拉弓向东唐君,一撒弦,数箭连珠发去。 东唐君掐剑诀在手,当空画篆起阵,急打一圆相,一个护身金阵图凭空绽现,唪地一响,将法箭挡去大半。偏他因伤在身,灵力难继,那阵图微光一烁,竟被其中一箭锵地抢破,快箭擦着他颈旁飞过。 东唐君被箭风带得一摇,手印一松,护身阵登时化做金烟,消散殆尽,后面却有一蓬箭雨唰喇喇迎头袭至。 李镜从旁瞥见此景,心都离了,一时竟不顾张苍剑锋向自己来,直将银剑化做一道长练,斜打出去,呼啸一声,把东唐君身前箭阵打散。 电光石火间,倒把张苍吓得心都离了一下。要知道张苍使得是大剑重器,一但吃了力劲,最难卸去,李镜与他对招间,忽然不回招自护,转而扑救那头,直与送死无异。 这小儿若要打杀在自己手中,这官司如何扯说得清?惊得张苍急运全力,把剑势一拖,那剑锋好险从李镜身旁擦过,当啷一声,重重荡砸在一旁。李镜早恨不能脱身,见张苍收剑露了一个空隙,忙一个凌身,退回东唐君身边。 东唐君见他冒险来救,心中一阵激荡,却只沉沉叫了一声:“阿镜……”一言未尽,声气急泄,又一口浊血呛出来,竟再站持不住。 李镜心头颤了颤,忙单手搂他入怀,将身一翻,把人稳稳负在背上。东唐君伏在他背后,已明见李镜心意,他挨伏在李镜耳边说:“小太子,倘或你今日杀命坏阵,救了我去,你身上罪事就一一坐实,你再撇说不清了……” 李镜低声道:“我晓得。”他顿了半晌,又声音哽哑地轻轻对东唐君解释:“我从没想害你,我想保你出去的,我从没有……” 说话间,十数白袍卫已飞抢上前,将他两人围定。 李镜目色一毅,俨然不惧,一手定扶东唐君在背上,一手竦剑严立,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 他纵目四顾,只见近处有张苍与白袍卫圜围,稍远处则是大哥李奕掌弓压阵;再看外围,竟还有千众银甲军持立大盾杜挡,铜墙般将这暗湖镇台,密麻麻围定。这里外里三重围困,出无出处、退无退路,真真是难以走遁之势。 李镜心头寒凛凛的,如在冰天雪地中,偏他性子有三分朗烈,身陷杀地,反生出一番悲激来,只恨恨地想道:“终归不过跟他死在一处罢了!” 竟霎间立下绝念,更无顾虑了。 李镜一手持剑,望眼前悍然一劈!剑气过处,气浪向两边高翻,他急地纵身而起,长剑飞刺点削,先将近处三四名白袍卫杀倒。那小围开了一豁口,如何再挡得?李镜再一个凌身,上了云头,四下一顾,就打算越过这银甲围军,望刚才的水阙洞口逃去。 可群兵当前,哪里轻易容他走脱?后头一声金鸣,紧接着,一阵飞蝗声至! 李镜闻声回首,急将护身罡气一荡,身前一道无形金墙拔起,只听得箭矢如急雨袭来,簌簌笃笃尽打在上头,撞得一片金光激迭,四下火屑迤扬。李镜也被箭力压下云头,飞步踩落湖面之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一蓬箭雨又至。 李镜怕护身罡气支应不住,左手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待箭群临近,应手推出,加持了一道。可饶是如此,连环箭势也撞得他两臂直颤,直逼得他掠退了三丈余远,才好险将这群箭之力卸尽。李镜手势一收,已然惫喘吁吁,几乎站立不住。 东唐君伏在他身后,早觉出他法术施放颇不得力,低声道:“小太子,跟你哥哥服一句软,你不必逞这强。” 李镜恍若不闻,只毅然仰首望着四周,声音颤抖而笃定地说:“我能保你出去。若不能保你出去,我跟你同死在这里……” 一言未竟,箭阵又迎头扑来。 此时李镜护身罡气已悠悠荡散,再聚、再挡眼看要接不住了。李奕从远也察觉他灵力幽微不继,心头倏然一紧,急扬手向箭阵发令:“住着!” 可说时却迟了,箭群早已发去!正就这千钧一发间,一股金光忽从李镜袖中荡出,“唪”地一响,猛如一朵金伞巨张。 箭雨密密撞在上头,琅琅铛铛,似敲钟击磬之声,撞得金浪炸开,赤炎连滚,一层层往后扑烧,眨眼间已将箭幕烧个干净!连那湖面也似被煮得滚沸一般,浪头翻湧,蒸出一片片热雾。 李镜立在阵阵赫烈罡风,看着这阵势浩大,吃惊不小。 忽然间,又听得身后的水雾中传出一个沉哑的女人声音,叫道:“小太子,跟我走。” 李镜循声急望,却不见人影,只见南角浓雾里散开一个豁口,有一只银光熠熠的飞蛾朝前飞去。 李镜知是路引,不暇多顾,急回身跟了过去,可走出两步,忽又有一念闪过他心头,李镜猛地顿住,回身朝李奕方向扬声喊一句:“大哥!” 这一声悲切至极,似喊出了他心底无尽哀戚。 李奕从远听得这声唤,隐觉不妙,可不待他回应,就听见李镜恸声遥告:“大哥,七弟今日逆意抗命救人,害你吃累,罪不胜诛。待我将他送走了,我必回东海领死!” 李奕听他说下这一番尽头话,心头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唰的地褪个干净,他高声叫住:“七弟,你留步!”就要奋身闯入雾中,将人追回。 不料他身才一动,飕飕连声锐响,数道法箭从雾中飞出,直射他身前。李奕心神混乱,也不曾留神,见箭矢觌面袭至,怔在当场,竟不及挡接。幸而张苍刚巧在旁,急抡大剑一劈,将法箭齐腰斩碎,一手拦住李奕责道:“你昏头啦?别去!” 正说时,就听见苦雾中淅淅沥沥一阵急响,竟是这山内无风无云,空起一场瓢泼大雨,不出片刻,就将漫漫雾氛都浇散了,众人再看时,镇台上已不见了李镜和东唐君踪影。 杨潇从后赶来,望见李奕、张苍空立原地,已知坏事,他将李奕拉在一旁问:“今时失事走人,如何是好?” 李奕恍若梦醒,怔然站着,哀怛之情现于颜色。 此时陈煐过来了,恰听见这话,又见李奕形容惨白,她猛似想起什么事,忙接口道:“四渎梭既已得回,走了两人又有何碍?横竖有应对之策,你休问了。”她话向着杨潇说,却是有意说来宽慰李奕的。 李奕默然失对,明目一转,却瞅向了张苍。 张苍杵在一旁,并不知李奕是何种心境,见他望来,不由惊想:“难道因我刚才言辞过激,才害他弟弟放出这番尽头话?” 一想到自己可能好心办坏了事,不由生悔,待要拣两句和缓话说,偏这西洲海龙生性凶豪躁忿,话到嘴边,又当众跟前,竟不知如何开口,到底也没说话。 第81章 灵境存身 第81章 灵境存身 李镜背着东唐君, 跟着银蛾投入一片浓雾之中,走开不过半丈,哗地一声,撞入了湖水中。 暗湖底幽光微微, 那银蛾如水中在空游。李镜紧紧跟着它向前, 至湖底, 见有一洞如兽口巨张, 一入洞内,水流便都被屏挡在外, 里面竟是一条笔直的埏道。 李镜无暇多顾, 一手将东唐君托稳在背上, 一手扪壁摸索进入,徐徐而行, 却不料这道越走越狭隘低矮,及至深处, 已仅够二人挨身而过。 李镜方才力战一阵, 又背着人奔走, 早已惫喘吁吁,此刻不由放慢脚步, 走一段,停一段。 可不管他走得是紧是慢,那银蛾总在五六步开外, 徘徊飞荡,似等着他跟来。 行了一刻有余, 到得一处石厅。虽说是石厅, 也只比那埏道略阔落一些儿罢了,恰够二人坐卧容身。李镜见无人赶杀, 便将东唐君就地放下,查检起他的伤情。 一看那襟前,大片深红透出,好似棠花开萎,李镜心被揪了起来也似,伸手往那伤处轻轻一扪,热血直浸掌心,他猛又缩开。 东唐君无法力护体,此刻与凡人无异,最怕因伤重失血,害坏丹脉。李镜恐他神意昏沉,睡倒过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急急叫唤着:“东唐,东唐?” 东唐君双目微睁,喑哑地答了一声,抬眼间,正见李镜满脸仓皇之色,颊上、襟领满沾着血污泥尘,狼狈至极。 东唐君凝看他半晌,不知想着甚么,忽慢慢地把衣袖撩起,翻出里袖干净处出,抬手替李镜拭起脸来,似看着自己一件极爱重的珍宝,真真滚跌在泥淖里了,心痛不已。 李镜不料他在这险地里,作这种温情举动,微微一怔愣,那衣角拭到他唇角边,忽就顿住了,李镜定定瞧着眼前人,待要问他伤得如何,那东唐君将身一探,便深深将他吻住了。 李镜教他这一吻,浑身一震,心弦一下崩断,登时如大梦惊醒。他也不知是怕是恨,是悔是痛,霎间泪已盈眶,攒力往东唐君肩头推搡,却又似怕触了他伤处,微微一顿,别转身往旁躲去。东唐君哪肯放他?浑不顾自己身伤,单臂将李镜往怀中一拥,有吻去了上去。 李镜那一腔亲仇爱恨,在这一吻之下霎间烧熔烧化,好似铁水岩浆全泼在心头,烫得他接都接不过来。 好半晌,东唐君才松了那吻,仍轻轻贴在李镜唇边道:“阿镜,这必是你生来最难过的时候了,偏却是我最欢喜的时候……” 李镜听了这话,想到自己为了救他,背亲叛族,违令杀命,而这人连累自己到这番境地,却又是最知他、懂他难过处的人,登时哀恸已极,无望已极,只委坐在那儿,怔怔然任那东唐君取吻,眼泪沿着脸庞大颗大颗滑落,尽打在襟上。 二人正是耽情之际,忽有“笃”的一声响,从暗处传来。 李镜本沉于悲楚之中,猛闻来声,浑身一战,他唯恐有人追截,一下急掣起身,已横剑护在道前,喝声:“谁!” 声音落处,只见一个老妇手持竹杖,从暗处走出,竟是集月潭宫中见过的阿乙。 李镜一看,明白刚才救他们出阵的人,正就是她,又知她是秦恕的心腹,不由心头稍稍安定。 阿乙徐徐行到两人跟前,先瞧了李镜一眼,目光一垂,深深打量着东唐君,说:“我来看看他伤处。” 不待二人答应,她已然上前,俯身以食指点住了东唐君眉心,将一股灵气快速渡将过去,在东唐君丹脉内盘运了两周,见无大碍,才撤出来。又将东唐君外衣略略宽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黑玉盖盒,挖出一指雪白膏药,敷在伤重处。 事毕,她才淡淡道出一句:“二位,悌己话都说完了罢?” 此话一出,李镜才知觉刚才二人的缠绵情状,尽教她见了去,不由耳脸生热,不知如何对答。 阿乙却浑不在意,接道:“倘或你们话说完了,待老奴护送你们出灵修山。请跟来罢。”言毕,立起身来。 李镜忙上前将东唐君扶起,可这一动,却不知触及哪处,只觉着东唐君身体猛然一震,似受了痛。李镜忙低头一瞧,正见他眉头紧蹙,脸若纸白,心想:“虽处理了外伤,可那香毒在体内也无可解之法,不知他何等难受?” 李镜半抱半搀着人,低声问:“可见好些?”东唐君闭目蕴神一小会儿,才脸色稍缓,答道:“不打紧……” 李镜看着他脸庞,又想:“如何不打紧?他如今无法力罡气护体,若出山途中再遇着四海的人,恐他难以支应。”心中一念忽起,忙仰头叫住:“阿乙,且留步!” 阿乙回头淡淡地望着他,似等着他吩咐后话。 李镜说:“如今灵修山周里都是四海的人,若今时出山被发现,必被追截,只怕东唐禁受不住。倒不如还留在山中,待到众人去空,他身上伤毒消缓,再缓缓计较何去何从。” 阿乙摇头说:“不太稳便。‘伏龙子’的药效,须得十昼才能消退,在这期间,四海必然通山搜寻,留在这山中如何存身?倒不如冒一冒险,去了为妙。” 李镜道:“我有一个去处,暂可存身,就在灵修山内。你若有心帮护我们,求你送我们到那地去。” 阿乙问:“是个什么去处?” 李镜说:“灵毓宫的山门往上,有一座聚云台,那台下深谷中有一处灵境福地,被设做了‘天渊星盘阵’。我知道入阵门道,那地深可躲藏,你能送我们到那里么?” 这原是之前伏廷盗来给他用的地阵,他原想夺得四渎梭后,可暂作安放神器的所在,今使却正好用作二人存身处。 阿乙看了一眼东唐君,见他垂首闭目,半捱在李镜怀中。她犹疑片刻,低声道:“这样我不好跟秦爷交代。” 李镜道:“你若不肯,我自己带他过去也成。”说罢,又将东唐君背起来,搤襟挽袖,将衣发束扎利落,又自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将自己与那东唐君从腰间缚在一处。 阿乙见他留意坚决,只得道:“既然如此,请跟我来罢。”转身就往埏道深处直走。 她虽柱竹杖,却行走迅捷,李镜稍不留神片刻,已落了三四丈远,连忙跟了上去。 不知行了多时,到得埏道尽处,却是一条断头路。那道头似被一刀拦腰斩断了,下方竟是一片渊黑的深崖。李镜立在崖头,四下环顾,隐约见崖的对面有一面平整陡峭的巨大山壁,好似削成,暗黑幽光中,隐约可见石壁上有一大片纹样。 李镜遥遥指着问:“那里是什么去处?” 阿乙道:“小太子休问,此地不能久待。”说罢,就腾身跃下深崖。 她好似深熟此地道路,那崖壁哪处有凸岩可落脚,都一一具知,只见她一路踩着壁崖岩点,腾跃直下,灵捷得一点看不出她腿脚不便。李镜也怕行御风之术会惊动山气,只好也跟着她这么走。 到得崖底,八面深暗,四处濡湿滑脚,尽是水氛暗苔的气味,耳边隐约可闻地水暗流的潺潺之声。 李镜心道:“难道这里就是都江的源出之地?”待要细勘,又听着阿乙步脚越走越快,早去得好远了。 李镜也不敢慢步四顾,但他到底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刚才一面走,一面以银水短剑暗中留下刻记,勉强将道路认住,以防前方有甚不测,也能得个退处,不至迷失其中。 到了崖下,便进了一个溶洞中。三人在岩遂中七拐八折地穿行,又过了两条大暗川,竟从另一个倾斜着得溶洞口出去了。 一到外头,李镜忽觉眼前阔亮,他一手障目,眇目四看,果见已到了一山坳中。四面古树,森耸连云,遍地蔓箩。 阿乙出了地面,手持竹杖向东南一指,说:“从这里去三十里左右,便是灵毓宫。去程说远不远,若是驭云当步,眨眼即到。” 李镜果断道:“大哥虑事一向谨慎,只怕主峰外也有留兵巡守,驾云去恐惊动了他们,从林间走更稳妥。” 阿乙深觉有理,遂摇身一变,化出原身,是只通体雪白的尺玉猫,只前脚似有些不太灵便,它倏地跃至一树枝头,好似一束白光,直投灵毓宫去了。 李镜携这人跟在后头,于林间飞走,不多时便到山门。上了聚云台,见左右没有守山童子,李镜便在立定台中叫住阿乙:“就在这里。” 那尺玉猫甩尾顿步,悠悠走回,在李镜脚边绕行两圈,似不解其意。 李镜两手拈诀运法,按伏廷所说星盘方位将阵门点开,只听得轰然一声,银链喇喇而响,徐徐沉下,直降入崖山下的灵境福地。 那里一片碧波静潭,只见一座玉桥直伸入山宫之中。沿桥入到宫内,迎面先见一面银霄白石照壁,转至壁后,是两个泮池,正面高立着一座玉顶殿,东边孤零零立有一座小楼。 李镜入玉顶殿一看,见殿内只有一赤水池,不似是个能安身之处,便退出来,又到旁边小楼。 那楼有两重。首层似是丹房秘阁,地置三足鎏金长生鼎,天悬八角赤火长明灯,东西两墙立满高大柜斗、屉架,直抵梁顶;二层楼阁则像个起居内室,放了大榻和几案,枕褥香炉、茶器食皿,各样陈设俱全,似是玉宇天君平日闭关、研阵的地方。 尺玉猫上下巡走,仔细查勘了一转,发出幽幽之声道:“倒也是个周全所在。”随即转回李镜身旁,以灵识传声道:“请二位暂在此地安歇,待我向秦爷请示了机宜,二位再作计较。” 它说完这话,白光一闪,已飞纵下楼,眨眼不见踪影。 李镜经历了一场大变,霎时间安下身来,恍如梦醒,竟茫然不知所处,呆呆站了好半天,才将东唐君背至软榻前,轻轻放下。 他见东唐君外衣污损,这地方箱箧、竖柜又甚多,便自起身四处翻找,看有否干净衣物可供替换。 果然在北墙一个箧笥内,寻得几身菘蓝旧衣,似是殿内侍奉的青年道人所用。李镜逐一抖开,见衣物干净清爽,微有樟檀香气,裹存甚好,便拣了一套合身的出来,给东唐君换上。 东唐君素日爱衣红,今时换了一身灰蓝深衣,宛若换了一个人。李镜凝睛瞧着,见他静静坐在那儿,好似寻常凡世里一位沉郁俊雅的玉郎君,不由一恍神,扪心自问:“似他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可转念又想,情思起始,最没因由,此问也属枉然。 东唐君坐在榻上,任着他摆布,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李镜整弄完毕,往旁一坐,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 东唐君抬眼看向他,神情波澜不现,似等着他往下说。 李镜道:“那天你在房里对我说,说等诸事完了,会使个法子让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你这话,你是说给外面那丹悬真君听,对吗?” 东唐君眼底微有异色,定目注视着他,却不接这话。 李镜又继续说:“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记起‘三离阵’中的那些事呢?你这人一向审慎,倘或你一心要将这些旧事瞒严实了,是断然不会出一丝差池的。我被囚在湖府时,是伏廷破阵救我出去的,他曾告诉我,那漓轩的囚笼阵,是跟那‘三离阵’勾连在一起的。你如果不愿让我知道‘三离阵’的存在,何必偏将我囚在那地方?而伏廷之所以会下山来找卢绾,又是蒲萁传的话;我想,大约是你故意引伏廷到湖府来的。是你有心借外人之手,给我解破此阵,让我记回那些事的,是也不是?如不然,这世间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东唐君淡淡打断:“这世间凑巧的事,多了。” 李镜摇了摇头,更笃定说:“不,是你筹算定的。他顿了一顿,难过地看着东唐君说:“你明知我再记起来这些事,会恨极了你,你为什么又让我记起?”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小太子,你把我想得太也万应万灵。我再如何策无遗算,心思到底是你的,你要爱便爱,要恨便恨,任谁都筹算不了,我岂又左右得来?” 李镜忿然道:“那你仗情借我玄水珠时,不也筹算得来吗?” 东唐君沉默了一阵,接道:“那就当是我算定的,那你如今恨也不恨我?” 李镜被问得恍了一下神,盯着他半晌,竟半天答不上话。 东唐君微微一笑,幽幽看着他说:“你回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让你记起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恨极也好,爱极也好,总归都是我占着你心头。小太子,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一行说来,缓缓将身凑来,眼看就要吻上李镜。 李镜听着这一番偏执痴性至极的话,不由背脊阵阵生寒,禁不住往后一躲,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人。 东唐君见他有慌悚之色,目光微微黯了一黯,停在那儿,竟再没吻下去,只徐徐坐回身去,仍柔柔含着笑说:“你都瞧见了。我既不温善,也不恢廓,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明月天光似的东唐君。我这样的人,你还要我不要?” 李镜心头阵阵发颤栗,好似害痛,又好似害怕,就这么与他对面相看,东唐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像一尊驳落了金铜贴片和五色装彩的仙神塑像,露出了漫漶的胎质。李镜忽就想到大哥递给他的那一具木偶人,一股柔意莫名从心底涌出,漫至全身,让他又堪堪镇静下来。 李镜静想了好半天,目光定定地不知看向了哪处,他低声问:“倘或……倘或我说要呢?” 东唐君脸色微沉,目光似钩子一向挂在李镜身上,却不则声。 李镜也不知想着什么,默了半晌,又补道:“倘或我说要你,你又愿抛下这些事,跟我厮守去吗?” 东唐君静静地问:“到哪里厮守去?”李镜答道:“不管到哪里。” 东唐君说:“小太子,你至今还不明白吗?收归四海这事,我若失手,九天必不容我活;可倘或四海收归事成,你东海龙族又终受天命追逼。若你我抛下这事厮守去,这万年长世,九垓八埏,哪处躲去?又躲得几时?” 李镜怒声抢道:“九天要覆四海也好,东海诸族是存是亡也好,此乃是天命所定!我可以认命,但不想是你亲手灭我族亲!”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悲恸而微微发颤,凄切地看着东唐君,低声道:“我只不想是你,不能是你,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东唐君看着他目凝泫色,泪水在眼中莹莹滚动,要坠未坠,不由心头柔软,忍不住伸手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哄道:“小太子,那你怎么也不明白呢?四海这事落在我手里,未必没有周全之法。” 李镜一愣,抬起头问:“你已失了四渎梭,还想怎么周全?”东唐君淡淡答道:“失了四渎梭,未必就失了事。” 李镜闻言心头猛然一紧,脸色唰地白了,他“啪”地打开了东唐君的手,又惊又怒盯着人道:“你这样说是还有后着?你是决计不肯丢下四海这事的了,对吗?” 东唐君定定看着他,目光渊深,似深有思虑,只不则声。 李镜哑然失笑,轻轻道了一句:“好……”那“好”字出口,竟倏地一手擒在东唐君肩上,用尽力把人一搡! 东唐君身上有伤,又受那“伏龙子”的香毒所制,最是脆弱时,哪里防得这一下?一仰身就被搡跌在榻上。李镜迅速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在他双腕上连绕五六匝,将他双臂反扣在背,用力一扯,把人紧紧束缚住了。 东唐君不料李镜使出这等蛮力劲儿,被勒得阵阵生痛,眉头紧紧一蹙,可他也不强挣,任李镜捆扎,只微仰着面卧在榻上,直勾勾盯住李镜面庞,双目中微光莹动,似蒙着一层笑意。 李镜与他四目相触,心中狠意益发,将灵力向捆仙索一催,那丝索骤然绷紧,似钢箍般猛地一收拢。 东唐君无一丝法气护体,哪里抵挡得住这一下?身体剧烈一震,阖目痛哼了一声,斜身歪靠在枕旁,他低低叫声:“小太子……” 李镜一手抵住东唐君肩膀,俯看着他半晌,决然道:“我不能让你丢下四海这事,但总有法子囚拘着你,让你成不了这事!”他话顿了一顿,目中又渐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东唐君身上转了又转,到底柔了下去,低声道:“你囚过我一回,今时也怨不得我囚你……” 东唐君仰首卧在那儿,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李镜恼道:“你笑什么?” 东唐君瞧着他说:“我笑是因我欢喜得很。”说着,他将头一仰,往李镜方向挨去,与李镜鬓颊紧紧相贴,附那耳边柔声吐息道:“终究是跟你在一处,对我来说都没差别。我早就是你的人,我这身心,全都是你的……” 李镜被这话燎着了也似,心底如遭火烫,浑身剧烈一震,忽而着了邪般,一手抵住东唐君后颈,扑也似地咬/吻上去。 东唐君两手被交扣在背,动弹不得,被他压着吻来,沉哼一声,只往后仰倒在锦榻之上,任得李镜欺压上来。二人两唇抵缠,口中津霖和着一股甜腥,心知李镜是怕药效未发全,加血哺喂。东唐君也不抵挡,只顺着咽下。 一吻罢休,两相微微喘吁不止。李镜与他抵额相看,鼻尖相碰着,低声说:“你在镇台上时还有力气抗御,我不得不防着些。你且睡一会儿,待那‘伏龙子’药效起全了,我再放你。”说罢,掀身而起,又去四周的屉柜里胡乱翻找。 此处是玉宇天君的闭关研阵之所,屉笼中除却碗斗器皿、膏石、粉丸外,也找着了一些香材。 李镜也认得一些寻常用香,便逐一拿来嗅闻,从中拣出一塔安神香来,揭开枕屏旁的一个博山炉,掐了一道火诀点上,盖好炉盖,又从榻边扯过两个隐囊,让东唐君倚着好睡。 东唐君不置一言,任他摆布,一副甘之如饴的情状。 待人安置停当,李镜又空空出神,站着好一会,瞧着自己一身血迹泥尘,不知想着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从外头回来,已将身上泥尘洗沐干净,也不戴冠了,只用金丝绦将半干的头发草草束着回来,好似海棠着了新雨,多了几分慵倦之意,倒愈发显得秾艳逼人。 李镜回到榻旁,向东唐君瞧了一眼,神情似倦极了,再回想起今日自己种种荒唐举措,万事攒心,苦痛直涌上心头,只觉自己对这人爱似仇深,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不由得以手抵额,阖目自抑半晌,才堪堪镇静了下来。 李镜走到榻前,席地而坐,身靠在榻沿上歇息,一手却仍将银水剑按在膝,作警备之态。 东唐君卧在榻上,侧头看着他。李镜似有察觉,也把头微微一偏,与他默默对看着。两人彼此相顾,似有千言万语各踞心头,却又一句都讲不出。 李镜忽轻轻挨过去,在他眉间落了一吻,颤声道:“你安生点……” 东唐君目色又柔又沉,他看着李镜半晌,徐徐将两目一阖,答应一句:“好。” 第82章 筹计补恨 第82章 筹计补恨 李镜看东唐君安然睡着, 自己却半天静不下心来入定,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见楼下微有动响。 李镜似绷着弦似的,一个猛掣起身, 提剑直造梯口前, 警备地往下一窥, 却见是阿乙拄着竹杖上来, 领着一身灰青布衫的秦恕徐徐上楼来。 李镜登时松下防备,只唤了一声:“秦爷爷……” 秦恕忙作一个噤声手势, 悄着声说:“嘘, 轻些。别吵了阿潭。”上得楼来, 便行至榻前,五指忽结避音法诀, 向下一劈!就见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黄钟将那方锦榻及东唐君罩定在其中了。 东唐君因失了法力灵息, 对声息之感甚是微弱, 也没往日警醒, 此刻只沉沉睡在里头,似未有一丝知觉。 阿乙挪了两蒲团在跟前, 教二人坐下。秦恕便一手牵过李镜,与他对面而坐,低声问:“小太子, 你可还好啊?” 李镜点点头道:“我很好。若非阿潭身伤甚重,不好贸然走动, 不劳爷爷走这一趟。待他醒来, 请爷爷快带他去罢。” 秦恕听他言语间,只顾着东唐君的安危, 心甚欣慰,抚髯笑道:“小太子,你可记得我之前说过,若我帮你四海得回四渎梭,你替我救一个人么?” 李镜早把这一节忘在脑后,被他一提全想起来了。 李镜一想到自己还待回去戴罪领死,心头便沉重起来,愧歉道:“秦爷爷,我欠着你的这件事,只怕还不上了。” 秦恕笑道:“这不已经还上了吗?我要你救的人就是阿潭了。只不过还未救完,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将此事做周全。” 李镜猛吃一大惊,转又茫然地盯着秦恕说:“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秦恕道:“你抗命救他出围,未算救得彻底。我想你替我带他去一个地方,让他远离这片是非地。”李镜信口微微一震,急问:“去哪里?”秦恕沉声道出两字:“极洲。” 这一话如惊雷在李镜耳边炸响,震得他一瑟索。李镜愕然地瞅着秦恕半晌,恍惚地问出一句:“你……要让东唐去极洲?” 秦恕点点头说:“是,我其实早有此意了,只是他一向抗拒不愿,我这老朽也无能,实在无法勒逼他前往。可如今他事犯到这境地,陆洲实难再有安身立命处。如今让他走是最好的。” 李镜禁不住目光悄转,望向榻中,他见着东唐君呼吸绵长,似睡得极深,心也跟着他平静了下来。 李镜黯然道:“爷爷为保他全身而退,送他远走,确实是最妥当的。可爷爷都无法让他甘愿去极洲,我又有甚么能耐带得他去?” 秦恕笑说:“只要是你陪他去,他必然就愿了。皆因阿潭执意留身在这里,也全是为着你了。” 李镜脸色微微一变,惊愕地问:“甚么全因为我?这与我有何相干?” 秦恕双手按膝,仰天沉叹一声,说道:“这事说到底是阿潭咎由自取,可其中又确实与你牵带甚多。得从一件旧事讲起。” 李镜被勾起心思来,忙问道:“哪一件旧事?” 秦恕说:“阿潭自小在淮水蛰居,住到千岁后才迁至东塘司守,他出淮水不足百年,九天便敕旨让他觐见。你猜是为了什么事?” 李镜哂笑道:“你这么说,断不是见得是件好事了。” 秦恕点点头说:“天上见了他,说是有意将阿潭收归九天,故而想将一份重事委付与他,好教他借此建功立事。” 李镜心知这委付之重事,必就是要阿潭协谋“收归四海”,他心内扎实一惊,讶道:“原来早在那时候,阿潭就得了九天密文阴敕要取天吴、收四海?” 秦恕道:“正是。看天上心思深沉,又对人事对忌,他委派阿潭此事必不单纯,我自那时便想,阿潭长留此地,就好比那穷池之鱼,实难有个善了。” 李镜听到此处,心弦也随之绷紧起来,直起身问:“既早知此事不得善了,爷爷为何不劝下阿潭,教他别要应下这事?” 秦恕苦笑说:“如何制止?一则,天上是他亲父,又未真有戕害亲儿之举,而我虽扶养阿潭多年,却到底不是血亲;二则,这事明面上,是让阿潭建功立事,好认归仙籍。难道我一个外臣反要妄加阻挠,教阿潭抗命不从,与父反目?世间没这样的道理。阿乙,你说是也不是?” 阿乙在旁侍立静听,一直不曾则声,此时听问,才恭谨地回一句:“秦爷说得很是。” 秦恕沉沉一叹,说:“所以后来我知道他要筹谋四海,这事于他大不利,我才想设法让他避去极洲。” 李镜恍惚地听到这里,不知想及何事,忽问:“这极洲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秦恕略略一想,那神态似眺着极远的地方,陶然道:“这极洲不属九境八洲,是位在南海尽头的天外之地,有渚山相隔。那渚山于海中绵延千万里,有漫天遍地的熔金落火,纵有通天本事也难通过。” 李镜奇道:“爷爷曾跟帝君去过极洲避势,当时如何去得?” 秦恕笑道:“当时有当时的办法,如今怕不行了。我盛年之时为天上佐命,平九天镇十方,皆不在话下。今日这老朽之身,两目俱盲,点阵也难,早与昔日不同。” 李镜不由接口道:“那爷爷这就是糊涂话了。让我送阿潭去极洲,我又何能耐度过那熔金落火之地?”话才出口,顿觉得不妥,好似他真要去似的。 秦恕哈哈一笑,说道:“也并非全无办法。我退隐集月潭后一直在潜心研造能抗御那‘落火熔金’的法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危难逼近,好有此物护他出去。” 李镜听到此节,忽地心灵一动,失口呼出:“难道这法器,就是那‘金石琳琅’?” 秦恕点头道:“不错,正是此物。” 他顿了一顿,一行回想旧事,一行对李镜说:“阿潭为四海收归筹谋期间,我便一直潜居于集月潭炼煅这‘金石琳琅’。这期间,阿潭在东塘施好应求,已颇有功德名声,又恰逢都江改道,水幅南侵,大湖泽易名‘东唐湖’,合并入五湖之列,便敕封他为东唐司水神君……是了,那年恰是你哥哥成角之年,开始接管东南陆洲的云雨布施、天水访巡的事务。阿潭与他多有公事往来,两人就是那时开始熟稔了。” 李镜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算着那年岁、时间,果然大差不差,皱眉道:“大哥成角时,恰是我满百岁之年……原来东唐早在那时,就已在筹算害我族亲了。”一想到此,他心头又仿佛被刺了一下,难过地摇了摇头说:“想必阿潭是为了筹谋四海那事,才刻意接近哥哥的?” 秦恕那双幽暗无光的眼目微微一阖,沉重地叹息道:“你说的不错。阿潭与你哥哥交情,确实别有心肠。可幸的是,你哥哥性子谨慎,也不是个轻易交心的人,早年二人来往确实以公务为主。要说真交心,是在东陆洲革改都江地水司制之后。” 李镜微微一愣。 革改都江地水司制? 李镜怔怔想了半晌,说:“改司制时我年岁尚小,未参与水事,只略略听大哥提过,都江水系的旧时司制营用,确实颇多弊端……可期间发生过什么?” 秦恕道:“这期间没什么好事,不怪你哥哥不跟你提起。你哥哥刚营职总水那数百年间,地水司制都欺他少年,他在此间可谓吃尽苦头。你也知道,所谓‘总水协调’,讲究的是‘天水揆度,地水摛布’;若地水摛布不得力,天水揆度得再上心,也都是白搭。那时管东、南陆洲地水的司水神官,大都不胜其任;无事则植党营私,有事则上推下卸。你哥哥常常一场辛苦揆量,却因地水之人渎职,分度失宜,或大旱至荒,或沥涝成灾。九天问起责来,他们却一唱众和,推说你哥哥治事不力,是‘天水量度不正,总揆不合’所致。你哥哥那时遭的亏苦委屈不少,为了应对这些人,只怕没省过心。” 李镜一路把这番话听下来,已气得胸臆阵阵发痛,再想到大哥曾遭这一众无耻人物欺压,更怒得一拳砸在地上,低骂一声:“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秦恕神情却似木刻的一般,不为所动,只仍继续告诉他:“那是过去的事了。后来九天令你哥哥督率,合东唐、文庭二位新迁任的大湖司水神君,改东南陆洲的地水司掌之制,革换营职臣司,以此镇治都江水系。你哥哥改制这事办得漂亮,阿潭鼎力相助,亦有赫赫之功,两人为此,才有了后来的一段好交情。” 李镜听到这里,若有所悟,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沉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时大哥与东唐忽然走得近密……” 秦恕笑道:“因为你哥哥也是个聪敏透脱的人物。他深知地水司职内,须得有与自己亲信可用之人,方能掌治得当,所以与东唐、文庭两位神君笼络过来,对他营职处事,可谓有百益而无一害。”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想到少时自己的水事修习都由李奕督管,故此常在长兄起居行宫内走动,那时李奕身边团团簇簇的人很多,不乏趋奉卖好、夤缘攀附之辈。 李镜生来位列清贵,最鄙夷这些人的做派,当时的东唐君就是不稂不莠地杂在这些人当中。李镜以为他是那路子人物,不曾看得上眼,直至一日,他在勾月殿附近的廊桥上路过,恰见那东唐君一身鲜衣立在殿池边上,正在那赏看游鱼。 那池做得分外别致,乃是用两块湖石叠造而成,上池小,下池大,流水从上池落到下池,便成一小悬瀑,名唤‘吊崖石池’,池鱼若顺流从上池落至下池,叫“降饯”;若从下池跃至上池,叫“升门”,颇有意趣的。 可那时正是隆冬,池中落水口被冰封了,下池有三四尾凤花鱼盘游,只有一尾被困在了上池中,眼看它几番挣尾摆鳞,始终跃不过去。 东唐君与对着那池鱼喃喃自言:“可怜可怜,你自己在这里,无伴作陪,岂不寂寞无趣?”他便伸手到池中用袖摆托水,把那一尾凤花鱼渡了过去。 这一番慈柔之举,惜物至此,温然馀度,仿佛一下触了李镜心底某处,从此上了他心头。 李镜沉湎在往事中,隐约间听到秦恕说:“自哥哥跟阿潭交好之后,出了一件事是我所未能料到的……” 李镜听着一番转折,心也跟着一提,霎间坐直了身想秦恕问:“什么事?”秦恕无奈一笑,对他说:“便是你哥哥将你送到东唐湖府了。” 李镜不由诧愕。 李镜百岁宴那年,父兄曾请太元天君问得一卦,说他满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场劫,若要消解,千岁之后不可住海,须寻个灵境福地养至成角,或有机缘可化得此劫。他千岁那年,父兄又向太元天君请问何处灵境福地得宜?太元天君说,东南的大湖得宜。为此,大哥才选定东唐湖将自己送去。 秦恕说:“当时阿潭收你在府上,原有两个意图。头宗,是他为讨你哥哥李奕的好,次宗则是……”那边话口未完,李镜心底已大约猜着了八九分,哂笑着接道:“次宗则是为了养文庭湖的那一尾银鳞。” 秦恕听他这语气有委怨之意,已知这是李镜一个伤心处,便缓和着声说:“不错。阿潭确是为了借玄水珠,好养成那一尾银鳞,好待以后成事,有人可用。而金龙精魂正血最助金、银鳞修成了,若能借玄水珠取其精魂正血,炼出十二颗‘霖雨照金丹’,一颗约可抵那池鱼两百年修为。” 李镜只垂头默默听着,并不接言。 秦恕又说:“他原想取借你哥哥的。可二人交情虽深,远未到可借此命物的地步;若他以计赚之,你哥哥又性智睿敏,计谋、阵法皆不下于人,不易得手,倘或又一丝缺漏教你哥哥看破,他以后再筹四海大事,是万难再近你哥哥的身……” 李镜听到此处,已想到后情,越听越觉心惨,便把秦恕的话打断道:“我已知道后事了。他拿我助我哥哥,可恰好这时,我哥哥却亲自登门,要将我送到东唐湖府来将养,对不对?”说罢,李镜不由哑然失笑,又自摇头苦叹道:“天底下,竟有这样教人合心合意的事!” 秦恕咤叹一声:“阿潭在你进府不久,便设‘三离绝世阵’意图诓借出玄水珠来。再后来的事,你更比我更清楚了。” 李镜虽已恢复了“三离阵”中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是一片片倒错混乱的,加之这一程子有种种乱事纷纭杂沓而来,让他一直疲于应对,故而未曾静下心来,逐一深思,如今被秦恕提起,那些碎事才一桩桩、一件件逐点浮上心头。 李镜深思了好片刻,沉吟道:“我在那‘三离阵’中时,他确实曾向我告借玄水珠,当时说要借一十二回,后来只借了四回……” 秦恕道:“一是因你的身骨经不起这磨耗,二是因你破他心念夺阵了。阿潭恐支应不住,只能破阵而出,这事便住了。” ‘三离阵’本就用来探话得信、刑讯问事的,一但收阵之后,除了阵主,阵客在阵中所经历的事,都会销抹干净。 李镜脑海中又闪过一些阵中的星碎回忆,一刹间,苦痛如刀入胸,心尖似有电过,痛得李镜把胸口一扪,蕴神半晌,方才缓下。一想到东唐君为了诓借玄水珠,曾把如此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李镜心也凉了。 他两手放在膝上紧紧握着,喃喃道:“我总算都明白过来了……”这话顿了一顿,李镜心中忽又生出一疑窦,他抬头盯着向秦恕问:“这些事,都是阿潭亲口告诉爷爷你的吗?” 秦恕沉声道:“是他告诉我的。” 李镜静了片刻,不解地摇了摇头说:“东唐不是那种会随便吐露心思的人。他为何会平白无故,将这些事的始末都跟你说?” 秦恕哈哈一笑,赞赏地说:“小太子果然还是很懂他的,你这话算问到点上了。他不是平白无故告诉我的,是因这‘三离阵’破后,他有一件事,不得不来求我。我要他将细情一一说明,否则绝不相帮,他才将全情透露。” 李镜眉头微蹙,更惑然问:“他求爷爷什么事?” 秦恕说:“回答这话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诞在生母历劫之年,身骨自幼孱弱,你父兄自幼就请有一首丹方,供你吃用,至成角之前方才停了,对吗?” 李镜不明所指,口上却应着:“是。” 秦恕又问:“你在湖府寄住时,可有一段日子身上颇感不妥?只要睡下,十之七八梦魇,时常梦中惨痛,醒来后又浑身如有针扎,四肢不力,数日下不来床,对吗?” 李镜更诧异道:“确有此事,这又有什么相关?” 秦恕说:“你父兄给你用的那丹方,唤作‘龙血丸’,是你父兄取自身之血,给你入药,常年喂服至成角,才能奉养住。你这身魄若非父兄谨养,只怕到不了千岁修为便早早夭折,他却还取你命来,养他那些池中之物,委实可恨……” 秦恕说到此,一偏头,似看向了卧在一旁的东唐君。 他声音喑哑,慢慢说着:“自从你取过那四回玄水精魄后,‘龙血丸’的药效就太薄了,不够你用,才有那醒睡之痛;惟有将药量增厚才行。可这四海正龙之血难得,若问你父兄取要,又恐你哥哥生疑。阿潭再无别法,只好向我求取玄龙之血入药。他求我的,就是这件事。” 李镜从来没听说这一节,更不曾察觉自己所用药量有一丝变化,一听这话,心中震惊无比。他飞快地回想着旧时用汤、用药的形景,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李镜难以置信,微微摇头道:“不可能,我除了父兄定量给的丹方汤药,从不曾用过别的药。更何况,我在东唐湖修养至成角后,身骨早无大碍,归海那一年就连那‘龙血丸’也断了的。” 秦恕呵呵一笑,说:“那是你以为断了,实则不曾断过。阿潭恐你玄水珠受过那四回煞伤,成角会复犯蚀骨痛症,故此一直有拿我的玄龙血,给你供服的。” 李镜更诧异道:“怎么会?我一点不记得。” 秦恕说:“凡用龙血造物,命名必要点一个‘龙’字为眼,否则灵效俱无。你平日在东唐湖府的食饮,但凡得个‘龙’字命名的吃食,便是掺了我这一味玄龙之血了。若我没记错,数日之前,你定还服过一回的。” 李镜失笑道:“这就更不可能。数日之前,我还被镇神钉所害,流落在外头,四处奔波不定,何曾在湖府中有过吃食?” 他这话口未完,猛就想起曾有一道送茶的龙须糖,不由怔在那儿。 秦恕听他止语,知他寻想起来了,便续道:“那算是最后一服了。你已用过那‘九转青霜丹’,今后就不必再续这药了。” 李镜一听还有话在后头,内心更是震恐,接问:“那‘九转青霜丹’,难道不是为了取镇神钉才服用的吗?” 话说到此,李镜心间忽而一阵灵光闪回,诸事便在他脑海里一下清晰明朗起来:因那“九转青霜丹”存世仅剩两枚,若向那青元天君告怜讨要,未必能要来,但若他身上着了“镇神钉”,要取钉就必要服此丹药,便是一个好名目了。 东唐君是有意将此事做到绝处,逼迫青元天君不得拿出“九转青霜丹”给他用的! 李镜定想半晌,颤声问秦恕:“他……他给我下‘镇神钉’,是为了取‘九转青霜丹’疗那旧伤的?” 秦恕见他全然清楚这事由了,便点了点头说:“正是。” 李镜听到此处,愈加振恐惊心,再一一寻想前事,方知自己从出海追寻四渎梭开始,到中了镇神钉,服下九转青霜丹,后面所经历切,都是层层网罗罩下来,都在东唐君谋算之中。 若说这人心意狠绝,偏又是费煞苦心想保他周全;若说这人情意笃挚,偏造出这一番恶事来扳害自己,弄出这一番爱似仇深。 李镜怔然坐在那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这事为好。 秦恕说:“阿潭生来有这一份执性,一但立心要周全补救的事,必要作成了才甘休的。所以他不愿去极洲,我猜他的心多半是悬在你身上。我看你今日抗命救他出围,想来也交了真心给他,如今四渎梭已顺利归还四海,若我让你替我带阿潭走,你愿不愿啊?” 秦恕一行说来,掌心轻轻盖在李镜手上。那手中明明空无一物,往李镜手背上一覆,却有千钧之重,压得李镜喘不过气来。 李镜忽想到自己刚才质问东唐君的话,还问他愿不愿丢下诸事,与自己厮守去? 可真真到这关头,被秦恕一问,李镜才知觉自己心头也沉甸甸地系着好多东西:那东海琳宫里的候着他回去的母亲和娘娘们,又及想到父亲和二姐姐,最想得多竟是大哥李奕……两头相权,到底睦族之责、父母弟兄之情,也是他十分丢不开的。 李镜心头渐渐坚定,连那声音也硠硠如金石一般,直言拒道:“秦爷爷,若你要我护送阿潭出山,让他平安远去,我在所不辞;可倘或要我陪他远去极洲,恐怕不能够。” 秦恕铁眉微蹙,沉着声问:“为什么不能够?” 李镜回道:“我救阿潭出围,已是抗命,原本只想安顿好他,我就自己归海伏法,听我哥哥定罪发落。若答应了爷爷带他走,我就真真等同背弃亲族。这于仁孝、节义都说不过去……” 话口未完,秦恕如却听到什么滑稽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纵声打断李镜说:“什么君臣荣辱?什么仁孝节义?我最悔的,就是当年囿于节义,未答应带宋桃去极洲,抱憾至今。这等虚名最是无用的!小太子,你不该蹈此覆辙。” 他说罢此话,一双空濛的灰目倏然怒瞠,好似紧紧钩在李镜身上,虽知他看不见自己,李镜却不由地心口一紧。 在集月潭宫时,李镜已知秦恕性情有些无常,见这情状,他本不该再逆其意而行,免使激发了秦恕。偏李镜这性子里又生得一股傲倔,凡事他不立此心犹可,一立了心,就是不拐不抹、一条道走到尽的性禀。 他既说了不愿去,便就不愿去,不理得秦恕如何,已自霍地立起身来,两手一执,兀自辞道:“不管爷爷如何说,这极洲我是决计不能去的。如今阿潭交在爷爷手里,必定能全身而退,我也能放心托胆地去了。就此拜别!” 言讫,李镜又从自己袖底掏出那一枚“金石琳琅”来,往蒲团边上一放,算是还给秦恕,又侧头向榻上的东唐君深深望了一眼,便毅然回身,直奔木梯旁,要下楼去。 秦恕听着他步声去远,勃然变色,忽然暴喝一声,右手翻转,掌心急光闪动,一簇白电直射向楼道口。 李镜哪料他突然动手,大吃一惊,掣剑回身,当空一劈!只听锵然一声巨响,一道法矢在他眼前四散碎开,砰然一股气浪重重撞来,震得李镜眼前花黑,一连退了三四步才好险站定。 他心头怦怦乱跳,骇然望向秦恕。 秦恕仍盘坐在地上,左手扶膝,右手掐住法诀,沉声问:“我要你带阿潭去极洲,你应也不应?” 李镜不知他为何反眼不识人,心头莫名一怒,厉色叫答:“我心意已定,决计不去。爷爷何故相逼?好没道理!” 秦恕仰天大笑两声,猛叱一声:“这由不得你!”身影一晃,倏然闪至李镜身前。 李镜惊得一震,掣剑要迎,转眼间已被秦恕一手拿住肩头。那力劲之猛几要将他肩骨捏碎,李镜惨呼一声,臂膀剧痛,又被反剪在背。秦恕二话不说,将人挟提住,往回便带,及至东唐君跟前,猛力一搡,把李镜搡得一个踉跄,歪身跌在卧榻旁。 秦恕一双暗目似有凶光,仍冷冷问着那一句话:“我要你跟阿潭去极洲,你愿也不愿?” 李镜扶肩忍痛,切齿抬头怒看着他,吼道:“我不愿!” 秦恕唇角垂了垂,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好……”扭头叫令:“阿乙,你把东西拿过来罢。” 阿乙一直木立在旁,仿佛不存在般,到此刻才应了声:“是。”笃笃地拄杖行向李镜面前。 李镜惊怕她出什么冷招,不由往后一瑟缩,却见阿乙只将手一下递到他眼前,五指一张,亮出掌心一枚银白的珠子给他看。 在集月潭宫时,秦恕曾交托他两样东西,其中一件是那银方子,另外一件便是这枚袭月天珠。 李镜认得此珠,却不知其中用意,急转头向秦恕问:“这是什么意思?” 秦恕说:“你眼下有两个选择。你若愿带阿潭走,今日四海会师灵修山的事,就是阿潭篡窃神器,谋海图事,是你哥哥勇义,携众人前来讨罪清剿,他已将乱臣东唐君就地斩杀,仙身已灰灭无余。我是君上耆臣,此行有我佐证,你哥哥不仅无罪,还有治事之功。” 那声音在楼阁中沉沉回响着,说到此处,却又故意停了一停,倏的冷下声说:“可你若不肯带阿潭走,我则有另一番说辞。” 李镜眉头微微一动,倏然抬起头来,盯着他问:“什么说辞?” 秦恕道:“你若不应这事,那就是你哥哥召集四海主事,携四渎梭奔赴灵修山,意图开夺神器,有不臣之心。” 李镜心头猛炸一响,震声叫道:“我哥哥没有!” 秦恕冷冷接道:“怎么没有?这事你哥哥还是总谋。他私到集月潭宫与我会晤,又使诡计从我这问取了天吴镇藏之地,居心叵测,那记着天吴藏处的袭月珠还在他身上呢,他有什么可抵赖的?” 李镜听着,登时毛骨悚然,那惶遽从心底一丝丝透出,激得他浑身战栗。他简直难以置信,这人刚才还与自己和颜相对,蔼然而谈,只这转眼间,竟翻脸反目至此! 李镜眼中波澜乱荡,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心绪,急喘着道:“你……你为了逼勒我就范,从集月潭宫教我将银方子送回湖府时,就是在筹计陷害我哥哥?” 秦恕摇头道:“我绝无意害你哥哥。当初我与阿桃未有一个好归处,我只想为阿潭谋个安迹之地。小太子,倘或你圆了我的愿,我也会遂你的意。” 李镜恨声大嚷:“你根本不是为了阿潭!你只是后悔自己当初没带宋桃走,逼我替你圆那极洲之愿,补你的旧日之憾。阿潭就不是宋桃,我也并非你秦恕替身!” 秦恕却仰天大笑起来,洪声道:“可我偏要补那旧日之憾,偏要圆那极洲之愿!我既负过阿桃,便不能再加亏欠阿潭。他想要你,那我不管你苟生也好,赖活也罢,你就得跟他在一处。” 他说到末处,那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已有些癫狂之态,说:“小太子,你既有归海伏罪之志,舍身赴死之心,那何就不为你哥哥、为了东海忍辱求全呢?” 这话点在心坎处,似当胸刺李镜一刀。 李镜当场僵在那儿。 秦恕一双黯目,幽幽向着他,里面虽无明光,却似能洞透人心。他循循善诱着说:“小太子,你父亲李钦只擅战,一向亏于治水功事,致使都江地水司制里,党营私结;直到你哥哥李奕成角营职,一力担承此事,东海在治事上才有些起色。这些年来,你哥哥一心给族亲谋安荣,迎风顶浪,收权立威,一路走来属实不易。你东海举族之望,都在他身上呢。他若因误信了你的话,带累东海覆族,他这人何等高的心性,要怎么给族亲交代?又如何有面目见东洲父老诸辈?” 这话更直点中了命门。李镜这才恍惚间明白过来:秦恕方才特意提及大哥的营职旧事,话根原是为了落在这里的。 一霎间,李镜似被逼到崖头尽处,走投无路了,他那浑身倔强意气一下烟散,只目色灰败,垂头委坐在旁,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仍重申那一句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极洲你愿去,还是不愿去?” 李镜张了张口,寂然半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颤哑地答道:“我……我愿去。” 秦恕“唔”了一声,又问:“若阿潭醒来问起,你当如何回答?”李镜心如槁木,茫然道:“我不知道。” 秦恕一手用力扶住他肩头,沉声提点:“你爱他深切,自然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处的。不是吗?” 李镜抬眼看着卧在榻上的东唐君,那人呼息沉缓,眉目安然,好似睡得极稳极深,他静看着良久,才悲声缓出一句:“是。” 秦恕这才轻轻拍了拍李镜后心,欣慰道:“这很好。”李镜心似枯死灰化了,低垂着头说:“倘或我与阿潭去了,你也须答应我一件事。” 秦恕无所谓地“唔”了一声,接道:“可以,你说罢。” 李镜道:“我要你指天立誓,从今起,不论九天四海什么态势,你秦恕必要全力为四海筹措,与九天争衡,保得我通族安泰。” 秦恕顿了顿,反问:“我若不答应,你又奈我何?” 李镜到了这番境地,再无所惧,一把将银水剑边压在颈边,决绝道:“我照项一剑,死在这里,你又奈我何!”说到末处,声息俱震,只怒瞠双目,凛然望着秦恕。 他一想到自己终将离家离亲,永世再难归海,难过得心腑俱裂,两目一红,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悲恸得浑身战抖,狼狈无措至极。 秦恕听着他这声息情状,默然半晌,到底应了一声:“好。只要我在,必保四海安在。倘或你东海有失,我也死在你父兄之前。” 李镜哑声道:“你休想再骗我。玄水珠与血亲通感,即便到了极洲,倘或父兄遭有不测,我必以身殉族。你不如我愿,我也不教你如愿!” 至此,两人都知话到尽头,再无也说的了。 第83章 极洲之许 第83章 极洲之许 东唐君少有这样深睡的时候, 也甚少会梦到以前南山落水潭的那些事。 他自打记事起就在那潭湫旁住着。那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看他,来时他们就立落水潭边,扯着声唤他:“那下子, 你出来!出来!” 一开始, 他不知是唤谁, 便不理睬。 待来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叫你呢, 你怎么不应?”他才知道这是叫唤自己。再有下回,来人一叫他便早早答应着。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 那些人不再来了, 换了另外一位穿着青布衣的魁梧盲眼男人。 那人告诫他:“你往后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勿问生身父母之事。山林水泽里的精怪,只受天生地生养之恩, 自活自灭。你跟它们是一样的。” 他问:“那我叫什么名儿?”那人说:“我以后唤你阿潭,你就应着罢。” 他点了点头, 心中一遍遍默默复念:“阿潭, 阿潭……”又望那人问:“那你叫什么?”那人随口胡乱回答:“我叫秦恕, 可你不能直呼我姓名。你若真心敬我,唤我一声爷爷也成。” 他心里想, 这人也未到耆老之年,怎么就让人唤他爷爷?但见秦恕虽与前人不同,未必蔼然可亲, 便也不敢忤逆其意,只顺从得唤了一声:“爷爷。” 秦恕在那落水潭方圆两里, 划定了一个地方结界, 告诉他:“这地界就是你可以走动的地方。倘或出去一步,教九天监事察觉, 我也难保你。” 他应了一声。自此以后,果然只在这两里山林地里活动,结界内除了那些花草林石,几乎无有一样活物能进来。秦恕每隔一月来看他一回,总问些闲事,比如近日来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他想也是,这有什么好问的?可他转念又想,这地方除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 偶尔秦恕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地情水事。 淮水境界内,多是山地峰林,除了川泽湖泊外以外,又有极多的暗河幽湖、潜潭渊水。这些水系尽藏于地表之下,谓之暗水。暗水与地表的水系多有通达,而暗水所经的干谷、落洞,又时常土岩不稳,动辄申变,故使得淮水水系十分庞杂难治。其摛布之繁复,乃属四渎水系之最。 秦恕常说,能总揽淮水,其余三渎便不在话下。 二人便常常对面一坐,一个口述,一个心记,无图无纸,空说各个水流源头、支派,所经山林地貌,城镇水利,如何如何。 秦恕只说一遍,随口指问摛水方略,他应答句句游刃有余,项项滴水不漏,不到半月,他已将淮水水情记了个通熟,便觉百无聊赖,心中暗想:“这百里之事,又何用费心费时去学?真真没趣。这世间诸事,想来都没意思得很。” 他心下不屑于事,偏又因忌惮秦恕威仪,在其跟前佯作出一副谨慎逊顺、尽心勤习之态。 后来年岁渐大,秦恕开始教习他阵法,又见他常在潭边山穴长住,多有不便,就在落水潭边设了一座庳陋的水屋,凭他自己打理。 自有了这座屋舍,他才觉得日子有些意趣,也多了许多事情可以琢磨了。 日常闲时,只要手边材料可得,他就要费心琢磨捣鼓一些东西来,比如那几案枕簟、盆景花木,渐修渐增,竟也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华美,却因他喜好用心琢磨,反多一份质朴之意,不多久,外屋还自造了一水台,搭至潭中,平日里可临水观景,颇能赏玩,竟足似了一个山林卧隐之处。 秦恕知他别无寄情,捣弄闲物充作消遣,也无可厚非,便只警诫一句:“勿要沉湎。”也并未多劝阻,他也不觉有甚不妥。 在这两里山林里,他一住就有五百年,这方圆之内的每一株花树荣枯,每一寸土石失缺,他几乎瞑目可察。 每至三月暮春时,监事官会回九天述职,这期间临水处的结界会稍显稀薄,他总爱趁着空隙,到结界边隅去看一看,偶尔会得到一两件偷漏进来的小活物。 譬如雨后初霁时,会有蜻蜓蚁蛙;入夜山暝时,能见萤虫飞蛾。他可以设法捕住三只两对,暗暗藏于水舍中。 他这一项小意趣秦恕也从未察觉。 这些东西都活得不长的。萤蛾不足十日,更甚者毕生不过一夕间,凡世之人犹觉这些东西寿短,更枉论似他这样有千万年命时仙骨的人。 可他觉得没关系。十日也行,一夕也行,有过一时就是一时,总比从没有拥有过更好。 及至一日,竟不知从哪里溜进来了一条青川犬。那是西北幽侧之地的撵山犬,一般没有定养的人家,平日就在村寨中野放着,三五结队四处游走,哪家要出猎便唤了去,回来给口饭吃,它们就能一直这么活。只有伤病过重、自知不能久活的,才会离群跑到深林里躲藏,大多就死在里头了。 那犬毛发短而碎,通体发着灰黄,像在烂泥地里狠狠滚过一遭,只剩得嘴巴和两个耳朵又黑又亮。 他打算留着这小犬,可又愁想:“这东西可不比蜂蝶萤蛾,怎么藏它在水舍里才好?”他原想作罢,但见那犬双目恓恓,如诉似求,他看了好久,到底还是带了回去。 隔日外出半日,回来时牵门而入,冷不防撞就见秦恕凛凛地立于屋中。 秦恕见他进门,冷喝一声:“过来。”他只得就走过去。 屋内有一个两抱大的八角孔藤条水笼,孔洞编得极疏,笼内悬着一泓清水却半滴不漏。笼中八角方位悬着八数尾黑鱼,以银线过腮,反弓吊起,鱼尾挣动时,便触及刀针戳入眼目,血珠入水内,染地水色赤红。那青川犬就浮在那赤红的水胆中,也不知是生是死的。 秦恕脸色如覆严霜,指着他水笼厉声问:“这是什么?” 他以为问的是那阵式,便道:“是我刚研造起来的阵法,叫‘滴水悬魂阵’,死物养在其中也能栩栩如生的。爷爷你瞧,造得好也不好?” 他一行说来,就见秦恕脸色铁青,他看了看笼阵内的那条青川犬,猜想秦恕怪他,因他不该留藏活物在这结界内,他便又认真解释:“如今它不动,因还未死尽。待它死尽了,也就跟那木头、石头不差了。” 这阵法乃是殉祭生灵、豢养邪物的阵法,秦恕听他还敢说出这等话,勃然大怒道:“孽障!谁教你敢造出这种邪行阵法,妄自处置生灵?” 他闻言一怔,竟有些弄不懂秦恕因何事发怒了。 他茫茫然立了半晌,奇怪地说:“我造弄这满屋的物件,爷爷未曾责怪,怎么独独见了这一件却动怒?我不明白。” 秦恕道:“荒谬!你造这些器玩都是死物,这是活物。活物与死物怎同?” 他仰面瞅着秦恕,目光茫然又冷漠,说:“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爷爷曾说过的,世间诸般事物,都受天生地养之恩。既然如此,飞鸟与花草何异?虫蚁与土石何异?池鱼与水露何异样?活物又与死物何异呢?倘或天地无心,恩施万物,那为何死物能任意造弄,随心毁损,这活物便不能呢?” 他一连数问,言中之意,即是那活物、死物一样可信手拈来,随手抛掷。 秦恕听这一通谬理,字字执性无情,句句偏颇至极,神色瞬即阴沉,待要生怒发骂,猛不知思及什么,倏又住着。 他静了半晌,沉沉摇头,自语自责道:“你……唉,我这些年放你孤身独活,未曾教引过你这些,终究是我的过失。”他回身振袖一拂,碰地一声,将那水笼击破,抱出那条青川犬来。 那犬本有大病在身,又遭了这一回折损,早不能活。 阿潭见状,脸色尽白,看那犬奄奄一息,猛地一把扯住秦恕,脸有怒色又夹着三分无措,扯着声叫嚷:“爷爷,你仍放它回那笼阵之中!待它死在里头,也就好了。倘或再不放回去,它就真真没了!” 秦恕道:“这不一样。”他更急道:“又有什么不一样?”秦恕说:“它是活物,不是石头土块。生死有命,你不该这样折造它。” 他怔楞一下,又摇头道:“不,我只想让它一直在。”秦恕道:“很多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有。有些时候你得放它去。” 他皱了皱眉,不解又执拗地说:“倘或我偏想要呢?”秦恕默然好久,伸手抚了抚他发顶说:“这世间,总有不能如愿的事,这是你的第一件了。” 自此之后,他再未见过那条青川犬。 隔得数月,秦恕再来看他时,手里擎着一片顶大的碧翠荷叶,唤他来看。他将那荷叶接了过来,捧在手里细瞧,只见叶中盛着一大汪清水,水里悠悠游着十数点零星小物。 秦恕告诉他:“这是鱼花。”他端详了片刻,困惑地说:“这是花么?这不像花。” 秦恕哈哈一笑,指着那一簇簇红点儿说:“世间黎庶百姓就是这么唤的,虽则叫‘花’,实则是锦鲤的鱼苗儿。给你放到水中养着罢。” 那几簇锦鲤鱼苗放入绿潭中,来回蹿游,碧中嵌红,极是好看。他将两手浸在水中与那鱼苗戏玩,脸上不露声息,心里开怀得很。 秦恕立在一旁瞧着,忽问:“你瞧这锦鲤好不好?” 他甩去手上水珠,站起来说:“好得很,多谢爷爷。我正想着这水中缺些什么,有了它们,我这里就都齐全了。” 秦恕“唔”了一声,俯身拍了拍他肩背说:“上回你问过我,活物与死物何异?我说不明白,只好让这池鱼来教你一教。” 他瞧了瞧水中的鱼花,又莫名其妙地看向秦恕,不解道:“它们未曾化形,又不通言语,能教得了我什么?” 秦恕沉沉一叹,说道:“活物有情,与其它死物不同。等日子长了,你对它们生了情来,自然就明白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我定会把它们藏得好好的。” 秦恕摇头苦笑道:“这就错了。阿潭,你听着,他们是活物,不是藏好了,也不是放好了,是你要好好养得它们,让它们好好陪着你。” 他在心底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暗想:“让它们陪着我,这与把它们藏好、放好又有什么区别?到底不都是在一处么?” 他越想越觉无味无趣,但又觉得没那么重要,都一样。不值得为这种小事逆了秦恕的意。他便佯作了然之态,微微笑道:“我明白了,既然爷爷送了它们来,那就让它们陪着我吧。” 他一抬头,看向水舍外一泓落水碧潭,松涛声阵阵入耳,风穿过南山的百里长林吹到他身旁,一晃神间,多少年的林花春色、木叶秋声呼啸而过,他已坐在东唐湖的玲珑水堂中。 忽听见有人朗朗然唤他:“东唐!” 那一声恍似天光入梦,就望见李镜穿过水廊,踏上玉桥,在湖的另一岸奔来,那小太子穿着一件落日明珠袍,身后一片湖光辉映,衬得他如珍似宝。 李镜走到跟前,一手牵住他说了好多话,偏他只记得一句,李镜说:“我归海之后,也常常回来陪你,你说好不好呢?” 他不曾似这样喜欢过一样东西,此刻瞧着这小太子却欢喜得不得。 李镜见他默然不语,转又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啦!” 他心想:“既然这样,我一句话也不应你。你别想走。” 可李镜到底不属于这湖府的,东海也不会把这小太子给他。何况自己对李镜做过的种种旧事,若有朝一日,让李镜知道了,只怕对方也会离心。 如何把人要过来才好呢?让这小太子心甘情愿到自己这里来也好,再不济把他从东海那强要过来也行……凡事总有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捧鱼花,又定定望着眼前李镜,这时耳边忽响起秦恕对他说的话:“就让它们陪着你罢。” 他在心底柔声喃呢:“好,既然爷爷送了他来,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一梦到此,乍然惊醒。 东唐君睁眼时,就见李镜蜷在身旁,与他贴怀拥卧在一起,二人气息融和,又暖又浓。他茫然不知所在,翻身仰面一看,恰望见楼顶处有一格明瓦天窗,日光从那里漏了进来,正好有一角撒在这张榻上,将二人照住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神色怡然地望着这一方天光,看着万千浮尘从高处徐徐飘下,似见漫天飞雪,尽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一时之间,他也辨不清此刻是晞是暮,此景是梦是真,只幽幽地想着:“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东唐君静卧了半天,似享尽了这安宁恬美的片刻,才徐徐支身起来,他下了地,往南面廊门走去。到得门前,略站了一站,伸手够那门闩,忽然间一股灵流飒然涌动,“噹”地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股灵流钝重至极,却十分熟悉,既含阳明燥金之气又有土阴清凉之息,必是金玉法器做成。东唐君眉头一皱,沉心惊想:“是那金石琳琅了。” 此时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你想去哪里?” 东唐君微微顿住,侧身回头一看,就见李镜不知何时也转醒了,端坐在锦榻上,淡淡地与他相望。 李镜说:“这阵是伏廷盗来的。我想,既然这阵伏廷能盗得,也未必防得住你,所以我用金石琳琅加持了一道,你想要走吗?” 东唐君目色微沉,口上却笑道:“谁说我要走?我恨不得就留在这儿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回榻前坐下,伸手贴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问:“这时才醒来,你睡得好么?” 李镜抬眼看着他说:“还好。你呢?”东唐君笑道:“开始时睡得不如何好,后来做了一场酣梦,睡得就好了。” 李镜又问:“梦到甚么了?”东唐君不知琢磨着什么,淡淡地答道:“不记得了。” 李镜凝睛瞧着他脸庞,见这人神态、言辞温柔有加,跟旧日在湖府时无异,不由哀从心起,目光一垂,欲言又止。 东唐君见他目色凄黯,神采凋敝,沉默片刻,问道:“怎么了?”李镜摇头不答,只荡荡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情状。 东唐君也没往下问,将两臂一伸,轻轻把李镜揽入怀中。李镜被他一抱,心腑忽而柔软,顺势就倒入他怀中,将头靠他胸口处。 两人静默相拥着好一会儿,李镜冷不丁说:“我问你一件事。”东唐君说:“你问。” 李镜问:“你真的喜欢我么?”东唐君答道:“喜欢。” 李镜以额抵在他肩上,低声说:“你口说喜欢我,却把叫我难受的事都做尽了。你到底将我放在你心底哪处?” 东唐君静了片刻,轻轻将手按在他后心处,徐徐答道:“我心底极小,没什么这处、那处可放闲物的。我满心腑都是你。” 李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道:“你如今没有脱身之计,才这样不吝甘言巧辞,拿情话哄着我吗?” 东唐君叹道:“我与你诉情,你却只认是哄话,那我如何才能教你信呢?” 李镜一手用力抵在他胸膛上,手心紧紧地贴在他心口处,肃然正色说:“你那‘拂玉玲珑’是戴在身上,还是吞藏在心腑中?你还将它给我,证明你愿意与我二身同一命,我便信了你这真心。” 东唐君双目冷锐地盯着他片刻,目色忽又转柔了,微微笑道:“这等闲物,给你何难?偏是我没带在身上了。” 他口上说着,一手反扼住李镜手腕,另一手把人腰身环住,用力往旁一带,将李镜抱倒在软褥上,欺身便吻了上去。 二人虽各有心事,却因彼此爱慕缠怀,又在这隔世秘境中两两相对,情意酝得越发浓烈逼人。 东唐君附耳轻轻问:“你真想与我厮守去吗?” 李镜由他弄着,只埋首在那怀中,连身体和声音都战抖,却还是密密点头,又问他:“你愿不愿跟我走?” 东唐君柔声问:“你想带我去哪儿?” 李镜被这一句话拂在耳颊边,只两手搂着他臂膀,低声道:“我想带你去极洲……” 东唐君笑道:“好啊。” 犹未尽言,李镜身已似颠没于海潮之中,划然间泼天云浪障眼,他只声微咽断混唤着他名字,且不知是唤的东唐,还是阿潭。东唐君听着他声音,哪还肯问甚来处去处?只纵意取求。李镜迎不及又拒不住,只由其逞施予夺,直弄得雨露潦浸,云水倾覆方才罢休。 两人中意蕴结已久,如此恣情好了一回,方得纾解。李镜犹在神意缭乱间,茫然若失地瞧着东唐君,目中水光潋滟,好似淹浸在万千情意里,又带着些不顾一切的决意和隐隐的哀戚难舍之色,几欲落下泪。 他又徐徐仰首凑到东唐君唇边颤巍巍落了一吻,唤了一句:“东唐……”这一声唤里,全是动情余意。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已将后话尽数吻住。一吻方罢,又偎在李镜耳颊边,细语厮磨,也不知说的什么话,只听得李镜耳颊微红,低首蹙眉,摇头不肯。 东唐君只笑了一笑,也不强难,仍抱着人在怀中相昵。这一室浓意,二人贴怀相拥,如何抵得?眼见着李镜目已是那似愿非愿之态,东唐君又温言讨哄,款款缓缓要了一回,乱事方尽。 二人披衣相拥在榻上,共枕而卧,李镜瞧着那博山炉中轻烟霭霭,轻轻问:“为什么你忽然又答应跟我走?” 东唐君低头吻了他一吻,微笑道:“我一梦醒来却想清楚了。丢下这事跟你去,也未尝不好。” 李镜抬眼瞧着他,忽伸手摸了摸他眉头,说:“你不骗我?” 东唐君轻轻地“嗯”应了一声,支颐瞧着他问:“你知道那极洲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吗?” 李镜摇头说:“我不知道。只听说那里也有五湖,也有两河似四渎,有江南似朝水、锦临,有塞外漠北似兰詹、乌举。我不知真假,我们去看一遭。” 东唐君静了一静,忽然问:“这极洲是你想跟我去,还是爷爷让你带我去?”李镜沉默片刻,将头一偏,与他鬓颊相贴,埋头拥着他道:“我想跟你去的。” 东唐君在他颊边落了一吻,低声说:“小太子,我孤孑一身,哪里去留都一样的。可你不一样。你在东海有父母守望,有兄姊盼候,你这是真真要为我叛海逃奔,弃本家存亡于不顾。我只怕你是年岁修为浅薄,又未有长远思虑,只一时情热才许诺与我,若以后日子一长,你浓情转薄,渐而生悔,继而生恨……我又如何是好?” 他说这一番话时,温柔含笑,目色却严凝至极,直将此问抛回,等李镜自行裁断。 李镜心底不知想着什么,忽将一手与他十指相扣,交掌紧攥着,用一种不管不顾、毅然决然的口吻说:“你不悔,我便不悔。我只问你愿不愿?” 东唐君眸光微微一摇曳,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想了好一会,含笑答道:“好。今后有你相陪,穷天极地,生死甘赴。” 二人就决定先在这小楼中内留住,让东唐君静神将养,待那“伏龙子”伤毒退尽了再走。 可李镜陪在楼中,百无聊赖,半日已如度三秋,他便闲得在四处翻倒斗柜箱笼,看有甚物件能解闷儿。 这里是玉宇天君潜修研阵之地,除了典籍,还有不少香药珠石、棋枰木扣、盘绳沙碟、铜漏水笼等物什,样式多不胜数。李镜闲来无事,便一件件拿来摆弄。 东唐君走了过来,拿起一个两掌大的水笼细细地看,见那水笼外层由竹篾掺银线编成,内嵌一颗剔透水胆,悬而不漏,煞是好看,便笑道:“这些物材,是初学阵法时常用的,我小时候也捣弄过好多,如今大多不知弄何处去了。” 他深有兴意,便一件件地看了过去,看见几件盘绳金筹,笑道:“往日爷爷跟我说,若要学囚笼阵,少不得学通机关要法。小至石构木榫、丝网张结,大至营缮法式、地貌水情,都得精熟。” 他又拿起旁边的香材异石,续道:“迷障阵则得通熟芳露香石、诡曲异乐,兼广至四方,游历见闻。见事物多了,才能有异思奇想,能在支阵时筑得起心神幻象,就像……” 一说及此,想起“三离绝世阵”,怕钩出李镜心事来,蓦地住了口。 哪知李镜心思全不在这话头上,他自听东唐君说这东西“小时候也有捣弄过好多”,便想:“东唐少无怙恃,孤身在淮水住了许久,也不知过的什么日子?” 便盼着东唐君把这年少旧事往下说,此时蓦见东唐君住口,李镜反而以为他为旧事感伤,忙随手拿起一颗银珠,按在他手中,岔开话道:“我看这个有趣,你使给我看吧?” 东唐君含笑道:“好。” 他拿起那银珠子,使力攥住,珠石碎做细末,又信手一弹,那屑末竟连珠似的,串做一线直飞出去,化成了一条极细的韧丝,在暗室内莹莹有光。 李镜“啊”了一声,说道:“这叫袭月天丝,是么?” 东唐君瞧他一眼,奇道:“你不熟悉阵法、布阵物材,如何知道此物?”李镜说:“我见伏廷使过,他告诉我的。” 东唐君恍然大悟,点点头说:“越简陋的物材,要用好需有大机巧。伏廷为人质朴愚拙,实则深有能耐,这确实像是他会用的东西。”他说着,一手倒掣,将细线收拢回掌心,化回一枚珠子,又轻轻叹道:“我心里最愿交伏廷这样简单倜傥的朋友,可惜。” 他说得轻松从容,李镜却隐约听出一丝失落。 东唐君却不再往下说,只随手拿了几样香材,凑在鼻畔细细地嗅,一面拈看,一面与李镜言笑解说:“这些都是学阵时才用物材,易取易得,不稀奇,演不出什么趣意来讨你欢喜。” 李镜静静看着他举动,说:“只要是你弄的,再无趣我都欢喜。” 东唐君闻言笑了一笑,有心要哄他开颜,便从一堆物材里,挑出两颗黑青玉珠子,置于案上,对李镜说:“给你演个小把戏。可我失却了灵力,驱策不动,要你帮一个小忙。” 李镜问:“怎么帮呢?” 东唐君握住他的手掌,另一手掐阳剑诀,在他掌心行云流水地写了一道符咒,教李镜以手诀握固,以灵法催运一转,示指、将指分别点在两颗黑青玉珠子上。 只见两颗玉珠壁上,同时浮出密密的一层金光篆,左边那一只是正写的篆文,右边一只却是反写的。 两颗玉珠子放在那儿,就像对镜观照一般。 东唐君指在左侧那只,轻轻一弹,两个玉珠子外壁,同时绽出数道裂纹,李镜“咦”地声,惊奇地拿起来端量,两个玉珠子的裂纹,竟一丝一毫都不差。 李镜扭头问:“这是什么术法?” 东唐君道:“这是观镜之术。这两玉珠子即便击成齑粉了,连那碎末也能一模一样。” 李镜好笑道:“这可有什么用处?” 东唐君逗着他说:“用处可多了去了。比如和你那位小舅覆盒猜物,若用这套法子,我有万般把握教他猜不着边呢。” 李镜听他说及镇台上的事,猛又想到与哥哥争持抗命、救他出围这一节,心不由沉了,脸色也黯了下去。 他却不知东唐君使这小把戏,又故意提起前事,就为揣摩他心绪的。偏李镜又是不太会藏心事的人,喜怒皆形于色,东唐君观其情状,已知这一节在李镜心中,十分过不去。 李镜呆呆看着两颗玉珠子,许久不言声。 东唐君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镜回神瞧他一眼,笑着答道:“我在想,这玉珠子此刻是不是跟你那‘拂玉玲珑’也差不多?你是因我问你讨那东西,你不愿给,想临时造这一对儿玉珠子先哄我一哄吗?” 东唐君摇头道:“不一样。那‘拂玉玲珑’是一个替另一个受伤煞,为的是护着另一个。这东西,是会同存同毁的。” 李镜心不在焉地附了一句:“是吗?”便不再往下接话。 东唐君见他似有纡郁难释,也不再逗哄他,只伸手从后把李镜抱住。李镜顺势往后一靠,挨入他怀里了。 东唐君柔声说:“等我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散了,法力恢复,我们就起身长行到极洲去。在这之前,你不如去跟你哥哥再见一面,权当作个辞别?” 李镜苦笑道:“坤灵水阙才见了一面,那阵仗你也领教了;再去见一面,教我如何脱身?不见也罢。” 东唐君说:“那你在东海的母亲和那位二姐姐呢?你若是想见她们,我也有法子让你好生见上一见。” 李镜露一丝恸色,可又决意地摇了摇头,说:“徒惹离情,都不如不见。” 东唐君深知他自小极得母亲宝爱,父兄护佑,生性最顾亲念情的,如今见他贸然决绝至此,东唐君心中早已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答道:“好,那就都依你了。” 说罢,又牵着李镜到榻边坐下,微微笑道:“我乏了,你往炉里添一塔定神香,再陪我睡一会儿罢?” 第84章 万宝辉天 第84章 万宝辉天 且说回另一头。 卢绾跟银锦两人, 自从在石道中与李镜、东唐君分开后,只得原道折回。二人在混黑中走了一段,到得一狭窄的岩石洞窟之内,那洞旁临着一处断崖, 像山体间裂开的一条巨大石缝, 断崖对面嶙峋立着几块足两三人高的巨岩。 卢绾立在岩沿处, 往下一瞧, 一片渊黑,什么也不见。 银锦弯身钻进那石洞内, 卢绾忙跟了进去, 还以为有暗道, 不料是个没路的死洞。卢绾正自纳闷,就见银锦抛下一枚萤石, 席地坐下了,说:“我们且在这里等守着罢。” 卢绾心中惊疑, 问道:“什么意思, 不找东唐君他们去吗?在这空守着?”岚泩 银锦不耐道:“教你守着便守着, 哪来这么多话?坐下!”一句话把人堵了回去。 卢绾无计奈何,只得也寻了个空地, 抱剑而坐。他接着萤石的幽光,四下一看,真真是个天然石洞, 不像个有机括的地方。 地晦暗不见天日,既不知身在何处, 又不知昼夜, 若不坐入灵境,真真片刻难熬。偏生二人领命守伏, 卢绾又不好散了心神,再三琢磨,只好稍稍闭目养神。 这头才合上眼,忽就听对面银锦唤了他一声:“卢绾。” 他的声音在这空洞中一荡,那两字就似珠玉落地一般,剔透清脆。 卢绾微微一动,心想:“这会儿,又叫我做什么?”本欲不应他,又恐银锦寻着个由头对他发难,极是麻烦,便勉强答了一声:“怎的?” 银锦徐徐说:“我想好了。待湖君这事办完了,我就跟他讨了你过来。” 卢绾听他又提这档子事,暗想:“待这事完了,我早早逃回灵修山了。你爱讨谁讨谁去,横竖不干我事。”口上也不想冲撞他,便只讪讪一笑,并不认真答睬。 银锦却认真得瞧住他,目光瞳瞳的。 这岩洞地方浅窄,二人坐得又近,卢绾被他看得好似有刺钉撄心,索性把脸一别,躲开眼去。怎料银锦窸窣一动,猛伸手过来,一把掐住了卢绾腮帮,竟把他脸搬正回来,有些霸道地说:“你躲什么?我还看不得你吗?” 卢绾又好气又好笑,一迭声说:“看得看得,你爱看,看就是了。” 银锦又定看了他半晌,猛似想起什么,笑道:“反正在这枯等也是无聊,你要试那事,不如现在试来。”他这话出口,也不待卢绾答应,一手攀着卢绾后脖子,另一手就捉住他胳膊,用力把人往身自己前扯来。 卢绾哪料情况急转直下?震惊得不知所可,忙运膀力架住银锦手臂,急急道:“小公子,咱有要务在身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银锦道:“谁跟你闹着玩?”见扯他不过来,反一手压住他肩头用力一搡! 卢绾不防这一下,被搡得往后一跌,咚的一声,后脑、背脊撞在石壁上,痛得他一龇牙,银锦已直扑身前,将他压住,两手揪住襟口,就要往两旁一分。 卢绾急得一把握住他手腕,虽满心惶惶然,却还勉强陪着笑道:“这岩山石坑中闹这一出,可怎好?” 银锦是个凭禀性行事的,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只道:“难道还得红帐绣被才好?休在这里矫情矫行,我保管你称心如意、受用受乐就是了。”说罢,愈加蛮横,见卢绾不肯就范,更一横手肘压住他胸膛,俯身就贴上来。 卢绾心中大骂:“谁要跟你这受用受乐?”猛使一个“推山转月势”,拨手滚身,撞脱开去。偏这山体石洞暗窄,躲也躲不远,这头翻身还没站起,被银锦一个倒手捉住臂膀,用力往回一拖,又一个后仰跌将回来。 卢绾急得一手架住银锦,慌忙中试图跟他讲理:“住着,住着!你这行事十分不妥!咱有重职在身,来这么一场难道不怕误时误事?” 银锦道:“误不了,别说只试这一回,便是试个十回八回,离那约定时辰还早着呢。” 一句话,把卢绾说得僵在那儿。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卢绾必得还几句极不堪听的邪路话,扎实羞怯对方一番,偏这银锦不谙世情,他的话即便说得汙糟上天了,对方也不指定就听得懂。 卢绾一时无计可施,琢磨着拿什么话岔他,心念一番电转,想道:“他既说离那约定时辰还早,便是知道来事时辰的,只不知伺机埋伏什么?待我顺势探问一番也好。”忙把银锦推开半个身位,装得好正经说:“你要试行做此道,也不是不行,但得让我安心。我问你,我们在等什么事来?这事什么时辰来?你明白告诉我,我心里有数了,才肯依你。” 银锦一顿,蹙眉定看着他。 卢绾原以为他就要上套了,哪知银锦竟翻脸一声怒喝:“什么肯不肯的?轮不到你不依!”一个猛手扣住卢绾颈喉,把人别在石壁上,咬也似地吻了上去。 那一吻好似相切相磋似的,既无意味,又无欲念。 银锦离了唇,讨教似地狠盯着他问:“怎样?”卢绾又愕又怒,一时不知先发作哪个,骂也似地叫了一句:“真不怎样!”猛地一把搡开他。 却不知这话听进银锦耳里,跟诋毁他技不如人、术法功夫差劲是一样的,他登时怒发,一把捉住卢绾腰头带,就要扯褪。 卢绾惊得一把按住,才觉自己三千年修为果然很不到家,竟还能被这没廉没耻的行径惊吓到!他单手用力撑在银锦肩上,挣着喝止:“呔!你还有没有礼面啊?知也不知羞?” 银锦不耐烦听,叫道:“你少费话。”猛抡起掌向卢绾脸首就是一掴。卢绾见打,使尽腰劲拧身一躲,顺手一把挟住银锦肩头,翻身一滚,咚的一声,反从后背将银锦抵在石壁上。 银锦挣扎起身,哧哧怒喘着,扭头叫喝:“松手!” 卢绾单臂压住他颈后,半分力劲都不敢卸,跟似遇毒蛇猛兽也似,对他说:“我放你可以,但我好好地跟你说话,你别动不动起拳拉鞭,照头打脸!还有,你若再强来这一出,无非闹得我跟你斗一场。到时咱两败俱伤,贻误了东唐君的大事,你自己回府领罚,可别带累我!你听明白了吗?” 卢绾心知这人全无世俗、人情之念,空说些道德伦理对他无法管束,只能说他心头的利害处,又牵带上东唐君,他方知收敛。 银锦在他手底又挣了两挣,果然堪堪停住,只绷紧着肩背,倔然不应。卢绾已知这话已然奏效,声气便缓和下了,说道:“我现在放你,你再动手,我便真不客气了。” 说完就把手一撒,推开三四步,自己寻了个位置,静坐安神。银锦回转身来,怒瞪他一眼,果然不再耍蛮耍横,默了半天,才在原地霍地坐下。 因着刚才一闹,氛围颇不愉快,就这样大半天过去,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卢绾心中不免有些憋闷,时不时看银锦两眼,心想:“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守个三天五天,一句话也不说?” 他有心要缓一缓这寒氛,便搜肠刮肚,想寻些正经话来开聊。正想着,忽瞥见旁边山壁上一道石缝,拿石缝旁的岩质灰白,看起来甚脆。 卢绾司职在灵修山此地巡守,甚知这片山麓的林木、土岩特质,忽而灵光一闪,便抄起剑来,用鞘尖儿嵌入石壁缝中,轻轻往里使力一凿,只听一声脆裂声响,果然凿透一道细眼,里面竟隐隐有幽光透出。 卢绾心头一亮,暗喜道:“果然。”忙向银锦急急招手,故作惊讶地呼道:“你来瞧瞧,这里面是什么?” 银锦负气看他一眼,动也不动,并不愿去。可抵不住卢绾三番四次哄唤,到底凑到他身边,低头往地缝里瞄了一眼。 只见那洞孔内是一片夹空的岩层,直透山底,隐约见山腹尽处,有星星点点的碧绿幽光,地风呼啸吹在脸上,也不知有多深呢。 卢绾瞧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不是喜欢石子、珠玉么?这好看不好看?”银锦无趣地说:“不就是萤石么?这地上就扔有一块,又有多新鲜?” 卢绾笑道:“我守山时常在这附近巡走,这灵修山内有一种萤石,得去到山腹极深处才能见到,与平常所见的萤石大不一样。这石唤做‘长青石’,颜色能应四季而改,跟活的一样。凡间还有一句话用来评它的,叫‘春时青嫩夏时碧,秋时金绿冬时霁’,说的正是它那色泽。你若不生我的气,我以后在山中巡见,就挑一枚最好的给你送过去。” 他这话说来,是因不想两人为刚才的事闹难看,故而卖银锦一个好,算是让步讨和了。 偏银锦不懂这些交接礼道,压根不领情,加上卢绾这话,又踩在他专善的门道上,他当场就冷嘲起来:“长青石算得什么?又不是了不起的玩意,我自己都能弄个八枚九枚来玩儿。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倒好意思,还拿来送我,也不怕我笑话!” 若换平日,他这样大言不惭,又不给人台阶下,卢绾定不乐意搭理了。 偏经了刚才一闹,卢绾也不想两人面上过不去,加之伏守此地枯闷,难免有点拿这银锦消遣取乐之心,便故意顺着话逗他:“那你说说看,你最稀罕的是什么明珠玉石啊?藏在哪座名山中?埋在哪片宝地里?等我得了空,也设法给你弄来。” 银锦嗤地一笑,两指往天上一点,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只要那‘万宝辉天石’。” 卢绾循他所指,仰面向石顶一瞧,才明白他说的是满天星斗,不由怔了一下,转又乐了起来,道:“你消遣我呢?没听说过这东西!” 银锦怒道:“谁消遣你?地上长出来的石子,我要一个有一个,有什么好稀罕?湖君说,那‘万宝辉天石’才是极难取得的。你既逞大能,说要送我极好的,那就送长在上上九天的,我才佩服呢!” 卢绾看他神色严正,不似玩笑,瞠愕半晌,心中又惊又奇。 这银锦本身是池鱼,被东唐君放在浅池笼中养过,专好这些闪闪熠熠的东西,本不出奇,奇就奇在,那东唐君竟胡诌过这样的话来哄他,偏他还信了,弄得卢绾一时不知应答。 银锦见他不应,还冷笑奚落他说:“怎么?你信口许了人东西,自己没本事取来,却又不敢认?” 卢绾心想:“这星子岂是能取来入盒的?但瞧他这样子,必然痴信东唐君的话,我一定说他不透。偏送宝石这话,是我自己开的口,若当堂推翻,既教他小瞧了我,又不免再得罪了他。倒不如先胡乱应着,讨他一个好,待以后这事凋淡,再看如何敷衍过去罢。” 卢绾平时顽笑也是混张嘴的,这时心意一定,索性就瞎扯起来:“倒不是我许了事不敢认,是那星河里‘万宝辉天石’太多啦,我只一双手,总不能都取来。我不知取哪颗好,正想着呢。” 银锦接口就说:“这不用你想,我早早就看好了一颗啦。” 卢绾心想:“有趣,你还先看定了?”口上假作殷勤地问:“那你看哪一颗好?” 银锦答道:“我看三月下旬里,最亮堂的那一颗好。三月又是水浮灯盛长的时节,若拿这颗来沉池点缀,必定好看。” 卢绾大手一擂,佯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称赞附和:“是了,是了!你说的那一颗唤做‘启澄’,我思来想去,也数它最好。此星主司伏魔诛邪,辟凶祟,去厌秽,放它在家中还能镇宅呢!” 也不知他一通胡说八道,是真不真,总归有人信了。 银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欢喜之色,昂然道:“既然它最好,那就定它!你答应了要取来,就得给我画押做保。” 卢绾原是穷极无聊,逗他取乐,以后还待混赖过去呢,怎能落个把凭?当即一拨手笑道:“此地又无笔墨,如何签押?使不着!我拿个抵欠的东西给你。” 说着,四下张望寻搜,竟从一大岩底下摸出一块石子来。 那石子与岩壁质地不同,也不是洞窟内随处可见的凌子石。它只有拇指头大小,除却居中处有一点青绿色的微小瑕絮,通身琼白如玉,且细圆光滑,大约是在万年之前,这灵山未成形,有过大水过渡此境,将别处的砂石带留在此了。 也亏他能一眼找得出来,可见极熟这里的地石成分。 卢绾将那石子托定在掌心,抛了一抛,递给银锦说:“来,给你挂个欠,这白石就当是质凭了。待我得了‘启澄’,你凭它来兑也就是了。”他明知那是得不着的玩意,心中便暗自补了一句:“等我得了再说。” 银锦是个不知世情机诈的人,哪知这承诺过的事,这世间也有的是打诓、混赖、不认账的各式法子糊弄过去? 见卢绾郑重许言,他已当这事十分确凿了,唯一不乐意,只因见石子平平无奇,心中嫌鄙至极,盯了大半天才勉强答应:“也罢,谅你不敢走了我的。” 说着,伸手就要拿过那石子来。 卢绾见他脸上嫌厌,却又勉强收受,那模样好玩得很,心中暗暗发笑:“啊,真真就如芡实所说,只要不触着他逆鳞,倒有意思了。想必东唐君也觉得逗弄他有趣,才编出那‘万宝辉天石’的典故。” 一思及此,卢绾也乐得哄他玩儿,便两指钳定那石子,不松手劲。银锦夺不下来,抬头瞪了他一眼,愠道:“怎的,又讨打来?” 卢绾笑道:“我送你东西,你不谢我一声啊?我可不给你啦!”说着,振臂扬手,还假作要将石子抛得远远的。 他这是闹着玩,偏银锦极较真,只当卢绾言而无信,登时大怒,抡起手掌一大耳刮就劈面抽了过去!卢绾还乐着呢,哪里防得他这下?“啪”地一声重响,直被打得一个趔趄。 卢绾登时羞怒交加,火气蹭蹭直冲颅顶,冲银锦一声虎阚道:“你这人会不会交情啊?我逗你玩呢!” 不料银锦比他还凶,一声怒叱:“谁跟你玩儿?不知好歹!” 卢绾一愣,满腔兴致顷刻褪个干净,只觉老大没意思了。 一股怒气憋得卢绾胸膛一阵起伏,横竖还发作不出,索性一拨手,喊道:“得了,得了!我惹不起你,你拿去罢。”手一甩,将石子朝银锦摔了去。 银锦扬手接住,低头把那石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认真查验,然后才收进怀里。 卢绾脸上火辣辣的疼,本来气得头昏脑涨的,见银锦这情态,又不由觉得好笑,心想:“他怎么跟那猫儿狗儿似的,小时动爪起牙,未有人教它轻重,它自此以后就不知轻重了。唉,想来他也并非存心如此。”一思及此,实在拿他没辙,只好怨自己倒霉背晦,不由摇头苦笑。 银锦见状,抬头狠瞪了他一下,质问道:“你笑什么?” 卢绾怕他又睽目反怒,喊打喊杀,赶忙装傻充楞:“哪有?你瞧着我笑了吗?” 银锦见他愚弄自己,目色倏沉。卢绾怕他又发难,忙拿话打岔他:“我问你一件事。”银锦皱眉道:“什么事?” 卢绾只好假装正经,硬刨出一个事来问他,说:“你在湖府时,东唐君教没教过你规矩啊?”银锦不解地问:“什么规矩?” 卢绾说:“规矩就是规矩。你这么问回来,就是没教过了。就好比说方才,你问我讨要东西,就是有求于我,你若懂规矩就不该这样。” 银锦冷笑着问:“那我该怎么样?”卢绾笑道:“你大凡说话的声气放好一点儿,你不用起手掣鞭,别人就能好好答应你的。” 银锦冷笑道:“我声气难道不好?”卢绾心想:“你这算好声气,天底下就没有更恶劣的了。”口上却委婉道:“也说不上多不好,只另有更好的做法。” 银锦冷哼了一声,这话明显很不中听的,他却似是耐着性子,看卢绾捣鼓出什么来,好狠狠整治人一番,才故意顺着问:“什么做法?你做出来我瞧瞧。” 卢绾说:“你只要别逞怒颜,将事情细细说明白一番,再问上一句‘好不好’?我听着这一句软声好气话,自然就答应你了。” 银锦听说要他向人央浼,已然怒火中烧,将右掌握住,递到卢绾跟前,问他:“你瞧瞧这是什么?” 卢绾低眼一瞧,未及答言,银锦已又一掌劈面掴来。 幸而卢绾吃过一堑,早防着他,仰身堪堪躲过,指着他一迭声喊道:“又来,又来!” 银锦冷笑道:“我也来教一教你我的规矩:大凡我问你要东西,你最好双手奉上;否则,我不把你打得拱手交来,已是大大的赏了!”说罢,又狠瞪了卢绾一眼,霍地转身,靠在洞口边一坐,兀自盘弄那枚白石子,再不理他。 卢绾被一句话噎住,心觉无味至极,可看银锦不释手地掂那石子,心里却觉得怪得趣的,看了一阵,忍不住又口上招他:“嗨,你收了我的东西呢,总得谢我一声罢?” 银锦嗤地一笑,斜睨着他说:“谢什么?等你真真拿了‘启澄’来再说谢罢。”他说这话时,笑中含愠,侧坐于暗洞幽光之中,身周似薄薄笼着一层光晕,双目萤耀,竟似璞石破露了一角玉质,越发显出清彻。 卢绾定定看着,竟有些移不开目,口上仍带着笑说他:“你这一声谢有这么稀罕吗?” 正说话间,外面猛然传来一道绵长浑厚的金响,嗡地一声,透山而入!只见银锦陡然色变,霍地立起身来,举目竖耳,肃然警听起来。 他的神色似惊似惧,竟罕见的有些慌了神。卢绾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状,心知不好,忙压低声问:“什么状况?” 银锦咬着牙,极急道:“不好,湖君那头似出了事故。我要去看看。”扭头掠了卢绾一眼,一手按住他胳膊,严声警告道:“你守在这里,别要乱跑,否则不饶你。”说着,自己迅身闪出石洞,又一个掣身纵跃,上了对面一块大岩顶。 卢绾见他要独自闯险去,心头一紧,待要叫住,又不敢大气出声,只低呼了一句:“你等会儿!” 可只这一瞬,那白缎衣已飒然一闪,似一团银火“唪”地就地烧烬,没入魆黑中不见了。 卢绾这才知道,原来翻过这石壁另一侧,还有石道可走,他急奔出洞,还待追着银锦去,可转念又想,若有一个万一,彼此失散,难免坏了后事。思来想去,卢绾还是觉得留坐原地稳妥,便回转至洞中,把剑一立,阖目镇神俟守,净等银锦回来。 此时四面一片空寂,百无聊赖,卢绾坐了片刻,不急觉竟就想起刚才跟银锦对话的情形,一想到银锦那副逞恶逞凶的模样,他就暗暗地想:“这人真是古怪透顶。若说他对我有情好之意,怎么总做事来招我恨呢?也太不会讨人爱了。换作是我,若白晓在我跟前,我只管把他捧上天去的。” 这两相对照之下,他又怅然地思念起白晓来。想到白晓那样温好谨善,越发映衬得这银锦不知世故,横蛮古怪。 再往深里一想,猛跳出银锦说“三人一起过”的话,卢绾心底发笑道:“这可怎么过得到一处?根本不可能。” 一思到此,猛把自己吓了一惊,连忙打住,不敢再想。 就这样这一守大半天,左右也等不到银锦回来。 卢绾越发有点心神不宁了,不由喃喃自言:“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故罢?”又耐住性子等了片刻,到底坐不住,便霍地立起身,就要出洞找去。 正就此时,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朗朗谈说之声。 第85章 巧投小饵 第85章 巧投小饵 卢绾连忙停住, 暗暗纳罕:“此时此地,怎么有人交谈?”当即轻着身,摄足滑步至声源处,将耳往声音所在方向的岩壁一贴。 就在他凝神细听之际, 后背忽有一股气息迫近。 卢绾心下一惊, 急地回身就是一掌, 却被人一下接住, 又有一股力劲钳住他肩膀。卢绾抬眼一看,才见银锦不知何时已折了回来, 紧挨在他身旁, 以两指压唇, 冲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卢绾这才定下神来,心想:“他既回来了, 想来东唐君那头不碍事?” 这时,岩壁后头的足音已近, 话声也更清晰起来。 原来那岩壁甚薄, 另一头正贴着坤灵水阙内的某处甬道, 言谈声稍大,便与同处一室无异。卢绾凝神听着, 认得其中一个是杨潇的声音,正说着:“如今虽将四渎梭得回,但小七跟东唐君走脱了, 此行又如何收结是好?” 另一人接道:“先搜山三日,若不见人, 再作打算。” 这显然是李奕的声口了。 自从分道之后, 卢绾也不知李镜、东唐君那边是什么境况,猛听到这话, 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先替李镜担忧起来。 自从李镜救得东唐君逃走后,李奕等人便遣军士向八方追捕,皆一无所获;四海诸位主事索性就灵修山内扎营定守,发散人手,漫山搜寻二人踪迹。此时杨潇特来找李奕商事,二人正一行巡防,一行细谈,恰好走到此地。 杨潇接着说:“我刚去见了长公主,想替探一探她口风,问她对后事有何私见。”李奕问:“那长公主怎么说?” 杨潇无奈笑道:“她说我平日没一句正话,不跟我单独谈什么私见,若要谈,需得会上你和张苍公议,方肯透露心思。我为此才来找你。” 李奕笑道:“长公主一身浩然正气,瞧你不上这行事性子。” 杨潇“唰”地展了扇子,徐徐摇摆着说:“我什么性子?我涵养自持,气度温和,性子好着呢。要跟你一同议谈倒罢,那张苍算什么事?” 李奕问:“那张苍怎的?”杨潇冷冷一笑,边行边说:“他就是个流痞氓赖,比莽夫还差得三分呢,也不知长公主瞧得上他什么,非得凑上这样的人来商事。” 李奕正待接话,好巧不巧前路一个拐弯,那张苍大剌剌撞将了出来,与二人猛打一个照面。 西海狂龙生来一身铜筋铁肋,体量魁伟,膂力雄健,就这么当李、杨二人跟前一站,足足高出一头有余,仿佛一面山墙横堵眼前,倒把两人吓了一大跳。 张苍先瞟了李奕一眼,又移目盯住杨潇,声张势厉地问:“南海家的,你有话待跟我说?” 杨潇看这架势,就知刚才一番话全落他耳中了,登时脸色微变,拿扇子张住半边脸说:“谁有空跟你说淡话?” 张苍冷嗤一声,深有轻蔑之意,便不理他,只冲李奕一摆头道:“我得了个信儿,有一桩事找你谈谈,跟我巡布防去,走罢!” 那一声“走罢”,喊得炸雷似的响,把那杨潇震得一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极没好气的说:“说事便说事,大声嘈嘈什么?八百里地都听见了。” 张苍瞥他一眼,冷冷道:“我唤你了吗?没唤你,你搭什么声?有种戳壁脚又没胆当面对口,你就该乖乖闭嘴!” 此话挑衅之意十足,听得杨潇气头直往上撞,猛喝一声:“你!”眼看要抢身而出,跟那张苍放对。 旁边李奕一把扯住他说:“闹什么?你去你的罢,替我跟长公主巡东南头的布防,就说我嘱托她的,西北头我跟张苍巡着。去罢。” 杨潇心知两人私下说的事,必与李镜相关,也不好驳了李奕面子,顿了顿,只好调身去了。可与张苍摩肩而过时,不意间瞟眼见他左耳上一个耳骨扣,忽地怔在那儿了。张苍见杨潇瞧着自己,又瞪了他一眼,没待理他,头也不回地跟上李奕去了。 李奕见人跟来,低声提补:“别招他。我这小舅要有心给个暗亏你吃,你可兜不住。”张苍嗤地笑了,不屑道:“偏招他了,他能咬死我?”…… 两人一行说着话,一行走远了。 而那边石壁后,还藏着的卢绾和银锦呢。银锦一心想着探多些细情,见谈话音愈发听不清楚了,忽地支起身来,就要潜出去。 卢绾见状大吃一惊,一手扯住问:“做什么?” 银锦说:“跟上去瞧瞧。”卢绾压着声说:“有什么好瞧?这俩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慢说被他们逮住,就是你这一出去,打草了惊蛇,咱后面的事也难开展!” 银锦冷笑道:“你要这样畏首畏尾,守在这里等我就是了。”一手甩开,已迅身潜了出去。 卢绾“嗐”地一声,暗暗埋怨:“真真是认死扣子,净不听人劝!”又不好再放他独自闯险,无奈何,只得紧跟了上去。 那张苍、李奕二人口说巡防,却故意避开巡防处,一路往西北头走,直到了一处溶洞崖口跟前停下。 这崖头四下开豁,一眼便能通望周边情况。卢、银二人跟到这里,见这般地势,心知那两人是有意避人窥袭的,便不敢挨得太近,只远远在一块极大的凸岩后掩住身形,静声守听。 李奕刚然站定,便单刀直入地问:“你找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巡防的,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了。” 张苍见他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嗤笑了一声,说:“怎的?当初你为你七弟杀命的事,带着符令、海旨到西海求我,可不是这副嘴脸。” 李奕当堂就黑下脸来,说:“你要用这种话牵头,咱们没什么可聊的了。”霍地转身就走。 张苍横手断住他去路说:“我真心问你一件事,你据实答我成吗?”李奕极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直说!” 张苍盯着他半晌,略略犹豫了一下,到底问了出来:“你见过我那四弟,对吗?” 他那四弟就是送四渎梭时遭杀的张邃。 李奕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倏又镇静下来,他抬头捩张苍一眼,冷笑道:“怎么,西海栽赃不了我七弟杀人,想来诬指我谋命?” 张苍说:“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他’。你给我一个准话。” 李奕神色冷峻的静在那儿,好半晌不则声,正当张苍以为他要糊弄过去时,不料李奕倏地开口承认:“是,我见过。” 就连背地里卢绾猛听着这一句话,也扎实吃了一大惊。 那头张苍更是脸色剧变,瞠目紧紧盯住李奕,急又追问:“你见过……你见过他?什么时候见过的?” 话问到这里,李奕倒显得心平气和起来了,坦然自若地与他细细分说:“我跟七弟在朝水城分路追寻四渎梭后,我追到了洪澜湖水系一带时,恰好碰见他。因东海刚刚失了神器,他又带着人马和四渎梭出海,我想多少有些巧处,便想上去拦住,问一问事况。一则,为去我疑虑,看看失梭这事,是不是西海暗下操办的;二则,四渎梭失得太蹊跷,倘或是四海以外的人所为,那我猜这事一定不只针对东海,你这弟弟又刚好担着送四渎梭出海监鉴这件大差,我就想,好歹提补他两句,好教他此行警醒些……只没承想他竟就死在途上。” 张苍问:“这提补的两句又是什么话?”李奕冷笑着反问:“太子苍这算是审我吗?”张苍不接话,就直愣愣盯着他。 李奕只得道:“我与令弟有何话可说?横竖不过问了一句去处,又教他路上当心罢。” 张苍默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问:“就只这些?”李奕似在回忆着细情,凝想了好片刻,方笃定答道:“嗯,就只这些。” 张苍默然端看着他脸庞,似要寻些端倪出来,可从李奕神情眼目中,都瞧不出一丝波动。 李奕见他仍有疑虑,心里略不快,索性将话敞亮了,说:“我这么跟你说吧。你那位四弟在外头有多混账,你身为长兄,应该比我清楚。像他这种不逞之徒,我但凡有心治死他,多得是不沾身的法子,犯不着脏我自己的手,还让西海拿住了把凭。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张邃不是我杀的。除却这桩事,你还有别的话没有?” 张苍见他端严沈肃,色正言直,所述委实不似有假,就知再问下去,也难有个所以然,只得松了口劲道:“没了。” 李奕这才舒了眉头,点头说:“好,既然没有,那我就当你这事揭过去了。我另有一件事找你。”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净木素方盒来,递到张苍眼前。 张苍瞧了一眼,问道:“什么东西?”李奕说:“四渎梭。北海那一枚我已托杨潇还给长公主去了,这是你西海的。” 张苍双手抱臂胸前,竟是不接,大无所谓地说:“这东西惹出一摊子破事,我不拿。谁稀罕谁要去,或就先放你那儿。” 李奕陡然变了脸色说:“胡说什么?这等重器,你敢放我也不敢收!再丢一回,谁来担当?赶早拿回去。”又往他手边一递。 张苍说:“丢也丢过一回了,再丢一回,又能怎的?”不情不愿地接过盒子,正眼却盯着别处,看也不看它一下,只随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抛玩,并不当是贵重器物。 李奕一向严正持重,是个行立都规矩的性子,像张苍这种轻忽弄物的亵慢举止,他生平最不乐见。这若换作是自己的仆从、下属,哪怕是亲弟弟,早也一通训斥下去,只碍于此行是为公务,张苍论辈是他同侪,论职又与他平齐,论理不该出言呵责。 李奕紧盯着好一会儿,见对方仍毫不收敛,实在忍无可忍,便压着火头说:“我还有另一件事问你。请你把东西收放好。” 张苍这才把东西揣入怀中,口上却笑道:“什么事?你问就是了,我乐意便答。” 他一行说着话,又觉手闲了,竟蹲在地上拾了一把石子来把玩,挑出其中几颗圆润趁手的,忽往外一弹,只听“啪”地一声,打在不远处一块山岩上。 李奕皱了一下眉头,看着他问:“如今四渎梭得回了,这天吴取与不取,你意下如何?” 张苍盘弄着手中石子,静思半晌,口上说着:“本来今日杀得那东唐君,我们尚能以伐乱之名脱身,给九天交个事,赚个几千年安稳再从长计议。可你弟弟救了人走,这就不好说了。” 他每说一句话,便把石子打出去一枚,一连打了五六枚,力道既准又猛,所着位置分毫不偏,那山岩足有半丈余厚,待那句“不好说了”脱口时,最后一枚石子竟“啪”地透岩直穿而过。 正就此时,那远处惊出“咯嗒”的一声响。 那响声极其微细,似闪避时踩石之声。李奕自刚才张苍打出第一颗石子,就开始警觉了,此时猛地侧目,与张苍互窥一眼。 李奕语气平静地回话:“正因没拿杀东唐君,恐九天问起罪来难以争辩,我小舅说恐你畏罪怕事,教我来问一问你的口风。” 张苍一面留神四周,一面也接住话茬道:“问我什么?哈,我看他才要回南海问问他娘去吧?”话声落处,倏然将重剑掣出鞘来,甩手一掷! 那剑重逾千斤,飞出时却快如羽箭,铿然击在岩面上。那巨岩石粉飞溅,应声炸裂,后头藏身的二人大惊,腾身跃避而出,已立在道前。 李奕抬眼一望,见是卢绾、银锦二人,面色微微一变,冷声喝问:“卢绾?你在这里充当什么角色?” 卢绾抱剑笑揖道:“大太子,这说来话长,以后见面再与你细说罢,告辞啦!”转身待要逃去。 李奕厉喝一声:“哪许你走?”飞身而出,金光急闪,振剑直刺卢绾背后。银锦银剑斜挑,锵地一响,把金魄剑剔开。 李奕乍见他亮出银水剑来,猛地一怔,循着剑尖急往上一瞧,目光落定银锦脸庞上,才想起李镜火烧西海、东海劫梭那事。李奕霎间想明白过来,恨声喃喃:“原来那人就是你……” 银锦见他认出自己,当胸立剑,故意扮作李镜讲话的腔调,笑道:“对啊,是我。哥哥知道得也太迟了!” 李奕大怒道:“谁是你哥哥?”振剑猛又一刺。 卢绾用剑鞘轻巧一格,伸手就将银锦扯走;却不防张苍从旁抢出,一拳直砸向他头面。卢绾见来势难躲,急反手就是一挡,但听“砰”的一声,臂腕相交,震了他一个躘踵,连连踏退三四步,急沉腰胯,好才险镇住了身形。 这样狠猛的拳势,竟还只有一股纯正力劲,没注半分罡气呢。卢绾接了这一下招,心头惊跳不止,暗暗叹服道:“这西洲龙不愧是四海武力强宗,好膂力!” 张苍见他挡接得宜,松手甩了甩自己发麻的胳膊,上下认真打量了卢绾一眼,心知逢上敌手了,热血也一下撞上头来,不觉技痒,放声笑道:“你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那头白虎吗?不错,怪道他们都说你是二十四圣的‘武圣’储偫,早该会你一会!”带行带说,一手摆开起势式,“会”字一出口,已撞肘而上。 卢绾一身好筋膂自问也不弱于人下,当下被激出气性来,拿尽拳脚功夫抵对。那一个是仗着狂性,左冲右捽;这一个却恃着灵捷,闪展腾挪。银锦却瞅准两人缠斗空隙,也猛抢上前,一横手,急刳向张苍胸膛。 张苍一下竖掌格住,却怕他走暗手,急地往后踏退一步防着。哪知银锦根本不打算与他缠斗,趁他一退,转手就揽住卢绾,撤身而逃。 李奕从旁瞅见,就知他们要脱身,一个急湧身,补追上去。哪料他才奔出两步,猛闻空中“呼喇”一道破风之响,豆大的一颗白光迎面射来。 李奕动作一顿,急以手掩目,斜身闪在道旁。 那白火豆轰然炸在他脚下,光焰四溢,白雾四溢,登时冲得人满眼发白,什么都看不见。等光雾褪尽,四下一张,那卢、银二人早不见踪影了。 张苍猛觉出哪里不对,忙往自己襟怀一摸,果然没了那西海四渎梭,方知刚才银锦那一刳的意图何在,气得他发狠咒骂一声。 李奕听他口出詈语,猛地一皱眉,“唰”地将金魄剑归鞘说:“不是说再丢一回也不打紧吗?慌什么?” 张苍愤然道:“这是丢东西的事吗?这是他们三番四次欺我头上了,委实难忍!”说着,见李奕一手执剑,从容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马上生疑:“你是故意没出力拦着他们的?” 李奕瞥他一眼,淡淡道:“我是力有不逮。” 张苍回想着他刚才欲拦不拦的情状,就知多半是诓人的鬼话,当即两步上前,一把扯住李奕胳膊说:“你赶紧跟我追回四渎梭去。” 李奕一手拨开他说:“东西给回你了,又是从你手底丢的,跟我什么相干?要我出力去追?” 张苍一听,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手指虚点了点李奕面门,切齿笑道:“好啊,有你的。我可记下了!”迳自回身就要追去。 李奕这才叫住:“急什么?这才是你西海家的东西,拿好了!”从袖中摸出一枚石梭,素手一弹,直飞向张苍。 张苍猛地回手抄住,开掌一看,果然是那枚四渎水玉梭,他心下一惊,急抬头问:“那刚才失的是什么?” 李奕笑道:“那盒子你玩了半天,开也没开,验也没验,你知道真假?”张苍恍然大悟:“那他们拿走的是假的?” 李奕说:“不止是假的,那盒里还附了我东海的‘沉水游香符’,只要他不离身带着,上天下海,我也可识香寻踪。这人以为夺了四渎梭去,多半是会去见那东唐君的。我要找到七弟,此法最是快捷。” 张苍听到“沉水游香符”这一节,不知思及什么,怔了怔,沉思半晌,盯着李奕说:“自打我把你叫出来,你就料着东唐君的人会出现?” 李奕坦然解释:“东唐君这人,有个长处,也算是短处了:他行事总求个八面周全,必留后手。倘或我是他,这会儿一定在周遭预布有人,以备不时之需。我只是略投小饵,试看有没有他放的鱼儿来咬,果然来了两尾。” 张苍神色微妙地听完,转又嗤地笑了一声。 李奕扭头问:“你笑甚么呢?” 张苍感叹道:“我笑那东唐君若是个刺儿头,你也不是盏省油灯。果然一龙九种,种种各别,你那位小七弟要像了你一半,也够那东唐君瞧的。” 李奕像被戳到哪里痛的,脸色倏然黑沉,一眼刀横了过去,说道:“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休再拿我七弟跟那人放一处说。” 张苍心想:“我不把他俩放一处说,难道他俩就不在一处了?”但深知李奕这人公事上严正,私事上有时很徇情护短,一向不爱听外人说道他那些弟兄姊妹的不是,便耸了耸肩,收口立在一旁。 李奕调身就走,说道:“走罢,点兵再追。” 第86章 回心负约 第86章 回心负约 且说卢、银二人全身而退, 在甬道中急走,约有盏茶时间,已出到山谷之外,见周里丛林密布, 卢绾一时四方难辨, 心中疑虑重重, 冲银锦叫问:“眼下要到哪里去?” 银锦沉着脸说:“休要多问, 跟来便是了。”说着,他就以舌抵住齿唇, 运气仰首一吹, 发出一声极短促而尖锐的鸣声。 那声音震得人耳道发痛, 越走越高,越高越弱, 最终竟再听不见。 卢绾心想:“这必是给他同行人传音信了。我元身乃林地生养的虎兽之身,耳力所及, 与他那水生池鱼之身不同, 故此听不到。” 不多时, 果然林中有沙沙摇叶之声,一个黑影从暗处蹿出。那人白脸黑衣, 腰间别一支黑陶埙,一伏身,落在旁边树枒槎上。卢绾认出, 是夜探湖府时见过的蒲萁。 银锦见她现身,急上前一步, 焦急地叫问:“湖君曾发音信给灵修山的十里游驻, 说在坤灵水阙遭了四海围捕,你可知情?” 蒲萁也是个尖锐性子, 听这质问似的话,冷冷道:“游驻是我的,我不知情难道你知情?如今湖君已平安脱身了。我差了乌锦尾一路追随去,如今都在那边守着。我的责事何用你操心呢?” 银锦这性子,本就不大会听好歹话,何况此时他一心系在家主安危上,蒲萁这一番刺话,卢绾一个外人都听着扎得慌,银锦倒似不觉得刺耳,反像卸下了心头重担,微微松下一口气来,点点头问:“那湖君今在何处存身?” 蒲萁道:“仍在灵修山中。”银锦道:“很好。我有一件要物向湖君禀呈。你领我过去罢。” 蒲萁也不细问是什么事物,只点了点头,随即单手结印,望空一指,就见一团青光从她眉额间浮出,好似流火飞星,遽然向着西南方驰去。 银锦一把捉过卢绾,急按御风诀,驾住云头,追着那青火一路飞赶。卢绾被他挟在身侧,只看脚下流岚飞散,经过的林地颇觉熟悉,不多时,已在灵毓宫的聚云台按下云头,二人点开星盘,竟落到灵修秘境中。 卢绾这来处时,已暗暗吃了一惊,又不敢声张。 两人直入到小重楼面前,见四名童子在门旁,垂首侍立,皆是清一色白领黑直袍,玉簪盘髻,是那乌锦尾所化。 银锦立命他们道:“烦请通禀,银锦谒见湖君。”话音刚落,便闻“叮”的一声金响,门缝中白光一烁,楼门哑然而开。 卢绾先闻一阵异香,夹着穿堂风吹出,就见东唐君迈出门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蓝布衣道服,长发松松的束搭在肩上,与往日金冠朱服不同,一副安闲自得之态,倒真似个闲散道人。 银锦忙地上前见礼,卢绾紧随其后。 东唐君目光在二人身上起落一转,眉头微攒,严声向银锦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银锦便捧出那一方木盒,两手平端,禀道:“属下从李奕手上夺得四渎梭一枚,特来交付给湖君。”旁边乌锦尾连忙接住,转呈至东唐君跟前。 东唐君目色陡然一沉,揭盒盖一看,果见那一枚水玉石梭躺在里头。 他拿两指在石梭上一摩,放于鼻畔轻嗅,眉头一皱,转头指银锦叱骂:“你太也胆大了!这次出府差遣里,不曾教你夺梭,何故擅自添事?倘或里面所放不是四渎梭,岂不露我行踪?” 银锦浑身猛地一震,方知莽撞,忙低头解释:“属下依照命令,本伏守于坤灵水阙中,等待入灵毓宫的时机,但不意间闻听湖君在山中金令,知悉有意外,恐湖君多有不测,故此不惜违命,出外探听。我在得知湖君顺利脱身后,我已立即原路返回守地。只是恰逢见李奕跟那西海太子,正交接这四渎梭,属下恐他们先开‘天吴’,坏了湖君大事,才想着将此物取来,也是一时权宜之策,好让湖君有通变之机……因此才擅自出策行事。” 他说罢,已一揭下摆,直挺挺跪下,祗揖道:“虽知擅添命事也属违令,可属下不能见家主身陷危情,却因怕罚而退步抽身。请湖君降罪。” 卢绾在一旁,想到银锦听到金令时那惊急情状,又才知道他是不惜违令救主,才匆忙出去的。如今反而遭这一番责训,不免有点替他委屈。 正有心想替银锦讨一句饶,可见银锦一副不怕不屈的情状,心怕这饶讨了,反伤他颜面,就不好开口了,只盯着东唐君看他如何区处。 东唐君手中摩挲着那盒中物,似深有思虑,沉吟好一会儿,才说:“幸而你这事也不算办坏了。念你护主心切,又属初犯,暂记一过,再有下回两罪并罚,绝不轻饶。起来罢。” 银锦朗声应道:“是。”方立起身来,仰面瞧着东唐君,眼中忧色沉沉地打量了东唐君一番,又问:“湖君可有害伤?” 东唐君淡淡回道:“有,但也不碍事。”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恰是月色东升时,便又对卢银二人说:“如今时辰尚早,蒲萁的事大约未曾办好。你们先在玉顶殿内歇息,等她复命回来,再动身入灵毓宫不迟。” 银锦应了一声“得令”,二话不说,便往旁边玉顶殿去。 卢绾心里有些疑虑,此时却不便多问,见银锦走开,他抬眼向东唐君身后那小重楼一瞧,低头抱拳道:“属下有一事,想请湖君对答。” 东唐君漠然问:“什么事呢?” 卢绾望着那小重楼的门堂,里面无一星光亮,却飘荡着一阵阵沉郁的香息,他犹疑片刻,低声试探着问:“敢问湖君,那七太子可身在此地?” 东唐君闻言,抬首看了卢绾一眼。往日披裹在他身上的温润意此刻好似倏地散了七八分,这一眼凛然锋锐得似刀矢一般。他冷冷反问:“他身在何处,与你什么相干?” 卢绾道:“本不相干,只是……” 不待话完,东唐君就一声打断:“既不相干,你就不必多问。等蒲萁音信一回,你二人就该往灵毓宫救人了。卢绾,你且全了自己心愿,再去关涉旁人。” 卢绾心头猛地一抽,似被东唐君这一通话点住要害,再不敢言声。东唐君再不多言,回身入殿,一拂袖,那门砉然阖上了。 ◇ 李镜闻得一阵浓甜香气时,耳边隐隐听见一阵阵的浪涛和海风声,跟他儿时在东海琳宫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李镜心想,这里怎么会有东海的浪涛声? 他惊觉不妥,猛地睁开眼,支起半身来,四下一望,竟不似是在那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而是置身在一艘船舸中。 那船身正随着海潮,微微晃荡摇曳。舱内锦榻、绣帘半新不旧,榻旁放着一盏错银铜灯擎,豆大的残火扑簌闪拽着,照得四周幽明。 李镜不知身在何处,心头莫名不安起来,他放声叫唤了一句:“东唐!!” 那声音在四周萦绕回荡,似浸过寒水一样,冷冰冰的。 一股惧意在李镜心尖炸开,他急忙掀身下榻,提声又叫道:“东唐!东唐!”一连叫了数声,混没人答应。 正就此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破天巨响,船舸左右疾摇,李镜几乎跌倒,急地一手扶身站稳,踉跄奔至舱门前,伸手猛把锦帘一揭,忽然间,一股冲天的热浪轰然席卷而入! 只见外头红光烛天,犹如烘炉一般。 眼前的东海琳宫一重重的尽浴于赤焰之中,滚滚热浆从亭华山上奔流直下,似一条条火练泄入东海,满地的赤炎被万里海风一吹,火屑散得漫天俱是,仿佛一场瓢泼的金雨,照得子夜如昼。 李镜不知此景是梦是真,直觉骇目惊心,他怔怔地跨出舱外,两手扶舷远眺,那滚滚热息扑面而来,灼得他喉舌生烫,似吞了炭一般,禁不住阵阵深喘,越喘肺腑越痛。 他也不知怎么奔下船的,惶急地直驰往曳星殿去。 到通海白玉桥时,那景象更为怵目惊心。只见桥道上血水漫地,两旁积肉成堆,尽是银甲军士尸首,李镜一步步踩着胶脚的污血,直到曳星殿的玉矶前,猛见十余人横陈在地:母亲、娘娘们和数位姐姐尽倒于血泊中,或浑身肉开皮破,或被刀绞去脏腑,或缺耳少目、身首不齐,都似被人虐戮而死。 李镜望着眼前这惨景,好似一斧当头劈下,痛得他战兢兢木立着,身体止不住地震栗,他眼中一片恍然迷离,不由得抱头抚额,口中不住喃呢:“为什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 忽然间,身前传来吱呀一声动响。 李镜闻声抖了一下,浑身如过电,一抬眼,就见曳星殿的重门,徐徐洞开。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往里望去。那偌大高殿中血溅遍地,正见父兄挂尸殿中,二人已被乱箭攒身而亡,且自颈后一刀开剖,挖去金龙角骨,筋髓尽抽。 李镜耳边一阵嗡然,似有惨懔入骨,如遭万箭攒心! 忽然间,他见殿深深处有一个身形微动,那秦恕白脸伟身缓缓走了出来,定定瞧着李镜。 李镜心头热血登时翻沸起来,他跌撞着奔了过去,冲秦恕惨声嘶嚷:“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只要我带他去极洲,你必保四海安然,保我东海洲安在,保我父兄母姊周全!你骗我!你骗我……” 忽而深殿的虚空中探出一双手来,紧紧捂住李镜眼目,一个好似大哥的声音叫道:“七弟,别看了。你且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不知道,快走罢!快走罢……” 李镜挣扎着一把拨开,厉声惨叫:“我不走了,我不走!!” 叫喊之间,又有无数双手凭空长来,用尽力捂他口鼻,掩其耳目,似要将他挟带走。李镜出力挣展,那些手掌、臂膀却忽然化作一段段金链铁索,将他紧紧绞勒住,几乎嵌陷进骨肉里。有无数个声音于漫天漫地间回回荡荡,反复不住地问他:“你走也不走?你走也不走?” 李镜通身被桎梏住,分毫动弹不得,只急摇其首,眼泪夺眶簌簌直下。就在此时,身体猛然一乍,竟醒转过来。 李镜目犹悬泪,只卧在榻上缓了好半晌,方知觉自己仍睡在那小重楼之中。 经历了这一场梦魇,身上早已大汗淋漓。 李恍然中移目四望,只见枕边放着一个缠丝水笼,而东唐君就在不远处挨着矮几而坐着,正低头拨弄博山炉里的香积灰,几缕青烟在他身侧袅袅地萦绕着。 李镜定定看了好久,那东唐君的身形好似要融在那片烟霭里,将化未化的 他没来由心头一揪,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闻声微微一动,抬眼望了过来。那目光又沉又冷,好似幽潭一般,不温不凉地回应了句:“醒了?” 李镜“嗯”了一声,缓缓揽衣而起。 他这一动,闻得梦里那一股甜腻浓香在身旁缠盈,直搅得体内气息滞窒,阵阵发痛。 李镜惊觉不对,忙单手掐诀,点在心头,已然迟了,那灵气钝涩凝滞,沉沉压在丹脉再不走转,他强行一运,累得急喘吁吁,好似有千斤在背一样。 东唐君忽问:“难受么?”李镜冷汗直下,举目惊视着他说:“你……你什么时候布的香障阵?” 东唐君淡笑道:“你这样下狠心困我,我当然得寻个脱身之计了。小太子,你既用香毒陷我,自己就该防它一道啊。” 李镜不知是痛是惧,浑身微微发颤,他盯着东唐君好半晌,才缓出一句话:“脱身之计……难道你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都是骗我吗?” 东唐君轻轻道出一个字:“是。” 也不说骗他的是哪一件事,只一面望李镜走,一面徐徐说着:“小太子,我一向觉得你是个可心人,才不惜多花些心思,取镇神钉诓得‘九转青霜丹’,来疗你身上的伤,好留着你日后做个陪。可如今看来,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早知如此我就该听那丹悬真君的话,趁早玩儿够了、腻了,放了你去,也不至于在坤灵水阙让你反咬我一口,费我这些周章!” 话说到末处,他已走至榻前,低眼俯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镜,目光落在他颈畔若隐若现的一片雪地桃花上,又伸手用力摩挲着。 李镜似被他目光刺着了一般,浑身发痛。他别脸要躲,却被东唐君一把拧住下巴,仰起头来,强要与之四目相接。 那手似钢箍般锢着李镜,李镜用力扳那指腕,纹丝见不动,登时一股悲恸撞上头来,喑哑着声问:“难道说,你答应跟我去极洲的……也都是假话吗?” 东唐君瞧着他说:“不过是看你这些天款情相待,我也受用了几日,说两句情话哄你。那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李镜登时脸色剧变,脸唇唰地尽白。 他对东唐君赋情极深,听得这一番刻薄绝情话,怎受得住?那羞忿恼恨、哀恸震怒一并冲入胸臆,只见他身体摇晃着往后一靠,猛歪在榻边上,竟“哗”地吐出一口血来,呛得他脸唇纸白,这头犹未止住,又一口浊血急吐将出来,连连急嗽不止,竟久久喘不上一口气来,几欲昏厥过去。 东唐君见了脸色微变,两指急于博山炉的香烟上一掠,疾行上前,一下重重点在李镜眉间。 李镜只觉眉心骤冷,一股寒气从头顶直窜而下,猛地压向心头,直将那滚滚愤恨之息浇个全灭,一霎间心血尽凉,犹如坠入静水寒潭,那心气竟被镇得一丝波澜也无。 李镜软软地伏倒在榻前,良久喘定,已心如灰死,好半晌,气若游丝地道出一句:“你杀了我罢……”东唐君目色更黯,俯身在李镜脸上轻轻一搵,却说:“待你哥哥找过来,你还有些用处,如何舍得杀你?” 李镜只觉舌冰齿寒,颤栗地仰起脸庞望着他,一句话也接不出。东唐君忽伸手在他胸前一扪,从襟口探入,说道:“那‘金石琳琅’量你用不来,我且借了去了。”说着,就从李镜怀中掣出一金光熠熠的物件来,纳在掌中。 他回身又叫了两乌锦尾进屋来,吩咐道:“差人速报上霄九天,待我伤毒痊愈后,即刻开镇阵,起天吴。恭请天君驾临。” 两乌锦尾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忽有四名随侍鱼贯而入,当头一人急急禀道:“湖君,有两人带着银甲军百名,闯破灵境阵门而入。” 东唐君似早有预料,点头道:“想必是东西海两位主事,也该会一会他们了。”说罢,再不看李镜一眼,转身离榻而去。 李镜闻听大哥李奕到来,心被紧紧揪住了,他急欲挣扎起身,却被香息缠缚,如有泰山压背,只这么轻轻一动,已累得掇肩苦喘,冷汗淋漓,倏地伏跌在榻边。 他苦撑着身,眇看向矮几上的那一座博山炉,艰难地伸手去够。眼看只离得几尺,此间却如隔万里遥。李镜心中恨怒,几欲哭出,他忽然摸到枕旁那个缠丝水笼,心一动,便将它纳在手中,缓了半天,攒出一丝力劲来,将那东西向旁一掷! 只听啷当一响,瓷片、香灰碎散一地。 李奕和张苍二人闯至重楼前,恰听得这一声利响,心头一紧,接着就闻得“吱呀”一声,那小重楼上阁的侧门徐徐打开,就见东唐君一身青蓝布长衫,执袖徐行而出。 他立在高廊上,俯望楼底众人,含笑告礼:“二位海主驾临,本君未遑远迎,失礼了。” 李奕一见这人,恨意如箭攒心,只冲他怒叱一声:“东唐君!你将我弟弟拐藏在何处?” 东唐君平静地说:“大太子此话有差。明明是你弟弟抗命劫阵,强行将我带走;即便拿旧事来说,你这位弟弟也是你亲自登门相求,将人送在我府门寄养的。我又何曾拐藏过他?” 李奕不愿与他费话,转头令军士道:“将此楼围起,势必把东唐君拿下,将七太子搜来!” 李镜身在楼内听得大哥此令,欲要叫唤,却只吁吁喘息,出不得声。 正是他心急之际,却听东唐君哈哈一笑,叫道:“大太子,你不用忙。你弟弟就在此间,待我请出来见你。” 言讫,转入室内,两步行至李镜跟前,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李镜不知他有何意图,微挣两下,心底无端一阵惶遽,不由憷声央唤一声:“东唐……” 东唐君听得这声唤,微微一顿,似有千钧重物压在心头。他沉吟半晌,到底把心一立,仍抱住李镜,直出楼廊外。 此时众人围于楼殿四周,猛见李镜被挟在东唐君怀中,也不知他意图好歹,心弦霎间都绷直了。 李奕更面目森寒,忙抢出楼前,仰首急切呼道:“七弟……”急又冲东唐君厉喝:“东唐君,你勿要伤我弟弟!” 东唐君道:“你弟弟清贵高粹,金玉一般,我又怎舍得伤他?”只将李镜抱坐于高栏之上,单手扶着他腰后,向楼底李奕敞声叫道:“大太子,当初你将他托付于我,今日我留养不起,将人还给你!” 一语甫毕,单掌忽发,重重拍在李镜肩头!李镜被香息折害,浑身力劲全无,只觉身体望栏外一控,一股厚重罡气把他周身一裹,便扶风直坠了下去。 李奕大惊失色,也来不及施法救挽,身先抢出,展臂就把李镜一接!那坠风之力甚猛,饶是李奕有法气护体,也被挫得一个踉跄,望后便跌。 张苍见状忙趋直上,将他兄弟两人拦腰一稳,好险扶在道旁。低头看时,就见李镜裹着一件单衣,跌伏在李奕怀抱里,一个劲打颤,那脸唇白如金纸,衫发濡湿,只揪住自己襟口吁吁断喘,惨声唤道:“大哥,大哥……”好似剧痛彻身,乱战不止,蜷入李奕怀中晕倒过去了。 李奕忙以两指点住他眉间,把灵力把那香息制住,又将李镜紧紧往怀里搂了一搂。李奕心知这七弟秉性纯粹,一向用情专致,一想到他豁命投情救了那东唐君去,反落得如此惨境,一时痛贯心膂。 东唐君高立在重楼上,垂目看着楼底兄弟二人,冷然说:“大太子,我今日奉劝你一句话罢。” 李奕心头气血激起,声如霆音地一吼:“我跟你无话可说!” 东唐君却恍若不闻,仍自含笑说道:“你这位弟弟心地纯澈,太好信人,你若果真宝爱他,从此领回东海去,好生尊养着。别再轻言轻信,把他错托给人了。” 旁边那张苍生性恣睢,但大事上是个讲义理的人物,先见这东唐君将人弃之如敝屣,早已忿火中烧,再听他抛下一番绝情话,登时忍不了,喑咤一声:“你他娘的!” 他怒提重剑,一掀袍角,驾风直踏上重楼,一手戟指东唐君便骂:“那小儿豁命救你,你就这样待人?我生来见多了混账,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玩意!”倒手从背后一掣,重剑斜荡而出,照头东唐君就是一劈。 东唐君身上伤毒未退,哪敢挡接?撤身往后一让。 正就此时,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飞出,噹地一声,好似银枪头撞击在重剑之上,那物其细若游丝,却力足千钧,竟把重剑撞得往旁一斜!张苍单臂用力,将剑往回一兜,“哐”地一下墩砸在廊上,震得楼殿梁柱微微摇荡,木屑碎尘簌簌直下。 此时一个身影从楼下抢飞上来,好似猛鹘扑兔,发掌就往张苍头面一拍。张苍见状,劲走腰下,倚剑借力,仰身一避,顺势“嗖”地飞起一脚,直踢来人腰眼。 那人见脚踢切近,躲将不急,竖臂硬是一挡。 张苍天生膂力果然,这一脚用劲也狠,那头胫臂一交,罡风相抗,砰地一响,震得那人身子剧摇,在木廊上噔噔一连踏退了四五步有余,轰然撞在栏杆上,才猛步扎定身形,好险没翻下楼去。再看这来人是谁?不是别个,正是银锦。 原来银锦、卢绾预备上灵修山救人,便在旁边玉顶殿中休歇,二人凝神入定,想趁这臻萃福地,葆养灵息,再行后事。 不料被外头声响惊动,出殿看时,正见四面银甲军合围那小重楼,张苍又提剑袭上楼去。银锦救主心切,这才抢护上前。 银锦镇定身形,把银鞭一抖擞,严护在东唐君跟前,扭头请命:“这人如何料理?请湖君示下!” 东唐君端立在旁,别有意味地瞥了张苍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此地不可留了。你也不必与他相争,护我走罢。” 银锦点头应声:“得令。” 张苍怒得几将钢牙咬碎,低骂一声:“不是东西!”正欲起剑再攻,银锦已抢先一步,鞭出如龙,呼啸直扑他胸前。 张苍听得鞭响霹雳,侧身急躲。哪料银锦只打了一个“雷大雨小”的鞭风,虚晃一招,后手早揽过东唐君,飞身踏檐而下,落到玉顶殿跟前。 卢绾本在殿门前观望,今见势头不对,立马涌身而上,与银锦并身一立,同护东唐君跟前。 他一手持青锋剑当胸,摆开虎踞环视势;那边一众银甲军士已霍地揝刀排开,将三人围定在垓心。 卢绾虽为东唐君出力谋事,但与李镜、李奕兄弟二人到底有些交情,他不愿直撄其锋,便从中劝和:“大太子,四渎梭各归其主,你又得回你弟弟了,就此带了人去,咱们不动干戈,难道不好?” 李奕不听这话犹自可,一听更怒火冲心,断喝道:“东唐君窃夺我东洲神器,欲陷四海于不忠不义,又辱我弟弟至此,我不能原情。你让开!” 卢绾心觉东唐君很不得理,没话好说的,但自己为主谋事,实不得已,只好道:“倘或大太子执意如此,我的只能得罪了。可我们连东海重围都闯过了,这区区百来银甲军,恐怕拦我们不住!”他话出口时,青锋剑鞘忽然斜出,啪地一声,打中旁边甲士右肋,那人一下摔飞了出去。 张苍自楼上听卢绾那话,心中已然不快,再见他应言起手,激气示威一般,立马大怒,喑恶叱咤:“你闯过东海重围又怎的,敢在这里放狠话?”声及至,人已踏风而下,一柄重剑当头劈落,直砍卢绾面门。 卢绾与张苍交过手,心知此人不好对付,忙将身一闪,趁着重剑砍空,青锋剑倏然平出,先抢刺张苍身前。这两人练的都是吃力劲的功夫,撞在一头,此来彼挡,腾挪周旋,一刻半晌,难有个了结。 卢绾见张苍剑势沉猛,虽使如此重器,起手发招却迅捷惊人,每一下都能后发先至,直抢自己跟前。卢绾心想此人不止膂力了得,耐力、巧劲也过人,顽斗必无得益,便觅得空隙,虚放一招,撤身要走。 张苍哪里肯放他?扭头冲众军一摆手,喝令:“都在这挺尸呢?给我拿人!” 军众闻令即动,掣刀攻上,急将卢绾去路抄住。 卢绾见一重人浪逼来,剑不解鞘,几下闪砍劈剁,将打头的一拨人打散,直退回东唐君身边。这时第二拨人又抢围过来,银锦见状,却闲闲地立在那儿,一手护定家主在身侧,任得四面刀剑趋近,他只轻飘飘甩个两鞭,不教人近东唐君的身,其余人等全放着让卢绾招架。 卢绾不由来气,放声叫道:“还不搭手!” 银锦道:“那事你先应了我,我就搭手。”卢绾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事,被石子噎了喉似的,索性道:“你要这样趁火打劫,我还就不答应了!你不搭手便罢,赶紧送湖君走。傻看什么?” 银锦嗤地笑道:“留你殿后,我岂不倒欠你?我才不领你的人情!”说时袖角一动,白鞭闪电般打出,带得厉风飞卷,把卢绾身周围军士震得个七零八散,滚跌在尘埃里。 不等卢绾反应,银锦又两步抢上前,一手抓住卢绾臂膀,一手揽过东唐君,力劲一使,已带着两人,驾风落在桥边。 李奕见人要走脱,将李镜交置给旁人看顾,立起身单手掐诀,向三人去处一点!只见一道飞光,急掣往桥头,锵然一声,一幢金墙拔地而起,将去路截住。他早把金魄剑亮出,疾身袭上,一剑刺向东唐君眉间。 卢绾举剑架住,手腕一拨,要将李奕荡退,却听得身后东唐君袖袍疾动,一道锐风擦着卢绾耳际过去,竟直射李奕面门。 李奕不知道来物好歹,侧身急躲,偏那物临得切近,竟蓬地炸了开来。李奕大惊,横袖将口鼻掩住,早来不及,一股极腻极甜的浓香,直钻入他喉头,几乎将他呛住。 张苍从后觉出此香有异,脸色骤变,急喊一声:“当心!”已抢上,拦腰捞住李奕,往后驰纵而去,好险将人带回桥下。银锦也早趁得此机,早带二人去到桥头尽处了。 李奕把身一挣,从张苍手底抢出,还欲追去。张苍惟恐那头留了后着,专程等着陷他,一横手紧紧挡住,吼道:“别追!” 李奕见三人去势已定,誓难阻挠了,恨得几将银牙咬碎,他遥望着东唐君背影,扬声怒叱一声:“东唐君,及待来日我要你命来!” 话音落处,青雾四合,东唐君立于浓霭之中,回首向他一望,目若含笑,冷然答道:“那我等你来要。” 言讫,雾色相旋四散,已不见了三人踪迹。 第87章 青元受托 第87章 青元受托 银锦带着两人出了灵修秘境, 往南十五六里余,见无人追来,便在林间按下云头,先将东唐君搀在道旁。 卢绾想到李镜刚才那形景, 心想:“那七太子与这样的人缠磨, 真真如浩劫大难。”越发心里不是滋味。 正就此时, 远处忽有一人驭风而来, 卢绾以为是追兵,立马警备起来, 却见那人身穿锦绣雪衣, 似一朵白云袅袅飘近。 旁边银锦先认出来人, 望空招手笑呼:“芡实,在这边!你找我来么?” 芡实见了银锦, 如见黄雀儿见三月春光,不自主地欢喜。 他一下云头, 就大步向银锦奔来, 嘴上却笑嗔:“真不知羞!谁有空没空的尽找你呀?通府上下又不只你有差使, 我也忙着呢。”说罢,才又转向东唐君见礼。 东唐君问:“你那头的事办得如何?” 芡实正色回禀:“依着湖君吩咐, 已话带给青元天君了。不过其中有些周折。”言讫,就将自己如何到了承天,又如何拜访青元天君的情形, 据实说来。 原来芡实领命出了湖府,便一路赶至乘天府城, 寻那青元天君苏合去了。那天君好赏人间风物, 常年于凡世游走,行踪不定, 却于紫霞山南麓的乘天府城,设有一处别院,定时长住。 芡实初到那里,一连吃了三日闭门羹,只差一小厮出来应答,就说:“咱家主交代下了,东唐君使计赚了他一颗‘九转青霜丹’,他已不计较了,再有其它请求,恕不能从命。请回罢。” 也得亏去的是芡实,一向会看风色再周旋办事。 他听这人声口,极不客气,便知青元天君早有杜门绝客之意,心想:“直接表明来意,怕是不行了,横竖设法进屋见了人再说罢。”便笑向那小厮说:“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求事的。我家主之前赠过天君一株‘朝暮草’,漏了那化养仙草的法子,家主得知天君急用此物,特地差我来相告。” 那小厮仍一根筋的不肯放他,只执拗道:“天君说了,不论何人一概不见。你别留难我。” 芡实赔笑道:“不是留难你,因我看你像个知轻重、会掂量的,才敢劳动你再进去禀明一番。倘或天君肯见我,证明这事确实要紧,我来对了,你事也没办错,咱两头不得失;倘或天君依旧不肯见我,我就此去了便是,又值得什么?” 那小厮见他姣颜温言,其意恳切,话又有理,略一思量便答应了:“那你少待,我去去就回。” 果然回头一趟,就把芡实领进屋了。 青元天君见了他来,短促地打量了一番。他见芡实少年俊倩,半大不大的模样,一身结束却整齐鲜亮,不是那东唐君心腹也定是个能办事的,索性直问:“东唐神君让你带什么来了?” 芡实笑道:“家主听闻仙君急用那‘朝暮草’,正四处寻找让仙草化形起效的法子,终不能得,因此差我来给天君送这化养之法。” 青元天君道:“那‘朝暮草’的化养法子,我都不曾有,不知道东唐君能给我什么?”芡实道:“家主备了一对‘双魄琉璃’,专程送给天君,化养这株仙草。” 青元天君双目忽而炯然,霍地立起身来说:“你取来我看看。”芡实道:“东西还在路上未到呢。湖君让我先行一步,前来相谕。待东西送来了,请天君自取。” 这话一听就知有诡。 青元天君微微一顿,冷笑问:“怎么自取?” 芡实便将卢绾、白晓两人的事,及至二人因何用双魄琉璃吊命的情形,都据实说了。言毕,他又接着解释:“这‘朝暮草’要三千七百年才修得化人形的,化了人形,还需投至凡世,以烟火气和情苦精养,才有药效显成的。虽说天君有仙骨万寿,可等个千年、百年也太熬煞。这‘双魄琉璃’是入魂吊命的法器,成又在这卢绾和白晓身上起用过,淬过情苦,助这仙草显化人形,必然立见成效。” 青元天君听完这一番讲辞,可算明白了他意图,从鼻尖发出哼哼两声冷笑,道:“你家主的账算得真好。送我丹台甘露时,就赚走我的一枚九转青霜丹了;回头搭送我的那一株仙草作谢,早料他没安什么好心,果不其然,说这‘双魄琉璃’助这仙草修为,又要我自取,实则不就是让我救人那两人吗?” 芡实陪笑道:“这人救与不救,全由天君自己做主的。” 青元天君说:“虽说救不救人在我,他实则吃准我有这一株‘朝暮草’在手,必然会救。他这送一赚二的买卖,做得委实不亏。哈,他还叫你捎什么来啦?这回我可不敢收了!” 芡实笑道:“家主料知天君会这么说,什么都没叫捎来。”青元天君更气得胸口抽痛,“唰”地展了扇子,呼呼直摇。 芡实见他口气松动,便假作惋惜地一叹,又添一番话说:“唉,倘或天君心意已定,决计授手相救,那等人送来了,我立马接走就是了。” 青元天君斜了他一眼,用扇子忿忿朝他一点,说:“你也不用在这耍花腔。这人我可以救,但我另有一项条件,你先去问你们家主答应不答应?” 芡实把那见面情形说到这里,便顿住了。众人正等着听结果呢,卢绾尤其急切,直追问:“他说下什么条件了?” 芡实低头苦笑:“青元天君说:‘这事不能中间隔着一道儿,不明不白的;须得东唐君亲自前去,当堂正面,交说清楚,免得以后抵赖。’小的办事不力,是特来告罪请驾,请湖君走这一趟的。” 东唐君听之一笑,说:“你不但没罪,反而来得正好。我身上恰好中了‘伏龙子’的伤毒,正愁没速解之法。我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再多托青元天君一件事。” 芡实失笑道:“要真是这样,只怕青元天君见了我们,再拿不出好脸色啦。” 正说话间,忽又听得林中传来一阵动响。 众人当即住了声,就见三个身影从林中蹿出,陆续从高树上纵身跃下,飒然落在三丈开外的山道前。 领头一人通身黑罗劲装,映得一张脸素洁如玉,正是蒲萁,身后跟着两乌锦尾。她对众人视若无睹,直奔东唐君身前,执手齐额一揖,十分虔敬地道:“属下复命来迟,望乞湖君恕罪。” 东唐君“嗯”了一声,尚未接言,旁边银锦先抢出一句,问:“灵修山那人被囚于何地,你可探查清楚啦?” 卢绾闻言一震,心头急跳不止,立马竖耳等着听后话。 蒲萁答道:“只知道人囚在细风殿内。我的乌锦尾只探信,不探阵,一怕误触伏机,二怕打草惊蛇。那确凿所在处,还得你们自己深入殿中找寻,方知准确。” 银锦和蒲萁两人,在东唐君手下营职共事,一个银锦专司斗杀执命,一个专司四方信报,司职各不相同。她这样说来,也甚合情理的,银锦便不再追问,只道:“既然已有信,救人这事宜早不宜迟。”当即回身,向东唐君请命上山。 东唐君说:“那就让芡实护我去乘天,你与卢绾即刻入灵毓宫救人。”说着,把卢绾叫到跟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蜡封存的丹丸给他。 卢绾将之接在手里,问道:“这是什么用处?” 东唐君道:“白晓内丹俱毁,虽有你用‘双魄琉璃’固命,但丹脉不稳,稍有灵流、罡气冲撞便有精魄支离之危,是靠着玉宇天君设的那一座护魂阵法守着。他一旦出了那阵,便会开始身销,这‘和释丹’可代替那法阵,保他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务必送至青元天君手上,保住内丹。” 卢绾在竹林风亭中,就听东唐君提过护魂阵法这事,便问:“倘或两个时辰不至,那便怎的?” 东唐君道:“那别说是白晓保不住,你因‘双魄琉璃’跟他二身共用一命的,受此牵带,也有性命之危。这一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要么救个彻底,要么现在反悔不救,还来得及。” 卢绾闻言,心若沉铅,胸口一阵阵发窒,可转念之间,又生出一股悲激之情。 他哈哈一笑,沉吟道:“好!好一个开弓没有回头箭。人我是非救不可的,若有差池,大不了我和他一同送亡在这灵修山中……” 银锦一声打断:“湖君答应了你这事,就断然没有差池。大事当前,休说懈话!” 卢绾心内本还有一丝惶然摇摆,被银锦此话一点,反似有金幢、宝塔镇在心头,定了个八九分。他瞧了银锦一眼,抱拳笑谢道:“得小公子这一句话,也可比定心丹了。” 蒲萁说:“那宫中养植莲荷的水池极多,又都与山坳活水连同,里面伏水渠道纵横密布,你们此行若改潜水路,可免去许多惊动。” 卢绾觉得这是个好计法,点头赞成道:“倒可一试。”便转望银锦,问询他意愿:“你意下如何?” 银锦好笑道:“我是水生之身,伏水潜路有甚么不行?只问你会也不会泅水?” 卢绾犹疑着答道:“若水路不长,又有人带领,勉强可以一试。只是入阵走了水路,事成后带着人,又怎么走呢?” 银锦好笑地打量着他,说:“你这人一到白晓的事上,怎么竟成了个呆子?未救人时,怕打草惊蛇,才要潜入搜寻;等救得人后,还管它个什么走法?横竖杀将出去!” 卢绾猛然醒寤,不禁暗责自己关心则乱,竟连这层都没想到。 蒲萁听二人商定毕,便说:“那我教乌锦尾送你们一段,它们出入过几回,极熟悉那水道。” 如此便定毕,五人便能分了两头办事:蒲萁送卢绾、银锦二人进灵毓宫;东唐君则与芡实前往乘天府城,去见青元天君。 芡实嘱咐了银锦两句,目送着三人去了,才回身待与东唐君起行。正此时,忽听得旁边矮草中,有微微枝叶摇曳之声,打眼一看,就见从中钻出一只尺玉猫。 芡实一诧,忙向旁边唤道:“湖君,你看。” 东唐君顿步回身一看,那尺玉猫仰头贴耳,尾巴微微摇拂着,冲他哀哀地叫了一声。 东唐君盯着它片刻,微微一笑,说道:“你回去告诉他,我会让他如愿的。”说罢,携着芡实去了。 二人到承天府城的别院中,早有应门小厮开门而待,将人迎进中厅。青元天君整装坐于堂前,早备好茶,净等着正主驾临。 二人见面落座,东唐君也不拐弯抹角,先自开口说:“那‘双魄琉璃’的事,芡实已跟天君俱实说过了,我此行前来,实则还想多委托天君一件事。” 青元天君看他一眼,问道:“什么事?”东唐君说:“不瞒天君,我身上中了‘伏龙子’的伤毒,想求天君给一个速解之法。” 青元天君冷笑道:“我答应湖君办的事,本就没什么赚头,还要我多搭送一件?不能够。何况‘伏龙子’的伤毒十昼日后会自然散去,何必求速解之法?湖君是聪明人,该知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的道理,凡事急求成效、仓皇趋之,都有毁身之祸。” 东唐君笑道:“我有一件重事,再耽搁不起几个昼日。” 青元天君不说应,也不说不应,只低头抚扇思忖着,半晌,忽立起身,到旁边一个柜屉里起出一个黑玉盖盒,往几案上一放,说道:“这里头有一丸,服下之后,倒头昏睡一段时间,千方仙毒皆可解,这‘伏龙子’也不在话下。东唐君若愿意,就请即刻服用。” 东唐君揭开盖盒,果见里面躺着一丸赤丹,其色暗如死血,隐隐有涂泥枯木之香。 他拈丸在手,也不吞服,只若有所思地看着。 青元天君见他似有犹疑,笑道:“解这‘伏龙子’我只有这一个法子,愿不愿意用,湖君自己拿主意了。就看你心头那事,是真要紧呢,还是假要紧?” 东唐君莞尔道:“天君此丸不全为解毒,主要为防我罢?” 青元天君见他将话戳破,也笑了,在手心敲着扇子说:“是。像你这样的人,我自然得防着些。等‘双魄琉璃’拿到手了,若它真能化活我那一株仙草,那你也能平平安安醒来;否则,你耍这一串手段白赚了我两枚‘九转青霜丹’,我断不可能放过你。” 他说着,又以扇柄敲了敲案面,沉声笑道:“我话也放这儿了:你肯吃这赤丹,那人我才肯救。”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含笑温声道:“天君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服此丸,倒显得我来意不诚了。”当即将赤丹拈含入口,端过茶盅来,仰首一饮,吞服下去了。 青元天君不料他如此干脆利落,倒有些意外,心想:“他既这样爽快,我也不好对事太过轻慢。”便令一童子进来,当着东唐君面前,谨慎吩咐下去:“你差两人在院门外守着,全日听候,但凡有远客从灵修山来,不用通禀,直接领来见我。” 东唐君忙立起身,长揖告谢。 青元天君忙把手一拦,拒道:“得了,你我各取所需,我不领你的谢。”就此差人领东唐君去了客房去。 不多会儿,芡实和四位乌锦尾也带着新衣、茶食前来侍候,东唐君就在那院中歇下不提。 第88章 二闯重宫 第88章 二闯重宫 且说卢绾、银锦和蒲萁三人一去, 至到北面山坳,在一处近水处按下云头。蒲萁立在水边,四下一看,把腰间的黑陶埙扯下, 贴在唇边吹奏。 埙声本该低沉, 可她这声却如金刀出鞘, 凌厉激越, 片刻以后便再听不见一点声响了。卢绾见与银锦的口哨极似,心想:“这果然他们池鱼的音令。” 不出片刻, 云台下水声沸动, 有五六尾乌锦尾在水中攒动。 蒲萁从怀中取出一个指头大的圆形玉珠盖盒, 向卢绾说:“你既不熟水性,化个小身形来, 我教乌锦尾携你进去。” 卢绾觉得甚好,依言化身入玉珠盒内。 蒲萁将之盖实, 捞起一头乌锦尾来, 将珠盒置入鱼腹, 又抛回水中。银锦跃过观台,轻身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随着鱼群一沉,水面眨眼抹平,似镜面般一丝涟漪也无。 卢、银二人就此化了身形, 随乌锦尾伏水进了暗渠,直入北宫之内。那渠道本来宽大, 后来越走越窄, 到得尽处,通入了一口黑深石池中, 二人随乌锦尾潜至内池,便化回身形,冒水而出。 二人出外四周环顾,见是一个暗幽幽的石室,独有一盏壁灯在渠口旁,点着半寸残烛,那光也只够照亮身周一丈余地,别处依旧浓黑一片。 卢绾道:“这水路好,进来比上一回容易。” 银锦心情倒好,竟与他顽笑道:“你未见过捕蝇、擒鼠用的油瓮、套网吗?好进的,最是难出。”说着,就从怀内取出一个青玉盒来,揭开盖盒,拈出两丸。 他自己先将一丸含入口中,又将另一丸递给卢绾。 卢绾瞥了一眼,警惕地问:“什么丹丸?” 银锦说:“梦浮丸。之前曾误入了那香障阵,这回得防它一道。此丸的香息可催人清醒,将它压在舌底,可保不受异香侵神;但它入体后药效会致人沉眠昏睡,切记不可吞服了,明白吗?” 卢绾听这用法详尽,且银锦自己也用了一丸,不像哄骗他的,便点了点头,接过药丸,张口放入舌下。银锦收起药盒,又从束袖里掣出一枚青锦囊,贴身收在襟怀内。 卢绾眼尖,见那锦囊眼熟,认得是东唐君所授,又见他贴身而藏,想来是怕斗杀时误失此物,心中又不免打了一突。 他假意探问:“湖君又有什么暗令留给你?” 银锦瞪他一眼,微喝道:“不干你的事,别老多嘴乱问。”说罢,一转身行出石室。 那石室外是一条窄小而曲折的羊肠甬道,道内暗黑无光,每走两三步,便有一转弯,十分迂回曲折,二人走了五六十余转弯,才渐觉道路开明,前方似有微光。 再往前不远,到了偌大一个石厅。 那厅足有七八丈余开阔,天地间连洞孔也无,竟像个尽头处境。二人在四面墙面上一看,见北墙有一处石质细密,与旁边的略有不同,砖石并合处几乎一点缝隙也无,若不留神,极难发现是一道暗门。 又见那墙上有两盏兽口含烛的石灯,其中一盏口内的獠牙擦磨光滑,是平日碰动甚多所致。 银锦知里面必有机括,道声:“留神了。”把手一伸,去够那石兽口。卢绾怕他傲性轻心,误中机关,忙一把扯住说:“我来罢。”自己上了前,伸手在石兽口内寻摸。 那烛嵌在石兽舌上,其舌似能拨动,卢绾两指拈住,往外一提,只闻一阵铁链滑跌之声,那石门轰然退入地面,显出门后黑洞洞的一片地。 二人互看一看,二话不说,投身而入,只觉眼前猛然黑,转又豁然光亮起来,两人已立身在一个大殿的供台上。 四下一看,台前设了两座七星琉璃莲花灯,却没有供像。 卢绾心一惊,霍地回身,果然身后那门道早没了,只剩一堵厚厚的灰青砖石墙,他两手一扪墙面,那扇虚门也化实的,根本回进不去,登时心底大叫不好。 银锦见他一连串动作,似着了慌,便说:“不用找了,这种虚门只进不出。待救了人,正门大路直闯出去就是。”说罢,他已从容地跃下供台,在殿内举目四看。 卢绾跟在银锦后头,眉头深蹙着。他所修得术法,属正罡正阳路数,对阴气邪氛尤其敏锐,此刻他人往殿堂中一站,顶上如有黑云压头,地下似有淤泥胶脚,十分不适。 银锦却没事人一样,自如得似在家中,一路带行带看。 只见这大殿的东西墙下,列放着十数尊造像,等身大小,都是木刻而成,有的装彩崭新,有的却斑驳糟朽,有的无口鼻眼目,倒似未完工的,其神态服饰多不合规制,不像正神尊像的造式,倒似些偏神游仙塑像。 银锦说:“这些造像太也诡异。”手掐一道剑诀,猛朝其中一尊仙像点去。卢绾一惊,忙地擒住他手腕,压低声道:“若有机括,惊动了怎好?” 银锦道:“你都闯殿救人了,怎还如此畏首畏尾?这邪仙妖殿里的东西,有甚好怜惜?打坏便罢!”挣出手来,扯鞭就照神像一抽,鞭风霹雳一声,激得木屑四散弹飞,四五尊造像应声拦腰而断,咚咚隆隆摔跌在地。 银锦反手又是一鞭,砰地一声,将跌在地上的造像也打个粉碎。 怎么料这鞭风扫到旁边一尊无面像,呼地一声,竟似抽在了卢绾身上。卢绾突觉一痛,如刀斧加身,五脏颠荡,身躯猛震,一个立剑拄地,“哗”地吐将出浊血来。 银锦见状大惊,急地一伸手搀架住他,叫道:“你怎地……” 一语未竟,猛见无面神像身上装彩颜色尽褪,木身迅速朽烂,一点点脱落,竟从内剥脱出一个人来!那人双目紧阖,脸唇血色皆无,浑身未着寸缕,倒身跌将出来,不是白晓乃谁? 银锦哪料这神像是困人器具,还堂皇摆于殿之上,瞠目大惊,当即应手扬鞭,将白晓腰身卷住,往自己身边一带!卢绾见状早顾不得身上伤痛,抢将上前,长臂一伸,一把将人稳稳接入怀中,定抱住不放。 银锦心中警意大盛,暗忖:“既没陷阱机括,又没迷障阻碍,这样容易得着的人?只怕有假!”他急步上前一看,见卢绾护得要紧,不敢贸然出手相试,只掣住银鞭,严问:“快看看是正主真身吗?” 白晓跌伏他那怀里,双目微微睁着,却光彩全失,似浑无神在。卢绾见了心头一紧,那“双魄琉璃”也在他胸臆中阵阵发痛,不用探看,也知道必是正主真身,绝无花假,便对银锦急急点了点头道:“他身内有‘双魄琉璃’,错不了的……” 银锦闻言稍松下了心,却仍将信将疑地端量着他怀里人。 卢绾也不顾自己也挨了一鞭风,已将两指点在白晓眉心,将灵气运递过去,先稳他灵魄。 白晓被他灵气一触,在那怀中微微一挣,浑身暖热起来,眉头也舒展了一下,他双目微微睁了一睁,两瞳中仍混无神采,又昏睡过去了。 卢绾忙伸手扯过神像旁的一张盖案锦缎来,一通捆裹,将白晓全身包盖严实,一切收拾停当,他又紧紧抱了白晓一抱,长吁一气,惓惓瞧着怀中人脸庞,低声自责:“是我来得迟了,叫你难过许久。” 银锦立在一旁看着,见那白晓雪抟冰琢似的一个人,又看卢绾对其极尽温柔爱怜之态,是往日从未见过的,心中竟莫名不乐起来,茫然地想:“这人孱弱至此,自保犹不能够,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他喜欢成这样。” 卢绾似有所感,一抬眼间,正瞧见银锦一副神色阴沉不善的情状,定瞧着自己怀里人。他本就一路留心防备着银锦,此刻更不由警醒起来,暗忖:“莫不是东唐君还有什么使令与他?我须得留心了。” 他唯恐银锦别有歹意,便搤襟挽袖,急将白晓负在背上,又扯了另一张锦缎,应手撕做绦带,要将人扎缚稳定。 银锦瞧着他一举一动,心中明了,想了半晌,倏地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两步走将上去。卢绾惊见他上前,立生戒备,一拦手威声喝止:“你做什么?” 银锦不耐道:“我能做什么?你也太不利索了。”一把拨开他的手,将捆仙索一绷,帮他将人缚定在背上。 卢绾低头端量银锦半晌,见他脸色如常,动作极是麻利自然,竟一丝歹意也无,才知自己错度了他,不由心生忏愧,好半晌,闷闷道出一声:“多谢了。” 银锦不知低头想着什么,默不接话,待那捆仙索拽扎停当,才用力在卢绾腰间一拍,低喝声:“好了,走罢。”他自霍地转身,迈大步奔出殿去。 卢绾快步跟上,不料脚刚踏过殿门,忽然听见白晓“啊”地厉呼一声,其声甚是惨痛。 卢绾心尖倏然紧缩,忙地后退两三步,避回殿内。银锦闻声大惊,也急奔而回,神色着紧地追问:“怎么回事?” 卢绾一手托定背后的人,正不知所以,就见银锦脸色骤地变了变,叫道:“别动他。”说着,一手捉过白晓手臂瞧了一眼,又拨开裹在白晓身上的缎布查看,只见白晓肩膀、手足处尽显出一小片一小片深黑的烧烫伤痕,似沾了岩浆铁水,不住漫开,刚生的伤口连着缎布也销溶了粘在一处。 卢、银二人见了俱觉惊骇,举目相觑一眼,心里一下明白过来了:这大殿正就是那护魂阵法的界限了,一旦离阵出去,便是那白晓身销之时。 卢绾刚才更得回了人,只管惊喜,竟却忘了有护魂阵法此节,此刻才忙取出东唐君给的“和释丹”来,捏碎蜡封,让白晓含于口内。 银锦见卢绾忙活一阵,他私下则盘算着别的事,四下环视那大殿一番,待看到殿顶时,果然见顶上有一瓦角微泛紫光,正是那阵眼所在。 他皱了皱眉,当机立断就对卢绾说:“你们在这里等我罢,我先出去探路。待出路无虞,我给你发音信,你再将人带出来,这样更能保万无一失。” 卢绾听了,默然略略思忖,却摇头道:“这样更不妥当了。”银锦奇道:“怎么说?” 卢绾说:“头宗,你我不熟地势却兵分两路,东驰西击,若有人分袭两头,逐个击破,我们必然不好抵挡;次则,这一出去前路机关不知轻重,你一人探路恐不能支应,若你出了事故,我更难自保。依我看,还是你我一同去了为妙。” 银锦沉思片刻,也觉有理,但有觉有些难处,便朝白晓那一仰下巴,说道:“你若把他放下,回头失了人,这事可不赖我。” 卢绾好笑道:“谁说要将他放下?我带着他一起去,自然不赖你。” 银锦皱了皱眉说:“他一旦出了此殿,‘和释丹’只能保他两个时辰。倘或我们被事故耽搁了,又或寻不着出路,两个时辰我耗得起,你跟他可耗不起。” 卢绾笃定道:“有我协同,两个时辰足够。” 银锦凝睛瞧着他,又看了看白晓,思量半晌,到底点了点头:“好,但凡你肯信我,我必保他毫发不损出这灵修山。” 卢绾立刻道:“那这事便全仰仗小公子你了。”回手又往白晓腰背一搂,柔唤了一声:“阿晓,还好么?”白晓浑无知觉,只伏在他背后微微轻吟,发出惙然之声,一句话也不能应。 二人如此说定了,银锦当即朝殿顶一弹指风,只听“噼啪”一声,紫光飞溅,已将那阵眼打得飞碎,另一手已扯住卢绾,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直闯出殿去。 两人一路飞赶,到了首庭,见院中景致偌大,花树寥落,只有两处极大的叠石假山。 那山体石色青白,好似叠浪翻云,两座山石之间有一条青砖路,道旁七八座石灯装摆,过了这庭院,便可望南门前一面绝大的照壁。 二人一步不敢停,瞬即望南奔去,及到庭中,忽闻一个天音降来,喝问:“来者何人?公然擅闯仙府!” 一瞥眼,就见那守殿的太寻、太周当空显出身形来。那两人衣鹤氅,束混元髻,一手托尘拂,一手持法绳,合着身后八名紫衣道童,踏风落将下来。 八名道童一下散作周圆,分立八方定位,将三人围定庭中。 卢绾三千年来都灵修山修为,也常在这灵毓宫各处出入,见眼前人物装束威严,神目凶厉,不似一般应奉童子,心知一旦交手,绝不好对付,便想:“能不动手则不动手,先拿话跟他们周旋一番试试罢。” 一思及此,他便上前两步,向太寻、太周恭敬地一抱拳,凛声告道:“诸位!我乃九天敕命于于灵修山定守天宝的白虎。今日有人擅闯天吴镇阵,我为追拿犯人,误入此处,不承望搅扰了灵宫禁地,乞望众位镇殿童子宽宥,恕罪则个,开个道来罢?”言毕,抱拳又拜。 太寻冷冷一笑,严立不让,横眉威喝:“我等奉命守宫镇殿,凡入此地者,只认玉宇天君符令。有令放行,无令挡杀。尔等是有符令见示,还是没有?” 卢绾张口就扯一个大谎:“当然有!你过来,我呈给你看。” 太寻并不上当,冷声叱喝:“我看你没有!”单手拈诀,尘拂唰唰几下当空连挥,数道金罡正气,直射卢绾面门。 银锦见对方抢攻在先,便不客气,长鞭狠地迎面一抽,将那罡气劈成一阵金粉漩荡,扭头就冲卢绾叱喝:“我们走我们的!与他们费什么话?” 他说时,银鞭已向斜刺里一甩,呼啸一声,鞭风已将南角、东南角两个紫衣道震跌开去。他自一手捉过卢绾臂膀,带着人腾身跃起,踏过众围,直奔宫门。 太周从后清喝一声:“大胆狂徒,哪里走?”尘拂打一圆象,望前一拂,一众紫衣童子,登时消散不见。 卢、银二人正向着南门急奔,此刻闻得一声异响,似机括上簧之声,竟不知从哪处传出。 卢绾对伏机一向敏锐,心间如又针刺,当即唬?一声:“当心!”他话音刚落,飕飕两声,见金光闪动处,两枚箭矢已陡然射道眼前。 那箭发得既快又猛,竟似贴着卢绾身旁射发的,一及颈喉,一达眼目。幸而卢绾听觉敏锐,又兼之身法迅捷,那一瞬间心念未动,身手已发,猛将青锋剑鞘倒上一削,“呛啷”两声,将金箭劈断两截,跌落在地。 怎么料这头箭簇刚落,破风之声又倏然四起,猛有八面金光飞来。 银锦急嚷一声:“卢绾,这里有伏机,留神!”说时把鞭一掣,围着身周一阵飞卷急挥,好似一个大大的银环将三人罩定,八面暗箭“锵锵”击到鞭风上,他手腕一个猛抖,长鞭抡出一个圆相,往外一甩,将所卷箭矢倒射而回,叮叮叮当当当数十声清响,密密麻麻的金矢尽钉没在道旁的一座山石上。 卢绾急退一步,与银锦并背而立。两人俱浑身警备,锐目四下环顾,都在急寻那伏箭发出处。只是这旷地空庭,既无天花、坎墙,又无暗窗、洞孔,实不知这箭簇从何处射发。 卢绾侧头问:“何处来箭,你见着不曾?” 银锦答道:“见不着。”他顿了一顿,又说:“不用问了,试一试便知道,我去探阵,你可看好!”言讫,一抖袖袂,挽鞭纵身而出,飒然落回庭园正当中。 卢绾才知他要以身诱发那机遘,心猛地提到嗓眼,想道:“这还不知阵势深浅呢!以身犯险,哪里使得?”口上急呼一声:“银锦,快回来!” 他那“来”字方出口,已闻八面飞蝗声动,震耳欲聋!箭矢倏然望银锦射去,齐刷刷、密麻麻好似一面雪墙。 银锦俨然不惧,运劲抖手,长鞭陡然间抡圆,飞快挥舞,一时间白影重重,好似一张银色大网,将银锦自己裹藏在当中,四方箭雨一触鞭网,如卵触石,扑楞楞打个零碎飞溅,那一张银网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卢绾一见这势头,惊得紧屏气息,唯恐发出一声,惊了银锦心神,让其错失一手。他只能一行着急,一行强定心神,凝目尽力观望,专心寻找那发箭之处。 偏那箭路并不固定,十面八方也不似有发箭的机括洞孔,那箭更似在某处凭空射出的。 正就此时,忽见其中一支快箭被鞭风催荡,一个走斜,不知划着何物,竟有“呲”的一丝撕锦裂帛之声。 卢绾眼利,猛见一道血痕凭空浮了出来,登时心头一震,倏忽明白过来,心道:“是了,必是那童子借法器屏住身形,藏于虚空中发暗箭,凭着眼力无法看见。”他瞧破各种机巧,急向银锦呼道:“银锦,这不是机遘,此处有藏人的!” 银锦一听此话便已明白,当即回叫一声:“是么?好。” 立将鞭网一撤,纳息辨准一个方向,银鞭毒龙般飞打而出,“啪”地一声,以为打中,竟徒得一声鞭响,击了个空。 银锦心下大惊,一支猛箭就从斜刺里射出,直指他腰眼。 银锦扭身一躲,扯鞭待要回打,又见金光一闪,两支飞箭快如电掣,直射眼前! 他此时或挡或避,皆来不及,银锦暗叫声:“坏了。”眼看要中着,卢绾身已抢至,一手抱住银锦腰身往旁急带,右手倒提剑鞘一拨,就见一箭倏然走斜,锵啷射入石壁中;另一箭好险擦着银锦耳颊飞了过去,差半寸就直穿颈喉了。 卢绾在瞬发间救下人来,心头一阵突突乱撞,才直觉这人真真是个不惜身,平日芡实果然骂他没错。他发怒也骂一句:“你还要命不要的?” 银锦竟却哈哈一笑,说:“不错,倒显出些本事了!”也不知他夸的是这阵数,还是夸的卢绾。 两人说话之间,箭雨又发。 银锦急挣出身,把鞭抖擞,又迎出去。此时此地,卢绾哪还敢放他一人支应?疾随其后,并肩陷阵。 若是平日斗杀,二人这等灵捷的身法,凭气息辨向,也能躲挡自如的。但此时却有些不同,他们入这仙宫后,因怕迷瘴侵神,故以“梦浮丸”定住心神,既然用了药香,纳息辨气之能必然大有减弱,直如盲目一般;加之阵机中人脚步极轻,所使箭具又精妙无声,若不细听,几乎没有机括发簧之声。 如此一来,二人只能仗着身法灵变,听箭切近,再行走避躲挡。若有一刹分神,立有身伤之危。 卢绾心念电转,想着:“此时若将药吐出,虽勉强辨见箭形,又怕再有那迷障阵。可继续这样耗磨,必对我二人不利……不管了,到底得冒一冒险。”他心意一横,便冲银锦叫道:“我来给你看阵指位,你先将他们杀散,再谋脱身之计。” 银锦一向行事果敢决断,当即答应:“好!你来。”话出口,长鞭急劈至卢绾身旁,帮他把一圈箭矢震散了,抢身横于卢绾跟前,持鞭作庇护势。 卢绾得他护身,偏头将那梦浮丸吐于手心,阖眼凝神纳息,分辨来人方位,即与银锦呼叫:“东位当心!” 话音未落,银锦长鞭急指东去,将一蓬箭雨迎头撞散,之后鞭势分毫不减,竟绷得犹如钢线一般,直直贯穿箭幕而过;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竟似凭空击着一物,四个身影腾空摔将了出来,一身软靠已被鞭风震得飞裂散碎,好似紫花纷碎,狠狠摔在地上,显出四个童子身形来。 银锦冷笑一声:“躲得倒巧!”蹿将上前,白鞭掣闪,霹雳一声重重补了一鞭,立把其中两童,打得肝脑烂碎,滩涂在地。 他正欲再杀另外两个,却闻卢绾大声疾呼:“西位留神!” 此时长鞭已指东打出,眼看鞭梢要击中一个童子头面了,银锦闻声,腕劲急收,鞭梢竟如簧一般倏然回蹿,猛打西去。 这一下“指东打西”,如臂使指,转折无影,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好似钝刀穿透鼙鼓,便见一股鲜红喷溅而出,两个身影飞甩出去,砰地撞上那一面大石壁,又摔落地面。一者被打得胸肋凹陷,一者震得心肺碎裂,口鼻尽吐肉浆血沫而亡。 卢绾一身功夫,自问绝不弱于银锦的,但他懋修了三千年的术法,修的都是正罡正阳路数,其中施术斗法、出招收势,讲求的是正气攸存,浩然和平,遇敌往往制而不杀。故此他即便有剑在手也甚少解鞘,正是这个缘故。 此刻见银锦任毁任戮,鞭鞭贯石透铁,招招断骨见血,真真是:能杀则不活命,无仇也下狠手。 看得卢绾心头一阵发怵,他暗忖道:“他身上的灵气明明纯然清正,也不是那修入魔道、邪门之辈,怎么出手这样惨毒?” 他一来是看不下眼去,二来是怕银锦贪战,误了时宜,忙叫住道:“银锦,别斗了!时辰不多,救人要紧。” 幸而银锦也不糊涂,见杀出一个豁口,也不缠斗了,他环首四顾之时,瞅准几座青石头,忽振气扬鞭,左抽右打,三击之下把那青石击作齑粉碎末。那粉尘被鞭风一扬,散至漫天皆是,好似浓云苦雾,遮得眼前一片迷蒙。 银锦低喊一声:“快出宫门。” 卢绾听令,便把梦浮丸压回舌下,急随在银锦身后。哪料才走开四五步,银锦忽地一个回身,单手抄住卢绾臂膀,另一手两指紧紧压他唇上,教其噤声,一闪身,竟将卢绾带到旁路上。 二人借着尘烟之障,往假山石隙中一钻,藏了起来。 卢绾不明所以,以目色询问。银锦与他接目相看,抬手往上方一指,作口势说:“上去。” 卢绾举头一望,见儳岩叠石上有一道罅缝,甚是隐蔽,深可藏身,一下便明白了。不待二话,左手环背,将白晓托定,急退两步,举身上跃,右手一够便攀住石边,再一个腾空翻身踏将在岩面上了。 这样的岩窝里,或多或少必积些砂石落叶的,卢绾不施风术,单仗着一手轻捷功夫,落脚时竟一丝杂响也无,未碰动叶石半分。银锦见着,心下暗暗喝了声彩,再想到这样的人早晚归在自己座下,不由欣悦得意。 卢绾这头一立定,忙地回头探身,把手向下一递,朝银锦招了一招,示意要挽搭他上来。 银锦会意,低头向四下一看,信手在地上捉了一把碎石,纳在掌中,这才一伸手攀住卢绾臂膀,借力腾挐而上。卢绾感知他力劲,同时发力一提,也将人带了上来。 两人斜签着身,躜入石洞中,两人彼此瞧了一眼,都竖耳静听着外头动静。银锦更是倾头侧目,向洞外窥看,只见他右手扣住七八枚碎石子,忽而指间生风,陆续射发了去。 他此物发得极巧,先以罡气裹挟住石子,让其射出时全无弹发之响;待石子去远了,气劲散尽,方发出“唿”的一阵极响的破风之声,继而“哒哒哒”地弹落在地砖上。 他藏身在高地,石子打得也远,有是向南门去的,远远听着,竟似极了二人衣袂动风、蹑足踩物之声,若不细辨,倒似两人已从南门奔逃而去。 卢绾心中一亮,登时明白过来:“他喊出一句‘快出宫门’,却躲在这里不走,又造出这番动静,这是调虎离山计。对方以为我们趁乱逃出,必望南门赶去,只消待他们一走,我们再从容脱身,可就省力多了。”一思及此,心头堪堪安定下来。 待那石子发完,就听众人急追南门去了。 可卢、银二人恐有未走尽的,杀一个回马枪来,也不敢就动,便仍藏在洞内,静候时宜。为此也总算得了一晌喘息之机。 可那石洞浅窄,只数步余宽,到底不好安然存身。卢绾抱着白晓在里头,也只勉强容得下,银锦再往里一靠,只能与卢绾挤身贴臂而站。 卢绾自带人出了那护魂阵,“双魄琉璃”已在他心腑隐隐发痛,又经一场斗杀奔逃至此,早已力疲难支。他轻轻把白晓从背上卸下,紧紧抱在怀中,自己则用后背顶住石壁,勉强借力站着歇息。 银锦见他累得重喘吁吁,也不舍得将人放在地方,让自己松泛片刻,不由有些怔然。他定看着卢绾和白晓半晌,忽伸手一把抄在白晓腰下,用力往上稳稳一托,帮着卢绾将人抱定了。 卢绾微微一愣,抬眼朝银锦一瞥。两人本就跻身而站,这一动两人几乎耳面相贴,吐息可闻,若非白晓隔在当中,倒似怀抱都拥在一起了。 银锦低头看着白晓那一张脸,那人的脸庞在两人身影笼罩下,愈发显得出一丝莹然玉色来,如冰似雪的。他不解地想:“这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到底为何宝爱成这样?撒一下手,难道会跌坏了不成吗?” 他凝想半晌,不由有些出神。忽然间,却又听的卢绾一句:“谢了。” 银锦一连听了他两句道谢,心里有些稀奇,不由侧头看他一眼,两人四目一碰,又彼此凝看着,霎时都不说话,也不知各自思想什么。 银锦哼地一笑,接道:“等出去了再谢不迟。”说着,又凝神观察着洞外情形。他见外头尘雾即将散尽,好似时机正好,便低声说:“待会出去,你带好人径望南门就走。若有追兵,我来遏后。” 卢绾正要答话一声“好”,可一瞥眼间,却猛见银锦左耳颊下有一道三寸许长的口子。大约是方才箭阵所伤,血珠沿着他颈线,滚入那领襟,早结做痂,似一段赤绳悬在那儿,银锦却似不觉痛,竟浑没理会。 卢绾心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一霎间把旁事都忘了个干净,只紧紧盯着那伤处,银锦又连问了两声什么,他全然听不见。那头银锦半天等不着他应话,蹭地火起,一个回头怒喝:“你是聋了吗?干什么不答话!” 卢绾低声说:“你伤着了。”说着便腾出一手,往他耳后够去,不等他够着,银锦忽也用手往左耳后一抹,递在眼前瞧了一瞧,见了血色,他也没所谓地说:“这有什么?” 卢绾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忍不住皱了皱眉。银锦又重问:“让你走南门,听着了吗?” 卢绾“嗯”了一声,定定看着他半晌,却说:“你我一同受遣出差,来时同来,去时同去,没道理留你一人遏后。” 银锦见他不听使令,莫名有些生气,只昂了昂头说:“你怀里顾着一个人,豁不出去奋身斗杀。我护得你来,又护不着他,你俩在这碍事,更带累我!让你怎么走便怎么走,哪里这么多废话?” 卢绾心知他这话不无道理,犹豫片刻,又想起来时银锦将那锦囊藏于怀中,暗想:“东唐君料事无遗,必是留了后着给他。”口上便试探道:“那我就此去了,你又有何计较?” 银锦道:“你只管去你的,我自有脱身之法。从这里去那青元天君处,驭云当步,少则也要半把时辰。你再不走,白晓的命可就难留了。”说着,转目瞧向卢绾怀里人。 此刻白晓在朦胧间却似有意识,虽双目紧闭,却声音涩哑地喃喃着:“不要顾我,你不要顾我……” 好似梦呓,也不知向谁而说来。 卢绾听得浑身一绷,心内柔情忽发,怜惜更甚。他更用力将人往怀里人拥了一拥,低头与他眉额相贴着,沉声回道:“与你死在一处也好。” 银锦生来一副敢决狠勇的性子,卢绾这番懈话,听得银锦莫名心口一闷,更有一股怒火撞上头来。 他想道:“这又不是走投无路的境地,何必相拥昵言,口上许生又许死的?”当即对卢绾说:“怪不得你救人救得如此窝囊,要紧关头,净说这些没用的。我话摆在这里,你尽管耽搁,横竖死的是你心尖人,我可不心疼!” 一番横话,倒把卢绾点醒了。见话已至此,卢绾自觉再推挡就不识时务了,当下就立定去意,凛然回道:“好,那就有劳小公子遏后。” 银锦这才“哼”了一声,道声:“这才是了。”回头又瞧了一眼外面状况,见是时机差不多,便冲卢绾道:“走罢。” 卢绾眼见着他要蹿出石洞,莫名心念微动,一伸手把人牵了住,那掌心一交握,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银锦回头盯着他,惑然问:“还待怎地?” 此情此景,本就有些意味难明;再遭银锦此问,卢绾这人再活泛,竟也寻不出半句话来说。 倒是银锦被他一提,恍然醒悟起一件要事自己未曾交代,就说:“是了,见到青元天君后,如果他问你凭什么要替你救人,你得跟他说明白。” 卢绾思绪全不在这话头上,信口就问:“我该怎么说来?” 银锦道:“你就说,待人救下了,解出来的‘双魄琉璃’就奉送给他。其余的,芡实已先一步去安排照应,他自会替你周全好。” 卢绾沉吟片刻,重重将头一点,答道:“我理会了。”银锦便再不多言,将手一夺,湧身跃下。 卢绾带着白晓跟在他身后,三人径奔宫门。 两人绕过照壁,及近门前,忽然平地刮起一股邪风呼啸而至,逼得两人猛退一大步,就见太寻、太周折转而回,横身挡在了门前。 太寻竖眉叫道:“天君有令,那白虎或纵或杀都无妨,另一人不可放去。” 卢绾一听想是誓要留下白晓,心就陡然沉了,不待他想,已见太周急急手拈法诀,口含连珠咒,将那法绳望空一撒。 法绳上隐隐有金字图符,荧耀辉闪,凌空盘旋后急飞而起,竟交搭成一张大网,在半空中一张,网心中央赫然显出一道“清杀准提印”,眼看就要将三人整个罩定。 银锦厉喝一声:“卢绾,退后!”他已抢身上前,手腕飞转,一鞭飞打网眼。 只听锵然一声,如金刀砍在铜网上,银锦手腕急又一抖,那法绳被银水鞭一个卷漩裹挟住,往下一拽,又往旁一甩!竟似一杆铜柱子般,直楞楞甩飞了出去,??地一声,砸在地上,窜起一段雷光,烧得地面砖石焦溶,火浆飞迸,夹着阵阵金粉飞旋。 银锦自己就是使鞭、索的行家,见这法器势头凶猛厉害,扎实也吃了一大惊,登时冷汗直下,暗想:“幸而没被它碰身。这等杀物,挨一下都不是玩的,怎好跟它缠斗?快快走遁为妙。” 心中已知道这太寻、太周有宝器镇身,吃力难缠,一扭头冲卢绾厉喝:“别愣神,快出去!” 卢绾应了一声,将人抱定,径奔出外。银锦见势,也飞步掠身跟上他,疾抢至宫门前。 正此时,身后忽响一阵风声,那法绳伶捷如蛇,飞扑银锦右肩。银锦见识了此器厉害,哪敢硬接?回手就是一鞭,打得那法绳一偏,“哐当”一声,撞在宫门的兽首衔环之上。他却不料一撞之下,法绳竟散做一蓬金针,伞也似地向他罩射回来! 银锦正急身前奔,被金针簇忽而从侧面回射,哪里挡得?他暗叫一声:“不好!”金光闪处,已挡不来,只得一个急身后跃。 他一退,太寻又控住法绳从侧抄来,直打他颈侧。 这一边有金针聚散如云,那一边有法绳快似电掣,两头追抄,一来一回,银锦使鞭是越远越有利的,偏这离得又近,他压根来不及拉开距离挥鞭打挡,只得仗着俐捷身法,四下里腾挪躲转。偏太寻、太周两头张罗,他自己一人实难照应,只能被一退再退,就这样躲退了七八合,总算有拉了一段空隙,银锦定神一瞧,才察觉已被抄回庭中。 银锦见这俩老藤似的缠人,胸口急火乱烧,恨不得一人一鞭,打死了事,再往望那一头卢绾早已走远,心中顾虑骤轻,倒也没那么气了。 那太寻、太周见将人堵回,以为他断无路可走了,一下收了势,各挽法器拦于门前,齐振声道:“擅闯仙宫法阵者,休想踏出此门!” 银锦闻言,向两人一捩眼,冷冷笑道:“我不踏此门,难道出不去这灵毓宫?未免太小瞧了我!”他抛下此话,一抖衣袂,霍然回身,直奔回云升殿去。 那太寻、太周镇身严守,只防备他闯门,哪料他忽然返身回殿?都猛吃一惊,又恐其走脱,飞奔追截上去。 第89章 悬池困鲤 第89章 悬池困鲤 这头送走了卢、白二人后, 银锦为躲那太寻、太周围截,他却不是回至那细风殿,而是直奔主殿去。 他这边一头撞入主殿中,果然与头一次来时不差, 一口金鼎正放正殿中央, 银锦正想寻那地宫入口, 忽闻北角微有声响, 他转头一瞧,见一人拨开锦帷后走了出来。 那人衣紫冠金, 被八面柔光素辉映着, 好似皓月隐于薄云间, 亮而不耀。 银锦心中警疑,一下敛足立定, 敞声叫问:“你是谁人?”那声音在殿中荡将开来,好似玉瓷掷地一般, 又脆又清亮。 那人目光柔冷地与他相望, 含笑道:“你身在我仙府中, 却问我是谁?” 银锦一愣,接道:“原来你就是那玉宇天君?” 他说话时, 太寻、太周已气势汹汹追至殿外,正巧撞进门来。玉宇天君见状眉头一攒,挥袖冲二人喝令:“做甚么?太也唐突贵客, 退出去!” 两鹤氅童子听令,唬得脸色一变, 立马齐声应是, 忙将法绳簌簌纳回袖中,低头躬着身, 退了出去,只在殿廊外垂首侍立。 银锦见他这言辞情状,好似并无歹意,心里十分惊奇。 玉宇天君向他笑了一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问:“你是东唐君养的那尾银鳞,对吗?”银锦答道:“是我,怎的?” 玉宇天君点点头说:“我听闻你曾被玄水珠喂饲过,又在文庭湖芦蒲岛放养了有五百余年的。不久之前,我们曾在朝水城打过一照面,你记得不得?” 银锦略略打量了他两眼,轻藐地笑道:“不记得。你是什么稀罕人物,要我记得你?” 玉宇天君不怒反笑,点头道:“当时不记得,那也不打紧。你今日落我手里,我有的是法子教你忘不去。”一语既出,登时双目阴光射出,露凶意毕露。 银锦猛觉殿内氛气一凝,犹如黑云压顶,心内暗道一声:“不好,这人不是善茬。”偏他生来傲世轻物,遇事最不让人,也从不听吓,此时不怯反怒,大叱道:“废话真多,我不跟你啰唣,看鞭罢!”手腕劲抖,霹雳一声,长鞭如银蛇扑食,直向玉宇天君面门抽去。 这一鞭发得既疾又狠,那玉宇天君竟然不躲,只两指拈诀,迎面一弹!翁然一声金响,银水鞭徒然走斜,“哐”地一声抽在旁边的金鼎上。 银锦被他一弹指风息,带得腕臂生痛,不由一怔,那玉宇天君已趁此空隙,出手成爪,一把疾擒来。银锦闪身一朵,纵身往后跃退,一个折鞭回首,急摆一个严防起势式,护在身前,只等着他攻来。 玉宇天君一抖衣袍,长身镇立在正堂当中,目光似钩一般落在银锦身上,说道:“东唐君差人闯我洞府,劫我人去,这账我定要跟他讨的。你送上门抵数正好。” 他一语甫出,单袖急振!只见一股黑风冲袖而出,卷得殿宇内灯台、烛架、锦幔及窗扇簌簌大震,接着訇咚咚连声大响,殿面一排闩门,竟尽皆阖死了。又见那玉宇天君一手拈诀,素指又一弹,数道金光从指间直趋八方殿角,“叮叮噹噹”一连数声清响,似撞在铜墙铁壁之上,其声雄浑透骨,直荡入人心腑。 这玉宇天君阵法的修为,不在东唐君之下,银锦惯常为东唐君探阵、掠阵,此阵数他听声可辨,是徒手布下的八方囚笼阵,后脊更觉一冷,忖道:“一阵三支,共九枚阵眼,不得外助,这阵数委实难破。” 银锦纵有万般不惧,此刻心头也震了一震,陡然惊悚。偏他性分好强,哪时也不显弱让人,便只强作一笑,仍昂然道:“你既知我是东唐君的人,这等小阵怎么困得住我?” 玉宇天君闻言,饶有兴味地又瞧了他一眼,点头说:“嗯,你在西海杀命,又曾在东海破围,是该有一身不小的本事。你尽可使出来叫我瞧瞧。” 他说着,一面眈视住银锦,一面徐徐行将过来,好似赏视落网的猎物一般。银锦被他目光和魔息慑住,心头莫名一冰,不由踏退半步,他猛把牙一咬,厉喝一声:“妖道,看着!”一声喝出,银水鞭已绷得如铁线般直,直射玉宇天君面门。 玉宇天君只侧头一躲,两指生风,猛地擒住鞭尾,笑道:“你既逞本事,说我的阵法困不住你,那我纵你三回。三回之内,你有什么本事神通,尽管使来!”言讫,竟真的把鞭一松去。 银锦将鞭兜回,把身一矮,假装要退,实则却把长鞭化作一口解腕短刃,扣在手中,猛地从自下而上,向玉宇天君咽喉一剜! 不料那刀剑临到切近,竟叮地一声,如刺入铁石,连手带刀凝于空中,纹丝不能动,银锦咬牙用力一抽拔,竟似被浇铸住了一般。 玉宇天君对面笑觑着他,说:“这是第一回。”说罢,那股无形的气劲凭空消散。 银锦不由战兢,急夺刀而走,一晃身飞退出数丈之远。 他的身法一向极是矫捷,这一下“闪身迅退”更是快如电掣,寻常人根本追之不及的,却不料他脚未立稳,玉宇天君身形于远处乍然一闪,眨眼不见,再现身时,竟如紫电奔闪,人已直贴至银锦眼前两寸出。 这来势之快,把银锦惊得浑身一震,单掌抡出,直拍玉宇天君胸膛!玉宇天君劈手一擒,三指已死死扣在他腕脉上。 银锦咬牙把手一夺,仍夺不下,一抬眼,正与玉宇天君撞一个四目相对,几乎脸庞相抵,一股邪息直扑他脸上。玉宇天君三指缓移,滑至他掌心,徐徐揉捻摩挲着,神情颇为乐在其中,说:“第二回了。”说完,又从容地将手一放,仍纵了他。 银锦心头已一阵突突乱跳,他已心知不能再躲让,掣身掠退一丈,把银鞭一抖,一记“回风拂雪”长鞭划开一道银弧,向玉宇天君拦腰抽回! 说时迟,那时却快,玉宇天君紫衫微动,那一鞭便倏然劈了个空。银锦一惊,待要撤身躲转,一股力劲已拿住他肩头,那玉宇天君猝尔而至,声音已贴在身后,幽幽说道:“第三回了。” 话音一落,五指猛向后颈。那力劲之大,直贯骨脊,银锦一声惨呼,几乎弯身跪倒。 玉宇天君单手压住他肩背,说道:“你能入东唐君的眼,料想不是凡物。今日一见,果然是金品,无怪东唐君疼你。”那“你”字轻飘飘地出口,手掌猛地往外一送,银锦全身镇备,竟也防个不住,只觉一股推山巨力从后背直拍入胸膛,身体腾空摔了出去,碰地一声,重重撞跌在玉矶台上。 他一个翻身,还想强支起来,怎料体内有一股外来的罡气豕突不止,撞得他心口、下腹犹如刀绞,剧痛难当,气口一泄,又伏身跌了回去。 玉宇天君道:“你这样狂,不是很有本事吗?”一面说来,拽步在跟前,伸手在他银锦背上轻轻一顺,直顺到他后颈处,才换了一副极温和的语气说:“好银锦,别怕。你乖顺些,我自然不弄痛你。” 银锦伏在地上,肩背微微战颤,蜷身重喘不止。他勉力抬起眼来,一双眼目莹莹楚楚地望向那玉宇天君,他本就清俊,此时痛将起来,散了一身倔狠,好似白棠遭了雨打,委坠在地,竟分外惹得人怜爱。 玉宇天君俯身而就,搬正他脸庞来看。银锦轻轻挣了两下,惶然往里躲退着,目光颤笃笃瞧着人道:“天君……天君饶我……” 玉宇天君瞧他容态销弱,又央又讨,只当他是个知情识事的,笑道:“饶你却也容易。”说着,一把将人抱将起来,直造榻前,将人搂坐在身上。那一袭紫衫将银锦裹掖在怀,好似绶花抱雪。 玉宇天君把他搬在怀中玩赏,口上说着:“你这修为虽浅薄了些,但得过金龙正血喂饲,又放在文庭湖受了五百年臻萃灵气,这身骨和内丹的滋味,定然不错……”一面说来,已凑将过去细细嗅着银锦气息,只从耳鬓到颈颊,待到唇边,一口吻住。 银锦也不挣,软身偎在他怀中,一吻方罢,他便自埋首拥着那玉宇天君,软声央浼:“只求天君怜我……” 玉宇天君抚其项背,觉着手底下的人微微发战,便当他因惧而降心相从,十分爽意,又低头吻他耳颊,笑道:“初得琼珍,岂能不好好谛玩?自然怜你得紧。”将人放倒榻上,欺上身去。 却不知银锦早将银水剑纳回袖中,只待他抱来,便将法气一催,化作一口解腕短刀,嗡得一响,力贯单臂,罡气直达指腕,噗嗤一声,重重直送入那玉宇天君腹中,正中他气海丹脉! 玉宇天君双目几乎瞠裂,痛啸一声,翻倒下榻,他登时恶怒冲头,抡掌就向银锦面门狠命一拍! 银锦趁势一个翻身,滚下榻来,咬牙踉跄奔至殿中。 他望住殿四方八面,已被囚笼阵镇封,一时三刻实不难攻破。他被太寻、太周追截时,心头也早有计较了,想着只要依照先前与卢绾、伏廷他们探阵的路数,遁入地塔暗宫中,再顺着路数走转,迂回出到山外,便可保无虞。 此刻走投无路,又得了一晌脱身之机,银锦更把主意打定了,直奔到殿中金鼎处,攀住鼎沿一瞧,果见那地塔入口尚在,他也不暇细思,将身一纵,翻将过去,扶风飞坠而下,已然逃去了。 玉宇天君受他一刀,体内剧痛难当,兀自纳气调息好半晌,方才缓将过来,心头却怒不可遏。 他徐徐立起身来,扪腹走至金鼎跟前,往里一张,恨得切齿道:“本想叫你好受些,偏你如此不安生……好,好!你既自己入我龛塔,我便待你走伏无地,再慢慢玩儿。”说罢恣意大笑。 且说银锦落到地中,急往四周环顾,见那地塔与初探时一般无异,有一石台空浮于塔中,八面石窟,游廊密布。 他双目定注,认好先前去路,拉鞭荡身,便飞入到那石窟甬道中。猛不防身刚落地,一股钝痛撞入心腹,折得他眉头一攒,倏然俯身跪倒,登时脸唇俱白,冷汗淋漓。 他伸手在坎墙上一扶,咬牙寻想着:“熬将出去便就好了。怕只怕见了芡实,又遭一通训说,他呀……”混朦中,脑海里尽是芡实往日说他如何如何不惜身的话。 他略站了一站,也不敢再歇,心中把先前阵数默念一遍,便望准去处,急奔而往。 一转乾天,径走西北,二转离火,直投南路……他才走了第二转,就见前方游墙挪动,那石廊一拐,竟回到了原地。 这阵数到此,实则已有些不对了。偏这银锦性急果决,认定的事从不疑有他,加之又是卢绾告诉他的,他更是笃信,便还按之前阵数走转。 走得六七三转,往东一拐,竟入了一道石门。 银锦大吃一惊,待要退出,那时却迟了,猛闻得格格啦啦砖石盘转之声,已然扣死。 他急上前用力一推,那石门巍然不动。 事至此刻,银锦心中不由也发怵了。他颤声自喃喃:“怎么这样?”攥拳一擂,猛然一阵厉风拂面,那石门顷刻化做烟霭,面前却是黑黢黢一段石甬道,不知通达何地。 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忽从黑暗尽处传来,阴阴冷冷地说:“口上要我怜你,可你也不堪怜啊……” 那话犹如冰刀割在身上,又寒又利,银锦心底颤了一颤,却不敢动,只目不转瞬,死死直盯那石道尽处。果见深暗中隐约浮出一抹幽紫,那玉宇天君徐徐信步走出。 一霎间,银锦心口如有鼙鼓密擂,乱马狂驰,震得他胸腔阵阵发痛发憷,他听见自己惶惶的呼喘之声动耳,才惊觉此人是自己不能力敌的,那一阵阵魔息直逼面门,催出他心底一个声音来,在耳际发狂地呼嚷:“快逃,快逃……快逃!” 他只微微退了半步,可这一退,心志如坠,登时跌个没底。银锦已自一个转身,急往来路奔逃去。 他来时自南转来,此时还往南路去,却不承望他自己记的阵数就是错的,往来路处一拐,竟进到一间石室中去。前方三面死墙,再无去处。 在这心慌神乱之际,背后又“轰”地一声巨响,似山崩地撼,岩顶砂石簌簌漏下,银锦惊回身一看,那石门早合上了。 他见得此景,更如坠冰潭泥沼,急上前,两手在门扇上一扪,一丝楞缝也无,只瞧见石面正中央,有一幅刊刻,乃神机图里的“悬池困鲤”,他猛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一幅“箭射青狼”得门扇后的景象。一霎间满耳翁然。 银锦只不明白,是哪一转数自己记忆错了? 他怔想片刻,心念却越来越飘忽,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凝神寻想了,竟飘飘渺渺地尽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那东唐君到底到了青元天君处不曾?那卢绾跟白晓二人可曾出灵修山了?芡实此时必在某处为自己悬心了,不知道他此刻在做着什么呢……这无端之间,万事攒心,他只怔怔然对着那石门,竟有些转不过神来。 此时,一股香息不知从何处吹来,就觉有人从后贴近。 银锦心神不齐,惊得一个回身,挥鞭就打!他起手就觉迟了,果然一股狠力已挟住了他肩膀,猛然地一搡,他后背砰地撞在石门上,撞得两眼一黑。 玉宇天君单手扶上,好整以暇地摁住他颈颌,冷冷道:“想走吗?把内丹留下,我便放你回府见你家主一面。”说着,拿手背在银锦脸颊上用力一搵。 银锦怒目赤红,似被刺得生痛,将脸一别,玉宇天君一把握住他下颔,扳转回来,笑道:“刚才不是装得挺乖顺吗?也好,不乖顺,也有不乖顺的意趣。你那一刀很是该罚。”一行说着,俯首凑到银锦耳边吻了一吻,柔声含笑道:“我先剜你内丹来,你放声求我一求,我才叫你舒坦些……” 这头话音刚落,银锦猛地把身往前一撞,扑向他颈上大脉,张口就咬下去!玉宇天君一侧头,好险避过,登时怒火从心上起,手上猛加三分力劲,在银锦后颈上狠狠一揿。 银锦惨呜一声,“哗”地呛出一大口鲜血,他狠恶地瞪着那玉宇天君,唇口赤红,瞠目欲裂,似只被擒的凶兽,恨不得咬碎牙槽,喑恶嘶叫着:“妖道,妖道!我宁死不求你!” 玉宇天君微微一笑,点头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这话真也不真?”说着单手探入银锦袖中,刷地掣出银水剑来,手腕一抖,震得剑发锋鸣,化作一把短刃,不待人反应,他已倏地一刀直送入了银锦腹中。 银锦浑身剧烈震了一震,肩背猛地绷得弦直。 玉宇天君仍问:“求不求?”银锦两手扣向玉宇天君送刀的手,抬眼死死瞪着他,恨得双目赤红,几乎嚼碎齿舌,果然也一声不央求。 玉宇天君凝目赏视着他脸庞,神色甚悦,冷然赞了一句:“这一副狠烈性子果然比那东海金龙不差,东唐君养得你好?”说着,一手猛扯住银锦发绺,教他仰起面来。 那束发的销银绳在他手里用力一抻,玉珠应声绷脱,滴答答滚跌在地上。玉宇天君瞥了一眼,再不理会,只将银水剑往外徐徐抽出半余,倏又直送入三分。 银锦身又一僵,继而蜷身弓背,不消片刻,急颤不住,渐颤渐微,一歪身倒跌在他怀里。 玉宇天君抚其项背,惋惜道:“这副好皮囊最可惜不过了。你若乖顺些,我原想留着你好好痛玩些日子,再缓缓取杀也不迟,如今却也不能够了。待我受用完,再生放你元身;你若回得去,替我向你家东唐君道一声多谢罢。” 一下将银水剑抽出,丢在一旁,仍将银锦扶坐于自己怀中,以右掌覆其上腹,运法一送,将一股灵气渡进银锦丹脉,运转两周后,忽然运掌上移,自他下腹直推上心腑。 银锦一身绸白满襟洒血,偎在那怀里,软身垂首,双目微睁已神采全无,再被玉宇天君以法气催迫,忽发一声微弱哀吟,再无挣抗之能,只徐徐仰首,将那银鳞内丹吐哺而出。 玉宇天君一手抵住他后颈,低头俯就,噙其唇而接,将银丹囊吞入喉,顺进心腑,一霎间好似所取餍足,不由引颈啸叹。 第90章 魂归明湖 第90章 魂归明湖 且先说卢绾带着白晓, 一迳逃出了灵修山后,直投乘天。他今时如愿救了人,本该有一腔欢喜意,此时却浑不痛快, 一路上万千思绪, 如针般攒在心头, 急躁难安。 那边东唐君服药歇下, 只剩青元天君和芡实守在屋内,静候人来。及至亥时, 听见外头流岚鼓动, 有草木摇曳之声, 二人还不及相迎,门户已被罡气冲得大开, 一股气浪翻涌而入,直吹得人衣袖猎动。 二人迎目往外一望, 就见卢绾抱着一人, 按云头落在院中, 威声大呼道:“灵修山卢绾请谒!青元天君安在?” 芡实奔出屋前迎住,喊道:“天君已恭候多时了, 快请来!”急急将人接引入内。 卢绾将人抱入里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两名小童已从外头捧进一抱大的两个箱笼,就地排方, 一并打开,只见里头刀圭戥秤俱全, 有黑白玉瓶十列, 青白玉盖盒五列,金银赤青黑绳共九束, 其余杂项无数。青元天君二话不说,坐到床一侧,细细端量着白晓面容,片刻,又伸手探其灵海脉息,到底不则一声。 卢绾看得焦急起来,连忙道:“请仙君尽快施法救治他。” 青元天君把手一拦,徐徐道:“你别催我救人,我不为救人,我只为取你们身上‘双魄琉璃’才搭手的。”说完,仍自不疾不徐地探着人脉息。 卢绾不熟此人秉性,加之自己有求于人,再不敢胡乱驳口。 半晌后,青元天君才侧目睨着卢绾,问道:“另一半‘双魄琉璃’是在你身上吗?”那口吻,倒似要查验货物真赝。 卢绾忙回答:“是在我身上。” 青元天君眉头微皱,思量半晌,谨慎地开口:“这事虽说是东唐君的委我办的,但东西到底是在你身上,按理也须得问你一句意愿。你真真确定要救这人?” 卢绾一场辛苦奔波就为活白晓性命,此刻听见这话,唯恐青元天君不应此事,忙地跪倒跟前,以头抵地,呼道:“要救!他内丹俱毁,只求天君授‘九转青霜丹’救命。”又三叩首下去了。 青元天君见他十分诚切,点了点头说:“既然这样,我略试一试罢。”既从袖中摸出一个盖盒揭开,拈出一枚碧玉丹丸,将白晓下颔一抬,让他放入其口中含服,又向卢绾招手道:“你过来。” 卢绾急起身上前。 青元天君说:“他已服过我的‘九转青霜丹’,我须施术将‘双魄琉璃’取出,期间要你担待着。” 卢绾低头恳道:“谨从尊命,请了。” 青元天君便让其跪与床前,自己则从旁边箱笼里取出两段赤绳,将两绳其中一端分别系于卢绾和白晓颈上,另一端则两头绞作一股,含于口中,口中含词念咒,手印发诀,倏往卢绾眉心一点。 卢绾只觉一股暖意从眉心灵台而入,倏然直抵心脉,又滚滚灌入气海,顿感如沐春风,灵意沛然,浑身舒泰。此时白晓却猛然一震,徐徐从床上坐将起来,卢绾见状勉力,抬头一看,只见白晓双目无神,怔怔然盯着他,似望在虚空中。 卢绾忙道:“天君,他……他可还好?” 青元天君并不作答,仍自口含朱绳,两指往唇上一点,一段连珠咒念罢,猛喝一声:“起!” 一声落下,他一手把两端朱绳往回拽紧。 只见那绳身发出阵阵异光,竟“蓬”地一下烧散,卢绾猛觉胸中一股热意,直冲喉头,似吞了烙铁火炭,烫得他唇脸煞白,双肩直抖直震,他猛地以剑杵地支身,忍了半晌,到底一口鲜血“哗”的吐将出来,尔后,才有一物从卢绾、白晓口中徐徐吐哺而出,幽幽悬浮在空中,其状如水滴,一大一小,皆是表里通彻,紫辉清亮,正就是那“双魄琉璃”。 青元天君伸手将两物接住,令童子道:“取瓶来!” 童子忙捧了一个黑玉瓶上前,青元天君接了,将一对而“双魄琉璃”投入瓶中,用赤泥黄符封住,便捏住瓶身,上上下下微微摇晃起来。只听得两枚琉璃与瓶壁相碰,一阵叮噔叮噔,似鼓瑟鸣琴之声,既清又悲。摇得片刻,两物竟好似化尽了,再无声响。 青元天君随即支使那童子说:“去,将暖香房里我那一盆‘朝暮草’端过来。” 童子应声转了出去,不多时,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净色八方花盆。只见那盆中栽有一连株双生的仙物,枝头竟生有两种叶形花色:向阳的一面叶似梧桐,花如秋日海棠,一片秾丽锦簇;向阴一面叶似狭竹,却只得一个花骨朵儿玉萼半开,倒似月下昙花。 青元天君将那仙草放在案前,将黑玉瓶对着一倾,只见一股紫金香水徐徐流出,浇在那仙草根下,霎间芳香袭人,仙雾四漫,竟就地化出两个玉面童子来了。 两童子身形、五官如出一辙,神态却又判若两人:一个朗然含笑,穿绛袂锦服;一个双目清冷,通身白罗衣。 青元天君目色一亮,忙将两仙草童子叫到身前,一面细细端量一番,一面口中沉沉赞好,倒似真欢喜。 两童子不明所以,只面面相觑。青元天君便将自己一指啮破,在那八方花盆中一蘸,以血和合了那仙草根泥,结成朱印,点在两童子眉心,为其开了灵智。 他指着两小童说:“我今日以仙法助你们修为,使化人形,通识言语,你二人以后就归在我座下,做左右应侍罢。”言讫,又当堂赐下名号。 那一株似秋棠的唤平明童子,另有一株似晚昙的唤太宵童子。两童子领了身名,相看着笑了一笑,便以手抵额,向青元天君齐声答道:“谨遵钧命。”就此退下不提。 卢绾望白晓卧在床上,呼吸平顺,脸上却仍有苍白之色,忍不住问:“天君,这事便算完了?可白晓服下了‘九转青霜丹’,怎么还不见转醒?” 青元天君瞧他一眼,说:“他内丹毁损,即便用了‘九转青霜丹’,要复原也需要一些日子啊。我既收了东西,这副身骨我必然会看顾好,用不着你费心。你刚取出了‘双魄琉璃’,灵气未复,别耗心劳神了,且歇息去罢。” 卢绾听了这话,心登时轻去大半,仿佛一场长远辛苦的奔袭,总算到头了。一霎间,他浑身力劲要续不上了,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躬身抱拳,谢了青元天君,退将出屋去。 这头一出房门外,猛不防迎面撞见芡实,在廊下来回踱步,神色着慌,不时朝天际遥遥顾望。 芡实一见卢绾出来,如得救星,疾趋上前,拽住就问:“银锦呢?我以为他随你身后回来的,左右等了许久,混不见人。他哪里去了?” 卢绾一听才知银锦未回,猛也吃了一惊,说道:“他随行我殿后,大约迟两三刻,也该到了。你不曾见他?” 芡实不知他们差事细情,但听他话意轻忽,心下登时凉了半截,呼道:“何曾见过!他有说下什么时候回来不曾?” 卢绾见他蹙眉绞袖,一副惴惴不安之态,已知他极念银锦安危了,忙按住他安慰:“你且别急。我这就回头找他去,必把人给你带回来是了。” 芡实哪里放心,只急切道:“我跟你一道去。” 话刚出口,屋内“吱呀”一声拽门声响,出来一个童子说青元天君请芡实入内,帮理一些药事。 因芡实略懂医术药理,故而得了东唐君命令,要在此处暂时作为应侍,为救人一事待命,尽听青元天君差遣。芡实一听这话,就知自己一时半刻分不开身了,更心似火燎,一阵苦急难当。 他两手直把卢绾往廊外推去,切切催促道:“你去罢,我有主令在身,走不开了。你仔细替我找着他,快去,快去!” 卢绾见他脸上既有忿怨之意,又有婉转哀求之色,情知这事都在自己身上了,忙连声答应着:“我理会的,这就去来。”急急调身奔出小院,驾云直出府城。 出城北行三百里,到得一地,四望山林辽阔,紫雾腾绕,卢绾便知已到了紫霞山地界。他心中掂量:“过了紫霞北麓,再行百里,就能望见都江主流,也就离灵修山不远了。” 正就此时,猛闻得一声长长的金吟,自远天传来。那声犹如惊雷,既厉又响。 卢绾莫名不安宁,急循声抬首,遥遥一望,只见数里开外,有天云开拨,一束白光从云层中乍破,碎开银辉万顷,紧接着听得一声龙吟,摇山沸海,如雷贯天,就望见一尾银龙撞出云海,蜿蜒腾飞,直朝南而去。他辨得那气息,又惊又惧,忙驱起疾风,从后拼死急赶,想要将那银龙拦住,心头一阵阵颠颤不止,也不知追出了多少里,犹追赶不上。 直至行过紫霞山深处,脚下有一林湖,方见那银龙忽发龙吟逶迤蜿行,渐行渐缓,愈吟愈弱。 卢绾趁时驾风赶上,一手扑身抱住龙背,伏身攀住龙角,大声呼道:“银锦!银锦!!” 伸手在那龙身上一扶,只觉触手处寒凉滑腻,递手在眼底一看,已抓脱满手银鳞片,好似冰花也似,和着血水整片儿的化融在他掌心。卢绾看着,目眐心骇,手腕都不住战抖起来。 那银龙再支不住元身,白光一下溶散,碎鳞在急风中一片片谡谡飞打在卢绾身上、脸上,卢绾一手挡着,就要抱持不住,忽然银龙堪堪化回了人形,裹着一袭白缎衣,犹如飞蝶,摇风直坠而下。 卢绾见状,急攒气扑将上去,一把将人捞住,却再驾不住云头,二人抱做一团,直跌入山那林湖之中。 卢绾不甚熟水,几下挣展,才一个猛扎出水面,他在那深水中沉浮着,用力把银锦一拥,只觉那身体软若无骨,竟好似抱着一团霜纸残絮,要被这寒水浸化了一般,忙把银锦扶抱入怀,搂着肩膀轻轻摇晃,轻声呼道:“小公子……银锦?银锦!” 却只见银锦紧阖双目,垂头偎在他怀中,动也不动,那冷水直淹过他胸膛,有大片血色洇出水面来,竟却不知他伤得哪处。 卢绾只看着那一张脸似雪般白,唇边噙着一抹鲜红,他颤巍巍地拿手给他一揩,那血沿着银锦唇缝浸出,竟越抹越多,一片红白,越发刺目。 卢绾不由惊惧起来,惶惶然向四方天地一望,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彷徨无措间,他再顾不得,急把两指抵在银锦眉间,将自己灵力源源不断,直度将过去。 他却不知银锦内丹已失,丹脉俱毁,灵力、法气进去,俱如泥牛入海,散得了无影迹。 一来二去,尽是徒劳,只恨得卢绾急吼一声。 他一横心,单手拨水向岸边去,可只划了两下,一仰目间,惊见满湖面浮着片片银鳞,好似萤火遍野,绚烂得触目惊心。 一股寒意从背脊直冲上颅顶,冷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又将人又往怀里搂了搂,不由得轻轻慰言道:“不怕,我这就带你找芡实去,去找东唐君。不怕,没事……”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确信。 再待要凝气运法,却因“双魄琉璃”取下不久,刚又按云追了百里,一时行不出御风之术,竟越急越无能耐。 忽然间,那怀中人微微挣动了一下,卢绾浑身跟着他一颤,低头就见银锦唇口张口,好似喃呢着什么话。卢绾听不真切,便低头贴耳来听,才闻得银锦微声唤着:“卢绾……” 卢绾心莫名一紧,咬着牙似地答道:“我在这儿。” 银锦靠在他肩上,微微掀开眼来,那双目已灰冷无采,却愣直直不知看向哪处,口内迟缓地说着:“你手……给我……” 卢绾闻言根本不作他想,慌忙在水底胡乱捉住他手腕,将自己掌心与他相贴,待两手一触,才猛觉银锦掌中攥有一物。 卢绾一怔,待要起出手来看,却觉银锦一下将那物紧紧扣在他手心,用力按着,说:“我……我生来得湖君豢养……湛恩汪濊,未可尽报……我、我不要你的‘万宝辉天石’了,只求你万勿……万勿负了湖君……” 卢绾将那物取出水面一看,竟是一皂囊,里头有一物圆硬冰手,他都不用看,就知里头放的必是自己随手给他的那一颗白石子。 卢绾心头似被刺了一刀,怔怔然不知置答。 银锦见他不答,以为他不愿应允所求,似又想起什么,迟缓地低声道:“你不答应吗?你答应罢,我求你,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他不住只央那一句好不好,声音越说低微。 卢绾心里似有什么痛折了也似,急急用力执住他的手,声音又重又颤,大声答应着:“好,好!我绝不负那东唐君,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了,我都答应了!” 他又将手心抵在银锦背后灵台,灵力徐运,只往他八脉灌入,勉力支持着,不叫那怀里的神魄离散。 可那灵力法气一入银锦体内,浮散无根,竟没一个盘留处。既没留处,又怎能聚生?只尽数都解化了。 任那卢绾灵气厚若洪海,也有力歇了尽时,且不说他刚取下了“双魄琉璃”的禁锢,法力未能全复,更禁不住这样无尽虚耗,不出片刻,渐支渐竭,那心头似绷着一丝线将断未断,他只紧咬牙关,怎也不肯撒手去。 银锦似有所感,却在怀中一动,微声问了一句:“他呢?” 卢绾不知怎的,竟知道这问的是白晓。他低头看着怀里人,喑声答道:“他在青元天君那儿,得你保驾,他很好。等你好过,我定当好好谢你了……” 那话还未讲尽,银锦便似承着巨痛,身体猛烈一颤,那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被刀绞碎一般,他已自感灵脉虚空,已知此身已在绵惙之时,再不能好。 他此刻心间一片茫茫然,如浮身于万丈虚空中,先想到东唐君的恩情未曾还尽,又想到芡实正苦等自己回府,莫名又再想起卢绾说,他对白晓那情份与无关恩德,只独独就想待他好……须臾间百念闪回,不知哪一念先涌上了他心头。 银锦迷迷离离地张了张口,似说着什么话。 卢绾听不着,只低头凑到他身前,只听得一句声:“你跟了我,我也待你好的……” 一霎间,耳边万籁俱寂。卢绾怔了怔,猛觉得臂弯陡然一重,沉得他几乎支不住,那心头也跟着空了。 ◇ 夜中。 东唐君在那小院客房内,坐着凝神静歇,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步声,十分急切,一路往这边响来,既轻又快。他认出那步声,扬声便问:“可是银锦回来了?” 外头果然朗朗接应一声:“回湖君,正是我。” 门扇閕然一敞,就见银锦笑着走了进来,直造榻前。 只见他快履箭袖,销银玉绳高束发,穿着一身云浪暗绣纹的雪白地短打,被屋内烛辉映着,越发显得他锦秀鲜亮,爽俊过人。 东唐君微微一笑,唤他更靠前来,问:“要你办的事,可都办齐全了吗?”银锦拱手回道:“幸不辱命,人已救到了。” 东唐君“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很好,这事办成了你属头功,可想好讨什么赏了?”银锦说:“这赏嘛,我出灵修山时就已经想好啦。”东唐君莞尔道:“那你只管说来。” 银锦在灯影下冲他一笑,便说:“我原有一颗珠子,寄留在湖君手里,乞望湖君替它寻个好归处。” 他说完这话,忽将衣摆一揭,霍地跪将下去,放声呼道:“蒙君豢养深恩,未可尽报。投身全事,聊抵万一!”说罢,俯伏四拜,那是谢罪加拜的重礼。他拜罢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东唐君微微一惊,急掣起身,厉声叫住:“银锦哪去?站下!”一言未尽,灯花噼啪地炸出一响。 东唐君神思顿明,一下仰坐起来,才觉自己卧在明间的榻上,定神四下一看,哪里有谁?只得他孑身一人而已。 东唐君一运灵力,已然畅顺无碍,便知是那赤丹药效已过,可心头却又无端凝重起来。 此时外头恰交三鼓,有人掌灯急行,入至院中,正在廊外与芡实低声告事。有得一会,芡实猛然推门而入,隔着屏,颤声禀道:“卢绾夤夜回报,有重事呈禀,正在外头候见。” 东唐君一怔,眼望着灯台上一朵烛花,被室风一扯,微微闪曳了一下,一刹间,满心寂然,已知银锦折了。 第91章 故人此去 第91章 故人此去 卢绾进屋将差事经过, 一一说明,说他如何从灵修山救得人来,又如何回尾去找银锦,悉数陈告明白。他一面说来, 声音几乎无甚起伏, 目中更无波澜。 及至说完, 东唐君才问:“元身归落何处?” 卢绾顿了一顿, 肃然回道:“落在紫霞山一处不知名湖中。” 东唐君似有所思片刻,叹道:“他定是想回文庭湖的, 只念着我在承天府, 故而往紫霞山追来。倒是我误他了。” 卢绾恍若不闻, 只垂目抱剑立在一旁,神色冷然如冰石, 心更似在万里之外。东唐君也不多向他追问了,只令他道:“你下去罢。” 卢绾沉沉应了一句“是”, 身却不动, 不知想着什么, 空立半晌,又说:“属下在偏房候命, 湖君若要人支使,唤一声,我即刻过来。”把拳一抱, 这才退下。 芡实在旁听了一番话,早已双目通红, 悄然垂泪, 见东唐君唤他,方才上前, 放声哀哭道:“那玉宇天君所修术法阴邪刻毒,银锦落他手里,必定遭过好大虐害!那卢绾与银锦同受差遣,程命救人,为何他独自先回?银锦殒身,未必不是他蓄意为害!”说着说着,益发悲恸,哽咽不止。 东唐君待他缓过,方才劝慰他:“银锦办事一向竭力,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他落得这样收场,是我教养失当。卢绾虽救人心切,到底也不是极恶之辈,不至于蓄心害人,你不必对他心怀怨怼。” 芡实身体猛一瑟缩,仰起头问:“湖君言下之意,难道还要留用那卢绾?”东唐君叹道:“我已失了银锦,自然更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人深重情义,如今银锦为他救人折命,这等恩德情份,他总得有个归还处。” 芡实收了泪,惊慌道:“湖君是恐我记恨卢绾,才留下我来说些宽慰话?”东唐君道:“我并非要宽慰你,我是想让你另认别主,从此跟了那卢绾去。” 此话更如惊雷,打得芡实浑身惊战! 他睖睁着眼,难以置信地望东唐君半晌,才说:“湖君怎么说出这种话?” 东唐君说:“银锦平日里与你最好,他在文庭时也是你承侍左右的,以银锦这身骨灵性,若再足三千年修为,历五劫三难,也能入二十四圣星君之列,到时你归在他座下,必也能得成正果。可如今银锦折了,我须替他把你安置周全。卢绾此人,日后有大能为,你跟着他必有好处。” 芡实也不知是怒是怨是恨,怔愣半晌,忽冷笑一声,忿然作声道:“我与银锦情义笃深,比之亲骨肉也不差!慢说我不求什么修为、正果,即便我求,又岂有他新才殒身,我就另投别座的道理?我宁可回文庭湖芦蒲岛,守着那寸尺之地。求湖君成全!” 东唐君说:“你是银锦的贴心人,他盼着你好,你难道不知?我是想圆他所愿。” 芡实一听这句软心话,又想到银锦往日情分,益发悲恸,一垂头,两手抵额呜呜直泣道:“那我求问湖君一件事,倘或湖君肯与我说实话,要我何处去从,我都答应。” 东唐君说:“你问罢。” 芡实抬起头来,欲言未言半晌,终是问了出来:“银锦对卢绾有意,湖君想来是知情的。他此去救人折命,是否湖君为了笼络卢绾,将他算计在其中?” 东唐君沉吟半晌,低声答道:“情意起始,皆无由来。一个人动心起意,并非我能筹计得定。你一向聪明剔透,凡事瞒你不过的,我这话真也不真,你一听心中就有定数,我也不用多说了。” 芡实静静跪着,良久,轻轻答道:“得湖君这一句话,我安心了。” 东唐君这才招手示意,教他到跟前来,道:“你将手伸来,我有一物要给你。” 芡实跪行上前,把两手呈出。 东唐君从怀中取出一个绾色锦囊,倒出一枚音柬玉石在他掌心,郑重地说:“银锦最爱明珠、宝石,你是知道的。他往日每立一功,我必以珠石赏之,好让他蓄于林馆池中。他曾跟我说过:‘若有离府的一日,必要带芡实同去。’因此他立第一功时,已向我讨了你,你出府的名号,他也早早求我赐下了,就寄留在这音石当中。我只留待你们离府之时,亲授给他……如今你拿好罢。” 这话一句句的,似针攒心。 芡实听一句,痛一句,大颗的泪珠又连串滚落,扑簌簌掉在襟上。待东唐君说完,他拿手在脸上用力一抹,将音石收好,清声笑道:“好,好……他盼着我好呢,我又岂能不好?今日出了这门,我从此跟定那卢绾去。”收泪立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唐君坐到案前,将一枚“拂玉玲珑”拿在手中反复揉捻着,眼望着旁边一星烛火,轻轻沉吟:“都说我因你像小太子才养的你,却不知我养你来,是因你也似我……” 说罢,徐徐将双目合上,就此坐了一夜。 ◇ 另一头伏廷和白眠于东唐湖府中得了信,知白晓已然救出,连夜赶来厮见。 青元天君恐扰了伤者安宁,将二人拦在门外,说:“待人醒来,再见不迟。早晚也不争这一天半日。” 伏廷深觉得此言有理,可无奈白眠不依,纵然见不着人,也誓守房前一步不移。 伏廷知他脾性如此,不好苦劝,陪了个把时辰,又想起卢绾也在此地,便向下人问了情况,去拐将但西院偏房,想见一见人。 两人碰了一面,便在屋外院廊处坐着讲话,大半日下来伏廷却觉卢绾比之前沉郁了一些,二人在廊下燕坐,他只或抱剑阖目凝思,或手里拿一枚石子出神地瞧。伏廷有话问他,他便草草应答两句;若无话问他,他就只空空坐着出神,好似有甚深思。 伏廷心里犯疑:“人救来了,怎不见他有欢喜相?啊,只怕因白晓还未尽醒,他心里有担忧。” 加之伏廷一向性子木讷寡言,平日吃酒言谈都是卢绾托着话头的,此时对话这么冷放着,他也不知如何好了,就想要不就回白眠那去吧,不料一抬眼,恰见芡实绕过廊角一个宝瓶门,入到这院里来。 伏廷见了如蒙大赦,忙立起身来,笑着迎了那边一句:“芡实来了。”芡实瞧他一眼,莞尔道:“我从今儿起换了个名号了,唤作琼珠子。” 伏廷一愣,暗想:“怎的忽然却换了名号呢?”他心中虽奇,却又因是他人私事,不便多问。 琼珠子的目光早已越过他去,落在旁边闭目趺靠坐的卢绾身上,朗声道:“卢公子,东唐君有请,劳你到白晓那边一趟。” 卢绾闻言把眼一睁,双目炯炯如有剑光,应道一声:“好。”霍地立身而起,提了青锋剑,就往院外走。 琼珠子立在院道中,见他迎面出来,忙让到道旁,微微欠身送着。卢绾却愧似不敢看他一眼,从他身旁直走过去了。 伏廷把这情状瞧在眼里,又见芡实垂头立在那儿,声色微妙,心觉怪得很。可见卢绾走得甚急,他也早想回白眠身边去,便想:“不知东唐君因何事找他?我跟着一道回去,看看也好。”便匆忙与芡实辞了,奔下台阶,跟上卢绾。 两人拐过二门,沿廊直走,直至白晓所住的屋前停下。 那庑廊外立着一位玄衣小童,一看就是乌锦尾所化,见了人来,隔门向里通禀一声:“湖君,卢公子到。” 屋内人应了一声:“教他进来罢。” 卢绾即便上前,推门而入,直造里间跟前,他也不唐突入内,只立足门边上,正声道:“属下奉命来迟,湖君有何吩咐?恭请示下。” 话音刚落,就见软帘一掀,东唐君迎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青元天君和白眠二人。白眠蓦见伏廷陪在卢绾身旁,先是一愣,忽又紧蹙了眉头,明有不悦之色,却不吭声。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对他说:“白晓的事有些不便,青元天君想亲自与你说明白一番。” 卢绾一听,心中猛泛起一阵剧烈的不祥之感。他侧目往里间一瞧,见白晓身盖薄衾,安然睡在帐内,竟丝毫未有醒兆,更隐觉不安,忙问:“天君有何疑虑,还请明讲罢。” 青元天君沉吟不语,只把众人请到旁边一间偏厅,看茶落座,才郑重说明:“屋里那人的元身是救住了,但恐怕未必醒得来啊。” 卢绾神色惊变,肃然问:“此话怎么说?” 青元天君解释道:“在下那‘九转青霜丹’,只能救活内丹元身,复生骨肉,修不出神魂精魄的。我三番四次探诊,发觉此人魂意、心识极其微弱,精魄怕是早已失损,如今躺在那儿的,只是一具神志不明空壳。故而唤卢公子前来一问,可知他的精魄因何失损?又落在何处呢?” 卢绾闻言如遭一场霹雳,猛然一怔,神色转而十分不解,惘然喃喃:“我并不知道……” 青元天君听言,更是一默,神色极是为难的转向东唐君,皱眉告罪道:“东唐君,那这事真恕在下无能为力了。不知那精魄去处,这人恕我无法救,我又不是那天地灵流,哪里能白白毓成一个灵魄出来?” 东唐君并不接这话,只瞧了卢绾一眼,见那卢绾心头似被铁抓揪住也似,已是铁色铁青。 东唐君这才道:“卢绾不知道,未必旁人就不知道。” 卢绾肩膀一震,急举目问:“谁知道?”东唐君手捧着茶盅,目光徐徐一转,定定落到对座上的白眠身上,极沉静地说:“白晓那精魄下落,我猜白公子应该知道?” 此话一出,先把伏廷惊得心里打了一突。 他不知东唐君此话怎解,惊惑不定朝人一望,就见东唐君眼底一片深沉,好似有什么极大的蹊跷在里头,随即一股剧烈的不安就塞满了伏廷心口。 白眠见东唐君把话锋递到嘴边,只笑了一笑,一双眼又利又亮,直迎着东唐君目光去,从容自若地反问:“湖君怎么笃定我知道?” 东唐君手向他左颊耳边略略一指,说道:“你耳后颅息、瘛脉、翳风三处穴位上,各有朱砂点痣一颗,这是着了‘投替之术’才有的表征。倘或我没猜错,你被困灵修山时,就已中这了‘投替之术’,是也不是?” 这句话似惊雷一般劈在伏廷身上,他浑身剧烈一震,霍地猛扭头瞪视着白眠,脸上隐隐浮出有惊惧之色,几乎脸唇青白。 白眠却不看他,只冷冷答道:“此痣我生来便有的。” 他话音才落,就听“啷当”一声,伏廷已急掣起身,几乎撞翻了身旁的几案椅子,他仓皇奔至白眠身旁,大声急叫道:“你给我看看……你给我看看!”一伸手,就往白眠耳后探去。 白眠登时怒发,用力一扬手,“啪”地一声,把他给打开了。 这一下,如同重重扇了伏廷一耳刮子,打得满堂静寂。 伏廷惶惶然呆立在那儿,他默了半晌,唇口张张合合,嗫嚅不止,满面哀惧惨苦之色,好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来,央告道:“阿白,你让我瞧瞧……湖君说的,到底真也不真?” 白眠脸持渊色,垂眼盯着地上,既不答话,也不瞧他。伏廷也半分不肯松动,只僵立在那儿。 东唐君道:“事已至此,你又何妨给他说呢?” 白眠听言,似送了一根弦下来,目色缓了三分。他已知此事瞒不下了,索性承认:“是,白晓的精魄早就寄留在我身上了。” 此话更似一刀直刺进伏廷心窝,痛得他耳内嗡地一响,脸色尽白,几将晕厥。 这“投替之术”是将寄客精魄打入宿主身内,先求两魄共存,自此以后,寄客会将宿主的魂意心识一点点侵蚀,最后鸠夺鹊巢,居占元身。 伏廷想到在灵修山会面后,白眠三番四次,莫名劝他离开的言辞,背后原是这一番道理,他越想越觉悲恸冲心,颤抖着问:“你……你被逼迫受了那‘投替之术’,何不早跟我说?” 白眠凛然道:“我没受人逼迫,这是我自己甘愿的。” 伏廷双目大瞠,更难以置信,愕道:“你说什么胡话?” 白眠说:“玉宇天君囚我在云升殿时,问我是否答应以这‘投替之术’,救白晓一命。我当时想,卢绾去求那东唐君也是没成数的事,倒不如这‘投替之术’实在。只要白晓能活命,我又何妨一试?何况,我与白晓是同胞双生的兄弟,本就胜似一身同命,或许他不会容不下我呢?” 他话未说完,伏廷已忍耐不住,嘶声大吼一句:“你疯了吗?倘或他被这邪术裹挟,果然容你不下,那怎么是好?” 白眠何曾见过伏廷露过这等恶怒之色,不由怔愣一下,半晌,目色一缓,泰然向伏廷一笑,竟极平静说:“那也没什么大不的。残躯一具,他想要,我给他便是了。” 伏廷当即眼眶尽红,几欲瞪裂。 他想到两人当初清河镇相遇,自己跟他进灵修山,又想到两人从灵修山出世,一路相伴相随、八方周游的日子。伏廷想,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离散之心,可白眠下了这豁命的决定时,竟丝毫不曾念过两人情分,也不曾告诉过他一句话。如今事情告破,他竟轻飘飘地说“没什么大不了”! 伏廷的心像烧尽了也似,呆呆地望着白眠,望得半晌,忽发一阵枯笑,笑着笑着,又双目泫然,连连滚下泪来。 他惨声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不是在等救人,只是在等卢绾寻出白晓元身,等他解去‘双魄琉璃’,你才能放心,是吗?” 卢绾闻言,心湖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震,目光却半点也不敢落在白眠身上。 白眠淡然地说:“是。他到底是为白晓所累的,我得看着他平安从这事上脱身。” 伏廷沉沉喘了两声,一把捂住自己双目,平缓了好半晌心绪,才苦苦笑道:“我说呢……我说这一程子,你怎么时时劝我离去?你以前再生气,再怨我蠢笨,你也不说这些话的。原来你早已立心献身救人的,你心中都自己决定好了呀……你早早想好不要我了,是也不是?是不是!” 他声音越说越急,到得后头,那哀痛似牵心连肝,痛得他连喘都喘不上来了。 白眠看伏廷一副魁颜伟身,立自己跟前抵声抽噎,手足无措至极,跟三岁小儿似的,不由得生出想紧紧抱他一抱的念头,可当众跟前,白眠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眠无奈地说:“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让你到别处去,让你别跟在我身边,是你总也不听。像我这样的人,充其量就作个野庙偏神,终非善类。你与我厮混,能得什么大修为?你看如今……” 伏廷扯着嗓子打断道:“什么大修为?我又何曾想要什么大修为!”那一句话破出,声又一喑,更止不住悲咽起来,他颤巍巍地盯着白眠,转又央道:“阿白,我不想要什么大修为……” 卢绾在旁听得,神色越发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 东唐君见二人对话,伤情至此,怕不好收场,忙出言劝住:“伏廷,青元天君既问了精魄下落,想来是有挽救之法。与其在这难过,怎不问一问他有何计较?” 青元天君见他把话一带,好一招“敛手削地”又将难事推自己头上,不由紧皱眉头说:“东唐君,你净盯我一家没完没了地占便宜啊?打秋风也没你这样勤的。委托的事一件套一件,一桩带一桩,到底还有多少?你不如一气说清楚。” 不待东唐君接话,伏廷听了,先自奔将过来,两膝一屈,竟就“噗通”跪倒在他跟前。青元天君大惊失色,忙把身闪在一旁,避去此拜,一把伸手搀架住他道:“这可使不得!” 可伏廷哪里肯听?他一想到以后与白眠对面相见,也似天涯永隔,心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只将这青元天君看作救命草、万灵药,亟亟膝行上前,拖住他又要拜。 青元天君是个落拓秉性,对着东唐君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他还能冷讽两句,再大不了扭头就走;却最怕伏廷这种忠厚笃诚之人,还连哭带求,能教恶人也生出一副悲悯心肠来。 青元天君被他扯拽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白眠再看不下他举措,气得两步上前,一手抄住伏廷臂膀,用力一提,喝道:“动不动四处乞乞求求,成什么样?你起来!” 可伏廷似把心立死了,把手一挣脱,咬住腮帮,绷紧腰背,金刚磐石一般直挺挺跪住不动。 青元天君见他执性至此,虽起恻隐之心,可这事也实在无计奈何,温和地对他解释道:“伏公子,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我救不住。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失了精魄,找来了,还有可为,我却不知有‘投替之术’这一节!我这么说罢,这两魄相掺,就好比乳水交融,要将两者重新分摘,恢复如初,委实困难。枉论是我,你此刻纵使求到佛陀跟前,只怕也难成此愿……” 伏廷听了瞬间面如土色,心似灰死,睖睁着眼呆木在那儿,再不知言语了。 白眠虽早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可被人这么直白地道出来,也不禁愣了一下。他静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转向东唐君问:“神君,那这‘投替之术’,需要多久才会成遂?” 东唐君淡淡地看着他,答道:“没有定数。慢则八年十年,快则一年半载。但它起时会有些征兆的,先是五味喜好有所改变,再是日常习惯慢慢与寄客趋同。倘或你已有这些知觉,也就是那成遂之期将近了。” 白眠猛想起自己不爱玉露茶,不久前喝过一盏,却觉其味甘美,确实像白晓才会喜欢的东西。他不由苦苦一笑,方知自己的饮食喜好,早已大有变化。原以为自己与白晓事同胞双生,大可一体两魄共存,可如今种种迹象,却不如他所想了。 白眠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晓得了……”说了这话,他便立了什么大心似的,抱拳向众人毅然一揖,正声告谢道:“诸位,我哥哥曾受妖道蛊惑,做下过许多不义之事,原该有此报应;我作为弟兄未加阻止,也应同担罪愆。偏劳诸位为救他性命,一场劳苦奔波,我今日都替他谢过。往后是灾是难,生死何如,全看我兄弟二人造化了!” 说罢,又打一揖,不待众人应答,他已丢下众人,直走回到方才白晓那卧房中。 众人听他这话意,很像要悬崖撒手的架势,也不知他有甚打算,忙跟了过去。 一到里房中,就见白眠已将白晓背在身上,扎缚停当,一副要带人走的架势。 伏廷心头阵阵发紧,急奔上前,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惶惶然问:“你要走吗?你要去哪儿?我跟了你去!” 白眠反手推开他,微怒道:“走开。你总跟着我,到底图我什么好?”伏廷急切直辩:“我能图你什么好?我从不图你什么好!” 白眠愣了一下,转又笑了,好似嘲他,又好似自嘲,说道:“也是。我这人有甚可图的?那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两不相干了。” 伏廷哀切地说:“我何曾是这个意思?”白眠道:“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伏廷心头更似被铰去了一大块,霎间双目悬泪,直着脖子哽咽道:“我甚么意思?你这样聪明不过的人,还要问我吗?好,若你要问,那你做这件事之前,又怎么不先问一问我?就自己做下这种豁命的决定,怎么不问一问我?我就这么上不去你心头吗?” 白眠低头听着一连数问,神色越发冷下去,最终忍不住了,说:“你这意思怪我瞒着你事,对吗?可你又何尝不瞒着我事呢?” 伏廷浓眉深深一皱,不解地说:“我对你赤心一片,何曾瞒过你什么?”白眠直盯进他眼里说:“真的没有吗?那我就问你了:我们头一回见面,是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安平巷。你在那里地方做什么?” 伏廷忽然浑身震了震,脸色剧变,竟如遭了雷殛一般。 他那神情举止,仿佛藏在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被刨挖出来,摊在日头底下。他当堂慌了神,目光四下游移,只不敢落在白眠脸上,好半晌,才张口结舌地回答着:“我、我生来无亲无主,无安身之处,所以一直都在清河镇盘留……” 白眠见他这样破绽百出地打诓,竟不知好气好笑,微微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无亲无主?不,你撒谎。你明明是有主之人。” 卢绾听到这一句“有主”,心底也猛然一震。 卢绾与伏廷相识至今,只知道他是白眠从清河镇捡回来的一头野犬,当初见其性情朴实忠诚,单纯可亲,也不曾疑其来路,故而一直与之交好。此刻卢绾心中翻过千百种可能,竟也寻想不出伏廷这样的人,可以是什么来路? 旁边东唐君、青元天君听这二人私话公说,后面更似要牵扯出一桩隐事,不由互觑一眼,想着是否要回避一趟。偏那青元天君是主家,客人在他的地方闹开,按理他是不好避事的;东唐君则是见主家在跟前,自己不好就走。两人都默立在旁,一时不便作声。 白眠见伏廷不知对答,索性自己将事剖开了,接着说:“你只浅通仙术,却有极好的阵法修为,若不是从过师、认过主,得过高人点拨,断然学不到如此境界。我不知你当初为什么在清河镇潜身,又因何借故跟我上灵修山,我只知道你并无坏心,是个忠实之人,所以我也愿意留你。” 见他将话挑破,伏廷的心就跟萎了一样,颤声道:“你原来……你原来一直都知道的。” 白眠一听这呆气话,竟忍不住笑了,好无奈道:“你呀……你是真蠢,我又不是傻的。即便三五年没有知觉,你我一起百余年头,难道我能浑然不察吗?初到童山七里庙时,你总趁我不在时,冒夜外访,后来我便每夜都出去,虽说也为自己寻乐,但也是为给你留一段空隙。你竟一直没知觉吗?” 伏廷的脸红了又白,似个被捉了现行的小孩儿,彷徨不安地想要申辩,又不敢撒谎,只急吁吁地解释:“我不是要骗你……我、我的事,你若要知道,我全都能告诉你知道。我当时上灵修山,是为了……是为了……” 可不待他将话说出口,白眠已一手拦住了,肃然摇头道:“你不必说了。这么些年,我一句不曾过问你,因我根本不想知道。如今我一副身骨都寄附给人了,自顾仍不暇,更不必知道了。” 伏廷愣在那儿,痴痴地望着他。 白眠被他看得,竟也从心头生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不舍,便强自笑了一笑,说道:“你若真想告诉我一些什么,我确实有一件事,很早就想问你的。你现在告诉我吧?” 伏廷收着泪,一迭声道:“你问,你问!” 白眠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抬眼瞧着他问:“这‘伏廷’想来不是你的真名,你原来唤作什么呢?” 伏廷以为他得问一件极要紧的事,怎料他却问在了这么一个末项上,直把人问怔愣住了。伏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双目泪光滚滚,低头答道:“旧主唤我阿甲。” 白眠轻轻“啊”了一声,又低头复念着“阿甲阿甲”,好似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了,转又笑道:“这样草率的名字,倒与你这蠢狗相配。可是这不如伏廷好听,你就还叫伏廷罢……” 伏廷一霎间好似肝肠寸断,心腑尽碎,他猛地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悲恸地望着这人,忽然痴痴地捧出一句话来:“阿白,除却卢绾,你难道不能退而求其次吗?我……我也……” 那一句心底话,猛看就要破口而出,白眠脸色倏地剧变,一声断喝住:“你住口!” 伏廷肩膀一抖,不知所措地僵将在那儿。 白眠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在伏廷脸上流转了几回,语气甚是疏离地对他说:“我一直都在退而求其次。”他顿了一顿,又沉沉续了一句:“可你在我这里,不是那次等人物。你能明白吗?” 伏廷没料他说出这话,一股热意从心头直涌而出,几乎撑裂了胸膛。他捉着白眠的手腕,指头簌簌乱战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眠微微一叹,另一手把他眼角要落的泪水抹了抹,又用力摩挲着他脸庞说:“我要措置我自己的事去了,你也有要办的事,何不就各自撂开手呢?” 他说着就已松开手,背着白晓,调身要转出门去。 卢绾终究忍不住了,一声叫住问:“你要带他到哪儿去?” 白眠撩住门帘,转头平静地瞅卢绾一眼,说:“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你终有一日会见着他。”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卢绾,你费这番功夫救人,得了一场空劳,有后悔过救他吗?” 卢绾静了一阵,答道:“我从心向事,不后悔。” 白眠轻轻一笑,看着卢绾的目光温和又倔强,他昂然回了一句:“巧了,我也不后悔。”一揭帘,迈了出去。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道:“你若要留人,眼下还来得及。” 卢绾忽忆起太元天君那一枚李叶卦,他原本不信此道,可那一句“谋面断缘”此刻却如铁针扎在心间,拔不出来,又刺得生痛。 卢绾恍惚间想着,好似有一刹自明了,又好似更为之迷茫。 他口上喃喃:“我与白眠都是为了救人,才做下这番决定的。倘或不是我们都强要作成这事,但凡我或他有一方松一松这手,兴许就不至于得这一差二误、阴差阳错的结果……今日由得他去,又岂知明日不能更好?” 伏廷听进耳里,仿佛这话是对着他说,如遭雷殛。他望着门帘,追也不是,留也不是,霎时间浑身透冷,惶惶怔怔,如木立在冰天雪地中,竟不知何去何从。 青元天君虽是局外之人,但见这一番事故,倒觉那白眠性情纯直,肝胆如雪,甚是难得。他略略片刻,忽转身从匣柜中起出一只赤印黑玉瓶,追将出去,把白眠叫停在院中。 他将把玉瓶递过去说:“这里面有我的‘遗香定神丹’二十四丸,有镇神醒心之效,每丸药效可续三月,或能缓一缓你那成遂之期。你若能熬过这成遂之期,不妨再来见我一见我。” 白眠双手把玉瓶捧住,清淡地道了一句:“多谢了。”转身直出院门,从此再未回头。 青元天君目送其背影远去,心底沉沉一叹,待要回屋,忽听见一阵凌厉御风之声,自南而来,他霍地举目一望,正见一位仙官骑着白鹿,穿云而出,落至院中。 那人一身金白锦衣,珠冠宝带,脸覆一张铜金獠面。青元天君见这装束,已知是天帝的四应侍之一,便扬声叫问:“仙侍因何事而来?” 那仙侍悠然下鹿见礼,清声答道:“在下神晖,奉九天钧旨,前来给东唐神君传一道口谕。” 东唐君闻声走出屋来,已立于廊下道:“本君在此,请仙使告谕。” 那仙官一抖衣袂,唱告道:“传天上口谕:四海诸众兴师灵修山,擅毁明灯之约,怀篡乱不臣之心,今遣二十四圣星君之四位,领天兵三万,围山剿擒,捉拿四海主事。令东唐神君前往开阵,助取‘天吴’,平镇四海!” 东唐君听着这人声音,不由神色微异,他抬头盯着那神晖好片刻,才朗然答道:“奉诏用命,敢不前往?东唐得令。有劳仙侍转达天听,请天上亲临阵前,迎神器见世。” 神晖点头道:“知道了。”又瞧着东唐君说:“丹悬真君奉命监事,已在‘坤灵水阙’恭候台驾。东唐神君,请了。”言讫,执手一辞,回身驭白鹿而去。 那边人一走,伏廷似才听到动响,急从屋内匆忙奔将出来。 他望得腾云远去的仙侍白鹿,忽感惶然无措,他向东唐君看了一眼,颤声问:“湖君,你……你是誓心要帮九天取‘天吴’吗?” 东唐君审视了伏廷一眼,那目光淡漠又带着一丝疑惑,徐徐道:“伏廷,不如你先回答我的话罢。你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些事里又担着什么角色呢?” 第92章 吐胆倾心 第92章 吐胆倾心 伏廷被他一问, 目色微微颤动,心知已非得将自己过去种种剖白不可了,脸色霎然转白。 他踌躇半晌,才道:“旧时的东塘湖泽里曾住过一位小神, 唤作宋桃, 不知湖君听过这名字不曾?” 东唐君也不直答, 只冷冷反问:“这人与你到底有甚干系?” 伏廷说:“这位宋桃就是我的旧主。我原名唤做阿甲, 另有一个人唤作阿乙,我二人都曾是她的座下应侍, 曾在东塘守住有数百年余。” 众人一听, 也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位宋桃, 大约是明灯大宴前期居占东塘地界的一位小偏神。 早在天帝篡天定权之前,九天对下界管制甚乱, 许多江河支流、湖泽水泊都被妖异、精怪占居,八方黎庶也有不少为他们建庙立祠、奉为小神的, 百年下来, 祭拜者众。这些小神得了奉祀, 大多也会应灵施好,行风降雨, 只是雨多雨少,没有章程规例,全凭喜好。 而这里面偏神、野仙众集, 难免泥沙俱下,其中或有一些邪曲之辈, 常因民众奉祀不力, 或降灾风祸雨,或放旱投疫, 也无人制御,故而那时的陆洲各地常常涝旱不定,天地二水也芜杂支离。 那是明灯大仪宴前一个颇为混沌的时期。后来九天定了权,又分封四海、四渎龙王,从此正水有司,逐渐端本正源,才有了一些河清海晏的景象。 东唐君问:“所以你是听宋桃使令办事的?” 伏廷摇了摇头。东唐君淡然道:“你既说她是你旧主,却又不是为她办事。那你到底是做什么来的?” 伏廷说:“既称她为‘旧主’,便是我不从她许久了。”他静了片刻,又对东唐君说:“湖君应该听说过,秦老龙王与宋桃是有过一段因缘际会的,将那位‘府君’也曾在东塘住好一段日子。” 众人一听“府君”这名号,心里都隐约知道这人是谁。 因天帝年少时,曾在不尖山附近的一个湖中岛地谪居过。那岛山有名夷山,便有一些旧部以代称唤他“夷山府君”。及至后来这位府君登了高天之位,也曾有数千年沿用旧称,号“九天夷山帝尊”。 东唐君答道:“这些旧事,我只略听说过一些。这跟你相关吗?” 伏廷苦笑道:“湖君不是问我来路吗?当时宋桃就已带着我跟阿乙,居占于东塘了。我还曾见过这位府君,他来时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用锦衾裹得严实,连眼也不曾露出。秦爷对阿桃说:‘此人于我而言委实重要,你在这东塘所设护持阵法,外人轻易找寻不来,有你护着我最放心。倘若他能得救,我万死相酬,乞望姑娘施助。’说罢投剑在地,抱拳就跪。阿桃一向视秦爷为知己挚交,听他如此重托,就留那人下了。” 伏廷好似正笨拙地回想着前事,仍自慢腾腾地说着:“前半月,那人从不出帐,食水也不用的,只送丹药进去;后半月,略用一些清水淡粥。秦爷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过了一月余,那人伤情好得七八,秦爷就说要去南海琼洲安顿一些事,托阿桃辛苦照看。这一去半年有余,阿桃与那位府君朝暮相对,其意相投,自此便倾心生情。待秦爷回来,二人要去极洲,阿桃便立心跟定去了……” 众人听他说这旧事,都不敢插声打断,带听到尽出,都在凝想着那一番形景,垂头不语了。 只那东唐君听到“极洲”一词时,如触针刺,眉头微微一皱。 东唐君问:“所以宋桃去了极洲了,你与阿乙便不再从她了?” 伏廷没有直答是或不是,只继续说:“阿乙听知阿桃要去极洲,便立了心要守在东塘等她回来。她年岁比我年长出好多,修为也好;而我天资太驽钝,当时仍是幼犬元身,人形都不能久持,实在无地可去,便也陪着她留守在东塘。” 东唐君沉吟道:“他们这一去,有数百余年罢?” 伏廷点头说:“是,足三百年有余。这期间天地大变,出了四方海龙、四渎水龙。我们居地幽僻,不问外事,也不曾太在意这些。后来,只听知有一人篡了天,九天有了新帝主,开始辖治下界地神、水神,各地小庙偏神、野仙便开始流散。我到那时才知道,篡夺了九天的就是那一位‘府君’。宋桃就是那时候回来的。”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愕,道:“她回来过?” 伏廷道:“是啊。阿桃去了一趟极洲,助府君登天,也算勤事有功,虽未得九天正敕封神,但得了准回东塘这一片水地长居。阿桃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诞下了一小儿。因她唤那人做阿渊,便给这小儿取了一小名,唤做阿潭。” 卢绾与青元天君两人,实则不太清楚这些轶事细情,直听到中段,才隐约猜出这位宋桃就是东唐君生母。 东唐君不知拿什么心怀听着这事,神情平静,垂头若有所思,半晌,忽对伏廷问了完全一句不搭边的话:“这么说,你的阵法都是由她教授的?” 伏廷说:“刚开始是跟阿桃学的,后来阿桃又走了,没再回来过,我便只自己琢磨,再从外人处庞杂地学得一些。”他话到这里,猛地顿住,不往下说了。 卢绾忽敏锐捕着话中一个要处,问道:“走了再没回来?她去哪里了?” 伏廷道:“我也不大清楚。阿桃从极洲回东塘后,常常郁郁寡欢,偶有提起想回极洲去的话,说过待那小儿记事便带了他走。我那时想,她大约真去了……”他说着说着,目色渐哀,好似沉在泥淖里,道:“后来,明灯大宴分封了四海龙王总水,四渎水龙司协治江河湖泊,九天又立易水都司监鉴,我与阿乙又等不回阿桃,这东塘就再由不得我们占居了,就此分道扬镳。我们便认了新主。” 东唐君记得秦恕身边那一只叫白玉猫,仿佛就叫阿乙,便定定瞧着伏廷说:“你们那位新主就是秦恕了?” 伏廷呵呵一笑,仍自摇了摇头说:“阿乙跟的是秦爷。我的新主,不是秦爷。”言讫,他脸上又忽蒙了一层为难之色,好像颇不愿提这事。 东唐君问:“那你的新主是谁?”伏廷道:“湖君应该也听过我。我往日在新主身边应侍,曾有一个名号,唤作‘神霆’。” 这话一出,犹如一个九天惊雷霹雳! 不止东唐君,连带在旁听着的卢绾、青元天君也扎实吃了一个大惊。这正是天帝座下四仙侍之一。 伏廷似怕停下了便不能接上,只一气续道:“我当时离开东塘后,并不真真放下阿桃,也曾打探过她的行踪,后来寻到夷山府君身边,他告诉我,阿桃已回极洲去了,我才放下了这件心事。府君念我忠谨诚笃,又通熟阵法,将我收留座下,我便一直于九天侍奉,甚少到下界走动。及至一日,天上暗下敕命了两人乱四海,取‘天吴’,但恐有所疏漏,故差我至灵修山监事,随时踏勘‘天吴’镇阵情况。为此,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以元身之态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盘留。” 他说到这里,不由移目瞅了一眼卢绾,又立马低下头去。 卢绾心头微动,猛然明白了,因那后面的事,他比在场诸位都更为清楚:白眠还在灵修山修为之时,常常下山到邻近城镇走访,实则多是去花枝柳巷寻欢寻乐;有一回白眠归山,身后带着一条下司犬回来,说是在清河镇安平巷捡来的,便是伏廷。 卢绾就是从那时与伏廷相识的,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觉出伏廷这人忠厚笃实,心底纯正,比之那白眠的性情,他对伏廷更为欣赏有加,方才愿意与之深交。 这些年相知相交的挚友,竟有这样一层身份深深相瞒。 卢绾神情已有些晦暗难明,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伏廷,说:“所以你上灵修山,并不是真真的为了白眠?实则只是为了监阵吗?” 伏廷一听他这话,竟急得赤脸红脖,猛地扯着声叫道:“没有……不是的!不是!”一连叫了好几句不是,生怕说迟了一刻,卢绾便误会了什么也似。 伏廷仓皇地辩解:“我在山下,也能监阵,我……我是真的一心想跟着阿白,才会上灵修山。后来他遭那朝生迫害,避到童山,立了七里庙存身,我也一样跟在他左右,替他掌香、看庙,我就是真心要跟着他的。” 他说及此,话音转哑,好像又想到了沉重事,郁郁叹了一声,说:“也正因我和阿白去了童山,那地与朝水离得又近,我因思念旧主阿桃,时常回东塘故地一看,才意外结识了湖君。” 东唐君回想了一下,自己与伏廷相识的时间,确实大差不差。因他幼时在南山落水潭边,曾得过一条青川犬,那时见了伏廷,便对伏廷这样不问自来的犬妖,便莫名生出一份结交之心。至后面相处下来,见伏廷阵法上颇有自己见地,兼之秉性忠实,可喜可敬,甚是投缘,便有一段日子与他走得极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伏廷却与他刻意疏远了。 今日话说到这里,东唐君又想起这一节来,就想当堂正面问上一问,便对伏廷说:“既有这么一番缘故,你当初又因何事远了我?” 伏廷一听,愧疚地低了低头,微声道:“因我初时并不知道湖君就是阿桃的亲儿……”东唐君有些不解,蹙眉问:“我是那宋桃亲儿,那又如何?”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语气中没有一丝悲喜意,更无半分孺慕之情,好似说的是别人闲事一样,教伏廷不由得一愣。 他却不知东唐君自幼身边无人无物,在淮水孤身过了近一千五年,从不曾体味过生身父母的顾念之情,如今即便知道亲母旧事,心底也只被微微一触,并无太多波澜。 伏廷说:“自知道湖君身份,我就觉得这事里有些蹊跷了。阿桃是个极念亲恩的人,必不会抛下自己亲儿独自离去的。若湖君就是那小儿,那……” 那青元天君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提他把话点明:“你认为宋桃必定是遇了劫害,无暇自顾,才将亲儿抛下?” 伏廷目有凝重之色,笃定道:“正是如此。我便笃定她必定遭了些变故,为此又立心要寻出阿桃去处。” 东唐君更不解道:“可这又与你疏远我,有什么相干?” 伏廷苦苦一笑,低头解释:“因我将前事一想,觉得阿桃若遭不测,也必与九天那位帝君相关。他与阿桃好时极好,今时却对她去处不闻不问,寡情薄意至此,直让我心腑发寒;恰好湖君当时又潜心九天谋事,研造那‘千方埋骨阵’,那阵献生作祭,狠毒阴邪,我……我只当父生其子,你与天帝一样禀性,心冷至极。我自此对你们二人,皆起离心,先与你断了往来,又擅自弃了仙侍神职,从此再未归天复命。” 他静了一霎,神色又明亮起来,举目看着东唐君说:“可就在不久之前,卢绾在湖府夜探回来,见湖府设了一个大范式,我才知湖君那‘千方埋骨阵’,是为了开启‘天吴’镇阵而仿制的范式。如今想到,我对湖君,恐有许多错解之处……” 他说到末处,声音渐低,似有些忏愧之意。 卢绾愣了一愣,回想起夜探湖府那一日,伏廷与自己在房内商谈阵事,自己却不知伏廷心底有这样一番心绪! 东唐君听到这里,总算明白因何失了一位挚交,竟只因着这么一件事。他越想,竟越发怅然若失,心底暗叹:“原来似伏廷这样忠善纯挚的人,也有不能宽谅的人和事。” 不禁就想到自己和李镜。 想到自己曾经诓借那小太子玄水珠,害过他身骨受损,又曾与九天合谋夺四渎梭,意图覆他亲族……期间种种,自己伤过他的、害过他的,一星也不假,甚至没有似伏廷这样的错解或误会,似乎更难有转圜余地。 一思及此,不由心低意冷。 可这东唐君又不是那自馁的性子,只一转念,又悠然地想:“这样也好。这样他心中极爱、极恨的都是我,自此以后,又有谁能比我更在他心头呢?”从此放下心去,思绪又回归正事,又继续向伏廷问:“那宋桃的下落,你找到了吗?” 伏廷迟疑着点了点头,猛又摇了摇头,犹豫不决地说:“我猜她可能会在某个地方,但我不能确定。” 东唐君问:“那你猜她在什么地方?”伏廷道:“灵修山的坤灵水阙里。” 卢绾和青元天君一听,都觉惊奇,不由得问:“为什么是坤灵水阙?” 伏廷说:“因‘天吴’属上古水邪之物,阴戾凶横,镇遏它的大阵必得汲集万灵万魄供伺,方能将其压制。这样的阵法,必得阵主献身压阵。当时能设这等大阵的人没有几个,宋桃是其中之一……” 东唐君自从得了九天旨意,要筹划收归四海,他为了日后开取“天吴”做准备,踏勘过那镇阵不下百回,为的就是了解那大阵营造、执作细节,也为此阵做过许多范式,心知伏廷所言不假,便接道说:“所以,你猜想宋桃在坤灵水阙的天吴镇阵中?” 伏廷一听他将话说破,点了点头,不由悲恸冲心,几乎哭出。 他一想起自己刚失了白眠,旧主宋桃又献身压阵,两个对他而言至亲、至重之人,他都不曾护得周全,直恨自己没有那通天之技、回天之力,不住哽咽起来,说:“阿桃她生性良善,蝼蚁鱼虫也不忍杀伤,我本不信她会为了夷山府君就去造这种凶邪残忍的阵法,可是……可是那阵中人又只能是她……” 东唐君沉思半晌,眼中微光一敛,说:“她大约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往的。”伏廷一愣,说:“怎么说?” 东唐君淡淡道:“倘或天上以她那小儿性命相逼迫,让她造设此阵,她即便不愿也只能答应。不是吗?” 卢绾、青元天君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也都骇得脸色微变,一股寒意直冒上心头。 青元天君忍不住插口:“拿亲儿性命,逼迫其妻就死?难道这镇阵非得这位宋姑娘去造不可吗?” 东唐君说:“这样的拘镇大阵,阵主长留在阵内直与殉死无异。有大能者,谁能愿意?怪只怪她有了这一处软肋,就可任人拿捏了。” 青元天君闻言心头一震。他不由看了东唐君一眼,见他凛然立在旁,安然自若地剖析着自己的身世,只好似说着一件陌生的旧事,心底忽生无限感叹。 他摇着扇子,对空沉吟自言:“依我看,还是这位宋姑娘太傻。她也不想想,她自己殉阵去了,留这小儿独身一人,谁能保他周全?” 东唐君垂头听着,并不言语。 青元天君又看他一眼,问道:“东唐君是早知这天吴镇阵里,有这么一个人吗?” 东唐君说:“我只知里面有人殉身压阵,猜想可能是她,但不十分确定。”顿了一顿,目光幽幽黯下,徐徐道:“如今有伏廷佐证,两头一合,这事便确凿了。” 伏廷目色哀沉地看着东唐君,颤声道:“那湖君如今知道了这事,还执意要为九天去取这‘天吴’吗?” 东唐君抬头瞧着他问:“你不想我去取天吴,是因宋桃舍身压阵,你怕毁阵让神器见世,她会丧命其中?” 伏廷道:“这只是其一。”东唐君奇道:“其二是什么?”伏廷诚切道:“其二是,我见阿桃对帝君情挚至此,仍不得好下场,不愿再见阿桃亲儿为其谋事,也落个毁身殒命的结果。” 东唐君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眸中精光明锐,凛然道:“可正因如此,我更要去了。” 伏廷微微一怔,不解道:“为何呢?” 东唐君似笑非笑地说:“你只看到我为九天谋事,又怎知我一直为他谋事,不是为等开取神器这一日,方好将他诛灭?你话说得不错。我生母倾心倾情,犹不能得一个善始善终;四海龙王有定权之功,也面临收海覆族之祸;那有这帝君在九天通明殿一日,我更难以苟存己身。既然如此,我倒不如把这件事做尽了。” 那青元天君一直在旁听着,原以为这只是一笔故旧情账罢了,猛不防这话头急转直下,惊他一个脸色剧变。 虽说九天境的仙众不算直属天臣,都是各自为政,独行其是的,可篡天大逆这事,若知情不报、瞒事不举可不是轻的。 青元天君当机立断道:“你们话说到这上头,我不便听了。” 东唐君笑道:“天君放心,我委托你的事已然尽了,再不牵带你的。”青元天君脸色铁青,再不多言,一拱手,退入屋里去。 卢绾想到东唐君刚才谈及自己生母及身世,似无事人一般,深觉他不似是执着于为母雪恨、弑父报仇的人,可转念又明白过来,想道:“啊,是了。他并不只有为母报仇或孤蓬自振两项,他只有做下这事,保存四海,才能保得住那位七太子。”一思及此,卢绾也不禁想,这人谋一件事,真真横竖得多搭算一件,一点不亏算的。 那边伏廷蓦听东唐君出此大言,只惊怔在那儿了。 东唐君说:“伏廷,事至如今,我也不妨与你吐胆倾心,将我心中所求,一一相告:天帝在九天通明殿,从不以真身示人,但若‘天吴’开出,他必会亲驾来取。若要杀他,也惟有此时。”他说着这话,双眼直望向伏廷,目中熠熠有光,又接道:“伏廷,我如今就要往灵修山去达成此事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伏廷目色一毅,点头道:“你问,我必定坦诚相告。” 东唐君道:“那我当真问了。”顿了一顿,正色问:“你想救宋桃吗?” 伏廷心头猛然一震,惊愕地瞠着双目看他,口上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慌张地说:“这如何能救?难道……难道湖君有法子保她出阵?” 东唐君笑道:“在湖府时,芡实曾给过你一份锦囊,里面那件事,你若愿意做,我或许可以一试。只不知道你愿不愿?”这一句话更问得十分郑重,竟是从未有过的笃挚诚恳之态。 伏廷无措地立在那儿,仿佛他这一句愿或不愿乃成败之举,至关紧要。 第93章 心有定见 第93章 心有定见 李镜从浅梦中醒过来, 喉鼻间仍觉有一阵阵甜香萦绕,他一下挣扎着扶榻而起,连连苦嗽不止。守榻的人忙靠了上来,轻轻顺着他后背, 柔声道:“七太子, 可还好?” 李镜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见身旁这一位穿着素氅的少年, 正是大哥座下的应侍澜屏,又不由定下心来。 他坐在榻上, 怔然举目四望, 见自己还身在灵修秘境的小重楼里, 又想起不久前东唐弃他而去的形景,心头好一阵惊乱, 再见四下寻不着李奕的身影,更慌了起来。 他一手扯住澜屏问:“我大哥呢?” 澜屏回道:“大太子说灵修山内还伏着兵, 恐有事故, 他跟那太子苍赶回去一趟。令我在此守候, 待小太子醒来,带你回东洲海府。” 李镜回想先前种种乱事, 自己抗命救人,又受秦恕一番威胁,本已立心与东唐君奔逃至极洲的, 却不想那人就此弃诺而去……他如今孑身坐这儿,好似自己一路走来, 每步都错到极处, 竟怔怔然不知何去何从。 他越想这些前事,越觉似有千斤巨石累在胸膛上, 压得他心肝肺腑要裂开一般痛,几乎喘不上气来,只把头低垂着,苦声喃喃:“我还有何脸面回东海……” 澜屏听得这话,默了半晌。他并不知前事细情,但见李镜这番情状,仿佛也明白他有苦处,想了一想,便坦然劝慰道:“且先不论小太子犯的何事,如今看来,你也已然追悔了;而大太子让我来接你,想必也是深念兄弟之情,容了你这一回的。万大的事咱回家再说,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李镜听着心头酸楚难当,只强忍住没掉下泪来,又怔然坐了片刻,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澜屏见他心意松动,只想着将人尽快平安送归海府,便仔细哄他抖擞起精神,伺候他下地、更衣,李镜乖顺照办。一番整衣动作间,忽有一物从李镜内袖抖落,啪嗒一声,跌在地上。 李镜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半掌大的碧色锦囊,金银丝绦束口,面上绣着一株碧桃,很似往日莲子的针工,不由一怔。澜屏只当是他日常随身配物,拾起来还他了。 李镜忙接过来解囊一看,从里倒出来一物来,脂玉莹白,内嵌一点桃红色泽,竟是那“拂玉玲珑”! 李镜心头猛然颤了颤,如遭了霹雳,他愕然想着:“为何那‘拂玉玲珑’在这里?”脑海里猛然闪过自己向东唐君讨要此物的形景,似还能听见他俯在自己耳边,柔声笑道:“我没什么不舍得给你的……” 李镜的心仿佛被剜空了,又一霎间被什么填满了也似。可此时此地,这物件出现在他眼前,就好似给游鱼投钓饵,专引他入罗网的。 这人把让他难过的事都做尽了,却又给他留这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念想,到底想做什么?李镜心底冒出一阵阵惶恐和惊惑,愣愣立在那儿,拿着那“拂玉玲珑”的手微微发颤,既舍不得丢下,也不敢收起。 澜屏觉察他神色不对劲,忙握着李镜手腕摇了摇,唤道:“七太子?” 李镜猛然回神,瞧了澜屏一眼,他正待说话,忽然间,远天传来一阵阵隆然声响,似滚雷拊鼓一般,骇了二人一大跳。 李镜更莫名不安起来,急将那东西收裹入怀中,一手推着澜屏道:“出什么事了?你先到外头瞧瞧!” 澜屏应了一声,转身正待要去时,恰就有两童子撞进门来了,急禀道:“山中异象甚凶。” 李镜脸色微变,就知灵修山内的情势必有些不好。他也不教澜屏去了,自己匆忙拢束好衣发,一刻不待,快步奔出小重楼,又带着澜屏出了灵修秘境,站在灵毓宫的聚云台上,向远峰极目远眺。 只见北面山峰上,云霭翻涌,峰脊如沉入一片白海之中,有八面金光自天际驰来,在峰顶环合成一张巨网,将灵修山山巅牢牢罩定。 这时李镜耳内忽“嗡”地发出一声锐响,震得他心头一阵发窒,身体晃了晃,往后要跌。澜屏见状,惊得一手搀架住他问:“七太子!怎么啦?” 李镜浑身如有针扎,冷汗涔涔下,好半晌才缓过来,一手攀住澜屏胳膊说:“东海海脉有异动……你从东海出来时,有听说明海灵圣宫有什么异状吗?” 澜屏讶然摇头说:“不曾听说有。” 可澜屏一听提及明海灵圣宫,就知此事不小。因那灵圣宫是九天明灯大仪宴之后,四海用以供存四渎梭的地方,通共四所,俱位于四海海脉之上,各地海龙族宗亲,但凡有仙寿归尽者,都留有一点灵识盘存于其中,故而海脉一旦有异动,后族皆可感知。 澜屏一面想着,又眼望灵修山巅,他却担忧起另一件事,沉声喃喃:“我们这山只怕不好出了……” 李镜恐大哥在那头遭遇大险巨变,当机立断道:“先不出山。你待在这儿等我,我要瞧瞧去。”说着,掐起御风法诀,就要动身回坤灵水阙。 澜屏闻言一惊,哪敢放他去?一手拦住道:“七太子,这可不行!我得了大太子严令,必要亲自送你回东洲海府,请你勿使我抗命难做呀。” 李镜正色道:“我得跟大哥一起回去。他是我叫过来灵修山的,倘或他在此地有甚不测,我永世难安!”见澜屏横在跟前,深怕他再加阻挠,索性猛发一掌,直拍向他肩头。 澜屏是以凡胎入东海从神的俗人,归在李奕座下做祗应之后,半道才学的仙术,他望李镜一掌送来,哪敢硬接?急往把身闪在一旁。李镜也不是真心要伤他,掌势一收,趁机上了云头,望坤灵水阙去了。 且说李奕命人回东海将澜屏叫了过来,为的就是澜屏一向办事细心熨帖,好让他留候在灵修秘境中安置照料李镜,其后再送人归府,他自己则跟张苍一同,赶回去与陈煐、杨潇汇合。 二人带着数百银甲军,驾云攒程赶回,将至峰顶处,见一片天湖犹如巨镜,护有金光从八面驰来,飞坠入湖中,好似天地罗网,将整个山峰罩定其中。 张苍见势头有些不对,为防万一,先令身后银甲军分作十队八伍,四散于八面伏下,自己则与李奕带着数十员海将,按下云头,踏落在天湖之上。 二人还未来得及入坤灵水阙,就听得一个声音当空而降,洪亮叫道:“你们好大胆,快站下!” 陡然间,见天上金辉幔顶,似日月同升,一片仙霭自天而降,罩向湖面。云林中大纛招展,一队天军从中奔出,一色金甲,弓戟齐备,将天湖八面围定了。 一名仙官自云辉中飘出,靛衣金带,面覆金铜,居高临下看着二人。 李奕认得是那天帝的四应侍之一,唤作神暄,便先仰首作揖,拿出正容道:“不知仙侍驾临,有何见教?” 神暄立定在云头上,威然望着二人,高声喝道:“李奕,张苍!你二人带四渎梭擅闯灵修山,其心当诛,还不上前听罪?” 张苍见这阵仗浩大,不是好说话的势头,再听这番问罪之言,怒目一沉,把手搭住重剑,就要掣锋杀出,被李奕从后按住。 李奕瞧他一眼,摇首道:“沉着些。” 张苍愤然说:“沉着什么?人家上来就给你我倒栽罪名了!还待怎的?” 李奕省得与他争辩,一把将人扯在身后,径自迎将出去,望空一揖,敞声答道:“请仙侍原情。我等到灵修山来,事因东唐君与人串谋,偷夺了我四海镇海宝梭,我们一路追截到此,才力夺回镇海神器。如今正待护送神器回海府,再到九天与君上禀明此事,我等绝无二心,还请天上明鉴!” 神暄笑道:“这全是你一面之词。也不知你们是真心护梭,还是因篡谋事泄才矫言遮饰?若你们果然忠心不二,现在就将四渎梭交出来,与我同往上霄,在天上跟前当堂对理,另作分说。” 李奕思索半晌,终是一步迈了出去,似真要上前。 张苍惊得一把扯住他,目光震愕地在李奕脸上走了两转,低声道:“你昏头了吗?这时亲手交四渎梭出去,等同交了治海权柄。你通族杀活荣衰,都在这上头!你难道不明白?” 李奕沉声道:“我自然明白。可如今人找到跟前了,我也不过两条路。要么,我交了四渎梭,表了忠心,到九天辩脱此罪去;要么……” 不待他讲完,张苍已厉声截断:“你交了四渎梭,我西海必也得交!不然我成什么事?可如今即便咱表了忠心,九天那位信不信也未可知啊。他若不信,你东海总水主司交了镇海神器,还听宣到殿前,到时要杀要剐,谁能保你?” 李奕锐目一抬,与他严色相看着,郑重道:“那就还剩一条路了。此路不用问长公主与我小舅的意愿,我只问你。” 张苍一愣,默了半霎,随即点头道:“你只管问。”李奕截口就问了:“东西两海先叛出去,你敢也不敢?” 此话犹如惊雷,把张苍心胸炸得为之一大振!他瞬即明白过来,李奕方才踏那一步,竟不是真要交了权柄,而是要倒逼他亮明志愿呢。 李奕见他那张苍怔哑着,默了好一阵子,转即又笑道:“我知道你西海宗亲庞杂,凡事不由你一人说了算。你若惧怕你那几位弟弟,不敢独担这面旗,你现在就带了人去,转投天营,还来得及。我来做这凶党之首,绝不怨你。” 这就是激发人的话了。把那张苍听得眉头一竖,噌地一股气劲直上头来,扯声便嚷:“什么话?我来这里,是立了抗命毁族之心,跟你拼着做的!你倒好,把我当见风驶舵、临阵转营的草鸡孬种。管你叛他谁去?我只放一句打趸儿的话:但凡你李奕敢做的,我舍命奉陪到底。” 李奕听这一番言辞豪气干云,瞬即目光炯朗,犹显明毅,决然叱道:“好!有你这一句话,我就敢作为了。”垂头向自己手中金魄剑一瞥,心意更立得坚定了。 一转身,驭风而起直造那紫衣仙官跟前。 那神暄手持“封堂印”,只待强行将人拘押下去,但见李奕自行上前,配金剑严立,十分明艳溢目,一副全无防备之态,反倒缓和了语气,道:“吾遵天上钧命,前来执事,并非蓄意留难。望东海太子原情体念。” 李奕色貌如常,一手探袖假装取物,口上温然笑道:“哪里话?四渎梭在此,有劳仙官查验了。” 神暄不疑有他,伸手待接。 哪料金光骤然一闪,长剑斜削!神暄急得缩躲身一躲,好险免去断臂之灾,却被削下肩头一块大肉,登时鲜血泼溅,满袖透红。 那神暄面目更色,急掀身退开去,手中结印,镇在伤处。身后天军大骇,纷纷掣刀上前。 张苍见状,立从后涌身迎出,云头在李奕身前煞定,重剑一扫,早将当头十数人砍翻下去,他自横剑断在军前,似金刚怒目戟指,一声吼喝:“谁敢动?我先领教!” 神暄见两人立心要反,又因伤怒发,当即大声宣令:“东西两海拒受天诏,不听宣调,意图取夺‘天吴’,篡乱天海,大逆不道。众军听令:将负命顽抗者,当场诛戮,提头复命!” 此话一落,左右祗应人接连令传下,一重重报令之声于云间回荡不绝。 李奕将金剑上血珠一甩,冲跟前张苍喝道:“军势浩大,不可力持!快进山去会上陈煐他们,开取‘天吴’要紧。” 张苍大笑道:“等你说时都迟了!我早差人传信去了,那二位正等着咱们呢。快走。” 张苍横剑抄尾,先将李奕护进坤灵水阙,自己从后猛打一声唿哨,只见方才四伏的银甲军,八面而出,将坤灵水阙入口护定。张苍指当头一人道:“死命殿后!能延搁多久是多久。”那人拱手应声:“得令。”他才方跟了李奕进水阙去。 两人不敢迟缓,直奔山中暗湖,到得那处,果见杨潇、陈煐二人已在镇台上严阵以待。 且说李奕、张苍二人点兵外出,去探寻东唐君与李镜去向后,只嘱托杨潇、陈煐在山内镇守。杨、陈初时听得山外动静,就知生变,却也不敢贸然起动,只差了十数人外出探信。不料这信报的未回,就先见李奕、张苍二人一脸凝重,风尘仆仆地仗剑归来,就知外头情势有些不好。 杨潇忙拉住李奕说:“可算等着你回来了!外头是个什么境况?”李奕便把天军围山的细情,尽数与他说了。 杨潇听到他如何与九天仙官对答,又如何杀伤天侍、决意抗命这一节,不由大惊,当堂板起脸来责备:“阿奕,你向来是个仔细人,怎么这一着棋,下得如此莽撞?举事抗命,事关重大,你难道不该先问一问我南海的意愿吗?即便不顾南海,我尚且算你上辈,难道也不该先向我请示机宜,再作打算?” 张苍一听这话,登时就黑沉下脸来,心中不爽至极,想道:“你不在那关头,倒说得轻巧。”却因对方这话是向李奕的,他不便开言相驳,只好扶剑忍耐在一旁。 这李奕与杨潇虽是舅甥,因年岁修为相近,平日相处也直如朋辈不差,言行间无甚顾忌的,可大事、要事上,杨潇也到底是上辈。 李奕自知这事措置失妥,忙就拿出正容,肃然回道:“小舅说的很是,原该请你示下,可当时形格势禁,实不得已。请小舅细详其理:你与我母亲乃嫡亲同胞,一气连枝,九天将逆罪栽我东海头上,你跟我一同出现在这里,难道南海还摘得出去?这局势,不论小舅你什么意愿,实则横竖也就一条道。我当时若该断而不立断,穷究这些有无,只怕我都进不来见你了。” 一通话说来,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且颜色恭敬,语气甚严。杨潇听罢,默然深思半晌,也不得不认这话,深叹一声。 李奕见他如此,是默许了,转首又看向陈煐。 陈煐抱金刀倚靠在一旁,见他询望来,爽然笑道:“你跟张苍定事时,心中不早有计较了吗?我是最不必问的。你们二位一反,南海又摘不出去,剩下我北海一方遗族,能落什么好?到底也能跟你们同谋事。只是你有这样的意愿,不该这样裹挟我,早早与我申明,由我来作你的臂膀,定比这西海家的得力。”说着往张苍一指,神态语气甚是傲然。 张苍听了不以为忤,倒觉她这大马金刀的作派,比那杨潇直率爽利得多,极合自己脾胃,不由哈哈大笑道:“长公主说归说,大可不必摁我一头。比我得力?我看未必。” 四人就此立定了事,便各自分付四方军士,设阵守山,严阵以待,四人自去寻那‘天吴’镇阵所在。 李奕放出那银珠子来,于掌中一攥,珠子碎作微尘,望跟前一抛,那粉屑化作一只银蛾,两翅微光熠熠的,在半空停了半晌,便一头撞进湖去,飞潜至底。 四人也跟着辟水而入,至湖底,见一大洞,洞口似有一面水帘笼着,流光铮亮,明若银镜。 众人追着银蛾,撞帘而入,倏然到了另一番境地。 那洞内滴水不进,是一条漆黑的埏道,里面呜呜吹来的风息阴冷,微有铁腥之气飘荡,甚不寻常。 众人待要往前,张苍一手拦住说:“你们挡敌打杀都不及我,我来做这探路先锋。”便走在前头,引路先行。 殊不料那道路奇诡,越走越狭隘,那张苍又身量魁伟,到得窄处,一手扶顶,低头躬身,方能勉强通行。 杨潇在后头轻轻笑道:“任你这探路先锋再有能耐,此处若有敌袭,只怕也施展不开了。” 张苍刚才就忍着他了,闻言更生不耐,可又不乐与他直面犯冲,便对李奕说:“让你那嫩生舅舅闭嘴罢。” 李奕眉头一蹙,还没搭话,杨潇倒似被刀刺着痛处,瞪起眼叫唤:“你说谁嫩生!” 杨潇的辈分虽高,却是南海家中幺儿,岁龄修为实则比张苍、李奕两人还浅个两三百年有余的。 张苍见他自己挂上号,索性不客气,直说到他脸上:“说的就是你!一副嫩生相还成日叽叽呱呱假装老道,穿这一身水蓝宝绿跟个孔雀似的,还拿个扇子四处开屏,给谁看?” 一通话,把杨潇气得眉都竖了,偏因李奕、陈煐在场,他也不想太掉面子,忍了两忍,强持着一身温和气度说:“张大,我乃南海主事兼陆洲青风主司。论职属,与你平坐,论位份,我还是你上辈呢。你也放尊重些。” 张苍不屑地哈哈一笑,更摆出吊儿郎当的语调说:“什么狗屁上辈下辈的?谁认得你了?你是那东海家的亲娘舅,又不是我家的!我见着我老子也就这样。” 李奕一听这口调,就知这人恶茶白赖的性劲又要上来,一口打断道:“张苍!你说话别牵三扯四的。” 张苍见他这时候插话进来,更浑身不爽,一别头连李奕说上:“偏就牵三扯四了,怎的?这南海家的说我,你不则声;我说他时,你倒张嘴了!合着我是外人,你们两家沾亲,你徇情护短呗?” 他话说到这上头,李奕就知自己不好再接口了。一来,怕这时候说的话,真分了两家的心;二来,也怕惹得这张苍发大难,说出一箩筐不知好歹的话来。 李奕气得头额上一阵突突跳痛,也只能沉住气说:“四家共谋事,你好歹别拿出这态度。” 张苍好似听进去了,默了一阵,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哈地笑了一声,赖着声说:“好啊,既然你开了这口,我卖你个面子。今日我一定对他毕恭毕敬的。” 哪知他这毕恭毕敬,还不如不恭不敬的好。 接着一路走下来,张苍只要见杨潇脚步慢些,他就紧着声催促:“小舅啊小舅,你倒是快些啊。”又或大声招呼道:“小舅,可别跟丢啦,没人得空找你去。” 小舅长,小舅短,一句话总带一个叫唤。把那杨潇气得忍无可忍,拿扇子指着他后背直骂:“好不要脸,我跟你没亲没故,谁是你这混账泼赖的小舅?闭上你那狗嘴!” 偏那张苍是在一群二流子里滚大的人,从小听过的浑话把耳朵都磨起茧了,杨潇这两句不带脏的,根本够不着什么,他不但不气,还继续佯笑打趣说:“可见这人难做。我数落你,令甥说我不知尊重;我好生尊重唤你一句小舅,你又骂我是泼赖。” 李奕深知这人是越搭理,越闹气,所以一路上置若罔闻,由其闹去。倒是陈煐在后头,听他们噎来噎去好一阵子,早不耐烦,此时路不见头,这两人倒没完了,当即一声断喝:“多大岁数了,还跟三岁小儿似的斗口。你俩都闭嘴,我来领路。让开!” 一手将旁边杨潇拨走,又扯了张苍去后头,自己夺步走到跟前。张苍却硬是不放杨潇舒坦,还笑着接陈煐的话,说道:“啊,那敢情好,有长公主坐镇,可比小舅让人放心多啦!” 杨潇只恨不得前头有坑,一脚踹了他下去。 不多时,众人到了一个石厅。过了石厅,又走片刻,道路忽然开豁,那两壁之宽够四人并立,洞顶更是绝高,隐约能听见外头呜呜地风之声,显然是到了埏道尽头。那银蛾就此停在道口,扑着双翅,再不往前。 张苍就着微光,四下一张,竟真就是一条断头路,再进,就是一道深崖了。 旁边杨潇忽然叫道:“看,那是什么?” 众人闻言,举目一望,只见断路对面隔得四五丈开外,隐约有一面山崖石壁,似有图纹錾凿在上面,却因四下混黑,浑然看不清晰。 陈煐上前道:“我来看看。”单手掐诀,两指当空一指,叱声:“开明!” 一声咒令,就见一束飞光直冲岩顶,炸开一蓬红光,火雨纷纷而落。 那明明是火光,形质却甚显晶莹,如琉璃飞碎,冰晶乍破,一下照得石洞内一片绚烂,亮如白昼,也映照出石壁上一幅巨大的四龙戏海图,在光影中栩栩如活,纤毫毕具。 众人见之大惊,心底都知道那必是‘天吴’镇藏的所在。 杨潇抚掌捧赞道:“姐姐这光火之术,施得可真漂亮呀。” 张苍抱臂在旁,哼地笑了一声,学着他口吻揶揄:“姐姐,姐姐……小舅可真会来事,刚才还挟长、挟贵逞着上辈,这会儿倒乖,叫上姐姐了。” 杨潇假装听不见,眼尾也不瞅他。 李奕遥遥望着那壁画,忙将四渎梭扪于心口,灵力微微一催,只听得玉梭发出“叮”的一声响,好似断金碎玉之声,紧接着,便闻那壁画东角海龙发出一声沉沉的长吟,微微摇撼,震得众人心头剧烈一抖。 这一震极不寻常,惊得李奕又紧扪心门,凝神感应片刻,才沉吟道:“怎么回事?海脉有异动……”众人也似有所感,心底余颤不住,目目相觑。 张苍果断道:“看来这处确实是‘天吴’镇藏之地了,我过去瞧瞧。” 他待要掐风诀上前,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出,似含着笑意道:“又何必看呢?诸位海主若无计解‘天吴’,不如我替你们代劳如何啊?” 四人突闻此声熟悉,惊得回头急望。 那埏道幽深处,步声徐徐,正往这边走来,不多时,就见那东唐君从暗处中踱出,一身红衣呈艳。另有两人随在他身后:一人玄衣抱剑,似融在混沌之中,正是卢绾;另有一位穿碧青锦服的,便是丹悬真君了。 第94章 暗地邪水 第94章 暗地邪水 四海众人猛见这三位, 登时警心大起,都各自仗剑掣刀,摆起架式。 李奕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掠,更惊想:“外头重军严守, 这些人如何无声无息就进得来?”可一转念, 又明白过来:“是了, 东唐君谋划夺取‘天吴’, 必然早就专研这阵地所在,自然熟悉得很, 加上又有那司守天吴的白虎引路, 有什么暗路寻不出来?” 张苍见了东唐君这人, 心头火又不由直烧上心胸,他一个拔步抢挡于道口前, 扬声道:“你还敢来?”二话不说,手把重剑, 力贯单臂, 往前一甩。 那剑峰如飞箭脱弦, 直削东唐君胸膛。 李奕深知东唐君这人作事审慎,绝不会无备而至, 见张苍莽撞迎出,必然要吃亏,赶紧急声喝道:“张苍, 住手!” 哪知他说时已迟,东唐君三指凌空一拢, 信手拈了一诀, 向外一掸,就见数十道法箭漫射而出, 八面兜抄,结出一方金光樊笼,瞬间将张苍罩定其中。只消他指尖一动,立刻就可见针飞箭发,笼中人即便是三头六臂,也走避不能。 张苍见势头不好,一下煞定身形,待要硬受这一击,却听身后一声清喝:“金幢!” 咒令声一出,张苍身周数道金光拔起,几乎与那一头百箭同发!倏然叮叮叮叮一阵急声,法箭尽挡在罡气金风墙之上,激得白火磷光四溅,好似万蝶飞碎。 这护持阵乃映带之术,与阵主法身牵连,李奕为抵挡这一手,阵法布施,极是匆促,自身也未设镇防,被那法箭一冲击,犹如万矢着身,震得心头阵阵激痛。他一晃身几乎站持不住,怒冲张苍一喝:“快回来!” 张苍一听令,已拖剑急回,偏那法箭如有魂附,倏追他身后。李奕见状更急,勉力持印,还想替他挡一遭,奈何灵力运滞,腕臂皆颤,几不能动。 正是要紧时候,后方红光一闪,就见一群火鸾展翼而出,翙翙扑翅之声不绝,一下将法箭尽数挡去。 旁边陈煐两步上前,五指一拢,已将火鸾收回掌心,轻轻揶揄道:“张大,你这当头先锋,确实不怎么样啊。” 张苍为人虽狂莽,却是敢输敢赢的性子,得陈煐救了一回,得个全身而退,也不介意受她奚落,只扶剑挂笑道:“略失一手罢了。长公主别跟小舅学了坏,所谓神者修性,积口德也有造化之功的。” 杨潇立在后头,听他又无端攀扯自己一把,忍无可忍道:“也不见你积口上功德!你这倒灶玩意,有什么脸谈神性?” 东唐君收势立住,饶有趣味地瞧着眼前几人,目光一转,又有些促狭地落在李奕身上,别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旁边丹悬真君见众人斗法一轮,眼里颇有些不耐,一声催促道:“东唐君,取神器要紧,别贻误正事了。” 东唐君头也不回地应承:“晓得了。”又望着四海众人,笑吟吟道:“四位海主,不如让我一步吧?” 陈煐横刀立在前头道:“让什么让?四渎梭在我们手上,难道你还有本事一气夺回去?” 东唐君笑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四渎梭入了地界,在谁手里都一样?又何用夺。”言讫,他已单手掐了一道法诀,又急结一个准提印于胸前,厉声一喝:“四方听令!” 四海众人猛然大惊,只觉自己怀中一阵滚烫,犹如烧红铁石贴在胸膛,阵阵搏动不止,低头一瞧,就见各自怀中四渎梭光华烁动,微微震颤。 不一会儿,光芒迸溅,竟化出四道紫光,倏然直射出洞外!紧接着“叮叮叮叮”连着四声锵响,如金铜钉入那一面四海龙壁之上,里面传来“呜嚎”一声闷响。 那声音既沉又哑,似凶兽低嗥之声被闷在瓮中,震得山石微微颤动。 众人大骇,各自拿出四渎梭一看,就见那水玉梭似失了魂魄一般,晶光微微,已不及之前明堂剔透,内里竟微有黑浊之色,泛泛而动,俱各脸色一变。 东唐君持定法印在手,道声:“破!” 他两唇一碰,那一声轻如呵气,其声却如黄钟巨鸣,突发“嗡”地一声长鸣,邪风四刮,紧接着,“轰隆”一声崩山巨响。 这一声,震得众人浑身一抖,几乎惊得心颤骨折。 只见对面崖上那龙壁应声炸破,阵门轰然开裂,一股黑浪浩浩荡荡奔涌而出。 与此同时,另一边他们来时的埏道里也传来一阵阵巨浪声响,不多时,就见那暗湖之水,竟也隆隆然倒灌而入。 这一霎间,两头水势奔淌,好似地洪崩泄,一泻百里,滔滔滚滚。众人身在岩洞中,耳听着隆隆然震耳欲聋的水声,一抬头见这种景象,如何不骇得心魄惊碎?只一怔愣,也来不及互相计议,已急得各自驭风掣身,从埏道口抢身飞驰而出,纷纷四散走避。 一出埏道,外面是极高阔深远的山腔溶洞,李奕立即散去云头,只施展身法,凌空踏浪,三两下腾跃,稳稳落至一处岩壁突石之上。 后面张苍、杨潇和陈煐紧随其后,四人都在不远处突岩上落身,扶壁而立,回头向下一望,只见一边的碧浪如青龙,一边的黑涛如玄蟒,两头隆然撞化在一处,似热水滚油相投,炸出阵阵巨响,震得人心胸发颤。 一时间,沸天动地,水雾腾泼。 饶是在场四位都是海龙之身,最不惧骇浪惊风,但望见这山中怒浪,地底巨涛,也不由得阵阵生畏。 李奕攀立岩壁上,低头仔细观望着那阵门涌出的黑色浪涛,见其水色形态奇诡,似墨浆而有浊沫,且四漫腥铁之气,神色不由深凝,心头惊得怦怦直跳,不由得低声呼道:“这是邪水啊……” 张苍在旁听了,猛地一怵,顶着水浪声问:“怎么会?‘天吴’镇藏之地,怎会有邪水溢出?” 邪水,乃凶秽之水也。 自天帝明灯大仪宴后,立了四海龙王之后,由东西两海司天雨地流,南北两海司青风霜雪,自此以后正水有司,十方天地间已极少见邪秽、污浊之水。 李奕道:“听闻‘‘天吴’’虽为司水神器,却非醇明罡正之物,难道邪水自它而来?”张苍沉吟一阵,索性道:“弄不明白,那就先闯进去瞧一瞧再说。” 二人说话间,忽见黑浪中隐隐有东西烁动。 张苍见了,待要招呼李奕去看,李奕却已经瞧着了,忙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手势,自己凝神定睛,细细观察着那水中物什。 只见那物数目甚多,发着萤火般的浅浅幽光,像是成群成簇的游鱼,其形不祥至极。李奕闭眼屏息将水氛一辨,怎料细辨之下,厉气直搠心间,惊得他连忙止住。 张苍见他脸色骇然,忙问:“怎的?” 李奕道:“这水体极是不对,倘或这邪水真是‘天吴’毓成的,若将神器取出后,这邪水定会一同倒灌出世。” 张苍一听,耸然动容,心里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不则声。 陈煐从旁听着,惊愕道:“你要这么说,那‘天吴’我们岂不是不能取吗?不然这邪水如何禁得住?” 李奕肃然正色道:“非但我们不能取,也不能教旁人取去,不然恐有大难!”他一面说来,急急抬眼往远处一望。 就见东唐君正立在矮处的一块崖石上,垂目定望着那一片黑浪翻腾,眼中含着笑,浑身散着一股冷凛决绝之意。 李奕这一眼望去时,那东唐君也似有所感,隔着黑压压的一片地海洪涛,举目向他相望来。他向着四海众人笑了一笑,拱手作揖,遥遥告道:“多谢诸位海主,协同开阵。本君先走一步,告辞了。” 那声音用罡气荡开,嗡然入耳,无比响亮。 他说完这话,右手掐定阴剑诀,向左手一划,当空一扬,就见一串血珠抛洒入水中,一片黑流从中腾舞而起,直趋至阵门跟前。东唐君与丹悬真君踏着那黑流,腾挐而上,一下投身入门中,不见了踪影。 张苍心中猛然一阵不痛快,扭头冲李奕喊道:“事已至此,这‘天吴’即便我们不取,九天也取定了,邪水一样倒灌。要止住这事,仍得杀那东唐君去啊!”他咬牙说出这话,目中已戾气凶横,急欲追上。 李奕一把扯住他,说:“稍等!” 张苍扭头问:“还待怎的?”却见李奕低垂着头,忧色沉重得看着下方,眼看那邪水势头愈加盛大。张苍迟疑了一下,霎间明白了他心思,就说:“这一烂摊子事不能放着不管是吧?” 李奕说:“这邪水已破口而出,这灵修山又是都江源出之地,倘或放任不管,恐其浸染了源头,到时必累陆洲地水水系。正水一旦受染,再收束就难了,生灵万物不免遭殃。得先设法把这邪水制住了。” 张苍听了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待怎样处置?你吩咐罢。” 李奕目光巡了一转,落在了陈煐身上,说道:“长公主,你一向心细如发,请你去设辟水阵,拘堵邪流,可使得?” 陈煐虽是个率直好强的性子,但很知轻重,能做的事她肯定一力承办,但不能做的,她也绝不大包大揽的。 一听这事关重大,她心底就已把轻重掂量了一番,略微权衡了一下,便摇摇头道:“辟水术法我会,可你也知道,南北两海,一向不司天雨,又不总水调流,必然没你们东西两海熟练。倘或有些偏颇,恐出大岔子。依我看,还是你或张苍其中一个去来更好。” 李奕略一犹疑,霍地转望张苍来。张苍却不自请缨,把眉一轩,似等着他发话。 李奕只得道:“偏劳你压辟水阵,可使得么?” 张苍心中自然更愿入阵闯杀,可见李奕意思,是想他临危受命前去拘水,也属重事一件,略微犹疑,他便爽快答应道:“自然使得。” 李奕犹豫片刻,又看了一眼下方水势,估量着问他:“拘得住吗?” 张苍嗤地笑一声,说:“这算什么?比西北沧江怒河的水势差远了。就这水量,我保它只外淹三里林地。” 李奕蹙眉道:“你不要托大。” 张苍被他一说,才觉自己这话说得像谝嘴、谝能之辈,太自逞能耐了,不由敛住神色,摸一摸鼻头,笑着找补道:“我是据实说的,但这也有个程度,眼下的我拘得住,可倘或‘天吴’再有异动,邪水倒灌之势加大,我可就保不准了。” 李奕忖夺片刻,也觉他所言三五不差,便点了点头说:“那这里就全仰仗你了,‘天吴’那边我来处置。” 张苍只回了一个“好”字,二话不说,从腰间“唰”地扯出一股极韧的细绦索来,利落地把自己臂鞲、袖袂及后背重剑,一一扎缚停当,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事毕,他又抬头环顾众人一眼,正色道:“只有我一个人,恐有些不周全处,须多个人帮忙瞻顾瞻顾。小舅和长公主,你俩谁来搭把手?” 杨潇被他奚落了一路,一听这话,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他使唤的,但大事当前,各有司职,自己开口挑三拣四,倒显得不好看,他便不言语。 却是旁边陈煐插口提议:“这山体内,必有地底熛风作耗,若有南海司风压阵,或许稳妥些。”一句话先把杨潇架那儿了。 杨潇见没了推搪的余地,只好答应:“行,我去就是了。” 张苍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又向李奕、陈煐抱拳一辞,假客气道:“诸位听便,我少陪啦。”就在崖壁上踏转了身,反过一只手,扶定背后重剑,纵身一跃,驭风腾挐直下。 他身形眇劲,枭隼般一掣即落,稳稳落在一丛黑浪头上,双臂飒然一展,左手持印胸前,右手单掐辟水诀,望空一点,震声就喝:“起!” 一声敕令,水中突发一长鸣声犹如凤哕,于洞中回荡不止。 与此同时,张苍身上碧光辉显,罡气暴涨,激起飚飚狂风乱刮,卷得袂摆猎猎飞动,就见八面水墙悍然拔立,将张苍定定护在垓心。 他这辟水法阵,起手不偏不倚,施放举重若轻,竟是极少见的端正沉稳之势。 李奕心中暗喝啋一声。他心知这张苍平日小事草率轻慢,大事一向稳妥的,可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叮嘱:“张苍,此去拘镇邪水,事关天地间水体清浊,很是要紧。你可办仔细了。” 张苍闻言,抬眼定定向他一望,敞声答道:“我理会得。有我坐镇,你尽管放一万个心罢!” 这时陈煐也冲他叫道:“张大,给你这个带上。”说时,单臂一振,猛把一物飞掷了过去。 张苍一扬手就接住了,开掌看来,是一枚紫金流光的珠子。 陈煐幽幽传声到他耳畔:“这是我火鸾的口涎石,你拿着它掐‘火铃诀’,深海中也能去晦开明。如有不测,将它当空抛碎,自有流火洗天,我外头的北海军士见此火光,会即刻过来帮援。” 张苍心中暗道,这东西很使得。便把那口涎石擩在自己臂鞲里,从远向她擎拳告谢了一声,纵身潜进黑浪中去。 杨潇佯作哀怨地了陈煐一眼,不满道:“啊,姐姐太也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呢?” 陈煐呵地一笑,睨着他说:“你自己的东西不还托管不来,要我替你看守吗?给你也只有弄丢的份,快去罢。” 杨潇轩眉笑了一笑,不好再说什么,就与二人打了一揖,御风而下,追上张苍去了。 李、陈二人目送两人身影去尽,便各自仗剑御风,往阵门飞投而去。及到门前,冷不防一个黑影从旁窜出,当跟前一拦,竟起掌直拍李奕面门。 李奕不料暗中有人截道,微微吃惊,金剑倒挽往上急削! 眼见要将那人右腕切去,来人手臂疾缩,左路有一鞘横出,“咣”地一声,将金剑格住,用力一掀,把李奕荡开了两丈。 李奕驾退云头,举目定眼一看,见来人玄衣伟身,正是卢绾。他不声不响落在外头,李奕竟差点忘了,刚才那埏道里还有这么号人物! 李奕急于趋事,不想跟他蹉跎,金剑一提,直指卢绾面门就喝:“卢绾,你想做什么?让开!” 卢绾平静地说:“大太子,到这里就行了。请你止步罢。” 李奕心知是东唐君留他殿后,好阻拦众人入阵追逼,便冷冷一笑,点着头说:“好,你是那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既要入天吴镇阵,确实少不得要过你这一道。看剑来!” 一声清叱,金剑飞振,直指他胸前。 卢绾立鞘铿锵一挡,变招急迎而上,立与他斗开。两人招过十数合,陈煐见势,只怕李奕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可如今事态紧急,半晌都耽搁不起,她便盯准一个时机,挽刀从后攻上,与李奕一同抵挡。 她那紫金刀尾系着一簇流苏,是火鸾尾羽所化,动时如流焰飞熛,她刀法走的又是快狠路子,与卢绾对面一接,劈剁拖拽,疾如流星,那一个缭乱迷眼。尤其在这暗处,卢绾又是耳尖眼明之辈,真真极压目力。 卢绾暗忖:“这位难缠,先打下她来再说。”心念动时,青锋剑鞘已刷得一送,却直取李奕方向。 李奕才提剑要挡,怎料他一个“神龙回首”,剑鞘急掣,往斜里一转,竟是一个声东击西,直撞去陈煐面门。 这一下转鞘击打,变招奇快,李奕恐陈煐失防,急声提醒:“长公主,留神!” 声未落,尖鞘已一下锉去! 陈煐横刀好险挡住,“噹”地一下重响。卢绾这一下竟用上了九成猛劲,力达臂腕,且又是临到切近才发招的,陈煐膂力哪里比得过他?震得她那紫金刀刀脊微弯,几乎脱手飞出,她好悬持住,犹借着冲劲往后一个飞掠,竟直掠退了五六丈余远,才堪堪将余力卸尽了,稳住了云头。 卢绾见她借着巧劲儿一挡一退,比那流光火刀更为灵捷漂亮,哼地一笑,沉声赞道:“好身法,你也瞧好。” 话音落时,他身形也骤地一闪,转眼间,竟已直达陈煐眼前。这电光石火间,化掌成爪,快如鹘落,竟望陈她喉头就是一擒拿。 他这一下闪身前袭,电闪箭射一般。饶是陈煐早有防备,一晃眼间,也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李奕落在远处,顷刻间也难以扑救。正是那一抓将及之际,溶洞深暗一角忽响出一声清叱:“看着!” 与此同时,骤然一声霹雳,就见一道银电从黑暗中呼啸劈出,直点向卢绾面门。 那法器厉劲十足,带着一股锐利罡风,刮得卢绾耳面一痛。加之对方在暗处发招,又看不清兵器来路,卢绾恐堕其术中,不敢硬接,一个缩手撤身,往旁急闪。 陈煐见机也掠身退开,好险躲过一杀。 卢绾一个回身,煞定云头,便抬眼向来袭处一望。他这不看犹可,一看双目惊瞠,浑身如有电过,屏息僵在原地。 只见那深暗处隐约现出一抹人影来,一身劲装手持银鞭,目凝凛凛清光,不是别个,竟是银锦。 第95章 何似卿来 第95章 何似卿来 且说李镜撇下了澜屏之后, 便驾住云头,急往坤灵水阙去。 他先前救东唐君出坤灵水阙时,有阿乙领路,从那暗湖底的小路穿出, 当时惊怕有诈, 他便把路径熟记在心头, 又沿途作了路标, 不料反而为今时所用。他为便捷,就想着从那儿折回去坤灵水阙, 省事好多。 也幸而他图这一时省事, 倒避开了山巅上一众天兵围守, 全程无碍,沿着山体内洞道, 到了一个极宽广的积岩溶洞中。 李镜到得那地,见阴冷冷的四下昏黑, 心中正没路数时, 忽闻高处隐隐有动响传出。他竖耳一听, 竟是好几重的脚步声,混着嗡嗡的说话声响, 在空洞中几经周折回荡,听不大真切。 李镜一下提起心来,警惕地想:“来者也不知是敌是友, 似乎也不止一人,若迎面撞见, 我独身不好对付, 先寻个地方躲藏一下,看看形势再说。” 既然要藏身, 自然越往高处,越是有利。纵有不测时,先发制人也容易。 李镜心头计定,忙抬头向上张望,凡目力所及处,一见岩壁上有突起的岩头,他便顺着地形往上纵跃。 他也不敢使御风诀,只借着地风之声遮掩,使身法腾挐而上,不多时,已到得一个甚高处,恰有一块较大的凸岩横陈在那儿,好似檐顶,是极好容身的所在。 李镜就在上头落定脚,竖耳定睛,悄悄儿往下觑视。 这一看,才知这凸岩下方,正是之前阿乙带他们出逃的埏道洞口,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李镜忖道:“这埏道是从暗湖底穿出来的,还有谁人知道这道路?”心中疑虑深重,益发谨慎起来,连气息也紧紧屏住了。 忽然一个温然熟悉的声音,从道内传出说:“那是什么?” 李镜猛认出这声音,不由心内转喜,想道:“啊,这是小舅!既然小舅在这儿,想来大哥也在。”忙就一举身,待要出去相见的,可这一动,又有一念压在心头:“不对,哥哥特意叫澜屏带我回海府的,若教他看见我在这儿,轻则一句责骂,重则又教人将我绑定回去,可怎么好?”一思及此,还想再看看那头是什么境况再说,便又伏藏回去。 这时,忽又听一个清朗的女声传出来:“我来看看。” 声音刚落,李镜就见一束火光从道内疾飞而出,唪地炸开一场火雨。 这光火之术施放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李镜在高处看来,只见流火瓢泼,灿耀飞扬,好似望霄河崩断,见陨星坠日,非凡壮丽至极!在这一重重火光冲荡下,岩洞霎间明亮如昼,赫然显出对面崖石上一幅四龙戏海图。 李镜瞠目定看,才想起之前跟阿乙过路此地,见的就是这一幅崖壁,登时震惊不已。他听着阵阵雷火声响,一时思绪飘荡,竟不知身在何方,愣愣出神良久。 待得光华散却,火声消尽,堪堪回神时,李镜才察觉下方有一阵动响,乱乱杂杂,似众人争论之声。他隐约闻得大哥李奕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只听不真切说的什么事。 李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这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正要探身凝神细听,忽然间,就见埏道内四道紫光,流星一般拽尾射出,铿锵四声金响,钉落在崖壁的四海龙图上,里面竟传来一声闷嚎。李镜还不及反应,便又听得“轰”地一声冲天巨响!就见对面四海龙崖壁已然炸开,巨岩崩裂,黑涛从里头翻涌而出;与此同时,埏道内也发隆隆水声,一刹间好似山洪决堤。 埏道里众人急作鸟兽散,驭风走避而出! 李镜见势,怕露了行迹,暗叫不好,忙地后退一步,将背脊紧贴岩壁而立,躲进岩影内。 也得亏他藏身之地较高,那火术余辉渐熄,加之下方水声隆重,众人又是慌神之下四散走避,都不察觉这高处动静。 李镜借着空中漂浮着的无数火屑微光,倾身从高处往下一望,见两股水流撞在一处,掀出汹涛黑浪。 不远处北角崖壁上,四海众人悬壁而立,正观望着水势,情态严凝,不知说着什么事,似有满心惊忧。 李镜尝试凝神细听,可这空旷地,又水声隆重,只隐隐听大哥提说了一句“邪水”,其余话语,尽被水浪声湮没了。 可只这一句,也足够李镜心惊了。大凡四海、四渎总正水司制者,大都深知邪水之害。 李镜已深知这阵门、邪水极不对劲,更担心起四海处境来,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只立在高处独自惶急。 他这一急,又不由四下观望水情,不意间往下一瞥,竟瞟向了西南角处崖壁下。只见有一红一碧两道身影,紧临水浪而立。袭赤袍者,正是东唐君,那朱衣在混黑中一立,好似深谷幽花,犹显邪艳。 李镜一怔,竟移不开目,只定定瞧着那东唐君的后影儿。 他忽而想着,自己不日之前,还与这人共枕而眠,相昵许诺要一同厮守去,如今竟又两相撒手,势不并立;又想到这样留下的那一枚“拂玉玲珑”,不知何种心意…… 正出神间,就见东唐君袖袍一动,忽然掐诀凌身,携着另外那一位碧袍者,踏过黑浪,投身进了阵门。 李镜一霎间如有所失,心底“啊”地惊呼一声,待真要发喊叫住,又想起自己处境,忙地止住。 他心知东唐君这一去,必会先抢夺“天吴”了,于四海大不利。他忙一转目,焦躁地向李奕看去,要瞧大哥有何计较。 此时的李奕正不知与旁人说着什么话,忽见张苍从四人中驭风出列,立在黑浪头上,转手开出一个“辟水阵”来。 李镜一下明白过来了,心想:“定是大哥怕这邪水染覆都江水体,先令这西海主去堵截邪流。” 果不其然,就见张苍、杨潇二人一前一后投入黑浪去。 这头张、杨二人拘镇邪流去后,那边李奕和陈煐也各自挽剑带刀,眼看是要追那东唐君入阵。 李镜见状,一下陷入两难境地了。四海分了两拨行动,他该往哪边去帮援好?还是就在这原地待着,好给两头照应?一时跟也不是,留也不是,竟浑然没了主意。 正在李镜游移之间,忽闻下方一阵声动,李奕和陈煐已御风及至阵门前。忽然间,猛有一个身影闪出,拦住了李陈二人去路。 只听李奕一声:“卢绾?你来做什么?” 李镜借着洞内幽光仔细一认,果然是卢绾。只隐约听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李奕陡地金剑起手,就与之斗开。 下方响起一阵交兵之声。 李镜在高处观瞻半晌,见三人争持不下,暗暗为之着急,想道:“这卢绾很不好对付,若大哥被他缠着,实难脱身。东唐那边入阵已久,再耽搁必然误事。” 他霎间心念飞转,一头不想教哥哥知道自己又抗命前来,但又极想帮李奕尽快脱身。思来想去,忽然心灯一亮,想起那银锦曾假冒过自己身份的事,暗中便生一计,私度:“是了,那银锦是东唐的人,我索性以其道还其身,也冒用他身份一回,给大哥挣个半晌抽身。” 他却不知那银锦早折在外头了,竟就化了其身貌,将银水剑抖做长鞭,拽定手中,踏风掣出。 那边二人斗得激烈,正好在一个险招之间,李镜看准时机,横甩一鞭,闪电般飞切卢绾和陈煐二人当中。 那银鞭夹着罡风,声如雷下,卢绾和陈煐见势,各以为对方埋有暗伏,各自一躲,敛身急退。 李镜见两人一退,一把兜鞭回手,冲那卢绾扬声打诓:“卢绾,湖君有命令,纵他们进去。你快快让开!” 李奕眼见这银锦横插一手,竟帮自己,心中惊疑不定,可他心挂着入阵追那东唐君,本就不愿缠斗,见此间正是极好时机,当即扯定陈煐,喝道一声:“走!” 两人一湧身,在黑浪头上几番腾跃,落到龙壁阵门附近一块突岩上,只向滚滚黑涛一望,毅然撞身而入。 李镜见大哥走脱,心头一下安定了。蘭笙柠m 他急转眼向卢绾一望,却见对方如施了定身咒也似,木在那儿。李镜以为自己此计得着,心想再顺势脱身,便索性还对卢绾说:“你且留在这里守着,我也跟入阵去瞧瞧。” 丢下这话,李镜便回身欲走。 不料那云头趋出两丈,忽然背后横风急刮,一股锐劲直指后心!李镜大吃一惊,回身抬臂一挡,猛见卢绾已掣身直袭他身前,一掌以推山之力重重拍在他肩头!轰然一声,罡气横溢,震得李镜半身发麻,往后飞摔了出去,后背擦着石壁过去,李镜急一手猛扶着岩壁,好险煞住云头,已心头一阵怦怦大跳,惊喘不止。 他以为自己伪装被识破了,一横掌护住前心,两眼死盯着卢绾,以防备他攻来。 李镜一面打量着对方,一面心念飞转,想道:“这卢绾一身罡气凶猛,必是已拿掉了那‘双魄琉璃’,恢复法力了。他此身有三千年修为,我孤身一人只怕不好抵挡。倒不如还诈他一诈,让他拿不准我是真是假,再寻法脱身。”他心意一横,便仍佯装银锦口吻,虚声恫喝他一句:“卢绾!你做什么啊?你瞧清楚,是我!” 卢绾隐身在混黑中,听了这话,良久都不应声。 李镜正自纳闷,忽就听见极轻的“唿”地一声风响,那卢绾已从暗中飘身而出,稳稳地落在离他不远处一块突岩上。 那身法简直妙到毫巅,落脚竟浑然无声。 他身魁肩伟,此时在那头摆出一副狼顾虎视势,眈眈注视着李镜,如猎兽定瞄着猎物,略侧着头,耳廓微动,眇目窥伺,在李镜与他四目相触的一瞬,那目光却倏然凶锐起来。 只这一眼,看得李镜骨寒毛竖,心胆俱寒。 李镜直觉这卢绾很不对劲,却又道不出何处不对,暗想:“不好,我得尽快脱身为妙。” 他灵光一闪,忆起刚才陈煐那流火舞刀,一计忽生,便暗在袖底掐定一道“小火铃诀”,仍佯仿那银锦口吻,故意扯开声,拿话岔他:“卢绾!我与你说话呢,你做什么不应我?” 卢绾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沉哑闷响,问道:“你要我应你什么?” 他这话音一落,李镜就想:“是这时候!”趁机起手用力一投,一簇飞光电射卢绾门面。 这黑暗中迎面投火,卢绾恐其中有诈,眉头狠狠一皱,急退身入暗处,好缓住目力。 李镜捕的就是这一刹!趁机一个凌身急纵,又接几个腾跃飞展,沿壁快速直上,轻轻落回他方才藏身的洞口突石上。 李镜想是再借地势,掩住身形,却不知那头卢绾虽目力受碍,耳力却也超凡,早就听声锚定他去向了,待目力一缓住,鬼出电入般身影一闪,已直袭李镜身后,一手擒其后心。 李镜以前与他交手时,那是卢绾身上镇有“双魄琉璃”的时候,至少压了一半修为,如今得见他得回全副修为的身法,这一招擒袭,真真快如流星不见尾! 李镜一惊非小。偏这黑暗中搏斗,最考人耳目;立脚处只有方寸之地,又最显身法。李镜目力、膂力又远逊于卢绾,身法又根本施展不开,一回头猛见卢绾照面擒来,他根本不敢硬接,只霍地旋身一躲,竟险些栽下崖去。 卢绾似早有所料,一掌欺至他面前,陡然转拿李镜肩头,扯住他往旁一带。李镜被带得往后一倒仰,咚的一声,后背、后颅重重磕在壁上,撞得眼目发眩,半晌缓不过来,猛叫一声:“你……”声未尽,已被卢绾一手锁住他颈喉,用力一顶,别在石壁上,再出不得声。 卢绾似头捕着猎物的凶兽,目眦欲裂,直着眼死死着盯人,喉咙发着呜呜的怒哮之声,好似就要一口咬断李镜颈脉。他猛吼一声:“你又诓我!” 这一声吼若雷霆,震得人心腑发颤。 李镜痛呜一声,见这卢绾恶状毕显,凶狂骇人,惊得猛地奋力一挣,怎料他那手臂石凿的一般,纹丝不动。李镜不免惊惶,也顾不得什么交情、留手,急把缠在手上银鞭抽作短刀,反手一握,自下而上,瞄着卢绾面门就狠狠一削! 卢绾见底下白光闪出,一惊,松手后躲。 李镜得一霎脱身,登时怒上心头,也不敢就退,索性一个反身回攻上前,振臂转腕,唰唰唰唰当卢绾胸口、面门一气连送七八刀!卢绾左右腾挪闪转,躲至最后一刀,恨火攻心,瞅准刀来处,一把挟住李镜手臂,一扭腕,把他单臂拗转,反剪在背,手肘往前一抵,将他胸膛顶在石壁上。 李镜低呜一声,如被铁枷柙住,再动不得分毫。 卢绾压在他背后,哧哧怒喘不住,怒火好似把他肺腑都烧着了,呼息重如鼓风,阵阵作响。好半晌,他才似缓了下来,沉哑着嗓子,恨恨地问:“你怎么做到的,啊?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话中似积愤极深,恨不能将人拆解入腹,可又隐隐似蒙着一分笑意。 李镜被他钳制得狠了,手臂阵阵拘挛,肩背剧痛不止,他咬牙攒出的一股气劲,猛地顶上喉来,一声怒叱:“卢绾!你疯了吗?放开我!!” 这一声冲口而出,登时破了变法,他竟化回本相、声貌。 卢绾一听这声色不像,猛似被当胸剜了一刀,脸色倏变,手上力劲忽就卸了三分。 李镜趁机一个后肘撞开他,腾风一跃,避到旁边一块小峭石上,持掌护在胸前,紧紧盯着卢绾,吁吁惊喘不止。 卢绾木然立在那儿,仿佛木偶泥塑一般,好半晌了,才徐徐转动目光看向李镜,在瞧见李镜面容那一霎,眼中怒意竟倏地散消了,复又一片森寒,好似一丝活气也无。 卢绾仿佛清醒了一下,又似更惘然糊涂。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自言自语,但也像对李镜说着:“你……你是七太子?” 李镜张口欲言,心中却一阵莫名惊惧,竟不敢答。 正就此时,洞内忽又传来一阵海啸之声,震得山石洞壁微微颤抖。李镜抬眼急向阵门一瞥,见邪水出势更大了。 他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心怕哥哥在里头遭有不测,不由心焦如焚,他趁着卢绾出神之际,拈了辟水诀在袖中,将身一纵,直望那阵门撞去。 卢绾惊觉时,一横臂要将他扯住,急吼一声:“七太子,站下!”却早来不及,只眼睁睁看着李镜纵身一投,顺着黑浪入阵去了。 李镜以为里面是一片大流,索性咬牙瞑目,奋身往里一撞。却不料这一进里头,猛听得一阵阵厉风呼呼掠耳而过,竟不像落在水里。他把眼一张,就见自己竟置身于长空中,身体随风飘摇着,正直直往下飞坠! 李镜惊愕不止,急把手中辟水诀改掐御风诀,一个疾翻身,按定云头,凌空四下一看。 这一看,几将他心胆惊裂。 只见那脚下是一片浩瀚无边的黑色邪海,顶头上却是赤红长天。这一望之间,黑的尽黑,红的尽红,泾渭分明,满满铺占双目,好似弥天亘地就只余这两种色彩了。 第96章 无何有境 第96章 无何有境 李镜万料不及这阵门之后, 竟是这样一个前所未见的广袤境界,惊怔了半晌,他急回身去,要找寻来时的那一方阵门。 这一转身, 就见身后赤空上, 裂着一道极大的罅口, 海中的邪水正滚滚着向天上奔腾倒流, 一道黑漆漆的瀑布正倒悬在天上。 李镜心知外面的邪水就是从这里溢出了,更觉心神俱震。 这景象既苍茫, 又诡异靡丽, 竟让他一下辨不清是梦是真, 只惑然想:“这……这是哪里?难道这阵中俱是幻象么?如不然,这灵修山中, 怎会凭空有这一片虚幻境地?” 他一面想着,又急急往邪海四望。 只见黑浪中隐隐有青色的幽光沉浮, 忽明忽暗, 好似密密匝匝的成群游鱼, 正趋着一个方向游去。 李镜心胆一悬,蓦地想起之前夜探湖府时, 竟曾见过类似的光流。他心中越发耿耿不安,暗想:“这东西必定有一个聚合处的,我且看看去。” 他也怕卢绾追入阵拦截, 便顾不得更多,当即驱起云头, 急追着海底流辉去。 这一路上, 汹汹浪涛声不绝于耳,海风中带着微腥铁锈之气, 尽扑在脸上。 走不出半里,海面上便陆续显出许多黑石峰来,形似笋尖,有的零丁而立,有的则高低参差、密密麻麻地聚成一小片的石林,这些小石林东一片西一块的,空中乍地一看,好似未愈的疮痂长在海面上。 行不多时,李镜忽见前方有一片海域,暗下了大大的一块。 李镜以为是一片巨大黑石林,可定睛看时,才看清是一个巨壑。那壑口巨大,状若圆月,好似一枚海眼嵌于海中心,八面的黑水正沿着壑口,腾腾倾注下去,成一个巨大的环状海漈。 这景象竟与东唐君的“弱水天笼”十分相似,只是它这造势更为宏大壮观,落水声也更凶猛,一阵阵的似惊天滚雷。 李镜到的临近处,将云头悬停在海漈上空,向下深深俯望。下方无边无底,一片混沌渊黑,戗风从下往上呼啸吹来,刮得人耳脸生痛。 一刹间,李镜如见紊流入注,万水归墟,只觉惊心怵目。 他正在那神思恍惚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破心而入,唤道:“七弟!” 这一声唤,急把李镜扯回神来。 他抬头一望,正见李奕手仗金剑,长身腾风立在远处;身后跟着一身绛紫劲装的陈煐,好似一团火云。 还不待李镜答话,李奕已驾云直驰到身前,一把扯住李镜,怒声叱喝:“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让澜屏送你回海府了吗?澜屏呢?这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该在这里,快出去!” 李镜本还有些惊惶,一见了大哥,反倒莫名地沉静了下来。 他平和地反问:“我不该在这里,那大哥又为何在这里呢?” 李奕怒道:“我在这里,自然有我的事故。” 李镜摆出正容说:“我知道,大哥是怕这邪水泛溢,浸染江源,让张苍和小舅拘镇漫水,自己进来阻截‘天吴’出世,对吗?” 李奕一听他这话,显然是知根知底的,忽就明白众人在起洞口外面的谈话了,李镜一定听到过。李奕是何等机敏的人,猛然心头一灵动,随即就想起刚才帮忙阻截卢绾那人,一下就把事情来去理明白过来了,他定瞧着李镜说:“方才在外头拦着卢绾那人,是你?” 李镜点了点头,说:“是我。” 李奕一听,目光不由柔和了三分,总算知道这弟弟还是念手足骨肉亲情的,心中也感安慰,便道:“邪水这事,四海确实不能坐视不管,可这由有我区处,不用你来劳神费心。你快快从这地方出去。” 李镜原是为挂心哥哥的安危才跟来的,可一听这话,不知想着什么,竟垂头默不作声,身也不动。 李奕见他这情状,立刻变了脸色,肃然问:“怎么?你不说话,难道说你追到这里来,实则还为着那东唐君吗?” 李镜忙摇头道:“我不说话,是因我觉得大哥这话不对。”李奕惑然问:“什么不对?” 李镜转头瞧了陈煐一眼,心中又想着外面的张苍、杨潇二人,不由拗性忽发,声如铁石般铿然回道:“哥哥说我不该在这里,这话就不对。西北两海,连你外亲都不算,尚且能和你并肩治事,我是你亲弟弟,为什么偏要我置身事外?我也属四海总水司制一员,我也能辟水调流,我也会拘拢江海。大事当前,怎么哥哥自己就能冒死而往,担天臣之责,却教我躲在后头做贪生之辈?” 这一番正话说出来,倒把李奕堵噎得一愣。 李奕心一沉,待要发怒,可转念一想,又觉李镜所说,句句义理严明,即便究其根本,也是尽职蹈节之心,真真不枉自己多年教引。一思及此,他又倍感快慰。 旁边陈煐听来,不由一笑,搭嘴就说:“李奕,你弟弟话说到这份上,你再赶他,你反而落了大不是。” 李奕瞅了李镜一眼,脸上颇有些厉色。 他很清楚这七弟性子,一但立了心的事,便要生出一股不着南墙不回头的痴执,就算严令他走,他会未必就听;何况这样的境地里,李奕也不放心他落单而去,总还不如自己带在身边妥当。 一番思想后,只得对李镜说:“你若执意留下,此行一举一动都得听我使令,不能莽撞行事。你答应吗?” 李镜见哥哥松了口风,怎不答应?忙顺势把头一点,道:“一定惟命是从。”李奕便不好再说什么。 此前,李奕与陈煐二人已在海漈边上找巡了一番,并不见那东唐君身影。此时会上李镜,心知事情更不能耽搁。李奕便望海下深深一望,心想,必得这海漈底部一探,方知端的了。 陈煐见他这情状,已然心领神会,不待李奕开言,先自说道:“这下头昏黑,我用琉璃火照路,赶紧下去瞧瞧罢。”便从掌心化出一尾火鸾来,稳稳擎在臂鞲上,自己先按下云头,降入那环瀑水笼中。 那琉璃火远看似一般火焰,近看却似水玉冰晶,用力击之,即可碎成齑粉,且那粉末附物有光,还能风吹不熄,入水长明。最适合此时此地所用。 三人便借着火光,徐徐落入那海漈中。 李镜游目四看,只见周围黑氛浓郁,水雾漩飞,耳听着啸风悲鸣,不由心有戚戚。 他想到在灵修山时,与卢绾一众人曾误入那迷障幻境,忍不住向李奕问:“大哥,灵修山一个石洞内怎么容得下无边邪海?这里难道不是幻象吗?” 李奕却摇头道:“这不是幻象,此乃‘无何有之境’。”李镜一愣,惊奇道:“何为‘无何有之境’?” 李奕道:“就像那‘乾坤袖囊’,这种收存纳物的法器,实则是以阵法在寰宇中辟开一个缺口,让其自成一处小境地,用于藏物。这种能容天地、山海的大境地,称之为‘无何有境’。” 李镜虽不通神宝法器,但经李奕这么一说,也能轻易明白了。他思忖半晌,又问:“也就是说,这‘无何有境’实则并不是在灵修山里,那山中阵门只是一个入口罢了?” 李奕道:“正是如此。”神情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概,接道:“造这种境地,能辟出容数十人身的微微之境,已是极限,再大就难了。这‘无何有境’我也止于书文中知晓,以为不可能有,这也是头一遭见……” 陈煐道:“那用阵法开设这样浩大境界的人,会是谁呢?” 李奕说:“明灯宴时期,大约只有秦恕和那玉宇天君有这能耐。可这样的境地,不论谁造,只怕阵主都要以自己元身入阵坐镇。秦老龙王和玉宇天君仍好端端的在,却不可能是他们。” 李镜心头猛有闪过一念,惊得浑身一震,不由口上喃喃:“那……那阵主难道是宋桃吗?” 李奕听他自语了这么一句话,竟带出一个自己全然没听过的人物,好似知道内情,不由一奇,心想:“七弟这些日子在外,不知有过什么奇逢?怕是知道一些情形。”忙就向李镜问:“你说的这人是谁?” 李镜开口欲言,又犹豫了一下。 他这事是秦恕私下告知的,本不该背着事主,将这陈情旧事与旁人吐露;可他转念又想,到底是大事要紧,该让李奕知道一些始末缘由,方好判断今时态势。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秦恕、宋桃及那夷山府君的事,都逐一说了。 九天帝君在避势极洲、篡天定权之前的旧事,纵是他们四海的父辈,也未必知道这许多,李奕与陈煐听李镜说来,其细情详尽,若非经历者亲口相告,绝不可知道的。二人一面听来,俱觉讶异,也不由对望了一眼。 李奕待他将话说完,便问:“七弟,这些话是谁与你说的?”李镜道:“是淮水老龙王秦恕亲口告诉我的。” 李奕便知这所言必定不假了,便心中细细揣想着这位宋桃的经历,良久,忽轻轻沉吟:“若真如你所言,这位叫宋桃的阵主,恐怕不是善茬了。” 李镜想起秦恕提及过,宋桃是个温婉灵俏、任达不拘的女子,对人倾心相交,用情更是纯挚,便觉得李奕口中这一句“不是善茬”的判词,有些偏颇,忍不住替她辩解:“哥哥这话不对,这位宋桃是个心底良善的人,绝非你所想的那样。” 李奕凝重道:“以前是,今时未必是。” 李镜一怔,失惊问:“这话什么意思?” 李奕有些哀戚地向海漈底一望,缓缓道:“那‘天吴’并不是中正之物,若有兵主,它会观照出兵主心境,以好恶、爱恨之念,聚正邪之水,显呈罡煞之息。它被遭兵主弃用,强镇于灵修山的,失了兵主意念支持,不可能自行毓出邪海。除非……” 李镜心中有一丝不好的念想,问道:“除非什么?” 李奕道:“除非有别的心念为食。可这里除了那位宋桃的心念,再无别的。那这一片邪海又怎么解释呢?” 李镜一愣,答不上话。李奕又接着道:“她心底大约有一股颇大的恶恨之念,在这数千年间遭‘天吴’煞息累日侵蚀,才将邪海毓成。” 李镜登时心头发冷,寒意一阵阵直冒上头,不由地想:“到底遭了什么事,才能让是那样纯善的人生出这样一股恨恶之念?还是说,困在这样的境地里数千年,再好的人也不能一成不变……” 他越想越觉心惊难过,竟有些怕真真遇见宋桃,不知她会是怎么样一副模样。 这说话间,三人已堪堪落到海漈底了。 陈煐先投了一簇火光下去,将四周照彻一遍,放眼一看,下方竟是极平静的一片水域,无波无澜,坦平如砥,犹如一面铮亮可鉴的黑镜。 李奕扶风先下,一把散去云头,凌身踏落水面。李镜、陈煐紧随其后。却不料第三人一踏至水面,水底忽青漪吐绽,竟有数百尾幽鱼从深处倏然聚拢上来,撞破水面跃出,一群群往三人身上扑来,似水蛭、蚂蟥附着不走,尽散着铁腥血臭之气。 李奕大吃一惊,单手掐决,向剑锋一淬,清喝一声:“去秽!”罡气一下横荡,金光震处,将大团幽鱼击得破碎飞溅,却不料那幽光散成珠滴,答答跳溅回暗水中,竟重复原貌,还扑上来。 眼看越杀越多,越聚集越密,忽然间,李奕、陈煐怀中的四渎梭似有所感,忽发“嗡”地一声锋鸣,紧接着,心怀间幽光一烁,那些水底邪物登时如着定身咒,猛然一顿,俄顷,惊作鸟兽散,一众避至两丈开外,惶惶然围着三人徘徊游荡,竟再不敢上前。 李奕心中忽而明了,说道:“这些东西惧怕四渎梭的。七弟,你别离远了!”一把将李镜拽在身旁。 李镜低头看着水下,见深水处,仍隐约有幽光微微,好似水流一般,是从一个方向涌游过来的,便对李奕说:“大哥,这东西有源头,顺着找过去。” 李奕也似察觉到了,把头一点,一手牵住李镜,逆着幽光流向,履水急奔。陈煐原在前头擎火引路的,三人却越走越觉出不对劲,四周沉氛累累,损气重重,到得一处,忽听陈煐猛叫一声:“慢着!” 她自敛足立定了,盯着前方定看。 李家兄弟二人也停住了,抬头一望,只见那琉璃火照得四方的黑色水域微微透红,唯独十步开外,有一块方寸暗地,无影无痕,竟是光照不透的,好似一块墨铁似的嵌在那儿。 三人定睛细看,才勉强看清是有一长物悬于水面。 那物隐约有一人高,两头开刃,无镡无把,似剑却不轻灵,似刀又过于纤薄,泛着一股锐利的冷邪之息。 海龙乃水生之身,最能感知水氛异样气息,三人被那水氛一浸侵,心间似被针扎,浑身如有电驰,无来由一阵颤栗,就知此物,大约就是那司水神器‘天吴’。 李镜正莫名不安,忽瞥见旁边李奕微微一动,竟是要拽步上前去。他惊得一手扯住了人,忧惧地唤了一声:“哥哥……” 李奕见他忧形于色,伸手在李镜手背上稳稳一按,示意他放心,口上更冷静道:“终归得看一眼的,我去去便回。”说着,把金剑一震,持于手中,直望那虚黑走去。 李镜看着他的后影儿,好似要溶化于混黑中,心都提到嗓子眼。 正凝神间,静寂中忽然传来“啵”的一声极细声响,好似银瓶炸裂。这声音不大,可三人都在屏息警备中,俱被震得一抖! 这一声响起,就见李奕脚下暗水哗然翻起,拔出一弧水墙,竟似一头巨兽蓦张血盆大口,往前扑噬,眼看要将人吞下水中。 陈煐厉喝一声:“大太子,当心!”她已把手中琉璃火鸾急抛而出,一道红光如电,直射那浪头去。 李镜更是骇得心都离了,不及细想,已抢身掣至哥哥身后,一甩手,将银水剑化作白练打出,好似一个银环将那浪头圈定。 李奕更是有备而至的,此刻与二人心意相照,早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在手,待那银、红两道飞光打来,他急唱一咒,金剑同振! 轰然一声巨响,三道罡风飞撞在一处,霎间将那黑浪震得飞碎迸溢。四面水声沨沨,淅淅沥沥,好似狂风夹着一场黑雨滂沱而下。 李镜急收回剑练,疾奔上前,一手紧紧拉住着大哥,将他上下端量了一遍,既着急又关切地问:“哥哥,可还好吗?” 李奕沉声道:“没事。”他一面说来,右手却稳稳压住金魄剑,双目如炬,凛然盯视着前方。 李镜见大哥这情状,心头猛然紧缩,他霍然转身一望,果然就见那黑雨中,幽幽显出两个身影来:那一袭碧色锦服的丹悬真君,正立于右路;另有一抹赤红从左路洇出,正是那东唐君徐行而出。这二人一碧一朱,在暗地黑海中一立定,好似两株邪葩,尤显诡异殊丽。 东唐君似料不到李镜也会在这儿,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李奕跟前一掠而过,便又定注在李镜身上。 这一眼如钩似戟,毫不掩饰。饶是李奕在旁边也被刺得一痛,不由往前半步,把手往旁一拦,将李镜紧紧护在身后。 第97章 镇阵之主 第97章 镇阵之主 李镜来时就知道, 免不了与这东唐君对面,今时一见,倒是出奇镇定。此时李镜心间一件件往事闪转,想到少年时, 自己曾因一眼就对这人倾心投情, 如今历经诸事, 再看这一眼, 竟已时异事殊。心底不由千状万端。 丹悬真君侧目瞅着东唐君说:“大事当前,湖君还要先与你这二位故友叙旧吗?” 东唐君微微笑道:“倒也不必。只是人既然来了, 就有劳真君替我好生招呼一道罢。” 丹悬真君喉间发出“嗯”地一声, 长袖忽然急振, 一捧白珠便撒袖飞出,直射李奕身前。李家兄弟二人一惊, 纵身飞退,只听丹悬真君望空一指, 唤道:“犀兵听召!” 敕令一落, 珠石倏然形变, 化作数十犀兵,手执大刀, 直驰两人身前。李奕与李镜见状,急地掣剑抵挡。 陈煐见这势头不妙,立收火鸾, 一手抓紫金火舞刀,奔迎上前, 一刀先将当头的犀兵砍翻了一列, 扭头冲李奕喊:“我来杀散这些散兵。李奕,你对付那头去!” 李奕道:“你看好我弟弟。”金魄剑一振, 剑风将围上来的三五犀兵掀散,人已破围而出。 那丹悬真君见状,急迎上一挡。李奕毫不客气,一连送数剑,飞点其面门、心口、咽喉三处,至最后一剑逼得极紧,剑刃擦着那丹悬真君颈侧而过,“唰”地划开三寸长口,登时鲜红冒溅,血流如注。 丹悬真君神色微变,一手捂着颈边伤口,飞身急退至一旁。 他拿下手来,瞧了瞧满掌鲜血,又深深望了李奕一眼,眼里一丝痛意、恨意也无,反荡起一层慈悯色,道:“大太子,出手见血,未免也太不看人面目了。” 李奕道声:“是吗?”又振剑攻上。 丹悬真君抵挡数合,却见不远处的东唐君袖手而立,也不相帮,扬声道:“东唐君,你何故还不开取‘天吴’?到底在延搁什么?” 东唐君肃然道:“帝君尊驾未临,我安敢惊动神兵?”丹悬真君冷道:“待‘天吴’见世,神器自会认主而去。你只管开!” 东唐君若有所思半晌,毅然应了一声:“好。” 那边李镜杀退了一众犀兵,恐李奕这边有碍,正直护过来。一转身间,恰见东唐君直向那“天吴”剑座走去。 李镜心中惊道:“不好,若由他撼动“天吴”,激得外头邪水出溢情况更烈,如何是好?” 此时陈煐犹在犀兵围中,又见李奕被丹悬真君截住,两头没法瞻顾,李镜不及多想,已立心要阻停东唐君这一步,手上银水剑便唰地一抖作白练,“唿”地一声,绷得似箭弦直,直射去东唐君背后! 那东唐君走得半途,猛听得耳后生风,倒手回身便是一捉,啪地一响,好准将那白练抄住。 他一回头,双眼从李镜脸上一掠,目色倏黯三分,继而手腕急翻,将白练绕腕两匝,手劲陡重,往身前狠狠一夺! 李镜暗呼一声:“不好。”已被一股猛力直拖了出去。 眼看就要撞入那东唐君怀中,他急把腰劲一沉,好险将身形煞定在跟前。东唐君与他隔着一个身位距离,只消一伸手,也够将他拦腰搂去,可却动也不动,只与李镜两力绷持,绞得那银练喇喇作响。 李镜与他咫尺相看着,五指攥得生痛,忽然一股异样心绪涌了上来,不由低声问了一句:“你……你是不是真的骗我?” 东唐君漠然反问:“你问的哪一件事?哪一句话?” 一霎间,李镜心间闪过与他相关的无数话、无数事。 这人一头说着,我满心腑都是你;可转头却又说,你也没那么可心可意的。这人可以殷重地许一句,穷天极地,生死甘赴;可反目不认时却说,这极洲有什么好,值得我跟你去? 他这人说的话,真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李镜一想到此,心似被沉入烧红的铁水中,烧得恨意翻沸,阵阵冒上心头。他咬牙将灵气一催,手中银练化成一口软刃,猛地弹收而回! 东唐君觉得掌心冰硬时,待要松开,已来不及,银软刃一卷,将皮肉割破,鲜血登时沿着他虎口、掌心直流而下,滴滴落入黑水之中。 李镜纵身退开,早避出去数丈远,他忽把手往怀中一探,掣出一物来,猛向东唐君用力掷去,怒叫一声:“还给你!” 东唐君见那物飞来,其色莹光柔和,心中一激灵,急伸手接住了。他摊开掌心一看,果然是那一枚“拂玉玲珑”,此时染了他掌心鲜血,犹显润白明亮,散着柔柔的微光。 他抬头猛瞧了李镜一眼,双目似蒙了一层浓重的阴霾,好半晌,才沉声道:“东西你若不要,大可扔了。何必来还?”说罢,冷笑一声,扬手振臂,竟将那物往更深暗处,狠狠一摔! 李镜哪料他此举?脸色倏地雪白了,一刹间心念飞动,竟想抢身接回,可又念及自己早该与这人决绝了,脚步不由定住。只这半晌的犹豫,便眼怔怔看着那“拂玉玲珑”抛得极远去了,轻轻发出的“叮咚”一声,跌入这黑海中,沉了个无影无踪。 李镜的心,陡地也似跟着沉了下去。 东唐君毅然转身,仍朝剑座走去。李镜还欲上前阻挠,东唐君却早有洞见,回袖一拂,一道凌厉罡风直卷上前,直把人遏住。 东唐君已掐定一个阴剑诀,当空画出一段血篆,飞身踏落剑座跟前,急往‘天吴’身上一点。那“天吴”原是夷山君定权时所用的兵武,东唐君又有那帝君血脉,掌中鲜血渗入那器物中,徐徐洇化,那剑身倏地泛起红光,猛然一阵邪风飞舞! 黑海底下,戛然传来一声石裂之响,似从海渊深处发出,伴着一声又沉又重的呼息,好似龙叹。 继而一个清亮柔美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问道:“何人闯阵?” 这一声,不止把李镜惊得怔了,连着那李奕、陈煐都不由身心一震。众人正不知所以,就见脚下邪水荡出了一圈圈微澜,那水下似有一个巨物之影,徐徐浮了上来,直抵那东唐君脚下。 其轮廓影影倬倬,既似鱼龙,又似鲸鳄,双目绽着幽幽萤绿之光。 李镜在不远处惊得浑身一僵,猛地屏住气息,心口不住乱跳。 那声音又问:“何人闯阵?” 东唐君不答这话,只低着头,从容地与之对望着,身体深处似生出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来,好似有什么东西与他两心相触,筋脉相连,连骨肉都消融在一起了。 东唐君似离了魂一般,出神看着水渊深处,轻声地问:“你不认得我吗?” 此话一出,那声音静住了。 水底倏然浮出一大群的青色幽鱼,它们鳞集麇至,密密麻麻地皆围于东唐君身周,似嗅着他身上血息要确定什么。 那声音轻轻“啊”了一声,语调柔软得像要化开来,继而又清脆地格格笑了起来,说:“是你……你总算来了。我等这一日太久了,久得快认不得你啦,你可曾想我吗?” 那声音里含情脉脉,却又透出一股深浓的哀怨和情意,冷得透骨。 李镜已知这必是那位阵主宋桃,可一听这语调言词,不似是会对亲儿说的话,却又让他心绪微异。但只一瞬,李镜又明白过来了,他想道:“大约是东唐的血息与他父亲极似,她见东唐召动‘天吴’,必是将东唐错认成那人了……” 一思及此,李镜又猛想起刚才大哥说过,说宋桃大约怀有一股恶恨之念,方能致使“天吴”毓出邪水的话。 此时一阵不好的预感,直涌李镜心头。他紧盯着东唐君侧影,忍不住低声提补了一句:“东唐……” 他口中含着那一句“当心”犹未说出,就听得一声厉叫划破虚空,好似万千邪灵嗥啼,凄厉至极。与此同时,东唐君身周邪水忽而暴起,竟是杀意凶横之势! 李镜心头似被利爪猛抓了一下。他一霎间已明白了宋桃意图,惊得大声叫道:“住着!!他不是——” 那黑浪已化万口飞矢,遽然激射而出,密如暴雨,势似倾山,直压东唐君身前! 东唐君惊退不及,急荡罡气护身,可一瞬之间,咫尺之距,万箭齐发,饶是他有登天之能,也难防个滴水不漏,被水箭巨力一压,连连踏退了五六步,身周唰喇喇如蜂蝗过境,罡气薄弱处一下被流箭穿破,射个鲜红溅冒,血迹淋漓。 他好险护住要害,手足、肩臂却均被贯伤,此间身体一摇,没个支持,就似要倒。 李镜脸色煞白,急从远大叫一声:“东唐!” 又见黑浪猛再一掀,万发水矢骤集,似一面不透风的水墙,尖缝密集,混无棱缝,整幢倾扑而下,要将人压杀入海渊中。 李镜见景状,心念动,身已急掣而出,竟奔着去救。 李奕在远处瞥见此景,惊得身魄皆战,厉声喊住:“七弟,去不得!” 李镜的心已尽扑在东唐君身上,哪里还听得见?早掐定了一道“金光覆护诀”,疾掠而出,抵身上前抢着一挡。 东唐君何曾料想,这小太子方才掷还了“拂玉玲珑”要与他决绝,此时一转念间却豁命舍身相护来。眼见着眼前掣出一道熟悉身影,几将他心胆也惊碎,猛叱一声:“阿镜!!” 他那一句话冲口而出,已被片片落水飞矢之声,冲得凋零四散。一刹间,万丈金芒如伞怒张,水矢疯狂攒击其上,哧哧喇喇,连声震响,如撞火釜金钟。 罡气反震之力,把黑水箭矢撞得东飞西折,破碎四散,溅到周边犀兵身上,直打得它们糜躯碎首,跌入暗海中,撞散团团幽鱼。 李奕从远看着那一边矢如雨集,声似飞蝗过境,那万千水箭就似钉在他身上一样,痛得他胆颤魂飞,心骨摧碎,一句话也呼不出来。 好容易等到水雾、火光褪尽,隐约见有一付人影,避于光盾后,仍好端端立着,李奕才轻轻颤颤地“啊”了声,心弦微松。 李奕只怕邪水再袭,李镜独力难以抵挡,即刻丢开那丹悬真君不战,荡出一束剑气,将四周犀兵震开,手中一诀,速开一个“护印阵”,金剑锋一指,直趋李镜脚下,将人罩护已定,厉声叫令:“七弟,快回来!” 可李镜倾力挡那一击,力劲已疲,哪还挪动得分毫?掐诀那手虎口崩裂,鲜血沿着他手腕直淌而下,此时力劲一卸,他浑身痛得簌簌直抖,往后便跌。 忽然间腰后一暖,东唐君从后拥了上来,一手贴在李镜后心,灵力猛然直灌而入。 李镜在那灵力簇拥下,肺腑阵阵泛热,才徐徐缓过神来,他闻着一股浓重血腥之气,回手一摸东唐君的上臂衫袖,湿浸浸、血渌渌的,不由恛惶,颤声问:“要紧吗?” 东唐君深深瞧了李镜一眼,听到这一句话,旧事倏然一件件翻上心头:想到当初在三离阵时,自己伤他甚深,李镜失却记忆后也依然用情至此;又想到灵修山镇台讨剿时,这小太子明明可以就此而去,却宁可背弃亲族,也要救自己出围;再想到自己小重楼负约而去,二人原该就此断绝,可今见自己犯险他却还一心豁命护了上来…… 东唐君一想到自己辜负李镜何其多,他却到底还在自己身边,心底一阵忏愧,竟又莫名快慰。一霎间,只恨不得剖心洗髓,把一切该得的、不该得的,全舍了去,只要了这小太子过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要紧的? 一想至此,东唐君眼底幽光微烁,只答了他一句:“不要紧了。”说着手劲陡地一沉,猛把李镜往自己怀中用力搂了过来。 他似已尽了力克制,可那力道之重也把李镜搂得浑身一震,腰间阵阵发痛。李镜不由挣了挣,却觉那臂腕竟铁石般,把他锢在身前,一丝不动。 李镜后背贴着那胸膛,似能听见东唐君心头剧烈的搏动之声,可他很快又转移了心神,因那四周损气渐重,如有千钧在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镜抬眼盯着前方一片虚黑,忽然眉心灵台处,有一阵锐意直刺过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凶秽之物,直逼到眼前。 那一刹,李镜似有灵犀入念,徐徐开口道:“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你是东塘的宋桃,对吗?” 东唐君虽知道这阵主底细,可蓦然听李镜口中念出那一句话,竟是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好似被扎了一刀似的,浑身不由一震。 那声音忽然颤巍巍地叹了一声,竟跟这李镜复念了一句:“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她静了半晌,那温婉的话音忽似长出了一蓬尖刺来,陡然凶厉起来,尖利地喝一声:“你是谁!!” 这一声音浪巨大,只把众人震得耳际一鸣。 李镜一见此状,心怕她还要出手伤自己亲儿,竟有些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东唐君见状,忽地从后将怀抱一收,沉声道:“小太子,别靠过去。” 李镜登时急了,以为东唐君不知缘由始末,一手扶住他手腕,满脸急切地向他解释:“她不是想伤你!她把你认错成别人了,她是你的……” 东唐君截住他的话道:“我知道她是谁。她在这数千年,被‘天吴’煞息侵浸,神意未必清明的。”李镜一下怔住。 此时,那边声音又幽幽传来,带着急切又愤恨之意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到底是谁?” 李镜急冲那深黑处喊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瞧瞧他,你不认得他吗?他是阿潭!” 这话一落,那声音霎然静了,仿佛那人已消失在虚空中。 好一阵子,才听得她沉沉喃喃,好似自语般复念:“阿潭,阿潭……”声音里那一股冷厉逼人的愤恨,也似乎消失无踪了,继而有些惶然担忧地问:“你说是谁?你说谁是阿潭?” 倏然间,水面浮起一簇幽光,一片青雾绕漩团聚,结出一个亭亭袅袅的身影来。只见那人白衣散发,素面如玉,一双杏目皂白分明,整个人清嫩柔和,似一株棠梨悬立于黑海之中。 李镜心间似被什么拂过,不由地跟着颤动起来。 他与那宋桃素未谋面,此刻却觉得她的容貌、声音,仿佛百千年前自己就见过、听过。只是她身上那澄明清透的灵息,好似已尽凋萎,夹着一股腐毁的幽冥之气。 她忽而掠风而上,直造二人身前。李镜始料不及,骇得猛退了一步,却被身后东唐君一下紧紧拥住了。 那宋桃与二人只离了半个身位,她却仿佛看不见李镜一样,只将双眼定定锁在东唐君身上,目光柔得似水一般,在东唐君脸上转了又转,满目波澜撞得一片惊乱。 她难以置信地哀声喃喃着:“潭儿,潭儿……你果然是我的阿潭?” 她那目中幽光泠泠,仍在东唐君身上不住流连,口上不住念着那名字,念着念着,渐显出万分悲恸来,颤声道:“为什么会是你?你不该到这里来。快出去,快出去……快出去!!”她一面说着,却徐徐伸出两手,捧向东唐君脸庞,似要碰他一碰。 东唐君出神地与她对目相看,静等着她来。 就在那指腹将要碰触上那一刹,不知何来的一簇红光,忽而飞点在那“天吴”剑身上。 一霎间,那剑身如有灵通至达,猛又邪光大耀,“嗡”地激发一道极响的锋鸣,声动天地! 宋桃突然一声惨呼,双目飞红,身周煞气暴涨,竟似愤恨如狂。这瞬发之间,眨眼不及。东唐君已把护身罡气往外一开! 李镜听得耳边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气浪撞得他通体生痛,眼前一黑,已伏东唐君怀里,紧接着身体一轻,已被东唐君带着掠出半箭地远,落身站住。 李镜抬头一看,正见东唐君目色深冷,盯着远处,脸上神色严凝至极,不由心间骤紧,急问:“东唐,怎么回事?” 东唐君冷冷道:“有人激发了‘天吴’。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 李镜先是一怔,待明白过来这“他”所指是谁,登时浑身剧烈一震,如寒冰入骨,通体生寒。 东唐君二话不说,将手腕一振,掌心便多了一件器物,金光熠熠,竟是那“金石琳琅”。 东唐君说:“小太子,这‘金石琳琅’是爷爷给你的,原不该我拿,可我想,这事非用它不可。借用此物时,我未曾好好跟你交代,今时你来了,叫你亲眼见着它用处也好。” 李镜不知此话何解,此时此地,也不好详问。 只见东唐君一手持器掐印,口上一声唱咒,指尖凝着起一簇金光,飒然飞出,噹地一声,在空中砰然大绽,华辉激迭,显出密密麻麻的一张阵符,好似一蓬巨网怒张,直向那宋桃罩落! 金网一落水中,悍然拔起万道光柱,具化成一个巨大金笼,将人困定其中。那俨然是一个囚笼阵,且在“金石琳琅”加持下威力增之倍蓰。 宋桃脚下方圆三丈的暗水倏然澄明,一片片清光熠扬,碧波滚动,犹如万颗泉眼涌沸。她踏在那碧波中,却好似被滚油烫着,发出阵阵厉声惨呼,身体摇摇欲倒。 李镜曾拿这“金石琳琅”设过结界,在小重楼困过东唐君半日。李镜见状,忙一手扯住东唐君急道:“东唐,不要这样!你是想困杀她吗?” 东唐君誓心似地说:“不,我是要护住她。”话音刚落,他持印的手似被人缚住了一般,突然抖了一下,手腕微微拘挛。 李镜已觉出不对,急扭头往宋桃方向一看。 只见澄水中一片片浓墨似的黑影迅速浮出,阵中的清光忽然一黯一黯的,阵底篆文飞烁不定。眨眼间,金光骤灭了! 李镜一见脸色剧变。他纵不懂阵法,也知这是反噬之兆,不由大喊一声:“东唐,小心!” 东唐君急要收印,已来不及,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冲而出,似一股无形力撞回他手中,“金石琳琅”发出噹的一声巨响,好似钟鸣,赤辉贲然四射。 东唐君一手回护在李镜后心。李镜急把双目一阖,只听得四周一阵阵罡风反撞之声,如雷震耳,脑海中忽有万千神意闪回,一下将他心念冲刷干净了。 好半晌,又有一股灵流刺入心间,痛得李镜一颤。 李镜猛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梨花雪海。四周碧波万顷,花团簇雪,香风拂面而来,他已身处于一叶摇摇荡荡的小舟中。那东唐君早不见了。 李镜愣了愣神,回首四望,一转眼,却见宋桃正倚在小舟头,静静赏着这一片湖色景光,另有一人衣冠华焕,与她并膝相依而坐,两人时不时相视言笑。 李镜恍然明白过来,这是入了宋桃的念景中。 第98章 其人之道 第98章 其人之道 旁边那人不是别个, 正是那位夷山帝君。 李镜见了这人,忍不住细细地端量起来。见他目色清凌,带着三分疏离,好似世间万事都染不上他心头, 不由得又想起东唐君。他幽幽地想:“东唐明明与这人并不很像, 可这神态风仪, 又说不出哪里竟是极像了……” 忖度间, 忽听得宋桃轻轻地问:“此去远适极洲,你身边只有秦大哥一人吗?” 夷山君瞧着她, 双眼似有春冰, 柔情中又含着一种莫名的冷意, 将化不化的。他伸手牵着宋桃,淡淡笑道:“怎么会只有他一个呢?难道你不同我去?” 宋桃耳面微红, 抽手别转身去,垂头佯嗔道:“你是我什么人, 要我跟了你去?我才不去呢。”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 温声笑道:“既然你不去, 那我也不去了罢。” 宋桃一愣,倏又回头劝道:“那可不行。你若不避极洲去, 那些人早晚会寻到这里来,那如何是好?” 夷山君说:“那你跟我走罢,我舍不得你。”宋桃隔着咫尺与他相看着, 良久不言。夷山君握了握她手心,又柔声问:“怎么了?” 宋桃轻轻叹息一声, 垂头苦笑道:“秦大哥告诉我, 你曾说我的阵法修为,能助你取那叫‘天吴’的神器。我不知你是真喜欢我, 还是因我是个能用之人,才想带我走。” 夷山君默然半晌,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情致殷殷地许诺:“我自然是真心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才带你走。” 宋桃柔情悸动,伏身依偎在他怀里,用两指点在他心口上,轻轻说着:“啊,即便你真心骗我,我也再没有办法啦!要怪,就只能怪天命待我太薄,偏教我遇着你、念着你这样的人罢。”她语中带着一丝忧愁意,话却说得朗然明快,好似一抹明媚的春晖。 李镜心头忽如刀绞般阵阵作痛,不由戚然地喃喃:“你不要跟他去。” 可他转念又想,倘或宋桃不去极洲,这世间便不会有阿潭了;那夷山君少了她相助,或者就得不着“天吴”,也就未必有篡天定权之能,兴许……兴许就未必会有今日的九天四海…… 李镜一想到或会有另一个世相,是两人不复相识的,自己不用为那东唐君倾心投情,甚至这世间可以没有阿潭这个人,李镜竟又莫名伤情难舍。 此时,李镜眼前景物忽而飞移,小舟、雪海及那两人身影似云团一般陡然散了。李镜急转身看,竟已换了一个时景,他立在一处华室之中,四周锦屏高烛,金辉煌煌。 那夷山君仍抱着宋桃在怀中,神情却似换了一个人,他连声音都变了,话里再无一丝柔情蜜意,只透着一股淡淡的漠然,说道:“为定四海臣心,我也不得不将‘天吴’镇下。可‘天吴’认了我作兵主,我若弃之,必遭其反噬,此器非是我的血脉不能镇压……” 宋桃猛地挣脱他的怀抱,惊惧地看了看他脸庞,她猛似想起什么,惶遽地在屋里四下巡顾,脸色倏然苍白了许多。 她急转身奔进屋内,好半晌,她又仓皇地跑将出来,一下扑在夷山君怀里,恨恨地扯住他襟口,凄声叫问:“阿渊!潭儿呢?他去哪儿了?你把潭儿带去哪里啦?” 夷山君道:“我已命人带了他走。” 宋桃浑身一僵,好似已明白了他意图,浑身剧烈战抖起来,她颤巍巍地扯着夷山君双手,哀婉叫道:“你……你想拿自己亲儿去镇天吴么?你即便不顾你我这些年情分,也该念在我曾救护过你,也曾为你篡天定权,出过微薄之力。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能狠心绝情至此!” 夷山君说:“他既是我亲儿,自然要替我分罪担事。在明灯宴之前,你待在这儿,哪都别去。”便扶她到榻前安坐,转身欲走。 宋桃怔愣地坐着掉泪,见他要去,忽如大梦惊醒,倏然收泪立起身来,清声叫住:“阿渊!阿渊!” 夷山君回首看着她,似等着她讲话。 宋桃道:“你把潭儿送回来,我可以设一阵,不用你的血脉,也能镇下‘天吴’。我绝不骗你。” 夷山君淡淡说:“有这小儿,不必你费这周章。” 宋桃目色严毅地看着他,似有一念横陈于心间,极冷静地说:“我只要你把阿潭送回来!当初你、我和秦大哥三人同往极洲,在渚山开取‘天吴’时,我出力不少,你既能助你取得它,来日我也能帮别人取它。你若伤阿潭一分一毫,我必不教你在这九天上坐得安生!” 宋桃到底深知他虑事秉性,这一句句竟尽敲在点上。 夷山君未待她说完,忽然身影一幌直造她身前,一手扣住她颈上命门大脉,宋桃被他一控,惊呼一声,仰身跌坐在大榻上。 她仍目不转瞬地盯着夷山君,目色冷然刚毅,凄声道:“你大可连我也杀了,从此再没人问潭儿去处。” 夷山君淡漠地看着她,微微一叹,口上却满不在乎说:“你是以为我不敢吗?” 宋桃把颈脖一挺,倔强道:“那你快快下手,倘或秦大哥来问,好教他知道我与阿潭都死在你手上了,我也痛快。” 她死死盯着那夷山君,想从他眼中看出或癫狂或凶戾的色彩,但一星一点也没有。他那目光就似一泓死水,沉静得一丝生气也无,但这死水里头,又仿佛有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深深地锚定在他心底了,什么都不能动摇分毫。 夷山君无可无不可地说:“那就随你罢。只要能将‘天吴’镇封下去,都可以。” 他这话说出口,好像只是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妥协了一般,好似这事轻巧的,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去争持。 他手腕轻轻一撇,咚地一声,将宋桃掼跌在榻上,就好似随手掷开了一件物件。宋桃不妨这一下,却撞得生痛,瑟索着伏在那儿,好半天都不动。 夷山君当她跟前坐下,平静地说:“你要愿意替这小儿去镇‘天吴’,那就让你去。可倘或你镇不下来,我仍拿这小儿祭阵的。” 宋桃扶身坐将起来,说道:“我若办成这事,你不能再为难阿潭。你答应吗?” 夷山君目光似放空,淡然盯着跟前一面粉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你若真镇下神器,一个不记事的小儿于我无用,我自然不为难他。” 宋桃道:“好。可这事要办成,我有三个条件。”夷山君道:“你说罢。” 宋桃便一字一句,铿锵清脆地说着:“第一,‘天吴’是司水之器,你需寻一处大江源出之地,由我设大阵虚境,方能纳住它;第二,此阵我要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祭阵,怎么弄来,你想办法;第三,此乃镇遏大阵,我需入阵坐守其中,我这一去与殉身无异,不知何时再有见天之日,你……”说到末处,她再忍耐不住,已然清泪盈眶,目色涟涟,她凄然看着那夷山君,哽咽半晌,方才续上话道:“你让我再见潭儿一面,我才甘愿。” 夷山君看了她一眼,神情始终淡淡的,眼中更无一丝怜色,可他口上却极其温柔地劝慰道:“好,我都答应你,别哭了。且教你见他一面罢。可你若打一丝非分主意,这事就没有可谈的余地了,好吗?” 他说出口的话温和柔善,又漠不关情,似绵里针,扎得人暗暗作痛。宋桃目若死灰,微微点了点头。 夷山君便吩咐了从人出去,将那小儿带来。 宋桃坐在那儿出神看着这人,忽而苦笑道:“阿渊,阿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夷山君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也看着她。 他忽伸出手去,碰了碰宋桃的脸,指尖从她眉目、唇颊上流连而过,像抚慰一只弱小而怕人的动物,而后,他用一种平和到近乎慈悯的语气说:“你或者以后会懂,又或者永世不会懂,但都没关系……” 不多时,一位仙侍抱着襁褓小儿进来了。那小儿用黛蓝地的裹布头帽抱着,素净简薄,竟不似生在这华室中的孩子。 宋桃忙奔下榻,将那婴孩小心翼翼接抱过来。这一过手,小儿便在她怀中嘤啼一声,不住啜泣,她忙哼起一曲小歌谣轻轻地摇着、哄着,语声怜爱,声音柔意万分。 她徐徐地念着哄着,却无声垂下泪来,把那小儿的前襟都打湿了。她仍一面哼念着曲词,一面拿脸颊在那小儿额上轻轻一贴,婉声低泣道:“潭儿,潭儿,但愿你以后不要像他……” 李镜看着眼前这女子,又看她那怀中的小儿,这一霎间好似他与宋桃的心都贴在一起了,两人意念相交,那念景在李镜眼前一点点融散,又聚拢,待他再回神时,已见宋桃孑身立在这海漈深处。 她仰头看着海漈上的赤血长空,好似从一口耗竭的阴郁枯井里,伸颈向外而望。 李镜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幽幽地想:“那人既不爱她,又何苦要害她陷情?让她这一点爱怨,长出这许多恨来……一个人怀着这样怨恨,数千年在这境地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李镜这么想着,就好似能感觉到她那恨念的实形了。 一开始它很小很小,细得如针似线,在她的胸臆里越埋越深,然后一点点扎根、壮大,长成锋利的刀戟,继而生出三尖六刃来。她心头每一下跳荡搏动,这股恨意都一下下割在身上,几将她心腑绞得稀碎,然后这些恨和痛锥骨入髓,一点点漫至全身,在她每一寸血路、脉络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芒刺,继续没日没夜的刺着她…… 李镜浑身也跟着痛将起来,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不住地叫道:“不要……停下,快停下……” 忽然间,似有谁从后把他一拥,那痛倏然尽散。 李镜急一抬眼,那宋桃已不见了,连那邪水、海漈也消失无踪,他立身在一片清翠的林地水潭边。 李镜心想,这又是哪里?霍地转头四下一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静静坐在潭边的一块高石上。李镜看着那面容轮廓,与那东唐君似了七八分,他微微一怔,便知已转入了东唐君念境中来。 他低声向那小儿唤了一声:“阿潭。” 那小儿恍若不闻,只低头盯着那碧绿渊深的潭底。 李镜心中忽涌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柔意,他慢慢踱到那小儿身边坐了下来,又唤了一声:“阿潭。”就这么静静地端量着他。 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噹……噹……噹…… 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没在一起…… 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漈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定定侧立在旁,双目紧阖,仿佛被慑夺了神意,似泥塑木雕一般,僵定不动。 李镜惊惶地叫了一声:“东唐。” 东唐君宛若那念境中的小儿一样,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股哀戚之痛猛然涌上李镜心头,他挣扎着要抱这人一抱,可身若灌铅,连动一下手臂都迟滞。 李镜心知是神意未曾全醒之故,低头一看,见银水剑还握在自己手中,索性一咬牙,把它化做一口薄刃,挪至掌心用力一握,猛将掌心割破。 一阵剧痛,直彻心髓。 李镜神识如从泥沼中一下连根拔出,登时清明了。他急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那东唐君扶定细看。只见东唐君仍深垂着头,双目紧合,眼帘微微颤动不止,如陷在噩梦之中,醒转不来了。 李镜一想到他困在那一片静寂的林地里,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等着听那稀远的钟鸣,好似被钓离了水面的鱼,弓尾求活,悬着那一口气……他急得两手直抖,捧住东唐君脸庞,轻轻摇晃着,叫道:“东唐,阿潭……你醒醒!” 那掌心鲜血揩在东唐君脸上,更映得那脸唇雪白。 李镜似被一刀刀割着心般,焦急不已。正这时,忽尔眼前一暗,猛有一道巨大黑影笼落他二人身上,那景状,仿佛有一庞然之物自顶头驰过。 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漈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这一句话,真真打了两人一个猝不及防。 秦恕登时默住了。李镜猛地扭头,错愕万分地盯着东唐君,心间激荡起的涟漪,一层层的尽显在眼底了。 东唐君说:“我心里明白,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真心甘愿跟我去极洲。”秦恕沉声说:“只要他去了,早晚会放下的。又有何碍?” 东唐君哼地轻笑一声,别有意味地反问:“那你的‘旧城东’呢?你放下了吗?” 秦恕闻言倏地色变,似被人当头一重击,痛得他唇口紧抿,腮颊紧绷,再不言声。 东唐君又笑道:“你自己抱过憾,尚且放不下,又岂道他能放下?他但凡跟了我去,他那亲族父兄在他心里,必成千百年愧憾,到时他恨我、怨我,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了?你凭何替我作这个主!”话到末处,通身森严,声息俱震。 李镜听着这话,心潮止不住一阵阵翻涌。 他回想着小重楼的前事,一霎间竟明白过来了。东唐君既听了秦恕与他说的话,那自己昏睡时那一场东海琳宫的惨烈大梦,原是他用香障观问自己心意……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亲族,放不下父母兄姊,不愿强难,才待大哥找过来时,故意弄那一场事,好把自己送回哥哥身边,让哥哥将他接回东海去。东唐君这人与哥哥李奕共事多年,深知哥哥极重亲情,尤其舍不得弟兄姐妹受难,若见自己遭那一番磋磨,什么抗命救人、违令杀阵,都好说,只要未造成大祸,回去左右不过熬一趟严罚…… 李镜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热意似岩浆铁水,烫得他胸膛阵阵发痛,几乎就要爆发而出。 李镜看着东唐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他想告诉这人,自己真有想过,就这么跟他一起去极洲的;他想告诉这人,即便他是受着逼迫,可心底也真真有过一丝甘愿的、一丝期盼,想着跟他厮守去的。 可到底了,李镜出口却只说了一句:“东唐,我愿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什么。 东唐君却好似已明白他的心思,决然接了一句:“我知道。小太子,这极洲去也不去,你都不欠我的。倒是我欠着你的东西多了。” 他说着,却没看李镜一眼,只把目光落定在秦恕身上,毅然决然地说:“爷爷,你心中有愿,不该寄在我身上。你擅自替我作主,又逼迫阿镜来补你旧日之憾,就更加不该。今日你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逼迫你一回。” 秦恕似山岳一般镇立在跟前,不解地问:“你能逼迫我甚么?” 东唐君道:“你今日来,大约是想阻止我取‘天吴’。可这‘天吴’取不取出,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了。” 秦恕双目微瞠,喑哑地问:“你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抬手朝金笼遥遥一指,说道:“宋桃是‘天吴’镇阵之主,此阵一破,她必将殒命。我如今给你两条道:要么,由我硬破此阵取出‘天吴’,任她身死其中;要么,由你用‘金石琳琅’护她解离。可一旦她与镇阵解离,‘天吴’就会放出,到那时就不是我开取的‘天吴’了,是你秦恕纵‘天吴’出世,放邪海外溢!” 秦恕身首一震,怒叱道:“阿潭,若我决意不带她走,你此举就是杀亲弑母。” 东唐君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天地万物生生死死,谁不一样?即便杀亲弑母,那也是我的账。我敢担当!可若你想带她走,你又敢不敢担?” 他说完这话,发狠似地盯着秦恕。 他见对方似石刻铁铸一般,立在那儿,又嗤地笑了,语气平和地说续道:“爷爷,有些话,口上说出来是极容易的。你逼迫阿镜带我去极洲时,他舍不下那亲孝仁义,你说什么?你说这些东西,最是无用。那我把这些话,尽还在你身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舍一舍这所谓‘最无用的’。当初连要你舍君臣忠义带她走,你尚且犹豫,今日不止要你舍这些了。我就要你冒覆毁天地生灵、叛灭世道的不韪名头,你还敢带她走吗?” 秦恕被这话激着,脸上抽搐了一下,好似被人猛地一刀刺在了胸膛上,痛得他腮颊都绷得紧紧的,脖子旁的脉筋勃勃跳动,仿佛心底有一头巨兽,他竭尽全力了才按捺着,只累得哧哧沉喘,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看了那金笼一眼,心觉时辰不差,又凛然盯向秦恕说:“你不是要遂意圆愿吗?来吧,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要自圆其愿,还是重蹈覆辙!” 他这一句话猛砸下去,把秦恕心底沉了多年的泥尘,全都撞动了起来。 要说他跟宋桃,实则根本没什么刻骨铭心、至死不忘的往事。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积愫串织起来,其实都不够一份情的,非要挑一件能上心的事来说,大约就是有一回,他们带着阿乙,三人一起去过西作山,看春前雪。 那时的西作山挺美,青峰初见绿,又是冰湖复开时,可那春雪没有冬雪密,看起来,竟与东塘的梨花香雪霏霏不差。 秦恕说:“这地方真好。”宋桃听了偏头瞧着他,清莹的眸子将笑不笑地问:“比我那东塘如何?” 他没有那月下星前的风情,也可能碍着阿乙在跟前,便回了一句:“都好。”宋桃莞尔道:“是呀,都好。” 真好,都好。那一场雪下来,两人竟怔呵呵地只说了这两句话。后来回想起来,秦恕觉得自己该多回她一句话的,就回一句:“不及旧城东。” 再好,总不及你那旧城东啊。 如果那样的时景下宋桃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她又会答出什么话呢?她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垂头腼腆地笑一笑……秦恕终究不能知道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赶早赶迟,皆不对时宜。当时不如此,则永远不如此。 后来他将重伤的阿渊,送去了东塘休养,宋桃答应了替他收留这人,但要跟他讨一份谢礼。那时她正好想找人请画一幅东塘的“梨花雪海图”,就让秦恕替她办来。 秦恕不知她这画是赠人还是自藏,便让画者不落款、不留章,单画幅精裱起来,送到她跟前。宋桃得了那雪海图,见无题字,有些不美处,便请秦恕题一句来。 秦恕不愿。宋桃便笑道:“你口上不说,心里定是嫌我,想着像我这种连给猫儿、狗儿的名字都是丁卯里乱凑的人,又懂得什么字啊画啊,对吗?” 她故意把话说到这样,把人架在那儿,秦恕哪还敢推脱?那就像是一个天授的机缘,让他了却一段心事。 于是他就草拟了两句给她,写的是: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 宋桃得了这两句话,低头凝看着许久,不知有何思量,到底没有说甚么,只含笑道了声谢,收了去了。 后来阿渊伤情渐缓,秦恕抽身去了琼洲一段日子。再回来时,阿渊跟宋桃两人已越发走得近了,亲挚紧密得他不能插足。再后来,阿渊跟他说喜欢宋桃,自此以后,秦恕心底就再没想过那一句“不及旧城东”。 之后三人一同去了极洲,又从极洲回来,宋桃仍回到东塘那片水泽旧地住下,又在那儿诞下了阿潭。 那期间,篡天举事,杀天臣,阿渊得上天后承应,入通明殿,定权得位,论功拟封四海、四渎龙王。四海龙王顾忌天吴在九天手中,终不得安稳,为安四海臣心,阿渊不得不将天吴封镇起来。 在明灯大宴前,宋桃去见过秦恕一面。她忽然对他说,她想着极洲了。秦恕觉得这话来得莫名,笑道:“何必想那极洲呢?你那东塘就很好。” 她有些凄婉地笑看着他,问道:“哪里好?难道真如你所说的‘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吗?” 秦恕不料她提起这句话,怔了一下。宋桃又笑了一笑,又说:“实则你这两句话,我一直觉得不尽好。” 秦恕问:“哪里不好?” 宋桃持颐凝想了半晌,垂头在案面以指尖虚虚写着,细细解与他听:“这‘不及’二字就用得不好。不及不及,只这两字就满是遗憾、抱恨之意,我不喜欢。倒不如改成‘皆似’来得好。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这才让人觉得,那地方真真是好极了,竟让人时时在念,不能去怀……” 不能去怀…… 秦恕看着那空空如无的案面,那日还说了什么话,他大多不记得,只那一句“时时在念,不能去怀”,似永镌在心一样。 直至他知道宋桃为保那小儿,殉身入了天吴镇阵,他方明白那天,她是抱着最后一丝寄望来见他的。她定是想过,自己会不会也念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旧情,带她远奔极洲去。 可她究竟也失却所望。 他其实有过重抉择的机会的,只仍旧没选择她。他在西作山时错过了一回,给那雪海图时错过了一回,她说“这不及二字,我不喜欢”时,他又错过了一回…… 如今呢,又有一回了。 你要不要带她走? 秦恕心中万般旧事,似落石一般滚过,最终轰然落进心底。 甚么天地倾灭,甚么长世万年,若你我究竟不能在一起,那这些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他忽而癫狂似地大笑起来,豪声叫道:“好,好!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带她走……我带她走!” 他这一句话,应得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 不待那东唐君再说什么,秦恕已将身一纵,飒然落在金笼跟前,他于掌心画了一道印诀,单手往金笼上稳稳一扶。那“金石琳琅”突发巨大鸣声,如泣如诉。 秦恕震声叫道一声:“阿桃,是我!!” 那金笼听到这一声唤,鸣音竟倏然收住。那一霎间,仿佛世间所有声响,都跟着它一起消弭了,这百丈海渊中,落针可闻。 秦恕空立在幽暗处,好半晌,才沉声说出一句:“我接你来了。” 他双目幽幽看着前方,好似看着那日的宋桃,看着她微垂着眉眼,有些凄清地笑了笑,淡淡说了一句:“秦大哥,我很想念极洲呢。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去,也请带上我走一趟罢。” 她那声音犹然在耳。 一股柔意从秦恕泥封多年的心头浸沁而出。他好似时至今日,耗尽了周身力气,才总算敢回应她那一句话:“那……那我们就走罢?” 秦恕手中灵光忽而流转,就见那金笼渐收渐小,终收作核桃般一个大小,微泛金辉,终是落入秦恕手中。那金色的小球中有一朵艳红的鱼花,正是那宋桃元身。 他小心翼翼擎在手心,好似捧着一颗易碎的琉璃明珠,将之收入怀里,那晦暗的一双眼此刻竟似炯炯有光。 李镜看着眼前一切,心头热意涌动,不由侧头向东唐君一望。 东唐君也定定地望着那二人。他那目光平静如水,神情怡然得,像沐于和风与春光中,就像他在落水潭边,听着那远山寺鸣钟的一刹。他好似心期已尽,又好像快慰其愿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他身上徐徐流转着,看得李镜心头微微发颤。 李镜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既没有当初相见时的那么温柔和善,也不同于这些日子所见的那么城府深远,暗藏不露。 他仿佛好不到极处,又没坏到极处。 李镜忖道:“原来我与他相识相伴这些年,到底也没能瞧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想头,不由轻轻地对东唐君问:“倘或是我,你又会带我走吗?” 东唐君似没料到会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转头向李镜那一眼中闪过一丝柔意,他笃定地笑道:“倘或是我,只要你愿,我绝无一丝犹豫。你呢?” 你呢?李镜被他仓促一反问,不由怔了。 李镜恍惚地想着,若换作自己,会不会也能不顾这天地倾覆、亲族存亡,毅然决然冒着这大不韪之罪,就只为带他走? 李镜忽似醒起什么了。他想:“若我是心甘情愿带他去极洲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刹,真想丢下一切跟我走?” 是哪一刹? 正忖念间,忽然不远处出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好似冷笑。 李镜惊得一震,急回首望去,又听一个声音从深暗中幽幽荡出,淡淡笑着问:“谁又许你们走了?” 第99章 天门倾圮 第99章 天门倾圮 那声音好似冰石一般, 沉冷沉冷的,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惊。秦恕却好似早预料到,向那声音来处,哑声呼道:“阿渊, 是你吗?” 他这一问, 众人都屏息静着, 周遭气息忽而阴冷侵骨。 好半晌, 才见一个黑影幽幽显化出来,微微昂着首, 立里于幽暗中, 半天不答言。 秦恕又道:“既然来了, 何不以真容相见?” 那声音又一笑,淡淡说:“你在淮水多年, 我以为你并不愿见我。”带行带说,就见那丹悬真君徐徐踱了出来。一身碧衣在暗水中微泛幽光, 映得他脸上似蒙着一层青雾, 阴阴冥冥, 竟不似仙神,更似鬼魔。 他以袖遮脸, 倏地一揭,已显出另一副玉面来。其身貌形容四十余的年岁,鬓眉俱白, 容貌柔毅,眼底如有冷火, 那身上气息明明不锋锐, 甚至是极温绵的,却好似万千根蛛丝敷面缠身, 又如水一般无孔不钻,淹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全然不把众人放于眼内,目光定定只投向了秦恕,微含着笑,淡淡而问:“秦卿,你可好啊?” 秦恕容色肃然,他听着那话,便向着声音来处走去了两步。东唐君目色一沉,低声提醒:“爷爷,你当心些。” 夷山君闻言,目光在东唐君脸上柔柔一拂,又转落回秦恕身上,恬然地问:“秦卿,你今时是来助我?还是来与我为难?” 秦恕双目暗沉如死水,一点微光也无,却似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人,沉声苦道:“臣老矣,废人一个,不能助你了。” 夷山君好似听到什么荒唐话,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接道:“好一个不能助我。只怕你不只不能助我,是悔极了当初助我登天了。你想,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位高天之主,对吗?” 秦恕诚然道:“我自始至终,从未有这样想过。” 夷山君却不然,目光又越过他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东唐君身上,半含着笑说:“你当初舍弃夙志,誓不做高天佐臣,养着这下子在淮水,不是盼着他能长成你心中的高天之主,盼着他篡权登圣,坐镇天海吗?我还等着看看,你能养出一个怎样的不世之材呢。” 秦恕不知是因他误解自己,还是因他如此判评阿潭,登时阴沉下脸来,喉咙紧着一动,喑哑地回道:“我养阿潭,只因他是你与阿桃亲儿,我别无他想!我有愧于阿桃,也不愿你负她更多,我更从未盼过阿潭如何。” 夷山君目色更冷淡下去,双唇微微一动,淡然吐出一句:“囿于小情小志,你越发让我失望了。” 秦恕心中微微一震,竟不知他这话意图。 夷山君又含笑看着秦恕,双眼好似洞透了一切。他忽问:“秦卿,当年你我同求九境同天,四海归一,你心里还有这事吗?” 秦恕铁眉深皱,平缓地回答:“若你所谓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是要置至亲、至爱于死地,毁这四海八方承平。那我早不盼了。” 夷山君口上嗬嗬笑了两声,眼中无波无澜,脸上更无一丝表情起伏。他温然摇头说:“嗯,那我不强求,你也别挡我的道了。”他口上轻轻说着,手上碧袖却猛然一拂! 这一下,众人皆无防备,只听“唪”地一声巨响,好似一个惊天火雷当眼前炸开,暴烈罡风向八面迸湧,往众人身前一撞! 东唐君见他袍角动时,已一手搂过李镜,结印在袖,往前一送!一个“金光覆护阵”当空亮出,把那光焰一荡,将两人紧紧护定。秦恕及李陈三人急开护身罡气抗抵,可被反震之力一掀,各自倒掠出丈余远,才好险稳住身形。 夷山君起手将众人遏住,已乘机飘身落至“天吴”跟前。 李奕、陈煐大惊,这两人入阵,本就为阻挠天吴见世的,一见此状,唯恐“天吴”一旦有异动,外面邪水倒溢之势加大,倒累了张杨二人。一思及此,两人心思都悬在一起,同时捉刀掣剑,飞身急抢上前。 东唐君在旁洞见,厉喝一声:“二位别去!”李陈二人闻悉,只以为有诈,连忙煞住脚步。 只眼睁睁看着夷山君飞身踏上剑座,他右手飒然劈落,一道金光结界,骤然设下,已将众人屏退在外了。此时再阻挡,也晚了。 夷山君一手往“天吴”剑身上紧紧一贴,清喝道:“天吴,归鞘来!”一声喝出,声震十里,竟觉整个海漈都在颤动。 那“天吴”触及他掌心血,剑身格格作响,通体红色篆文一烁,自剑根起层层溶化,好似新生的血肉肌髓,从他手掌徐徐而入,竟以其肉身为鞘,片刻与之融作一体。那掌心红光聚拢,已长出一枚邪眼,猛然睁瞠开,夷山君身上散出罡煞两息,密密交缠,一股股暗红的邪雾四散涌出。 此刻“天吴”已连根拔出,而邪海也似应其感召,海漈底下发出雄雄隆隆的震响,再看海漈边缘,万流急剧倒灌而下!一霎那,犹如灭世洪涛,八面水雾腾薄。 此间即便有琉璃火照耀,四方视野也顷刻暗尽,如入幽冥之中。 李奕见状大骇。他唯恐七弟迷失在其中,回身四面一顾,已冲着李镜原先所在方向奔去,一下撞入混沌里。 他焦急地四顾找寻,放声大喊:“七弟?七弟!你在哪里?”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听见一个熟悉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应了一句:“哥哥,我在这里!” 李奕猛一回头,果然隐约见李镜站在身后,这才定心,急奔上前,一伸手要将他拉过来护着,可这走近了一看,才见那东唐君立在李镜身旁,二人正两手相携,紧紧握在一处呢。 李奕登时愕住。眼见自己从小爱重的弟弟,此刻竟不先凭靠他来,李奕胸中涌出一股极微妙的情绪,似被人用刀剜了一下心头,也不知失掉了哪块,竟一阵阵的难受。他手悬停在那儿,收也不是,落也不是,只定定瞧着二人,想放声教李镜过来,一时竟又说不出口。 这时海流涌动,落水声似耾耾雷鸣,一阵阵地贯入耳内,三人都知这里待不住了。 只听不远处秦恕一声发喊:“这海渊要淹了,你们快走!” 话音甫落,一个声音也震荡而出,说道:“今日四海诸众,都走不了。”就见黑雾中赤光飞闪,好似彤云中一道霹雳,一道剑气破云而出,直刺秦恕后背。 秦恕手上无架挡的兵刃,左手扪住心头,右手急掐盾诀,回身点出,倾力一挡!可那“天吴”剑威巨大,哪里挡得? 只听“砰”的一声震天巨响,秦恕手臂猛地抽搐,腰胯陡沉,好险持住法盾,却撞的心口剧烈发痛,热意直涌喉头,一口热血紧着喷将出来,双目、耳窍更鲜红直冒。 秦恕绷住腮颊,目若睁裂,哑声道了一句:“阿渊……” 夷山君盯着他,那目光坚定沉重得像是一件有形之物,千钧直压人心头,他忽然双目一闭,周身罡气登时暴烈地往外一震!轰然一声起,秦恕再不能持,被气浪撞得飞摔出去。 东唐君闻声脸色骤变,身形急掠,已直造秦恕身后,一手将人扶定。他右手急扬,数枚白石从他指间凝出,好似利矢,疾射向夷山君眉心、双目、心腑、中腹,尽是灵脉所经要害。 夷山君投袂一挡,东唐君又连下数枚石子。 那白石眨眼间以一化九,九九转八十一化,锚定夷山君身周四方四禺,倏然电射入水中,炸出万丈光毫,定睛一看,才见那光丝竟是密密麻麻的金光篆文,连成八面宝幡,似一座金笼,将夷山君困定在那方寸之地了。 东唐君一布法阵得成,急回手把秦恕一搂,已带着人急退回来。李镜见状,忙帮他将人搀架住,一低头,见秦恕七窍鲜血淋漓,心下大急。 李奕从旁看着,二话不说,忙从怀中摸出一枚丹丸递去说:“给他用。” 那是东海的“楼鱼骨殖丹”,有极好的镇痛愈伤之效。李镜会意,忙接过来,喂入秦恕口中。 远处陈煐听闻动响,也靠往这边来了。她打了一丛琉璃火勉强将众人照住,急切问:“可还好吗?” 东唐君沉着脸,抬头看那金笼阵。见其辉芒震颤,摇摇欲裂,忙呼道:“快出去!这阵法压制不住他许久。”说时,已一手搀住秦恕,另外一手牵过李镜,驾云望空而起。 李奕和陈煐见状,也顾不得别的了,也跟着御风直上,往海漈口外飞驰。他们这一动,海漈还有不少犀兵也像失了头鸟的散雀,漫天乱追,跟着往海漈外飞来。 众人出到海面外,又往外驰出半里之遥,方敢按住云头,回头居高临下一望。只见邪水已经漫顶,将整个海漈倾没,滚滚黑涛在海眼中一阵阵地打着激漩儿,形成一个巨大的海涡。 这时一阵呼呼御风之声,从西南天的阵门方向传来。 李奕这风声不妥,急循声回望。果然见有一道人影从远处赤天罅口,驾云掣出,身影甚是熟悉,李奕心一下就提住了,扬声大叫:“张苍!” 张苍急收住云头,飒然落在他一丈开外。见有三两零散犀兵从海漈扑出,正到他跟前,张苍右臂一震,拳风荡处,气浪惊人,一下撞得那犀兵飞跌下海。 李奕见了他,直以为外头邪水遏抑不住,心中登时不安,只脸上强作镇定,遥遥相问:“是出甚么事故了吗?” 张苍知他挂心外头的事,便细细禀复道:“没有,暂时处置妥当了。我设了九方辟水结界,围定了三里林地,好抵挡阵中溢水。可我想结界终究有限,你们里头若有变数,外面可就架不住了,所以我才想入来帮一帮援。也巧,恰在途中遇着了秦老龙王,他让我在这里守着,好做接应。” 这时陈煐望见张苍,特意将云头挪近了,四望不见杨潇,便惊问:“杨潇呢?你扔下他一个人啦?” 张苍失笑道:“长公主,瞧你这话说的,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我怎么就扔下他了?我和他打了商量,一人入阵接援,一人在外头监阵。本来说我留着监阵的,他倒怕我诓他,硬要抓阄定个胜负,结果他自己还输了。” 陈煐听中间居然还有这一节事,不免啼笑皆非。 李奕哪有闲心听这些淡话,正在旁边容色肃正地想着事,见张苍停了口,忙就要问一些外面溢水的细情,可一打眼间,却瞥见张苍扶剑的右臂鞲上,用革布紧紧加缠了一层,勒得又紧又厚。他不由得脸色微变,骤地问:“你伤着了?” 张苍一愣,抬手看了自己胳膊一眼,沉沉“啊”了声,似有如无地笑道:“一点小伤罢,不碍事。”说着,腕臂急震,“呼”地打出一道拳风,寸劲甚猛,他好似故意展现给人看的,完了又舒了舒五指,冲人笑了一笑。 李奕欲问他怎么伤来的,突然间,下方传来一阵轰隆隆倒山之响,震耳欲聋。 三人吃了一惊,低头急看,就见邪水淹过了海漈之眼,竟还不断上涌,已将海上较为低矮的石林淹没殆尽,水面却还自亟亟升高。 陈煐吃惊地呼道:“这水势太也浩大了。” 李奕看在眼里,心也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他瞧着不断上升的海面,又转头望着不远处的赤天上的阵门,见倒悬于阵口的一道黑瀑,水流越发湍急浩大,邪水汹汹往外倒灌着。李奕目色一肃,沉吟道:“只怕有些不好。这邪海若淹至赤天罅口,必会从阵门奔泻而出。” 张苍一听,脸上好自镇定,心中却惊骇起来。 他盘算着外面那辟水阵,是临时临忙而设的,别说只杨潇一人支应,就是十人百人,也遭不住这邪海淹夺的势头,急向李奕道:“那还得了?我们在里头可有法子制止住吗?” 李奕向四方八面一望,且不说这境地广袤,漫无边际,这数千年毓成的邪海水量,深几许还未可知呢。 他越是看,越觉到了山穷水尽、进退无路的境地,不由目露戚戚之色,不由得摇摇头道:“不行……就算倾我们三人之力,在里面再设辟水阵法,这也难以拘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道:“惟有一法,先把阵门堵毁,止住邪海倒溢再说。” 说话的正是东唐君。他这话也并非跟众人商榷,那边几位还未答应呢,他已翻手掐了一指诀,望天一弹! 只见一道白光,带着长啸从他指间飞出,直直冲天门阵口激射而去,一下撞云而入,不知打着了哪处,听得“轰隆隆”连声巨响,好似滚滚惊雷,整个天际随之猛烈一闪烁,从云层深处,炸出层层血光。 张苍猛冲他一声恶喝:“你做什么?若将阵门弄得坍圮,我们也得困死在这里出不去!” 东唐君正眼也不看他,只回声道:“再迟一刻,你外面的‘辟水阵’拘压不住邪水了,一但外泄,都江源头就尽毁。” 说话间,他又起手一弹诀,飞光急驰,好似数朵流星射入天罅中,打出一声声的雷霆轰鸣,好似撞断了某处天脊、云骨,重云如片片薄瓦应声破碎、开裂,无数赤色天石碎片,硠硠礚礚飞砸下海。 那天罅口也急剧收拢着,不多时,已收成一线天,倒悬在边上的邪水大瀑,被一下铰断,似一段黑练从天顶飘坠而下,隆然一声,摔入黑海中,撞得骇涛高翻。 众人远远看着那阵门坍塌,天河断落,心中皆是一寂,一霎间竟都不知言语了。 东唐君却甚为镇定,巡了众人一眼道:“你们速往极东处避去,其余交由我来善后。” 众人不知他到底有何后手,都有些耿耿不安起来。李奕心知不能这样两眼一抹黑,说去就去,索性一横心问到底:“这样的境地里,东极处难道有地方可避吗?” 东唐君道:“去了自有分晓。”他也不往下再说,只微沉着脸,也不知他是有把握,还是没有。 李奕心底虽不尽信这东唐君,可那阵门已堵毁,此时此地,也别无选择了。他往东望了片刻,答应道:“好,那去就是了。可此去东极处,又有多远呢?” 东唐君说:“在这‘无何有境’中,深浅、远近皆无定数,或行数里即达,或远在万里之遥。你们只管一径往东,等望见澄空碧霄时,那就是到了。” 秦恕到底是照养这东唐君长大的人,猛听出他这话有弦外之响。秦恕眇目微睁,只伸手往旁猛地一捉,准准拿住了东唐君胳膊,沉哑着嗓子问:“我们只管一径往东?阿潭,那你要做什么去呢?” 东唐君按住他手背,含笑道:“爷爷放心,我只是稍留一步遏后,随后就来。” 他顿了一顿,又瞧住秦恕心口放那“金石琳琅”的地方,伸出手来,在他胸膛上稳稳一扪,沉声嘱咐道:“爷爷,你既答应带她去,谨请护好她。万勿食言了。” 李镜听知他要遏后,便说:“我跟你一道留下。”说着,便上前握着东唐君的手,似立心跟定他去。 东唐君瞧了他一眼,却笑道:“你若愿意,那当然最好没有。可你不通阵法,留下想来也帮不了我什么。倒不如教你哥哥来吧?”一抬眼,凛凛地朝李奕望去。 李奕与这东唐君相识、相交多年,二人又常在一起探讨阵法,营职共事,对彼此的秉性行径,可谓说一知二,眼看心会。 李奕一听这话,就知他是故意将李镜支走,免他七弟陷险。此刻的李奕也恨不得有个大法金钟,好将李镜罩定,直直送出境界外去才好呢,见东唐君此话一推,他忙厉色接言道:“七弟,你答应过我,入了阵来,一切听我主张。你速速跟了陈煐他们去,休再争辩。” 李镜见大哥神色严凝,不容置喙,心知无法,只得答应。 李奕便望陈煐、张苍二人,郑重地把手一执,说道:“舍弟也劳二位一路周全照料了。”言词深重,好似托命一般。 张苍本想也留下一同镇遏,但转念一想,倒不如先护佑其余人等往东避去,好教李奕省心,自己再回头救应不迟。便就答应了。 李奕目送着四人去远,一手挽住金剑,驾云头赶至东唐君身旁。二人在海眼之上,按定云头,向下俯瞰,只见海漩卷得阵阵寒风,呼啸上涌,刮得二人衣发翻舞。 李奕严色相问:“眼下我能助你什么?” 东唐君恬不为意地笑道:“我只是想留下大太子,说两句话。有些事,碍着阿镜在跟前,不好与你说。” 李奕一听,心知必不是什么好话,立时目色转冷,盯着他问:“什么话?” 东唐君静了半晌,竟有些沉重地开口说:“我当初虑事不深,为九天筹谋夺海时,不知会有生悔的一日,有些事,总归得让大太子知道才好。”言讫,竟就把旧时如何为蓄养银鳞,又如何用三离阵诓借李镜的玄水珠,诸事细情,都与李奕剖白了一番。 李奕原以为他要说的,是李镜这些日子所遭逢的各种曲解、祸事,竟却不知自己七弟少时,曾被暗下诓借过一回玄水珠给他。一番话听下来,把李奕惊得怔住,又恨得浑身颤栗,心如刀割一般。他震愕地望着东唐君,越听下去,眼中越蒙上一层怒色。 可李奕又到底是个明白人,深知这东唐君若无所图,绝不会无的放矢,费心说出这一番长话。 李奕此时此地,多少有点受制于人,又不知他图谋,便只忍着愤恨,耐心听完,冷冷回问:“你忽然告诉我这些,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东唐君平静地说:“我先上这剖心之言,为的是让你知道,我下面讲的每一句话,都是诚心实意的。大太子,你起初入东唐湖府,求我留养你的小七弟时,我实则并不十分愿意,你记得吗?” 李奕被他一问,略略回想,方才忆起这层旧事。 那时李镜已满了千岁,父亲曾请太元天君为七弟卜得一卦,说他千岁之后必有一大劫,成角前若不住海,寻个福地寄养身骨,或可化此劫。李奕正是为此事,才入东唐湖府相求。 东唐君回述道:“当时我对你说:‘七太子虽身骨孱弱,但到底也是金龙之躯。我这陆湖留养海龙,一两百年尚且无碍,留上五百年,那湖泽钟灵之气,必受这龙息所慑。到时别说金鳞,银鳞也难有。不独我东唐湖不敢留,只怕你去文庭湖、青平湖问,也没哪个湖主敢留你小七弟五百年。’故此,我只答应留阿镜两百年,此后,你再接他去文庭湖……” 李奕皱了皱眉,惑然看着他说:“后来不是没接吗?是你说得着了一宝器,可护湖泽灵休,留五百年无碍……”话说到此,李奕猛然醒过味来,瞠目转看着东唐君,惊道:“难道你——” 东唐君微微一笑,道:“是啊,从来就没这么一件宝器。到底就是我起心动念,我舍不得他了。” 李奕心中震怒无比,颤声道:“原来你早在那时,就打起我弟弟主意!那之后你还造乱海事,祸我族亲?” 东唐君有些玩味地打量了李奕两眼,笑吟吟道:“大太子,你扪心自问,难道你不也想添这一遭乱吗?” 李奕眉头一蹙,忽而脸色陡沉,再不则声。 东唐君将目光眼眺向远处,徐徐说道:“大太子,四海受九天辖制久矣,我知道你自从改地水司制,眼看着前都江龙族覆灭,你心里就明白了:九天迟早动收归四海之心的。都江就是前车之鉴。四海要么安坐待毙,要么造乱兴事,借此篡权再重新分立。可若只东海有出叛之心,到底不易成事,总得有个由头,将另外三家也拉进来……我没猜错的话,南北两家送往东海的四渎梭,你是故意失落给我的,对吧?借我之手,推事生变,罪由都在我头上。如不然,阿镜在集月潭宫时,也不能这样容易劝得动你。” 李奕与他相交相识多年,彼此的行事秉性,互相熟知得很,很多话不必摆到台面说,也心照不宣。 李奕轻轻哼了一声,接道:“是又如何呢?就算我早有不臣之心,也曾趁势取事,可难道我沾了手,你所作所为就能一笔勾销?你就从此清白?” 东唐君转看他一眼,似笑不笑地说:“不,这场四海动乱,我自然是元凶祸首。我肯做,就是我甘愿担这名头。只是大太子既从我这得了甜头,我也想跟你讨回些好处。” 李奕目色骤变,警惕问:“讨什么?”东唐君笑道:“你是阿镜兄长,当初又是你送他来我这里的。我想要讨你一句话。” 李奕情知这绝非什么好话,却仍问:“什么话?” 东唐君神情诚切,坦然正色说:“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浑身剧烈一震,才明白他话根原来落在这里,想讨自己一句答允!他登时脸色一变,当堂厉声拒绝:“不成!你休再打我弟弟主意。” 东唐君闻言,轻轻地“啊”了一声。那一声像是惋惜,又像在笑,长风吹得他衣发猎猎翻飞,他还只望着前方一片黑海浪潮,容色泰然至极。 好似李奕这一句应允,他得之能舒心快意,他得不着也心意早定,满不在乎的。 李奕不明他还有何希图,更觉悬心吊胆,待要追问,却见东唐君神色猝尔森沉,猛然低喝一声:“大太子,留神了。” 一语甫出,眼前传来轰然巨响! 就见一道红光从海眼射出,直冲天际,似一座架海擎天的巨柱,耸立于天海间,雄雄赫赫,耀目灼眼。 那夷山君已冲海而出,凌身于金红光芒中,他朝远天一望,看着天罅上滚滚落下红色云骨,阵门已然收闭,只剩下一线。 他神色淡淡的,转又居高临下地睨向李奕和东唐君,漠然道:“你们以为阵门圮毁,就能阻挡天吴出世吗?此阵无主了,‘天吴’要从这境界破口出世,直如利刀开纸一样容易。” 东唐君立身于狂风呼啸,遥遥对他道:“此阵无主?我看未必。”两手一拊,急结一个“千方镇灵印”,又以剑诀指望前一点。 一道金音骤然落下,接着万道雷声贯耳! 就见海漈四周,悍然拔起四座赤玉幢,将那海柱东、西、南、北四方镇定了。 第100章 玄海赤幢 第100章 玄海赤幢 那边李奕与东唐君一去, 李镜等一行人便驾云头,顶着烈风,径往东极天而行,也不知此去有何种景象, 都默然不语。 行有百里, 忽见前方彤云滚滚后退, 赤天上果然露出一小片碧天, 好似璞石凿开了露出里头一角玉质,边界分明, 晶绿碧翠。那碧云深处又涌出大片红雾, 竟伴着一阵阵震翅之声, 乍一听,仿佛一群群马蜂飞蝗, 往这边飞速漫来。 众人闻声,急停云观望, 等那红雾漫到近处, 才看清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簇鸟浪。 秦恕侧首竖耳听着, 忽扭头一把捉住李镜胳膊问:“小太子,这是甚么声响?” 李镜恍惚答道:“是鸟群撞风之声。”秦恕静了半晌, 哑声喃呢:“无何有境中,怎么会有鸟?” 李镜未及答言,已见涌入的赤鸟数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遮天漫海的一大片, 哧哧喇喇, 从众人身边飞驰直过。 那鸟通身赤红,形似子规, 尾羽状若流焰,全都喁喁张口鸣啭,无声而啼,或有翙翙撞散于厉风中的,也坠入黑海,汇成一股股细线般的红流,也直往海漈方向,奔涌而去。 李镜正看得心中惴惴,忽又被秦恕一手扳住胳膊,严声复:“这些鸟群从何处来?”李镜道:“我看东极天开了一道裂罅,它们都从那里来的。” 秦恕听了陡然色变,沉吟半晌,喑哑道:“那不是鸟,是祭阵的三千三百万水生之魂。阿潭是故意纵府君夺走‘天吴’的……他想用‘天吴’的正主正身,将神器重新封镇,这是一个新的‘千方埋骨阵’。” 他说着单手扪胸,那“金石琳琅”在他怀中金光烁动,忽明忽灭,也似有所感,烫得他心口发痛。 李镜一听到那句“重开千方埋骨阵”,冷意直窜背脊,浑身一僵,已听不进后话了。他急急回头望去,望着身后黑海空茫,洸洋一片,总不见李奕和东唐君的身影追来。 陈煐在旁边问:“既然这天罅能让新的祭魂进入,那大约也能从那里出去了?” 秦恕道:“阿潭让我们往东极天,必是这个打算了……只是我怕他一人,未必能将府君降入那‘千方埋骨阵’。” 李镜本已心如火烧,听了这话,越发焦灼了,立道:“爷爷,我赶回去看看什么境况罢。”他也不待人答应,已自拨转云头,急急回驰而去。 且说张苍随行断后,所以故意落后了一箭地远,在尾处跟随着三人徐徐而行。此时猛见李镜甩转云头,往回倒飞,他以为事有惊变,心口咯噔一下,一横手断住李镜去路,威声叱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哪里去?” 李镜急答:“我回头找我哥哥去。” 张苍一愣,却皱眉道:“找甚么?待你哥哥回来,找你不见,他岂不更急死?你乖乖地待着得了。”呼呼摆手,赶他回去。 李镜省得跟他啰唣,绕开就要走。张苍哪肯放行?手臂陡地一长,擒住李镜肩头。他也没使什么横力,偏李镜却被咬了也似,猛地反臂一个后肘把他撞开了,叫道:“我去我的,不干你事!” 张苍待要发作,又想这境况下,不必跟小儿置气,便按捺住气头说:“你别忙。等安顿好你们,我自会回去救应那头的,你少操这份闲心罢。”说话间,又扯住李镜胳膊,推搡他回去。 二人正挣持间,远天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势之大,犹如炎山喷泄,巨岳塌陷,惊得二人身首一震。两人急循声望去,正见海漈那方,一道巨大的金红光柱直冲天顶。 李镜那心几乎都要跳荡出胸口了,哪里还等得住?趁着张苍分神,一把猛架开他手臂,云头一错,从旁边飞抢出去了。 张苍扯声喊住:“嗐,你回来!”李镜哪里还理他?一阵风的早去得远了。 张苍气得叉腰按剑,大喘一口气,索性扭头冲陈煐大嚷:“长公主,你护好秦爷,我同那小儿去一趟就回!”也转身一拨云头,飞云急追。 李镜见人赶来,以为张苍要将自己捉回,心里急切起来,云头更驾得飞快。张苍在后头见着,气得额头青筋一阵突突乱跳,心里直骂,又奈何不了他。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已回至那海漈跟前,只见那海漈四方各浮有一座赤玉幢,自东极天来的红鸟、红流,从天上海下两处直奔汇这四座赤玉幢而去,好似有千万股血线织集成网,将这四座玉幢擎吊于玄海之上。 那四座玉幢乍地一看,影影绰绰,时虚时实,仿佛是云中蜃楼,水中倒影,猛似在哪里见过。 水中倒影…… 李镜心头一动,细细寻想,才觉此物极似与卢绾夜探东唐湖府时,曾见过的那一栋红光炜煌的水楼,他不由惊怖起来。 偏他正想时,又有数十散落的犀兵御风上前拦路,李镜大吃一惊,不暇多想,掣银水剑迎面一劈,将为首数人砍下云头。 恰好张苍也从后赶到,一揝重剑杀入,护在李镜身侧。 他一面闪砍劈剁,口上冲着李镜一阵好骂:“你哥哥说你心地纯挚,我道你有多乖?也是一个不听劝的!”说话间,剑锋横出,一股气劲,将犀兵驱扫倒一片。 李镜不理他,也只管打挡开路。 二人数合之下已杀得四下零星,再看海漈中时,见有一红一青两抹身影在其中,正是那东唐君与夷山君战作一团。 李镜目光又四下巡睃,寻着李奕身影,倏地在南路上定住了,原来李奕手持玉霄天角弓,正在那处凌空遥立,瞻望战情。 李镜顶着溯风,立即大喊一声:“大哥!” 那边李奕闻声,心魂震荡,猛回头一望,惊见李镜、张苍二人驱风返回,登时起急道:“你二人回来做甚么?” 李镜、张苍恍若不闻,只管按云上前,一左一右停在他身侧。 李奕气得正待训责两句,就听远处“噌”地一声亮响,似断金之声。他浑身一震,忙回身去,神思聚凝,力贯弓,急放箭,一气连珠八发,只听“嗖嗖嗖嗖”数声飞响,矢如飞电,破风追出,尽钉在海下石林上! 那八箭恰好锚定了四方四禺,结界一张,成一八角笼阵,将两人定锁其中,不令其走脱。八箭刚落定,李奕又急拈一箭,满弓在手,严色眇目,双目定定瞄住处于中宫位的夷山君与东唐君,严阵以待。 李镜一看这架势,当即便明白过来:这是东唐君主司“掠阵”,李奕在外围副司“压阵”,两人大约是想将夷山君牵制住,好等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入阵完备,方好重开“千方埋骨阵”,将天吴再次封镇。 张苍是个躁性子,看着下方二人斗法,红光急烁,黑浪翻腾,他心中莫名急火乱滚,只恨不得赶紧将局势摁定才好,便冲李奕叫喊:“我下阵帮援,可使得吗?” 李奕立喝一声:“使不得!”还自贯弓而立,双目定注,严监阵况。海风吹得三人衣发猎猎翻飞,他那身首也纹丝不动。 张苍只得收声立在一旁,手却按住重剑,指头在剑镡上一阵阵乱点乱敲,看起来不耐至极。 李镜更是急得五内如焚。他看了一眼海下,又望一眼东垂天,来回看了三四转,仍见那赤鸟麇集,似红浪一重重从天边涌来,其数量之多,好似无穷无尽,只怕一时三刻,难以倾完。 李镜心焦地想:“这阵几时能开?等得几时到头?也不知东唐能支应到何时?”一面想,一面又低头望黑海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正见夷山君神兵在手,东唐君赤手相迎着,李镜惊得呼息都屏住了,目光一瞬也不瞬得盯着,只怕这一招一合间,东唐君有一念闪失,立时身伤殒命。 这时,忽听李奕清叱一声:“七弟,把你的银水剑给他!” 李镜似被触动了灵机,立马心潮激荡。恰见东唐君瞬身开避,与那夷山君拉离有半箭地远。李镜当机立断,将手中银水剑向下一掷,叫道:“东唐,接住!” 东唐君闻言,脊背一僵,循声回头一望,就见白光闪至眼前,他猛然一手抄住剑练,继而震腕一甩!那银水剑气猛划开一道巨大银弧,将眼前海潮,拦腰斩裂。 银风与黑浪一撞,激出一声爆震,气浪飞旋。 这银水剑与“天吴”那等有器魂、剑魄的神武利器相比,不能及其万一,可如今身在这邪海中,此剑是一件能拟水化形、逢水必辟的秘宝,也能勉强助力三分。总比没有好。 李镜平日用银水剑抵敌护身,从没拿它使过这样凶横的招数,此时一见,不由大感震撼。 那边东唐君已借着剑气水雾,掠身飞退,高立于一座巨大的黑石峰上,居高而望。 夷山君也停身在一座石峰顶上,竟垂足安坐,甚显逍遥自在,他低头看着暗海中隐隐漩洑的红光,忽地明白了东唐君用心了,眼中浮出一丝欣喜色,抬眼向东唐君含笑一望,说道:“想降我入阵?好,倒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说罢把手一翻,亮出剑眼,掌心中万华毕现。 他自倒手往下一劈!只见海下黑浪向前一掀,竟似一头混黑的大鼍,望空跃来,朝李奕三人所在方向,张口鲸吞。 东唐君见状一惊,急把银水剑荡做一鞭,振腕一甩,飞打那大鼍眼目。李奕也厉喝一声:“让开!”飞身挡在李镜、张苍跟前,急挽三箭,将弓拉至尽满,瞄住大鼍咽喉深处,响弦急射! 三支法箭裹着一大股猛烈罡风,飞旋疾下,好似一柄金光巨矛,钉入大鼍口中,直击心腑。那大鼍张嘴长哮一声,一扭头身,訇然跌入海面,撞得一片黑石林东飞西折,碎岩如雨,四下支离飞溅。 那鼍身徐徐沉化入海,口中涌出汩汩黑浆,散着一阵阵邪秽恶气,俄顷,海面已被一片弥漫的黑雾笼罩住,登时将那东唐君身影淹没在海下。 这时,雾中忽而传来“叮叮叮叮”的连声脆响,好似金玉碎裂的之声。李奕脸色骤变,心知是自己压阵的几枝箭矢崩折了,他一怕雾中有伏机来袭,二怕那东唐君遭了暗手,喑喝一声:“张苍,借光!” 说话间,已又拉弓勾弦,三指一放。玉霄天角弓发出“铮——”地一声长锐响,法箭疾出,直射入黑海中。 张苍早捏住火鸾石,掐定一道火铃法诀,作持弓弩状待命了,一听李奕发言,当即震腕望前一点,厉声敕令:“开明!” 只听“唪”地一声爆响,火光从张苍指间迸发,似一朵带着紫红尾焰的陨星,后发先至,直追李奕的法箭跟前,与之一同撞入黑雾中。 一霎间,划然裁出一条光道,照得十里通明! 李镜正急得心如油烹,忙借着火光,搜寻东唐君的身影。 正此时,就听一声风响,从黑雾中撞出两抹身影来,本正斗得正烈,却见东唐君莫名势头急下,夷山君剑身裹着赤火,直搠人胸前。那一剑透胸而过,穿背而出,力劲之大,挫得人往后倒飞出数丈余远,那银水剑也脱手而落,当即认主而归,化作一股白练电射回李镜手中。 李镜骇得心都要停了,一把抄住银水剑,那手都抖了起来。就见着东唐君好似伤得甚重,身形似断线的纸鸢一般,直坠向海渊去。 李奕深知阵中必然生变,急向李镜厉声叫道:“七弟!你速速救应那东唐君去。”扭头又冲张苍叫令:“张苍,你跟我下去掠阵!”张苍手揝住重剑,豪答一声:“我早就等着了。” 一听二人就要闯阵,李镜心弦更绷得都断了也似,急叫道:“大哥,大哥!你务必当心。” 李奕只仓促间应了一声,身形已似箭般驭风急出,与张苍直奔袭海中。李镜也再顾不得了,一手倒提银水剑,驾住云头一拐,往东唐君所落方向急驰去。 临到切近,望见东唐君驾不住云头,身似残叶飘落,倒坠直下。李镜飞身上前,一把拦腰将人抱住,又一纵身,稳稳落在离得最近的一座黑石峰上。 东唐君见了他,瞳仁中微光烁动,半清半浊,低声不知唤了一句什么。李镜正垂头查看着他伤情,见其胸肋间鲜血直冒,心如刀割,严声喝住:“别说话了!”手上已掐一段“清心诀”,往东唐君伤处一点,将血口止住,又以两指点他眉间,探其灵脉安恙。 一探之下,只觉灵流涌动,起伏不定。 李镜二话不说,又单手捧住他脸庞,与之眉心互抵,灵海相触,将灵力徐徐渡将过去。李镜乃金龙之身,生而自有阳明金燥之息,那灵力将人笼住,好似春雨一般融暖温和,霶霈直灌心田。东唐君眉头轻蹙,好似痛极,又好似极是舒畅,李镜心头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 且说那边李奕、张苍二人驾云疾下。 见四周海雾弥漫,张苍便又掐了一道“火铃诀”,往前一投,“蓬”地一巨声,眼前黑雾似棉团一般,被烧开了一角,露出下方海面。 那黑海面像被大斧劈开了一样,一条堑沟横亘其间,堑沟内嶙峋立满石笋,仿佛一头血口巨张的海兽,喉舌上密密麻麻满布黑色的钩齿。 二人按云下到壑中,停身而立。耳边阴风阵阵,那一角被火术烧出的净地,此刻又有八面黑雾层层涌压过来。 张苍与李奕贴背而立,仍持着“火铃诀”在手,忙提补一声:“当心有伏。” 李奕还不及答应呢,就见一道赤光从暗雾里飞射这边来。说是迟那时却快,张苍倒提重剑,斜里一挡,“噹”地一声,火光迸溅,两人眼前却倏然一黑,如坠瞢暗中。 李奕脸色惊变,暗道:“不好,这是‘玄瘴’。当心,此邪瘴会化物惊慑心神。”张苍好像没听清他说话,混朦中回问了一句:“你说这是甚么东西?” 李奕也不暇与他细说了,只抢出一句:“休管什么东西了!我开一个护持阵!你不要离我半丈开外……”这头话口未完,李奕胸口猛觉一阵冰冷,两耳忽然嗡然,他肩背一僵,觉得邪氛极不对,忙叫唤了一声:“张苍。” 身后死一般寂静,竟再听不到回答。 李奕心一下提到喉头,急拉弓,划然转身!只这转身一刹间,他身周顷刻幻变成一片虚白,眼前物事一下消失殆尽,连那张苍身影都不见了。 李奕登时浑身毛发倒竖,心口发麻。他紧紧持住弓弦,却不知瞄向何处,十二万分警醒地盯着前方。忽然,耳后边传来幽幽一声低哮,犹如兽喘,一股滚荡的热息直贴至他脊背。 李奕惊得一颤,猛又回身一箭射出! 却不知那箭着了何处,只听“笃”地一声闷响,那物一声惨烈嘶叫,被箭风带得往后飞跌,如碎布一般散开了,一转眼间,又在远处凝聚出一个人影来,幽幽渺渺地立在那儿。 黑雾中看不清那人容貌,李奕只紧紧盯住那人身形,敞亮声喝问一句:“你是何人?” 话音一落,那人便迈开步,徐徐向李奕走来。 绕着那人的黑雾悠悠荡开,才见其脸上带着四仙侍的铜金獠面,根本认不出面容,可那身形体魄,又俨然在何处见过,极为熟悉。 李奕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仍自紧手持弓,定目打量着来人,心头止不住地激烈跳荡,胸中的呼息声也愈发隆重,那人越走越近,他不由往后踏退了一步,猛喝一声:“站下!” 那人不但不听,反一甩手,虚空中忽然幻化出数名白袍卫来,着装武器,俱与李奕的近卫兵士如出一辙。 李奕眼见着那白袍卫从一化三,又从三化九,越来越多,不出片刻,已成十面银兵,将他四周密密围定。 那人身形一闪,直逼眼前,长剑照着李奕胸口陡然一刺!李奕大吃一惊,急荡起护身罡气来挡,可剑尖竟铿锵击碎气墙,破罡风直刺而入,一下直贯他右胸。 李奕背脊一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再说不出话。 那人一手紧按剑,徐徐俯身凑在李奕耳边,一字一顿,冷幽幽地道:“受死罢。”手腕一掣,唰地将长剑当胸抽出。李奕浑身剧烈一颤,自己的热血泼溅了半边脸。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那人,那一双眼瞳,渊黑深沉,好似两口枯井一般,泛着冷冷幽光。 他仍颤声问:“你是谁……” 那人阴阴而笑,反问道:“你道我是谁?”说着,徐徐将那铜金獠面揭开,咫尺之间,与他觌面相见。 怎料那獠面之下,面容五官竟不住变化着,一会儿是他远弟,一会儿却是他七弟,又是那东唐君、杨潇、张苍、陈煐……无数人的面容换过,最后却是他自己的样貌。 李奕惊瞠双目,阵阵冷风灌而入喉中,似刀片一般绞割着他肺腑,他身体微微摇晃,看着那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李奕浑身力气不继,脚下云头再驾不住,一个倒仰,摇风往下直坠。 这时却见一个身形,御风直追上来,两指猛点住李奕住眉心,一声啸喝:“大太子,收神!!” 这一声喝出,竟是那东唐君的声音。 第101章 存心向火 第101章 存心向火 李奕双目微瞑着, 此时耳听得“噔楞”一响,好似冰瓷开裂。他猛地一睁大眼,就望见眼前景致四散,如雪片般谡谡飞碎。 他被这股罡气一冲, 登时神意清明, 一回转神, 见自己仍立身在那海漈上空, 阵阵厉风呼啸,刮得耳脸生痛。 李奕这心才稳稳一定。他深知自己是被“玄瘴”迷了目, 忙扭头往旁一望, 果见张苍单手抚额在侧, 也似刚缓过神来。李奕还待上前,不料旁边一只手伸出, 猛用力扯住了他。 就听得东唐君厉声问:“大太子!阿镜呢?” 李奕怔楞地看他一眼,恍然道:“七弟他……” 这话才出口, 一个念头在李奕脑海猛地闪过, 犹如雷殛落身, 打得李奕脸色剧变,心胆皆战!李奕浑身震颤, 急回头冲李镜方向遥望,失声叫道:“七弟——” 且说另一头,李镜救得那东唐君来, 正凝神渡气救护,远远听到这一声唤, 心头一丝丝的麻痛, 如有针刺。他心觉不对,待将灵息往回一收, 不料这神意却如入陷泥沼,被什么黏缠缴绕着,竟无法切断。 李镜霎间慌了神,惊呼一声:“东唐?” 话一出口,灵息如水赴壑,飞速流走。李镜登时口舌发冷,眼前天旋地转,再看那眼前人,容貌似尘雾虚虚一化,竟成了那夷山君。 李镜目眐心骇,浑身猛地一颤栗,他急要挣脱,突觉手中银水剑格格震动,才惊知那银水剑也有假,他急欲甩手丢开,那物倏然间化为千万缕的红色浮丝,急缠上他右臂腕、腰身,将他紧紧缚定。 夷山君一手揿住李镜咽喉,用力往旁一掼!李镜哪里防得这一下?后背重重砸在石壁上,砰然一下,直痛得他两目发眩,惨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夷山君一手提住李镜颈喉,将人顶在石壁上,远远望着东唐君、李奕和张苍破开迷瘴,急驾云而出。 他悠悠看着三人,有些惋惜地说:“还以为你们坠在了‘玄瘴’,醒转不来太快。” 李奕一见李镜那景状,少见的露出一丝惊惶色,猛地抽弓瞄准,一手持弦过胸,眼看就要力发一箭。东唐君却倏然上前,重重按住了弓首。李奕被他按得身臂一僵,不知想着了甚么,狠瞥了那东唐君一眼,急得眼角尽红,吁吁低喘,持弦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旁边张苍看在眼里,莫名心绪微异。 夷山君原是见东、李二人应外合,打他一个围阵,想着用“玄瘴”将两人诱开,分头对付。却不料这一计得售,却只获了李镜入手。他拿住李镜在手时,本也没甚心思,可见着李奕、东唐君那一番紧张情状,如有重压在背,俱显了惊惶色,不由心中一惑,侧头瞟了李镜一眼。 这一看,才猛似想起什么了。 夷山君轻轻“啊”了一声,盯着东唐君说:“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养在东塘的那一尾小金龙?”他这话出口,掐住李镜的五指,同时猛地用力一收拢。 李镜被擒缚在那手底,只“呜”地低吟出一声,另一手攀掰着那夷山君手腕,痛得皱眉蹙额,脸色尽白。 东唐君浑身震了震,神情也跟着李镜绷住。他肩背猛绷得如弓弦般直,先前一身从容滴水不漏,此时却似裂开了一道缝,情绪禁不住一点点外露。他一瞬不瞬地盯住钳制着李镜的手,目光恨不得洞穿其身。 夷山君见他刚才尤可与自己力斗,这一转眼竟为这一尾小金龙,按弓敛步,受制跟前。他好似深恨东唐君极不成器,冷然道:“怎么?你这些年来,煞费苦心潜运,又假意从旨办事,造乱四海,不就为了等我真身出通明殿,好拿我重新封镇‘天吴’吗?我如今人在这里,怎不再上前?” 话说到此,掐着李镜的五指又紧紧一动。 东唐君目光急颤,一声喝住:“别伤他!”那声音沉哑,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来。 夷山君手一顿,淡漠看着人说:“天底下有本事,才配谈条件。他落我手里,是你没本事护住他,这空口一句话,顶什么用?慢说我要伤他,即便我要杀了他,你又如之奈何?” 东唐君不知心底琢磨着什么,竟默然不语。 夷山君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两转,也似在揣摸东唐君的心机,好一会儿,他忽地笑了,声音似一颗颗冰珠敲落在地,说着:“你不是喜欢给人抉择机会吗?那我也给你一个。”言讫,他一抬手指着那四方赤玉幢,接道:“这‘千方埋骨阵’是你累年心血所造,你眼下亲手把阵毁去,我留这小金龙一命。我看你是想要我死,还是想要他活?” 此话一出,李奕几乎提心在口,只恐东唐君舍他小七弟性命不顾。却不料东唐君想也不想,直接道:“我都想要。” 夷山君双目微眯,颇有意味地看着他说:“世间少有重抉择的机会,也少有双全法。功事和小情,你总得舍一件去。你也休想俄延至这大阵告成了,就从这一刻起,你不动手毁阵,我就将这小金龙的龙脊一节节掐断。” 东唐君目色微微一变,也不待他动作,已断然答道:“既然如此,好!” 即掐起一段“火雷诀”,当机立断,甩手就往南角一掷。 只见红光破空而出,紧接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红雷重重劈在南角的赤玉幢上,幢身被劈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剧烈撼动起来,崩落的碎块跌入海中,磅硠激起大片红霰。 那大雷也似落在众人身上,打得人心一阵摇撼。 东唐君神情紧敛,目色严峻至极,他手上又掐一道“火雷诀”,还要振臂往北用力投去。李奕纵顾着亲弟性命,也不可能真弃大局于不顾,他急上前一把按住东唐君手诀,沉声急道:“你难道真要毁阵吗?倘或这镇阵毁坏,天吴、邪海如何拘禁得住?倘或……” 东唐君转头怒看了李奕一眼,放声断吼:“我是因小太子才立心保这九天四海,倘若要拿他的性命来保,这破天烂海,有甚值得?毁且毁了!” 一句话,把李奕吼得浑身剧烈一震。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东唐君,可这碰眼间,却见东唐君脸上虽有急怒之色,双眸却如静水流深,沉寂得一丝涟漪也无。 李奕正不由犯疑,就见东唐君唇齿不动,竟用暗声幽幽问了他一句:“大太子,四渎梭可在?” 李奕心间如有灵犀一触,当即意领神回,他微微一顿,随即几不可见地向东唐君点了一下头。 东唐君再不多言,佯着一股怒势,猛地一手打开了李奕,又唯恐稍有迟疑,夷山君要伤李镜半分,继续掐了一道“火雷诀”往西掷去,西方的赤玉幢也被击得一撼,轰然裂开一道大缝。 夷山君原想逼他舍情取事,如今这大阵将开之际,明智之人再怎样,也不会放自己累年心血,功败垂成。偏不料东唐君竟痴执、痴妄至此,为了这一尾小金龙宁愿临阵毁事,竟真欲坏阵。 夷山君见那火雷又下,忽地冷喝一声:“住手。” 东唐君听言,倏然停了下来,毅然定看着夷山君。只见夷山君脸色冷峻,似有大怒积聚在心头,可他那怒火又比之别人不同,不似烧得滚烫的岩浆铁水,倒似千年、万年的冰楞,冷静尖锐,从河床上淌过连三尺厚的冻土都能刮出深痕。 一霎间,东唐君竟有些弄不懂他意欲何为。 夷山君森然地吁出一口气,道:“我真真高看了你。你不愧是秦恕养的人,连为小情小志而毁事这点,竟也与他如出一辙……” 那边李镜被夷山君单手遏制住,抵在石峰上,刚才听着阵阵惊雷声响,已扭身剧挣起来,此时再听夷山君一句句道说东唐君不是,更怒冲心头,他没了银水剑在手上,也没有法器可抗衡,此时竟急掐了一道阳剑诀,罡风一催,似一口金刀在手,对着跟前夷山君颈侧命门,就是狠命一刺。 那夷山君见金光闪至眼前,侧首一躲而过。 李镜自见大哥与东唐君因他而受制于人,不惜毁阵害事,他早已憋着一腔急怒,直恨自己带累二人,今时这剑诀一刺下去,一股烈劲更冲上头来,眼见击杀那夷山君不能了,自己仍难脱身,李镜一霎间竟立死心,反手将剑诀倒转,对着自己咽喉就是一送! 东唐君从远见得此景,几将心胆惊裂,震声吼了一句:“阿镜!!” 石火电光之间,夷山君已一把将李镜手腕夺住。 他轻轻一笑,转头对东唐君道:“这小金龙不愿让你见制于人,还不惜自戕,倒比你还像样些。” 东唐君心腑一阵震栗,似竭力挡住了一股巨大心潮,只僵在那儿,定定瞧着李镜。 夷山君见他如此,脸上更挂上了一丝惋惜,用一种等闲处置某件物件的语气,淡淡说:“你若能果断地舍情就事,还能留这小金龙一命,给你当个玩物。可如今看来,他会害你因情误事,反倒最留不得……”他说着一手将人提在跟前,瞧着李镜的脸庞说:“你自己一剑送命,可惜了了。这么好的金龙正血,倒不如给‘天吴’开刃罢!” 李奕听这一句话,心弦已几欲绷断。再见那夷山君猛一抬手,已将“天吴”横架于李镜项上,眼看手劲一送,李镜就要头断血流。一霎间,万般惧意直冲李奕颅顶!他哪还顾得许多?急开玉霄天角弓,二话不说,放手撒弦,就是三道法箭呼啸而出,直射向夷山君眉心。 这三箭逼得夷山君不得不抵挡,他急收“天吴”当空一劈,剑矢相碰,锵地一声响,一时金光红炎四迸。 东唐君一晃身,急闪而上护在李镜身前,银水剑已化作一口短刃在手,冲夷山君照面一刺,要逼迫他撒手。 偏夷山君就定拿着李镜不动,只侧身一躲,那银水剑好险擦着他眼角过去,划拉出一道血口,直切到耳边,他半边脸登时血色淋漓。夷山君竟似一点不觉痛,脸色平静如常,只将“天吴”应手一回,照东唐君胸前就刺。正是这兔起鹘落之间,猛见夷山君身后另有一个身影闪出,竟空手一把将那“天吴”刃身,紧紧夺住。 夷山君感知这力劲、气息,已知来者是谁,他扭头一看,果然见是秦恕,脸色陡地微泛寒意,身上罡煞之气倏然催动,把“天吴”震得嗡地一声锋鸣,要将人荡开。 秦恕猛喝一声:“阿潭,退开!”他一声喝出,一掌斜发,却不是打向夷山君,而是拍在李镜肩头。 他这一掌力道极重,却又挂了一股醇厚的罡气,李镜猛受一击,身上所缚红索一下震散,通身竟被一股劲厚的罡风裹覆住,从夷山君手上挣脱,整个人横飞了出去。 东唐君大呼一声:“阿镜!”急忙返身御风而出,疾地飞护上前,一展臂,将李镜一把抱接入怀,带着人稳稳落在一座黑石峰上。李镜混朦中一头撞入那怀抱中,好久缓不过神来,满耳乱响不住。 东唐君急扶着人,左右细看,见李镜脸色煞白如纸,颈上数处瘀青的指痕,还有一道利刃擦过的浅口,正渗出血来。看得他心头一阵紧痛,忙一手按在李镜后心,将灵气缓缓渡去,以镇定其心神。 见李镜神色渐而回明,不由沉着脸说:“阿镜,你以后别再有这种糊涂行径,倘或真有一个好歹,你如何对得住……”他话说到一半却,微微顿住,又转低了声说:“你对得住你哥哥吗?” 李镜自脱了身,回过神,也为方才的冲动所为一阵心惊后怕,今见听出东唐君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不由冲他苦苦一笑,道:“这不只对不住哥哥,实则也对不住你,对吗?可你对不住我的事那么多,哪怕我有一件对不住你,你总也不能怪我。” 东唐君闻言一僵,若有所思地静在那儿,竟没接这话。 此时四海诸众也赶了过来。 李奕驰在最前头,他见李镜平安脱身,忙把弓一收,急上前两手扳过李镜肩头,上上下下一番细瞧,极关切地问:“七弟,伤着哪处没有?哪处痛得厉害没有?”也不待李镜回答,就要取那“楼鱼骨殖丹”给他服下。 李镜忙按住他的手,摇头答道:“大哥,我没事……” 正说话间,远处又传来数道铿锵金响,好似断金锤锣之声。 众人闻之心惊,举目向来声处一看。 就见那头秦恕与夷山君持斗正酣,一圈耀目华光,将两人所在的半箭之地包圆,两人似包覆在一枚熠熠辉动的琉璃球中,那球面金光激迭,金焰、霹雳流蹿,不一会儿已看不清里头形景。 东唐君脸色陡然黑沉,心知是秦恕想设阵,将夷山君困在其中,好拖延时间,等那赤鸟入阵完备。他唯恐秦恕一人挟制不住,急转头对李奕说:“大太子,有劳你们护阵,万勿教那‘赤玉幢’毁损!”言讫,他自驾云直出,冲着秦恕方向疾驰而去。 张苍向那四方赤玉幢一望,不由心焦气急,却仍沉着声道:“护阵得护到甚么时候?这‘千方大阵’又到底何时开得?他倒给个准话啊。” 说话间,又听南角传来“轰隆”一声塴山似的巨响。 眼见着南角的赤玉幢,已崩塌下一块,幢身上的裂痕,呈蛛网状开散,渐散渐大,越开越深,竟是摇摇欲倾之状。 众人眼见心惊,只恐这四座赤玉幢有所毁损,那‘千方埋骨阵’不能支起,再难阻挡天吴和这邪海出世。 李奕当机立断道:“不管怎么样,先设法护住四方赤玉幢再说。” 陈煐跟着秦恕回来时,一路惊见此景,已有些忧心,此时看那赤幢坍颓之势,更没底了,便说:“说则容易,这又怎样才能护得住?” 李奕想起刚才东唐君问他“四渎梭安在”的话,心知灵机必在其中,便道:“那四渎梭原就是镇锁‘天吴’的要器,恰有四方镇定之能,将之投去赤玉幢护阵,或可奏效。” 陈煐听来恍然大悟,连声赞同:“那倒不妨一试。” 张苍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忙提补道:“可恨那南海家的不在啊。没你那小舅,四渎梭只得三枚。” 李奕想起入阵前,小舅跟陈煐那一番话,这时便转头瞧了陈煐一眼。 陈煐默了一默,冲他一笑,可神色颇也微妙的,垂着眼说道:“啊,他人虽不在,可巧南海的四渎梭倒在我这儿了。”一面说着,竟就从自己的小袖囊里,取出一方随意包裹的天青色锦帕,打开来,果然是那枚南海四渎梭。 这倒有点出乎张苍意料了,看得他怔愣了一下,倏地抬眼地盯着陈煐,一副欲言又止之状。陈煐忙解释道:“你们巡布防去时,他说怕失落了,让我替他收着的。” 张苍神色愈发意味难明,他的性子又不太会藏话,便直剌剌地说了出来:“你这跟收人家传家宝不差,订亲都不敢这么下礼的,他敢给,你还真敢收啊?” 陈煐本也觉得有一些儿的不妥,可张苍这话不说尤可,一说她偏就横在那儿了,当即柳眉一竖,故作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说:“四渎梭也不过是件石头死物,一件死物有甚么不敢收?我偏收了,你待如何?” 张苍还待调侃她两句呢,被她一呛,心怕开罪了她,登时不敢言语。李奕便夺过话头道:“别费话了。既然四渎梭都在,那就只管试试。南角的赤玉幢破损最重,我去南方;张苍去西方,有劳长公主往北。”顿了一顿,倏然转身望着李镜,严色令道:“东角离这里最近,七弟你往东去。” 李镜心知若有旁人可支应,大哥必不会差他独自前往,如今实在连大哥也没别的法子,且看大哥那情状,也最担忧自己这头,李镜更不敢怠慢,忙正色道:“得令。” 李奕分付得当,又环顾众人一眼,郑重地把手一拱,说道:“那就仰仗诸位了,此去务请万事小心。” 三人应了一声明白,各自调转云头,四散而出,望四方赤玉幢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迟了 这几章进入收尾了,明天见^^ 第102章 天海中阁 第102章 天海中阁 且说秦恕看得远处动静, 见得李镜平安脱身,心下再无顾虑,他擒住夷山君的手一松,合两手打一圆相, 猛结一个覆护诀在胸前, 还想要将夷山君制住, 却不料他印诀未成, 砰然一响,被一股猛烈气劲撞上! 秦恕身一震, 直往后飞退三丈余, 好险停住云头。 夷山君调过身来, 身旁罡风凶横四涌,遥遥看着他。 秦恕虽目不能视, 可那一霎间,浑身毛发俱立, 似连对方一丝细微的呼息都能感知得到, 比肉眼所看更为真切。他忽然想到二人在夷山守住的那些日子, 一阵悲戚直涌上心头,仰睨大叹一声, 唤道:“府君!” 他不跟别的天臣,唤他天上、帝君,依旧用那旧称唤了他一声。夷山君闻言, 静立在空中,好似知道秦恕仍有后话, 在等着他说尽。 秦恕似哀恳又似劝谏, 恸声遥呼道:“府君,你到底所求甚么?如今天地正水有司, 雨泽沾足,十方安定,你又何必为了统权,为了求天海归一,放‘天吴’出禁,教邪水泛溢?” 夷山君沉吟半晌,轻淡地说:“于你看来,如今已经很好了吗?可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呢。” 秦恕喉头艰涩地一滚,喑哑说:“那在你看来何以算好?当初我陪你守于夷山,下界邪水横流,乱象纷纷,难道是好?九天众仙只望自己修为,对下界黎庶生灵,漠视不理,只有异人四起救世,那难道又算好?你曾与我叹说:‘那高居于九天者,不见万灵之苦厄,还不如幽僻之滨一位小小野神。’而你今日之举,又与那坐于高台、不观世情的先圣天祖帝何异?又与那些你所曾不齿的天人、贵仙何异?” 这一番激荡之词出口,夷山君却分毫不见动容,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很认同地说:“是啊,或许我与他们也是一样的。世间求功名利禄者,与追求无量功德的贵仙正神,都也是一样的,只是为其形役……我的所求所愿,大约也不比他们高尚多少。” 秦恕背脊一僵,似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腮颊不由紧绷,一双灰黑的残目好似紧紧盯着眼前人,嗫嚅道:“你……你在说甚么?” 夷山君见他茫然若迷,目色微微暗下,声音冷漠得有点森冷,接道:“阿桃不懂,你也不懂吗?秦卿,你怎么会不懂呢……”他话音一落,身影剧闪,提剑直造秦恕跟前! 那秦恕听见袖风猎猎,一股锐意直搠面门,他立马把眼一阖,竟是瞑目待死之态。怎料风从他耳旁掠过,秦恕眼前白光破绽,耳内无尽虚籁,就见自己身立在一处虚空之中,双目竟清明可见了。 秦恕心头颤动了一下,就知自己必是入了幻象中。 他徐徐回头,就见青年时的自己,一身布衣,正与阿渊端坐在九天无等境的通明殿上,那里能一眼彻望陆洲四海,天风带着祥雾,正从天极处习习吹来。 阿渊忽然说道:“我要将‘天吴’封镇起来。” 青年的秦恕微微一讶,却又沉静下来,瞧着他说:“如今四海、四渎众龙族之首,虎视眈眈,此时镇下‘天吴’,岂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阿渊说:“我手掌‘天吴’,让他们十分忌惮,反致使那八面势力拧作一股,都向着我。我打算将‘天吴’镇封于灵修山中,分封四海龙王,让他们与陆洲四渎水龙,一同分治天地二水,以此让他们彼此挟制,并震慑如今陆洲上八方作乱的精怪、异邪。加之‘天吴’镇于都江源头,天地二水轮回,必经此源,也能在千百年间,逐渐收拘陆洲泛溢的邪水,将之涤浊澄清。” 青年的秦恕说:“可镇下‘天吴’之后,你难道不怕四海龙王趁机作乱?”阿渊微微一笑,侧头瞧着他说:“还有你在,他们不敢。我也从来不怕。” 那声音又柔又冷,似水一般在殿中悠悠荡开。 阿渊随即立起身来,缓步走出了通明殿去,至云廊跟前,极目眺望着远方天极。青年的秦恕定定看着阿渊的背影,仍有一丝忧虑,说着:“可‘天吴’认了你做主,你取用它后,又弃之不顾,恐不能善了吧?” 阿渊淡淡道:“我已命人督造四渎梭了,封镇‘天吴’这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费心。” 此刻殿中物景一换,九天通明殿瞬间堕入一片海域里,竟是在那“无何有境”之中,只是这境地里还不曾有邪水,放眼望去,一片无边海,水光澄净,天色青湛,唯独西极天尽头裂开有一个罅口,无数生灵从天道尽头徐徐走来,其队人千人万,远不见尾。 秦恕记得这一日了。他看见阿渊立在海漈之上,那时的自己从远驾云而来,发狂一般厉声质问:“阿渊,这是甚么?” 阿渊平静地回答:“那是镇封‘天吴’大阵所需的三千三百万生灵。”秦恕震愕地问:“这三千三百万生灵,从何而来?” 阿渊低头看着那些灵影,目光慈悯而冷漠,仍是淡淡地说:“陆洲上邪水泛溢,那些因吃用邪水而染异病的流民,大多活不成了。将他们送祭,还能救万年百世生灵,于他们而言亦是大功德一件了。” 他温和地目空这一切,这话说得,连一丝惋惜都没有。好似他行着一番救世之事,却并不真真觉得世人值得怜悯。 秦恕熟知阵法,心知这样大的法阵,非一般人可为,必要有人送祭,且须得阵主殉身压阵。他问:“此阵是谁来架设?” 阿渊转头定定看了他半晌,只说:“你心里早有答案了,又何必明知故问?除了她,再没有人了。” 秦恕心间猛烈一痛,震惊地看着阿渊说:“你让阿桃去封镇‘天吴’吗?”阿渊惋惜道:“我说过让那小儿献阵,她舍不得。是她自愿去的。” 秦恕听了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似按捺着极大的怒火,胸膛不住起伏,声音沉颤而沙哑地说:“你想拿那孩儿殉阵,与取她命何异?阿桃对你情意极深,她什么都给了你,她一心都用在你身上!你何故要这样狠心对她?” 阿渊笑了一笑,好似他提起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平静地说:“秦卿,我若为此就拘情于她一人,也坐不到这高天之位了。” 青年的秦恕猛然怔住。这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从他心口一刀刺进去,一直划到喉间,把他整个胸膛都剖开了一样,又冷又痛。 此时的“无何有境”一角,如有神光照耀,忽见漫天雪来。 那秦老龙王一抬头,发现自己此身已回到九天通明殿前了。 他听着外面孤寂的天风,阵阵呼啸着,吹得殿外雪霰纷飞,白茫茫的一片。他悄然站在暗影中,看着阿渊长身玉立在空茫的大殿中央,身边一人也无了。 忽有一个小仙侍从殿外奔来,他却好似不敢挨近殿前,只远远站在外廊边上,低声禀道:“天上,秦爷带了那小儿去了……” 阿渊静了半晌,忽问:“可留了甚么话吗?”小仙侍答道:“不曾留有话,只留了一物。”阿渊问:“何物?” 仙侍回道:“秦爷他带了小儿去,说恐天上疑他有不臣之心,当他是心腹之患,当殿前自剜双目,上呈天鉴。” 阿渊似料不着这事,身形微微一动,侧目看了那小仙侍一眼,殿中静得落针可闻。良久,方听得他淡然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罢。” 小仙侍躬身退了下去,又只剩得阿渊孤身立在殿前。他长发委地,眉目低垂着,那清癯身形裹在青袍中,更显得他脸唇煞白,一丝血色也无,屹然似供在殿前的一尊玉造像。 秦恕心中泛起一丝涟漪,禁不住走将过去,一伸手,想要扶一扶那肩膀,五指却从阿渊肩头直穿了过去,甚么也碰不着。 他听见阿渊低声自语着:“连他都不能明白,便只能由我自己来了……”他将两指作剑诀,于掌心一剜,将第三段掌骨抽出,凑在唇边呵了一口气,掷地化形。 一个人形从那截骨中,俄然拔出,全身不着一缕,双瞳幽幽有紫光,那身貌徐徐变换,与阿渊身形、容貌渐渐似得七分,好似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最有血气灵息的那一块骨肉。 待那人形化齐,阿渊的眉梢、两鬓倏然霜白,连那目光也似死水幽流一般沉寂。他漠漠看着那人,信口说着:“夷山顶有丹悬石,你就叫丹悬罢。” 这一句话在殿中萦绕回荡,殿外雪色忽而消失殆尽,天风却猛然加剧了。秦恕被那一股劲风所逼,转瞬间,已移身殿外,他猛一抬头,眼睁睁看着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在他眼前次第合上。 俄顷,门扇又一层层隆然重开。殿内忽有日月同升,八方凝白,似在一片极目无际的云海中。 殿中显出一颀伟身影,结跏趺坐,浑身金耀拢聚,秦恕想凝神看清他,却发现自己如何也再看不真切他的原貌。秦恕这才惊觉,那已是九境天上通明帝尊元身——非大乘功德者,再不能复见。 丹悬真君立于殿中,仰首看着那殿中人,敞声道:“如今九天九境,各有天君掌事,另点有二十四圣星协治,只那陆洲正水未正,四海、四渎治事杂乱。四海到底何时能收得?请天上明示。” 殿深处,天上幽幽传声来道:“四海收归,不急在一时。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四方海龙,犹有可用处。陆洲水事混乱,尤其东陆的地水司务最难辖治,且用他们改制革新,安定一方水事,待正水有司,再设法徐为图之,也不迟。” 丹悬真君寂然不动。 天上却如有通灵感应,问道:“你心中有事?” 丹悬真君这才徐徐道:“养在淮水那小儿满千岁了。秦恕让他出了南山,在东陆洲的一处下水居守,施好应求。就是昔日那东塘附近。” 天上静了半晌,沉声道:“既然长成了,何不让他来见一见我?我有一件重事,深可委付给这小儿。” 秦老龙王飘立于殿外,一转眼,就见阿潭从他身侧行过,一步一步,迈入通明殿中,他穿着一身朱衣,受着殿中灵光照顶,好似红莲披艳,就这么跪倒在玉墀前。 天上对他说:“我念在负你生母良多,今日见你在淮水长成,心中爱之特甚,故而召来一见。这些年,秦卿待你好?” 阿潭低头回道:“爷爷待我好。” 天上道:“我儿,我有意将你收归九天,却因众天臣苦挡,故而想将一重事委付与你,教你借此建功立事,方有名目,让你归籍上霄。你愿不愿行这事?” 阿潭诚切答道:“我自幼在疏林瘠地里长成,修为浅薄,少谙韬略,实不堪委付重事。可不论为臣,或是为子,阿潭甘愿为天上负命分忧,得天上委以重事,纵无恩赏,虽死不辞。”他说着,伏身叩首下去。 秦恕从旁看着这一幕,心知阿潭应这话时,只为谋个长久存身,可他领了这事,从此难以善终。秦恕虽知身在幻象中,可也禁不住在心中就痛唤他:“阿潭,阿潭,这事你不该领啊……” 阿潭身首微微一动,好似听见了这话,霍然立起身,转头就朝秦恕所在的地方一望。他那目光明亮透净,却不似看着秦恕,而是看向了天门外、极远处。 这时,通明殿的十二重门又轰然大开,万丈光芒从中殿透出,辉煌耀目,阿潭的身影在那华彩中倏然散了去。 秦恕急奔入殿中,只见玉墀金砖、重门殿柱,层层溶毁,倏然有八面金墙,悍然拔起,将他困在当中。 秦恕转头踱步四顾,俨然已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八角楼阁中。 那楼阁八面,镂空着玲珑玉格窗,天光透窗而入,照得一切都白茫茫,空荡荡。秦恕见空中有点点微光,浮动闪烁,定睛一看,才见是有无数的白玉无字牌,高低错落,悬浮于楼阁内。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问:“这是甚么地方呢?” 秦恕闻声,急回头一看,就见丹悬真君站在那儿。 丹悬真君那话不是问秦恕的,他也仿佛看不见秦恕一样,自顾自的在空阁中,四下踱步巡看,仰望着满室白玉玲珑牌。 这时,天上的声音自虚空中幽幽传来,答道:“这是天海中阁。清剿了天祖帝君的子臣,须得拟点一些人同治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轻轻“啊”了一声,一行看着,一行问道:“可有甚么人可点入阁中?” 天上道:“能有定正之心,又或有定正之能的仙神异人。” 丹悬真君沉思半晌,又问:“如今又有哪些?”天上叹息道:“不多。” 丹悬真君道:“四海的几位龙王,不在此列吗?” 天上的声音似从渺远处传来,徐徐答着:“四海龙王虽各有长技,却非大能。东海李钦阵法、斗法了得,西海张茂乃武力强宗所出,功夫自不必说,可这二位,都只战时可用,一个少治事之心,一个无定制治事之能。剩下的北甫海陈炽最能治军,南澄海的杨泽也极善总水,但这两位又已近万年寿了,其功德又浅薄,恐仙身难继。再有数千年,这几位都难当大任,不能久用……” 秦恕沉色听着他评说,一句句都说在点上,心头不由战动,旁边的丹悬真君忽然走将到他跟前,信手将秦恕眼前的一枚无字玉牌用力一拨。 那玉牌飞快旋转,渐渐在他眼前旋定,俱是两面空白。丹悬真君又往前走去,一连拨转数枚玉牌,都是如此。 直至拨到北角下,其中一枚玉牌,髓光穿透而出,牌面赫然浮出两行熠熠金字:“九天长生境青元天君苏合。定正之功:丹平大疫。” 他又拨一枚,牌面有记“南山淮川水系秦恕”,叙功空白。 秦恕心中暗惊,定定看着那牌面,不知其意若何。 丹悬真君问:“还该去哪里寻得这些人?” 天上徐徐答道:“我自会以身试法,以事定人。倘或我坐了这高天之位,不问世情,暴虐无道,这天海间仍无一人敢反、能反,仍无一人敢杀我,也无一人敢为万世生灵谋福……那这九天四海,便仍是那个九天四海。” 丹悬真君立身在殿阁中央,又问:“天上为拨乱反正而倒行恶事,也是‘定正之心’吗?”天上锵然道:“矫世扶正,兵以弭兵,以恶制恶。总得有一人当元恶大憝。” 丹悬真君沉吟半晌,忽问:“你等的那个降杀你的人,是养在淮水那小儿吗?他也是那阁选之人吗?” 天上答道:“他还不曾是……” 丹悬真君徐徐环看四周,见悬着的那些无字玉牌,大多也是空白而暗淡无光,他又连拨四五枚玉牌,分别记:东海亭华洲李奕、北海凤作洲陈煐、西海不虞洲张苍、灵修山卢绾、童山七里庙白眠…… 一应叙功空白。 天上静静看在眼里,难掩一丝茫然失落之色,他喃喃道:“他们都不曾是,再等等看罢,还能再等等……” 丹悬真君默然良久,又问:“倘或真能等到那一日,‘天海中阁’果然完备,你又将如之何?” 天上笑道:“若真有足够的定正之臣入阁,这天海间又岂会容得下我?我自有我的下场。我身死神殒之日,即是这天海中阁动转之时。此后,合这‘定正之规’的人也会应我灵愿,逐一应点入阁中,分得无等境的神力,由他们长久镇治九天四海,持恒以往。” 丹悬真君问:“那倘或在你身死神殒之后,这‘天海中阁’也不能持久,九天四海依旧崩析,那又如何是好?” 天上道:“那就证明,万物如如,我与先圣天祖帝也是一样的。我的所愿所求,也不过如此。我也不外如是。” 丹悬真君不解地说:“那这一切回归混沌,化作太虚灵流,重毓寰界,你这所作所为岂不尽无意义吗?” 天上淡淡笑了两声,接着又杳然一叹。 那一声叹息,竟似从他身体深深处吐出了一团光艳,那光艳渐白,悬停在丹悬真君身前,徐徐凝作一道人影,依旧长身玉立,像一朵松软蓬茸的云雾,又似一簇熊熊燃烧的白火。 他低头谛视着丹悬真君,缓缓抬手,以擘指点住丹悬真君的眉心,漠漠含笑而答:“怎么会尽无意义?大千万类,各有所求所望,才有无尽尘坱、无尽世相。蜂蛾力固也好,蚍蜉撼树也罢,我也不过是它们的其中之一。空无意义,仍复往之,此乃意义所在……” 这话犹如撞得一记重钟,在秦恕耳边回响不绝。 秦恕看着那一抹白影与丹悬真君融为一体,浑身浴于一片金辉中,尔后,徐徐转过身来,却仍是阿渊的面容。他神情悲悯地看向秦恕,犹如大佛高仙的寂静相,眼底冷光凛凛,脸上却一丝波澜也无,蒙着一种柔和的冷漠之色。 秦恕与他对望着,颤声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何用意?阿渊,我不明白。” 阿渊静声道:“真正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我以为你会明白的。”他一面说,一面向秦恕走来,临到身前,一手攀住秦恕肩头。阿渊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一个字。 秦恕定定看着他,那被光华照彻的一张脸,白得几乎化进虚无之中。 秦恕问:“你是甚么时候开始决定这样做的?” 阿渊没有回答,只徐徐闭起眼。秦恕看着他身边耀目的华光,随着他眼帘落下,也都一并暗下了。 两人置身于一片无尽混沌中。 阿渊的声音如清泉般在他耳边淌过,泠泠地说:“登高天之后,我在陆洲走了一遍,见邪水依旧漫地而生,十方黎庶仍受戕害……”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那陆洲所见种种景象,都在秦恕身周,纷纷重现。 大城尸累如山,遍野血流漂杵。 秦恕心中剧震,他往后退了一步,忽觉鞋脚微湿,低头一看,邪水正从地缝中流出,逶迤漫衍。那邪水俱烝,又生邪瘴,一转眼间,草树皆生毒根,虺螫漫地而行。千里万方,满目疮痍。 陆洲黎庶受食邪水,历尽邪病异疾之苦,那病景一重接一重,尽在秦恕身周复演着。 他看见地面一片赤色蠕蠕在动,定眼一瞧,竟是数百人脊生腐肉脓疮,匍匐跟前;继而又见身旁有一众人等,如群蚁排衙,肠脏漏脱于腹洞下,引得鸦鹫来食;再或见众人浑身油亮骠肿,止不住地吐着浊血黑水,直到浑身皮肤蔫下,像晒皱的橘皮。 阿渊眇眇一身,玉立于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惨景中,始终夷然不动,他既似悲悯,又似冷漠地瞧着这一切。 他声音更似浸过冰水一般,说着:“我在踏入无等境通明殿的一霎,如得天授。我明白了,这十方一切,并不能因我一人登高天之位而变好。这么多丑类恶物,生非作歹;这么多所谓贵仙重神,居高位而不尽其诚……要让这九天四海、五湖四渎有一个长世安定,只我一个人不够。” 忽然间,万千灵流直涌秦恕心间,激得人一阵阵颤栗。 秦恕大叫一声:“阿渊!”他用尽力向前伸手,往阿渊脸上一够。 阿渊仿佛与之灵犀相触,微微一笑,只默默地闭上了眼,任秦恕指腹碰在他脸庞上,在顺着他眉眼、鼻梁和唇颊上一点点逡巡抚摩而过。 秦恕双目失明之后,许久没见过他了。那指尖从阿渊脸上一点点描摹,他好似想仔细确定一下,这人是否与从前一样,一点未变…… 一霎间,阿渊的另一重记忆,跑马观花一般在他脑海中过去,飞快闪回着,似一颗颗砂砾被厉风吹起,簌簌直打得人身上发痛。秦恕身形一晃,往后跌退了两步,手往旁一扶,竟扶在一树干上,他抬眼一看,竟已立在东塘的梨花香雪中,一阵长风掠身而过,把那梨花白吹作嫩红,那些落英尽成了桃花。 眼前的阿渊身形一化,成了阿潭刚出淮水时的少年身貌,立在东唐湖的十里桃水上,他垂着眼,低声问:“爷爷,你为甚么想让我到这里来呢?” 秦恕犹未回答,那少年身形渐长,转眼间,已长成了东唐君的青年形貌。东唐君缓步走到他跟前,含着笑轻轻问:“爷爷,你想我到哪里去?” 秦恕张口欲答,却出不得声。 忽然一声破空传来,叫道:“爷爷!” 这一声音猛在秦恕耳边炸开。他眼前倏然一黑,心神便从幻象中猛地抽离出来。他失明许久,可耳力极明,听着那风声便能分辩出控御风之术的谁,当即急喊一声:“阿潭,退下!” 东唐君恍若不闻,银水剑从秦恕左肩上方袭出,直刺那夷山君眉心。夷山君将秦恕一放,两指一并,接住了刺近眼前的银水剑,他手腕用力一折,银水剑身倏然折转,剑尖直指回东唐君面门。 夷山君脸上宁静无波,唇角微微垂着,淡淡地说:“你想用我这身骨重新镇下‘天吴’,也需杀得下我,显本事出来吧。” 东唐君一言不发,手上灵力催动,银水剑倏然回弹,化作短刀扣回手中,他不退反进,一个迅身袭上,往下一劈。夷山君镇身岿然不动,直迎着一个横剑回砍。 那‘天吴’气大势重,一股邪息掀出,只听锵然一声,手中银水剑似有千斤坠下,陡然沉重,压得东唐君两臂通麻。 东唐君身形一震,云头直往下坠,撞至下方一座黑石峰上,他一把散去云头,沉身踏落在山石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那“天吴”已又劈面砍来。东唐君横剑接住,轰然一声,腕臂俱震,他脚下山石受护身罡气冲撞,被踏得一声龟裂,直往下陷了三寸余。 夷山君压着剑身,于咫尺间,冷冷凝望着东唐君脸庞,漠然道了一句:“还差些。” 不是他还差些,是这事到底还差些。 九天帝尊不能自戕其身。他原以为,此子费心造弄这等大阵,真真能将自己降杀入其中,让那天海中阁动转开。他以为此子真真能为此立定正之功。 如今看来,到底不行。 还要等。他还要再等等…… 那要等得什么时候? 东唐君持剑相抵,听着那一句“还差些”,咬牙不答。 夷山君的目光沉静中泛出一丝隐忍,与其说他失却所望,不如道是惋惜,他炯然看着东唐君,仿佛一口利剑直刺进他眼底深处,好半晌,又沉沉地一叹,他的心腔中好似压着又重又粗粝的石块,艰涩而沙哑地说着:“区区池中物,果然不堪大用……你竟没一点把握能降杀我吗?” 东唐君眼中冷光凛冽一烁,道出一句:“我没把握杀你,但未必就不能成事。” 夷山君不解地看着他,见他脸有毅色,心中不由激荡起一丝微微的涟漪,又迅速平静了下去。 只这一霎间离神,银水剑倏然抽开,当胸又刺! 夷山君斜身一躲,“天吴”反手刺出。东唐君似就等着他来,银水剑化作一段白练,猛然甩去,将“天吴”刃身紧紧缠住,与此同时,东唐君左手已掐定剑诀,两指飞画一道金光篆,直点向夷山君眉心。 夷山君夺剑要避,已来不及,一瞬间,那金光篆直压入他上灵台。东唐君擎指在夷山君跟前,风浪吹得那一袭红衣猎猎翻舞,他清声啸问:“差些?这跟我想的一点儿不差!” 这头话音落尽,那金光篆也已一丝丝尽融进夷山君体内。 东唐君见事成,急收剑练、指诀,掠身飞退回秦恕身前,横剑将他相护。秦恕听得二人斗法声,看不见细情,感知东唐君回至身侧,忙问:“阿潭,怎么回事?” 东唐君不言声,只见他眉心处有一道光篆,暗光微微烁动,转瞬即逝。他立马用左手倒持银水剑,锋刃贴住自己右掌,用力一刲,登时满掌鲜血淋漓,顺着他指缝渗出。 夷山君立觉手上一阵剧痛,心中急惊,抬掌一看,就见自己掌心的剑眼四周,亮起一圈金光篆文。 那篆文却是反写的,一笔一划似蚓蛇般蠕动,倏然爬满他掌心,又急速往外蔓生,眨眼之间,又密密麻麻地蔓延上他五指、手背和前臂。 夷山君身体僵硬,双目定看着好一会儿,眼底才渐渐浮出阵阵笑意,似是喜出所望,又夹着一丝极冷静的欣狂,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恕闻到四周飘荡的一丝血息,忽有一丝不好预感。他猛地一手按住东唐君肩头,扳过他身来,手顺着肩头往下摸探,一直探过他手肘、前臂、手腕,最后按定在掌心。 秦恕摸得那手心血水黏腻淋漓,一丝热意也无,冷如冰砖铁石,一段段金篆文在皮肤上浮凸出来,如烙烫的一般,触手可读。 秦恕猛然怔愣,不解地向东唐君问:“你……你用的鉴镜之术?” 东唐君道:“着了此术,我与他便是此阵共主,只要我和他其中一人生致入阵,就可保‘千方埋骨阵’必能开出,也稳保‘天吴’绝不出世。” 秦恕灰暗的双目猛然一瞠,怒道:“你疯了吗!”他话一出,自己却猛似明白了什么,浑身震了震,哑声道:“你说让我顶着叛灭世道的名头,带阿桃走,实则你为了保‘天吴’不出世,早就想好这法子了?” 东唐君笑道:“爷爷,你休要以为我只为你,我在筹划重镇‘天吴’时,就打算留这一记后手。只因你擅自逼迫阿镜跟我去极洲,实在欺他太甚,我气不过,才顺势给你一回教训罢。” 他越说,语气却越发松缓,说到后头,竟似悠然带笑的,仿佛跟秦恕谈着一件等闲的家常事,随口地问道:“爷爷,你往日在落水潭授我阵法时,曾说过一句话:‘大凡成阵谋事,必保后手,否则一著不到处,满盘俱是空。’我一向记在心里。你瞧,我这后手保得如何呢?” 秦恕心潮似在胸膛中炸开了,再忍不住,他发狠地一把捉住东唐君手腕,用力摇了摇撼,似痛极又似恨极了他,嘶声骂道:“混账,混账!此阵一开,你再出不去……” 东唐君清朗一笑,说道:“爷爷,我自小在南山的落水湫潭长大,百年千年间又岂曾出去过?我想,这‘无何有境’也差不了多少。” 秦恕听了,喉头一滚,艰难地吐出三字问:“那他呢?” 这问的是李镜。 东唐君神情徐徐敛下,不知深想着何事,又含着笑道:“我把我欠他、亏他的还了。我想,与其让他跟了我去极洲,教他挂念着他的父母兄姊,永世不得安心如意,还不如我保着这四海,换我总在他心头。” 话说到此,远方忽传来一声金响,噹地一声,深远悠长,好似八面洪钟同震。 东唐君目色微微熠动,竟觉这一声响,好似旧时落水潭那远山寺的入暮钟,他已听过了千百回了。 他悠然抬头一看,正见那四方赤玉幢红光大盛,便知那三千三百万祭阵生灵,已然齐备了。 夷山君凝身立与空中,也朝那赤玉幢看去。他垂手握着“天吴”,鲜血正顺着指掌流下,又聚到剑尖,一滴滴落入黑海中。 东唐君右手倒提银水剑,左手急结縢封大印。秦恕闻得那振袖结印之声,猛地一手摁住他手腕,颤巍巍地低吼:“阿潭!使不得……使不得!” 东唐君侧目看着秦恕,毅然决然道:“爷爷,事到如今,没有退路。这就是我的安身立命处。”他用力把秦恕拨开,臂腕一振,印诀当空点出,喝令一声:“四明破骸,万法震荡!” 令声被他护身罡风一荡,响彻云霄。 只见那四方赤玉幢光华暴涨,万丈红芒同射出,似无数血练怒张,当空结出一张大网,将海漈口紧紧笼住。 夷山君出神地悬立在那儿,耳边忽然传来镗鎝、镗鎝一声声连响,是无等境的天海中阁动转之声。他身体猛烈一震,急转身望向远天。 是天响。 那声音既渺茫又清晰,或密集或疏落。一时似凤鸟震翅,一时似阳鱼腾鳞,隆隆时如雷动,嘒嘒时若虫鸣,彭然如百川奔巨海,翕习似千风入长林……无穷无尽,竟是万籁俱集,其声直透九垓八埏! 夷山君分不清它是从哪一个寰界传来,又是哪一种世相发出。可它到底动转了,真的是天响。 他空立在那儿,神情空惘,向四周徐徐环顾。 他那一眼,似望尽了天地十方,长世万年,望过了芸芸众生,众生却对这一声天响,不为所动,好似只有他能听见。可夷山君想着,没关系,往后总会有人能听见的。 一霎间,他倒似成全了什么事,瞑目仰头,微微叹息一句:“很好……” 这一声轻得几不可闻,也融进了天响里。 满天满地的血练,在夷山君身旁结成密密的天罗,他徐徐阖上双目,只任那漫天血罗,将他深深压入那海漈中。 海下红光裹缠不散,“天吴”剑魄发出阵阵长啸,那邪息千万缕散出,却被血练密密绕悬,层层覆住,直至再无声息。 第103章 碧流天外 第103章 碧流天外 且说四海众人, 带着四渎梭四方护阵。 李镜孤身驾云,去到东方玉幢跟前,见那一座猩红玉幢冲天而立,天上层层鸟浪涌动, 纷纷扑入四面幢身消融不见。 那幢身上裂纹渐密, 李镜一手持四渎梭, 一手掐覆护诀, 望空一指,那四渎梭自他掌心徐徐而起, 直撞进赤玉幢身中去, 李镜只觉得一阵冷浪扑面, 耳边阵阵金响。他急退云避开数十数丈余,回头一看, 隐约见那赤玉幢身上裂痕,渐渐消淡, 方知四渎梭此法奏效。 他停云又看了片刻, 心想, 事已既成,速速回去与哥哥汇合才好, 免他为自己担忧。待要拐转云头,一打眼,却猛见远处赤玉幢下, 隐约有一个身影,脸戴着铜金獠面, 坐着一头雪皓晶莹的白鹿, 远远定看着他。 李镜猛一怔愣,登时浑身毛发俱竖。 他不敢拿背向着这人, 故而一时走也不敢,留着又惊心,索性厉声喝问一句:“你是谁?” 可此话一问出口,李镜又觉多余。这装扮结束,俨然就是那夷山君的四仙侍之一,这几位仙侍是应时易换的,都是不知元身真貌的人物,何来的姓什名谁?问来也是枉然了。 可那仙侍竟却认真回他了,声音沉哑似开裂的枯木一般,徐徐答了一句:“我叫神晖。” 一行说着,他竟就驱鹿上前,在离得李镜三四步远处,白鹿绕着李镜来回踱步打量。李镜心绪微异,手中暗暗掐定了一道雷诀,与他警备对视,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如此僵持了好一阵子,这人却似并无敌意,且李镜越看,越觉这人身形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正不知如何处置,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极长的金鸣响出,“嗡——”地一声,激得面前赤玉幢红光大盛。 李镜大吃一惊,紧接着,又见远处西、南、北三方的赤玉幢也同样光芒射天。李镜以为秦恕与东唐君那头出了情况,急抬头望着海漈中心,神情十分急切。 那神晖见他如此,忽然道:“你快走吧。” 李镜恍惚间觉得这说话语调,竟似在哪里听过,不由愣了下,急扭头朝那神晖一望。对方只拍了拍白鹿背,那白鹿仰头一鸣,两角一摇,转身就往赤玉幢方向奔去,奔了七八步余,竟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此时邪海中的浪涛溃溃沸腾,黑浪不住高翻,一重高过一重,几可逐云头。已是一副浩浩漫天之势,似要淹上天顶。 李镜心中愈发不安,无暇多顾,立即拨转云头,往回急赶。 他回到海漈中心时,恰见张苍、陈煐从西北两头回来。三人聚着,说了片刻路上所遇情形,李镜听张苍、陈煐二人皆没提及异状,心中莫名,竟鬼使神差瞒下了那神晖的事,一句未提。 三人说了好片刻话,却左右等不着李奕从南而回。 李镜心中本就不安宁,此刻更不由急切起来,频频向南角的赤玉幢顾望。张苍见他如此,索性道:“我找过去看看罢。” 这头话口未完,就见南边有一点微光,缓缓趋近。不多时,就见李奕手仗金剑,驭云急回。 李镜心中大喜,忙地大唤一声:“大哥!”一声呼出,却又一愣。因望李奕临到跟前,神情冷峭,似有愁事压心。张苍状见不妥,待李奕到跟前,便关切地问一句:“你那头怎的?” 李奕却道:“没事,都处置妥当了。” 正说话间,就见远处东唐君和秦恕往这边赶来。众人见两位身上,各有挂伤,忙上前或搀或扶。 李镜已直造东唐君身前,急切问:“可伤着要紧吗?”一双眼只瞧着他不住上下打量。 东唐君微微一笑,回道:“不碍事。多得你的银水剑,可帮了大忙。”一行说着,信手就将银水剑一甩,还纳回李镜袖底。 此时那四方赤玉幢红芒怒射入天,四周赤炎星火飞舞,血网如织,众人心知那“千方埋骨阵”已然起阵了。 东唐君见状,扭头对众人说:“如今大阵已开,那阵门不久就会关彻,快快出去要紧。” 说罢,便携这李镜在跟前引路,陈煐从后搀护着秦恕跟上,李奕在中道前后照应,张苍随行殿后。众人一径往东极天去。 李镜也不顾众人跟前,任东唐君牵着,两人默默跟在后头,一路撞着谡谡冷风而行。李镜莫名心绪不宁,忽觉得东唐君手心如渥冰雪一般寒冷,冰得他五指微微发颤,不由唤了一声:“东唐,我有话想问你。” 东唐君道:“此地不能久留,去了再说。” 李镜听言便住了声,只定定看着他后影儿,东唐君则一瞬不瞬地盯住远方那一角碧天,仿佛他眨一眨眼,那天角就会消失殆尽也似。李镜心有所随,不由也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此刻的天际,赤鸟飞绝,那一角碧青天顶,比之刚才更为澄澈。 那天罅口是“无何有境”的阵门,此刻也已收窄了许多,一股瀑流仍悬在罅口边缘,潺潺泻下,隆隆然注入黑海中,犹如一条玉练,碧莹莹的倒挂在那儿。 东唐君将人送至罅口近处,便停云在侧,等李奕众人也来到跟前聚合,便对李镜说:“我留下关阵,你先跟了你哥哥出去。”便从后推了李镜一把,让他回到李奕跟前。 李奕本欲问此门通达何处,可转念又想,横竖只这一条道,难道就不走?何况七弟和秦老龙王俱在此列,这东唐君总不至于加害于他们,索性不问了。只对李镜道:“七弟,过来罢。” 李镜脸有不愿之色,扭头对东唐君说:“等你一等,又有何碍?” 东唐君笑道:“本来无碍,可你不出阵去,我总得分些心神顾念你。”又向李镜微微一仰头,柔声劝道:“你快些去吧。你若继续执拗,教我贻误了关阵机宜,反倒害我了。” 李镜听这话中有理,又真怕误了他,只得跟了李奕去。东唐君目光一垂,再不看他,转身退了开去。 这时秦恕却叫了一声:“阿潭。”他顿了一顿,又道:“你过来。”东唐君便靠过去,含笑问:“爷爷有话待跟我讲?” 秦恕伸手在他手腕上,用力握了一握,沉声道:“我跟阿桃在外头等着你。”东唐君微微一笑,爽快应道:“好。” 秦恕听他答应得这样不假思索,微微一怔,竟不言语了。 那边张苍趁着众人说话,心想,先驱云往前看一看路罢。 他便拨动云头,至天罅口前。耳听着一阵阵落水声,好似滚滚雷鸣,眼前一段碧流,仿佛一座巨大的冰晶琉璃柱,顶着海天而立。张苍顺着水流,向天外一望,只见天顶上的罅口深不见底,里面黑黝黝的一片,如入虚妄幽空中。此刻那罅口好似划开的刀口,正徐徐愈合着,不断收窄。 张苍心想:“这阵门恐怕再等不得了。” 一思及此,就要回头去催促大家尽快起行,怎料一回头间,就见四人驾住云头,将将已到他跟前了。一边是陈煐护着秦恕,一边是李奕携着李镜。 张苍忙向秦老龙王打了一拱,极恭谨地说:“老龙王,你先请了。”秦恕似消尽了力气一般,颤巍巍地道声:“有劳你们了。” 张苍忙应了一声,单手将秦恕托定,往上一举,将人送入碧流中。陈煐得令护应,也随秦恕身后而入。 那边送去二人,张苍见李家兄弟立在身侧,忙就把身往旁一让,一眼神示意李奕,教他们先行。 不料李镜行到碧流当前,想起刚才秦恕的情态,心头如有刀刺,他总觉此事有异。踌躇片刻,他到底说了一句:“大哥,你先去罢。我还是想稍等他一等。” 李奕一听此话,已洞悉李镜意图,哪肯纵他胡来?果断道:“不行,你得跟我一道去。”一手扯定李镜,就要推他入碧流中。 李镜见大哥毫无商量余地,登时起急,旋身往后一躲,竟起掌向李奕拍来。李奕一掌格挡住,喝道:“七弟!说好的此行都得听我使令,你说话算话吗?”一手发招,擒腕拿肩,两下便将李镜制住,挟持着他往前去。 李镜扭身挣了两挣,厉声叫道:“哥哥!” 李奕心怕他又弄出些好歹,忙腾出一手,急掐一个“定身诀”,待要点出时,李镜却趁着空隙把袖一甩,喝声:“着!” 一声令下,藏在肘底的银水剑顺着袖筒,应声电射而出,一团剑练“唪”地打在李奕肩头。李奕哪里防得这一下?身一斜,往后就跌,一下重重撞在张苍身上。 张苍本想上前,帮着他拿人的,见状慌忙把人一扶。 李镜心怕这两人一并擒来,自己不是敌手,忙掐一道风诀,飞身后掠,顺势猛又一振腕,又把剑练照两人身上一甩。 三人离得近,这一招猝然而至,李镜又发了十足的劲力,李奕、张苍投鼠忌器,也不敢发狠招擒他,一霎犹豫间,两人皆被那银练连臂带腰,紧紧缚住。 李奕已知李镜意图,心中惊怒,一反手夺住剑练,大喝一声:“七弟——”话未尽,一股极大的力劲已将他一荡,带得他和张苍两人,整身撞进那激湍的碧流之中,随着瀑流直冲天罅。 李镜送了二人去,怔怔仰首,望着那一道悬河,只见那水象湛清,如天海奔泻,银河倒倾。李镜把心一横,便拨转云头,往来处急驰回去。 他一路上寻不见东唐君踪影,心中越发急切,放声叫道:“东唐!”那一声声却淹没在海潮声中。 他一路回驰,到那海漈大阵跟前,见四方赤玉幢好似千层楼台大火,无数赤鸟似飞蛾撞烛,尽扑入内,煌煌烈焰延着赤网,从四角往海漈中心烧去。 李镜再也不顾,驾云头直入罗网中,行不知多远,定眼一望,才见前方隐约有一道人影,孑然立于血网红焰里,那一身朱衣几乎融散在其中,正是那东唐君。 他空立在罗网中宫,垂首望着自己手心,怔怔然不知有何所想,却并不似要关阵的姿态。 李镜心头猛一激灵,已知觉这人又在骗自己,一股愤恨的怒火倏然直冲心头。他应手掐了一个“金光覆护诀”,驱云头急撞而入,飞驰至东唐君身后,一手扯住他胳膊。 东唐君正在那出神之际,被他一拽,回转身来看,猛见李镜撞入眼前。东唐君脸色倏然大变,目光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好似生平未有过这等畏惧的事,急一手扶李镜腰上,把人搂了过来,好似怕那赤炎灼着了这小太子一般。 李镜又怒又急,咬牙盯着他半晌,低吼一声:“你跟我走!”又一把用力挟住东唐君胳膊,就要带他出去。 东唐君见这小太子回头来找自己,心中万念翻涌,可任李镜如何牵扯,他只镇身不动,目色沉沉的,不知想着了什么,他转又微微一笑,竟问李镜:“去哪儿呢?” 李镜见这人在这境地里,还能安然言笑,只急得五内如焚!他慌乱中一通混想,心海中过了许多地方,颤抖着说:“去哪里都可以。我跟你回东唐湖府去,又或者你跟我回东海,或者我们就去极洲了,都可以……”话到末处,与东唐君两手交握,几欲哭出。 东唐君柔声道:“倘或我走不了呢?” 李镜闻言一怔愣,才觉东唐君的手掌比之前更冷得可怕,好似握着寒冰铁石。李镜心头剧烈颤着,低头一看,就见东唐君双手指掌间,漫漫密密的满布了金光篆文。李镜浑身一僵,猛想起在那小重楼里,东唐君给他演过那“鉴镜之术”,再合着先前听秦恕说的话,说东唐君要用帝君元身重镇天吴,李镜一下明白过来,几乎心胆惊裂。 李镜定定捧着他的双手,垂头看着那满指掌的金光篆文,那目色急急地颤抖着,眼底映着片片流光,好似琉璃将碎。好半晌,他竟镇定下来,忽地抬起眼,坚定又冷静地向东唐君问:“有什么可解的办法吗?” 东唐君静了半晌,含笑道:“只怕没有。”说着,凑前在李镜眉心轻轻地落了一吻,柔声道:“我对不住你。可我对不住你的事那么多,又多了一件……”他顿了一顿,便没再往下说。 此时,邪海深处毓出万千赤鳞,它们似被“天吴”的煞息所逼,或有一重重跃水而出,或有沿着那血网亟亟攀援而上。黑潮越翻越高,眼看着一个骇浪打来,二人身形一晃,直堕入那邪海中。 那黑水淹过二人胸膛,仍自漫天而上,两人被一群群赤红的幽鱼团团围着,却因东唐君有那夷山君血脉,幽鱼总离得有一丈余远,不敢靠近,两人在此间沉浮,似困在一个巨大的血色水笼之中。 李镜一手抱着东唐君,好几次想从海水中挣腾凌身而出,却被澎湃的浪头三番四次翻压回来。临了东唐君两手将他一抱,搂得二人胸怀相贴,竟就紧紧拥住不放了。 李镜被他一抱,不由一愣神,在慌乱中微微喘着。他抬头一看,只见赤血长天,玉幢如焚,八方红鸟似流火飞坠,黑水中萤流遍漫……这一重重景象,如在幻梦中。 东唐君正仰首望着东极天,他心中忽而灵动,便也跟着他遥遥一望。 “无何有境”中没有远近定数。也不知是否心随念动,李镜竟觉那远天的罅口,好似只离得半里之遥,稍稍一动云头就能到,他仿佛能看见那阵门渐渐关拢着,天瀑的水势渐渐收细,越来越少,最终似一段将断未断的蛛丝,危悬于天际。 东唐君低声喃呢着:“来不及了……” 李镜听见这话,又望着碧流将断,心头突然平静了下去,他轻轻吁叹道:“来不及,那就来不及罢。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东唐君沉默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却没瞧李镜一眼,仍定定望着远天,好似周遭流炎飞舞,红芒烨烨,也拨动不了他半根心弦。 李镜侧目看着身旁这人,看着他被光焰映照着的侧脸,眸中辉火曈曈,那样张扬艳耀,俊利逼人,全然不似初见时,立在勾月殿雪地前的那个人,那样温然和煦,宛若春阳。 可偏偏那个人,又确确实实的就是这个人。 李镜有很多事想要问他。 想问他,这些年来跟自己说过的话里,到底有哪些真,哪些假;想问他对自己哪段情真,哪段情假;想问他是甚么时候立心重镇天吴的;也想问他立这心时,到底是为了爷爷,是为那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还是为了四海和自己;更想问他,在灵修秘境中,应下那极洲之许时,他有没有过哪怕一刹的动摇,真想抛却一切跟自己奔逃去……可到了此时此地,李镜又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都不必问了。 李镜心想,自己是真想跟这人在一起的。不论生死何如,不论穷天极地,去那极洲也好,在这无何有境也好,他都愿意跟这人同赴。 李镜顶着那狂风,扬起声问:“同死也是在一起,于你而言,是不是也没差别?” 东唐君似料不着会听到这话,微微怔愣了一下,他倏地转头盯着李镜。好半晌,才见他眸中幽光流转,含着极深的笑意,朗声答道:“是,没差别。” 李镜声音清亮地回道:“那我陪你。” 东唐君朗然一笑,仍用力把李镜往怀中一拥,应道:“好!”他一低头,让二人眉额紧紧相抵,几乎要吻在一处了。四周狂风肆起,带起海中腥邪之气,与二人气息混融着。 东唐君深深看着李镜的脸庞,那目光明黯不定,眼底隐隐浮起了一丝茫然和迟疑,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轻声说:“小太子,你亲我一亲罢。我们就一同死在这里了。”说完这话,他竟真的缓缓闭上了眼,静等着李镜吻上来。 李镜在那黑海中沉浮着,身上忽然如油煎火烫,痛入心骨,他不知自己这一趟陪他,是要在这阵中抵受什么?是或摧身碎首,是或肝脑涂地,是或五雷加身……他都不怕了。 反而有一丝安宁意,在心底徐徐漫将开去,这一丝安宁让他置身于这混沌天海间,也不觉得身命飘摇,也不觉前程惊惧,反倒生出一股欣悦来。 同死也是在一起,那就同死…… 那就同死! 他两手捧着东唐君脸庞,一下凑上去,将人吻住了。 那是一个又细致又漫长的吻。李镜微睁着眼,定定看住眼前人,好似要用这一眼,将这人永镌在心底一样。 忽然之间,李镜觉得唇舌一冰,似抵了什么进来,那东西在口中清凉发涩,他本想探咂,舌却已被那头缠着不放。 李镜惊得浑身一僵,抬手要把人推离,却被东唐君紧紧抵住后颈,吻得更深了。口中一股冷息把那物推入李镜喉间,李镜不及抵挡,那物已直直他沉进肺腑里,一刹间,痛得李镜浑身战栗,好似将胸膛都撑破裂了。他心中一个念想炸开:拂玉玲珑。 他拼命推着那胸膛,挣出声来呼道:“东唐……” 东唐君两指抵在李镜的唇上,不教他往下说,柔声道:“小太子,我给你‘拂玉玲珑’时也是把身命俱交予你了……”他顿了顿,又挨在他耳边,笑道:“阿镜,你那极洲之许,我很欢喜的。” 他最后那一句话缥缈欲散,身旁一阵狂风暴起,一股猛烈海潮把两人压入海底。李镜只觉那怀抱倏然一松,东唐君已撒手松了他去,就好似纵飞鸟归林,放游鱼入海。 李镜急叫一声:“阿潭!” 反手尽力向前一捉,却倏然捉空了。 李镜好似心头被人破膛剜出,痛得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只望着那一袭红衣,往海眼深深处直沉而下,而下方黑潮忽然翻起,仿佛巨鼍之口,扑噬而上。 李镜睁眼看着,却未及看清,已被黑浪卷没其中。他只觉身体随着浪头被抛荡,无数从天门来的赤鸟,入水俱化鱼身,密密麻麻地向他围拥上来。 李镜浑身被黑冷的海水包覆着,那水渐渐粘稠,犹如浓浆一般,附身不掉,又迅速层层凝结成冰,好似有千钧之力突从四面八方压来,要将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压碎一样。 李镜无力挣腾,只任得身体往海下沉去,他仰见那大群大群赤红的鱼群中,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幽光,就好似血红天际的一角碧霄。忽然耳边就响起了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轻轻唤他:“啊,是小太子……” 李镜一愣,紧又接着另一个声音接道:“啊,是小太子呀?” 李镜微微侧目,循声看去,却只隐约望得鱼群中两抹青影,绀色有光,他还来不及看清是谁,后心已被甚么东西重重托了一下,一下将他直推了出去,猛然撞入一片凉水中。 李镜眼前黑潮瞬间退尽,满目湛碧迎面铺开,才发现自己已已置身于一片澄澈的深水中。 李镜悠悠仰浮于此间,看着无数赤鳞在他身边绕游,好似有一团团云霞飞散,一片片光影消荡,耳边万籁俱寂。 那一霎间,如入虚无境中,见十方空幻。 李镜渺渺然看着水顶,那里有一抹摇晃的天光。 龙是天地雨主,最熟知雨气水氛。这水氛温然柔和,好似三月的风息拂面抚身。 李镜想着,这水氛太过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哪里见过? 李镜忽觉天地寂寂,万物虚空,心间好似一无所有了。 他身体不自主地往上浮去,如蜉蝣游弋于沧海间。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阵闷闷的声响,像海潮声蒙在鼓里,晃晃荡荡,又像是谁在说话,李镜凝神听着,越发似大哥的声音,仿佛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唤着他:“七弟,七弟!” 哗然一声,水面撞开,李镜猛从一梦中破碎惊醒,睁眼就看见李奕从远处点水跃来,一俯身,将他水中抱起,驭风腾挪,几个起落,回到掬水台上。 李镜浑身微颤,急喘不住,只依偎在李奕怀中,睁眼惘然四顾,惶惶然不知所在。 伏廷从水楼的廊庑上亟亟走过来,一忽跪在他跟前,将两指抵向李镜眉间,一面要请他灵脉,一面低声慰问:“小太子,可还好?” 李镜不知对答,只怔怔地不知要寻什么,仍四处转望。 他看了看眼前一幢绮户朱红的水楼,又望见水楼远处一片未凋尽的桃花碧林,俨然是在那东唐湖府中。他目光一移,又见身边张苍、陈煐等人俱立于掬水台上,及至望见不远处,临水立着秦恕时,李镜好似一下清醒了过来,浑身簌簌剧震起来。 他猛地一手推开伏廷,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已自踉跄扶身而起,直冲着秦恕去,哀声道:“爷爷!阿潭……救阿潭!” 秦恕伸手搀架住他,哑声道:“小太子,若要救他,便就连那夷山君与‘天吴’一并放出。他做事总求个万全,他横了心重开‘千方埋骨阵’时,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出来。我救不来了……” 李镜听这话意已无可救挽,脸色一片煞白,只僵定在那儿。 李奕忙过来,一手拥住了他肩膀道:“七弟,别这样。” 李镜双目却昏沉无色,好半晌才徐徐转明,他扭头直直盯着李奕半晌,忽然垂目泫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直掉,惨声低呼:“大哥,他没出来,他没出来啊!他……”话到末处,忽而心腑剧痛,李镜连连嗽了好几下,忽然“哗”地一声,呛出一大口浊血,俯身吐将在地上。 李奕大吃一惊,急急搀架住他,一低头,就见地上那“拂玉玲珑”俱已碎落,混在血色中,片片玉星犹有幽光,只微微烁动几下,便倏然暗下,再无颜色。 李镜目光颤了一颤,急扑上前,将那碎片抢在了手中。李奕登时色变,奔上前用力与他掰夺起来,厉声喝叱:“七弟,松手!” 李镜咬住两腮,垂头悬泪不止,竟是一副绝恸之色,任李奕如何抢夺,他只急急摇首挣躲,两手死死攥拳,抵在额间直哭。李奕越抢,他越攥得紧,十指缝间鲜血直流,直到力气不继,才渐渐松了劲。 李奕拉着他手腕,拨开手掌一看,那“拂玉玲珑”碎块片片嵌在他掌心中,早已血肉淋漓。 李奕心痛不已,忙两手将他抱住,竟一句话也劝不出,心中忽就响起东唐君的话,那声音幽幽地问:“大太子,倘或我今日能保天吴、邪海两不出世,保你四海平安周全,但我再不放阿镜回去,你答应吗?” 李奕说,我不答应。可他这是放他弟弟回来了吗?他这小七弟执性至此,这东唐君一去,无异于将这一丝痴念,植于他心间,再不能拔除了。 李奕一思及此,心头更如被刀铰去一块,急得捧住李镜的脸庞,连声哄唤着:“七弟,你听听我说话!七弟!” 可不管他说什么,李镜都恍若不闻,好似五脏六腑俱碎,痛不可当,惨呼一声,在他身前一忽跪倒了下去。 李奕见这情状,已知这弟弟身虽在,心已远了,到底有随了那人去的一日。他一思及此,痛贯心膂,手中拈定法决,猛地在李镜眉间一点。 李镜被这一道法诀闭去神识,瞳光骤暗,身体微摇,向后一跌,已软倒在李奕怀里,不知人事了。 第104章 东塘之托 第104章 东塘之托 李奕从易水都司的鉴雨台出来时, 正见张苍等在不远处的一段凌空廊前,倚柱拄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故意截道来的。 李奕心知躲不开, 又见是在易水都司里, 索性直迎上前去问:“你有什么事吗?” 张苍瞧着他这肃然情状, 也只好摆出正容道:“你是真忙得头尾不顾了, 是不是把一件事忘了?” 原来“天吴”开阵之时,坤灵水阙有三里的邪水溢出, 由张苍用辟水阵拘挡住了, 至今未作处理, 仍暂蓄于灵修山一处山坳林地中。 张苍想着,这得跟东海那头商量, 再看如何措置是好。不料差人请了李奕两三回的,竟请不着, 他一横心, 索性在易水都司等了好几日堵人。 两人就穿过那一段凌空廊, 一行往易水都司外走,一行说着这事。张苍说:“那地方到底靠近都江源头, 是你东海辖治的水系地界,我也不好自行区处,总得问你一问。你倒好, 回了海府,连个信都没有。” 李奕好似心里悬着别的事, 听了半晌, 便直捷道:“改日待我跟你走一遭,看看那水情再做处置, 你看如何?” 张苍见他答应得果决,也不好再争持什么,盯着他问:“改哪日?”李奕沉默了一下,垂着眼说:“待过了端阳罢。” 张苍答应了一声好,待要跟他说两句别的话,两人已下了凌空廊到庭园前,正见澜屏带着两白袍卫,穿过庭园小径,直望这边来。澜屏见了两位太子,躬身见礼。 李奕直问:“海府出甚么事了?要你亲自过来。” 澜屏轻轻一笑,回道:“不是大事,是七太子信报回海府了。他说,这两日邪海入口有些异动,不知是何缘故?已奏请天海中阁和易水都司复勘。他教我们先私下知会大太子一声,好教大太子知道这事。我怕下面的人传不清话,便亲自来一趟。” 自东唐神君走后,四江东唐湖一带水系的地水司职便空缺这,一直没人补任,已有数年余了。 一来,因那东唐湖是五湖之首,不敢随意择人上任,易水都司意思是宁缺毋滥;二来,也因邪海口置于东唐湖底,有镇宝守湖之职,任责甚大,一般司水不敢掌治。 也就前些年,才由天海中阁挈领,议从四海龙族中遴选子弟,暂时履任东唐司水神君一职。这职事,说是戍守邪海口,也需暂代处理四江东唐湖的一些地水事务。李镜得知此事,便自请缨执任,前往东塘守湖去了。 张苍早前得知这事,心中有些不解,此刻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向李奕问起:“你七弟去守那地海口这事,是你允准过的吗?” 李奕点头说:“是。”张苍更奇道:“也请示过明海灵圣,你父母也都准了?” 李奕道:“如何不准?他在灵修山时抗命救人,又杀伤过自家军士,身上挂着罪责,早该领罚了。如今让他从天水主司降调到地水司制里,也算小惩大诫。一来能服军众,二来在族亲跟前,也好有个交代,更何况他自愿去,又是自少时就住在东唐湖,对那边水情最为熟悉,易水都司也深觉合适,才起用了他过去。” 张苍道:“话是这么说,你就不怕他待在旧地,触景伤情?” 李奕轻轻叹了一声,微垂着头说:“你和陈煐有些话说得很在理,我不能永世养他在东海的,总得给他一个事,好让他有个盼头。”他顿了一顿,忽续道:“那东唐君大约还在‘无何有境’中。” 张苍闻言吃了一惊,不由侧目,有些愕然地盯着李奕。心觉他这话里的意思,竟然是宽谅了李镜跟东唐君的事,以李奕这人的性格而言,那是妥协着让出好大一步了。 张苍心里不知琢磨着什么,沉吟半晌,又问:“你怎么知道东唐君还在?”李奕道:“我七弟带回来那‘拂玉玲珑’的碎片,每至端阳时,会有灵光烁动。” 张苍恍然大悟,正待接着往下问,一打眼间,就见不远处有一位九天的下侍,也亟亟穿过院径,正往他们这边寻来。 那人见了李张二人,远远立身在廊外作了一个揖,恭谨道:“青元天君、太元天君差我来请东海太子,前往通明殿一趟,有一件重事需要商榷。” 李奕心知必是跟邪海口相关的,信口就应了一句:“知道了,我这就过去。”那人点了一下头,见二位海主似还有私话要说,不便在跟前,便就告退下去。 张苍待那下侍走远,才对李奕说:“天响之后,‘天海中阁’有驻臣名册,册中天臣可分无等境之力治下。若按这形势,九天四海,少说也有几千年太平,可你最近怎么频频赴阁见会?” 李奕一听到“频频”二字,登时警觉起来,立知张苍十分留意着东海这边动向了,不由抬头瞧了他一眼。可转念一想,又觉其中没有甚么好瞒的事,便索性开诚相告道:“这‘天海中阁’与其说是动转,倒不如说它像开启了什么东西……我觉得有些不妥,在差人勘查这件事。” 张苍心头微微震了一下,立问:“也跟那邪海相关吗?” 李奕摇头道:“暂时不知道。”只眉头微蹙,没再往下说。 张苍见他神色隐忍,言辞避讳,加之又是“天海中阁”的内点天臣找他商事,恐牵涉天机,心知不好多问了,便笑了一笑,自解围道:“得了,那我就不碍你事。改日我跟陈煐一同拜会府上,再作详谈罢。” 两人一同出了易水都司,李奕辞了一声,带着澜屏和两白袍卫去了。张苍一路目送着他踏上境界天大道,直往通明殿,那神情沉沉的似有深思,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驭云急回了西海。 ◇ 卢绾到东唐湖府,已是暮色四合时。 入府的小厮请他在水厅坐了片刻,就由菱角掌灯过来,把他请到了东轩的水榭里了。那水榭前有一鉴水台,临水置了一方条案,李镜已摆茶候在那儿,他见了卢绾,忙含笑起身来迎。 二人寒暄两句,各自告座。 卢绾许久不曾到过东唐湖,如今闻着这水氛春息,夜里湖风轻拂衣发,心头也跟着微微一荡。 卢绾坐在案前,看着万顷碧波,趁着月光眺望远岸的桃林。只见那一丛丛的桃树枝叶蓊郁,却无半点颜色,他不由一奇,向李镜问:“这三月三了,怎么桃花不见开?” 李镜莞尔道:“这湖底下拘镇了邪海,这花恐怕开不了。” 卢绾不轻不重地“啊”了一声,好似惋惜。这话仿佛钩起了两人的心头旧事,谁都不接着往下说了。 卢绾见状,便岔开话道:“我收到你音信时,正巧为着几样仙材,在东海拜访大太子。他得知我要来东唐湖,让我顺道给你捎了一件东西过来。”说着,就从袖囊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黑木匣子,递了过去。 因李镜授命到东塘守湖镇戍,终年不得擅自归海,海府中母亲和娘娘们怕他恋家成忧,便常给他赍书赍物,好解他乡情念想,里头的东西,李镜不看也知道是家里人存的音柬家书。 他将那匣子接在手中,也不打开,只看着卢绾打趣道:“我听九天说,你是不听宣、不听调的,一般人使用你不动。难为你得了我音信就过来。” 卢绾道:“我只不听九天四海宣调,可七太子让游驻以音信传我,我是肯定到的。” 李镜深知他听自己使令,必有东唐君遗命的缘故,便苦苦一笑,郑重道:“那真真多谢你了。”转头便叫了莲子进来,让她将那盒带进屋中,又仔细分付她如何开盒,放于哪个匣笼内。 卢绾定坐案前,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人说话,眼却看向外湖面。二人临水而坐,此间一片湖光夜色,月光柔柔照将下来,李镜的侧颜恰倒映在粼粼水光之中,好似一尊剔透的玉佛。 卢绾凝目细细地瞧着,见那水影被微风一荡,越发隐绰朦胧。好似隔云望月,那月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又似雾中看山,那山几要看清时,却又看不清了…… 待莲子出去,李镜回过身,就见卢绾单手捂着茶盅,正望着湖面水影出神,便奇道:“看甚么?” 卢绾略一回神,兀自笑道:“没甚么。” 李镜见他正襟严色坐在那儿,仍是往日常穿的一身玄衣结束,但观其情态,落落穆穆的,比之以往沉色寡言了许多,不敢与他深言,便拿些闲话起聊,说:“他们来看我时,头一句总要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也不好?唯独你没问。” 卢绾沉默了一下,说:“我不问,是因我心里有数。七太子忘了吗?我也守过天宝。灵修山监地千年,想来跟你这东唐湖差不了多少的。” 李镜这才恍惚想起,他原是在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 他回想起两人在朝水城相遇的那一天,再到如今,两人易地而处,竟似命缘相换,冥冥中早有注定一样。 李镜道:“是了,我听大哥提起过,说你停了监宝职事后,拟定为二十四圣星君‘武圣’储偫,只待司职星空缺,即可迁任,对吗?” 卢绾应了一声:“是。”李镜寻思着说:“二十四圣的武圣有两位,那你所属司职星知道了吗?” 卢绾答道:“第二星,主司伏魔降邪,封妖镇厉。”李镜微微一讶,转又笑道:“倒是个好司职。我该给你道一句贺。” 卢绾说:“有何可贺?司星空缺,那是没定数的事。”他顿了顿,好似不愿接着这话题,转到别的事上去了,说道:“七太子请我来东塘一趟,定然不是为了吃茶了。敢是有事相托吗?” 李镜见他直言至此,微微一笑,索性敞开了话道:“确实是有事相托,但不是托求你。我是想让伏廷帮我一件事,因你与伏廷交情最厚,想请你当一回中人,请他一请。不知你愿不愿?” 卢绾诚切道:“我有一份大恩德要还给东唐君,曾亲自领过他遗命,只要七太子有所求,我必得竭力而为,这点小事……” 李镜神色一变,忙抬手止住他的话,肃然摇头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这是我私下欠你的人情,与他无干。你替我尽心一回,日后你但凡有借物用人之时,我又有力所能为处,我必定也倾力相帮的。” 卢绾听到他这话,不知想到甚么,怔了一下,转又笑道:“七太子说下这种誓心话,不怕我又向你借一回玄水珠吗?” 李镜微笑道:“倘或你真要借,如今我也未必不愿。” 卢绾不知想着甚么,忽然不言语了,他不由多打量了李镜两眼,心想这位小太子比往日,少了一份金芒乍露,倒多了一丝似水般的柔缓坚定,不由微微动容。他低下头说:“那我先求七太子一件事。我想求支湖府游驻,帮我找一个人。” 李镜奇道:“什么人?”卢绾道:“不尖山的老妖道朝生。” 李镜许久没听过这人名号,一愣,问道:“这是那玉宇天君阳身,你寻他做甚么?”卢绾道:“七太子这就不必问了。” 李镜想来他有些苦衷,不好直说,略略一想,便答应道:“好,若有信报,我让蒲萁给你带去。” 卢绾郑重谢了一声,道:“过一阵子,我定亲自去一趟童山七里庙,替你跟伏廷说合这事。”李镜点头笑道:“那我就全仰仗你了。” 卢绾应下了这话,果未食言。将近端阳时,琼珠子和伏廷二人便前来湖府,拜帖谒见。 李镜令人请在水楼堂中,自己换了一身正服才徐徐过来。他与里头二人都算相熟,便未让人先去通传,自带着菱角,行到庑廊外。 临到门前,忽听到厅中二人正说着私话,语气却有些不对路。先是那琼珠子愠声道:“什么话?我以为他早想通透,何故还生这般妄执?你不该纵他作这种事。” 伏廷“唉”了一声,愀然道:“我与他那等交情,他来求我,我又如何真拒得住呢……” 琼珠子打断道:“你这就是糊涂话!正因你与他那等交情,你最该知轻重。你帮他用阵法盘养‘香璋童子’,那东西轻则费蚀修为,重则会成心瘾,你不知道吗?这与养邪煞、恶祟何异?” 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气极而颤抖,用力将茶盅撴在桌上发出“咚”地一声亮响。伏廷不敢接言,默在那儿了。 琼珠子又问:“那里头养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伏廷讷讷道:“我并没进去过,如何能知道呢?”琼珠子不知是苦闷还是气恼,忍遏半晌,到底叹息了一声,怔怔地说:“左右不过仍是那人罢……” 李镜听到这里,已然进退不是,若再放下去,恐怕更不好现身。身后菱角平日不声不哼的,见此刻情形不对,难得显出三分机敏,忙地重重假嗽了一声。 里面二人听到动响,当即收住了话。 李镜略等了一等,待敛了神色,才一步拐将进门,笑着与伏廷、琼珠子二人寒暄问好。可见屋里二人神态,微妙难掩。 李镜想了半晌他们刚才的话,到底忍不住,便问:“卢绾不曾来么?” 琼珠子神色似愁似恼,只回了一句:“他有一件要紧事办去,抽不开身。”伏廷讷讷一笑,忙也替卢绾解释:“虽说他人没到,但他去时可千叮万嘱,一定要琼珠子亲自跟我来呢。” 李镜见二人的话有隐忍意,就不好往里深问了,便点了点头说:“太劳动二位了。”仍引三人入座奉茶。 琼珠子心知二人要私谈一些事,自己不好在旁,便推故找莲子聚旧话,起身出去了。菱角见状,也悄悄儿跟了他去。 伏廷目送两人去远,回头打量了李镜一番,见他眉眼沉静,似有愁事萦心,直言道:“卢绾说七太子有事相求,特请我前来一见,不知所为何事呢?” 李镜见他坦诚开言,自己也不好拐弯抹角,便也照直说:“是关于东唐湖底那邪海口的事。自从封阵之后,易水都司有派人定时监巡邪海口情况,近日监巡使回报,说那阵门有开裂之兆。” 伏廷平静地点了点头,接道:“这我倒听说过了。”李镜一奇:“你竟听说过?” 伏廷苦笑着说:“是啊。天海中阁与易水都司派人来找过我,就这事探讨补漏方略。” 李镜出了一会儿神,颔首道:“原来如此……也是,当时那阵门是东唐托你回府助开的,细情上,你较旁人更清楚,若阵法真有纰漏,需要筑补,确实找你最为合适。”转又问伏廷:“当时你怎么跟易水都司说呢?” 伏廷回道:“我与易水都司说,‘千方埋骨阵’是东唐君为重镇‘天吴’所造,耗时多年构设,按理不应有这样的纰漏。” 李镜微微摇头说:“当年在‘无何有境’内,那‘赤玉幢’是有过毁损的,加之再有十日,就是端阳,如今正值东唐湖的四江汇水之期,或因此而致阵势不稳,也未可知。” 伏廷沉吟道:“那就只能细细查勘一番,再作计较了。”李镜听到这话,神色微凝,忽地沉吟不语,似深有忧思。 伏廷虽驽钝木讷,但见李镜这情状,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便问:“七太子找我,难道除了商量这补漏之法,还另有别的事?” 李镜目光淡淡一垂,落到案面的茶杯上。 他若有所思地凝看着半盏茶汤,徐徐说着:“我想到里面去看看,但又恐邪水出溢,需得有人助我一道,我才放心。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委寄给你,最为妥当。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 伏廷听了这话,好似一点也不惊讶,倒一下了然李镜心思了。他静看着眼前这小太子,良久,才轻声劝慰道:“七太子,东唐君舍身重镇‘天吴’,即便人仍旧在阵中,未曾身殒命灭,也未必想你冒险去见他啊。” 李镜恍若没听明白这话,还自问:“你愿意帮我进去看一看吗?若能去一回,他不见我,我便死了这心。” 伏廷微微一叹,郑重地问:“你果然执意要去吗?”李镜点头说:“是,只这一回。求你成全了。” 伏廷见他话意坚定,面有毅色,暗暗想道:“我若断然拒绝,难保这小太子不会另觅一些糊涂法子。与其这样,倒不与我帮他了却这一段心事。”便说:“你要重进‘无何有境’也并非绝无办法,可我得与你说明白了:即便他还在那儿,可累日受‘天吴’煞息侵浸,难免他没有心性生变,或许未必还是你想见的那位东唐君……” 李镜莞尔一笑,轻声打断道:“我不怕。”他顿了一顿,却不知想起了甚么,目光更柔毅坚决,更笃定道:“我往日也未曾真识得他心性如何,但我知道他不会伤我。我也不怕。” 伏廷心头莫名颤动,静了半晌,点点头说:“好,那我明白了。请七太子带我去阵门一看。” 二人便一路到了往日桃水宴的那座水楼里,又上了楼面前的掬水台。只见楼外一片空寂水域,薄雾微笼着碧翠的湖面,乍地一望,好似有一片无限广大的境界在深处。 伏廷立在水台上,四下环顾片刻,手中掐诀,望水下一点,一阵罡风将雾霭吹开了一里余。 两人履水而行,去到湖心深处。只见那湖底下有幽光莹莹烁烁,仔细一看,竟是密密麻麻的金篆字符,作圆相排列,一圈一圈的呈涟漪状,铭押于水底。其方圆所占,足有数丈余。正是当初邪海口的所在了。 两人继续沿着阵图边缘,履水踏波,徐行徐看。行至南角,果见有一个小口的金篆铭文失缺了。李镜回想起来,当时那南面的赤玉幢,确实毁损最大,正合了这方位。 两人走近去,见那缺字的地方起了一个涡漩,水流打着旋儿往里倒灌,想必是连通那“无何有境”去的。李镜见了,胸口微微颤栗,那心湖也似被这涡旋,卷带出一圈圈的波澜。 伏廷手掐一诀,点着那铭文缺处,将旁边的几个金光篆再抹去了一些,眼见着那涡漩比方才稍大了,他便指着那地方说:“七太子,你可从这里开辟水阵,顺湖底的碧流而入。我在外头为你支护,即便有邪水外涌,我也能保其不溢。可我得给你一个忠告:那东唐君如今到底是邪海主,入阵后,你若见好景象,还可稍做停留;若见惨景,只怕那东唐君心念有异,请务必速回。” 他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李镜一眼,甚不放心,便从袖中取出一颗袭月天丝珠,应手握碎,两指一弹,倏地化出一段银丝线,紧紧缚在李镜腕上,丝线上隐隐有极细小的符文,应光流转。 伏廷又郑重地叮嘱:“只要有这银天丝在,你途中纵有不测,我凭它仍可保你无虞,将你牵引出来。你切记不可教它断了,明白么?” 李镜抬腕一瞧,沉吟默想片刻,垂着头说:“我明白。”便一拱手,辞了伏廷,自行辟水而入,直沉至湖底。 伏廷履水回到楼前,怔怔立在掬水台上等着。他放眼望了望湖面,又看了看手上银丝,忽似心有所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小太子跟东唐君碰个面,然后就完结啦^^ 第105章 情终情始 第105章 情终情始 李镜从那涡漩而下, 落到湖底,只见有一团青碧幽光漂浮在脚下,似云彩般边界不清,隐约朦胧。 李镜心知是那邪海口, 一个纵身投下, 身体如入碧流中, 好半晌, 猛听见耳边厉风呼啸,他才把眼一睁。只见眼前天色丹红, 一片玄海黑水泱泱, 当初那“无何有境”的情形竟一点未变, 身旁挂着一线碧瀑,可水量却甚小了, 只半丈余宽。 李镜停云在那东极天上,出神地看着这一片广袤境界, 心潮不住涌动, 一时间, 竟也不知道往何方找寻去。 他四下看了一看,忽见邪海中有零星赤光闪动, 驱云头下去一看,那物形似鱼似鸟,徐徐往南而游, 正是那蝗鸟。李镜心头一动,忙驭云跟着它们流向去。 行不过数里, 就见前方有一片黑压压的海域。 李镜从远处看着, 以为就是那海漈之眼,再趋近了看, 才见是浩大的一片黑石林,林中石峰森立,在海中绵延数里,竟连成了一片海渚。只见这海渚石林所在的海域,水色竟湛碧清澄,与那邪海水如油水相间,界限分明。 李镜不敢驾云直入,便在海渚边缘,寻了个石林较稀疏的地方,按下云头。他临着水岸走了片刻,又俯身掬了一捧清水在手细鉴,喃喃道:“这有澄水阵……” 李镜一想到东唐君可能在此间,心中猛生出一阵激动与急切,急转身拨步,直奔进石林去。 那黑石林中本来没路,可不知怎的,走着走着,竟就出现了好些古怪曲折的小径,似入了一个庭园的叠石山林之中,大大小小的黑石峰,错落有致,甚至或有粗陋的石梯、石桥,引着李镜在其中上下转折。时或似在一个别致的山苑中,时或又似在洞壑邃谷穿行,竟不知那路径会通达何处。 李镜早已迷失方向,却浑然不管不顾,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好似有人过路。 李镜心一提,急赶前两步,直迎着那声音奔了上去,怎料前方一个拐弯,迎面撞出来两个瘦小身影,竟是两个青衣童子。 李镜跟那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对瞧着,都是一愣。 一个童子跺脚惊叫起来:“何方仙怪?这里是玄方海渚,竟敢乱闯!退出去,退出去!”另一童子也指着李镜呼喝:“退出去,退出去!” 可两人自顾自地叫嚷了半晌,忽又异口同声地“咦”了一声,猛似中了定神诀般,僵呆了一下,尔后,三步并作两步,一起跳奔到李镜跟前。 其中一个童子瞪起眼,向另一个问:“这是小太子吗?”另一个答道:“是吗?这是小太子吗?” 两人整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便又开始自说自话,像两只小绒鸡似的唧唧啾啾,围着李镜转圈儿一通打量。 李镜到这时,总算认出了它们了,正是东唐君从水德星君庙带了回去的两位莲灯童子,唤作青蓬和青芝。 李镜到东唐湖府监守后,没再见过这两位童子,当时就问了莲子、菱角等人,一应说未知去处,他便以为这两座莲灯已经失落了,也未有找寻。如今才知道,他们是跟着那些祭阵的锦鲤,沉进了湖底来了。 青蓬笃定地指着李镜说:“这就是小太子。”青芝也果断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小太子呢?” 两人就此一左一右拉住李镜,直往一条道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叫唤着:“湖君,湖君,是小太子来啦!” 李镜听到这一声声“湖君”,心里一阵热意翻涌,尽堆上喉头。 他们嚷了好几声,那青蓬却忽然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不会来。”青芝反驳道:“不对,湖君说小太子会来。”青蓬道:“不会来,不会来!”青芝又道:“会来,会来!” 李镜听着两人口中互驳的话,不由失笑,心中竟又涌起一阵酸楚哀戚之意,他也不知这童子口中的话,是真的从东唐君那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胡说八道的。若是真是从东唐那听来,那这人到底念想了多少遍自己会来还是不会来呢? 李镜一思及此,不由得慢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与东唐在亭华琳宫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哥哥让他坐在里间等着,他就端端地坐在那儿,耳听着哥哥与那东唐君在外头说话,他凝神盯着那门帘,只等着它稍稍动一下,等那人迈进屋来与他当堂正面一见…… 当时的心绪,竟也与如今不差。 李镜方才的急切、激动一下褪了个干净,竟有些恇怯不敢前。 不知道走了多远,过了两座石桥,拐过一处笋石峰,忽地撞入一片雾霭中,四周景物飞退,李镜凝神一看,竟已置身在一片碧水桃花地。 那黑海石林里竟有一片碧绿水潭,岸边数种桃花,潭岸边有一座水岸精舍,一座古朴的黑石桥跨过水潭,直搭入其中。只见有一人在精舍水台前,瞑目而坐,那一袭朱衣在此间尤其夺目。 李镜见了那人,这些年按捺在心底的思念之情,一霎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再顾不得,只将两个莲灯童子撇下,直奔过去,清声叫道:“阿潭……阿潭!” 东唐君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震,猛然睁开眼,一望那石桥头,见那小太子急奔而来,竟怔怔然如在梦中,不由徐徐立起身来。 李镜奔至水台跟前,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东唐君急得一手扶着他,低头不住端量着那小太子,好似未醒转过来,看了好久,才微微摇首道:“你原不该来这里。” 李镜却问:“那你在等我吗?” 东唐君却不答。李镜眼中水光莹动,却又勉强冲他一笑说:“你看,你明知我会来的,怎么却说我不该来?” 东唐君沉默片刻,低声沉吟道:“我极想你来,又极愿你来……却又觉得你不该来。” 若是往日,李镜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可如今竟却很明白他这种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不禁哑然失笑,说道:“我要问你一件事,所以才来。” 东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着他,好似生怕少看一刻,便少一刻了,口上无可无不可地问:“甚么事?” 李镜两手与他相携着,垂着头,柔声含笑道:“我想,我们还像以前在湖府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这话好似在东唐君意料之中,他的眼底有什么烁动了一下,脸上却波澜不显,也不接话,只徐徐垂低眼,目光落在李镜手腕的那一段银天丝上。 他知道那是甚么。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丝线,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来的…… 东唐君紧紧握着李镜的手腕,一霎间,那目色浊了又清,清了又浊,好似无数澎湃心潮,从他胸臆间汹涌而过,那些不甘的、难舍的、狠戾的、怜爱的……一重深过一重,一重覆过一重。仿佛有一个千钧重的念想,猛然跌入他心头,在那摇摇欲坠之际,却被他生生支住了。 他惝恍间想起,很久以前李镜成角归海后的事了。 海龙一千五百岁而成角,东海的人接了这小太子回海府。那时恰逢东海的明灯大仪宴,李镜又将接任总水副司之职,前后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自那一别后,二人便分隔两地,有整整两年,一面不曾见过。 那是两人在东海琳宫见过一面后,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可如今想来,那也不过是两年。仙骨万寿里的区区两年,他却胜似盼了一个长世,才总算盼到人回来了。 那小太子回来时,他远远看着人穿过水廊,从湖府前庭白玉桥的那一头,直奔到这一头来,一展怀,猛地抱住了他。 那一霎间,如得明月投怀,似有天光入梦。 李镜就紧紧携着他的手,穿过水廊,一面欢喜雀跃地说着很多话,一面带着他,往湖府深处走去。那些闲人杂事,值得什么听?没一件上得东唐君心头。 唯独李镜说到那一句:“我跟母亲和大哥商量好了,即便我归海了,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我们还似以前一样过,你说好不好?” 东唐君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直勾勾看着他的后影儿。 李镜半天听不到应答,握着他的手腕摇晃了一下,转过脸来问:“你到底在没在听,怎么不应我的话呢?”顿了一顿,那小太子又负气似地笑道:“你不答应吗?你不答应,我就不走啦。” 东唐君想,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个人,他的安身立命处,也该有这个人。南山落水潭也好,东唐湖府也好,无何有境也好……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哪里都一样。 东唐君静静看着李镜,到底也没应这一句话。 ◇ 伏廷在掬水台前怔怔坐等着,眼望着飘荡在湖面的一缕银丝索,良久出神,心中莫名泛起无限怅然。 忽然间,背后传来一阵淅淅的银铃响动之声,甚是熟悉,还不待伏廷回身,就听一个温婉的声音道:“你不该送他去的。” 伏廷回头一看,就见莲子一身鹅黄淡花素服,悄然立在身后,看着他微微一叹,柔声道:“你不该送那小太子去,他不会回来了。” 伏廷好似早也了然,只垂头苦笑道:“琼珠子说那不该,你也说这不该……可这世间,又有什么该不该的?但凡我有个寻处,我也早早寻将过去了。这小太子能有个寻处,我又怎么忍心不帮他呢?” 莲子听了这话,明白这话是说在他自己身上了,轻轻两步上前,与伏廷并立在掬水台前,静静看着那一片碧湖。 正就此时,伏廷胸臆间忽发微微一响,“铮”地一声,似琴弦拨动。他猛地一惊,急把手上的袭月天丝往回急拽,却只见银丝在湖面悠悠荡了一下,已然断开,在一圈涟漪中,融散不见了。 第106章 尾声 第106章 尾声 每月初一的醉仙楼, 都比往日更热闹一些。 那客独自上了楼,要了一处雅座坐下,看着外面湖光滉漾,万顷碧翠, 心中欣快至极, 不由夸赞一句:“这儿风光好。”转头就冲堂倌问:“你们这叫甚么湖啊?” 堂倌听言奔了过来, 一行拿代手抹擦桌面, 一行笑着答道:“原先叫东唐湖,后来改了名儿, 唤作镜湖。这位爷台, 要吃茶还是饮酒?” 客道:“赏景饮甚么酒?上一壶茶。”堂倌又问:“要甚么茶?”客道:“不拘甚么茶。” 堂倌扭头就朝楼下嚷了一嗓子:“来一壶头春!” 客接着问:“这湖为什么改的名字?”堂倌笑吟吟道:“传闻异辞, 说法可多了去啦!我说几个,爷挑着听一听如何?” 大凡酒肆、茶楼里, 堂倌的口舌最是伶俐,即便无事聊, 也能端出一箩筐咸淡话。 那客便道:“那你说罢。” 堂倌便起头道:“传闻说两百年前, 东海有一位七太子, 叫作李镜,因爱好这东岸十里桃花, 守在这儿便不走了……” 那客摆手打断道:“这也忒没意思了,换一个罢。” 堂倌嘿嘿笑着,转口就说:“另有一个传闻, 说是那位七太子,被九天奸党所害, 遭了大劫, 金龙化鲤,落在这湖里了。至于遭的什么劫呢?又有好几重说法, 一道说是……” 客更摆手摇头,截住他话道:“百家百门,仙神妖怪,怎么不遭这劫,便要遭那劫?定时胡说八道。” 堂倌又讪讪一笑,接道:“那就听第三个罢。传说这湖底有一个地海入口,困着百万里邪水,正因受那邪煞之息,这十里桃林数百年来,从不挂花。东海龙王怕这地海倒溢,邪水返涌,便让自己幺儿,前去镇杀那邪海之主。正因有这位七太子定守湖底,才有如今安定,从此人们便把这‘东唐湖’改了名字,唤作‘太子湖’……” 那客一奇,又截住问:“既然说是‘太子湖’,怎么你又说叫‘镜湖’呢?” 堂倌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后来许多年后,有一个白发算士过路此地,向着太子湖点了一句,说:‘此城有金龙盘守,抟聚王气,百年之后,定是皇州。’人们把这一句话传开去啦。其时天下扰攘,封地属主惶恐不已。一则,此湖有‘金龙落困’之意;二则,还叫‘太子湖’,唯恐犯了官家忌讳,有割据之嫌,便让《地方通志》一应照那位七太子的名号,改作‘镜湖’了。” 他话刚说完,一壶头春也送上楼来了。 堂倌忙地接了,斟了一杯递过去请尝。那客吃了一口,又向楼外碧湖一眺,捧杯在手,似深有回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