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带着绝美老婆和崽，顿顿吃肉！》


 第1章 被一家老小气死了！

    “哥，你別死啊！你还没签字把赔偿款给咱爹咱妈呢！”
    “你侄儿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这彩礼也没个著落，你要是不把赔偿款交出来，他娶不起媳妇，你就是个绝户头了！”
    耳旁的哭声让弥留之际的徐胜十分疑惑。
    赔偿款？弟弟当时劝说他放弃治疗的时候，明明说他的病是无底洞，要给他的妻女留钱所以才不治的，怎么…
    可他很累了，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冲了进来，看见他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老徐！！”
    一片兵荒马乱，好多人都来了。
    他的二弟，三弟，父母，拉扯著那个女人不让她靠近自己的身体，凶神恶煞的说著：
    “都是你把阿胜剋死的！你这个晦气的女人，这辈子没给阿胜生个儿子，还把赔偿款捲走了，你赶紧说，你把赔偿款卷到哪里去了！”
    记忆中，女人总是孱弱，任劳任怨，如同他一样疼爱自己的家人，徐胜从没想到妻子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她一把將所有人推开，一双眼中满是仇恨。
    “是你们害死阿胜！当年你们逼阿胜过户土地，推得我流產终身不孕！”
    “后来，阿胜得了工地老板赏识，你们非说老三没事干，让老三顶上了，现在老三开豪车住小別墅，却天天嘲笑阿胜没权没势！”
    “赔偿款？为了不让你们这群心黑的吞掉，我全捐给学校资助彩彩上学了！你们一分钱也別想得到！”
    说到这，顾怀柔畅快大笑！
    她虽然才三十八岁，但因为常年劳作，看起来比五十岁的人还要沧桑。
    此时，又哭又笑，看起来竟宛若厉鬼一般。
    “你这疯婆娘，那是我们老徐家的钱，你凭什么捐了！你赔我的钱！”
    徐安邦气得要死，面目狰狞地衝上前，掐住了顾怀柔细嫩的脖颈。
    “咳咳……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顾怀柔被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著一种报復后的快意。
    “你们……这群吸血的畜生……不得好死……”
    “闭嘴！你给我闭嘴！”
    徐胜疯狂地嘶吼：“老二！你住手！你疯了吗！那是你嫂子啊！”
    顾怀柔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白，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微弱，进的气已经少於出的气了。
    弥留之际，她费力地转动眼珠，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原本满是仇恨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解脱般的温柔。
    “阿胜……”
    她喃喃自语，“別怕，我来陪你了……”
    下一秒，她的头无力地向一侧歪去，彻底没了生息。
    “啊——！杀人了！安邦，她好像死了！”
    徐胜气得灵魂都要炸裂了。
    他怒吼著冲向徐安邦：“我要杀了你！”
    然而，他的身体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徐安邦的身体。
    原来，他刚才就已经死了。
    徐胜扭头看向病床上自己的尸体，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死不瞑目！
    ……
    “嘶哈——！嘶——！！”
    徐胜猛然从土炕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怀柔！怀柔別怕，我来了！”
    他下意识地大喊，双手在空中胡乱抓著，却抓了个空。
    他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入眼不再是冰冷的医院病房，而是糊著旧报纸的土墙，头顶是发黑的房梁。
    这是哪里？这破旧狭窄的小屋，怎么这么眼熟？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吱呀”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挺著大肚子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徐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女人，皮肤白皙，眉眼如画，虽然穿著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却难掩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和清丽脱俗的美。
    是顾怀柔。
    是年轻时候的妻子。
    这时候的她，还是那个十里八乡最漂亮的知青。
    当年她落水，自己正好路过救了她。
    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她不顾一切地嫁给了自己这个穷小子，连彩礼都没要。
    这件事曾让村里多少光棍羡慕红了眼。
    可只有徐胜自己知道，他亏欠妻子的太多了。
    结婚没多久，她的父母就平反回城了，岳父母看不上他这个泥腿子家庭，逼著怀柔离婚。可怀柔性子倔，为了他，不惜和家里大吵一架，甚至断绝了关係。
    一想到这个为了爱孤注一掷的大小姐，后来竟然被自己那一家子吸血鬼折磨成那样，最后还为了给自己报仇而惨死，徐胜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顾怀柔见丈夫醒来后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流泪，嚇了一大坏，赶紧放下手里的搪瓷盆，走过来温柔地帮他擦拭泪水。
    “阿胜，你怎么了？是不是上工太累了，哪里不舒服？怎么还哭了呢？”
    上工？累？
    徐胜抓住妻子温热的手，触感是那么真实。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重生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日历，一九八零年。
    八零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农村取消了公分制，开始实行包產到户。
    今天，就是村里宣布抽籤分地的日子！
    上一世，父母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地把好地都內定给了两个弟弟。
    而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因为没有当场答应把地让给老二，回来询问怀柔的意见，结果就在当天下午，怀柔就不小心摔倒小產了！
    当时自己伤心欲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在父母的道德绑架下，糊里糊涂地把地送给了弟弟，然后就进城打工了。
    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不小心小產，分明就是被他那一家子禽兽推倒在地导致的流產！
    他们为了霸占土地，为了隱瞒真相，甚至没有及时送怀柔去医院！
    而可怜的妻子，为了怕自己伤心难过，竟然一直忍著没有说出真相！
    想到这里，徐胜的眼睛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老天爷开眼，让他重活一世！
    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让妻女受尽欺负，他要换个活法！
    他要让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2章 难不成你老婆生的是我的儿子？

    徐胜猛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妻子早已显怀的腰身，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听著里面有力的心跳声。
    顾怀柔愣了一下，隨即温柔地笑了，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著徐胜的后背。
    “你看你，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撒娇呢。”
    “上工辛苦，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嘛，这个家多亏了你呢。”
    徐胜吸了吸鼻子，他其实已经忘了今天为什么请假在家了，但在他的记忆中，家里人可从来不会体谅他辛不辛苦，恨不得他天天像生產队的驴一样连轴转！
    上一世，他有时候也想不通父母为什么偏心，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拼命干活，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
    但死过一次，他终於明白了，偏心的人，心本来就是歪的，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偏心！
    以后，去他妈的一大家子，他只要过好自己的小家庭！
    想到这里，徐胜猛地抬头，急切地问道：“怀柔，彩彩呢？咱们女儿呢？”
    顾怀柔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今天真是累糊涂了，彩彩在村小学上学呀，这会儿还没放学呢。”
    徐胜这才鬆了口气，笑著说：“是啊，我是累糊涂了，以前太糊涂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正当夫妻二人说著体己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尖锐刻薄的骂声。
    “徐胜！日上三竿了还在挺尸！你要在里面偷懒到什么时候！全家人都等你去正屋议事，你架子倒是大！”
    说话的是他的亲娘王翠莲。
    她叉著腰站在院子里，指著徐胜这屋的窗户破口大骂。
    徐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起身穿鞋，大步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看著那个生他养他的女人：“这个家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挣工分养活全家。”
    “全家老小吃我的喝我的，难道我累了休息一下都不行？”
    王翠莲没想到一向老实听话的大儿子竟然敢顶嘴，愣了一下后，火气更大了，跳著脚骂道：“反了你了！我是你娘！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个没良心的绝户头，娶了个不下蛋的……”
    “够了！”
    徐胜冷冷地打断她，“老二整天拿著家里的粮食贴补他老丈人家，你不说他白养了；老三游手好閒，偷家里的钱去赌博，你说他还小不懂事。”
    “怎么到我这儿，休息一下就是大逆不道了？我真怀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王翠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看著大儿子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
    这时候，一直蹲在墙角抽旱菸的老父亲徐草根走了过来，磕了磕菸袋锅子，板著脸训斥道：“吵吵什么！像什么样子！老大，怎么跟你娘说话呢？”
    他警告地瞪了王翠莲一眼，然后转头对著徐胜，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老大啊，爹知道你是个好的，顾家。”
    “你娘她就是嘴巴坏，心里还是有你的。”
    徐胜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行了爹，別演了。”
    “叫我过去，不就是想让我把分到的地让给老二吗？”
    老两口没想到心思被直接戳穿，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徐草根尷尬地咳嗽了两声，訕訕道：“咳咳，是有这么回事儿。”
    “老大啊，你也知道，你这也没个儿子，以后老了连个摔盆的都没有。”
    “你帮扶帮扶老二家，以后让小虎给你养老，也是一样的。”
    徐胜听到这话，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叫我没有儿子？怀柔肚子里怀的不是我的种？你们是不是就盼著我一家死光了，好给老二腾地方！”
    “还有，我帮扶的还不够多？老二是残了还是废了，离了我他就活不下去了？还是说徐小虎是我亲儿子，要老子豁出命去帮扶他？”
    王翠莲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刚要张嘴骂人，就被徐胜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行啊，想让我让地也可以。”
    徐胜拔高声音。
    “当著全村人的面，让老二承认徐小虎是我儿子，把他的户口迁到我名下，我就答应！”
    老两口彻底惊呆了。
    这还是他们那个木訥老实的大儿子吗？今天这是疯了不成？
    王翠莲反应过来，指著徐胜的鼻子骂道：“你个混帐东西！是不是顾怀柔那个小娼妇教唆你的！我这就去撕了她的嘴！”
    说著就要往西屋冲。
    徐胜眼中寒光一闪，一步跨出，一把抓住了王翠莲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王翠莲嗷嗷直叫。
    “你不尊重我媳妇，就是不尊重我。”
    “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说她一句不好，以后这个家，我一分钱都不会再往外拿！”
    虽然分地之后他本来也不打算再养活这一大家子，但这种震慑在此时此刻显然非常有效。
    这边的动静早就吵到了住在东厢房的徐安邦。
    他披著衣服气冲冲地走出来，正好听到徐胜说让徐小虎迁户口的事儿，顿时气炸了肺。
    “大哥！你怎么说话呢！小虎是我的种，凭什么过继给你！你竟然还敢跟爹娘动手，信不信我这个做弟弟的不认你！”
    徐胜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力壮的二弟，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上一世掐死怀柔的狰狞模样。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徐胜大骂道：“不认就不认，老子本来也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弟弟！”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徐安邦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徐安邦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
    徐胜如今这副常年干农活的身体，可不是后来病床上那个虚弱的身体能比的。
    “啊！”
    徐安邦惨叫一声，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著徐胜，“你敢打我？爹，娘！大哥疯了！他打我！”
    徐胜没有理会他的叫囂，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父母，冷冷地说道：“我是不能对你们动手，但我教训徐安邦这个不敬兄长的畜生，名正言顺！以后你们要是再敢惹我，惹怀柔，我就打徐安邦！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顾眾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了厨房。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在厨房的碗柜后面藏了一罐子鸡蛋，那是专门留给老二家和老三家的，他和怀柔从来连个鸡蛋皮都见不著。
    这一次，他要亲手拿回来！

 第3章 再也不受气！

    眾人被他刚才的气势震慑住，一时半会儿竟然忘了阻止。
    徐胜走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摸到碗柜后面，果然摸到了一个陶罐。
    他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塞著十几二十个鸡蛋。
    更让他惊喜的是，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竟然还温著两个刚臥好的荷包蛋，那是王翠莲特意给徐安邦准备的早饭。
    徐胜二话不说，找了个大碗，把两个荷包蛋连汤带水地盛了出来，又从陶罐里抓了四五个生鸡蛋塞进兜里。
    这时候，徐安邦终於反应过来了，尖叫著衝进厨房：“妈！他抢我的鸡蛋！那两个荷包蛋是你要给我补身子的！徐胜你个土匪！”
    王翠莲也在外面拍著大腿哭嚎起来：“作孽啊！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个不孝子啊！连弟弟的一口吃的都要抢啊！”
    徐胜全当听不见狗叫，端著碗大步流星地走回西屋，用脚后跟把门狠狠踢上，顺手插上了门閂。
    “怀柔，快来吃！”
    他献宝似的把碗端到妻子面前，满脸温柔地看著她年轻的容顏和高隆的肚子。
    他的妻儿，都还在。
    真好。
    顾怀柔刚才在屋里听著外面的动静，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看著丈夫端进来的两个冒著热气的荷包蛋，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胜……你今天，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以前，丈夫总是说他的父母不容易，养活三个孩子，他作为老大要帮衬一些。
    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没有告诉过他……
    可今天…
    徐胜摇了摇头，把碗筷塞到她手里：“没变，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以前是我太傻，让你受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
    “快吃，趁热吃，给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补补身子。”
    顾怀柔眼圈一红，想让徐胜也吃一个，却被徐胜坚决拒绝了：“我不饿，你快吃。”
    他坐在炕边，看著妻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鸡蛋，心里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既然老天让他重生回来，他就一定要抓住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分地之后没多久，城里就开始出现了走街串巷收破烂的人。
    那种以物换物、低买高卖的方式，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是那个物资匱乏年代积累第一桶金最快的方法。
    看著怀柔吃得小心翼翼，徐胜心里一阵发酸。
    现在的怀柔肚子已经很大了，眼瞅著就要临盆，身边根本离不得人。
    上一世，就是因为身边没人，才遭了那帮畜生的毒手。
    徐胜暗暗发誓，这一世，不能重蹈上辈子的老路，必须要让怀柔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只是眼下的处境確实艰难。
    他手里没钱，想带怀柔出去住是不可能的。
    而这一大家子现在还没有分家，財政大权都握在王翠莲手里。
    他只能先把这十几年当牛做马挣来的钱，一点点拿回来！
    想到这，他猛然想起来，家里的鸡圈里还有三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
    那可是王翠莲的心头肉，平时连个鸡蛋都捨不得给怀柔吃，更別提吃鸡肉了。
    “怀柔，这两个荷包蛋你也別吃太饱了，留著点肚子。”
    徐胜忽然开口。
    顾怀柔一愣，看著碗里还剩下一个半的荷包蛋，误以为丈夫是心疼了，或者怕婆婆回来闹得太凶。
    她连忙放下了筷子，怯生生地说：“那……那你拿去还给妈吧。我就吃了一个，应该没事的！我饱了。”
    徐胜看著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脸颊。
    怀著身孕的人，脸上竟然都没有多少肉，皮包骨头的，让他看得心疼。
    他故意装作气鼓鼓的样子说道：“说什么呢！你饱什么饱？老子当牛做马给这家养大了，从今天起，以后你就是家里的老大，我就是家里的老二，这个家里没什么咱们吃不了的！”
    见怀柔还在犹豫，徐胜冷哼一声：“你怕什么？我妈爱生气，你就让她生气去，別人生气你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你要是饿坏了身子，谁来替你受罪？”
    顾怀柔惊呆了。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真是她那个老实巴交、对父母言听计从的老公说出来的？
    看著傻媳妇这副呆萌的模样，徐胜笑嘻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丟下一句：“等著，给你弄好吃的去！”
    隨后，他转身又出了屋门。
    徐胜心里有数，这会儿家里应该没什么人。
    因为下午这个点，王翠莲和徐老头要出去挖土。
    老二徐安邦那个懒货天天往老丈人家跑去献殷勤，老三徐安国更是整天不著家，出去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
    果不其然，他来到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片。
    徐胜二话不说，直接奔向后院的鸡圈。
    鸡圈里，三只芦花鸡正悠閒地踱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只最肥的，手上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鸡脖子就被拧断了。
    杀完一只之后，徐胜意犹未尽。
    他觉得，好事成双，既然动手了，就別客气！
    於是，他又抓住了第二只鸡，利索地解决了。
    看著地上的两只死鸡，徐胜心里盘算著：一只拿来燉汤，给怀柔和大女儿彩彩好好补补身体；另外一只，待会儿收拾乾净了，可以拿到隔壁村去卖给那些条件好点的人家，换点现钱在手里备用。
    说干就干，徐胜提著两只鸡来到厨房，烧水、拔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
    没过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鸡汤香味。
    鸡汤燉好后，徐胜找遍了厨房，终於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平时用来和面的大搪瓷盆。
    他拿起大铁勺，將锅里的鸡肉和鸡汤一股脑儿地往盆里装。
    满满一大盆，油花花的，香气扑鼻。
    徐胜看著空荡荡的大铁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滴汤都没给厨房留！
    他端著沉甸甸的大盆回到了西屋。
    推开门，他发现顾怀柔竟然靠在被垛上睡著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徐胜心疼地看著她。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猛然想起来，在上一世的记忆中，怀柔两次怀孕，两次坐月子，竟然从来都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一直都在被母亲指使著干活！
    他不想喊醒她，想让她多睡会儿。
    但鸡汤的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顾怀柔的鼻子动了动，还是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徐胜手里端著的那一大盆金灿灿的鸡汤。
    她彻底愣住了，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徐胜把盆放在炕桌上，笑著催促道：“快，趁热喝吧，快喝吧！这可是好东西。”
    没想到，顾怀柔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紧接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阿胜，这是不是梦啊？我肯定是在做梦……”
    她一边哭，一边扑向徐胜，泪眼朦朧地抓著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地说：“你……你是不是哪里的黄皮子大仙，附了我丈夫的身？你快把他还给我！我当家的胆子小，他不敢杀家里的鸡……”
    徐胜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之前的自己，到底是有多混蛋，才让媳妇对自己好一点都觉得是撞了邪。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入怀中，低下头，在她那有些冰凉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嘶……”
    “疼不疼？疼就是真的。”
    徐胜在她耳边低语。
    “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我让你好看！”

 第4章 鸡没啦

    顾怀柔听著这不正经的调笑，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那抹緋红顺著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脸颊，像是傍晚天边最艷丽的火烧云。
    她嗔怪地瞪了徐胜一眼，只是那眼神里哪有半分恼怒。
    “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顾怀柔小声嘟囔著，低下头，借著收拾碗筷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以前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
    徐胜笑著说：
    “以前那是没开窍，守著这么个大美人光知道干活。”
    “要是再不知道疼媳妇，那我真该遭雷劈了。”
    “再说了，跟自己媳妇说话，哪能叫油嘴滑舌，这叫情趣，懂不懂？”
    顾怀柔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她轻轻推了推徐胜结实的胸膛，小声道：“別闹了，一身鸡汤味儿……快去漱漱口。”
    两人这边正冒著粉红泡泡。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哎哟累死老娘了，这一天天的，地里的土跟铁打的似的，挖得我这老腰都要断了！”
    伴隨著抱怨声，院门被推开，王翠莲和徐老头扛著锄头走了进来。
    下工的时间到了。
    王翠莲进了院子，习惯性地先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
    “嗯？”
    王翠莲狐疑地耸了耸鼻子。
    “老头子，你闻见没？咱家咋有股子肉腥味？”
    徐老头累得够呛，正想找个地儿坐下抽口烟，闻言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那是饿出幻觉了吧？咱家哪来的肉？难不成天上掉馅饼了？”
    “不对！绝对有味儿！”
    王翠莲把锄头往墙根一扔，径直朝著鸡圈衝去。
    几秒钟后，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声响起。
    “啊！！！我的鸡啊！哪个杀千刀的！哪个断子绝孙的王八犊子啊！！”
    徐老头慌慌张张地跑向后院：“咋了咋了？老婆子你嚎丧啥呢？”
    只见王翠莲瘫坐在鸡圈门口，双手拍打著地面。、
    原本热闹的鸡圈，此刻冷冷清清，只剩下最后一只芦花鸡缩在角落里。
    那只鸡显然是被刚才徐胜那杀神般的举动嚇破了胆，此时窝在鸡圈瑟瑟发抖。
    “没了！都没了啊！”
    王翠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那两只最肥的老母鸡啊！昨天还下了两个双黄蛋呢！这一眨眼的功夫，咋就没了呢？这是哪个狗日的贼人干的缺德事啊！也不怕吃了烂肠子！”
    徐老头一看这架势，也是两眼一黑。
    这年头，家里的鸡那就是行走的人民幣，是家里最重要的不动產之一啊！
    一下子丟了两只，这跟割了他的肉有啥区別？
    他愤怒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贼人的踪跡。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厨房门口。
    那口平时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此刻正还没来得及刷，锅沿和锅底残留淡黄色油脂。
    徐老头几步衝过去，伸出手指在那油脂上狠狠抹了一把。
    浓郁的鸡油香味！
    瞬间，徐老头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家贼！”
    如果是外贼，肯定偷了鸡就跑，谁还有閒工夫在主家的锅里燉好了吃完再走？
    家里养鬼了啊！
    王翠莲哭声戛然而止。
    “家贼？咱们家出了家贼？！”
    老二老三都不在家，这家里还能有谁？
    突然，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衝进了厨房，直奔碗柜后面那个隱秘的角落。
    那里藏著她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
    然而，当她颤抖著手掀开陶罐的盖子时，里面空空如也的景象让她彻底崩溃了。
    连个鸡蛋壳都没剩下！
    “啊——！！我的鸡蛋啊！天杀的啊！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两只老母鸡，二十来个鸡蛋没了，她的小儿子怎么长高？她的大孙子怎么补充营养？
    她一把拉住还愣在原地的徐老头。
    “走！找那个白眼狼算帐去！除了那个丧门星屋里那两个，还能有谁！”
    王翠莲拉著徐老头，气势汹汹地冲向西屋。
    到了门口，她二话不说，抬起脚就踹门，双手把那破木门拍得震天响。
    “徐胜！你个杀千刀的白眼狼！你给我滚出来！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偷家里的鸡，你偷我的鸡蛋！你个不得好死的玩意儿！”
    屋里，顾怀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砸声嚇得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往徐胜身后缩了缩。
    她虽然知道丈夫变了，但面对公婆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淫威，她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徐胜感受到妻子的颤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7
    他轻轻拍了拍顾怀柔的手背，柔声道：“別怕，你在炕上坐著，我不让你下来，你就別下来。”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因为平时要干些修修补补的活计，墙角还放著一个工具箱。
    徐胜大步走过去，弯腰从里面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铁榔头。
    这榔头把手上缠著防滑的麻绳，锤头因为常年使用，磨得鋥光瓦亮。
    门外的叫骂声还在继续，王翠莲的声音已经喊劈叉了。
    “你不出来是吧？行！你不出来老娘就衝进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小狐狸精是不是也吃了我的鸡！要是让我知道她嘴上也沾了油，我今天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说著，王翠莲居然真的开始用肩膀撞门，那架势竟是要破门而入去打顾怀柔。
    听到她要动顾怀柔，徐胜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
    他猛地拉开了门閂。
    门外正用尽全力撞门的王翠莲和徐老头完全没想到门会突然打开。
    巨大的惯性让他们根本收不住脚，两人“哎哟”“妈呀”两声惨叫，便脸朝下直挺挺地扑进了屋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我的胳膊肘啊！”
    “我的波棱盖啊！”王翠莲磕得满嘴是泥，嘴唇瞬间肿得跟两条肥香肠似的。
    两人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一抬头，就对上了徐胜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他手里高高举起的那把铁榔头。
    “你……你个逆子！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弒父杀母不成？！”

 第5章 分家！！

    徐老头嚇得往后缩了缩，色厉內荏地吼道。
    王翠莲虽然也怕，但泼辣惯了的她，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她抹了一把嘴上的泥，跳著脚骂道：“好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偷了家里的东西不说，现在还拿榔头嚇唬你爹娘！你这是要遭雷劈的啊！”
    徐胜根本不理会她的谩骂，他只是冷冷地盯著这两人。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这个家，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怀柔现在怀著身孕，是咱老徐家最大的功臣。“
    “她想吃什么，我就给她弄什么。別说两只鸡，就算是天上的龙肉，只要她想吃，我也去给她弄来！”
    “还有，我把话撂在这儿。”
    “今后谁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者再让我听见谁骂她一句……”
    徐胜猛地挥动手中的榔头，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
    那厚实的木门框竟然被生生砸出了一个深坑，木屑四溅。
    王翠莲和徐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瘫坐在地上。
    “……那下场，就跟这门框一样！我徐胜说到做到，不信你们就试试！谁动我媳妇，我就剁了谁！”
    王翠莲彻底惊呆了。
    这还是她儿子吗？她儿子被鬼上身了！
    “你……你……”
    王翠莲手指颤抖地指著徐胜，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你个不孝子！白眼狼！”
    徐胜冷笑一声：“娘？你也配？从小到大，你管过我死活吗？我有病了是你给看的？我饿了是你给饭吃的？除了变著法地压榨我，你还干过什么？现在跟我谈孝顺，你也配！”
    徐老头见硬的不行，这个大儿子显然是软硬不吃了，再这么僵持下去，吃亏的肯定是他们老两口。
    毕竟真要动起手来，他和老婆子加起来也不够徐胜一只手打的。
    於是，这老狐狸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变了策略。
    他“哎哟”一声，顺势就躺在了地上，双手捂著膝盖。
    “哎哟哎哟……好痛啊！”
    徐老头一边嚎叫，一边在地上打滚。
    “大家快来看看啊！亲儿子打老子了啊！要逼死亲爹亲娘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他这一嗓子，本来是想引来邻居围观，借著舆论压力逼徐胜就范。
    毕竟在这个年代，名声还是很重要的，谁家要是有个不孝子，那是会被戳脊梁骨的。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徐胜早就不是上辈子那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傻子了。
    “行了，別演了，地上凉，別真把风湿给演犯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见徐老头还在那嚎，徐胜也不废话，直接说：
    “既然你们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那正好。“
    “咱们现在就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地上的徐老头嚎叫声戛然而止，王翠莲也愣住了。
    分家？！
    这怎么行！
    现在刚刚分產到户，家里的地虽然分下去了，但主要的劳动力可还是徐胜啊！
    老二那个滑头奸懒馋滑，老三还在上学，老两口年纪大了也干不动重活。
    要是分了家，徐胜这个免费的长工没了，他们以后喝西北风去啊？
    更何况，徐胜现在还没把地过户给老二呢！
    这一分家，地不就彻底成了徐胜的了？那老二家怎么办？大孙子怎么办？
    绝对不行！
    徐老头这会儿也不装疼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刚才王翠莲还要利索。
    他顾不上拍身上的土，一把拉住徐胜的袖子。
    只见他眼眶泛红，眼泪说来就来。
    “老大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啊！”
    “你是爹的大儿子，是咱们老徐家的长子长孙啊！怎么能分家呢？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老徐家的脸往哪搁啊？爹娘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做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抹著眼泪，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可是爹最看重的儿子啊！爹娘这辈子，最指望的就是你了！以后爹娘老了，那是肯定要跟著你过的啊！你是爹最爱的儿子啊！”
    这一番话说的，要是换了以前的徐胜，估计早就愧疚得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了。
    可现在的徐胜，听著这些话，只觉得一阵阵噁心反胃，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爹，竟然这么能装！
    这演技，不去唱大戏真是屈才了！
    什么最看重的儿子，什么最指望他，说白了不就是看中了他能干活、好拿捏吗？要是真爱他，上辈子能看著他病死在床上都不肯拿钱救命？
    徐胜强忍著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衝动，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我是你最爱的儿子？”
    徐老头忙不迭地点头：“那是自然！爹不疼你疼谁啊！”
    徐胜说：“好吧。”
    “那既然我是你最爱的儿子，那你最爱儿子的媳妇现在怀孕了，肚子里怀的是咱们老徐家的种。”
    “她身子虚，需要补补。吃了你两只鸡，几十个鸡蛋，这有什么问题吗？”
    徐老头愣住了。
    王翠莲在一旁听著，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上去撕烂徐胜的嘴。
    可她也知道，现在徐老头被架在火上烤，她要是再插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哎呀，这家里怎么这么热闹啊？大老远的就听见爹娘的声音了。”
    眾人转头看去，只见徐老二徐安邦扶著挺著大肚子的媳妇刘招娣，正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这徐安邦虽然人长得不咋地，尖嘴猴腮的，但胜在那张嘴能说会道，再加上徐家老两口的偏心帮衬，在村里混得倒也还算人模狗样。
    他媳妇刘招娣是隔壁村屠夫的独生女儿，家里条件那是相当不错。
    这刘招娣长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要不是因为徐安邦这张破嘴能哄人，再加上徐家承诺以后让徐安邦当家做主，她才看不上这个除了嘴一无是处的男人。
    两人刚从老丈人家回来。
    徐安邦刚才在门口已经听了一会儿墙根了，对里面的情况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疑惑，大哥今天是怎么了？吃了枪药了？居然敢跟爹娘叫板，还要分家？
    要是分了家，没了大哥这个免费劳动力，他以后还怎么心安理得地偷家里的东西去贴补老丈人？

 第6章 老实人的刻板印象

    於是，徐安邦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先是换上一副心疼的表情，对著身边的刘招娣说道：
    “媳妇儿，你看这家里乱的。”
    “我现在要去教训我大哥了！”
    刘招娣本来也不想掺和徐家的烂事儿，她今天回娘家可是吃了不少好东西，这会儿正犯困呢。闻言甜蜜地点了点头，扭著肥硕的腰肢回了东厢房。
    等媳妇一进屋，徐安邦气势汹汹地朝著西屋走去。
    “大哥！你这是在干嘛呢！还有没有点当大哥的样子了！”
    徐安邦人还没进屋，训斥的声音先传了进去。
    他大步跨过门槛，刚想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好好教训一下徐胜，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徐胜面无表情的脸。
    “咕咚！”
    徐安邦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大哥今天得了失心疯，连爹娘都敢打，保不齐真会给他一榔头。
    好汉不吃眼前亏。
    於是，徐安邦立马悲痛道：
    “大哥啊！你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中邪了啊！怎么能拿著榔头对准咱爹娘呢！这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徐安邦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徐老头和王翠莲，凑到了徐胜跟前。
    王翠莲本来以为二儿子回来能给自己撑腰，正准备张嘴控诉徐胜的罪行，没想到这老二倒好，一进门就变了脸，这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老二！你……”
    王翠莲刚要开口骂街，就被徐安邦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他背对著徐胜，拼命地给老娘使眼色。
    我的亲娘誒，您就別添乱了，没看大哥手里拿著傢伙呢吗？先稳住他再说啊！
    徐安邦諂媚的对徐胜说道：
    “哎呀，大哥，你先把这榔头放下，怪嚇人的。有啥话咱不能好好说呢？”
    徐安邦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去拿徐胜手里的榔头，却被徐胜一个冰冷的眼神嚇得缩回了手。
    他訕笑了两声。
    “大哥啊，其实刚才爹娘那是太著急了。”
    “那两只鸡和鸡蛋啊，本来就是爹娘特意留著给你和大嫂补身子的！”
    此言一出，屋里一片寂静。
    连地上的徐老头和王翠莲都被这不要脸的话给惊呆了。
    这老二，说瞎话真是不打草稿啊！
    徐胜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己这个二弟。
    他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这小子竟然这么能演戏，这么油嘴滑舌呢？
    以前只觉得他懒点馋点，现在看来，这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啊！
    “哦？是吗？”徐胜似笑非笑地反问。
    徐安邦听著这声音心里直发毛，但为了稳住大哥，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编：
    “那当然是了！大哥你想啊，你可是咱家的顶樑柱，大嫂肚子里怀的又是咱老徐家的长孙，那哪能亏著了？”
    “大哥，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
    “咱娘不是早就找隔壁村的神婆看过了吗，说大嫂这一胎啊，八成是个女娃！”
    徐胜闻言，脸色一沉。
    虽然他不在乎男女，但这帮人背地里算计他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这就让他很不爽了。
    徐安邦见徐胜脸色不好，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痛处，心里暗喜。
    “大哥你別急啊，听我把话说完。虽然大嫂这胎是女娃，但我媳妇招娣那一胎，神婆看了，说是铁板钉钉的男胎！”
    “你想啊，你也没个儿子，以后老了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多淒凉啊。”
    “所以说啊，爹娘这是未雨绸繆呢！”
    徐安邦越说越起劲，仿佛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一样。
    “以后啊，等你老了，我就让我那个儿子过继给你！让他给你养老送终！让他一个人兼祧咱们两房的香火！这在咱们村，那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所以说啊，大哥，你把那剩下的鸡肉和鸡蛋都交出来，给我媳妇补补身子。”
    “我媳妇吃好了，那就是我儿子吃好了。”
    “我儿子吃好了，那就是你未来的儿子吃好了！这肉烂在锅里，最后不还是咱们老徐家的吗？”
    这一番歪理邪说，简直是刷新了徐胜的三观。
    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徐胜怒极反笑。
    “哦？你的意思是，你的儿子，以后也是我的儿子？”
    徐安邦见徐胜“上鉤”了，心里乐开了花，连忙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大哥你想通了就好啊！咱们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隨后，他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拍了拍徐胜的肩膀：
    “所以说啊，大哥，你真的別闹了！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看你今天把爹娘气成什么样了？赶紧给爹娘道个歉，这事儿咱们就翻篇了！”
    徐胜看著他这副嘴脸，心里冷笑连连。
    他冷哼一声，阴森森道：
    “哼！算你说得有点道理！”
    徐安邦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成了！看来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是宝刀未老啊！几句话就把这个傻大哥给忽悠住了！
    “嘿嘿，我就知道大哥是个明事理的人！”
    “既然大哥你想通了，那就赶紧把剩下的鸡肉和藏起来的鸡蛋都交出来吧！这事儿啊，我和爹娘就既往不咎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徐胜嘆气，悔恨道：
    “哎！二弟啊，你这话说的……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那两只鸡，除了刚才我和怀柔吃的那点，剩下的……我都已经切成块，用盐醃上了，准备明天一大早就拿到镇上去卖了，换点钱给咱娘买点止疼药，再给爹买点好菸叶抽抽。”
    “至於那些鸡蛋……也是一样！我都装好篮子了，想著能多卖几个钱贴补家用。”
    “我……我真不是想独吞啊！爹娘，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不得不说，老实人唯一的好处，就是当他偶尔撒个谎的时候，那种长期建立起来的信任感会让別人一时半会儿难以怀疑。
    徐胜这一番唱念做打，那语气里的委屈，那眼神里的真诚，看得王翠莲和徐老头都愣住了。
    难道……真的是他们错怪老大了？这孩子其实还是那个老实孝顺的老大？

 第7章 我不舒服！

    王翠莲虽然心里还有点犯嘀咕，但一听到钱，眼睛立马亮了。
    两只鸡加上那么多鸡蛋，要是都卖了，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总比都被这两个败家玩意儿吃了强！
    她刚想开口让徐胜把鸡肉和鸡蛋拿出来她去卖，却被徐老头拦住了。
    徐老头到底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他虽然也贪钱，但他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今天这事儿闹得太大了，要是再逼得太紧，万一徐胜这头倔驴真的犯了轴，非要分家不可，那他们可就真的鸡飞蛋打了。
    现在既然徐胜已经服软了，还主动提出要把卖鸡的钱拿出来孝敬他们，那就说明这孩子心里还是有他们这个家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再逼了。
    得给他个台阶下，先把他的心稳住再说。
    想到这，徐老头对著还要张嘴的王翠莲瞪了一眼：
    “行了老婆子！你少说两句！没听见老大说是为了咱们好吗？你想钱想疯了是不是！”
    骂完老婆子，他又转过头，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教育起徐胜来：
    “老大啊，你有这份孝心，爹心里还是高兴的。”
    “但是啊，今天这事儿，你做得確实很不应该！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跟你娘动手，更不该拿著榔头嚇唬人！那是大不孝啊！”
    “行了，看在你也是一片好心的份上，爹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
    “那鸡肉和鸡蛋，你明天拿去卖了吧，卖了钱记得交给你娘保管。”
    说完，他摆了摆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行了行了，都別在这杵著了。“
    “老婆子，你也別嚎了，赶紧去做饭去！这一天天闹得，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王翠莲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敢违逆老头子的意思。
    她恨恨地瞪了徐胜一眼，嘴里嘟囔著骂了几句，这才扭著身子去厨房做饭了。
    徐安邦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也怕徐胜反悔再拿榔头削他，连忙脚底抹油溜回了东厢房去找媳妇邀功去了。
    等人走光了，徐胜转身关上门，插上门閂。
    他把手里的榔头放回工具箱，然后快步走到炕边。
    顾怀柔此时已经坐了起来，她一脸担忧地看著徐胜，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阿胜……”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要是我能爭气点，给你生个儿子……他们也就不会这么欺负你了……”
    刚才徐安邦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她没想到，自己怀个孕，竟然让丈夫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和羞辱。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是个扫把星。
    徐胜听到这话，心疼得都要碎了。
    他一把將顾怀柔搂进怀里，紧紧地抱著她。
    “傻瓜！你说什么傻话呢！”
    “什么儿子女儿，那是咱们的孩子！是咱们血脉的延续！只要是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我都疼爱！”
    “怀柔，你別听他们胡说八道。以前啊，是我糊涂，总觉得要有儿子才能在村里抬起头来，才会一直听我娘和二弟的挑唆，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鬆开怀抱，双手捧著顾怀柔的脸，看著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怀柔，你信我。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好好赚钱，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带你和彩彩，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小傢伙，咱们一起搬到镇上去住！离这帮吸血鬼远远的！再也不受他们的气了！”
    顾怀柔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阿胜，你刚才答应了要把鸡肉和鸡蛋卖了把钱给他们……那咱们……”
    徐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傻媳妇儿，你也信啊？我那是骗他们的！”
    顾怀柔一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徐胜坏笑著解释道：“我那是在跟他们演戏呢！要是不先把他们稳住，他们能善罢甘休吗？至於那剩下的鸡肉和鸡蛋嘛……”
    “我都藏在地窖的咸菜缸后面了！够咱们慢慢吃个把月的！等明天我就去镇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等咱手里有了钱，谁还稀罕他们那点破东西！”
    “阿胜……”
    顾怀柔喃喃地叫了一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感，扑进了徐胜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我……我真的很开心！”
    “阿胜，你能为我这么著想，我真的好开心……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吃一点亏，也没关係的……”
    半晌，没听见徐胜说话，顾怀柔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阿胜？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顾怀柔伸出手，想要去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徐胜一把抓住她的小手。
    “怀柔，別动……”
    “嗯？怎么了？”
    徐胜憋出一句：
    “我不舒服！”
    “啊？阿胜，你怎么了……”
    “我那里不舒服！”
    “哪里？我给你揉揉？”
    “你確定要给我揉揉？”

 第8章 接宝贝女儿放学

    这下顾怀柔终於听懂了，俏脸又红了起来。
    徐胜看得心头火热，毕竟上辈子得病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夫妻生活。
    不过妻子马上临盆，他绝不会在此刻衝动。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他不禁又想到了大女儿彩彩。
    前世，不说对女儿疏於关爱，但要说多浓厚的父爱，是没有的。
    一来，农村人地里事多，高压之下，自己只能不缺了女儿的吃穿，关爱什么的，就是没曾细想的事情了。
    徐胜坐在炕沿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思绪却飘得很远。
    上一世，他对女儿徐彩彩的亏欠，比起妻子顾怀柔来，只多不少。
    那时候他整天忙著地里的活，忙著给那一大家子吸血鬼当牛做马，回到家往往是累得倒头就睡。
    对於这个大女儿，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总是穿著那些大人的旧衣服，然后再改小了套在身上。
    后来去城里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父女俩就更生分了。
    再后来……彩彩为了给他省医药费，早早輟学去黑厂打工，最后……
    想到这里，徐胜的心里十分愧疚，转头看向还在收拾炕席的顾怀柔，柔声开口说道：
    “怀柔啊，你在家歇著，別乱动。我去接彩彩放学。”
    顾怀柔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道：
    “接彩彩？她……她自己能回来呀。”
    顾怀柔也是稀罕，要知道，徐胜以前可从来没接过孩子。
    村里的孩子也都皮实，放了学不是去割猪草就是三五成群地疯跑回家，哪有大人去接的道理？
    徐胜笑著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在家乖乖等著，把门閂好，谁来敲门也別开，尤其是那几个老的少的。”
    “要是他们敢硬闯，你就拿我那把榔头砸，出了事我顶著！我和闺女马上就回来吃肉！”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怀柔看著丈夫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竟然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哎，那……那你路上慢点。”
    徐胜没忍住，又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出了屋。
    这时候的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晚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脸上。
    十里八乡就红星村这一个小学，就连一些隔壁村的小孩也来这里上学。
    这里说是小学，其实也就是几间稍微像样点的瓦房，前面是一片踩得光禿禿的泥土地，就勉强当做操场用了。
    徐胜晃悠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铃声敲响。
    一群半大的孩子背著各色各样的书包活力四射的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这年头，大家都在地里忙著挣工分，哪有閒工夫来接孩子？
    只有一些老人实在没事了，才会来接孩子。
    所以当徐胜这么一个青壮年劳动力杵在校门口，就免不了有些人的目光往徐胜的身上飘。
    “哟，徐家老大？你咋来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胜啊，不用上工啊？这可是稀奇事儿啊！”
    徐胜也不恼，笑呵呵地跟人打著哈哈，开口笑眯眯的说道：“啊对对对，这不是想闺女了嘛，来接接。”
    那一群群流著清鼻涕的小屁孩三五成群地追逐打闹著。
    终於，在人群的末尾，徐胜看到了女儿彩彩。
    徐彩彩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两號的灰布褂子，背著一个用旧麵粉袋改的书包，整个人低著头慢吞吞地走著。
    徐胜没忍住高声喊了一嗓子：
    “彩彩！”
    徐彩彩听到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徐胜的方向，等看清是自己父亲后，不禁一愣。
    爹怎么来了？
    徐胜快步走到女儿跟前，笑眯眯的说道：
    “彩彩，放学啦？”
    “那个……爹来接你回家。”
    徐彩彩瞪大了眼睛看著徐胜。
    接她回家？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以前看著別的小朋友有爹娘来接，她只能羡慕地在心里画圈圈。
    “爹……你……你不用上工吗？”
    她终於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冲徐胜说了一句。
    徐胜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瘦小的女儿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笑呵呵的道：“哎哟我的大闺女！上什么工！什么工也没有接我闺女重要！”
    徐彩彩突然被举高高，嚇得惊呼一声，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抱住了徐胜的脖子。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徐彩彩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动著身子，小脸涨得通红的说道：“爹……爹你快放我下来，好多人看著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那双小手却抱得紧紧的，生怕徐胜真把她放下来。
    徐胜把徐彩彩改为单手抱著，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道：“怕什么！爹抱自己闺女，天经地义！谁敢笑话，爹揍他！”
    徐彩彩被他这副幼稚的模样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胜看得心都化了，宠溺的冲徐彩彩说道：
    “彩彩，爹跟你说个秘密。家里做了好吃的！全是肉！咱们现在就回家吃肉去！”
    “肉？！”
    “真的吗爹？真的是肉吗？”
    她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地问道。
    徐胜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开口道：“比珍珠还真！爹要是骗你，就……就变成大王八！”
    “咯咯咯……”
    徐彩彩笑得更欢了。
    到底是年纪小，孩子的心是最纯粹的。
    以前虽然和父亲不亲近，那也是因为父亲的冷漠。
    如今父亲突然展现出如此亲近和宠溺的一面，再加上“肉”的巨大诱惑，徐彩彩心中的那点隔阂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鼓起勇气，凑到徐胜那张鬍子拉碴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爹真好！”
    “走！跟爹回家吃肉！”
    徐胜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抱著闺女，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著家里赶去。
    父女俩一路说说笑笑，徐胜变著法地给闺女讲笑话，逗得徐彩彩一路上笑声不断。
    回到家门口，徐胜先把闺女放下来，让她跟自己一起进门。
    “怀柔，开门，我和闺女回来了！”
    门很快就开了，顾怀柔探出头来，看到父女俩那副高兴样，也跟著笑了。
    “快进来吧，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徐胜刚把闺女领进屋，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第9章 包產到户，分地！

    “噹噹当——！”
    紧接著，一个破锣嗓子在村里的大喇叭里喊了起来：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注意啦！现在播送一个重要通知！”
    “那个……上面的文件下来了！咱们村也要开始实行包產到户了！就是分地啦！”
    “各家各户的当家人，马上到村口的晒穀场集合！咱们要抓鬮分地咯！”
    大家都很激动。
    因为这意味著以后不用再在大锅里抢饭吃了！意味著以后大家可以自己种地，多劳多得，再也不用养活那些偷奸耍滑的懒汉了！
    对於老百姓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啊！
    徐胜听到这个广播，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果然，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大力推开，一阵囂张的笑声传了进来。
    “哈哈哈哈！爹！娘！你们听见没？分地啦！咱们要发財啦！”
    只见一个穿著花衬衫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正是徐家那个不著调的老三，徐安国。
    这小子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就没有他不乾的混帐事儿。
    但在徐家老两口眼里这就是混得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徐老头和王翠莲也从厨房里钻了出来，脸上都掛著抑制不住的喜色。
    徐老头激动的说道：“听见了听见了！老三啊，这可是大好事啊！”
    徐安国走过去，一把搂住徐老头的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是！爹，你想啊，咱们家现在有大哥这个壮劳力，种地那是把好手！到时候把地分下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就等著大哥种出粮食来给咱们吃香的喝辣的就行了！”
    “而且啊，我听说城里现在可是遍地黄金！等咱们有了粮食有了钱，我就去城里闯荡闯荡，到时候给你们二老盖大別墅住！”
    这番话那是说到徐老头心坎里去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好！还是老三有志气！”
    站在西屋门口的徐胜，听著这两父子的对话，一张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吃香喝辣？
    老子到时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缺吃少喝！
    徐老头正做著住大別墅的美梦呢，眼角余光瞥见徐胜那副阴惻惻的表情，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忽略了这种感觉。
    在他看来，这个老大从来都是翻不出他手掌心的。
    他瞪了还在那儿滔滔不绝画大饼的老三一眼，摆出了当家人的威严：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穷白话了！赶紧的，全家都去晒穀场！这可是咱们家的大事，一个人都不能少！”
    说著，他转头看向西屋方向，扯著嗓子喊道：
    “老大！还磨蹭什么呢？赶紧带著你媳妇和丫头片子出来！分地这种大事，要是去晚了，好地都被別人抢光了！”
    徐胜回屋跟怀柔交代了一声，让她给彩彩盛碗鸡汤先喝著，自己则披上外套，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顾怀柔也要跟著去，不过刚起身就被徐胜按住了。
    “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你挺著个大肚子去干什么？万一磕著碰著了怎么办？在家等著，我一个人去就行。”
    顾怀柔有些担心：“可是……爹不是说全家都要去吗？”
    徐胜冷笑一声后，缓缓开口说道：“他说全家去就全家去？他算老几？听我的，在家好好呆著，看好门户。“
    “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和王翠莲，老二老三家一起出了门。
    晒穀场上，此刻已经是人山人海。
    全村几百號人，那是男女老少齐上阵，把个晒穀场挤得水泄不通。
    大家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神情。
    这可是关係到以后几十年能不能吃饱饭的大事啊！
    村长王大雷坐在一张大方桌后面，桌上放著一个大笸箩，里面装著写著地块编號的纸条。
    旁边还放著一个印泥盒和厚厚的一摞登记册。
    王大雷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平时在村里威望很高，做事也公道，所以大傢伙有什么事都愿意听王大雷的。
    看见人到的差不多了，王大雷清了清嗓子，拿著个大喇叭喊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啊！”
    “今天咱们这个分地啊，为了公平起见，咱们採取抓鬮的方式！抓到哪里是哪里，谁也不许反悔！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底下的人群顿时齐声大喊道。
    “好！现在开始登记！按户口本来，一家出一个代表上来抓！”
    大家开始排队登记。
    徐家人也挤在人群里。
    徐老头这会儿也不装淡定了，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幕，整个人紧张的直搓手，喃喃自语道：“哎呀，也不知道咱们家运气咋样。要是能抓到村东头那片水浇地就好了，那可是咱们村最好的地啊！”
    王翠莲也在一旁拜菩萨告奶奶，开口说道：“老天爷保佑啊！土地爷显灵啊！一定要让我们家抓个好地啊！”
    徐安邦和徐安国两兄弟在一旁交头接耳，盘算著等下要是分了好地该怎么庆祝。
    只有徐胜一脸冷漠。
    因为他是真的不在乎。
    作为重生者，他知道再过几年，隨著改革开放，大量的农村劳动力会涌入城市。
    土地这样曾经被视为命根子的东西，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队伍行进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轮到徐家这边。
    徐老头作为一家之主，当仁不让地走上前去，將手伸进笸箩里搅和了半天才捏出一张纸条递给村长。
    王大雷接过来一看，霍了一声，隨后大声的念道：“徐草根，村西头乱石坡，三亩旱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乱石坡？那不是咱们村最差的地吗？全是石头，根本种不出庄稼啊！”
    “哎哟，徐老头这手气也太臭了吧！”
    徐老头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乱石坡？
    自己竟然抽到了那兔子都不拉屎的地？
    这往后一家老小可怎么过啊！
    王翠莲如遭雷击，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这么哭了起来：“老天爷啊！你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这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啊！”

 第10章 当眾揭穿父母偏心的事情！

    王大雷开口道：“徐家下一户，徐胜！上来抓！”
    闻言，徐胜慢悠悠地走上前去。
    隨手伸进笸箩里抓了一张纸条递给村长。
    王大雷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珠子喊道：“徐胜家！村东头，大水渠边，五亩上等水浇地！”
    整个晒穀场几百號人都懵逼了。
    村东头的大水浇地那是地王，土壤肥沃，取水方便，旱涝保收！
    谁要是能分到这块地，那就等於端上了金饭碗啊！
    这种好事，竟然落到了徐胜头上？
    “臥槽！大胜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哎呀，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徐老头抓了个最差的，他儿子抓了个最好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徐安邦和徐安国两兄弟更是眼睛都红了。
    台下的徐老头和王翠莲对视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挤出人群，凑到了台上要登记的徐胜面前。
    “老大啊！你真是太给咱们老徐家长脸了！”
    王翠莲也是一脸慈爱地拉著徐胜的手：“就是就是！我就知道我家大胜是个有福气的！这下好了，咱们家以后不愁吃喝了！”
    徐老头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大啊，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啊，你现在抓到了这么好的地，那是天大的喜事。”
    “但是呢……你看你两个弟弟，他们抓的那是什么破地啊！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王翠莲在一旁帮腔，眼泪说来就来，扯著嗓子就大声的哭道：“是啊老大！你看看你二弟，马上就要生儿子了，这到处都要用钱。”
    “你三弟呢，还不懂事，將来娶媳妇也得要一大笔彩礼。”
    “他们要是守著那几亩破地，这辈子可就完了啊！”
    “老大啊，爹知道你是个顾家的好孩子。”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你抓到的那块好地，跟你两个弟弟换一换？”
    “你本事大，又能干，就算种那块乱石坡，肯定也能种出庄稼来。“
    “你弟弟他们就不行了，他们没你那个本事啊！”
    “你这个做大哥的，就当是帮扶帮扶他们，行不行？”
    这番话，要是换了上一世的徐胜听了，肯定觉得自己身为大哥责任重大，为了这个家牺牲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
    徐胜看著这一家人的嘴贱，心里只觉得一阵厌恶！
    我能干我就活该吃亏？
    他们无能他们就理所应当占便宜？
    这是他妈的什么道理？！
    “呵。”
    “老大……你笑什么？”
    徐老头心中顿时浮现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徐胜没有理他，而是突然拔高了声音。
    “爹！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家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说话的徐胜。
    徐老头和王翠莲脸色一变。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家丑不可外扬这点事都不知道？
    反应过来的徐老头刚想上去捂徐胜的嘴，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徐胜装作一脸震惊地看著父母，大声控诉道：“爹娘，你们真的想把我的地拿去跟老二老三抓的那块乱石坡换？”
    感受著周围人的目光，徐老头和王翠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大！你胡说什么呢！小点声！”
    徐胜根本不理他，继续大声的喊道：
    “娘啊！为什么要换地啊？”
    “你刚刚不是还说著，反正我能干，以后这地换过去了，还是得我来帮二弟三弟种，种出来的粮食和卖的钱，还得给他们送过去啊？”
    “娘！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要是照你这么说，那以后老二老三吃饭要不要我帮他们吃啊？他们娶媳妇洞房要不要我帮他们入啊？他们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是不是也得我替他们尽孝啊？”
    “毕竟长兄如父嘛！我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就该管他们一辈子，还得管他们生孩子、管他们养老啊！”
    长兄如父在亲爹还活蹦乱跳地站在旁边的情况下说出来，那简直就是指著徐老头的鼻子骂他是个死人！
    这可是大逆不道啊！
    “你……你个畜生！你咒我死是不是！”
    徐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要往徐胜脸上扇。
    可还没动作，周围村民说话直戳已经徐老头的脊梁骨。
    “哎呀，这徐老头两口子太过分啦，哪有这么偏心的！”
    “就是啊！大胜这孩子多老实啊，这么多年给这个家当牛做马的，现在好不容易分了个好地，他们还要抢去贴补那两个废物儿子！”
    “嘖嘖嘖，听说大胜媳妇也快生了，这要是把好地换走了，人家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啊？”
    徐老头虽然自私自利，但他这个人极其好面子。
    此时被全村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感觉自己的一张老脸都丟尽了。
    那只手是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躁得慌啊！
    最后，徐老头恨恨地瞪了徐胜一眼，只能硬著头皮说道：
    “误会！都是误会啊大家！”
    “你这孩子！怎么听话听半截呢！爹啥时候说让你换地了？爹是说……爹是说让你以后多帮扶帮扶你弟弟！
    你看你，这点事儿也值得拿到大庭广眾之下来嚷嚷？也不怕让人笑话！”
    大家都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嘘声。
    都是一个村的，大家谁不知道谁啊？
    徐胜心里冷笑，表面上却是恍然大悟的说道：
    “哎呀爹！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你看我这脑子，我就说嘛，爹娘平时是最疼我的，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偏心眼没屁眼的事儿呢！”
    “是是是……你这孩子，以后可不能这么乍乍呼呼的了。”
    徐老头闻言哪还听不出来徐胜的意思，不过当著这么多村民的话，他也只能咬著后槽牙违心的说道。
    徐胜嘿嘿一笑，转过身看向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村长王大雷，朗声道：
    “村长叔！既然我爹都这么说了，那这地的事儿就算定了吧？赶紧给我们登记造册吧！我媳妇还在家等著我回去燉鸡吃呢！”
    说实话，徐胜在村里的人缘其实很不错。
    他不爱说话，但谁家要是有点什么出力的活儿找他帮忙也从来都不推辞，而且干活实在，从不不偷奸耍滑。
    久而久之，村里大家对他印象都挺好。
    村长王大雷也不例外。
    只不过碍於之前徐胜和家里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哪怕他是村长，也不好多说什么。
    刚才看到徐胜反击，王大雷心里也是暗爽不已。
    闻言，他二话没说，拿起印章，“啪”地一下就盖了章。
    “行了！大胜家的地，確定了！村东头水浇地五亩！”
    盖完章，王大雷抬起头，看著脸色难看的徐老头两口子，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老徐大哥，老徐嫂子啊！不是我这个当村长的多嘴。”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这做爹娘的，可不能偏心太过头了！大胜这孩子不错，你们要是再这么对他，迟早是要寒了他的心的！”
    “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咯！”
    徐老头和王翠莲被村长当眾教训，那是又羞又恼，偏偏还不敢回嘴，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第11章 谁不会演呢！

    揣著那张盖著鲜红公章的土地条子。
    徐胜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可是还没有等他走到自家门口呢，就看见门口：徐老头背著手来回踱步，脸拉得比驴还长。
    王翠莲是叉著腰，骂人的话蓄势待发。
    一看这架势，徐胜知道这老两口在晒穀场上吃了瘪，丟了面子，这会儿是堵在门口准备开堂会审，找回场子呢。
    他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瞬间切换了表情。
    “爹，娘，你们咋都在门口站著？外头风大，快进屋歇著啊。”
    徐胜快走两步，一脸关切地说道。
    王翠莲一看他这副死样子就来气。
    要是搁以前，她早就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想想今天这小子手里拿著榔头的疯劲儿，还有村长最后那番警告，她硬是忍住了动手的衝动。
    “站住！”
    王翠莲一声断喝。
    “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今天在晒穀场上干的好事！”
    徐老头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重重地嘆了口气。
    “老大啊老大，你说说你，让爹说你什么好！”
    “爹在路上跟你商量换地的事儿，那是咱们自家的私事。”
    “你倒好，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嚷嚷得人尽皆知！”
    “你这不是把你爹娘的脸皮扒下来往地上踩吗？”
    这时候，老二徐安邦和老三徐安国也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俩货本来就一直心里有气，现在看到爹妈堵住老大，顿时激动了起来。
    徐安邦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脸帮腔道：“就是啊大哥！你也太不懂事了！”
    “咱爹咱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你现在翅膀硬了，分了块好地，就不认爹娘兄弟了？”
    “你这样做，简直就是大不孝！”
    徐安国更是阴阳怪气地说道：“嘖嘖嘖，大哥现在是厉害了，有本事了。”
    “不像咱们，没本事，活该分到乱石坡。”
    “以后啊，咱们要是饿死了，那也是咱们命不好，谁让咱们没个好大哥呢？”
    徐胜只觉得非常可笑！演戏是吧？谁还不会个奥斯卡了？
    他委屈道：
    “爹！娘！二弟三弟！你们……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啊！”
    “我……我哪里是不想帮衬家里啊！我这不是……这不是被爹娘的话给伤著心了吗！”
    “我在晒穀场上说的那些话，那都是气话啊！我是你们的儿子，是你们的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们？”
    “其实……其实我原本都打算好了！虽然地没换成，但我想著，等来年地里收了粮食，我……我就把自己那份收成拿出来一大半，交给公中，让娘统一调配！”
    “我想著，二弟家要添丁进口，三弟要攒钱娶媳妇，爹娘年纪大了也要享福，我这个做大哥的，苦点累点没啥，只要咱们一家人能过好日子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徐胜心中冷笑。
    交公粮，呸！老子就是丟在地上，也不会给你们一粒米！
    况且別说交公粮了。
    他压根就没打算好好种那块地！
    过两年要是有人要，老子直接转手卖了或者租出去，拿著钱去城里做生意不香吗？
    谁还要脸朝黄土背朝天地伺候庄稼？
    不过伴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门口的气氛顿时就有些变了。
    王翠莲和徐老头对视了一眼。
    难道……真的是他们想错了？
    这老大並没有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傻？
    如果他真打算把收成上交，那换不换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那块水浇地要是真给老二老三这俩懒货种，指不定要荒废成什么样。
    徐安邦和徐安国兄弟俩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大哥居然这么“大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徐胜重重地嘆了口气，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耷拉著脑袋，转身就往自己那屋走。
    “算了，我说再多你们也不信。反正我就是个白眼狼。”
    “我回屋了，怀柔和孩子还在等著我呢。”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就急了。
    开玩笑，这么好的一个长工兼提款机。
    要因为伤心而罢工了，徐老头哪能坐得住？
    这要是真把老大的心伤透了，以后谁来养活这一大家子？
    “哎哎哎！老大！你別走啊！”
    徐老头几步上前拉住徐胜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看你这孩子，咋气性这么大呢？爹娘那是跟你开玩笑呢！咱们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王翠莲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大胜啊，娘刚才那是急糊涂了，说话没过脑子。”
    “行了行了，都在这门口杵著干啥？都不饿啊？赶紧回屋！老婆子我这就去做饭！”
    说著，王翠莲就像赶鸭子似的，拉著徐老头，拽著两个儿子，火急火燎地往堂屋和厨房那边去了，生怕慢一步徐胜就会反悔似的。
    看著那一家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徐胜哼笑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了厨房旁边搭建的简易水棚，打了两盆的井水，才推开了西屋的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顾怀柔正坐在炕沿上给彩彩缝补衣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徐胜提著那么一大桶水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想起身帮忙。
    “阿胜，你快放下，我自己来就行，你今天累坏了吧？”
    徐胜哪能让她动手，快走两步把水桶放在地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
    “你別动，好好坐著。我又不累，这点水算什么。”
    说著，他转身从脸盆架上拿下面盆，兑好了温水，又拿过毛巾浸湿拧乾，走到顾怀柔面前蹲下。
    “来，把脸抬起来，我给你擦擦。”
    顾怀柔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这个蹲在地上要给自己洗脸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结婚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伺候徐胜，端茶倒水、洗脸洗脚，那是她身为媳妇的本分。
    什么时候轮到徐胜来伺候她了？
    “阿……阿胜，你这是干什么？被人看见了要笑话的……”
    顾怀柔有些慌乱地想要躲闪。
    这年头，男人要是给媳妇洗脸洗脚，那是要被骂“怕老婆”、“没出息”的。

 第12章 对未来的打算！

    徐胜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笑话什么？我给我自己媳妇洗脸，天经地义！谁爱笑话谁笑话去！”
    他温柔地用热毛巾擦拭著顾怀柔的脸颊、额头。
    给她擦完脸，徐胜又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脱去那双打满补丁的布鞋，露出里面有些浮肿的脚面。
    因为怀孕到了后期，顾怀柔的脚有时候会肿得很厉害。
    他轻轻地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
    “快洗脚吧。”
    “阿胜……”
    顾怀柔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
    徐胜手上动作不停，低著头说道：“怀柔，以前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我总想著多干活，多顾著那一大家子，却忽略了你和彩彩。”
    “今天经歷了这么多事，我是真想明白了。”
    “別人的日子过得再好，那也是別人的。只有咱们自己小家的日子过好了，那才是真的好。”
    “你现在身子重，弯腰低头都不方便。以后这些粗活累活，都我来干。”
    “你就安心养胎，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或者大胖闺女，都行！”
    “嗯……我都听你的。”
    给顾怀柔洗完，徐胜又重新打了一盆水，把一直乖乖坐在炕角看小人书的彩彩叫了过来。
    “彩彩，来，爹给你洗脸。”
    小丫头有点受宠若惊，磨磨蹭蹭地挪过来。
    徐胜一把將她抱到椅子上站好，用热毛巾给她擦那张脏兮兮的小花脸。
    “看看你，跟个小泥猴似的。以后放学了別老在外面疯跑，早点回家，知道不？”
    彩彩感受著热毛巾带来的舒適感，咯咯地笑著，两只小手抓著徐胜的衣角，脆生生地说道：“知道了！爹！你今天真好！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傻丫头，以后每天都这样！”
    徐胜在她的小鼻子上颳了一下。
    一家三口在温馨的气氛中洗漱完毕。
    晚饭依然是那盆鸡肉，只不过这次是在他们自己的小屋里吃的，没有了那些討厌的人在旁边盯著，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夜深了，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徐胜躺在炕的最外侧，看著熟睡的妻女和家中环境，心中有些悲凉。
    因为他们的房间，是整个院子里面最小的。
    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后来徐胜结婚，就被收拾出来当了婚房。
    一张土炕就占去了大半个空间，再加上几个破箱子和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便再也塞不下其他东西了。
    此刻，他们一家三口挤在这张不大的炕上。
    看著旁边的彩彩，小丫头此刻睡的正香。
    顾怀柔挺著大肚子侧身躺在里面，呼吸均匀。
    看著妻子和女儿，徐胜心里很踏实，但很快就涌起一股紧迫。
    因为女儿现在已经六岁了，加上老婆的肚子，明年他们就是一家四口了。
    要是在挤在一个床上根本就住不下。
    赚钱！
    必须儘快赚钱！
    徐胜回忆著上辈子这个时候的各种信息。
    一九八零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刚刚吹起来。
    在这个年代，大部分人还都被束缚在土地上。
    做生意？那是个极其遥远甚至有些可怕的词汇。
    谁要是敢出去做点小买卖，那是要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徐胜上辈子为了给怀柔治病，跟著村里人去城里建筑工地上打过小工。
    这时候国家的工业建设刚刚起步，对於钢铁等物资的需求量极大。
    废品回收站对於废铁的收购价格虽然不高，但架不住工地上的量大啊！
    徐胜越想越兴奋。
    这事儿要是操作好了，绝对比在地里刨食强百倍！
    徐胜在心里盘算著明天的计划，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喔喔喔——！”
    村里的公鸡还在不知疲倦地打鸣。
    “老大！老大！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王翠莲尖叫喊著。
    徐胜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昨晚想事情想得太晚，这会儿脑瓜子还嗡嗡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才刚有些亮光。
    这老太太，为了钱还真是比鸡起得都早啊！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妻女。
    穿好衣服打开门，只见王翠莲正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挎著个空篮子。
    “娘，这大清早的，你叫魂呢？”
    徐胜打著哈欠，没好气地说道。
    王翠莲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个懒货！这都啥时候了还睡！你昨天不是说要把那些鸡肉和鸡蛋拿去镇上卖了吗？赶紧的啊！去晚了集市就散了，还卖个屁啊！”
    她一边说，一边两眼放光地往屋里瞟，恨不得立刻衝进去把地窖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徐胜心里冷笑，这老虔婆，这是怕他反悔呢。
    “行行行，我这就去收拾。”
    徐胜转身回屋。
    他来到炕边，看著还在熟睡的顾怀柔。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睡顏恬静而美好。
    徐胜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头。
    他昨晚就想好了，今天去镇上，必须得把怀柔带上。
    要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那一家子如狼似虎的吸血鬼，指不定要受什么欺负。
    万一那老虔婆趁他不在，逼著怀柔乾重活，或者又搞出什么么蛾子，他后悔都来不及。
    而且，他也確实想带怀柔去镇上的卫生所检查一下身体。
    这年代农村女人生孩子那就是过鬼门关，他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怀柔……怀柔，醒醒。”
    徐胜轻轻推了推顾怀柔的肩膀。
    顾怀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徐胜，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阿胜……天亮了？我这就起来做饭……”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以为又要开始一天的劳作了。
    徐胜按住她，柔声道：“別急，今天不做饭。你快起来收拾一下，跟我去镇上。”
    “去镇上？”
    顾怀柔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慌乱，“去镇上干嘛？家里还有好多活呢……”
    “活什么时候都能干，不差这一天。”
    徐胜认真道：“还有，以后都不干活了！”

 第13章 磨洋工，最在行！

    顾怀柔虽然不知道丈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是快速起床穿好了衣服。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
    来到厨房，王翠莲已经在那里忙活了。
    看到徐胜和顾怀柔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出来，王翠莲一愣。
    “老大，你这是……”
    她指了指顾怀柔挺著的大肚子，“你带她干啥去？她这身子不方便，在家呆著得了，別出去给你添乱。”
    在王翠莲看来，顾怀柔就是个累赘，带出去还得花钱坐车吃饭，纯属浪费。
    徐胜一边往背篓里装著昨晚准备好的鸡肉和鸡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正好带她去镇上散散心。”
    “不放心？有啥不放心的？家里这么多人呢，还能吃了她不成？”
    王翠莲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这不是拐著弯骂他们是狼吗？
    “行行行！你愿意带就带！真是个没出息的种，出个门还得把媳妇拴裤腰带上！”
    说完之后，王翠莲骂骂咧咧地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
    “既然起来了，赶紧把柴火劈了！一会儿做饭没柴烧了！”
    这要是搁以前，徐胜二话不说就会拿起斧头开干。
    可现在嘛……
    他拉著顾怀柔的手就往后院走去，隨后找了个乾净点的草垛，让顾怀柔坐下。
    “你就在这坐著晒晒太阳，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走到柴火堆旁，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
    “砰！砰！砰！”
    徐胜抡起斧头，开始劈柴。
    只不过，他这劈柴的方式有点特別。
    別人劈柴是照著木头纹理使巧劲儿，一下就是一块。
    他倒好，拿著斧头背对著木头一顿猛敲，声音震天响，可半天也没见劈开几块像样的柴火。
    这哪里是在劈柴，分明就是在磨洋工！
    顾怀柔看傻了眼。
    “阿胜……你这是……”
    徐胜停下来，衝著媳妇挤了挤眼睛：“这叫声东击西！我得让前院那几个听听动静，证明我確实在干活呢！至於能不能劈开……嘿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顾怀柔被他这副滑稽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呀，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徐胜扔下斧头，走到顾怀柔身边坐下，把她搂进怀里，看著初升的太阳，悠悠地说道：
    “怀柔，你要记住。”
    “从今往后，咱们再也不做那种只知道傻干活的老黄牛了。”
    “咱们的力气，要留著给自己家干！给那些白眼狼干活，干得再多也是白搭！”
    “这柴火劈得再多，最后烧火做饭咱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吗？还不是都进了那几个懒货的肚子里？”
    前院。
    王翠莲听著后院传来的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劈柴声，心里那个美啊。
    看来这老大还是怕她的嘛！嘴上说不干，这还不是乖乖去干了？
    她哼著小曲儿，手脚麻利地煮好了一锅红薯稀饭，又在锅边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
    这是徐家早饭的標配。
    等到饭做好了，王翠莲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吃饭啦！”
    徐老头背著手从正屋踱步出来。
    徐安邦和刘招娣两口子也打著哈欠从东厢房钻了出来。
    徐安国顶著一头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最后一个到场。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那张有些油腻腻的八仙桌旁。
    桌子中间摆著那一大盆红薯稀饭和一箩筐玉米面饼子。
    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放著一个大海碗。
    碗里孤零零地躺著一个煮鸡蛋。
    这就是徐家早饭的顶配了。
    这个鸡蛋，那是雷打不动要给家里“最需要营养”的人吃的。
    以前，这个鸡蛋基本就是老二媳妇刘招娣和老三徐安国的轮流专享。
    徐老头和王翠莲偶尔也能分到半个。
    至於徐胜和顾怀柔？那是连想都不要想的。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饿狼一样盯著那个鸡蛋。
    徐老头咳嗽了一声，端起大家长的架子，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个鸡蛋。
    “咳咳，那个……今天这个鸡蛋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双筷子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过来，一把夹住了那个鸡蛋。
    “哎呀爹！这还用说嘛！当然是给我媳妇吃了！”
    徐安邦厚顏无耻地抢过鸡蛋，也不顾徐老头那瞬间黑下来的脸色，直接放到了刘招娣面前的碗里。
    “媳妇儿！快吃！你现在可是一张嘴管两个人呢！得好好补补！”
    刘招娣得意地瞟了一眼其他人，拿起鸡蛋在桌角磕了磕，慢条斯理地剥著蛋壳。
    徐安国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口水直咽。
    “二哥！你也太不讲究了吧！昨天那个鸡蛋不就是二嫂吃的吗？今天该轮到我了吧！我都好几天没吃鸡蛋了，正在长身体呢！”
    徐安邦瞪了他一眼：“去去去！你个小屁孩懂什么！你二嫂肚子里怀的可是咱们老徐家的长孙！那是你能比的吗？”
    眼看著两兄弟为了一个鸡蛋就要吵起来。
    这时候，徐胜带著顾怀柔慢悠悠地从后院走了进来。
    看到这幅场景，徐胜一脸嫌恶。
    真是磕磣。
    他反正还藏著二十几个鸡蛋，也懒得去抢了，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拉著顾怀柔在桌角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爹，娘，我们回来了。”
    他拿起一个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顾怀柔，自己拿了另一半啃了起来。
    红薯稀饭他也只给自己盛了半碗，稀得都能照见人影。
    王翠莲和徐老头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徐胜的反应。
    见他对那个鸡蛋一点想法都没有，依然是一副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模样，老两口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看来昨天那是真把孩子逼急了，狗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是人？
    现在气消了，这孩子不还是那个任劳任怨的老大吗？
    “行了行了！都別爭了！吃饭吃饭！一大早的吵吵个啥！”
    徐老头找回了当家人的威严，敲了敲桌子。
    这顿早饭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
    吃完饭，徐胜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背篓，拉著顾怀柔的手走到王翠莲面前。
    “娘，我们这就去镇上了。”
    这时候，彩彩也背著小书包准备出门去上学了。
    看到爹娘要出门，小丫头跑过来拉著徐胜的衣角，仰著小脸问道：“爹，你们要去哪啊？我也想去！”
    徐胜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说道：“彩彩乖，爹和娘去镇上办点事。”
    “你要乖乖去上学，听老师的话。等爹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
    “好吃的？是肉吗？”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
    “对！是肉！还有大白兔奶糖！”徐胜保证道。
    “哇！太好啦！爹你说话要算数哦！”
    彩彩高兴得蹦了起来，跟爹娘挥了挥手，一蹦一跳地去上学了。
    看著女儿远去的背影，徐胜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王翠莲。
    “娘，你看这去镇上也不近，怀柔身子又不方便，我们得坐牛车去。”
    王翠莲正忙著收拾碗筷，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坐牛车？坐啥牛车！两条腿是干啥用的？走著去不就行了！想当年我怀你的时候，还要挑一百斤担子走十几里山路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
    徐胜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娘，话不能这么说。此一时彼一时嘛。”
    “怀柔这肚子看著可比那时候大多了，万一要是走在半道上早產了，那可是在荒郊野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瞎咧咧啥呢！”
    王翠莲一听这话，嚇得赶紧吐了几口唾沫，“行了行了！怕了你了！要坐牛车是吧？多少钱？”
    徐胜伸出一只手：“一毛钱一个人，两个人就是两毛。”
    “两毛？！”
    王翠莲一听这数，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
    “咋这么贵！抢钱呢这是！以前不都是五分钱吗？老李头那个黑心肝的！”

 第14章 去看我的儿子

    她骂骂咧咧地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终於从贴身衣服的內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手绢。
    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包著一堆零票子。
    有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最大的一张也就是一张一毛的。
    王翠莲肉疼地数出两张一毛的票子，递给徐胜，那表情跟割了她二斤肉似的。
    “省著点花！別到了镇上看见啥都想买！败家玩意儿！”
    徐胜接过钱，却没有揣进兜里，而是依然伸著手，一动不动地看著王翠莲。
    “咋了？钱不是给你了吗？还要干啥？”
    王翠莲没好气地问道。
    徐胜嘆了口气，一脸为难地说道：“娘……这两毛钱，只够坐牛车的。你看怀柔这鞋都破成啥样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这大冷天的，要是冻坏了咋整？我想著到了镇上，给她买双新鞋……”
    顾怀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確实已经补无可补的布鞋，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王翠莲一听还要买鞋，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买鞋？买啥鞋！家里没针线啊？自己不会补补啊！哪有那閒钱给她买新鞋！我这鞋都穿了三年了还在穿呢！她咋就那么金贵！”
    徐胜看著王翠莲这副守財奴的嘴脸，心里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行！娘你不给钱是吧？”
    徐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在堂屋里迴荡。
    他一把將背上的背篓摘下来，重重地顿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把屋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这鸡和鸡蛋我不卖了！你们爱谁卖谁卖去！”
    徐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老大！你这是干啥！反了天了你了！”
    徐老头见状，气得吹鬍子瞪眼。
    徐胜冷笑一声：“我干啥？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想干啥！”
    “我媳妇怀著咱们老徐家的种，挺著个大肚子跟你们去镇上卖东西，那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出力！你们倒好，连双鞋都不捨得给她买！”
    “这要是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咱们老徐家？说咱们虐待儿媳妇？”
    “还有！”
    “娘！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最疼的儿子！可你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怎么对我媳妇的？”
    “老二媳妇想吃酸的，你二话不说就拿钱给她买山楂罐头！老三想穿新衣服，你背著我就给他扯布做新的！”
    “到了我这儿呢？我媳妇连双鞋都穿不上了，你居然还要让她自己补补！”
    “娘啊！你的心是偏到咯吱窝里去了吧！”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摊上这么个偏心眼的娘啊！”
    徐胜居然学著王翠莲平时的样子，拍著大腿乾嚎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徐家所有人都整懵了。
    此时正是早晨上工的时间，家家户户都开著门。
    徐胜这一嗓子，瞬间就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村民。
    大家纷纷探头探脑地往徐家院子里看热闹。
    “哎哟，这不是徐家老大吗？这是咋了？哭得这么伤心？”
    “听说是为了给他媳妇买双鞋，徐婆子不给钱呢！”
    眼看著周围的邻居们都说出了实话，徐老头那张老脸瞬间掛不住了。
    毕竟农村，主打一个面子，一般人还真扛不住这么说。
    “老婆子！快！给他钱！给他钱让他滚！”
    徐老头黑著脸衝著王翠莲吼道。
    王翠莲也被这阵仗嚇住了，毕竟窝里横她是专业的，可真要是面对全村人的指指点点，她也是个怂包。
    不过还没等她数钱的，一只手就一把拿走了她手里的荷包。
    顿时，王翠莲懵了。
    抬头看去，只见徐胜正一脸笑意的看著他。
    “既然娘这么大方，那这钱我就替怀柔收下了！”
    徐胜一把將手绢里的钱全都擼到了自己手里。
    王翠莲顿时就急了，这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那一手绢里，少说也得有五六块钱啊！
    现在到好，这死老大居然直接拿走了！
    “啊！徐胜！你个杀千刀的！！”
    王翠莲当即就要过来抢夺。
    可是徐胜到手的东西怎么可能还回去，当即往自己兜里一揣。
    “呵呵，多谢娘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要是在不走就赶不上车了！”
    说著，他一把推开了王翠莲，拉著顾怀柔就向著外面走去。
    王翠莲欲哭无泪，对著徐老头喊道。
    “你看看他！你！你到是说句话啊！”
    ……
    出了村口，徐胜这才放慢了脚步。
    他伸出手在兜里摸了摸那厚厚的一沓毛票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阿胜，你……你刚才……”
    顾怀柔此时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孝顺的丈夫。
    竟然会做出抢婆婆私房钱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娘肯定会气疯的，等咱们回来，指不定会怎么说呢！”
    顾怀柔一脸担忧地说道。
    徐胜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妻子。
    “怀柔，你怕什么？”
    “那些钱本来就是我这几年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我拿回来那是天经地义！”
    顾怀柔看著丈夫那张充满自信和霸气的脸庞，心中的担忧竟奇蹟般地消散了不少。
    两人很快来到了村口的牛车停靠点，赶车的老李头正坐在车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要去镇上赶集的村民。
    看到徐胜两口子过来，老李头磕了磕菸袋锅子，笑著招呼道：“哟，大胜啊，带媳妇去镇上啊？快上车！”
    徐胜笑著点了点头，扶著顾怀柔小心翼翼地上了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老李头。
    “李叔，麻烦你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
    老李头接过钱。
    徐胜说道：
    “我们今天……不去镇上。”
    “不去镇上？”老李头和车上的人都愣住了，“那你们要去哪？”
    “去刘家庄！”
    刘家庄？
    那不是隔壁县的一个村子吗？离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多里地呢！
    而且那个村子是有名的富裕村，据说家家户户都搞养殖，日子过得比红星村好多了。
    可是……徐胜两口子去那里干什么？
    他们在那边也没亲戚啊？
    顾怀柔也是一脸茫然地看著丈夫：“阿胜，咱们去刘家庄干啥？”
    徐胜凑到顾怀柔耳边，轻声说道：
    “媳妇儿你等著看好戏吧！”
    说完，他面对眾人，装作兴奋道：
    “我是去看我儿子呢！”
    “我娘说了，我老婆这一胎可能是个女的，所以说可以把二弟老婆怀里那一胎过继给我。”
    “你们也知道，我二弟天天往老丈人家里跑，所以我这不是寻思，出门去刘家庄嘱咐嘱咐我们亲家，好好照顾我儿子吗！”

 第15章 二弟妹怀的是我的儿子！

    赶车的老李头手里那杆旱菸锅子，差点没攥住，往裤襠里一掉，好悬没把命根子给烫熟了。
    车上那几个本来迷迷糊糊打瞌睡，打算去镇上赶大集的庄稼人，这一下全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比一个精神，耳朵都竖得老高，同时扭头盯著徐胜看。
    啥玩意儿？
    去刘家庄看儿子？
    这话差点把大伙儿的cpu给干烧了。
    谁不知道徐胜家那点破事儿啊。
    他媳妇顾怀柔头一胎是个闺女彩彩，这一胎还没生呢，男女都不知道。
    就算能预知未来是个带把儿的，那也还在肚子里揣著呢，跑隔壁县的刘家庄看哪门子儿子。
    难不成徐胜在外头有人了？还生了？
    不能够啊，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再说了，顾怀柔这不还就在旁边坐著呢。
    终於，有个脑子转得快的村民，八卦道：
    “大胜啊，你的意思是……”
    “你爹妈为了让你帮你那个还在娘肚子里的侄子，说是要把你二弟这一胎，过继给你当儿子？”
    这话一出，车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傢伙，这徐家老两口为了吸老大的血贴补老二，也是真够下血本的啊。
    这种没边儿的话都敢往外咧咧？
    面对眾人的八卦，徐胜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还理直气壮道：
    “是啊。”
    “我爹娘说了，我二弟那一胎，那是板上钉钉的男娃。金贵著呢。为了让我这个当大伯的以后能全心全意地帮扶这个侄子，他们做主了，这孩子生下来就给我当儿子。过继。”
    他说著，还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嘛，別的优点没有，就是听劝。既然爹娘和二弟都这么有诚意，那我不得提前去认认门，看看我那还没出世的好大儿？”
    一旁的顾怀柔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著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並不是傻子，相反，其实她很聪明，以前只是因为太爱徐胜，不想让徐胜伤心才一直被欺负。
    徐胜这番话一出口，她脑子里稍微一转弯，霎时间就明白自家男人肚子里憋著什么坏水了。
    这不是给老二上眼药嘛…
    她轻轻拉了拉徐胜的衣角，小声说道：“阿胜……这……这不好吧？咱们这么去闹……”
    毕竟那是刘招娣的娘家，刘屠夫在这一片那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真要是闹起来。
    徐胜感受到衣角的拉扯，回过头，给了媳妇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哼了一声，凑到顾怀柔耳边说道：
    “有啥不好的，媳妇儿你就是太善良了，谁让他们整天噁心我。”
    “我必须要给他们上上眼药，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他也不管顾怀柔那欲言又止的小表情，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老李头，伸手在老李头眼前晃了晃。
    “李叔？李叔，回神了，能不能走啊？给句痛快话。”
    老李头这才如梦初醒。
    “能走，当然能走。”老李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必须能走啊，大胜你这是去干正经事儿，当叔的哪能不支持，坐稳了。
    红星村离刘家庄其实没多远，也就二十来里路，抄近道走还更快些。
    平时大家不爱去那边，主要是因为俩村子不怎么走动，再加上刘屠夫那人，名声不太好。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是有大瓜吃。
    牛车改了道，直奔刘家庄而去。
    车上那气氛，你说邪乎吧也不是，说热闹吧也没人吭声，反正谁都不说话，但眼珠子都转来转去的。
    终於，牛车在刘家庄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了下来。
    “到了到了。”
    老李头喊了一嗓子。
    徐胜率先跳下车，然后慢慢地把顾怀柔扶了下来。
    他刚站稳，准备跟车上的人告个別，一回头，就看见车上那几个原本说是要去镇上赶集买酱油，买针头线脑的村民，也都跟著跳下了车。
    徐胜挑了挑眉毛：“各位叔伯婶子，你们这是？”
    大家正偷偷跟著呢，冷不丁被发现了，脸上都有点儿掛不住。
    一个大婶先理了理头髮，眼睛盯著刘家庄的牌坊，找补著说：“哎呀，你说是巧不巧，我刚想起来，我太爷爷的二姨娘的妹妹的表哥好像就住这村，我这不都到这儿了嘛，正好顺道去看看他老人家身子骨咋样。”
    旁边一个大叔也赶紧接话：“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我前两天还听我媳妇念叨，说想吃刘家庄的豆腐了，听说他们这儿豆腐做得特別好，我正好顺路买两块回去。”
    还有个年轻人指著村口一只正挠痒痒的大黄狗说：“我是来看这狗的，听说这狗品种不一般，我特意过来瞅瞅。『』
    徐胜：“……”
    看来爱看热闹真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啊，这藉口找得，演都不演了。
    徐胜也不拆穿他们，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行，各位忙著，我先去看我儿子。”
    说完，他拉著顾怀柔，往刘家庄里走。
    后头那几个刚才说顺路的村民，也不远不近地跟著，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生怕落下啥好戏。
    这会儿刘家庄的人大多都上工去了，村里没多少人，不过村口大槐树底下总有那么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纳鞋底，还有几个男的凑一块儿閒扯。
    冷不丁瞧见这么一大帮生面孔涌进村，刘家庄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一脸好奇。
    一个胆子大的汉子走上前，拦住了走在最前面的徐胜，上下打量了一番。
    “哎，那个谁，你们是干啥的？哪个村的，来我们刘家庄有何贵干啊？”
    “这位大哥，忙著呢？”徐胜自来熟地打著招呼，还没等人家回话，就直接表明了来意，“我们是隔壁红星村的，我是来，我是来看我自己儿子的。”
    那汉子愣住了。
    “儿子？这哪有你儿子？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我们村可没听说谁家捡著孩子了啊。”
    徐胜大声说道：“哎呀大哥，看你这话说的，我儿子怎么可能是捡的？那是我亲生的。”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刘家庄村民，提高了嗓门问道：“跟大伙儿打听个事儿，你们认不认识刘屠夫？就是那个杀猪特別利索，脾气特別火爆的刘屠夫？”
    在刘家庄，刘屠夫那就是一霸啊，谁敢不认识？
    “认识啊，怎么了？你找他干啥？”那汉子警惕地问道。
    徐胜一拍巴掌，乐了：“认识就好办了。实不相瞒，各位乡亲，刘屠夫他闺女，叫刘招娣的那个，她现在肚子里怀的，就是我儿子。”

 第16章 你別生气，毕竟你闺女的儿子和他有关係

    眾人都惊呆了。
    “臥槽。这小子说啥？刘屠夫他闺女怀的是他的种？”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死人的啊。”
    “你你你……你別胡说八道啊。刘屠夫那姑爷我见过，长得尖嘴猴腮的，不是你这模样啊。你这是来找茬的吧？”
    徐胜一脸无辜：“我找啥茬啊？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
    “难不成是刘招娣乱搞，背著她男人跟这个小白脸好上了？”
    “我的天吶。这可是惊天大瓜，刘屠夫要是知道了，不得提著刀把这俩人剁了餵狗啊？”
    “看不出来啊，刘招娣平时看著挺横的，私底下玩这么花？”
    眾人正议论著，突然有人发现了站在徐胜身边、一直低著头没说话的顾怀柔。
    大傢伙儿更震惊了。
    这男人身边明明还跟著个大著肚子的孕妇呢，这又是谁？
    “哎，这位大兄弟，”一个看著面善的大婶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怀著身孕的大妹子，是你什么人啊？”
    徐胜一把揽过顾怀柔的肩膀，大大方方地介绍道：“哦，忘了跟大伙儿介绍了，这是我媳妇。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结髮老婆。”
    大伙儿听完，彻底傻眼了。
    自己还带著个怀了孕的老婆，结果跑到別的村来认別人肚子里的孩子？
    这操作，真是小母牛坐飞机——牛逼上天了。
    “这也太那个啥了吧。”
    “就是啊，人家老婆都大肚子了，还跟人家男人乱搞，这简直就是畜生啊。”
    “这男的也是个极品，带著原配来抓小三？不对，是来认私生子，这也太囂张了吧？”
    面对眾人的指指点点和鄙夷的目光，徐胜都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喷了。
    他强忍著笑意，转头看向身边的顾怀柔。
    只见顾怀柔此时正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
    徐胜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被嚇哭了，心里刚要有些愧疚。
    结果顾怀柔突然抬起头来，迟疑了一下，就换上了一副柔弱可欺、受尽委屈的表情。
    “各位乡亲你们別怪阿胜，其实他说得没错。”
    “刘招娣肚子里怀的，的確应该算是我丈夫的孩子。”
    原配亲自盖章认证。
    这还有假？
    眾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精彩了。
    “我的妈呀。实锤了。这这这，这也太劲爆了吧。”
    “这女的也太可怜了吧，怀著孕还得帮男人认私生子，这日子还咋过啊？”
    “那刘招娣也是真不要脸，勾搭有妇之夫，这回看刘屠夫那张老脸往哪搁。”
    徐胜在一旁看著自家媳妇这神一般的演技，心里直呼好傢伙。
    他怎么没发现自己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老婆，竟然还有隱藏的腹黑属性呢。
    这刀补的，简直是精准狠辣，刀刀见血。
    这下好了，不用他多费口舌，舆论已经完全站在他们这边了。
    徐胜强压嘴角，继续道：
    “各位乡亲，你们都在说啥呢？什么乱搞不乱搞的，我们是正经人家。”
    他一脸急切地抓住刚才那个大婶的手：“大婶，你別光顾著震惊了，赶紧告诉我，刘招娣她家在哪？我真是来看我儿子的，我怕去晚了，我亲家不让我进门。”
    “你这后生怎么这么不知羞耻呢？”
    那大婶一把甩开他的手，“做了这种亏心事还敢找上门去，你也不怕刘屠夫把你剁了。”
    旁边那个汉子也看不过去了，站出来说道：“行了，別跟他废话了，这种事咱们外人也不好插手。”
    “这样吧，后生，你且在此不要走动，我去喊刘屠夫来，让他自己来处理这摊子烂事儿。”
    说完，那汉子一溜烟地跑了，看那方向，正是村里屠宰场的方向。
    徐胜拉著顾怀柔，找了个树荫底下站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等著正主登场。
    片刻之后，一阵杀猪般的咆哮声从村子那头传了过来。
    “哪个王八犊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到我们刘家庄来污衊我女儿，老子今天非活劈了他不可。”
    隨著声音越来越近，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眾人视线里。
    只见刘屠夫光著膀子，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徐胜和顾怀柔。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窝囊废女婿的大哥大嫂吗？
    他们怎么来了？
    “怎么是你们？”刘屠夫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插，“咣”的一声，嚇得顾怀柔往徐胜身后缩了缩。
    刘屠夫皱著眉头，粗声粗气地问道：“亲家侄子，你不好好在你们红星村待著，跑到我们这儿来胡说八道什么？刚才我听人说，有人造谣说我闺女怀的是野种？是不是你乾的？”
    虽然他看不起徐家那个窝囊废女婿，连带著对徐家人也没啥好脸色，但徐胜毕竟是他女婿的大哥，这种伦理哏的玩笑，那是能隨便开的吗？
    徐胜面对刘屠夫那吃人的目光，非但没有半点害怕，反而一脸真诚地说道：
    “刘叔。冤枉啊。我哪敢污衊招娣妹子啊。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刘屠夫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啥实话，你给我说明白了。说不明白，今天老子就让你躺著出去。”
    徐胜说道：“我爹娘都说了，还有我二弟和二弟妹都承认了，她肚子里怀的就是我儿子。”
    “这可不是我胡说，我们村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合著他闺女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大胖孙子，最后既不跟他们刘家姓，也不跟他那个便宜女婿姓，反而成了这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大伯哥的儿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刘屠夫还用在这一片混，直接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
    刘屠夫彻底暴走了，一把拔起地上的杀猪刀，挥舞著就朝徐胜冲了过来。
    “我看你们老徐家是欺人太甚，老子今天非把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玩意儿剁成肉泥不可。”
    顾怀柔嚇得尖叫一声，想要护住徐胜。
    周围的村民们一看要出人命了，也顾不上看热闹了，赶紧抱住了刘屠夫。
    “哎哟刘哥，使不得使不得，杀人是犯法的啊。”
    “就是啊屠夫，为这种烂人把自个儿搭进去不值当。好歹是你闺女的事情呢。”
    “刘哥你消消气，毕竟是你闺女儿子的爹，你好好盘算盘算再说嘛。”

 第17章 大哥，你胡说八道什么！

    大伙儿嘴上是在拉架，可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谁让刘屠夫平时在村里老欺负人呢，大家这会儿拦著他，可心里头，说不定都在偷著乐呢。刘屠夫被这么多人拉著，想动手也动不了，气得只能在那儿无能狂怒。
    他指著徐胜的鼻子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著，这事儿没完。今天你们老徐家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去砸了你们家的大门。”
    徐胜躲在人群后面，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刘叔，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也是为了咱们两家好。再说了，我爹娘和二弟都这么说，你要是不满意，你找他们去，跟我发什么火啊？”
    这一招祸水东引，那叫一个丝滑。
    刘屠夫一听这话，更气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婆娘，吼道：“还愣著干什么。”
    “赶紧去红星村把徐安邦那个窝囊废给我叫来。”
    “还有他那对不要脸的爹妈，都给我叫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糟践我女儿。”
    刘屠夫的婆娘平时也是个怕事的主儿，此时被自家男人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嚇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撒腿就往村外跑。
    结果，这婆娘刚跑出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只见徐安邦手里提著两只还没杀的活鸡，脖子上掛著一串腊肠，正一脸諂媚地扶著怀孕的刘招娣往这边走。
    两人刚才回红星村的半路上，徐安邦突然想起老丈人前两天念叨著想吃山里的野鸡，为了討好老丈人，这货硬是拉著刘招娣转道去了趟山里，费了好大劲才抓了两只野鸡，这才耽误到现在。
    “妈，你这是咋了？慌慌张张的。”
    刘招娣看著自家亲娘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疑惑地问道。
    刘屠夫的婆娘一看到闺女和女婿，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一把拉住刘招娣的手，带著哭腔说道：
    “哎哟我的闺女誒。你们可算是来了，出大事了啊。”
    “妈，你慢点说，出啥大事了？”徐安邦心里咯噔一下。
    “是你大哥徐胜。”
    “那个杀千刀的，他带著他媳妇跑到咱们村口来了，说是要来认儿子。”
    “啥？认儿子？”
    徐安邦和刘招娣对视一眼，都懵了。
    “是啊。他说招娣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
    “你爹现在正在村口拿著刀要砍人呢，你们快去看看吧。”
    徐安邦都蒙了。
    刘招娣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隨即就是滔天的怒火。
    她刘招娣虽然长得不咋地，但那也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嫁人的。
    现在居然被人造谣说肚子里怀的是大伯哥的孩子，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徐安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跟你那个废物大哥合起伙来欺负我。”
    刘招娣一把甩开徐安邦的手，指著他的鼻子骂道。
    “不是。媳妇儿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啊。我也不知道大哥他这是发什么疯啊。”
    徐安邦急得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不听。走，去村口。今天你要是不给我把这事儿说清楚，咱们就离婚。”
    刘招娣气得肚子都疼了，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拽著徐安邦的耳朵往村口拖。
    两人来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这里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刘屠夫还在那儿跳脚骂街，徐胜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偶尔还要回懟两句，气得刘屠夫更是暴跳如雷。
    看到徐安邦来了，刘屠夫那本来就喷火的眼睛更是要冒烟了。
    “好啊。你个窝囊废。你终於捨得露面了。”
    刘屠夫几步衝上去，一把揪住徐安邦的衣领子，把他整个人都提溜了起来。
    “你给我说清楚。你大哥说的那些屁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们老徐家合起伙来耍老子。”
    徐安邦被老丈人这副吃人的架势嚇得腿都软了，两只手胡乱挥舞著求饶：
    “爹。爹你鬆手。有话好好说。我快喘不上气了。”
    “好好说？老子今天就好好跟你说说。”
    刘屠夫一把將他甩在地上，指著徐胜问道：“他说招娣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还说是你们商量好的要过继给他。有没有这回事。”
    徐安邦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一脸看好戏的徐胜，心里那个恨啊。
    他正准备衝上来殴打徐胜，没想到徐胜还自己走上前了，他一脸“伤心委屈”地看著地上的徐安邦。
    “二弟啊。你怎么不说话啊？难道不是你们跟爹娘商量好的吗？”
    徐胜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地说道：
    “昨天爹娘拉著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跟我说，说你怀柔嫂子身子骨弱，生不出儿子来，怕我以后成了绝户头，没人给我摔盆打幡。”
    “他们说，你和招娣妹子是好心肠，不忍心看我这个当大哥的绝后，所以主动提出要把这一胎过继给我。”
    “二弟啊。当时你也在场啊。你不是还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说一定会说服弟妹和亲家，让他们同意这门亲事吗？”
    徐胜说著，还抹了一把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想著今天正好有空，就带著你嫂子过来认认门，顺便看看亲家这能不能养好我儿子……我这有什么错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徐胜这一番唱念做打，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周围的村民们听完，更唏嘘不已，。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疯子。”
    “合著是这老徐家不做人啊。为了让老大绝户，居然想出这么损的招儿来。”
    “就是啊。这不明摆著是欺负人家刘家没儿子吗？想让刘家的外孙给他们家老大当儿子？这也太缺德了吧。”
    “这徐老二也不是个东西。为了討好爹妈，居然连自己亲儿子都能往外送。这种男人还要他干啥。”
    听著周围人的议论声，徐安邦此时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死死地盯著徐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大哥，竟然能把昨天他说过的那些话，如此断章取义、顛倒黑白地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啊。

 第18章 你们可要好好照顾我儿…

    “大哥。你胡说八道。我没……”
    徐安邦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刘屠夫一脚踹在了心窝子上。
    “啊。”
    徐安邦惨叫一声，捂著胸口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刘屠夫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这老徐家在背地里算计他们刘家呢。
    他们这是看不起他刘屠夫只有个女儿。想方设法地要吃绝户呢。
    “好。好得很。你们老徐家真是有种。”
    刘屠夫那张黑脸此刻已经绿得发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要把徐安邦当场剁碎的衝动。
    他一把將女儿拉扯过来，对著徐安邦怒吼。
    “我告诉你。我刘屠夫这辈子虽然没儿子，但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们家就招娣这一个女儿。不是养不起。”
    “既然你们老徐家这么看不上我闺女，那咱们就不用废话了。”
    刘屠夫扭头一看，刘招娣还愣在那儿，当场就吼上了：
    “招娣，跟我回家。这种没良心的破人家，咱不伺候了。离婚，明儿就去把证扯了。这孩子生下来就姓刘，跟他们老徐家没半毛钱关係。”
    说完，他再也不看徐安邦一眼，拉著刘招娣转身就走。
    “爹你別走啊。招娣你別听我大哥胡说啊。我没有啊！”
    徐安邦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
    他顾不上胸口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把抱住刘屠夫的大腿，苦苦哀求道：
    “爹。我求求你了，你別带招娣走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都是我大哥那个王八蛋陷害我。”
    他甚至不顾脸面地跪在了地上，砰砰砰地磕起了响头。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於事。
    刘屠夫现在正在气头上，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鬼话。
    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徐安邦一眼，然后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徐安邦的脸上。
    “滚。別让我再看见你，看见你就噁心。”
    徐安邦被这一脚踹得鼻血直流，整个人仰面翻倒在地上，彻底不动弹了，只剩下在那儿哼哼唧唧的份儿。
    刘屠夫带著刘招娣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纷纷散去，临走时还不忘对著地上的徐安邦指指点点，一脸的鄙夷。
    徐胜回过头，看著还躺在地上装死的徐安邦，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徐安邦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拍了拍。
    “哎呀，二弟啊，你看你这事儿闹的，咋还给亲家惹急眼了呢？”
    徐胜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你说你也是，爹娘都那么跟你说了，你怎么就不长点心，非要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徐安邦此时已经气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睁开眼，死死地盯著徐胜，那眼神要是能杀人，徐胜早就在被千刀万剐了。
    “徐胜，你个王八蛋，你阴我，我跟你没完。”
    徐胜笑了。
    “二弟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说完，他再也不理会徐安邦那要杀人的目光，转身走到一直在一旁安静等待的顾怀柔身边。
    他牵起顾怀柔的手，柔声说道：“走吧媳妇儿，咱们该回家了。”
    顾怀柔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他牵著往村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村口的时候，徐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著刘屠夫家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
    “亲家。你们可一定要照顾好我儿子啊。缺啥少啥了儘管跟我说，我这个当亲爹的绝不含糊。”
    这一嗓子补刀，直接把还在地上躺尸的徐安邦气得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徐胜哈哈大笑，拉著顾怀柔上了还在等他们的牛车。
    “老李叔，麻烦你再去一趟城里。”

 第19章 卖鸡，第一桶金

    徐胜从兜里掏出那两毛钱车费，往赶车的老李头手里塞。
    “李叔，今儿个麻烦您了，还让您跟著绕了一大圈路，这点钱您拿著买包烟抽。”
    老李头正吧嗒著旱菸袋，回味著刚才刘屠夫那张绿了又黑的老脸，见徐胜递钱过来，连忙把手往回推。
    “哎哟大胜，你这是寒磣你叔呢？快拿回去！”
    “我本来就是要去镇上拉一批供销社的货，顺路的事儿。“
    “再说了，今儿个叔跟著你看了这么一大出好戏，那可是比听大戏还过癮，哪能收你钱啊！”
    他瞥了一眼徐胜身边的顾怀柔，压低声音说道：“你这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你媳妇眼瞅著要生了，这钱你留著给她买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別跟我这老头子客气。”
    徐胜见老李头態度坚决，也就没再矫情。
    现在的他確实是缺钱的时候，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那就谢谢李叔了，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我肯定好好孝敬您。”
    徐胜大大方方地把钱揣回了兜里，这份情他记下了。
    牛车终於晃到了镇子口。
    八零年代初的小镇，虽然比不上后世的繁华，但也已经有蓬勃向上的生机。
    街道两旁的墙上刷著在那时候很新的標语，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偶尔还能看见一两辆二八大槓自行车丁零噹啷地骑过。
    徐胜扶著顾怀柔下了车，跟老李头道了別。
    “怀柔，累不累？要不咱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徐胜看著妻子挺著大肚子走了这么一路，有些心疼地问道。
    顾怀柔摇了摇头。
    “不累，真不累。阿胜，我发现这齣来走走，比天天窝在家里舒服多了。”
    以前在徐家，她每天不是在灶台转就是在猪圈转，还得时刻提防著婆婆的打骂和妯娌的算计，整个人都是压抑的。
    今天跟著丈夫出来这一趟，虽然经歷了波折，但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终於活得像个人了。
    “行，那咱们就先去办正事儿。”
    徐胜紧了紧背上的背篓。
    他要去的地方，是镇子边上的鸽子市。
    所谓的鸽子市，其实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黑市。
    虽然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起来了，农村也开始搞包產到户，但计划经济的尾巴还没完全割断。
    很多人还是习惯了去供销社凭票买东西，对於私下里的交易，大部分人还是有些胆小慎微，生怕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所以说，黑市还会延续下来半年多左右。
    徐胜轻车熟路地带著顾怀柔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了镇子西边一片废弃的打穀场。
    这里就是鸽子市的所在。
    虽然还没到中午最热闹的时候，但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都不怎么大声说话，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个小篮子或者铺著块破布，上面放著自家种的小菜、几个鸡蛋，或者是一把把捆好的干菸叶。
    交易都在低声细语中进行。
    徐胜找了个稍微偏僻点的角落，把背篓放下。
    他从背篓里拿出那块包著鸡肉的油布，就在地上摊开。
    醃製了一晚上的鸡块，虽然卖相不如活鸡那么精神，但这年头缺油少肉的，光是那一层黄澄澄的鸡油和隱隱散发出来的肉腥味，就足以让人走不动道了。
    “豁！小伙子，这鸡肉不错啊！”
    东西刚摆出来没两分钟，就围上来好几个人。
    一个提著篮子的大妈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那鸡皮上戳了戳，眼里放光。
    “就是看著不太新鲜了，这是啥时候杀的啊？”
    大妈眼尖，一下就看出了问题。
    徐胜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说道：“大妈您眼力好！这是昨儿傍晚刚杀的。”
    “本来是打算自家吃的，这不家里临时急著用钱嘛，就拿出来换俩钱花。”
    他指了指鸡肉上抹著的粗盐粒：“您看，我都用盐给醃上了，保准没坏！您拿回家，洗洗就能下锅燉，省得您自个儿费事了不是？”
    大妈听了这话，想了一下。
    这时候供销社的鸡肉，那得凭肉票买，而且还不一定常常有货。
    价格嘛，基本在一块二到一块五一斤。
    黑市上的活鸡就更贵了，怎么也得奔著两块钱一斤去了。
    这死鸡肉嘛……
    “小伙子，你这鸡肉打算咋卖啊？”
    大妈试探著问道。
    徐胜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五毛一斤！不还价！”
    “啥？五毛？！”
    这价格，简直就是白菜价！
    要知道，供销社卖那种剔得乾乾净净的鸡架骨，还得三毛钱一斤呢！
    这可是实打实的鸡肉块啊！虽然是死鸡，但架不住它便宜啊！
    “小伙子，你没说胡话吧？真五毛一斤？”
    大妈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胜笑了笑，隨手拿起一块鸡胸肉掂了掂：“大妈，我这人实在，不说虚的。”
    “就这个价，您要是觉得合適您就挑，不合適您再转转。”
    “合適！太合適了！”
    大妈生怕徐胜反悔似的，立马从篮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开始往里捡肉。
    “给我来这块！还有这块带大腿的！那个鸡翅膀我也要了！”
    其他人一看这架势，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围上来抢购。
    “哎哎哎！给我留点！我也要两斤！”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不到半个小时功夫，油布上的鸡肉就被抢购一空，连点鸡皮都没剩下。
    徐胜大致数了一下，一共是一块五毛钱！
    再加上从王翠莲那里拿来的几块钱多，他现在手里竟然有了七块钱的巨款！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活也就挣个几毛钱工分的年代，这七块钱，那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顾怀柔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著丈夫做生意。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个木訥老实的丈夫，竟然还有这么精明能干的一面。
    “阿胜，你真厉害！”
    顾怀柔小声地说道。
    徐胜把钱仔细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转头衝著媳妇嘿嘿一笑。
    “这算啥，这才哪到哪啊！”
    他拉起顾怀柔的手：“走，咱去办正事儿！”
    “还有正事儿？”

 第20章 张老板，人生中的贵人

    徐胜没有解释，拉著她走出了鸽子市，朝著镇子的另一头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他前世记忆中的建筑工地。
    工地距离鸽子市不算太远，要是搁徐胜自己个儿，甩开火腿走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可今儿个带著怀著大肚子的顾怀柔，徐胜不敢走太快。
    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地还要停下来让媳妇歇口气儿。
    这一路磨磨蹭蹭的，硬是走了快二十分钟。
    顾怀柔看著前面那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心里有点打鼓。
    这里到处都是钢筋水泥，乱七八糟的建筑材料堆得像小山一样，工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光著膀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阿胜，咱们来这儿干啥啊？”
    “你……你该不会是想来这儿干活吧？你別看他们挣得多，这活儿可伤身体了，你……”
    她以为徐胜是想来这儿当小工卖苦力。
    徐胜安抚道：“不是的，我是打算卖废品。
    “你看那些钢筋头和废铁丝，那是能拿去废品收购站卖钱的！现在的铁价可不低。”
    “还有那些水泥袋子，拿回去洗乾净了，既能当抹布用，又能缝起来当装东西的袋子，在村里也是抢手货！”
    “就连那些碎砖头，也有人愿意花钱买回去垫地基、铺路！”
    “我的打算就是，找这个工地的老板，把他这些废料全都包圆下来！然后咱们再分类整理出来，拉到废品站去卖，赚个差价！”
    顾怀柔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这倒买倒卖是有赚头的。
    可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摸了摸徐胜刚才揣钱的那个衣兜，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阿胜……咱们手里这就不到十块钱，够给人家老板的吗？人家那么大个老板，能看得上咱们这点小钱吗？”
    毕竟是要把那么一大堆东西都买下来，这点钱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徐胜嘆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点钱不够看。
    但这可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机会稍纵即逝，要是等他攒够了钱再来，黄花菜都凉了。
    “够不够的，咱总得去试试不是？万一那老板好说话呢？”
    徐胜给自己打著气，拉著顾怀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工地。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上一世，这个工地的老板姓张，是个退伍军人转业的，人很正直，也很讲义气。
    当年徐胜在这个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张老板看他踏实肯干，对他很是赏识。
    后来工地上有个去城里大建筑公司学习技术的名额，张老板力排眾议，想把这个机会给徐胜。
    那可是个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啊！一旦学成了，回来那就是技术工，甚至能自己拉队伍包工程！
    当时的徐胜激动坏了，觉得自己终於要熬出头了。
    他兴冲冲地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爹娘。
    结果呢？
    那天晚上，徐老头和王翠莲马上道德绑架他。
    王翠莲哭天抹泪地说老三徐安国年纪小，没个正经手艺，以后娶媳妇都困难。
    徐老头则是一口一个“长兄如父”，一口一个“帮扶弟弟”，逼著徐胜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老三。
    那时候的徐胜，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被爹娘这番唱念做打给忽悠瘸了，竟然真的傻乎乎地去找张老板，把机会让给了徐安国。
    张老板当时看他的眼神，那是恨铁不成钢！
    每每想到这件事，徐胜就恨不得抽死当年的自己。
    “誒。小心点，注意安全！”
    就在徐胜陷入回忆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戴著黄色安全帽、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朝著这边走来。
    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的正气。
    正是张老板！
    徐胜看著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前世的种种恩情和遗憾涌上心头，让他眼眶微热。
    “张老板！”
    徐胜快步迎了上去。
    张老板疑惑道：“你是？”
    徐胜指著墙角那一堆废料，鼓起勇气说道：
    “张老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生意？”
    “张老板，您看墙角那一堆东西，放在那儿也是占地方，还得花钱僱人往外拉。”
    “我想著，您能不能把那一堆废料……卖给我？”
    “卖给你？”
    张老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堆他正发愁怎么处理的垃圾山。
    “你要那些破烂玩意儿干啥？”
    徐胜半真半假地说道：“这不家里马上要添丁进口了嘛，我想著弄点废料回去，修补修补家里的猪圈和鸡窝，也能省俩钱。”
    张老板听了这话，看了看一旁的顾怀柔，有些瞭然的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谈什么大生意呢！原来是为了这点破事儿！”
    他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行！既然你开口了，那堆东西你看著有啥能用的，儘管拉走！谈什么买不买的。”
    对他来说，这堆东西就是垃圾，徐胜愿意拉走，那是帮他省了清运费，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胜闻言大喜，但他知道，这生意不能这么做。
    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更何况他和张老板现在只是萍水相逢。
    “张老板，您这话说的，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徐胜一脸正色地说道：“我哪能白拿您的东西？那不成占您便宜了吗？”
    说著，他有些窘迫地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皱皱巴巴的毛票，一共是五块钱。
    他把钱递到张老板面前，脸有些发烫。
    “张老板，我现在手头紧，就带了这么多钱。您看……这钱就当是我给您的定金行不行？”
    “等我把这些东西拉回去处理了，卖了钱，我再回来给您补上差价！我的名字叫徐胜，红星村徐家的人，您可以隨时找到我，我徐胜一口唾沫一个钉，绝对不差您一分钱！”
    张老板看著徐胜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钱，再看看他那一脸认真坚定的表情，愣住了。
    “哈哈哈哈！有志气！”
    张老板豪迈地大笑起来，把徐胜递钱的手推了回去。
    “行！这笔生意，我张某人接了！”
    “不过这定金嘛，就免了！你这脸面，还不值这几块钱？”
    他指著那堆废料说道：“那些东西，你儘管拉走！啥时候卖了钱，啥时候再来给我结帐！要是卖不出钱来，就算我送你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啊，那一堆东西可不少，光靠你一个人，那得干到猴年马月去？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徐胜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他深深地给张老板鞠了一躬：“谢谢张老板！您的恩情，我徐胜记下了！”
    “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的！”
    张老板看了看手錶，说道：“我这还有个会要开，就不跟你多说了。你要弄就赶紧进去弄吧，注意安全啊！”
    说完，他又衝著顾怀柔点了点头，这才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21章 赚到第一笔金，三十块钱！

    张总走了之后，徐胜把妻子扶到了不远处的一根水泥柱子旁边，水泥柱子很大，有著一片阴影。
    出门的时候，徐胜给顾怀柔带了个破草帽。
    他笑著说：“我去搬东西，你热了，就把草帽拿下来扇风。”
    顾怀柔的眼神中有些担忧。
    但看丈夫的样子，她並未阻拦，只咬了咬唇，小声嘟囔：“我就是想帮你捡捡东西，你一个人干这么多……”
    “听话，按我说的做，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徐胜板著脸，把她按回了阴凉处。
    顾怀柔拿他没办法，只能乖乖坐好，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家的男人。
    她发徐胜真的变了，以前的他只会闷头卖力气，现在的他，好像一点都不一样了。
    徐胜转过身，从工地上隨便捡了一双手套带上，开始精准分类。
    徐胜把那几坨生锈的钢筋头扔到左边。
    “哟，这还有废铝皮？这可是好东西。”
    他眼睛一亮，又从瓦砾堆里抠出几截断掉的铜线。
    这年头，铜和铝最值钱，收购站的老板见了这个比见了他亲爹都亲。
    最让顾怀柔看不懂的是，徐胜竟然把那些脏兮兮的废旧水泥袋也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他耐心地抖乾净上面的浮灰，一张张平整地叠好，码成整齐的一方。
    “阿胜，这些破纸口袋捡它干啥？又沉又脏。”顾怀柔忍不住问。
    “媳妇，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玩意儿卖给收废品的，一张能折几分钱呢。”
    “积少成多，这就是咱闺女明年的学费。”徐胜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
    剩下的一些碎木头、烂木板，徐胜也没打算放过，这些东西拉回村里，那是上好的柴火。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东西堆了一大堆。
    徐胜四下环顾，在工地的边角处发现了一个閒置的木板车。
    轮轴有点乾涩，但还能凑合。
    他走向不远处的一个简易工棚，工头老王正翘著二郎腿在里头喝茶。
    他上辈子在工地也干了好几个月，是认得老王的。
    此时走过去，有些自来熟的喊著：
    “王工，忙著吶？”
    徐胜笑呵呵地递过去一根之前买的散烟。
    老王掀了掀眼皮，没接烟，语气有点冲：“你谁啊你，不在那搬砖，跑这儿干啥？我可告诉你，偷懒扣工分啊。”
    他其实也惦记废料有一阵了。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拉。
    没想到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子捷足先登。
    此时看徐胜自然是满满的不顺眼了。
    徐胜也不恼，凑近了低声说：“王工，刚才张总交代了，说墙角那堆废料让我帮著清一下，免得碍著明天进料的路。”
    “我想著跟您借那个板车使使，三两趟就拉完了，绝不耽误事儿。”
    一听是张总让送的，老王的脸色僵了一下。
    “张总亲口交代的？”
    “那还能有假？张总说这叫文明施工，还说王工您管理得好，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老王虽然心里还是垮著脸，不痛快，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事儿沾著上头。
    他哼了一声：“车在那儿，自己使去。弄坏了赔啊！”
    徐胜看出他眼里的不甘心，心思一转，从兜里摸出两块钱。
    他把这两块钱悄悄塞进老王手里，压低声音说：“王工，这大热天的，您辛苦。”
    “这两块钱您拿去买包好烟抽，回头张总要是问起来，我就说这些料全是您亲自带著我分的。”
    老王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两块钱啊！这时候买包顶好的“大前门”才几毛钱。
    他那张原本苦瓜一样的脸瞬间像老雏菊一样绽放开来。
    “哎呀，去吧去吧，要是车不够使，我那儿还有个手推车。”老王大方地挥了挥手。
    徐胜心里暗笑：这就是人情世故，哪怕是在1980年，这两块钱也能让鬼推磨。
    第一趟，拉的是碎木头，徐胜把顾怀柔也扶在板车边上坐著。
    第二趟，是水泥袋和一些杂物。
    第三趟，也是最重的一趟，全是他精选出来的废铁、废铝和铜线。
    当他拉著沉甸甸的板车出现在镇上废品收购站大门口时，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背心的顏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却显得整个人特別有劲。
    收购站老板是个戴著老花镜的老头，正坐在一堆废纸壳里打瞌睡。
    “老板，收货了！”
    徐胜大喊一声。
    老头睁开眼，有些嫌弃地走过来，本想隨便给两个钱打发了，可当他看到那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铜线和废铝时，眼睛唰地一下直了。
    “哟呵，小伙子，行家啊！”
    老板蹲下身，翻检著那些铜线，“分得这么干净？一点绝缘皮都没带？”
    “那是，咱干活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
    徐胜笑著说，“不能让老板您辛苦二次加工不是？”
    老头嘿嘿一笑，拨弄著算盘珠子：“铜线一块二一斤，铝片八毛，废铁五分，水泥袋一分一个……加上这些碎料……”
    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后，老头抬起头，举了个大拇指。
    “总共三十三块六毛钱！小伙子，你这趟挣得不少啊！”
    顾怀柔在旁边听得差点摔倒。
    三十三块多？这年头，一个普通的壮劳力在生產队干一天活也就挣个三五毛钱，这不到一个下午，竟然挣了三十多块？
    徐胜接过那一叠厚厚的小额钞票，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除去早上给张老板画饼留出的余地和给工头的两块钱，他手里竟然实打实地净赚了三十块钱！
    “走，媳妇，咱消费去！”
    徐胜豪气干云。
    供销社距离这也不是特別远。
    徐胜赚了钱，人也有劲，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供销社。
    顾怀柔像是进了大观园，看啥都缩手缩脚。
    “同志，来半斤猪板油，要厚实的那种！”
    徐胜敲著柜檯。
    “好嘞！”售货员看著徐胜手里那叠钱，態度好得不得了。
    “再来两斤精麵粉，要那种白得发亮的。”
    “大白兔奶糖给我抓一包，对，全装上。”徐胜一点不手软。
    顾怀柔急忙拉他的衣袖：“阿胜，够了，太贵了，那糖一斤得好几块呢。”
    “给咱闺女买的，不贵。”
    徐胜说著，眼神落在柜檯底下的一双布鞋上。那是软底的黑布鞋，针脚匀称，一看就比怀柔脚上那双烂掉的强百倍。
    “同志，那双鞋，拿个三十七码的给这位女同志试试。”
    “我不试，我这脚脏……”
    顾怀柔急得脸通红。

 第22章 刘屠夫上门找事来了！

    徐胜不由分说，按著她坐在条凳上，亲手帮她把那双烂鞋脱掉，换上了新鞋。
    “正合適。媳妇，这叫脚踏实地，以后咱的路长著呢。”
    徐胜开了个玩笑。
    走出供销社，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胜和顾怀柔来到牛车的上车点。
    又花了一毛钱回家。
    在回村的小路上，四周没人。
    徐胜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强行塞进顾怀柔嘴里。
    “甜吗？”
    顾怀柔含著糖奶香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甜食了。
    上一次，还是家里没被批斗的时候…
    那会儿，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阿胜……我感觉跟做梦一样。”
    徐胜看著她，心疼地帮她抹去眼泪。
    他把怀里那厚厚一扎钞票全部掏出来，数都没数，直接塞进顾怀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
    “媳妇，拿著。以后咱家你管帐，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
    顾怀柔握著那一把带著体温的钱，心中感动不已。
    ……
    两人回到徐家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徐胜故意把猪板油和奶糖塞在衣服怀里，只手里拎著那一小袋两斤重的麵粉，露在外面。
    一进院门，王翠莲那个老虔婆就像装了雷达一样，一溜烟从厨房钻了出来。
    “卖鸡的钱呢？就买了点麵粉！真没见过比你们还败家的！”
    王翠莲说著，伸手就要去抢那麵粉袋子。
    徐胜肩膀一侧，巧妙地躲了过去，冷著脸说道：“娘，这是给怀柔补身子的。”
    “她怀著孩子，身子虚，不能总喝野菜稀汤。”
    “您要是想吃，让老二老三去镇上买。”
    王翠莲的手落了空，本来就对徐胜用卖鸡钱买面的事情不满，此时老脸立刻垮了下来，双手叉腰：“放你娘的屁！你这个不孝子，有了媳妇忘了娘！老娘生你养你容易吗？买口吃的还要分你我？看我不撕烂顾怀柔那个小娼妇的嘴……”
    王翠莲正想祭出她那套泼妇骂街的本领，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震天响。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老头！王翠莲！你们给老子滚出来！”
    眾人回头一看，只见刘屠夫赤裸著上身，手里提著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满脸杀气地衝进了院子！
    刘屠夫身后的刘招娣哭得稀里哗啦，头髮乱糟糟的。
    “刘……刘兄弟，你这是干啥？”
    徐老头嚇得从屋里钻出来，还没站稳，就被刘屠夫那杀猪刀的寒光晃得眼晕。
    “干啥？！”刘屠夫一刀劈在徐家的木桌上，木屑四溅，“徐安邦那个窝囊废呢？叫他出来！你们老徐家是存心想吃绝户是不是？想把我闺女的孩子过继给老大，你们算盘打得够响啊！”
    王翠莲一听要离婚还要赔钱，嚇得脸色煞白。
    “没……没这回事啊，刘兄弟，你在说啥嗯？”
    “胡说？全村人都听见了！”
    刘屠夫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招娣回去说了，这些年她在你们家受的委屈，今天咱们一块儿算！不仅要接回女儿，你们还得赔偿这些年的营养费和受气费，一共一百块！拿不出来，我就把你家这房子拆了！”
    徐老头和王翠莲哪见过这阵仗？平时在家里窝里横，一见真刀子，立刻怂成了孙子。
    老两口动作同步，呲溜一下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老二徐安邦鼻青脸肿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显然是被刘家的兄弟在路上教训过了。
    “爹！娘！救命啊！”
    徐安邦扑倒在桌子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刘家要跟我断亲，还要去公社告我欺压妇女，你们快拿钱平事儿啊！”
    王翠莲在桌子底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衝著徐胜喊：“老大！大胜！你快把今天卖鸡和卖面剩下的钱拿出来！先给你二弟救急啊！他可是你亲弟弟！”
    徐胜双手一摊，无奈说：
    “钱？娘，您不是开玩笑吧？钱不是都被您收走了吗？我今儿去镇上卖鸡，那钱扣了药费和还给別人的帐，也就剩两块多，刚才全买这两斤麵粉了。”
    他甚至还翻了翻兜，除了几个钢鏰，啥也没有。
    “娘，您平时总说这个家您管帐，我也想救二弟啊，可我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放屁！你肯定藏了！”
    徐安邦尖叫道。
    徐胜冷笑一声：“二弟，你有这功夫跟我叫，不如想想刘叔那把刀往哪儿落。”
    此时，刘屠夫已经追著徐安邦在院子里转圈了，杀猪刀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
    “拿不出钱，老子今天就给你放放血！”
    徐老头和王翠莲在桌子底下急得跳脚，却死活不敢出来。
    徐胜看戏看够了，拉起顾怀柔的手，轻声说：“媳妇，外面风大，咱回屋歇著。”
    说完，他直接推著顾怀柔回了自己的小屋，“砰”的一声，把门插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鸡飞狗跳。
    刚坐下没两分钟，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动静。
    是老三徐安国鬼混回来了。
    这小子一身流里流气的打扮，还没进门就喊：“妈！饭呢？我都快饿死了！我要吃煎鸡蛋！”
    进屋一看，院子里乱成一团，二哥在挨打，爹娘在钻桌子。
    徐安国大少爷脾气上来了，他可不敢惹刘屠夫，转头看见徐胜那屋的门关著，走过去砰砰砸门。
    “顾怀柔！你死里面了？没看见家里乱成这样？赶紧滚出来给我洗衣服煮饭！老子饿了！”
    屋里，顾怀柔被这巨大的砸门声嚇了一跳。
    徐胜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鷙无比。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拉开门栓。
    “哎哟，你还知道开门啊……”
    徐安国话还没说完。
    徐胜猛地一脚踹出，这一脚蓄满了力道，正中徐安国的肚子。
    “嗷——！”
    徐安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倒飞出去，“啪嘰”一声，精准地掉进了院子一角的鸡圈里。
    鸡圈里满是鸡屎和烂泥，徐安国吃了一嘴的污秽，挣扎著想站起来。
    徐胜走到鸡圈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徐安国，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敢指使你大嫂，再敢对她大呼小叫，我就不是踢你一脚那么简单了。”
    “还有，你要是整天游手好閒不干事，就给我滚去挑大粪！”
    徐安国懵了。
    那个像老黄牛一样被他指使了十几年的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恐怖了？

 第23章 画大饼，登峰造极

    而此时。
    刘屠夫还站在院门口，破口大骂。
    “姓徐的！今天这事儿不给我个说法，老子就把你们家这破屋顶给掀了！”
    “一百块！一分不能少！我闺女这些年在你们家当牛做马，受的委屈，老子今天就来给她討个公道！”
    徐老头和王翠莲在桌子底下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翠莲嘴唇哆嗦著，小声跟徐老头嘀咕：“老头子……老头子……要不……咱把家底儿都掏出来给他算了？”
    徐老头一听这话，急了。
    “你疯了？！家底儿才多少？满打满算二十来块！剩下的去哪儿掏？”
    “那……那咋办啊？”
    “我能有啥办法！”
    徐老头瑟瑟发抖。
    “你没看见那刀啊？那是杀猪刀啊老婆子！”
    “嗷------！我的腰啊！”
    院子里又传来一声惨叫，徐安邦被刘屠夫一脚踹翻在地，整个人跟个秤砣似的滚了两圈，捂著腰嗷嗷直叫。
    “刘屠夫，你这是要干啥！”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一看，是村长王大雷。
    这老爷子之前是当过兵的，五十多岁了腰板还笔直。
    “大雷哥！你来评评理！”
    刘屠夫一看见王大雷，那势头收了一半。
    他这刀虽然抡得欢，但毕竟是隔壁村的，跑红星村来撒泼，多少还得给红星村的村长几分面子。
    “我女儿在这老徐家受了多少委屈！这老两口还存了心思要把我外孙过继给徐胜！这不是吃绝户是什么？我今天就是来討个说法的！”
    王大雷皱著眉头，先看了看地上哼哼唧唧的徐安邦，又看了看桌子底下露出半个脑袋的徐老头，嘆了口气。
    “刘屠夫，这事儿我听说了。”
    王大雷开口，“你那委屈我能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盯著刘屠夫：“这是人家徐家的院子，你提著杀猪刀闯进来，这要是出了人命，你那杀猪的营生还干不干了？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你闺女和外孙谁来管？”
    刘屠夫被王大雷懟得没脾气，但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指著躲在墙角的徐安邦，恶狠狠地说：
    “行！今天老子给王村长面子！”
    “不过，一百块钱，三天之內拿不出来！老子就带著我们刘家庄的兄弟来拆你这破房子！”
    说完，他大步离开，院门“哐当”一声被甩上。
    整个徐家院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一吹，那只被徐胜踢进鸡圈又自己爬出来的徐安国，浑身鸡屎，狼狈地缩在墙角。
    桌子底下，王翠莲终於回过神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一百块啊！一百块要把老娘的命都搭进去啊！”
    徐老头瘫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从兜里摸出他那杆旱菸袋，颤抖著手装上菸丝，“吧嗒吧嗒”地抽起了闷烟。
    徐安邦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反覆覆就一句话：“完了……都完了……招娣不要我了……完了……”
    王翠莲哭著哭著，忽然停了下来。
    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刷地一下，扫向了西屋的方向。
    紧接著，徐老头那低垂的眼皮也抬了起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西屋。
    再然后，徐安邦那空洞的眼神也聚焦了。
    甚至连鸡圈边上那个浑身鸡屎的徐安国，都直勾勾地盯著西屋。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毫不掩饰。
    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老大有力气和手段！让老大出！
    王翠莲嗖地一下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但她这次没敢像往常一样叉腰骂街，而是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鼻涕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一步地朝西屋挪去。
    “老大……我的好大儿……”
    “娘知道你今天累了，娘也不让你干活……”
    “你出来一下唄？娘有事跟你商量……”
    西屋里头。
    徐胜正坐在炕沿上，剥著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顾怀柔嘴里。
    “听见了？”
    徐胜笑眯眯地问。
    顾怀柔含著糖，奶香味在嘴里化开，但她的眉头却拧得紧紧的。
    “阿胜……”她小声说，“娘他们这是……想让你出钱？”
    “那可不咋的。”
    徐胜伸了个懒腰，“狗改不了吃屎，他们家除了会榨我，还会干啥？”
    顾怀柔咬了咬嘴唇：“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胜抬手，在她那挺得高高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凉拌。”
    “咱兜里这三十多块钱，是给你买红糖、买鸡蛋、买接生婆的，是咱们儿子或者闺女的奶粉钱，给他们出？我脑子让驴踢了？”
    顾怀柔“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外头王翠莲已经叫了第三遍了。
    “老大！大胜啊！你倒是开门啊！娘求求你了！”
    徐胜慢悠悠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他拉开门栓，“吱呀”一声把门拉开。
    王翠莲那张哭丧脸还没来得及调整，整个人差点又栽进屋里。
    “娘，你叫我？”
    徐胜面无表情。
    王翠莲一把抓住徐胜的胳膊，那叫一个亲热。
    “哎哟我的大儿啊！你可算开门了！娘跟你说，咱家出大事了！”
    徐胜假装诧异：“出啥事啊？我刚才在屋里教育怀柔呢，让她以后別多管閒事，外头的事儿一概不知。”
    王翠莲：“……”
    她差点没忍住一巴掌呼过去。
    但想到那一百块钱，王翠莲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她拽著徐胜走到院子中央。
    徐老头也站起来了，脸上努力地堆出一副慈父的笑容。
    “老大啊，你过来，爹跟你说说话。”
    徐胜慢悠悠地走过去，扫了一眼地上瘫著的徐安邦，又看了一眼鸡圈边的徐安国，最后落在徐老头脸上。
    “爹，你说。”
    徐老头清了清嗓子。
    “老大啊，你看，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儿个老二闯了大祸，刘屠夫要一百块钱，这事儿，咱们得想个办法。”
    徐胜点点头：“嗯，是得想办法。”
    王翠莲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
    徐老头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几分，连忙接著说：
    “对！对！你这孩子就是明事理！”
    “爹想著，你今天去镇上，肯定也卖了不少钱吧？”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帮一把你二弟，过去道歉，先把刘屠夫这事儿平了。”
    “等以后……以后分家的时候，爹给你多分一间房，多分两亩地，行不行？”
    徐胜挑了挑眉：“多分一间房？哪间？”
    “就……就堂屋东边那间，本来是要给老三娶媳妇的，给你！”
    王翠莲也连忙附和：“对对对！给你！堂屋东边那间最敞亮！”
    徐胜憋著笑。
    堂屋东边那间？那间屋子的房梁都歪了，去年下大雨的时候漏得跟筛子一样，王翠莲自己都不愿意进去睡。
    这老两口，画饼水平真是登峰造极。

 第24章 可怜的小丫头

    “还有这地……”
    徐胜慢条斯理地说，“咱家就那么几亩地，您给我多分两亩，那老二老三分啥？”
    “分啥？”徐老头眼珠子一转，“分啥都行！反正你是大哥，得让著弟弟……不对不对，反正你最有出息，多分点应该的！”
    地上的徐安邦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扑通一下跪在徐胜面前。
    “哥！大哥！求求你救救我！”
    “我跟招娣离婚了我就活不下去了啊！她肚子里还怀著我儿子啊！”
    “哥，咱们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连著筋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你全帮我老丈人干活，干苦力，他肯定会原谅我们的啊！”
    徐胜低头，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跪在地上的弟弟。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他病重的时候，也是这么跪在徐安邦面前，求他帮自己凑医药费。
    徐安邦是怎么说的？
    ——“哥，你这病是无底洞，治了也是白治。你为了嫂子和侄女著想，別治了。”
    ——“省下的钱，留给孩子上学不好吗？”
    那时候的徐胜，被这番话感动得稀里哗啦，真的就放弃了治疗。
    后来才知道，那笔工伤赔偿款，被这一家子瓜分得连渣都不剩。
    回忆涌上心头，徐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徐安邦伸过来想抱大腿的手。
    “二弟。”
    “我记得你昨天还说，要把你儿子过继给我？”
    徐安邦一愣。
    “我还记得，你说我是『没儿子的绝户头，需要你帮我延续香火』。”
    “我更记得，你说我老婆肚子里怀的是闺女，不值钱。”
    徐胜沉沉的冷笑了一声，隨著每句话落下，徐安邦的脸色都会白上一分。
    “既然我是绝户头，那我攒钱干啥？”
    “绝户头的钱，那是要带进棺材的。”
    “我要是帮了你，我以后死了，连个买棺材的钱都没有，那多惨啊？”
    “还有，娘。”
    徐胜转向王翠莲。
    “您刚才不是还说，要撕烂我媳妇的嘴吗？”
    王翠莲脸色一变：“娘……娘那是开玩笑的……”
    “哦，开玩笑啊。”
    徐胜点了点头，“那行，刘屠夫拿刀要砍咱家，咱也跟他说是开玩笑，让他回去得了。”
    王翠莲：“……”
    徐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爹，娘，二弟。”
    “二弟的事儿，二弟自己解决。”
    “我一个没儿子的绝户头，哪来的钱替人擦屁股？”
    “分家的房子地，我也不稀罕。你们留著给老二老三吧，他们更需要。”
    “我和怀柔，自己挣自己花。”
    说完，徐胜转身就回了西屋。
    “砰！”
    门“哐”地一下被关上，门栓“咔噠”插好。
    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覷。
    王翠莲第一个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又哭出来了。
    “白眼狼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老天爷你瞎了眼啊！我那二十年的奶水都餵了狗啊！”
    徐安邦瘫在地上，眼泪鼻涕齐流。
    鸡圈边上的徐安国，抹了把脸上的鸡屎，小声嘟囔了一句：“早干啥去了，平时把大哥往死里使……”
    王翠莲一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徐安国嘀咕了一声，灰溜溜地去打水洗澡了。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徐家的晚饭终於做好了。依然是红薯稀饭配咸菜疙瘩，唯一的亮点是王翠莲为了安抚徐安邦，特意给他炒了个鸡蛋。
    “吃饭了！”
    王翠莲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徐胜和顾怀柔这会儿正在屋里商量明天去收废品的事儿。
    听到喊声，徐胜便拉著顾怀柔准备去堂屋吃饭。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背著个大书包，正怯生生地站在桌子边。
    是放学回来的彩彩。
    小丫头今天在学校被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欺负了，说她爹娘要被二叔家抢走，她以后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她一路忍著眼泪跑回家，本来想跟爹娘求安慰，结果一进门就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劲。
    爷爷奶奶和二叔都板著脸坐在桌子边，看见她回来也没人搭理。
    彩彩饿得肚子咕咕叫，看著桌上那个金灿灿的炒鸡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想要爬上长条凳。
    “干什么干什么！”
    王翠莲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打在彩彩伸向桌子的小手上，吊著眼角骂道：“没规矩的东西！大人还没动筷子呢，你伸什么爪子？饿死鬼投胎啊！”
    彩彩的手被打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忍著没哭出来，小声囁嚅道：“奶奶……我饿了……”
    “饿了？饿了等著！”
    王翠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个赔钱货，天天就知道吃！今天家里有事儿，你端著碗去灶房吃去！別在桌上碍眼！”
    这年头，在一些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里，女人和孩子不上桌吃饭是常有的事儿。
    但自从严打之后这规矩已经改了不少。
    今天王翠莲这是在外面受了气，没处撒，拿彩彩这小丫头片子出气呢。
    徐老头在旁边抽著烟，对此视若无睹。
    徐安邦更是一心只顾著那个炒鸡蛋，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刚走到门口的徐胜，正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这帮畜生！欺负他就罢了，现在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顾怀柔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她快步走上前，一把將彩彩搂进怀里，心疼地吹著她被打红的小手。
    “娘！你这是干什么？彩彩才多大，你也下得去手？”
    王翠莲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呢，见顾怀柔撞上来，立马叉著腰骂道：“我教训我孙女，关你什么事？再说了，这么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將来能有什么出息？果然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种！”
    “你！”顾怀柔气得眼圈都红了。
    徐胜阴沉著脸走过来，一把拉住顾怀柔和彩彩的手。
    “这饭，咱们不吃了！”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桌上的三人。
    “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一家三口，那我们走就是了！”
    说完，徐胜拉著妻女，头也不回地回了西屋。
    回到屋里，徐胜把门插好。
    看著怀里还在默默流泪的女儿和一脸委屈的妻子，他的心很疼。
    “彩彩，別哭。”
    徐胜蹲下身子，笨拙地给女儿擦著眼泪，“是爹不好，没保护好你。”
    彩彩再也忍不住了，大哭起来。
    “爹，娘……呜呜呜……奶奶好凶，他们是不是都不喜欢彩彩了？”
    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噎著说道：“今天在学校……小胖他们说……说娘肚子里有了小弟弟……你们以后就不要彩彩了……奶奶也说我是赔钱货……呜呜呜……”
    徐胜闻言，立马抱起彩彩，认真的说：
    “彩彩，你听爹说，爹和娘，永远永远爱你。”
    “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你都是爹娘的心头肉。”
    “奶奶说的话，二婶说的话，那都是放屁。”
    “咱不听，知道吗？”
    彩彩眨巴著大眼睛，眼泪还掛著，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
    “爹……真的吗？”
    “真的。”徐胜重重地点头，“爹给你保证。”
    “那……那为什么奶奶要那么说？”彩彩还是不放心，“她说弟弟妹妹比我重要……”
    徐胜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拆开的大白兔奶糖。
    那糖纸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著光，跟个小宝藏似的。
    “看，爹今天给你买什么了？”
    彩彩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大白兔！是大白兔奶糖！”
    她的小手颤抖著，不敢去碰。
    她在学校见过同学吃过，她一直只能远远地看著，偷偷咽口水。
    徐胜剥开一颗，塞进彩彩嘴里。
    奶香味在小丫头的嘴里炸开。
    彩彩“呜”地一下又哭了。
    但这次的哭，跟刚才不一样了。
    她扑进徐胜怀里，小手紧紧抓著徐胜的衣襟。
    “爹……爹真好……”
    “娘真好……”
    徐胜搂著女儿，一只手揽著顾怀柔。
    “彩彩，听爹的话。”
    “以后那些不好听的话，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爹现在能挣钱了，过不了多久，爹就带你和娘搬出去住。”
    “咱住自己的房子，吃自己的饭，谁也不靠！”
    “到时候，咱天天吃大白兔奶糖，吃肉，喝鸡汤，好不好？”
    彩彩使劲点头：“好！好！”
    顾怀柔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嫁给徐胜，真是嫁对了。
    哪怕之前过得再苦，能换来今天这一刻，也值了。

 第25章 倒买倒卖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徐胜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一沓票子。
    还在。
    他长舒一口气，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妻女。
    彩彩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嘴角还掛著昨晚吃糖留下的口水印子。
    顾怀柔侧著身子，大肚子在被子下面拱起一座小山。
    徐胜悄悄爬起来，趿拉著鞋出了屋。
    院子里静悄悄的，看来昨晚刘屠夫那一通闹腾，把这一家子折腾得够呛，到现在还没起。
    正合他意。
    徐胜溜达到厨房，舀了点冷水抹了把脸。
    一边洗脸一边盘算：昨天那废料的生意一锤子买卖，张老板那边的废料拉完了，得寻摸新的门路。
    他脑子里这几天一直在想之后要怎么开商路，前几天去交废铁的时候，他眼睛尖，一眼就瞅见废品站角落里堆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什。
    什么搪瓷缸子、塑料发卡、断了齿的木梳、缺了角的盆，还有一捆一捆的红头绳。
    废品站老头懒得分类，全堆在一起当垃圾处理。
    那么自己就可以把这些东西收走看能不能拿出去卖掉，因为八零年代初的农村，那姑娘小媳妇想买根头绳都得求著男人去镇上，小孩想要个玻璃弹珠都得攒半年的工分钱。
    而这些东西：牙膏皮、破铜烂铁、旧报纸，家家户户都有，扔了可惜，留著也没用。
    倒腾倒腾，这就是钱。
    “阿胜？”
    身后传来顾怀柔的声音。
    徐胜回头一看，他媳妇正扶著门框，挺著大肚子站在那儿。
    “你怎么起来了？多睡会儿啊。”
    徐胜赶紧过去扶她。
    “我听见动静就醒了。”顾怀柔揉了揉腰，“你这又是要忙啥？”
    “今天带你进城。”
    “又进城？”
    顾怀柔一愣，“昨天不才去过……”
    “昨天卖货，今天进货。”
    徐胜笑眯眯地说，“媳妇，跟著我，保准你日子越过越红火。”
    顾怀柔嗔他一眼：“你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那是。”徐胜不要脸地承认了，“不过今天咱不坐牛车。”
    “不坐牛车坐啥？走著去？”
    顾怀柔下意识就要紧张。
    “走啥走，你这肚子，走半道孩子掉了我哭都没地方哭。”
    徐胜摆摆手，“我去借村长的板车。”
    “借板车？大雷叔的板车？”
    “嗯。我拉著你去。”
    顾怀柔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你……你拉我？让人看见多不像话啊……我又不是不能走……”
    “有啥不像话的。”徐胜把她按在板凳上坐下，“你给我老老实实坐著，把鞋穿好。”
    “我去把你梳头的镜子拿来，照照美不美。”
    顾怀柔被他逗得没法，又不好意思笑，只能低著头偷偷乐。
    ……
    徐胜出了院门，直奔村东头。
    红星村的村长王大雷家在村东头那棵老枣树下。
    一座三间砖房，比一般人家的土坯房气派多了。
    王大雷正在院子里编簸箕，看见徐胜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计。
    “大胜？这一大早的，找叔啥事？”
    徐胜也不绕弯子，从兜里摸出三块钱，往王大雷手里一塞。
    “大雷叔，跟您借个板车使使，借一个月。”
    “这三块钱算租金。”
    王大雷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张皱巴巴的票子，又抬头看了看徐胜，把钱往他手里推。
    “拿回去拿回去！自家叔侄借个板车，使啥钱！”
    徐胜不接，反而把钱往王大雷怀里又塞了塞。
    “叔，您听我说。”
    “这板车是您挣工分的傢伙，我一借就是一个月，您要用咋办？再说了，亲兄弟还明算帐呢，咱叔侄之间也得讲规矩。”
    王大雷把钱往外推：“大胜啊，叔知道你这两天日子不好过，你那一大家子是个啥德行，叔门儿清。你这钱攥著，给怀柔买点好的补补身子……”
    “叔。”徐胜打断他，认真地说：“您要是真心疼我，就把这钱收了。”
    “今天我借您的车，给您三块，明天我要是发达了，回头给您送二斤好烟，那是孝敬。”
    “这是两码事。”
    “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徐胜。”
    王大雷愣了一下。
    他打量了徐胜半晌，忽然乐了。
    “好小子。”
    王大雷把钱揣进兜里，“这话说得敞亮。行，叔收下。板车在后院，你自己去推。”
    徐胜鬆了口气。
    王大雷却没让他走，反而压低声音问：“大胜，叔问你一句话，你昨天闹腾那一出，是不是想分家了？”
    徐胜一愣，没想到这老爷子这么精。
    他点了点头：“瞒不过叔。这家是早晚要分的。”
    “嗯。”王大雷点点头，“叔不偏不向，但你昨天那做派，是个爷们儿。”
    “你要分家，村里这边叔给你撑腰！”
    徐胜感激道：“谢谢大雷叔！”
    “去吧。”王大雷摆摆手，“拉车小心点，怀柔那肚子可別顛著。”
    ……
    徐胜推著板车出了王大雷家。
    这板车是新的，轮子上了油，推起来一点不费劲。
    回到家门口，徐胜把板车停在大槐树底下，跑进院子去喊顾怀柔。
    进了院子，发现王翠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门口，眯著眼睛打量他。
    “老大，一大早借板车干啥？”
    王翠莲的语气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估计是昨天哭累了。
    “拉怀柔进城。”
    徐胜也不藏著，“她肚子大，走不动。”
    “又进城？”王翠莲提高了嗓门，“你昨天不才去的吗？你是不是又想瞒著家里挣外快？”
    徐胜冷笑一声说：“娘，你这话说的，我挣点钱给媳妇买双鞋、买点吃的，你都要管？”
    “那你今天进城干啥？”
    “產检。”
    王翠莲一愣：“啥检？”
    “產检，带怀柔去医院看看，孩子健不健康。”
    王翠莲眼睛一瞪：“看啥看！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生你们仨的时候，谁去看过？还不是好端端地生下来了！”
    徐胜冷笑：“我可不敢拿我媳妇和孩子赌命。”
    “你！”王翠莲气得直拍大腿，“你这个败家玩意儿！白瞎了我那么多年的奶水！”
    “你那奶水是真值钱。”徐胜嘆了口气，“值得你天天念叨二十多年。”

 第26章 年轻人，总要交点学费…

    王翠莲噎住了。
    徐胜也懒得跟她废话，转身进屋扶顾怀柔。
    顾怀柔已经收拾好了，穿著昨天徐胜给她买的新布鞋，规规矩矩地坐在炕沿上。
    “走，咱出发。”
    徐胜扶著顾怀柔出了门，把她稳稳噹噹地安置在板车上。
    板车上铺著一床旧棉被，是徐胜临走前从西屋拿出来的，垫在底下，免得顛著她。
    “坐稳了？”
    “嗯。”顾怀柔点头，小手抓著板车的边沿。
    徐胜抄起车把，深吸一口气，发力。
    板车吱呀一声，缓缓向前。
    ……
    从红星村到县城，平时坐牛车得一个钟头多。
    徐胜拉著板车，咬著牙一路小跑。
    八月份的天，太阳辣得能晒掉一层皮，他的脊梁背在二十分钟之內就被汗水湿透了。
    顾怀柔坐在板车上，看著丈夫前面那湿透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胜……你慢点……我不急……”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事，快到了。”
    徐胜头都没回，喘著粗气说，“天热，怕你中暑。”
    “你停下，我下来走两步……”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著！”
    徐胜的语气难得严厉。
    顾怀柔被嚇得不敢吭声了。
    之后，徐胜硬是把这一个多钟头的路，缩短到了四十分钟。
    到县城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著板车，半天直不起腰。
    顾怀柔急忙要下车给他擦汗，被他一把按住。
    “別动，你坐著。”徐胜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一抹，“走，去医院。”
    “医院？”顾怀柔一愣，“你不是说……”
    “我说啥了？”徐胜笑了，“我啥也没说。走，去医院產检。”
    顾怀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阿胜，不用了！咱不去！”
    她急了，“產检多贵啊！咱省点钱给孩子……”
    徐胜嘆了口气，蹲下来，看著她。
    “怀柔，听我说。”
    “你怀彩彩的时候，没產检，咱们运气好，彩彩生下来好好的。”
    “可是这一胎，你都七个月了，一次都没去看过。万一胎位不正怎么办？万一孩子缺啥少啥怎么办？”
    “咱不能拿命赌。”
    顾怀柔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可是钱……”
    徐胜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一沓票子，数出二十五块，塞到顾怀柔手里。
    “拿著。”
    “这钱不够你就跟我说，明天我再带你来。”
    “今天你就一件事——把检查做完，把孩子的情况搞清楚。”
    顾怀柔哽咽不已。
    “阿胜……”
    “你……你才挣多少钱啊……”
    “我挣的钱，就是给你和孩子花的。”
    徐胜把她的手合上，“別想那么多，剩下五块我留著，一会儿买东西用。”
    “你自己呢？”
    “我？我又不生孩子，我要那么多钱干啥？”
    顾怀柔扑哧一下笑出来，紧接著眼泪又下来了。
    “阿胜，我……”
    “別说话。”
    徐胜站起身，重新抄起车把，“先去医院。”
    ……
    县医院在县城最东头。
    徐胜拉著板车把顾怀柔送到医院门口。
    “你自己进去掛號。”徐胜把她扶下来，“產科在二楼，问问人。”
    “你不陪我进去？”顾怀柔有点慌。
    “我得去办点事。”
    徐胜笑了笑，“你別怕，进去找医生，让他给你好好检查。”
    “检查完了，你就在医院门口等我，我中午来接你。”
    “嗯。”顾怀柔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阿胜……”
    “咋了？”
    顾怀柔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在徐胜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你……你也注意身体。”
    说完，她转身挺著大肚子儘量快地往医院里挪。
    徐胜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摸了摸自己的脸。
    哎呀，重生一世，媳妇变年轻了不说，还会偷亲自己了…
    ……
    徐胜推著空板车，慢悠悠地朝废品站方向走。
    废品站在县城西头，徐胜上次卖废铁的时候来过，从医院过去，得穿过半个县城。
    到了废品站门口，他把板车往墙根一停，溜达进去。
    废品站老头正坐在一堆破纸壳子上打瞌睡。
    “老板，又来了。”徐胜笑呵呵地打招呼。
    老头睁开眼，认出徐胜了，咧嘴一笑。
    “呦，小伙子，又拉废铁来了？”
    “今儿没拉废铁。”徐胜走过去蹲下，“今儿来跟您淘宝来了。”
    “淘啥？”
    徐胜指了指墙角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什。
    “您那堆里头的小玩意儿，搪瓷缸、头绳、梳子、小盆啥的，我都要。”
    老头愣了一下：“你要那些破烂干啥？”
    “我有用。”徐胜没解释，“您给个价吧。”
    老头扶了扶眼镜，眯著眼睛看了看徐胜，又看了看那一堆东西。
    “你要多少？”
    “全要。”
    “全要？”老头眼珠子瞪圆了，“那一堆少说有上百件呢！”
    “我都说了，全要。”徐胜大手一挥，“您开价。”
    老头琢磨了一下：“两块钱，你都拉走。”
    这价格是不贵的，但徐胜现在的经济情况，是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於是又压了压价。
    “老板，这一堆里头，多少东西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拿出去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这是看您堆著也占地方，帮您处理处理。”
    “一块钱，我都拉走。”
    老头哈哈一笑：“成交！小伙子，你这砍价水平可以啊！”
    徐胜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乐呵呵地塞进兜里：“东西都归你了，自己装去。”
    徐胜也不客气，跑到板车那儿，把车推进废品站，开始装货。
    他装得很有讲究，值钱的、品相好的搪瓷缸放最底下，头绳、塑料发卡这些小巧的放中间，木梳、小盆这些占地方的放最上面。
    这样到时候摆出来，最上面的最显眼，能勾起小孩的兴趣。
    老头在一旁看著，越看越觉得奇怪。
    “小伙子，你到底要这些干啥？”
    徐胜一边装一边隨口说：“拉到村里去卖。”
    “卖？”老头摇头，“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东西在村里卖不动的。”
    “庄稼汉子兜里有几个钱？女人想买个头绳都得掂量半天。”
    “你这一车东西，怕是要砸手里。”
    徐胜笑了笑，他已经想到了办法，不过自然是不会给这老板解释的。
    老头嘆了口气，又坐回了那堆破纸壳子上。
    年轻人嘛，总要交点学费的。
    徐胜把板车装得满满当当，最后绳子一捆，把那一堆破烂收拾得整整齐齐。
    “老板，告辞了！”
    “慢走慢走。”老头摆摆手，“下次有废铁还来啊！”
    “一定一定！”
    徐胜推著板车出了废品站。

 第27章 中奖概率倍高，奖品也嘛备好

    出了县城，徐胜去了距离县城最近的一个村子，李家屯，也是周边几个村子里面比较富裕的一个。
    村里头有个砖窑，砖窑给村里创了不少收入，所以村里人手里都比较有閒钱。
    到了李家屯村口，徐胜把板车停在大槐树底下。
    他把板车上的绳子解开，把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一件摆出来。
    搪瓷缸子摆一排，头绳掛一排，木梳和发卡摆一排，小盆小碗摆一排。
    板车的一角，他还特意立了块木板。
    木板上是他在废品站拿炭笔写的几个大字：
    牙膏皮换好货！
    写完之后，徐胜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
    “都来瞧来都来看啊！”
    “家里的牙膏皮別扔啊！换好东西嘞！”
    “一个牙膏皮换一根头绳！两个换一把梳子！五个换一个搪瓷缸！”
    “都来瞅瞅！”
    这一嗓子吼出去，村子里的人都被吸引了。
    毕竟村里头平时没啥热闹，突然来了个吆喝的，自然成了焦点。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梳著两条小辫的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怯生生地站在板车边上。
    她的眼睛盯著那一排红头绳。
    “叔叔……”她小声问，“真的能换吗？”
    徐胜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她。
    “真的能换。小妹妹，你家里有牙膏皮吗？”
    “有！”小姑娘眼睛亮了，“我爹用的牙膏，皮都在咱家！”
    “那你回家拿几个来，叔叔给你换头绳。”
    “真的吗？”
    “真的。”徐胜伸出小拇指，“拉鉤。”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拇指跟徐胜拉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
    不到五分钟，那小姑娘跑回来了，手里攥著三个皱巴巴的牙膏皮。
    “叔叔，给！”
    徐胜接过牙膏皮。
    “好嘞，三个牙膏皮，换三根头绳。小妹妹，自己挑。”
    小姑娘“哇”地一声惊呼，伸出小手在那一堆头绳里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根红的、一根粉的、一根蓝的。
    “谢谢叔叔！”
    小姑娘抱著头绳，跟抱著宝贝似的，一溜烟跑了。
    这一幕被周围的小孩看了个正著。
    不到一会儿工夫，村里的小孩都跑来了。
    “叔叔我家也有牙膏皮！”
    “叔叔我家有好多！我去拿！”
    “叔叔我要那个搪瓷缸！我家有五个牙膏皮！”
    一群小孩呼啦一下全跑回家了。
    徐胜被这场面逗得直乐，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牙膏皮这东西，家家户户都有。
    可是没人收，扔了又可惜。
    而小孩呢，最喜欢这种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只要把小孩调动起来，大人就跟著来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几个大人也跟著孩子过来了。
    “小伙子，你这搪瓷缸真的五个牙膏皮就能换？”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嫂走过来，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里头鼓鼓囊囊的。
    “真的。”徐胜笑眯眯地说，“大嫂，您家里有？”
    “有！我家老头子用过的牙膏皮我都攒著呢，本来想著卖给收破烂的，可那玩意儿才几分钱一个。”
    大嫂打开布袋子，里头哗啦啦倒出来一堆，少说有二十多个。
    “大嫂您稳！”
    徐胜竖起大拇指，“您这二十多个牙膏皮，能换四个搪瓷缸！”
    “四个？”大嫂眼睛圆了，“真的吗？”
    “真的！”徐胜从板车上拿下四个搪瓷缸，递给大嫂，“您挑！”
    大嫂喜滋滋地挑了四个最大最白的搪瓷缸。
    “小伙子，你下次还来不？”
    “来！每个月都来！”徐胜大声说。
    “好嘞！我下次给你攒更多！”
    大嫂这一开口，周围的人都炸了。
    “我家也有牙膏皮！”
    “我去拿！”
    “小李子！你拿你爹那个抽屉里的去！里头有十几个！”
    不到两个钟头，徐胜的板车上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儿，已经少了一大半。
    而板车的另一头，堆著满满一袋子牙膏皮。
    徐胜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两百多个。
    ……
    中午时分，太阳热得仿佛下火，村里的人陆续散了，回家吃饭去了。
    徐胜也不再吆喝，蹲在板车旁边，把那些牙膏皮一个一个地数。
    “一、二、三……二百三十七个。”
    徐胜咧著嘴乐。
    废品站收牙膏皮的价是五分钱一个，二百三十七个就是十一块八毛五。
    减去他买这一车小玩意儿的一块钱成本，净赚十块八毛五！
    而且板车上还剩著大半的货没卖完！
    徐胜盘算著，剩下的这些货要是再去其他村子，估计还能再换个十来块钱。
    不过，他看了看板车上还剩下的那些品相一般的、小孩看不上的玩意儿，这些东西卖不动了。
    继续硬卖，得不偿失。
    徐胜眉头一皱，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盲盒!
    他记得女儿彩彩也很喜欢，年轻人不要命地买，本质上就是利用了人性的好奇心和赌徒心理。
    这年头，没人玩这套。
    要是他来一波……
    徐胜觉得这个办法不错，於是把剩下的那些品相一般的小玩意儿，全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然后从板车底下翻出一堆牛皮纸，开始包东西。
    每一个小物件，他都用牛皮纸包起来，看不出里头是啥。
    包完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板车上。
    板车上的木板，他擦掉之前的字，重新写上几个大字：
    五个牙膏皮一次机会！惊喜不断！
    ……
    徐胜没在李家屯继续摆摊，而是推著板车，朝著旁边另一个村子，赵庄走去。
    赵庄离李家屯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徐胜的算盘是这样的：李家屯的小孩刚换完东西，肯定要回家显摆。
    这一显摆，赵庄的小孩听见了，自然就好奇了。
    等他到赵庄的时候，名声已经传过去了。
    果然，徐胜推著板车刚到赵庄村口，就看见几个小孩在那儿等著。
    “是这个叔叔吧？”
    “就是他！李家屯小红跟我说的，红头髮那个！”
    “拉车的那个叔叔！换头绳的！”
    徐胜：“……红头髮？”
    他摸了摸自己晒得跟非洲人似的头髮，又看了看车上掛著的红头绳，估计是小孩描述的时候搞混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没吆喝呢，客户就先到了。
    “小朋友们！”
    徐胜把板车一停，扬起声音，“看到我板车上这些纸包了没？”
    “看到了！”小孩们齐声喊。
    “这叫惊喜大礼包！”
    徐胜憋著不让自己笑出来，“五个牙膏皮，就能开一个！”
    “中奖概率倍高，奖品也嘛备好，头绳贴画还有搪瓷缸。”

 第28章 赚大发了

    “哇——！”小孩们眼睛都亮了。
    “真的有搪瓷缸吗？”一个小男孩急切地问。
    “你看叔叔像是骗你的样子吗？”
    徐胜信誓旦旦，“叔叔在李家屯，刚送出去四个搪瓷缸呢！”
    “那……那我们也能开到吗？”
    “看运气啊！”徐胜摊手，“运气好的，五个牙膏皮就能换一个大搪瓷缸！运气不好的，开一个头绳，但是！”
    “无论运气好坏，绝对不亏！因为头绳本身也值五分钱呢！”
    “你拿五个牙膏皮，最少也能换一根头绳，最多能换大搪瓷缸！稳赚不赔！”
    小孩们听得眼睛发直。
    “我去拿牙膏皮！”一个小男孩转身就跑。
    “我也去！”
    “等等我！”
    不到一会儿，一群小孩各自拿著牙膏皮跑回来了。
    徐胜接过牙膏皮，挨个让他们开惊喜大礼包。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一个小男孩，十五个牙膏皮，开了三个包。
    第一个开出一根头绳，第二个开出一个发卡，第三个开出一个木梳。
    小男孩有点失望：“怎么没有搪瓷缸……”
    “你这不是运气还行嘛！”
    徐胜赶紧打气，“你看，头绳能送你妹妹，发卡能送你姐姐，木梳能送你妈！你这一下子討好了三个人！”
    “咦？”小男孩想了想，“好像也是哦！”
    旁边的小孩听著，更急了。
    “叔叔我开！我来！”
    “我也要开！”
    一时间，板车前面挤满了小孩。
    第十几个开包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开出了第一个搪瓷缸。
    “哇——！”小姑娘尖叫起来，举著搪瓷缸跳起来，“我开到搪瓷缸啦！我开到搪瓷缸啦！”
    这一嗓子，整个赵庄都炸了。
    “真的开到搪瓷缸了？”
    “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也要开！”
    一群本来还在观望的小孩和大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徐胜被挤得差点站不住，赶紧扯著嗓子喊：“別挤別挤！排队！都有！排队来！”
    人群勉强排起了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徐胜的嘴皮子就没停过。
    “恭喜这位小朋友！开出一个头绳，运气不错！”
    “哎呦！这位大哥开出一个小镜子，能照见您英俊的脸！”
    “哇哦！这位大姐开出一个搪瓷缸！是今天第二个搪瓷缸大奖！”
    这一波操作下来，整个赵庄都被点燃了。
    最后那个搪瓷缸大奖被一个老太太开走的时候，老太太激动得直拍大腿。
    “哎呦我这一辈子也没中过这么大的奖！”
    “老姐姐您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徐胜恭喜道，“您这搪瓷缸，是今天最后一个大奖了！”
    “真的？”
    “真的！绝对童叟无欺！”
    人群发出一阵嘆息，没开到的，都觉得自己晚了一步。
    不过虽然没开到搪瓷缸，但每个人手里都拎著几样小东西。
    有头绳、有发卡、有小镜子、有梳子……
    家家户户都觉得自己赚了。
    毕竟一个牙膏皮本来就是垃圾啊！
    现在垃圾换成了实实在在的物件，谁能不乐？
    徐胜也乐。
    他这板车上的惊喜大礼包，本来都是卖不动的玩意儿。
    现在被他用盲盒的方式一包装……
    哗，全卖光了。
    而且换回来的牙膏皮，徐胜数了数，加上李家屯的那些，足足有四百多个！
    按照五分钱一个算二十多块钱！
    一上午加一个下午，纯赚二十多块钱！
    抵得上他在生產队挣两三个月的工分！
    ……
    夕阳西下的时候，徐胜推著板车往县城赶。
    板车上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样实在没人要的玩意儿。
    但那个装牙膏皮的麻袋，沉甸甸的。
    到了废品站，徐胜把麻袋哗啦一倒。
    老头瞪大眼睛。
    “你……你这是哪儿弄来的？”
    “收的唄。”徐胜笑眯眯地说，“老板，按五分钱一个算。”
    老头哆哆嗦嗦地开始数。
    “四百二十六个！”
    “您这帐算得真快。”
    “小伙子！”老头一把抓住徐胜的胳膊，“你这怎么收的？！教教叔！”
    徐胜哈哈一笑：“老板，这叫商业机密。”
    “您结帐吧。”
    老头一肚子的好奇，但人家不说，他也没办法。
    只能哼哧哼哧地从抽屉里翻钱。
    最后数出来二十一块三毛钱。
    徐胜接过钱，揣进兜里。
    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块钱，他现在身上有三十几块钱！
    徐胜一边走一边乐，这才一天啊，一天就赚了三十多块。
    要是天天这么干……那还得了？
    不过，徐胜冷静下来，知道这种生意不能天天做。
    牙膏皮就那么多，做久了村里就没了，而且小孩的新鲜劲儿一过，这惊喜大礼包也就不灵了。
    但是！这次试水的意义重大！
    他证明了倒买倒卖这条路，行得通，而且不仅行得通，还特別行得通！
    接下来，他要琢磨更大的买卖了，废铁、铜线那些工地废料是大头，但需要本钱进货。
    惊喜大礼包这种小买卖虽然来钱快，但量小。
    要做就做大的。
    徐胜推著板车，溜达进县城。
    他得去接他媳妇了。
    ……
    县医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徐胜把板车一停，伸长脖子往医院大门里头瞅。
    徐胜正琢磨著是不是要进去找找，就看见顾怀柔从医院门里慢悠悠地挪了出来。
    她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里拎著一沓子检查单，头低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徐胜一下子就紧张了。
    坏了！
    这是哭了？
    徐胜一个箭步衝过去，板车都顾不上推了，三两步窜到顾怀柔面前。
    “怀柔！怀柔咋了？医生说啥了？是不是孩子有啥不对劲？”
    徐胜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声音都颤抖了。
    顾怀柔被他这一通连珠炮问得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见徐胜那副要拼命的样子，反而“噗嗤”一下笑了。
    “你急啥呀……”
    她抹了一把眼角，把那沓检查单递给徐胜，“医生说……医生说孩子好著呢，胎位正得很，心跳也好。”
    徐胜：……
    那你哭啥？
    徐胜接过检查单，自己也不认识那上面多少字，但听这话音知道是好事，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去了一半。
    “那你哭啥？嚇死我了！”
    徐胜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顾怀柔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是带著笑的。
    “医生说……说我营养不良。”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这个月份了，应该一百一十斤往上，可我才八十多斤。说孩子是抢著我的营养长的，要是再不补，生的时候大人小孩都危险……”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哑了。
    “阿胜，医生说，让我天天得吃鸡蛋，喝牛奶……说我这身子骨，必须得好好养著……”
    徐胜听到这儿，心里酸酸的。
    上辈子怀柔生彩彩的时候，王翠莲连个红糖水都捨不得给她冲。
    月子里啃的是黑窝头，喝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后来怀柔身子骨就没好过，落下一身的病。
    徐胜越想越心疼，越心疼越上头。
    他也不管这是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眼杂，一把就抓住了顾怀柔的手。
    顾怀柔嚇了一跳：“阿胜你干啥？这么多人……”
    “你听我说！”
    徐胜也不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从今天起，你天天吃鸡蛋！”
    “早上两个，晚上两个，中午想吃了再加！”
    “你想吃肉，我天天给你买！你想喝牛奶，我天天给你弄！”
    “你要是再瘦一两，我跟你急！”
    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脚步看他俩。
    一个老太太提著篮子从旁边经过，乐呵呵地说：“小伙子，行啊，疼媳妇！”
    旁边一个大叔也乐：“这年头能这么疼媳妇的，少见啊！”
    顾怀柔被这些目光看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小声地拽徐胜的袖子：“阿胜……鬆手……人家都看著呢……”
    徐胜一梗脖子：“看就看！我疼自己媳妇怎么了！”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的人都笑。
    那老太太还衝顾怀柔挤了挤眼：“姑娘，你这男人没的说！搁这年头是稀罕东西！攥紧了別撒手啊！”
    顾怀柔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但嘴角偷偷往上翘。
    徐胜这才算解气，鬆开手，把检查单仔细折好揣进兜里。
    “走，咱回家。”
    “嗯……”顾怀柔小声应了一声，又咬了咬嘴唇，“阿胜，咱別坐板车回去了吧，太累你了……”
    “少废话！”徐胜板著脸把她扶上板车，“我拉著你跟玩儿似的，能累著我？”
    顾怀柔被按在板车上坐好，挺著大肚子，又乖又听话。
    徐胜抄起车把，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路上还得去一个地儿。”
    “去哪儿？”
    “工地。”徐胜咧嘴一笑，“还张老板的钱去。”

 第29章 一个月能赚一百块钱？

    工地距离医院不远，徐胜拉著板车晃晃悠悠地过去，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工地上的工人陆陆续续开始收工。
    张老板正站在工棚门口，跟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模样的人在说话。
    徐胜把板车停在工棚不远的地方，扶著顾怀柔下了车，让她在阴凉地儿坐著。
    “你等我一会儿。”
    安置好媳妇，徐胜整了整衣服，朝著张老板走过去。
    张老板眼尖，老远就看见徐胜了，挥了挥手让那技术员先走。
    “哟，小伙子？这才一天，又来了？”
    张老板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徐胜走到跟前，先冲张老板鞠了一躬。
    “张老板！”
    “哎哟你这是干啥？”
    张老板一把把他扶起来，“怎么了？这是又看上什么废料了？”
    徐胜摇摇头，从贴身的衣兜里把那一沓钱掏出来。
    他数出十块，整整齐齐地递到张老板面前。
    “张老板，这是昨天那批废料的钱。”
    张老板愣了一下，看著那十块钱，並没有接过来。
    毕竟，这几日徐胜都是带著媳妇一起出门，张老板自然也看见了，对於这辛苦奋斗的夫妻俩，有种好感以及莫名的怜悯。
    “你这是？”
    “昨天那批废料，”徐胜笑著说，又把钱往前递了递，“我拉走的时候说好了，卖了钱回来给你结帐。”
    “今天卖完了，这是你的份儿。”
    张老板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小伙子，我跟你说啊，那堆破烂，我本来就是当垃圾处理的。”
    “你拉走，我还省了清运费呢。这钱啊，我不能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徐胜的手往回推。
    徐胜也不退，反而往前递得更坚决。
    “张老板，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头不踏实。”
    “那批废料我卖了三十多块钱，你给我十块，那是占了大便宜了。”
    张老板还要推：“哎你这小子……”
    “张哥，”徐胜见状，心中感动的同时，又有些心酸。
    自己的家人，也没有对过他呢！想来，两世为人，除了妻子和女儿，对他最好的也就是面前的张老板了。
    於是，他忽然换了称呼，“你听我说。”
    张老板一愣。
    徐胜认真地看著他：“我想跟你长长久久地做这买卖。”
    “今天我要是不还你这十块，看著是占了便宜，可往后呢？你再有废料，凭什么先给我？”
    “做生意，得讲规矩，规矩不立起来，往后就没法做。”
    张老板並没有想到，面前贫穷的小伙子，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心头也是一乐。
    “行！小伙子，有种！”
    “我张某人在这工地干了五年，见过的小工不下一百號。”
    “像你这么个懂规矩的，头一回见！”
    张老板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徐胜是吧？哪个村的？”
    “红星村。”
    “哦，红星村。”
    张老板点点头，“红星村离这二十多里地呢，你天天往这跑？”
    徐胜嘆了口气，解释道：“我媳妇怀著身孕，眼瞅著就要生了，我家里头一摊子破事儿，我急著挣钱给她和孩子置办。”
    “今儿个还你钱，也是想跟你打个商量。”
    “你这工地以后再有废料，废钢废铁、废旧木方，能不能优先给我？”
    “价钱你说了算，我绝对不还价。”
    张老板眯著眼听完，没急著回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徐胜。
    徐胜不会抽，摆摆手婉拒了。
    张老板给自己点上，悠悠道：“小伙子，你知道我这工地一个月能出多少废料吗？”
    “不知道。”徐胜老老实实地说。
    “少则三五百斤，多则上千斤。”
    张老板吐出一口烟，“光是这些废料，要是好好倒腾，一个月怎么也能赚一两百块。”
    “我之前是没工夫管这事儿，全当垃圾处理了。”
    “前两天我还琢磨著，得找个固定的人来收，省得每次清场都麻烦。”
    他看著徐胜：“你这小子，今天主动把钱送回来，我心里头就有数了。”
    “以后我这工地的废钢废铁、废旧木方，连同水泥袋子、破钢丝绳，全归你！”
    “价钱嘛，咱按市场价的七折算。你拉走了卖多少钱，那是你的本事。”
    “咋样？”
    徐胜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能给个优先权就不错了，没想到张老板直接给他承包了！
    七折！这意味著他每次拉废料，光是中间差价就能赚三成！
    更別提这工地一个月出那么多废料……
    徐胜很是激动，赶紧伸出手：“张哥，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张老板伸手跟他一握。
    “客气啥！咱这是双贏的买卖！”
    张老板乐呵呵地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哪天耍滑头，给我以次充好或者拖著钱不给，我可不留情面啊！”
    “张哥你放心！”
    徐胜信誓旦旦，“我徐胜要是干出那种事，你把我这板车的轮子卸了，让我推著没轮子的板车回村去！”
    张老板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行行行！就冲你这话，下个月初一你来拉第一批！”
    俩人又聊了几句，张老板还问了问徐胜家里头的情况。
    徐胜也没全说，就拣了能说的说了说，主要就是说自己家里头老两口偏心，老二老三不顶事儿，他这个当大哥的被压榨得不行，所以才琢磨著自己出来干。
    张老板听完，嘆了口气。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伙子，哥哥跟你说一句话，男人这辈子，能护住老婆孩子，就是好汉。”
    “剩下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能孝敬就孝敬，孝敬不动就別勉强自己。”
    “自己日子过明白了，比啥都强。”
    徐胜重重点头，这一番话，也是他悟了两辈子才明白的。
    “张哥，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
    从工地出来，徐胜浑身都是劲儿。
    他大踏步走到顾怀柔身边，把她扶起来。
    “走，咱去趟供销社。”
    “又去供销社？”
    顾怀柔一愣，“咱昨天不刚去过吗？”
    “昨天买的不够。”徐胜揉了揉她的脑袋。
    “今儿个张老板那边谈成了大买卖，得庆祝庆祝。”
    “啥大买卖？”
    徐胜一边推车一边把跟张老板谈成的事儿说了一遍。
    顾怀柔听完，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一个月一两百块？”
    “差不多吧。”徐胜得意地点点头，“咱以后日子有奔头了！”
    顾怀柔捂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一两百块……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啊！
    徐胜在生產队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分换算成钱也就十几块。
    现在她男人一个月能挣一两百？那是十倍的钱啊！
    “阿胜……”她小声说，“你真厉害……”
    “那是。”
    徐胜不要脸地接受了夸讚，“你男人那是潜力股，以后还能更厉害呢！”
    顾怀柔被他逗笑了。

 第30章 养媳妇，不打算藏著掖著

    到了供销社，徐胜直奔柜檯。
    “同志，红糖！来二斤！”
    “哎，二斤红糖。”
    售货员一边称一边抬眼看他，“哟，你今天怎么又来？昨天不才……”
    “昨天买少了。”
    徐胜大手一挥，“今天再补点。”
    顾怀柔迟疑道：“阿胜，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医生说了你就得多补补！”
    鸡蛋，徐胜並没有打算买，毕竟家里多的是，他隨便拿就是了。
    顾怀柔还想说什么，只是徐胜又转向售货员。
    “同志，那个棉布在哪儿？我看看那块淡黄色的。”
    “棉布？”售货员一愣，“在那边货架上，你看上哪块？”
    徐胜走过去，看著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布料，指著一块淡黄色的细棉布说：“这块，给我扯五尺。”
    “再扯五尺这块白的。”
    “还有这块带小碎花的，扯六尺。”
    售货员一边量一边算：“小伙子，你这是要做啥呀？”
    “给我媳妇肚子里的小娃娃做衣服。”徐胜咧嘴乐，“还有给我大闺女做件新衣裳。”
    顾怀柔在旁边都看呆了。
    棉布啊！还是细棉布！
    她结婚这么多年，身上穿的全是徐家几个人轮过的旧衣服改的，从来没扯过新布。
    更別提给小孩做新衣服了。
    彩彩从小到大穿的，全是別人家小孩穿剩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现在徐胜一下子扯这么多布……
    顾怀柔的眼眶又湿了。
    “阿胜……”
    “別哭別哭！”徐胜赶紧过来扶她，“咱今儿个高兴呢！哭啥呀！”
    顾怀柔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我没哭……我就是……就是高兴……”
    售货员在旁边看著他俩，也跟著乐：“小伙子，你这疼媳妇的劲儿，整个供销社都没见过！”
    徐胜也笑：“那必须的！我媳妇这么好看，我不疼她疼谁？”
    顾怀柔的脸又红了。
    ……
    棉布、红糖、鸡蛋，徐胜还顺手给彩彩买了一包水果糖，又买了二两香油、一瓶酱油、半斤盐。
    最后一算帐，花了五块七毛钱。
    徐胜眼都不眨地把钱付了。
    售货员帮他把东西包好，徐胜一样一样小心地放进板车上。
    红糖用油纸包著，鸡蛋装在一个小竹篓里，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
    棉布折得整整齐齐，最上头放著那包水果糖。
    徐胜把顾怀柔扶上板车，让她紧挨著这些东西坐著。
    隨后，他抄起车把，朝著红星村的方向走。
    ……
    太阳已经落山了，火烧云將天际连成一片。
    板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上有几个赶著回家的村民跟徐胜打招呼。
    红星村的村口，大柳树下。
    几个村里的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树底下乘凉。
    老远就看见徐胜推著板车回来了，板车上坐著挺著大肚子的顾怀柔，板车上还堆著满满一车东西。
    “哎呦！”
    “这些都是给你媳妇买的吧！”
    老太太们羡慕得不行，“怀柔这丫头是有福气的啊！嫁了你这么个能干的男人！”
    顾怀柔在板车上坐著，听著这话，脸都红透了。
    她以前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晦气媳妇：因为王翠莲一天到晚在外头说她不会生儿子、是赔钱货、是吸老徐家血的。
    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跟著王翠莲看不起她。
    可现在……听著这帮老太太说她有福气，顾怀柔的眼眶又湿了。
    徐胜回头瞅了一眼她，乐呵呵地说：“那是！我媳妇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不疼她疼谁？”
    他也没打算把买回来的东西藏著掖著。
    他是要过日子，不是要躲躲藏藏，再说了，要是一辈子都怕老娘，他还算什么男人！
    更何况，这些东西在村民的眼里也过了眼，要是老娘要抢，她也得掂量掂量风言风语呢！
    “哎呦！”老太太们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小嘴是抹了蜜了吧！”
    正聊著，远处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门。
    “哎呦！我说咋这么热闹呢！原来是老大回来了！”
    王翠莲扯著嗓子跑了过来。
    她一下子就锁定了板车上的红糖和鸡蛋。
    王翠莲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板车前，伸手就要去抓那包红糖。
    “哎呦！这红糖看著真不错！老大你买了多少？给娘留点啊！”
    徐胜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把王翠莲的手拍开。
    “娘，你这是干啥？”
    徐胜板著脸，“这是给怀柔买的，她营养不良，医生说得补。”
    “哎呦！”
    王翠莲一甩手，“啥营养不良！我看她好得很呢！这红糖给我熬汤喝多好！”
    “娘！”徐胜冷著脸，“这是给怀柔的。”
    “我是你娘！”王翠莲一蹦三尺高，“我吃点咋了？这不就一包红糖嘛！”
    围观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看著呢。
    王翠莲也不嫌丟人，跳著脚就要抢。
    徐胜往后一步，把板车护得严严实实。
    他冷冷地看著王翠莲：“娘，我跟你说清楚，这一车东西，全是我用我自己挣的钱买的。”
    “这钱我打算用在我媳妇和孩子身上。”
    “你要是想吃红糖，你让老二老三给你买。”
    “你要是想吃鸡蛋，你家鸡圈里还剩一只老母鸡呢，让它给你下蛋去。”
    “我这儿，你一个鸡蛋都別想拿走。”
    王翠莲被这话噎得脸都绿了，最近徐胜接二连三的打击，给她气得不行！
    “你！你！你这个白眼狼！”
    “老娘养你二十多年！现在你翅膀硬了！连老娘一包红糖都不给！”
    “老天爷你瞎眼了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
    围观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看不下去了。
    “哎呦翠莲，你这是干啥啊！”
    “人家大胜买点东西给媳妇补补怎么了？媳妇怀著孩子呢！”
    “就是啊翠莲，你这做婆婆的，咋还跟儿媳妇抢东西吃呢！”
    “这要是传出去，多不像话啊！”
    王翠莲被一群人这么七嘴八舌地说，老脸上有点掛不住了。
    她瞪著徐胜，咬牙切齿地说：“好！好！老大！你有种！”
    “你等著！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甩著袖子，气哼哼地走了。
    老太太们看著她的背影，集体摇头嘆气。
    “哎呦，翠莲这是越老越糊涂了……”
    “就是啊，哪有这么当婆婆的……”
    徐胜冲老太太们拱了拱手：“各位大爷大娘，让你们看笑话了。”
    “哎呀，啥笑话不笑话的！”一个老太太摆摆手，“大胜啊，你做得对！媳妇怀著孩子，那是正经事儿！谁也不能跟孕妇抢吃的！”
    “对对对！”
    徐胜笑著道谢，推著板车往家里走。

 第31章 徐安国的坏心眼！

    回到家。
    院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徐老头蹲在堂屋门口抽闷烟。
    徐安邦的脸还肿著，趴在东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唉声嘆气。
    徐安国的鸡屎洗得差不多了，但身上还有一股味儿，正在井边打水。
    王翠莲刚回来，看见徐胜推著板车进院，鼻子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徐胜不理她，把板车推到自己屋门口停下。
    他先把顾怀柔扶下来，让她进屋歇著。
    然后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东西。
    红糖、鸡蛋、棉布、酱油、香油……
    每一样搬进去，王翠莲的眼睛就跟著转一下。
    徐安邦也看见了，那肿成猪头的脸上露出嫉妒的表情。
    徐安国从井边走过来，瞅著那一堆东西，咽了咽口水。
    “大哥……那个……那个红糖……”
    徐胜瞥了他一眼：“咋了？”
    “那个……能不能给我一勺尝尝……”
    徐胜冷笑一声：“滚。”
    徐安国欲言mmp又止，但看著建硕的大哥，最后只能把嘴巴闭上，灰溜溜地端著水盆走了。
    ……
    回到了屋里头。
    徐胜把鸡蛋一个一个数出来，挑了四个最大的放在搪瓷缸里。
    又从那包红糖里挖了两大勺。
    然后他生起了小炉子，那是他屋里头自己搭的，平时不用，怕王翠莲发现了又得闹。
    他往锅里加了水，等水开了，把红糖化开。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四个鸡蛋打进去。
    “咕嘟咕嘟”，红糖鸡蛋的香味儿在屋里飘开。
    彩彩正好这时候放学回来了。
    小丫头一推门进来，鼻子使劲嗅了嗅，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爹！娘！什么这么香啊！”
    徐胜回头看见女儿，笑著招手：“彩彩过来，爹给你弄了好吃的。”
    彩彩“噔噔噔”跑过去。
    徐胜从锅里捞出一个红糖鸡蛋，吹了吹，放进碗里递给她。
    “小心烫，慢慢吃。”
    彩彩接过碗，看著那金灿灿的鸡蛋在红糖汤里晃悠，眼睛都亮了。
    “爹……这……这真的是给我吃的吗？”
    “那当然！”
    彩彩颤抖著小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那一口下肚，小丫头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好甜……好香……”
    她哭著说，“爹……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徐胜的心揪得生疼。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以后天天给你吃。”
    “真的？”
    “真的。”
    彩彩破涕为笑，小口小口地吃著。
    顾怀柔坐在炕沿上，看著这一幕，也忍不住红了眼。
    徐胜把另一个红糖鸡蛋递给她。
    “你也吃。”
    “我吃一个就行……”
    “医生让你吃两个！”徐胜瞪她一眼，“听话！”
    顾怀柔不敢再推辞，乖乖地接过来，慢慢吃。
    一家三口围在小炉子边上，吃著那一锅红糖鸡蛋。
    屋外头偶尔传来一两声王翠莲的咒骂声，但屋里头谁也不在乎。
    ……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照例起得最早。
    他起来洗漱，打算今天继续去工地倒买倒卖，刚走出院门，就看见徐安国鬼鬼祟祟地往外溜。
    那小子也看见了徐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加快脚步往村东头跑。
    徐胜眯了眯眼睛，徐安国这小子平时不著家，但一大早就往外跑，这不正常，於是他便跟在后头远远地看著。
    只见徐安国一路小跑，跑到了村东头王大柱家。
    王大柱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平时跟徐安国一伙的。
    徐胜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家，把板车推出来，扶著顾怀柔坐上去。
    夫妻二人再次进城。
    ……
    下午，徐安国急急忙忙地回了家。
    只是可惜，这会儿，徐老头並不在家，只有王翠莲骂骂咧咧的做著家里的清洁。
    自从老大娶了媳妇，她已经很多年不做家务了，可最近也不知道老大是怎么了，地也不去种，家里的活也不管，每天早上她还没有睡醒就带著媳妇跑了！看见徐安国回来，她没好气地说：“还不快点帮帮你老娘我，你们一个两个全都是白眼狼！”
    徐安国立马急切道：“娘，我的娘啊！我这次回来，是要说一件大事！”
    “我去镇上打听了，大哥开始做生意了呢！听说还搭上了一个老板。”
    “他都发財了居然不孝敬家里，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第32章 添油加醋，三堂会审

    王翠莲一听这话，急了。
    “啥？你说啥？”
    “你大哥那个白眼狼，真发財了？你没打听错？”
    徐安国急切道：
    “娘！千真万確啊！我今儿个一大早就跟著去了，亲眼看见他和嫂子进了城里的建筑工地！”
    徐安国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仿佛他当时就趴在徐胜的板车底下听墙根一样。
    “我找了老半天才找到那个工地，问了保安，说是工地大老板很赏识我哥！”
    “我还听说，大哥今儿个拉著板车去，就是去拉货的！那货一转手，少说也能挣这个数！”
    徐安国伸出两个巴掌。
    “十块？！”王翠莲倒吸一口凉气。
    徐安国一撇嘴：“娘，你胆子能不能大点？是一百！至少一百块！”
    “哎哟我的亲娘誒！”
    王翠莲心中顿时浮现出了怒火，那徐胜个杀千刀的，就这几天可没少吃喝家里，今儿个又要挣一百？他这是去抢钱庄了吗？
    徐安国一脸委屈地说道：“就是啊娘！你说大哥怎么能这样呢？咱们才是一家人啊！他现在发达了，就不认咱们这些穷亲戚了？这也太没良心了！”
    他拉著王翠莲的袖子，开始撒娇卖惨：“娘啊，你看看我，都二十了，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出门都被人笑话。”
    “再看看二哥，为了给老徐家传宗接代，都快被老丈人打死了。”
    “咱们全家都在受苦，就大哥一个人享福，这公平吗？”
    王翠莲被小儿子这一番话说得心都碎了。
    “不公平！当然不公平！”
    “我生的儿子，我知道！他徐胜就是个闷葫芦，也要有那本事搭上大老板？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或者是咱老徐家祖坟冒青烟保佑的！”
    “不管咋样，这钱既然是他挣的，那就得交公！我是他娘，这个家我说了算！”
    徐安国趁热打铁地说：“娘，光交钱哪够啊？你想啊，大哥那人现在滑头得很，他要是藏私房钱，咱们也不知道啊。”
    “那你说咋办？”王翠莲现在是彻底没了主意，只想把钱弄到手。
    徐安国嘿嘿一笑：“娘，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哥既然能搭上那个大老板，那说明那条路子是个金饭碗啊！”
    “大哥现在心都不在咱家了，万一哪天他带著嫂子跑了，那咱们不就鸡飞蛋打了？”
    “依我看啊……”
    徐安国挺了挺胸脯，一副非常有担当的样子，“不如让大哥把那个大老板的关係介绍给我！以后那边的生意，我来接手！”
    “娘你放心！我要是挣了钱，绝对不像大哥那样藏著掖著！我一分不少全交给你保管！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一定好好孝顺你和爹，让咱们老徐家光宗耀祖！”
    王翠莲一听这话，十分认可。
    哎呀！还是小儿子贴心啊！
    要是这金饭碗掌握在自己最听话的小儿子手里，那这钱不就等於是在自己兜里了吗？
    “好！好！还是我老儿子有志气！懂事！”
    王翠莲激动地一把搂住徐安国，“就这么办！那个白眼狼既然不仁，就別怪咱们不义！这路子必须得转给你！”
    母子俩在这边算盘打得震天响，正好徐老头背著手，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溜达著回了家。
    他刚进院门，就看见老婆子和小儿子抱在一起，在那儿嘀嘀咕咕。
    “你俩在这儿琢磨啥呢？大白天的也不干活。”徐老头心情不错，昨晚被刘屠夫嚇掉的魂儿今儿个算是找补回来了大半。
    王翠莲一看当家的回来了，扑上去就把徐安国刚才说的话，添油加醋地又复述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两点：
    第一，徐胜发大財了，一百块一百块地挣；
    第二，徐胜变坏了，要拋弃这个家自己去过好日子了。
    徐老头听完，那反应跟王翠莲如出一辙。
    “一百块？！这小兔崽子，真出息了啊！”
    “我说他昨儿个怎么那么硬气，连分家都敢提，原来是外头有人撑腰，兜里有钱了啊！”
    “可不是嘛！”王翠莲在一旁帮腔，“老头子，你说这事儿咋办？咱们能眼睁睁看著那白眼狼把钱都捲走吗？那可是咱们老徐家的钱啊！”
    徐老头沉吟了片刻。
    他虽然贪財，但也知道徐胜现在不好惹了。
    “老大现在翅膀硬了，连我都敢顶撞。”
    “咱们要是硬逼他交钱交路子，万一他真犯了浑，跟咱们彻底撕破脸，那咱们可就啥也捞不著了。”
    徐安国一听这话急了：“爹！你咋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他是你儿子！你让他干啥他就得干啥！那是天经地义的！他要是敢不听，那就是不孝！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再说了，爹，你想想，要是那路子到了我手里，咱们家以后还用愁吗？二哥那一百块钱的饥荒，那都不叫事儿！我隨隨便便就能给平了！到时候咱们盖大瓦房，天天吃肉，那日子多美啊！”
    徐老头很是心动。
    是啊，徐胜再横，那也是他儿子。
    在农村，孝道二字大过天。
    只要这顶帽子扣下来，任他徐胜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低头。
    “老三说得对！”
    徐老头把心一横，“他不听咱们的话，难道连祖宗的规矩都不守了吗？难道连村里长辈的话都不听了吗？”
    “咱们这就去找村长和族长！把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都请来！我就不信了，当著这么多长辈的面，他徐胜还敢大逆不道？！”
    王翠莲和徐安国一听这主意，顿时喜上眉梢。
    “老头子，还是你有办法！”
    “走走走！咱们这就去！我这就去哭！我就不信大傢伙儿不站在咱们这边！”
    一家三口一合计，那是片刻都不敢耽误。
    这会儿正是中午头，村里人刚吃完饭，都在树荫底下或者墙根儿那儿歇晌。
    王大雷刚端起饭碗，还没吃两口呢，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丧声。
    “村长啊！大雷兄弟啊！你可得给我们老两口做主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呜呜呜……”

 第33章 回家，迎接狂风暴雨

    王大雷手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地上。
    这几天徐家的戏是一出接著一出，全村人都快看腻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是村长嘛，是以只能嘆了口气，放下饭碗，无奈地走出堂屋。
    只见徐老头和王翠莲老两口正跪在他家院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著，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哎哟，老徐大哥，嫂子，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有啥话好好说，跪著干啥！”
    王大雷赶紧上前想要扶起两人。
    可这老两口那是铁了心要演戏，死活赖在地上不起来。
    徐老头抓著王大雷的手，老泪纵横：“大雷兄弟啊！我们家门不幸啊！出了个不孝子啊！”
    “徐胜那个畜生啊！他现在发了財了，就不认爹娘了啊！他在城里搭上了大老板，挣了大钱，可是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啊！”
    “我们老两口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就指望著他养老呢！可他倒好，自个儿在那吃香的喝辣的，看著我们老两口饿死啊！”
    王翠莲也在一旁拍著大腿乾嚎：“我的命好苦啊！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村长啊，你可得给我们评评理啊！”
    王大雷听著这老两口的控诉，心中很是不屑。
    就凭徐胜那老实孩子的样，要是真发了財，能不管家里？
    再说了，这两天徐胜家闹出来的事儿，哪一件不是这老两口偏心眼引起来的？
    昨儿个刘屠夫提刀上门要债的事儿，全村都传遍了。
    那徐安邦为了要把亲儿子送人当太监这种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这老两口还有脸在这儿哭诉老大不孝顺？
    王大雷心里虽然跟吃了苍蝇一样噁心，但面上还得维持著村长的威严。
    他板著脸，把两人从地上硬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別嚎了！像什么样子！”
    “老徐大哥，咱们都是一个村住著的，徐胜那孩子我是看著长大的，他是个啥样人，我心里有数。”
    “你说他发財了不认爹娘，这话我可不信。”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跟著附和。
    “就是啊！大胜那孩子多老实啊，这么多年给家里当牛做马的，大傢伙儿可都看在眼里呢。”
    “我看那，徐老头这两口子就是偏心眼儿偏没边了，见不得老大过得好一点。”
    “可不是嘛！昨儿个为了个红糖，王翠莲还能跟大著肚子的儿媳妇抢，这哪有个当婆婆的样？”
    徐老头和王翠莲没想到村长和村民们竟然都帮著徐胜说话，心中愤恨不已。
    老两口对视一眼，徐老头心一横，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乡亲们啊！你们都被那小子的老实外表给骗了啊！”
    “他那是装的啊！他在家对我们老两口那是又打又骂啊！昨儿个还拿榔头要砸死我们啊！”
    “他现在在外头傍上了大老板，心野了！他这是想拋弃我们这个家，自己去城里享福啊！”
    “我们今儿个也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就想请村长和族长太公，还有各位长辈，今晚去我们家，帮我们老两口主持个公道！”
    “我们也不图別的！就希望老大能回心转意，能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拉拔拉拔他两个弟弟！把他那个路子，交给他弟弟，也算是为这个家出份力啊！”
    徐老头这一番唱念做打，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別说，还真就把一部分不知情的，或者思想比较传统的老人给说动了。
    毕竟在那个年代，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种思想还是很有市场的。
    儿子再有理，跟老子动手那就是大逆不道。
    “哎呀，这要是真的动手打了爹娘，那可就太不应该了。”
    “是啊，不管咋样，那也是生养他的父母啊。”
    “这徐胜也真是的，既然有了路子，帮衬帮衬弟弟也是应该的嘛，毕竟是一家人。”
    王大雷看著这风向有点变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咋能不知道徐老头这是在道德绑架，但他作为村长，这种家庭纠纷確实不好硬管。
    尤其是这老两口现在把姿態放得这么低，又是跪又是求的，他要是不答应，倒显得他这个村长不近人情了。
    这时候，一直没露面的徐氏家族的族长，八十多岁的徐太公，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徐太公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但刚才徐老头那一番哭诉，他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老太公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沉著脸说道：“草根啊，你先起来说话。”
    “咱们老徐家，世代忠厚传家，最讲究的就是个『孝』字。”
    “如果徐胜那小子真像你说的那样，目无尊长，自私自利，那確实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徐老头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有太公这句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
    他赶紧爬起来，扶著徐太公的胳膊，一脸諂媚地说道：“太公教训得是啊！我们老两口也是实在管不了那个逆子了，这才不得不请太公您出山啊！”
    徐太公点了点头，看向王大雷：“大雷啊，既然草根求到咱们头上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能坐视不管。”
    “这样吧，今晚咱们就去徐家走一趟，把族里的几个老人也都叫上。”
    “咱们就开个家庭会议，好好审审徐胜那个小子！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反了天了！”
    王大雷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听太公的。今晚咱们就去徐家看看。”
    徐老头和王翠莲见目的达到了，那脸上的悲伤瞬间就消失了大半。
    “谢谢太公！谢谢村长！谢谢各位乡亲了！”
    “今晚我们老两口就在家恭候各位长辈的大驾了！”
    说完，老两口相互搀扶著，脚步轻快地回家准备晚上的鸿门宴去了。
    此时此刻，徐胜推著媳妇又回到了收购站。
    在李家屯和赵庄的成功经验，让他对自己的惊喜大礼包盲盒生意充满了信心。
    出了赵庄之后，他又一鼓作气跑了隔壁的王家凹和孙集两个村子。
    这两个村子虽然不如李家屯富裕，但架不住徐胜这盲盒的玩法新颖啊！
    那些平时连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大人小孩，一听到只要五个不值钱的牙膏皮就有机会换到大搪瓷缸，那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回家翻箱倒柜地找牙膏皮。
    徐胜那张嘴也是能说会道，把气氛烘托得热火朝天。
    “瞧一瞧看一看嘞！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泥土变黄金嘞！”
    虽然大家不知道摩托是啥，但兴奋是被调动起来了。
    等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那一板车从废品站一块钱淘来的小玩意儿，竟然奇蹟般地全部清空了！
    连那块写著gg语的木板都被一个小孩要去当画板了。
    而他的收穫，则是满满两大麻袋的牙膏皮，外加一些废旧电池、小铜锁之类的杂七杂八的废品。
    徐胜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牙膏皮就得有一千多个！

 第34章 逼压徐胜！

    这还不算那些铜锁电池之类的。
    他拉著这一车战利品，再次来到了县城的废品收购站。
    看门的老头都看傻了。
    “小伙子，你……你这是去哪儿进货了？咋这么快就又拉来这么多？”
    老头扶著老花镜，围著那两大麻袋牙膏皮转了好几圈，一脸的不可置信。
    徐胜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他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笑嘻嘻地说道：“老板，都说了是商业机密了！您就別问了，赶紧给称重算钱吧！我还赶著回家给我媳妇做饭呢！”
    老头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招呼著伙计开始过秤。
    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过后。
    老头报出了一个数字：“一共是一百零八斤！按五分钱一个算……大概是两千一百六十个！总共是……”
    老头的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著，最后定格。
    “一百零八块钱！”
    这数字一报出来，废品站里几个正在干活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著徐胜，那眼神跟看財神爷也没啥区別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
    这小子倒腾一天破烂，竟然抵得上人家三个月的工资？！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头，此时拿钱的手都有点哆嗦了。
    他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大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给徐胜。
    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五块、两块、一块的，还有不少毛票和硬幣。
    徐胜接过钱，点了一遍，揣进兜里，。
    “谢了老板！下次有好货还来找您！”
    徐胜跟老头告了別，带著媳妇，直奔供销社而去。
    今儿个挣了大钱，那必须得好好消费一把！
    他准备把多余的钱，再买一些东西用来倒卖，首先是蛤蜊油和雪花膏！
    这大夏天的，天天在地里干活，晒得黢黑不说，手脚还容易乾裂。
    怀柔的手本来就嫩，这两年跟著他受苦，手上都起了茧子了。
    这蛤蜊油和雪花膏，那是这个时候女人们最稀罕的护肤品了。
    蛤蜊油便宜实惠，几分钱一个，用蛤蜊壳装著，防裂效果特別好。
    雪花膏就高级了，那是城里女人才用得起的，香喷喷的，抹在脸上滑溜溜的。
    徐胜一口气买了五十多个蛤蜊油。
    置办完这一大堆东西，徐胜把它们仔细地用油布包好，放在板车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火红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时候不早了，得赶紧回家了。
    ……
    红星村，徐家老宅。
    堂屋正中间围坐著七八个老人。
    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徐氏家族的族长，徐太公。
    右手边坐著的，是族里的另外几位长辈，有徐胜的几位堂叔公、堂伯，都是在村里有点头脸的人物。
    就在这一屋子人摩拳擦掌，准备对徐胜进行三堂会审的时候。
    徐胜回家的动静传来。。
    徐安国早就按捺不住了，立马窜出了堂屋，他看见刚进院子正在卸货的徐胜，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哟！咱们的大老板回来了啊！”
    “大哥！赶紧进来吧！全村的长辈都在屋里等著给你接风呢！”
    徐胜刚刚將顾怀柔扶回房间，看见一脸小人得志模样的三弟。
    他眯了眯眼睛，一脚跨进堂屋的门槛，便看见了一群长辈呜呜泱泱齐聚一堂的画面！
    想了想，顿时也明白，老两口这是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想用家族长辈的威压来逼他就范呢！
    “这么多客人啊，我娘也没给你们做顿饭？”
    听见徐胜阴阳怪气的声音，徐太公当即便按耐不住，开口怒喝。
    “你这逆子，还不快跪下认错，你父亲已將你不孝的事情告诉了我们，我们徐家还没有出过你这样的儿子呢！”
    徐老头当即趾高气昂：“逆子！你给我跪下！当著列祖列宗的面，当著各位长辈的面，你好好反省反省你的罪过！”
    “跪下认错？”
    徐胜冷笑不已。
    “我错哪儿了？”
    兴许是更多人撑腰，徐老头终於露出本来的狰狞面目，怒吼道：“你目无尊长！你有了钱不交家！你不孝！”
    徐胜也是活过知命之年的人了，看见这一幕，心中仍有波澜，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字字珠璣：
    “我是徐家的长子，我七岁就开始下地挣工分，十五岁就能顶个壮劳力使唤！这十几年，咱们大队谁不知道，徐家老大干的活最多，吃得最少？”
    “每年分粮食，好面好米都进了老二老三的肚子，我和怀柔只能啃红薯窝窝头！”
    他猛地转头对著王翠莲，那眼神看得王翠莲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说我不孝？我这几年在生產队累死累活，拼了命地干，年底分的那点活钱，哪一分不是还没捂热乎就被你抠走了？”
    “你拿著我的血汗钱给老二买罐头，给老三扯新衣裳，我闺女彩彩长这么大，想吃颗一分钱的水果糖都要看你的脸色，还得挨你一句赔钱货的骂！”
    说到这儿，徐胜的眼眶红了，他扭头看向眾人。
    “各位长辈叔伯，你们给我评评理！我媳妇孩子都要饿死了，我不顾家？我现在好不容易凭自个儿的力气，没偷没抢，在外头挣了点辛苦钱，想给我老婆孩子补补身子，想让我闺女也能吃上一颗糖，这就是不孝了？这就是大逆不道了？”
    “合著我徐胜就活该当牛做马一辈子，还得把血放干了给他们吸，这才叫孝顺？！”
    徐胜说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村里谁人不知？
    以前大家不说，那是觉得这是人家家务事，加上徐胜自己个儿也闷不吭声受著。
    如今徐胜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檯面上。
    在座的虽然都是长辈，也都讲究个传统孝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没儿没女？要是自家闺女要是被人这么磋磨，那不得拼命？
    几个稍微明事理点的堂叔公，脸色就有点掛不住了，看向徐老头两口子的眼神也变了味儿。这哪里是养儿子，这分明是养长工，还是不给饭吃的那种。
    就在这尷尬的当口，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村长王大雷，终於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这人是个退伍兵，说话办事一向公道，在村里威望不比族长低。
    “徐太公，各位老哥，我说句公道话。”
    “大胜这孩子，在咱们大队那是出了名的老实肯干。”
    “这些年，徐家地里的活儿，百分之八十都是大胜乾的，这咱们都看在眼里，没得假。”
    他目光有些严厉地扫过徐老头和王翠莲：“老徐大哥，嫂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做爹娘的稍微偏点心正常，可也不能偏到咯吱窝里去啊。”
    “大胜媳妇那身子骨，確实是虚得厉害，大胜现在有点本事了，想顾顾自个儿小家，这也在情理之中嘛。”
    有了村长的帮忙说话，原本还想帮著徐老头说话的几个长辈彻底哑火了。
    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大傢伙儿看著徐老头两口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少了几分同情。
    合著你们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现在马儿自己找草吃了，你们还想把马腿打断？
    太不是东西了！
    徐老头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会儿感觉臊得慌。
    他求助似的看向徐太公，希望太公能拿出族长的威严来镇住场子。

 第35章 分家

    徐太公也觉得脸上无光，今儿本来是想给徐老头撑腰的，结果搞得好像他们在助紂为虐似的。
    他尷尬地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该咋收场。
    王翠莲一看风向不对，这要是再不往回扳，別说钱了，以后这老大的血都吸不著了。
    她眼珠子一转，也不顾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嗷地一嗓子。
    “我的命苦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现在居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我不活了啊！”
    俗话说得好，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
    王翠莲越说是觉得自己越有道理，看向徐胜的目光，也充满怨恨。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子，当年生他的时候，差点大出血走了，后来她每次一看见老大，就觉得是老大欠自己的，所以绝对不允许徐胜农奴翻身做地主。
    “好！好！好你个徐胜！既然你把话说绝了，既然你觉得在这个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既然你心里已经没有我这个爹和你娘了……”
    “那咱们就分家！”
    “徐胜，你不是觉得自己本事大吗？那老娘就成全你！”
    她已经彻底看出来，徐胜的心，拉不回来了！
    “但是！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这两个弟弟也是你的亲手足！咱们分家可以，但必须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徐安邦这时候也跳了出来，喊道：“对！必须分清楚！大哥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你可不能亏待了咱爹娘！”
    徐胜对分家是求之不得。
    上一世，他为了所谓的亲情，被这一家人拖累到死。这一世，他巴不得赶紧和这群吸血鬼切割乾净！
    他抬头看向徐太公和王大雷，拱了拱手：
    “既然各位长辈都在，那就麻烦太公和村长叔给做个见证，今儿个就把这家分了，省得以后再扯皮。”
    徐太公见事情闹到这一步，也没法再劝了，只能嘆著气点了点头：“唉，作孽啊……分吧分吧，大雷，你去拿纸笔来，咱们当场立字据。”
    ……
    很快，王大雷取来了纸笔，就在桌上摊开。
    虽然王翠莲是先斩后奏，但徐老头也觉得还不如把老大分出去，他作为当家人，率先开口。
    “既然要分家，那就得说道说道家里的这点產业。”
    “咱们老徐家也是贫农出身，没啥金银財宝，就这几间土房，还有队里分的那十几亩地…”
    “老大，你二弟刚闹了离婚，还得赔人家钱，正是难得时候；”
    “你三弟还没成家，以后娶媳妇盖房都得花大钱。”
    “你现在有出息了，能挣大钱了，就別跟弟弟们爭这点死物了。”
    说到这儿，他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一副忍痛割爱、深明大义的模样：
    “这样吧，这老宅的堂屋和东厢房，给你二弟三弟留著。”
    “你既然想跟你媳妇单过，那以前村里的西屋老宅子就归你了。”
    “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是个窝，你是个能干人，自个儿收拾收拾也能住。”
    在座的几个长辈听了这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徐老头小时候住的可不是现在的宅子，而是在村西头的一个茅草屋头。
    多少年没人住过了，顶棚漏雨不说，四面墙还透风。
    给老大分这么个破地方，这也太欺负人了！
    王大雷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道：“老徐大哥，这……这不太合適吧？西屋那条件，哪能住人啊？大胜媳妇还怀著孕呢，这要是有个好歹……”
    “咋不能住人了？”王翠莲瞪著眼睛反驳道：“我和老头子当年刚结婚那会儿，连房都没有，住的是牛棚！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再说了，老大不是有钱吗？有钱自个儿盖大瓦房去啊！跟家里爭这几间破土房算啥本事！”
    徐老头也赶紧接过话茬，一脸苦相地说道：“大雷兄弟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我和老婆子老了，干不动了，这家里以后还不都得指望这几间房？给了老大，老二老三住哪儿？”
    王大雷被这两口子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只能看向徐胜，希望他自个儿能爭口气。
    徐胜面对这明显不公的分配，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反而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行，西屋就西屋，我没意见。”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徐安国和徐安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傻老大，莫不是脑子进水了？这么个破房子也肯要？
    徐老头和王翠莲也没想到徐胜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后，心里一阵狂喜。
    只有王大雷恨铁不成钢地看著徐胜。
    徐胜假装没看见大家的反应，接著说道：“房子分了，那地说说吧。”

 第36章 红砂土，未来的金矿！

    徐老头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徐胜净身出户，毕竟他前两天在晒穀场抓鬮抓到的那五亩村东头水浇地，那可是全村最肥的地王！
    旱涝保收，年年高產，谁要是守著那五亩地，光卖粮食一年都能挣不少。
    而他们家那三亩乱石坡……呵呵，连草都长不利索。
    这次分家，如果能把老大那五亩好地弄过来，那老二老三以后的日子就有著落了。
    徐老头装模作样地说：
    “说到地嘛……”
    “咱们家一共三户地。”
    “我这当爹的抓的三亩乱石坡，老大你抓的五亩水浇地，老二老三合在一起的那几亩坡地。”
    “爹想著，你现在有本事了，在外头做生意挣大钱，这种地的活儿你也顾不上了。”
    “你那五亩水浇地，就让给你两个弟弟种，他们没你那个脑瓜子，只能靠地吃饭。”
    “至於你嘛……”
    “爹那三亩乱石坡，就给你了！反正你也不种地了，留个念想也好。”
    “再加上村西边那片绝收坡，你知道的，那片荒地谁也不要，归了村集体也没人愿意开荒。爹去跟大雷说说，让你把那片也领了，算是补偿你。”
    “这样一来，你面子里子都有了，你看咋样？”
    王翠莲在旁边拼命地点头，生怕徐胜不答应似的，赶紧帮腔道：
    “就是就是！你爹说得在理！那绝收坡虽然种不出庄稼，但好歹也是几亩地呢！你要是有本事，在上头种点啥也不是不行。”
    “再说了，你弟弟们以后全指著那五亩水浇地过活呢！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就別跟弟弟们爭这口吃的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在座的长辈们虽然觉得这分法多少有点欺负人，但一听徐胜现在做生意一天赚不少钱，心里也觉得老大確实不需要那几亩地了。
    做生意多挣钱啊，犯不著跟弟弟们爭地。
    徐太公也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徐胜啊，太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现在有出息了，以后是要走大路的人。”
    “这几亩地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两个弟弟来说，那就是命根子。”
    “你是大哥，让一步又何妨？”
    说完，他还摆出一副“太公这是为你好”的表情。
    徐胜站在堂屋中间，看著这一屋子人，心中已经明白，除了村长和其他几个村民，根本没一个真心为他好的，所谓的亲人在利益面前不过是笑话而已……
    不过，这也使得他想起来，再过两三年，农村就会掀起一股进城务工的浪潮。
    到那时候，村里的壮劳力全都涌向城市，地里的活儿没人干，好多地都要撂荒。
    那五亩水浇地虽然肥，但架不住没人种啊！到最后还不是荒著？
    而那片绝收坡才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再过几年，国家开始大搞基础设施建设。
    公路、桥樑、水库、学校，各种工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而这些工程，需要大量的建筑材料。
    其中有一种叫红砂土的东西，是建筑中极其重要的原材料。
    它的品质直接影响著建筑物的强度和寿命，好的红砂土千金难求。
    而那片所有人都嫌弃的绝收坡，之所以种不出庄稼，就是因为它底下埋著一层极其优质的红砂土！
    土层太厚，把上面的耕作层都破坏了，所以种啥啥死，养啥啥亡。
    但在即將到来的大建设时代，那片绝收坡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金矿了。
    前世，那片地最后被一个外地的建筑老板以极低的价格买走，挖出来的红砂土卖了几十万！
    那可是九十年代的几十万！
    搁现在，那就是天文数字！
    而且，哪怕是没有这红砂土，徐胜也是一定要分家的，哪怕是让出一些利益，也没有关係。
    因此，他直接点头答应下来。
    “五亩水浇地你们拿走吧。我不爭了。”
    王翠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白眼狼竟然真答应了？！
    她生怕徐胜反悔，急忙朝著徐老头使眼色：赶紧趁热打铁立字据啊！別磨蹭！
    徐老头也是心中狂喜。
    “老大啊！你能这么想，爹心里欣慰！不愧是咱们老徐家的长子！”
    徐胜面无表情地甩开了他的手。
    “但是——”
    徐胜突然话锋一转。
    “我有一个条件。”
    “我要彻底断亲分家。”
    “啥？”
    王翠莲一愣。
    “断亲？”徐老头也懵了。
    “什么叫断亲分家？”
    徐安邦摸著自己肿成猪头的脸，一脸茫然。
    就连徐太公也皱起了眉头。
    这年代，分家不稀奇，但“断亲”这个词，在农村可是极其严重的事情。
    那意味著，从今以后，你死你的，我活我的，再无瓜葛。
    徐胜脸上浮现出来，一些心灰意冷的表情。
    “从今天起，我徐胜的生老病死、富贵贫穷，与老徐家再无关係。”
    “反过来，老徐家的任何事情，也与我无关。”
    “我不沾你们的光，你们也別想再吸我的血。”
    “当然，我是你们生的，养育之恩我认。所以，我每年给老宅三块钱养老钱。”
    “除此之外，我不再负担任何家务和支出，不帮种地，不帮干活，不帮还债，不帮娶媳妇。谁的事儿谁自己扛。”
    “这字据，今天就立，白纸黑字，按手印画押。”
    “太公和村长做见证人，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眾人都愣住了。
    这不等於把老徐家和徐胜之间的脐带，一刀两断了吗？
    不过……因著刚才徐胜特別好说话，他们的內心中浮现出些许理解的想法。
    老两口的偏心，如此明目张胆，怎么能怪徐胜做得更绝呢？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王翠莲。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著。
    等等……等等……
    老大答应把五亩水浇地让出来了？
    还每年给三块钱？
    所以说，现在劳动力虽然没了，但五亩好地到手了！还白得三块！
    五亩水浇地，年年种粮食，一年下来怎么也能收个三四千斤粮食。
    除去自家吃用的，拿出去卖也能卖个百八十块。
    这不是白捡的便宜吗？
    至於老大以后的死活——
    关她屁事！
    更何况，那个顾怀柔也是个丧门星，娶回来不说给老徐家添丁进口，反而闹得家宅不寧。
    趁早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想通了这一层，王翠莲的拉著徐老头的袖子，附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大意就是：老头子，签了吧！咱不亏！

 第37章 彻底分家，有了自己的屋子！

    徐老头也不傻，老婆子一提醒，他马上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老大啊……你这话说的，爹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不过既然你心意已决，爹……爹也不好强留。”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听起来十分动情，要是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这老头子有多捨不得大儿子。
    “签吧。”徐老头朝王大雷点了点头。
    王翠莲更是迫不及待，恨不得替徐胜把手印都按了。
    “签签签！赶紧签！既然分了家，就得分个乾乾净净利利索索！免得以后扯不清楚！”
    她这嗓门一出来，连旁边几个长辈都侧目了。
    这就是一个亲生母亲，迫不及待要跟亲儿子断绝关係的样子。
    在座的老人们面面相覷，有几个暗自摇头嘆气。
    唯有王大雷，一直沉默地看著这一幕，他觉得徐胜实在是太惨了。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其实，农村很多地方都还是很淳朴的！家家户户都相互帮忙，徐胜也是他看著长大的子侄。
    王大雷此时十分心疼徐胜，可无奈，这是人家的事情，只能提起笔开始写字据。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条都念出来给双方確认。
    “第一条：自即日起，徐胜与徐草根一家正式分家。”
    “第二条：原属徐胜名下的村东头五亩水浇地，自愿转给徐草根一家。”
    “第三条：绝收坡及村西老宅归徐胜所有。”
    “第四条：自分家之日起，徐胜每年向老宅支付三块钱养老费用，除此之外，不再负担任何家务、劳务和经济支出。”
    “第五条：徐胜的生老病死、富贵贫穷与老徐家无关，老徐家的一切事务亦与徐胜无关。双方互不干涉，互不牵扯。”
    “见证人：徐太公、王大雷。”
    王大雷念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头看向两方。
    “都没意见吧？没意见就签字画押。”
    “没意见没意见！”
    王翠莲几乎是抢著说的。
    她一把夺过印泥盒子，啪地按了个大拇指印上去。
    徐老头也跟著按了。
    徐安邦和徐安国作为家庭成员也各按了一个。
    徐胜的大拇指印也稳稳噹噹地落在了字据上。
    王大雷把字据吹乾了墨，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三份。
    一份给徐胜，一份给徐老头，一份存在村委会备案。
    写完之后，他把印章在三份字据上都盖了戳。
    徐太公也颤巍巍地签了名字，算是族里的见证。
    分家字据正式生效。
    从这一刻起，徐胜，跟老徐家，没关係了。
    ……
    签完字据，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长辈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各自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儿个这场戏，有人演了丑角，有人当了看客，谁是谁非，日久见人心。
    徐太公拄著拐杖起身，深深地看了徐胜一眼，嘆了口气。
    “胜儿啊，自古以来，分家容易合家难。”
    “你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就好好走吧。太公老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长辈们一走，堂屋里就剩下老徐家的人了。
    王翠莲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刚才签字据的时候她还故意装出一副不捨得的样子，现在人一走，那嘴脸刷地就翻了过来，比翻书都快。
    她叉著腰，斜楞著眼珠子看著徐胜，语气轻蔑至极：
    “行了！字据也签了！你赶紧收拾你的破烂滚蛋！別在我家碍眼！”
    徐安邦在一旁嘿嘿冷笑：“大哥，那绝收坡可是连兔子都嫌弃的破地，你以后好好伺候著，別怨天尤人就行。”
    徐安国更是阴阳怪气地搭腔：“就是就是，大哥这么有本事，说不定能在石头缝里种出金子来呢！哈哈哈。”
    徐老头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五亩好地到手，包袱甩掉。
    美滋滋！
    徐胜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家四口，一个字都懒得回。
    他转身进了西屋，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多少。
    一床旧棉被，两个换洗的衣服包袱，一个搪瓷脸盆，一个水壶，一把榔头。
    还有今天在供销社买的那些红糖、鸡蛋、棉布、蛤蜊油，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家当。
    徐胜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拢好，放进那辆借来的板车里。
    顾怀柔一直默默地帮著他收拾，动作利索却又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
    王翠莲跟在后头寸步不离地盯著。
    徐胜每拿一样东西，她的脖子就跟著伸一截。
    “那搪瓷盆是家里的！”
    徐胜举起来翻了个底：“底下写著怀柔两个字，你要不要仔细看看？这是我当年花三毛钱在供销社给她买的嫁妆。”
    “那榔头！那榔头也是家里的！”
    “榔头是我从生產队领的工具，上面刻著我名字呢。”
    王翠莲瞪著眼睛凑近一看，那榔头柄上果然歪歪扭扭地刻著一个“胜”字。
    她气得乾瞪眼，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等到东西都搬完了，王翠莲上上下下把空荡荡的西屋扫视了一遍，確认没落下什么值钱东西，才不情不愿地从门口闪开。
    “赶紧走！以后別回来！”
    徐胜头也不回。
    他一手推著板车，一手扶著挺著大肚子的顾怀柔，稳稳噹噹地走出了院门。
    “哐当——”
    身后，院门被王翠莲用力地摔上了。
    徐胜心中再无波澜，只是轻轻对著顾怀柔说：
    “走！媳妇，咱回自己家了！”
    顾怀柔挽著他的胳膊，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
    村西头的老宅子，距离老院子大约五六百米。
    说是宅子，其实就是一间半大不小的茅草屋。
    土坯墙已经有好几处裂了缝，顶上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竹篾子。
    徐胜推著板车到了门口，先把院子里杂七杂八的枯草和碎石头清了清，然后才推开那扇勉强还能用的木门。
    屋里头更是一言难尽。
    地面坑坑洼洼的，墙角结著蛛网，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屋子虽然破，但还有一张完好的土炕，炕面上铺著的蓆子虽然旧了些，但还能凑合著用。
    “阿胜……这……”
    顾怀柔看著眼前的景象，脸上掠过一丝心酸。
    倒不是她嫌弃，她这辈子从大户人家的小姐沦落到嫁给农村穷小子，什么苦没吃过？
    只是想到自己即將临盆的身子，还有六岁的女儿，要在这么个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安家，她心里头难免有些发酸。
    徐胜看出了她眼底的忧虑，把板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媳妇，我知道这地方委屈你了。”
    “但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
    “我已经想好了，等下个月工地那边的货款回来，我就去买砖买瓦，自己动手，给咱盖一间结结实实的砖瓦房。”
    “到时候，大瓦房，宽炕头，大灶台，你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伸出一根小指头。
    “拉鉤？”
    顾怀柔看著他那认真到有些可爱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小指，轻轻勾住。
    “拉鉤。”
    两人的小指紧紧相扣，明明徐胜上辈子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此时竟被这画面温馨到眼眶发热。

 第38章 接走闺女，给闺女画画饼

    “行了，光拉鉤可盖不了房子。”
    他鬆开手，捲起袖子，“干活！先把这屋子收拾出来，今晚得睡个安生觉。”
    徐胜先把屋里的蛛网和灰尘扫了个乾乾净净；把墙上最大的裂缝从外面挡住，再用泥巴糊了几遍；灶台上的灰也清了，那口锅虽然锈了，但拿砂子使劲搓了一通之后，勉强还能用。
    最要紧的是那张土炕，他把旧蓆子掀起来，检查了一下炕面。
    好在这炕虽然老了，但底下的烟道还没堵，烧起来应该能暖和。
    现在是八月份大夏天，倒不需要烧炕取暖，但等入了秋之后，这炕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了。
    顾怀柔也想帮忙，被徐胜按在唯一一张还能坐的小板凳上。
    “你別动！你就坐那儿看著就行！哪儿不对你指挥我就成！”
    “阿胜，我又不是瓷器做的……”
    “你现在比瓷器还金贵！你肚子里装著我的老二呢！”
    顾怀柔只好乖乖坐著，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哪有你这样的人，把老婆当成大熊猫养……”
    “那我就是养大熊猫的人。”徐胜乐呵呵地接话，“国宝级別的，必须精心伺候！”
    两人正笑闹著，一间半大的茅草屋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徐胜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把那条从老宅带出来的旧棉被铺在炕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乾净的棉布。
    虽然简陋，但好歹乾净整齐。
    “怀柔，你先在这儿躺著歇会儿。我去接彩彩放学。”
    “啊？这都啥时候了？彩彩这个点应该已经……”
    顾怀柔这才反应过来，彩彩放学后通常是回老宅那边的！
    现在他们分了家搬了出来，彩彩还不知道呢！
    万一她回到老宅，看见爹妈不在，再被王翠莲那张臭嘴一通奚落，小孩子心里得多害怕多难过啊？
    “坏了！”顾怀柔急忙挣扎著要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徐胜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你別急。我腿快，来回用不了一刻钟。”
    “你要是跟著去，路上万一踩个坑绊个跤，那就得不偿失了。”
    说完，他披上外套，三步並作两步地躥出了门。
    ……
    傍晚时分，村里炊烟裊裊。
    徐胜一路小跑，赶到村小学门口的时候，放学铃刚响过没多久。
    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散了，校门口只剩下零星几个在那儿玩弹珠的小孩。
    徐胜四下张望，没看见彩彩的身影。
    他心里一紧，赶紧往老宅的方向走。
    果然，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的大石头旁边。
    是彩彩。
    小丫头背著她那个用麵粉袋改的书包，蹲在石头后面，两只胳膊抱著膝盖，把脑袋埋在里面。
    肩膀微微耸动著，她在哭。
    徐胜三两步跨过去，蹲在她面前。
    “彩彩？怎么了？”
    彩彩听到父亲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她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鼻涕糊了一嘴。
    “爹！”
    她尖叫了一声，扑进了徐胜的怀里。
    “爹！你跑到哪里去了！奶奶说你不要我了！奶奶说你和娘搬走了！她让我滚出去找你们！她说我是赔钱货不配住老宅！她说你一个子都没给家里留就跑了！她说我以后要饭去！”
    小丫头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倒了出来，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胜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嘎吱嘎吱”响。
    分家不到一个时辰，就欺负到他闺女头上来了！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你至於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怒火强压了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彩彩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爹和娘没有不要你，爹和娘永远不会不要你。”
    “咱们只是搬家了。”
    “搬……搬家？”彩彩抽了抽鼻子。
    “对！搬新家了！”
    徐胜故作兴奋地一拍巴掌，大嗓门喊了起来：“彩彩，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小丫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高嗓门嚇了一跳，茫然地摇了摇头。
    徐胜竖起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著数：
    “第一！以后咱们自己住！没有奶奶天天骂人了！”
    彩彩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以后娘做的饭全是给咱们一家人吃的！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彩彩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三！”
    徐胜从兜里摸出那包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糖，在彩彩眼前晃了晃。
    “以后，你想吃多少糖，就吃多少糖！不用省著！不用藏著！想吃就吃！”
    “真的？！”
    彩彩一把抱住了糖袋子。
    “那……那奶奶以后还会骂我吗？”
    “她骂谁去啊？”
    徐胜把彩彩抱了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咱们都不在她跟前了，她骂空气去。”
    “噗——”
    彩彩终於笑出了声。
    徐胜驮著女儿，大步流星地往村西头的新家走去。
    一路上，彩彩坐在他的肩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爹，咱们新家在哪儿呀？”
    “快到了。”
    “新家大不大？”
    “暂时不大，不过以后会很大。”
    “比奶奶那个家大吗？”
    “比她那个大十倍！不，一百倍！”
    “哇！”
    小丫头搂著爹的脖子，激动得小脸都红了。
    等走到茅草屋门前，彩彩抬头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顶棚和斑驳的土墙……
    “爹……”她小声地说，“这个……比奶奶家……好像小了一点点……”
    她很有礼貌地措辞著。
    徐胜哈哈大笑：“傻丫头！这只是临时的！等爹赚了钱，给你盖大別墅！到时候你一个人住一层楼！上下三层，每层都有大浴缸！”
    “什么是浴缸？”
    “就是一个超大的盆子，能泡热水澡的那种。”
    “哇，比奶奶家的洗脚盆还大吗？”
    “比十个洗脚盆还大！”
    “爹，你吹牛！”
    “等著瞧！”
    推开门，顾怀柔正坐在炕沿上做针线，听到动静赶忙抬头。

 第39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彩彩！”
    “娘！”
    彩彩从徐胜肩上滑下来，一溜烟扑进了顾怀柔怀里。
    母女俩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娘，奶奶说你们不要我了……”
    “傻孩子，娘怎么可能不要你……”
    顾怀柔紧紧搂著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掉。
    徐胜看著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但还是强撑著笑。
    “行了行了！別哭了！今天是好日子！分家了！独立了！咱们翻身了！哭什么哭！该笑！”
    他一拍巴掌。
    “谁也別哭了！饿不饿？爹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彩彩从娘的怀里探出小脑袋：“吃什么？有肉吗？”
    “有！大肉！红烧的那种！”
    “还有呢？”
    “还有鸡蛋羹！嫩得跟豆腐似的！上面浇一勺香油！”
    彩彩吞了一大口口水。
    徐胜捲起袖子，在那口搓乾净了的铁锅里烧起了火。
    他今天在镇上回来的路上，特意在半道上的集市买了二斤五花肉、半斤豆腐，还有一把小葱。
    加上家里现成的鸡蛋、酱油和盐巴。
    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就这么凑齐了。
    灶里的火苗子舔著锅底，锅里的五花肉在酱油和糖色里“滋啦滋啦”地冒著油花。
    那香味顺著门缝飘出去，在整个村西头瀰漫开来。
    三菜一汤，虽然在后世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八零年代的农村，这已经是过年级別的丰盛了。
    炕上摆著一张小方桌，三碗米饭码得整整齐齐。
    彩彩两眼放光地盯著那盘红烧肉，口水从嘴角流了两道线。
    “开饭！”
    徐胜大手一拍桌子。
    彩彩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皮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慢点吃！別噎著！”顾怀柔赶紧给她拍背。
    徐胜给顾怀柔碗里堆了一座红烧肉的小山，又盛了满满一碗鸡蛋羹放在她面前。
    “吃。”
    “这也太多了……”
    “不多，你那体重再不追上来，医生该骂你了。”
    ……
    与此同时。
    老宅那边。
    可就没这么温馨了。
    准確地说，是一片兵荒马乱。
    分家之后，王翠莲这才真正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没了！
    以前，灶里的柴是徐胜劈的，水缸里的水是徐胜挑的，院子是徐胜扫的，地里的活更不用说了，十成里有八成是徐胜一个人扛的。
    现在倒好，人走了。
    厨房水缸见底，灶台冷锅冷灶，连个生火做饭的人都找不著。
    “老二！你去挑水！”
    王翠莲指挥著。
    徐安邦正趴在桌上养他那张被刘屠夫踹肿的脸，一听这话，立马哼哼唧唧。
    “娘，我脸疼……浑身疼……路都走不了……你让老三去吧……”
    “老三！你去！”
    王翠莲转向徐安国。
    徐安国正翘著二郎腿在屋里抠脚丫子，一听这话，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我今天干了一天的活了！去镇上打听大哥的事情跑了一天的路，腿都断了！凭什么我去挑水？让二哥去！他不是最孝顺吗？”
    “我挑啥水啊！我脸肿成这样了你没看见？”徐安邦不服气地吼回去。
    “你脸肿跟挑水有什么关係？水桶又不是掛你脸上！”
    “你他妈的——”
    “你才他妈的——”
    两兄弟吵著吵著，差点就扭打起来。
    王翠莲在中间拉偏架，左一巴掌拍拍老二，右一巴掌推推老三，结果谁也不服谁，吵得更凶了。
    最后还是徐老头一拍桌子。
    “够了！都给我闭嘴！老婆子，你自己去挑！”
    “啥？！”
    王翠莲一听这话，差点没蹦起来。
    “让我去挑水？！我一个老太婆去挑水？！那那桶多重啊！”
    “以前老大在的时候，你可从来没让他说过一个『重』字！”
    徐老头把旱菸一磕，有些烦躁地说道。
    王翠莲听了这话，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以前老大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
    柴有人劈，水有人挑，地有人种，饭有人……
    等等——
    饭也没人做了啊！
    因为以前做饭的人，是顾怀柔！
    王翠莲这才真正慌了。
    她环顾四周：老头子只会抽菸摆架子，老二是个滑头废物，老三更別提了，连个碗都不会洗。
    而她自己——
    说出来不怕笑话，王翠莲虽然天天在厨房转悠，但实际上真正掌勺做饭的活儿，这几年都是顾怀柔在干。
    她最多也就是煮个稀饭，贴个饼子。
    像炒菜、蒸馒头、烙饼这些技术含量稍微高点的，她还真不太行。
    “行了！谁也別指望谁了！今晚將就著喝粥吧！”
    王翠莲气急败坏地拿起水舀子，亲自去井边打了两桶水，打到一半就累得气喘吁吁，差点把桶掉进井里。
    好不容易把水弄回来，添柴生火又折腾了好一阵。
    八月天本来就热，灶膛的火一烧起来，厨房简直像蒸笼一样。
    王翠莲蹲在灶前，被烟燻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半个时辰后，一锅清汤寡水的红薯稀粥总算熬好了。
    稀得能照见人影儿，上面飘著几片可怜巴巴的红薯皮。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看著这碗白花花清亮亮的稀粥，谁也提不起食慾。
    徐安国吸溜了一口，皱著脸嫌弃道：“这啥玩意儿？跟刷锅水似的……连点盐味儿都没有……”
    “嫌难吃你別吃！”王翠莲劈头盖脸就骂。
    “我不吃了！我出去找朋友蹭饭去！”徐安国把碗一推，起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
    可她话还没喊完，徐安国已经一溜烟跑了。
    徐安邦也一脸嫌弃地扒拉著碗里的稀粥，有一勺没一勺地喝著。
    忽然，一阵诱人至极的肉香味，从村西头的方向，顺著晚风，飘了过来。
    徐安邦的鼻子使劲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这味道……”
    “是……是大哥那边飘过来的！”
    “他们居然在吃……吃红烧肉？！”
    一家人面面相覷。
    “吃！给我继续吃！”
    王翠莲把牙一咬，端起碗来狠狠地灌了一口稀粥。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顿红烧肉吗！能吃几天？”
    “等他那点钱败光了，看他还能囂张到什么时候！”

 第40章 新家第一天

    天蒙蒙亮，徐胜就睁开了眼。
    土炕不大，三口人挤在一处，倒也暖和。
    徐胜轻手轻脚地起身，给顾怀柔掖了掖被角。
    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外头天才刚泛白，村子里静得只剩几声公鸡打鸣。
    新家虽然破，但胜在清净。
    徐胜开始做早饭，他弄了点红糖在锅里，又打了几个鸡蛋。
    “爹……”
    里屋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奶音。
    徐胜回头一看，只见彩彩穿著一身旧衣服，头髮乱得跟个鸡窝似的，揉著眼睛站在门口。
    小丫头的鼻子使劲儿嗅了嗅，眼睛瞬间就睁开了。
    “好香！爹你做什么呢？”
    “红糖鸡蛋。”徐胜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快过来洗脸刷牙，爹给你盛一碗。”
    彩彩一听这话，蹭蹭蹭跑到院子里的水盆边上，三两下把脸抹了一把，又拿手指头当牙刷在嘴里搅和了几下。
    “爹！我洗好了！”
    徐胜:“……”
    这洗脸刷牙的速度，比解放军还利索。
    “去去去，重新洗，刷牙也得用盐。”
    徐胜从兜里摸出一小包细盐，倒了一点在彩彩的小手心里。
    “拿这个搓搓牙，搓乾净了爹再给你盛。”
    彩彩眼巴巴地看著锅里的红糖鸡蛋，那叫一个不情愿。
    但一想到爹说的搓乾净了再给，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把牙搓了一遍。
    等她真正洗完，徐胜已经把红糖鸡蛋盛进了三个搪瓷碗里。
    “怀柔！起来吃饭啦！”
    里屋传来顾怀柔含糊的应答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挺著大肚子，慢悠悠地挪了出来。
    “阿胜，你怎么不叫醒我，我来做就是了……”
    “做什么做？你那身子骨，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徐胜把搪瓷碗推到她面前，“快吃，趁热吃。”
    顾怀柔低头一看，碗里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臥在红糖汤里，香气扑鼻。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又来这套？”徐胜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水做的？这眼泪怎么这么多？”
    吃完饭，徐胜把碗筷收拾乾净，转头对顾怀柔说：
    “怀柔，今天起，你哪儿也別去，就在家好好歇著。”
    “啊？”顾怀柔愣了一下，“可是家里的活儿还得有人干……”
    “什么活儿？洗衣做饭那点事儿？我回来就干了。”
    徐胜摆摆手，“你现在就一个任务——把孩子养好。”
    “那我閒在家里干什么呀？”顾怀柔有些不好意思。
    “睡觉、做针线活、晒太阳，怎么舒服怎么来。”
    徐胜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你绣花手艺那么好，要不要做点小娃娃的衣服？”
    顾怀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徐胜笑道，“咱不是买了棉布吗？你想做什么做什么，给老二做几身好衣裳。”
    顾怀柔抚摸著自己的肚子，脸上浮现出温柔的母性光辉。
    “好……我做……”
    徐胜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柔软。
    不过，看著这破烂的茅草屋，他又有些不放心。
    虽然分了家，但保不齐王翠莲会跑过来闹腾。
    或者徐安邦徐安国那两个王八蛋使坏。
    怀柔一个人在家，挺著大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徐胜眉头一皱，想到隔壁屋的李大娘。
    李大娘是个寡妇，五十来岁，男人前些年得了风寒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带著个十来岁的孙子过活。
    儿子儿媳在县城里的纺织厂上班，平时不怎么回来。
    这老太太人不错，性子直爽，最看不惯王翠莲那种偏心眼的婆婆。
    当年顾怀柔生彩彩的时候，王翠莲连口热汤都没给煮，还是李大娘偷偷送了一碗小米粥过来。
    顾怀柔一直记著这份恩情。
    “怀柔，你在家歇著，我去隔壁串个门。”
    “去李大娘家？”
    “嗯，托她照应你一下。”
    徐胜从兜里摸出一包水果糖和一块白棉布，“这个给她孙子小石头，这棉布给大娘做件褂子。”
    顾怀柔点点头：“你去吧，李大娘人好，肯定愿意的。”
    徐胜揣著东西出了门，三两步跨到隔壁。
    李大娘家的院子虽然也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一进门就看见李大娘正蹲在院子里餵鸡，身边跟著一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著晒太阳。
    “大娘！”
    徐胜笑呵呵地打招呼。
    李大娘抬起头。
    “哟，大胜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听说你昨儿个跟你爹娘分家了？搬这边来住了？”
    农村的消息传得就是快。
    徐胜挠了挠头：“是啊大娘，您这都听说了？”
    “咋没听说？整个红星村都传遍了！”
    李大娘把鸡食盆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个亲娘啊，我跟你说，那是属貔貅的，进不出！你早就该跟她断了！”
    徐胜:“……”
    这老太太还真是嘴上不留情。
    不过这话他爱听。
    “大娘，我这次来呢，是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啊？”
    徐胜把怀里的水果糖和棉布递过去。
    “这点小东西，给您和小石头的。”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唄，带什么东西啊！”
    李大娘嘴上推辞，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你说，什么事？”
    “怀柔不是快生了嘛，我这白天得出去做生意，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徐胜很客气地说道，“想求您没事的时候过去看一眼，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您就帮著喊一嗓子。”
    “就这事啊？”
    李大娘把眼一瞪，“这不是应该的嘛！跟邻居客气什么！你放心去忙你的，怀柔那丫头我替你看著！”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跟我谢什么！”
    李大娘摆摆手，“你那个亲娘要是敢再来找事儿，我老太婆第一个不答应！我这把扫帚就是预备著打狗的！”
    徐胜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大娘您真是太给力了！”
    “给什么力？”
    李大娘没听懂这词儿。
    “呃……就是说您特別仗义！”
    “那是！”李大娘乐呵呵的，“做人就得有点骨气！”
    徐胜跟李大娘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出了门。
    回到自家小院，他从板车上把昨天剩下的那些没卖完的小东西归拢了一下，又揣上五块钱，准备出门。
    “阿胜，你今天又去工地？”
    顾怀柔送他到门口。
    “嗯，去看看张老板那边有没有新的废料。”
    徐胜捏了捏她的脸，“我中午爭取回来，要是回不来，你就和彩彩先吃。锅里给你留了红糖鸡蛋，饿了就吃。”
    “知道啦，你路上小心。”
    徐胜推著板车出了村口。

 第41章 逐步建立信任

    工地距离红星村二十多里地。
    徐胜推著空板车，倒是走得轻快。
    半路上他碰到了几个去镇上赶集的村民，老远就跟他打招呼。
    “大胜！听说你跟你爹娘断亲分家了？”
    “是啊王叔。”徐胜笑呵呵地应著。
    “干得好！你那娘啊，缺德事儿干多了！分了清净！”
    “哎哟大胜！听说你做生意发了？给叔传授传授经验唄！”
    “没发没发，就挣点辛苦钱。”徐胜也不藏著掖著，“各位叔伯婶子，要是你们家里有牙膏皮、破铜烂铁、废报纸什么的，留著別扔，回头我都来收。”
    “真的？还能换钱？”
    “不光换钱，还能换好东西！”徐胜嘿嘿一笑，“等我下回回村，给大伙儿摆摊儿！”
    这一波宣传，那叫一个无本万利。
    到了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徐胜把板车停在工棚旁边，进去找张老板。
    张老板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人说话，看见徐胜来了，笑著招手。
    “小徐！来得正好！”
    徐胜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张哥。”
    张老板把那个戴眼镜的人介绍给他：“这是我们工地的会计老周。”
    “老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伙子，徐胜。以后咱们工地的废料都归他处理。”
    老周打量了徐胜一眼，点了点头：“嗯，年轻人，看著就靠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胜笑著跟老周握了握手。
    “小徐，今天来得正好，那边墙角又堆了一批废料，你自己看著拉。”
    张老板大手一挥。
    徐胜跟著张老板走到工地一角。
    只见那里又堆了废钢筋头、断了的铁丝、坏掉的电机、还有一堆水泥袋子。
    徐胜眼睛一亮。
    “张哥，那个坏电机我能看看吗？”
    “看吧看吧，那破玩意儿烧坏了，没法用了。”
    徐胜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台坏电机。
    这是台小型的工业电机，外壳已经裂了，但里面的线圈还在。
    他用手扒拉了一下，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铜线。
    徐胜看出来这是好东西，纯铜线！
    虽然外面包著一层绝缘漆皮，看著不起眼，但只要把漆皮处理掉，那就是实打实的纯铜！
    废铜的价格可比废铁贵多了，一斤至少能卖一块二！
    徐胜不动声色地把电机搬到一边，又开始检查其他废料。
    那一堆废料里，他又翻出几段废旧的电机线。
    这都是值钱的东西。
    “张哥，”徐胜直起身子，“这一堆我都拉走了，您看怎么算？”
    张老板大手一挥：“按上次的规矩，七折市场价，你自己估摸著算。”
    徐胜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他蹲在地上，对著那一堆废料一样一样地估算。
    “废钢筋头，大概八十斤，按市场价六分一斤算……”
    “……”
    徐胜算得仔仔细细，连一毛钱都没漏。
    旁边的会计老周一直在看著，越看越觉得稀奇。
    这小伙子算帐很实诚！
    按理说，做这种废料生意的，谁不偷奸耍滑？
    少报点斤数、压低点价格，那是常规操作。
    可这徐胜倒好，自己主动把价格往高了报。
    老周忍不住凑过去看徐胜的小本子：“小徐啊，你这帐算得，比我这个会计还细致。”
    徐胜挠了挠头：“张哥给我面子，让我承包这些废料，那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少一分钱，那是我占张哥的便宜，我做不出来。”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张老板是他的大恩人。
    “好！”张老板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老周，你听见了吗？这就叫做生意的態度！这就叫信誉！”
    老周也是连连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能像小徐这么实诚的，真不多见啊！”
    徐胜一共算出来这一堆废料值八块七毛六。
    他从兜里数出八块八毛，递给张老板：“张哥，凑个整数。”
    张老板看著那钱，直接乐了：“我说小徐啊，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给我钱我还得找你？”
    他从兜里摸出四毛钱，硬塞进徐胜手里。
    “按你算的来，八块七毛六。。”
    徐胜推辞了几下，见张老板態度坚决，也就收下了。
    “张哥，谢了！”
    “客气什么！”
    张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我看你那板车都快装不下了。”
    “我那边还有几根废旧的木方，建房子剩下的，已经没法用了。你要不？”
    徐胜眼睛一亮。
    废旧木方？那可是好东西啊！
    虽然不能用来做大梁，但完全可以拿来当柴火烧，或者修修补补什么的。
    “要要要！张哥您给个价！”
    张老板想了想：“这玩意儿没什么用，按柴火价给你算吧。”
    “十几根木方，给我两毛钱意思一下。”
    “张哥您这不是给我送的吗？”
    “两毛就两毛！別废话了！”
    徐胜也不矫情，又掏出两毛钱递过去。
    “谢谢张哥！”
    最终，徐胜把那一堆废料全装上了板车。
    坏电机、废钢筋、铁丝、水泥袋、木方……装得满满当当。
    板车被压得吱呀直响。
    徐胜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板车推动。
    老周在一旁看著，嘖嘖称奇：“这小伙子，有股子韧劲儿。”
    张老板嘆了一声：“这种小伙子，要是能多遇到几个，咱们工地的活儿都好干了。”
    ……
    徐胜推著满满一板车的废料，朝县城的废品收购站走去。
    二十多里路，平时空著手都得走一两个钟头，更別提推这么沉的板车了。
    但徐胜心里头有劲儿，一路上走得飞快。
    到了收购站门口，他刚停下板车，老头就从破纸壳堆里钻了出来。
    “哟！小徐！又来了！”
    徐胜笑呵呵地跟老头打招呼：“老板，今天给您送大单子来了。”
    老头围著板车转了一圈，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好傢伙！这一车……”
    他扒拉了几下，看见那台坏电机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了。
    “电机？！这玩意儿你哪儿弄来的？”

 第42章 又赚大钱，向上发展！

    “工地上拉的。”徐胜笑眯眯地说。
    老头蹲下身，用手扒拉著电机里面的铜线：“小子，这玩意儿你处理不处理啊？要是我帮你处理，这价钱可就低了。”
    徐胜笑了：“老板，您看我像那种傻子吗？我自己处理。”
    老头哈哈大笑：“好！痛快！”
    徐胜跟老头借了把钳子和一把刀，蹲在收购站的角落里，开始处理那台电机。
    他先用钳子把电机外壳拆开，露出里面的铜线圈。
    然后用刀小心翼翼地把铜线一圈一圈地拆下来。
    老头当场过秤。
    “纯铜……四斤二两！按一块二一斤算……五块零四！”
    “废铁，外壳加废钢筋头，一共九十二斤……五分一斤……四块六。”
    “废铁丝，十八斤……九毛。”
    “水泥袋子三十个……三毛。”
    “木方就不算了，太便宜，给你四毛吧。”
    “……”
    老头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
    最后，老头抬起头：“小徐啊，今天这一车，我给你算……总共是十一块二！”
    徐胜:“……”
    不对啊，他算出来的市场价就接近十块。这老头咋还多给了一块多？
    他疑惑地看著老头：“老板，您没算错吧？”
    老头把眼一翻：“算错？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这是奖励！奖励你这小伙子实诚！”
    徐胜:“……”
    得，一来一回，他从张老板那里拿到优惠的价格，又从废品站老头这里拿到信誉奖励。
    里外里，他这一趟净赚了三块多！
    “谢了老板！”徐胜咧嘴笑。
    “別忙著谢！”老头从抽屉里数出十一块两毛钱，塞到徐胜手里，又压低声音说，“小徐啊，叔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你以后要是再能弄到这种电机线、铜线什么的，多跟叔联繫。”
    老头眯著眼睛，“这玩意儿县里有好几家工厂等著要呢，我这边收得多，给你的价就高。”
    “好嘞老板！您放心，以后我有了好货，第一个想到您！”
    “成！”
    老头一拍大腿，“那叔再给你透个底，你要是能整批整批地弄废铜来，叔给你按一块三一斤收！懂不？”
    徐胜重重点头。
    “懂！”
    走出收购站的时候，徐胜揣著钱，心里美滋滋的。
    加上之前的存货，他兜里现在有三十多块钱！
    而且这才一上午！
    不过，徐胜没急著回家。
    他又跑了两个工地，都是张老板介绍过去的小工头那里。
    每个工地虽然废料不多，但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斤。
    最值钱的是从一个化工厂废料堆里淘来的一捆废旧铝皮。
    废铝一斤八毛，比废铁贵多了。
    等他第二次推著板车回收购站的时候，那个老头看见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
    “你你你……你这是……”
    板车上又堆得满满当当！
    “老板，再来一车！”
    老头哆哆嗦嗦地过秤、算帐。
    “废铝，三十二斤，按八毛一斤算……二十五块六。”
    “废铜电机线，六斤，一块三一斤……七块八。”
    “废铁，八十斤……四块。”
    “……”
    最终算下来五十二块七毛！
    徐胜愣了一下。
    这一天下来，他光从废品站赚的钱，加在一起就……
    “一百五十块！”
    老头给他数钱的时候，徐胜自己都有点恍惚。
    整整一百五十块钱啊！
    要知道，1980年的农村，盖一间砖房也就是六七十块钱的成本！
    这一百五十块，能盖两间半的砖房！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他这一天下来，赚了人家三四个月的工资！
    徐胜把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攥在手里，手心都是汗。
    老头看著他这副傻样，笑道：“小徐啊，你这是发了財，乐糊涂了？”
    “没……没有……”徐胜赶紧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老板，谢了！我下次还来！”
    “成！下次再来！”
    ……
    走出废品收购站，徐胜去了供销社。
    刚进供销社，他就奔著肉柜去了。
    “同志，五花肉来两斤！要肥瘦相间的那种！”
    售货员一看就是上次见过徐胜的那个，笑著问：“小伙子，又来啦？这次还买什么？”
    “今儿个买得多！”
    徐胜大手一挥，“五花肉两斤，精麵粉两斤，花生油来一桶！”
    “花生油？！”售货员吃了一惊。
    这年头，花生油那可是稀罕东西。
    一般人家炒菜，要么用猪油，要么用棉籽油。
    花生油贵得很，一桶得好几块钱呢！
    “是！花生油！”徐胜笑得见牙不见眼，“给我整瓶的，越大越好！”
    “好嘞！”
    售货员一边给他装油，一边好奇地问：“小伙子，你这是发什么財了？”
    “小本生意。”徐胜笑眯眯地说，“同志，那边那个塑料壳的书包多少钱？”
    他指著柜檯后面掛著的一个塑料书包。
    那书包是淡蓝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大白兔，一看就是给小学生用的。
    售货员一看：“那个啊，三块五。”
    徐胜咬了咬牙：“给我拿一个！”
    “……”售货员都看傻了。
    三块五一个的塑料书包，在这年代，那是稀罕货中的稀罕货。
    一般小孩背的都是手缝的布书包，能买这种塑料书包的，那家里得有本事。
    “小伙子……你这是给孩子买的？”
    “嗯！给我闺女的！”
    徐胜得意地说，“她背了好几年用麵粉袋改的书包，今儿个该给她换换了。”
    “哎呦，这做爹的，疼闺女疼到这份上，少见！”
    徐胜被夸得心里美滋滋。
    最后一算帐，五花肉、精麵粉、花生油、塑料书包，加起来花了八块多。
    但徐胜兜里还有一百四十多块呢！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他乐顛顛地把东西装进板车，又转头去了文具柜檯。
    “同志，铅笔来五支，作业本来三个！再来一块橡皮！”
    “哎哟，这是给孩子买的？”
    “是！我闺女上学用！”
    徐胜把这些东西也装进板车，正准备出门，又想起来得给怀柔买点什么。
    “同志！那边那个红色的头巾，多少钱？”
    “两毛五。”
    “给我来一条！”
    “……”
    售货员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伙子，你这是过年呢？”
    “比过年还高兴！”徐胜咧嘴笑，“分家了，自己当家做主了，这还不比过年高兴？”

 第43章 一切，欣欣向荣

    徐胜推著满载而归的板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照例坐著几个乘凉的老头老太太。
    老远看见徐胜推著板车回来，就有人喊：
    “哟！大胜回来啦！”
    “咦？这一车都是什么呀？怎么这么多？”
    “五花肉！我闻见五花肉的味儿了！”
    徐胜笑呵呵地朝大伙儿拱了拱手：“各位叔伯婶子辛苦啊！”
    “小子，你又进城了？买这么多东西？”一个大爷凑过来看，“五花肉？这一刀得有两斤吧？”
    “两斤！”
    “乖乖！这得多少钱啊！”
    “一块二一斤，两斤就是两块四！”
    徐胜大声地报价。
    一群老头老太太都倒吸一口凉气。
    两块四啊！这年头，普通人家一个月也捨不得吃这么多肉！
    “大胜啊，你这是发什么財了？”
    “做点小生意。”徐胜憨厚地笑笑。
    “什么生意？什么生意？给叔说说？”一个大爷凑过来。
    徐胜也不藏著掖著：“倒腾废品。把工地上的废料拉到县城去卖。”
    “这也能挣钱？”
    “能！怎么不能？”徐胜语气坚定，“今天一天，挣了一百多呢！”
    “一百多？！”
    围观的老头老太太们集体倒吸冷气。
    “一……一百多块？！”
    “你逗叔玩呢？”
    “真的！”
    徐胜笑著回答。
    他倒是没有打算隱藏。
    毕竟他暂时还买不起镇上的房子，而且他打算要把生意做大的话，在村里做根据点是最好的，可以建立一个工厂还能掛靠在村委会名义。
    不过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一个雏形罢了。
    想著想著，徐胜忽然感觉到一道阴森森的目光从某个方向射过来。
    徐胜抬眼一瞧。
    可不是嘛。
    老徐家的院门口。
    王翠莲、徐老头、徐安邦、徐安国，一家四口齐刷刷地站在那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盯著徐胜板车上的东西看。
    “娘，你瞧什么呢？”
    徐胜笑眯眯地打招呼。
    王翠莲被噎了一下，鼻子哼出来一股子气。
    “看什么看？！你买这一堆破烂干什么！”
    “破烂？”徐胜假装很惊讶，“娘，这是花生油啊！五花肉啊！您不认得？”
    王翠莲气得脸色铁青。
    她当然认得！她做梦都想吃！
    可这一堆东西，跟她半毛钱关係都没有了！
    “哼！败家玩意儿！”王翠莲狠狠地呸了一口。
    徐胜也不生气，反而衝著围观的大爷大娘们说道：
    “各位叔伯婶子，回头我请大伙儿吃肉啊！等我新房盖起来，办个乔迁宴，大家都来！”
    “好！必须来！”
    “到时候叔可要喝你两斤酒！”
    “盖新房？大胜你要盖新房啊？”
    “嗯！”徐胜大声地说，“明儿一早就联繫拖拉机手，拉砖买水泥！咱也住住砖房！”
    这一嗓子，惊得老徐家四口子倒退了三步。
    王翠莲咬牙切齿。
    “盖砖房？！”
    她一把抓住徐老头的胳膊：“老头子！老大要盖砖房！砖房啊！”
    徐老头的脸色，也是非常之阴沉！
    整个红星村，能住上砖房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徐胜那个白眼狼，居然要盖砖房？！
    而他们老徐家，还住著土坯房！
    “这……这怎么可能！”徐安邦失声尖叫，“他哪来的钱盖砖房？！”
    徐安国脸色更难看：“肯定是他偷藏的！这白眼狼，肯定从家里偷拿了好几年的钱！”
    王翠莲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
    “对！老头子！你说他是不是偷拿咱们家的钱！”
    徐老头沉著脸，没说话。
    但围观的村民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徐老头啊，我看不像偷的。大胜这孩子，眼睛清亮著呢，不像那种偷家里钱的人。”
    “就是啊！人家自己有本事挣钱！你们眼红什么？”
    “早干什么去了？分家的时候不是巴不得把人家赶走吗？现在人家发达了，反倒说人家偷钱？”
    “这老徐家啊，早晚得让人戳脊梁骨！”
    王翠莲被这些话气得直跺脚。
    ……
    看见徐胜回来，顾怀柔赶紧迎接。
    “阿胜！你回来啦！”她笑得很温柔。
    “嗯！”徐胜把板车停稳，三两步跨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转了一圈。
    “哎哟！”顾怀柔嚇了一跳，赶紧推他，“你干什么呀！我肚子……”
    “没事没事！”徐胜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眉飞色舞地说，“怀柔！今天我赚了多少钱你猜！”
    “多少？”
    “一百……五十块！”
    “一，一百五十？！”
    顾怀柔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站稳。
    “一百五十块啊阿胜！这……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徐胜从兜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钞票，塞到她手里，“拿著，咱家以后你管帐！”
    顾怀柔捧著那一沓钱，手都在抖。
    “阿胜……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后会见得更多！”徐胜笑得格外灿烂。
    这时候，彩彩从屋里跑出来。
    “爹！爹回来啦！”
    徐胜一把抱起女儿：“彩彩！爹给你带好东西回来啦！”
    “好东西？是肉吗？”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
    “肉是有！但还有更好的！”徐胜放下她，从板车上拎出那个塑料书包。
    “看！”
    彩彩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这……这是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徐胜把书包戴在她身上，“以后上学就背这个！再也不用麵粉袋啦！”
    “哇！”彩彩抱著书包跳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爹！这是真的吗？我可以背著这个上学？”
    “当然！”
    彩彩呜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徐胜怀里。
    “爹……爹真好……”
    顾怀柔在一旁也跟著抹眼泪。
    她抱著那一沓钱，看著丈夫和女儿，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好啦好啦，別哭啦！”徐胜哭笑不得，“今儿个咱们家庆祝！吃红烧肉！”
    “红烧肉！”彩彩破涕为笑。
    徐胜把板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屋。
    五花肉、精麵粉、花生油，一一摆在灶台上。
    他捲起袖子，开始张罗晚饭。
    红烧五花肉、葱爆鸡蛋、白米饭。
    锅里的肉燉得咕嘟咕嘟响，香气从茅草屋里飘出去，溜到隔壁的李大娘家。
    李大娘正在自家院子里收衣服，闻到这味儿，使劲儿嗅了嗅。
    “小石头！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
    她那个十来岁的小孙子跑过来，鼻子使劲嗅了嗅。
    “奶奶，是肉香！”
    “肯定是徐胜家的！”
    李大娘乐呵呵地说道：“这小子，发了財了！”
    她正这么嘀咕著，徐胜端著一大碗红烧肉就过来了。
    “大娘！您和小石头尝尝！”
    李大娘一愣：“哎哟，这咋好意思呢！你们一家人吃……”
    “多得很！”徐胜把碗硬塞她手里，“您今儿个帮我看了一天怀柔，这肉是孝敬您的！”
    李大娘的眼眶就红了。
    “你这孩子……”

 第44章 建房子！！

    徐胜回到自己家，正准备和怀柔、彩彩开吃。
    老徐家那边晚饭依然是清汤寡水的红薯粥。
    王翠莲蹲在灶台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烧火。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受过累。
    “唉哟我的命啊！”她哭嚎著。
    徐老头一脸阴沉地坐在饭桌前。
    徐安邦的脸还是肿的，徐安国早就溜出去找朋友蹭饭去了。
    徐安邦使劲儿嗅了嗅鼻子，说：“爹……我闻见肉味儿了……”
    徐老头瞪了他一眼：“吃你的粥！”
    “可是……可是大哥那边……”
    “吃你的粥！”徐老头吼道。
    可是那肉味儿还是如影隨形。
    王翠莲狠狠地把锅铲一扔。
    “老天爷不开眼啊！老天爷不开眼啊！”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大一块五花肉啊！”
    徐老头烦躁地拍了下桌子：“別嚎了！我心烦！”
    但他心里，比王翠莲还堵。
    他徐草根一辈子省吃俭用，不也就攒下几十块钱嘛！还藏得跟命根子似的！
    这老大才几天工夫，就赚了一百五十块？！
    “老头子……”
    王翠莲红著眼睛凑过来，“咱们当初是不是分错了？”
    “……”徐老头不说话。
    “咱们当初要是不分家，老大这一百五十块，那不就是咱们家的吗？”
    徐老头闭著眼睛深吸一口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何尝不想？
    可问题是，字据都签了，太公和村长都做了见证。
    这事儿……
    “老头子，咱们要不要把老大叫回来？”王翠莲眼珠子转个不停，“就说……就说当初是误会，让他回来……”
    徐老头睁开眼，冷哼一声：“你以为他是傻子？”
    “可是……”
    “別想了！”徐老头挥了挥手，“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怎么把那五亩地种好。”
    “五亩地？”王翠莲愣了一下，“咱家不是有五亩水浇地了吗？”
    “你以为种地容易？”徐老头脸色铁青，“五亩水浇地，光是翻地、播种、浇水、除草、收割，那得是多大的工作量？老二的脸还肿著，老三整天不著家，咱俩都老了……”
    王翠莲的脸刷地白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以前家里所有的农活，几乎都是徐胜一个人扛的。
    现在徐胜走了……
    这五亩水浇地，他们老两口加上徐安邦徐安国，能种得过来吗？
    “老头子……”王翠莲哆嗦著说，“那……那咋办？”
    “凉拌！”徐老头气得站起来，“能咋办？自己干唄！”
    徐安邦在一旁哼哼唧唧：“爹……我脸还疼呢……”
    “滚！”徐老头一脚踹在桌子腿上，“天天就知道哼唧！明天给我下地！老子不管你脸疼不疼！”
    “可是……刘屠夫那边的一百块钱……”徐安邦哭丧著脸，“爹，过两天他就要来要了……”
    徐老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脑袋嗡嗡作响。
    是啊。
    那一百块钱怎么办？
    他们家一共也就几十块的家底。
    “……”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徐胜就起来了。
    他洗漱完毕，给彩彩煮了红糖鸡蛋，又给顾怀柔下了一碗鸡蛋面。
    “怀柔，我今天去找拖拉机手。”
    “拖拉机手？”
    “拉砖头水泥用。”徐胜把麵条端到她面前，“咱们说干就干！明天就动工！”
    “这么快？”顾怀柔有点慌张，“可是……可是钱够吗？”
    “够！”徐胜一拍兜里那一沓钱，“一百多块呢！盖三间砖房绰绰有余！”
    顾怀柔咬了咬嘴唇：“可是……我们才刚分家，就这么大兴土木，会不会让他们……”
    “让他们怎么样？”徐胜冷笑一声，“眼红？嫉妒？让他们眼红嫉妒去！咱们活咱们的！”
    他大手一挥，出了门。
    红星村只有一个拖拉机手，名字叫做王老六，这小子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但有一手好驾驶技术。
    整个红星村就他一辆手扶拖拉机，平时给周边几个村子拉东西，赚得还不少。

 第45章 盖房子，又来捣乱？

    徐胜推著板车，让王老六跟著去县城。
    俩人在县城的砖窑买了三千块红砖，又在水泥店买了二十袋水泥。
    砖窑老板看徐胜出手阔绰，还特意送了他一袋石灰。
    中午时分，王老六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了红星村。
    车上装著满满的红砖和水泥袋。
    车一进村，整个红星村都炸锅了！
    “红砖！是红砖！”
    “水泥！还有水泥！”
    “天啊！这是谁家盖房子？！”
    老头老太太们扔下手里的活儿，全跑出来看热闹。
    “是大胜！是大胜家盖房子！”
    “真盖砖房啊！我还以为他昨儿个吹牛呢！”
    “乖乖！这一车砖，得多少钱啊！”
    徐胜带著王老六，把砖头水泥一股脑卸在自家西屋门口。
    这时候，老徐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翠莲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一看到那一堆红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红……红砖？！”
    紧接著是徐老头、徐安邦、徐安国。
    一家四口齐刷刷地站在自家院门口，眼睁睁看著徐胜家那一堆建材。
    “老头子……”
    “红砖……三千块红砖……二十袋水泥……这……这得多少钱啊？”
    徐老头脸色铁青。
    他在心里粗略一算。
    红砖一分二一块，三千块就是三十六块。
    水泥一袋两块，二十袋就是四十块。
    加上拖拉机费、人工费……
    少说也得八十多块！
    他们老徐家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也就这么多！
    “他这是……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钱啊！”王翠莲哭嚎起来，“这肯定是偷的！偷咱们家的！”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大都有这么多钱了，要是不沾点光，那不是亏死了？
    她拽了拽徐老头的袖子：“老头子，咱们去看看老大！”
    “去干啥？”徐老头警觉地问。
    “咱们关心关心他啊！”王翠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头子，你想啊。盖房子是体力活，他一个人哪干得过来？正好咱们老二老三能帮衬一把嘛！自家人，不收钱！”
    徐老头瞪了她一眼：“你脑子让驴踢了？老大那白眼狼会让咱们靠近他家？”
    “怎么不能！”王翠莲一拍大腿，“咱们是去帮忙的！是去示好的！他要是不答应，村里人怎么看他？说他不近人情！咱们这叫以退为进！”
    徐安邦在一旁哼哼唧唧：“娘，我脸还疼呢……”
    “疼也得去！”王翠莲一巴掌拍他后背上，“你以为娘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那一百块的饥荒？老大要是鬆口帮一把……”
    徐安邦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娘说得对！咱们去！”
    徐老头嘆了口气：“行吧，跟你去走一趟。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老大要是不答应，咱们就回来，別撒泼。”
    “放心吧老头子！”王翠莲拍著胸脯，“我还能不知道分寸？”
    一家四口，浩浩荡荡地朝徐胜家走去。
    此时此刻。
    徐胜家门口。
    徐胜正在指挥王老六把最后几袋水泥卸下来。
    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看热闹。
    “大胜啊，你这是要盖几间？”
    “三间！”徐胜一边搬砖一边回答。
    “三间砖房？！”一个大爷惊嘆，“咱村里能住三间砖房的，就王村长一家了！”
    “以后多一家！”徐胜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话一出口，村民们都跟著笑了。
    正热闹著，王翠莲哭喊声又传来。
    “大胜啊！我的好大儿啊！”
    徐胜抬头一看，可不是嘛，老徐家四口子来了。
    王翠莲还没走近呢，眼泪先掉下来了。
    “大胜啊！娘可算找著你了！娘对不住你啊！”
    围观的村民都看傻了。
    这老虔婆昨天还跟徐胜断亲分家呢，今天就变脸了？
    徐胜把砖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你有事？”
    王翠莲扑上来就要拉徐胜的手。
    徐胜往后一步，巧妙地避开了。
    王翠莲扑了个空，差点没栽地上。
    她掛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立马又调整过来。
    “大胜啊，你这做啥呢？娘是来心疼你的啊！”
    她抹著眼泪，“你看看你，一个人盖房子多累啊！手都磨破了吧？”
    她说著还特意去抓徐胜的手。
    徐胜又往后一步。
    “你別忙乎，我没事。”
    “怎么没事！”王翠莲提高了嗓门，朝著围观的村民喊，“大伙儿评评理！这盖房子是体力活儿，他一个人哪干得过来？娘我想著，让他二弟三弟过来帮一把！自家人，不收钱！”
    她这话一说，围观的村民都议论开了。
    “哎，王翠莲这是啥意思啊？”
    “前两天不是刚断亲分家吗？现在又来当亲娘了？”
    “肯定是看著大胜挣了钱，眼红了唄！”
    “这老虔婆，脸皮真厚！”
    王翠莲也不管那些议论，自顾自地说道：“老大，你二弟三弟都说了，愿意来帮你！不收一分钱！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
    “娘。”
    徐胜冷冷地打断她。
    他从兜里掏出分家，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据，缓缓展开。
    “你是不是忘了这个？”
    王翠莲的脸色一下就僵住了。
    围观的村民都凑过来看。
    “哎哟，这就是那张断亲字据啊！”
    “我看看……”
    “『自分家之日起，徐胜与徐草根一家正式分家，徐胜的生老病死、富贵贫穷与老徐家无关，老徐家的一切事务亦与徐胜无关。双方互不干涉，互不牵扯。』”
    “……”
    一个识字的大爷把字据上的內容念了出来。
    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冷气。
    “好傢伙！这字据写得明明白白啊！”
    “互不干涉，互不牵扯？老王翠莲，你今儿个来干啥？”
    “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王翠莲被这群人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好啊！好啊！徐胜你这个白眼狼！你忘恩负义！”
    徐胜也不生气，反而笑了：“娘，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骂街的？”
    王翠莲被懟得又开始坐在地上拍大腿。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啊！现在翅膀硬了！连娘都不认了啊！”
    “他肯定是私藏了家產啊！这房子的钱，全是从我们家偷的啊！”
    “呜呜呜……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这白眼狼啊！”
    围观的村民集体翻白眼。
    “又来这一套……”
    “老虔婆有完没完啊？”
    “这戏码看了一辈子了，没新意！”
    王翠莲不管不顾，继续嚎丧。
    徐胜的耐心也到极限了。
    他走到那一堆红砖旁，弯腰捡起那把昨天用过的铁榔头，隨后又走到老二老三那面前，把榔头朝著一块红砖狠狠砸下！
    那块红砖应声而裂，碎成两半！
    砖渣子四处飞溅。

 第46章 徐安邦想顶替徐胜！！

    王翠莲的嚎丧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块碎裂的红砖，整个人都嚇傻了。
    徐胜抬起头，目光阴沉地盯著躲在王翠莲身后的徐安国。
    “老三。”
    “你想试试？”
    徐安国的腿当场就软了。
    “大……大哥……我……我没说啥……”
    徐胜冷笑一声，又看向徐老头。
    “你们一家子，今天到底是来干啥的？”
    “是来帮忙？还是来撒泼？”
    “我把话撂这儿。”
    “以后谁敢踏进我家半步，谁敢在我家门口闹事，我手里这榔头不认人！”
    围观的村民集体叫好。
    “说得好！”
    “这榔头使得！”
    “老徐家这一家子，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王翠莲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老大，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能任她揉捏的儿子了。
    徐老头脸上那张老脸，也彻底掛不住了。
    他咬著牙，一把拽起王翠莲：“走！老婆子！走！”
    “可是……可是钱……”
    “走！”徐老头吼道。
    他这辈子，也没像今天这么丟过脸。
    刚分家就来打秋风，被儿子用榔头砸砖威胁，还被全村人当戏看……
    老徐家的脸面，今儿个算是彻底丟光了！
    ……
    围观的村民们等老徐家走远了，集体围上来给徐胜竖大拇指。
    “大胜啊！干得好！”
    “早就该这么治治那一家子了！”
    “你这榔头使得有水平！”
    徐胜冲大伙儿拱了拱手：“多谢各位叔伯婶子捧场！等我新房盖好了，请大伙儿吃酒！”
    “好！必须来！”
    王老六这时候也把车上的最后一袋水泥卸下来了，凑过来对徐胜说：“大胜哥，五块钱呢？”
    徐胜从兜里数出五块钱递给他。
    “给！多谢老六！”
    王老六接过钱，笑得跟朵花似的：“以后有啥拉货的活儿，吼一嗓子！我隨叫隨到！”
    “成！”
    王老六开著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
    接下来的几天，徐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怀柔煮红糖鸡蛋，给彩彩准备早饭。
    然后推著板车去工地拉废料，转手卖给收购站。
    下午的时候，他就开始张罗盖房子的事儿。
    请了村里几个泥瓦匠帮忙，按工时算钱，一天三毛钱管两顿饭。
    泥瓦匠们对徐胜那是特別上心，主要是因为徐胜出手大方，不仅给钱痛快，中午还管肉吃！
    徐胜的房子盖得极快。
    三间砖房的地基挖好了，砖墙也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垒。
    老徐家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王翠莲被徐胜那两榔头砸得心惊肉跳，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更糟糕的是，刘屠夫真的找上门来了。
    刘屠夫提著杀猪刀，带著刘家庄一帮兄弟，把老徐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百块！拿不出来，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房拆了！”
    徐老头哆哆嗦嗦地数家底。
    家里一共八十来块钱，全是这些年攒的。
    “刘……刘兄弟，咱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刘屠夫挥著杀猪刀，“就一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徐老头没办法，只能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八十二块。
    “就这么多了！剩下的我后面想办法补……”
    刘屠夫嫌弃地接过那一沓钱，数了又数。
    “八十二块？还差十八块！”
    “真没了！你行行好……”
    “行行好？”刘屠夫冷笑，“我女儿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十八块都不肯出？”
    最后还是村长王大雷过来调解，刘屠夫才罢休。
    但临走前，他放下狠话。
    “老徐家！我闺女从此跟你们家断绝关係！她肚子里那个，跟你们老徐家没关係！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老徐家彻底傻眼了。
    ……
    徐安国从那天被徐胜用榔头威胁之后，心里头就堵著一口气。
    他不甘心。
    凭什么大哥能赚那么多钱？凭什么大哥能盖砖房？凭什么大哥能吃肉、买花生油、买塑料书包？
    而他呢？天天喝稀粥啃窝头，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
    徐安国偷偷打听到徐胜每天都去县城的工地。
    於是，早早地起来，悄悄地跟在了徐胜身后。
    徐胜推著板车，一路上脚步轻快。徐安国远远地跟著，一直跟到了工地。
    他亲眼看见徐胜跟那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张老板打招呼，俩人有说有笑。
    然后他看见徐胜把工地上的废料整理装车。
    “原来如此！”徐安国阴森森地笑了。
    不就是收破烂吗？这有啥难的？
    他在心里盘算：要是我能搭上这个张老板，把这条路子从大哥手里抢过来，那不就发財了？
    徐安国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蹲在工地外头等徐胜走了，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工地。
    “张老板！张老板！”
    张老板正在工棚里跟会计老周对帐，听见有人喊他，抬起头。
    “你是谁？”
    张老板上下打量徐安国。
    只见这小子穿著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头髮抹了油，看著就是个村里的二流子。
    “张老板！我是徐胜的弟弟！徐安国！”
    徐安国諂媚地笑著。
    “哦？徐胜的弟弟？”张老板眯了眯眼睛。
    “是啊是啊！”徐安国凑过来，“我听说我大哥在你这里收废料？”
    “嗯。”张老板淡淡地应了一声。
    徐安国压低声音：“张老板，跟你说实话，我大哥那个人吧，能力一般，做事不靠谱。”
    “你看这种废料的生意，要不交给我来？我保证比我大哥做得好！”
    张老板眉头皱了起来。
    “你能做得好什么？”
    “我嘴皮子利索，会来事儿！”
    徐安国得意地说，“而且我跟我大哥商量过了，他说他不想做了，让我来接。”
    张老板冷笑一声。
    徐胜什么样的人，他这几天都看在眼里。
    这小伙子实诚、肯干、脑子活络，绝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
    这小子说徐胜不想做了？
    骗鬼呢吧。
    “你刚才说，徐胜跟你商量过了？”
    张老板淡淡地问。
    “是是是！商量过了！”徐安国连连点头。

 第47章 一家人开始起內訌了！

    “那行，”张老板站起身，“你站这儿別动，我去把徐胜叫过来对个口供。”
    徐安国脸色一下变了：“不……不用了张老板！我大哥他可能忘了……”
    “忘了？”张老板冷笑，“他刚走没多远，我让人去喊一下就成。”
    “我大哥脾气不好的！你要是叫他来，他可能要跟我吵架！”徐安国急了。
    张老板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小子是想偷偷顶替徐胜的位置！
    张老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小子！”张老板大喝一声，“你给我滚出去！”
    徐安国嚇了一跳：“张老板，你这是？”
    “滚！”张老板朝外头一指，“我这工地不欢迎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徐安国不死心：“张老板，你先听我说……我能给你更便宜的价格……”
    “滚出去！”张老板喊来工地的几个工人，“把这小子撵出去！要是再敢来，直接送派出所！”
    工地的几个壮汉立马围上来。
    徐安国嚇得脸都白了。
    “別！別动手！我走我走！”
    他抱头鼠窜，被几个工人推搡著出了工地。
    “呸！”一个工人朝他背影啐了一口，“这种偷奸耍滑的，还想做生意？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徐安国灰溜溜地跑出工地，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
    张老板等徐安国走了之后，特意找了个工人去把徐胜叫回来。
    徐胜推著板车走了一半，听说张老板找他，急忙折返回来。
    “张哥，啥事？”
    张老板把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胜。
    徐胜听完，脸色当场就黑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张哥，多谢你！这事儿我处理！”
    张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徐啊，我跟你说，这种亲戚比外人还可怕。”
    “咱们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后院起火。你回去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子！”
    “放心张哥！”
    徐胜冷笑了一声。
    “今儿个回去，我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
    徐胜推著板车，一路上越想越气。
    他给徐安国了多少机会？分家之前，那么多年默默忍受老二老三的吸血。
    分家之后，他都画了清清楚楚的字据，井水不犯河水。
    这小子还跑去工地搞破坏？
    回到红星村已经是傍晚时分。
    徐胜把板车停在家门口，让顾怀柔先休息，然后转身就朝老徐家方向走。
    “阿胜！你去哪？”顾怀柔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去办点事，你別担心！”徐胜头也不回。
    老徐家的院门虚掩著。
    徐胜一脚踹开门。
    “砰！”
    院子里，徐安国正坐在水盆边洗那张被工人推搡过的脸。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徐胜，徐安国的脸瞬间白了。
    “大……大哥……你……你怎么来了？”
    徐胜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徐安国嚇得连退几步：“大哥！你別衝动！”
    徐胜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老徐家院子。
    徐安国整个人被打得旋转了半圈，倒在地上。
    “大哥！你打我！”徐安国捂著脸惨叫。
    徐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跑去张老板那里说什么？嗯？”
    徐安国脸色煞白：“我……我没说啥啊……”
    “没说啥？”徐胜冷笑，“你说我能力一般，不靠谱，还说我商量好了让你接手？”
    徐安国浑身一抖：“我……我……”
    “啪！”
    又是一巴掌。
    徐胜的手又快又狠：“你他妈想接手是吧？想抢我的生意是吧？”
    “大哥！別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徐胜根本不听他求饶。
    “我跟你断亲分家，是给你脸！让你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不沾你们，你们也別想沾我！”
    “你他妈倒好！跑去我合作伙伴那里使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徐胜好欺负？是不是觉得我分家了就成软柿子了？”
    徐胜越说越气，又是一脚踹在徐安国的肚子上。
    徐安国疼得在地上打滚。
    听见动静，王翠莲和徐老头从屋里冲了出来。
    “老大！你又干啥！”王翠莲尖叫。
    徐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娘，你別管。我教训不孝兄弟，名正言顺！”
    王翠莲气得跺脚：“你！你！你这是要把老徐家闹翻啊！”
    徐胜冷笑一声：“娘，要不要把村长太公请来评评理？我倒要问问，老三背后捅我刀子，跑去我合作的工地搞破坏，这事儿讲不讲理？”
    王翠莲噎住了。
    徐老头脸色阴沉：“老大，老三他还小……”
    “小？他二十了！跟我当初下地干活的年纪差不多！”
    徐胜怒视徐老头，“当年我在地里给你们当牛做马的时候，你们咋不说我小？现在到老三了，他就小了？”
    徐老头被懟得哑口无言。
    徐安国在地上爬著求饶：“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徐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徐安国，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你要是再敢踏进县城工地半步，要是再敢打我生意的主意。”
    “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到做到！”
    徐安国连连点头：“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徐胜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目瞪口呆的人，和地上瘫著的徐安国。
    王翠莲哭嚎起来：“老天爷啊！这是要我们老徐家的命啊！”
    徐老头狠狠地踹了徐安国一脚：“你这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把人家给得罪了！”
    徐安国捂著脸哭：“爹……我也不想啊……是娘说让我去的……”
    “我啥时候让你去了？！”王翠莲尖叫，“你自己脑子进水了！別赖到老娘头上！”

 第48章 建好房子

    看著一屋子瑟瑟发抖的老老少少。
    徐胜冷哼一声，从老徐家院里出来。
    夕阳把村西头的土路染成了金黄色，他踢著脚下的小石子，心里怒火也慢慢散了。
    打徐安国那两巴掌，是不得不打。
    人这玩意儿，跟猫狗一样，得让他长长记性。
    你越是讲道理，他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你一巴掌呼上去，他立马就老实了。
    徐胜溜达回家，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饭菜香。
    李大娘正端著个粗瓷碗从他家出来，看见徐胜，微微笑著。
    “哟，大胜回来啦？”
    “大娘，您这是？”
    “我给你媳妇送了点小米粥过来。”李大娘乐呵呵地说，“你那媳妇啊，今儿个下午精神头不错，还跟我学了两手针线活呢。”
    徐胜赶紧拱手：“多谢大娘！您这一天天的，辛苦了！”
    “辛苦啥！邻里邻居的！”李大娘摆摆手，“对了大胜，刚才你不是去你爹娘家了吗？你那老三是不是又惹你了？”
    徐胜挑眉：“您咋知道？”
    “嗨呦！”李大娘一拍大腿，“刚才王翠莲那嚎丧声，半个村都听见了！我们家小石头还问我，是不是谁家死人了！”
    徐胜：“......”
    “那小兔崽子！”李大娘恨恨地说，“昨儿个我看见他鬼鬼祟祟地跟在你后头，我就觉得不对劲。今儿个果然出事了？”
    徐胜把徐安国跑到工地搞破坏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
    李大娘听完，气得拍桌子：“这种白眼狼！亲哥哥的饭碗都敢砸！打得好！我看你打得轻了！”
    徐胜笑了：“大娘您消消气！我这不是处理了嘛！”
    “嗯！”李大娘点点头，“你这做大哥的，该硬就得硬！要不然啊，老徐家那一窝子，吸你血都能吸到棺材板上去！”
    徐胜被这话逗得直乐。
    李大娘叮嘱了几句，这才回了自家。
    徐胜推开自家的门，顾怀柔正坐在炕沿上做小娃娃的衣服。
    她那双手又白又嫩，捏著银针在那块淡黄色的棉布上一上一下。
    “阿胜？回来啦？”顾怀柔抬起头，“事情办妥了？”
    “妥了！”徐胜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小兔崽子，我让他长长记性！”
    顾怀柔脸一红，嗔了他一眼：“小点声，彩彩在屋里写作业呢！”
    徐胜咧嘴一乐：“写作业怕啥？让她知道她爹疼她娘，怎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贫嘴！”
    夫妻俩正你来我往，里屋传来彩彩的小奶音：“爹！娘！我写完啦！”
    小丫头举著作业本跑出来，那个塑料书包还背在身上，怎么都不肯摘下来。
    徐胜哭笑不得：“彩彩，吃饭了把书包摘下来吧，別压坏了。”
    “不！”彩彩护著书包，“我要一直背著！睡觉也要背！”
    顾怀柔：“......”
    徐胜：“......”
    得，这小丫头是真把这书包当心头肉了。
    ……
    接下来的几天，徐胜天不亮就起来，推著板车去县城工地拉废料。
    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就在自家工地上指挥泥瓦匠盖房子。
    晚上还得抽空回来给媳妇女儿做晚饭。
    那段日子，徐胜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比谁都好。
    红星村的人都看在眼里。
    “哎呦，大胜这小子是真支棱起来了！”
    “可不是嘛！这要搁以前，谁能想到老实巴交的徐胜能这么有本事？”
    “我看那，徐胜要是再这么干下去，迟早是要当大老板的！”
    议论声传到老徐家，徐老头和王翠莲心里很是难受。
    尤其是那五亩水浇地。
    王翠莲原本以为捡了大便宜。
    可真到了下地干活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要命。
    徐老头年纪大了，腰不好，干一会儿就得歇半天。
    王翠莲就是个农村妇女，平时也就是煮个饭洗个衣服，真让她下地，那是真要她的老命。
    徐安邦的脸虽然消肿了，但人懒，干一会儿就喊累。
    徐安国更別提了，自从被徐胜揍了那一顿，他乾脆就赖在屋里不出门了。
    五亩水浇地，硬是被这一家四口糟蹋得不像样子。
    地里的杂草比庄稼还高，地角的水渠也堵了，眼看著那肥沃的好地，要变成荒地了。
    ……
    转眼到了第七天。
    徐胜的三间砖瓦房，终於上樑了！
    红砖大瓦，亮亮堂堂，屋顶的青瓦在阳光下闪著光。
    整个红星村，除了村长王大雷家，就数徐胜家这房子气派！
    那房子坐北朝南，三间正房，外加一个小厨房，院子用青砖砌了一圈矮墙。
    虽然还没完全收尾，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按照规矩，上樑这天得办上樑宴。
    徐胜大方得很，一大早就让王老六开著拖拉机去了镇上。
    整整十斤猪肉，两条大青鱼，外加一罈子高粱酒，还有十几斤白面馒头。
    这阵仗，办得比寻常人家娶媳妇还气派！
    肉香味从徐胜家厨房飘出去，整整在村西头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开。
    整个红星村都被这香味儿勾得心里痒痒。
    “哎呦！大胜家这是燉红烧肉了？”
    “还有鱼！我闻见鱼香味儿了！”
    “乖乖！这一顿，得多少钱啊！”
    老头老太太们坐在大柳树底下，使劲儿嗅著空气。
    “听说大胜把咱们这些老邻居都请了！”
    “真的假的？我都好几年没尝过红烧肉的味儿了！”
    “真的！我家老头子昨儿个就接到信儿了！”
    中午时分，徐胜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整个红星村，凡是跟徐胜家有点交情的，都来了。
    李大娘带著她孙子小石头，第一个到。
    “大胜！恭喜恭喜啊！”李大娘乐得见牙不见眼，“你这房子盖得，比村长家的还气派！”
    “大娘您过奖了！”徐胜笑呵呵地把人迎进院子。
    紧接著是村长王大雷。
    王大雷亲自来贺，还提了两瓶好酒。
    “大胜啊！叔今儿个真是为你高兴！”
    王大雷拍著徐胜的肩膀，“咱红星村出了你这么个能人，村里人脸上都有光！”
    徐胜赶紧鞠躬：“谢谢大雷叔！”
    “客气啥！”王大雷把酒往桌上一放，“今儿个叔要喝个痛快！”
    正热闹著，门外又来了个生面孔。
    是张老板派来的人。
    那人骑著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车后座绑著一副大红色的贺联和一掛鞭炮。
    “请问，徐胜家是哪一户？”

 第49章 村民帮忙说话！

    徐胜赶紧迎出去：“是我！您是？”
    “我是张老板派来的！张老板说今儿个工地走不开，特意让我送贺联过来！”
    那人把贺联展开。
    只见上联写著：勤劳致富兴家业，下联是：和睦相处筑温馨，横批：吉星高照。
    字跡遒劲有力，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围观的村民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哎呦！这字写得真漂亮！”
    “是是是！这肯定是城里来的！”
    “大胜在城里有大老板送贺联！这可不一般啊！”
    徐胜赶紧给那人塞了一包烟。
    “麻烦您了！替我谢谢张哥！”
    “哎哎哎！不客气！”那人接过烟，乐呵呵地把贺联交给徐胜，又把那掛鞭炮掛在徐胜家门口。
    “噼里啪啦。”
    鞭炮声一响，整个村西头都炸开了锅。
    老徐家那边。
    王翠莲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
    听见鞭炮声，她的手一抖，被子掉地上了。
    “咋了咋了？”徐老头从屋里钻出来。
    “放……放鞭炮呢！”王翠莲脸色铁青，“老大那边！”
    徐老头脸色也变了。
    放鞭炮，那可是大喜事的標配。
    老大这是把上樑宴办得跟过年似的了？
    徐安邦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爹，娘，咱要不要也去？”
    “去啥去！”王翠莲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咱去了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但话说回来，肉香味儿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勾得人心里头痒痒的。
    徐安邦使劲儿嗅了嗅：“娘……你闻闻……红烧肉……还有……还有鱼……”
    王翠莲也使劲儿嗅了嗅。
    那股子鱼香味儿，钻进她鼻子里，直往她肚子里钻。
    她已经多少天没尝过荤腥了？
    自从分了家，徐胜走了之后，他们家就一直在吃稀粥啃窝头。
    王翠莲眼珠子一转：“老头子，要不……咱去看看？”
    “看啥？”徐老头瞪她。
    “咱不闹事！咱就是去看看！”王翠莲咽了口口水，“咱毕竟是亲爹娘啊，老大办上樑宴，咱不去，传出去多难听！”
    徐老头沉默了。
    王翠莲又添了一把火：“再说了，咱去了，大胜总不能不让咱进门吧？老虎不打哑巴蛋，他要是赶我们走，那不是大不孝吗？村里人怎么看他？”
    徐老头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他们要是上门，老大要是赶他们走，那就是不孝。
    不孝两个字一扣下来，老大就算是发了財，也得低头！
    “行！”徐老头一拍大腿，“老婆子，你说得对！咱去！”
    “哎对了！”王翠莲眼睛一亮，“老二，老三也跟著去！咱一家四口！”
    徐安国正缩在屋里养伤，听见这话哆嗦了一下：“娘，我就不去了吧……大哥还在生我气呢……”
    “去！必须去！”
    “一家人都不去，那才叫不孝！”
    就这样，老徐家四口子，浩浩荡荡地朝徐胜家走去。
    ……
    徐胜家门口，热闹非凡。
    院子里支了两张大方桌，桌上摆满了红烧肉、鱼、白面馒头、青菜，还有一罈子高粱酒。
    村里人围著桌子，吃得是热火朝天。
    徐胜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大雷叔，敬您一杯！多谢您这些日子的关照！”
    “哎哎哎！客气啥！”王大雷一仰头，酒杯见底。
    “李大娘，您也喝一杯！”
    “我老太婆不喝酒！”李大娘乐呵呵地，“你给我多夹两块肉就成！”
    “哎好嘞！”
    正热闹著，门外突然传来王翠莲的声音。
    “哎哟！我的好大儿啊！娘也来给你贺喜了啊！”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只见王翠莲在前，徐老头跟在后头，徐安邦和徐安国一左一右地缩在父母身后。
    “大胜啊！娘想你想得心都碎了啊！”
    王翠莲扑过来就要抱徐胜。
    徐胜往旁边一闪，王翠莲扑了个空。
    “娘，”徐胜淡淡地说，“你这是干啥？”
    “娘来给你贺喜啊！”王翠莲扯著脸，“你看你这房子盖得多气派，娘心里高兴啊！”
    她说著，又眼巴巴地看向桌上的菜：
    “老大，这上樑宴，娘和你爹也是该来沾沾喜气的……你看这桌上多丰盛啊……娘……娘饿了……”
    她还没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
    李大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太太站起身，叉著腰，那架势比王翠莲泼辣百倍！
    “我说王翠莲！”李大娘指著她鼻子骂，“你脸皮多厚啊？”
    “前几天分家断亲的字据，墨水还没干呢吧？村里人都看著，太公村长都做了见证！”
    “今儿个你倒好，闻见肉香就跑过来了？你这哪是来贺喜的？这分明是来蹭饭的！”
    王翠莲被懟得脸色铁青：“你！你这老婆子！这是我儿子家！轮得到你管？”
    “嘿！”李大娘冷笑一声，“你儿子家？你那字据写的啥？你自己念念！『徐胜的生老病死、富贵贫穷与老徐家无关，老徐家的一切事务亦与徐胜无关』！”
    “互不干涉互不牵扯！这话是你们自己说的吧？”
    “现在大胜发达了，盖砖房办宴席了，你又凑过来认儿子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啊？”
    王翠莲被懟得说不出话。
    李大娘越说越来劲，转头招呼旁边几个泼辣的媳妇：
    “刘嫂子！张大姐！钱婶！咱给这老虔婆开开眼！”
    刘嫂子是村东头出了名的泼辣货，张大姐和钱婶也都是嘴皮子利索的主儿。
    三个人一听这话，立马围了上来。
    刘嫂子叉著腰：“王翠莲！你这做婆婆的，那是出了名的偏心眼！”
    “前年怀柔怀彩彩的时候，我去你家串门，亲眼看见你不让怀柔吃一口荤腥！怀柔挺著大肚子，啃黑窝头！你们家老二媳妇刘招娣呢？天天罐头、鸡蛋、白面馒头！”
    “你还有脸说自己是亲娘？我呸！”
    张大姐接过话茬：“还有那个分家！你们老两口分的什么破房？让大胜和怀柔住村西头那个茅草屋！怀柔挺著八个月的大肚子！你们就让她去住茅草屋！”
    “这是亲娘亲爹干的事儿？这是仇人干的事儿！”
    钱婶也加把火：“还有那五亩水浇地！明明是大胜抓的鬮，你们硬给逼著换了！现在好了，地荒了一半，活该！”
    三个人轮番轰炸，王翠莲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徐老头气得吹鬍子瞪眼，但又不敢发作。
    毕竟今儿个是徐胜家的喜事，他要是闹起来，村里人能把他骂得连村都进不来。
    徐安邦缩在后头，那张刚消肿的脸又开始发烫。
    徐安国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大娘一挥手：“咱们红星村是讲道理的地方！断亲分家的字据白纸黑字，盖了村长和太公的章！”
    “你们老徐家今儿个来这儿，是想干啥？想耍赖？想反悔？”
    “想得美！”
    “要么乖乖滚回去喝你们的稀粥！要么我现在就去把村长太公请来，让他们评评理！”
    王翠莲被这话彻底嚇住了。
    她哪敢真把村长太公请来？
    那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我……我们就是来看看……”王翠莲嘟囔著。
    “看看够了吧？”李大娘冷冷地说，“看完了就赶紧走！別在这儿耽误大伙儿吃饭！”
    王翠莲咬著牙，眼睛还死死盯著桌上的红烧肉。
    可看著围著的几个泼辣媳妇，再看看周围村民那鄙夷的眼神，她终究是没敢造次。
    “老头子……走……”
    王翠莲拽了拽徐老头的袖子，灰溜溜地朝门口挪。
    走到门口的时候，徐安邦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条大青鱼。
    徐安邦的口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你这没出息的！”刘嫂子在后头大喊，“流口水留得满院子都是！等会儿別让我家狗给你舔了！”
    满院子的村民哄堂大笑。

 第50章 对未来的谋划！

    老徐家走了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反而更热烈了。
    村长王大雷站起身，举著酒杯：“各位乡亲！大胜这小子，是咱们红星村的骄傲！来！咱们共同祝大胜以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好！”
    “乾杯！”
    满院子的人齐声欢呼。
    徐胜端著酒杯，挨个跟村民们碰杯。
    他喝得很尽兴。
    不光是因为酒好，更因为这种发自內心的尊重。
    上一辈子，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尝过这种被人尊重的滋味。
    这一辈子，他要好好享受这种感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村里几个老人坐在那儿，眯著眼睛跟徐胜聊：
    “大胜啊，你这做生意是真有一套！”
    “叔，您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那老头摆摆手，“叔跟你说啊，我们家里也有些破铜烂铁，攒了好几年了，扔了可惜。要不你帮我处理处理？”
    徐胜眼睛一亮。
    来了！这就是机会！
    他放下酒杯，笑呵呵地说：“叔，您家里有什么，回头我去您家看看！价钱好商量！”
    “好！”那老头乐了，“我家有一捆废铁丝，还有两个破搪瓷盆，外加一堆水泥袋子！”
    “行！我都收！”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凑过来了。
    “大胜啊，我家也有！”
    “我家有一堆牙膏皮！攒了大半年了！”
    “我家鸡笼边上堆了好多废铁！”
    “我家阁楼上有一堆旧报纸！”
    徐胜被围在中间，应接不暇。
    “哎哎哎！都有都有！明儿个我就开始挨家挨户收！”
    “那敢情好！”
    “对了大胜！你给个准价吧！”
    徐胜想了想，扬声说：“这样！我跟各位定个规矩！”
    “牙膏皮，五分钱一个！”
    “废铁，五分钱一斤！”
    “废铜，一块二一斤！”
    “废铝，八毛钱一斤！”
    “水泥袋，两分钱一个！”
    “破报纸，一分钱一斤！”
    “价钱都摆在明面上，谁来都一样！绝不糊弄人！”
    满院子的村民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乖乖！这价钱……比镇上收破烂的高多了！”
    “对啊！镇上的破烂王，牙膏皮才给两分一个！”
    “大胜这小子，地道！”
    ……
    一场上樑宴，办到下午才散。
    村民们临走前，每人都揣著一肚子的好酒好肉，对徐胜那是讚不绝口。
    李大娘留到最后，帮著顾怀柔收拾桌子。
    “哎呀大娘，您今儿个真是给我们撑了大场面！”顾怀柔感激地说。
    “嗨呦！这有啥！”李大娘乐呵呵地说，“那老虔婆，欠骂多少年了！今儿个总算骂痛快了！”
    顾怀柔笑得眼睛弯弯的。
    ……
    上樑宴办完的第二天。
    徐胜起了个大早，开始琢磨，光靠在工地收废料，那是体力活，赚得辛苦不说，上限也有限。
    而且工地的废料不是天天都有，一个月撑死也就那么几次大批量。
    得想办法开闢新的財路！
    徐胜推著板车，去了村里几家昨天说要卖废品的人家。
    挨家挨户地收，一上午就收了满满一板车。
    牙膏皮、破铜烂铁、水泥袋、旧报纸……
    足足赚了五块多。
    不过徐胜的心思，不在这点小钱上。
    他在琢磨一件大事那就是：巡迴集市。
    农村人想买点日用品，得跑到镇上去。
    镇上离红星村二十多里地，一来一回大半天就没了。
    而且镇上供销社的东西又贵又少，很多稀罕物件根本买不到。
    这就是机会！
    徐胜的想法是：
    把镇上的货低价收过来，然后用板车拉著，在周边几个村子搞巡迴集市！
    结合他之前在李家屯和赵庄玩过的牙膏皮换购模式，那简直是无本万利！
    而且，他还想到了一个更妙的点子，倒卖蛤蜊油和雪花膏！
    这玩意儿在城里都不算啥稀罕物，可在农村，那是稀罕到不得了！
    姑娘小媳妇想抹个雪花膏，得求著男人去镇上买。
    蛤蜊油更便宜，但护肤效果好，搁那个年代，那就是农村女人的护肤神器！
    徐胜把板车上的废品卖给了县城收购站，揣著钱直奔县城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头，蛤蜊油两毛钱一个，是用蛤蜊壳装著的，里头是凡士林一样的东西，抹在手上脚上能防裂。
    雪花膏五毛钱一盒，是那种小铁盒装的，打开是白色的膏体，香喷喷的。
    徐胜一口气买了一百个蛤蜊油，二十盒雪花膏。
    又买了五十个塑料发卡，一百根红头绳，二十把小镜子。
    最后还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当做惊喜大礼包的高级奖品。

 第51章 雪花膏，蛤蟆油

    加在一起，花了四十多块钱。
    徐胜推著满满一板车的货，朝著回村的方向走。
    但他没回红星村，而是直奔隔壁村杨家洼。
    杨家洼离红星村五里地，是个中等规模的村子，村里人也不算富裕，但日子能过下去。
    更重要的是，徐胜还没在这村子做过生意。
    到了杨家洼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徐胜把板车一停。
    他从板车上取出那块写著gg语的木板。
    木板上是他重新写的几个大字：
    “牙膏皮换好货！蛤蜊油雪花膏到货！”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五个牙膏皮换一根头绳！”
    “十个牙膏皮换一个蛤蜊油！”
    “二十个牙膏皮换一盒雪花膏！”
    “五十个牙膏皮换大白兔奶糖一斤！”
    徐胜把木板往板车上一立，然后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开始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嘞！”
    “红星村徐家集市开张啦！”
    “牙膏皮换好货！家家户户都有的牙膏皮，换走变成金疙瘩！”
    “蛤蜊油！雪花膏！发卡！头绳！应有尽有！”
    “还有大白兔奶糖等著您！五十个牙膏皮就换一斤！”
    这一嗓子吼出去，整个杨家洼都听见了。
    杨家洼的小孩们最先跑过来。
    “叔叔！你卖糖吗？”
    “叔叔！我可以看看吗？”
    徐胜笑眯眯地把那一斤大白兔奶糖端出来，在小孩们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就是大白兔奶糖！要不要？”
    “要！要！”小孩们眼睛发光。
    “那你们回家攒牙膏皮去！五十个牙膏皮，叔叔就给你们一斤！”
    “五十个？”一个小孩瞪大眼睛，“我们家攒不了那么多……”
    “那十个牙膏皮，就能换一个蛤蜊油！”徐胜又拿起一个蛤蜊壳，“这个是给妈妈用的，抹了手不裂！”
    “啊！我妈手都裂了！我去问问她！”
    小孩们撒腿就跑。
    不到一会儿工夫，杨家洼村里的姑娘小媳妇全跑过来了。
    “哎哟！真的有蛤蜊油卖啊？”
    “还有雪花膏？我都好几年没用过雪花膏了！”
    “小伙子，雪花膏怎么换？”
    徐胜笑呵呵地把雪花膏拿出来，打开一盒给她们闻。
    那香味一飘出来，几个女人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啊！好香！”
    “这……这真的是雪花膏？跟城里供销社的一样？”
    “一样的！”徐胜信誓旦旦，“二十个牙膏皮换一盒！或者，您也可以花钱买，五毛钱一盒！”
    “五毛钱一盒？这跟供销社一个价啊！”一个小媳妇激动地说，“我家这就有五毛钱！我买一盒！”
    “我也买一盒！”
    “我也要！”
    徐胜眼疾手快地把雪花膏一盒一盒地递出去。
    没一会儿，二十盒雪花膏卖出去八盒，赚了四块钱！
    蛤蜊油更是抢手。
    二毛钱一个，或者十个牙膏皮换一个。
    杨家洼的女人们，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牙膏皮。
    那玩意儿平时也不知道扔哪儿，丟了又可惜，留著也没用。
    现在好了，能换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到一个钟头，徐胜的蛤蜊油就卖出去三十多个！
    牙膏皮装了满满一麻袋！
    发卡和头绳更是被小孩们一抢而光。
    这一天下来，又赚了二十多块钱！
    ……
    回到红星村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徐胜推著板车，板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
    回到家里头。
    “怀柔！怀柔！”
    顾怀柔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徐胜的声音，赶紧迎出来。
    “阿胜！你回来啦！”
    徐胜把那盒雪花膏举起来：“你看这是啥！”
    “这……这是雪花膏？”顾怀柔愣住了，“你买这个干啥？”
    “给你抹的！”徐胜把雪花膏塞到她手里，“打开试试！”
    顾怀柔的手都在抖。
    她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用过这种高级的护肤品。
    老徐家那边，王翠莲连肥皂都捨不得给她用！
    她颤抖著打开那盒雪花膏。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顾怀柔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又红了。
    “阿胜……这……这太贵了……”
    “贵啥贵！”徐胜把那膏体挖出来一点，亲手抹在她的脸颊上。
    “你看你这皮肤本来就这么好，再抹了雪花膏，那就更漂亮了！”
    “我要让你天天美美的！”
    顾怀柔被他抹得脸更红了。
    徐胜越看越觉得自己媳妇好看，索性又挖了一勺。
    “来，胳膊也抹上！手也抹上！”
    顾怀柔被他这副宠溺的样子逗得直笑。
    她抬起手，眼前的那双手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粗糙了。
    “阿胜……”
    “嗯？”
    “没事，就是感觉你现在真的好好哦。”

 第52章 徐胜能做的，我也能！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照例去了工地。
    张老板看见他来，笑呵呵地招手：“小徐！昨天那事儿处理得咋样？”
    “处理了！”徐胜搓了搓手，“那小子被我揍了一顿，以后不敢再来了。”
    “哈哈哈！干得好！”张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跟你商量个事儿。”
    “张哥您说。”
    “我那个表弟在县建筑公司，他们最近也在拆一批旧仓库，废料不少。
    我跟他打了招呼，让他全交给你处理，你看咋样？”
    徐胜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多谢张哥！”
    “客气啥！你这小伙子实诚，我这是给你介绍生意，也是给我表弟省事儿。”
    张老板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地址和我表弟的名字，你明天可以去看看。”
    徐胜接过纸条，仔细地折好揣进兜里。
    “张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
    接下来的几天，徐胜连轴转。
    张老板的工地、张老板表弟的仓库、还有他自己跑出来的几个小工地，每天的废料源源不断。
    他每天天不亮就推著板车出门，晚上才回来。
    兜里的钱越攒越多。
    短短七八天的功夫，徐胜手里头已经攥著將近三百块钱了！
    这数字搁后世可能不算啥，但在1980年的农村，那真是一笔巨款。
    徐胜打算用这三百块钱，在村里开个回收站，到时候不需要来回奔波，可以做大做强。
    回到家，徐胜把这事儿跟怀柔一说，顾怀柔捂著嘴直乐。
    “阿胜，你现在简直就是咱们家的財神爷。”
    “那必须的。”徐胜得意地一仰头，“你男人那是潜力股。”
    顾怀柔被他逗得直笑。
    笑著笑著，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阿胜，今儿个李大娘过来串门，说镇上的供销社新进了一批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徐胜眼睛一亮。
    “嗯，说是一台要二十多块钱呢。”顾怀柔有些惋惜，“贵是贵了点，不过听说能听戏，还能听新闻……”
    徐胜眼珠子一转。
    “走！明儿个咱们去买！”
    “啊？”顾怀柔愣住了，“二十多块呢！”
    “二十多块算啥！”徐胜大手一挥，“现在咱兜里有钱了，得改善改善生活！”
    彩彩在一旁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爹！真的要买收音机吗？”
    “真的！”
    “哇——！”彩彩高兴得在屋里直转圈，“我们家也要有收音机啦！我们家也要有收音机啦！”
    顾怀柔还想劝：“阿胜，要不咱再攒攒？这钱还得盖房子呢……”
    “盖房子的钱够了。”
    徐胜信誓旦旦地说，“再说了，收音机这玩意儿买回来不光是听个响，那是面子！咱村里能买得起收音机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就拉著板车，载著顾怀柔和彩彩，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地去了镇上。
    到了供销社，徐胜直奔柜檯。
    “同志，那个红灯牌的收音机，给我来一台！”
    售货员愣了一下：“红灯牌？那个二十八块呢。”
    “二十八就二十八！”徐胜从兜里掏出钱，“包好！”
    售货员手都有点抖。
    这年头，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工人，攒个一年半载才能买得起一台收音机。
    这小伙子倒好，眼都不眨就给了。
    收音机被仔仔细细地包好，外面还裹了一层报纸。
    徐胜抱著这台宝贝疙瘩，跟抱著祖宗似的，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车上。
    彩彩眼巴巴地看著那个包裹，嘴里直流口水。
    “爹……我能摸一下吗？”
    “等回家再摸！”徐胜瞪她一眼，“路上顛坏了，可没地儿哭去！”
    回到红星村，徐胜拉著板车在村口故意走得特別慢。
    那台收音机虽然包著，但形状一看就是收音机！
    “哎哟，大胜！你这是……买收音机了？”
    第一个发现的是村口大柳树下乘凉的赵大爷。
    “是啊赵叔！”徐胜笑得见牙不见眼，“新买的！”
    “乖乖！”赵大爷张大了嘴，“红灯牌的？得二十多块吧？”
    “二十八！”
    “二十八……”赵大爷直咂嘴。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村口的人都围过来了。
    “哟！大胜买收音机了！”
    “我看看我看看！”
    “红灯牌！正宗的红灯牌！”
    老头老太太们一个个挤过来看稀奇。
    徐胜也不藏著掖著，把收音机抱出来给大伙儿瞧。
    “等晚上我开机，大伙儿都来听！”
    “真的？”
    “真的！”徐胜大手一挥，“晚上吃完饭，大伙儿都来我家院子里！咱们听戏！”
    “好！必须来！”
    一群老头老太太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这年头，听个戏不容易啊！
    平时只能听村里那个破喇叭，吱吱啦啦的，根本听不清楚。
    现在大胜家有收音机了，那可是稀罕货！
    ……
    晚上，徐胜家小院里挤满了人。
    老头老太太，小孩子，甚至还有几个壮小伙子，全都来了。
    徐胜把收音机摆在院子中间的小桌上，小心翼翼地拧开了开关。
    “沙沙沙……”
    收音机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胜慢慢地调台。
    突然，一阵清亮的京剧唱腔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苏三离了洪洞县——”
    “哎哟！”赵大爷拍著大腿，“这不是《苏三起解》吗？”
    “清楚！太清楚了！”
    “比生產队那个破喇叭强一百倍！”
    ……
    翌日。
    整个红星村都在传一件事。
    “听说没？大胜家买收音机了！”
    “知道知道！我昨儿晚上还去听了一会儿《苏三起解》呢！”
    “那大胜是真发財了啊！”
    “是啊，听说他天天去县城收破烂，一天能赚十几块！”
    “乖乖！比咱们生產队干一个月还多！”
    这些话传来传去，自然也传到了老徐家。
    王翠莲坐在自家炕头上，听著邻居们说大胜家昨晚有多热闹，心里非常难过！
    “老头子……”她哆嗦著说，“你听见没？大胜买收音机了！红灯牌的！”
    徐老头闷著头抽菸，一句话都不说。
    徐安邦的脸还肿著，趴在炕上唉声嘆气：“娘……我饿……今天能不能吃点肉……”
    “吃你大头鬼！”王翠莲狠狠地瞪他一眼，“家里饭都吃不上了，还想吃肉！”
    徐安国今儿个没敢出门，前几天被徐胜打了一顿，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蹲在墙角，听著外面村民们的议论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凭什么……凭什么大哥就能发財……”
    徐安国咬著牙嘀咕。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大哥不是收破烂吗？
    那他也可以收啊！
    这玩意儿能有多难？不就是走街串巷地吆喝吗？他徐安国別的本事没有，吆喝的功夫绝对在线！
    想到这儿，徐安国蹭地一下站起来。
    “娘！我也去收破烂！”

 第53章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王翠莲愣了一下：“你？收破烂？”
    “对啊娘！”徐安国一拍胸脯，“大哥能做的事儿，我凭啥不能做？我去赚钱，给您买好吃的！”
    王翠莲眼睛一亮。
    “我儿真有志气！”她一把搂住徐安国，“你大哥那个白眼狼能赚钱，你也能赚！甚至比他赚得还多！”
    徐老头在一旁冷哼一声：“就他？算了吧。”
    “老头子！”王翠莲不乐意了，“你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老三那么聪明，能办不成事儿？”
    徐老头懒得搭理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徐安国不管老头子怎么想，自顾自地开始张罗。
    他从家里翻出一个旧麻袋，又找了一根扁担，就这么吆喝著上路了。
    “收——破——烂——咯——”
    “破铜烂铁旧报纸——都来卖咯——”
    徐安国那破锣嗓子，一吆喝起来跟杀猪似的。
    他先去了村东头老王家。
    老王家有个老太太，平时人不错。
    “哎哟，是老三啊？”老太太开门一看，“你这是干啥？”
    “奶奶！收破烂！您家有破铜烂铁不？我给您出高价！”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能给多少？”
    “嗯……”徐安国想了想，“破铁两分钱一斤！破铜五毛一斤！”
    老太太眉头一皱：“你大哥都给五分钱一斤呢，你才给两分？”
    徐安国脸一红：“那……那三分？”
    “行了行了，你这价格太低了。”老太太摆摆手，“我留著卖给你大哥得了。”
    “哎哎哎奶奶！”徐安国急了，“四分！四分一斤！您卖给我吧！”
    老太太摇摇头：“你大哥给五分，我为啥要卖给你？再说了，你大哥还给我们捎东西，你能捎吗？”
    徐安国噎住了。
    “我……我也能捎啊！”
    “那你下次进城给我捎二两红糖回来。”
    “啊？”徐安国挠头，“那得多少钱啊……”
    “行了行了，你也別捎了。”老太太摆手，“你回去吧，我家没破烂。”
    “砰！”
    院门关上了。
    徐安国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不甘心，又去了下一家。
    结果一连跑了七八家，没一家肯卖给他的。
    要么嫌他价格低，要么直接说留著卖给徐胜。
    徐安国跑得满头大汗，麻袋里却空空如也。
    “妈的！”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这些老不死的，全都向著大哥！”
    他咬咬牙，决定去隔壁村试试。
    到了隔壁村，徐安国又开始吆喝。
    “收——破——烂——咯——”
    一个大娘探出头：“收破烂的？多少钱一斤？”
    “破铁四分！破铜五毛！”
    “嫌少！”大娘头一缩，“五分一斤！別人都给五分！”
    “五分太贵了！我四分五！”
    “四分五也贵！五分！”
    俩人就为了这五厘钱掰扯了半天。
    徐安国本来就嘴贱，被大娘说急了，张口就来：“你这老太婆真不识好歹！四分五我都嫌多了！你那破烂能值几个钱？”
    大娘当场就炸了：“你说啥？你叫我啥？”
    “我叫你老太婆怎么了！”徐安国梗著脖子，“你不就是个老太婆吗？”
    “你给我滚！”大娘抄起院子里的扫帚就追了出来，“我看你这小子是欠收拾！”
    徐安国嚇得抱头就跑。
    跑到村口，遇到几个晒太阳的老头。
    老头们听见动静，纷纷起身。
    “咋了咋了？谁啊？”
    “就这小子！”大娘指著徐安国，“骂我老太婆！”
    “哎哟！”几个老头不乐意了，“小子，你哪个村的？怎么说话呢？”
    “我……我没说啥……”徐安国心虚地往后缩。
    “还狡辩！”一个大爷上前一步，“我们清水村的人是好欺负的？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来收破烂，打断你的腿！”
    徐安国嚇得屁滚尿流，连扁担都不要了，撒丫子就跑。
    跑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扁担还扔在那儿，几个老头正围著指指点点。
    “完了……扁担没了……”
    那扁担是从家里偷出来的，回去王翠莲非得骂死他不可。
    徐安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半路上，他想起来兜里还有几分钱，那是早上从王翠莲钱包里偷拿的车马费。
    “算了……回去也是挨骂……不如先去买点吃的……”
    他摸进路边的小卖部，花了三分钱买了两块水果糖，含在嘴里。
    剩下的几分钱，他狠狠心，又花了五分买了一个馒头。
    吃完之后，兜里的钱就剩下两分了。
    “哎……”
    徐安国嘆了口气，一身狼狈地回了家。
    刚一进院子，王翠莲就扑了过来。
    “老三！怎么样？赚了多少？”
    徐安国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想说。
    “老三？你咋了？”王翠莲一看他空著手，“你的破烂呢？扁担呢？”
    “丟了……”徐安国闷闷地说。
    “啥？！”王翠莲尖叫，“丟了？！那扁担三毛钱呢！你给老娘弄丟了？！”
    “哎呀娘你別嚷嚷了！”徐安国烦躁地推开她，“我今天没赚到钱，还倒贴了几分！”
    王翠莲愣住了：“倒……倒贴？”
    “对！倒贴！”徐安国把口袋翻出来，“就剩两分钱了！”
    王翠莲的脸瞬间就绿了。
    “你！你这个废物！”她操起墙边的扫帚，“老娘的扁担啊！老娘的钱啊！你给我赔！”
    “哎哟妈——別打——疼啊——”
    老徐家院子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场景，正好被路过的几个村民看了个正著。
    “哎哟，老三这是……？”
    “听说他今儿个去收破烂了。”
    “嘿，还想跟他大哥抢生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他那德行，谁愿意把东西卖给他！”

 第54章 开收购站的想法

    徐安邦挨了一顿打，十分委屈。
    “娘，那我咋能知道亏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嘛！”
    “好个屁！”
    王翠莲快被气死了，尤其是她想到疼爱的老三居然半点不如老大，更是犹如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你赶紧去下地干活！地都要慌了，让你干活，不是颳风就是下雨的！”
    徐安邦只能懨懨应声。
    不过当然，他是不会老老实实去地里干活的，拎著锄头没走几步，又顺拐到了別的地方打算找猪朋狗友去了。
    此时，槐树下，正在嗑瓜子的老头老太太们撞见这一幕，嘖嘖嘴。
    “哎哟我的天，你们是没瞧见啊，徐安国想学他大哥做生意，扯著嗓子喊收破烂咯，喊了一上午，连根狗毛都没收著。”
    “东头老李家那堆破铜烂铁，前两天就让徐胜拉走了，徐安国上门人家直接说卖完了，你说臊得慌不臊得慌？”
    人群里爆出一阵鬨笑。
    “我听说啊，”另一个婶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徐安国还跟人家小孩抢一个铁皮罐头，让那小孩他妈拿著扫把追了半条街！”
    “哈哈哈哈——”
    ……
    村东头，徐胜家。
    徐胜坐在炕沿上，手里捏著一沓毛票，一张一张地数。
    顾怀柔靠在被垛上，脸上的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
    “四十二、四十三……”徐胜数到最后一张，抬头冲媳妇笑，“四十六块八毛。”
    顾怀柔眼睛瞪得溜圆：“这才几天啊？”
    “七天。”徐胜把钱码整齐，用一根红头绳一捆，塞进炕席底下，“刨去本钱，纯赚三十多。”
    “三十多……”
    顾怀柔咽了口唾沫，“胜哥，咱家上回看见五块以上的钱，是什么时候来著？”
    徐胜想了想：“咱俩结婚那天，我爹给的红包。”
    两口子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第二天。
    徐胜照例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今天的计划是去张老板表弟那个仓库看看。
    张老板表弟姓李，叫李建军，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县建筑公司当个小科长。
    徐胜按著地址找过去，到了仓库门口。
    那仓库大得嚇人，是以前供销社的老仓库，现在改成了建筑公司的废料堆放处。
    里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废钢筋、废铁、坏掉的机器、废旧水管……应有尽有。
    徐胜眼睛都看直了。
    “小伙子，你就是徐胜？”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仓库里走出来。
    “是！您是李科长吧？”
    “叫我李哥就行。”
    李建军笑呵呵地伸出手，“我表哥跟我说了，你这小伙子靠谱。”
    俩人握了握手。
    李建军带著徐胜在仓库里转了一圈。
    “这一批废料，差不多有三千多斤。”李建军推了推眼镜，“以前都是当垃圾处理的，找拖拉机拉到郊外的垃圾场倒掉。”
    “现在我表哥说让我交给你，那就交给你了。”
    徐胜心中很是高兴。
    三千多斤！要是按平均一斤两毛算，那就是六百块！
    他强压住激动，问：
    “李哥，这价钱咋算？”
    “我表哥按七折给你算，那我也按七折算。”李建军很豪爽，“你自己估个价，我让会计跟你结帐。”
    徐胜深吸一口气。
    “李哥，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一批废料，我得分类，估个价。”
    “行！你慢慢估！”
    徐胜在仓库里蹲了两个钟头，把所有的废料都分了类，趴在地上算帐，算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抬起头：
    “李哥，按市场价七折算……一共是四百八十六块。”
    李建军愣了一下：
    “这么多？”
    “嗯。”徐胜把帐本递过去，“您看看，每一样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建军接过帐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子靠谱。
    每一样东西的市场价他都標得明明白白，而且打了七折，自己主动让利。
    “行！就按你算的！”李建军一拍桌子，“我跟会计说一声，明天你来拿钱！”
    徐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李哥！”
    “客气什么！”李建军摆摆手，“对了徐胜，你这小伙子有想法不？”
    “什么想法？”
    “我们建筑公司，每个月都有大批的废料处理。”李建军压低声音，“要不你长期承包？”
    徐胜的眼睛瞬间亮了。
    “长期承包？”
    “对！”李建军点点头，“按月结帐。每个月你来拉一次，钱我直接打到你帐上。”
    徐胜赶紧鞠躬：
    “李哥，这……这太感谢了！”
    “客气什么！”李建军拍拍他的肩膀，“做生意嘛，互相成全。你帮我处理废料，省了清运费；我给你低价，你拉去卖能赚钱。咱们都不亏！”
    徐胜点头如捣蒜。
    谈完事儿，徐胜揣著满肚子的兴奋出了仓库。
    他得马上联繫王老六，让他开拖拉机来拉！
    ……
    徐胜直奔红星村。
    到了村里，王老六正在自家院子里捣鼓他手扶拖拉机。
    “老六哥！”
    “哟，大胜！来啦？”
    “老六哥，麻烦你件大事！”徐胜开门见山，“明天一早，跟我去县城拉货！量大！”
    “多大？”
    “三千多斤！”
    王老六愣了一下，隨即乐了：
    “行啊大胜！你这是要发大財啊！”
    “哥，明天一早六点，咱们就出发！”
    “成！”王老六拍著胸脯，“我老六这台拖拉机，绝对没问题！”
    谈妥了事儿，徐胜回到家。
    刚一进门，他就把这事儿跟顾怀柔一说。
    顾怀柔捧著脸，咽了口唾沫。
    “四百……四百八十六块？”
    “对！”徐胜把她搂进怀里，“咱们家这下真的发了！”
    顾怀柔哆嗦著说：
    “阿胜……我感觉……我感觉跟做梦一样……”
    “不是梦！这是真的！”徐胜捏了捏她的脸，“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那……那这钱回来咱怎么办？”
    徐胜想了想：
    “先攒著！我有大计划！”
    “什么大计划？”
    徐胜眼睛闪著光：
    “我要开个废品收购站！就在咱们村！”
    顾怀柔愣住了。
    “开收购站？”
    “对！”徐胜兴奋地说，“你想啊，现在我天天去工地拉废料，再拉到县城卖。这一路上来回奔波，又费时又费力。”

 第55章 带领全村人致富

    “要是咱们在村里开个收购站，那些零零碎碎的废品咱就在村里收。攒够了一批，再统一拉到县城。”
    “而且不光是咱们村，周边几个村子的废品，都能往咱们这儿送！”
    “这样一来，咱们的生意就成规模了！”
    顾怀柔越听眼睛越亮。
    “阿胜，你这个想法太好了！”
    “等会儿，”徐胜又想到一件事，“光是收购站还不够。我得跟村长商量商量，把村西头那片绝收坡圈起来！”
    “绝收坡？”
    “对！”徐胜眼睛闪闪发光，“那片地是我分家分到的，名义上归我所有。我得把它充分利用起来！”
    顾怀柔有些不解：
    “那片地寸草不生，能干什么用？”
    徐胜笑了笑：
    “能干的事儿多著呢！我已经想好了！第一步，先在那儿盖个简易的遮雨棚，作为村里的废品代收点！”
    ……
    第二天一大早。
    王老六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徐胜家门口。
    “大胜！走啦！”
    徐胜麻利地上了车。
    俩人直奔县城建筑公司仓库。
    李建军已经在仓库等著了，他还特意叫了两个工人帮忙搬货。
    四个人一起干，足足装了三个多小时，才把那三千多斤废料全部装上拖拉机。
    拖拉机被压得吱呀直响，轮胎都瘪了。
    李建军看著这一车，笑呵呵地说：
    “徐胜，这一车你够忙活一阵子的了！”
    “是啊李哥！”徐胜擦著汗，“以后还得多麻烦您！”
    “客气什么！”李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这是这一笔的钱，你点点。”
    徐胜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
    整整四百八十六块！
    一分都不少！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李哥，这……”
    “拿著！”李建军大手一挥，“以后咱们就是长期合作了！”
    徐胜重重地点头：
    “李哥您放心！我徐胜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谈妥之后，王老六开著拖拉机，载著满满一车废料，直奔县城废品收购站。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一看这阵仗，老花镜都差点掉地上。
    “小……小徐……你这是……”
    “老板！大单子！”徐胜跳下车，“您今儿个忙活够了！”
    老头哆嗦著手，赶紧叫来几个伙计帮忙过秤。
    整整忙活了一下午。
    最后算帐。
    老头颤抖著手报数：
    “总共……七百二十三块！”
    徐胜抽了一口冷气。
    七百二十三块！
    去掉四百八十六块的成本，他净赚了二百三十七块！
    而且这还不算完。
    那一捆废铜线，老头按一块三的价格收的，光那一项就比普通价高了十几块。
    老头看著徐胜，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徐啊，你这……你这一笔，比叔半年收的还多！”
    徐胜揣著钱，乐得见牙不见眼。
    “老板，以后我每个月都给您送大货！”
    “好好好！”老头连连点头，“叔等著你！”
    ……
    回到红星村已经是傍晚。
    徐胜给王老六结了二十块钱的运费，王老六乐得屁顛屁顛地走了。
    徐胜揣著那一沓厚厚的钱，回到家。
    顾怀柔正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阿胜！怎么样？”
    徐胜没说话，直接把那一沓钱掏出来。
    “哗——”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在顾怀柔面前展开。
    顾怀柔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
    “七百二十三块。”徐胜笑得格外灿烂，“减去成本，净赚二百三十七！”
    顾怀柔捂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徐胜把钱塞到她手里。
    “拿著！”
    顾怀柔捧著那一沓钱，手都在抖。
    “我……我都不知道该藏哪儿了……”
    “先放炕席底下！”徐胜想了想，“等明天我打个木匣子，专门放钱用！”
    正说著，彩彩背著她那个心爱的塑料书包跑回来了。
    “爹！娘！”
    “彩彩回来啦！”徐胜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一圈，“今儿个爹给你做大鸡腿吃！”
    “哇——！大鸡腿！”
    彩彩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一晚上，徐胜家又是一桌好菜。
    清燉鸡、红烧肉、青菜炒鸡蛋、白米饭，外加一锅蛋花汤。
    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饭，徐胜抹了抹嘴。
    “怀柔，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明天我去找村长，谈谈那片绝收坡的事儿。”
    顾怀柔点点头：
    “嗯，你有打算就好。”
    徐胜伸了个懒腰：
    “咱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
    早上。
    徐胜一醒来，就去了王大雷家。
    王大雷正在自家院子里编簸箕，看见徐胜来了，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活。
    “大胜，又有什么事儿？”
    徐胜把一包烟塞到王大雷手里。
    “叔，跟您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儿？说！”王大雷接过烟，乐呵呵地拆开一根点上。
    徐胜把自己想在村西头绝收坡盖废品代收点的事儿一说。
    王大雷听完，眉头微微一皱。
    “大胜啊，叔问你一句话——你这个代收点，是要做长期生意？”
    “是！”徐胜认真地点头，“叔，我打算长期做下去。”
    “嗯。”王大雷想了想，“那片地是分家的时候分给你的，名义上归你所有，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不过呢——”
    王大雷话锋一转：
    “叔得提醒你一句。”
    徐胜竖起耳朵：
    “叔您说。”
    “你想啊，”王大雷敲了敲菸袋锅子，“咱们村里头，能挣钱的活儿不多。你这一搞代收点，那肯定会吸引不少村民参与。”
    “参与的人多了，肯定有人眼红。”
    “眼红的人多了，就有人闹事。”
    “到时候啊，这事儿就不光是你自己家的事儿了。”
    徐胜点点头：
    “叔，您说得对。”
    “所以叔的意思是——”
    王大雷顿了顿：
    “你这事儿，要做就做大！把村集体也带上！”
    徐胜眼睛一亮。
    “叔，您的意思是？”
    “咱们成立一个合作社！”王大雷一拍大腿，“你出技术、出场地、出渠道。村集体出人、出地、出政策！”
    “赚的钱呢，咱们按比例分成。你拿大头，村集体拿小头！”
    “这样一来，你这生意就有了村集体的庇护，谁也不敢瞎闹腾！”
    “而且呢，村里头那些閒著没事儿乾的劳动力，也能跟著挣钱，村集体也能添点收入，一举三得！”
    徐胜听得连连点头。
    王大雷不愧是老村长，这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叔，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徐胜激动地说，“我支持！”
    “那好！”王大雷站起身，“咱们今天就去看看那片地！”
    俩人溜达著去了村西头的绝收坡。
    那片地原本是一片乱石坡，土壤贫瘠，种什么什么死。
    唯一的好处就是地势比较平整，而且靠近村口的大路，运输方便。
    王大雷在地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地方不错！適合搭棚子！”
    “叔，我打算在这儿盖个简易的大棚，作为废品分类和暂存的地方。再在边上盖个小屋子，作为帐房和办公室。”
    王大雷思忖了片刻：
    “行！你这个想法靠谱！”
    “那叔，盖棚子的事儿，您能帮我组织人吗？”
    “没问题！”王大雷拍著胸脯，“我明天就召集村里的壮劳力，给你帮忙！工钱你看著给就行！”
    “叔，您放心！”徐胜笑呵呵地说，“工钱我绝对不会亏待大家！一天五毛，管两顿饭！”
    王大雷愣了一下。
    一天五毛？
    这年头，村里壮劳力一天的工分钱，撑死也就两三毛。
    徐胜这是给翻倍了！
    “大胜啊，你这……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叔，”徐胜认真地说，“咱们做生意，第一条就是要对得起跟咱们一起乾的人。工钱给得高，大家干活才有劲儿。”
    王大雷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好小子！”他拍著徐胜的肩膀，“叔没看错你！”

 第56章 名声传遍！

    从王大雷家出来，徐胜去了村西头的绝收坡。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那片寸草不生的地上，土皮发白，几块大石头被晒得能煎鸡蛋。
    徐胜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指间搓了搓。
    土质粗糙，掺杂著细小的红色颗粒，搓在手心还有点发烫。
    这就是红砂土了，看来自己前世记得没有错。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这个的时候，得先把代收点立起来，把根扎稳了再说。
    徐胜看了一下地形，开始在脑子里思索怎么建立废品站。
    正盘算著，身后传来一个老烟枪的咳嗽声。
    徐胜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二叔。
    王二叔六十多岁，年轻时候在镇上的木器社干过，后来回村，专门给人家盖房子搭棚子。
    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著的。
    “二叔，您怎么过来了？”
    徐胜赶紧迎上去。
    “嗨呦，刚才大雷在村口跟我说了，让我过来给你瞅瞅。”
    王二叔眯著眼睛打量这片地，“说你要在这儿搭棚子？”
    “是啊二叔！”徐胜眼睛一亮，“正好您来了，给我看看怎么弄合適。”
    王二叔背著手，在地里转了一圈，时不时用脚踢踢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天。
    “大胜，你这棚子打算搭多大？”
    “二叔，您觉得多大合適？”
    王二叔伸出三根手指头：
    “依我看啊，三丈宽，五丈长。这么大的棚子，能放不少东西。”
    徐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差不多就是十米宽，十六七米长。
    “可以！就按二叔说的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盖法呢？”王二叔继续问，“你是要砖瓦的，还是要木头草棚的？”
    徐胜想了想。
    砖瓦的结实，能用很多年。
    但成本高，盖起来慢。
    木头草棚便宜，盖得快。但不结实，下大雨容易漏。
    “二叔，要不咱搞个折中？”
    徐胜说，“四面用砖砌矮墙，上面用木头搭架子，顶上铺油毡纸再压瓦。这样又结实，又快。”
    王二叔眼睛一亮：
    “嘿！小子！你这脑瓜子转得快啊！”
    “你这法子，省钱省料，还结实！我干了一辈子木匠，还真没想过这么搭！”
    徐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二叔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么个法子？”王二叔哈哈大笑，“行！就按你说的来！”
    “那二叔，这活儿您接不接？”徐胜赶紧问。
    “接！怎么不接！”王二叔一拍大腿，“你给的工钱高，我傻了才不接！”
    俩人当场就敲定了。
    王二叔做总工头，负责整个工程。
    徐胜给他每天一块钱的工钱，外加三顿饭。
    普通工人每天五毛，管两顿。
    王二叔十分高兴，毕竟现在可不好接活，大家都很穷。
    “大胜，叔保证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
    徐胜回到家，把村长那边谈成的事儿，跟顾怀柔一说。
    顾怀柔捧著脸：
    “合作社？跟村集体一起干？”
    “嗯。”徐胜点点头，“这样能省不少麻烦。”
    “可是……”顾怀柔有些担心，“那赚的钱不就少了吗？”
    徐胜笑了：
    “傻媳妇儿，你想啊，要是咱们自己单干，赚得是多。但是麻烦也多。”
    “老徐家那一窝子吸血鬼，肯定天天来闹腾。村里头那些眼红的人，也会想方设法地搞破坏。”
    “咱们拉村集体一起干，那就有了靠山。”
    “村里头谁敢闹腾，村长第一个不答应。”
    “而且呢，村集体有了收入，那些参与的村民有了工钱，大傢伙儿都得感谢咱们。”
    顾怀柔听得连连点头。
    “阿胜，你现在脑子转得真快。”
    “那是。”徐胜笑著说“也不看是谁男人。”
    顾怀柔被他逗得直笑。
    笑著笑著，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阿胜，李大娘跟我说，村口的王婶子今儿个又在念叨咱们家。”
    “咋了？”
    “说咱们家的收音机晚上响得太晚，吵得她家睡不著。”
    徐胜眉头一皱：
    “咱们晚上八点就关了啊。”
    “可不是嘛。”顾怀柔无奈地说，“她就是嫌咱们家热闹。”
    徐胜冷哼一声。
    无非就是眼红唄。
    “不管她。”徐胜摆摆手，“咱们该干啥干啥。”
    ……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推著板车，照例去县城工地拉废料。
    这一趟去张老板那儿，又拉了一板车货。
    回到县城收购站，又赚了三十多块。
    中午回到家，吃了顿饭，徐胜就赶紧往村西头跑。
    王二叔已经召集了村里十几个壮劳力，正在绝收坡上忙活。
    挖地基的挖地基，搬砖头的搬砖头，热火朝天。
    “大胜来啦！”王二叔扯著嗓子喊。
    “二叔！”徐胜赶紧跑过去，“怎么样？”
    “你来看看！”王二叔指著已经挖好的地基，“地基挖好了，明儿个就能开始砌墙！”
    徐胜过去一瞧，地基挖得深，挖得齐，一看就是老把式的手艺。
    “二叔，您这手艺，没的说！”
    “嗨，那是！”王二叔被夸得乐呵呵的。
    正聊著，几个壮劳力凑了过来。
    “大胜，工钱啥时候发？”
    徐胜笑了：
    “一天一发！下工之前，我把今儿个的工钱发给大家！”
    “好嘞！”几个壮劳力答应下来。
    这年头，一天一发工钱的活儿可不多见。
    一般都是干完一阵子再结算，那时候老板要是耍赖，工人都没辙。
    徐胜这一天一发，那是真心实意地跟他们交朋友。
    工人们干活更卖力了。
    到了傍晚下工的时候，徐胜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挨个发给工人。
    “老李头，您今儿个干得最卖力，给您八毛。”
    老李头一愣：
    “大胜，不是说好五毛吗？”
    “您今儿个搬砖最多，多给您三毛！”徐胜笑呵呵地说。
    老李头握著那八毛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大胜！你这……你这……”
    “拿著！別客气！”
    其他工人看著，眼睛都直了。
    “大胜！我明儿个也卖力干！”
    “我也是！”
    徐胜哈哈大笑：
    “干得好，给得多！这是咱们的规矩！”
    工人们乐呵呵地揣著钱回家。
    一路上，他们逢人就说。
    “大胜这小子真地道！一天一发工钱！干得多还给得多！”
    “真的假的？”
    “我手里这八毛，那能假？”
    这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红星村都知道了。
    徐胜的代收点还没盖好呢，名声就已经传遍了。

 第57章 刘招娣和徐安邦离婚！

    接下来的几天，代收点的进度飞快。
    王二叔的手艺没的说，加上工人们卖力，三天的时间，砖墙就砌好了。
    第四天，开始搭木头架子。
    第五天，铺油毡纸，盖瓦片。
    第六天，棚子就基本完工了。
    旁边的小屋子也跟著盖了起来，里头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帐本、一桿秤。
    这就是徐胜的代收点了。
    简陋是简陋了点，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王大雷亲自过来验收。
    老村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大胜，这棚子盖得不错！结实！”
    “都是二叔的手艺！”徐胜把功劳推给王二叔。
    王二叔被夸得乐呵呵：
    “嗨，主要是大胜这小子有想法！这砖墙加木架的法子，省钱又结实！”
    王大雷拍了拍徐胜的肩膀：
    “行！开张吧！”
    “叔，您给定个日子？”
    “嗯……”王大雷想了想，“后天就是个好日子！宜开业！”
    “好！”徐胜重重点头，“那就后天开张！”
    ……
    开张前一天，徐胜忙活了一整天。
    他先去镇上印了一批宣传单子。
    单子上写著代收点的位置、收购的废品种类、价格表，还有以物换物的活动规则。
    然后他请了村里几个识字的年轻人，挨家挨户地发宣传单。
    不光是红星村，连周边的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全部都发到了。
    宣传力度之大，整个十里八乡都炸开了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哎哟，红星村要开废品收购站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收到单子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破铁五分一斤，废铜一块二一斤，废铝八毛一斤……”
    “这价格，比镇上的破烂王高多了！”
    “而且还可以用废品换东西！蛤蜊油、雪花膏、头绳、发卡，啥都能换！”
    “走走走！咱们攒攒，到时候都送过去！”
    ……
    此时。
    老徐家的堂屋。
    王翠莲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去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钱，满打满算，也就凑了五块多。
    因为，刘屠夫的最后期间，已经到了！
    “老头子，这……这可咋整啊？”
    “还差十几块呢……这刘屠夫要是真来了……”
    徐老头烦躁地吼道：“我哪知道咋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我还能去抢啊！”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刘屠夫提著杀猪刀。一脚踹开了门！
    他身后跟著膀大腰圆的闺女刘招娣，还有几个刘家庄的壮小伙子，一个个横眉冷对，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徐草根！王翠莲！期限到了！”
    “钱呢？”
    徐老头嚇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哎哟，亲家公，您来啦！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少跟老子来这套！”
    刘屠夫恶狠狠道，“老子今儿个不是来喝茶的！一百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王翠莲颤颤巍巍地拿出自己兜里的钱上，哆嗦著手打开。
    里头是一堆零票子，最大也就是几张一两块的。
    “亲家公啊……我们……我们实在是尽力了啊……”
    王翠莲带著哭腔说，“这几天我们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就……就凑了这八十多块……还差这点，您容我们再缓缓……”
    “缓？老子给你们的时间还不够多？”
    刘屠夫冷笑一声。
    “你们当老子是傻子呢？啊？你们家老大徐胜，天天推著板车往城里拉货，一天挣个几十上百的，全村人都知道！你们跟他是一家人，能没钱？”
    徐老头一听这话，心里是有苦说不出！
    “亲家公啊，您是不知道啊！”
    徐老头叫屈，“那个不孝子，他跟我们断亲分家了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的钱跟我们没关係啊！”
    “我呸！”刘屠夫一口唾沫啐在地上，“骗鬼呢？打断骨头连著筋，他说断就断了？我看你们就是合起伙来不想还钱！是不是觉得我刘屠夫好欺负？”
    “真没有啊亲家公！我是真没钱了啊！”
    徐老头都快给跪下了。
    刘屠夫看著桌上那堆零钱，眼神越来越冷。
    他一把抓起那些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兜里。
    “行！没钱是吧？”刘屠夫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徐安邦，“徐安邦，你个窝囊废，给老子滚过来！”
    徐安邦嚇得浑身一抖，磨磨蹭蹭地挪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爹……爹我错了……您饶了我吧……”
    刘屠夫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饶了你？老子闺女在你家受了这么多年的气，老子能饶了你？”
    他一把拉过身后的刘招娣，指著徐安邦的鼻子说：“今儿个钱没凑齐，这事儿没完！既然你们老徐家不要脸，那咱们就按不要脸的法子办！招娣，跟他离婚！”
    这一嗓子出来，老徐家几口子全都傻眼了。
    “啥？离……离婚？”
    徐安邦顾不上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抱住刘屠夫的大腿，“爹！不能离啊！招娣肚子里还有我的儿子啊！那是咱们老徐家的根啊！”
    “我呸！你的种？”
    刘屠夫一脚把他踢开，“离了婚，这孩子生下来就姓刘！跟你们老徐家半毛钱关係没有！”
    刘屠夫这心里算盘打得精著呢。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儿子，偌大的家业没人继承。本来指望著闺女嫁出去能过得好点，结果找了这么个窝囊废，全家都欺负他闺女。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
    只要让闺女离了婚，把孩子生在刘家，那这外孙不就成了亲孙子了？
    正好继承他的香火和家业！

 第58章 回收站建好！徐胜和徐安邦的残酷对比！

    “招娣！跟这废物去公社扯证！”
    刘屠夫命令道。
    刘招娣一直低著头没说话。
    她虽然平时横，但那是仗著娘家有人。
    真要是离婚了，她一个大肚子女人，以后日子也不一定不好过。
    “爹……”
    刘招娣小声喊了一句，看了看地上的徐安邦，眼神有点复杂。
    “看什么看！这种废物你还留恋啥？”
    刘屠夫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忘了这几天爹跟你说啥了？跟著他能有啥好日子过？你看他爹妈那样，有一分钱都不带给你们花的！”
    “你再看看徐胜，人家现在多风光！这徐安邦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几天，刘屠夫天天在刘招娣耳边吹风，说徐家怎么怎么不好，徐安邦怎么怎么没用，要是回了娘家，爹妈肯定好好待她，孩子生下来就是刘家的小少爷，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刘招娣本来就没啥主见，被她爹这一通洗脑，心思也动摇了。
    “安邦……”
    刘招娣看著地上的徐安邦，咬了咬嘴唇，“要不……咱们就离了吧。”
    徐安邦一听这话，感觉天都要塌了。
    “媳妇儿！你也不要我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行了！別嚎了！丟人现眼的东西！”
    刘屠夫不耐烦地挥挥手，“兄弟们，给我架著他去公社！今儿个这婚要是不离，我就把他这两条腿废了！”
    几个刘家庄的壮小伙子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徐安邦架了起来。
    “爹！娘！救我啊！”
    徐安邦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
    徐老头和王翠莲哪敢动啊，刘屠夫那把刀就在桌上放著呢。
    “亲家公……这……这也没必要闹到离婚这一步吧……”
    徐老头弱弱地劝了一句。
    “少废话！不想让我动手就闭嘴！”刘屠夫眼珠子一瞪。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公社走。
    徐安邦一路哭嚎，引得村里人纷纷出来看热闹。
    到了公社门口，徐安邦死活不肯进去。
    “我不离！我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他抱著公社门口的大柱子不撒手。
    刘屠夫上去就是两脚，踹得徐安邦嗷嗷直叫。
    “你不离是吧？行！今儿个我就打到你离为止！”
    说著，刘屠夫抄起带来的麻绳，就要往徐安邦脖子上套。
    这时候，公社的办事员和村长王大雷闻讯赶来了。
    “住手！刘屠夫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公社，不是你的屠宰场！”
    王大雷大喝一声。
    刘屠夫看见王大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气势一点没减。
    “王村长，你来得正好！这老徐家欠钱不还，欺负我闺女！今儿个这婚必须离！”
    王大雷头都大了。
    这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要离婚，他这外人也不好硬拦著。
    他看了看鼻青脸肿的徐安邦，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刘屠夫，嘆了口气：“徐老二，这事儿闹到这一步，你说咋办？”
    徐安邦哭著喊：“村长叔！我不想离啊！我老婆孩子都在这儿呢！”
    王大雷又看向刘招娣：“招娣侄女，这离婚可是大事，你想好了？”
    刘招娣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亲爹，又看了看窝囊废一样的丈夫，最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离！我听我爹的！”
    王大雷无奈地摇摇头：“行吧，既然你们都想好了，那就进去办手续吧。不过刘屠夫，这打人是不对的，要是再动手，我就得叫派出所了。”
    有王大雷这话，刘屠夫也不好再动手，只是让那几个小伙子架著徐安邦进了公社大门。
    半个小时后，徐安邦拿著那张墨跡未乾的离婚证，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刘屠夫拿著另一张离婚证，得意洋洋地塞给刘招娣。
    “走！闺女！回家！以后咱们刘家就是你的天！”
    刘招娣跟在亲爹身后，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徐安邦。
    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捨得，毕竟也过了好几年。
    “安邦……”刘招娣小声说了一句，“你……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別再懒了……好好挣钱……说不定……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
    “有啥机会！走！”
    刘屠夫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跟这种废物还有啥好说的！”
    刘招娣被拽了个趔趄，不敢再多说，低著头跟著亲爹走了。
    徐安邦坐在地上，看著前妻远去的背影，整个人都空了。
    老婆没了，儿子也没了，钱也没了，脸也丟光了。
    他恨啊！
    要不是徐胜那个白眼狼断亲分家，把钱都捲走了，家里能拿不出这一百块？
    要不是徐胜在外头风风光光地挣钱，显得他这么无能，刘屠夫能这么看不起他？
    这一切都是徐胜害的！
    这时候，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走过，在那儿嘀嘀咕咕。
    “哎，听说了吗？大胜在村西头那片绝收坡上，盖了个大棚子！”
    “知道知道！说是要开什么废品代收点，明天就开张！”
    “这小子是真出息了啊，都要自己当老板了！”
    徐安邦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徐胜！你害得我妻离子散，你自己倒要当老板享福了？
    我徐安邦就是做鬼，也不会让你好过！
    ……
    村西头。
    绝收坡上，大棚子已经矗立起来了。
    红砖砌的半截墙，上面是用粗壮的木头搭的架子，顶上铺著厚厚的油毡纸和瓦片。
    棚子很大，足足有十几米长，十来米宽。
    棚子门口掛著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著几个大字：
    红星村废品代收点。
    牌子上面还掛著一朵大红花，显得喜气洋洋的。
    大棚旁边的小屋里，徐胜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那个借来的旧秤擦得鋥亮，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帐本也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顾怀柔挺著大肚子，在一旁帮著整理一些小物件。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笨拙，但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第59章 顾怀柔要生了！

    “阿胜，这真的能行吗？”
    顾怀柔看著外头陆陆续续来看热闹的村民。
    “放心吧媳妇！”
    徐胜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咱这传单都发出去好几天了，十里八乡都知道了！再加上咱这价格公道，还能换东西，肯定火！”
    为了今天的开张，徐胜可是下了血本。
    他不光进了大量的蛤蜊油、雪花膏、头绳、发卡这些小玩意儿，还特意去县城批了一箱子那种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有一大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棚子一角的货架上，琳琅满目，看著就诱人。
    还没到正式开张的时辰，大棚外头就已经围满了人。
    不光是红星村的，隔壁杨家洼、李家屯的村民也都赶著牛车、推著板车来了。
    车上装著各式各样的废品，有破铜烂铁，有旧报纸书本，还有装著牙膏皮的布袋子。
    大傢伙儿都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鲜的大棚子，议论纷纷。
    “哎，这就是大胜开的代收点啊？看著真气派！”
    “听说价格比镇上高？还能换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那咱们以后可方便了，不用大老远跑镇上去了。”
    这时候，王大雷背著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是村长，今天这个开张仪式，他得来坐镇，给徐胜撑场面。
    “各位乡亲！大家静一静！”
    王大雷站在大棚门口，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今儿个是咱们红星村废品代收点开张的大喜日子！”
    王大雷满脸红光地说，“这个代收点，是大胜牵头，咱们村集体支持搞起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方便大傢伙儿处理废品，给大家增加点收入！”
    “大胜这孩子实在，定的价格绝对公道！而且还能用废品换日用品！这可是咱们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好事儿！”
    “希望大傢伙儿都来支持！”
    王大雷这一番话，算是给代收点做了官方背书，大傢伙儿心里的疑虑也就消散了大半。
    “好！支持大胜！”
    “大胜是好样的！”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徐胜走上前，衝著大家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我徐胜没別的本事，就是想带著大傢伙儿一块儿挣点钱！”
    “咱们这个代收点，讲究的就是一个公道、实在！今儿个开张，凡是来卖废品、换东西的，我都额外送两块水果糖！大傢伙儿都別客气，排好队，咱们这就开始！”
    一听说有糖送，人群里的小孩子们先炸了锅，欢呼著往前挤。
    大人们也都喜笑顏开，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
    第一个上来的是隔壁李家屯的一个大爷，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装著一捆生锈的铁丝网和几个破铁锅。
    “大爷，您这铁不错啊！”徐胜熟练地帮著把废铁搬到秤上。
    王二叔今儿个也被徐胜请来帮忙，专门负责看秤。
    王二叔把秤砣一挪，大声报数：“废铁一百二十斤！高高的！”
    徐胜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算盘：“一百二十斤，按五分钱一斤算，一共是六块钱！”
    他从那个专门用来放钱的木匣子里数出六块钱，递给大爷，又抓了两块水果糖塞到大爷手里。
    “大爷，您的钱和糖，拿好了！”
    大爷接过钱：“哎哟！这可比镇上那个黑心破烂王给得多多了！他那儿才给四分！大胜这小子实在！以后我这废品都送你这儿来！”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人也都放开了。
    “大胜！我家这旧报纸你看看！”
    “大胜！我这有一袋子牙膏皮，我想换盒雪花膏！”
    “叔叔！我要换头绳！”
    代收点里顿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徐胜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算帐给钱，一边还要招呼那些换东西的大姑娘小媳妇。
    顾怀柔虽然帮不上重忙，但也坐在货架旁边，帮著给换东西的人拿货，脸上一直掛著笑。
    王二叔忙著称重，王大雷在一旁维持秩序，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一旁的顾怀柔突然眉头皱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嘶……”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徐胜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算盘，两步跑到顾怀柔身边蹲下。
    “媳妇儿，咋了？哪儿不舒服？”
    徐胜紧张地问。
    顾怀柔的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没……没事……就是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她强笑著安慰徐胜，“可能是坐久了，累著了，歇会儿就好了……”
    徐胜哪能放心啊，这都快临盆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神经紧绷。
    “不行！咱不干了！回家歇著！”
    徐胜说著就要扶她起来。
    “別……今儿个开张呢，这么多人……”
    顾怀柔不想扫大家的兴，“我真没事，你快去忙你的……”
    话还没说完，她的脸色突然一变，手死死地抓住了徐胜的胳膊。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袭来，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呃……啊……”
    徐胜一看这架势，魂儿都快嚇飞了。
    “怀柔！你別嚇我！是不是要生了？”
    周围的村民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围了过来。
    “哎哟！大胜媳妇这是要生了吧？”
    “快快快！快扶著躺下！別乱动！”
    “赶紧去找接生婆啊！隔壁村的刘婆婆手艺好，快去请！”
    场面一下子乱了起来。
    李大娘今儿个也来帮忙了，她是有经验的过来人，一看顾怀柔这样子，就知道是发动了。
    她赶紧挤开人群，衝到顾怀柔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果断地说：“大胜！快！把你媳妇抱到小屋的床上平躺著！这是要生了！”

 第60章 龙凤胎！

    “王二兄弟！你腿脚快！赶紧去隔壁村请刘接生婆！”
    徐胜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李大娘说什么他都下意识想要应，刚想迈步，回头又想起来。
    “什么接生婆啊！快把我老婆送医院，有没有车……”
    李大娘急切道：“还医院呢，你老婆马上生了，来不及了！”
    徐胜盯著顾怀柔，面露犹豫之色，最后还是在李大娘的催促下，一把抱起顾怀柔，衝进旁边的小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木板床上。
    “媳妇儿……你別怕……没事的……我在呢……”
    徐胜握著顾怀柔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著，其实他自己手抖得比顾怀柔还厉害。
    顾怀柔这会儿疼得一阵阵发紧，但看到徐胜嚇成这样，反倒还要安慰他：“阿胜……我没事……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別怕……”
    小屋里条件简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外头嘈杂的人声传进来，让徐胜更加心烦意乱。
    “大雷叔！外头您帮忙照看著点！今儿个这生意先停一停！”徐胜衝著外头喊了一嗓子。
    王大雷赶紧在外面维持秩序：“乡亲们！大胜媳妇要生了！咱们先散一散！別围在这儿了！让空气流通点！想卖废品的明天再来！”
    大傢伙儿也都理解，纷纷往后退，让出一片空地，但谁也没捨得走，都在外头等著听信儿。这可是徐胜家的头等大事，大家都跟著揪心。
    过了一会儿，顾怀柔的阵痛越来越频繁，疼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她忍不住叫出了声，满头大汗，头髮都湿透了贴在脸上。
    徐胜在床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她擦汗，一会儿给她餵水，恨不得能替她疼。
    “刘婆婆咋还不来啊！”
    徐胜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二叔气喘吁吁地领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跑了进来。
    “来了来了！刘接生婆来了！”
    刘婆婆一进屋，先把閒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李大娘打下手。
    “小伙子，你是个男人家，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出去等著吧！別在这儿添乱！”
    刘婆婆毫不客气地把徐胜往外推。
    “婆婆……我媳妇她……”徐胜一步三回头，实在不放心。
    “放心吧！老婆子我接生了几十年，还没失过手！你媳妇和孩子都包在我身上！”
    徐胜被推出了小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听著顾怀柔的痛呼，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两只手搓来搓去，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每一秒对徐胜来说都是煎熬。
    外头围观的村民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屏气凝神地听著屋里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突然传来顾怀柔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啊——！”
    徐胜差点没忍住衝进去。
    紧接著，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寂静。
    “哇——哇——”
    徐胜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生了！生了！
    外头的村民们也都激动起来，纷纷议论著：“生了生了！听这声儿，是个大胖小子吧？”
    还没等大傢伙儿高兴完呢，屋里又传来一声啼哭，比刚才那声稍微弱一点，但也十分清脆。
    “哇——哇——”
    眾人这下彻底炸锅了！
    “两个！是两个！”
    “哎哟我的天！大胜这是行大运了啊！一下子得了两个！”
    徐胜站在门口，傻傻地听著那两声啼哭，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婆婆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怀里抱著两个用小棉被包裹著的婴儿。
    “恭喜恭喜啊！小伙子！”
    “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一男一女！龙凤胎！”
    在农村，谁家要是生了龙凤胎，那可是要被全村人羡慕死的！
    徐胜激动得手足无措，他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地伤著他们。
    他凑过去看了看，两个小傢伙皮肤红红的，皱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那小模样，怎么看怎么稀罕。
    “婆婆……我媳妇……我媳妇她怎么样？”
    徐胜看完孩子，赶紧问道。
    “放心吧！大人也好著呢！就是累脱力了，睡著了。”
    “李大姐在里面收拾呢。”刘婆婆笑著说，“你这当爹的，以后可有得忙了！”
    徐胜傻乐著，一个劲儿地点头。
    他徐胜，重活一世，不仅有了属於自己的事业，还儿女双全，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衝著大傢伙儿大声喊道：“各位乡亲！今儿个我徐胜高兴！凡是今儿个来的，每人再加送两个鸡蛋！咱们同喜同喜！”

 第61章 开业大吉

    刘婆婆把孩子小心翼翼地交到李大娘手里，李大娘抱著两个小娃娃，笑著说：
    “大胜啊，你过来看看，这两个小娃娃，嘖嘖嘖，长得真俊！”
    李大娘把孩子凑到徐胜跟前，“你瞧瞧这小鼻子小眼的，跟你媳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胜傻愣愣地看著，伸出手，又赶紧缩了回去，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敢轻轻地碰了碰小儿子的脸蛋。
    “软的……”徐胜喃喃自语，“跟豆腐似的。”
    “那可不！”李大娘笑骂，“刚出锅的娃娃，能不软嘛！”
    徐胜这会脑子还是懵的，他绕过李大娘，直奔小屋里头。
    顾怀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睁著的，看见徐胜进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阿胜……”
    “媳妇儿！”
    徐胜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握住顾怀柔的手。
    “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顾怀柔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看你这点出息。”
    “媳妇儿，你看见了没，俩，一男一女！”
    “嗯，看见了。”顾怀柔轻声说，“阿胜，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徐胜一愣：
    “我？我取？”
    “你不取谁取？”
    顾怀柔眉眼弯弯，“你是他们爹。”
    徐胜挠了挠头。
    这事不能马虎，名字跟一辈子呢。
    前世他大字不识几个，给彩彩取名都是顾怀柔定的。
    “媳妇儿，你看这样行不行。”
    徐胜蹲下来，凑到顾怀柔耳边，“咱闺女，叫徐念柔。”
    “念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徐胜认真地说，“念著她娘，温温柔柔的，一辈子顺顺噹噹。”
    顾怀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你这嘴啥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那儿子呢？”
    “儿子叫徐念安。”
    徐胜继续说，“念个平安，咱不求他大富大贵，就求他这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顾怀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好……念柔，念安……都是好名字……”
    李大娘抱著孩子站在门口，听了这话，也跟著抹眼泪：
    “哎哟，大胜啊，你这名字取得好！比那些什么富啊贵啊金啊银啊的，强一万倍！”
    正说著，外头的人群又开始吵闹。
    李大娘探头一看，赶紧回过头：
    “大胜，外头排队的人都排到村口了！这沾喜气的，全都来了！”
    徐胜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今儿个还是开张的日子呢！
    他有点为难地看了看顾怀柔，又看了看外头。
    李大娘一摆手：
    “你去！外头那摊子事儿你不照应著可不行！这儿有我呢！我给怀柔熬点小米粥，再煮俩鸡蛋，保管养得白白胖胖的！”
    “大娘，那可真是麻烦您了……”
    “麻烦啥麻烦！”
    李大娘把徐胜往外推，“我是看著怀柔长起来的，比亲闺女还亲，你跟我客气个啥！快去快去！外头王村长一个人撑不住！”
    徐胜深深看了李大娘一眼：
    “大娘，这份情，我记著。”
    “记著记著，记著也別耽误正事！快去！”
    徐胜整理了一下衣服，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头的场面，可真是壮观。
    来沾喜气的村民排起了长龙，从大棚一直延伸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一个个手里提著、肩上扛著、车上推著，全是废品。
    为啥？沾喜气啊！
    谁不知道，今儿个徐胜家添了龙凤胎，这可是祥瑞！
    来他这儿卖个废品，那都是带著福气走的！
    更別说徐胜还说了，今儿个来的，每人加送俩鸡蛋！
    这年头，俩鸡蛋顶得上半天工钱了！
    “大胜！恭喜啊！”
    “大胜！俺给你送喜来了！”
    “大侄子！俺这破烂你可得收啊！”
    徐胜衝著大傢伙儿拱手：
    “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咱们一个一个来啊！都有！都不亏！”
    王大雷在一旁急得直冒汗：
    “大胜你可算出来了！这人越来越多，我一个人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王二叔在秤那边也喊：
    “大胜！快过来报数！我都报岔了好几回了！”
    徐胜赶紧奔过去，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就开干了。
    王二叔报数，徐胜算帐，王大雷收废品摆放，李大娘那边照顾著顾怀柔和俩娃，一切都有条不紊。
    “废铁八十斤，五分一斤，四块钱！”
    “废铜三斤六两，一块二一斤，四块三毛二！”
    “旧报纸十二斤，三分一斤，三毛六！”
    徐胜的算盘打得飞起，钱递出去，糖塞过去，鸡蛋装上。
    “大胜啊，你这鸡蛋哪儿来的这么多？”有人好奇。
    徐胜笑著说：“前几天我就备著呢，知道今儿个用得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开始往西边滑。
    队伍倒是一直没断过，前头的走了，后头又有新的来。
    到了傍晚，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徐胜瘫坐在椅子上，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大雷叔，二叔，今儿个真是辛苦你们了！”
    王大雷一摆手：
    “辛苦啥！我跟你说，今儿个我看著这帐，眼睛都直了！”
    王二叔凑过来：
    “大胜，今儿个这流水……”
    徐胜也来了精神，赶紧把帐本翻开，又把钱匣子里的钱倒出来数。
    一张一张，一沓一沓。
    数到最后，徐胜自己都愣住了。
    “五百零三块六毛！”
    王大雷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个亲娘！五百多块？一天？”
    王二叔也呆住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钱！”
    徐胜赶紧把帐一对，刨去给出去的废品款、糖果鸡蛋的成本，今儿个净赚……
    “两百零八块！”
    王大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大胜啊，叔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咱们这村里，过去一年到头，全村凑一块儿都未必有这么多现钱！”
    徐胜笑笑：
    “叔，这只是开张第一天，沾了喜气。往后一天能有个二三十块就不错了。”
    “二三十块也是大钱啊！”
    王二叔咂咂嘴，“一个月那就是八九百！哎哟，我这脑子，都不敢算了！”

 第62章 聘用李大娘，一个月50!

    老徐家那边。
    王翠莲的脸色十分阴沉，正收拾著家里被刘屠夫打砸过的乱象。
    刚才有几个从代收点回来的村民路过，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哎哟，大胜那媳妇生了龙凤胎！一男一女！”
    “那可是大福气啊！咱们村几十年没听说过谁家生龙凤胎了！”
    “听说今儿个代收点开张，那钱挣得，跟流水似的！”
    “咱这去沾沾喜气，回来心里都美！”
    王翠莲听著这些话，那张老脸由黑转青，由青转紫。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衝进院子，扯著嗓子就骂：
    “老天爷不开眼啊！怎么让那个白眼狼发达了！我这亲娘老子在这儿吃糠咽菜，他在那儿大鱼大肉！还生了龙凤胎！呸！我看那俩孩子能不能立得住！住在那茅草破屋里，看老天爷收不收他们……”
    “住嘴！”
    徐老头从屋里走出来，一巴掌就拍在桌子上。
    王翠莲一愣：
    “老头子你咋了？”
    “你给我闭嘴！”徐老头压低声音，眼睛都瞪红了，“你这张破嘴！你诅咒亲孙子？你疯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老徐家在村里还有脸吗？”
    王翠莲不服气：
    “那也不是我孙子！咱们都断亲了！”
    徐老头听见『断亲』俩字，心口窝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下，眼睛盯著房梁，半天没吭声。
    当初签的时候，他心里还乐呵呢，觉得徐胜是个傻子，拿五亩好地换那块绝收坡，简直是把肥肉送上门。
    可现在呢？
    徐胜在那块绝收坡上盖起了大瓦房！开起了代收点！一天挣的钱比他半辈子还多！还生了龙凤胎！
    徐老头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要是没签那张字据多好啊……要是徐胜还是他儿子……那这家里的吃穿用度，还用愁吗？那俩小娃娃，按辈分还得喊他爷爷呢……
    他越想越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老头子，你倒是说话啊！”王翠莲在一旁喊。
    徐老头瞪了她一眼：
    “说啥说！都怪你！当初要不是你天天作妖，把人家媳妇往死里磋磨，徐胜能跟咱们断亲吗？”
    “咋赖我了？”王翠莲尖叫起来，“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徐老头气得直哆嗦，“你为了这个家，把这个家给作没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老两口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里屋的徐安邦顶著一脸的青紫，蜷在炕角，听著爹娘的吵架声，心如死灰。
    老婆没了，孩子没了，钱也没了。
    ——
    晚上。
    徐胜把代收点的门一锁，跟王大雷、王二叔道了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天已经擦黑了，新盖的红砖大瓦房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刚进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爸爸！”
    是彩彩。
    小丫头刚放学回来，书包还挎在身上，辫子也甩得歪歪扭扭。
    “彩彩慢点！”徐胜赶紧蹲下身，把闺女接在怀里。
    “爸爸！李大娘说妈妈生了俩小娃娃！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彩彩眼睛亮晶晶的，“我能看看吗？”
    “能！咋不能！走，爸爸带你看去！”
    徐胜抱著彩彩进了屋。
    顾怀柔已经吃过饭了，靠在床头，李大娘把俩小傢伙裹好了放在她两边。
    彩彩躡手躡脚地凑过去，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了半天，小声说：
    “爸爸，他们好小哦……”
    “那是，刚生出来的嘛。”徐胜笑著说，“等过几个月，就长大了。”
    彩彩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脸，又碰了碰弟弟的脸。
    徐胜心里一动。
    他这闺女，敏感得很。
    前世自己没把她当回事，这一世他可不能让闺女再受一点委屈。
    他把彩彩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彩彩，”徐胜柔声说，“你看看，弟弟妹妹好看不？”
    “好看……”彩彩小声说。
    “那爸爸问你，你高兴吗？”
    彩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徐胜把闺女搂紧了点：
    “是不是怕爸爸有了弟弟妹妹，就不疼彩彩了？”
    彩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脑袋埋进徐胜怀里。
    徐胜心里一酸。
    他抬起手，轻轻摸著彩彩的头髮：
    “彩彩你听爸爸说，彩彩是爸爸的第一个孩子，是爸爸最最最爱的闺女。这一点呢，不管以后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都不会变。”
    “真的？”彩彩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真的。”徐胜认真地说，“爸爸跟你拉鉤。”
    父女俩伸出小指头，认认真真地拉了个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彩彩这才“扑哧”一声笑出来。
    顾怀柔在一旁看著，眼睛也湿了。
    徐胜把彩彩放下，又坐到床边，握住顾怀柔的手。
    “媳妇儿，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顾怀柔摇摇头：
    “不辛苦。能给你生俩这么好的娃娃，我高兴。”
    徐胜俯下身，在顾怀柔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嘁！”
    彩彩在一旁捂著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瞅。
    “爸爸羞羞！”
    徐胜被闺女这一嗓子逗得哈哈大笑，连顾怀柔都跟著笑了。
    ……
    把娘几个都安顿好，徐胜出了屋。
    李大娘正在灶房收拾，徐胜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大娘。”
    “咋了？”李大娘头也不回。
    “大娘，我今儿个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李大娘擦了擦手，回过身：
    “啥事儿？你说。”
    徐胜把李大娘让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大娘，您看啊，今儿个您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从怀柔生孩子，到俩娃娃的照应，再到熬粥煮蛋，您是一刻都没歇著。”
    李大娘一摆手：
    “哎哟你这孩子，跟我说这个干啥！你们两口子在我眼里就跟我亲儿子亲闺女似的，我能不管你们？”
    “大娘，话不能这么说。”徐胜认真道，“我们感激您是一码事，但是您的辛苦也得有个著落。”
    “啥著落不著落的……”
    “大娘，您先听我说完。”
    徐胜继续道，“怀柔刚生了娃，月子里头不能动凉水，不能干重活，您也知道。彩彩还小，俩奶娃娃就更不用说了。我这边代收点刚开张，又走不开。”
    “所以呢，我想请您每天来我家帮帮忙。一是照顾怀柔月子，二是帮著做做饭，洗洗涮涮。”
    李大娘连连摆手：
    “哎呦，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给啥工钱啊！”
    “大娘！”徐胜把声音放沉，“您要是不收，我心里头过不去。这是您该得的。我给您开一个月五十块钱。”
    “多少？”李大娘以为自己听岔了。
    “五十。”
    李大娘愣住了。
    “大胜你疯了？五十块钱？我家老头子活著的时候在镇上扛大包，一个月才挣十块钱！你给我五十？”
    徐胜笑：
    “大娘，五十不多。您给我家做的这些事儿，五十都少了。再说了，您来我家做饭，就在我家吃，省了您自己家的口粮。”
    李大娘看著徐胜，眼眶有点红：
    “大胜……你这孩子……”
    “大娘，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答应我。”
    徐胜递上一沓钱，“这是头一个月的，您收著。”
    李大娘的手抖著，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她把那沓钱紧紧攥在手心，半天才说出一句：
    “大胜，大娘没啥说的。以后你家的事儿，就是我家的事儿。怀柔和娃娃，你一万个放心！”
    “那就谢谢大娘了！”

 第63章 十五万！

    夜深了。
    徐胜躺在炕上，左边是顾怀柔，右边的小床上，两个奶娃娃裹成两个小粽子，並排躺著，呼吸均匀。
    彩彩在另一头，抱著自己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顾怀柔的脸上。
    她睡著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笑似的。
    徐胜伸出手，轻轻把她散在脸上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
    心中盘算著，红砂土的事情，可以利用起来了。
    自己这辈子一定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
    第二天，天刚刚变得铅青色。
    徐胜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顾怀柔还在睡，俩奶娃娃也乖，没醒。
    他先去灶房把火生起来，把昨晚泡好的小米下锅熬上，又煮了两个鸡蛋。
    正忙活著，门吱呀一声，李大娘进来了。
    “哎哟你这孩子，这点事儿你起来干啥！”
    李大娘把围裙一系，“快去快去，你今儿个不是说要进城吗？这儿有我！”
    徐胜挠挠头：“大娘，我就是想著您来了先垫垫肚子。”
    “瞧你说的，我家里吃过了！”
    李大娘把徐胜往外推，“小米粥我看著，鸡蛋我盯著，怀柔醒了我餵她，俩娃娃饿了找她娘，你放一万个心！”
    徐胜也不矫情，回屋换了身乾净衣服，又进屋瞅了瞅老婆孩子。
    顾怀柔被他这一动弹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阿胜……天还没亮呢……”
    “媳妇儿你接著睡。”徐胜俯下身，小声说，“我今儿个去趟县城，办点事儿。中午前后回来。”
    “嗯……”顾怀柔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路上慢点。”
    “哎。”
    徐胜出了屋，推上板车，往村西头走。
    到了绝收坡，天才刚蒙蒙亮。
    他借著微光，摸到坡底下那块地，用铁锹铲了半车红砂土。
    土是真沉，铲了半车，徐胜的额头上就冒了汗。
    徐胜把车上的土用油布盖好，免得路上抖落出去。
    然后他推起板车，一路往县城走。
    板车吱呀吱呀响，红砂土沉甸甸的压在车上，徐胜推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走到县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来了。
    徐胜先没去废品站，而是直奔工地。
    张老板这几天都在工地上盯著。
    老远徐胜就看见张老板正叉著腰跟一个工头说话。
    “张老板！”
    张老板回头一看，乐了：“哎哟，徐老弟！今儿个咋这么早？”
    徐胜把板车推过去，先递了一根烟过去：“张哥，今儿个不是来拉货的。”
    “哦？那是？”张老板把烟夹在耳朵上。
    徐胜把板车上的油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红彤彤的土。
    “张哥，您看看这玩意儿。”
    张老板凑过来，捏了一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红土啊？大老远拉这玩意儿干啥？”
    徐胜也不卖关子：“张哥，我跟您实话实说。我们村有一片坡地，土全是这个。我琢磨著这土不一般，但我不懂行。您在县里头门路广，能不能给我牵个线，找个懂行的瞅瞅？”
    “行！”
    张老板把烟点上，“老弟你算找对人了！我表弟在县里铸造厂当科长，他们厂里有技术员，专门研究这些破石头烂土的！我这就带你去！”
    “那可就太感谢张哥了！”
    “客气啥！咱兄弟！”
    俩人把板车推到工地一边停好，张老板叫了个工人帮忙看著，自己骑了辆二八大槓，带著徐胜直奔县铸造厂。
    到了铸造厂门口，张老板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认识他，挥挥手就让进去了。
    张老板熟门熟路地带著徐胜，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掛著『技术科』牌子的小院。
    “老周！老周在不在？”张老板扯著嗓子喊。
    屋里头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瘦瘦的，头髮有点乱，手里还拿著一张图纸。
    “老张？你咋来了？”
    “老周，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徐胜！”
    张老板拍拍徐胜的肩膀，“小徐，这是周技术员，咱厂里头的宝贝疙瘩，懂的可多了！”
    周技术员笑著跟徐胜握了握手：“小张你又损我。”
    “老周，今儿个真有事儿求你。”
    张老板压低声音，“我兄弟从乡下拉了一车红土过来，想让你给看看。”
    “红土？”周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啥红土？”
    “我去把车推过来！”张老板说著就往外跑。
    不一会儿，张老板把板车推进了院子。
    周技术员凑过去，掀开油布，眼睛唰地一下就直了。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心搓了又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竟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徐胜在一旁看得直咧嘴。
    周技术员舔完，又抓了一把，跑回屋里头。
    张老板跟徐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这老周咋还吃上了？”
    张老板纳闷。
    徐胜憋著笑：“估计是个习惯。”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技术员从屋里头冲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个放大镜。
    “小徐！小徐同志！”周技术员一把抓住徐胜的胳膊，“这土！这土你从哪儿弄来的？！”
    徐胜被他抓得有点疼，但还是稳住了：“周师傅，您先鬆手……我们村西头有一片坡，全是这个土。”
    “全是？！”周技术员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有多大一片？！”
    “嗯……我也没具体量过，反正有个十来亩地的样子。”
    “十来亩……”周技术员喃喃自语，“那储量少说也得有上万吨啊！”
    张老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老周你倒是说啊，这破土到底咋了？”
    周技术员笑著说：
    “小张，小徐，咱屋里说。”
    仨人进了屋，周技术员关上门。
    “这土，是天然铸造造型砂！”
    张老板一头雾水：“啥砂？”
    周技术员一拍大腿：“你不懂！这么跟你说吧，咱们厂里头铸造零件，得用一种特殊的砂子做模子。这种砂子要求耐火度高，粘结性好，还得透气！咱们厂里头用的那些砂，都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运过来的，价钱贵得要死，质量还不咋地！”
    “小徐这土！”
    周技术员指著板车的方向，“耐火度比咱们用的那种砂高出一大截！粘结性也好！这要是用起来，铸出来的零件那叫一个光滑！”
    张老板这才反应过来，眼睛唰地一下也亮了：“老周，那这土……值钱？”
    “值钱？”周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何止值钱！这玩意儿现在全国都在闹砂荒！咱们国家这几年工业建设搞得火热，铸造厂遍地都是，砂子根本不够用！”
    “小徐！”周技术员转过头，“你这土，咱厂里头收！多少都收！”
    徐胜说：
    “周师傅，那您给个价？”
    周技术员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吨，十五块！”
    张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十五？！”
    徐胜也有些惊讶：“周师傅，这……这价是不是高了点？”
    “高啥高！”周技术员一摆手，“这是咱厂里头的標准收购价！要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加上运费，得二十多！你这是近水楼台，咱厂里头能省运费，这价是公道价！”
    徐胜在心里头默默算了一笔帐。
    绝收坡上的红砂土，光是地表能挖出来的，少说也有上万吨。
    一吨十五块……
    那就是十五万块钱！

 第64章 做大做强

    徐胜的呼吸都急促了一下。
    这年头，一万块钱就是巨款，能买好几套房子。
    十五万……他都不敢往下想了。
    不过，徐胜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年头个人私自开矿，那是要被抓的。
    这红砂土虽然不是国家管制的矿產，但你大规模开採，那也不行。
    “周师傅，咱们关係上来说，这价我没二话，今儿个就把这一车给您卸下！”
    周技术员一拍手：“痛快！”
    “不过……”徐胜话锋一转，“周师傅，我得跟您说实话。这土在我们村西头那块坡上，那地方原来叫绝收坡，啥都种不出来。这地是我自己的，分家的时候分到我名下了。”
    “嗯嗯。”周技术员点头。
    “但是您也知道，这年头，要是我大规模去挖，那容易出事儿。”
    周技术员的眼神变了变，他推了推眼镜：“小徐，你脑子清楚。”
    徐胜接著说：“所以我想啊，能不能这样。我以平整土地的名义，每天少量地往外运。一天一车两车的，慢慢来。这样既不显眼，又能持续地给您厂里头供货。您看行不？”
    周技术员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行！这样行！你这小伙子，脑子转得快！”
    张老板在一旁看著，心中对徐胜有些佩服。
    他这老弟做事情倒是非常縝密。
    “那这第一车，”周技术员开始忙活，“咱们先算一下重量。”
    铸造厂有大磅秤，几个工人帮著把红砂土卸下来过秤。
    一过秤，整整七百八十斤。
    不到一吨。
    周技术员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算：“七百八十斤，按一千斤一吨算，这是七毛八吨……不对不对，咱们就按零头算，给你算八毛吨，十二块钱！”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胜笑笑：“周师傅，您是行家，我听您的。”
    周技术员从抽屉里拿出十二块钱，递到徐胜手里。
    徐胜接过钱，又掏出一根烟，递到周技术员手里：“周师傅，以后还得多麻烦您。”
    “哎哟客气啥！”周技术员把烟夹在耳朵上，“小徐你这土只要源源不断地往这送，你就是咱厂里头的恩人！”
    仨人又聊了一会儿，徐胜跟周技术员约好了，以后每隔几天送一车过来。
    出了铸造厂，张老板一把搂住徐胜的肩膀：“老弟！你今儿个可让我开了眼了！”
    徐胜笑著掏出五块钱，往张老板兜里塞：“张哥，今儿个这事儿要不是您牵线，我哪能这么顺当。这五块钱您拿著，喝两盅。”
    张老板一把把钱推回来：“瞎说啥呢！咱俩谁跟谁！你要是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那……那这事儿改天我请您吃饭！”
    “这还差不多！”张老板乐了。
    俩人在工地门口分了手。
    徐胜推著空板车，先没回村，而是奔著县百货大楼去了。
    ……
    百货大楼里头人不多，徐胜进去转了几圈。
    他先到糕点柜檯。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见徐胜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同志，给我来两斤老式蛋糕。”徐胜指了指柜檯里头那种黄澄澄的方块蛋糕。
    售货员一听是大主顾，立马来了精神：“好嘞！您要装盒还是用纸包？”
    “装盒！装那种最好看的盒子！”
    售货员麻利地装了一盒，用绳子捆好。
    徐胜又转到副食品柜檯：“同志，麦乳精来两罐！”
    “哎哟，两罐？”售货员愣了一下。
    这年头麦乳精可是稀罕东西，一般人买半罐都心疼，徐胜张口就是两罐。
    “对，两罐！”徐胜点头。
    售货员从柜子最里头掏出两罐麦乳精，铁皮罐子，上头印著小孩举著杯子喝牛奶的图案。
    徐胜接著又买了一斤红糖、一斤水果硬糖、两包桂圆乾、一包红枣、两瓶蜂蜜，最后还在卖布的柜檯扯了一块红色的绒布。
    红绒布是给彩彩做小袄的。
    最后徐胜结帐，一共花了二十多块。
    他把东西全装在板车上，盖上油布，乐呵呵地往家走。
    走到村口，碰上王婶子在井边打水。
    王婶子一看见徐胜，眼睛就瞄上了板车上的那一堆东西。
    “哎哟大胜啊，你这是又进城了？”王婶子搁下水桶。
    徐胜笑笑：“嗯，给媳妇买点东西。”
    “哎哟，你这媳妇有福气啊！”王婶子的嘴角撇了撇，“刚生了俩，又给买麦乳精又给买蛋糕的，嘖嘖嘖……”
    徐胜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酸味，乐呵呵地说：“王婶子，我媳妇坐月子嘛，得补补。回头您家有啥事儿，您招呼一声！”
    王婶子被噎了一下，乾笑两声：“哎，哎，那必须的。”
    徐胜推著车走了。
    王婶子在后头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徐胜，可真是发达了。
    ……
    徐胜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头顶。
    进了院门，李大娘正坐在屋檐下，怀里抱著一个奶娃娃，轻轻地摇著。
    “大胜回来啦！”李大娘小声说。
    “大娘，怎么样？”徐胜把板车停好。
    “好著呢！”李大娘乐呵呵的，“怀柔刚餵完奶，俩娃娃都饱了。彩彩去上学了，中午不回来。”
    徐胜把买的东西拿进屋。
    顾怀柔靠在床头，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阿胜！”顾怀柔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媳妇儿，看我给你买啥了！”
    徐胜把蛋糕盒子打开，把麦乳精摆出来，又把红糖、桂圆、红枣、蜂蜜一样一样地展示给顾怀柔看。
    顾怀柔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了嘴。
    “阿胜……你这……你这咋买这么多……得花多少钱啊……”
    徐胜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媳妇儿，钱我能挣。你能给我生俩这么好的娃娃，再多钱我都捨得花。”
    “麦乳精你每天早上冲一碗，下奶。蛋糕你想吃就吃，桂圆红枣燉了喝水，补血。蜂蜜你早晚喝点，润肠。”
    顾怀柔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徐胜的手心里。
    “阿胜……我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徐胜心里头一软。
    前世他没本事，让这么好的媳妇受了那么多苦。
    “傻媳妇儿，”徐胜用手抹掉她的眼泪，“是我的福气才对。”
    夫妻俩腻歪了一会儿，徐胜瞅了瞅床上俩奶娃娃，又轻轻摸了摸。
    念安睡得呼呼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念柔在那儿吸著小手指头，小嘴一咂一咂的。
    徐胜看著，心都化了。
    李大娘进来了：“大胜啊，灶上我给你温著饭呢，你赶紧去吃！吃完了好歇会儿，下午还有活儿呢吧？”
    “哎！谢谢大娘！”
    徐胜去灶房吃了饭，是李大娘做的小米饭、燉白菜，还有两个煎鸡蛋。

 第65章 分站模式，几个村联合背书

    下午，徐胜推著空板车，往代收点走。
    刚走到村西头，远远地就看见代收点门口热热闹闹的。
    棚子门口堆著几小堆废品，秤旁边围著几个村民，正嘰嘰喳喳地说话。
    徐胜聘的叫赵铁柱的村民，正弯著腰，把一堆废铁往秤上抬。
    赵铁柱三十出头，瘦得跟麻杆似的，但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他家里七口人，老娘瘫在炕上，媳妇身子骨弱，底下三个娃娃，最大的才八岁。
    一家子的口粮全指著他那两亩薄田。
    前两年闹饥荒，他家里头是真没饭吃，娃娃饿得直哭。
    要不是徐胜聘他来代收点干活，一个月给八块钱外加管一顿饭，他家这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
    赵铁柱见徐胜来了，眼睛一亮，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迎上来：“胜哥！您来了！”
    “铁柱，今儿个生意咋样？”
    “哎哟，可不少呢！”赵铁柱掰著指头数，“上午来了七八拨人，废铁收了快二百斤，旧报纸收了五十多斤，还有几个牙膏皮的来换雪花膏的。”
    徐胜点点头：“帐记得清楚不？”
    “清楚！清楚！”赵铁柱赶紧把帐本递过来，“胜哥您看，每一笔我都记得明明白白！”
    徐胜接过帐本，翻了翻。
    赵铁柱识字不多，但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儿，徐胜还是认得。
    每一笔交易的物品、重量、价格、付出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嗯，不错。”徐胜把帐本合上，“铁柱啊，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铁柱连连摆手，“胜哥您给我开这工钱，比我种地强多了！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多亏了胜哥您，要不咱家娃娃这秋天的棉袄都没著落！”
    徐胜看著这个瘦巴巴的汉子，心里头一热。
    他从兜里头掏出五块钱，塞到赵铁柱手里。
    “铁柱，这五块钱你拿著。”
    赵铁柱一愣：“胜哥……这是干啥？我这月的工钱还没到日子呢！”
    “这不是工钱。”徐胜把他的手往回推，“这是奖金。你这几天干得好，帐记得清楚，对客人也热情，这五块钱是我额外给你的。”
    赵铁柱手一抖，那五块钱差点没拿住。
    “胜哥……我……我……”
    他突然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铁柱你这是干啥！起来起来！”徐胜赶紧去扶。
    “胜哥！”赵铁柱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您是我家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我家娃娃就得饿死！这五块钱，我家能吃半个月的细粮啊！”
    徐胜把他扶起来：“你这汉子，咋说哭就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钱是你应得的！”
    赵铁柱把那五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用手按了又按，跟揣著金子似的。
    “胜哥，您放心！您给的这份恩情，我赵铁柱这辈子记著！您让我干啥我干啥！就是让我把命搭上，我也认！”
    徐胜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啥命不命的，咱踏踏实实干活，钱挣得多了，给娃娃多吃口好的，给媳妇做身新衣裳，这就叫好日子！”
    “哎！哎！”赵铁柱连连点头。
    正聊著，外头又来了几个村民，提著废品要卖。
    赵铁柱赶紧抹了把脸，又去忙活了。
    徐胜在棚子里转了一圈，看著帐本，又看了看库存，心里头有了数。
    废铁这两天积了不少，得找时间运到县城去出货。
    废纸也得整理整理，捆成捆。
    换出去的小玩意儿少了一些，得再补补货。
    正盘算著，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胜！大胜在吗？”
    是村长王大雷。
    徐胜赶紧迎出去：“大雷叔！您来了！”
    “大胜，咱俩说说话。”王大雷把徐胜拉到棚子后头，避开人。
    “叔，咋了？出啥事儿了？”徐胜心里咯噔一下。
    王大雷掏出菸袋，叭嗒叭嗒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
    “大胜啊，叔今儿个找你，是有点事儿要跟你商量。”
    “您说。”
    “咱这代收点，开张这两天，你也看见了，太火了。”
    王大雷嘆了口气，“今儿个一早，公社那边有人来打听了。”
    徐胜的心一紧：“公社？打听啥？”
    “打听咱这代收点的情况唄！”王大雷又抽了一口烟，“问咱这一天流水多少，收的啥，卖给谁，挣多少。”
    “叔，那您咋说的？”
    “我没敢多说。”王大雷摇头，“就说咱这是村集体合伙搞的，方便村民处理废品，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嗯。”徐胜点点头。
    “但是大胜啊，”王大雷压低声音，“这还不止呢。今儿个上午我去地里头转，碰上杨家洼的村长老杨。他跟我说，他们村也想搞一个！还有李家屯的，赵庄的，王家凹的，全都听说咱这火了，都想跟著学！”
    徐胜挑了挑眉。
    王大雷继续说：“大胜啊，你说这事儿咋整？要是周围村子都跟著搞，那咱这生意不就被分了？要是不让他们搞，那他们也得眼红，背后下绊子的事儿也少不了。”
    “还有公社那边，要是看咱这挣得多，眼红了，找个由头来收点啥的，那咱也吃不消啊。”
    王大雷说著说著，自己都皱起眉头。
    徐胜想了想，前世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刷刷短视频，倒是看过不少经商的办法。
    没想到自己现在用得上。
    “王叔，我觉得我们可以弄个分站模式。”
    王大雷皱起眉头：“啥叫分站模式？”
    徐胜解释说：
    “叔，我的意思是，咱这红星村代收点，是个总站。咱在周边的几个村子，每个村子都设一个流动回收点，专门收村里头的废品。”
    “然后呢，这些流动回收点收来的废品，统一往咱总站送。咱给他们一个收购价，他们给村民一个更低的收购价，中间的差价就是他们的辛苦钱。”
    王大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大胜，你接著说。”
    “叔您想啊，这样一来好处可不少。”
    徐胜掰著指头数，“头一个，咱这总站的货源就稳了，周围几个村子的废品全往咱这送。”
    “第二个，那几个村子的村长一看有油水，肯定不闹腾了，反倒得护著咱们。”
    “第三个，咱们没在外头自己设店，就是个收货的。在外头跑的都是各村自己的人，出了啥事儿，跟咱关係不大。”
    “第四个，这事儿要是搞起来了，公社那边也不好动咱。咱这是带动几个村子致富，是好事儿！公社要是动咱，那是跟好几个村子的人过不去！”
    王大雷钦佩不已：“大胜！你这脑瓜子！叔服了！”
    徐胜笑了笑：“叔，这事儿还得您出面。”
    “为啥？”
    “因为这几个村子的村长，他们认您。”
    徐胜认真地说，“您出面去跟他们谈，比我去强一百倍。您是村长，是长辈，您说话有分量。”
    “再说了，这事儿要是您牵的头，那您在十里八乡的威望，那是噌噌往上涨啊！”
    王大雷被这话说得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抽了一口烟：“那……具体咋谈？”
    “我跟您说细了。”
    “第一，每个村子选一两个流动回收点的负责人。这个人必须得是村里头老实本分、信得过的贫困户。为啥要选贫困户？因为他们靠这个吃饭，会卖力气干。为啥要老实？因为不老实的，回头帐目算不清，咱们扯皮。”
    “第二，价格咱们定一个统一的標准。废铁多少，废铜多少，废纸多少，全都写清楚。他们卖给咱们一个价，他们收村民的，比咱们给他们的低一些，那个差价就是他们挣的。”
    “第三，他们每个月得来咱这报一次帐。帐目不清的，咱们就不收他们的货了。”
    “第四，咱们给他们提供秤、帐本、还有一点小货品，比如蛤蜊油、雪花膏、头绳这些，让他们也能搞以物换物。”
    “第五，”徐胜顿了顿，“这事儿对外头，咱们一概说是村集体之间的合作，不是个人买卖。这样听著就是大伙儿一块儿致富，公社那边也挑不出毛病。”
    王大雷竖起大拇指：“大胜！你这小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你这么会做生意的！”
    徐胜笑笑：“叔，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王大雷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能成。
    “行！这事儿叔来办！”
    “明儿个我就去那几个村子，挨个跟他们村长谈！”
    “叔，您不急。”徐胜也站起来，“咱们得先把章程定下来。我今儿个晚上回家把价格表、章程啥的，全都列好。明儿个您拿著，去跟人家谈，那才有谱。”
    王大雷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俩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王大雷才乐呵呵地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回头说了一句：“大胜啊，你这脑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说你早干啥去了！”
    徐胜嘆了口气，並没有接话。

 第66章 分站模式成功立下，徐胜威望再高层楼

    天擦黑的时候，徐胜锁了代收点的门，往家走。
    回到家，李大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小米饭、炒土豆丝、燉白菜、一盘煎鸡蛋，还有一碗鸡汤。
    “怀柔月子里头不能见风，我把饭给她端屋里了。”
    李大娘说，“你跟彩彩在堂屋吃。”
    彩彩已经放学回来了，坐在小板凳上，捧著碗等著。
    “爸爸！”
    “哎，闺女！”
    徐胜坐下，给彩彩夹了一块鸡腿：“多吃点，长身体。”
    “爸爸你也吃！”彩彩又把鸡腿夹回徐胜碗里。
    父女俩你来我往，那块鸡腿在两个碗里飞了三四个来回。
    李大娘在一旁看著，乐得直拍大腿：“哎哟哟，你们爷俩这是耍杂技呢？”
    徐胜最后一筷子把鸡腿撕成两半，一半给彩彩，一半自己嚼了。
    “这下行了吧？”
    彩彩咯咯直笑。
    吃完饭，徐胜去屋里头看了看顾怀柔。
    顾怀柔正在餵奶，念安在那儿吧唧吧唧地吃，念柔在一旁睡著。
    徐胜小心翼翼地坐下，看著这一幕，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媳妇儿，今儿个我去县城办了点事儿。”
    “嗯？”
    徐胜把红砂土的事儿，挑了能说的，跟顾怀柔说了。
    顾怀柔听完，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吨十五块？”
    “嗯。”
    “阿胜，这……这不会有事儿吧？”顾怀柔小声问。
    “放心，我心里有数。”徐胜握住她的手，“咱不大张旗鼓地搞，慢慢来。“
    “一天一车两车，神不知鬼不觉的。”
    顾怀柔点点头，又有些担心：“那……那挖出来的坑咋办？村里人要是看见了……”
    徐胜眼睛一亮：“媳妇儿，你这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我得想个法子，把这坑给掩饰过去。”
    “掩饰？”
    “嗯，回头我琢磨琢磨。”
    把顾怀柔哄睡了，徐胜出了屋，回到堂屋。
    油灯底下，他摊开一张纸，提起毛笔，开始写章程。
    毛笔字儿，徐胜前世也没练过，写得跟蜈蚣爬似的。
    但是要紧的是內容，字儿好看不好看的，王大雷也认不全。
    徐胜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条，价格表。
    废铁五分一斤，废铜一块二一斤，废铝八毛一斤，旧报纸三分一斤，破布两分一斤，牙膏皮一个一分钱，玻璃瓶大的两分小的一分。
    第二条，分站收村民的价格，要比这个低两成。
    差价就是分站的辛苦钱。
    第三条，每个分站每月初五，得到红星村总站对帐。
    帐目不清的，下个月不收货。
    第四条，分站不能私自把废品卖给別人，只能卖给总站。
    要是被发现私自外卖，立马撤销分站资格。
    徐胜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写得手都酸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写。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条。
    第六条，凡是设了分站的村子，村集体能分到分站利润的两成。
    这两成钱，得用在村集体的事儿上，比如修路、补贴贫困户。
    不能进村长自己兜里。
    写完这一条，徐胜自己都笑了。
    这一条，那就是给村长们的甜枣。
    村集体有钱了，村长在村里头说话才有分量。
    再说了，这两成钱明面上是村集体的，实际上村长在里头能不能捞点油水，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但是徐胜白纸黑字写在这儿，他自己是清白的。
    章程写完，徐胜把纸吹乾，叠好，揣进兜里。
    明天一早，就交给王大雷。
    ……
    第二天，天刚刚亮，想了一晚上政绩的王大雷火急火燎就来敲门了。
    第三天，徐胜其实早就起来了，正在灶房烧水。
    “大胜！起了没？”
    王大雷压低声音喊。
    “起了起了！叔你进来！”
    王大雷进了灶房，徐胜赶紧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叔，你这是赶早集啊？”
    “可不是！”王大雷搓搓手，“我昨儿个一晚上没睡好，老想著这事儿。”
    “一寻思，乾脆早点干完！”
    徐胜笑了，把章程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叔，你看看。”
    王大雷接过章程，凑到油灯底下，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之后，王大雷连连点头。
    “好！这章程定得周全！”
    “尤其是这第七条！”
    王大雷指著那条，“大胜啊，你这一条把我都给镇住了！村集体有两成的利润，那几个村长能不动心吗？”
    徐胜笑笑：“叔，那你今儿个就出发？”
    “出发！这就出发！”王大雷把章程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大胜啊，叔今儿个就给你跑这一趟！”
    “叔，那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王大雷一摆手，“你去了反倒不好说话，你就在家等信儿！”
    徐胜也没坚持，把王大雷送到院门口。
    ……
    王大雷头一站，去的是杨家洼。
    杨家洼的村长姓杨，叫杨德发，五十多岁，是个老滑头。
    王大雷到杨家洼的时候，杨德发还在灶房里头蹲著喝粥。
    “老杨！”王大雷一进院门就喊。
    杨德发一抬头，碗里的粥都晃出来了。
    “哎哟，老王你咋来了？这大清早的！”
    “有事儿！跟你商量！”
    杨德发把粥喝完，把碗一搁，拉著王大雷进了堂屋。
    “老王，你说，啥事儿？”
    王大雷也不卖关子，把章程往桌上一摊。
    “老杨，咱们合伙！”
    杨德发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合……合伙？”
    王大雷把分站模式跟他说了一遍。
    杨德发听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听到第七条的时候，杨德发一拍大腿：“老王！这事儿成了！”
    王大雷笑了：“老杨，那你这边……”
    “没问题！”杨德发拍胸脯，“我们村就推荐一个人，叫杨二狗的。三十出头，老实巴交，家里头穷得叮噹响。”
    “他要是知道有这好事儿，那还不得给我跪下！”
    “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王大雷又跟杨德发交代了几句对帐的事儿，杨德发连连点头。
    临走的时候，杨德发非要留王大雷吃饭。
    王大雷一摆手：“老杨，今儿个不行，我还得去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呢！”
    “哎哟！”杨德发一拍脑门，“你这一通跑，是要把咱这一片都给串起来啊！”
    “可不！”王大雷得意地说，“咱大胜的脑子，那是顶呱呱的！”
    杨德发把王大雷送到村口，看著王大雷的背影远去，心中美滋滋的。
    这一年的好处，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的吧！村集体有了这笔钱，他在村里头说话也硬气！

 第67章 徐胜这里，肯定有宝贝！

    王大雷接著去了李家屯、赵庄、王家凹。
    李家屯的村长叫李铁山，是个直性子，听完王大雷的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赵庄的村长叫赵满仓，是个精明人，听完之后还琢磨了半天，问东问西的。
    但是听到第六条的时候，也痛快地答应了。
    王家凹的村长叫王富贵，是王大雷的远房堂弟，那就更没二话了。
    四个村子，四个分站，全谈妥了。
    王大雷揣著四份签好字的协议，一路哼著小曲儿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徐胜在代收点忙活了一天，远远地看见王大雷过来，赶紧迎上去。
    “叔！咋样？”
    王大雷一拍胸脯：“成了！四个村子全成了！”
    “哎呦！”徐胜也乐了，“叔，你这真是辛苦了！”
    “辛苦啥！我今儿个走了这一圈，那几个老傢伙给我递了一上午的烟！”王大雷比划著名，“老杨还非要塞给我两个鸡蛋！我没要！”
    “叔，你这是给咱们立威呢！”徐胜笑著说。
    “立威也是给你立威啊！”王大雷拍了拍徐胜的肩膀，“走走走，回家吃饭去！今儿个高兴！”
    ……
    代收点这边步入正轨之后，徐胜就开始琢磨红砂土的事儿了，他先把赵铁柱叫到了一边。
    “铁柱，今儿个我有点事儿要交给你。”
    “胜哥你说！”赵铁柱挺直了腰板。
    徐胜把赵铁柱带到了绝收坡。
    “铁柱，这块坡，你看见没？”
    “看见啊！你家的地嘛！”
    徐胜蹲下来，抓了一把红砂土：“铁柱，这土，你看著像啥？”
    赵铁柱挠挠头：“就……就是土啊？红土？”
    “对，是红土。”徐胜把土撒了，“铁柱，跟你说实话，这土能卖钱。”
    “土……土也能卖钱？”
    “嗯。”徐胜点点头，“县里头铸造厂收，做模子用的。”
    “哎哟我的天！”
    赵铁柱拍了拍大腿。
    “但是，这事儿不能声张。”徐胜低声说，“咱这年头，私自挖矿那是要被抓的。这红砂土虽然不是矿，但你大规模挖，那也不行。”
    “胜哥你放心！我嘴严！”赵铁柱赶紧说。
    “我相信你。”徐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呢，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儿掩饰过去。”
    “咋掩饰？”
    徐胜指著坡底下：“铁柱，你以后挖土的时候，专门往坡底下那块平地上挖。”
    “挖深点，挖宽点。但是呢，挖出来的形状，得是个鱼塘的样子。”
    “鱼……鱼塘？”赵铁柱有点懵。
    “对！”徐胜笑了，“咱对外就说，要在坡下挖个鱼塘，养鱼用的。这样挖出来的土，村里人也不会多想。”
    赵铁柱恍然大悟：“胜哥！你这脑子！绝了！”
    “记住，每天挖一点点。咱不急。”
    徐胜叮嘱，“一天挖个一两车，慢慢来。这事儿就你一个人干，別叫其他人。”
    “哎哎哎！我记住了！”
    “一天给你额外加两毛钱。”徐胜又说。
    赵铁柱赶紧摆手：“胜哥，不用！你给的工钱已经够多了！”
    “拿著！”徐胜把钱塞给他，“这活儿辛苦，又是个秘密，多给点是应该的。”
    赵铁柱攥著钱，眼眶又红了。
    “胜哥……我赵铁柱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別整这些没用的！”徐胜笑骂，“好好干活就行！”
    ……
    第二天赵铁柱就开始在绝收坡底下挖鱼塘了。
    他这人实在，干活又卖力，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了才走。
    挖出来的红砂土，一筐一筐地堆在棚子后头，盖上油布。
    徐胜打算，每间隔三天，就往城里推一趟。
    不过现在有个关键的问题就是，推板车並不能推多少，而且还累。
    徐胜前世开过滴滴，所以是会开车的，他打算进城去找张老板，看看有没有什么车可以买卖。
    这年头买车並没有这么简单，一般来说还得开个介绍信，靠著单位才能买。
    谁知，他刚出门，就听见村口好几个人喊自己名字。
    “大胜老板！你又去城里啊！”
    “胜兄弟！”
    徐胜一愣，村里头啥时候这么多人主动跟自己打招呼了？
    他扭头看见杨家洼的杨德发跟王大雷正在那儿喝茶。
    杨德发一看见徐胜，立马站起来，掏出一包烟，给徐胜递过来。
    “胜兄弟！抽一根！”
    徐胜赶紧摆手：“杨叔，我不抽菸！你留著自己抽！”
    “別別別！”杨德发硬把烟塞到徐胜手里，“胜兄弟，你这是看不起叔啊！”
    王大雷在一旁笑：“老杨，大胜真不抽。”
    “不抽夹耳朵上！”杨德发不依不饶。
    徐胜没办法，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杨叔，你今天咋来红星村了？”
    “来对帐啊！”
    杨德发笑得跟朵花似的，“胜兄弟，你这分站模式，是真的好！我们村的二狗这才十几天，就收了一百多斤废铁、二百多斤废纸！村里头那些懒汉，全都翻箱倒柜地找废品呢！”
    “是吗？”徐胜也乐了。
    “可不！”杨德发越说越兴奋，“胜兄弟，叔今儿个跟你说啊，你这是带著咱们这一片儿致富啊！叔以后就听你的！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正聊著，李家屯的李铁山也来了，手里头还提了一只鸡。
    “大胜！大胜在哪儿？”
    “铁山叔，这儿呢！”
    李铁山把鸡往徐胜怀里塞：“拿著！我家老母鸡下的蛋，孵了俩月的鸡崽子，胖得！你媳妇坐月子，正好补补！”
    徐胜赶紧推：“铁山叔，这哪行！你拿回去！”
    “拿著！”李铁山板著脸，“你要是不拿，那就是看不起我！”
    徐胜没办法，只好接过鸡。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李铁山：“铁山叔，这鸡我收了，但是钱你得拿著。”
    “你这小子！”李铁山把钱往回推，“跟叔来这套？”
    俩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徐胜还是把钱塞进了李铁山兜里。
    李铁山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这小子，太实在了！太实在了！”
    王大雷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拢嘴。
    赵庄的赵满仓、王家凹的王富贵后来也都来了，一个个都给徐胜递烟、问好、客气得不行。
    ……
    老徐家。
    徐安邦自从离婚之后，整个人就废了。
    老婆没了，孩子没了，钱也没了，脸也没了。
    王翠莲一开始还心疼他，给他端水送饭。
    但是日子久了，王翠莲也烦了。
    “老二！你能不能爭点气！蹲在那儿干啥呢？！”
    徐安邦头也不抬：“娘，我饿。”
    “饿？”王翠莲尖著嗓子，“饿你就自己去做啊！家里头啥都没有了你知道不？米缸都见底了！”
    “娘，那你给我点钱，我去镇上买点吃的。”
    “钱？”王翠莲跟听见了笑话似的，“老娘上哪儿给你弄钱去？你爹的那点钱，全让刘屠夫敲走了！你还想问我要钱？”
    “娘！”徐安邦终於抬起头，“你不是大胜的亲娘吗？你去找大胜要点啊！”
    “呸！”王翠莲一口唾沫啐过去，“那个白眼狼！我跟他断亲了！我去找他要钱？我去找他就是给他磕头！老娘磕不下去！”
    “那你给我磕一个！我吃饱了我去！”徐安邦一咬牙。
    “你个挨千刀的！”王翠莲抄起扫帚就抽，“你还敢跟老娘犟嘴！老娘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老娘？！”
    徐安邦被打得抱头鼠窜。
    最后徐安邦躲在角落里，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又饿又疼，眼泪都快下来了。
    “老大……都怪老大……”
    他喃喃自语。
    正想著，徐老头从外头进来了。
    徐老头这几天也没閒著，时不时地就往绝收坡跑。
    他一开始只是好奇，徐胜在那块绝收坡上能折腾出啥来。
    后来他就发现，徐胜每隔几天，就推著一板车土往城里去。
    土！
    徐老头琢磨了半天，琢磨不明白。
    土能卖钱？谁这么傻啊买土？
    要么……要么是土里头藏著宝贝！
    徐老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村里头不是一直传，大胜挖到了金元宝吗？
    肯定是这样！大胜把金元宝埋在土里头，一点一点往外运！
    他爹的，这老子的儿子，发了財不告诉爹妈，自己偷偷往外倒腾！
    徐老头越想越气，越气越馋。
    他蹲在坡头上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看见赵铁柱在那儿挖。
    挖出来的土，整整齐齐地堆在棚子后头。
    徐老头琢磨著，那堆土里头，肯定就有宝贝！

 第68章 徐安邦做坏事断腿

    徐老二想到这里，赶紧拦下了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徐阿邦。
    “好了，你也別打骂他了，都这么大了还打骂像什么话。”
    王翠莲还想说什么，被徐老头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悻悻离开，嘴巴还骂骂咧咧。
    “你就宠他吧！”
    徐老头冷哼一声，走到徐老二面前。
    “老二。”
    徐安邦激灵一下，赶紧应：“爹？”
    “你过来。”
    徐安邦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蹲到他爹跟前。
    徐老头低声说：
    “老二，你觉得，老大他那块绝收坡，到底有啥名堂？”
    徐安邦一愣：“啥名堂？就一破坡唄，啥也长不出来，咱不是早分给他了吗？”
    “放屁！”
    徐老头一巴掌就拍在他脑门上。
    “你瞎啊？！老大这几天天天往城里推土！土！你听见没？土！”
    徐安邦捂著脑门：“爹，土咋了？运土不就是平地嘛？他不是说要挖鱼塘吗？”
    “鱼塘？”徐老头嗤笑一声，“挖鱼塘挖出来的土，往家里头堆？往城里头送？你当你爹是傻子？”
    徐安邦这才反应过来。
    “爹……您的意思是……”
    “嘘——”
    徐老头四下看了看，低声道：
    “老二，爹跟你说，那块坡底下，有宝贝。”
    徐安邦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宝……宝贝？”
    “可不！”徐老头眯著眼睛，“你想想，村里头不是早就传开了吗？老大在工地上挖到金元宝了！那金元宝藏哪儿了？没人知道！我琢磨著，就藏在那绝收坡底下！”
    “他每天往城里推土，那土里头肯定夹著金条银锭！他这是化整为零，一点一点往外倒腾呢！这小子精著呢！”
    徐安邦听得呼吸都急促了。
    金……金条？银锭？
    他这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被他娘抽得鼻青脸肿，眼下听见金条俩字，整个人都精神了。
    “爹！那……那咱们咋办？”
    徐老头眼珠子转了转：“咋办？还能咋办？这本来就是咱们老徐家的东西！老大那个白眼狼，发了財不孝敬爹妈，咱当爹的，去拿回点本该属於咱们的东西，那叫天经地义！”
    “可是爹，咱不是断亲了吗……”
    “断亲是断亲，那是户口上的事儿！”
    徐老头一瞪眼，“血脉上他还是我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徐安邦咽了口唾沫。
    “爹，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去？”
    “可不是你去谁去？”徐老头一脸理所当然，“我这把老骨头，挖得动吗？你三弟那个怂货，让他打架行，让他动脑子干这种细活儿，他能给你整漏了！”
    “就你！”徐老头指著徐安邦的鼻子，“老二，这事儿就交给你！办成了，咱爷俩平分！办不成……”
    “办不成你就別回来了！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养不起你这白吃饭的！”
    徐安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心里头骂了八百遍他爹，可是一想到那金条银锭，又一想到他娘那扫帚……
    “爹！我去！”
    徐安邦把心一横。
    “我啥时候去？”
    “今晚！”徐老头压低声音，“后半夜！等村里人都睡了，你就摸过去！家里头那把铁锹你拿著，挑那红土堆得最厚的地方挖！记住，往深了挖！宝贝肯定在底下！”
    徐安邦点点头，眼里冒著绿光。
    ……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村里头一片漆黑。
    徐安邦扛著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摸。
    他没敢走大路，专挑田埂走。
    到了绝收坡底下，徐安邦先伏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代收点的大棚黑乎乎的，没人。
    赵铁柱晚上是回自己家睡的。
    徐安邦舔了舔嘴唇。
    他没去棚子后头那堆土那儿。
    他爹说了，要挖红土堆得最厚的地方。
    棚子后头那点土，肯定都是挖剩下的边角料，宝贝早就让老大运走了！
    真正的宝贝，肯定还埋在地底下，在大胜还没挖到的地方！
    徐安邦扛著铁锹，专门往坡上那片红砂土最厚最显眼的地方走。
    那地方正是赵铁柱前两天刚挖了一半的坑边上，新土鬆软，往下挖肯定省力。
    “嘿嘿……老大啊老大……你的宝贝，今儿个该易主了……”
    徐安邦自言自语，他抡起铁锹，开始挖。
    红砂土是鬆散的，挖起来真省力。
    一锹下去，呼啦啦能起一大堆。
    徐安邦越挖越来劲，挖了能有半人深的时候，他停下来喘口气。
    借著月光往坑里头看，啥也没有。
    “他娘的，得再挖深点！”
    徐安邦又抡起铁锹。
    挖著挖著，他听见旁边的土壁，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徐安邦头都没抬：“这破土，咋还自己掉渣呢！”
    他不懂支护是啥，更不知道红砂土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深挖。
    土质鬆散，没了横向的支撑，上头的土被掏空，那就是一座等著塌的山。
    “哗……”
    徐安邦终於觉得不对了，他刚一抬头。
    “轰隆——！”
    坑壁，塌了。
    大半堵土墙，连带著上头压著的几块石头，整个砸了下来。
    “啊——！”
    徐安邦宛如杀猪般傲娇。
    紧接著，整个人被埋了半截。
    他的左腿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腿骨咔嚓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徐安邦扯著嗓子嚎。
    可是这儿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棚子里头没人，村里头家家户户睡得跟死猪一样。
    他这一嗓子，除了惊起几只夜里头出来觅食的野猫，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爹啊！娘啊！救救我啊！”
    徐安邦哭嚎著，又想去搬压在腿上的石头。
    可是他动一下，腿上就跟刀剜似的疼。
    更要命的是，他越挣扎，上头那些没掉下来的鬆土，就跟著往下掉。
    他怕了。
    他不敢动了。
    只能在那个半人深的坑里头，半个身子埋著，露出个脑袋和一只胳膊，对著夜空鬼哭狼嚎。
    “呜呜呜……徐胜……徐胜你个白眼狼……都怪你……都怪你……”
    他一边哭，一边骂。
    一直嚎到嗓子哑了，嚎到天蒙蒙亮，再也喊不出大声了。

 第69章 千夫所指

    第二天，徐胜起床，他昨天给张老板打过招呼，去看车，顺带再运一次土上去。
    刚走到村西头，他就听见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呜……救……救……”
    徐胜眉头一皱。
    他循著声音找过去，越往绝收坡上走，那呜咽声越清楚。
    走到坡上，徐胜愣住了。
    那片红砂土最厚的地方，塌了一大块。
    塌方的坑里头，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血淋淋的胳膊。
    那脑袋上头乱糟糟的头髮上沾满了土，脸上一道道泥印混著鼻涕眼泪，看著十分狼狈。
    “徐安邦？！”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徐安邦听见声音，挣扎著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徐胜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又怕又恨又喜又悲。
    “大……大哥……救……救我……”
    徐胜蹲下来，离著坑边还有两米远，眯著眼睛打量眼下这场面。
    铁锹扔在一边。
    坑挖得歪七扭八，一看就不是赵铁柱挖的那种规整的样子。
    红土翻得到处都是。
    这小子，半夜来偷东西的吧！
    “老二，你这是干啥呢？大半夜的，挖鱼塘？”
    徐安邦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大哥……大哥救我……我腿……我腿断了……求求你……”
    “老二啊。”
    徐胜嘆了口气，“你这事儿可不小啊。”
    “这块地，是村集体合伙的代收点用地。你大半夜偷偷过来挖，这是要破坏村集体的財產啊。”
    “大哥！大哥我错了！”徐安邦慌了，“你先救我啊！我腿要保不住了！”
    徐胜没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等著。”
    “大哥！大哥你別走！大哥！”
    徐安邦在那儿杀猪般地嚎。
    徐胜头也不回，迈著步子，慢悠悠地往村里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嘴角才咧出一个冷笑。
    前世，老二跟著他爹娘把怀柔活活逼死。
    后来他重生了，找刘屠夫收拾了老二一回，离婚了。
    这一次，老二自己作死，撞到他枪口上了。
    那就別怪他不客气。
    要是直接把人拉出来，那是给老徐家擦屁股。
    徐胜先没去村长家，而是绕到村中央那口大井边上。
    这会儿天刚亮，已经有早起担水的婆娘了。
    李大娘也在。
    “哎哟大胜！你这一大早咋了？脸色不对啊？”
    李大娘放下水桶。
    徐胜故意把嗓门放大了点：“大娘！出大事儿了！”
    井台边那几个担水的婆娘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咋了咋了大胜？”
    “出啥事儿了？”
    徐胜一脸沉痛：“我刚才去代收点，路过绝收坡，发现有人半夜偷挖咱村集体的地！还把人自己给埋里头了！”
    “啥？！”
    “谁啊？！”
    “我滴个亲娘！咱村还有这种人？！”
    徐胜嘆了口气：“你们说……是谁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几个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大娘是个心明眼亮的，她眯起眼睛：“大胜，是不是老徐家那俩活宝？”
    徐胜没说话，只是嘆了口气。
    这就是默认了。
    “哎哟！我就知道！”
    “老徐家这窝子，没一个好东西！”
    “走走走！咱去看看热闹去！”
    那几个婆娘水也不打了，桶一搁，撩起裤腿就往村西头跑。
    边跑边喊：
    “老徐家偷地啦！”
    “老徐家半夜偷挖代收点啦！”
    “快去看哪！”
    这一嗓子，那叫一个穿透力。
    红星村的婆娘那大嗓门，比公社的大喇叭都好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村老少都知道了。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男女老少全跑出来，跟赶集似的往村西头涌。
    徐胜慢悠悠地往王大雷家走。
    王大雷正在吃早饭，看见徐胜进来，一愣：“大胜，咋了？”
    徐胜把事情简单一说。
    王大雷把碗一搁，脸色都变了：“老徐家这窝子，反了天了！”
    “走！叔陪你去！”
    爷俩往绝收坡走。
    走到半路，又碰上王二叔，王二叔扛著锄头也凑过来：“咋回事儿啊？”
    “老徐家半夜偷挖代收点的地！”
    王大雷气得直哆嗦，“把自己给埋里头了！”
    王二叔一拍大腿：“嘿！这老二！我那天看著他贼眉鼠眼地往这边瞅，我就觉得不对劲！”
    仨人到了绝收坡，乌泱泱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村民们站在坑边上，对著坑里头的徐安邦指指点点。
    “哎哟！这不是老徐家老二吗？！”
    “可不是徐安邦吗！前两天才被刘屠夫离了婚的那个！”
    “你瞅瞅这窝囊样儿！”
    “他这是来挖啥呢？这地不是大胜的吗？”
    “跟村集体合伙的！这是挖咱们大伙儿的东西呢！”
    “呸！这老徐家！没一个好东西！”
    徐安邦躺在坑里头，听著外头那一声声的咒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他动不了。
    腿压在石头底下，整个下半身都麻了。
    王大雷拨开人群，挤到坑边。
    他往下一看，脸都黑了。
    “徐安邦！你给我说清楚！你半夜跑这儿来挖啥？！”
    徐安邦哆嗦著嘴唇：“村……村长叔……我……我……”
    “你啥你！”王大雷指著他鼻子，“这地是咱村集体平整出来要做代收点用地的！这红砂土是咱们准备拿来填地基、补村里头那条破路的！你给我挖成这样！你想干啥！”
    王大雷这话，是早就跟徐胜对过的口径。
    红砂土的事儿，对外不能说是卖钱的，只能说是村集体平整土地用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骂声。
    “破坏村集体！”
    “这是搞破坏！”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得拉去批斗！”
    王大雷转过头，看著徐胜：“大胜！你来评评理！你这弟弟，半夜跑你这儿来搞破坏！你说咋办？”
    徐胜嘆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叔，这事儿……我也为难。”
    “我跟老徐家断亲分家了，这事儿大傢伙儿都知道。从户口上说，他不是我弟弟了。”
    “可是从血脉上说，他確实是我亲弟弟。”
    他接著说：“他半夜跑这儿挖咱村集体的地，这事儿我不能护著，要是护著，那对不起大雷叔，对不起村里乡亲。”
    “但是他现在腿压著呢，命要紧。咱先把人救出来，至於咋处理，按村里的规矩办。”
    “好！”
    “大胜这话在理！”
    “大胜这小子，公私分明！”
    人群中一片叫好。
    王大雷重重地点头：“行！就按大胜说的办！先救人！王二，你带几个壮劳力，把人弄出来！轻点儿，別再把上头那土砸下来！”
    王二叔指挥著几个壮劳力，小心翼翼地清理土方。
    挪开压在徐安邦腿上的石头的时候，徐安邦惨叫一声，直接昏过去了。
    那条腿肿得跟根紫茄子似的，明显是断了。
    把人抬出来，王大雷沉著脸：“先送回老徐家！让他爹娘看著！至於这破坏村集体的事儿，等他醒了，押到大队部反省！”
    “医药费咋办？”有人问。
    王大雷冷笑一声：“他破坏的是村集体的財產！医药费让他爹娘自己出！村里头一分钱不出！”
    “对！”
    “让老徐家自己出！”
    “活该！”

 第70章 徐安邦这辈子废了！

    老徐家。
    王翠莲一早就觉得心慌。
    她也不知道自家老头子昨晚跟老二嘀咕啥了。
    只知道一早起来，老二的炕是空的。
    她正纳闷呢，外头一阵脚步声。
    王二叔他们抬著昏死过去的徐安邦进来了。
    “老徐家的！收你儿子！”
    王翠莲一看见徐安邦那条紫茄子似的腿，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哎哟我的儿啊！这是咋了！这是咋了！”
    她扑上去就嚎。
    王大雷板著脸，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你家老二半夜跑去代收点偷挖咱村集体的地！自己把自己埋里头了！这事儿我不管你们家咋回事儿，反正破坏村集体的罪名，他跑不了！医药费你们自己想办法！等他醒了，拉到大队部反省！”
    王翠莲一听这话，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了。
    “村长啊！您行行好！我家这老二是没了脑子了啊！您饶了他这一回吧！我家是真没钱给他看腿啊！”
    “没钱？”
    王大雷冷笑，“没钱挖啥村集体的地！你们老徐家自己造的孽，自己受著！”
    王翠莲又转过头，看著站在门口的徐胜。
    她嗖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去就要抓徐胜的胳膊。
    “老大！老大救救你弟啊！他是你亲弟弟啊！”
    徐胜后退一步，王翠莲扑了个空。
    “娘。”
    徐胜叫得倒是客气。
    “我跟你们断亲的字据，你忘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这事儿是你家二儿子的事儿，跟我没关係。”
    “你！你！”王翠莲指著徐胜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徐胜接著说，“破坏村集体的事儿，要是我护著他，那就是我也跟他一伙。”
    “这事儿，我护不了。”
    “你这白眼狼！”王翠莲指甲都伸出来了。
    李大娘在外头看著，挤进来一把把王翠莲推开。
    “王翠莲你瞎咧咧啥呢！大胜跟你们断亲是为啥？还不是你们把人逼的！现在出事儿了又来攀亲？呸！”
    “就是！”
    “没脸没皮！”
    “老徐家自己造的孽！”
    人群中一片骂声。
    徐老头一直缩在屋角，一句话不敢说。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昨晚要不是他攛掇老二，能出这事儿吗？
    可是他不能承认啊。
    要是他承认了，那这破坏村集体的罪名，就是他俩一块儿背了。
    他只能在心里头骂老二是个废物。
    让你挖你就挖塌了，连个土都挖不利索！
    ……
    下午。
    徐安邦醒过来了。
    腿疼得他直冒汗，但是没人理他。
    王翠莲哭天抢地地去借钱，一上午跑了七八家，连一毛钱都没借到。
    谁都知道老徐家是个无底洞，借出去的钱跟扔水里一样。
    更何况现在徐安邦又闹出破坏村集体这种事儿。
    借钱给他治腿？
    那不就是支持他搞破坏吗？
    王翠莲跑了一上午，腿都跑细了，最后瘫坐在自家门口，號啕大哭。
    王大雷下午又来了，这回是带著两个壮劳力来抬人的。
    “老徐家的，按村里规矩，老二得拉到大队部反省，等他什么时候交代清楚他半夜挖地的事儿，什么时候再让他回家。”
    王翠莲扑上去就要拦：“不行！我儿子腿断了！他动不了啊！”
    “动不了拿门板抬！”王大雷一摆手，“规矩就是规矩！”
    俩壮劳力上去，连人带门板，把徐安邦抬走了。
    徐安邦躺在门板上，看著天空，眼神空洞。
    腿断了。
    钱没了。
    名声彻底臭了。
    整个红星村，往后谁见了他都得啐一口。
    可是他啥也做不了。
    只能任由门板被抬著，一顛一顛地往大队部走。
    经过村中央的时候，村民们站在路两边看著。
    “瞧瞧这窝囊样儿！”
    “破坏村集体！活该！”
    “老徐家这窝子，迟早全得栽！”
    骂声一句接一句，砸在徐安邦的脑门上。
    徐安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

 第71章 买车！

    徐胜今天没有推板车进城，是因为今天他怀里揣著这阵子攒下的家底，加上铸造厂那头还没结的尾款，一块儿要去办大事。
    到了工地，张老板正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看见徐胜来了，嘴里那口馒头差点没咽下去。
    “哎哟我的徐老弟！你可来了！”
    张老板把馒头往兜里一塞，迎上来，“昨儿个老周还跟我念叨你呢，说你那土送得勤快，他厂里头乐开了花！”
    徐胜笑笑，虽然他不抽菸，但是为了礼数在来的路上买了一包，於是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张哥，今天先去铸造厂结一下前头的帐，然后我有件大事得求你。”
    “啥事儿？你说！”
    张老板把烟夹耳朵上。
    “我想买个车。”
    “我这板车一天就能推那么两趟，效率太低了，要是有个铁傢伙，我一天能跑五六趟。”
    张老板皱了皱眉。
    “老弟啊，不是哥不帮你,这年头你想买台拖拉机，那得有指標,指標这玩意儿，都是分到公社、分到生產队的，个人？做梦呢！”
    徐胜笑著不说话，就那么看著张老板。
    张老板被他盯得直挠头：“你瞅我干啥？”
    “张哥，我寻思著，你肯定有办法。”
    “嘿！你这小子！”张老板被噎了一下，又狠狠抽了两口烟。
    抽著抽著，张老板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老弟！我想到一个法子！”
    “你说！”
    “你那代收点，不是村集体合伙的吗？”
    张老板压低声音，“我让我有个建筑公司的表弟给你出个证明！把你那代收点，掛到县建筑公司名下！”
    徐胜一愣：“掛到县建筑公司名下？”
    “对！就说你那代收点是咱县建筑公司的废料处理下属点，专门处理咱公司的工地废料！这样一来，你这就不是个人了，是单位下属！买拖拉机的指標，那不就有了？”
    “还有！”张老板眼珠子转得飞快，“掛上了咱公司的名头，那燃油供应证也好搞！你想啊，你买回去拖拉机没油烧，那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这年头油票比金子还金贵！”
    徐胜一拍大腿：“张哥！你这脑子！绝了！”
    “嘿嘿！”张老板得意洋洋，“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走走走！咱们这就去找我表弟！”
    俩人骑著车直奔县建筑公司。
    张老板的表弟是科长，姓李，叫做李建军，此时人家正在办公室里头看图纸，见张老板带著徐胜进来，放下笔：“表哥，你咋来了？”
    张老板把事情一说，李建军推了推眼镜，琢磨了一会儿。
    “这事儿不难办。”李建军慢悠悠地说，“咱公司的废料处理，本来就是要找下家。掛个名头，给个证明，这都是顺水推舟的事儿。”
    “不过……”李建军看著徐胜，“小徐同志，这名头掛上了，可不是白掛的。”
    徐胜立马接话：“李科长，你放心。我那代收点，今后你公司的废料，我全包了。价格嘛，比市场价让一成。”
    李建军眼睛一亮。
    让一成，那一年下来，这帐面上能多出来不少钱。这年头当科长的，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痛快！”李建军伸出手，“小徐同志，咱合作愉快！”
    俩人握了手。
    李建军当场就给徐胜开了介绍信，盖了大红章，又写了一张条子，让徐胜拿著去农机站。
    “指標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李建军说，“燃油供应证得明天，得跑一趟物资局。”
    徐胜从兜里掏出两包好烟，往李建军桌上一搁：“李科长，小小意思。”
    李建军推了推：“你这是干啥！”
    “你就收著吧。”徐胜笑呵呵的，“以后还得多麻烦你。”
    李建军也没再推，把烟收了。
    出了建筑公司，张老板一把搂住徐胜的肩膀：“老弟！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进退有度，啥时候该掏，啥时候该收，门儿清！”
    徐胜笑笑：“张哥，我都是跟你学的。”
    “嘿！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俩人直奔农机站。
    农机站在县城西边，老远就看见院子里头停著各式各样的铁傢伙。
    有拖拉机、有翻斗车、还有几辆吉普。
    站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跟张老板是老熟人。
    “老孙！”张老板一进门就喊。
    孙站长正在算帐，抬起头：“哎哟，老张！稀客啊！”
    “老孙，今天有事儿求你！”张老板把李建军开的条子往桌上一拍。
    孙站长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胜，点点头：“县建筑公司下属点要买车？行！咱仓库里头有货！走，看看去！”
    仓库在院子最里头，门一开，徐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仓库里头摆著好几台拖拉机，有崭新的，也有半新的。
    孙站长指著一台车身漆得鲜红的拖拉机：“这台，泰山牌的，八成新。前头是公社买的，开了不到半年，公社解散就退回来了。机器没毛病，皮实！”
    徐胜上前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再爬上去试了试操纵杆。
    前世他开过滴滴，对这些机械的门道也懂个七七八八。
    这台泰山牌，看著是真好。
    “孙站长，这台多少钱？”
    “两千八。”孙站长伸出俩手指头加一根，“换別人，三千二都不带还价的。衝著老张的面子，给你这个数。”
    徐胜没还价。
    他知道这价已经是地板价了。
    “我要了！”
    孙站长一愣：“这就要了？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啥？”徐胜笑了，“好东西不抢就没了。”
    正要付钱，徐胜的眼睛又被角落里一辆车给吸住了。
    是一辆吉普车。
    军绿色的车身上沾了不少土，但看得出来车况不差。
    “孙站长，那辆车咋回事？”
    孙站长顺著徐胜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那辆啊，老解放牌的吉普，原先是县武装部的。换新车了，这辆退下来。也是八成新，就是一直没人要。”
    “为啥没人要？”
    “嗨！”孙站长摆摆手，“咱这小县城，谁开得起吉普啊？这玩意儿费油，又娇贵。买回去就是个摆设！”
    徐胜走过去转了一圈，眼睛越看越亮。
    这吉普车，他要！
    这年头公路烂得跟搓衣板似的，拖拉机能拉货但跑不远，吉普车那是又快又稳。
    “多少钱？”

 第72章 富贵还乡

    “为啥没人要？”
    “嗨！”孙站长摆摆手，“咱这小县城，谁开得起吉普啊？这玩意儿费油，又娇贵，买回去就是个摆设！”
    徐胜走过去转了一圈，眼睛越看越亮。
    这吉普车，他要！
    这年头公路烂得跟搓衣板似的，拖拉机能拉货但跑不远，吉普车那是又快又稳。
    “多少钱？”
    孙站长伸出一根手指头，又伸出一根：“八百。”
    徐胜在心里头算了笔帐。
    兜里头四百二十块，再加上代收点帐上还能拿出来一百多。
    四百二十加一百出头……五百多。
    差三百块。
    可是他要是放过了这辆车……以后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
    徐胜咬了咬牙。
    “孙站长，这辆吉普我也要了。”
    孙站长跟张老板都愣住了。
    “老弟！”张老板一把拉住他，“你这一下两台车？你疯了？”
    徐胜笑了笑，把张老板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张哥，跟您说实话，拖拉机的钱我够。吉普车我手头紧三百块。您看，能不能让孙站长给我赊三百？我十天之內一准送过来。”
    张老板瞪著他：“你小子！你倒是会算计！”
    “张哥，我那红砂土的生意，您也知道。一个月给我个三五百，那都是少的，这三百块，十天准还。”
    张老板嘆了口气，转身去找孙站长。
    孙站长一听，眉头皱了皱：“老张，这事儿……”
    “老孙！”张老板拍著胸脯，“我兄弟我担保！你要是信不过他，你信我！这三百块要是十天后没还，我老张给你补上！”
    孙站长看了看张老板，又看了看徐胜，最后一咬牙：“行！衝著老张这面子！小徐老板，付五百，剩下三百，十天为限！”
    “谢孙站长！”徐胜赶紧从兜里数钱。
    四百二的拖拉机钱，加上五百的吉普车首付，正好九百二。
    徐胜兜里还剩下两百出头，刚好能撑到下次红砂土的钱到帐。
    办完了手续，孙站长亲自把徐胜送到拖拉机跟前，又教了他几招启动的诀窍。
    徐胜其实一上手就明白了。
    他前世开过的车型多了去了，这玩意儿对他来说，跟玩似的。
    “突突突——”
    拖拉机一发动，整个仓库都跟著震。
    孙站长瞪大了眼睛：“小徐老板，你这是开过？”
    徐胜笑笑：“瞎琢磨的。”
    孙站长跟张老板对视了一眼，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讶。
    ……
    徐胜把拖拉机开到工地门口，张老板正等著呢。
    “老弟！中午了，走，哥请你下馆子！”
    “张哥，今天该我请。”
    徐胜跳下车，“你今天帮我这么大忙，不请你一顿，我心里头过不去。”
    “咱俩还分这个？”张老板一摆手，“那就你请！哥不跟你客气！”
    俩人去了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红旗饭店。
    进了门，徐胜要了个雅间，点了几个硬菜：红烧肉、糖醋鲤鱼、爆炒腰花，又要了一瓶汾酒。
    菜上来了，徐胜先给张老板满上一杯。
    “张哥，我敬你一杯。今天这事儿，要不是你，我办不成。”
    “哎哟老弟，咱俩谁跟谁！”张老板端起杯子，“干！”
    俩人一仰头，杯子见底。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张老板把杯子一搁，嘆了口气：“老弟啊，哥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哥在工地上混了这么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但是像你这样的，哥真没见过。”
    “张哥你过奖了。”
    “过奖个屁！”张老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想啊，你才多大？二十啷噹岁吧？你这脑子转得，比我们这些老油条还快！代收点、分站、红砂土，一桩桩一件件，全让你给琢磨明白了！”
    徐胜笑笑，给张老板续上酒。
    “张哥，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徐胜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张哥，你现在在工地上做工头，一个月能挣多少？”
    张老板想了想：“正经的工钱，五十多。再加上点这个那个的，两百出头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出来干？”
    张老板一愣：“自己干？干啥？”
    “开个建筑队啊！”
    徐胜认真地说，“张哥你手底下的人都跟你几年了，你挑几个信得过的，自己拉个队伍出来。专门接小活儿。农村盖房、修猪圈、补路面，这些活儿一接一大把，钱来得快。”
    张老板眼睛眯了起来：“这……能行吗？”
    “咋不行！”徐胜越说越来劲，“张哥，我跟你说，再过几年，这国家肯定要变。到时候，谁手里有队伍，谁就能挣钱。早动手早占地盘。”
    “再说了，你现在这工头，干得再好，也是给县建筑公司打工。自己出来干，那就是给自己挣钱。”
    张老板听得连连点头，看徐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弟啊。”张老板放下筷子，“哥比你大十几岁，今天跟你说句实在话。哥服你！是真服你！”
    “张哥你折煞我了。”
    “不折煞！”张老板摇头，“哥年轻的时候，也算混过，可是琢磨事儿的能耐，没你一半！老弟，往后哥就跟你混了！你说啥，哥就听啥！”
    徐胜端起酒杯：“张哥，那咱以后就是兄弟！”
    “兄弟！”
    俩人又干了一杯。
    吃完饭，张老板还有点上头，徐胜把他送到工地门口。
    “张哥，你回去歇著。我下午还得办点事儿。”
    “行行行！”张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啥时候有空，来哥家吃饭！”
    俩人告別。
    徐胜爬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
    县城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听见这动静，全回头看。
    一辆崭新的泰山牌拖拉机，开车的还是个年轻小伙子，那场面真稀罕。
    徐胜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把车开到百货大楼门口。

 第73章 风光

    来都来了，得给老婆孩子带点东西。
    徐胜买了一些桃酥和小蛋糕，又给顾怀柔扯了块绸子，给彩彩买了双小皮鞋，给俩奶娃娃买了几件小衣服。
    最后结帐，花了五十多块。
    售货员都看傻了。
    这年头能一下子花五十多的，那都是大客户！
    徐胜把东西全装上拖拉机，又给顾怀柔买了点麦乳精和奶粉，乐呵呵地往村里开。
    ……
    红星村村口。
    老李头蹲在大槐树底下抽旱菸。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老李头抬起头一看，惊得旱菸杆都掉了。
    “哎哟我的亲娘啊！这是啥？！”
    一辆鲜红鲜红的拖拉机，开得稳稳噹噹，从大路上拐了进来。
    开车的不是別人，正是大胜！
    “大胜！大胜！”老李头跳起来就喊，“你这小子！哪儿弄来的铁傢伙？！”
    徐胜把车停下来，乐呵呵地探出头：“李叔，去县城买的！”
    老李头围著拖拉机转了三圈，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
    “哎哟……哎哟……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谁家自己买拖拉机的……”
    老李头这一嗓子可不得了，村口正在洗衣服的几个婆娘全跑过来看了。
    “啥呀啥呀！谁家的铁傢伙？！”
    “大胜的！大胜买的！”
    “啥？！大胜买的？！”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一会儿功夫，整个红星村的人全跑出来了。
    男女老少，连刚断奶的娃娃都被他妈抱在怀里围观。
    徐胜慢悠悠地开著拖拉机往村里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老老少少跟著拖拉机后头跑。
    “大胜！这玩意儿多少钱啊？！”
    “大胜！这能拉多少东西？！”
    “大胜！让我摸摸成不成？！”
    徐胜笑著应付，时不时按一下喇叭。
    “嘟——”
    那喇叭声一响，跟在后头的小孩子们就尖叫一声，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王大雷听见动静，从家里头衝出来，看见徐胜的拖拉机，整个人都呆住了。
    “大胜！你这……你这……”
    “大雷叔！”徐胜把车停下来，“咱村以后跑县城方便了！”
    王大雷围著拖拉机转，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一拍大腿：“好！好啊！咱红星村，破天荒头一遭！”
    王二叔也凑过来，一脸的羡慕：“大胜，你这……你这是发达了啊！”
    徐胜笑笑，没接话，继续开车往家走。
    拖拉机一路开过去，全村人跟在后头看热闹。
    经过老徐家门口的时候，拖拉机的声音把院子里头的人惊动了。
    徐安邦腿上裹著夹板，正躺在院子里的木板上养断腿。
    听见外头这动静，他费劲地撑起身子往外看。
    王翠莲也从屋里头衝出来。
    她一看见那辆鲜红的拖拉机，再看见拖拉机上意气风发的徐胜，整张脸瞬间扭曲了。
    “那……那是大胜？！”
    “那是拖拉机？！”
    “他……他买拖拉机了？！”
    王翠莲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这几天为了徐安邦的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钱借不到、医生请不来，徐安邦那腿现在还肿著呢。
    她自己呢，吃不上饭，每天就著咸菜啃窝头。
    可是徐胜，那个白眼狼，居然买拖拉机了！
    “老天爷啊！没良心啊！”
    院子里头的徐安邦也跟著挤眼泪。
    徐老头蹲在屋檐下，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句话不说。
    围观的村民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哎哟！老徐家又开始唱戏了！”
    “老徐家这戏，三天一小演，五天一大演！”
    “大胜买车跟你王翠莲有啥关係？你哭啥？”
    “她这是眼红呢！”
    “呸！没脸没皮！都断亲了还来碰瓷！”
    徐胜本来已经把拖拉机开到自家门口了，听见后头王翠莲这一通鬼哭狼嚎，他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把车一倒，又开回到老徐家门口。
    王翠莲一看徐胜倒车回来了，立马来了精神。
    “哎哟我的儿啊！你良心发现了？！”
    “你给你弟弟治腿不？！”
    徐胜看著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咧了一下。
    然后他坐回驾驶座，握住操纵杆。
    “突突突！”
    油门一加。
    那拖拉机的排气管对著老徐家的院子门口，噗的一声，一股黑黢黢的浓烟喷出来，正好喷了老徐家一脸一脖子。
    “咳咳咳——！”
    王翠莲被黑烟呛得直翻白眼，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差点没岔过气去。
    ……
    徐胜把拖拉机开到自家院门口，从车上跳下来。
    院子里头，李大娘正在洗尿布，听见外面动静，跑出来一看，惊得手里的尿布都掉了。
    “哎哟我的亲娘！大胜你这是……你这是……”
    “大娘！”徐胜笑呵呵的，“我买拖拉机了！”
    “你买拖拉机了？！”李大娘半天没反应过来。
    彩彩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鲜红的大铁傢伙，瞪大双眼。
    “爸爸！这是啥呀！”
    “这是拖拉机啊闺女！”徐胜把彩彩一把抱起来，“以后爸爸开拖拉机，带你进城玩去！”
    “哇！”彩彩高兴得直拍手，“爸爸最厉害！”
    顾怀柔在屋里头听见动静，也撑著身子要起来看。
    徐胜赶紧抱著彩彩进屋：“媳妇儿你躺著！別动！”
    “阿胜……你真买拖拉机了？”
    顾怀柔不敢相信。
    “嗯！”徐胜坐到床边，把闺女放下，握住顾怀柔的手，“以后咱跑县城方便了，我还买了辆吉普车，明儿个去提。”
    “吉……吉普车？！”
    “嗯。”
    “阿胜……这得花多少钱啊……”
    “媳妇儿你放心。”徐胜笑笑，“咱挣的就是为了花的，再说了，这两台车，以后能给咱挣更多。”
    顾怀柔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握紧了徐胜的手，眼眶又红了。
    徐胜把买的东西全搬进屋。
    蛋糕、桃酥、麦乳精、奶粉、衣服、玩具，堆了半屋子。

 第74章 还钱，提车！

    翌日，照旧，天没有亮，徐胜就起床了。
    徐胜先开著拖拉机去了绝收坡。
    赵铁柱昨晚就睡在代收点的小屋里，听见拖拉机的动静，赶紧跑出来。
    “胜哥！您来了！”
    “铁柱，挖的土咋样？”
    “满满当当！”赵铁柱指了指棚子后头，“我这两天可没閒著！”
    徐胜过去一看，乐了。
    红砂土堆得跟小山似的，足够装两大车。
    俩人一块儿把土装上拖拉机，徐胜开著车直奔县城。
    铸造厂那边，周技术员一看见两车土，乐得跟啥似的。
    过秤，两车一共两千五百多斤。
    周技术员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数出五十块钱，递给徐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徐，这是今儿个的！”
    徐胜揣著五十块，又开著拖拉机回村，再装了一车。
    下午又跑了一趟。
    这一天，光是红砂土，徐胜就挣了一百块出头。
    更让徐胜没想到的是，他回村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县废品站。
    代收点这两天积攒的废铁、废铜、废纸，让赵铁柱帮著也装上了车。
    一过秤，废品站给徐胜结了三十多块钱。
    加上代收点这边一天的流水，四个分站送来的废品，再加上村民零零散散卖的，刨去成本，一天净赚二十多块。
    这么一算下来，一天的总进帐，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块！
    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要是拖拉机一天跑三趟、四趟，红砂土的產量还能再翻一翻。
    代收点的分站再扩大，废品的进帐也能翻倍。
    ……
    接下来的几天，徐胜早上五点起床，开著拖拉机往城里跑一趟，送红砂土。
    回来吃顿早饭，再去代收点查帐，给赵铁柱安排活儿。
    中午又开一趟拖拉机进城。
    下午回来，处理代收点的事儿。
    晚上回家陪老婆孩子。
    短短五六天的功夫，徐胜兜里头的钱，已经再次攒到了六百多块。
    他先把这阵子的帐理了理。
    代收点的成本开销，给王二叔的尾款，赵铁柱这个月的工钱加奖金，李大娘的工钱，还有给顾怀柔买的那些补品……
    全都付清之后，徐胜手里头还剩四百多块。
    於是他打算先去县城把那辆吉普车也提回来，不过徐胜去的太早了，农机站还没开门，徐胜就在门口蹲著等。
    孙站长来上班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门口蹲著一个人，旁边停著一辆鲜红的拖拉机。
    “哎哟！小徐老板！你这是天没亮就来啦？”
    徐胜赶紧站起来：“孙站长，我来交尾款，顺便把吉普车提回去。”
    孙站长一愣：“这才……”他扳著指头算了算，“这才两天啊！你这就把三百块凑齐了？”
    徐胜笑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整整齐齐地数给孙站长。
    孙站长接过钱，又数了一遍，笑呵呵地说：
    “小徐老板，你真是个爽快的年轻人，说十天还，结果两天就还了。”
    “孙站长，我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
    徐胜认真地说，“再说了，您衝著张哥的面子帮我，我要是拖著不还，那不就辜负了您的好意？”
    孙站长认可道：“好！痛快！小徐老板，叔记住你了！以后你要是再来买啥铁傢伙，叔给你最低的价！”
    “那就先谢过孙站长了！”
    孙站长亲自带著徐胜去仓库提车。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被几个工人擦得鋥亮，车身上的土也清理乾净了，停在仓库门口，看著就威风。
    孙站长把钥匙交到徐胜手里：“小徐老板，这车的脾气我跟你说说，启动的时候得先踩离合，掛空挡……”
    徐胜笑著接过钥匙：“孙站长，我试试。”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徐胜熟练地踩下离合，扭动钥匙。
    “轰——”
    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瞬间就稳定下来。
    孙站长跟旁边几个工人都愣住了。
    徐胜慢慢鬆开离合，缓缓加油。
    吉普车稳稳地往前滑了出去。
    他在仓库院子里头试了试方向盘，又试了几次剎车，最后一脚油门，车头一甩，倒车入库，稳稳地停回了原来的位置。
    “小徐老板！”一个工人忍不住喊，“你这……你这开过吉普啊？”
    徐胜从车里头跳出来，笑著摆摆手：“瞎琢磨的。”
    孙站长在一旁咂了咂嘴：“小徐老板，叔再问你一句，你这开车的本事，是真没人教过？”
    “还真没。”徐胜笑笑，“看著別人开，就琢磨明白了。”
    孙站长跟工人们对视了一眼，谁也不信。
    但人家就是这么说，你能咋样？
    “那行吧。”孙站长把手续给徐胜，“小徐老板，以后维修保养你就来找叔，咱们农机站零件全！”
    “那敢情好！”徐胜把手续接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孙站长，小小意思。”
    “哎哟你这小子！跟叔还客气！”孙站长嘴上推辞，手却接过去了。
    ……
    徐胜把拖拉机寄存在农机站，开著吉普车先去铸造厂。
    周技术员一看见徐胜，眼睛都亮了。
    “小徐！你可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周师傅，您找我？”
    “嗨！”周技术员把徐胜拉到屋里头，关上门，“小徐啊，跟你说个好消息！”
    “您说。”
    “上头来人了！”周技术员压低声音，“省工业厅的，听说咱厂里头用了新的造型砂，铸件质量上去了，专门下来看的！”
    徐胜心里一紧：“那……那现在咋办？”
    “放心放心！”周技术员一摆手，“我没说你的事儿！只说是咱本地新发现的矿源！上头很重视，让咱厂里头多收，能收多少收多少！”
    “价钱也调了！”周技术员伸出两根手指头，“一吨二十！”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块钱一吨！
    “周师傅！这……”
    “这是好事儿！”

 第75章 又提车，全村震撼！

    周技术员拍著他的肩膀，“小徐，你这土质量好，省里头的专家都点了头！以后你就放心送！”
    “那……那前头送的那几车……”
    “按新价补差！”周技术员打开抽屉，从里头数出一沓钱，“小徐，这是前几车的补差款，加上你昨儿个送的那车，一共两百三十块！”
    徐胜接过钱，心里头那个美啊。
    “周师傅，那以后我能不能多送点？”
    “那是当然！”周技术员眼睛一亮，“你能送多少咱收多少！”
    徐胜想了想：“周师傅，我新买了辆拖拉机，一天能跑两趟，一趟拉个一吨多，一天就是两吨多。”
    “成！”周技术员一拍桌子，“你就这么干！”
    俩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徐胜把那两百三十块揣进怀里，乐呵呵地出了铸造厂。
    刚出门，碰上张老板骑著自行车过来。
    “老弟！”张老板老远就喊，“我就猜你今儿个来！咋样，车提了没？”
    “提了！”徐胜把吉普车的钥匙在手里晃了晃。
    张老板凑过来，围著吉普车转了三圈，嘴巴撇得能掛个油壶。
    “老弟啊，哥服你。真服你。”
    “张哥，今儿个中午我请你吃饭。”
    “今儿个就免了！”张老板摆摆手，“哥这几天有事儿，你那建筑队的事儿，我上心了。已经跟几个老兄弟通了气儿。”
    “哦？”徐胜眼睛一亮。
    “你说的没错。”张老板压低声音，“哥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你这话在理。给县建筑公司干一辈子，到老了拿个退休金，那有啥意思？”
    “还是自己单干，钱来得快，腰杆也硬！”
    徐胜笑了：“张哥，你要是真打算干，回头我给你想办法，咱村里头要盖东西的话，第一个找你！”
    “那敢情好！”张老板一拍大腿。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徐胜要去农机站把拖拉机也开回村，张老板就先走了。
    ……
    徐胜先开吉普车去了铸造厂指定的几个粮油店，按周技术员的提醒，他用厂里头发的票，买了一袋上等的精白面，又买了二十斤大米，还有半扇猪肉、一桶香油。
    这些东西，光有钱可买不著，得有票。
    铸造厂作为重点单位，发的票就是多。
    周技术员私底下塞了一沓票给徐胜，算是变相的补贴。
    徐胜把东西装上吉普车，又开到农机站，把拖拉机也开了出来。
    可问题来了，他一个人，两辆车，咋开回去？
    徐胜挠了挠头，跑回工地找张老板。
    “张哥，你这边能不能借我一个司机？把我拖拉机帮我开回村，我吉普车自己开。”
    “还用借？”张老板一拍胸脯，“哥亲自给你送回去！”
    “那哪能麻烦您！”
    “客气啥！”张老板把工地的事儿交代给副手，自己跳上了拖拉机。
    他这两天跟著徐胜学著开拖拉机，已经能跑几下了。
    虽然没徐胜熟练，但开十几里地回村，那是没问题。
    俩人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地往红星村开。
    ……
    红星村的村口。
    老李头还是蹲在大槐树底下抽旱菸。
    他这几天养成了习惯，蹲在这儿看徐胜的拖拉机来回跑，比看戏还有意思。
    突然他听见远处又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老李头抬起头一看。
    旱菸杆当场又掉了。
    “哎哟我的亲娘啊！”
    一辆鲜红的拖拉机在前头开著，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跟在后头！
    老李头跳起来就往村里跑。
    “大胜！大胜又回来了！这回是两辆！两辆铁傢伙啊！”
    “一辆拖拉机！一辆吉普车！”
    老李头这一嗓子，比公社的大喇叭都好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全村人又跑出来了。
    “啥呀啥呀？！”
    “大胜又买车啦？！”
    “我滴个亲娘！还有吉普车？！”
    人群跟潮水似的涌到村口。
    徐胜把吉普车停在村口，张老板把拖拉机也停下来。
    老李头围著吉普车，眼睛都直了。
    “大……大胜啊，这是……”
    “李叔，这是吉普车！”徐胜笑呵呵地说，“咱村以后跑远地方方便了！”
    “吉……吉普车……”老李头喃喃自语，“我活了六十多岁，就在电影里头见过这玩意儿……”
    王大雷闻讯赶来，看见两辆车，整个人都晕乎了。
    “大胜！你这是……你这是把咱农机站搬回来了？”
    徐胜哈哈大笑：“大雷叔，这是拖拉机！这是吉普车！一个拉货，一个跑路！”
    王大雷瞪著两辆车看了半天，转过头对徐胜说：“大胜啊，叔今儿个跟你说句实话。叔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谁家自己有这玩意儿的。咱整个公社，能跟你比的，怕是没几个！”
    徐胜笑著不说话。
    张老板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凑到王大雷跟前：“王大叔，我叫张大山，是大胜的兄弟，在县城工地上做工头。”
    王大雷赶紧拉著张老板的手：“哎哟！张兄弟！咱们早听大胜提起过你！来来来，进村喝口水！”
    “行啊！”张老板也不客气。
    徐胜又开著吉普车，慢悠悠地往家走。
    ……
    到了傍晚，徐胜把代收点的事儿交给赵铁柱，自己开著吉普车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顾怀柔靠在门框上，抱著念安在那儿餵奶。
    “媳妇儿你咋出来了？”
    徐胜赶紧跳下车。
    “在屋里头闷得慌。”顾怀柔笑笑，“出来透透气。”
    “那也得披件衣裳！”徐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李大娘在一旁忙活著做晚饭，看著这小两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彩彩从屋里头蹦出来，手里头还拿著一本小人书。
    “爸爸！我念给你听！”
    徐胜一愣：“闺女，你认字儿了？”
    “嗯！”彩彩使劲点头，“今天老师教的！”
    她把小人书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小……明……上……学……去……”
    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徐胜很高兴，前世，他这闺女上学没上几年就輟学打工去了，这一世，他得让闺女好好念书，將来上大学，做个有出息的女娃娃！
    “闺女念得真好！”徐胜把彩彩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爸爸明儿个就去镇上，给你买一摞小人书！”
    “真的？”彩彩眼睛一亮。

 第76章 徐安邦搞破坏，被抓！

    “真的！”
    彩彩高兴得在徐胜怀里直蹬腿。
    顾怀柔在一旁看著，眼睛弯弯的。
    “阿胜，咱彩彩聪明著呢。”她轻声说，“老师说她字儿认得快。”
    “那是！”徐胜得意地说，“也不看是谁闺女！”
    顾怀柔被他逗笑了。
    李大娘端著菜出来：“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怀柔你赶紧把娃娃放屋里头去！”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
    第二天，徐胜还没有睡醒，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赵铁柱的声音。
    “胜哥！不好了！”
    “咋了？”
    “杨家洼的杨二狗来了，说是被人打了！”
    徐胜眉头一皱：“谁打的？”
    “你三弟徐安国！”
    徐胜眼神一沉。
    他走出去一看，杨二狗正坐在棚子门口，鼻青脸肿，鼻子里头还流著血。
    旁边几个杨家洼的村民，一个个怒气冲冲。
    “胜哥！”杨二狗看见徐胜，眼泪都快下来了，“我今儿个拉了一车废品过来，路上经过咱村东头那条小道。”
    “突然从树林子里头躥出来俩人，把我堵住了！”
    “一个就是你三弟徐安国！还有一个，叫啥来著？”
    “二赖子！”旁边一个杨家洼的村民补充。
    “对！二赖子！”杨二狗接著说，“他俩堵住我，说从这儿过得交过路费！一袋废铁要交一块钱！”
    “我说没钱，他俩就动手了！”
    杨二狗指了指自己的脸：“胜哥你看！打成这样！还把我那车废品里头的一袋废铜给抢走了！”
    徐胜眼神冷下来。
    徐安国！
    这个混混，前世就是这副德行。
    游手好閒，专门欺负老实人。
    王大雷听说这事儿，也急匆匆地赶过来。
    他一看杨二狗这模样，脸都黑了。
    “哪个龟孙子乾的！”
    “村长！”杨二狗指著自己的脸，“是您那侄子徐安国！还有那个二赖子！”
    “我滴个亲娘！”王大雷气得直跺脚，“老徐家这一窝子，怎么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杨家洼的那几个村民围上来：“王村长！这事儿您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们村长老杨说了，要是这事儿处理不好，咱杨家洼的分站，他不干了！”
    王大雷急了：“这咋还撂挑子呢！这事儿你们放心！包在我身上！”
    “村长叔。”徐胜在一旁慢悠悠地说，“这事儿不能光您一个人办。”
    “咋说？”
    “杨家洼的人被打，这是杨家洼的事儿。”
    徐胜眼神冷冷的，“咱们得让杨德发出面。咱们红星村的村长可以出来调停，但不能光咱们一头说话。”
    王大雷一拍大腿：“对！还是大胜有主意！我这就去叫人，把杨德发请过来！”
    王大雷扭头就让人去通知杨德发。
    ……
    不到一个时辰，杨德发就带著杨家洼的几个壮劳力过来了。
    杨德发一看见鼻青脸肿的杨二狗，气得跳脚。
    “哪个龟孙子打的！这是欺负到咱杨家洼头上来了！”
    王大雷在一旁解释：“老杨，这事儿是徐安国乾的，咱红星村的人，咱给你们一个说法！”
    杨德发瞪著王大雷：“老王！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咱们这分站说啥也干不下去了！”
    “放心放心！”王大雷压住火气，“咱们一块儿去找徐安国问个清楚！”
    徐胜在一旁说：“大雷叔，杨叔，这事儿不光是问的问题。”
    “这是要立规矩！”
    “立啥规矩？”杨德发问。
    “分站模式刚搞起来，要是这次咱们不把这事儿办漂亮了。”徐胜眼神锐利，“以后再有人想欺负分站的人，那是层出不穷！”
    “咱们得让所有人都看看，动分站的人，就是动咱们大伙儿的利益！”
    杨德发眼睛一亮：“对！大胜这话在理！”
    王大雷也点点头：“那大胜，你说咋办？”
    徐胜想了想：“这事儿，咱不出面。”
    “啥意思？”
    “杨叔。”徐胜看著杨德发，“你们杨家洼的人被打，那是你们杨家洼的事儿。你带著你们村的壮劳力，去把徐安国和那个二赖子抓住，押到咱红星村的大队部！”
    “我去？”杨德发一愣。
    “对，你去。”徐胜认真地说，“你是杨家洼的村长，为你们村的人出头，那是天经地义。咱红星村的人不掺和，就显得这事儿是你们杨家洼自己討公道。”
    “等你把人抓住了，咱们红星村再出面，按村里的规矩处理。”
    杨德发琢磨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他一拍大腿，“大胜，你这脑子！”
    “咱这么一搞，杨家洼那边不光给二狗討了公道，还在十里八乡立了威！”
    “以后谁敢欺负杨家洼的人？！”
    王大雷在一旁笑：“老杨，这就叫一举两得！”
    “行！”杨德发把袖子一捋，“兄弟们！跟我走！抓那两个龟孙子！”
    杨家洼的十几个壮劳力，一个个怒气冲冲，跟著杨德发就杀向了村东头。
    ……
    徐安国和二赖子这俩混混，今儿个抢了杨二狗的废铜，正在二赖子家的破屋里头分赃。
    那一袋废铜，能卖个三四块钱。
    俩人乐得合不拢嘴。
    “老三！”二赖子嘬著旱菸，“以后咱这买卖，可以做长远！”
    “那是！”徐安国得意洋洋，“我大哥那分站模式，那不是给咱们送钱的吗？”
    “哎哟你这脑子！”二赖子拍了拍徐安国的肩膀，“以后跟著你混了！”
    俩人正美著呢，“砰！”破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杨德髮带著十几个壮汉冲了进来！
    “龟孙子！还在这儿乐呢！”
    徐安国一看是杨家洼的人，脸色瞬间就白了。
    “杨……杨叔……”
    “杨你妈的头！”杨德发一巴掌就抽了上去，“你他娘的敢打我们村的人！我抽不死你！”

 第77章 老三也废了！

    “啪！啪！啪！”
    杨德发那一巴掌一巴掌的，把徐安国抽得满地打滚。
    那个二赖子想跑，被两个壮汉一把按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绑了！”杨德发一声令下。
    十几个壮汉把徐安国和二赖子捆得跟两只粽子似的。
    杨家洼的壮劳力一路把这俩混混押到了红星村大队部。
    一路上，红星村的村民都跑出来看热闹。
    “哎哟！这不是徐安国吗！”
    “被杨家洼的人逮著了！”
    “活该！老徐家这一窝子，迟早全得栽！”
    王翠莲听见动静，从家里头衝出来。
    她一看自家三儿子被绑得跟粽子似的，又开始扯著嗓子嚎。
    “哎哟我的儿啊！这是咋了？！”
    “杨德发你这老不死的！你敢绑我儿子！”
    杨德发瞪著她：“王翠莲！你儿子打了我们村的人！还抢了我们村的废铜！这事儿你说咋办？”
    王翠莲一愣：“抢……抢啥废铜？”
    “还装！”杨德发指著徐安国，“问你儿子！”
    王翠莲转头看徐安国。
    徐安国低著头，一句话不敢说。
    王翠莲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虽然偏心儿子，但也知道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自家三儿子也得栽。
    “老杨叔！”王翠莲赶紧改口，“这事儿……这事儿是误会！是误会！”
    “误会个屁！”杨德发把那袋废铜往地上一摔，“这就是从我们村二狗那儿抢的！白纸黑字都不用，二狗的脸就是证据！”
    王翠莲哑口无言。
    ……
    到了大队部，王大雷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王大雷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问了一遍。
    杨二狗哭诉了一遍。
    徐安国和二赖子，一开始还嘴硬。
    后来杨德发又给了他俩一通巴掌，俩人立马就软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这事儿严重。”王大雷板著脸，“抢劫！这是要进派出所的！”
    王翠莲一听“派出所”三个字，腿都软了。
    “村长啊！不能进派出所啊！”
    “老徐家的！”王大雷指著她，“你家这是几个进派出所了？老二刚关了大队部反省，老三又要进派出所？！你这家是要全完蛋的节奏？！”
    王翠莲扑通一声跪下了。
    “村长啊！您饶了他这一回吧！”
    “饶你？”杨德发一旁冷笑，“我们村二狗这血还没擦乾呢！”
    “老杨。”王大雷看著杨德发，“这事儿你说咋办？”
    杨德发想了想：“这样吧，我也不要把人送派出所。一是闹大了对咱们几个村都不好，二是我们也不想真把这小混蛋送进去。”
    “但是！”杨德发声音一沉，“必须赔钱！打了人，得赔医药费！抢了东西，得双倍返还！”
    “另外——”杨德发指著徐安国，“这小子在咱们这几个村，不能再露面！要是再让我看见他在分站这条路上晃悠，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王大雷点点头：“这要求合理！老徐家的，你听见了？”
    王翠莲哆嗦著嘴唇：“这……这要赔多少？”
    “医药费十块！废铜双倍返还，那是六块！加起来十六块！”杨德发伸出俩指头，“少一分都不行！”
    “十六块？！”王翠莲又开始哭，“村长啊！我家是真没钱啊！”
    “没钱？”王大雷冷冷地说，“那就把人送派出所吧！进去蹲几年牢，正好让你儿子改改性子！”
    王翠莲一听这话，嚇得直磕头。
    “我借！我借！我去借！”
    王大雷看著她：“限你三天！三天之內拿不出来，这俩人就送派出所！”
    王翠莲连连点头，跟啄米的鸡似的。
    最后王大雷又转头跟杨德发说：“老杨，咱村里头先把这俩人关到柴房去！等老徐家把钱凑齐了，再放人！”
    “行！”杨德发也点头。
    俩人就这么拍了板。
    王翠莲一路哭著往家走。
    到家一看徐老头，俩人对坐在堂屋。
    “老头子……这……这咋整啊……”
    徐老头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哪知道咋整！”
    “老二的医药费还没著落，老三又欠了十六块！”王翠莲嚎啕大哭，“这是要把老徐家逼死啊！”
    徐老头沉默了半天，突然抬起头：“去找老大！”
    “啥？！”
    “去找老大！”徐老头眼神决然，“他现在有钱！他是咱们亲生儿子！这事儿他不能不管！”
    王翠莲哆嗦著：“可……可咱们都断亲了……”
    “断亲算个屁！”徐老头一拍桌子，“血脉上他还是我儿子！我不信他能眼睁睁看著他亲弟弟进派出所！”
    “明儿个！”徐老头眼睛瞪得发红，“我去找族老！让族老出面，逼老大拿钱！”
    王翠莲一愣。
    “对！”她也来了精神，“咱们让族老出面！老大他不能不给族老面子！”
    老两口一拍即合。
    ……
    第二天一早，徐老头又去找徐太公了。
    徐老头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太公叔！我家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啊！”
    徐太公眯著眼睛抽旱菸，慢悠悠地说：“老草根，你又咋了？”
    徐老头把老二腿断了、老三又惹了事儿、家里头实在没钱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太公叔。”徐老头哭诉，“徐胜现在发了！开了代收点，买了拖拉机，又买了吉普车！钱多得花不完！”
    “可是呢，他眼睁睁看著他亲弟弟在家里饿肚子，连一分药钱都不送！”
    “这是不孝啊太公叔！这是不孝啊！”
    徐太公眯著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是啊，徐胜现在这么有出息，他干嘛要和徐胜对著干啊？所以老草根这话，听著不对劲啊。
    让我去逼徐胜出钱？
    那不是把徐胜往对立面推吗？
    我刚琢磨著要跟徐胜套近乎呢，老草根这一来，差点把我带沟里头去！
    不行，这事儿得反著办。
    得借这个机会，向徐胜示好！
    徐太公慢悠悠地开口。
    “老草根。”
    “您说！”
    “之前，你们断亲是当著大家的面断的，那徐胜就是法理上不是你儿子了。”徐太公把菸袋一磕，“你来找我，是啥意思？”
    徐老头赶紧解释：“太公叔，断亲那是法理上的事儿！血脉上，他还是我亲生儿子啊！”
    “按咱们老祖宗的规矩，亲生儿子怎么能不养老爹老娘呢！”
    徐太公看著徐老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个老草根，自己作的孽，还想拉族里头给他擦屁股？
    做梦呢！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沉。
    “我前几天跟村里头几个老人聊过这事儿。”
    “大家都说，老草根你两口子，对那个大儿媳妇，確实是过分了。”
    徐老头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太公叔，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过去的事儿？”徐太公冷笑一声。
    他想著，这话得说狠点，得让徐老头知难而退。
    回头有人把这些话传到徐胜耳朵里头去，徐胜得记著他徐太公的好！

 第78章 徐太公自己的小算盘

    “徐胜娶那个下乡知青，他媳妇为他跟自己家断绝关係，跟著他下乡受苦。你们老徐家是咋对人家的？”
    “年三十不让人家上桌吃饭！”
    “怀著孩子还让人家挑水！”
    “鸡蛋不给吃，新衣服不给穿！”
    “这些事儿，你以为村里头没人知道？”
    徐老头哑口无言。
    他心里头叫苦不迭，我滴个亲娘！太公今儿个是怎么了？以前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儿的吗？
    徐太公根本不理他的眼神，继续开炮：
    “还有徐胜！你那大儿子，老实巴交，闷葫芦一个。他给老徐家挣的钱，全都被你们拿去贴补老二老三！”
    “老二打架斗殴你给擦屁股！老三偷鸡摸狗你给藏赃物！”
    “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好了。”徐太公嘆了口气，“徐胜跟你们断亲了，他媳妇生了龙凤胎，他自己也发了財。”
    “你们倒好，又来找我，让我出面逼徐胜给老二治腿，给老三还债！”
    “老草根，你这脸是真厚！”
    徐老头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太公……我……我……”
    “你啥你！”徐太公把菸袋往桌上一拍，“我老徐家祠堂里头供著的是祖宗！不是给你这种作妖货撑腰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儿个这事儿，我不管！”
    “我跟你说！”徐太公指著徐老头的鼻子，“你要是再敢去骚扰徐胜，我第一个不答应！老徐家的族谱里头，可还没把你除名呢！要是你再不知悔改，到时候祠堂里头，没你的位置！”
    徐老头嚇得腿都软了。
    老一辈的人，最讲究的就是死后能进祠堂。
    要是被祠堂除名，那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太公叔！”徐老头扑通跪下，“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徐太公一甩袖子，“滚！”
    徐老头连滚带爬地出了徐太公家。
    ……
    徐太公看著徐老头狼狈的背影，眯起眼睛，嘴角咧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老草根这老货，自己作死，活该！
    他从菸袋里头又装了一锅烟，慢悠悠地点上。
    回头得找个机会，跟徐胜亲近亲近。
    最好让村里头那几个长舌妇，把今天的事儿原原本本地传到徐胜耳朵里头去。
    “我徐太公，今儿个可是为了你徐胜，把老草根训了一顿哦……”
    徐太公自言自语，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子，你可得记著我的好啊！”
    ……
    可是徐老头不死心。
    族长那儿不行，他又去找族里头另外几个老人。
    可是那几个老人，竟然全都跟徐文山一个口径。
    “老草根，你那大儿媳妇是个好的，你们对不起人家。”
    “老草根，徐胜断亲那是有理由的，你別再来烦我。”
    “老草根，你那俩混帐儿子，自己作的孽，自己受著。”
    转了一圈，徐老头一个支持的都没找到！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刚出门，村里头的人就指指点点。
    “老徐家又开始作妖了！”
    “想让族里头出面逼老大！呸！痴心妄想！”
    “这老两口，是真没救了！”
    徐老头灰溜溜地回到家，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王翠莲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事儿没成。
    “老头子……”
    “別说话！”徐老头吼了一声，“全完了！全完了！”
    王翠莲哭哭啼啼：“那……那老三的钱咋办……老二的腿咋办……”
    徐老头看著王翠莲，眼神一冷。
    “还有一条路。”
    “啥路？”
    “卖宅基地。”
    王翠莲一愣：“卖……卖咱家的宅基地？！”
    “对！”徐老头咬牙切齿，“卖那块东头的祖宅！咱不是还有那块地么！”
    老徐家除了现在住的这处院子，还有一块东头的祖宅。
    那块地虽然小一点，但是地理位置好，靠著大路。
    王翠莲哭起来：“那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啊！”
    “祖上个屁！”徐老头一巴掌拍在桌上，“不卖就等著儿子进派出所！”
    王翠莲哭哭啼啼地答应了。
    “卖给谁？”
    徐老头眼神阴沉：“卖给老大！”
    王翠莲又一愣：“卖给……卖给徐胜？！”
    “对！”徐老头眯起眼睛，“全村就他有钱！而且，咱们卖给他，他还得帮著咱们一把！毕竟那是祖宅，他买了就是替老徐家保住了根基！”
    王翠莲琢磨著，越想越觉得有理。
    “行！我去找老大！”
    “等等！”徐老头叫住她，“这事儿不能你出面。”
    “为啥？”
    “你出面，老大那个白眼狼肯定不答应！”徐老头眼珠子转了转，“咱们让族里头的人去说，啊不对，族里头的人不管了……”
    徐老头想了半天，眼睛一亮。
    “让你娘家弟弟去！让王二狗出面！”
    王翠莲一拍大腿：“对！我弟王二狗子，他是徐胜的舅舅！他出面，徐胜不能不给他面子！”
    老两口又一拍即合。

 第79章 老天爷又送肥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翠莲就爬了起来。
    她披著件破棉袄，趿拉著鞋，急匆匆地往村东头跑。
    王二狗是她亲弟弟，住在村东头的三间土坯房里，年纪比她小六岁，今年也快五十了。
    这人懒得出名，地里的活儿能推就推，平日里就靠著姐姐时不时贴补点过日子。
    王翠莲跑到王二狗家门口的时候，门还插著。
    “老二！老二你给我开门！”
    王翠莲在外头拍门。
    屋里半天没动静，王翠莲又拍了几下。
    “谁啊！大清早的！”
    王二狗的婆娘从屋里骂骂咧咧地出来，开了门一看是王翠莲，那张脸顿时拉得跟驴脸似的。
    “哟，大姑姐啊。”
    王二狗婆娘皮笑肉不笑，“你这是又来借钱啊？”
    王翠莲被噎了一下，挤出一个笑脸：“弟妹，我找老二有点事儿。”
    “他还睡著呢！”
    “你叫他起来！”王翠莲不耐烦了，“这事儿急！”
    王二狗婆娘撇了撇嘴，转身回屋去叫人。
    不一会儿，王二狗打著哈欠出来了，头髮乱糟糟的，眼角还沾著眼屎。
    “姐？你咋来了？”
    王翠莲一把拉住王二狗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角落里。
    “老二，姐求你件事儿。”
    王二狗一听“求”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个姐姐找他，没好事儿。
    “啥事儿啊姐？”
    王翠莲压低声音，把家里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老二腿断了没钱治，老三打了人欠了十六块，族里的人都不帮忙，老头子让她来找王二狗，请王二狗出面去找徐胜，让徐胜把东头那块祖宅买下来。
    王二狗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
    “姐，这事儿……”
    “老二！”王翠莲一把拽住他的手，“你是大胜的亲舅舅！你出面，他不能不给你面子！”
    王二狗犹豫著。
    他这个外甥，前几年还是个闷葫芦，现在可是十里八乡的能人。
    开代收点，买拖拉机，又买吉普车，那家底，比县里的干部还厚实。
    让他去找徐胜……
    他要是把这事儿办成了，姐姐肯定得感谢他。
    再说了，他去找徐胜，徐胜要是看在他这个亲舅舅的面子上，多少得给他点甜头吧？
    “姐，这事儿……能给我啥好处？”
    王翠莲一愣：“老二！你这是说啥话！我是你亲姐！”
    “亲姐归亲姐！”王二狗把手抽出来，“这事儿我去办，我也得费口舌啊！再说了，万一办砸了，徐胜那小子记仇，以后我跟他对面碰上，那不就尷尬了？”
    王翠莲气得直跺脚，可她现在求人，又不敢翻脸。
    “行行行！”她咬咬牙，“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宅基地的钱，我分你十块！”
    “十块？”王二狗嘴一撇，“姐你也太抠了！那祖宅怎么也得卖个百八十的吧？给我十块？打发要饭的呢？”
    “你！”王翠莲气得脸都白了。
    “三十！”王二狗伸出三根手指头，“少一分我不去！”
    王翠莲咬牙切齿地看著自己这亲弟弟，恨不得上去抽他两巴掌。
    可是她现在没办法。
    “行！三十就三十！”王翠莲一咬牙，“事儿办成了再给你！”
    “一言为定！”
    王二狗乐呵呵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王翠莲在外头等著，心中很气。
    这亲弟弟，比外人还黑！
    不一会儿，王二狗换了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出来。
    这衣服还是过年时候他姐给的，平日里捨不得穿，今儿个为了去见外甥，特意翻出来。
    “走！姐！”
    姐弟俩一前一后，往徐胜家走。
    ……
    徐胜家。
    天才刚亮，徐胜已经收拾妥当，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赵铁柱昨晚就跟徐胜说好了，今儿个一早就去绝收坡装土。
    徐胜打算亲自再跑一趟县城。
    刚活动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娘端著早饭进来，看见徐胜在院子里，乐呵呵地说：“大胜啊，趁热吃！”
    “哎，大娘你辛苦！”
    徐胜刚接过碗，门口又是一阵动静。
    王翠莲跟王二狗，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徐胜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李大娘也愣住了。
    她转头看徐胜，眼神里带著询问。
    王二狗倒是脸皮厚，老远就堆起笑脸：“哎哟我的大外甥！舅舅来看你了！”
    徐胜冷冷地看著他们。
    王翠莲缩在王二狗后头，不敢吭声。
    徐胜把碗递给李大娘，淡淡地说，“有事儿？”
    王二狗搓著手，往院子里走：“大胜啊，舅舅今儿个来，是有点正事儿跟你商量。”
    “院里说。”徐胜没让他进屋。
    李大娘端著碗站在屋门口，眼睛盯著王翠莲，跟看贼似的。
    王翠莲被看得心里发毛，缩到王二狗身后。
    王二狗乾笑两声：“大胜啊，你看这事儿……你弟弟老二，腿断了在大队部躺著，老三又惹了事儿欠了十六块，这一大家子，眼瞅著过不下去了……”
    徐胜面无表情。
    “舅舅就是来求你这个外甥。”
    王二狗一脸真诚，“你看你现在条件好了，是不是……能帮衬一下你爹娘？毕竟血脉上还是你的亲爹亲娘……”
    徐胜打断他，“你要是来串门，那欢迎，你要是来当说客，那就请回吧。”
    王二狗脸上掛不住了。
    王翠莲在后头著急了，一把推了推王二狗。
    王二狗咬咬牙，把心一横：“大胜！舅舅今儿个不是空口白话！是有事儿跟你商量的！”
    “啥事儿？”
    “你爹想把东头那块祖宅卖给你！”
    徐胜眉毛一挑。
    东头那块祖宅？
    哎……他忽然想起来，那块地，在八十年代末，国家修通往县城的省道，正好从那儿过！那块地，原本就是一片不起眼的祖宅，可是路一通，立马成了商业地標！
    后来那块地被县里一个老板买走，盖了红星村第一家百货商店。
    再后来又翻新，盖了三层楼，开了饭店、招待所，那叫一个红火。
    老徐家要是不卖那块地，光是租出去都能吃一辈子！
    可是现在……他们就要卖了，而且是卖给自己！
    老天爷，这是把肥肉送到他嘴边来了！

 第80章 买了老徐家祖宅

    徐胜有些高兴，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祖宅？”
    “那不是老徐家祖上传下来的吗？怎么捨得卖？”
    王二狗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你爹娘也是没办法！老二的腿等著钱治，老三的钱等著还……唉，这才出此下策！”
    徐胜在心里冷笑。
    什么没办法。
    是天底下最大的报应找上门了。
    他面上嘆了口气：“老舅，这块地……我得想想。”
    “想啥啊！”王二狗急了，“大胜，舅舅给你交个底！那块地，靠著东头大路，地段好得很！你要是买下来，以后翻盖个房子，那不就是村里最好的位置吗？”
    徐胜在心里偷笑。
    王二狗啊王二狗，你这是把好东西硬往我手里塞啊。
    “地是好地。”
    徐胜点点头，“可是我手头紧。这阵子买拖拉机、买吉普车，钱都花光了。”
    “多少钱啊外甥？”王二狗赶紧问。
    徐胜看了王二狗一眼，又看了看缩在后头的王翠莲。
    “这事儿不能我说价。”
    徐胜慢悠悠地说，“你让我爹娘开个价，咱们再商量。”
    王二狗一听这话，眼睛一亮。
    外甥这是鬆口了！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问！”
    王二狗拉著王翠莲就要走。
    走到院门口，王二狗又回过头：“大胜啊，舅舅可是帮你说话呢！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可得记著舅舅的好啊！”
    徐胜笑了笑：“那是自然，老舅。”
    姐弟俩一路小跑回了老徐家。
    到家一说，徐老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成了？大胜真要买？”
    “真要买！”王二狗拍著胸脯，“我一说他就动心了！大胜可给舅舅面子了！”
    徐老头乐得搓手：“好好好！咱开个价！”
    老两口跟王二狗三个人凑一块儿商量。
    那块地，按市价怎么也得百八十块。
    可是徐老头琢磨著，要价太高，徐胜万一不买了咋办。
    “开八十！”徐老头拍板，“最低不能低於七十！”
    王二狗点点头：“行！八十！”
    王二狗乐顛顛地又往徐家跑。
    可是到了徐家门口，李大娘出来开门。
    “大胜不在！下地了！”
    “下地？”王二狗一愣，“去哪块地了？”
    “东头那片！”
    王二狗一拍大腿，又往东头跑。
    徐胜確实是去东头了。
    他听王二狗说要卖祖宅，心里有数。
    这块地紧挨著那条以后要修成省道的小路。他得亲自去看看。
    到了东头，徐胜围著那块祖宅转了一圈。
    老房子是土坯的，房顶塌了一半，看著年久失修。
    但是这块地的位置那是真好。靠著路口，又是平地，前后都没人遮挡。
    徐胜在地里转了一圈，又抓了把土搓了搓。
    “嘿嘿……”
    老天爷这是真的让他翻身啊。
    正琢磨著呢，远远地看见王二狗喘著粗气跑过来。
    “大胜！大胜！我可找著你了！”
    徐胜把脸一板，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王二狗跑到跟前，停下喘了几口气：“大胜，你爹娘开价了。”
    “多少？”
    “八十！”王二狗伸出八根手指头。
    徐胜把脸一沉。
    “老舅，你这是开玩笑呢？”
    “咋了？”王二狗愣住了。
    “你看看这房子。”徐胜指著塌了一半的房顶，“这破成这样，还能住人吗？要重新翻盖，得花多少钱？”
    “再看看这地。”徐胜踢了踢脚下的土，“这地有啥用？种菜种不出几个钱，盖房子还得拆旧的。”
    王二狗被这一通说，脸都白了。
    “大胜啊，那……那你给个价？”
    徐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前世他知道，这块地在八十年代末值大几千。
    但现在是八零年，市价撑死也就七八十块。
    他得把价压到底。
    “三十！”徐胜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王二狗跳起来，“大胜！你这是不给舅舅面子啊！八十压到三十？！”
    徐胜面不改色：“老舅，你也是明白人。”
    “这房子拆都得拆，地翻盖也得花钱。我买回去就是个累赘，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舅舅的面子上，我连三十都不出！”
    王二狗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胜继续说：“你回去跟我爹娘说，就这个价，要卖就卖，不卖拉倒。我这边还有好多事儿等著办呢。”
    王二狗咬了咬牙：“四十！四十总行了吧！”
    “三十。”徐胜不为所动。
    “三十五！”
    “三十。”
    王二狗快哭了：“大胜！外甥！你就当心疼舅舅一下！四十！我跟你爹娘还得三七分呢！”
    徐胜一听这话，嗤笑一声，合著这傢伙是来抽成的。
    “老舅。”徐胜冷冷地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是来给我爹娘传话的，不是来跟我谈生意的。”
    “这价是我爹娘卖给我的价，不是你卖给我的价。”
    “你要是抽成，那是你跟我爹娘的事儿，跟我没关係。”
    “三十！一分不加！”
    王二狗被噎得说不出话。
    最后他嘆了口气：“行……行！我回去跟你爹娘说！”
    王二狗灰溜溜地又回了老徐家。
    ……
    老徐家。
    王二狗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
    “姐！姐夫！我尽力了啊！那小子像个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只肯出三十！”
    “啥？！三十？！”徐老头一拍桌子，“他抢钱呢！”
    “可不是嘛！”王二狗跟著拍桌子，“我都磨破嘴皮子了，他就咬死了三十！”
    王翠莲哭起来：“老头子！这咋办啊！三十块够干啥的？老二的腿要十块，老三的钱要十六块，加起来就是二十六，剩下四块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徐老头脸都黑了！
    他知道徐胜是故意压价。
    可是他没办法，老二的腿不能等，老三的钱限期三天。
    再不卖，全完了。
    “卖！”徐老头一咬牙，“卖了！”
    “可是……”
    “没有可是！”徐老头一脚把椅子踹翻，“都这时候了，还能咋办！”
    王翠莲哭得更凶了。
    王二狗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姐，那……那说好的三十块……”
    王翠莲一听这话，眼泪刷地一下就停了。
    “老二！你还有脸提这事儿？三十块全部加起来，咱家自己都不够用！你还想分？！”
    王二狗脸色一变：“姐你说话不算话！”
    “算个屁！”王翠莲翻脸了，“当初说的八十，八十的话给你三十！现在卖了三十，给你个屁！”
    王二狗气得脸通红：“好你个王翠莲！亲弟弟你都坑！”
    “你坑姐！你坑姐还有理了？！”
    姐弟俩立马吵起来。
    徐老头烦得脑仁疼，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老二！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给你五块！多一分没有！”
    王二狗一听五块，嘴撇得能掛个油壶。
    “五块就五块吧！”

 第81章 给学校捐东西！

    下午，王二狗又来找徐胜。
    “大胜！成了！三十！我爹娘答应了！”
    徐胜在心里偷笑。
    “那走，咱去办手续。”
    徐胜叫上王大雷，又叫上几个村里的老人作证，一行人往老徐家走。
    到了老徐家，徐老头和王翠莲坐在堂屋等著。
    俩人看见徐胜进来，脸色更是不好看，但是没办法，钱等著用呢。
    “爹，娘。”徐胜进屋，淡淡地叫了一声。
    徐老头哼了一声。
    王翠莲扭过头去。
    王大雷把字据拿出来：“写吧，按规矩来。”
    字据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徐老头和王翠莲自愿將东头祖宅一处，含老房三间、宅基地一处，以三十元的价格出售给徐胜。
    售出之后，老徐家所有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对该宅基地提出任何要求。
    徐老头看著字据上头三十元三个字，手都在哆嗦。
    他咬著牙，按了手印。
    王翠莲跟著按了手印。
    徐胜从兜里数出三十块，往桌上一拍。
    “爹，娘，钱在这儿，地是我的了。”
    王翠莲一把抓过钱，紧紧攥在手里。
    那三十块钱，她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徐胜站起来：“走吧，咱们去登记。”
    一行人又往大队部走。
    到了大队部，王大雷亲自把这事儿记在了村里的帐上。
    “东头祖宅一处，徐草根夫妇出售给徐胜，售价三十元。从即日起，归徐胜所有。”
    “盖章！按手印！”
    王大雷拿出大队部的红章，往字据上一盖。
    红彤彤的大印，啪的一声。
    老徐家东头的祖宅，正式归徐胜所有。
    ……
    徐胜把卖地的事儿办完，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急著回家，先开著吉普车去了东头那块刚买的地。
    老房子还在那儿，破破烂烂的，房顶塌了一半。
    徐胜围著这块地又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这块地，先放著，不动。
    等过两年风声紧了，他再想办法弄成商铺出租。
    这块地的黄金期是85年开始的，到时候这块地的价值，得翻个几百倍。
    转完地，徐胜开著车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彩彩的读书声。
    “小猫……喵喵叫……小狗……汪汪叫……”
    徐胜在门口顿了一下，没立马进去。
    他凑到窗户底下，听里的动静。
    “彩彩，这个字念啥？”是顾怀柔的声音。
    “念……念……”
    “念飞，飞翔的飞。”
    “飞！”彩彩跟著念。
    “真聪明！”顾怀柔夸她，“咱再认下一个。”
    徐胜推开门进去。
    屋里，顾怀柔靠在床头，怀里抱著念安。
    彩彩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著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书，正在认字。
    念柔躺在小床上，吧唧吧唧地嘬著自己的小拳头。
    看见徐胜进来，彩彩立马跳起来：“爸爸！”
    “闺女！”徐胜把彩彩抱起来。
    顾怀柔笑著说：“阿胜，你回来啦。”
    “嗯，办完事儿就回来了。”徐胜在床边坐下，把彩彩放在腿上。
    顾怀柔看了看徐胜，又看了看彩彩，欲言又止。
    徐胜瞧出来了：“媳妇儿，咋了？有话直说。”
    “没……没啥……”
    “你跟我还客气啥。”徐胜握住她的手。
    顾怀柔犹豫了一下：“阿胜，彩彩这字儿认得快，比她班上同学都强。可是……”
    “可是啥？”
    “可是学校里……”顾怀柔嘆了口气，“老师说，学校的条件不太好，课本都是上一届传下来的，破破烂烂的。”
    彩彩在徐胜怀里小声说：“爸爸，我们教室里的桌子都坏了。”
    “我那张桌子，缺了一条腿，得拿砖头垫著……”
    徐胜眉头一皱：“桌子坏了？”
    “嗯。”彩彩点点头，“我们班好多同学的桌子椅子都是坏的。有的椅子坐著会咯吱咯吱响，老师说怕散架了……”
    “还有黑板！”彩彩说著说著来了劲儿，“黑板上头有好多裂缝，老师写字的时候，粉笔就掉到裂缝里去了！”
    徐胜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自己上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成绩其实不错，一年级、二年级都是班里的前几名。
    可是他爹娘不让他读书，说什么读书没用，不如下地干活。
    老师还专门跑到家里来劝过，说徐胜这孩子是个读书的苗子，让爹娘別耽误孩子。
    可是老徐头跟王翠莲根本不听，说什么读书又不能当饭吃。
    他那时候哭过、闹过、求过。
    可是没用。
    最后他还是輟学了，跟著爹娘下地干活，再也没碰过书本。
    一辈子，大字儿不识几个。
    到死都是个文盲。
    “阿胜？”顾怀柔看他半天没说话，轻轻碰了碰他。
    徐胜回过神来，揉了揉彩彩的头髮。
    “闺女，要是爸爸给你们学校捐点桌椅，再捐点书，好不好？”
    彩彩瞪大了眼睛：“真的？爸爸？”
    “真的。”徐胜认真地说，“爸爸明儿个就办这事儿。”
    “哇！”彩彩高兴得在他怀里直蹦，“爸爸最厉害！爸爸最好！”
    顾怀柔在一旁愣住了。
    “阿胜，你……你真要捐？”
    “嗯。”徐胜点点头。
    顾怀柔的眼眶有点红：“阿胜，这是大好事儿啊。”
    “傻媳妇儿，这有啥。”徐胜笑笑，“我跟你说，我那废品代收点，每天废木料一堆一堆的。再花点钱请王二叔他们打成桌椅，那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儿吗？”
    “至於书嘛。”徐胜想了想，“现在不要票了，我买得起，明儿个我带彩彩去镇上新华书店，大肆採购！”
    “爸爸！”彩彩抱著徐胜的脖子，“你最好了！”
    顾怀柔看著这父女俩，眼眶里的泪珠终於掉了下来。
    “阿胜……”
    “別哭別哭，月子里不能哭。”徐胜赶紧给她擦眼泪。
    “我这是高兴……”顾怀柔吸了吸鼻子，“阿胜，你这是积大德啊。”
    徐胜笑笑，没接话。
    他不是为了积德。
    他只是想起了前世那个想读书却没书读的自己。
    如果这一世他能让村里的娃娃们都有书读、有桌椅坐，那他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第82章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媳妇儿，你休息吧。”徐胜把彩彩放下来，“娃娃我看一会儿。”
    “我不累……”
    “躺著！”徐胜板起脸，“月子里不养好，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罪！”
    顾怀柔被他这副严肃样儿逗笑了，乖乖躺下。
    徐胜把念安从顾怀柔怀里接过来，又走到小床边，把念柔也抱起来，一手一个，稳稳噹噹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俩奶娃娃在他怀里，居然不哭不闹。
    念安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小嘴一咂一咂的。
    念柔已经睡著了，嘴角还流著口水。
    “你看这俩。”徐胜得意地说，“跟我亲！”
    顾怀柔在床上笑：“那是。你是他们爹。”
    彩彩凑过来，趴在徐胜膝盖上，小声说：“爸爸，弟弟妹妹都好乖哦。”
    “那是。”徐胜笑笑，“他们要是跟你一样乖，那爸爸就更开心了。”
    “我才不乖呢！”彩彩鼓起小嘴，“我有时候也不听话！”
    徐胜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怎么还跟自己过不去呢！”
    ……
    第二天是周六。
    徐胜一大早起来，跟顾怀柔交代了几句，就开著吉普车，带著彩彩往镇上去了。
    彩彩坐在副驾驶座上，扎著两条小辫子，穿著昨天徐胜从县城给她买的小皮鞋，那叫一个神气。
    “爸爸！咱们去新华书店！”
    “嗯！”
    “爸爸！我能买好多书吗？”
    “隨便挑！”
    “哇！”彩彩高兴得在座位上直晃。
    吉普车开到镇上的时候，引得满街的人都来看。
    镇上的人没几个见过吉普车的，开车的还是个二十啷噹岁的小伙子，旁边坐著个穿得整整齐齐的小丫头。
    “哎哟！这是谁家的车啊？”
    “这小伙子看著面生啊！”
    “瞧瞧那闺女，穿得真俊！”
    徐胜把车停在新华书店门口，下来抱著彩彩进了书店。
    新华书店是个国营单位，整个镇上就这么一家。
    书店里不大，几排书架上头摆著各式各样的书。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著老花镜，正在柜檯后头打瞌睡。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一看，是个抱著小女孩的年轻男人。
    “同志，要买啥？”
    徐胜把彩彩放下：“同志，我要买一批书。”
    “买啥书？多少本？”
    “小学课本，一年级到六年级的，每个年级各五十套。再来一批小人书、字典、还有教辅材料。”
    售货员的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你……你要这么多？！”
    “嗯。”徐胜点点头，“给学校捐的。”
    “给……给学校捐？”
    “红星村小学。”徐胜说，“咱村的学校。”
    售货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哎哟我的天！这位同志……你是大善人啊！”
    她赶紧从柜檯后头跑出来：“你稍等，我去叫店长！这么大的单子，我做不了主！”
    不一会儿，新华书店的店长被叫了出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著眼镜，一脸的书卷气。
    店长一看徐胜，又听了售货员的话，眼睛都亮了。
    “小同志！你这是为了咱们镇上的孩子们做大好事儿啊！”
    “哪里哪里。”徐胜摆摆手，“你看这单子能不能办？”
    店长点点头：“能办！必须能办！我这就让人去库房里取！”
    店长一边吩咐人取书，一边热情地招呼徐胜。
    “小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徐，徐胜。”
    “哎哟！徐先生！”
    店长一拍大腿，“我可听说过你！前几天供销社的老李跟我说过，红星村出了个能人，开了代收点，还买了拖拉机！”
    徐胜笑笑：“都是瞎传的。”
    “可不是瞎传的！”店长说，“你今儿个这一举，那是积大功德的事儿！咱们镇上多少年没人给学校捐书了！”
    正说著，彩彩在书架前头看上了一本带插图的小人书。
    “爸爸！我能买这个吗？”
    “买！”徐胜走过去，从书架上把那本小人书抽出来，“你隨便挑！”
    彩彩这下乐了，一本接一本地往徐胜怀里塞。
    不一会儿，徐胜怀里就抱了一摞小人书。
    店长在一旁看著，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先生，你这闺女真俊！”
    “过奖了过奖了。”
    店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书才算备齐。
    整整十几大捆，堆在书店门口，跟小山似的。
    徐胜结帐。
    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多块。
    这年头能一下花一百多买书的，绝无仅有。
    “徐先生，你慢走！”店长亲自把徐胜送出来。
    徐胜把书往吉普车上装，可是吉普车也装不下这么多。
    徐胜一拍脑门，跑到镇上的车站，雇了一辆拉脚的板车跟著。
    “去红星村小学！”
    ……
    红星村小学在村东头，一处青砖瓦房改的。
    一共三间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
    学校只有四个老师，一个校长。
    条件確实不咋地。
    徐胜的吉普车带著拉脚的板车一进学校大门，惊动了正在上课的老师。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从教室里出来，看见这阵仗，愣住了。
    “同志，你找谁？”
    “老师！”徐胜下车，“我是来给学校捐东西的。”
    “捐东西？”女老师一头雾水。
    彩彩从车上蹦下来：“张老师！是我爸爸！我爸爸给学校捐书！”
    “哎哟！彩彩！”张老师认出彩彩了，“这是你爸爸？”
    “嗯！”
    张老师再看徐胜，又看了看后头那一板车的书，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这是……”
    “我跟我闺女说好了，给学校捐一批书，再捐一批桌椅。”
    徐胜笑笑，“今儿个先把书拉来。”
    “桌椅？！”张老师惊呼，“你还要捐桌椅？！”
    “嗯。”徐胜点头，“桌椅得请人打，过些日子才能拉过来。”
    张老师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一转身：“校长！校长！快来啊！”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戴著一副圆圆的眼镜，看著特別和气，徐胜小时候，他还只是个主任，此时已经不记得徐胜了。
    周校长从办公室里出来，听完张老师的话，又看了看那一板车的书，整个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徐……徐同志……你这……你这真是大恩大德啊！”
    周校长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在这个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了。
    学校的条件年年差，桌椅坏了没钱修，书本年年传，破得跟烂菜叶子似的。
    他不止一次地跑到镇上去要经费，可是每次都是空手而归。
    这下好了。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大善人，一下捐了一百多块的书！还要捐桌椅！
    周校长激动得眼泪都下来了。

 第83章 全村受益!!从娃娃抓起

    “徐同志……你让我说啥好啊……”
    “校长別这么说。”
    徐胜赶紧扶住他，“我也是咱村里的人。能为村里做点事儿，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不是应该的！”周校长摇著头，“这年头，能这样做的人不多了！徐同志，你是大善人！”
    学校里別的老师听见动静，也都跑出来了。
    一个个看著那一板车的书，全都愣住了。
    “天哪……这么多书……”
    “课本！还有教辅！还有字典！”
    “小人书！这么多小人书！”
    老师们激动得围著那堆书看。
    徐胜在一旁笑笑：“校长，老师们，这只是开始，桌椅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估计半个月之內能给你们打一批。”
    “黑板我也给换新的。”
    “另外学校里要是还缺啥，你跟我说。我能办的，我儘量办。”
    周校长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只能一个劲儿地握著徐胜的手。
    “徐同志……我代表全校师生……感谢你……”
    “校长別这么说！”
    徐胜跟周校长聊了一会儿。
    周校长说，学校这几年最缺的就是桌椅和教学用具。
    课本好歹还能凑合著用，可是桌椅坏了真没办法。
    “我们想过自己修。”周校长嘆了口气，“可是没有木料，老师们也不会木匠手艺。”
    “校长你放心。”徐胜笑笑，“桌椅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走的时候，全校的老师都站在学校门口送他。
    彩彩特別神气地跟徐胜手拉手往车上走。
    “爸爸！你今儿个真厉害！”
    “呵呵。”徐胜揉了揉彩彩的头。
    回村的路上，彩彩在副驾驶座上嘰嘰喳喳：“爸爸！等学校有了新桌椅，我就有一张不缺腿的桌子了！”
    “嗯！”
    “爸爸！我跟我同学说，我爸爸是大善人！他们都羡慕我！”
    “呵呵。”
    “爸爸！我以后要好好学习！將来考大学！”
    徐胜眼眶又湿了。
    “好！”他用力点头，“爸爸支持你！”
    ……
    回到村里，徐胜把车停好，直接去找王大雷。
    王大雷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看见徐胜进来，乐呵呵地放下斧头。
    “大胜！来了！”
    “大雷叔，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徐胜把要给学校打桌椅的事儿一说。
    王大雷愣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
    “大胜！你这小子！”
    “咋了叔？”
    “我跟你说！”王大雷激动得直搓手，“你这是给咱红星村做大贡献啊！咱村的学校破了多少年了？大伙儿都心疼，可是没辙！你这一举，那是给全村的娃娃造福啊！”
    徐胜笑笑：“叔过奖了，我就是想著代收点这边废木料多，正好用得上。”
    “正好用得上？”王大雷盯著他，“大胜啊，叔今儿个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咱村以前出过几个有钱人。”
    王大雷嘆了口气，“可是没一个像你这样的。”
    “他们有了钱，要么藏起来，要么就大吃大喝。哪个想过给村里做点事儿？”
    “你不一样。”王大雷拍著他的肩膀，“你这小子，是个心里装著大伙儿的人。”
    徐胜笑了笑，没接话。
    “叔，这事儿我想让王二叔出面带头打桌椅。”
    “咱村里还有几个木匠，让他们帮帮忙。工钱我出。”
    王大雷点点头：“行！这事儿叔给你张罗！王二叔那是没问题，村里还有老李头、张木头，都是会木匠手艺的。我这就去通知！”
    “工钱怎么算？”王大雷又问。
    徐胜想了想：“王二叔做总工头，一天一块。其他木匠一天八毛，学徒工一天五毛。管饭。”
    “嘿哟！”王大雷竖起大拇指，“你这工钱给得真厚道！”
    “这事儿是好事儿，不能让大伙儿白干。”徐胜认真地说，“给大家发工钱，大家干活才有劲儿。”
    王大雷点点头：“你说得对！”
    正聊著，王二叔扛著锄头从外头进来。
    “大雷哥！我刚才在地里听见了，大胜真要给学校打桌椅？！”
    “真的！”王大雷把事儿一说。
    王二叔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好好！大胜啊，叔接这活儿！而且我跟你说，工钱我不要那么多！一天五毛就行！”
    “二叔！”徐胜赶紧说，“说好的一块就一块，少了我不答应！”
    “我也不能要这么多啊！”王二叔急了，“这是给娃娃做好事儿的事儿！我要那么多工钱，我心里过不去！”
    俩人推让了半天。
    最后王大雷一锤定音：“二叔！这是大胜的心意！你拿著！这工钱也是给打桌椅的辛苦钱！该拿就拿！”
    王二叔这才答应。
    “那啥时候开始？”王二叔问。
    “明儿个！”徐胜说，“明儿个你去代收点，把那些好木料挑出来。我让赵铁柱给你打下手。”
    “成！”王二叔一拍胸脯。
    王大雷哈哈大笑：“大胜啊，叔今儿个真服你！”
    “叔，你別夸我。”徐胜笑笑，“这都是小事儿。”
    “小事儿？”王大雷摇头，“这能算小事儿？这是大事儿！咱村里多少娃娃要受益啊！”
    王大雷想了想，又说：“大胜啊，等学校的桌椅打好了，叔让村里敲锣打鼓地给你送一面锦旗！”
    徐胜赶紧摆手：“叔！別！我可受不了这个！”
    “咋受不了！”王大雷瞪著他，“这是你应得的！”
    徐胜笑著摇摇头，没再爭。

 第84章 善良朴实的村民

    徐胜起床一般是很早的，不过今天他还没有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就传来了王二叔的声音。
    “大胜！叔来了！”
    徐胜穿著衣服出来开门，王二叔肩膀上扛著一捲尺子，腰间掛著一把刨子，后面跟著老李头和张木头两个老木匠。
    “二叔，你连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那当然！”
    王二叔咧开嘴笑，露出了黄灿灿的一排牙齿，“昨天晚上我一夜都没有睡好觉，想著桌子椅子怎么打才会结实好看。”
    老李头也凑了上去：“大胜，这件事情一定要让叔叔帮忙！我家的小孙子也在学校读书，这是给我的孙子打桌子用的！不给工钱。”
    张木头也点了点头：“我也不想要工钱。”
    徐胜有些哭笑不得。
    “两位叔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工钱是必须要拿，不能让你们白出力！”
    “那不行！”
    老李头把头一摇，“大胜你这是为全村人做贡献！如果我收了工钱，我的老脸又往哪儿放呢？”
    “就是！”
    张木头也附和著说。
    三个老人那是一个比一个倔强。
    徐胜挠了挠头，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工钱该给的还是要给，但是我给你们一个低价，不过可以每天给你们多做一道好吃的菜。”
    “中午吃饭管够，红烧肉管够。”
    “红烧肉？”老李头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大胜你这小子，真够意思！我们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叔，你们辛苦了，吃点好的吧。”
    “成！那就定下来吧！”
    三个人一拍即合，拿著东西就去代收点了。
    徐胜在后面看著，心中有些感慨。
    前世他对这几个老头印象不深，就觉得是村里头不起眼的老人。
    可这一世他才发现，村里头其实有不少明事理的人。
    只是以前他爹娘把他屏蔽得太严实，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
    代收点后面的院子里面很热闹。
    王二叔指挥人们把好的木材一根根挑出来，按照粗细、长短进行分类。
    老李头和张木头坐在地上，用锯子哧啦哧啦地把木头给锯了。
    赵铁柱在旁边帮著拿东西、端水。
    徐胜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想把桌子椅子布置得和城里的学校一样好。
    他去找王大雷。
    “大雷叔！”
    王大雷在大队部和一些村干部聊天的时候，看到徐胜进来，就高兴地喊道：“大胜，怎么样了？有什么新想法吗？”
    “叔，我要去县城买一些清油漆。”
    “清油漆？”
    “对，”徐胜点点头，“桌子椅子要上漆，要和城里的学校一样漂亮。”
    王大雷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好！这个想法很好！咱们村学校里的桌子椅子也不能比城里差！”
    徐胜笑笑，转身之后就开著吉普车去县城了。
    到了县城百货大楼，徐胜就直接去了油漆柜檯。
    “同志，你要买什么东西？”
    “清油漆，给我二十斤。”
    售货员惊讶地说：“二十斤？这是干什么用的？”
    “给学校里的桌子椅子上油漆。”
    “哎呀！”售货员马上来了精神，“同志你真是个好人！现在还有人给学校刷桌子椅子的吗？”
    “本村的学校。”徐胜笑笑。
    售货员很快给徐胜装好油漆，並且还多送了两把刷子。
    “同志，这把刷子是免费送给你的，也算是对你的善行的一种支持。”
    徐胜笑著接过，並且给售货员两块钱做为烟钱。
    售货员推辞不掉，只好接受了。
    回到村里之后，徐胜把油漆搬到代收点，王二叔他们就围过来看。
    “哎呀！这就是清漆吗？”
    老李头凑过来闻了一下，说，“嘶，这味道真难闻！”
    “叔，刷出来的很亮堂，和城里的学校桌子椅子一样。”
    王二叔搓著手说：“大胜，你这是真的不惜血本啊！”
    “二叔，给娃娃用的东西不能粗糙。”
    王二叔用力地点了点头。
    ……
    木工坊这几天很热闹。
    王二叔等四个人一起做木工活，一个师傅带两个徒弟，一天可以做三套桌子和椅子。
    徐胜每天还到铸造厂转一圈，红砂土的收入一天比一天高。
    赵铁柱在代收点看著帐本，上面记得很清楚。
    四个分站的人也都是按时送货，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到第五天的时候，五十张新桌子椅子已经摆到了代收点院子里。
    每张桌子、每把椅子都擦得乾乾净净，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和城里的学校一模一样。
    王二叔站在这排桌子椅子之间，叉著腰，非常得意。
    “大胜！你看！我们这门手艺，和县里木器社相比怎么样？”
    “二叔，你的手艺很好。”徐胜竖起了大拇指。
    老李头蹲在地面上，用手去摸桌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这张桌子跟镜子做的似的，能照出人影。”
    张木头在旁边给桌子重新上漆，並且说：“我家的小孙子用上了这张桌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正乐呵呵的时候，王大雷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大胜！大胜！”
    “叔，怎么了？”
    王大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胜！出大事了！”
    徐胜心中一惊：“怎么了叔？发生什么事情了？”
    “什么事？”王大雷拍了一下大腿，“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的村长都到了！我家院子里面坐满了人！”
    “他们是干什么的？”
    王大雷哭笑不得：“他们听说你给学校捐了桌子椅子！现在都来要给你送锦旗，並且说他们村里也要出一份力！”
    学校虽然开设在红星村，不过那是因为以前的公社就叫红星公社，实际上学校招收的是方圆百里好几个村子的学生。
    徐胜连忙摆手道：“叔！使不得！我就是给娃娃打几张桌子，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第85章 敲锣打鼓，感谢徐胜！

    “怎么使不得？”
    王大雷看著他，“大胜，你还不知道十里八乡都传开了吗？”
    “怎么了？”
    “昨天我去镇上开完会之后，公社的孙书记就把我叫去问了你的情况。”
    王大雷压低了声音说，“孙书记还说，如果不是你的个人行为的话，他都想给你报个先进！”
    徐胜眨了下眼睛问道：“孙书记知道了这件事吗？”
    “怎么不知道呢？”王大雷哈哈大笑，“周校长第二天就把这件事情写成了一份报告递到了公社里面去。”
    “全公社的人都知道红星村出了一个大善人！”
    徐胜挠了挠头，他都没有想到，无意间做的一件好事，居然引起了这么大一个反响。
    王大雷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吧！带叔叔去见那些老头子！”
    ——
    王大雷家院子里面。
    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四位村长正坐在小板凳上抽著烟。
    听见徐胜进来，四个人哗的一下站起来。
    “大胜！”
    “大胜兄弟！”
    “终於等到你了！”
    杨德发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徐胜的手。
    “大胜兄弟！叔今天除了送锦旗之外还带了別的东西！叔代表我们杨家洼的老百姓给你磕头！”
    徐胜大吃一惊：“杨叔！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杨德发的眼睛都红了，“大胜兄弟你不知道吗？俺们杨家洼的孩子和红星村的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你捐了之后，我们村的孩子也能用上新桌子！”
    李铁山也凑了上来：“大胜，我们李家屯也一样！我孙子在那个学校读书，我听说你捐桌子椅子的事，昨天晚上我老婆子一夜都没睡好觉，在炕上哭！她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赵满仓把老花镜推到眼前说：“大胜啊，我们四个村子一共凑了三十块钱，给你做了面锦旗。”
    “明天一大早就会有人敲锣打鼓地送到你家门上。”
    王富贵说：“我们王家凹一共凑了二十块，再加一面锦旗。”
    徐胜连忙摆手道：“各位叔！不能这样！我只是做了一点小事，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
    更何况，他的那些桌椅板凳，本来就是废料打的。
    並没有赚多少钱。
    这收了这些东西，不就代表他根本没花钱么？
    “小事？”
    杨德发瞪了瞪眼睛说，“大胜兄弟你说的是人话吗？一本书、五十张桌子、二十斤油漆，这是小事吗？”
    “就是！”李铁山附和道，“这是大事！要写进我们几个村子的村史当中去！”
    徐胜被几个老头围住，一时半会儿还说服不了他们。
    王大雷在一旁看著，笑得露出了牙齿。
    “好了好了！”王大雷摆了摆手说，“大胜，你就別推辞了。这是几个村子的乡亲们的心意。”
    徐胜嘆了一口气：“那好吧。”
    四个村长这才高兴地坐了下来。
    杨德发拿了一根烟递给徐胜：“大胜兄弟，叔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你说。”
    “俺们村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听说了你的事情之后，都来找俺，说要给你做几双布鞋！”
    “布鞋？”徐胜一愣。
    “对，”杨德发认真地说，“老人说做布鞋最能体现心意。俺们村里已经有八双布鞋做好了，明天一起给你送到家里去。”
    李铁山说：“我们李家屯也一样，我娘亲手做了三双。”
    赵满仓：“我们赵庄五双。”
    王富贵：“我们王家凹四双。”
    徐胜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就热了。
    二十双布鞋……
    这些都是村里的老人们一针一线缝製出来的。
    老人家的眼睛看不清楚了，手也不灵活了，做一双布鞋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各位叔公、叔婆，”徐胜哽咽著说，“我……我替我全家感谢各位。”
    “哎呀，大胜，这话见外了！”杨德发拍著大腿说，“应该的！”
    到了晚上，徐胜就回家了。
    顾怀柔给念安餵食的时候，看到徐胜进来就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阿胜，今天怎么这么晚？”
    徐胜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顾怀柔，顾怀柔听了之后很惊讶。
    “二十双布鞋？”
    “嗯。”
    顾怀柔的眼睛也红了：“阿胜，这些都是乡亲们的心意……”
    “我知道。”徐胜坐在床边对媳妇说，“媳妇啊，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对我这么好。”
    顾怀柔握住他的手说：“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徐胜笑笑，不说话。
    彩彩在外面喊道：“爸爸！我听到同学们说，明天全村的人都会来咱家送锦旗！”
    “啊？”
    “爸爸，你真的成大善人了吗？我可不可以跟你站在一起呀。”
    “那当然。”徐胜把彩彩抱在怀里，“彩彩，你是爸爸的好女儿。”
    第二天一早，徐胜还没有起床，村口就已经传来了锣鼓的声音。
    “咚！咚咚鏘！咚！咚咚鏘！”
    锣鼓声震耳欲聋，徐胜从被窝起来，到院子里一看。
    李大娘正在院子里干活，看到徐胜出来，就高兴地对他说：“大胜，你快去洗漱吧！外面已经来人啦！”
    徐胜马上洗脸，换上一件乾净衣服。
    顾怀柔也起来了，抱著念安站在屋门口。
    彩彩穿上了她最漂亮的一件红色绒线衫，头髮梳成两个小辫子，站在徐胜旁边。
    锣鼓声越来越近。
    徐胜走到院门口，一下子就傻眼了。
    村口大路上，人山人海。
    最前面的是周校长和王大雷两个人，他们手里都拿著一面大红锦旗。
    锦旗上用金线绣著八个大字：
    情系教育，惠泽桑梓。
    周校长身后是红星村小学全体师生。
    老师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但很乾净。
    学生队伍整整齐齐，每个人胸前都佩戴著红领巾。
    学生们的后面是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四个村子的村长，每人手里拿著一面锦旗。
    再往后，是五个村子的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几乎全来了。
    比公社开大会还热闹。
    徐胜看到这场面，腿都快软了。
    “大胜！”王大雷喊道，“出来接锦旗！”
    徐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走出院子。
    彩彩一直牵著他的手不放。
    周校长一看到徐胜，眼泪就下来了：
    “徐同志！徐同志！”

 第86章 十里八乡的好人

    周校长把锦旗递过来，徐胜连忙伸手去接。
    “校长，你过奖了。”
    “不过奖！”周校长激动得发抖，“徐同志，自从你捐了桌椅之后，我们学校的孩子们高兴得一整夜没睡好！”
    “昨天我去教室看，孩子们坐在新桌椅上，笑得比过年还开心！”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从没见过孩子们这么高兴！”
    周校长说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王大雷也凑上来，把另一面锦旗递过来：“大胜，这是咱们红星村全村乡亲送的！”
    徐胜接过锦旗，嗓子有些发紧。
    杨德发等四个村长每人举著一面锦旗，一个个递过来。
    锦旗上的字分別是：
    功德无量
    造福子孙
    恩比山高
    爱心如海
    徐胜手里抱著六面锦旗，整个人都懵了。
    一面锦旗就是一份荣耀，这回他一下子抱了六面。
    学生们排著队，一个一个走到徐胜面前。
    戴著红领巾的小男孩递上一双新布鞋：
    “徐叔叔，这是我奶奶做的。感谢您给学校捐桌子椅子！”
    徐胜接过布鞋。
    布鞋做得非常精致，针脚密密匝匝，鞋底用很多层布纳得厚厚的，结实得很。
    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二十双布鞋，每一双都是满满的心意。
    徐胜的眼睛湿润了。
    彩彩在旁边说道：“爸爸，你別哭。”
    “爸爸没哭。”徐胜擦了把脸，“爸爸是高兴。”
    人群里，一位老奶奶挤了进来，颤巍巍地拉著徐胜的手。
    “大胜啊，我孙子就在那个学校读书。”
    老太太眼睛花了，看著徐胜，说：“我家穷，什么也没有，给你磕个头吧！”
    老太太说著就要跪下去。
    徐胜嚇得赶紧拉住她：“婶子！使不得！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老太太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孙子昨天回家跟我说，他坐上新课桌了！又新又亮堂！我家穷了一辈子，我孙子能用上新桌子，我死了也安心了！”
    徐胜连忙扶住老太太。
    后面又来几位老奶奶，都抢著要给徐胜磕头。
    徐胜哪里受得了这个，连连摆手。
    顾怀柔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也跟著掉眼泪。
    李大娘赶紧上来把几位老婆婆扶起来：“老姐妹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大胜担当不起啊！”
    老婆婆们这才止住。
    王大雷站到高处，大声喊道：“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五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是为了一件大事！”
    王大雷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学校的徐胜同志，给学校捐书、捐桌子椅子，並且请人做了五十套新课桌椅，全部都是他自掏腰包！”
    “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雷锋精神！”
    “今天，五个村子的乡亲们一起来感谢徐胜同志！”
    人群中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们要把徐胜同志当作榜样！”王大雷越说越激动，“向徐胜同志学习！”
    掌声更响了。
    徐胜站在那儿，手里抱著六面锦旗，脚下摆著二十双布鞋，简直无处可躲。
    他抬头看顾怀柔。
    顾怀柔站在院门口，把念安抱在怀里，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旁边的李大娘也抹起了眼泪。
    彩彩拉著他的手，仰著脸看他。
    徐胜深吸一口气。
    前世临死的时候，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妻子被一大家子吸血鬼折磨致死。
    那种无力反抗的愤怒和绝望，让他死都不能瞑目。
    而这一世……
    他的妻子温柔地站在那里。
    他的女儿健健康康地牵著他的手。
    他的儿子安稳地睡在摇篮里。
    整个红星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乡亲们，用最朴实的方式来表达对他的感激。
    几十年来压在心头的那口浊气，在这一刻全部吐了出来。
    ……
    徐家。
    徐安邦躺在床上养伤，他的腿断了。
    那条腿没钱治，王翠莲用些偏方胡乱抹了抹，现在伤口化脓流水，臭不可闻。
    外面的锣鼓声震天响，徐安邦听了，心里像刀剜一样。
    “娘，外面这是干什么呢？”
    王翠莲撇著嘴说：“还能干什么？给那个白眼狼送锦旗唄！”
    “咦？”徐安邦坐起来，腿上传来剧痛，他疼得嗷嗷直叫，“娘，我的腿啊！”
    “別动！”王翠莲赶紧按住他，“再动腿就废了！”
    徐安邦躺回去，又恨又怨。
    伤口里的脓血又渗出来，把下面的褥子都洇湿了。
    “那白眼狼有什么功劳？也配得锦旗？”徐安邦咬牙切齿地骂。
    王翠莲也跟著骂：“就是！呸！”
    骂著骂著，王翠莲眼睛里忽然冒出光来。
    “老二，你在家等著，娘出去一趟。”
    “娘你要去哪儿？”
    王翠莲眼神狠厉：“娘去学校门口堵那个白眼狼！让他给钱！”
    “娘！你小心点！”徐安邦虚弱地说。
    王翠莲拍拍腰间，里面藏著一根细麻绳。
    “娘心里有数。”
    王翠莲穿了件破棉袄，光著脚丫，飞快地朝学校跑去。
    她想：徐胜现在是大善人，全村人都看著他，他不能不顾面子。
    要是她在全村人面前一跪，徐胜还能不给钱？
    到时候给个二三十万，老二的腿就能治了！
    王翠莲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她跑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
    锣鼓声、掌声、欢呼声，热闹得很。
    王翠莲咬紧牙，使劲往人堆里挤。
    她要往前面冲。
    但只走了几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王翠莲同志，你干什么？”
    王翠莲回头一看，是赵铁柱。
    赵铁柱后面还跟著两个人，一个是老李头的儿子李大壮，另一个是杨家洼的杨二狗。
    “赵铁柱，你放手！”王翠莲挣扎著说，“我要去见我的儿子！”
    “你儿子在哪儿？”赵铁柱冷笑道，“你们家早就断绝关係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断你妈的亲！”王翠莲骂道，“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血脉里他还是老娘的儿子！”
    李大壮在一旁冷冷地说：“王婶子，胜哥给俺爹发了八块钱工钱的时候，俺娘抱著俺哭了一晚上。”
    “八块钱能吃一个月的细粮。今天你要是敢往前走一步，对不住，俺的拳头不长眼。”
    杨二狗也接话：“王婶子，胜哥给咱们杨家洼立了规矩，今天我要是不护著胜哥，我都没脸回村了！”
    王翠莲被三个人围著，气得直跺脚。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见我儿子！”
    赵铁柱一挥手：“抬走！”
    两个壮汉一人一边，架起王翠莲就往外拖。
    王翠莲拼命扑腾，哭喊著：“放开老娘！老娘要见徐胜！老娘要钱！”
    这下可热闹了。
    围观的人也都看清了。
    “哎呀，这不是老徐家的吗？”
    “她来干啥？”
    “听说是来找徐胜要钱的！”
    “我的天！这不是碰瓷吗？”
    “她家早都断绝关係了，还来要钱？脸皮可真厚！”
    人群里全是骂声。
    王翠莲被架著往外走，丟尽了脸。
    更让她心灰意冷的是，这事儿不光红星村的人看见了，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的乡亲也都看见了！
    五个村子，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王翠莲今天这副德行。
    王翠莲被架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赵铁柱把她往地上一摔。
    “王婶子，你要是再敢去骚扰胜哥，就別怪我们让你更难看！”
    王翠莲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但是没有一个人理她。
    全村的人都围著徐胜，给他送锦旗送掌声。

 第87章 也许，老天爷是想让他改变什么！

    徐胜站在吉普车前面。
    六面锦旗整整齐齐地摆在车前。
    二十双布鞋码在车旁。
    顾怀柔把念安抱回院子里，冲他露出笑容。
    彩彩站到他旁边，仰头看著他。
    王大雷还在那边讲话。
    周校长激动得满脸通红。
    四个村长在一旁附和。
    学生们整齐地鼓掌。
    乡亲们围在四周，脸上全是笑容。
    徐胜深吸一口气，向大家拱了拱手。
    “乡亲们，”他说，“今天大家来给我送锦旗，我徐胜受之有愧！”
    “我就是个普通农民，给学校做了一点小事。”
    “是乡亲们抬举我，才给了这么多锦旗、布鞋。”
    “我徐胜在这里郑重承诺！”
    “以后红星村小学需要什么，儘管告诉我，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以后咱们五个村子有什么难处，也告诉我！只要我能帮的，绝不推辞！”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响的掌声和欢呼声。
    “大胜！好样的！”
    “咱们五个村子就出了你这么一个能人！”
    “大胜，我们记著你的好！”
    徐胜看著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一世，他不但要让自己的小家庭过好。
    还要让这一方水土的乡亲们也都过上好日子！
    他记得，九十年代开始，大量的工人下岗，无数人吃不起饭，家破人亡！
    老天爷既然让他重活了一世，除了让他自己的生活改善，说不定也是暗示著他，改善一些惨案。
    虽然，他的父母对他不算好，但是仔细想想，前世和今生，都有张老板的帮扶，村子里的叔叔伯伯们，对他不算差。
    ……
    锣鼓声从早响到晚。
    徐胜和五位村长、周校长以及几位老人一起吃了顿饭。
    李大娘掌勺，做了一桌子硬菜。
    红烧肉、糖醋鲤鱼、炒鸡蛋、燉白菜、一大碗小米粥。
    几个老村长喝得满脸通红，拉著徐胜的手不放。
    “大胜兄弟，以后咱们五个村子就是一家人了！”
    “对，一家人！”
    “大胜，往后有什么事你儘管开口！”
    到了下午，村民们陆续散去。
    徐胜把六面锦旗小心地掛到堂屋墙上。
    二十双布鞋一排排摆在炕上。
    顾怀柔靠著炕沿儿，望著那些布鞋，笑著说：“阿胜，咱们家以后不用再买布鞋了。”
    徐胜笑了：“我都捨不得穿。”
    “可也不能不穿，”顾怀柔说，“老人做的，不穿就辜负了心意。”
    “嗯，”徐胜点头，“那我就一天换一双，二十天轮一回。”
    顾怀柔被他逗笑了。
    彩彩也凑过来，手里拿著一双小布鞋，那是专门给她做的，鞋面上绣了一朵小红花。
    “爸爸，这双是我的！真好看！”
    “喜欢就穿上！”徐胜把女儿抱起来。
    “爸爸，”彩彩搂住徐胜的脖子，小声说，“我跟班上同学说，我爸爸是大善人。”
    “嗯？”
    “她们都说我是全班最幸福的孩子。”
    徐胜眼睛又湿润了。
    前世的彩彩很早就輟了学，跟著他下地干活，受尽白眼。
    这一世，他要让女儿在班上昂首挺胸，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徐胜认真地告诉女儿：“彩彩，爸爸答应你，以后你想读什么书就读什么书，爸爸都供你！想上大学就上，想往上读就往上读！”
    “真的吗？”彩彩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
    彩彩高兴地搂紧了徐胜的脖子。
    顾怀柔在旁边看著，眼睛也红了。
    到了傍晚。
    徐胜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坐在堂屋油灯下，开始考虑下一步。
    代收点的生意已经稳定了。
    红砂土的进帐也稳当。
    学校的事告一段落。
    接下来，他得琢磨扩大经营。
    一辆拖拉机已经不够用了，东边刚买下的老宅地皮得赶紧用上。

 第88章 周技术员送来的泼天富贵

    王二叔接了打桌椅的活儿，乐呵呵地扛著锄头走了。
    徐胜从王大雷家出来，正打算回家瞅瞅顾怀柔和俩奶娃娃。
    刚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就见赵铁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胜哥！胜哥！”
    “咋了铁柱？跑这么急。”
    赵铁柱抹了把汗：“县里头铸造厂的周技术员来了！还带了俩人！都穿著中山装，看著像是大干部！”
    徐胜眉头一挑。
    周技术员怎么这时候来了？还带著人？
    “人在哪儿呢？”
    “在代收点呢！我让他们先在小屋里坐著，给他们倒了茶。”
    “走！”
    徐胜跟著赵铁柱直奔村西头。
    到了代收点小屋门口，徐胜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头，周技术员坐在桌边，正陪著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戴著金丝眼镜。
    另一个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头很粗，一看就是常年跟矿石打交道的。
    周技术员一看见徐胜，立马站起来：“小徐！可把你盼来了！”
    “周师傅，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徐胜笑呵呵地走过去。
    “嗨！这事儿急！”
    周技术员压低声音，“小徐，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省工业厅的吴处长，专门管咱们省里铸造材料供应的。”
    “这位是吴处长带的技术专家，姓郑，郑工程师。”
    徐胜有些惊讶。
    省工业厅！
    这级別可不低啊。
    不过他面上没露出来，赶紧伸手过去：“吴处长好，郑工程师好，我是徐胜，咱这小代收点的负责人。”
    吴处长打量了徐胜一眼，伸出手：“小徐同志，年纪不大啊。”
    “今年二十出头。”
    “哦？”吴处长推了推眼镜，“那可真是后生可畏。”
    郑工程师没那么多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小徐同志，老周跟我们说，你这儿有一片红砂土的矿源？”
    徐胜点点头：“是有那么一片地，具体怎么个情况，你几位想看看吗？”
    “那是必须的！”郑工程师眼睛一亮，“我大老远从省里头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吴处长在一旁慢悠悠地说：“小徐同志，咱们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今天来，是周技术员请我们来的。”
    “事情是这样。”吴处长清了清嗓子，“周技术员前阵子给咱们厅里头打了个报告，说他们厂里头用了一种新的造型砂，铸件质量大幅提升。”
    “我们就让他们厂的厂长把样品送到省里去化验。”
    “化验结果一出来，我们都嚇了一跳。”
    吴处长顿了顿，看著徐胜：“这种砂，是目前国內罕见的优质天然造型砂。”
    “所以我们就跟老周说，让他带我们去看看矿源在哪儿。老周一开始还不肯说，说要先跟小徐你商量。”
    吴处长笑了笑：“这小伙子，挺仗义。”
    周技术员在一旁挠挠头：“吴处长，你別这么夸我。我这不是怕给小徐惹麻烦嘛。”
    徐胜心里头一暖。
    这个周技术员，倒是个实在人。
    他日后肯定会想著办法报答周技术员的。
    “周师傅，你这是替我著想呢。”徐胜认真地说，“走吧，几位领导，我带你们去看。”
    ……
    一行人出了代收点小屋，往绝收坡上走。
    到了坡上，郑工程师立马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堆傢伙什。
    放大镜、小锤子、小铲子、玻璃瓶子，一样接一样地往外掏。
    他蹲在那儿，又敲又挖又装，忙活了能有半个钟头。
    吴处长背著手在一旁看，时不时点点头。
    徐胜跟周技术员站在远处看著，谁也没敢出声。
    最后郑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吴处长。”
    郑工程师走过来，眼睛里头都放光，“这片矿……不得了啊！”
    “嗯？”
    “我刚才大致量了量，这片坡至少十亩地以上。”
    郑工程师压低声音，“按这个面积、这个深度估算，储量少说有两万吨！”
    “两万吨？”吴处长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
    郑工程师激动得直搓手，“这砂的品质，比我之前在外省看到的那批都要好！耐火度、粘结性、透气性，全都顶尖！”
    吴处长沉默了一下，转头看著徐胜。
    “小徐同志。”
    “吴处长你说。”
    吴处长琢磨著用词：“这片地，是你的私人地產？”
    徐胜赶紧解释：“吴处长，这片地原本是咱红星村的集体地，叫绝收坡，谁也种不出庄稼来。后来分家的时候分到了我名下。”
    “地是分到了我名下，但是开发利用嘛……”
    徐胜话锋一转，“我跟咱村集体是合伙的。代收点也是村集体合伙的。”
    “这事儿，咱们村长王大雷叔最清楚。”
    吴处长点点头：“这就好办了。”
    “小徐同志，我跟你说句明白话。”
    吴处长盯著他，“这片矿，对国家工业建设的意义很大。”
    “我们省里头好几个大型重工业厂子，都在闹砂荒。”
    “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签个长期供应协议？”
    徐胜在心里偷笑。
    “吴处长，我得听你的意思。”徐胜装著拘谨，“这事儿我也是头一回经歷。”
    吴处长笑了：“小徐同志，你別紧张。咱们就是想合作。”
    “价格嘛，我们可以提到一吨三十块。”
    “三十！”周技术员在一旁惊呼。
    之前铸造厂收的是二十，省里头这一伸手，直接加了十块。
    徐胜面上为难地皱了皱眉：“吴处长，这价是公道。可是你也知道，咱们这是集体地，开发不能太张扬。”
    “要是大规模开採，村里头怕是要出乱子。”
    吴处长一摆手：“这事儿你放心，咱们以平整宅基地、建设村集体鱼塘的名义，对外不张扬。每天少量供应就行。”
    徐胜眼睛一亮。
    吴处长这话，正好挠到他痒处了。
    “那敢情好！”徐胜一拍大腿，“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等等！”吴处长摆摆手，“小徐同志，光跟你定不行，得跟你们村集体定。我得见见你们王村长。”
    “成！我这就让人去叫！”

 第89章 给村里一笔大单

    不到一个时辰，王大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听完徐胜的简单介绍，老村长十分激动，同时这激动中，又有几分感谢地成分在。
    他知道如果不是徐胜，他们村哪里会有这样的机会？
    “吴处长！你是说省工业厅要跟咱们村合作？！”
    “对。”吴处长点头，“长期供应。”
    王大雷激动得脸都红了。
    省工业厅！
    这要是签下来，咱红星村可就上了省里的名册了！
    “成！成！”
    王大雷连连点头，“我代表红星村全体村民，欢迎吴处长跟咱们合作！”
    吴处长笑了：“王村长爽快。”
    一行人又回到代收点小屋。
    吴处长从公文包里头掏出一沓文件。
    “小徐同志，王村长，这是咱们厅里头草擬的供应意向书，你们俩看看。”
    徐胜接过来一看。
    意向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红星村集体以平整宅基地和建设村集体鱼塘的名义，向省工业厅指定的三家大型重工业工厂长期供应红砂土。
    单价：一吨三十元。
    供应方式：根据需求量，由徐胜负责运输，或者厂方自行派车来取。
    期限：暂定五年，到期可续签。
    徐胜看完，递给王大雷。
    王大雷不识几个字，徐胜又给他念了一遍。
    王大雷连连点头：“行！这价钱公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处长又补充：“小徐同志，这意向书籤了之后，咱们厅里头会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
    “比如运输车辆的指標、燃油供应证、还有跑省城的通行证。”
    徐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通行证！
    这年头跑省城可不容易，没有正当理由进不去。
    有了这个通行证，他以后做事儿就方便多了！
    “那敢情好！”徐胜赶紧说，“吴处长，你这是给我们办大事儿！”
    签字的时候，徐胜跟王大雷俩人按了手印。
    吴处长收起协议，又跟徐胜聊了一会儿別的。
    “小徐同志，你这小伙子不简单。”
    吴处长起身要走的时候，拍了拍徐胜的肩膀，“以后有啥困难，让老周给我递话。”
    “谢吴处长！”
    把吴处长和郑工程师送上车之前，周技术员悄悄拉住徐胜。
    “小徐，跟你说个事儿。”
    “周师傅你说。”
    “这事儿要是签下来，你这红砂土的销路就稳了。”
    周技术员压低声音，“但是有件事儿你得注意。”
    “啥事儿？”
    “这事儿一传开，村里头肯定有人眼红。”
    周技术员看著他，“你得想办法把村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安抚好，不然背后下绊子的事儿少不了。”
    徐胜心里头一热。
    这个周技术员，是个真朋友。
    “周师傅，谢谢你提醒，我心里头有数。”
    周技术员点点头：“你脑子转得快，我也就是多嘴一句。”
    ……
    送走了吴处长一行，徐胜跟王大雷俩人坐在代收点小屋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王大雷才憋出一句话。
    “大胜啊。”
    “叔，你说。”
    “叔今儿个算是真开了眼了。”
    王大雷摇头嘆气，“省里头的干部，主动跑到咱小山沟里来跟咱签合同……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
    徐胜笑笑。
    “叔，这事儿你得保密。”
    “那是必须的！”王大雷拍胸脯，“省里头都说了，不能张扬！”
    “村里头要是有人问起，咱就说是平整宅基地、挖鱼塘。”
    “成！”
    俩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徐胜开口说：
    “叔，我想多雇几个壮劳力。”
    “哦？”
    “现在这事儿一签，红砂土的產量得跟上。”徐胜说，“光赵铁柱一个人挖不过来。我打算再雇几个。”
    “行！要谁？”
    徐胜想了想：“我看老李头家那俩儿子不错。”
    “一个二十出头，一个十八九岁，正是出力气的年纪。”
    “再就是张木头家的大儿子，那小子人老实，干活儿不偷懒。还有……”
    徐胜数了几个名字，全是村里头家里头条件不太好的。
    “我给他们一天一块的工钱，外加管一顿午饭，再给他们每人发一身工作服。”
    “工作服？”王大雷一愣。
    “嗯。”徐胜点头，“印上红星村代收点几个字。这样大伙儿看著就知道，这是给咱代收点干活的。”
    王大雷拍了拍大腿：“你这小子！心思真多！”
    “叔。”徐胜认真地说，“这些人家里头条件都不咋样。”
    “我多给点工钱，他们家里头能改善生活，自然就跟咱亲近。”
    “以后谁要是想动咱代收点，他们头一个不答应。”
    王大雷盯著徐胜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大胜啊，你这脑子，叔是真服了。”
    “叔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王大雷嘆气，“叔活了大半辈子，没你想得周到。”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徐胜说：“叔，我还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
    “啥事儿？”
    “我打算再买两台拖拉机。”
    王大雷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再买两台？！你疯了？”
    “叔你听我说。”
    徐胜笑笑，“我那东头刚买的祖宅，那块地不是空著吗？”
    “嗯。”
    “我打算在那块地上建一个简易的装卸月台。”
    徐胜越说越来劲，“以后红砂土、废品啥的，都从那个月台装卸。”
    “再加上两台拖拉机，组成一支红星运输队。”
    “运输队？”
    “对。”徐胜点头，“专门跑运输，往县城、镇上、省城送货。”
    王大雷琢磨著，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能成。
    “行！”王大雷一拍大腿，“这事儿叔支持你！”
    ……
    回到家，徐胜跟顾怀柔说了下午发生的事儿。
    顾怀柔听完，半天没说话。
    “媳妇儿，咋了？”
    徐胜握住她的手。
    “阿胜……”顾怀柔轻声说，“省里头都来人了……这事儿……不会出岔子吧？”
    徐胜笑了：“傻媳妇儿，这是好事儿。省里头来人，是看上了咱这红砂土。”
    “这买卖一做起来，咱以后就是省工业厅的合作单位了。”
    “可是……”顾怀柔还是不放心，“这年头，太显眼了不好啊。”
    徐胜心里头一暖。

 第90章 徐胜养死士

    媳妇儿是真心疼他。
    “放心吧。”
    徐胜把顾怀柔搂在怀里，“省里头都说了，不张扬，咱就以平整宅基地的名义慢慢来。”
    顾怀柔靠在他怀里，半天才说：“阿胜，你做啥我都听你的。我就是怕你出事儿。”
    “傻媳妇儿。”徐胜在她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会照顾好你跟娃娃的。”
    ……
    第二天一早，徐胜先去找老李头。
    老李头六十多岁了，家里头三个儿子，老大已经成了家，分出去过了。
    .
    老二二十出头，老三十八九岁，俩人都在家跟著老李头种地。
    家里头穷得叮噹响。
    徐胜到的时候，老李头正在院子里劈柴。
    “李叔，早啊！”
    老李头一抬头：“哎哟，大胜你咋来了？”
    “找你俩儿子。”
    徐胜笑呵呵的，“想雇他们到代收点干活儿。”
    “啥？！”老李头一愣，“大胜，你这是说真的？”
    “真的！”徐胜点头，“一天一块钱工钱，管一顿午饭，还给发工作服。”
    老李头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天一块钱！
    他家这俩小子，一年到头种地，也没见著几个钱啊！
    “大胜啊！”老李头扔下斧头，“你这是大恩大德啊！”
    “李叔你可別这么说。”
    徐胜赶紧扶住他，“我就是缺人手，你家俩孩子又老实，能干。”
    老李头家的老二老三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听完徐胜的话，俩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胜哥！我俩跟你干！”
    “成！”徐胜拍了拍俩人的肩膀，“明儿个一早，到代收点报到！”
    老李头硬要留徐胜吃饭，徐胜没留。
    他还得去张木头家。
    ……
    一上午，徐胜跑了五六家。
    挨家挨户的，全是村里头条件最差的几户。
    每家都跟老李头家一样，听完徐胜的话，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
    到了下午，徐胜雇了八个壮劳力。
    八个人，一天工钱八块，管午饭。
    一个月下来，光是工钱就得二百四十块。
    可是徐胜一点不心疼。
    这八户人家，从今儿个起，就是他最忠实的拥躉。
    將来要是有人想动他，这八户人家就是他的后盾。
    ……
    第三天，徐胜又开著吉普车进城了。
    这趟他是去找张老板，商量买拖拉机的事儿。
    张老板一听又要买两台，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老弟！你这是要把农机站搬空啊？！”
    “哈哈哈！”徐胜大笑，“张哥，这回得麻烦你再去给我办指標。”
    “成！这事儿包在哥身上！”
    张老板一拍胸脯，“不过老弟，你这两台买回去，谁开啊？”
    徐胜想了想：“得找两个司机。”
    “哥给你介绍！”
    张老板嘬了口烟，“咱工地上有俩小伙子，原来在公社开过拖拉机。后来公社一散，他俩没工作了，现在在工地搬砖呢。”
    “人怎么样？”
    “靠谱！”张老板一拍胸脯，“我都用了俩年了，老实勤快，从来不偷懒。”
    “那敢情好！让他们俩跟我吧！”徐胜一拍大腿。
    张老板叫人把那俩小伙子叫来。
    俩人一个叫刘大柱，二十三四岁，黑黝黝的。
    另一个叫赵小明，二十出头，瘦瘦高高。
    俩人听说徐胜要雇他们当司机，月工资三十五块，包吃住，激动得直搓手。
    三十五块！
    这年头大队会计一个月才二十多！
    “胜哥！我俩跟你干！”
    “行！”徐胜笑笑，“那就这么定了。”
    ……
    老徐家。
    王翠莲攥著那三十块钱，回到家就把钱锁进了炕底下的小木匣里。
    王二狗在堂屋等著，眼巴巴地看著。
    “姐……说好的五块……”
    王翠莲眼皮都没抬：“啥五块？”
    “姐！老头子答应给我五块的！”王二狗急了。
    “老头子答应的，老头子给你。”王翠莲冷哼一声，“我可没答应。”
    王二狗气得脸都白了：“姐！你这是耍我呢？！”
    “耍你？”王翠莲一翻白眼，“你也不看看家里头啥情况！老二的腿要十块，老三的钱要十六块，加起来二十六，剩下四块咱们一家人喝西北风！我哪儿来的五块给你！”
    “那不是说好的吗！”
    “说好的也不算！”王翠莲一甩袖子，“老二，你也是当哥的，你看著姐过不下去，还伸手要钱？亏你说得出口！”
    王二狗气得说不出话。
    徐老头在一旁抽菸，闷不吭声。
    王二狗一拍桌子：“姐！姐夫！这事儿没完！”
    王翠莲一摆手：“滚滚滚！哪儿凉快哪儿待著去！”
    王二狗气得鼻孔冒烟，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王翠莲一眼：“王翠莲！你別后悔！”
    王翠莲呸了一声：“滚！”
    ……
    王二狗出了老徐家的门，气得在大路上转了三圈。
    他越想越气。
    亲姐啊！亲姐还能这样坑亲弟弟？
    他这趟可是给徐胜办事儿了！把老徐家祖宅卖给徐胜，那是天大的人情！
    姐姐倒好，一分钱不给！
    不行，得想办法。
    王二狗琢磨著琢磨著，脑子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徐胜！
    徐胜现在是村里头的大能人，又是省里头都搭上的人。
    要是把姐姐当年那些破事儿告诉徐胜……
    王二狗哼哼两声。
    当年顾怀柔的娘家是省城的，家里头条件不错。
    顾怀柔下乡之后，娘家其实没完全跟她断绝关係。
    每个月都会偷偷地寄点钱、寄点信过来。
    可是那些钱跟信，全被王翠莲截了！
    王翠莲拿了钱不说，连信都不让顾怀柔看见。
    顾怀柔以为自己被娘家拋弃了，伤心了好几年。
    这事儿，全村人不知道。
    只有王二狗知道，因为王翠莲每次拿到信都得让他帮著藏。
    这事儿要是抖出去……
    王二狗的嘴角咧出一抹笑。
    姐姐啊姐姐，是你不仁，別怪我不义！

 第91章 王翠莲造孽！

    王二狗一路小跑，奔徐胜家而去。
    到了徐胜家门口，王二狗整了整衣服，又咳嗽了两声。
    李大娘从院子里出来开门，一看见王二狗，脸就拉下来了。
    “你又来干啥？”
    王二狗赶紧堆起笑脸：“大娘，我找大胜，有正事儿！”
    “大胜不在！”李大娘冷冷地说。
    “那他啥时候回来？”
    “我哪知道！”
    王二狗硬著头皮：“大娘，你让我进去等等？”
    “不行！”李大娘把门一关。
    王二狗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正这时候，徐胜开著吉普车回来了。
    “大胜！”王二狗赶紧迎上去，“大外甥！我可找著你了！”
    徐胜下了车，看著王二狗，淡淡地说：“老舅，又有事儿？”
    “大胜！”王二狗压低声音，“舅舅有重要的事儿跟你说！”
    “进屋说。”徐胜有些疑惑，於是便让他进屋了。
    俩人进了堂屋。
    王二狗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胜……舅舅今儿个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別太激动。”
    “你说。”
    “当年……当年你媳妇刚下乡那会儿……”
    王二狗咽了口唾沫，“你媳妇娘家，是省城的，对吧？”
    徐胜眉头一皱。
    “嗯。”
    “你媳妇娘家其实没完全跟她断绝关係！”王二狗压低声音，“每个月都偷偷地寄钱寄信过来！”
    徐胜的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你说啥？”
    “千真万確！”王二狗赶紧说，“那些钱跟信，全被你妈截了！她拿了钱不说，连信都藏起来不让你媳妇看！”
    徐胜的拳头紧紧攥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嚇了王二狗一跳。
    “大胜！你这是干啥？！”王二狗赶紧解释，“我跟你说这事儿，是为了你好啊！”
    徐胜咬著牙，眼睛通红。
    他的怀柔！
    他的怀柔当年那么苦，每次提到娘家就掉眼泪，以为自己被娘家彻底拋弃了！
    可是娘家从来没有拋弃她！
    是王翠把信跟钱全截了！
    他真想现在就衝到老徐家，把王翠莲给撕了！
    “信呢？”徐胜咬牙切齿，“那些信藏哪儿了？”
    王二狗赶紧说：“藏在炕底下！我亲眼看见的！她每次拿了信，都让我帮她藏！她那个炕，是双层底，下头有个夹层！”
    徐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舅。”
    “哎！”
    “你跟我去一趟老徐家。”
    王二狗一愣：“我……我去？”
    “对！”徐胜眼神冰冷，“你亲眼看见的，你给我作证！”
    王二狗琢磨了一下，把心一横：“行！外甥！舅舅跟你去！”
    ……
    徐胜跟王二狗一前一后，奔老徐家走。
    到了老徐家门口，徐胜没有敲门，直接一脚把门踹开！
    “哐当！”
    院门被踹得直晃。
    屋里头的徐老头和王翠莲嚇了一跳。
    “谁啊？！”王翠莲尖著嗓子骂，“哪个挨千刀的踹门？！”
    她出来一看是徐胜，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老大？你这是干啥？！”
    徐胜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直奔堂屋。
    王翠莲在后头追：“老大！你想干啥？！这是我家！你凭啥进来！”
    徐胜根本不理她。
    他直奔臥室，那个有炕的臥室。
    王翠莲一看他往臥室走，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你！你站住！”她扑过去拦徐胜，“你给我滚出去！”
    王二狗在后头一把拉住王翠莲：“姐！你別闹了！”
    王翠莲一回头，看见是王二狗，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二……你……你是不是……”
    王二狗梗著脖子：“姐！谁让你不给我钱的！活该！”
    “你！你这个挨千刀的！”王翠莲扑过去要打王二狗。
    徐胜根本不管他们姐弟俩。
    他走到炕边，掀起炕席，又把炕底下的褥子全扯开。
    王翠莲一看这架势，整个人都瘫了。
    “老大！老大你別动！別动！”她跌跌撞撞地爬过来。
    可是太晚了。
    徐胜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了炕的夹层。
    他抄起旁边的一把斧子，对著夹层的位置就是一下。
    “哐！”
    夹层被劈开了。
    里头掉出来一沓信和一个布包。
    信！厚厚的一沓信！
    布包里头露出来一角，是几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徐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捡起一封信，颤抖著手撕开封口。
    “怀柔吾儿……见字如面……”
    “娘很想你……每个月寄出去的信跟钱，你都收到了吗？为啥一直不回信？……”
    徐胜看著那一行行字，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打开第二封。
    “怀柔我儿……娘求你了，回封信吧……哪怕一个字也好……娘担心你担心得吃不下饭……”
    第三封。
    “怀柔……娘老了……还有多少日子可以见你？你就回封信吧……”
    徐胜浑身都在抖。
    王翠莲跪在地上，整个人瘫成一团。
    “老大……老大我错了……我错了……”
    徐胜回过头，看著王翠莲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
    “你错了？”徐胜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做了啥吗？”
    “你知不知道，我媳妇这么多年，每次提起娘家就哭！她以为娘家不要她了！她以为她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孤魂野鬼！”
    “你这老虔婆！你截了人家娘家的钱不算，还把信全藏起来！你这是杀人不见血！”
    王翠莲哭得稀里哗啦：“老大！我也是没办法啊！家里头穷，我看见钱就……就……”
    “你看见钱就动手是吧？！”徐胜怒吼，“那信呢？！信你能花啊？！你为啥连信都不给她看？！”
    王翠莲哑口无言。
    她当年截信，纯粹是怕。
    怕顾怀柔看了娘家的信，跟徐胜跑了。
    怕这个媳妇有了底气，跟她对著干。
    她想让顾怀柔以为自己彻底孤立无援，这样才能任她拿捏。
    可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外头的动静惊动了村民。
    李大娘头一个衝过来，看见这一幕，眼眶都红了。
    “王翠莲！你这老虔婆！你这是要把怀柔逼死啊！”
    “对！她就是要逼死人家！”

 第92章 告知顾怀柔真相！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骂声一片。
    王大雷也赶过来了，看著那一沓信，脸色铁青。
    “王翠莲！你这事儿做得太绝了！”
    王翠莲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徐胜把那沓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把那个装钱的布包也拿起来。
    数了数，里头一共是八十多块钱。
    省城来的钱。
    按照八零年的物价，这八十多块够顾怀柔在乡下过得舒坦了。
    可是这钱，全被王翠莲贪了！
    徐胜站起来，把信跟钱揣进怀里。
    “王翠莲。”
    “老……老大……”
    “从今儿个起。”徐胜一字一句地说，“咱们这事儿没完。”
    “老大！老大！”王翠莲爬过来要抓徐胜的腿。
    徐胜一脚把她踹开。
    “別脏了我的鞋！”
    徐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徐老头。
    徐老头一直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不敢说。
    徐胜冷笑一声：“徐草根，你这一辈子，娶了个好婆娘啊。”
    徐老头哆嗦著，连头都不敢抬。
    徐胜大步走出院子。
    外头的村民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每个人看徐胜的眼神，都带著同情和愤慨。
    “老徐家这一窝子，真不是东西！”
    “截人家媳妇娘家的信！这是要逼死人啊！”
    “大胜这媳妇命真苦！”
    王大雷拍了拍徐胜的肩膀：“大胜，叔陪你回家。”
    徐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回到家。
    顾怀柔正抱著念安餵奶。
    看见徐胜进来，脸色不对，她赶紧问：“阿胜，你这是咋了？”
    徐胜在床边坐下，把那一沓信和那个布包拿出来，轻轻地放在床头。
    顾怀柔看著那沓信，愣住了。
    “这……这是啥？”
    徐胜的眼眶又红了。
    “媳妇儿。”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咱娘……咱亲娘她……一直在找你……”
    顾怀柔的手抖了一下。
    她颤抖著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撕开。
    “怀柔吾儿……”
    顾怀柔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刷地下来了。
    她一封接一封地看。
    每一封信，都是她娘写给她的。
    每一封信里，都问她为啥不回信。
    每一封信里，都说娘想她。
    顾怀柔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娘……娘……”
    “我以为娘不要我了……我以为娘恨我了……”
    徐胜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搂著。
    “傻媳妇儿……娘从来没有不要你……是有人把信藏起来了……”
    顾怀柔抱著徐胜，哭得撕心裂肺。
    念安在她怀里，被她哭声嚇得也跟著哭。
    李大娘赶紧过去，把念安接过来。
    “哎哟，怀柔啊，別哭別哭，月子里头不能哭啊！”
    可是顾怀柔哪儿停得下来。
    她哭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
    徐胜也哭。
    俩人在那儿哭了好久好久。
    最后，顾怀柔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阿胜……我要给娘写信……”
    “嗯！”徐胜用力点头，“咱明儿个就写！咱写完了，我亲自给娘送省城去！”
    顾怀柔点点头，又开始抽泣。
    徐胜把她搂得更紧。
    “媳妇儿，从今儿个起，咱跟省城那边接上。娘想见你的时候，咱就回去看娘。娘要是想来咱这儿，咱就把娘接过来！”
    “嗯……嗯……”顾怀柔哭著点头。
    李大娘抱著念安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哎哟，这孽缘……这孽缘哪……”
    彩彩不知道啥时候放学回来了，站在门口，看著哭成一团的爹娘，小手抓著自己的衣角，眼眶也红了。
    “爸爸……妈妈……你们咋了？”
    徐胜回过头，把彩彩招过来。
    “闺女，过来。”
    彩彩走过去。
    徐胜把闺女抱在怀里，搂著顾怀柔。
    “彩彩，从今儿个起，咱们家又多了一个亲人。那是你姥姥，妈妈的娘。等爸爸把信送到了省城，姥姥就会来咱们家看你了。”
    “姥姥？”彩彩眨巴著眼睛。
    “嗯！”徐胜用力点头，“姥姥来了之后，咱们家就更热闹了。”
    彩彩抹了把眼泪，小心翼翼地凑到顾怀柔耳边。
    “妈妈，你別哭了。彩彩在呢，爸爸在呢，弟弟妹妹也在呢。”
    顾怀柔抱著闺女，又开始流泪。

 第93章 徐胜省城寻亲！

    那一夜，顾怀柔靠在徐胜怀里，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宿。
    哭一会儿，看一会儿信，再哭一会儿。
    八十多封信，按著邮戳的日期一封一封排开，从一九七二年一直排到了去年腊月。
    每一封都是同一个开头，每一封都是同一个问：—怀柔，你为什么不回信？
    徐胜守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拿手帕一遍一遍给她擦眼泪，擦著擦著，手帕就湿透了，李大娘又默默递过来一条新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怀柔总算哭累了，靠在徐胜肩膀上睡了过去。
    脸色很苍白，眼皮也肿得跟两个核桃没有区別。
    徐胜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掖好被子，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李大娘已经起来在烧水了，看见他出来，嘆了口气：“大胜啊，怀柔这身子可咋整。月子里头哭这么一场，落下病根了可不得了。”
    徐胜在小板凳上坐下，揉了揉脸：“大娘，我想去一趟省城。”
    李大娘一愣：“现在？”
    “嗯。”徐胜点头，“怀柔这状態，经不起折腾。”
    他说到这里，有些犹豫：“万一那边有个什么事情……我怕怀柔接受不了。”
    “我先一个人去，把信送到，把事情说清楚。等她身子缓过来了，我再带她回去见她娘。”
    李大娘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行，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家里头你放心，有我跟铁柱呢。”
    徐胜站起来，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顾怀柔睡得不安生，眉头还皱著。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
    徐胜先去了张老板那儿。
    张老板一听他要单枪匹马去省城，眉头一皱：“老弟，省城那地儿可不比咱镇上。你这次去，是认亲？”
    “认亲。”徐胜点头，“也是探路。”
    “探什么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胜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张老板在他心里不是一般朋友，徐胜早就已经把这位当成自己亲哥哥一样了，此番坦言也並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张老板听完，嘬著烟，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菸头一掐：“老弟，这事儿你听哥一句。空著手去不行。”
    “我带了信和钱。”
    “信是证据，钱是赃物。”
    张老板摇头，“你这是去认岳父岳母，不是去打官司。你得让人家瞧得起你。”
    徐胜眨了眨眼。
    “你媳妇娘家是省委家属院？”
    “信封上写的是。”
    “嘶——”张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老弟，那可不是一般人家。”
    “你这一去，门卫这关你都过不去。”
    徐胜有些紧张，忙道：“张哥，那你帮我想想办法。”
    “別愁。”张老板一拍大腿，“哥给你支招。第一，开吉普车去，別开拖拉机，露怯。”
    “第二，多带点土特產，越稀罕越好，得是省城买不著的。第三……”
    “给你印张名片。”
    “名片？”徐胜一愣。
    “对！”张老板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过去，“现在干部都流行这个。你也得有一张。”
    徐胜接过来一看，上头写著“红星建筑公司业务科张建军，红艷艷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可我不是建筑公司的人。”
    “你是红星村废品代收点负责人，红星村集体企业合伙人，省工业厅特约供应方。”
    张老板掰著手指头数，“哪个抬出去都比建筑公司响亮，哥下午就给你拿到印刷厂赶印一百张，明儿早上你来取。”
    徐胜心里头一暖。
    “张哥……”
    “別这话！”张老板一摆手，“走，跟哥去趟供销社，备点东西。”
    片刻后。
    徐胜的吉普车后头塞得满满当当。
    野山参用红绸子裹著，是张老板从他一个东北客户那儿淘换来的，足足三两重；
    腊猪蹄四个，是村里王二叔家熏的，油亮油亮；
    红砂土样品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贴著省工业厅的化验单复印件；
    还有给岳母准备的进口收音机和羊绒披肩，都是张老板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稀罕货。
    代收点的小铁柜子里，徐胜支了五百块钱，分成几沓，贴身放著。
    那一沓被截留的信，他用油布包了三层，揣在贴胸的口袋里。
    拿著这些东西，徐胜的心里果然有了些许底气。
    他感激的看著张老板，正欲说些什么，对方却摆了摆手，笑道：“快去吧。”
    “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领导女婿，看来我以后要好好巴结你啦！”
    徐胜只能苦笑：“是啊张哥，放心吧，苟富贵我不相望。”
    两人隨后又相视一笑。
    ……
    省城离红星村，足足一百八十里地。
    老解放吉普车开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哐当哐当地响。
    徐胜一只手扶著方向盘，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包信。
    这一路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开口。
    岳父顾振华，前世他只听怀柔提过一两回，是个搞工业的老干部，五十年代留过苏，文革挨过整，平反之后官復原职。
    岳母林素芬，是省图书馆的副馆长，正经的大家闺秀。
    怀柔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大哥顾建国在北京一家研究所，二哥顾建军在省物资局上班。
    这一家子，搁哪儿都是高知干部。
    他徐胜呢？乡下一个种地的，连初中都没毕业。
    要是搁前世，他做梦都不敢登这个门。
    车子开了將近五个钟头，过晌午的时候，省城的轮廓总算在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灰扑扑的城墙，几根冒著白烟的烟囱，几栋四五层的灰楼房。这就是八零年代初的省城。
    放在后世，估计连个县城都不如。但对这个时代的乡下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大地方了。
    徐胜按著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打听一路开，七拐八绕，总算开到了省委家属院门口。
    红砖砌的大门，门口立著一块牌子，上头省委家属院几个儿，金漆描的。
    两个穿绿军装的警卫站在门口，手里抱著枪，目光锐利。
    徐胜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皮鞋也擦得鋥亮，可下了车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那两个警卫的目光直接扫到他身上。
    像被针扎了一样。
    “同志，找谁？”年纪大点的警卫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徐胜整了整衣领：“同志您好，我找顾振华，顾老。”
    “你跟他什么关係？”警卫眉头一皱。
    徐胜道：“我是他女婿。”

 第94章 顾家人的態度

    俩警卫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你？女婿？”
    年长的警卫上下打量他，“顾老就两个儿子，没听说还有女婿。”
    “他还有个女儿。”徐胜不卑不亢，“顾怀柔。”
    俩警卫脸色一变。
    “你等著。”年长的警卫扭头进了门房。
    徐胜站在门口，背著手，瞅著家属院里头进进出出的人。
    骑自行车的，提菜篮子的，遛弯儿的，每个人路过都拿眼角余光瞟他一下。
    过了能有十几分钟，那年长的警卫出来了，脸色更冷了。
    “同志，里头没人接电话。”
    徐胜点点头：“那我等等。”
    “在门口不能等。”警卫指了指对面街上的小卖部，“你去那儿等。”
    徐胜没爭辩，把吉普车挪到马路对面，靠在车门上，掏出煮鸡蛋慢悠悠地剥。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四点多。
    正剥著第二个鸡蛋，远处自行车铃儿叮铃铃响，一个穿著藏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骑著车过来，到了门口翻身下车。
    警卫敬了个礼：“顾科长。”
    中年男人点点头，正要推车进门，年长的警卫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徐胜。
    那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就阴了下来。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背著手，慢慢地走过来。
    徐胜把鸡蛋皮拢了拢，扔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你就是徐胜？”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
    “嗯。”徐胜点头，“您是？”
    “顾建军。”男人皱著眉头打量他，“怀柔的二哥。”
    徐胜伸出手：“二哥。”
    顾建军看了一眼他那只手，没接。
    “你来干什么？”
    “看望顾老和岳母。”徐胜把手收回来，面上一点没变，“顺便有些事跟二老说说。”
    顾建军冷笑一声：“说说？说什么？怀柔已经够惨了，你还想说什么？”
    他往前一步，盯著徐胜的眼睛：“你是不是来省城打秋风的？听怀柔说老家日子苦，你跑来求助？我告诉你徐胜，我们顾家不养这种亲戚。”
    徐胜眨了眨眼。
    他原本以为，认亲嘛，再怎么也得是先进屋喝口水，然后才慢慢谈。
    没想到人家二哥直接在大门口给他来了一记下马威。
    行吧。
    徐胜把袖口往上擼了擼：“二哥，我大老远从红星村开车过来，进趟门总不过分吧？”
    “红星村？”顾建军的眉毛又拧了一下，“你还真敢提，我妹妹要不是嫁给你，会过成那样？”
    徐胜没接话，转身打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
    野山参、腊猪蹄、收音机、羊绒披肩，一样一样地搬下来，码在车旁。
    顾建军看著那一堆东西，脸色又变了一下。
    那收音机他认得，最新款的进口货，省城百货大楼都买不著。
    “你这是……”
    “给二老带的。”徐胜淡淡地说，“我知道顾家不缺这些，可是做女婿的，第一回登门，总不能空著手。”
    顾建军盯著那些东西，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跟我来吧。”
    ……
    顾家在家属院里头的小三楼，二楼整层。
    徐胜抱著一堆东西，跟在顾建军后头，沿著水磨石的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头静悄悄的，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鞋底儿的声响。
    顾建军在二楼门口掏钥匙，门没等他开，就从里头被人拉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米色的羊毛衫，手里端著一个茶杯。
    “老二，你回来啦？”
    女人扫了一眼徐胜，眼睛眯了眯，“这位是……？”
    “怀柔她男人。”顾建军扔下一句话，径直进了门。
    “哟！”女人拖长了调子，“这就是怀柔的对象啊？快快快，进来进来。”
    徐胜抱著东西进了门，刚迈过门槛，那女人就嚷嚷开了：
    “爸！妈！怀柔的对象来啦！”
    客厅里头，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旁边的沙发上，坐著一个气质温婉的老太太，正在织毛衣。
    老太太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
    “怀柔的对象？”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抖。
    她如何不知道呢，当初知青下乡，她的女儿下乡后就嫁给了乡下的一个穷小子，只是那会让他们也在劳动改造，鞭长莫及无从顾及。
    到了后来平反，她也给过女儿送信，如果过的不开心，娘家愿意养她一辈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怀柔一直没有回信过。
    难道，难道是一直怨恨她这个娘……
    此时，老爷子的心头也不好受。
    女儿了无音讯，一直是他和妻子心中的痛，可要是突然有一天来了个並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认亲，他心里也是反感的。
    所以，看见徐胜之后，他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
    “嗯，”那女人，也就是徐胜的二嫂故意拖长了音，“大老远从乡下开车过来的呢。”
    老太太忍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毛线团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
    “怀柔呢？怀柔在哪儿？”
    徐胜赶紧把东西放下，迎上去：“娘，怀柔身体不太好，没能跟我一起来。”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身体不好？什么病？严不严重？”
    “娘您別急。”
    徐胜扶著她，“怀柔没病，是……是月子里头哭多了。”
    “月子？”老太太愣了一下，“怀柔生了？”
    “嗯。”徐胜点点头，“龙凤胎，俩孩子都挺好。”
    老太太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龙凤胎……龙凤胎啊……我连娃娃都没见过……”
    她拽著徐胜的胳膊，又哭又笑：“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那边藤椅上的顾振华一直没说话，眼神冷冷地扫过来。
    “坐吧。”
    徐胜鬆开老太太，规规矩矩地走到沙发边，刚要坐下，那二嫂哎呀了一声。
    “慢著慢著！”她小跑过来，从沙发后头抽出一块小毯子，铺在沙发上，“这沙发刚洗过……您坐这儿。”
    徐胜眨了眨眼。
    明摆著，怕他把沙发坐脏了。
    他没生气，反而咧了咧嘴：“嫂子细心。”
    二嫂訕訕地笑了一下，转身去倒茶。茶倒上来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哎呀，咱乡下的路不好走吧？这一路开过来不容易。”
    “是不是地里头活儿干得没什么进项了，听怀柔说老家苦，专门跑来求助的？”

 第95章 给你一万块离开我的女儿

    顾建军坐在另一头，端起茶杯，眼皮都不抬。
    顾振华扶著老花镜，似笑非笑地看著徐胜。
    徐胜並没有搭理，毕竟他来是为了解决事情，也不是为了找事。
    跟一个女人计较干什么。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把那一沓信，整整齐齐地放在了茶几上。
    “爹，娘，”徐胜的声音平静，“这些东西，您二老看看。”
    顾振华的目光落在那一沓信上。
    林素芬颤巍巍地走过来，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是她自己写的，字跡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的声音都在打颤。
    “您寄给怀柔的信。”徐胜的眼眶也红了，“八十多封，一封都没到她手里。”
    林素芬“啊“地叫了一声，捂著胸口踉蹌了一下，顾振华一把扶住她。
    顾家俩老的脸，瞬间惨白。
    “怎么……怎么会……”
    林素芬抓著徐胜的手，“信呢？钱呢？我每个月都寄……我每个月都寄……”
    “被我妈截了。”徐胜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截了十年。”
    客厅里头瞬间一片死寂。
    顾建军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二嫂张著嘴，没合上。
    “怀柔……”
    林素芬几乎站不住了。
    “我那可怜的丫头……她是不是以为……我们不要她了……”
    “嗯。”徐胜重重地点头，“她哭了好几年。前几天看到这些信的时候，又哭了一整夜。”
    “我看她那身子……我怕她落下病根，所以我先一个人来。”
    老太太“哇“地一下，哭出了声。
    顾振华扶著老伴儿，缓缓地坐回藤椅上。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中是怒，是悔，是痛，是愧。
    “好。”
    顾振华一字一句地说，“好一个徐家。”
    二嫂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爹，这事儿……总归是徐家做的，跟徐胜也没多大关係吧……”
    顾振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二嫂立马闭嘴了。
    老爷子盯著徐胜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
    “信的事，我们会查。”
    “可是徐胜同志。”
    顾振华把同志两个字咬得很重，“信是被你母亲截的，这没错。”
    “但是！你母亲为什么能截十年？为什么怀柔在你们徐家受了那么多委屈，连封信都收不到？说到底，是因为你们徐家的家风。”
    徐胜没有说话，自己也知道理亏。
    顾振华接著道：“我闺女我了解，她从小性子倔，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当年她非要嫁你，我跟她娘拦了三回，她绝食。”
    “最后我们鬆了口，跟她断了关係，你以为我们是真不要她？我们是想让她吃点苦头，回过味儿来，自己回省城。”
    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可是十年了。十年没消息。我们以为她是恨我们了，怕我们了，所以连封信都不肯回。”
    林素芬在一旁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们这十年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
    顾振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她娘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箱看一眼。”
    “看完没信，就坐在窗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上午。”
    “她大哥在北京，每次回来都问我，妹妹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这把老骨头，前几年挨整的时候没掉过眼泪，平反那天没掉过眼泪……”
    顾振华的声音哽了一下。
    “就为我闺女，掉过。”
    徐胜的眼眶也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嫂在旁边，悄悄地把茶杯放下了。
    她原本嘴角那点儿讥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顾建军端著茶杯，盯著地砖发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素芬颤巍巍地把那些信抱在怀里，跟抱著什么宝贝似的，喃喃自语：“我闺女……我可怜的闺女……”
    顾振华定了定神，重新戴上老花镜。
    他看著徐胜，眼神又冷下来了。
    “徐胜同志。”
    “爹您说。”
    “我跟你说句明白话。”
    顾振华一字一顿，“信的事儿，是你们徐家的错。但是怀柔这十年苦，根子在你身上。”
    徐胜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老爷子要说什么。
    果然……
    “你这种家庭，”顾振华盯著他，“怀柔跟著你，只能受苦。”
    老爷子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背著手，踱了两步。
    “我们顾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你要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能护著我闺女，我们老两口能认。”
    “可是你家那一窝子……”
    顾振华冷哼一声，“截信十年，欺负我闺女，把人当牲口使……这种人家出来的男人，能是好的？”
    “你家家庭出身根子上就歪了，怀柔跟你过下去，再过十年，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徐胜没吭声。
    他知道这话不公道，可他也知道，老爷子站在他的角度，这话没错。
    前世怀柔，確实就是死在他那一窝子手里的。
    顾振华转过身，盯著徐胜的眼睛。
    “说吧。”
    “什么？”
    “多少钱。”顾振华一字一顿，“你要多少钱，能跟怀柔离婚，让她带著孩子回省城。”
    客厅里头又是一片死寂。
    林素芬“啊”了一声，抬起头：“老顾你…”
    “你別说话！”
    顾振华一摆手，“这事儿，我说了算。”
    他重新盯著徐胜：“五千？一万？你开个价。”
    二嫂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一万块。
    八零年这一万块，能在省城买两套房还有富余。
    她下意识地瞄了徐胜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明摆著：就你这泥腿子，给你一万块，还不当场磕头答应？
    顾建军也抬起了头，眼睛眯著，盯著徐胜。
    他在物资局上班，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一万块，他不吃不喝得攒二十多年。
    爹这是真心疼妹妹。
    这要是搁他身上，爹能给他出一万？做梦。

 第96章 真是好巧啊

    徐胜认真地看著顾振华。
    “爹。”
    “你別喊我。”
    “怀柔要是想离婚，”徐胜的声音很平静，“我一分钱不要，今天就给您留个手印。”
    顾振华一愣。
    “可是她不想。”徐胜接著说，“她要是想，以前就和我说了，她没说。她只是抱著那些信，哭著说想您和娘。”
    林素芬“哇”地又哭出声来。
    徐胜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把客厅都映得满了。
    “爹，您觉得我家家风不正，这话我认。”
    徐胜的声音不卑不亢，“我那爹妈，那俩弟弟，確实不是东西，我已经跟他们断亲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村里人都做的见证。”
    顾振华挑了挑眉。
    “您要说怀柔跟我受苦，”徐胜无比感谢老天爷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这话，您可能得换个说法。”
    他从兜里头掏出一张红艷艷的名片，又从內袋里头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啪地一下，搁在茶几上。
    二嫂凑过去一看。
    名片上头印著：
    “红星村废品代收点负责人徐胜”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省工业厅特约红砂土供应方”
    那份文件是工业厅的红头意向书，最底下省工业厅三个红字，盖著公章，鲜艷得扎眼。
    顾建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红章，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在物资局干了十来年，什么红章没见过？
    省工业厅那个章他太熟了，上回他们局长想求工业厅办点儿事，跑了三趟，连吴处长的办公室门都没摸著。
    顾建军的喉咙动了动。
    二嫂还没反应过来，撇了撇嘴：“哟，这名片印得倒挺像样。”
    “这年头什么都能印，我那楼下小李上回还印了张美国洛克菲勒集团驻华代表呢……”
    “你闭嘴！”顾建军猛地抬头，吼了一声。
    二嫂被嚇了一跳。
    “你看清楚那是什么再说话！”顾建军捏著那份意向书，“这……这是真的省工业厅的章。”
    二嫂“啊”了一声，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顾振华缓缓地坐回藤椅上，重新扶起老花镜，盯著那份意向书看了好半天。
    他的呼吸，明显沉了。
    “这……”老爷子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儿？”
    徐胜还没开口……
    客厅墙上的电话铃，“叮铃铃”地响了。
    那电话铃声响得突兀，把屋里几个人都嚇了一跳。
    顾建军离得最近，反应过来赶紧去接。
    “喂，您哪位？……哦吴处长！您好您好！……我爸啊，他在家，您稍等……”
    他一回头，看见徐胜也在屋里，嘴张了张，没说话，把话筒递给了顾振华。
    “爸，省工业厅吴处长的电话。”
    顾振华皱了皱眉，接过话筒：“老吴？”
    “老顾啊！吃过晚饭没？”
    话筒那头吴处长的声音传出来，挺响亮，徐胜在沙发上都听得见，“哎呀打扰打扰，我这边有个事儿想请教你。”
    “你说。”
    “是这么个事儿。”吴处长那边咳嗽了一声，“咱们省里头不是缺铸造造型砂么？前阵子化验出一批好货，在你们老家那个红星公社的红星村。我前两天带人去看过了，签了意向书。”
    顾振华端著话筒的手，僵了一下。
    “红星村？”
    “对啊。”吴处长那边一点儿没察觉，“老顾你是搞工业出身的，懂行。”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这批砂，咱们打算优先供应一拖、二钢和省工具机厂这三个大户。”
    “你给把把关，看这事儿稳不稳？”
    顾振华没说话。
    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到了徐胜脸上。
    “老顾？老顾你在听吗？”
    “嗯，我在。”顾振华定了定神，“你说。”
    “还有件事儿想跟你提一提。”吴处长那边语气挺热乎，“这事儿能成，多亏了一个小伙子。”
    “叫徐胜，红星村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顾振华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伙子，不得了啊。”吴处长那边说得起劲儿，“脑子活，会做人。”
    “咱们厅里头郑工程师都说，要不是这小伙子，咱们这砂源得多走好几年弯路。”
    “老顾你说，这种重点扶持对象，我们是不是得多关照关照？我跟厅里头几个老同志商量了，打算把他列入今年的青年企业带头人名单。”
    顾振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这事儿你看著办。”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儿哑。
    “行，那就这么定了。”
    吴处长那边乐呵呵的，“哎对了老顾，这小伙子有空让他来省里头一趟，我请他吃饭！”
    “……他这两天就在省城。”顾振华缓缓地说。
    “哟！那敢情好！明儿个让他来我办公室！”
    掛上电话，老爷子在那儿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素芬抱著信，呆呆地看著老伴儿。
    二嫂的手悬在茶几边，茶杯还没放下。
    顾建军盯著那份意向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胜在沙发上坐著，心中有些感激张老板为自己的谋划。
    今天下午，张哥除了带他买东西，还去了周技术员那边一趟，开了很优厚的条件愿意给工业厅和厂子，並且让自己透露了跟顾家的关係，这样一来，背书就有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吴局长这么快就打电话到顾家来了。
    真是好巧……
    顾振华缓缓地转过身。
    “徐胜同志。”
    “爹您说。”
    徐胜放下茶杯。
    “你刚才那句话，”顾振华盯著他，“什么意思？”

 第97章 顾家人认可

    徐胜闻言，当即从沙发底下，把那个还没打开的纸箱拖出来。
    进口收音机，最新款的索尼，红木壳子，錚亮的旋钮。
    他打开，调试了一下，哧啦两声，声音清亮地响起来，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林素芬“啊”地一声。
    二嫂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跟楼下王秘书的爱人爭了半年了，王嫂子那台是上海產的红灯牌，她为这事儿酸了半年，结果这泥腿子女婿，拎进来一个进口的？
    徐胜接著又把那个软包打开。
    羊绒披肩。
    米白色的，毛茸茸的，灯光下都泛著一层柔光。
    “娘，”徐胜把披肩抖开，轻轻地搭在林素芬肩上，“省城风大，您年纪也大了，披著这个出门暖和。”
    林素芬伸手摸了摸披肩，手指头一哆嗦。
    她在省图书馆当了二十年副馆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羊绒，是正宗的內蒙细绒，市面上根本买不著。
    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
    徐胜又把那个红绸包打开。
    野山参，足足三两重，须子完整，色泽红亮。
    “爹，”徐胜把山参往茶几上一搁，“您前阵子犯过咳，怀柔提过一嘴。这山参，给您燉鸡补补。”
    顾振华没说话，目光从山参上扫过。
    他认这玩意儿。
    五十年代在东北工作过，见过老猎户挖出来的山参。
    这一根，搁中药铺，没二百块下不来。
    “还有这个，”徐胜把腊猪蹄掏出来，“是我们村王二叔家熏的。”
    “乡下土玩意儿，您二位別嫌弃。”
    林素芬笑了，眼泪还掛在眼角，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不嫌弃不嫌弃……怀柔小时候就爱吃猪蹄……”
    老太太说著说著，又开始抹眼泪。
    徐胜在沙发边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爹，娘，我跟您二老说几句心里话。”
    顾振华抬了抬眼皮。
    “怀柔现在住的是全村最好的红砖大瓦房，三间正房带院子，自来水都通了。”
    徐胜一句一句地说，“屋里头电视机、缝纫机、收音机、暖水瓶都齐全。”
    “她坐月子，我专门请了村里头最厚道的李大娘伺候，月薪五十块，比一般工人都高。”
    “一日三餐，鸡蛋红糖小米粥，从来没断过。”
    “彩彩，就是您外孙女，今年六岁，在村小学上一年级，是班里头的尖子。”
    “龙凤胎，俩娃娃白白胖胖的，能吃能睡，每个月体检都正常。”
    “我自己有代收点，有运输队，有两台拖拉机一台吉普车。”
    “村里头老老少少，都管我叫大胜哥，五个村子的村长，前几天敲锣打鼓给我送了六面锦旗。”
    徐胜顿了顿。
    “我今天来，不是要顾家的接济。”
    “我是想接二老去村里头，看看怀柔，看看您的外孙女、外孙子。”
    整个客厅，又是一片死寂。
    林素芬抱著披肩，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想说话，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十年，每天都在想像闺女在乡下过的什么日子。
    糙米饭、补丁衣裳、瘦得皮包骨头、被婆婆磋磨……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头转了千百遍。
    可是现在，电视机？缝纫机？月嫂？尖子生？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女婿。
    他穿著乾净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腰杆挺得笔直。
    林素芬忽然就明白怀柔为什么当年寧可绝食也要嫁他了。
    老太太抓住徐胜的手，紧紧地攥著。
    “好孩子……好孩子……”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那边，顾振华一直没说话。
    一个二十出头的乡下小伙子，能让省工业厅的吴处长，主动给他打电话，这不是一般人。
    这种人，是真正能成事儿的人。
    顾振华心里那股子最初的轻蔑，慢慢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给取代了。
    是欣慰么？也许有一点。是愧疚么？也许有一点。
    是不甘么？也许也有一点。
    他堂堂顾家的女儿，从小琴棋书画样样会，本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果跟了个乡下泥腿子。
    可是这个“泥腿子”，硬是凭著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到了省工业厅都得点名表扬的份儿上。
    顾振华琢磨著琢磨著，自己都有点儿哭笑不得。
    他这十年的恨，这十年的怨，这十年的恨铁不成钢。
    到头来，怀柔嫁的这个人，不仅没把她拖下水，反而还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而他这个当爹的，差点儿就用一万块钱，把闺女的福气给买没了。
    老爷子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徐胜。
    “小徐。”
    这一声“小徐”，跟刚才那“徐胜同志”，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胜赶紧坐直：“爹您说。”
    “你这趟来，开车开了多久？”
    “五个钟头。”
    “路上吃饭了没？”
    徐胜挠了挠头：“煮鸡蛋。”
    顾振华站起来，背著手：“素芬，去做饭。”
    “誒！誒！”林素芬赶紧抹眼泪，“我去我去！老二媳妇儿，你来搭把手！”
    二嫂“哎”地应了一声，跟著进了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瞄了一眼徐胜。
    那眼神里，再没了刚才的讥讽。
    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巴结？討好？反正不是好滋味儿。
    她在心里头啐了一口自己，陈秀芬啊陈秀芬，你这张嘴，今儿个差点儿把全家都得罪光了。
    ……
    厨房里头叮叮噹噹地忙活起来。
    客厅里头，剩下顾振华、顾建军、徐胜三个人。
    顾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端著茶杯，目光在徐胜脸上、那张名片上、那份意向书上来回扫。
    最后，他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那个……妹夫……”
    这一声“妹夫”叫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彆扭。
    半个钟头前他还梗著脖子在大门口骂这个乡下汉子呢。
    徐胜倒挺自然：“二哥。”
    “那个红砂土的事儿……”
    顾建军斟酌著用词，“具体是怎么个章程？”

 第98章 明天，去见怀柔吧

    徐胜笑了。
    他大致地把代收点和红砂土的运作给二哥讲了讲。
    讲到一吨三十块的供应价、五年长期合同的时候，顾建军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儿。
    他在物资局干了十来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买卖意味著什么。
    一年下来，光红砂土这一项，流水就不止他这辈子的工资。
    他盯著自己的茶杯，半天没说话。
    顾建军这人，说不上多坏，但有点儿小心眼儿。
    当年妹妹下乡，他心里头其实是鬆了一口气的，家里这个最得宠的妹妹走了，爹妈的眼光就都落他和大哥身上了。
    后来妹妹要嫁徐胜，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但內心深处，他多多少少是希望妹妹自己作出去的。
    这样他这个当哥的，就能心安理得地继承爹妈的关心。
    这十年，他升科长、娶媳妇、生孩子，爹妈的全副心思都在他身上。
    可是他每次回家，看见娘坐在窗台上发呆，他都不敢看娘的眼睛。
    他知道，娘心里那个空著的位置，永远是妹妹的。
    现在妹妹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是带著满身的体面回来的。
    顾建军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又涌上来了。
    他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厨房里，林素芬手忙脚乱地择菜。
    二嫂在旁边洗米，手都有点儿哆嗦。
    “娘……”二嫂小声开口。
    “嗯？”林素芬头都没抬。
    “我刚才……是不是说话说得有点儿过了？”
    林素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她一眼。
    二嫂訕訕地低下头：“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秀芬。”老太太嘆了口气，“你跟建军过日子，妈不说你什么，可是有一条……”
    “嗯。”
    “怀柔是我闺女。”
    林素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儿个起，谁也不能再轻看她，也不能轻看她的男人。”
    “知道了娘……”二嫂的脸臊得通红。
    林素芬重新拿起菜刀，“咚咚咚”地切起来。
    切著切著，老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
    二嫂偷偷地瞄了她一眼，没敢吭声。
    客厅里，顾振华把那份意向书又看了一遍。
    他指了指那个红章：“这事儿，吴处长亲自抓的？”
    “嗯。”徐胜点头，“上礼拜亲自带郑工程师下来看过矿。”
    “郑工那个人我认得。”顾振华点点头，“老资格的铸造专家，眼光毒，他点过头的东西，错不了。”
    老爷子合上意向书。
    “小徐。”
    “爹您说。”
    “你这买卖，路子走对了。”顾振华盯著他，“但是有件事儿，你得记住。”
    “您说。”
    “省工业厅这条线，是双刃剑。”
    老爷子的目光沉沉的，“你抱稳了，是大树；你抱不稳，分分钟翻船。”
    “明儿个去见吴处长，话別说多，姿態放低，多听少说。”
    “咱们国家这几年，政策一天一个样。你这种新冒头的『集体企业』，最怕的就是树大招风。”
    徐胜认真地点头：“爹，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顾振华看著他这个態度，眼神又柔和了一些。
    老爷子嘆了口气。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这小子，我也算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徐胜笑。
    “你这命格，是个挑大樑的命格。”顾振华瞥了他一眼，“怀柔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徐胜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热了。
    他想起前世的怀柔。
    被人掐死在病床边的怀柔。
    被骂成“晦气女人”的怀柔。
    为了给他报仇，把命都豁出去的怀柔。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爹。”
    “嗯。”
    “等怀柔身子缓过来了，我带她跟孩子们一块儿回来。”
    “嗯。”顾振华点了点头，又顿了顿，“不。”
    “啊？”
    “我们老两口跟你回去。”
    老爷子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得亲眼看看，我闺女这十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晚饭桌上，林素芬做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全是怀柔小时候爱吃的。
    老太太一边夹菜一边掉眼泪：“我闺女小时候啊，最爱吃这个红烧肉。我每次做，她能吃两大碗饭……”
    “娘。”徐胜给老太太夹了一块鱼，“等回了村里头，我让李大娘也给您做。”
    “好好好……”林素芬抹著眼泪，“我得多看看孙子孙女……我还没抱过呢……”
    桌上，顾振华喝了一杯白酒，脸有点儿红。
    顾建军给徐胜敬酒：“妹夫，二哥今儿个白天那態度，是二哥的不对。二哥跟你赔个不是。”
    “二哥您说哪儿的话。”
    徐胜端起酒杯，“换我我也这样。妹妹下落不明十年，谁来都得盘问。”
    俩人碰了一杯。
    顾建军一仰脖子干了，脸涨得通红。
    二嫂在旁边，给徐胜布了好几次菜。每次开口都是“妹夫尝尝这个”、“妹夫多吃点儿”。
    徐胜也没计较，吃得挺香。
    林素芬看著这一桌子，又哭又笑。
    她抓著徐胜的手：“小胜啊，娘问你一句。”
    “娘您说。”
    “怀柔……她现在……真的好吗？”
    老太太的声音颤抖著。
    徐胜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著岳母。
    “娘，您放心。”
    “她现在，是这十年来，最好的时候。”
    林素芬“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第99章 背靠大树好处多

    第二天，还有事情要办。
    本来徐胜是想带著老丈人一家赶紧回到红星村去看怀柔的，不过好不容易上城里来一趟，他还是准备把事情办完。
    顾家的客房铺的是真正的席梦思床垫，软得他一晚上没睡踏实。
    徐胜索性披了衣服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黄黄的灯光。
    徐胜走过去一看，林素芬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上了，正往煤炉子上坐水壶。
    “娘，您起这么早？”
    林素芬一回头，眼眶还是红的：“睡不著。”
    老太太擦了擦手，从兜里头掏出一个小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头是一对玉鐲子，一对羊脂玉的耳坠子，水头透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小胜，这是娘的陪嫁。”
    林素芬把东西塞到徐胜手里，“你带回去给怀柔。鐲子是给她的，耳坠子……等彩彩长大了再给她。”
    徐胜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娘，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林素芬抹了把眼泪，“娘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留给她的。”
    “早该给她了，早给十年，娘心里头也不至於这么堵得慌。”
    徐胜没再推辞，把鐲子和耳坠子小心地包好，揣进贴胸的口袋里。
    “娘，您放心。我一回去就给怀柔戴上。”
    林素芬嗯了一声，又开始抹眼泪。
    老太太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煮鸡蛋下麵条，又从橱柜里头掏出一罐子麦乳精，硬塞到徐胜手里：“喝点儿这个，省得开车犯困。”
    徐胜捧著那碗麵条，吃得有些鼻子酸。
    正吃著，顾振华披著衣服出来了。
    老爷子昨晚明显也没睡好，眼底下黑了一圈。
    他在饭桌边坐下，看著徐胜：
    “几点钟去工业厅？”
    “吴处长说九点。”
    “嗯。”
    顾振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让建军开车送你。”
    “爹，不用，我开吉普车去就行。”
    “你那辆老解放？”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开到工业厅大门口，门卫得拦你三回。”
    徐胜笑了一声，没反驳。
    老爷子搁下茶杯，缓缓道：“小徐，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话。”
    “记住了。”
    “今天见吴处长，不能空著手。”
    顾振华站起来，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头拎著一瓶酒。
    茅台，而且还是八零年的茅台，外头根本买不著。
    “拿著。”
    老爷子塞到徐胜手里，“就说是我让你转给吴处长的。”
    徐胜的眼眶一热。
    “爹……”
    “別废话。”老爷子摆摆手，“吃完赶紧走。”
    ……
    七点半，顾建军骑著自行车在楼下等。
    徐胜下了楼，把那瓶茅台和一些资料放进吉普车，然后跟顾建军说：“二哥，你前头骑车带路，我跟著。”
    顾建军哎了一声。
    两个人这一前一后，从家属院出来，往工业厅方向走。
    一路上，顾建军老回头看徐胜。眼神复杂得很。
    骑到工业厅门口，顾建军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徐胜车窗边。
    “妹夫。”
    “二哥。”
    “那个……”顾建军挠了挠头，“昨天，二哥对你那態度……”
    “二哥你就別提了。”徐胜笑笑，“都是一家人。”
    顾建军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你……这一会儿出来，咱俩去喝一杯？”
    徐胜想了想：“成，我中午请二哥。”
    顾建军这才消散了一些彆扭的心情。
    ……
    工业厅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立著一块木牌子。
    门卫看见徐胜停车，正要过来盘问。
    徐胜还没下车，三楼一扇窗户哗地推开了。
    “小徐！上来上来！”
    是吴处长的声音。
    门卫一愣，扭头看见三楼窗户里头探出来的脑袋，赶紧把栏杆放下。
    徐胜从车里头下来。
    吴处长不光在窗户上喊，人也下了楼。
    这位省工业厅的处长，亲自下楼，到院子里迎徐胜。
    院子里头那些拎著公文包走来走去的干部们，一个个停下脚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吴处长这是……迎谁呢？”
    “哎哟，那不是顾老的女婿么？前儿个我听老顾说起过！”
    “顾老的女婿？啥时候的事儿？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管那么多，赶紧的，省工业厅吴处长亲自下楼接的人，能是一般人？”
    吴处长一把握住徐胜的手，使劲儿摇了摇：“小徐！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处长，您客气了。”
    “走走走，上楼说话！”
    吴处长拉著徐胜，一路往三楼办公室走。
    路过那些干部的时候，吴处长还乐呵呵地给徐胜介绍：
    “这是咱们规划科的老李……”
    “这是供应处的小张……”
    “都是自己人，以后小徐你来工业厅，多走动走动！”
    那些被介绍的干部，一个个跟徐胜握手，脸上的笑都堆出花来了。
    徐胜虽然前世只是个小人物，但也算是摸爬滚打多年，心中看得出来，这阵仗，哪儿是吴处长一个人在给他造势？分明是顾老昨晚就打了招呼。
    老爷子昨天晚上在饭桌上那一杯白酒下肚，回了书房整整一个钟头没出来。
    徐胜当时就琢磨，老爷子怕不是在打电话。
    果然。
    到了吴处长的办公室，吴处长亲自给徐胜倒茶。
    徐胜把那瓶茅台从包里头拿出来，往桌上一搁：“吴处长，我家老爷子让我捎给您的。”
    “说前年您帮他办那事儿，他还没好好谢您。”
    吴处长一看那瓶酒，嘴巴都要笑歪了。
    “嘿！老顾还惦记著这茬呢！”
    吴处长把酒小心翼翼地收到柜子里头，回过头来，搓了搓手：
    “小徐啊，咱们今儿个就谈正事儿了。”
    “您说。”
    “那个红砂土的事儿，”吴处长压低声音，“我昨儿个跟厅里头几个老同志再合计了一下，咱们这供应价，得调一调。”
    徐胜皱起眉头。
    调？往哪儿调？该不会是要往下压吧？
    吴处长瞅著他那表情，乐了：“你別紧张。往上调。”
    “啊？”
    “三十五。”
    吴处长伸出五个手指头，“一吨三十五。”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吴处长，这……”
    “別这，”吴处长一摆手，“你那砂的品质，三十五都不算高。再说了……”
    吴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咱们这是长期合作，价格给到位了，你心里踏实，咱们厅里也踏实。”

 第100章 这女婿，不一般

    徐胜哪儿能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
    价格往上一抬，就是把他这个供应方在工业厅的位置抬高了。
    以后他在工业厅，就不再是个乡下来的小子，而是关键合作方。
    这一抬，至少抬高了两个层级。
    “吴处长，我替红星村的老少爷们儿，谢谢您。”徐胜认认真真地说。
    “別谢我。”吴处长笑笑，“谢老顾去。”
    徐胜点点头。
    吴处长又道：“还有个事儿。”
    “您说。”
    “你那代收点，”吴处长琢磨著用词，“现在掛的是村集体的名儿，对吧？”
    “嗯。”
    “这不太合適。”吴处长摇头，“级別太低，咱们厅里头的物资划拨，最低得对接到县级以上单位。”
    徐胜眉头一皱：“那……”
    “別急。”吴处长笑笑，“我给你想了个辙。”
    吴处长从抽屉里头掏出一份文件：
    “咱们厅下头，有一个三產公司，叫红光物资综合公司，正经的厅属企业，有营业执照，有公章，有对公帐户。”
    “我跟公司经理打过招呼了，你那代收点，掛靠在这个三產公司名下，作为它的红星分部。”
    徐胜瞪大了眼睛，这就是有人脉的好处？
    这意味著他的代收点，从一个村集体小作坊，一跃成了省工业厅厅属企业的分部！
    这种好事，他是做梦也不敢想的，没想到，自己上城里来一趟，又沾到了媳妇的光…
    不过，这估计也是动用了顾老爷子压箱底的面子了。
    “吴处长……”徐胜的嗓子有点儿哑，“这……这恩情……”
    “別说这话。”吴处长摆摆手，“我这也是替厅里头办事儿，你那砂源，对咱们省的工业建设意义重大，我把你护好了，是我的本职工作。”
    徐胜深深地鞠了一躬。
    吴处长扶他起来：“坐著说，坐著说。”
    吴处长又跟徐胜聊了一会儿掛靠的具体手续，临走的时候，还非要送徐胜到楼下。
    走到院子里头，吴处长拍了拍徐胜的肩膀。
    “小徐啊，回去跟老顾说一声，下礼拜我请他喝酒！”
    “誒！”徐胜痛快地应了。
    院子里头那些干部的目光，一个个都黏在徐胜身上下不来了。
    省工业厅吴处长，要请顾老喝酒，让徐胜传话。
    这徐胜，是顾家什么人？这徐胜，跟吴处长是什么关係？
    徐胜上了吉普车，慢悠悠地从工业厅大门口开出去。
    到了大门口，门卫敬了个礼。
    跟他来的时候，完全是两副嘴脸。
    ……
    中午，徐胜在馆子里头请了顾建军一顿。
    顾建军挑了个国营饭店，两个人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顾建军的话就多了。
    “妹夫……”顾建军端著酒杯，眼眶都有点儿红了，“二哥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我这十年……”顾建军抿了一口酒，“我这十年，对不住妹妹。”
    徐胜没说话。
    “当年妹妹要嫁你，我是反对得最凶的那个。”
    顾建军盯著自己的酒杯，“我那会儿心眼儿小，我以为妹妹一走，爹娘就都疼我了。”
    “可是这十年……”顾建军的声音有点儿哽，“我每次回家，娘那个样子……”
    徐胜嘆了口气：“二哥，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了。”
    “不行。”顾建军摇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妹夫，二哥求你一件事儿。”
    “您说。”
    “等下次妹妹回来，”顾建军眼眶红了，“让二哥给她赔不是。”
    徐胜的眼眶也红了。
    “二哥，怀柔要是知道你这態度，比什么都强。”
    俩人对碰了一杯，一仰脖子都干了。
    顾建军抹了把嘴，又开口：“妹夫，物资局那边，要是有啥需要的，你跟二哥说一声。”
    “燃油指標、运输证、各种紧俏物资的票，二哥都能给你想办法。”
    徐胜忍不住一笑。
    二哥这是真要补偿了。
    “成，二哥，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俩人又碰了一杯。
    ……
    下午徐胜回顾家，老太太正在收拾行李。
    满满当当三个大包袱，里头啥都有。
    给怀柔的衣料子、给彩彩的小裙子、给俩奶娃娃的奶粉麦乳精、给徐胜的雪茄……
    “娘，您这是要搬家啊？”
    徐胜哭笑不得。
    “去去去！”林素芬瞪了他一眼，“娘这十年没给闺女送过东西，这回得一次性补上！”
    顾振华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扫了一眼那些包袱，淡淡地说：
    “素芬，差不多得了，吉普车装不下。”
    “装不下我们再加一辆车！”
    林素芬头都没抬。
    顾振华：“……”
    老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这时候，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二嫂去开的门。
    门开了，外头站著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看著面熟。
    “哟，老李！老张！”顾振华站起来，“你俩怎么来了？”
    俩人嘿嘿一笑：“老顾，听说你闺女找回来了？”
    顾振华“嗯”了一声。
    “快快快，让我们瞧瞧女婿！”
    俩人径直就进了屋，目光在徐胜身上扫来扫去。
    徐胜赶紧站起来。
    顾振华给他介绍：“这是你李叔叔，老战友，现在在省委办公厅，这是你张叔叔，跟我五十年代一块儿留过苏的。”
    “李叔，张叔。”徐胜规规矩矩地喊。
    俩老头打量了徐胜一番，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顾啊，你这女婿，”姓李的拍了拍顾振华的肩膀，“眉眼周正，腰杆笔直，是个有主意的人。”
    姓张的也点头：“小伙子，听说你在搞红砂土？”
    “是。”
    “给我讲讲。”张老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对工业上的事儿，感兴趣。”
    徐胜瞅了顾老一眼。
    顾振华点点头，意思是说吧。
    徐胜清了清嗓子，开始给两位老干部讲红砂土的事情。
    从矿藏品质，到铸造造型砂的国內市场，再到省工业厅的合作模式，最后讲到他们村总站+分站的运作方式。
    讲得有条有理，深入浅出。
    两个老头听得直点头。
    毕竟，这可是徐胜根据后世经验讲解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可以想像的东西。
    因此，讲完之后，姓张的盯著徐胜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脑子，不像是个种地的。”
    徐胜挠了挠头：“张叔，咱农村人，没读过几年书，都是被生活逼的。”
    “好一个被生活逼的！”张老头一拍大腿，“老顾，你这女婿不简单！”
    “咱们国家这两年，搞改革开放，最缺的就是这种敢闯敢干又有脑子的年轻人！”
    李老头也接话：“老顾，你这女婿，是块料子。”
    顾振华端著茶杯，嘴角抿著，但眼角的褶子，鬆了。
    老爷子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这才一天的功夫，他对徐胜的看法，那是天翻地覆。

 第101章 老爷子的嘱託

    俩老头又跟徐胜聊了能有一个钟头，临走的时候，每人给徐胜留了一张名片。
    “小徐，以后省城有事儿，找叔叔们。”
    “誒！”
    把人送走了，顾振华关上门，回头看著徐胜：
    “你这小子。”
    “爹您说。”
    “爹算是看出来了。”
    老爷子摇头，“你这是块滚刀肉，到哪儿都能滚出花儿来。”
    徐胜“嘿嘿”地笑了。
    林素芬在旁边乐：“老顾，你就別嘴硬了。儿子能干，你心里头比谁都美。”
    “儿子？”顾振华瞅了她一眼，“他是女婿。”
    “女婿也是半个儿！”林素芬瞪眼。
    老爷子无奈地摆摆手。
    晚上，顾振华把徐胜叫到书房。
    书房里头一盏檯灯，黄黄的光。
    老爷子从抽屉里头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徐胜。
    “看看。”
    徐胜接过来一翻。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著字。是一些干部的名字、单位、电话，还有一些做生意的注意事项。
    “爹这是……”
    “爹给你写的。”顾振华抿了一口茶，“这上头记的，都是省里头的关係。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是热心肠，哪些人是笑面虎，爹都给你標了。”
    徐胜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顾老爷子半辈子攒下的人脉啊！
    “爹……”
    “拿著。”老爷子摆摆手，“別说虚的。”
    “你这买卖能不能做大，看的不是你有多少本事，看的是你能不能站得住。”
    “咱们国家这几年，政策一天一个样，今儿个国家鼓励集体企业，明儿个可能就要严打投机倒把，你这种新冒头的，最容易当出头椽子。”
    “爹这本子上的人，关键时候，能给你顶一顶。”
    徐胜其实知道，以后的政策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但还是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胸的口袋里。
    “爹，您这恩情……”
    “別说这话。”
    顾振华盯著他，“爹再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你这条路，是红顶商人的路。”
    “红顶商人？”徐胜琢磨著这四个字。
    “嗯。”顾振华点头，“一手扶官帽，一手数银子。”
    “这条路，自古以来就难走。走得好，是胡雪岩。走得不好，也是胡雪岩。”
    徐胜眨了眨眼。
    “爹给你说三句话，你记住了。”
    “您说。”
    “第一，”顾振华伸出一根手指，“財不露白。”
    “你现在赚了钱，別张扬，別建大楼，別穿名牌儿，別养小蜜。咱们国家的老百姓，最见不得露富两个字儿。”
    徐胜点头。
    “第二，”顾振华伸出第二根手指，“別忘了根。”
    “你的根，在红星村。在那帮跟你一块儿吃过糠咽过菜的乡亲身上。”
    “你要是哪一天发达了，把那帮乡亲扔下了，你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你护著乡亲，乡亲就护著你。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徐胜又点头。
    “第三，”顾振华伸出第三根手指，“这一条最重要。”
    “財不露白是小成。”
    “带民致富，才是大成。”
    “咱们国家这几年要变天，无数人要下岗，无数人要失业，无数人要吃不上饭。”
    “你这种有本事的人，不能光顾著自己吃饱，你得带著一帮人一块儿吃饱。”
    “这是格局，也是保命符。”
    “你要是只想著自己，等到风浪起来，第一个被掀翻的就是你。”
    “你要是带著一帮人，那一帮人就是你的根，你的护城河，你的盾牌。”
    徐胜心中，升起了些许钦佩之意，老爷子这几句话，也是他接近两辈子才明白的，一个人的命，跟一片土地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可是老爷子，自己就明白了。
    徐胜认真的说：“您放心，您的话，我记住了。”
    徐胜规规矩矩地，弯下腰，给顾老爷子鞠了一躬。
    老爷子在藤椅上坐著，眼神柔和了下来。
    “好了，我也不过是一些活得久的经验罢了，你以后自己也会明白，我不过啊，是卖你个人情。”
    “毕竟，你大哥二哥，没有你脑子灵活，以后我们老顾家，少不得要你照拂了……”
    说到这里，顾振华並没有再说下去，他看著徐胜的眼睛，知道对方已经心领神会。
    “去吧，去陪你娘说会儿话。她一会儿又得哭。”
    那一夜，徐胜在客房里，把顾老爷子那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本子最后一页，顾老用钢笔写了几个字：运输大队
    旁边还画了个圈儿。
    徐胜琢磨了好一会儿。
    老爷子这是在暗示他啊。
    红星村现在有了三辆车，但分散著用，使不上劲儿。
    要是组成一个运输大队，统一调度，统一管理，既能跑红砂土，又能跑废品，还能跑別的货……
    这就是一个独立的企业了。
    不光能挣钱，还能解决一帮人的就业问题。
    带民致富。
    徐胜在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遍。
    他在油灯下，从包里头掏出一张白纸，开始写。
    写运输大队的章程，司机的招募条件，工资標准，管理办法……
    一直写到了下半夜。

 第102章 一家人，终於团聚！

    第二天一早，顾家全家上下，开始整装出发。
    行李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林素芬准备的那三大包袱，顾振华自己也收拾了一个小皮箱，里面装著他的家底。
    几瓶好酒、几条好烟、还有一些专门给徐胜带的工业资料。
    二嫂那边，也忙活上了。
    陈秀芬这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
    她琢磨著，前一天的事儿，自己丟的脸不算小。
    怎么挽回？她想了一宿，想出一个主意：跟著去乡下。
    “娘，”她在厨房里头给林素芬帮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跟爹这趟回去，我跟建军也跟著去唄？”
    林素芬一愣：“你们？去乡下？”
    “嗯。”二嫂咬了咬嘴唇，“怎么说也是妹妹生孩子，我这个当嫂子的，得去看看。”
    林素芬狐疑地瞅了她一眼。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二嫂这点儿小心思，她哪儿能看不出来。
    不过老太太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去吧。怀柔看见你们，也高兴。”
    二嫂哎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回屋准备去了。
    她在屋里头收拾的时候，跟顾建军咬耳朵：
    “老二，我跟你说，咱们这趟得多准备点儿东西。”
    “啥东西？”
    “消毒水，”二嫂掰著手指头数，“高档饼乾，蚊香，花露水，卫生纸……”
    顾建军一愣：“你带这些干啥？”
    “去乡下啊！”二嫂理所当然地说，“乡下那地方，猪圈一样，没有这些东西，可怎么活？”
    “咱们还得带点儿乾净衣裳，要不染上虱子可不得了！”
    “还有，带几罐高档奶粉过去，妹妹奶水不够，娃娃喝得差，咱们做点扶贫的样子……”
    顾建军听著听著，皱起了眉头。
    “秀芬，我看你昨儿个那態度白改了。”
    “怎么白改？”二嫂瞪眼，“我这不是为了帮妹妹么？”
    顾建军没再说什么，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媳妇是什么人。
    表面上服了软，心里其实还有一点酸的。
    她肯定是想著，乡下再好，也就那么回事儿，去了之后，正好找补找补自己昨天丟的面子。
    行吧，顾建军心想，就让她去丟人吧。
    ……
    吉普车一辆装不下这一大家子人和这么多行李，顾建军单位有一辆嘎斯69，他打了个电话借出来，跟在徐胜的吉普车后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省城。
    林素芬坐在徐胜旁边，一路上眼睛都没离开过窗外。
    “小胜，这是哪儿了？”
    “娘，这是郊区，刚出省城。”
    “离咱们村还有多远？”
    “一百五十里。”
    林素芬哎呀了一声：“那还远呢。”
    老太太说著说著，从兜里头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塞到徐胜嘴里。
    “路上累，吃颗糖提提神。”
    徐胜含著那颗糖，鼻子一酸。
    他从来不知道，被娘疼是一种什么感觉。
    前世他亲娘王翠莲，从小没给过他一颗糖。
    车开到中午，徐胜在路边一个小镇上停下，要了一桌子热菜热饭。
    林素芬左右瞅瞅，发现这小镇虽然不大，但还算乾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衣著也都体面，跟她想像的乡下，不太一样。
    “小胜，这就是乡下了？”
    “娘，这才是个公社，还没到我们村呢。”
    林素芬哦了一声，又开始紧张起来。
    陈秀芬在旁边乐：“娘，您看这小镇，就这破破烂烂的，等到了村里头，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林素芬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顾振华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
    吃完饭，一行人接著上路。
    又开了三个钟头，远远地，徐胜指著前方：
    “爹，娘，看，红星村到了。”
    林素芬扒著车窗往外看。
    陈秀芬也凑过去看。
    俩人同时“啊”了一声。
    红星村的村口，立著一块红砖砌的牌坊，牌坊上头四个大字红星村，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牌坊两边，是平整的红砖月台，月台上头堆著分门別类的废品，有专人看管，井井有条。
    月台边上，一辆手扶拖拉机正在装货，几个穿著统一红星村代收点工作服的壮劳力，正麻利地搬运。
    村里头的主干道，是新铺的碎石路，虽然不是水泥，但也平平整整，跟旁边那些坑坑洼洼的村道，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道路两边，是一排排红砖瓦房，虽然不能跟省城的楼房比，但比起一般农村那种土坯房，那简直是天上地下。
    “这……”
    陈秀芬呆住了。
    她预想中的破败、骯脏、贫穷，一样都没有。
    吉普车开进村，远远地就有人喊：
    “大胜哥回来了！”
    “大胜哥！”
    “大善人回来了！”
    一声接一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村民们从屋里头出来，从田里头出来，从代收点出来，纷纷围到路两边。
    有人喊：“大胜哥，你这是又出大事儿了？”
    “大胜哥，赵铁柱让我问你，那批红砂土啥时候装车？”
    “大胜哥，我家二小子，你看啥时候让他到代收点上工？”
    徐胜把车窗摇下来，挨个儿应承。
    “出大事儿了，我把咱家亲家接来了！”
    “红砂土的事儿，明儿个我跟铁柱说！”
    “你家二小子，过两天我去找你！”
    村民们看见徐胜身边坐著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后头跟著一辆嘎斯69，里头还有一个气质不凡的老爷子，一下子都明白了。
    “哎哟！这是大胜哥的丈人丈母来了！”
    “快快快，赶紧给两位老人家让路！”
    前段时间，徐胜和王翠莲大吵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正一个个在心里八卦呢，所以这场面一出来，自然就猜测到了。
    村民们自动地往两边让开。
    林素芬看著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她原本以为，女儿在乡下，肯定是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的。
    结果呢？她这个女婿，在村里头是大胜哥，大善人，村民们见了他，是那么的尊敬。
    而此时，陈秀芬在后座，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
    吉普车开到徐胜家门口。
    三间红砖大瓦房，带著大院子，院门上头掛著两个红灯笼。
    门口，顾怀柔抱著双胞胎，正在散心。
    她扭头正在和李大娘说著话：“阿胜怎么还没有回来……”
    话到此处，她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徐胜的车，徐胜从车上走袭来，而他身后跟著的两位老人……
    顾怀柔愣住了，她情不自禁的揪了一下自己的手。
    “娘……”

 第103章 真的很有面子

    顾怀柔的嘴唇哆嗦著，还以为此刻的一切，都是梦境。
    怀里的念柔好像感觉到了娘的不对劲儿，哇地哭了一声。
    这一声哭，使得顾怀柔从恍惚中清醒。
    李大娘眼疾手快，赶紧伸手过来：
    “怀柔，孩子给我，快去！”
    顾怀柔把俩娃娃往李大娘怀里一塞，撩起棉袄的下摆，往院门外冲。
    林素芬这边也下了车。
    老太太刚站稳，就看见院门口跑出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著乾净的红色棉袄，头髮用一根布带子简单地束著，脸色还有点儿苍白，可那眉眼……
    林素芬啊了一声，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顾振华在后头一把扶住她。
    “怀柔！我的怀柔！”
    林素芬挣脱开老伴儿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母女俩在院门口撞到了一块儿。
    顾怀柔扑进林素芬怀里，整个人都在抖。
    “娘……娘……”
    林素芬抱著闺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剩下哎、哎地应著。
    两人就那么抱著，谁也不撒手。
    顾怀柔哭得喘不上气：
    “娘……我以为您不要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傻闺女……傻闺女……”
    林素芬一边哭一边拍闺女的背，“娘怎么会不要你……娘想你想了十年……十年啊……”
    院子里面那些围观的村民，看著这一幕，一个个也都跟著抹眼泪。
    王婶子站在最前头，平时她那张嘴最碎，这会儿也红著眼眶嘟囔：
    “哎哟，可怜见的，这母女俩，十年没见啊……”
    顾振华站在一旁，背著手，一声不吭。
    其实，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徐胜走过去，低声叫了一句：
    “先进屋说吧。”
    顾振华板著脸，环顾了一圈。
    整洁的院子，新糊的窗户纸，墙根底下码著的整整齐齐的劈柴，屋檐底下掛著的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院子角落里那辆刚擦过的手扶拖拉机……
    老爷子原本绷著的那张脸，鬆了一寸。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三间红砖大瓦房。
    砖是新砖，瓦是新瓦，连屋脊上那个小兽头都是新的。
    顾振华琢磨著：这房子，搁省城郊区，也不算寒磣了。
    他低头又看了眼自家闺女。
    虽然哭得眼睛有些发肿，可面色红润，棉袄是新的，鞋是新的，连头上那根布带子，都是细布的。
    他在心里面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先进屋。”
    陈秀芬这会儿也从嘎斯69上下来了。
    她下车之前，特意在车里面把高档饼乾和那两罐进口奶粉拎好，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妆，预备著进门之后给小姑子来个“扶贫大姐”的姿態。
    可她一下车，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预想中的茅草棚、土坯房、苍蝇满天飞、鸡屎一脚一个……一样都没有。
    院子里面铺著青砖，墙角放著一台缝纫机，那应该是蝴蝶牌的，省城都得凭票呢！
    她手里那盒高档饼乾，她妈呀，是省百货大楼买的，一块二一盒。
    陈秀芬咽了咽口水，悄悄地把那盒饼乾往身后藏了藏。
    顾建军走过来，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
    进了堂屋，李大娘已经把火盆点上了，屋里面烧得暖暖和和的。
    顾怀柔被林素芬扶著，两人在炕沿儿上一块儿坐下。
    老太太一只手抓著闺女的手，一只手抚摸她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瘦了，比小时候瘦了……”
    “娘，您看，”顾怀柔擦了擦眼泪，“我现在挺好的……您看这屋……”
    “娘看见了，娘看见了……”
    林素芬这十年的委屈，这一刻全化成了眼泪。
    李大娘抱著双胞胎过来。
    “怀柔，孩子要见姥姥姥爷不？”
    顾怀柔赶紧接过孩子。
    “娘，这是念安，这是念柔。”
    她补充道：“还有大女儿彩彩，还没放学呢。”
    林素芬伸出手接过念柔，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娃娃襁褓上掉。
    “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姥姥来晚了……姥姥来晚了……”
    顾振华也走过去，看著念安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娃娃的脸。
    念安咯咯地笑了一声。
    顾振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不过，一生要脸的他赶紧绷住。
    “小子，挺精神。”
    顾怀柔在旁边抹眼泪：
    “爹，这是您外孙。”
    李大娘在旁边瞅著，眼眶也红了。
    她抹了把眼泪，赶紧张罗：
    “哎哟，光顾著哭了，茶都没倒！”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赶紧去烧水。
    陈秀芬这时候终於反应过来，把手里那盒饼乾往八仙桌上一搁。
    “那个……妹妹，这是嫂子从省城带的高档饼乾，给你跟孩子尝尝……”
    “谢谢嫂子。”
    陈秀芬訕訕地把饼乾推过去。
    她余光一扫，看见炕梢儿上堆著的几个罐子。
    最上头那个，赫然是一罐麦乳精，旁边还有炼乳、奶粉、麦片。
    省城百货大楼凭票供应的稀罕货，在这小屋的炕梢儿，跟咸菜疙瘩似的隨便摆著。
    陈秀芬的脸感觉烧红了。
    她手里那盒一块二的“高档饼乾”，跟人家炕上那些东西一比，简直跟过年捨出来的施捨品似的。
    陈秀芬转身去帮李大娘烧水了。
    顾振华背著手，在屋里面转悠。
    他打量著墙上那六面锦旗。
    “情系教育，惠泽桑梓”
    “功德无量”
    “造福子孙”
    “恩比山高”
    “爱心如海”
    老爷子一面一面地看过去，眉头慢慢地舒展开。
    他扭头瞅了徐胜一眼。
    “这都是你的？”
    徐胜挠了挠头：
    “爹，这都是乡亲们抬举我，我就是给学校打了几张桌子。”
    顾振华在心里面默默地点了点头。
    锦旗作不了假。
    一面两面可能是面子工程，六面，那就是民心。
    他想起昨天跟徐胜在书房说的那番话。
    带民致富，才是大成，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小子，自己琢磨著，居然把这条路给走出来了。
    ……
    林素芬抱著外孙女，捨不得撒手。
    她从兜里面掏出那对玉鐲子，硬要给顾怀柔戴上。
    “娘，这是您的陪嫁……”顾怀柔推。

 第104章 顾家人来参观

    “什么我的你的！”林素芬瞪眼，“这本来就是娘给你留的！”
    老太太亲自给闺女戴上。
    鐲子戴在顾怀柔白净的手腕上，绿莹莹的，水头透亮。
    李大娘在旁边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怀柔，这鐲子是真东西啊！”
    陈秀芬端著茶杯走过来，眼神往那鐲子上一扫，整个人又僵了一下。
    她当媳妇这么些年，林素芬可从来没把这鐲子拿出来过。
    她原本以为，这是老太太留给孙女的，结果……
    陈秀芬咽了咽口水，把茶杯轻轻地放在桌上。
    李大娘做饭的本事，整个红星村排第一。
    不到一个钟头，桌上就摆满了。
    红烧肉、红燜野山鸡、清燉野山参鸡汤、糖醋鲤鱼、炒鸡蛋、地三鲜、酸菜白肉、小米粥……
    八个菜，一个汤，全是硬货。
    那野山参是徐胜从省城带回来还剩下的一半，李大娘整根扔进鸡汤里燉了三个钟头。
    那只野山鸡，是前儿个李铁山从李家屯送来的，专门给顾怀柔补身子用的。
    顾振华一坐到桌边，眼睛扫了一圈。
    他在省委家属院吃了一辈子食堂，啥山珍海味没见过。
    可这一桌子，硬是把他给镇住了。
    不是说菜多名贵，是这个排场。
    这个排场，搁省城，得是过年才上的桌。
    “爹，您坐这儿，主位。”徐胜把顾振华往主位上让。
    “不用不用，”老爷子摆手，“我跟你娘挨著坐就行。”
    林素芬还抱著念柔，不肯撒手。
    李大娘在旁边乐：
    “亲家母，把孩子给我吧，您先吃饭。”
    林素芬恋恋不捨地把娃娃递出去。
    徐胜从橱柜里面摸出一瓶酒。
    汾酒，五十年代的老货，是张老板昨天塞他车上的。
    徐胜给老爷子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顾建军在旁边赶紧把酒杯递过去：
    “妹夫，二哥也来一杯。”
    陈秀芬咳嗽了一声：
    “老二，你少喝点儿……”
    顾建军没理她。
    徐胜端起酒杯，站起来。
    “爹。”
    顾振华抬起眼皮。
    “今天这一杯，”
    “我得敬您。”
    “十年前，您把怀柔交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徐胜的眼眶红了，“这十年，我没护好她。”
    “是我对不住怀柔，也对不住您和娘。”
    “今天这一杯，是我赔罪的酒。”
    “以后，怀柔再也不会受半点儿委屈。这一条，我徐胜用这条命担著。”
    林素芬抹起了眼泪。
    顾怀柔咬著嘴唇，眼眶通红地看著丈夫。
    顾建军端著酒杯，半天没动。
    顾振华看著徐胜，慢慢地，把那杯酒端起来。
    “小胜。”
    “爹之前那些话，爹收回。”
    “这杯酒，”老爷子端起来，“爹喝了。”
    他一仰脖子，把那一杯酒全乾了。
    快要七十岁的人，喝那么烈的酒，一滴没剩。
    徐胜也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顾建军赶紧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也干了。
    陈秀芬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妹夫，嫂子也敬你一杯……”
    她端起那杯酒，咬咬牙，全乾了。
    干完之后，她被呛得直咳嗽。
    眾人都在旁边乐得不行。
    ……
    一顿饭吃到掌灯时分。
    顾振华跟徐胜喝了三杯，跟顾建军喝了两杯，跟李大娘喝了一杯。
    林素芬抱著念柔，腿上还坐著彩彩。
    彩彩刚放学回来，一见这阵仗，嚇得躲到爹身后。
    徐胜把闺女拽出来：
    “彩彩，叫姥姥姥爷。”
    彩彩怯生生地：
    “姥姥……姥爷……”
    林素芬哎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她从兜里面掏出一个小红包，硬塞到彩彩手里。
    “乖孙女……姥姥给你的见面礼……”
    顾振华也从兜里面掏出一个红包：
    “姥爷给的。”
    彩彩抬头看徐胜。
    徐胜点头：
    “收下，谢谢姥姥姥爷。”
    彩彩规规矩矩地：
    “谢谢姥姥，谢谢姥爷。”
    林素芬“哎哎”两声，把外孙女搂到怀里。
    陈秀芬在旁边瞅著，琢磨著自己兜里面那俩红包。
    她原本是预备著，妹妹要是表现得好，就把红包给娃娃；要是態度不对，就揣回去。
    这会儿，她有点儿后悔了，红包里的钱，少了。
    陈秀芬咬咬牙，悄悄地把红包里面的票子又抽出去俩。
    她原本预备的是五块，现在还剩三块。
    剩下俩，回头让建军跟妹妹解释。
    陈秀芬笑了笑，把红包递给彩彩：
    “二大娘也给的。”
    彩彩规规矩矩地接了。
    ……
    翌日清晨，还很早，农村天亮得快，其实也不过五六点，顾振华就起床了。
    他在家属院住惯了，没六点就醒了，披著衣服出了客房，发现徐胜已经在院子里面劈柴了。
    “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著。”顾振华背著手，“小胜，带我转转。”
    “转哪儿？”
    “你那代收点。”
    “还有那个绝收坡。”
    徐胜一愣：
    “爹，您不歇歇？昨天车坐了五个钟头……”
    “歇什么，爹来一趟不容易，得把这儿看明白了。”
    徐胜赶紧把斧子搁下，进屋换了件乾净衣裳。
    林素芬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老顾，你这是干嘛？”
    “我跟小胜出去转转。”
    “那我也去！”
    “你陪闺女说话。”顾振华摆手，“我跟小胜谈点儿事。”
    林素芬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顾建军这会儿也起来了，一听他爹要去看代收点，立马跟上：
    “爹，我也去！”
    陈秀芬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嘟囔：
    “老二，你去哪儿……”
    “看代收点。”顾建军一边穿衣服一边说。
    陈秀芬一下坐起来：
    “我也去！”
    顾建军瞥了她一眼：
    “你去干啥？”
    “我……我看看妹夫的事业唄。”
    顾建军没再说啥，由著她去了。
    陈秀芬这一夜也没睡好。
    她琢磨著昨天晚饭那一桌子菜，琢磨著那对玉鐲子，琢磨著那满墙的锦旗。
    她得亲眼看看，妹夫这买卖，到底有多大，回头跟省城那些姐妹聚会，才好往外说。

 第105章 二哥的帮助

    一行人坐上吉普车，先往村西头的代收点开。
    刚开到村口，老李头就从家门口的板凳上站起来了。
    “大胜！这么早？”
    “李叔，带我老丈人转转。”
    老李头一听老丈人，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
    他赶紧把菸袋锅子放下，扑棱扑棱地跑过来。
    “亲家公！亲家公您好您好！”
    顾振华愣了一下，赶紧伸出手：
    “老人家好。”
    “哎哟，亲家公您客气！您客气！”老李头握著顾振华的手，“大胜这小子，是咱们红星村的大善人！咱们全村人都念他的好！”
    “亲家公您不知道，大胜给学校捐桌椅，给五个村子立规矩，给我家俩小子安排活儿……”
    “我家俩小子在代收点干活，一个月十五块钱，管午饭！这年头上哪儿找这种好活儿去！”
    “亲家公您可生了个好闺女啊！要不是大胜娶了您闺女，他这日子哪儿能过得这么红火！”
    顾振华被老李头絮叨得有点儿懵，同时心中也情不自禁的升起了些许骄傲。
    他的闺女，眼光很好！
    老李头絮叨完了，又掏出菸袋锅子，给顾振华递了一根烟。
    顾振华接过来，摸了摸：
    “捲菸啊？”
    “嘿嘿，是大胜给我买的。”老李头嘿嘿地笑，“我这辈子就抽过两回捲菸，一回是大儿子结婚，一回就是大胜买的这盒。”
    老爷子抿了抿嘴，把烟揣兜里：
    “我留著抽。”
    老李头乐得见牙不见眼。
    ……
    吉普车开到代收点。
    赵铁柱正在月台上指挥著几个小伙子卸车。
    看见徐胜的车开过来，赵铁柱赶紧跑过来。
    “胜哥！”
    “铁柱，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丈人，我老丈人的家人。”
    赵铁柱赶紧规规矩矩地叫人。
    “亲家公好，亲家二少爷好，亲家二少奶奶好！”
    陈秀芬被亲家二少奶奶叫得身子骨一颤。
    她活了三十多岁，头一回被人叫“少奶奶”。
    虽然听著土，不过，真的很带感啊！
    陈秀芬矜持地点了点头。
    顾振华没理她，背著手，开始转代收点。
    老爷子在工业系统干了一辈子，眼光毒得很。
    他不光看废品堆放的整齐程度，还看月台的高度，看装卸的工序，看工作服上的標识，看帐本，看磅秤的精度。
    转了能有半个钟头，他扭头看徐胜：
    “你这，是按现代化企业的规矩搞的？”
    徐胜挠头：
    “爹，我哪儿懂啥现代化企业，我就是琢磨著，活儿干得规整点儿，將来好扩大。”
    顾振华心中已经起了佩服的感觉，不过毕竟是长辈，只是板著脸道：
    “小胜，你给爹说说，你这代收点，下头还有几个分站？”
    徐胜就又的模式给顾振华讲了一遍。
    顾振华不由得感慨：“你这模式，了不得啊。”
    “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徐胜摇头。
    “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咱们国家这几年要搞改革开放，大量的乡镇企业要冒头。可是冒头容易，站稳难。”
    “难在哪儿？难在管理。难在分工。难在协作。”
    “你这一套，总站负责对外，分站负责对內，互通有无，互相制衡，互相借力……”
    “这是目前最好的乡镇企业雏形。”
    徐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的误打误撞，竟然和国家未来的政策应对上了…
    “爹，您是说……”
    “爹的意思是，”顾振华盯著他，“你这模式，將来要是再扩大，必须得有个正式的牌子。”
    “运输资质。”
    “你这总站分站之间的物资周转，废品调拨，红砂土外运，光靠几辆拖拉机一辆吉普车，撑不了多久。”
    “你得申请正规的运输资质，组建运输大队，这样將来不管是货源还是物流，都有个法律保障。”
    徐胜的心跳骤然加快，老爷子这话，跟他昨天晚上在油灯下琢磨的那个本子，对上了。
    他抬头看顾振华：
    “爹，您本子上画那个圈儿……”
    “嗯。”老爷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顾建军在旁边听著，眼珠子一直转吗，他在物资局干了十来年，很清楚运输资质的分量。
    这玩意，一旦拿下来，徐胜就从一个个体户变成了正规军。
    往后掛靠、调度、跑长途，那都是名正言顺。
    顾建军咽了咽口水。
    他琢磨著，琢磨著，忽然咬了咬牙。
    “妹夫。”
    “二哥您说。”
    “我说个事儿，你別嫌我多嘴。”
    “二哥你说。”
    顾建军挠了挠头：
    “咱们物资局，有一批报废的大卡车指標。”
    “啥？”
    “就是那种，老解放，老依发什么的。”
    “用了十几年的，按规定要报废了，可发动机还能用，底盘还能用。”
    “按理说这些得回炉炼钢，但是其实……要是有路子，掛个名儿，给运作下来，是能修復使用的。”
    徐胜眼前一亮。
    “二哥，你是说……”
    “我能给你想办法弄三辆。”
    顾建军伸出三根手指，“价格嘛，按报废价走，一辆顶多五百块。”
    “五百块？！”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一辆能跑的大卡车，市面上少说得六七千。
    报废价五百，这是抢钱啊！
    顾建军接著说：
    “修復的事儿，我那边也能找到人，靠谱的师傅，一辆修復费再加三百块。”
    “也就是说，八百块一辆，你能拿到一辆能跑的大卡车。”
    陈秀芬在旁边听著，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比谁都清楚她丈夫这话的分量。
    物资局的报废车指標，那是局里面的硬通货。
    每年就那么几个名额，多少人想拿都拿不到。
    顾建军这是把自己手里面攒了好几年的人情，一次性全砸出来了。
    陈秀芬咽了口唾沫，没敢出声。
    徐胜有些感动，知道二哥是在用心的补偿。
    “二哥……”
    “別说那话。”顾建军一摆手，“我妹的事儿，二哥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顾振华在旁边背著手，听著这两人对话，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建军这小子从来没这么大方过，这趟跟著他下乡，是真的开窍了，想著这些，他点了点头：
    “建军，这事儿你办利索。”
    “誒！”顾建军赶紧应了。
    徐胜深吸一口气：
    “二哥，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往后咱们运输大队跑省城，给你捎东西，捎人，全都包了！”
    “哈哈！”顾建军笑了，“那我可不客气！”

 第106章 真正的刀枪炮徐胜

    午饭吃过，徐胜把王大雷叫到家里来。
    王大雷一进门，看见顾振华，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亲，亲家公！”
    王大雷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听过省工业厅吴处长的大名，知道顾老的级別有多高。
    顾振华伸手扶住他：
    “老王，別这么客气。”
    “哎哎哎！”王大雷激动得满脸通红。
    徐胜把王大雷拉到屋里，把组建运输大队的事儿，给王大雷讲了一遍。
    王大雷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胜！这……这……”
    “叔，二哥能给咱弄三辆报废大卡车指標。”
    “啥？！”
    “加上咱现有的拖拉机和吉普车，一共五辆。”
    “足够组建一支正经的运输大队了。”
    王大雷激动得手都在抖：
    “大胜，那……那叫啥名儿？”
    徐胜想了想：
    “就叫红星运输大队。”
    “好！”王大雷一拍大腿，“红星！响亮！”
    徐胜接著说：
    “叔，这运输大队，掛在村集体名下，作为咱们代收点的下属机构。”
    “司机我从工地上招了俩，再加上村里面几个老实汉子。”
    “我已经看好了人，张木头家的老大，老李头家的老三，王二叔家的小子，再加上工地上那俩……”
    “五辆车，五个司机，一个调度员，赵铁柱兼任。”
    王大雷一边听一边点头。
    徐胜接著说：
    “叔，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运输大队成立之后，”徐胜认真地说，“我准备设立一个『红星教育基金』。”
    “啥？！”王大雷一愣，“啥基金？”
    “教育基金。”徐胜一字一顿，“村里面谁家孩子，要是考上高中，代收点供学费，考上中专、大学，咱们运输大队管路费、生活费。”
    王大雷愣住，眼眶慢慢红了。
    “大胜……你这是……”
    “叔，咱们村穷了一辈子，根上穷在哪儿？”徐胜感慨道，“穷在没文化。”
    “咱这一代，是没指望了。”
    “可下一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咱们运输大队挣的钱，拨出来一部分，专门管娃娃们读书。”
    “將来咱们村出几个大学生，几个工程师，那才是真正的脱贫致富。”
    王大雷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老村长扑通一下，给徐胜跪了下去。
    “叔！您这是干啥！”徐胜赶紧扶。
    “大胜！”王大雷的声音哽咽，“叔代表全村老少，给你磕个头！”
    “叔！您这是折我的寿啊！”
    徐胜死死地把王大雷扶起来。
    顾振华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热了。
    他昨天晚上跟徐胜说的那番话，“带民致富，才是大成”……
    这小子，听进去了。
    而且不光听进去了，他做得比顾振华预想的，还要远，还要深。
    ……
    下午。
    徐胜把全村人召集到大队部门口。
    王大雷站在台子上，吭哧吭哧地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把大伙儿叫来，是有件大事儿要宣布！”
    底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咱们红星村，从今天起，正式成立『红星运输大队』！”
    “哗——”
    底下一片惊呼。
    王大雷接著说：
    “大队队长，徐胜！”
    “调度员，赵铁柱！”
    “司机，张老大、李老三、王小山、刘大柱、赵小明，一共五个！”
    每念到一个名字，那家人就在底下激动得直跳。
    张木头家的老大头一回被点名，整个人都懵了，他爹张木头在旁边激动得抹眼泪。
    老李头的老三早就在代收点上工，这会儿被点名当司机，月薪三十五块，老李头当场就给徐胜鞠了个躬。
    王大雷接著宣布：
    “另外！”
    “大胜在此基础上，决定设立一个『红星教育基金』！”
    “啥？”
    “啥基金？”
    底下一片懵。
    王大雷大声地：
    “乡亲们听好了！从今天起，咱们村里面谁家娃娃，考上高中，代收点出学费！考上中专、大学，运输大队管路费、生活费！”
    底下“轰”地一下炸了。
    “啥？！”
    “考上高中给学费？！”
    “考大学还管路费？！”
    王婶子那张嘴最碎，这会儿激动得直抹眼泪：
    “我家小三子今年初三！要是真能考上高中……”
    老李头一把抓住她：
    “那还说啥！让小三子使劲儿念！”
    “大胜哥！”
    “大胜哥真是大善人啊！”
    “大胜哥！我家娃娃就靠您了！”
    底下的乡亲们涌上来，把徐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徐胜被乡亲们围著，心中的感觉，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体会。
    ……
    人群最后。
    徐安邦拄著一根拐棍，远远地站著。
    他的腿伤刚好一点儿，可还是肿得不像样子，走路一瘸一拐。
    他身边站著徐安国，那小子刚从柴房里面放出来没几天，脸上还有杨德发抽的鞭子印儿。
    兄弟俩远远地看著台子上意气风发的大哥。
    看著那满院子的乡亲围著大哥转。
    看著远处停著的吉普车、拖拉机、和那即將到来的五辆大卡车。
    看著大哥身边那个气质不凡的省城老丈人。
    徐安邦的嘴唇哆嗦著。
    “老三……”
    “哥……”
    “咱们大哥……”
    “哥……他怎么就……”
    徐安国咬牙切齿地：
    “哥，凭啥？凭啥啊？！”
    “他就是个种地的！跟咱们爹娘一样，是个泥腿子！”
    “凭啥他能跟省城的大干部攀上亲，凭啥他能开吉普车，凭啥他能让全村人围著他转！”
    “凭啥……”
    徐安邦心中怒火迸发，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大哥让著他，大哥护著他，大哥替他扛事儿。
    可这十年，大哥成了大哥，他成了缩在墙根底下的瘸子。
    可是，他现在连走路都得拄拐，他能干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大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远远地把他甩在后头。
    “哥，”徐安国凑过来，“咱们就这么算了？”
    徐安邦闭了闭眼睛。
    良久，他咬牙切齿地：“不算了。”
    “咱大哥，他不可能一辈子顺当下去的。”
    “风水轮流转。”
    “老三，咱们等。”
    “等到他栽跟头的那一天。”
    徐安国狞笑了一声。

 第107章 顾老爷子的兜底

    徐胜前世也是底层打工多年，对社会上的一些生存经验是非常熟悉的。
    除此之外，他对顾家是心存惭愧感激，索性第二天一早，就在院子里把顾家开过来的车给擦了。
    吉普车擦了一遍，又拿抹布把嘎斯69的车窗擦了一遍。
    两辆车的油都是昨晚就加满的。
    李大娘从厨房里头出来，端著一个大笸箩。
    “大胜，过来！”
    徐胜把抹布搁下，过去一看。
    笸箩里头码著二十多个煮鸡蛋，还有十来个白面馒头，旁边一个大瓦罐，里头是醃好的咸菜。
    “这都路上吃的？”
    “嗯。”李大娘一边把鸡蛋往油纸里头包一边说，“亲家公亲家母路上五个钟头呢，不带点儿东西哪儿成。”
    “大娘，您把鸡蛋装一半就行，剩下的留家里给彩彩吃。”
    “哎哟你这孩子！”
    李大娘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咱家鸡多得是！再说亲家母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再来，多带点儿吃的怕啥。”
    徐胜没再爭，蹲下来帮著把馒头往布兜里头装。
    正装著，顾振华披著衣服从客房里头出来。
    “爹，您这么早？”
    “睡不著。”老爷子背著手，“小胜，跟我进屋。”
    徐胜把布兜递给李大娘，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哎，我马上来。”
    ……
    顾振华的客房在东厢房。
    进了屋，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递给徐胜。
    “坐下，咱们说几句。”
    徐胜在炕沿儿上坐下。
    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硬皮笔记本，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打开看看。”
    徐胜翻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一页上头，是老爷子的钢笔字。
    省工业厅四个字打头，底下密密麻麻列著名字。
    吴处长：男，五十四岁，技术口出身，性子直，能办事。可托。
    李副厅长：男，五十八岁，老派人，最忌讳送礼，逢年过节捎点土特產即可。
    郑工程师男，四十二岁，技术骨干，老吴的心腹，跟他打交道走技术路子，別走人情路子。
    往后翻。
    第二页是省委办公厅。
    第三页是省財政厅。
    第四页是物资局。
    每个名字底下，都有老爷子亲手写的几行小字。
    或者写性子，或者写忌讳，或者写託付事情的路子。
    到了第七页，是政策研判。
    八零年代初到八五年的国家大方向，老爷子用钢笔列了七八条。
    “今年到明年，国家鼓励乡镇企业，可放手干。”
    “八二年下半年到八三年上半年，可能有一次严打投机倒把的运动，这段时间不要露財，不要扩张。”
    “八三年下半年开始，政策回暖，可大胆扩张。”
    徐胜抬起头：
    “爹，您这……”
    “別说话，往后翻。”
    徐胜接著往后翻。
    第十二页开始，是给徐胜的具体建议。
    代收点要怎么掛靠才稳。运输大队要怎么管才不出乱子。
    红砂土的產量要怎么控制才不招人眼红。跟公社、县里的关係要怎么处。
    一条一条，写了二十多页。
    顾振华咳嗽了一声：
    “爹这五天，把能想到的都给你写上了。”
    “爹……”
    “別说虚的。”老爷子摆手，“我跟你说几件具体的。”
    徐胜赶紧把本子合上，揣在怀里。
    “您说。”
    “第一件，运输资质的事。”顾振华掰著手指头，“我回省城就办，半个月之內准下来。”
    “手续办下来之后，省运输公司会派人下来给你们掛牌，你提前跟王大雷打个招呼，把大队部的院子收拾乾净。”
    “誒。”
    “第二件，你那教育基金。”老爷子盯著他，“別掛你一个人名下。”
    徐胜一愣：
    “爹，您是说……”
    “掛村集体名下。让王大雷做理事长，你做副理事长。”
    “为啥？”
    “枪打出头鸟。”
    顾振华嘆了口气，“你现在身上的大善人帽子已经够大了。再把基金掛自己名下，將来政策稍微一变，这帽子就成靶子。”
    “掛村集体名下，钱还是你出，事还是你做，但是名义上分散了，出了事，王大雷顶在前头，没出事，功劳还是你的。”
    徐胜点头：
    “我回头就跟王大雷叔说。”
    “第三件，建军那三辆卡车指標。”
    “嗯。”
    “別急著提货，先把车库盖好。”
    “车库？”
    “嗯。”
    顾振华琢磨著用词，“代收点旁边那块空地，盖三间砖瓦车库。盖好了，再让建军把车送过来。”
    “另外，三辆车不要一次到位，第一辆先到，跑一个月，让全村人习惯。第二辆隔半个月再到。第三辆再隔一个月。”
    “这样別人就算眼红，也眼红不到一块儿。”
    徐胜深以为然，岳父的视角，比自己还是会好上一些，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爹，我都记下了。”
    “第四件。”顾振华顿了顿，“你那块东头的祖宅地皮，放著，半年之內別动。”
    “为什么？”徐胜有些疑惑。
    “省道规划的事，公社年底才会开会宣布。”
    老爷子盯著他，“你要是现在就在那块地上动土，就太显眼了，等公社宣布了规划之后，你再动工，名正言顺。”
    徐胜愣了一下：
    “爹，您怎么知道省道规划……”
    “我在工业厅干了三十多年。”
    顾振华瞥了他一眼，“省里头的几条主干线规划，我心里头有数。”
    “第五件，你那个张老板。”顾振华盯著他，“是个能人，但是要留个心眼。”
    徐胜一愣。
    “爹，张哥对我很够意思……”
    “我知道。”老爷子点头，“我不是让你跟他翻脸，我是让你记住，朋友归朋友，帐目归帐目。”
    “你跟他以后合作建筑队的事，每一笔帐，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哪怕是亲兄弟，帐目也得分明。”
    “做生意做大了，最伤人的不是仇人，是朋友。”
    徐胜琢磨著这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包。
    “打开看看。”
    徐胜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铜质的图章。图章上头刻著六个字：顾振华私印

 第108章 顾家人要离开了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爹，您这……”
    “拿著。”老爷子把图章塞到他手里，“將来你要是遇著真过不去的坎儿，去找省委办公厅的李叔叔，把这枚图章给他看。”
    “他知道怎么办。”
    徐胜捏著那枚图章，沉甸甸的。
    这枚图章的分量很重，老爷子这是把自己最后的一张底牌，交给他了。
    他正准备开口感谢一二，可老爷子摆摆手：
    “行了，天亮了，出去帮你娘收拾收拾。”
    徐胜把图章小心地揣进贴胸的口袋，跟那本子放在一块儿。
    他规规矩矩地，给顾振华鞠了一躬。
    ……
    院子里。
    林素芬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堂屋的炕沿儿上，怀里抱著念柔，旁边搁著念安的襁褓。
    彩彩窝在她怀边上，正啃一个煮鸡蛋。
    老太太一边抱著外孙女，一边跟顾怀柔说话。
    “彩彩上学的事，让她使劲儿念，书本钱啥的，娘以后会托人给你寄。”
    “娘，阿胜挣得多，不用您操心。”
    “那不行。”林素芬一摆手，“娘也是当娘的，娘心里头有数。”
    老太太说著说著，又开始抹眼泪。
    顾怀柔在旁边陪著掉眼泪。
    李大娘端著一盆刚煮好的鸡蛋进来，看见这母女俩，嘆了口气：
    “亲家母，您再哭，彩彩都不敢吃饭了。”
    林素芬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
    “哎，不哭了不哭了。”
    老太太从兜里头掏出一个红布信封，塞到顾怀柔手里。
    “怀柔，这是娘给你的。”
    顾怀柔捏了捏，里头硬硬的，像是一本小册子。
    她打开。
    是一张红色的存摺。
    顾怀柔翻开存摺，看到余额栏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因为那是叄仟捌佰元整
    顾怀柔倒吸一口凉气。
    “娘！”她赶紧把存摺塞回去，“娘您拿回去！我们现在不缺钱！”
    “不行。”林素芬一把把她的手按住，“这是娘攒了十年的，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娘，三千八，太多了……”
    “多啥多。”林素芬瞪她一眼，“这十年里头，你过年没穿过新衣裳，月子没坐踏实，娘连一个鸡蛋都没寄到你手里，娘这点儿钱，赔都赔不起。”
    顾怀柔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紧紧地把存摺攥在手里，扑进林素芬怀里。
    “娘……”
    林素芬拍著闺女的背。
    李大娘在旁边瞧著，又抹眼泪，嘴里还在嘟囔著：
    “哎哟，这母女俩，从昨晚哭到今早……”
    ……
    正这时候，陈秀芬从客房里头出来了。
    她手里头拎著自己那个小皮箱，箱子的搭扣还没扣好，露出来一截毛衣的袖子。
    她看见堂屋里头这母女俩，在门口顿了一下。
    最后还是走进来。
    “妹妹。”
    顾怀柔抬起头。
    陈秀芬走过去，从兜里头掏出一个小红绒盒子。
    “妹妹，这个你戴著玩儿。”
    顾怀柔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对金耳环。
    不大，但是足金的，做工挺精致。
    “嫂子……”
    “嫂子这次来得仓促，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陈秀芬的声音有著些许窘迫，“这对耳环是嫂子去年托人在百货大楼买的。本来嫂子留著自己戴，这趟带过来，是想给你的。”
    “嫂子之前在省城那天，话说得不像样，妹妹你別往心里去。”
    顾怀柔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盒子。
    “嫂子，谢谢您。”
    陈秀芬鬆了一口气。
    她正想再说点儿什么，门外传来顾建军的声音：
    “秀芬！皮箱拎出来！该装车了！”
    陈秀芬“哎”了一声，拎著皮箱赶紧出去。
    林素芬瞥了她背影一眼，没说话。
    顾怀柔把那对耳环收好，转头对林素芬说：
    “娘，二嫂……也是好心。”
    “嗯。”林素芬嘆了口气，“她这心思转过来了，比什么都强。”
    ……
    院子里。
    徐胜在帮顾建军把行李往嘎斯69上搬。
    行李不少。
    林素芬这五天，跟李大娘学了不少农家菜，临走前李大娘给她包了一大包醃菜、咸鸡蛋、自家晒的干豆角。
    顾建军一边搬一边问：
    “妹夫，那三辆车的事……”
    “二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先到一辆。”徐胜把一个大包袱往车后座塞，“跑一个月。”
    “嗯？”
    “我爹跟我说，三辆车要是一块儿到，太显眼，先到一辆，跑顺了，再把第二辆送来。”
    顾建军愣了一下。
    他琢磨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爹这心思，是细。我回省城就按这个办。”
    “还有，二哥。”
    徐胜压低声音，“第一辆车送来的时候，你別张扬，就当是普通调货，从物资局走个內部转帐。”
    “成。”顾建军把行李扣好，“我懂了。”
    俩人正说著，顾振华背著手从客房里头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辆车和行李，点了点头：
    “走吧。”
    林素芬抱著念柔，最后又亲了一口。
    念柔被姥姥抱了五天，认人了，离开姥姥的怀就哭。
    林素芬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的乖乖……姥姥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李大娘赶紧上去把念柔接过来：
    “亲家母，您別这么哭。回头孩子也跟著哭，月子里头怀柔奶水回得慢。”
    林素芬擦了擦眼泪，使劲儿点头。
    老太太又抱了一下念安。又摸了摸彩彩的头。
    “彩彩，要听话。要好好念书。”
    “誒，姥姥。”彩彩规规矩矩地。
    “姥姥过段时间给你寄好看的小裙子。”
    “谢谢姥姥。”
    林素芬把闺女搂到怀里，又是一通哭。

 第109章 所谓亲情

    车子终於发动了。
    王大雷带著王二叔、赵铁柱、还有十来个村民，全来送。
    王婶子拎著一篮子鸡蛋追上来。
    “亲家公！亲家母！这是俺自家鸡下的蛋！您二位拿著路上吃！”
    林素芬赶紧让徐胜停车，伸手接过那篮子。
    “哎哟，王嫂子，这怎么好意思呢……”
    “应该的应该的！”王婶子一摆手，“亲家母您下次来，俺给您杀只鸡！”
    林素芬笑著应了。
    王大雷又凑过来，把一个布包递给顾振华：
    “亲家公，这是俺们村自家种的菸叶，俺亲手晒的。城里头买不著这个。”
    顾振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老王，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雷搓著手，“亲家公您一路顺风！”
    顾振华点了点头，钻进了吉普车的副驾驶。
    车子缓缓开出院子。
    林素芬扒著车窗，使劲儿朝闺女挥手。
    顾怀柔站在院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彩彩拉著她的手：
    “妈妈，姥姥啥时候再来？”
    “快了，宝贝。”
    车子开出村口，拐了个弯，渐渐看不见了。
    ……
    吉普车上了大路。
    老爷子一直没说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了能有二十里地，林素芬在后座抽抽噎噎的，老爷子终於忍不住了：
    “素芬，少哭两句，眼睛都肿了。”
    “老顾……”林素芬抹著眼泪，“咱啥时候再来？”
    “等运输资质办下来。”顾振华被她哭得十分无奈，“半个月之后。”
    “那么快？”
    “嗯。”
    顾振华瞥了徐胜一眼，“小胜那运输大队，掛牌的时候，咱们得来。”
    徐胜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爹，您还要再来？”
    “不来怎么行。”
    顾振华摆手，“掛牌的时候，省运输公司要派人下来，我得跟著，不然他们办事不上心。”
    林素芬在后座一听，眼泪也不掉了：
    “老顾，那这次我也跟你来！”
    “行行行。”顾振华无奈地摆手，“你也来。”
    ……
    中午，徐胜在上次那个小镇上停车。
    他要了一桌子热菜热饭。
    吃饭的时候，顾建军一直闷闷的。
    陈秀芬瞅著丈夫，把筷子放下：
    “老二，你怎么了？”
    顾建军端著筷子，半天没动：
    “秀芬。”
    “嗯？”
    “咱们回省城之后……”顾建军斟酌著用词，“我想给妹妹再补一份嫁妆。”
    陈秀芬一愣：
    “嫁妆？”
    “当初妹妹嫁人的时候，咱爹娘没给嫁妆。”顾建军的声音很低，“我作为哥哥，也没出过一分钱。”
    “我想补一份。”
    陈秀芬咬了咬嘴唇。
    她琢磨了一下：
    “补多少？”
    “两千。”
    陈秀芬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
    她正想说话，林素芬在旁边接了一句：
    “建军，娘出一千，你跟秀芬出一千。”
    顾建军一愣：
    “娘……”
    “娘说出一千就出一千。”
    林素芬一摆手，“娘那点儿养老钱够花，这两千凑齐了，过段时间一块儿带过来。”
    陈秀芬抿了抿嘴。
    她琢磨了一下，咬咬牙：
    “娘，那您出八百。我跟建军出一千二。”
    林素芬瞥了她一眼。
    陈秀芬訕訕地笑：
    “妹妹是建军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林素芬这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老爷子在旁边瞧著，嘴角翘了一下。
    ……
    吃完饭，车子接著往省城开。
    到了省城家属院门口，天色已经擦黑了。
    徐胜把车停稳，下来帮著搬行李。
    那个年长的警卫这回认得他了，老远就敬礼：
    “徐同志！”
    徐胜冲他点了点头。
    行李搬上楼，林素芬一进家门，整个人就蔫儿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抬起头，看著徐胜：
    “小胜。”
    “娘。”
    “半个月之后，娘真的能再去？”
    “能。”徐胜认真地点头，“掛牌那天，我开车来接您。”
    “好。”林素芬抹了抹眼泪，“娘等著。”
    顾振华从书房里头出来，手里头拎著一瓶酒。
    茅台。比上回那瓶还老。
    老爷子塞到徐胜手里：
    “路上別开。回村再喝。”
    “爹……”
    “拿著。”老爷子摆手，“半个月之后我去你那儿，咱俩再喝。”
    徐胜捧著那瓶酒，眼眶又热了。
    他规规矩矩地，给二位老人鞠了一躬。
    “爹，娘，那我先回去了。天黑路不好走。”
    “哎，路上慢点儿。”林素芬赶紧站起来，“到家给娘打个电话。”
    “誒。”
    顾建军把徐胜送到楼下。
    到了吉普车旁边，顾建军从兜里头掏出一张纸条，塞到徐胜手里。
    “妹夫。”
    “二哥。”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还有我家里的电话。”顾建军压低声音，“你有任何事，隨时打。”
    “誒。”
    “那三辆车的事，我下礼拜就开始办手续。第一辆车，半个月之內送过去。”
    “成。”
    顾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妹夫，路上小心。”
    “二哥，您回去吧。”
    徐胜钻进吉普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家属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头瞧了一眼。
    家属院二楼的窗户亮著灯。
    林素芬扶著窗台，正朝楼下挥手。
    顾振华站在她旁边，背著手。
    徐胜按了一下喇叭。
    车子开出大门，拐了个弯。
    ……
    省城离红星村一百八十里地。
    徐胜一路开，开到了大半夜，才进了红星村的村口。
    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亮著一盏马灯。
    顾怀柔抱著念安，李大娘抱著念柔，彩彩窝在李大娘怀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就那么在院门口等。
    听见车响，顾怀柔抬起头。
    马灯的光晕昏黄昏黄的，把她那张脸映得软乎乎的。
    徐胜把车停稳，跳下来。
    彩彩第一个扑过来，可还没扑到，就被李大娘一把拽住了：
    “小祖宗你別乱跑，外头黑，看你爸先站稳。”
    徐胜过去，把闺女从李大娘手里接过来。
    “咋还不睡？”
    “等爸爸。”彩彩把脑袋埋在徐胜脖子里，“姥姥姥爷送到家了？”
    “送到了。”
    顾怀柔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得跟冰似的，赶紧进屋。”
    李大娘已经把火盆点上了。
    徐胜把那瓶茅台放在桌上，又把顾振华那本本子掏出来，还有铜质图章从贴胸的口袋拿出。
    一样一样，码在炕桌上。
    顾怀柔看著那枚图章，愣住了：
    “阿胜，这是……”
    “爹给的。”徐胜轻轻道：“说让我，遇著过不去的坎儿再用。”
    顾怀柔捏起那枚图章，对著马灯的光看了一眼。
    “顾振华私印”五个字，在马灯底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顾怀柔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把图章紧紧地攥在手里，扑进徐胜怀里。
    徐胜搂著她，没说话。
    李大娘抱著两个奶娃娃，悄悄地退到外屋去了。

 第110章 去找王大雷商量

    第二天，徐胜打算先去找王大雷商量运输队的时候。
    此时，顾怀柔睡得很香，坐完小月子的她，气色完全恢復了红润，眉眼舒展，好似一副美人画。
    徐胜笑眯眯的看了一会儿，披了棉袄，躡手躡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面，李大娘已经起来了，正在井边打水。
    看见徐胜出来，她直起腰：“大胜，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著。”徐胜接过她手里的水桶，“大娘，你回屋歇会儿，我来。”
    “歇啥歇。”李大娘瞪了他一眼，“我这把老骨头閒不住，倒是你，跑了一趟省城，把人累瘦了一圈儿。”
    徐胜笑了笑，打了两桶水，倒进厨房的大缸里面，隨后在小板凳上坐下，把顾振华留下的本子摊开，借著灶膛里面的火光，又翻了一遍。
    “大胜。”
    李大娘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徐胜回头，李大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过来，搁在他面前。
    “喝点儿垫垫。看你那魂儿都飞了的样儿。”
    徐胜端起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臥了一个荷包蛋。
    “大娘。”徐胜抹了抹嘴，“你觉著，咱们村里面，谁的嘴最严？”
    李大娘琢磨了一下：“嘴最严的？那得数赵铁柱他爹了，那老头一辈子话不超过十句。”
    徐胜笑了：“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村里面有头有脸的人里面，谁最靠得住。”
    “那还用问？”李大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大雷叔啊。”
    吃完早饭，徐胜揣著本子出了门，直奔王大雷家。
    王大雷正在院子里面餵鸡。看见徐胜进来，他把瓢往边上一扔：“大胜，你可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叔，啥事？”
    “你那运输大队的事，乡亲们都在问呢。”
    王大雷搓著手，“老李头他婆娘昨天还来打听，说他家二小子能不能去开车……”
    “叔，先別说这个。”
    徐胜把王大雷拉到屋里面，关上门，“我有更要紧的事跟你商量。”
    王大雷一看他这架势，赶紧坐下：“你说。”
    徐胜把本子摊开，翻到第十二页：“叔，代收点旁边那块空地，咱得盖三间砖瓦车库。”
    “车库？”王大雷眨了眨眼，“盖那玩意儿干啥？现在咱也没几辆车啊。”
    “现在没有，过段时间就有了。”徐胜压低声音，“上面要给咱送车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王大雷愣了一下：“多少辆？”
    “三辆。”徐胜伸出三个手指头，“大解放。”
    王大雷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三……三辆大解放？”
    王大雷的舌头打了结，“大胜，你说啥呢？”
    “叔，这事你先別声张。”
    徐胜把本子合上，“咱得先把窝修好，等著凤凰落，要是车送来了咱连个停的地儿都没有，那叫啥事？”
    王大雷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端起茶杯，杯子是空的，他也端著，就那么端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徐胜。
    “叔？”徐胜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你回回神。”
    “哎哟我的妈呀。”王大雷把杯子搁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胜啊，你这是要把咱红星村给整翻天啊！”
    “没那么夸张。”徐胜笑笑，“三辆车而已。”
    “三辆而已？”王大雷瞪眼，“你知道整个公社加起来有几辆大解放么？两辆！还有一辆是粮站的，常年趴窝！”
    徐胜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王大雷喘了两口气，自己也觉得失態了。
    他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成。盖车库的事，叔来办，今天就让王二叔带人开工。”
    “叔，盖结实点儿。”徐胜叮嘱了一句，“砖墙石顶，门要厚实，能上锁。”
    “懂！”王大雷一拍大腿，“跟咱代收点一个標准！”
    “还有一件事。”徐胜把本子又翻开，“叔，我想出钱办个教育扶贫基金会。”
    王大雷一愣：“啥基金会？”
    “就是搁一笔钱，专门用来给五个村子的娃娃念书。”
    徐胜慢慢地说，“缺书本的发书本，缺学费的发学费，谁家娃娃考上中学了，给奖学金。”
    王大雷的眼睛慢慢亮了：“好事啊！大胜，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嗯。”徐胜顿了顿，“不过叔，这事，得你掛名。”
    “啥？”王大雷以为自己听岔了，“我掛名？”
    “你当理事长，我当副的。”
    王大雷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这钱是你出的，事是你办的，凭啥让我掛名？这不是抢你功劳么？叔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来不干这种事！”
    “叔。”徐胜按住他的手，“你听我把话说完。”
    王大雷瞪著他：“你说！”
    “叔，我前阵子已经得了六面锦旗，二十双布鞋。”
    徐胜笑著说，“连孙书记都点了我的名儿。这事要是再掛我一个人名下，那帽子就太大了。”
    “帽子大有啥不好？”王大雷不服气，“大胜你乾的就是好事，戴多大的帽子都担得起！”
    “叔。”徐胜嘆了口气，“你是村长，你见的人比我多，你说，咱们国家这政策，是不是一年一个样儿？”
    王大雷愣了一下。
    “今天上面说鼓励集体经济，明天可能就要严打投机倒把。”
    “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又是车又是房又是基金会，你说，外头那些眼红的人，得编出多少瞎话来？”
    王大雷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可是要是这基金会掛在咱村集体名下，你当理事长，我当副的。”
    徐胜慢悠悠地说，“那这事就是咱红星村集体的事，不是我徐胜一个人的事，出了风头，是咱们村的光荣。出了岔子……”
    徐胜没往下说。
    王大雷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大胜啊。”
    “叔。”
    “你这脑子……”王大雷摇头，“叔说不出啥来。”
    “叔你就答应吧。”
    王大雷沉默了好半天，最后重重地一点头：“成！这事叔应了！但是叔有个条件！”
    “你说。”
    “帐本必须你管！”王大雷指著他，“叔我大字不识几个，帐本搁我手里那是糟蹋东西。钱怎么花，花给谁，全你说了算！叔就负责往报告上盖个章！”
    徐胜笑了：“成！”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著道。
    ……
    下午，王二叔扛著工具就到了。
    老头儿一听说要盖车库，眼睛就放光。
    他绕著代收点旁边那块空地走了三圈，掏出根菸捲，抽了半根，又走了三圈。
    “大胜。”王二叔把菸头一掐，“这地儿不行。”
    徐胜一愣：“咋了？”
    “太软。”王二叔用脚跺了跺，“下头是沙土地。要盖砖瓦房，得先打地基，垫一层石头，再铺一层三合土，最后才能上砖。要不然过两年就塌。”
    徐胜点头：“你说咋办就咋办。”
    “那行。”王二叔一拍大腿，“我这就召集人手。十天，三间砖瓦车库给你立起来！”
    “二叔。”徐胜把他拉住，“工钱按代收点的標准给。一天一块，管两顿饭。”
    王二叔的眼睛亮了：“管两顿？”
    “嗯。中午红烧肉，晚上燉白菜。”
    “中！”王二叔扛起工具就跑，“我这就去叫人！”

 第111章 激动的乡亲

    老徐家这边，气氛十分惨澹。
    王翠莲蹲在院子里面，正在剁猪草。
    剁得跟仇人似的，菜刀剁得砧板砰砰响。
    徐草根蹲在墙根底下抽旱菸，烟杆里面的菸丝早就烧完了，他还在那儿吧嗒吧嗒地嘬。
    “你倒是说句话啊！”王翠莲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
    徐草根没吭声。
    “老二的腿都化脓成那样儿了，再不治就废了！”
    王翠莲嗓门越来越大，“你倒是想个辙啊！”
    徐草根终於动了动嘴：“想啥辙？钱呢？”
    王翠莲被这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三十块钱，全填进老二的腿里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老三那边的赔偿钱倒是凑齐了，可人也只是从柴房里面放出来，灰头土脸地回了家，整天躲在屋里面不出门。
    院子里面静了半晌。
    “当家的。”王翠莲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说……老大那边，是不是又有大动作了？”
    徐草根抬起眼皮：“咋了？”
    “你没听见么？”王翠莲凑过去，“村东头那块空地上，又开始动土了。说是要盖什么车库。”
    “车库？”徐草根的眉头拧起来，“盖那玩意儿干啥？”
    “谁知道呢。”王翠莲的眼睛里面闪著光，“可是当家的，你想啊，他要是没有大动作，盖车库干啥？”
    徐草根沉默了。
    里屋传来徐安邦的一声惨叫。那条断腿的伤口又开始作妖了，疼得他在炕上直打滚。
    “娘！娘！”徐安邦带著哭腔喊，“我这腿啊！”
    王翠莲腾地一下站起来，往里屋跑。
    徐草根蹲在墙根底下，心中，后悔蔓延。
    ……
    第二章铁牛进村，运输大队初成型
    车库盖到第八天的时候，顾建军的电话来了。
    那年头打长途电话不容易，得到公社邮电所去接。
    徐胜是被王大雷家的小子一路跑著喊去的，跑到邮电所的时候，他脑门子上全是汗。
    “餵？二哥？”
    “妹夫！”顾建军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听著有些兴奋。
    “车，办下来了！”
    徐胜手一紧：“这么快？”
    “走的是內部调拨，没卡。”顾建军压低了声音，“后天晚上，我亲自给你送过去。你那边车库盖好了没？”
    “盖好了。”徐胜深吸一口气，“你几点能到？”
    “估摸著晚上十点多。”顾建军顿了顿，“妹夫，按爹说的办，我从物资局走单子，帐面上是『红星村集体调配二手运输车辆一台』，谁也挑不出毛病。”
    “成！”徐胜的心稳了，“你一路小心。”
    掛上电话，徐胜在邮电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公社的街道上，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走过，赶车的老头儿冲他点了点头：“大胜哥！”
    徐胜回过神来，冲那老头儿挥了挑手。
    他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往村里面赶。
    ……
    后天晚上，月亮还没出来。
    徐胜跟王大雷俩人，在村东头的新车库门口蹲著。
    车库刚盖好，墙上的石灰水还泛著潮气。
    三间宽敞的砖瓦房並排立著，门是王二叔特意找木匠打的厚实木门，门上头还钉著铁皮。
    “大胜。”
    王大雷嘬了一口烟，“你说，这车能开到几点？”
    “估摸著快了。”徐胜抬头看了看天。
    俩人又等了能有半个钟头。
    远远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王大雷一下子站起来：“来了！”
    徐胜也站起来了。
    那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两束昏黄的车灯，从村口的拐角处晃了出来。
    “我的妈呀……”王大雷的嗓子都劈了。
    那辆大解放，墨绿色的车头，铁皮闪著冷光，慢慢地从黑暗里面开出来。
    顾建军从驾驶室里面跳下来，揉了揉腰：“妹夫！”
    “二哥！”徐胜赶紧迎上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顾建军摆手，“跟开飞机似的。”
    王大雷围著那辆车转了三圈，手不敢碰，眼睛也不敢眨。
    最后他冲徐胜挤出一句话：“大胜……这……这真是给咱村的？”
    “嗯。”徐胜点头。
    王大雷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走走走。”徐胜赶紧把这俩人往车库里面让，“先把车开进去，明儿个一早乡亲们就来看了。”
    顾建军重新上了车，慢慢地把车倒进了车库里面。
    车进了库，徐胜把那扇厚实的木门一关，咣当一声，铁锁一上。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赵铁柱第一个跑到车库门口，是李大娘让他过来送早饭的。徐胜跟顾建军昨天晚上就睡在了代收点的小屋里面。
    赵铁柱端著饭盒，刚走到车库门口，眼睛就直了。
    “胜……胜哥！”赵铁柱端著饭盒，差点儿没拿稳，“这……这是啥？！”
    徐胜从小屋里面出来，正在打哈欠：“大解放。”
    赵铁柱的嘴张得跟个鸡蛋似的。
    “你……你別愣著了。”徐胜接过他手里的饭盒，“去把王二叔他们都叫过来，今天有活儿。”
    赵铁柱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到半个钟头，村东头就围满了人。
    “我的天爷哎……”老李头嘟囔著，“我活了六十多了，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车……”
    王婶子也挤过来了，扒著车库门口往里面看：“哎哟我说大胜啊，你这是又发啥財了？”
    “没发財。”徐胜笑笑，“给咱村办运输的。”
    “给咱村办的？”王婶子的眼睛瞪圆了。
    “嗯。”徐胜点头，“以后村里面要往县里面送东西，要进城拉货，都用这个。”
    王婶子哎呀了一声，转身就跑回家：“当家的！当家的！村里面有大解放了！”
    围观的乡亲们越聚越多，眼神里面那个亮啊，跟过年点灯似的。
    王大雷站在车库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全都笑开了花。
    他咳嗽了一声：“乡亲们！静一静！”
    人群慢慢地静下来了。
    “今天，”王大雷的声音都在抖，“咱们红星村，正式成立『红星村集体运输大队』！”
    人群里面哗的一下就炸了。
    “运输大队？”
    “咱村里面还有运输大队？！”
    “大胜！大胜出息了！”

 第112章 掛牌

    徐胜哭笑不得：“四位叔，咱这是掛牌，不是打仗。”
    “掛牌咋了？”杨德发瞪眼，“掛牌就是打仗！咱们五个村子的脸面，全在那一块牌子上了！”
    徐胜实在拦不住，只能由著他们闹。
    后天一早，徐胜开著吉普车去公社口接人。
    车还没开到，老远就看见公社的院子里面停著两辆车。
    一辆是顾建军那辆嘎斯69，另一辆是一辆崭新的伏尔加。
    “小徐！”
    林素芬第一个从嘎斯69上跳下来，扑过来就抓住徐胜的胳膊：“怀柔咋样了？孩子咋样了？彩彩有没有想姥姥？”
    “娘，”徐胜笑著扶住老太太，“都好好的。怀柔已经能下地走了，孩子能吃能睡，彩彩天天念叨你。”
    “好好好……”林素芬眼眶又红了。
    顾振华从伏尔加上下来，背著手，跟在他身后下来的，是两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徐。”顾振华招手，“给你介绍。这位是省运输公司的钱处长。这位是李科长。”
    徐胜赶紧上前：“钱处长好，李科长好。”
    钱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这就是徐胜同志？果然年轻有为啊！”
    李科长四十多岁，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早就听老顾说起过你了。今天总算见著真人了。”
    徐胜挠了挠头：“你二位过奖了。”
    顾建军凑过来，悄悄地拍了拍徐胜的肩膀：“妹夫，掛牌仪式的横幅、锣鼓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走！”
    车队一进红星村的村口，就懵了。
    村口的大牌坊上头，掛著一条红艷艷的横幅。
    上头写著八个大字：
    “热烈庆祝红星村集体运输站正式掛牌！”
    牌坊两边，齐刷刷地站著两排人，加起来得有一百多號。
    最前头是王大雷带著五个村的村长，后头是各村派来的壮劳力，再后头是闻讯赶来的乡亲们。
    锣鼓队站在一边，看见车队进来，咚咚鏘咚咚鏘地敲起来。
    钱处长扒著车窗往外看，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老顾……这……这阵仗……”
    顾振华眯著眼睛，没说话。
    车队停在大队部门口。
    王大雷第一个迎上来：“各位领导！欢迎光临红星村！”
    钱处长下了车，握著王大雷的手摇了又摇：“王村长！辛苦了辛苦了！”
    王大雷的脸激动得通红：“不辛苦不辛苦！这是俺们红星村的大喜事！”
    掛牌仪式很简单。
    大队部门口的墙上，早就钉上了一个木头框子。
    徐胜把一块用红布盖著的铜牌捧上来，递给钱处长和顾振华。
    “老顾，你来吧。”钱处长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你来。”顾振华摆手，“你是运输公司的，你掛。”
    俩人推让了几下，最后决定俩人一块儿掛。
    钱处长跟顾振华一人扶著一边，慢慢地把那块铜牌掛到了木头框子上头。
    红布一掀。
    红星村集体运输站八个字，在阳光底下，闪著金光。
    锣鼓声又响起来了，鞭炮也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人群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呼。
    钱处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他大致是说了点儿表扬的话，说红星村是全省集体经济的先进典型，说徐胜同志是青年企业带头人的代表，说省运输公司要大力支持红星村的发展。
    讲完之后，轮到顾振华，他背著手，走到台前。
    他扫了一眼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同志们。”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今天来，不光是代表省里面来的，我还是徐胜同志的岳父。”
    人群里面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闺女嫁到红星村十年了，这十年，我跟她娘，一直以为她在乡下吃苦受罪。”
    “可是这次我亲眼看了，我看见红星村的乡亲们，是怎么对待我闺女、我女婿的。我也看见，我女婿是怎么对待红星村的乡亲们的。”
    “我这心里面，踏实了。”
    人群里面一片寂静。
    “我顾振华，今天，要代表我自己，给红星村的乡亲们，鞠一个躬。”
    老爷子真的弯下了腰。
    底下人群哗的一下就炸了。
    “亲家公！使不得！”王大雷一个箭步衝上来，扶住老爷子。
    杨德发也跟著衝上来：“顾老，你这是干啥啊！这折咱们乡亲的寿啊！”
    老爷子直起身，眼睛里面有水光：“没什么。这一鞠躬，是我欠你们的。”
    人群里面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中午的酒席，摆在大队部的院子里面。
    整整二十桌。
    李大娘领著村里面十几个媳妇在大锅边上忙活，红烧肉、糖醋鲤鱼、炒鸡蛋、燉白菜、蒸馒头、小米粥，一道一道地往上端。
    钱处长跟李科长被村里面几个老干部围著敬酒，喝得脸通红。
    顾振华坐在主桌上，左边是王大雷，右边是徐胜。
    老爷子端起酒杯：“大雷兄弟。”
    王大雷赶紧端起杯子：“亲家公你说。”
    “以后，咱们小徐，就拜託你了。”
    王大雷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亲家公！你放心！只要俺王大雷还在红星村当一天村长，大胜就少不了一根头髮！”
    俩人对碰了一杯，一仰脖子全乾了。
    林素芬在另一桌上，抱著念柔，怀里面还窝著彩彩。
    老太太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俩孩子，给念柔擦嘴，给彩彩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
    酒席散了，钱处长跟李科长被顾建军送回了省城。
    顾家二老走了之后，红星村的日子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掛牌之后，活儿是真多。
    省运输公司那边时不时就有些散活儿派过来。
    县里面的供销社、镇上的物资站、还有几个邻近的国营厂子，听说红星村有了正经的运输站，也都把零零碎碎的运输任务派了过来。
    刘大柱跟赵小明俩人，恨不能一天跑三趟。
    第二辆大解放，按照顾振华的吩咐，半个月之后又到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跑，活儿才勉强忙得过来。
    赵铁柱算帐算得手都抽筋了。
    “胜哥，”赵铁柱有一天跟徐胜说，“咱这进项，太嚇人了。”
    “嗯。”徐胜没抬头。
    “一个月下来，光是运输的纯利润，就快两千了。”赵铁柱压低声音，“加上代收点和红砂土的进项……”
    徐胜把笔放下，看著赵铁柱：“铁柱。”
    “嗯。”
    “帐本你管好。这数字，烂在你肚子里面。”
    “胜哥你放心！”赵铁柱拍胸脯，“我赵铁柱要是把这事往外说一个字，我天打雷劈！”
    徐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113章 赚大钱

    杨德发一拍桌子：“俺们杨家洼派三十个！全是青壮年劳力！”
    徐胜哭笑不得：“四位叔，咱这是掛牌，不是打仗。”
    “掛牌咋了？”杨德发瞪眼，“掛牌就是打仗！咱们五个村子的脸面，全在那一块牌子上了！”
    徐胜实在拦不住，只能由著他们闹。
    后天一早，徐胜开著吉普车去公社口接人。
    车还没开到，老远就看见公社的院子里面停著两辆车。
    一辆是顾建军那辆嘎斯69，另一辆是一辆崭新的伏尔加。
    “小徐！”
    林素芬第一个从嘎斯69上跳下来，扑过来就抓住徐胜的胳膊：“怀柔咋样了？孩子咋样了？彩彩有没有想姥姥？”
    “娘，”徐胜笑著扶住老太太，“都好好的。怀柔已经能下地走了，孩子能吃能睡，彩彩天天念叨你。”
    “好好好……”林素芬眼眶又红了。
    顾振华从伏尔加上下来，背著手，跟在他身后下来的，是两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小徐。”顾振华招手，“给你介绍。这位是省运输公司的钱处长。这位是李科长。”
    徐胜赶紧上前：“钱处长好，李科长好。”
    钱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这就是徐胜同志？果然年轻有为啊！”
    李科长四十多岁，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早就听老顾说起过你了。今天总算见著真人了。”
    徐胜挠了挠头：“你二位过奖了。”
    顾建军凑过来，悄悄地拍了拍徐胜的肩膀：“妹夫，掛牌仪式的横幅、锣鼓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走！”
    车队一进红星村的村口，就懵了。
    村口的大牌坊上头，掛著一条红艷艷的横幅。
    上头写著八个大字：
    “热烈庆祝红星村集体运输站正式掛牌！”
    牌坊两边，齐刷刷地站著两排人，加起来得有一百多號。
    最前头是王大雷带著五个村的村长，后头是各村派来的壮劳力，再后头是闻讯赶来的乡亲们。
    锣鼓队站在一边，看见车队进来，咚咚鏘咚咚鏘地敲起来。
    钱处长扒著车窗往外看，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老顾……这……这阵仗……”
    顾振华眯著眼睛，没说话。
    车队停在大队部门口。
    王大雷第一个迎上来：“各位领导！欢迎光临红星村！”
    钱处长下了车，握著王大雷的手摇了又摇：“王村长！辛苦了辛苦了！”
    王大雷的脸激动得通红：“不辛苦不辛苦！这是俺们红星村的大喜事！”
    掛牌仪式很简单。
    大队部门口的墙上，早就钉上了一个木头框子。
    徐胜把一块用红布盖著的铜牌捧上来，递给钱处长和顾振华。
    “老顾，你来吧。”钱处长往后退了一步。
    “不行，你来。”顾振华摆手，“你是运输公司的，你掛。”
    俩人推让了几下，最后决定俩人一块儿掛。
    钱处长跟顾振华一人扶著一边，慢慢地把那块铜牌掛到了木头框子上头。
    红布一掀。
    红星村集体运输站八个字，在阳光底下，闪著金光。
    锣鼓声又响起来了，鞭炮也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人群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呼。
    钱处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他大致是说了点儿表扬的话，说红星村是全省集体经济的先进典型，说徐胜同志是青年企业带头人的代表，说省运输公司要大力支持红星村的发展。
    讲完之后，轮到顾振华，他背著手，走到台前。
    他扫了一眼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同志们。”
    人群安静下来。
    “我今天来，不光是代表省里面来的，我还是徐胜同志的岳父。”
    人群里面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闺女嫁到红星村十年了，这十年，我跟她娘，一直以为她在乡下吃苦受罪。”
    “可是这次我亲眼看了，我看见红星村的乡亲们，是怎么对待我闺女、我女婿的。我也看见，我女婿是怎么对待红星村的乡亲们的。”
    “我这心里面，踏实了。”
    人群里面一片寂静。
    “我顾振华，今天，要代表我自己，给红星村的乡亲们，鞠一个躬。”
    老爷子真的弯下了腰。
    底下人群哗的一下就炸了。
    “亲家公！使不得！”王大雷一个箭步衝上来，扶住老爷子。
    杨德发也跟著衝上来：“顾老，你这是干啥啊！这折咱们乡亲的寿啊！”
    老爷子直起身，眼睛里面有水光：“没什么。这一鞠躬，是我欠你们的。”
    人群里面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中午的酒席，摆在大队部的院子里面。
    整整二十桌。
    李大娘领著村里面十几个媳妇在大锅边上忙活，红烧肉、糖醋鲤鱼、炒鸡蛋、燉白菜、蒸馒头、小米粥，一道一道地往上端。
    钱处长跟李科长被村里面几个老干部围著敬酒，喝得脸通红。
    顾振华坐在主桌上，左边是王大雷，右边是徐胜。
    老爷子端起酒杯：“大雷兄弟。”
    王大雷赶紧端起杯子：“亲家公你说。”
    “以后，咱们小徐，就拜託你了。”
    王大雷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亲家公！你放心！只要俺王大雷还在红星村当一天村长，大胜就少不了一根头髮！”
    俩人对碰了一杯，一仰脖子全乾了。
    林素芬在另一桌上，抱著念柔，怀里面还窝著彩彩。
    老太太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这俩孩子，给念柔擦嘴，给彩彩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
    酒席散了，钱处长跟李科长被顾建军送回了省城。
    顾家二老走了之后，红星村的日子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掛牌之后，活儿是真多。
    省运输公司那边时不时就有些散活儿派过来。
    县里面的供销社、镇上的物资站、还有几个邻近的国营厂子，听说红星村有了正经的运输站，也都把零零碎碎的运输任务派了过来。
    刘大柱跟赵小明俩人，恨不能一天跑三趟。
    第二辆大解放，按照顾振华的吩咐，半个月之后又到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跑，活儿才勉强忙得过来。
    赵铁柱算帐算得手都抽筋了。
    “胜哥，”赵铁柱有一天跟徐胜说，“咱这进项，太嚇人了。”
    “嗯。”徐胜没抬头。
    “一个月下来，光是运输的纯利润，就快两千了。”赵铁柱压低声音，“加上代收点和红砂土的进项……”
    徐胜把笔放下，看著赵铁柱：“铁柱。”
    “嗯。”
    “帐本你管好。这数字，烂在你肚子里面。”
    “胜哥你放心！”赵铁柱拍胸脯，“我赵铁柱要是把这事往外说一个字，我天打雷劈！”
    徐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114章 借势

    刘大柱开著头一辆大解放从县城回来。
    车头进了红星村的村口，咣当一声，左前轮就软了。
    刘大柱跳下来一看，脸就黑了。
    轮胎被人扎了。
    不是一个小眼，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刀扎的，三道大口子，刀口齐刷刷的，一看就是人下的手。
    刘大柱蹲在车头底下，掏出旱菸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越想越气。
    他把菸头一掐，扛起备胎就开始换。
    正换著呢，赵铁柱骑著自行车过来了。
    “大柱哥，咋了？”
    “轮胎被人捅了。”刘大柱的牙咬得咯咯响，“昨天个跑车的时候还好好的。”
    赵铁柱蹲下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是哪个王八犊子乾的？”
    “我琢磨著，”刘大柱抹了把汗，“昨天个我跑杨家洼那条道，半路上停车撒尿，旁边林子里有响动，我当时没在意。”
    赵铁柱腾地一下站起来：“杨家洼？”
    “嗯。”
    “走！”赵铁柱把自行车一支，“找胜哥去！”
    两人风风火火地跑到徐胜家。
    “胜哥！”赵铁柱一脚踹开院门。
    徐胜抬起头：“咋了？跟人打架了？”
    “打架倒没有。”赵铁柱把刚才的事一说，“这事邪门儿了。”
    徐胜眯起眼睛，这阵子运输站掛了牌，活儿越来越多，外村眼红的人肯定不少。
    这一刀子下去，明摆著是衝著运输站来的。
    “先別声张。”徐胜把正在和自己说话的彩彩抱起来，“你让大柱把车开车库去，换了胎照常跑。”
    “胜哥，这事不查？”
    “查。”徐胜把彩彩往屋里一送，“但不是现在。”
    赵铁柱挠挠头：“那啥时候？”
    徐胜想了想，从背后的箱子里面拿出来一双之前乡亲们做的鞋子。
    “走，我陪你去趟杨家洼。”
    赵铁柱愣住：“去那儿干啥？”
    “给杨叔送鞋。”徐胜笑了笑，“上回他媳妇儿不是说脚冷么。”
    赵铁柱：“……”
    ……
    到了杨家洼，杨德发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滑头一看徐胜来了，斧子往木墩上一插，露出笑容。
    “哎哟哟，大胜兄弟！稀客啊！”
    “杨叔。”徐胜把布鞋递过去，“我媳妇让我捎来的，说给婶子穿。”
    杨德发接过鞋，眼睛眯成一条缝：“嫂子有心了！来来来，屋里坐！”
    进了堂屋，杨德发媳妇儿赶紧倒茶。
    茶倒上来，徐胜也没绕弯子，直接把刀扎轮胎的事说了。
    杨德发的脸色都变了。
    “在……在俺们杨家洼地界儿？”
    “嗯。”徐胜不紧不慢的说，“昨天后晌。”
    杨德发腾地一下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他的脸都已经气红了。
    “反了天了！”
    “大胜兄弟你坐著，叔这就去把人给你揪出来！”
    “杨叔，你先別急。”徐胜按住他，“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那你来干啥？”
    “喝茶。”徐胜笑了笑，“顺便跟你聊聊。”
    杨德发琢磨了一下，重新坐下，眼睛盯著徐胜。
    ……
    下午，杨德发亲自带著三个壮劳力，挨家挨户在杨家洼问了一圈。
    不到两钟头，人就揪出来了。
    是杨家洼村东头的两个二流子，一个叫杨二赖子，一个叫马三炮。
    这两货平时就不务正业，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事情的经过也问明白了。
    两人前阵子在镇上喝酒，听说红星村掛了运输站的牌子，钱挣得跟流水似的，心里面就酸了。
    两货一合计，红星村那运输车每天经过杨家洼，凭啥俺们杨家洼一分钱拿不著？
    两人就琢磨著，先把车胎扎了，等司机下车，拦住要“过路费”。
    要是司机不给，就说这地是杨家洼的，凭啥让你白跑？
    这两货也是命好，刘大柱昨天个换了胎就走了，没给他两拦截的机会。
    要不然现在大解放还在杨家洼的路上趴著呢。
    杨德发问明白之后，气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他把斧子从木墩上抽出来，扛在肩上，就要奔那两货家里去。
    被他媳妇一把拽住：“你疯啦！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我也认了！”杨德发吼，“这两货坏俺们杨家洼的名声！”
    “杨叔。”徐胜在一旁慢悠悠地说，“斧子搁下。”
    杨德发愣了一下，看著徐胜：
    “大胜兄弟，你这是啥意思？”
    “杨叔。”徐胜把茶杯搁下，“你要是把斧子抡过去，这事就成了你杨家洼的私事。”
    “那要咋整？”
    徐胜笑著，告知了杨德发自己的打算……
    ……
    第二天上午，徐胜的吉普车开进了杨家洼。
    车后跟著一辆大解放，是刘大柱开的。
    车上还坐著王大雷、赵铁柱，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劳力。
    车队停在杨家洼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徐胜下了车，没著急走，反而搬了个小马扎，往大槐树底下一坐。
    王大雷在一旁也搬了个马扎坐下，掏出旱菸袋。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不说话。
    杨家洼的村民围过来了。
    “这不是大胜哥么？”
    “大胜哥咋来咱村了？”
    “这架势是要干啥？”
    人越围越多。
    而片刻之后，那两个人便被杨德发给押了过来。
    杨二赖子三十来岁，马三炮二十出头，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两人一看这架势，腿就软了。
    “大……大胜哥……”杨二赖子咽了口唾沫，“俺……俺也没干啥啊……”
    徐胜没看他两，反而扭头冲围观的村民拱了拱手。
    “乡亲们。”
    人群安静下来。
    “我徐胜今天来，不是找麻烦的。”
    徐胜慢悠悠地说，“我是来给你们杨家洼，算一笔帐。”
    围观的村民一愣。
    “啥帐？”有人喊。
    徐胜从兜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
    “咱村那运输站，这半个月跑了二十八趟车。其中有十二趟，都得经过杨家洼。”
    “每经过一趟，按规矩，咱们得给杨家洼留下二十斤散煤、两包烟、外加一块钱的过路费。”
    “这是我跟你们杨叔早就说好的。”

 第115章 都是一家人

    人群里面炸开了。
    “啥？真有这事？”
    “杨叔咋没跟咱们说？”
    杨德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俺正想著这两天开个会跟乡亲们说……”
    这事其实是徐胜临时编出来的，杨德发是个聪明人，配合得肯定不会差。
    果然，杨德发立马接上话：“这事俺正打算公布！这半个月攒下的煤和钱，俺都登记在本子上了！”
    老滑头眼睛眨都没眨。
    徐胜接著说：
    “所以乡亲们，你们杨家洼，每个月光是从我们运输站这儿，就能拿到至少三百斤散煤、三十块钱、外加二十几包好烟。”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三百斤散煤！这年头一户人家一冬天也烧不了二百斤！
    三十块钱！都赶上半个工人的工资了！
    “可是。”徐胜话锋一转，“这笔帐，从今天起，恐怕得改改了。”
    “咋改？”有人问。
    “不给了。”徐胜说得轻描淡写。
    人群一下子就静了。
    “为啥？”杨二赖子他叔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我们杨家洼咋了？”
    徐胜笑了笑，指了指被押在树下的那两货。
    “这两位，昨天后晌，把我们的运输车胎给扎了。”
    人群闻言，都炸了！
    “啥？！”
    “杨二赖子！你个挨千刀的！”
    “马三炮你不是人！”
    骂声一片。
    杨二赖子他叔头一个衝过去，照著杨二赖子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打得杨二赖子嘴角都流血了。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他爹气得直跺脚，“咱村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进项，就被你给搅黄了！”
    马三炮他爹挤过来，二话不说，照著儿子的屁股就是一顿踹。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围观的村民也不拦著，反而跟著起鬨。
    “打！打死这两败类！”
    “咱们杨家洼可不养这种东西！”
    人性就是如此，只要不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一些害群之马做什么他们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涉及到了自己的利益，那可跟仇人没有区別了。
    杨二赖子被亲叔叔打得满地打滚，一边哭一边喊：
    “叔！叔！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马三炮被他爹踹得直叫唤，最后乾脆跪在地上，朝徐胜磕头：
    “大胜哥！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你原谅俺这一回！”
    徐胜没说话，只是看著杨德发。
    杨德发立马领会了意思，咳嗽一声，往前一站：
    “乡亲们！都別打了！打死了人，咱村可就摊上大事了！”
    人群慢慢停下来。
    “今天这事，”杨德发提高了声音，“是这两货坏了咱村的规矩！咱们杨家洼可不是这种刁民窝子！”
    “对！”
    “杨叔说得对！”
    “今天俺杨德发当著大胜兄弟的面，给咱们杨家洼立个规矩。”
    杨德发指著那两货，“这两货，从今天起，赶出杨家洼，三年不许进村！”
    “三年之內，谁要是敢收留他两，谁就跟杨家洼没关係！”
    “另外！俺们杨家洼成立巡逻队，每天派四个壮劳力，沿著运输车的道路巡逻！谁要是再敢动咱们运输车一根毛，俺杨德发头一个不答应！”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
    “好！”
    “俺报名巡逻队！”
    “俺也报！”
    杨二赖子他叔挤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徐胜面前：
    “大胜哥！都是俺侄子不懂事！俺替他给你赔不是！这煤和钱，还能继续给吗？”
    徐胜看见这一幕，嘆了口气。
    大家都不容易…
    倒不是他圣母，而是，他也是农村人养大的孩子！
    “叔，使不得！”
    徐胜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人群：
    “乡亲们，我徐胜在这儿表个態。这煤、这钱，照给。从下个月起，再加。”
    “加多少？”有人喊。
    “凡是参加巡逻队的，每人每月额外补贴两块钱、两包烟、五斤白面。”
    人群哗的一下又炸了。
    两块钱！五斤白面！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下地干一个月，也才挣几块钱啊！
    还得是工分，到年底才能折算！
    “大胜兄弟！”杨德发很是激动，没有想到徐胜会给他们村这么大的优待！
    “你这……”
    “杨叔。”徐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买卖能不能长久，看的不是车、不是货，是人心。”
    “杨家洼的乡亲护著我们，我们就护著杨家洼的乡亲，这事，从今天起，立个规矩。”
    杨德发內心一阵震撼，眼眶也红了。
    老滑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见过欺压百姓的，见过坑蒙拐骗的，见过卸磨杀驴的。
    他没见过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外村的乡亲，当成自家亲戚一样疼的。
    ……
    当天晚上，徐胜在大队部又召集了五个村的村长。
    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都赶过来了。
    徐胜也没绕弯子，把今天在杨家洼的事一说，又把“补贴+巡逻队”的方案搁桌上。
    四个老村长听完，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铁山头一个拍桌子：“俺们李家屯也要这政策！”
    “俺们赵庄也要！”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
    “俺们王家凹必须得有！”王富贵搓手。
    徐胜笑了：“好说。但是有个条件。”
    “啥条件？”四个村长齐刷刷地看著他。
    “五个村子，从今天起，结成联防。”徐胜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运输车走哪个村，哪个村出巡逻队。”
    “出了事，五个村子一起担。立了功，五个村子一起分。”
    “另外，五个村子各派两个代表，每个月初一到红星村开次会，分帐、议事、定规矩。”
    四个老村长又对视了一眼。
    杨德发头一个表態：“俺杨家洼，第一个签字！”
    “俺李家屯第二！”
    “俺赵庄第三！”
    “俺王家凹第四！”
    王大雷在一旁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徐胜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协议是他昨天晚上熬夜写的，借鑑了顾老爷子那本子里的几条建议，又加了点自己的想法。
    五个村长围著协议看了半天，挨个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杨德发拎起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
    “以后，咱们五个村子，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一家人！”
    ……

 第116章 造福学校

    红星村小学。
    一年级二班的教室，张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日、月、水、火四个大字。
    底下三十几个娃娃眯著眼睛跟著念。
    彩彩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她正一笔一画地往本子上抄字，专心得很。
    “咚咚。”
    桌子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彩彩抬起头。
    是同桌一个叫小芬的小姑娘。小芬手里捏著一块红薯干，悄悄地往她课桌底下塞。
    “给你。”
    彩彩愣了一下。
    她跟小芬同桌一个多月了，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小芬家里穷，平时上学连个铅笔头都得用线缠了再用，从来没见她捨得拿东西分给谁。
    “这……给我的？”彩彩小声问。
    “嗯。”小芬把红薯干往她手里塞，脸有点红，“俺娘烤的，可甜了。”
    彩彩接过红薯干，捏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这时候，前排的二虎子扭过头来。
    二虎子是村东头老李头家的孙子，平时在班里是个皮猴儿，谁都敢欺负。
    可今天这小子，把兜里面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煮鸡蛋，颤巍巍地搁在彩彩的课桌上。
    “彩彩，这个，给你吃。”
    彩彩眼睛瞪圆了。
    二虎子！这小子上礼拜还揪她小辫子来著！
    “你……你干什么？”彩彩往后缩。
    “俺娘让俺给你的。”二虎子搓著手，“俺娘说，俺们家这个月在代收点干活，挣了三块二，俺娘说这都是你爹给的恩情……”
    后排的春妮也凑过来。这丫头抱著一小把炒花生，往彩彩手心里倒。
    “彩彩，这是俺奶给的。俺奶说，要是没有你爹，俺爹的腿病早就拖死了……”
    紧接著，又来了一个——是教室最后排的栓柱。
    栓柱手里捧著两块水果糖，玻璃纸包著的，亮晶晶的。
    “彩彩，给你，俺爹说，你爹是大善人，让俺以后多跟你玩儿。”
    彩彩的课桌上，瞬间堆了一小堆东西。
    她有些茫然。
    要知道，前一个月，她在班里面基本上是个小透明。
    虽然顾怀柔每天都把她收拾得乾乾净净，可班里面那些娃娃，没几个愿意跟她玩。
    爹刚分家那会儿，村里面那些大人传她家的閒话，说她娘是“克夫的”、说她爹是“白眼狼”……娃娃们听了，回家也跟著学。
    她有一回放学回家，缩在被窝里面哭了一晚上，没敢跟爹娘说。
    可这才几个月？
    怎么……怎么大家都对她这么好了？
    彩彩的脸红了，轻声说：“谢谢……”
    ……
    下了课，彩彩抱著一书包的礼物，往校门口跑。
    跑出校门口，彩彩老远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老解放吉普车停在校门口的大槐树底下，徐胜靠在车门上。
    “爹！”
    彩彩撒开腿，扑过去。
    徐胜一把把她抱起来：
    “今天乖不乖？”
    “乖！”彩彩把书包往徐胜怀里一塞，“爹，你看！”
    徐胜打开书包一看，愣住了。
    红薯干、煮鸡蛋、炒花生、水果糖……
    满满当当一书包。
    “这……这是哪儿来的？”
    “同学给的！”彩彩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爹，他们说，谢谢你！”
    徐胜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此时再一次感知到了乡亲的淳朴…
    校门口陆续有娃娃出来。
    那些娃娃看见徐胜，一个个怯生生地，又掩饰不住兴奋地，冲他喊：
    “徐叔叔！”
    “大善人叔叔好！”
    徐胜也笑著冲那些娃娃挥了挥手。
    校门口还站著几个来接孩子的家长。
    那些家长一看是徐胜，赶紧凑过来。
    “大胜哥！”一个媳妇模样的妇女搓著围裙边儿，“俺家二丫头在彩彩班里面，昨天回家还念叨，说彩彩的小辫子最好看……”
    “大胜兄弟。”一个老头叼著菸袋凑过来，“俺孙子说，他想跟彩彩一桌坐！”
    “大胜哥！”另一个媳妇拎著一袋子核桃，“这是俺自家树上结的，给彩彩……”
    徐胜被一群人围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张老师从校门口出来，咳嗽了一声：
    “乡亲们，让让，让让。”
    人群让开一条道。
    张老师走过来，冲徐胜点了点头：
    “徐同志，周校长在办公室等你。”
    “哎！”
    徐胜把彩彩放下，“麻烦张老师了。”
    张老师摇了摇头：
    “应该的。”
    ……
    周校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面教书育人的小锦旗。
    徐胜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校长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老校长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镜，听见门响，赶紧抬起头。
    “哎哟！徐同志！”
    老校长腾地一下站起来，迎上去。
    “周校长。”徐胜赶紧握住他的手，“您找我？”
    “找！找！”周校长把他往椅子上按，“快坐！快坐！”
    老校长自己也坐下了，端起茶杯，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折腾了三遍，他才开口：
    “徐同志，老校长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周校长深吸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前几天，公社的孙书记把我叫去开会了。”
    “嗯。”
    “孙书记说，咱们公社今年要评选教育先进单位。”周校长的眼睛里有水光，“咱们红星村小学，被列入候选名单了。”
    徐胜愣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周校长点头，“可是……”
    “可是孙书记说，要想评上先进单位，咱们学校得拿出点儿真东西出来。”
    “真东西？”
    “嗯。”周校长抬起头，看著徐胜，“比如……贫困娃娃的入学率。”
    徐胜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校长，咱们学校的入学率不高？”
    “不高。”周校长重重地嘆了口气，“咱们学校招收的是五个村的娃娃，按理说，適龄儿童加起来得有四百多，可是实际入学的，只有二百八十多。”
    “还有一百二十多个娃娃，在家。”
    徐胜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个年代，想读书的孩子，是不一定有书读的！
    他算是父母偏心，没有让读，可还有一些小女娃，更可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家里穷，没办法让小孩读书的。
    周校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家里穷。”
    “有的是父母双亲不全，家里面缺劳力，娃娃得在家干活儿。”
    “有的是家里面娃娃多，养不起，只能让大的輟学，供小的念。”
    “有的是娃娃身子骨弱，家里面怕花钱，乾脆就不让上了。”
    “我这个老师当了三十多年，亲眼看著一茬一茬的娃娃，明明聪明伶俐的，就这么被生活给磨没了……”
    周校长说著说著，老泪纵横。
    “徐同志，老校长今天找你，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是想跟你商量，看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把那些娃娃，弄回学校来。”
    “哪怕一年，能多回来十个，二十个，我这个老师，死也瞑目了。”
    徐胜嘆了口气，轻声开口！
    “周校长，给我三天时间。”
    “啊？”
    “三天之內，我给您一个答覆。”徐胜放下茶杯，站起来，“这事儿，我办。”
    周校长腾地一下也站起来。
    “徐同志！你……你说真的？”
    “真的。”
    周校长扑过来，一把抓住徐胜的手，老泪又下来了：
    “徐同志！老校长替那一百二十多个娃娃，给你磕头了！”
    “周校长！”徐胜赶紧扶住他，“使不得！您是长辈！”
    老校长抓著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松。

 第117章 基金会成立！老校长落泪！

    从学校出来，徐胜开车回去，路上，因为在想事情，並没有和往常一样一直和彩彩聊天，询问她在学校里面的情况。
    彩彩有些忐忑不安，但想到父亲最近的温柔，还是忍不住抬头，怯生生问道：
    “爹，你咋了？”
    “爹没事。”
    “那你咋不说话？”
    徐胜笑了笑：
    “爹在想事儿。”
    “想什么事？”
    “想……想咋样能让更多的小朋友，都能跟彩彩一样，每天高高兴兴地上学。”
    彩彩眨了眨大眼睛：
    “爹，是不是有小朋友没有学上？”
    “嗯。”
    “那爹给他们送桌椅板凳唄。”
    徐胜笑了：
    “光送桌椅板凳不够。”
    “那送什么？”
    徐胜没回答，只是揉了揉闺女的头。
    吉普车开到家门口，李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看见徐胜回来，李大娘冲他说：
    “大胜，王大雷叔来了，在屋里等你呢！”
    徐胜把车一停，抱著彩彩进了屋。
    王大雷正坐在堂屋里面抽菸，看见徐胜进来，一拍大腿：
    “大胜！我可等著你了！”
    “叔，咋了？”
    “还能咋了？”王大雷把菸头往菸灰缸里一掐，“刚才周校长托人捎话给我，说让我也过去一趟。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
    徐胜把跟周校长聊的事，跟王大雷一说。
    王大雷听完，沉默了好半天。
    最后他嘆了一口气：
    “大胜啊，这事儿……不好办。”
    “咋不好办？”
    “那一百二十多个娃娃，根子上是家里面穷。你光是给娃娃发学费、发书本，治標不治本。”
    “等过段时间，娃娃家里面还是缺劳力，娃娃还是得回家干活儿。”
    王大雷掰著手指头算，“咱们就算把基金会的钱全填进去，撑死了能维持两年。两年之后呢？”
    徐胜沉默了。
    王大雷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光发钱不行。
    得让那些家庭，能自己挣到钱。
    徐胜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叔。”徐胜抬起头，“我有个主意。”
    “你说。”
    徐胜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王大雷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重重地一拍大腿：
    “成！这个主意成！”
    “叔你觉得行？”
    “行！”王大雷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胜啊，你这个脑子，叔是真服了。”
    ……
    三天之后。
    红星村大队部门口。
    锣鼓队又敲起来了。
    大队部门口的墙上，多掛了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头写著八个字：
    “红星教育扶贫基金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理事长：王大雷副理事长：徐胜
    掛牌仪式不大，就请了五个村的村长，加上周校长和红星村小学的老师们。
    王大雷站在大队部门口，红著脸，手里捏著稿子，半天念不出来。
    老村长这辈子，没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念过稿子，紧张得满头大汗。
    最后他乾脆把稿子一塞，扯著嗓子喊：
    “乡亲们！这基金会的事，是大胜的主意！钱是大胜出的！规矩是大胜定的！”
    “叔我就是个掛名的！別夸我！要夸就夸大胜！”
    人群里面一阵鬨笑。
    徐胜在台底下，无奈地摇头。
    老爷子这是叮嘱过他的，掛村集体名下，王大雷顶在前头。
    可王大雷这老实人，硬是不肯抢功。
    杨德发在一旁拍著大腿：
    “大雷兄弟！你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胸怀，俺杨德发服了！”
    李铁山也跟著附和：
    “大雷叔！这是大胸怀！咱五个村子的村长里面，就属你最敞亮！”
    王大雷被夸得脸更红了，连连摆手：
    “別夸俺！別夸俺！”
    围观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大胜哥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还把功劳让给大雷叔，这心胸真是没得说！”
    “是啊，这要是搁別人，早就抢著掛自己名字了！”
    “咱们大胜哥就是不一样！”
    徐胜在台底下听著，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掛牌仪式之后，周校长红著眼圈，从兜里面掏出一封信。
    信是用红纸糊的，厚厚的一沓。
    “徐同志。”周校长把信递过来，“这是俺们全校师生，写给你的感谢信。”
    徐胜接过来，打开。
    信不长，就一页纸。可是信纸的下半截，密密麻麻地按满了红色的小手印。
    二百八十多个手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每一个手印旁边，都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名字。
    “刘小花”
    “王二虎”
    “赵春妮”
    “杨栓柱”
    ……
    徐胜看著那些手印，眼眶发热。
    没有人能在如此情况下不热泪盈眶，可是他憋了回去，抬起头，看著围观的乡亲，又看了看身边的周校长。
    “周校长。”
    “哎。”
    “基金会的第一笔钱，”徐胜的声音有点哑，“除了买书本，我还想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件，把学校屋顶修一修。”徐胜指了指远处的学校，“我上回去看，西屋那个屋顶漏水，下雨天娃娃们的本子都得被淋湿。”
    “第二件，”徐胜顿了顿，“给学校每一位老师，订做一套新衣服。”
    人群里面一下子静了。
    周校长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老校长这件中山装，是十几年前置办的。
    袖口的扣子已经掉了两颗，是用线缠著別上去的。
    领子洗得发白，膝盖那儿打了一块补丁。
    不光是周校长。
    红星村小学一共有六位老师，每一位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著补丁。
    张老师那件蓝布衫，是她结婚那年做的，整整十年了，还在穿。
    “徐同志……”周校长扑过来，又要握徐胜的手。
    徐胜赶紧扶住他：
    “周校长，您別这样。这是应该的。”
    围观的几位老师，全都红了眼圈。
    张老师抹著眼泪，小声地嘟囔：
    “徐同志，俺们的衣服还能穿，不用做新的，这钱省下来，多给娃娃们买点儿本子……”
    “张老师。”徐胜认真地说，“娃娃们的本子要买，老师的衣服也要做。”
    “老师体面，娃娃才能体面。老师有尊严，娃娃才能学会有尊严。”
    张老师“哇”地一声，捂著脸跑到一边去了。
    杨德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眼眶也是红的。
    老滑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仁义的人。
    他扯著嗓子喊：
    “大胜兄弟！”
    “杨叔。”
    “以后但凡你说一句，俺杨德发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眨眼！”
    ……

 第118章 走访

    基金会掛牌三天，大部分的基金都流入了红星小学。
    徐胜送彩彩去学校，本想照例去坡上，没想到刚送彩彩到了门口，回头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徐同志，请留步！”
    徐胜回头一看，周校长正穿著很正式的中山装，正朝著自己快步走过来。
    “周校长，你找我什么事？”
    徐胜笑著问道。
    周校长从怀中拿出一沓本子，把那沓本子往徐胜面前一递：
    “基金会的牌子掛了，钱也有了，可是这钱咋花，得有个章程。”
    老校长翻开最上面那个本子：
    “俺这两天把名单又过了一遍，一百二十多个娃娃，按家里面难易程度，分了三类。最难的那一类，有十七个。”
    “这十七个里面，有八个，已经濒临輟学了。”
    徐胜愣了下，接过本子翻了翻。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名字、村子、年龄、家里情况，全是周校长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徐同志。”周校长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恳切，“俺想……想请你跟俺一块儿，去这八家家访一趟。”
    徐胜又是一愣：
    “家访？”
    “嗯。”周校长点头，“光按名单发钱不行。这八家，每一家都有不同的难处。”
    “有的是没钱，有的是家里大人不让娃娃念书，有的是娃娃自己不愿意。”
    “光靠俺一个人去说，说不动。俺这张老脸去过好几回了，都被骂出来了。”
    “可你不一样。”周校长苦笑一声，“你是出钱的，又是大善人。你出面去说，分量不一样。”
    徐胜琢磨了一下：
    “这一百多家，全走一遍？”
    “先走这八家最难的。”
    周校长翻开本子最里面，“剩下的，俺让张老师慢慢登记。”
    徐胜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
    他抬头看著周校长，对方脸上的褶皱沟壑很深，却也没能挡得住眼皮底下的青黑，啊…再联想一大早就要来学校，可能没吃早饭吧？
    徐胜是一个很慷慨的人。
    “校长。”
    “哎。”
    “您到我家先喝口水。”徐胜说道，“我家应该做了粥！”
    周校长连连摇头，却架不住徐胜实在热情，便也踉踉蹌蹌跟著回家了。
    到家后，徐胜一下子闻到了早饭的香味，所以自然而然的朝著厨房喊道：
    “大娘，你做饭了吗？周校长来做客了，你也给他盛一碗吧！”
    李大娘端著一碗小米粥就出来了，里面还臥了一个荷包蛋。
    “周校长来了啊！来来来……”
    周校长一看那荷包蛋，赶紧摆手：
    “哎哟，这咋好意思……”
    “喝吧。”徐胜把碗塞到他手里，“喝完咱们就走。”
    周校长一愣：
    “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徐胜笑了，“您都把名单整理好了，俺还能拖著？”
    周校长有些眼热，他低下头，“呼嚕呼嚕”地喝起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徐同志……俺替这八个娃娃，谢谢你。”
    吃完早饭，徐胜进里屋跟顾怀柔说了这事。
    顾怀柔正在给念安换尿布，听完手里的活儿就停下了。
    “阿胜，你要跟周校长去家访？”
    “嗯。”
    顾怀柔把念安裹好，搁在炕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往里面装东西。
    白面馒头一捆，红糖两包，又抓了一把麦乳精塞进去。
    “媳妇儿，你这是干啥？”
    “你空著手去人家家里？”顾怀柔头都没抬，“那些娃娃家里要是真穷，你坐都没地方坐。”
    “你带点儿东西去，不是给他们，是给你自己留个脸面。”
    徐胜笑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瞎说。”顾怀柔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功劳大。”
    正说著，王大雷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沓钱。
    “大胜！”王大雷把钱往桌上一拍，“拿著！”
    徐胜一看，是十块钱。
    “叔，这是干啥？”
    “周校长跟俺说了！”王大雷瞪眼，“家访的路上，看到啥就买啥！这是基金会的钱，帐目俺让赵铁柱记著。你別推。”
    徐胜也没推。
    按是王大雷的脾气，要是推了，老村长非得跟他急。
    “成。”徐胜把钱揣进兜里。
    顾怀柔送他到门口，抓著他的袖子：
    “阿胜。”
    “该帮就帮。咱家不缺这点儿。”
    徐胜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吉普车。
    周校长已经在副驾驶上坐好了，怀里还抱著那个布包。
    “张老师呢？”徐胜问。
    “在学校门口等著。”
    周校长一拍脑门，“俺一大早就让她准备了，她说要带笔记本，做记录。”
    ……
    吉普车开到学校门口，张老师果然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她抱著一个本子，手里还拎著一个搪瓷缸子。
    “徐同志。”张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缸子是装水的，山里面没井，路上口渴了能喝两口。”
    “上车上车。”徐胜把后座的门拉开。
    周校长在副驾驶上坐著，刚坐稳，手就开始摸座椅的皮子，摸了一下又赶紧把手收回来。
    “校长，你隨便摸。”徐胜笑了，“这破车，不值钱。”
    “不破不破。”周校长连连摆手，“这是俺这辈子第二回坐这玩意儿。”
    “那第一回啥时候？”张老师在后头问。
    “上回亲家公来掛牌那回。”周校长扭过头去，眼睛笑成一条缝，“坐了三分钟。”
    徐胜跟张老师都笑了。
    第一站是李家屯背后的一个山坳。
    吉普车开到山脚下就开不上去了，路太窄，全是石头。
    三个人下了车，徐胜从后头拎出那个布袋，又把王大雷塞的十块钱摸了摸，揣稳。
    “校长，咱要走多远？”
    “估摸著……二里地。”
    周校长伸手指了指山头，“在那个梁子底下。”
    徐胜抬头一看，那梁子得爬半个钟头。
    “走吧。”徐胜把布袋往肩上一搭。
    爬山的路上，周校长一边喘一边给徐胜介绍：
    “这家娃娃叫李石头，八岁，一年级。”
    “他爹李老蔫，三十出头，前年从山上摔下来，把腿摔坏了。”
    “腿好了之后人就不对劲了，整天泡在酒缸里面。”
    “他娘前年得病走了，没钱治。”
    “家里就他爹儿俩。”

 第119章 愚昧的酒鬼，徐胜却离开

    徐胜一时之间，沉默无言。
    他听著这些，心中竟然代入到了自己，所以就心里宛若刀割一样。
    张老师在一旁补充：
    “石头这娃娃是个好苗子。一年级的时候，他识字比谁都快。”
    “可是上个月开始，就不来上学了。”
    “为啥不来？”
    “说是家里活儿干不完。”张老师嘆气，“我去过他家两回，他爹把我骂出来了。”
    爬到山樑上的时候，徐胜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周校长那双皮鞋蹭得到处是泥，老校长心疼得直咧嘴。
    “校长，等回去俺给你换双新的。”
    “別別別。”周校长摆手，“这双俺穿一辈子。”
    ……
    李石头家在一片山坡的最底下。
    那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几根破木头围出来的一块地。
    院门是用两根烂木棍隨便钉的，徐胜伸手一推，咣地一声就倒了。
    院子里，一个小不点正蹲在那儿劈柴。
    那柴刀比他人还高，他蹲著，两只小手攥著刀把，使劲往下砸。
    柴没劈开，刀差点儿砸到他自己的脚上。
    徐胜在这剎那，几乎是想要落泪了。
    这一幕，跟他前世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年，王翠莲让他劈柴，劈不开就不许吃饭。
    他蹲在院子里劈了一个下午，手上磨出了血泡，柴还是没劈开。
    最后王翠莲端著碗在他面前，当著他的面把饭倒给狗吃了。
    “石头。”张老师先开口了。
    那小不点抬起头。
    一张瘦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眼睛却很大。
    看见张老师，那双大眼睛一下就亮了，可是亮了不到一秒，又赶紧低下头去。
    “张……张老师……”
    小石头放下柴刀，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堆烂柴上。
    屋里面传来一声咆哮：
    “狗日的！柴劈完了没有！劈不完今天不许吃饭！老子告诉你！”
    那声音又粗又哑，一听就是常年喝酒的人。
    接著，哐一声，屋门被一脚踹开。
    李老蔫出来了。
    这人也就三十出头，可是看著比五十还老。
    头髮乱得跟稻草似的，下巴上的鬍子半个月没刮，身上那件破棉袄上全是油渍，从他身上飘出来的酒气，隔著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他一出来，看见院子里站著仨人，愣了一下。
    “你们……谁啊？”
    周校长往前一步：
    “老蔫，是我，周校长。”
    李老蔫这才眯起眼睛看清楚：
    “哦，周校长啊。”
    他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一只手撑著门框：
    “你又来干啥？是不是又要让石头去念书？”
    “老蔫，咱们坐下说。”周校长儘量放缓声音。
    “坐？”李老蔫嗤笑一声，往徐胜身上扫了一眼，“你这人是谁？”
    徐胜上前一步：
    “我叫徐胜，红星村的。”
    “徐胜？”李老蔫琢磨了一下，眼睛突然就亮了，“你……你是那个大善人徐胜？”
    “算不上大善人。”
    “哎哟我的乖乖！”李老蔫一下子来精神了，往徐胜身边凑，“大善人到俺家来了！稀客啊稀客！石头！石头！还不快给大善人倒水！”
    小石头嚇得一哆嗦，扔下柴刀就要往屋里跑。
    徐胜眼疾手快，一把把孩子拉住：
    “不用倒水，叔叔不渴。”
    李老蔫眼珠子一转：
    “大善人，你今天来，是不是要给俺家送钱？”
    周校长气得脸都白了：
    “李老蔫！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咋了？”李老蔫梗著脖子，“他不就是大善人么？大善人不就是给穷人送钱么？俺家这么穷，他不给俺家送，给谁家送？”
    张老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老蔫，徐同志是来看石头的！让石头上学的！”
    “上学？”李老蔫一听这俩字，脸“刷”地就拉下来了，“上学是吧？行！上学也行！”
    他一根手指头戳到徐胜面前：
    “一年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俺这个儿子，是俺养老送终的！你要带走，得给俺钱！”
    徐胜沉默片刻，蹲下身，跟小石头平视。
    小石头被他爹的咆哮嚇得直发抖，两只小手，只能紧紧抓著自己的衣角。
    “石头。”徐胜问，“你想上学吗？”
    小石头不敢抬头。
    徐胜又问了一遍：
    “你想上学吗？跟叔叔说实话，不怕。”
    小石头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想……”小石头很小声，“可是……可是爹说读书没有出息，还不如干活……”
    “家里的活，我不干就干不完了，我们家就吃不起饭了……”
    徐胜听得又是一阵感动，多么懂事的好孩子啊……他从兜里掏出顾怀柔早晨塞的一块红糖，剥开糖纸，递到小石头嘴边。
    “吃吧。”
    小石头看了一眼他爹，不敢动。
    “吃吧。”徐胜又说了一遍，“叔叔给你的。”
    小石头犹犹豫豫地张开嘴。
    徐胜把那块糖塞进去。
    小石头含著糖，眼泪掉得更凶了。
    徐胜的眼眶也热了。
    他想起前世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吃糖，是邻村一个货郎给的。
    那块糖他捨不得嚼，含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被王翠莲发现，一巴掌把那糖打飞了，还骂他“偷嘴”。
    “石头，”徐胜揉了揉孩子的头，“叔叔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周校长跟张老师都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这……这就走了？实在是有点不像是徐胜的风格呀……
    李老蔫在后头喊：
    “哎！大善人！钱呢？！没钱你来干啥？！”
    徐胜並没有回头。
    ……
    下山的路上，周校长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徐同志，你……你这就走了？”
    “嗯。”
    “那石头咋办？”
    徐胜停下脚步，扭头看著周校长。
    “校长，这种家庭，给钱是无底洞。”
    “你今天给他五十块，明天他喝光了，还得问你要。”
    “那……那你刚才说过两天再来，啥意思？”
    “我得想个办法。”徐胜嘆了口气，“断根的办法。”
    张老师在一旁，眼睛红红的：
    “徐同志……刚才石头那个样子……我看著真难受……”
    徐胜嘆了口气，但还是转移了话题。
    “校长，咱们下一家在哪儿？”
    “下一家……”周校长翻了翻本子，“在杨家洼。一个女娃娃，叫杨翠。”
    “走吧。”
    徐胜往山下走。
    周校长跟张老师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茫然。

 第120章 重男轻女

    吉普车从李家屯绕到杨家洼，又开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杨家洼，徐胜没急著进村，先去找了杨德发。
    杨德发一看是徐胜，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大胜兄弟！咋有空过来？！”
    “杨叔，俺今天来你们村家访。”
    “家访？”杨德发愣了一下。
    徐胜把基金会的事跟他一说。
    杨德发听完，激动道：
    “好事啊！大事啊！叔陪你去！”
    “你知道杨翠家在哪儿？”
    杨德发的脸色变了，迟疑道：
    “杨翠？”杨德发嘬了嘬牙花子，“那个……那个老婆子家的丫头？”
    “嗯。”
    杨德发嘆了一口气，把烟点上：
    “大胜啊，那家事儿……一言难尽。”
    “你说。”
    “那丫头她娘，”杨德发吸了一口烟，“是俺们村张老头的闺女。”
    “当年嫁到杨家，难產没钱治，活活疼死了。”
    “那丫头是头一胎，下头还有个弟弟。”
    “她奶奶……就是那个老婆子，姓孙，叫孙桂枝。”
    “那老婆子，”杨德发摇头，“是俺们杨家洼出了名的虔婆。”
    “重男轻女，眼里只有孙子，没有孙女。”
    “那丫头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全是她哥穿剩下的。”
    “她爹倒是不坏，可是是个怂人，娶了新媳妇之后，更不管这丫头了。”
    徐胜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走吧。”徐胜往杨德发肩上一拍，“去看看。”
    杨翠家在杨家洼最偏远的山头上。
    院子比李石头家强一点儿，至少院墙是整的。
    可是徐胜一进院门，整个人就僵住了。
    院子里，一个七岁多的小姑娘，正背著一个比她还大的男娃娃，蹲在井边洗一堆衣裳。
    那男娃娃看著得有两岁了，趴在她背上呼呼大睡。
    小姑娘背著孩子，两只小手在冰水里搓衣裳，手指头冻得通红，连指甲缝里都是青的。
    院子角落，跑著两个男娃娃。
    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岁左右，穿著崭新的棉袄，正在玩儿一个木头陀螺。
    那小姑娘身上那件棉袄，明显小了两个號。
    袖子短到了小臂上，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一团一团的。
    “奶奶！”那个七八岁的男娃娃扯著嗓子喊，“我饿了！”
    屋里面传出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
    “宝啊！奶给你拿白饃饃！”
    “翠妮！”那声音又喊，“把你弟的尿布给我端来！磨蹭啥呢！”
    小姑娘“哎”了一声，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端那个尿布盆。
    徐胜皱起眉头，板起脸，已经是满脸不高兴。
    见状，杨德发咳嗽了一声：
    “桂枝嫂子！在家不？！”
    屋里面那声音停了一下：
    “谁啊？！”
    “俺杨德发！”
    “哟，村长！”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探出头来。
    一看院子里站著仨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村长？这是谁啊？”
    “红星村的徐胜，徐大善人。”
    杨德发一字一顿地说，“还有红星村小学的周校长，张老师。”
    “徐大善人？！”孙桂枝一听这仨字，眼前一亮，“哎哟哟！大善人到俺家来了！稀客！稀客！”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把围裙摘下来，扔到一边，又把头髮往后一捋，挤出一脸的笑。
    “快进屋！进屋！翠妮！还杵在那儿干啥？！给客人倒水！”
    杨翠“哎”了一声，把尿布盆放下，赶紧往屋里跑。
    经过徐胜身边的时候，徐胜看见那双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节都肿了。
    他蹲下身。
    “小翠。”
    小姑娘嚇了一跳，停住脚步。
    徐胜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红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拿著。”
    小姑娘看了一眼她奶，不敢接。
    孙桂枝在一旁假笑：
    “大善人，你別给她，她不识好歹，来宝！宝啊！来！这儿有糖！”
    那个七八岁的男娃娃一听见糖字，“嗖”地就衝过来了，伸手就要抢。
    徐胜把手往回一收。
    那男娃娃抢了个空，“哇”地一声就哭了。
    孙桂枝脸一沉：
    “大善人，你这是干啥呢？！”
    徐胜没理她，蹲下来，把那块糖塞到小翠手里。
    “是给你的。吃。”
    小翠的眼泪几乎是一下子就掉落在地。
    但仍是捏著那一颗糖，並没有放进嘴里。
    “吃啊。”徐胜又说了一遍。
    小翠慢慢地把糖纸打开，舔了一小口，赶紧又包起来。
    “咋不吃？”
    小翠轻轻的说：
    “留……留著……晚上吃……”
    徐胜哽咽了，又如何猜不到，这可能…不是为了晚上吃，是怕自己走了，奶奶打她，不让她吃呢。
    进了屋，孙桂枝热情得不得了，又是搬凳子又是擦桌子。
    徐胜没坐，站在屋当中。
    “桂枝嫂子。”徐胜开口了，“俺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大善人你说！”孙桂枝堆著笑，“只要是俺能办的，一定办！”
    “我办了个基金会，”徐胜慢条斯理地说，“专门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娃娃。”
    “我听说你们家小翠没上学，所以来问问。”
    孙桂枝脸上的笑容一僵。
    “上学？”
    “嗯。”
    “女娃娃上啥学？”孙桂枝把眼一翻，“女娃娃念了书，將来也是別人家的人！俺们家供她念书，亏不亏？！”
    周校长在一旁忍不住了：
    “大娘，男娃娃女娃娃都是您的亲孙辈啊！”
    “放屁！”孙桂枝嗓门一下就提起来了，“男娃女娃能一样吗？！俺们老杨家三代单传！俺孙子要念书！要光宗耀祖！她个赔钱货，凭啥跟俺孙子抢钱花？！”
    “奶奶……”门口那个小姑娘小小地喊了一声。
    “滚出去！”孙桂枝头都没回，“没你说话的份儿！”
    小翠又把头低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那堆尿布上。
    徐胜扭头看了一眼周校长。
    老校长会意，从布包里掏出一本课本：
    “大娘，咱们试试。让小翠认两个字，您要是觉得这丫头不是念书的料，咱们今天就不提了。”
    孙桂枝撇撇嘴：
    “她？她认啥字！她大字不识一个！”
    周校长没理她，蹲下来，把课本翻开，指著上面一行字：
    “小翠，念念。”
    小翠抬起头，看了看她奶，又看了看周校长。
    她的小手发抖。
    “念。”周校长鼓励她，“不怕。”
    小翠咽了一口口水，小声地念：
    “天……地……人……你……我……他……”
    念到一半，越念越流利。
    念完一页，周校长翻到下一页，是算术。
    “二加三。”
    “五。”
    “七减四。”
    “三。”

 第121章 恩威並施

    “九加六。”
    “十五。”
    隨著小翠的回答，周校长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又翻了一页，是二年级的內容。
    “小翠，这页你能念吗？”
    小翠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念了起来。
    虽然有几个字磕磕巴巴，但大部分都念对了。
    周校长看著孙桂枝，语气也隨之变得更加认真。
    “大娘！您家这丫头！这是二年级的课本！她全念下来了！”
    孙桂枝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在她眼中一文不值的野丫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二年级？”
    “对！二年级！”周校长激动道，“大娘，您家这丫头，是个天才啊！她要是去念书，三年就能赶上五年级！”
    孙桂枝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太懂“天才”是啥意思，但是看周校长这激动的样子，多少明白了一点儿。
    “她……她咋会念书？”
    孙桂枝瞪著小翠，“她不是没上过学吗？”
    小翠的头埋得更低了。
    张老师在一旁突然开口：
    “大娘，我知道。我去年来过你家两次，看见小翠每次都偷偷躲在她哥的书包后头看书。”
    “她哥的课本，”张老师的声音有点哽，“她翻得比她哥还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孙桂枝瞪著张老师：
    “她偷俺孙子的书？！”
    “她没偷。”张老师摇头，“她就是翻翻，看完了又放回去。”
    徐胜在一旁看著这一切，看著那个小小的、瘦瘦的、眼睛却很大的姑娘，又感嘆这片土地上小孩们的命运。
    “桂枝嫂子。”
    也因此，徐胜放平了一些声音，保持柔和，“咱们这么著……”
    “你別说。”孙桂枝摆摆手，“大善人，俺心里头有数，你想让她念书是吧？”
    “嗯。”
    “行！”孙桂枝突然爽快了起来，“念！让她念！”
    徐胜一愣。
    杨德发也愣了。
    “不过。”孙桂枝眼珠子骨碌一转，“大善人，俺有个条件。”
    “嫂子你说。”
    “她念书可以，”孙桂枝伸出三根手指头，“每个月，俺要三十块。”
    杨德发气得脸都绿了，徐胜现在是他们杨家洼的恩人，这孙桂枝，竟然就这样不给徐胜面子。
    哎呀，他们杨家洼，面子里子都丟光了！
    “孙桂枝！你他娘的当大善人是冤大头啊！”
    “村长你別急！”孙桂枝梗著脖子，“俺这丫头一年到头给俺干多少活儿？！她去念书了，谁洗衣裳？谁带俺孙子？俺得请人吧？请人不要钱啊？！”
    “你！”杨德发气得说不出话来。
    徐胜摆摆手，示意杨德发別急。
    他看著孙桂枝，慢慢地说：
    “嫂子，三十块没有。”
    孙桂枝脸一沉：
    “那就別提了！”
    “但是。”徐胜继续说，“我可以每个月给你们家发五斤白面、三斤红糖、外加两块钱。”
    孙桂枝的眼睛立马又亮了：
    “两块？”
    “嗯。两块。”徐胜点头，“另外，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
    “我听说国家政策，女娃娃要是念到高中，能进城里头当工人。”
    徐胜不动声色地说，“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福利。”
    “这话是真的？”孙桂枝眼珠子又开始转。
    “真的。”周校长立马接话，“现在城里头工厂多，最缺女工人。”
    孙桂枝琢磨上了。
    她琢磨的样子很难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巴还在算帐，一只手在大腿上敲。
    徐胜也不催她，就那么站著。
    过了能有半分钟，孙桂枝抬起头：
    “大善人。”
    “嫂子你说。”
    “那要是这丫头念出来了，进了厂子，工资……”
    “工资全往家里寄。”
    徐胜接过话头，“您说了算。”
    孙桂枝的嘴角立马咧到了耳朵根：
    “成！这事儿俺答应了！”
    徐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老婆子，跟王翠莲一个德性。
    讲感情没用，讲钱才管用。
    “不过，”徐胜话锋一转，“嫂子，我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你说！”
    “小翠这丫头，从今儿个起，就別让她干这些粗活儿了。”
    徐胜指了指那堆衣裳，“念书的娃娃，手得护好。”
    孙桂枝脸一沉：
    “那活儿谁干？”
    “你雇个人干。”徐胜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这是这个月僱人的钱。”
    孙桂枝一看见钱，立马把脸又转了过来：
    “哎哟大善人，你看你！”
    她伸手就要去拿。
    徐胜把钱往回一收：
    “嫂子，先说好。这钱是僱人的，不是给你的。要是我下回再看见小翠在井边洗衣裳，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
    孙桂枝赶紧点头：
    “成成成！俺明儿个就僱人！”
    徐胜把钱递过去。
    看见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杨德发也是鬆了口气，但又惭愧於让徐胜给了这笔钱，只好跟著徐胜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徐胜回头看了一眼。
    小翠站在院子里头，那块红糖还紧紧地攥在手里。
    她抬起头，无比感激的看了徐胜一眼。
    下山的路上，杨德发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大胜兄弟。”
    “杨叔。”
    “你给那老虔婆五块钱，俺心里头不痛快。”
    “我知道。”徐胜笑了笑，“叔，您觉得我傻？”
    “那倒不是。”杨德发挠头，“就是……就是觉得，那钱给她，是糟蹋了。”
    “叔，”徐胜停下脚步，“你说，要是我不给她钱，那丫头明儿个还能不能去上学？”
    杨德发愣了一下。
    “不能。”
    “对。”徐胜点头，“所以这五块钱，不是给孙桂枝的，是给小翠的。”
    “我用五块钱，换那丫头一个上学的机会。”
    “值不值？”
    徐胜笑著道。
    杨德发琢磨了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值！”
    周校长在一旁，抹了把眼角：
    “徐同志……你这心思……”
    “校长你別夸我。”徐胜摆手，“咱们接著走下一家。”
    剩下的六家，徐胜跑了整整三天。
    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难处。
    有的是家里大人病了，孩子得放羊养家。
    有的是兄弟姊妹太多，钱凑不过来。
    有的是家里压根儿就不信念书有用，让孩子早早地学木匠学瓦匠。
    每一家，徐胜都按著不同的法子去解决。
    有的家里给钱，有的家里给粮，有的家里给僱工，有的家里给请大夫。
    到了第三天晚上，徐胜回到家，整个人累得跟个麵条似的，瘫在炕上动不了。
    顾怀柔给他端来一盆热水：
    “阿胜，洗洗脚。”
    看著徐胜疲惫的样子，顾怀柔嘆了口气，蹲下来，亲手给他把鞋脱了，又把袜子脱了，把他的脚泡进水里。
    “阿胜，这三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徐胜睁开眼睛，看著妻子。
    “媳妇儿。”
    “嗯？”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能彻底把这八个娃娃救出来。”
    顾怀柔愣了一下：
    “啥法子？”
    徐胜没说，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顾怀柔接过本子翻开。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字，是徐胜这三天熬夜想出来的方案。

 第122章 被围剿的李老蔫

    她越看眼睛越亮。
    “阿胜，你这是……你这是要盖一个学生宿舍？”
    “把这些娃娃都接出来，统一住在宿舍里？”
    “吃住学习全管？”
    “嗯。”
    顾怀柔放下本子，盯著她男人看了半晌，突然就扑了过来，把头埋在他怀里。
    “阿胜……”
    “咋了媳妇儿？”
    “我嫁给你，”顾怀柔的声音闷闷的，“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儿。”
    徐胜搂著她，笑嘻嘻的说：“你刚坐完月子，我可不想当禽兽，你离我远点！”
    顾怀柔脸一红，但到底是生过两个小孩的母亲，此时双颊贴近徐胜鬍子拉碴的脸，轻声道：“我看你这么累，哪有这个力气？”
    徐胜冷哼一声，低头亲上了老婆香软的嘴唇。
    “那你试试……”
    ……
    第二天一早，徐胜把王大雷和李铁山一起请到了大队部。
    王大雷是红星村村长，李铁山是李家屯的村长。
    徐胜要救李石头，绕不开李铁山。
    俩老村长一进门，看见徐胜手里捏著一沓本子，就知道有事。
    “大胜，又出啥事儿了？”
    王大雷把烟点上。
    徐胜把家访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
    讲到李石头的时候，李铁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讲到小翠的时候，李铁山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狗日的！”
    “俺们李家屯有这事儿？！俺这个村长是白当的吗？！”
    “叔你先別急。”徐胜赶紧按住他，“我来不是兴师问罪的。”
    “那你来干啥？”
    徐胜把那本本子摊开，翻到最里头一页：
    “两位叔，我想盖一个学生宿舍。”
    “啥？”王大雷一愣。
    “学生宿舍。”
    徐胜指著本子上画的图，“就盖在学校旁边那块空地上，三间男生宿舍，三间女生宿舍，外加一间厨房、一间食堂。”
    “这八个娃娃，从今儿个起，全接到宿舍里头住。吃、住、学习，全由基金会管。”
    王大雷盯著那张图，眼前一亮。
    “大胜啊。”王大雷开口了。
    “叔你说。”
    “你这是……要彻底把这些娃娃，从那种家里救出来啊。”
    “嗯。”徐胜点头。
    李铁山琢磨了一下：
    “大胜，那些家长能愿意吗？尤其是李石头那个酒鬼爹，巴不得儿子在家干活儿。”
    “愿意。”徐胜淡淡地说。
    “咋愿意？”
    “因为我要给他们一个甜枣，再给他们一个棍子。”
    俩老村长一齐看著他。
    “甜枣是啥？棍子又是啥？”王大雷问。
    徐胜把烟点上：
    “甜枣是，基金会接娃娃，全包，家长一分钱不用出。”
    “棍子是，家长每年要从自己工分里头扣出二十块钱，作为娃娃的抚养费补贴基金会。不出就別想让娃娃在家。”
    李铁山一拍大腿：
    “妙啊！”
    “为啥妙？”王大雷还没反应过来。
    “老王你脑子转转！”李铁山乐了，“这帮家长，你白接他娃娃，他还以为你欠他的。”
    “可你让他出钱，他立马就觉著自己占了便宜!因为他出二十块，娃娃能吃住学习一整年，怎么算都是赚了！”
    “而且。”徐胜接话，“出了钱，这事儿就成了交易。家长再来闹事儿、再来要钱，咱们就有理了。”
    王大雷恍然大悟：
    “妙！太妙了！”
    “还有一条。”徐胜补充，“这二十块，要是家长不出钱，咱们就上公社告。”
    “让孙书记出面，说他不让娃娃念书，是违反国家政策。”
    李铁山眼睛一亮：
    “这叫，软硬兼施！”
    “对。”徐胜笑了。
    “成！这事儿叔支持你！”
    “俺李家屯也支持！”李铁山跟著拍桌子，“那李石头家的事儿，俺亲自去办！”
    “叔，”徐胜拉住李铁山，“光你去不行。”
    “咋了？”
    “我得跟你一块儿去。”徐胜的眼神冷了下来，“还得把杨叔也叫上。”
    “杨叔？”
    “嗯。三个村长加一个大善人。”徐胜笑了笑，“这阵仗，李老蔫敢不答应？”
    王大雷哈哈大笑：
    “大胜啊大胜！叔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小子，是把人心吃得透透的！”
    ……
    翌日，上午，徐胜的吉普车开到了李石头家门口。
    车上下来四个人，徐胜、王大雷、李铁山、杨德发。
    四个人往那破院门口一站，整个山坳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李老蔫这天没喝酒，正在院子里头摆弄一个破菸袋。
    一抬头，看见这四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大善人？”李老蔫的嗓子都劈了，“村……村长？”
    李铁山一脚把那破院门踹得鐺鐺响。
    “李老蔫！老子今儿个来找你谈话！”
    李老蔫嚇得扑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村……村长，俺……俺啥时候得罪你了？”
    “得罪俺？”李铁山的眼睛一瞪，“你光看看你自家这院子！你光看看你这儿子！你这就是得罪老子！”
    李老蔫这下彻底慌了：
    “村长……你说啥俺听不懂啊……”
    徐胜往前走了一步，开门见山：
    “李老蔫，我今儿个来跟你谈个条件。”
    “大善人您说！”
    “我要带石头走。”徐胜的声音平平的，“接到学生宿舍。吃、住、学习全管。”
    李老蔫一听，眼睛立马就亮了，白送一个吃饭的嘴出去？这好事儿！
    “成！俺答应！”
    “但是。”徐胜接著说，“你每年得从你工分里头扣二十块钱，作为抚养费补贴基金会。”
    李老蔫脸“刷”地就拉下来了：
    “啥？俺出钱？凭啥？！俺这是把儿子借给你养，你还要俺出钱？！”
    “凭啥？”李铁山一脚踹翻了他面前那个破板凳，“凭他是你亲儿子！”
    “对！”杨德发也接话，“你这当爹的，养儿子是天经地义！你不养，让大胜养，还不出钱，你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再说了，”王大雷慢悠悠地补充，“这二十块，分摊到一年，一个月才一块多。你抽两包烟的钱，就能让你儿子吃住念书一整年。这帐你算算划不划算？”

 第123章 女人总有女人的处理办法

    李老蔫被三个村长围著骂，缩在地上不敢吭声。
    徐胜在一旁，慢慢地补了一刀：
    “李老蔫，你要是不答应……”
    “答应！俺答应！”李老蔫一听这话就慌了。
    “我话还没说完。”徐胜继续，“你要是不答应，从今儿个起，村里头不许任何人借酒给你喝。你想喝酒，自己上山挖野菜换。”
    “另外，”徐胜顿了顿，“你要是再敢打石头，我就让杨叔跟王叔，把你绑到大队部去关三天。”
    李老蔫的脸都白了！
    他抬起头，求救似的看著李铁山：
    “村长……俺……俺真没钱啊……俺这二十块……从哪儿来啊……”
    “从你身上来。”徐胜接话，“你那条腿，能走，能站。我让你来运输站当装卸工。一个月二十块工钱。”
    李老蔫愣住了：
    “运……运输站？”
    “嗯。”徐胜盯著他，“但是有个条件。”
    “啥条件？”
    “上工不准喝酒。”徐胜一字一顿，“上一回查出来，扣半个月工钱。第二回查出来，开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老蔫咽了一口口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瘸了的腿，又看了看屋门口那个一直没敢出来的儿子。
    小石头一直躲在门后头，从门缝里头偷偷往外看。
    李老蔫看著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突然跪了下去，开始嚎啕大哭。
    “俺……俺答应……”
    “俺答应……”
    “大善人……俺答应……”
    徐胜没去扶他。
    他蹲下来，冲门口喊：
    “石头，出来。”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从门后头走出来。
    他不敢看他爹，也不敢看徐胜，就那么低著头。
    徐胜把他拉到面前。
    “石头，”徐胜的声音很轻，“叔叔接你走。”
    小石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接……接俺走？”
    “嗯。接到学校的宿舍。以后你就在那儿吃饭、睡觉、念书。”
    小石头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来。
    突然，他扑地一下就扑了过来，抱住了徐胜的腿。
    “叔叔！”
    “俺想念书！”
    “俺啥都干！俺给你劈柴！俺给你挑水！俺给你做饭！”
    “只要叔叔让俺念书……俺啥都干……”
    徐胜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
    “石头。”
    “以后你不用干活儿了。”
    “以后你就好好念书。”
    “叔叔养你。”
    小石头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出来了，把徐胜的衣襟都打湿了。
    李铁山在一旁，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睛。
    杨德发也红了眼眶。
    王大雷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李老蔫跪在地上，看著这一幕，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他抖了半天，最后双手捂著脸，哭了出来。
    “石头……”
    “爹对不住你……”
    “爹对不住你……”
    走出院门，徐胜抱著小石头上了吉普车。
    李铁山在后头跟李老蔫又交代了几句，说从明儿个起就让他上工。
    李老蔫一个劲儿地点头。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小石头突然扒著车窗，往后看了一眼。
    李老蔫蹲在院子里，正在那儿抹眼泪。
    小石头小声地说：
    “爹……俺会回来看你的……”
    李老蔫没听见。
    但是小石头说完这句话，自己又哭了起来。
    徐胜没说什么，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到自己怀里。
    接出李石头是第一天。
    第二天，徐胜又带著杨德发去了孙桂枝家。
    这回他想接小翠。
    可是没成想，孙桂枝直接把门一甩，“哐当”一声就关上了：
    “滚！俺们家不卖孙女！”
    “你们这是要拐人！俺要去公社告你们！”
    杨德发气得在外头骂：
    “孙桂枝你这虔婆！前天你不是答应大胜让丫头念书吗？！”
    “念书可以！”孙桂枝在屋里头喊，“不能接走！她接走了谁带俺孙子？！”
    杨德发气得抬脚就要踹门。
    徐胜赶紧拉住他：
    “杨叔，別动手。”
    “那咋办？！”
    徐胜琢磨了一下，嘆了口气：
    “杨叔，咱们先回去。”
    回到家，徐胜把这事儿跟顾怀柔说了。
    顾怀柔正在给念安餵奶，听完，把念安放下，转身对徐胜说：
    “阿胜。”
    “嗯。”
    “我去。”
    徐胜一愣：
    “媳妇儿，你刚出月子……”
    “我去。”顾怀柔斩钉截铁，“这种事儿，我去比你们男人合適。我懂那种老婆子的心思。”
    “你？”
    “我。”顾怀柔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身素净但料子好的衣裳，开始换，“阿胜，你陪我去，但是到了人家家里头，你別说话，让我来。”
    徐胜看著妻子的眼神，知道她下了决心。
    他点了点头：
    “好。”
    顾怀柔换好衣裳，又对著镜子理了理头髮。
    这十年她在乡下，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打扮过自己。
    她又从娘家寄来的东西里头，拿出了一斤红糖、两包奶粉、一块花布。
    “阿胜，再给我五块钱。”
    徐胜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顾怀柔把钱叠好，揣进了袖口。
    “走吧。”
    第二回登孙家门，徐胜跟顾怀柔。
    孙桂枝一开门，看见徐胜跟一个城里头打扮的女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
    “婶子。”顾怀柔笑了，笑得很温柔，“我是徐胜的爱人，姓顾，叫怀柔。”
    “哎哟哟！”
    孙桂枝一听这是大善人的媳妇儿，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还是將顾怀柔迎入家中。
    “大善人媳妇！快进屋！快进屋！”
    进了屋，顾怀柔没急著说事儿。
    她把红糖、奶粉、花布全摆在桌子上：
    “婶子，听说您孙子聪明，俺让阿胜专门给娃娃带了点儿东西。”
    “哎哟哟！”孙桂枝一看那一桌子东西，態度是更加的热情了。
    毕竟谁会对財神爷不客气呢？
    “你这……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
    顾怀柔又笑了，“婶子，你这俩孙子，俊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孙桂枝被夸得心花怒放：
    “嗨，瞎说瞎说！”

 第124章 顾怀柔的劝说

    顾怀柔抿著嘴笑，伸手把手里的花布往孙桂枝跟前推了推。
    “婶子，你摸摸这料子。”
    孙桂枝眼睛一亮，手就伸过去了。
    那花布是顾怀柔娘家寄来的的確良，红底子上撒著小白花，摸著滑溜溜的，这个年代的乡下女人，大概一辈子也摸不著这种料子。
    “这……这是的確良？”
    “嗯。”顾怀柔点头，“娘家寄来的，我一个人也用不了那么多。”
    “哎哟哟！”孙桂枝把那布料贴在脸上蹭了蹭，眼睛眯成一条缝，“光滑！真光滑！”
    顾怀柔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把奶粉罐子打开了一条缝。
    “婶子，这奶粉，给你孙子冲一杯尝尝？”
    “哎哟，不用不用！”孙桂枝嘴上说不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那罐子。
    “婶子，你別客气。”顾怀柔站起来，“水在哪儿？我给娃娃冲一杯。”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来我来！”孙桂枝赶紧抢著去烧水。
    徐胜在一旁看著，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些搞笑。
    他已经猜到了顾怀柔的想法，此时想著……媳妇儿这一手，比他强多了。
    他刚才进门那会儿，孙桂枝还梗著脖子要跟他干架，结果顾怀柔进来不到十分钟，老婆子已经围著她转了。
    奶粉冲好了，孙桂枝端著碗，把那俩孙子叫过来。
    “宝啊！来宝！喝奶！”
    俩男娃娃凑过来，吭哧吭哧地喝。
    顾怀柔在一旁，眼神却扫了一眼门口。
    小翠正背著她那个两岁的弟弟，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著那碗奶粉。
    见此情况，顾怀柔不由得嘆气，她是顾家人捧在掌心上的小姑娘，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家如此看待女儿…就算女儿以后会嫁出去，那也是自己的骨肉吧。
    再说，孙家並不是缺衣少食，吃一碗饭，能穷到哪里去呢。
    顾怀柔站起来，端起那个奶粉罐子，又拿了一个空碗，走到门口，蹲下身。
    “小翠。”
    小翠嚇了一跳，赶紧把头低下去。
    顾怀柔把奶粉舀进碗里，又从灶上拎了热水壶，冲了大半碗。
    “喝。”
    小翠看了一眼她奶。
    孙桂枝在屋里面脸已经拉下来了，可是当著大善人媳妇的面，又不好发作。
    顾怀柔把碗塞到小翠手里：
    “喝。婶子给你冲的。”
    小翠捧著那碗奶，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背上那个弟弟睡得正香，她不敢动，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抿了两口，她突然抬起头：
    “婶……婶子……”
    “嗯？”
    “我……我能给弟弟留一口吗？”
    顾怀柔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使劲点头：
    “留，婶子给你再冲一碗。”
    她又冲了一碗，搁在旁边。
    小翠这才放心地喝起来。
    顾怀柔回到屋里，坐到孙桂枝旁边。
    孙桂枝脸色不太好看，嘟囔了一句：
    “那赔钱货，喝啥奶粉……”
    “婶子。”顾怀柔笑了笑，“咱们说会儿话。”
    “说啥？”
    “说说你这俩孙子。”
    孙桂枝一听说她孙子，脸色又开了花：
    “俺这俩孙子啊，那叫一个聪明！来宝今年八岁了，去年念了一年学，老师还表扬过他呢！”
    “那敢情好。”顾怀柔点头，“婶子，你想没想过，让你孙子，將来考省城去？”
    “省城？”孙桂枝愣住了。
    “嗯。”顾怀柔慢悠悠地说，“我娘家就在省城。我爹是工业厅的，我哥在物资局。”
    孙桂枝眼睛都直了，这是她根本不敢想的关係！
    “工……工业厅？”
    “物……物资局？”
    “嗯。”
    得到顾怀柔的答覆，孙桂枝咽了一口口水，眼睛都不敢眨了。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可是工业厅、物资局这俩词儿，她还是听过的。
    那是天上的人才能去的地方。
    “婶子。”顾怀柔接著说，“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这俩孙子要是好好念书，將来考出去了，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可是念书这事儿，光靠一两个人念，是念不成的。”
    “啥意思？”孙桂枝凑过来。
    “我跟你说。”顾怀柔神神秘秘到，“我们家彩彩，是红星村小学一年级的尖子，她为什么能念这么好？”
    “为啥？”
    “因为她有伴。”
    顾怀柔笑了，“她爹给学校捐了那么多书，她跟同学们一块儿念，一块儿背，互相比著学，越学越有劲。”
    “你要是让你孙子一个人在家念，没人陪著，没人比著，他能念出啥来？”
    孙桂枝琢磨了一下。
    “那……那你的意思是？”
    “小翠也得念。”
    顾怀柔说：“她念了，能陪你孙子一块儿念。两个人念，比一个人强。”
    “她念了，回到家，还能给你孙子讲题、辅导功课。”
    “婶子你想想，省城那些大干部家里面，哪个不是俩孩子一块儿念？谁家就供一个？”
    孙桂枝的眼皮跳了跳。
    她看著顾怀柔，又看了看徐胜，总觉得这两人没安好心。
    “再说了。”顾怀柔又添了一把火，“小翠要是念出来了，將来嫁个好人家，那是你老杨家的脸面。”
    “她嫁过去要是有出息，逢年过节给娘家带东西，带的是谁家的东西？是你老杨家的脸啊！”
    “你要是不让她念书，將来她嫁个泥腿子，那是你老杨家的脸往泥里面踩啊！”
    孙桂枝的脸色变了又变
    看顾怀柔的样子，此时也在心中权衡起了利弊。
    她以前只觉得女娃娃是赔钱货，嫁出去就跟自家没关係了。
    可顾怀柔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这丫头嫁好嫁坏，跟她老杨家的脸面，还真有那么点儿关係。
    而且，顾怀柔说的没错，女孩大多念家，只要稍微对她好点，以后肯定会回报的！
    当然…虽然也有一些白眼狼，但她们老杨家的血脉，应该不会这么差吧？
    “再说了，婶子。”顾怀柔从袖口里掏出那五块钱，塞到孙桂枝手里，“我跟阿胜商量过了。”
    “小翠要是念书，每个月，俺们补贴你家五块钱。”
    “五……五块？！”孙桂枝的眼珠子瞪出来了。
    “嗯。五块。”顾怀柔点头，“算是我们家请你家小翠去陪俺们家彩彩念书的辛苦费。”
    “另外，小翠在学校吃饭、住宿，全都我们家管。她不用回来添麻烦。”
    “等小翠放假回来了，我们还会给她带新衣裳、新鞋子。你给她，还是她自己穿，你看著办。”

 第125章 徐胜做了大好事

    孙桂枝咽了口唾沫。
    五块钱啊！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下地刨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块工分钱！
    她这赔钱货孙女，啥也不干，就上个学，一个月给她五块？！
    孙桂枝突然觉得，这丫头要是真嫁出去，逢年过节带点儿东西回来，好像……也不亏？
    “婶子？”顾怀柔的声音柔柔的。
    “哎……”孙桂枝回过神来。
    她盯著顾怀柔道：“那我也让我两个孙子去读书，你看，能给15块钱不？”
    徐胜实在是绷不住了，看著顾怀柔难看的表情，走上前来，板著脸。
    他並没有对孙桂枝说什么，反而拉著顾怀柔，就准备走，嘴里叨叨说：“我就说让你尊重他人命运，让他们一辈子在地里打工去吧！还给钱，给个鸡毛！~”
    见状，孙桂枝终於慌了。
    有，总比没有好嘛！
    她赶紧追上来，姿態低了不是一个档次。
    “哎呀，那个徐大善人啊，我就是说这玩，说这玩的……”
    她扭头指著小翠。
    “你非要这女娃子去读书，我让她去就是了嘛！你別生气！”
    徐胜憋著笑，回过头，冷冷说：“这是你自己答应的啊，別让我发现你对这女娃子不好，否则！呵！”
    他没有接著说下去，杨德发这老小子原本在发呆，此时也反应过来，忙道：
    “你可別惹徐胜生气了！今天把我老脸都丟光了！”
    “嗯嗯！知道了！”
    “婶子，那咱就说定了。”顾怀柔站起来，“明天一早，俺们派人来接小翠。”
    “行行行！”孙桂枝连连点头，那五块钱已经被她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小翠也望著徐胜和顾怀柔，眼里有泪光。
    走出院门，杨德发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了：
    “小顾！”
    顾怀柔回头：
    “杨叔。”
    “小顾！”杨德发竖起大拇指，“叔我服了！叔我活了五十多了，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女人！”
    顾怀柔脸一红：
    “杨叔，你过奖了。”
    “过啥奖！”杨德发拍大腿，“这要是放在古代，嫂子你就是诸葛亮！”
    徐胜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杨叔，我媳妇儿那是省城来的，读过书的。”
    “那是！那是！”杨德发使劲点头，“难怪难怪！”
    回去的路上，顾怀柔靠在徐胜身边，小声地说：
    “阿胜，那个孙桂枝……不是真心让小翠念书的。”
    “我知道。”徐胜嘆气，“她是看上那五块钱了。”
    “嗯。”顾怀柔点头，“所以这事儿不能光靠她。”
    “那咋办？”
    “咱们得把小翠彻底接走。”顾怀柔说，“住学校宿舍。一个月只让她回家一两回。”
    “要不然，那老婆子拿了钱，还是会把小翠当牲口使。”
    徐胜想了想，重重地点头：
    “成。媳妇儿你想得周到。”
    吉普车开到家门口。
    李大娘抱著念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徐胜跟顾怀柔回来，赶紧迎过来。
    “怀柔，你刚出月子，可不能这么折腾！”
    “大娘，我没事儿。”
    顾怀柔笑了笑。
    李大娘把念安递给她，转身就去厨房：
    “我给你下碗鸡蛋面，补补！”
    顾怀柔抱著念安进了屋。
    徐胜跟著进去，看著妻子那张依然有些苍白但带著笑意的脸，心里面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媳妇儿。”
    “嗯？”
    “以后这种事儿，让我去就行。”
    “不行。”顾怀柔摇头，“你是男人，跟那种老婆子打交道，硬碰硬不行。我去合適。”
    “可是你刚出月子……”
    “阿胜。”顾怀柔抬起头，看著他，“我嫁给你这十年，是你为我撑了十年。”
    “现在我身子好了，孩子也大了，我也想为你撑一撑。”
    徐胜的鼻子一酸。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妻子的膝盖上。
    “媳妇儿……”
    “嗯。”顾怀柔轻轻摸他的头。
    “咱俩这辈子，谁也別撇下谁。”
    “嗯。”
    第二天一早，徐胜跟周校长一块儿去接小翠。
    孙桂枝倒是没反悔，把小翠的破棉袄包了包，往徐胜怀里一塞：
    “丫头给你了！记得每个月那五块！”
    徐胜没说话，只是把小翠抱起来。
    小翠回头看了一眼她奶，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睡觉的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没敢哭出声。
    她小小地伸出手，朝那个弟弟挥了挥。
    然后跟著徐胜上了车。
    到了学校，张老师早就在门口等著了。
    她一看见小翠那身破棉袄，眼睛就红了。
    “小翠，跟老师去换衣裳。”
    顾怀柔提前给学校送了一批新衣裳，男娃娃女娃娃的都有，是李大娘带著村里几个媳妇赶工赶出来的。
    张老师把小翠领进宿舍，给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衫，又给她梳了俩小辫儿。
    小翠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张瘦巴巴的小脸上，眼睛亮闪闪的。
    李石头已经先一天住进了宿舍，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小翠出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也来念书啊？”
    小翠点点头。
    李石头咧嘴笑了：
    “那以后咱俩就是同学了！”
    小翠也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胜跟周校长又陆陆续续走访了剩下的六家。
    有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徐胜直接安排了大人去运输站或者代收点做工。
    有的家里大人懒，徐胜就跟那村的村长打招呼，让村干部上门做工作。
    有的孩子自己不愿意念，徐胜就让小石头、小翠这些已经入学的孩子去现身说法。
    一圈走下来，八个最难的家庭，全部搞定。
    剩下的一百多个，徐胜让王大雷牵头，按周校长的名单，按部就班地落实。
    教育扶贫基金会的第一笔钱，花得有模有样。
    学校的屋顶修了，老师们换上了新衣裳，孩子们都拿到了新书本。
    周校长走在校园里面，腰板挺得笔直，看谁都笑眯眯的。
    红星村小学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
    附近几个公社的人，都听说红星村出了个大善人。
    公社的孙书记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带著县里面的教育局长一块儿来的。
    教育局长五十来岁，进了学校，看见那五十套崭新的桌椅，看见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著念书，看见老师们穿著体面的中山装，眼眶都红了。

 第126章 救了一个女学生

    “老周。”教育局长拍著周校长的肩膀，“你这学校，是咱们全县的標杆啊！”
    周校长红著脸：
    “不是俺的功劳，是徐胜同志的功劳。”
    教育局长扭头看著徐胜，使劲握住他的手：
    “徐胜同志，了不起！真了不起！”
    “局长你过奖了。”
    “不过奖！”教育局长摇头，“我回县里面，就给你写表扬信！上报地区！”
    徐胜赶紧摆手：
    “局长，使不得！这事儿你要是上报，那帽子就太大了！”
    教育局长一愣：
    “咋了？”
    徐胜苦笑：
    “局长，我就一普通农民，干了一点儿小事，你要是上报地区，那我以后还咋安安生生过日子？”
    教育局长琢磨了一下，又看了看一旁的孙书记。
    孙书记会意，咳嗽了一声：
    “老局长，徐胜同志说得对。他这种人，是真做事儿的，不图名不图利，咱们就別给他添麻烦了。”
    教育局长想了想，重重地点头：
    “成！那这事儿就在咱县內部表扬！”
    徐胜鬆了一口气。
    这是顾老爷子叮嘱过的，財不露白，名不外扬。
    风头出大了，准没好事儿。
    教育局长走的时候，从兜里面掏出一个红本本，递给徐胜：
    “徐胜同志，这是咱们县文教系统的特约顾问聘书，你拿著。”
    徐胜愣了一下：
    “局长，这是啥？”
    “掛个名儿。”教育局长笑了笑，“以后县里面开教育会议，你可以列席。”
    徐胜赶紧接过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谢局长！”
    送走教育局长，孙书记没急著走，他把徐胜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省里面吴处长，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没说啥具体的事儿，就是问了问你最近的情况。”
    徐胜想了想：
    “那你是咋回的？”
    “我说你这小伙子，踏踏实实、稳稳噹噹，是咱公社的好同志。”孙书记笑了，“吴处长在那头听完，乐了半天。”
    “他跟我说，让我以后多照应著点儿你。”
    徐胜的眼眶热了。
    吴处长这是从省里面给他撑腰呢。
    “孙书记，你说这话，我心里面不好受。”
    徐胜认真地说，“你是公社的书记，是我的领导。我以后但凡有啥事儿，都先跟你匯报。”
    孙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徐，你这小伙子，懂事儿。”
    “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咱们这个公社，这两年要变天。”
    “上头要搞改革开放，搞乡镇企业。咱们公社这一摊子事儿，得重新规划。”
    “我估摸著，过不了多久，公社就要改乡了。”
    徐胜自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前世八十年代中期，全国推行撤社建乡，公社改成了乡镇。
    可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孙书记。”徐胜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在公社不？”
    “我啊？”孙书记笑了笑，“上头有人跟我打了招呼，说要把我调到县里面当副县长。”
    徐胜愣住了。
    孙书记要高升了！
    这要是搁前世，他做梦也巴结不上一个副县长。
    可这一世，他不光巴结上了，对方还把他当自家人。
    “孙书记！”徐胜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恭喜你！”
    “嗨。”孙书记摆手，“还没成呢。我跟你提前透个气儿，是想让你心里面有数。”
    “等我去了县里面，公社这一摊子事儿，谁接手还不一定。”
    “你这边的代收点、运输站、基金会，啥都正在风口上。”
    “万一来个不长眼的，你心里面得有个准备。”
    徐胜重重地点头：
    “孙书记，我记住了。”
    孙书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徐，我看好你。你別让我失望。”
    翌日，徐胜打算去县城里面买点材料，回来打学校的桌椅板凳。
    坡上的材料已经不怎么够用了，现在虽然也还收废品，不过徐胜的侧重点全都放在了卖砂土上面，並没有把这个板块交给谁。
    因此，学校的桌椅板凳，是不够的。
    徐胜捧著饼啃了两口，喝了半碗小米粥，揣上钱，开著吉普车就出了村。
    到了镇上的时候，太阳才刚刚爬上来。
    镇子上人不多，街道两边的铺子才刚开始上门板。
    徐胜先把车开到了供销社门口。
    供销社的老张头是个熟人，看见徐胜的吉普车，老远就迎过来。
    “哎哟，大胜来啦！”
    “张叔，早啊！”
    “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打桌椅缺料子。”
    徐胜从车上跳下来，“我要点儿铁钉、麻绳、还有清油漆。”
    “行行行，进来进来！”
    老张头领著徐胜进了供销社。
    清油漆要了二十斤，铁钉要了十斤，麻绳要了三捆。
    老张头一边给他过秤一边嘮：
    “大胜啊，你这又是给学校打桌椅吧？”
    “嗯。”
    “哎哟哟，你这积德啊！”
    老张头竖起大拇指，“咱镇上的人这两天都在传你的事儿呢！”
    徐胜笑了笑，货物装好，他付了钱，又问老张头：
    “张叔，咱镇上有卖好木料的不？”
    “好木料？”老张头琢磨了一下，“你要啥样的？”
    “得有点儿硬度，打桌椅用的。”
    “那你去东街老周头那儿吧。”
    老张头一指，“他那儿堆著不少榆木、槐木，都是好货。”
    “成，谢谢张叔！”
    徐胜把车开出供销社，往东街拐。
    东街是镇子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全是小铺子。
    吉普车刚开到东街口，徐胜就听见前头一阵吵闹声。
    一个老头的声音，很粗，在叫骂。
    “……死丫头！老子辛辛苦苦供你念了十几年书！结果呢？！结果你念出个啥来！连个工作都找不著！老子白养你了！”
    “滚！滚出去！老子再也不管你了！”
    紧接著，砰的一声，一个布包袱被扔了出来，散了一地。
    里头滚出来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
    徐胜把车停下。
    他探头一看。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扎著两根麻花辫，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捡那些散落的东西。
    她的脸上掛著泪，可是没敢出声哭。
    老头站在门口，又骂了一句：
    “以后別叫我爹！老子没你这种闺女！”

 第127章 给红星小学找了一个英语老师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女学生跪在地上，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地拾起来，拍掉上头的灰。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有的指指点点，有的摇头嘆气。
    “哎，这不是老李家的丫头吗？”
    “她不是念高中的吗？咋这是被赶出来了？”
    “我听说啊，是因为她念英语。”
    “念英语？念那玩意儿干啥？”
    “谁知道呢，老李头说她念那玩意儿没用，还耽误干活儿，让她退学，她不肯，老李头就把她撵出来了。”
    徐胜听著这些议论，微微皱眉。
    他下了车，走过去。
    “同志。”
    女学生抬起头，看见徐胜，嚇了一跳，赶紧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我……我不要饭……我不是……”
    徐胜一愣，隨即笑了：
    “我不是给你饭的。我也是过路的。”
    女学生这才鬆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继续捡书。
    徐胜蹲下来，帮她捡了一本。
    那本书是英文的，封面上印著一行洋字，他不认识。
    “这是英语书？”徐胜问。
    “嗯。”女学生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
    “你是高中生？”
    “……嗯。”
    “念几年级了？”
    “高三。”
    徐胜愣了一下。
    高三啊！这可是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人了！
    “你家里人不让你念了？”徐胜问。
    女学生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把书一本本地收进包袱里，包袱皮儿破了一个口子，她用手捂著，怕东西又掉出来。
    徐胜把那个搪瓷缸子捡起来，递给她。
    “同志，你叫啥名字？”
    “……李晓梅。”
    “李晓梅。”徐胜重复了一遍，“晓得的晓，梅花的梅？”
    “那你这要被赶出来了，打算上哪儿去？”
    李晓梅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
    她娘前年走的，家里就她爹和她弟。
    她爹是个粗人，从来不待见她念书。
    这次是因为高考报名的事儿。
    她想报英语专业，將来当个英语老师。
    她爹一听英语两个字就炸了，说她念那种洋玩意是数典忘祖，要她退学，回家干活儿，准备嫁人。
    她不肯，她爹就把她撵了出来。
    她身上一分钱没有，包袱里就几本书和两件换洗衣裳。
    “你不打算去亲戚家？”
    徐胜又问。
    问完，他又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搭话，有点像是人贩子，只好补充道：“我就问问，没有坏心思，我是红星村的，你也许认识我，我叫徐胜。”
    “……没亲戚。”李晓梅小声说，“我娘走了之后，亲戚都不来往了。”
    徐胜嘆了口气，他蹲在地上，看著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心里琢磨了一下。
    正琢磨著呢，李晓梅突然抬起头，看著他。
    “大哥。”
    “嗯？”
    “您……您是好人吗？”
    徐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算是吧。”
    “那您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五毛钱？”李晓梅的脸涨得通红，“我想坐车去县里，县里有招工的，我想去当个临时工。”
    “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您。”
    徐胜没急著掏钱，反而问了一句：
    “晓梅，你英语好不好？”
    李晓梅一愣：
    “啊？”
    “我问你英语好不好。”
    李晓梅犹豫了一下：
    “在我们班……还行。”
    “全班第几？”
    “……第一。”
    李晓梅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她不是个爱炫耀的人，可是这话是事实。
    她从初中开始就喜欢英语，自己琢磨著学，到了高中，她的英语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
    她那个老师还说，她要是去考英语专业，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可是这一切，都被她爹一巴掌打没了。
    徐胜眼睛一亮。
    他原本只是想给这姑娘几块钱，让她有个去处。
    可是听她这么一说，他有了一个主意。
    “晓梅。”徐胜站起来，“你愿不愿意去当老师？”
    李晓梅愣住了：
    “什么老师？”
    “小学老师。”徐胜认真地说，“我们红星村小学。”
    李晓梅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对方的名字叫徐胜，方才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自己太难过了，一时半会没有明白过来，此时忽然眼前一亮。
    “您……您就是那个大善人徐胜？”
    徐胜笑了：
    “啥大善人。我就是徐胜。”
    李晓梅扑通一下就站起来了：
    “徐大哥！我听说过您！我们镇上的人都在传您给学校捐桌椅捐书的事！”
    “嗨，那点儿小事。”
    “不是小事！”李晓梅使劲摇头，“我同学就在红星村小学念书，他天天回来跟我说，说徐大哥是大好人！”
    徐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晓梅，”徐胜把话拉回正题，“我们红星村小学现在缺老师。你要是愿意去，我跟周校长说一声，让你去当英语老师。”
    “我……我能行吗？”李晓梅有些紧张，“我才高三，连大学都没念……”
    “你英语全年级第一，教小学绰绰有余。”徐胜笑了笑，“再说了，咱们红星村小学就一所乡村学校，娃娃们以前连英语两个字都没听过，你去了，就是开荒。”
    李晓梅的眼眶又红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被家里人赶出来，居然遇上了大善人徐胜。
    居然还能当老师！
    “徐大哥……”她声音有点儿哽，“我……我工资能拿多少？”
    “按红星村小学的標准。”徐胜想了想，“一个月二十五块。学校管吃管住。”
    李晓梅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五块！
    镇上一个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一个月也才拿三十多块！
    她这一个连大学都没念的，居然能拿二十五块！
    “徐大哥！”李晓梅扑通一下跪下来了，“您是我的大恩人！”
    “哎哎哎！”徐胜赶紧把她拉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咱不兴这个！”
    “徐大哥……”李晓梅站起来，眼泪掉得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我从没想过我还能当老师……”
    “那不就成了？”徐胜笑了，“走吧，我先带你回村，你今天就在我家住下，明天我带你去学校。”

 第128章 徐大哥，是有妻子的人呀……

    李晓梅赶紧把那个破包袱抱在怀里：
    “誒！”
    徐胜把她的包袱拎过来，扔到吉普车的后座上：
    “上车。”
    李晓梅愣了一下：
    “我……我坐这个？”
    “嗯。”
    “我从没坐过这玩意儿……”
    “上去就是。”徐胜拉开车门。
    李晓梅小心翼翼地爬上车，规规矩矩地坐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连车窗都不敢碰。
    徐胜在驾驶座上坐下，发动了车子。
    “晓梅，咱先去东街买木料，买完就回村。”
    “好。”
    吉普车开到了东街老周头的木材铺子。
    老周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脖子上掛著一副老花镜。
    看见徐胜下车，他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
    “哟，你就是红星村的大胜？”
    “周叔，您认识我？”
    “哈哈！”老周头一拍大腿，“上回王二叔来我这儿买木料，给你打代收点的，没少跟我提你！”
    徐胜挠了挠头，笑了。
    “周叔，我今儿来要点儿好木料。”
    “打桌椅用的？”
    “嗯。”
    “行！”老周头领著徐胜进了后院。
    后院里堆著一摞摞的木料，榆木、槐木、松木，整整齐齐。
    徐胜挑了二十根榆木，又挑了十根槐木。
    “周叔，这些算多少钱？”
    老周头扒拉了一下算盘，报了个数：
    “四十二块。”
    “成，我要了。”
    徐胜爽快地付了钱。
    老周头一边帮他把木料往吉普车上搬，一边嘮：
    “大胜啊，你这又是给学校的？”
    “嗯。”
    “哎哟，你这积德啊！”
    老周头又一次重复了老张头的话。
    木料绑在吉普车的车顶上，绑得稳稳噹噹。
    李晓梅在副驾驶上坐著，看著徐胜跟老周头打交道，心中很是佩服，甚至觉得，自己长大了应该要和徐胜干同样的事情。
    自己，可真是走运呀……
    车开出镇子，往红星村去。
    路上，徐胜一边开车一边问：
    “晓梅，你弟弟多大了？”
    “十二。”
    “你爹把你撵出来，你弟咋办？”
    “……我弟挺听话的，会自己照顾自己。”李晓梅低下头，“我爹再不待见我，对我弟还是不错的。”
    “嗯。”徐胜点了点头，“那你以后也別完全跟你爹断了。逢年过节回去看看，给你弟带点儿东西。”
    李晓梅愣了一下，抬起头：
    “徐大哥，您……您不嫌我家里乱？”
    “嫌啥？”徐胜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爹那是糊涂，他將来会明白的。”
    李晓梅低下头，眼泪又掉了。
    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爹把她撵出来的时候，街坊邻居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
    可这位陌生的徐大哥，不光给了她一份工作，还劝她以后別跟家里完全断绝。
    吉普车开了一个多钟头，到了红星村的村口。
    村口的乡亲们一看见徐胜的车，老远就打招呼：
    “大胜哥回来啦！”
    “哎哟，大胜哥今儿个出去这么早？”
    徐胜从车窗里探出头：
    “去镇上买料子！”
    “哟，车上还有人呢！”
    “那是？”
    徐胜介绍到：
    “红星村小学新来的英语老师！李晓梅！”
    李晓梅在副驾驶上臊得脸通红，可是听见徐胜介绍她是老师，心中又是激动。
    “哎哟哟！”村口的几个乡亲连连点头，“新来的老师好！新来的老师好！”
    李晓梅赶紧朝车窗外鞠了一躬：
    “叔叔大爷好！”
    车开到徐胜家门口。
    李大娘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徐胜下车，又看见后面跟著个姑娘，愣了一下。
    “大胜，这是？”
    “大娘，”徐胜把李晓梅介绍过去，“这是李晓梅，新来的英语老师。今天先在咱家住一晚，明儿个去学校。”
    李大娘一听是老师，立马热情起来：
    “哎哟，李老师！快快快，进屋进屋！”
    李晓梅赶紧鞠了一躬：
    “大娘好。”
    “看这丫头，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念书人！”李大娘一把把她拉进了院子，“快进屋歇会儿，我给你煮鸡蛋面！”
    顾怀柔抱著念安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李晓梅，笑了笑：
    “阿胜，又带客人回来了？”
    “媳妇儿，”徐胜走过去，“这是李晓梅，咱们学校新来的英语老师。我在镇上碰著她的，她家里头出了点儿事儿，先在咱家住一晚。”
    顾怀柔打量了李晓梅一下，温柔地一笑：
    “晓梅妹子，进屋吧。”
    李晓梅一看见顾怀柔，整个人愣住了。
    这就是徐大哥的爱人？
    太……太好看了。
    顾怀柔虽然刚出月子，可是气色已经恢復了大半。
    脸上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怀里抱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整个人看著就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李晓梅原本心里头那点儿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思，在看见顾怀柔的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在镇上的时候，就听人传徐胜的事儿。
    说他二十出头，年轻有为，有车有房有產业，还是大善人。
    她虽然没见过徐胜，可是心里头难免有几分好奇。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徐大哥那么温柔地跟她说话，那么仗义地给她安排工作，她心里那点儿小心思，差点儿就冒出头来了。
    可是这会儿，看见顾怀柔，看见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儿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人家是有家有口的人。
    人家的家庭，幸福得让人羡慕。
    李晓梅深吸了一口气，规规矩矩地朝顾怀柔鞠了一躬：
    “嫂子好。”
    “妹子別客气。”顾怀柔笑了笑，“进屋吧。”
    进了堂屋，李大娘已经把鸡蛋面下好了。
    满满一大海碗，上头臥著两个荷包蛋，撒著一把绿油油的葱花。
    李晓梅捧著那碗面，眼泪又下来了。
    她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自打她娘走了之后，她爹就没正经给她做过一顿饭。
    她每天吃的，要么是冷馒头，要么是剩饭剩菜。
    “哎哟，咋又哭了？”李大娘心疼地说，“快吃快吃，吃完了暖和。”
    李晓梅抹了抹眼泪，低头开始吃。
    吃麵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怕弄出声音来。

 第129章 正式打造完桌椅

    顾怀柔坐在旁边，她看著她，顾怀柔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晓梅妹子，你慢慢吃，別噎著。”
    “嗯。”
    面已经被吃完了，李婶把空的碗端走，隨后又递过来一杯热水。
    李晓梅伸手接过来，顿时便感觉到似乎指尖都沾染上了柔和温暖的感觉…
    顾怀柔將念安交给李大娘之后，走过去坐到李晓梅的旁边。
    “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哟，比我小好几岁呢。”顾怀柔笑了笑，“你以后就叫我嫂子。”
    “嗯，嫂子。”
    李晓梅小声地叫。
    “听阿胜说，你是高三的？”
    “嗯。”
    “你这学……还上不上？”顾怀柔的眉眼间透著忧虑。
    李晓梅低下头：
    “不念了。我爹不让我念。”
    “那高考呢？”
    “……报不了名了。”李晓梅的声音越来越小，“高考报名是要家里头大人签字的，我爹不签。”
    顾怀柔琢磨了一下，扭头看著徐胜：
    “阿胜。”
    “嗯？”
    “晓梅妹子是高三尖子，要是不让她高考，太可惜了。”
    徐胜也在想著这件事情，他刚才坐在车子里面的时候还在思考，李晓梅是因为家中的杂事而耽误了高考，那就太可惜了。
    “媳妇儿，你有啥主意？”
    “我想……”顾怀柔琢磨著用词，“咱们去趟她家，跟她爹谈谈。”
    李晓梅一听，脸都白了：
    “嫂子！不行！我爹他……他脾气特別大！”
    “再大的脾气，也得讲道理。”
    顾怀柔笑了笑，“妹子你放心，嫂子去过比你家更难缠的家。”
    徐胜在一旁也笑了。
    他突然想到前段时间顾怀柔应对孙桂枝的那件事情。
    確实是非常厉害的。
    “晓梅，”徐胜接话，“你嫂子说去，那就去。咱们试试。能让你念书，是最好的。”
    李晓梅咬著嘴唇，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抬起头：
    “徐大哥，嫂子……如果，如果真能让我念书……我，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你们……”
    “哎哟，妹子，咱不说这话。”
    顾怀柔握住她的手，“咱们都是女人，女人念书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李晓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看著她们说话，徐胜慢慢笑起来，陪著她们吃过饭，已经是下午。
    徐胜首先驾驶著越野小货车，拉载著王磊以及王二爷，將这批木料运输到村口的收货地点。
    王大叔看到那装满一车的结实木料，眼睛完全无法从上面移开。
    “我的乖乖！大胜啊，你这是把镇上的好货都搬过来了！”
    “叔，您看著用。”徐胜笑了，“够不够？不够再去买。”
    “够了够了！”王二叔搓著手，“这么多榆木槐木，能打八十套都富裕！”
    “那就开工！”
    王二叔早就组织好了木工小组。
    李叔、张哥以及从邻村请来的两位木工师傅，总共五个人依次排列站好。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著属於自己的工作。
    李大叔负责对木材进行截断的操作。
    张师傅主要从事对木材表面进行刨光处理的工作。
    王叔自行进行卯榫部分的製作。
    因为声音很大，村里很多年龄处於不大不小阶段的孩子们全都围拢过来，在墙根的位置蹲下，將脖子伸长来进行张望。
    徐胜在旁边协助，中午的时候，张婶依照小周所说的內容，燉煮了满满一整锅的酱烧肉。
    肉香非常浓郁。
    墙根下面那几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劲儿地吞咽唾沫，喉结一上一下地动著，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王二叔嘿嘿一笑：
    “大胜，你这红烧肉一上桌，我这几个伙计今儿个能多干两个钟头！”
    老李头使劲点头：
    “那是！那是！”
    在中午进行吃饭活动的时候，五个木工围绕在一张大的桌子旁边吃东西。
    张阿婆所製作的酱烧肉，油脂含量较多却不会让人感觉油腻，在场的木工师傅们，每一个人都食用了三大碗酱烧肉。
    吃完饭，王二叔抹抹嘴：
    “大胜，你这伙食標准比县城工厂还高！”
    “叔，您几位辛苦。”
    “辛苦啥！”老李头一拍大腿，“咱们这是给娃娃们打桌椅，积德的事儿！我老李头干这种活，越干越有劲儿！”
    下午继续开工。
    五十张桌椅，由五位木工共同进行操作。
    他们进行工作的速度非常之快，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凑齐了三十份。
    第五天的时候，五十套全打完。
    最后两天上漆。
    在刷了清漆之后，能够清晰地看到木料的纹理，並且还带有温润的光泽。
    王大叔围绕著那五十套桌椅走了好几遍。
    他越是观察越是觉得十分满意。
    “大胜啊，你瞅瞅这做工！这要是搁城里头，那是省重点中学的標准！”
    徐胜也满意。
    每张桌子都被收拾得十分整齐。
    桌子下面存在一个小抽屉。
    这个小抽屉能够被用於放置书本。
    椅子是非常稳固，靠背的弧度已经被进行了调整。
    这个调整后的弧度是贴合小朋友的身体的。当坐上去的时候会感觉特別舒適。
    王叔在每一张桌子的右上角，特意刻下了两个小字。
    新的桌椅被弄好的那一天，徐胜叫来了邻村的五个村长，並且还把周校长以及全校的老师都邀请到了现场。
    二十来个人在取件点的院子里围成了一个圈。
    张老根、刘老栓、陈老贵、黄老旺这四位老支书围聚在那五十套桌凳的旁边。
    他们一直在不断地进行夸讚。
    “哎哟哟！这做工！”
    “这哪是乡下学校的桌椅，这是省城重点中学的標准！”
    “大胜啊，你这一回又把咱们五个村的脸面给挣足了！”
    周校长激动得全身都在发颤。
    他在桌椅周围，不断地来回踱步。
    老校长缓慢地走过去，抬起手，触摸了一下一张课桌的桌面，手指在课桌上所刻的五角星图案之处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突然蹲了下来，老泪纵横。
    “徐同志……”

 第130章 震撼的场面

    “周校长，您这是在做什么！”徐胜马上將他搀扶起来。
    “徐同志……”周校长哽咽著，“俺当了二十多年校长，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桌椅啊……”
    “俺们学校以前那些桌椅，都是上一茬学生用过的，桌面坑坑洼洼，娃娃们写字儿都得垫一块木板……”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老校长在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眶又变红了。
    王大雷在一旁也红了眼圈。
    “周校长，这都是大胜的心意。”
    “大胜啊……”周校长抓住徐胜的手，“你跟你媳妇儿……都是大好人……”
    徐胜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第二天的早上，五十套课桌椅全部都被搬运到了货车上。
    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学校开。
    刚一走到校门口。
    周校长早就在门口等著了。
    老校长看到那辆大型的卡车朝著校园方向行驶过来的时候，扯开自己的嗓子朝著校园里面大声呼喊著：
    “全体集合！全体集合！”
    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红星村小学的大约两百名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操场的上面。
    孩子们一个接著一个地將脖子伸长，眼睛紧紧地注视著那辆陈旧的卡车。
    解放牌卡车的货厢內部，放置著五十套刚刚刷完清漆的崭新桌椅。
    这些桌椅被码放得十分整齐。
    学生们一个个张大了嘴。
    “哇……”
    “那是给我们的吗？”
    “老师老师！那是给我们的吗？！”
    张老师红著眼睛点头：
    “是给你们的！”
    学生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徐胜听到了那阵呼喊。
    这阵呼喊是徐胜这一生所听到的最能触动人心的声响。
    山乡的很多孩子们，连比较像样的桌椅都没有触摸过。
    当他们看到只属於他们自己的崭新的课桌时，立刻就兴奋起来，从內心深处迸发出喜悦之情。
    徐胜的眼眶又热了。
    王大雷在一旁，使劲眨眼睛。
    王老汉转过身，悄悄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脸部。
    桌椅一套一套地搬下来。
    每当搬下一箱时，孩子们的眼睛就相应地变得更亮一些。
    小傢伙们主动排列成队伍来提供帮助。
    两个孩子组成一个小组，抬著桌子。
    他们较为费力地朝著教室里移动桌子。
    那场面，比过年都热闹。
    正忙著进行搬家相关事宜的时候，一辆越野吉普直接停在了校门口。
    从车上走下来的人群当中，包含著顾怀柔以及李晓梅。
    李晓梅穿著一件全新的靛蓝色短衫，她的黑色头髮被梳理得非常整齐，並且挽成了一个粗粗的麻花辫。
    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那是她第一次以担任教书先生的身份，进入校园的大门。
    顾怀柔陪著她，在一旁不停地小声安慰：
    “晓梅妹子，別紧张。”
    “嫂子……”
    “放心。周校长是个特別好的老人，他不会为难你。”
    “嗯。”
    俩人走进操场。
    周校长一看见顾怀柔，赶紧迎过去：
    “哎哟，徐家嫂子来了！”
    “周校长。”顾怀柔笑了笑，“今儿个给您送一个老师过来。”
    “老师？”周校长一愣。
    顾怀柔把李晓梅往前一推：
    “这是李晓梅，从镇上来的，高三的尖子生，英语特別好。”
    “哎哟哟！”周校长一听“英语”两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英语老师？！”
    “嗯。”顾怀柔点头，“阿胜在镇上碰著她的，看她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就请到咱们学校来当老师。”
    周校长上下打量著李晓梅，一脸的激动：
    “小李同志，咱们学校就缺英语老师啊！上头早就要求开英语课了，咱们一直没有合適的人选！”
    李晓梅赶紧鞠躬：
    “周校长好。我……我刚高三毕业，可能教不好……”
    “教得好教得好！”周校长一把握住她的手，“咱们这就一所乡下学校，能开英语课，就已经是天大的事儿了！”
    “工资我已经跟周校长说过了。”顾怀柔补充，“一个月二十五块。”
    “二十五就二十五！”周校长爽快地拍板，“等你以后教得好了，再涨！”
    李晓梅的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个时候，徐胜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桌椅都搬完了。
    他抬起自己的眼睛朝著前方看过去，看到顾怀柔正处於操场上，並且她的怀里抱著念安。
    李晓梅与顾怀柔站在一起，李晓梅的身高比顾怀柔矮了超过一半的肩头高度。
    两个身影站立在温暖的阳光之中，顾怀柔的神態温柔得如同水一般。
    徐胜笑著走过去：
    “媳妇儿，你咋来了？”
    “我和晓梅去见周校长报到。”顾怀柔嘴角微微一抿，露出了一个笑容。
    李晓梅看见徐胜朝著这边走过来，她不由自主地朝著顾怀柔的身后挪动了一小步。
    她的心里头，已经没有了昨天很多的想法。
    只剩下满满的感激。
    这位徐大哥，是她的恩人。
    这位嫂子，也是她的恩人。
    她需要用所有的回报这个家庭。
    仪式开始了。
    在校园的绿茵场上，两百来个学生排成了非常整齐的队伍。
    周校长站在台上，激动得说话都打颤：
    “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是咱们红星村小学，最大的喜事！”
    “咱们学校，从今天起，有了五十套全新的桌椅！”
    “咱们学校，从今天起，正式开设英语课！”
    “这一切，都要感谢我们的大善人，徐胜同志！还有他的爱人，顾怀柔同志！”
    孩子们瞬间爆发出如同潮水一般的喝彩声。
    张守田、刘德旺、马保国、陈长根这四位老支书也来到了现场，他们每一个人手中都拿著一面崭新的小彩旗。
    杨德发扯著嗓子喊：
    “红星村小学，万岁！”
    “大胜哥，大善人！”
    “嫂子，好人！”
    学生们跟著喊：
    “红星村小学，万岁！”
    “大胜哥，大善人！”
    “嫂子，好人！”
    声音震天响。
    徐胜与顾怀柔处在台下，眼前的场景使得他们的心中，愈发澎湃了。
    李晓梅站在那两个人的身后，眼泪不断地向下流淌。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处於这样的场景之中。
    典礼已经结束，周校长於是带领著李晓梅进入了周校长自己的办公室。

 第131章 去李晓梅家里

    办公室，比较狭小，而且陈设已经十分陈旧了。
    巧的是很多旧的桌凳也被王二叔收拾得非常整齐，並且还被刷上了清漆，从外观上看显得亮堂了很多。
    周校长將一个靠近窗户的位置分配给了李晓梅。
    “小李同志，以后你就在这儿办公。”
    “谢谢周校长。”
    “宿舍我也给你安排好了。”周校长指著学校后头，“就在学校后院，跟张老师住一屋。”
    “誒。”
    “明儿个开始，你就给三年级以上的学生上英语课。”周校长琢磨了一下，“每周……三节课吧。先试试看。”
    “誒！”
    李晓梅在嘴上进行著回应，但是在她的心里却暗暗地涌起了一股小小的兴奋之感。
    她真的成老师了！
    她真的可以上课了！
    她真的，可以用她那一身英语，做一点儿事儿了！
    徐胜和顾怀柔便回家了，张婶儿將饭菜燜制完成，一家人围聚到桌子旁边开始吃饭。
    彩彩坐在徐胜旁边，眼睛亮闪闪的。
    “爸爸！我们今天看见英语老师啦！”
    “是吗？”
    “嗯！李老师好漂亮！”
    徐胜和顾怀柔相互对视了一下，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嘴角上扬的表情。
    “那你以后好好跟著李老师学英语。”
    “嗯！”彩彩使劲点头，“爸爸，我要学会英语，將来跟外国人说话！”
    徐胜哈哈大笑：
    “成！”
    在吃饱喝足之后，徐胜和顾怀柔一起並排坐在堂屋的里面。
    顾怀柔靠在他身边，小声地说：
    “阿胜。”
    “嗯？”
    “晓梅妹子是个好姑娘。”
    “嗯。”
    “你以后多照应著点儿她。”顾怀柔轻轻地说，“她这种家庭出来的姑娘，最缺的就是有人撑腰。”
    徐胜点头：
    “我知道。”
    “还有……”顾怀柔抬起头，看著他，“过几天咱们去她家一趟。我想跟她爹谈谈。”
    “行。”
    “我想让晓梅妹子，去高考。”
    徐胜愣了一下：
    “高考？”
    “嗯。”顾怀柔认真地说，“她那么好的苗子，要是因为家里头的事儿不能高考，太可惜了。”
    “咱们家里头跟省城有联繫。我爹是工业厅的，认识不少教育系统的人。”
    “要是真能让晓梅妹子考上，將来她念完大学回来，咱们红星村小学就有一个正经的大学生老师了。”
    ……
    次日方破晓，天色尚不完全明朗之际，李大娘便已踏入厨房，著手操持起来。
    灶膛以內，火烈烈地燃烧著；
    锅子当中，小米粥咕嘟咕嘟地熬煮著；
    蒸笼，摞著一层白面製作的馒头。
    顾怀柔早早地便起身了。
    她此时正面对著镜子，將自身的头髮给挽了起来。
    今日她特地换上了一身衣裳。
    藏青色的的確良上衣，搭配著黑色的裤子。
    脚上蹬著一双擦得极其鋥亮的皮鞋。
    这一整套行头，是顾母上一回送来的，她一直都捨不得去穿。
    徐胜身著衣裳步入屋內，见到他的妻子穿得这么正式，他先是一愣。
    “媳妇儿，你这是……”
    “你到镇上去，得要表现得更为体面一些。”顾怀柔笑著道，“不然的话，別的人就会看低你。”
    徐胜思索了一番，接著便返回至屋子里，去换上了一套乾乾净净的中山装。
    李晓梅在外屋听闻有动静，於是便站起身来。
    她昨晚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一直在心里思索著回家的事情。
    她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当看到徐胜以及顾怀柔那一身的穿著打扮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徐大哥，还有嫂子……你们真的是打定了主意要去俺家？”
    “嗯。”徐胜点头。
    李晓梅紧咬著嘴唇道：“我爸脾气很大…我怕你们会过去受气。”
    顾怀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这世界上，哪有脾气特別大的人，更多的，只是不讲理而已。”
    “讲不通道理咋办？”
    “要是道理没有办法讲得通的话，那就换另外一种方式去讲述。”
    顾怀柔面带微笑地说。
    李晓梅愣愣地看著顾怀柔。
    此时，李大娘端著一大盘子鸡蛋出来：
    “你们三个別聊啦，快吃饭吧，得把肚子填饱，才有气积极跟人理论。”
    “大娘，”顾怀柔娇嗔道，“哪里是什么吵架，我们那是去讲道理。”
    在吃过早饭之后，徐胜开车，李晓梅就抱著她自己那一个破旧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就坐在了后座上面。
    顾怀柔坐在副驾驶。
    “晓梅，你家在镇上哪儿？”
    “在那东边的尽头，紧挨著卫生所的那一条小巷子內，”李晓梅小声地说著，“从街口朝著里面走进去，第三家。”
    徐胜点头，发动了车子。
    ……
    当抵达镇上时，太阳仅仅才刚刚攀升到东边房屋的屋脊顶端那里。
    小镇之中的人们开始慢慢活动起来。
    清晨时分，早点铺子那边正飘著那白色的雾气。
    卖菜的人挑著担子朝著街上走去，街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吉普车子行驶到东头，李晓梅便指著前面那一条窄窄的巷子讲道：
    “就在里头。”
    徐胜將车子停靠在巷子的入口，隨后便扭转过头朝著李晓梅的方向看去。
    李晓梅的手在抖。
    顾怀柔转过身来，朝著她说道：“妹子，你给咱带个路吧，嫂子我就跟著你。”
    “嗯。”
    三个人下了车，往巷子里走。
    小巷存在著几户人家，在门口处有好几个老太太正坐著做纳鞋底儿。
    当她们瞧见徐胜那一共三个人的时候，双眼都直直地盯著，动都不动了。
    “哎，这是李家丫头回来了？”
    “喂，那李家的小妮子，你不是被你爹给驱出去了？怎么又回到这儿来了？”
    李晓梅低著头，脸涨得通红。
    顾怀柔在旁边接话：
    “婶子，我们就是来看望她爹的。”
    那老太太一听，撇了撇嘴：
    “她的爹？她的爹刚才还在嘟嘟囔囔，说要把她许配给邻镇的赵老光棍，来换取彩礼……”
    李晓梅腾地一下抬起头：
    “？！”
    顾怀柔的脸色也变了。
    “婶子，你说什么？换彩礼？”
    “哎，这件事情，都传开了！”
    一位老太太凑上前来，“听说李老汉昨天和赵家的中间人一同喝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酒，已经商量確定了彩礼是三百块钱，明天就会把闺女送过去。”
    李晓梅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的腿一软，差点儿没站住。
    顾怀柔一把扶住她：
    “妹子，你別慌。有嫂子在。”
    徐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八十年代初的时候，那乡下存在好多把自己家女儿当作牲口来售卖、
    那三百块钱，可以把一个高三阶尖子生的整个人生给彻底毁掉。
    “走。”徐胜的声音冷冷的，“进去。”
    ……
    李家的门是虚掩著的。
    李晓梅怯怯地推开门。
    院落。
    李老汉正蹲在那门槛抽著旱菸。
    李晓梅的弟弟李小军在院子的角落蹲著，正在给鸡餵饲料。

 第132章 李家的情况

    当姐姐走进来的时候，他是一下子愣住了，眼睛之中闪现出一丝光亮，可紧接著马上又將脑袋低了下去
    李老汉將眼皮抬了起来，於是就看到了李晓梅。
    一开始的时候他先是一愣神，紧接著那眼睛便就眯了起来。
    “你个死丫头！你还敢回来？！”
    他“啪”地一下，將那旱菸袋朝著门槛处用力一磕。
    “我要跟你讲，赵家的彩礼我已经收著了。”
    “明日赵家便来接人。你要是不想遭挨打，那就赶忙回屋子去换衣裳！”
    正在说著话的时候，他瞅见李晓梅的后面跟著有那么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身形颇为高大的年轻男子，身上穿著中山装。
    位年轻的女子，其气质颇为温和，她身上穿著藏青色的的確良。
    外头还停著一辆吉普车。
    李老汉的眼珠子一转。
    “这……这是？”
    李老汉说话都变得小声了了一点。
    李晓梅小声地说：
    “爹，这便是徐大哥以及他的媳妇，他们是从红星村那边来的……”
    “红星村的？”李老汉眯起眼睛。
    顾怀柔朝著前方迈动脚步，脸庞呈现出淡淡的笑意。
    “李叔啊，我们是晓梅朋友。”
    “今天来便是想要同你讲说些事情。”
    李老汉他的眼珠子转动了一番，嘴里小声嘟囔著说道：“商议事情？什么事情？”
    “那咱就进到屋子里面去交谈吧。”顾怀柔笑著道：“外边的风那可是挺大的。”
    李老汉端详了一番顾怀柔身上所穿的那身料子，又看了看外面停著的那一辆吉普车，他的面色產生了改变。
    他訕訕地站起来：
    “喂，那个……赶紧进屋子赶紧进屋子！小军！你还在那儿傻乎乎地站著搞子？给客人们倒一些水！”
    李小军回应了一声，急忙朝著厨房所在的方向快速地奔去。
    ……
    进了屋。
    房间之內黑黢黢的，仅仅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窗户透进来那么一丁点的光亮。
    炕上有著杂乱不堪的被褥，桌子摆放著昨夜剩余下来的酒瓶子，屋角处存在著一堆骯脏的衣裳。
    李老汉急忙把桌上的酒瓶子朝著炕底下给一塞，隨后把炕上的很多被褥给整理了那么一下。
    “哎，家里头乱，你们別嫌弃！”
    顾怀柔露出一抹浅笑，隨后径直走向那张破旧的条凳跟前。
    紧接著她拿出一块手绢，轻柔地在条凳擦拭了一番。
    然后，她姿態优雅地坐了下来。
    李老汉见到那样的一种做派，他的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动起来。
    李小军朝著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手上端持著一个搪瓷製成的缸子，里面是白开水。
    顾怀柔將物品接了过来，也没有去喝它，就那样把它放置在自己的膝盖。
    “李叔啊，”顾怀柔慢慢地开口说道，“我乃是省城顾家的人，我爹是省工业厅的顾振华。”
    李老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省工业厅？”
    他是一个乡下的老头儿。
    虽然他没有过多地见识过大的世面。
    但是省工业厅这几个文字，他还是听闻过的。
    “哎……餵……”李老汉说话有些结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顾……顾同志……”
    顾怀柔是笑眯眯的，“我今天到这儿来，就是想要跟您嘮一嘮晓梅的事。”
    李老汉咽了一口唾沫：
    “我这小妮子能有个状况？我可不就是正在琢磨著去跟她讲那亲家的事情……”
    “李叔，我来插一嘴哈。”
    “晓梅现如今已经成为红星村小学的正式教师。”
    李老汉一愣：
    “老师？”
    “英语教师。”顾怀柔一字一句地讲道，“每月的薪金是二十五块。学校管吃饭同时也管住宿。归属於县教育局所管理。”
    李老汉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这……这……”
    “李叔啊，你晓得公职人员这几个字是个子意思不？”
    “就讲晓梅现在的档案是存放在县教育局里头。”
    “要是这档案要是出现了问题的话，那么那就不仅仅只是你们家里面的事情。”
    “这將会对於公职人员的前途產生影响，而且还得去承担相应的责任。”
    李老汉的脸色变了又变。
    “公……公职人员……”
    顾怀柔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晓梅当下乃是高三的尖子学生，很快就要迎来高考。”
    “她的高考报名表格，是由学校统一上报的。”
    “要是她的户口薄被他人扣住了，致使她没有办法去报名，那这可就不是一桩小的事情。”
    “要是这档子事儿被县里知道了，那教育局就会过来追究相关的责任。”
    “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单单是您一个人的问题。”
    李老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思索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到了最终才勉强地挤出了一句话冒了出来。
    “顾……顾同志，你这说的，我，我也不是个滋味……”
    “我这不是不让丫头念书，我这是给她找个好归宿……”
    “赵家的家底儿好……三百块彩礼……在咱们镇上……那是拿得出手的……”
    顾怀柔笑了。
    “李叔，”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晓梅一个月的薪资是二十五块。那一年算下来那可就是三百块。”
    “她往后的时光还很漫长。你仔细琢磨琢磨，就拿当老师这么个事儿来说吧，一辈子能够挣得多少钱？”
    “还有，等她考上了大学，往后回来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去当老师，到那时工资得涨到四十块钱及以上。”
    “你那三百块钱的彩礼也就这样，但晓梅这一份工作可是能够当作管上一辈子的收入的来源。”
    “哪个划算，您自己心里有数。”
    李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一辈子……四十以上……”
    他一个种地的老头儿，从来没琢磨过这种事儿。
    在他眼里，闺女就是个赔钱货，早早卖出去换钱，那才是正道。
    但是顾怀柔这么一番计算之后，他心里面忽然就变得活络起来。
    “这……这……”
    “李叔啊，”顾怀柔又使了把劲，“晓梅要是考上了大学，往后毕业回来，那可是省城我家给介绍的工作，她这辈子可就有了依靠。”
    “等到那个时候，她每一年逢年过节回来探望您的时候，给您所带去的东西，可就不单单是那么几斤肉还有那么几瓶酒这类简简单单的东西。”
    “您想想，別人家的闺女嫁个乡下汉子，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您家的闺女要是当了大学生老师，那是不是您老李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第133章 去城里进货

    运输队如今的生意，也趋於稳定。
    除了偶尔盯货，徐胜不用太过关心。
    所以，晚上他就要狠狠数钱了…
    赵铁柱蹲在旁边，手里捏著帐本，认认真真的给他匯报。
    “胜哥。”赵铁柱咽了口唾沫，“这个月，代收点纯挣八百二，红砂土那边一千六百四，运输队跑车纯利润，一千八百七……”
    徐胜一张一张地数钱，数完一沓，用麻绳一捆，往边上一摞。
    “加起来，四千二百七十六块。”
    “胜哥，这才一个月啊！”
    徐胜手上没停，嘴里“嗯”了一声。
    赵铁柱抹了把嘴：“胜哥，我这算完了心里面都发慌。这钱……这钱花都花不完啊！”
    徐胜停下手，抬起头，笑了笑：“铁柱，你觉得挣得多？”
    “多啊！”赵铁柱瞪眼，“县长一个月也才八十二块五！”
    徐胜把手里的钱往桌上一搁，仔细的想了想。
    四千多块钱虽然多，但是在后世，还不够一个月搬砖的…
    所以，他必须赶紧的钱生钱。
    如果说他没有记错的话，好像马上就要流行起什么喇叭裤，mp3了吧…
    徐胜打算明天去省里进货，想著想著，忽然才想起赵铁柱还蹲在一边，於是赶紧抽了两百块钱左右递给他。
    “拿去拿去，奖金，快回家去吧。”
    赵铁柱眼眶一红，他为人老实，所以並不嫉妒徐胜赚的是他的多少倍，只知道徐胜又给了一笔本不属於自己的钱。
    这样不计较他人的得为自己的失，也让徐胜对他是一百个放心。
    “谢谢徐哥……”
    ……
    晚上，徐胜给顾怀柔说了自己的打算。
    顾怀柔向来是以徐胜为首的，所以听见这话，只觉得自己的丈夫实在聪明，没忍住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阿胜，你好聪明。”
    徐胜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的原因，心態也年轻了许多。
    望著少妇模样的妻子，咽了口唾沫。
    “別亲了，再亲，今天出不了门了…”
    顾怀柔脸一红，娇嗔一样的锤打了他一下。
    “好了，快出去吧。”
    徐胜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走了出去。
    顾怀柔送他到门口，嘱咐道：“钱带得够吗？路上遇到什么好吃的，你就多买一些，不要饿著自己了。”
    徐胜好笑道：“我这么大人了，还能不知道吗？”
    “媳妇，我这两天就回来。”
    “嗯。”顾怀柔点点头，“路上小心。”
    彩彩窝在门口，揉著惺忪的眼睛：“爸爸，你去省城给我带小人书回来。”
    “成！”徐胜揉了揉闺女的头，“爸爸给你带一大摞回来。”
    片刻后，刘大柱开著解放车过来，他本来是要运货，徐胜想了想，便让刘大柱跟自己一起过去进货。
    互相，有个照应。
    刘大柱並没有多想，立马答应了。
    俩人上了车。
    大解放咣当一声，往村外开去。
    ……
    省城离得远，一百八十里地。
    大解放跑起来慢，走了六个多钟头，才到了省城郊区。
    送红砂土的地方，是省城郊区的一个大卸货场。
    卸货场里面堆著各种各样的货物，来来往往的都是拉货的卡车和板车。
    刘大柱把车开进去，找到接货的人，办完手续，就开始卸货。
    徐胜没帮著卸，他背著手，在卸货场里面转悠。
    转悠了没多久，就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长得瘦瘦高高，一张脸尖尖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中山装，衣领子上沾著几点油渍。
    他正蹲在卸货场的角落里面，手里捏著一个小本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边写一边嘆气。
    徐胜琢磨了一下，走过去。
    “大哥。”徐胜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那男人抬起头，眼睛先是打量了徐胜一下，最后落在了那根烟上。
    大前门。
    在这个年代，这是好烟。
    “哟。”那男人接过烟，脸上的褶子鬆了松，“兄弟，好烟啊。”
    徐胜给他把火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叫徐胜，红星村的。刚送了一车红砂土过来。”
    “徐兄弟。”那男人吸了一口烟，眯著眼睛，“我叫王歪嘴，大伙都叫我老歪。”
    “省城供销社下头仓库的管理员。”
    徐胜心里一动。
    供销社的仓库管理员！
    这就是关键人物啊。
    “老歪哥。”徐胜蹲下来，跟他並排蹲著，“你这愁眉苦脸的，是遇上啥事儿了？”
    老歪嘆了口气：“別提了。欠了一屁股赌债，这两天討债的天天上门。”
    徐胜心里又是一动。
    好赌！
    那就好办了。
    他没接话，就那么蹲著抽菸。
    抽了两口，他慢悠悠地开口：“老歪哥，晌午没吃吧？走，我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老歪愣了一下：“兄弟，咱不熟啊。”
    “交个朋友嘛。”徐胜笑笑，“你在省城做事儿，我在乡下折腾，说不定以后有能搭上手的时候。”
    老歪琢磨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成！那哥就恭敬不如从命！”
    ……
    国营饭店。
    徐胜要了一斤白酒、四个凉菜、六个热菜。
    红烧肉、糖醋鲤鱼、爆炒腰花、酱牛肉，一样一样地上。
    老歪的眼珠子都快掉进盘子里了。
    “哎哟哟，徐兄弟，你这也太破费了！”
    “老歪哥，隨便吃。”徐胜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俩人碰了一杯，一仰脖子干了。
    酒过三巡，徐胜慢悠悠地开口：“老歪哥，说实话，我今天请你吃饭，也是有点儿事儿想跟你打听。”
    老歪嚼著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兄弟你说。”
    “我想在省城进点儿货。”徐胜给他又倒了一杯，“新潮的、稀罕的东西。你懂行不？”
    老歪停下了筷子。
    他的眼睛眯了眯，打量了徐胜一下：“兄弟，你这是要做啥？”
    徐胜没绕弯子，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老歪哥，实话跟你说，我是想倒腾点货，运到我们县里面卖。”
    老歪的眼珠子转了三圈：“兄弟，你这话，可不能瞎说，你这样进货，怕是不正规哦！”

 第134章 化敌为友

    徐胜笑了：“老歪哥，我要是没点儿门路，也不敢跟你说这话。”
    “哦？”老歪来了兴趣，“兄弟你有啥门路？”
    徐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慢悠悠地说：“我岳父，是省工业厅的。”
    老歪咽了一口唾沫。
    这乡下小伙子，居然是干部女婿？
    老歪把酒杯搁下，重新打量了徐胜一番。
    穿著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手上戴著一块手錶，说话不卑不亢。
    不像是吹牛。
    老歪的態度立马变了：“徐兄弟！你怎么不早说！哥要是早知道，头一杯酒就得敬你！”
    “哎，老歪哥，咱不兴那套。”徐胜摆手，“咱就是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
    “对对对！多条路！”老歪激动地一拍大腿，“徐兄弟，你想进啥货，跟哥说！哥给你带路！”
    徐胜就等他这句话。
    “我想进点儿磁带、录音机、喇叭裤这类的东西。”
    老歪眼睛一亮：“兄弟，你这算是找对人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徐胜跟前：“跟你说个事儿，省城城南有个黑市，最近正在转白。”
    “转白？”
    “嗯。”老歪嘬了一口酒，“以前是偷偷摸摸卖东西的地方，最近政策鬆了，那边慢慢开始半公开了。”
    “里面有一批从广州过来的新潮货，磁带、录音机、喇叭裤、蛤蟆镜，什么都有。”
    “价格嘛，比国营商店贵一点儿，但是货全，样式新。”
    徐胜的眼睛亮了。
    “老歪哥，你能带我去？”
    “能！”老歪一拍胸脯，“哥今儿个下午就带你去！”
    ……
    吃完饭，老歪领著徐胜，穿过省城的大街小巷，往城南走。
    刘大柱开著大解放，跟在后。
    走了能有半个钟头，前头出现一片破破烂烂的房子。
    那片房子是老旧的青砖房，一片挨著一片，房子中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著摊子。
    摊子上头摆著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电子表、有蛤蟆镜、有喇叭裤、有花衬衫、有磁带、有小型的录音机……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著比一般人时髦，还有几个烫著大波浪捲髮的姑娘。
    老歪拉著他，往一个摊子跟前走：“兄弟，这个摊子的货最全。”
    摊子上头，摆著一台双卡录音机。
    红木壳子，两个大喇叭，中间是两个磁带仓。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件花衬衫，正跟一个姑娘讲价。
    “姑娘，这台机子七百五，一分钱都不能少！这可是刚从广州过来的！”
    那姑娘撇撇嘴：“七百五？抢钱啊？”
    “抢钱？”摊主把胸脯一挺，“你去国营商店问问，同样的机子，八百六！我这是黑市价！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姑娘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老歪凑过去：“阿彪！”
    那摊主一回头，看见老歪，脸上堆起笑：“歪哥！你咋来了？”
    “阿彪，给你介绍个朋友。”老歪把徐胜拉过去，“这是徐兄弟，红星村的。想进点儿货。”
    阿彪打量了徐胜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红星村？没听说过。”
    徐胜也不介意，笑笑：“阿彪兄弟，我第一回来省城，你多担待。”
    阿彪咧嘴一笑：“老弟，你想要啥？”
    徐胜没看那台七百五的录音机，反而蹲下来，翻起了摊子底下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里面，装著一大堆磁带。
    磁带的封面五花八门，有邓丽君的、有刘文正的、有徐小凤的，还有一些他都叫不上名字的。
    “阿彪兄弟。”徐胜抬起头，“这些磁带咋卖？”
    “新的三块五一盘，翻录的一块八一盘。”
    “那这些呢？”徐胜又指了指纸箱子最底下的一堆。
    那些磁带的封面明显破损，有些还缺角。
    “那是残次品和翻录品。”阿彪撇撇嘴，“不好卖。你要是要，一块钱一盘。”
    徐胜拿起一盘残次品，翻过来看了看。
    磁带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封面有点儿破损。
    在省城里，年轻人挑剔，可能不要。
    可是在他们县里面、乡下，谁在乎封面？
    能听就行。
    “阿彪兄弟。”徐胜把磁带放回去，“这些残次品和翻录品，你这儿有多少？”
    阿彪一愣：“有个……大几百盘吧。”
    “大几百盘？”
    “嗯。这玩意儿在省城不好出手。”
    徐胜眯起眼睛：“阿彪兄弟，我全要了。”
    阿彪愣住了：“全……全要？”
    “嗯。”徐胜点点头，“一块钱一盘，我全要。”
    阿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几百盘啊！那就是大几百块钱！
    他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老弟……你確定？”
    “確定。”
    “行！”阿彪一拍大腿，“老弟，冲你这份儿爽快，八毛一盘！”
    徐胜笑了。
    “八毛就八毛。”
    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彪转身就开始清点。清点完了一数，一共六百四十三盘。
    “老弟，五百一十四块四毛。”
    徐胜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钱，数出五百一十五块，递过去：“不用找了。”
    阿彪激动地接过钱，反手往怀里一塞：“老弟，够意思！”
    徐胜没停，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货摊：“阿彪兄弟，那边那批时装成衣，也是你的货？”
    “嗯。”阿彪点头。
    “怎么卖？”
    “喇叭裤十五一条，花衬衫十二一件，的確良衬衫八块。”
    徐胜琢磨了一下：“阿彪兄弟，我要五十条喇叭裤、五十件花衬衫、一百件的確良衬衫。”
    阿彪整个人都懵了。
    “老……老弟……”
    “怎么？出不了货？”
    “出得了！出得了！”阿彪赶紧摆手，“这个数……老弟你这是要在县里面开百货公司啊？”
    徐胜笑笑没接话。
    阿彪掰著手指头算：“喇叭裤七百五、花衬衫六百、的確良衬衫八百，一共两千一百五。”
    “老弟，这个价……我给你打个八折，一千七百二十！”
    徐胜摇了摇头：“阿彪兄弟，一千五。这批货我要长期拿，以后每个月都来。”
    阿彪的眼睛亮了。
    长期拿货！
    这可是大生意！

 第135章 从善如流…

    他琢磨了一下，重重地一拍大腿：“成！一千五！老弟，冲你这句以后每个月都来，我豁出去了！”
    “痛快！”
    徐胜从兜里又掏出一千五，递过去。
    ……
    正谈得热乎，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怪叫。
    “哎哟哟！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財神爷啊？”
    徐胜回过头。
    三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站在身后。
    领头的那个，一米七出头的个头，膀大腰圆，穿著一件皮夹克，头髮梳成飞机头，脸上还掛著一副蛤蟆镜。
    左右两个，一个瘦高个儿，一个矮胖子，都是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
    阿彪一看这仨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彪……彪哥……”
    那飞机头把蛤蟆镜往脑门上一推，眼睛盯著徐胜：“兄弟，头一回见你啊。”
    老歪凑过来，压低声音：“徐兄弟，这是省城城南这一片的地头蛇，人叫彪子，手底下有二三十號人。”
    在八十年代初，治安並没有那么好，徐胜前世也见过这种场面。
    这种地头蛇专门欺负外地来做生意的，不给钱就砸摊子。
    阿彪嚇得脸都白了：“彪哥，这位徐兄弟是我朋友……”
    “朋友？”彪子冷笑一声，“阿彪你这两下子，能有什么朋友？”
    他一步一步走到徐胜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兄弟，我这一片，做生意得交保护费。你这一次进的货这么多，得意思意思。”
    徐胜並不打算给钱，反而笑著说：“兄弟，我有一个运输队。”
    “你有货，我有车。”
    “你在省城出货快，我在县里消货稳。”
    “咱们是冤家，还是合伙人？”
    彪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乡下小伙子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合伙人？”彪子琢磨著这三个字。
    “对，合伙人。”徐胜接著说，“你手底下这批货，光在省城出，能出得完？”
    “黑市这么大，你的地盘不过是城南这一片。”
    “省城年轻人挑剔得很，你那些残次品、翻录品，堆在阿彪这儿卖不出去。”
    “可是我们县里面呢？我们乡下呢？谁在乎新的旧的？能听就行，能穿就行。”
    “你在这儿一盘磁带卖一块八，我在县里面卖三块，你一件的確良衬衫卖八块，我在县里面卖十五块。”
    “中间的差价，咱们两分。你出货源，我出销路，你稳赚不赔。”
    “这样的合伙人，你要不要？”
    彪子彻底愣住了。
    那两个跟班也愣住了。
    阿彪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老歪在旁边，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乡下小伙子，胆子也太大了。
    面对城南这一片的地头蛇，不光不怕，反而当场提合作。
    彪子把蛤蟆镜从脑门上取下来，认认真真地打量徐胜。
    打量了足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嘿嘿一笑：“兄弟，你叫什么来著？”
    “徐胜。”
    “徐胜兄弟。”彪子伸出手，“认识认识！”
    徐胜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彪子的手劲挺大，捏得徐胜的手指头咯嘣响。
    徐胜也不甘示弱，反手一捏。
    俩人较了一下劲，最后彪子哈哈大笑：“兄弟，够意思！”
    老歪鬆了口气。
    阿彪也鬆了口气。
    彪子把徐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徐兄弟，你这话我信一半。”
    “咋？”
    “乡下能有多大销路？”彪子直言不讳，“你说卖三块一盘、十五块一件，我信。可是你能卖多少？”
    徐胜笑了：“彪哥，我今天进的这批货，一个月之內出完。”
    “一个月？”彪子挑眉。
    “嗯。”徐胜点头，“出完了，我下个月再来。每个月拿的量，只增不减。”
    彪子琢磨了一下：“兄弟，那咱们说好。你要是真能一个月出完这批货，从下个月起，我按你的量给你留货。价格上，给你个批发价。”
    “成！”徐胜爽快地一拍手。
    “兄弟。”彪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写上一串数字，塞给徐胜，“这是我的地址。下次你来省城，直接去这个地方找我。”
    “不用再来这儿转悠了，太扎眼。”
    徐胜把纸片小心地揣进兜里：“彪哥，够意思！”
    ……
    老歪一直在旁边看著，直到彪子带著两个跟班走了，才凑过来：“徐兄弟！哥服了！”
    “老歪哥，你別夸我。”徐胜笑笑，“这也是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老歪摇头，“兄弟，我在省城混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有人跟彪子这么谈事儿的。”
    “换了別人，那早就被打一顿了。”
    徐胜挠了挠头，也没多说。
    毕竟，那彪子实在要动手，自己也没办法，左右不就是给点钱。
    但要是能达成合作，不就化敌为友了…
    自己这张嘴，现在也是越来越从善如流了。
    ……
    刘大柱把大解放开过来。
    阿彪和几个伙计，把六百多盘磁带和二百件衣服，一箱一箱地往车斗里搬。
    搬完之后，把油布严严实实地盖上，用麻绳捆好。
    阿彪拉住徐胜的手：“老弟，路上小心！下个月我等你！”
    “成！”徐胜跳上车。
    老歪也送到车跟前：“徐兄弟，你这趟真的够意思。哥以后在省城，就是你的人！”
    徐胜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老歪手里：“老歪哥，这个你拿著，先把討债的应付了。”
    老歪愣住了：“兄弟，这……这咋成？”
    “拿著。”徐胜按住他的手，“咱们是朋友。下次我来省城，你还得帮我领路呢。”
    老歪的眼眶红了：“兄弟！哥这辈子，欠你的！”
    “別说这话。”徐胜笑笑，“下回见。”
    大解放咣当一声，往回开。
    ……

 第136章 买东西回家

    车一路顛簸，出了省城的地界，上了通往县里的土路。
    半夜三更，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大解放的两只大灯，能使得前面的路，略微看清一些。
    开车的人都知道，晚上开车，是很容易犯困的，所以副驾驶的人最好能跟他说说话，醒醒瞌睡。
    不过，刘大柱倒是反著来了，他一路开车，嘴皮子也没閒著，问东问西的。
    徐胜困得直打瞌睡，可一想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等待著他，便催促道：“大柱，加把劲儿，爭取后半夜到家。”
    “得嘞！”
    大解放的马达轰隆隆地响，车灯在山路上一晃一晃。
    ……
    到红星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三点多了。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黑著灯。
    只有徐胜家的院子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李大娘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著已经睡著的彩彩；
    顾怀柔披著件外套，站在院门口，一直望著村口的方向。
    大解放的灯光刚拐进村口，顾怀柔就看见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来了！回来了！”
    彩彩被这一嗓子惊醒，揉了揉眼睛，一看是自家的车灯，一下子从李大娘怀里蹦下来：“爹！爹回来了！”
    大解放稳稳噹噹停在院门口。
    徐胜跳下车，还没站稳，就被彩彩扑了个满怀。
    “爹！你可算回来了！”
    “乖闺女，怎么还不睡？”
    徐胜把彩彩抱起来，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娘说要等爹回来！”
    顾怀柔走过来，娇嗔道：“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路上耽搁了。”徐胜看著妻子，柔声道，“对不住啊，让你等这么久。”
    “进屋说，进屋说。”李大娘赶紧过来招呼，“大胜啊，饿了没？娘给你下碗面去。”
    “大娘，別忙活了，我不饿。”
    徐胜摆手，“大柱哥，你也进屋，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刘大柱嘿嘿一笑：“胜哥，我就不进去了，赶紧回家睡一觉，明儿一早还得跑车呢。”
    “车我给你停后院了。”
    “行，那你路上小心。”
    刘大柱走了，徐胜转身，冲刘大柱背影喊：“大柱哥，明儿中午来家里吃饭！”
    “好，谢谢大胜！”
    ……
    进了屋，徐胜把彩彩放下来，先去里屋看了看两个娃。
    念安和念柔並排躺在小床里，睡得香甜，粉嘟嘟的小脸。
    徐胜看了半天，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怀柔，帮我把外头车斗里的货，搬两箱进屋。”
    “这么晚了还搬？”
    “先搬两箱，给你们瞧瞧。”
    彩彩一听有新鲜玩意儿，眼睛立马亮了：“爹！什么好东西？”
    “进去等著。”
    徐胜和顾怀柔两个人，从车斗里搬了两个纸箱进屋。
    李大娘在旁边帮著照亮。
    徐胜蹲下来，用小刀把箱子上的麻绳割开，掀开盖子。
    一箱子花花绿绿的衣服，一箱子磁带。
    彩彩一看那花衬衫，眼睛都直了：“哇！好看！”
    小丫头蹲在箱子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著那件粉底带碎花的的確良衬衫，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
    “爹！这是给我买的？”
    “当然是给我们家彩彩的。”
    彩彩“啊”地一声尖叫，把衬衫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了闻：“好香！爹，这衣裳好香！”
    “那是的確良的味儿。”徐胜笑，“喜欢不？”
    “喜欢！”彩彩使劲点头，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比咱班李桂芳穿的那件还好看！桂芳她爹在县供销社上班呢！”
    徐胜不禁想到，前世的彩彩，六岁的时候，別说的確良了，连件像样的粗布衣裳都没穿过。
    “来，还有这个。”
    徐胜从箱子里翻出几本小人书，《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三毛流浪记》。
    彩彩抱著衣裳，又扑到小人书上“小人书！好多小人书！”
    “不许熬夜看，眼睛看坏了。”徐胜叮嘱。
    “知道啦！”彩彩抱著一大堆宝贝，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顾怀柔在旁边看著女儿，眼里全是笑意。
    这时候，徐胜从另一个箱子里掏出一盘磁带，递到顾怀柔面前：“你看看这个。”
    顾怀柔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盒子里装的？”
    “磁带。”徐胜解释，“上头录著歌，放到收录机里就能听。”
    “真的？”顾怀柔眼睛也亮了，“这么小一盒，能装多少歌？”
    “十来首吧。”
    “比收音机方便，收音机得等电台放什么听什么，这个想听就听。”
    “哎哟，这可是稀罕玩意儿。”
    顾怀柔捧著那盘磁带，“省城我娘家都没见过。”
    徐胜心里得意，又从箱子最底下掏出一件东西，抖开，是一条浅蓝色带白色小碎花的的確良裙子。
    款式是省城最新的那种，收腰，短袖，裙摆能到膝盖下头，简单大方。
    “这条…给你的。”
    顾怀柔一愣，脸腾地就红了：“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徐胜把裙子抖了抖，“我挑了半天，就这条最好看，一看就是你能穿的样儿。”
    李大娘在旁边看著，一个劲儿地咂嘴：“哎哟，怀柔啊，你快试试，这裙子好看！”
    顾怀柔捧著裙子，脸红哄的，她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洋气的衣裳。
    就算在省城家里的时候，穿的也都是母亲做的斜襟布褂子。
    “我…我都当娘的人了…”
    “当娘咋了？当娘不能好看啊？”徐胜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去，屋里试去。”
    彩彩在旁边跟著起鬨：“娘，试试嘛！试试嘛！”
    顾怀柔被推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帘子一掀，顾怀柔穿著那条裙子出来了。
    浅蓝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收腰的样式把她生了两个娃之后依然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来。
    她低著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真好看。”徐胜由衷地说。
    李大娘拍手：“哎哟哟，跟画儿上下来的一样！怀柔啊，你这一穿，我都不敢认了！”
    彩彩抱著自己的花衬衫，绕著顾怀柔转圈儿：“娘！娘！你像仙女！”
    顾怀柔害羞地跑到墙角那面小镜子跟前，偷偷比划了两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137章 倒买倒卖赚大钱

    第二天，徐胜只是略微的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他把大解放开到代收点门口，把车斗上的油布一掀，把所有的货都搬了下来。
    的確良衬衫，一件件掛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架子上，红的、白的、蓝的、绿的，五顏六色，晃得人眼花。
    喇叭裤五十条，叠得整整齐齐，摞成一小垛。
    花衬衫五十件，也一件件掛起来。
    磁带六百多盘，一盒一盒码在木箱上，邓丽君的、刘文正的、程琳的，封面上的美女帅哥笑得一个赛一个甜。
    赵铁柱早早就到了，帮著徐胜布置。
    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咂舌：“胜哥，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你別管值多少钱。”
    徐胜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儿人来了，你就按我说的价儿卖。的確良衬衫十二块，花衬衫十块，喇叭裤十五块，磁带两块五。记住了？”
    “记住了！”
    ……
    天刚亮透，村里就有人陆陆续续经过代收点。
    一开始只是几个早起的老太太，路过瞅一眼，都被那一排的確良衬衫惊得挪不动脚。
    “哎哟我的娘唉！这不是省城百货大楼里掛的那种嘛！”
    “大胜，你这从哪儿弄来的？”
    徐胜笑呵呵地站在摊子前，声音亮堂：“各位大娘大叔，都过来瞧瞧！这些货，是我们红星村跟省城的合作单位调配来的紧俏商品，专门供应咱们五村乡亲！”
    “价钱比省城百货大楼便宜三成！”
    “的確良衬衫，十二块一件！”
    “花衬衫十块！喇叭裤十五！磁带才两块五一盘！”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一嗓子喊出去，可不得了。
    不到半个钟头，代收点门口就围得水泄不通。
    王婶子那大嗓门在人群里最响：“让让让让！让我先看！我头一个到的！”
    王婶子挤到最前头，一把抓住一件红底白花的的確良衬衫，翻来覆去地看：“大胜，真是十二块？你可別蒙我啊！”
    “婶子，我什么时候蒙过你？”
    “成！我要了！”王婶子从裤腰里摸出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数出十二块钱拍在桌子上，“给我包上！”
    她刚要走，又转身回来：“不行，我闺女快十八了，也得给她扯两件！再给我拿两件！这个粉的，还有那个天蓝的！”
    “婶子，你这一下买三件？”赵铁柱笑。
    “三件咋了？我孙女还小，等她大了穿都行！这么便宜，不买是傻子！”
    王婶子这一带头，人群立马炸了。
    “给我也来一件！”
    “我要那个花衬衫！”
    “喇叭裤给我留一条！我儿子在县里上班，穿这个洋气！”
    “磁带！磁带咋卖？我家有收录机！”
    赵铁柱手忙脚乱地收钱、包货，忙得满头大汗。
    徐胜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
    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的確良衬衫，成本八块，卖十二块，一件净赚四块。
    花衬衫成本六块，卖十块，赚四块。喇叭裤成本十块，卖十五，赚五块。
    磁带成本八毛，卖两块五，一盘赚一块七。
    按这架势卖下去，一天下来，怕是能赚个五六百块。
    比代收点一个月都挣得多。
    正卖得热闹，杨德发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老头儿剎车都没剎稳，车往地上一撂，就衝进了人群。
    “大胜！大胜！”
    “杨叔，你来啦？”
    “你这是搞什么呢？”杨德发看著满摊子的货，眼睛都直了，“咋不吱一声？我们杨家洼的老少爷们也想买啊！”
    “杨叔，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徐胜把杨德发拉到一边，“你等等，一会儿其他几位村长也得来。”
    “他们也来？”
    “我早上让人去传的信儿。”
    话音刚落，李铁山赶著毛驴车来了；赵满仓戴著他那副老花镜，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王富贵最后到，一进院子就嚷嚷：“大胜哥！听说你搞了好东西？咋不叫我啊？”
    四个村长齐刷刷站在代收点门口，眼睛都盯著那摊子货。
    徐胜把他们四个请进了自己家堂屋。
    顾怀柔沏了茶，端上瓜子花生。
    四个老头一坐下，谁也没心思吃瓜子，眼睛都往徐胜脸上瞟。
    “大胜兄弟。”杨德发先开口，“你直说吧，这货，咋分？”
    “对！咋分？”李铁山一拍大腿，“我们李家屯八十多户呢！”
    “我们赵庄也不少！”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不能光肥了红星村！”
    王富贵急得直搓手：“大哥，你可不能忘了我们王家凹啊！”
    徐胜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各位叔，先別急。”
    “这货，是我从省城调过来的，量不小，往后每个月都有。我一个人卖不过来，也顾不上五村这么多乡亲。”
    “所以我想著，五个村，各设一个代销点。”
    “什么？！”四个老头齐刷刷坐直了。
    “各村一个？”杨德发眼睛都瞪圆了。
    “对，各村一个。”徐胜点头，“由各村村长指定可靠人选负责。货我从省城拉来，统一价，你们卖出去，抽两成提成。”
    四个老头对视一眼，眼里都放著光。
    “抽两成？！”王富贵嗓门都拔高了，“大哥，你这…这可是白给我们钱啊！”
    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大胜，你可想好了。”
    “这代销点一开，我们村可就跟著你发財了。你不心疼？”
    “赵叔。”徐胜笑笑，“我一个人吃独食，能吃多少？带著大家一起挣，才走得长远。”
    “再说了，咱们五村联防，本来就是一荣俱荣。”
    “好！”李铁山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起来，“大胜兄弟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
    杨德发眯著眼睛，抽了口旱菸：“大胜，你这代销员，有什么要求没？”
    “其实没什么要求，不过我想，岗位可以先提供给家庭品控的人。”
    杨德发竖起大拇指：“大胜兄弟！你这是又在扶贫呢！”
    “可不是嘛！”
    “肥水不落外人田，还得落在最需要的人身上！”
    ……
    四位村长离开之际，天已经晌午了。
    代销点的事儿，当场就定了下来。
    五个村的代销员名单，一周之內报上来。
    第一批货，等五个代销点都搭起来了，就发下去。
    送走了四位村长，徐胜刚要坐下歇会儿，就看见李石头背著个小书包，从村口一路小跑进来。
    “胜叔叔！”
    “石头？你咋回来了？”
    “今天是周末，我回家看俺爹。”
    李石头脸红扑扑的，鼻尖都是汗，“胜叔叔，俺…俺想跟你说个事儿。”

 第138章 李老蔫变了！

    “什么事儿？”
    “俺爹…俺爹他…”李石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胜哥，你去俺家看看吧…你去看看…”
    徐胜微微皱眉，“咋了？出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
    石头赶紧摆手，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胜哥…俺爹他…他变了…”
    徐胜愣了一下，当即道：“我和你回去看看。”
    李老蔫家，徐胜上次去，看见到处是酒瓶子、烂菜叶子、鸡屎狗粪。
    不过这一次，刚一进院门，徐胜就愣住了。
    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
    地上一片纸屑都没有。
    破酒瓶子全没了，墙角还堆著一小垛整整齐齐的柴火。
    “这…这是李老蔫家？”徐胜都不敢认了。
    “爹！爹！胜叔叔来了！”李石头喊。
    屋里传来响动，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
    徐胜再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那还是李老蔫吗？
    以前那个满脸横肉、鬍子拉碴、走路歪歪斜斜、老远就一股酒气的酒鬼，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瘦了整整一圈，两颊都凹下去了。
    可脸洗得乾乾净净，鬍子也颳了，头髮用水梳得整整齐齐。
    “大…大胜。”李老蔫看见徐胜，有点不好意思，搓著手，“你…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徐胜笑，“老蔫哥，你这院子…收拾得跟换了个家似的。”
    “嘿嘿…”李老蔫挠挠头，“閒不住，就收拾收拾…你进屋坐，进屋坐。”
    徐胜进了屋。
    屋里也变了样。
    虽然还是那个破家，家具也就那几件破家具，可全都擦得乾乾净净。
    “俺…俺去运输站，干了半个月了。”
    “装卸工，一天扛几百袋子，累…”
    李老蔫很是尷尬，又有些自豪的讲述著，最后嘿嘿一笑，“可俺高兴。俺这辈子，头一回，凭自己力气挣钱，半个月，挣了二十块。”
    “俺把酒戒了。”
    “一口都不喝了。”
    说到这里，李老蔫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都在抖，“俺不能让石头看不起爹…”
    “俺石头，是你救出来的。是你送他去上学的。是你给他新书包、新衣裳、新铅笔的…”
    “俺这个当爹的，什么也没给过他。以前还打他、骂他、拿他撒气…”
    “俺现在想通了。俺石头是个好娃，將来是要出息的。俺不能拖他后腿…”
    “俺得让他，抬得起头。”
    李老蔫说完，李石头扑过去，抱住他爹的脖子哭。
    哭了一会儿之后，李老蔫也有点不好意思，拿袖子把脸抹乾净，冲徐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让大胜见笑了。”
    “我笑你干什么。”
    徐胜笑了一声，在破板凳上坐下，“你这半个月，比我想的还要爭气。孙站长前两天见著我，还夸你。”
    “孙站长夸俺？”李老蔫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那点疲惫瞬间就没了，“他……他咋说的？”
    “说你干活实在，不偷懒，一袋二百斤的化肥，別人扛两趟歇一趟，你能连著扛五趟不带喘的。”
    “嘿嘿……”李老蔫挠著头，脸上那点红晕，怎么看怎么像是害臊，“俺这不是想著……多干点，多挣点嘛。”
    “石头下学期的学费，俺想自个儿出。”
    徐胜一愣。
    李老蔫赶紧摆手：“大胜，你別多心！你给俺石头的那些恩情，俺这辈子都还不完。”
    “俺不是嫌弃基金会的钱……俺是想著……石头是俺儿子，当爹的，总得为儿子做点什么。”
    “要不然，俺这个爹，当得也太没脸了。”
    徐胜半晌没说话。
    前世的时候，他不是没见过李老蔫。
    前世的李老蔫，一直喝到肝硬化，四十来岁就死在了自家炕上，李石头十二岁就出去討饭。
    而今生，就因为自己塞给他一个装卸工的活儿，就因为把李石头送进了学堂，这个人，居然就这么活过来了。
    “行。”徐胜点头，“你想出，就你出。基金会的钱，省下来帮別的娃。”
    “哎！哎！”李老蔫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
    李石头在旁边抓著他爹的袖子，小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已经笑开了。
    “对了，胜哥……”李老蔫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张毛票和一堆钢鏰，“这个……这个你拿著。”
    “这是什么？”
    “俺……俺欠你们家的帐。上回你媳妇送来的白面和鸡蛋，还有石头身上这件棉袄……俺算了算，得有三块五。”
    徐胜差点笑出来：“这点东西你还算帐？”
    “必须算！”李老蔫脸一板，倔起来了，“人情归人情，帐目归帐目。俺现在能挣钱了，就得把帐还上。要不然，俺心里不踏实。”
    徐胜看著那个皱巴巴的布包，看著李老蔫那张认真得近乎执拗的脸，忽然就把钱收下了。
    “行。老蔫哥，我收下。”
    “哎！”
    ……
    从李老蔫家出来，徐胜一路往家走，刚走到代销点门口，就看见赵铁柱正皱著眉头，趴在帐本上翻来翻去。
    “胜哥！你可回来了！”赵铁柱一见徐胜，赶紧招手，“你过来看看这帐。”
    “咋了？”
    “我今天收摊，盘点货，发现少了三件的確良衬衫。”
    徐胜一愣：“少了？”
    “对，早上你走的时候，架子上掛著一百件，一整天卖出去七十八件，架子上还剩十九件。差三件。”
    “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了三遍。”赵铁柱一脸委屈，“胜哥，我可没敢马虎，进货多少，卖出去多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徐胜坐下来，把帐本拉过来，一页一页翻。
    的確良衬衫，一百件进货，是他昨晚亲手数著卸下来的。
    今天卖出去的每一笔，赵铁柱都记著买主的名字。
    红星村的、五村其他几个村跑过来买的，加起来七十八件。
    一百减七十八，是二十二。
    可架子上只剩十九件。
    “谁进过库？”徐胜问。
    “就我和你。”赵铁柱想了想，又补一句，“哦对，中午王婶子来过一趟。”
    “王婶子？”
    “就是早上头一个买衬衫那个。”
    “她说她那三件里头有一件线头没剪乾净，让我给她换一件。”
    “我在架子上给她挑了一件，让她自个儿去里头把旧的放回来。”
    徐胜眯起了眼睛。
    “你让她自己进去的？”
    赵铁柱这才反应过来，“啪”地一拍脑门：“坏了！胜哥！我这脑子！”
    “当时前头正围著一群人买磁带，我抽不开身，就让她自己进去了……”
    徐胜没说话，站起身，往库房里走。
    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可靠墙角那一垛，明显被人动过。
    旁边地上，还落著一根红色的丝线。
    徐胜捡起来看了看。
    那是他从省城拉回来的的確良衬衫，特有的一种红丝线，別的地方没有。
    ……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穿了件旧褂子，戴了顶草帽，就往县城的方向走。
    不到晌午，徐胜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三件的確良衬衫，红的、粉的、天蓝的，跟前天从省城拉回来的一模一样。
    “胜哥！你从哪儿弄的？”赵铁柱迎上来。
    “县城百货公司门口。”徐胜把衬衫往桌上一摔，“我蹲了两个钟头，就看见王婶子的表侄，从县里的一个小贩子手里，把这三件衣裳收了。”
    “一件卖了十八块。”
    赵铁柱倒抽一口凉气：“十……十八块？咱们卖十二呢！她这是加了六块钱转手？”
    “六块钱？三件加起来，就是十八块。”
    徐胜把草帽摘下来，扔在桌上，“她一件的成本还没花，就是从咱库房里顺出去的。”
    “胜哥，那咱咋办？”赵铁柱急了，“要不我去她家把货追回来？”
    “追回来？”徐胜冷笑，“追回来这事就完了？”
    “传出去，別的人会咋想？以后是不是谁跟我熟，谁就能来占点便宜？”
    “这事要是含糊过去了，代销点还没开呢，规矩就先烂了。”
    赵铁柱不敢说话了。
    徐胜想了想，“你去，把五个村长都请到代销点来。”
    “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另外，把王婶子也叫过来。”
    “叫王婶子？”
    “叫她把那三件衣裳的钱，带过来。”

 第139章 东西被偷了！

    不过是两个钟头的时间，五个村长都到了。
    杨德发一进门就嚷嚷：“大胜兄弟，什么要紧事啊？我旱菸袋都没顾上装。”
    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还有王大雷，一个个也都到了。
    王大雷跟徐胜是自家人，一眼就看出徐胜脸色不对：“大胜，出什么事了？”
    徐胜没答话，指了指堂屋里摆著的三件衬衫。
    四位外村的村长都愣了。
    “这不是昨儿代销点卖的那种衣裳嘛？”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
    “是。”徐胜点头，“不过，这三件，不是从代销点卖出去的。是从我库房里，顺出去的。”
    “什么？！”四个老头齐刷刷地站起来。
    “谁干的？”李铁山那个直性子，眼睛都瞪圆了，“谁这么大胆子？”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王婶子那大嗓门：“大胜！你叫我什么事啊？我家鸡还没餵呢！”
    王婶子一进门，看见五个村长齐刷刷地坐著，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这……这咋这么多人？”
    “婶子，你坐。”徐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王婶子屁股刚沾板凳边，眼睛就瞟到桌上那三件衬衫，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婶子。”徐胜问：“这三件衬衫，认识不？”
    王婶子的嘴唇抖了两下：“我……我不认识……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婶子，我今天早上，去县城看过了。”徐胜把草帽往桌上一放，“你那表侄，把这三件衬衫，一件十八块，卖给了县百货公司门口的一个二道贩子。”
    “二道贩子转手，一件卖二十二。”
    “这三件衣裳，昨儿中午，是从我库房里少的。同一时间，你去过我库房，换过衬衫。”
    王婶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著：“我……我没……我就换了一件……”
    “婶子。”徐胜嘆了口气，“你要是缺钱花，跟我说一声，我借你。”
    “你要是想帮你表侄挣点跑腿钱，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两件让你倒腾。”
    “可你不能，偷。”
    “偷”这个字一出来，王婶子“哇”地一声就哭了。
    “大胜！你不能这么说我！我可是看著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给你送过尿布！你二弟那时候发烧，我半夜去请的赤脚医生！”
    “你现在发財了，就这么对我？”
    “三件衣裳而已！仨瓜俩枣的事！你至於把村长都叫来给我下面子？！”
    四位村长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尷尬。
    徐胜却一反常態的没有原谅，站起身，走到王婶子面前。
    “你今天要是掉两滴眼泪，我就把这事盖过去，那明儿是不是李婶子也来顺两件？后天是不是张大娘也来顺三件？”
    “到时候，代销点还怎么开？五个村的代销员，凭什么听我的规矩？”
    “你以前帮过我家，这是情分。这份情分，我徐胜记著，我给你送米送面，逢年过节孝敬你，都可以。”
    “可你今天乾的这事，是本分。”
    “本分乱了，情分也就没了。”
    王婶子的哭声，一下子就小了。
    徐胜转过身，看著五个村长：“各位叔，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让大家给我评理。”
    “是我想借这事，跟大家把规矩讲清楚。”
    “代销点的规矩，我今天立三条。”
    “第一，不许加价。省城拉来的货，什么价儿就是什么价儿。谁加一分钱，取消资格，货全收回。”
    “第二，不许藏货。库房里的每一件货，都得上帐。谁私自截留，视同偷窃，报公社处理。”
    “第三，帐目日清。每天晚上关门之前，帐要跟货对得上。少一件，代销员自己掏钱补上。”
    “这三条，谁做不到，谁就別当这个代销员。”
    五个村长听得脸色都变了。
    杨德发眯著眼睛，半天才道：“大胜兄弟，这三条……狠了点，可……有道理。”
    其他人看杨德发都这么说了，生怕落后，补充道：“大胜，你想得比我们周全。这规矩要是不立，早晚出乱子。”
    “我李家屯的代销员，我亲自挑！挑不好，我给大胜赔！”
    徐胜点点头，又转向王婶子。
    “婶子，你的代销资格，我原本是想给你的。”
    “你是我们村头一个买货的，跟我又熟，我想著照顾照顾你。”
    “可你今天这事，我不能再让你当。”
    “那三件衣裳的钱，五十四块，你现在补上。”
    “以后代销点的事，跟你没关係了。”
    王婶子彻底不哭了，坐在凳子上，脸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把五十四块钱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放在桌上。
    “大胜……”她还想说什么。
    “婶子，你回去吧。”徐胜背过身。
    王婶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一步一挪地出了院门。
    ……
    王婶子一走，堂屋里静了半天，片刻之后，兴许是看见徐胜表情不大好干，他们也尷尬，劝慰几句后都走了。
    赵铁柱把桌上那五十四块钱收了起来，一脸的敬佩：“胜哥，还是你拎得清、。”
    徐胜没好气道：“今天这事，一半也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让王婶子自己进库房？”
    赵铁柱脸一红：“我……我当时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让她等著。库房的钥匙，除了我和你，谁也不能给。这是规矩。”
    “从今天起，你身上那把库房钥匙，一寸都不能离身。”
    “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听见没？”
    “听见了！”赵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个月的工资，扣你二十块。”
    “啊？”赵铁柱哭丧著脸，“胜哥……”
    “扣！”徐胜一瞪眼，“我的规矩，先从你身上立起。你要是没意见，签个字。”
    赵铁柱苦著脸，在徐胜递过来的小本子上按了个手印。
    按完了，他又忍不住嘟囔：“胜哥，那王婶子……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想咋地？”
    “我是说……她要是回去乱说话，说你不近人情呢？”
    徐胜笑了。
    “她今天要是敢乱说一句，明儿全村人都得知道她偷货的事。”
    “她辈子，就在红星村抬不起头了。”
    “她精著呢。回去只会跟人说，是自个儿身子不舒服，不当代销员了。”
    赵铁柱听得直咂舌。
    ……
    果不其然。
    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
    王婶子跟人说，她最近腰疼得厉害，弯不下去，当不了代销员，让大胜另找人。
    至於那三件衣裳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倒是有人问起来，她还嘴硬：“大胜那孩子，孝顺我呢，本来是要让我当的，我自个儿身子不爭气。”
    村里人听了，也就一笑了之。

 第140章 代销员

    接下来的三天，五个村长陆陆续续把代销员的名单报了上来。
    杨家洼的代销员，是杨德发的一个远房外甥，叫杨小峰，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退伍兵，人实在，字也认得。
    李家屯是李铁山亲自挑的，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叫李长顺，早年在生產队当过会计，帐目一清二楚。
    赵庄那边，赵满仓推了个戴眼镜的高中毕业生，叫赵文强，家里穷得叮噹响，不过脑子很聪明，否则也不会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了。
    王家凹的是王富贵一个本家侄子，叫王小宝，为人机灵。
    红星村这边，徐胜跟王大雷合计了半天，最后选了赵铁柱他媳妇赵桂英。
    赵铁柱有一些迟疑：“胜哥！那不行！我媳妇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人嘮嗑，她当代销员，还不把货给嘮没了？”
    “就因为她能嘮。”
    徐胜有些无奈，解释了一下，“代销点得有人吆喝，你天天守著代收点走不开，让桂英嫂子来管代销点这一摊，正好。”
    “再说了，她要是嘮没了货，你一块儿担著。”
    赵铁柱听完这话苦著脸：“胜哥你这……这不是绑著我使唤嘛。”
    “是啊。”徐胜笑眯眯的调侃道，“你不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么？”
    赵铁柱被这一句“最信得过的人”戴了顶高帽，立马把苦脸收了，胸脯挺得老高：“胜哥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桂英说清楚规矩！她要是敢多拿一根线头，我先揍她！”
    “你要是敢揍她，我先揍你。”徐胜没好气道，“讲规矩就讲规矩，动什么手？”
    赵铁柱嘿嘿一笑，挠著头走了。
    ……
    五个代销员定下来了，徐胜也琢磨著，要给他们开个会。
    徐胜前世虽然是没有钱吃什么河底捞，但是也知道，为什么这个河底捞会火起来。
    追根究底的原因那就是因为服务好。
    徐胜把人喊过来在自己家里的堂屋开会，五个人坐得整整齐齐，表情是非常的严肃认真。
    徐胜把之前定下来的那三条规矩，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讲完了，又拿出一个小本子，让每个人都签了字，按了手印。
    杨小峰非常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立马表示了自己的忠心：“胜哥，你放心，我们杨家洼，谁敢乱来，我杨小峰第一个揍他！”
    李长顺眼见到自己的表忠心错失先机，立马紧接著，表示：
    “大胜兄弟，我这条腿虽说不利索，可帐我给你算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放心，一个月来查两回帐。”
    赵文强也靦腆道：“徐大哥，我念过高中，帐目上我肯定不出岔子。就是……销货那一块儿，我怕我脸皮薄，吆喝不出来。”
    “吆喝不出来没事儿。”徐胜安慰著，“你把货摆整齐了，把价儿標清楚了，村里人自己就来了。”
    王小宝最积极：“胜哥，我们王家凹那边，我三大爷家的院子空著，我打算就借他院子当代销点。”
    “他不要租钱，就要一件的確良衬衫，给我三大娘穿。”
    “行。”徐胜点头，“这件衬衫，从你提成里扣。”
    王小宝挠头：“那……那就扣吧。”
    眾人都笑了。
    培训完了，徐胜让李大娘在屋里下了一大锅面，一人一大碗，臥了两个鸡蛋。
    五个人吃得稀里哗啦。
    ……
    代销点，就这样开起来了。
    生意，的確是很好的，所以徐胜就琢磨了一下，准备找王大雷商量，再盖两间库房。
    片刻以后，王大雷得到消息过来，而此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徐胜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伏尔加，稳稳噹噹停在了他家院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此人穿著算是光鲜亮丽，头髮也是大人模样，还带著眼镜，所以下车后就站在院门口，四下里打量。
    徐胜看这架势，心说来头不小。
    那男人踱著方步，慢悠悠地走进院子，冲徐胜微微頷首：“请问，这里是徐胜同志的家吗？”
    “我就是。”徐胜赶紧迎上去，“您是？”
    “我姓周，是省工业厅顾振华同志的秘书。”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工作证，翻开给徐胜看了一眼，
    “顾老让我给你捎点东西过来。”
    徐胜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老丈人的秘书，不过老丈人为人比较低调，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秘书？但好在，他前世也算是见过点世面的人，知道这些大干部的秘书，往往比一般的科长还有派头。
    因为秘书代表的不是自己，是领导。
    “周秘书，快请屋里坐。”
    徐胜赶紧把人往堂屋让。
    周秘书也不客气，进了堂屋，先把公文包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然后自己端端正正地坐下。
    顾怀柔从里屋出来，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七八分，赶紧沏茶。
    “怀柔同志。”
    周秘书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顾老和林馆长都惦记著你。”
    “周秘书您坐。”顾怀柔把茶端过来，“我爹娘身体还好？”
    “都好。顾老最近血压有点高，林馆长天天盯著他喝那个降压茶。”
    寒暄了两句，周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双手递给徐胜。
    “这是顾老让我捎给你的。”
    徐胜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纸。
    最上头一张，是一份烫金的邀请函，
    省城首届轻纺工业博览会，主办单位是省轻工业厅、省纺织总公司，时间是下个月十號，地点在省城人民会堂。
    底下压著几页信纸，是顾振华亲笔写的。
    信上说：这个博览会，是省里今年头一回办，规模不小，全国十几个省的服装厂、纺织厂都来。
    你既然要做百货这一行，就该去开开眼界，別老盯著二道贩子那点货。
    另外，附上几条內部消息，你自己参详。
    再往下翻，是几张单独的信笺，上头一条一条列著：
    一、明年国家可能要放开个体户工商执照的申领范围，你现在这个代收点、运输队、代销点的掛靠模式，要提前考虑转型。
    二、上海的確良的出厂价，比省城百货批发价低四成。
    你要是有渠道，可以直接联繫上海第三服装厂，那家厂的销售科长姓陈，我给你写了封介绍信，附在后面。
    三、印花布和刺绣製品，明年將被列为轻工业出口创匯的重点。
    你村里要是有妇女劳力，可以考虑搞小型加工。
    四、省城这两年会开几家大型百货商场，你的省城地下渠道，能维持就维持，但不要投入太多。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走不远。

 第141章 老丈人的考察

    徐胜不禁感慨，老丈人这几条，条条都是乾货。
    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三条，简直就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他一时看得入神，倒把周秘书晾在了一边。
    周秘书並没有催促，忍不住稍微打量了一下周围的陈设，虽然是农村，但比较乾净，只是他暂时还不明白顾老为什么会有一个乡下女婿就是了。
    “徐同志。”想到这里，周秘书放下茶碗，“顾老让我捎完东西，还有一个任务。”
    徐胜抬起头：“您说。”
    “顾老让我在你这儿住两天，看看你的生意，回去跟他匯报。”
    周秘书说得客气，却略带审视。
    “你不介意吧？”
    “哪儿的话，周秘书您能来，是我们红星村的光荣。”
    徐胜赶紧道，“您舟车劳顿，先在屋里歇一歇，我让怀柔给您准备点吃的。”
    “不忙。”周秘书站起身，把中山装的下摆扯了扯，“我先看看你的代收点和代销点，如何？”
    徐胜也不推辞：“行，那我陪您走走。”
    出了院门，往代收点去。
    一路上，周秘书倒背著手，慢悠悠地走，看似隨意，眼睛却把红星村的每一处都打量了一遍。
    走到代收点门口，周秘书停下了。
    代收点是三间红砖大瓦房，外掛著省工业厅红光物资综合公司红星分部的白底红字牌子。
    院子里，两辆大解放正在装车，赵铁柱拿著帐本，一边清点，一边高声报数。
    装车的工人喊著號子，有条不紊。
    看够了，周秘书才转身，冲徐胜微微一笑：“徐同志，进去看看？”
    “您请。”
    进了代收点的帐房，赵铁柱一看徐胜带著个穿中山装的人进来，赶紧站起身。
    “这位是省工业厅的周秘书。”徐胜介绍，“来看看咱们的帐。”
    赵铁柱手一抖，差点把帐本掉地上。
    “周……周秘书好！”
    周秘书点点头，走到桌前，把帐本拿起来，翻开看。
    从五月份的第一笔进货，一直翻到今天的最后一笔。
    每一笔进货、每一笔销货、每一笔运费、每一笔工资，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期、经手人、数量、单价、总价、备註，一栏一栏，齐齐整整。
    赵铁柱在旁边站著，十分紧张，就怕自己给大胜哥惹来麻烦。
    周秘书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问：“这帐，是谁记的？”
    “我记的。”赵铁柱赶紧道，“胜哥教我的记帐方法。”
    “哦？”周秘书诧异道：“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我以前就是村里的普通社员，胜哥让我来管代收点，才现学的。”
    周秘书没再问，把帐本合上，又拿起旁边一沓单据。
    单据分了几摞，进货单、出货单、运输单、工资单，每一摞都用夹子夹著，编了號。
    翻了几张，周秘书把单据放下，转过身，看著徐胜。
    “徐同志，这套帐目管理办法，是你自己想的？”
    “是。”徐胜点头，“农村人不识几个字，帐目太复杂了不行。我就琢磨著，怎么简单怎么来，但每一笔都得对得上。”
    “这个编號夹单的办法，我在省城不少国营单位里都没见到过。”
    周秘书讚赏道，“进出库单据统一编號，按月归档，隨时可以倒查。这个思路，很清晰。”
    徐胜谦虚地笑了笑：“我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周秘书摇摇头，“这是有系统的。”
    从代收点出来，又去了代销点。
    代销点这两天正忙，赵铁柱他媳妇赵桂英正扯著大嗓门在那儿吆喝：“的確良衬衫，十二块一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看徐胜带著个穿中山装的人过来，赵桂英立马把嗓门收了，赶紧迎上来。
    “这位是省城来的领导。”徐胜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赵桂英立马把腰弯下来：“领导好！领导好！”
    周秘书摆摆手：“同志，你继续忙。”
    他站在代销点门口，又看了足有十分钟。
    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衬衫，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磁带，看那些进进出出的村民，看赵桂英怎么收钱、怎么记帐、怎么把货递给顾客。
    看完了，他转身对徐胜说：“徐同志，我们回去谈谈？”
    “好。”
    ……
    回到堂屋，顾怀柔和李大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鸡蛋、燉豆腐、清炒白菜，外加一个西红柿蛋汤。
    不算多丰盛，但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周秘书在桌前坐下，先把筷子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碗边，然后才动的手。
    一顿饭吃下来，他话不多，但吃得很乾净，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饭后，顾怀柔沏了茶，识趣地退到里屋去了。
    堂屋里，就剩下徐胜和周秘书两个人。
    周秘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开口：“徐同志，我实话跟你说吧。”
    “您说。”
    “来之前，顾老跟我交代了一句话。”周秘书把茶碗放下，“他说，你去看看，如果那小子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財主，你就把邀请函收回来，回来我另作打算。”
    “如果他是个能成事的，你就把邀请函留下，把介绍信也给他。』”
    “我刚下车的时候，说实话，我是不看好你的。”
    “我在省城见过不少下海的人。一夜暴富的多，能撑三年的少。农村里冒出来的所谓能人，我见得更多，大多是运气好，赶上一波风口，做点小买卖赚了几个钱，就飘飘然，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
    “这种人，走不远。”
    “但是……”周秘书话锋一转，“我今天看了你的代收点，看了你的代销点，看了你的帐目，看了你手底下的人。”
    “我改主意了。”
    他从公文包里，把邀请函又拿出来，郑重地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封信，也放上去。
    “这是顾老给上海第三服装厂陈科长的介绍信。”
    周秘书说，“顾老让我捎给你。”
    徐胜看著桌上那两样东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秘书，谢谢。”

 第142章 一个很大的机会，就要来了

    “不用谢我。”周秘书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徐同志，你比我想像中的，要成熟得多。”
    “你这一套东西，不是靠运气能弄出来的。”
    “帐目管理、人员分工、渠道拓展、规矩制定，样样都有章法。”
    “尤其是那个代销员培训的三条规矩，我从赵铁柱嘴里听说了。”
    徐胜一愣：“您什么时候听说的？”
    “刚才在代收点，你去里头翻帐本的时候，我跟赵铁柱聊了两句。”周秘书淡淡一笑，“他一嘴巴就跟我抖搂完了。”
    徐胜心里暗暗好笑。
    赵铁柱那嘴，果然是漏勺。
    “这三条规矩，说明你懂管理。”周秘书继续道，“生意做到你这个份儿上，靠的不是脑子活、点子多，而是靠规矩。”
    “顾老这些年，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两个字。”
    徐胜心里明白，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周秘书，我陪您走走？”
    “好。”
    ……
    两个人从堂屋里出来，慢慢地在村里转。
    红星村这两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村庄了。
    村道拓宽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走上去不再泥泞。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著两条长凳，几个老头儿在那儿下棋。
    学校那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李晓梅在教英语。
    周秘书一路走，一路点头。
    那天晚上，徐胜跟周秘书聊到了后半夜。
    聊博览会怎么参展，聊上海服装厂那边怎么对接，聊代销点怎么进一步扩张，聊红星村將来怎么走。
    聊得越深，周秘书越是吃惊。
    他发现，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乡下年轻人，对政策的把握，对市场的判断，甚至对国家未来几年经济走向的预测，都比省城不少所谓的专家要精准。
    到最后，周秘书忍不住问了一句：“徐同志，你怎么懂这么多？”
    徐胜只能按照老话术，敷衍道：“我就是爱琢磨。农村人没別的本事，就一颗肯琢磨的心。”
    周秘书並不多问，只是微笑，最后说：“徐同志，我给你透个底。”
    “您说。”
    “顾老最近，在跟省里几位老同志一起，酝酿一件大事。”
    周秘书笑著道，“上头有意在几个县，试点搞乡镇企业改革。”
    “你们孙书记，就是候选的试点带头人之一。”
    “如果试点成了，红星村，就是全省第一批享受政策红利的村子。”
    徐胜一愣，旋即再次感谢。
    他心中，颇有些激动，时代的列车，他要赶上了吗？
    ……
    第二天一早，周秘书就要回省城了。
    临走之前，他站在院子里，冲徐胜郑重地伸出手。
    “徐同志，博览会那天，我在会场等你。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徐胜握住他的手：“周秘书，谢谢您。”
    “不用谢。”周秘书上了车，摇下车窗。
    伏尔加车屁股上腾起一缕青烟，慢慢的从村口的土路尽头消失。
    徐胜站在院门口，看著车灯变成两个红点，又变成两粒红豆，最后彻底没有了，才收回视线。
    他袖著手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迴荡著这些话，前世活了那么些年，他也是听人家嘴里念叨过几次试点俩字的，可那会儿他就是个在工地上搬砖的，试点归试点，跟他没半毛钱关係。
    这辈子倒好，试点都没铺开他就站在浪尖上了。
    回到堂屋的时候，顾怀柔已经把碗筷收拾好了，正在拿抹布擦桌子，见他进来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送走了？”
    “送走了。”徐胜坐回椅子上，又拿起邀请函看了一遍，“怀柔，今天晚上我给你说一件事儿。”
    “嗯？”
    “晌午我先去趟代收点，你把彩彩接回来吃饭，晚上咱们一家人吃完饭再说。”
    顾怀柔看他神色十分认真，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天忙完，等到晚饭吃完，李大娘抱著念柔去里屋哄睡，念安已经在小床上呼呼睡著了，彩彩趴在炕桌上翻她的小人书，堂屋里就剩下夫妻俩。
    徐胜將油灯向中间移动了一下，然后把邀请函跟信一起推给了顾怀柔。
    “你先看下这个。”
    顾怀柔用油灯照了会儿，一张张的翻过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来：“爹的意思就是让你去省城参加博览会吧？”
    “不光是这个。”
    徐胜將老丈人写的那几页信笺又拿了出来，指著上面的文字说的，“你看第一条，明年国家可能会放开个体户的执照，第三条说要把印花布，刺绣作为出口创匯的重点。”
    “再加上周秘书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试点。”
    “怀柔，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顾怀柔没有马上开口，她又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才慢慢说的：“爹的话从来不会隨便乱说。既然让周秘书去一趟捎过来，就是让你得提前做好准备。”
    “我也是这么想的。”
    徐胜把邀请函收起来，“所以我打算过两天就再进一次省城。”
    “一是去踩点，看看博览会是什么样子的，二是拿著爹给的介绍信去上海第三服装厂找陈科长。”
    顾怀柔听完之后，就轻声问道：
    “你去几天？”
    “少说十天，多说半个月。”
    顾怀柔又不说话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徐胜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无奈，但两辈子的夫妻，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啥，赶紧道：“我想著，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正好回省城看看你爹娘，你妈上回还说想外孙外孙女想得慌。”
    顾怀柔本来是很不舍的，但是听到这句话后，她抬起头来笑著说的：“我不去。”
    “为什么？”
    “念安念柔还小，才这么点大，一路顛簸受不了，彩彩下周还有测验，李大娘一个人在家看三个娃，我不放心。”
    顾怀柔慢慢的说，“再说了，你这次去省城，不是走亲戚，是办正事。带著我，带著仨娃，你还怎么谈生意？”
    “可是……”
    “並没有什么可是的。”顾怀柔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邀请函，说，“你放心吧，家里有我。”
    “代收点那边有铁柱，代销点这几天刚开张，桂英嫂子那边我替你多留意一下。学校那边有晓梅，出不了什么差错。”
    徐胜看著她。
    油灯的光亮照射到她的脸上，使得她的眉毛，眼睛都显得非常温柔而明亮。
    生了两个娃，下巴尖了点，脖子露出一小截白，看著心里软。

 第143章 服装发展

    “怀柔。”
    “嗯？”
    “这辈子真是捡了便宜。”
    顾怀柔被他说得脸都红了，把邀请函推到他面前，嗔道：“这么晚了，说什么。”
    徐胜嘿嘿一笑，凑过来，胳膊一伸，把她往怀里一揽。
    顾怀柔身子一软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本能的想要推开，但是手一抬到他的胸口又放了下来。
    “彩彩还没睡……”她小声说的。
    徐胜低头一看，彩彩趴在炕桌那边，脑袋一点一点的，那本【小兵张嘎】都快掉到地上了。
    “睡著了。”徐胜压低了声音。
    他的手伸到了顾怀柔的后腰处，隔著那件薄布褂子，可以感觉到她腰部的一点地方。
    顾怀柔身子一抖，徐胜俯身亲了亲她，她的耳根都红透了。
    ……
    第二天早上，顾怀柔就如往常一样去了村小学。
    李晓梅这几天上得很有样子，一个班二十多个孩子学英语的声音非常轻柔，一句“古德毛寧”就把老校长感动得落泪了。
    顾怀柔以前是给晓梅矫正发音的，一坐就是一上午。
    课间的时候，几个村里媳妇过来接自己的孩子，看到顾怀柔在教室里，就探出头来往里看。
    顾怀柔对她们说：“婶子，进来坐会儿？”
    领头的是王大雷媳妇，姓刘，人称大雷嫂。
    大雷嫂搓著手进来，怀里还抱著一个针线笸箩：“怀柔妹子，我们不打扰你上课，就想问问你上回穿的那条裙子是啥子料子做的？”
    顾怀柔愣了一下之后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徐胜从省城拉回来的那条浅蓝的確良裙子。
    “那是的確良。”
    “的確良……”大雷嫂咂舌，“我看那收腰的，真好看。我家那口子看我半天，问我能不能也弄件穿。”
    旁边的几个媳妇儿也都笑了起来。
    “我这一身老肉，穿那玩意儿不成笑话嘛。”大雷嫂自嘲了一句，突然又想起什么，把怀里的针线笸箩往桌上一放，“怀柔妹子，你看看这个。”
    笸箩里有一件半成品的小褂子，红底黄边，领口绣了一朵小花。
    针脚很密，好像机器扎的一样。
    顾怀柔將小褂子拿起之后，又看了一遍又一回。
    “这就是你绣的吗？”
    “瞎绣的。”大雷嫂笑著说，“这几年我没事干，就琢磨著做这个。村里有几个媳妇儿，李婶子，张大姐，还有胡同东头那个瘸腿的孙嫂子的手艺都比我的好。”
    “你喜欢的话，我也给你绣一件。”
    顾怀柔忽然有了主意。
    想起昨天晚上徐胜给她看的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件花衬衫，因为面料有缺陷被沈红霞……不，是被省城的卖家以半价处理掉的残次品。
    她把那件衬衫带回来，本来想拆了做尿布。
    “大雷嫂，你等我一下。”
    顾怀柔给晓梅打过招呼之后，就快步跑回家去了。
    没一会儿，她抱著那个残次品花衬衫，又跑回了学校。
    “大雷嫂，你看看这。”
    顾怀柔把那件花衬衫铺在桌子上：“这料子不错，但是这里掉色了，袖口也出现了线头脱开的情况。”
    “你能不能……帮我改一改？改成个新样儿？”
    大雷嫂把那件衬衫抓在手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又用指头捻了捻那面料。
    “可以。”
    “袖口可以剪短一些，收上一些会更显精神。掉色的地方正好在前面的衣服上，给你绣一朵大牡丹压在上面，比原来的样子还要好看。”
    顾怀柔心里一动：“成，你拿去。修改完成之后，我给你付手工钱。”
    “说啥手工钱，怀柔妹子你这不是骂我嘛。”大雷嫂把那件衬衫叠好，塞进笸箩，“你等著，两天，两天给你。”
    ……
    两天后。
    大雷嫂真的把那件衬衫送来了。
    顾怀柔一看，嚇了一跳。
    那件原本的残次品花衬衫，被大雷嫂一番改造，前襟上开出一朵红牡丹，袖口收短了，还镶了一圈黄边，整件衣裳跟脱胎换骨一般。
    最重要的是针脚，非常密，跟省城百货大楼卖的一样，甚至比原来那件做工还要好。
    顾怀柔手里拿著那件衣服，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她突然想到什么，把大雷嫂拉到身边：“大雷嫂，你老实告诉我，村里跟你差不多手艺的媳妇有多少个？”
    大雷嫂掰著手指头算：“李婶子，张大姐，孙嫂子，还有西头刚嫁过来的赵小媳妇，人家娘家在省城，学过洋裁，七八个是有的。”
    “七到八个。”顾怀柔自言自语道。
    “咋了？”
    “没事，你先回去吧，这件衣服的手工钱，你等大胜回来，我让他给你送去。”
    ……
    晚上，徐胜从代收点回来。
    一进到屋里，顾怀柔就把改过后的花衬衫端到他的面前。
    “你看这个。”
    徐胜接过来，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从省城带来的掉色的吗？”
    “再仔细看看。”
    徐胜就著油灯再看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皱。
    “怀柔，这是村里谁改的呢？”
    “大雷嫂。”顾怀柔说，“她说村里跟她差不多的有七八个。”

 第144章 发展前景

    徐胜没说话，把衣服翻来覆去。
    他手指轻轻抚摸著镶有黄色边框的袖口，抚摸著绣得非常生动的一朵红牡丹，抚摸著针脚细如髮丝。
    “怀柔，你给我提了个醒。”
    “咋了？”
    徐胜把衣服放到桌子上，然后坐了下来：“我想一下，我去省城这次的目的就是跟上海的服装厂联繫。爹在信里也提到，印花布，刺绣都是明年出口创匯的重点。”
    “我们村子里就有绣娘！”
    “如果我能从上海把面料弄回来，让村里手艺好的媳妇加工，咱们红星村自己就能出成衣！”
    顾怀柔听了之后眼睛也放光了：“那……那比卖布料要赚钱多了。”
    “不光是赚钱多。”徐胜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说的，“这就是產业链。从面料到成品，一条龙。”
    “咱们村那些留在家里带娃的媳妇，靠男人挣一个月能挣多少，现在她们坐在炕上，看娃干活，挣的比男人还多。”
    “如果事情办成了，五村联防的几个村子都可以受益。”
    顾怀柔见他如此兴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没到省城就想到要出成衣了。”
    “想著，去了才有的谈。”徐胜把那件衣服又拿起来，“这件，我明儿带上，去上海服装厂的时候，让人家看看咱们村的手艺。”
    ……
    第二天，徐胜没急著走。
    他跟顾怀柔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山坳里看看李石头跟杨翠。
    上一次从李老蔫家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想著这两家。
    目前李老蔫已经完全转变了態度，杨翠家中的那个老太太孙桂枝也不知道拿他每月五元钱的月费有没有把杨翠当人。
    杨家洼在红星村东边七八里地。
    徐胜开车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去了。
    到了杨翠家门前，把毛驴车拴在树上之后，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奶，我今天在学校拿了小红花，老师夸我算得快。”
    “乖，快来，奶给你煮的鸡蛋，趁热吃。”
    徐胜愣住了。
    这是那个老虔婆孙桂枝说话的声音吗？
    当初把杨翠往井边推的老太太？
    推开院门之后就到了院子里。
    孙桂枝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著一件小褂子，手里拿著针线在缝补。
    杨翠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著白瓷碗，白瓷碗里有两个剥好的白煮蛋。
    看见徐胜进来之后，孙桂枝愣了一下，马上站了起来。
    “哎哟，是徐大兄弟。”
    “婶子。”徐胜笑著打招呼。
    杨翠端著碗过来，小声叫道：“胜叔叔。”
    徐胜蹲下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头的脸蛋通红，跟上次相比要胖一些，眼睛里有光。
    “翠儿，你要多吃些，吃完把碗给奶。”孙桂枝在一旁招呼。
    杨翠乖巧的点点头，端起碗蹲在一旁吃鸡蛋。
    孙桂枝把徐胜请进屋子里来：“大兄弟，进来坐吧，我去给你倒水。”
    进了屋徐胜四下里看了看。
    跟李老蔫家一样，虽然还是那些破家具，可全都擦得乾乾净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还堆著一小垛柴火。
    孙桂枝端来一碗白开水，坐在炕沿上。
    “大兄弟，我知道今天你来的是为了翠儿的。”孙桂枝嘆了一口气说，“我心中有事要跟你谈谈。”
    “婶子你说。”
    “上一次你跟你媳妇来我家的时候，你媳妇说的话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想。”
    孙桂枝眼圈发红，“我一辈子都是重男轻女，我娘家跟婆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们给的五块钱，我一开始也没有打算给翠儿花。我想著把钱存起来，以后再给老二家添一个大孙子。”
    “但是……”老太太抬袖子擦了擦脸说的，“翠儿她跟我不同。”
    “每天放学回来后，她都会把学校发的小红花一朵一朵的夹到我的旧本子里，並且对我说，奶，我拿小红花是为你爭光。”
    “奶，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
    “奶，你別不要我，我不吃饭都行。”
    老太太说完之后就哭了。
    “我这个老骨头还能活几天？”
    “我要是再这么下去，將来到了阎王爷跟前，我怎么跟老头子交代？他临死那年跟我说，桂枝，咱家没儿子没孙子都不打紧，就翠儿这一个种，你得给我看好了。”
    “我给忘了。我他娘的给忘了。”
    徐胜静静的听著她哭完。
    “婶子，翠儿是个好娃。”
    “她是好孩子。”孙桂-枝擦乾眼泪对徐胜说，“你给的五元钱我都留著，是翠儿的。翠儿吃鸡蛋，穿衣服都是我自己从鸡屁股上抠下来的。”
    “想到翠儿长大以后上大学要花很多钱，五元一个月，一年六十元，六年三百六十元……足够翠儿读到高中了。”
    “婶子，那五块钱你別攒著，”徐胜有些感慨，“翠儿现在长身子，该吃就吃，该穿就穿，等她大了，读书的钱，我这边基金会出。”
    “不可以。”孙桂枝摇著头说，“大兄弟，我心领了。但是翠儿是我的孙女，我是她的奶，並没有死去，不能全靠你。”
    “积攒起来，就是想让翠儿知道，她的命是你捡来的。使她以后出人头地之后，能够报答你的恩情。”
    从孙桂枝家出来，徐胜赶著毛驴车往回走。
    秋风吹过田埂，把地里剩下的玉米叶子也吹得哗啦哗啦响。
    徐胜坐在毛驴车上，看著天边的晚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前世的时候，他哪里见过这样的红星村。
    上一辈子的这个时候，李老蔫早就把李石头打跑出去討饭去了，孙桂枝也把杨翠推进了井里，说是失足掉进去的，他自己家里怀柔正大腹便便的被王翠莲踹在地上，他二弟三弟正跟他爹商量著怎么把家里地盘全部占为己有。
    他一个人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但是可以改变一个村子。
    一个村子改变的话，就可以带动五个村子一起改变。
    五个村子改了，就可以带著一个乡一起改。
    再往后……
    徐胜踩了一脚油门，红星村的炊烟已经起来了。
    ……
    三天后。
    徐胜跟刘大柱再次坐上了老解放，一路往省城开。
    这次他没带太多东西，就带了几件红星村的样品，还有被大雷嫂改过的花衬衫。
    大解放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刚擦黑。
    按照周秘书提供的地址，徐胜没有去招待所，而是直接开到了省工业厅的內部招待点。
    小巷子里有一个院子，门口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著【省工业厅第二招待所】。
    门口的老门卫拦住他：“同志，你找谁？”
    “我去找周秘书。昨天给你们打过电话，说给你留了一个房间。我的名字叫做徐胜。”
    老门卫翻开小本子，找到徐胜的名字，態度立马改变，“哎哟，是徐同志，周秘书早上交代过了，一楼东头那间，你跟司机同志一间。”
    徐胜跟刘大柱一起进了院子。
    这个地方比招待所要气派得多，青砖铺地，院子里还有几棵老松树。
    房间布置得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但是床单被罩已经被浆洗得雪白，透出一股子正经单位的乾净气。
    刘大柱一进到房间里面，屁股一挨床就咂起了舌头来：“胜哥，我这辈子第一次住这样的地方。”
    “以后要住的地方多著呢。”徐胜笑说，“你先歇著，我出去打个电话。”
    ……
    第二天一早，博览会就举行了。
    省人民会堂门口两根大柱子上掛著两条红布条幅，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著“热烈庆祝省首届轻纺工业博览会胜利召开”。
    会堂前的广场上插满了各种顏色的小红旗。
    进进出出的人，男的大多穿中山装，女的大多穿列寧装，胸前都別著一块红色胸牌。
    徐胜也別著一块胸牌，是周秘书早上派人送过来的，上面写著“特邀顾问”。
    会堂很大，分成几十个区域。
    正对著大门的地方是最气派的位置。掛著【上海永久自行车厂】，【天津飞鸽自行车厂】，【上海蝴蝶缝纫机厂】，【红灯牌收音机】等牌子的展台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堂。
    展台外面围了很多人。
    销售员穿著白色的衬衫站在展台上面，用大喇叭喊道：“同志们看一下，这是我们厂今年新推出的二八加重型……”
    “同志们，我们红灯牌最新款的收音机有六个波段，全国唯一……”
    徐胜在几个大展台前站了一会儿，摇摇头。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
    这三样东西，在这个时候是老百姓娶媳妇的三大件，能买得起这三样东西的家庭就是村里的大户。
    但是正因为这样，做这三样东西的工厂早就已经饱和了。
    上海的，天津的，广州的，瀋阳的，武汉的……哪个大城市没有自行车厂缝纫机厂？
    这里的水深到可以跟黄河相比。
    他是红星村的一个乡下人，一头扎进去，溅不起水花。
    徐胜绕著会堂慢慢走，越往里走，展台越小，上面的字越小。
    到了最后，展台已经很小了，有的展台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著几样东西，牌子用的是硬纸壳做的，上面写著【周川县社队企业】，【周口公社个体联办】……
    徐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145章 朝服装发展

    与前面的大厂相比，这里的展台简直就是叫花子跟龙王爷的对比。
    守摊子的人大多数都是自己做的粗布褂子，脸上还有些土气。
    有一位老人在卖竹编的东西，把一整套竹篮子摆得高低不平，大小不一，像一座宝塔一样。
    老头蹲在摊子后面抽菸，看到有人过来的时候，並没有吆喝，只是把旱菸袋从嘴里拿出来对人笑。
    再往里走就是卖草帽的摊子。
    一个中年妇女在编，一边编一边看著过往的人，看见徐胜停下来，赶紧说：“同志，看看不？我们乡下自己编的，三毛一顶，比百货公司便宜一半。”
    徐胜笑笑摇头，往前走。
    这些小摊位上写的字，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
    李家沟公社，马家湾大队，青龙山社队联合等。
    徐胜一路走到服装展区。
    服装展区在会堂西侧，比自行车展区小很多。
    前面几个大展台是上海，天津几家国营服装厂的，展出的都是中山装，列寧装，一色的蓝黑灰。
    再往后就是各省的服装厂，样式稍微灵活一点，但依然逃不出那几个套路。
    徐胜走到展区最末，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同志！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几遍了，这里並不是你摆摊的地方！”
    “干事同志，你就通融通融吧，我摊位费真的交不起，我就摆这一天，一天……”
    “不可以，这是省里的博览会，要有面子的，你在地上铺一张床，是什么意思？走走走，快收拾东西离开吧！”
    徐胜跟著声音走过去。
    大厅过道边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蹲在地上，怀里抱著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用一条黑皮筋把头髮扎起来，脸上没有脂粉，但是眉毛跟眼睛都很端正。
    她面前的地上有一块蓝底白花的旧床单，上面还放著几件衬衫。
    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戴红袖章的保卫干事，正在指著她的鼻子骂。
    女人低头不语，不跟对方爭辩，把怀里抱著的衣服抱得更紧了，眼下已经有些发红。
    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
    徐胜嘆了口气，走过去。
    他走到保卫干事面前，把胸前的特邀顾问胸牌往前一亮：“干事同志，这位女同志是我请来的。”
    保卫干事一愣，低头看了看那个胸牌。
    “特邀顾问”四个字加上省工业厅的红戳记，在博览会上就是最好的护身符了。
    保卫干事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语气也变得很委婉：“这位……徐同志？她……是您请来的吗？”
    “对。”徐胜面不改色，“我看她这几件衣服的样式有点意思，叫她过来给我参谋一下。”
    “她不懂规矩，直接把东西铺地上了，是我的疏忽。”
    保卫干事訕訕的笑了两下：“那您先带她去休息区吧，这大厅的过道不合適。”
    “成。”
    保卫干事离开了。
    那女人抬起头，看著徐胜。
    “同志……谢谢你。”
    “你先把东西收起来，跟我走。”徐胜蹲下，帮她把地上的床单捲起来。
    女人醒悟之后，马上把地上的几件衬衫一件一件的叠好，放进旁边的帆布包里。
    “走吧，去休息区。”
    ……
    休息区在会堂的一侧，有几张长条椅，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大暖水瓶，还有几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白瓷缸子。
    徐胜给女人倒了一缸热水，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压压惊。”
    女人捧著那缸子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他说：“同志，我叫沈红霞。你的名字是什么？以后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徐胜，红星村的。”
    “红星村……”沈红霞念叨了几遍，应该是没有听说过，“徐同志，你是省工业厅的吧？”
    “不是，我就一个乡下人，跟工业厅的顾老是亲戚。”徐胜笑笑。
    “这个胸牌是他们家的秘书给我的。”
    沈红霞愣了一下之后就扑哧一笑。
    “徐同志你这个人是真的。別人得这个胸牌，恨不得掛到脑门上炫耀，你倒好，开口就是走后门弄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隱瞒起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徐胜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拉，“你的衣服，能让我看看不？”
    沈红霞马上打开包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一共有五件，样式各不相同。一件白底红点的短袖衬衫，收腰设计，袖口打了两个褶子；
    有一件蓝色长袖衬衫，前襟做了假两件的样式，还有一件浅黄的，领口开成了小方领……
    徐胜一件一件的拿起来看。
    沈红霞在一旁紧张的搓著手说：“徐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徐胜不答，把那件白底红点的衬衫翻过来，看了看里头的走线，又用手指头捻了捻那面料。
    “款式还可以。”他说，“这个收腰，还有袖口的小褶子，在省城百货大楼里没有见过，是自己设计的吧？”
    沈红豁眼睛一亮：“对！我自己想的。”
    “可惜。”徐胜把衣服放在桌子上，“可惜面料太差了。”
    沈红霞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
    “这是国棉三厂的下脚料，我托人从仓库里弄出来的，一块钱一米……”
    她低声说，“好的面料我买不起。”
    徐胜点点头。
    他將面料抓在手中说道：“这种面料密度不够，起球不说，洗两遍就皱得不成样子。”
    “这样好的款式穿在这么差的料子上，就跟一颗珍珠掉进了泥坑里一样，糟蹋了。”
    沈红霞低下头没有说话。
    半晌，她小声说：“徐同志，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徐胜嘿嘿的笑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服装堆里，从省城买回几百件衣服送到红星村，什么样的面料没见过？
    加上老丈人信中的那些要点，现在他隨口一说就足以让同行的人敬畏。
    “我就不能懂时装？”
    徐胜笑了笑，“沈同志，你自己说说，怎么想做衣服的？”
    沈红霞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说：
    “我是七九年从北大荒回来的。”
    “回城的时候我妈已经死了，我爸又续弦了，家里没有我的份儿。”
    “街道给我的纺织厂岗位我做了半年，纺织厂效益不好，一个车间三十多个人一下子下岗了十八个，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十八个下岗姐妹，一个都没出路，有两个已经结婚了还好，剩下十六个，都是二十七八的，找对象都没人要。”
    “我跟她们商量了一下，凑了一些钱买了两台旧缝纫机自己做衣服卖。”
    “机器好办，一个蝴蝶牌的机器，120块，我们凑一凑买下来了。”
    “可衣服做出来卖到哪里去？”
    “百货公司有指標。我们没有编制也没有单位，根本就进不去门。”
    “个体户营业执照又不能办理。所以只好四处打游击，今天在一条巷子里摆摊，明天就在一个电影院门口摆摊，被工商所驱赶得东躲西藏。”
    “我这次听说博览会办起来，就想著来试试。摊位费三十块钱一天，我们十几个人凑了半个月，凑出来六十块，租了两天。”
    “但是今天刚一进来就被別人说，我原来的位置已经被別人以加价的形式顶替了……”
    “很不甘心啊。”沈红霞的眼圈又红了，“我一进一出，六十块钱就打水漂了。我十几个姐妹还在城里那间小破屋里等著我的消息……”
    “我想著在过道上铺一块床单，能卖几件就是几件……”

 第146章 招揽一员猛將

    徐胜听完，被她的故事感染到了，把那件白底红点的衬衫又拿起来：“你这个款式，是好的，你的技术，是好的，你手底下那十几个姐妹，也是好的。”
    “缺少一样东西。”
    “面料。”
    “对。”
    徐胜把衬衫放下来，“我这次来省城就是想跟上海第三服装厂对接，上海的確良出厂价比省城百货批发价便宜40%。”
    “我要是能拿到这个价儿，你的衣裳，就能翻身。”
    沈红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徐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
    徐胜说：“是，我不喜欢撒谎，不过，我给你料子，不是白给。”
    “咋说？”
    徐胜想了想，说：“我给你面料，你出技术跟人。”
    “厂子掛靠在我省工业厅代收点名下，用我那个『红光物资综合公司』的红章。”
    “我们合伙。”
    “利润四六分成。我拿六，你拿四。”
    沈红霞呆住了。
    “你……你六我四？”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按照徐胜的说法，她只需要出出技术，要知道，中国最不缺人了。
    “对。”徐胜点头，“你出人出技术出场地，这是硬本事。”
    “我出面料出渠道出掛靠，这是软后台。”
    沈红霞手里拿著的水缸一抖。
    过了一会儿，她把缸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站起来。
    然后她衝著徐胜深深的鞠了一躬。
    “徐大哥，你不嫌弃的话，我沈红霞这条命以后就交给你了。”
    徐胜赶紧把她扶起来：“別別別，说什么命不命的，咱俩是合伙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合伙人。”沈红霞又把这三个字说了第二次，眼圈又红了，“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叫我合伙人。”
    “以后会有机会的。”徐胜笑著说，“咱们先说好，现在的事情还是空的，我得把上海的面料谈下来。这两天你不要马上回你的小破屋。把你们十几个姐妹的手艺，可以做哪些活，一天能做多少件都列出来给我。”
    “好的！”沈红霞连连点头说，“我今天晚上就写！”
    “住哪？”
    “我们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要付八块钱的租金。”
    徐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她手里：“这十块钱，你拿去，这两天你就住招待所，別再住那小破屋了。”
    “明天一早，你到省工业厅第二招待所门口来找我。”
    沈红霞不接：“徐大哥，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
    “合伙人之间，谈钱会伤害到感情。”
    徐胜把她的手一推，“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沈红霞的眼泪终於落下来了。
    她將十元钱紧紧的握在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出了会堂之后，天就已经是黑乎乎的了。
    徐胜没直接回招待所，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省城百货大楼。
    他在那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把里面所有的衬衫从面料到款式再到价格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心里对事情的了解就更全面了。
    省城百货大楼里，卖得最好的一款的確良衬衫，十八块五。
    样式很过时，就是普通的翻领长袖，但是要买就得用布票。
    沈红霞那件收腰带小褶儿的白底红点衬衫，要是用上海的好面料做出来，卖十五块钱也能把百货大楼的货压得抬不起头来。
    徐胜默默算了笔帐。
    上海的確良面料出厂价按老丈人给的信上写的那样，一米一块二。
    做一件衬衫需要两米半布料，也就是三块钱的面料。人工一件算一块五，成本就是四块五。
    卖15块，净赚10.5块。
    一天出一百件，就是一千零五十元。
    一个月，就是三万块。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大半年，代收点，红砂土矿，运输队，加起来一个月纯利也就四千多块。
    如果这个服装厂真的办起来的话，一个月可以顶他目前所有生意的七倍。
    这还不算，如果按老丈人说的，出口创匯……
    徐胜不敢再往下想。
    他快步向招待所走去。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徐胜就被门外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他披上衣服之后就去开门。
    门口站著的就是沈红霞。
    她穿了一件乾净的確良衬衫，用木梳把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抱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夹子。
    “徐大哥。”她把纸夹子递过来，“昨天晚上我睡不著，把我们十几个姐妹的情况都写下来了。你看看。”
    徐胜接过纸夹子，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手绘的表格。
    从姓名，年龄，家庭情况，以前做过的工作，擅长的样式，一天能做多少件，到每个人期望的工资，一栏一栏的写得清清楚楚。
    娟秀的钢笔字，一看就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徐胜翻了翻说：“你以前，在纺织厂是干什么的？”
    “质检员。”
    “怪不得。”徐胜笑了。
    难怪她说面料，难怪她做的衣服走线那么细。
    一个质检员自己干，眼光，手艺都是好的。
    “沈红霞。”徐胜把纸夹子合上之后又说，“今天上午你跟我去一趟上海第三服装厂驻省城办事处。这份介绍信我自己拿著还不够，还要带著懂行的人一起。”
    沈红霞呆住了。
    “我，我跟你去？”
    “对，你去。”徐胜点头，“合伙人么，谈生意的时候你得在。”
    沈红霞手里拿著纸夹子，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於是她抬起头来，眼睛明亮如两颗星星。
    “徐大哥。”
    “嗯？”
    “我给你磕一个。”
    “別！”徐胜赶紧拦住，“沈红霞，我跟你讲，以后你別再说磕头这种事，影响不好。”
    “……成。”沈红霞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徐大哥说，“徐大哥，你放心吧，我沈红霞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徐胜点点头，老丈人说的对，明年国家可能要放开个体户执照了。
    到时候红星村的代销点，沈红霞的服装加工厂以及上海的面料供应渠道就构成了从面料到成品再到销售的一条完整產业链。
    窗外已经出现了太阳。
    省城的街道上，早上的公交车叮叮噹噹的行驶著，一天的喧囂又开始了。
    徐胜把牛皮纸夹子塞进自己的公文包，拿起掛在椅子上的中山装穿上。
    “走吧。”他对沈红霞说，“去上海服装厂。”
    沈红霞跟著他一起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老门卫在门口冲徐胜打招呼：“徐同志早啊！”
    “早。”徐胜点点头。

 第147章 服装厂的一些问题

    上海第三服装厂驻省城办事处，说是办事处，其实就是老城区一条梧桐树遮天的小马路上的一栋老洋房。
    三层的小楼，米黄色的墙皮已经斑驳了，门口掛著一块黑底白字的木牌。
    上海市第三服装厂驻省城办事处。
    字是那种老派的仿宋体，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铁艺的大门半开著，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儿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徐胜和沈红霞走到门口，那老头儿从搪瓷缸子后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找谁？”
    “找陈科长。”徐胜掏出胸前口袋里的介绍信，“省工业厅这边有一封信要面交。”
    老头儿伸手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拆，只是抬了抬下巴：
    “往里走，穿过院子，进楼上二层，右手边第二间就是。”
    进了院子，是一片小天井，中间有一个石头砌的小水池，池子里养著几条不太精神的金鱼。
    沈红霞跟在徐胜身后，手里紧紧的攥著那个牛皮纸夹子，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特意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熨了熨，可越往里走，她越觉得自己这一身打扮跟这栋洋房格格不入。
    徐胜倒是走得四平八稳。
    上了楼，木头楼梯咯吱咯吱的响。
    二楼走廊里堆著几卷布料，用旧报纸包著，塞在墙角。
    右手边第二间的门半开著，能听见里头有人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响。
    徐胜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算大，靠窗一张办公桌，桌子后头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著当时最时兴的大波浪头，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確良衬衫，正低头拨算盘。
    她抬起头，眼皮子往上一撩，先看了徐胜一眼，又看了沈红霞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徐胜手里那个空空的介绍信封上。
    “你们哪个单位的？”
    “红星村。”徐胜答得乾脆。
    “哪个县的？”
    “清河县。”
    女秘书的眉毛就皱起来了。
    “清河县？”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推，语气里带著股子理所当然的不耐烦，“你们县的调拨单呢？”
    “没带。”
    “没带调拨单你们来做什么？”
    女秘书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陈科长今天不在，就算在，他也不见没有调拨单的。”
    “你们上面要布料，先去你们省的纺织总公司报计划，计划批下来，拿单子过来，我们按单子发货。你们这样空手上门，是不合规矩的。”
    沈红霞在旁边一听，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昨天晚上激动了大半宿，觉得自己碰到了贵人，人生要翻天了，可这会又陷入了自卑当中。
    她下意识的往徐胜身后靠了靠，头也垂了下去。
    徐胜笑了笑，把手里那个空信封塞回自己內兜里。
    “那我们等一等。”
    “等？”女秘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想等到什么时候？陈科长下午有个会，晚上还要陪上海来的客户吃饭。”
    “你要是真想拿布，不如先去楼下门房登个记，排號。”
    “我们这里排到今年年底的號，都已经排到八十几了。”
    “那就登个记。”徐胜倒是也不生气。
    “登了记也没用。”女秘书低下头，又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没有省纺织总公司的调拨单，登十次记也是白搭。”
    徐胜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再废话，回身冲沈红霞使了个眼色。
    “红霞，走，咱去外头休息间坐坐。”
    沈红霞低著头跟他出了办公室。
    一出门，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徐大哥……对不住……都怪我，我一进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让人家看轻了……”
    “你说什么呢。”徐胜往走廊尽头走，“她那是欺生，跟你没关係。走，前头有个休息间，咱去坐会儿。”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间休息室，摆著两张藤椅，一个小茶几，墙上还掛著一张大幅的生產进度表。
    徐胜进去以后没坐，站在那张进度表跟前看了起来。
    沈红霞在他身后小声问：
    “徐大哥，这个……不行吧？连人家科长的面都见不著……”
    “急什么。”徐胜的眼睛还在那张表上一格一格的扫，“你先坐下歇会儿，我看看这个。”
    那张进度表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左边一列是布料型號，什么“府绸39”、“卡其52”、“的確良73”、“涤棉混纺81”，右边分了好几列，有“计划產量”、“实际產量”、“库存量”、“待发调拨”、“积压月数”。
    徐胜的手指头顺著“的確良73”那一栏往下滑。
    计划產量：八万米。
    实际產量：十一万两千米。
    库存量：六万四千米。
    待发调拨：一万八千米。
    积压月数：四点五个月。
    他又往下看“涤棉混纺81”。
    库存量：四万米。积压月数：六个月。
    再看“卡其52”。
    库存：两万米。
    积压：三个月。
    看著看著，徐胜的嘴角就翘起来了。
    “红霞，你过来。”
    沈红霞赶紧过来。
    “你看这一栏。”徐胜指著“的確良73”那一行，“你是搞过质检的，你告诉我，这什么意思？”
    沈红霞凑过去看了几眼，眉毛也慢慢的皱起来了。
    “这……积压了四个多月？”
    “你再看这个。”徐胜的手指往下移，“涤棉混纺积压六个月。卡其积压三个月。”
    沈红霞的眼睛也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徐大哥，这……这厂子里布料压了这么多？”
    “何止是压了这么多。”徐胜低声笑了一下，“你再看最下面这一行。”
    沈红霞顺著他手指头看下去。
    最底下一行小字：本月原材料到货：涤纶纱线八吨，棉纱十二吨，坯布两万米。
    “原材料一船一船的进，成品一堆一堆的压。”
    徐胜背著手，慢悠悠的说，“红霞，你这个前质检员，说说这是什么毛病？”
    沈红霞想了想，还是小声说：
    “是……是他们计划跟市场脱节了。”
    “上头下计划的时候按照去年的销量算，可这两年老百姓的口味变了。现在流行收腰的、印花的、洋气的，他们厂子里生產的那些老款，尤其是这种普通的確良，卖不动。”
    “可原材料的指標是国家配的，不生產不行，生產出来又没销路，就只能压在库房里。”
    “库房一压就压死了资金，工人的工资发不出，只能再向上面报计划要指標，越滚越大。”

 第148章 徐胜的办法

    徐胜听完这一段，转过身来看著沈红霞。
    沈红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我就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徐胜点点头，“你这一嘴，比我强多了。”
    “得，等会儿见了那个陈科长，你这些话，得帮我说出来。”
    “我？”沈红霞的头抬起来了，脸上却又露出畏难的神色，“徐大哥，我不行的，我一见了当官的就说不出话来。”
    “没事儿。”徐胜拍拍她的肩膀，“我先开口，到关键的时候你补两句，就说你是我请来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沈红霞把这四个字又在嘴里嚼了嚼，脸有点红。
    两个人在休息间里坐了不到一刻钟，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
    女秘书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换了一副。
    “徐同志！哎哟徐同志，你怎么坐在这里啊？陈科长请你上楼！”
    徐胜一愣，隨即就笑了。
    看来那个空信封，还是被那老门房给拆开看过了。
    或者是，那女秘书自己按捺不住，也把封面翻了翻。
    “顾振华”三个字，在这栋楼里，比省纺织总公司的调拨单还要好使。
    徐胜站起来，冲沈红霞使了个眼色：“走，上楼。”
    女秘书在前面带路，一路走一路陪著笑脸。
    “徐同志，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不知道您是省工业厅顾老那边的关係，我这个人吧，就是嘴笨，说话不会拐弯，您別往心里去啊……”
    徐胜也不接她的话，只是嗯嗯的应著。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间大办公室，门口的木牌子上写著销售科。
    门开著，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已经从办公桌后头站起来了，快步迎到门口。
    那人个头不高，胖乎乎的，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溜光，一看见徐胜就伸出双手。
    “哎哟徐同志！徐同志！我是陈志明！”
    “儂好儂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刚才小李不懂事，衝撞了徐同志，我给徐同志赔个不是！”
    徐胜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陈科长客气了，是我们没提前打招呼。”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陈科长一边说一边把徐胜往里让，“顾老的信我刚才已经拜读过了，顾老在信上把徐同志夸了一通，说徐同志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青年企业带头人，我们上海厂啊，能跟徐同志搭上线，那是我们的荣幸！”
    陈科长一边说，一边亲自把桌上的暖水瓶提起来，给徐胜倒了一大杯茶。
    沈红霞跟在后头，被这阵仗弄得晕头转向。
    刚才那副冷脸子跟现在这副热乎劲儿，简直不是一个厂子里出来的人。
    陈科长给徐胜倒完茶，抬起头才注意到沈红霞。
    “这位是……”
    “我请来的技术顾问，沈红霞同志。”徐胜介绍，“她以前在国棉三厂做过质检，眼光很毒。”
    “哎哟，那也是行家！”陈科长赶紧又给沈红霞倒了一杯，“沈同志，坐坐坐。”
    三个人坐下，陈科长搓了搓手，脸上带著討好的笑。
    “徐同志，顾老在信里说，你这次来是想跟我们厂谈布料的事儿。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儘管开口。”
    徐胜没马上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心里有数。
    陈科长这一番热络，不是给他徐胜的，是给顾振华的。
    这封信一到，价格好谈，量也好谈，但也就仅此而已。
    要想真正把这条线做长，光靠一封信是不够的。
    得让这个陈科长看到，跟他徐胜做生意，不光是给顾老一个面子，更是给他陈科长自己带来实打实的好处。
    “陈科长。”徐胜把茶碗放下，“我这次来，本来是想跟你们订一批的確良的。”
    “好说好说。”陈科长立刻接口，“徐同志想要多少？什么型號？”
    “具体的数量咱们一会儿再谈。”
    徐胜话锋一转，“我先跟陈科长打听一件事儿。你们厂里，现在库房里的的確良73，是不是压了六万多米？”
    陈科长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容又慢慢的回到脸上，只是这一次的笑显得有些勉强。
    “徐同志，这个……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刚才在楼下休息间里，看了一眼那张生產进度表。”
    徐胜笑笑，“陈科长，你们那张表掛在过道里，谁都能瞧见。”
    陈科长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这个……这个是我们厂內部的管理表，本来是不该让外人看到的。上次上海总厂来人视察，我们才掛上去的，忘了摘了。”
    “没事儿。”徐胜摆摆手，“陈科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介意。你们厂现在的问题，不是缺订单，是產品跟不上市场。”
    “六万米的確良73压在库房里，四个半月了。涤棉混纺压了六个月。这些布，你们再降价往省里几个国营百货批发，也就是勉强出货，还不一定能收回成本。”
    陈科长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半年多了，可就是没人跟他挑明。
    他这个销售科长，天天被总厂催销量，天天被省纺织总公司卡指標，天天被库房主任堵门骂人。
    眼前这个乡下来的年轻人，一开口就戳到了他的痛处。
    “徐同志。”陈科长深吸了一口气，“你继续讲。”
    “我是这么想的。”徐胜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们厂子的的確良、涤棉，我按你们出厂价的八折收，一次性拉走两万米。”
    陈科长的眼睛微微一亮。
    两万米，那可是一大笔。而且是一次性出货，回款快。
    “不过。”徐胜话锋又一转，“光是买你们的布，我这生意做不长。陈科长，我有一个方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你说。”陈科长的身子也往前倾了。
    “代加工返销。”徐胜把这四个字慢慢的说了出来。
    陈科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们厂里压的这些布，卖出去是死钱，回不来几个。”

 第149章 短短时间，態度天翻地覆

    “但是如果这些布不卖，而是由你们厂发给我，我拉回红星村，让我们那边的绣娘和裁缝加工成成衣，做出来的成衣再掛你们上海厂的牌子，返销给你们，你们再通过你们的渠道卖出去。”
    “你们厂里出面料，出品牌。”
    “我这边出人工，出手艺，出设计。”
    “做出来的衣裳，一件成本比你们厂子里自己做要低三成，样式还比你们厂子里那些老款新颖。”
    “你们再掛著上海製衣的牌子卖出去，价钱比现在的库存布高好几倍。”
    “你们的库存变成了成品，你们的成品又是市场上最紧俏的洋气货。”
    “钱，一分不少的回到你们厂里。”
    “你的库存问题解决了，销售业绩上去了，跟总厂那边也好交代。”
    陈科长听到这里，已经把身子完全前倾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半晌，他抬起头看著徐胜。
    “徐同志……你说的这个，红星村的手艺……能行吗？”
    他不是不心动。
    他是太心动了。
    代加工返销这个思路，他这个搞了二十年销售的老油条从来没听过，可只要脑子转两转，就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有多深。
    但他不能不问一句。
    上海厂的牌子掛出去，那是老字號，砸了牌子他这个科长也就到头了。
    徐胜早就等著他这句话。
    “陈科长，你等等。”
    他冲沈红霞使了个眼色。
    沈红霞会意，把手里那个牛皮纸夹子打开，从里头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衬衫。
    正是大雷嫂改过的那件。
    沈红霞把衬衫在陈科长的办公桌上抖开。
    浅粉色的底子，前襟上一朵红牡丹开得艷艷的，袖口镶著一圈鹅黄的细边，收腰的样式把领口托得端端正正。
    陈科长的眼神先是隨意的一扫，紧接著就定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的伸过去，摸了摸那朵红牡丹。
    摸完之后他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那件衬衫举到光下头。
    “这个针脚……”
    他的手指头点著牡丹上一片花瓣的边缘，“这是苏绣的套针，一针一线走的都是活的。”
    “这个镶边……”
    他又把袖口翻起来看，“打得工整，边脚藏针，一点线头都不露。”
    “这个领口的开法……”
    他把衣服平铺在桌面上，“是海派的做法，收著做，穿在身上显精神。”
    陈科长把衬衫翻了个个儿，看里头的走线。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种徐胜进门以来从没见过的神色。
    “徐同志，这件衣裳，是谁做的？”
    “面料是从我们代销点淘的一件残次品。”
    徐胜接口，“改样儿的是我们村里王大雷的媳妇。绣花的针法是她这几年自个儿琢磨的。至於剪裁……”
    他冲沈红霞笑了笑，“是我这位技术顾问指点的。”
    陈科长的视线转向沈红霞。
    沈红霞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站起来。
    “陈科长，我……”
    “沈同志，你坐，你坐。”陈科长把手一压，语气比刚才对徐胜还要客气，“这个剪裁，是你的手笔？”
    沈红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剪裁的思路是我提的，实际上刀的是村里的一个大姐。”
    “这件是残次品改的，做工上还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
    “哪里不到位？”陈科长追问。
    沈红霞被他这样一问，反倒把紧张放下了一半。
    她是懂行的人，一说到本行，腰杆就自然的直了起来。
    “陈科长，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头点了点袖口镶边的一处，“这个针脚一开始还算匀，到了后半段就显出赶工的痕跡。这是因为改的时候用的是家里的旧机器，走线不稳。”
    “还有这里。”她又指了指领口，“领口的翻折做得端正，但是里面的衬没夹好，穿两次就会塌下来。”
    “这些问题，我们如果有好的机器，有稳定的面料供应，都是可以解决的。”
    陈科长听完，把衬衫捧在手里，一遍一遍的翻。
    翻了大概有五六遍，他把衬衫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手绢擦了擦，又戴上。
    “徐同志，沈同志。”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声音低了下来，“这件衣裳，如果换成我们厂里的好面料，改进一下工艺，能上出口创匯的单子。”
    徐胜的眉毛跳了跳。
    出口创匯。
    这四个字跟老丈人信上那一条，几乎是原样对上了。
    “陈科长，你说的是……”
    “广交会。”陈科长把这三个字又说了一遍，“每年春秋两季，广州办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我们上海厂这几年一直想上广交会的服装单，可是我们厂里做的那些老样式，人家不认。”
    “外国人看的是花样，看的是手工。”
    “这种带苏绣的、有剪裁的、又不脱中国味儿的东西，正是他们想要的。”
    陈科长越说越激动，一口上海普通话都有些跟不上思路了。
    “我告诉你两位，只要这个东西批量做出来，一件出厂价可以卖到十美金以上。”
    “折成人民幣，一件毛利就是几十块。”
    “广交会那边一个订单下来，就是几万件的量。”
    徐胜的手指头也在桌下轻轻抖了一下。
    他之前算的帐，一件衬衫在省城內销赚十块钱，一个月三万。
    如果按陈科长这个说法，出口一件毛利几十块，一个订单几万件……
    这已经不是三万一个月的问题了。
    这是三十万一个月都不止的问题。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神色，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科长，广交会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眼下的事情，一步一步来。”
    “对对对。”陈科长赶紧点头，“一步一步来。徐同志，你说说，具体怎么合作？”
    徐胜放下茶碗。
    “第一，你们厂里现在库房里那六万米的確良73，还有那四万米涤棉，我按出厂价的六折收。”
    陈科长眉毛动了动。
    刚才徐胜说的是八折，这一下降到六折了。
    不过他没吱声，还等著徐胜往下说。
    “第二，你们厂里给我提供一批辅料。高档的扣子、垫肩、里衬，按成本价供货。”
    “第三，你们厂里从我这里返销的成衣，按成品市价的七折收货，掛『上海製衣』的牌子。”
    “第四，我们双方签一个五年的合作协议，前三年独家。三年之內，你们上海厂里除了我这条线，不再对省內任何一家搞代加工。”
    陈科长听完，皱著眉头思考了很久。
    “徐同志，六折……有点低。”
    “陈科长。”徐胜笑了，“六折是我给你的价，不是你给上头报的价。你按出厂价的九折入我的帐，中间那三成的差价，怎么处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科长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这话里的门道，他一听就懂。
    九折的帐做给厂里，帐面上厂子这批库存卖了个像样的价钱，他这个销售科长也交代得过去。而中间那三成的差价，就是他和徐胜之间的默契了。
    这不是行贿。
    这是给他陈志明留了活钱，让他有资本在厂里、在省纺织总公司、在他上头那些七七八八的关係里去打点。
    一个搞销售的科长，手里没有活钱，是什么事都办不成的。
    陈科长有些感慨，又有些拍马屁的说：
    “徐同志，你这个年纪，做事情怎么这么老到？”

 第150章 几十个妇女的救世主

    “老丈人教的好。”徐胜也不谦虚，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陈科长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老丈人教得不错！徐同志，你这样说的话，我陈志明这个朋友就交定你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把抓住徐胜的手。
    “这样，徐同志，我们下楼吃饭。中午我做东，好好聊。”
    沈红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进到这间办公室到现在为止，前后不过大半个钟头，但態度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中午的饭菜是在办事处后面的小弄堂里的一家本帮菜馆里吃的。
    陈科长点了满满一桌菜，有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爆虾，清炒时蔬，还开了一瓶绍兴老酒。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討论，把合作的事情又商量了一遍。
    最后敲定：
    第一批货物是一万米的確良，五千米的涤棉，按出厂价打六折计算，一共八千四百块。
    辅料方面，陈科长送了一百打高档扣子，五十副垫肩，二十米上等里衬，算是搭头。
    代加工返销的合作意向书，在一周之內完成並由双方盖章。
    酒过三巡，陈科长举著酒杯，红著脸对徐胜说：
    “徐同志，实话实说，我这个位置坐了七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前面的路是光明的。”
    “你提出的代加工返销的思路，既救了我们厂的命，也救了我这个销售科长的命。”
    徐胜也举著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陈科长，咱们是互相救。”
    “你救我的原材料，我救你的库存。以后就是长期合作的兄弟单位了。”
    沈红霞不喝酒，端起一杯米酒喝了一口之后，脸就红了。
    她坐在两个男人中间，听他们谈论著她从没有听说过的事情，心里非常震惊。
    “沈同志，喝一杯。”陈科长拿著杯子过来。
    沈红霞马上把杯子举了起来。
    “陈科长，我不会喝酒……”
    “沾一沾，沾一沾。”陈科长笑呵呵的说，“沈同志，你的手艺，是我今天见到的最大的惊喜。”
    “你这个人，是徐同志的一大助力。”
    “我陈志明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准的。以后有困难的话，可以报我的名，在上海服装行业里，多少能顶点用。”
    沈红霞的眼睛又红了。
    她把杯子里的米酒喝完之后，呛得咳嗽不停。
    ……
    从菜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陈科长送到弄堂口，一直挥著手说：“徐同志，一周之后我等你消息！”
    徐胜和沈红霞往招待所走。
    走了没几步的时候，沈红霞就停了下来。
    徐胜回头：“怎么了？”
    沈红霞低著头，双手交叉在一起。
    “徐大哥……我一直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梦啥？”
    “我昨天还是个摆地摊的下岗女工。”沈红霞小声说，“今天中午就和上海厂的科长一起吃中饭了。你还给我倒过酒。”
    徐胜听她的话，笑了。
    “红霞，你自己得把『摆地摊』这三个字从心里刪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红星村服装厂的技术厂长了。”
    沈红霞突然抬起头来。
    “技术……厂长？”
    “对。”徐胜也不含糊，“厂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红光服装厂，掛在红光物资综合公司下面。”
    “你是这个厂的技术厂长。”
    “你手下的十几个姐妹全部转到红光服装厂做正式员工，每月底薪三十元，超额生產还有提成。”
    沈红霞站在马路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月三十块。
    她们十几个姐妹在城南的小破屋里蹲了大半年，一个月能挣到七八块钱就算不错了。
    底薪是三十元。
    这就是国营纺织厂正式员工的水平。
    “徐大哥……”
    她哽咽著说，“今天下午我能不能……带你去看看她们？”
    “当然要去。”徐胜点头道，“我这次来省城，本来就是想来看看你那小破屋的。”
    “走吧，现在就去。”
    ……
    沈红霞租的小房子位於省城城南的棚户区。
    大解放开不了，徐胜让刘大柱把车停在巷口，自己和沈红霞走了进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只能容下一两个人通行的小巷子里。
    胡同的尽头是一处大杂院。
    大杂院里有七八户人家，公用一个自来水龙头，公用一个厕所。
    院子里晾晒著尿布和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沈红霞的房子在院子最里面，两间连在一起的小平房。
    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可以听到缝纫机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姐妹们，我回来了。”沈红霞把门推开。
    徐胜跟在她后面进去。
    进去之后，他愣了大约半分钟左右。
    两间打通的小房子，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平米。
    墙皮已经全部脱落，露出里面的黑黄土坯。
    屋顶上有些地方漏光，用旧报纸堵住了。
    屋子里面放著两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都已经掉漆了。
    围著缝纫机，一溜儿坐著十几个女人。
    年纪最大的有三十多岁，最小的也有二十二三岁。
    一个个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屋里没有电灯。
    窗户很小，光线很暗，一张长条桌上有两盏煤油灯，火焰很小，在昏暗的灯光下跳动著。
    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有几个妇女在低头干活。
    有的正在缝製，有的正在裁剪，有的在锁边，还有的把做好的衣服认真的叠好。
    当沈红霞进来的时候，几个女人也都抬头看她。
    “红霞回来啦！”
    “红霞怎么样？会堂那边有戏没有？”
    “红霞你脸上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
    沈红霞把徐胜让到一边之后又清了清嗓子。
    “姐妹们，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位是徐胜同志，红星村的，是我的……合伙人。”
    一提到“合伙人”三个字，屋里的十几个女人就都愣住了。
    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小女孩，年纪最小，胆子也小，怯生生的问道：
    “红霞姐，你说的合伙人，是……”
    “就是要和我们一起办工厂。”沈红霞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以后我们就不必东躲西藏地摆摊了。”

 第151章 生活也有了奔头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都落在徐胜身上。
    徐胜也不拘小节，往中间的小凳子上一坐。
    小凳子晃了两下，差一点就散架了。
    他也不在乎，笑呵呵的说道。
    “各位大姐，我叫徐胜，红星村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在乡下干点小买卖。”
    “今天在博览会碰到了红霞，聊了几句，觉得你们这个手艺不能就这么埋没了。”
    “我来省城的目的就是和上海厂谈布料的事。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和上海服装厂的陈科长谈好了。”
    “从下个星期一开始，红光服装厂就正式掛牌成立了。掛在我省工业厅的红光物资综合公司下面。”
    “红霞，任技术厂长。”
    “在座的各位大姐都是厂里的正式职工。”
    “每月基本工资为三十元，超额完成任务的按件提取提成。做的多挣的钱就多。”
    “如果有人家里有困难，可以先来支半个月工资。”
    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连煤油灯爆芯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姑娘忽然就流下了眼泪。
    她也不擦眼泪，就这样一颗颗地掉在自己的膝盖上缝製的衣服上。
    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阿姨马上拿出了手帕递了过去。
    那个大姐的眼圈也变得通红了。
    “徐同志……”
    坐在门口的女人开了口。她有一半的头髮是白色的，看上去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三十五六岁，但是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
    “徐同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徐胜点头。
    “底薪三十块……真是三十块？”
    “真是三十块。”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从缝纫机旁边站起来，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徐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哎哎哎，大姐你这是干什么！”
    女人被扶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徐同志……你不知道……我们家男人是煤矿上的，前年出了事……一条腿没了……家里俩娃，最小的才三岁……我一个月能挣个十块钱，全家五口人跟著我一个人吃……”
    “底薪三十块……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
    徐胜没有说话，將她扶到缝纫机旁坐下。
    他心里头也是十分的不平静。
    前世的他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为了几块钱的工钱，跟工头磨嘴皮子磨到嗓子哑了。
    现在他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反过来给他人开工钱。
    三十元对他现在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月十几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就四五百元，还不够他运输队的大解放车跑一趟省城赚的钱多。
    但是对这十几个女人来说，三十块钱意味著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各位大姐。”徐胜清了清嗓子说，“我先声明一下，进了厂子就要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
    “第一，做活要认真的。红光服装厂以后要做的就是出口的產品，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马虎。”
    “第二条，不准瞒著厂里私下接活。发现一次就扣一个月的工资，发现两次的话就开除。”
    “第三条，姐妹要团结，谁家有个难处，大家一起扛。”
    “这三条能做到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光服装厂的正式员工了，做不到的，就送你们回家。”
    十几位女性一起点头。
    “能做到！”
    “徐同志，你放心！”
    “红霞姐能做到的，我们都能做到！”
    徐胜点点头，又从內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往桌上一放。
    “这是给大家的伙食费。”
    “从今天起，一天两顿细粮，一顿有肉。红霞你负责给大家安排。”
    “红霞，你先把这十几位大姐的家庭情况列一份表出来，家里最困难的三位，明天先支半个月工资。”
    沈红霞把那五十块钱拿在手里，手都在抖。
    她转过身，看著屋里那十几个已经开始抹眼泪的姐妹。
    “姐妹们……”她的声音哽咽得一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姐妹们……咱们……熬出头了……”
    坐在最里头一个个子瘦小的女人，突然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起来。
    紧接著，一个接一个的，屋子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徐胜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背过身去。
    ……
    从大杂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红霞一直送徐胜到巷子口。
    大解放停在那里，刘大柱正靠著车抽菸。
    “徐大哥。”沈红霞站在车门边，“我今天……”
    “什么都別说了。”徐胜摆摆手，“回去吧，今天晚上你把姐妹们的名单弄出来。明天一早我派刘大柱来接你，咱们再去一趟上海办事处，把合作意向书的细节敲一敲。”
    “哎。”沈红霞点点头。
    徐胜上了车。
    ……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跟沈红霞又去了一趟上海办事处。
    陈科长这一次是亲自站在办事处门口等著的。
    那个昨天冷著脸的女秘书小李，今天也换了一副面孔，端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
    三个人在陈科长办公室里，把合作意向书的细节又谈了一遍。
    沈红霞今天带来了那份姐妹们的技术清单。
    十六个人，每个人擅长什么工序，一天能出多少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陈科长翻完清单，抬起头对徐胜说：
    “徐同志，你这个团队，比我们厂子里三十个人的一个车间还要能干。”
    “陈科长过奖了。”徐胜笑，“关键是有你们上海厂的面料撑腰。”
    “好说好说。”陈科长把清单收起来，“第一批面料，我今天下午就让人给你装车。你这次拉回去多少？”
    “先拉五千米的確良，两千米涤棉。”徐胜想了想，“辅料也一起带走。”
    “没问题。”
    “另外……”徐胜的话头一转，“陈科长，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你说。”
    “你们厂子里的老师傅，有没有愿意来乡下带一带徒弟的？”
    陈科长愣了一下。
    “你是说……派技术员？”
    “对。”徐胜点头，“我们村里那些绣娘，手艺是好的，但是没经过系统的培训。你们厂子里如果有退休的老师傅，或者不想在厂子里干了想活动活动的年轻师傅，能不能派两个到我们红星村去指导一个月？”
    “工钱我出，一个月给八十块，管吃管住。事成之后另外还有奖金。”
    陈科长的眉毛跳了跳。
    八十块一个月，对退休的老师傅来说，那是相当有诱惑力的。
    “这个……”陈科长思考了一下，“我们厂子里有两个退休的老师傅，一个是搞剪裁的，姓周；一个是搞刺绣的，姓吴，都是苏州人。”
    “这两位老先生退休了以后闷得慌，天天在家看孙子，早就想找个地方发挥余热。”
    “我回头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陈科长了。”徐胜端起茶碗跟他碰了碰。
    ……
    从办事处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沈红霞拉著徐胜的袖子。
    “徐大哥，中午到我那小屋去吃口便饭吧？”
    徐胜摆摆手：“今天不去了，我下午还得再跑一趟老丈人家。晚上要赶著回红星村。”
    “那……”
    “你別送了。”徐胜笑，“回去把姐妹们安顿好。等我把面料拉回红星村，把村里的作坊安排好，我再派车来接你们。”
    “到时候咱们两头跑，省城这边做设计和研发，红星村那边做加工。”
    沈红霞点点头。
    徐胜上了车，冲她挥了挥手。
    大解放缓缓的开出了巷子

 第152章 继续开车间，做大做强

    从省城回红星村这一趟，大解放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车子到了县城之后，就开到了乡间的小路上。
    秋收之后，两边的田里还有一茬一茬的玉米茬子，风吹起来沙沙作响。
    徐胜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田埂，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村后要办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祖宅里的三间破房子改成现在的样子。
    还是他半年前从他爹徐草根手里坑下来的。
    当时买的时候，徐草根嘲笑他是傻子，说那三间破房子放在东头那个地方，拴牲口都不合適。
    前世的时候，徐胜就眼睁睁的看著省道一穿而过，一夜之间就涨了几十倍。
    现在这块地皮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之前一直捨不得动它，就是想留著做大事。
    现在，是时候了。
    “大柱，回头你休息一天就可以了，从第二天开始跟著我跑几趟货。”
    “得嘞！”
    ……
    车一进村就是中午了。
    徐胜没进家门，直接把车拐到王大雷家门口。
    王大雷正蹲在门槛上吃著一大碗麵条，看见徐胜下车，把碗往地上一撂，站起来，“大胜！你可算回来了！咋样？”
    “咋样，就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进屋进屋，给你舀一碗麵条。”
    “不吃了，我进去说事儿。”
    进了王大雷家堂屋，徐胜也不客气，往条凳上一坐，把上海那趟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大雷叔，代收就是收，代销就是卖，红砂土就是挖，运输队就是跑。”
    “这四样东西都是给別人做嫁衣裳的。”
    “我们村自己生產的东西是什么？没有。”
    “一旦服装厂开始生產，红星村就拥有了自己的產品，有產品的村子跟只做买卖的村子是不一样的。”
    王大雷听的两只眼睛越睁越大。
    “大胜……你的意思是……”
    “红星村自己要有工厂。”
    徐胜继续说，“大雷叔，我今天找你，就一件事。”
    “你说。”
    “东头的三间祖宅要打通，改成车间。”徐胜说，“把三间房打通成一个大通间，安装上大玻璃窗，放上缝纫机。”
    “绣娘我在村里招五十个人。”
    “这就是我们红星村的服装厂。”
    “五十个绣娘……”王大雷惊嘆的说，“大胜，你这一下子把咱村炕上做针线的媳妇全收编了？”
    “不只红星村。”徐胜笑著说，“五村联防，五个村里的巧手媳妇儿，想加入的都可以报名。选出五十个技术最好的人。”
    “工钱呢？”
    “基本工资是30元，超出部分按比例提取提成。”
    徐胜跟省城说的价，“做得多挣得多，手艺好的能拿到四十五十。”
    王大雷倒吸一口凉气。
    红星村一个壮劳力一个月20块钱，算不错了。
    给女人开三十块底薪，那还了得。
    “大胜，这……村里的那些老爷们儿受的了不？”
    “大雷叔。”徐胜笑嘻嘻的说，“你就说，谁家媳妇一个月往家里拎三十块回来，那家老爷们儿高兴不高兴？”
    王大雷咧嘴笑了。
    “那还用问，高兴的能给你放炮！”
    “这就成。”徐胜站起来，“大雷叔，你这就跟王二叔说一声，让他带著老李头，张木头，今儿下晌就去东头那三间祖宅打量打量。”
    “连夜打隔墙，装上玻璃窗。”
    “我去县城拉玻璃，水泥，还有面料。”
    “三天的时间，给你三天的时间，把车间收拾好。”
    “我这就去！”
    ……
    徐胜从王大雷家出来，立马就回家了。
    顾怀柔在院子里晾念安跟念柔的尿布，看到他回来之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去。
    “回来了？”她还像个少女一样的扑在徐胜的怀里，两人相拥在一起。
    “路上顺利吗？”
    “顺利。”徐胜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事儿办成啦。”
    顾怀-柔看他脸上掛著的笑容，就知道这次没有白来。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屋子里走去，“先吃点东西，路上肯定没好好吃。”
    李大娘端著一大碗手擀麵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放著三个荷包蛋，红油辣子也浇了一勺。
    “大胜，快吃，路上折腾的瘦一圈儿了。”
    徐胜端起碗，呼哧呼哧的就吃了几口。
    彩彩从堂屋里跑出来，扑到他腿上，“爹！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带回来了。”徐胜含糊的说，“大解放车斗里还有两箱东西，一会让你娘给你拿。”
    “啥呀啥呀？”
    “新铅笔盒，铁皮做的，在盒子上面画了一只小燕子。”
    彩彩“啊”的一声就跑了。
    顾怀柔见到他吃的很香的样子，心里就软了，於是就坐在他的对面等他吃完之后才开口说，“上海那边的事情已经谈妥了吧？”
    “谈成啦。”徐胜把碗推了过去，抹了抹嘴，“怀柔，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想在村里开一家服装厂。”
    顾怀柔的手停了下来。
    “办……服装厂？”
    “对。”徐胜把陈科长给的清单从內兜里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上海那边第一批面料，五千米的確良，两千米涤棉，明天跟后天就可以送到。”
    “沈红霞那边，我答应给她一个技术厂长的位置。她手下的十六个下岗女工我都收编了，每人底薪三十元。”
    “但是省城那边只负责设计，研发，加工的工作就放在红星村做。”
    “我们村里的绣娘中，手艺好的有很多。大雷嫂就是其中之一。”
    顾怀柔看著他，眼中有光。
    “大胜，你这一下子……胃口张的可不小。”
    徐胜看著媳妇，继续说。
    “招工的事情，我想让你来。”
    顾怀柔一呆，说，“我？”
    “你。”徐胜点头，“你是省城下来的知青，有墨水。”
    “请绣娘的事情，你比我更適合。”
    “我……我行吗？”
    “你行啊。”
    顾怀柔咬了下唇，点了点头说，“那我明天就开始想怎么招。”
    她心里有些感动，更多的是豪气，以前在城里读书，谁没有个梦想呢？只是后来蹉跎了半生…但是好在，她嫁给了徐胜呀。
    “不急。”徐胜安慰说，“先让王二叔他们把车间打理出来。招工得有个像样的场地，才有那个气派。”

 第153章 城墙还厚的脸皮

    下午徐胜带著刘大柱又出门了。
    去县城拉玻璃，水泥，还有木材。
    一趟到县城百货公司门口的木器店，订了五十把小凳子，五十张长条桌。
    老板一听要五十套，眼睛都直了，“同志你这是……办学校？”
    “办厂子。”徐胜掏出五十块钱定金拍在柜檯上，“三天內送到红星村，一分不能少。”
    老板马上点头说，“好的，可以。”
    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
    大解放把一车玻璃跟水泥装好之后稳稳噹噹的开进了村子。
    村东头三间祖宅的大门口，油灯已经点燃了。
    王二叔带著老李头，张木头，以及村里其他几个动作麻利的木匠拿著锤子跟凿子叮叮噹噹的敲打著。
    王二叔看到徐胜下车，赶紧迎上来，“大胜哥，你回来了？”
    “二叔，辛苦你了。”徐胜把烟塞给他，“你这进度咋样？”
    “隔墙敲的差不多了。”王二叔擦了一把汗说，“三间打通了，中间的两道墙也拆掉了。剩下的就是安装玻璃窗，铺地板了。”
    “连夜干。”徐胜也不客气，“干活的人，每人多加一块钱一天。饭我让怀柔给你们送过来。”
    老李头一听多了加一块，眼睛就亮了，“大胜哥，那今天晚上我们就不要睡觉了，通宵陪你干！”
    “行。”徐胜笑，“通宵乾的，再加五毛。”
    “得嘞。”
    ……
    三天两夜。
    村东头的三间祖屋已经变了个样。
    原来低矮潮湿的三间土坯房，被王二叔他们生生给拾掇成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大通间。
    三面墙都装了大玻璃窗，白茫茫的阳光不断的射进来。
    地面上铺的是水泥，打扫的非常乾净。
    五十张长条桌铺好之后，在每张桌子上留出一个缝纫机的位置，五十把小椅子整齐的摆在桌子下面。
    第三天早上，徐胜带著两辆大解放进村，里面装满了面料。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的声音，扬起的尘土將村口的老槐树都遮住了。
    不用徐胜张罗，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早都得了消息，扶老携幼的聚在村口。
    徐胜从驾驶室跳下来，站在车斗边上，当眾掀开了油布。
    在阳光照射下，那车花花绿绿的的確良面料，晃花了村民的眼。
    浅粉色，天蓝色，鹅黄色，湖绿色，玫红色……
    一叠又一叠码的整整齐齐的，好像一座彩虹山。
    村里人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亮，这么好的布料。
    “哎呀我的娘呀！”王婶子的大嗓门先出来了，她一看四周的人都在看著自己，就赶紧把嘴捂上了。
    “这……这都是的確良？”
    “真的確良！”
    “这一车得多少钱啊？”
    “大胜这是要疯啊？”
    徐胜也不搭话，就站在车斗上，等差不多人聚齐了，才把手里那个铁皮喇叭拿起来。
    “各位大爷大娘，各位叔叔婶子，各位兄弟姐妹！”
    底下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徐胜在这里宣布一个事情。”
    徐胜的嗓门透过喇叭传出去，整个村口都能听见。
    “【红光服装厂】，正式开工！”
    “僱佣五十名绣娘，底薪三十元！”
    “做好的一个月可以拿到四十五十！”
    “月底发工资，绝不拖欠！”
    “不拖欠！不拖欠！不拖欠！”
    他说了三遍，每一句话都深深的砸在人们的心上。
    村口立刻就热闹起来了。
    “三十元底薪？！”
    “一个月三十？我听到了吗？”
    “大胜这是要给咱村媳妇儿发工资啊！”
    “我媳妇儿的手艺行不行？我媳妇儿绣花绣的好！”
    “不可以抢，让我的闺女先报名！我闺女去年跟她的奶奶学绣花！”
    大雷嫂挤在人群中，脸都红了，一把抓住徐胜车斗的边，仰著脸问，“大胜！我能报名不，我这几天改的那件衣裳你不是看过嘛！”
    “大雷嫂。”徐胜笑著说，“你別抢，你是第一个。”
    大雷嫂“哎哟”一声，捂著嘴笑的都流眼泪了。
    “大伙儿別急！”徐胜又拿起喇叭，“招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也不是谁想进就进的。”
    “要考试！”
    “考啥？”
    “考查绣工，裁剪，缝纫！”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村东头新车间。有意向参加的人自己带好自己的针线活过来。”
    “怀柔主持招聘工作。她所选择的就有效。”
    下面又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怀柔妹子主持？”
    “要紧，她是省城来的，眼光很毒！”
    “別说了，赶紧回家把针线收拾好。”
    人群一下子散开了，各人回家去了。
    ……
    徐胜从车斗上下来，正准备回家，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他爹徐草根，一个是他生母王翠莲。
    两个人站到了树下，眼睛看著他。
    徐胜的脚步停了下来。
    自从上一次五村联送锦旗的时候，王翠莲在他厂门口撒泼被抬走之后，这两个人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
    徐胜没搭理他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王翠莲尖利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大胜！你等等！”
    徐胜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妈跟你说个事儿！”王翠莲快走两步追过来，脸上堆著一副他从没见过的笑容，“大胜，妈听说你要招绣娘了？”
    徐胜转过身来，看著她，面无表情。
    “你妈的手艺你也是知道的。”王翠莲搓著双手，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著，“妈这辈子给你缝了多少件衣服？你二弟三弟那些补丁裤子，哪一件不是妈一针一线纳的？”
    “你三弟媳妇的手艺也不差，跟她的娘学的。”
    “母亲的意思就是……你厂子里有没有给母亲，你三弟媳妇儿留出的位置？”
    “並不是绣娘。”王翠莲眼珠一转，说，“你三弟媳妇儿念过小学，会认字，让她进厂做经理也可以，管一管帐目……”
    徐胜差点没笑出来。
    这老亲妈的脸皮果然很厚，三堵墙加上一层铁板。
    他冷冰冰的对她说，“妈，你是自己想的还是你三弟媳妇儿给你说的？”

 第154章 招工的事情，交给怀柔

    “什么样的掺和什么没有。”王翠莲把胸脯挺的高高的说，“妈是替你好！你在工厂里用谁不是用？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弟弟妹妹进去，跟在你的身边，还有谁能够比得上？”
    徐胜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王翠莲见他要走，就急了。
    “徐胜！你给我站住！”
    “白眼狼！你妈妈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你现在发达了，就这么对妈妈？”
    “你们厂里招五十个绣娘，难道就不能给我妈留一个职位吗？”
    “你这是要断六亲吶！”
    徐胜也不搭理她，继续向前走。
    王翠莲看到他要走远了，咬著牙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天吶！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
    “我生的儿子发了大財，寧可给外村人发工资，也不让亲妈进厂当经理！”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乡亲们你们说说看，有这么当儿子的吗？”
    村口的老槐树下本来就有不少人在围观，王翠莲又来撒泼了，大家也都停下来看热闹。
    徐胜也停了下来。
    他嘆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王二狗做了个手势。
    王二狗最近在代收点做搬运工，今天正好在村口卸货，看到徐胜，连忙快跑过来：“胜哥，什么事？”
    徐胜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你去代收，把那个喇叭拿过来。”
    “大喇叭？”
    “就是用来宣传的铁皮喇叭。”
    王二狗一呆，马上就知道了，咧嘴一撇，就跑向代收点。
    过了一会，王二狗就抱著一个大铁皮喇叭跑了过来。
    徐胜把喇叭接过来之后就直接递给赵铁柱了。
    “铁柱，你来。”
    赵铁柱一呆，问道：“胜哥，让我干什么？”
    “把王翠莲截信的事情用喇叭播放一遍。”
    赵铁柱倒吸一口冷气：“胜哥……在这么多人面前？”
    “这么多人面前。”徐胜面无表情，“念完，把王二狗那份手写证词也念一遍。”
    “循环念。”
    “念到她自己走完为止。”
    赵铁柱看了蹲在地上哭泣的王翠莲一眼，又看了看徐胜的脸色，一咬牙把喇叭举了起来。
    “各位乡亲们注意了！”赵铁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下面我给大家讲一个村子里面发生的事情-”
    “红星村王翠莲，一九七零年到一九八零年截留其儿媳顾怀柔娘家来信共计八十四封！”
    “截留娘家匯款共八十二块四毛五分！”
    “证人：王二狗，王翠莲亲弟弟！”
    “重复播报-”
    “红星村王翠莲，一九七零年到一九八零年，截留儿媳顾怀柔娘家信件共计八十四封！”
    ……
    大喇叭的声音从村口一直传到了村东头。
    蹲在地上哭泣的王翠莲，脸色立刻变得非常苍白。
    她本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被赵铁柱这么一叫，脸上的血色立刻就消失了。
    四邻的村民中，並没有一个人是同情她的，见到这样的情况就更加看不起她了。
    “王翠莲真是没有良心！”
    “儿媳妇在家生病不能下炕，娘家寄的钱也被这位老虔婆截留了！”
    “呸！”
    “呸！”
    “呸！”
    村民们一个个吐了一口唾沫。
    有几个跟顾怀柔关係好的媳妇，气不过就將脚下的土坷垃踢到了王翠莲的面前。
    王翠莲蹲在地上，被一片唾弃的声音包围著，脸色时而发青时而发白。
    赵铁柱的大喇叭还在循环播放。
    “红星村王翠莲，从一九七零年到一九八零年，截留她儿媳妇顾怀柔娘家来信八十四封！”
    “……”
    王翠莲坚持不住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不再哭了，捂著脸小跑著从人群中挤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村西头跑去。
    跑了一半的时候，她的鞋子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去捡。
    村民们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有的人不禁笑了起来。
    “哎哟，这大清早的，看了一场大戏。”
    “大胜这一手，太绝了。”
    “该！这位老太太，就该让她抬不起头来！”
    徐老头一直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说话。
    见到王翠莲跑了之后，他的脸上僵住了好一会儿，最后也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徐胜从赵铁柱手中接过喇叭，把喇叭放下来之后向围观的乡亲们拱手致意：
    “各位叔叔阿姨，让大家看看笑话吧。”
    “今儿这事，我徐胜也是不想的。”
    “但是有些事情，早点说清楚比晚说清楚要好得多。”
    “工厂的事情还是那句话-招工，凭的是手艺。”
    “不靠亲戚，不靠关係，不管你是姓徐还是姓王。”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到村东头的新车间来。”
    下面的乡亲们纷纷点头。
    “大胜这话说的敞亮！”
    “凭自己的手艺就可以！我们佩服！”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也要把我媳妇送过去！”
    ……
    回家之后，顾怀柔就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了。
    三件样衣放在桌子上，就是沈红霞在省城给徐胜准备的三件白底红点，蓝色假两件，浅黄小方领的衬衫。
    这三件，是徐胜昨天晚上特意从库房里拿出来的，用作招工时的样品。
    顾怀柔穿一条浅蓝色的確良裙子，把头髮梳成一个整齐的马尾辫，手里拿了一本记事本。
    看见徐胜进屋，她抬起头笑了笑：“村口的动静，我听见了。”
    “嗯。”徐胜也笑道，“把她的那个念头也给断了。”
    “应该要停止了。”顾怀柔语气很平静的说，“不然她一辈子都会想著来占便宜。”
    徐胜看著她，问：
    “怀柔，招工你打算咋招？”
    “三关。”顾怀柔翻开记事本，“第一关就是剪裁，我把布料剪成合適的形状，让她们自己根据尺寸剪一块布料来检验她们的基本功是否扎实。”
    “第二关叫做走线。剪好的布料用缝纫机走直线，弧线，看手是不是很稳。”
    “第三关叫做绣花。给她们一块布让他们绣一朵花或者一片叶子，看她们用什么样的针法，什么样的眼光来绣。”
    “过了三个关之后我才收。”

 第155章 红光服装厂，正式开业！

    徐胜点头。
    “你的方法比我想的还要严格。”
    “严一点好。”顾怀-柔说，“咱们要做的是出口的活儿，一针一线都不能马虎。手艺不过关的，进来了也是给厂子添乱。”
    “好的，按照你的要求去做。”
    ……
    下午两点。
    村东头新车间的门口。
    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人。
    徐胜远远的看著，估摸著至少有150人。
    除了红星村的，还有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四个村的媳妇儿，闺女，都被家里男人赶过来了。
    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四个村长都亲自將人送到了村口。
    “大胜兄弟！”杨德发挤过来，“我们杨家洼来了二十八个！我亲自把关过一遍手艺，都是村里最好的！”
    “杨叔，招工不看谁把关。”徐胜笑著说，“就是看考试。”
    “成成成！考试！我们不走后门！”
    顾怀柔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一叠號码牌，一个一个地分给报名的人。
    “先领取编號，按编號进场，不要拥挤。”
    顾怀柔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清楚。
    来报名的媳妇儿们一个个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十元的底薪，在她们眼里是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数目。
    顾怀柔发给大雷嫂的时候，特意把大雷嫂拉到一边说：“大雷嫂，你不用考剪裁，走线了，直接进场。”
    大雷嫂一愣：“怀柔妹子，为啥？”
    “你做的东西，大胜和我都见过。”顾怀-柔笑著说，“你今天来这里是当生產组长的。”
    “生產组长？！”大雷嫂差点没站起来，“怀柔妹子……我我我……我能行吗？”
    “行。”顾怀柔说，“大胜已经和我商量过了。你的手艺很好，为人也十分稳重，村里的媳妇们都佩服你。生產组长就是你。”
    大雷嫂眼圈红了。
    “怀柔妹子……大胜哥……你们……”
    “不可以哭泣。”顾怀柔笑著把她推了进去，“今天就跟著我一起看招工吧。”
    大雷嫂擦了擦眼泪之后就跟在顾怀柔后面一起进了车间。
    ……
    考试从下午两点钟开始，一直要考到八点左右，煤油灯也已经点燃了。
    顾怀柔坐在车间中间的一张桌子后面，一个接一个地过。
    剪裁不好的直接淘汰。
    走线不好的也会被淘汰。
    绣花这一关最严格，顾怀柔亲自看每一块布，看得眼睛都酸了。
    第一个通过全部三关的是大雷嫂。当场就任命她为生產组长。
    第二个通过的是李家屯的一个跛脚媳妇，姓李，手艺很好，一根线走出来的曲线跟画上的一样。
    第三个是杨家洼的一个年轻媳妇儿，二十出头，刚过门的新媳妇儿，娘家在县城，学过洋裁。
    ……
    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念到最后，五十个绣娘的名额正好招满了。
    其中红星村占了十六个，杨家洼占了十一个，李家屯八个，赵庄七个，王家凹八个。
    分配的很平均。
    五个村长都没有什么话可说，在离开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
    “大胜兄弟，你这一招把我们五个村子都给绑在了一起。”杨德发离开的时候，手里还握著徐胜的手不停地摇晃著，“从今以后我们五个村子就都是一家人了！”
    “杨叔，就是一家人。”徐胜笑道。
    ……
    送走几个村长之后，徐胜回到车间的时候，顾怀柔正坐在桌子后面趴在桌上休息。
    考了整整一天，她的嗓子都哑了。
    大雷嫂在给她倒水。
    徐胜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辛苦你了。”
    顾怀柔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不觉得累。”
    “大胜哥。”大雷嫂端著水碗走过来，“今天五十人，都是好手艺人。开工之后，一天最少也要生產出一百五十件成品。”
    “一百五十件？”徐胜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
    一件出厂价按上海那边的说法，出口能卖十美金，折算过来五十块。
    一天一百五十件，一天七千五百元。
    一个月……
    徐胜深吸了一口气。
    “大雷嫂，你不要著急数。”徐胜笑著说，“上海那边的老师傅这两天就要来了。等到老师傅来了之后，就教一下我们村里姐妹一些新的针法，新的工艺，使成品的质量再上一个档次。”
    “到时候一件衣服能卖多少钱，你根本不敢想像。”
    大雷嫂听得咂舌。
    车间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徐胜牵著顾怀柔的手慢慢往家走。
    村里每家每户都点著油灯，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有几户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他娘，你今儿真进厂了？”
    “进了！我招上了！明儿一早就上工！”
    “底薪真是三十？”
    “真是三十！”
    “哎呀妈呀！这辈子第一次有媳妇挣的钱比男人多！”
    “以后你不要老是瞪著我了，一个月三十元的工资，顶得上你半年的工资！”
    “嘿嘿嘿，好，好，我服气，我服气……”
    徐胜听著这些声音，忍不住笑了。
    顾怀柔也笑著说：“大胜，你听，这就是你要找的红星村。”
    徐胜顿了顿。
    他转过头来看著顾怀柔。
    油灯的光从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毛，眼睛都照亮了。
    “怀柔，这才刚刚开始。”
    徐胜握紧她的手往家走。
    赵铁柱把大喇叭抱在怀里，在村口老槐树下往代收点走去。
    他走过徐胜身边的时候，冲徐胜嘿嘿一笑：“胜哥，明儿咱车间正式开工，我用喇叭喊一嗓子不？”
    “喊！”徐胜也笑了，“喊得越大声越好，让整个五个村都听见-”
    “红光服装厂，正式开工！”

 第156章 两个老师傅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铁柱就抱著铁皮大喇叭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各位乡亲们注意了！”赵铁柱把喇叭举得很高，扯著嗓子喊，“红光服装厂今天正式开工了！”
    “五十位绣娘同志，早上八点到村东头新车间集合报到！”
    “迟到的要扣一毛钱！迟到半小时的扣五毛！迟到一个钟头的，就回家啃窝头吧！”
    赵铁柱一嗓子喊出来，整个红星村就都醒了。
    村东头新车间的大门还没大亮的时候，就已经有绣娘陆陆续续的来了。
    一个个都穿著自家最体面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又激动又紧张的神色。
    大雷嫂是第一个到的，昨天夜里很激动，没有怎么睡著，天刚蒙蒙亮就起来把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熨了两遍，用桂花油把头髮抹得亮晶晶的。
    “大雷嫂，你穿成这样子，跟要相亲似的。”隔壁的李婶子笑她。
    “你懂啥。”大雷嫂把腰一挺说，“我是生產组长，得有组长的样子。”
    八点整的时候，五十个绣娘都整齐的站到了车间的大门口。
    “各位大姐，各位妹子。”徐胜在车间门口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光服装厂的正式员工了。”
    “底薪三十元，做得好的一个月可以拿到五十元。”
    “但是。”徐胜话锋一转，“手底下干活，得对得起这份工钱。”
    “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大意。”
    “我这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糊弄我，別怪我不讲情面。”
    下面的五十个绣娘都点著头。
    大雷嫂带著人进了车间，一个人一张长条桌，一台缝纫机，一盏煤油灯。
    顾怀柔將上海带来的布匹一匹一匹的搬进来，堆放在车间最里面的小库房中，赵铁柱的媳妇桂英临时被抽调过来负责库房的登记工作。
    第一项任务就是赶上海那边的第一单，三千件的確良衬衫。
    ……
    三天之后，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一辆老解放吉普车稳稳噹噹的停了下来。
    县里的陈科长，不是上海的陈志明，而是县工业局的陈科长，从车上下来之后跟著两个穿中山装的老头。
    前面的那个老头子，六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黑色皮鞋擦得鋥亮，手里还拿著一个牛皮小包。
    这就是上海服装厂陈志明请来的裁缝师傅，姓周，叫周明远，是苏州人。
    后面的那个老头也是六十多岁，个子比较矮，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褂子，手里拿著一个旧藤条箱子，面带笑容。
    这就是做苏绣的吴师傅，吴景山。
    陈科长把两位老师傅送到吉普车跟前，对徐胜介绍了一下，就先回县里去了。
    “两位师傅，一路辛苦了。”徐胜赶紧把两位老师傅给让上了车。
    周师傅上车之后先皱了下眉头。
    老解放这车顛得厉害，座椅上还有点土。
    周师傅从中山装里面拿出手帕將座椅擦拭乾净之后又把额头上的汗水擦乾净。
    “徐同志，我们上海人可经不起顛簸。”
    周师傅慢悠悠的说，“这个座椅……”
    “周师傅，您担待点吧，乡下条件差。”
    徐胜笑呵呵的说，“到了红星村，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地方住。”
    “好的。”周师傅应了一声之后又擦了擦额头。
    吴师傅並不挑剔，抱著藤条箱子坐在后面，笑眯眯的看著窗外。
    车一路开到乡间小道上，顛簸得更加厉害。
    周师傅的手帕已经擦了七八次。
    “这条路……”周师傅禁不住又说道，“徐同志，你们村里的卫生情况怎么样？”
    “卫生条件……”徐胜赶紧说道，“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厕所里面乾净不乾净？”周师傅直截了当的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习惯乡下的茅坑。”
    徐胜嘿嘿一笑：
    “周师傅，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红星村第一座瓷砖冲水厕所。”
    “什么？”周师傅的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冲水厕所？”
    “就在祖宅后面的院子，不是，就在车间后面的院子新盖的。上海式的，抽水马桶，白瓷砖到顶。”
    周师傅愣了一下，从鼻子里面哼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
    “徐同志，你倒是用心了。”
    吴师傅在后座上笑著说：
    “老周，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你这个毛病別人早就想到了。”
    ……
    到了红星村之后，车子就直接开到了村东头的新车间。
    周师傅下了车之后，四处看了看。
    车间是三个打通的大通间，三面都装有大玻璃窗，採光很好。
    里面五十张长条桌整整齐齐的摆著，五十个绣娘低头做活，缝纫机发出“噠噠”的声音。
    墙角还立著两台崭新的吊扇，徐胜昨天刚从县百货公司拉回来的，一台六十块，两台一百二，装在车间两头，“呼呼”的转著。
    秋天並不算太热，但是白天车间里五十个人挤在一起干活还是很闷。
    两台吊扇一开，风就呼呼的往下面吹。
    周师傅抬头看了看吊扇，眼镜后面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柔和了。
    “徐同志，你们这个车间，比我们上海工厂的老车间还要气派。”
    “周师傅您过奖了。”
    “不过奖。”周师傅进车间的时候一路走一路点头，“这个採光，这个通风，这个工位布置……做服装的就一定要这样。”
    吴师傅也进来了，一进到屋里就衝著一个正在绣花的媳妇儿走过去。
    那媳妇是杨家洼来的年轻媳妇，手里正绣一朵梅花。
    吴师傅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说道：
    “小同志，你这个是套针？”
    那媳妇儿一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愣了一下：
    “是……是套针。”
    “跟谁学的？”
    “跟俺娘学的，俺娘是苏州人，五几年下放的时候留在这儿的。”
    吴师傅眼睛一亮，说道：
    “我说呢，这个走针的方法，就是我们苏绣的正宗方法。”
    那媳妇儿的脸一红，低下头绣花也不说话了。
    吴师傅站直了身子，转头对徐胜说道：
    “徐同志，你们厂子的基础还可以。”
    “至少有三个人是懂苏绣底子的。其他的技艺也都还可以。”
    “一个月的时间內，我保证把这五十个人的水平提高到可以参加广交会的程度。”
    徐胜笑了：
    “吴师傅，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吴师傅摆了摆手说，“我退休在家很无聊，有事做才是正经。”
    周师傅並没有马上作出决定。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之后又跑到裁剪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裁剪台是徐胜特意让王二叔打的，两米五长一米二宽，桌面刨得平平的。
    上面放著一些裁剪剪刀，还有从省城带来的样式册子。
    周师傅拿起一本样式册子翻了翻，又皱起了眉头。
    “徐同志，你这几本册子……都是省城百货大楼里那些老款。”
    “款式太老了。”
    “我把上海新出的书带了一些过来。”周师傅打开自己牛皮小包，里面取出三本厚厚的册子，“这是香港今年最新的样式，我托人从广州带过来的。”
    “这三本册子你先让沈厂长看看，选几个能做的，我们先出样品。”
    徐胜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睛就亮了。
    里面都是最时兴的港式款式，收腰的，蝴蝶结的，荷叶边的，一款比一款时髦。
    “周师傅，你这……”
    “我这个人嘛，”周师傅嗯了一声说，“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得很出色。”
    “既然你把我请来，我就得对得起我一生的名声。”
    ……
    安排好两个师傅，徐胜带著周师傅去后院的冲水厕所。
    厕所是徐胜前几天让王二叔加班加点盖的，一间小屋，白瓷砖到顶，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头顶掛著一个大水箱，拉一下绳子，“哗”的一声水就下来了。

 第157章 出事了

    在1980年的红星村，这是绝对的稀罕物。
    周师傅进去看了看之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放鬆了。
    “徐同志。”周师傅推了推眼镜说，“我在上海工厂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厕所。”
    “您用著舒服就好。”
    “舒心。”周师傅点了点头，又指著车间上面的两个吊扇说道，“这两个电扇也是特意为我们安装的吧？”
    “是。”徐胜也不拐弯抹角，“陈科长跟我说了，两个师傅都是上海来的，怕热，我提前准备了。”
    周师傅应了一声之后，眼镜后面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和蔼了。
    “徐同志，你这个人做事很细致。”
    “我认为这个厂子可以做起来。”
    吴师傅在一旁笑著说：
    “老周，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顾老看中的年轻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两位师傅一到，车间马上就能正常运转了。
    周师傅负责裁剪，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车间，把当天要做的款式在裁剪台上比划一番，教几个手脚麻利的绣娘如何下料，如何留缝头，如何对花样。
    吴师傅负责绣花，把五十个绣娘按手艺分成三组，第一组是基础好的跟著吴师傅学新针法；第二组是中间水平的跟著大雷嫂练基本功；第三组是新手先做锁边，钉扣子等简单活。
    一旦把工作分好，车间里的效率就会立刻提高很多。
    第一天就生產了三十件成品。
    第二天生產了六十件。
    第三天生產了九十件。
    第五天生產了一百五十件。
    按照这样的速度来算的话，三千件的第一单在二十天內就可以交货。
    但是第八天早上，徐胜在代收点和赵铁柱核对帐目，吴师傅气冲冲的从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件半成品衬衫。
    “徐同志！”吴师傅一进代收点就把衬衫扔到桌子上。
    “吴师傅，怎么了？”
    “你自己看！”
    徐胜拿起那件衬衫。
    这件粉底白点的確良衬衫是最近新做的，收腰，翻领。
    徐胜翻过来看领口。
    领口是双走线的，也就是两道线並排走，一道压一道，使领子挺括不塌。
    周师傅特別交代过，港式衬衫领口必须双走线，一条线的领子穿两次就会变软。
    可徐胜手上的那件衬衫，领口只有一道线。
    单走线。
    “这……是谁做的？”
    “查过了。”吴师傅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说，“是你们村的赵铁柱家的媳妇桂英做的。”
    “上午抽查了二十件，其中有八件是单走线！”
    “八件！”
    徐胜脸沉了。
    “还有！”吴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的確良碎布，“这个是从桂英的衣兜里翻出来的。”
    “她把车间里產生的废料带回家！”
    徐胜接过那块碎布，捏在手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粉色的確良碎布，顏色正是这两天做衬衫用的那批面料。
    碎布的边缘仍然很整齐，明显不是废料，是从大块面料上剪下来的边角。
    “是我中午在车间门口撞见的。”吴师傅继续说，“桂英下工的时候，衣兜里鼓鼓囊囊的，我隨口问了一句，她还嘴硬，说是自家带来的布头。”
    “我叫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就是这么一块。”
    “我又让她把另外的一个兜也掏出来，又是一块。”
    “两块够一个小孩兜肚了！”
    徐胜坐在椅子上，手指咚咚咚的敲著桌面。
    赵铁柱在一旁看著，脸色很难看。
    他媳妇桂英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当家的丟人丟大发了。
    “胜哥……”赵铁柱有些发抖的说，“我现在就回去把她带来给你磕头认错……”
    “认错？”徐胜抬起头来，冷冷的看了赵铁柱一眼，“铁柱，你这话，白吃我这么多年饭了。”
    “磕个头就完事儿了？”
    “那明天李婶子是不是要把领口改成单线？后天张大姐是不是会往別人口袋里塞碎布？”
    “这个厂子还能不能开？”
    “这五十个绣娘还带不带？”
    “上海的第一单生意还做不做？”
    赵铁柱的头一下子低到了胸口。
    吴师傅坐在一旁，並没有开口。
    老头子一辈子在上海工厂里带过很多徒弟，什么样的骗人的事没见过。
    可他一开口找徐胜，就是要看看这个乡下小子怎么处理。
    处理得当的话，这个厂子就可以做起来了。
    如果处理不好，他这个上海来的老师傅也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了。
    徐胜很快就反应过来，说道：
    “铁柱。”
    “你现在去车间，让顾怀柔把这几天生產出来的所有產品都拿出来再检查一遍。”
    “凡是领口单走线的，有其他问题的都挑出来。”
    “挑完了，让大雷嫂给我列个名单。”
    “什么名单？”
    “哪个绣娘绣的糊弄活，哪些是她绣的，一件一件的列出来。”
    赵铁柱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跑了。
    徐胜又对吴师傅说道：
    “吴师傅，麻烦你去车间也看一下。这次重检的標准，你来定。”
    吴师傅点了点头说：
    “徐同志，你要怎么办？”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徐胜站起身来说道，“村口的大碾盘。”
    “我给全村人，也给这五十个绣娘上一节课。”
    吴师傅眯起眼睛，並没有再问什么，然后就转身离开。
    ……
    中午的时候，重检的结果出来了。
    大雷嫂拿著名单站在徐胜家堂屋里，脸色苍白。
    “大胜哥……”
    “念。”徐胜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喝了一口茶。
    “这几天生產的四百五十件產品中，有五十件是不合格的。”
    “其中，赵桂英自己做了十八件糊弄活，十二件单走线，六件锁边偷工。”
    “红星村的李二嫂做了九件，都是双走线漏了一针。”
    “王家凹的王小翠做了七件，袖口收得不严实。”
    “李家屯的孙嫂子做了八件衣服，领口，袖口都有问题。”
    “杨家洼的杨大姐做了八件，但是绣花针脚很疏鬆。”
    “带头糊弄的人是这五个人。”
    “剩下的十几个绣娘中也有零星的问题，但是没有很严重的。”
    徐胜听完，把茶碗放下。
    “这五十件糊弄活儿的成品，每件的成本是多少？”
    “面料，人工，辅料一起算的话，一件要八元。”
    “五十件，四百块。”
    “再加上所损失的时间以及上海方面可能的赔偿，总共算五百元。”
    大雷嫂说完这个数，自己也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块。
    对於红星村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已经是村长小半年的收入了。
    徐胜没有表情。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你把五十件糊弄活儿都搬到村口的大碾盘上。”
    “五个带头的绣娘，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让她们也到大碾盘来。”
    “另外让赵铁柱吹喇叭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叫到村口来。”
    “五村联防的其他四个村长，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也都要请过来。”

 第158章 赵铁柱的媳妇……

    “叫……四个村长？”大雷嫂愣住了。
    “叫。”徐胜点头说，“这几个绣娘里有三个是外村的。我要让他们的村长亲眼看一下。”
    “以后五村联防的工厂里，要怎么制定规矩。”
    ……
    下午两点。
    村口的大碾盘。
    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红星村的老少爷们，绣娘们，以及闻风而来的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四个村的村长和乡亲们，把大碾盘围得水泄不通。
    大碾盘中间，五十件粉底白点的確良衬衫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放在青石板上。
    阳光照射在那一小垛粉红色的衬衫上，非常漂亮，像一块糖一样。
    五个带头糊弄的绣娘，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齐刷刷站在碾盘边上，一个个都低著头，脸上的血色一点都没有。
    桂英是最惨的，头都要埋到胸口了。
    赵铁柱站在人群之外，脸色非常难看。
    徐胜走到碾盘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之后他抬起头来望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叔叔，各位婶子，各位大姐，各位兄弟。”
    “我徐胜今天把大家叫到这，不是为了別的事情。”
    “就为了这件事。”
    “讲讲我们红光服装厂的规矩。”
    徐胜的声音不高，但是通过安静的村口大碾盘，一字一句的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这个厂子，我办起来，是给谁办的？”
    “是给红星村，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五个村子的媳妇儿们办的。”
    “办这个厂子是为了什么？”
    “就是要让我们的媳妇们用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工资，让自己的孩子能够上学，让自己的老人能够吃饱饭。”
    “这是好事儿。”
    “可是。”徐胜话锋一转，“好事儿，得有规矩。”
    “没有规矩的好事做不了长久。”
    他一指碾盘上那五十件衬衫。
    “大家看这里，五十件衬衫，都是这几天车间里做出来的。”
    “每一件都有问题。”
    “领口要走两道线的，只走了一道。”
    “袖口应该锁三针的，只锁了一针。”
    “绣花的时候该用密针，稀到可以塞进筷子里面。”
    徐胜把桂英做的那件衬衫翻过来，给底下的人看：
    “大家自己看，领口那条线，穿两次就变软了。那么软了怎么办呢？软了就和破布一样，扔掉吧。”
    “这件衬衫的成本是八元。”
    “上海那边收货一件二十元。”
    “卖出去一件三十八。”
    “出口到国外，一件可以卖到五十，一百元不等。”
    下面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五十，一百……”
    “我的娘哎呀！”
    “外国人这么有钱？”
    徐胜把衬衫往碾盘上一扔，抬高了声音：
    “外国人不是有钱，而是外国人需要好东西！”
    “你给他一件领口单线的衬衫，他会退回来！”
    “退一件，赔一件的钱！”
    “退回来一百件，咱们厂子就得倒闭！”
    “倒闭了怎么办？”
    “五十个绣娘回家纳鞋底！”
    “三十块底薪没了！”
    “娃上学的钱没了！”
    “老人吃饭的钱也没了！”
    底下鸦雀无声。
    五个带头的绣娘，头都低了下来。
    桂英已经开始发抖了。
    徐胜嘆了口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火柴。
    赵铁柱早就准备好了一根燃烧著蓝色火焰的火把，用煤油浸湿的破布条捲成一团，並且把它们固定在一根木棍上。
    赵铁柱从旁边把火把递了过来。
    徐胜接过火把，看著下面五百多號人。
    “这五十件衬衫的成本是五百元。”
    “我来承担。”
    “从我帐上出。”
    “跟工厂没有关係，跟五个村庄也没有关係，跟任何人也没有关係。”
    “我今天要用这五十件衬衫来给大伙儿立个规矩。”
    他手一扬。
    火把“呼”的一声就扔到了那堆衬衫上面。
    煤油浸湿的布卷碰到的確良面料上，发出“腾”的一声之后就燃烧起来，火焰已经窜到了半人高。
    粉红色的衬衫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下面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
    有几个绣娘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
    桂英“扑通”一声就坐在地上了。
    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四个人脸色苍白如纸。
    徐胜的脸被火苗照得半明半暗。
    徐胜等火烧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说道：
    “这五十件衬衫的钱是五百元，我认了。”
    “但是。”
    “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
    “从今天开始，开除。”
    “红光服装厂永不录用。”
    “红星村代销点，代收点，运输队，红砂土矿等所有由我徐胜所拥有的生意，永不录用。”
    “另外。”
    徐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
    “这就是我们厂子的光荣榜。”
    “从今天开始，光荣榜掛在车间门口。”
    “绣娘表现好的可以上光荣榜。”
    “糊弄活儿的绣娘，上黑名单。”
    “你们五个人的名字就是第一批。”
    “掛在光荣榜后面。”
    “什么时候取下来？”
    “什么时候都不取下来。”
    “以后五村联防所有的业务中，见到你们五个的名字就不用了。”
    桂英“哇”的一声就哭了。
    她连滚带爬的扑到徐胜面前，抱住徐胜的裤腿：
    “大胜哥！大胜哥你饶了俺吧！俺再也不敢了！俺一时糊涂，俺家娃还等著俺的工钱交学费……”
    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也都跪了下来。
    “徐同志！”
    “胜哥！”
    “我错了！”
    “我不敢了！”
    徐胜没有动。
    他把裤腿从桂英手里拽出来之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桂英。”
    “哎……哎……”
    “你家娃的学费多少钱？”
    “两……两块五……”
    “两块五。”徐胜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五元钱放在桂英面前的地上，对她说，“这五块钱我借给你，你的学费就足够了。”
    “下个月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这个工厂並不缺少你这样的绣娘。”
    桂英瘫坐在地上，看著那五块钱，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铁柱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知道，徐胜这五块钱是给他这个当家的面子。
    事情办到这个份上，他这个当帐房的也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徐胜转身看著四个村长，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
    四个老头子站在人群之外，脸色十分凝重。
    “各位叔叔。”徐胜给各位叔叔抱了抱拳之后说，“你们村的三位绣娘，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从今天起开除。”
    “你们四个村重新选人补上。”
    “选的时候要记住一句话。”
    “手艺差一点也没关係，但是人品，得端。”
    杨德发眯起眼睛，抽了一口旱菸，从鼻子里“嗯”了一下：
    “大胜兄弟你处理的不错。”
    “以后我们杨家洼再选人的时候，由我杨德发亲自把关。再有人敢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把他赶出杨家洼。”
    李铁山一拍大腿说道：
    “大胜兄弟说的好！规矩就是规矩！”
    赵满仓推了推老花镜：
    “大胜，你今天花的五百块钱是值得的。”
    “这五百元比五千元的教训还要有效。”
    王富贵点头如捣蒜：
    “大哥，我们王家凹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
    火堆上最后一丝火焰“噗”的一声熄灭了。
    只有一堆灰烬在秋风中飘荡。
    五百元就这样烧掉了。
    可站在大碾盘周围的五百多人，包括五十个绣娘，心中那桿秤一下就沉甸甸的立了起来。
    质量二字，从此在红星村，重逾千斤。

 第159章 赵家的爭吵

    村口那堆灰烬还没有全部散开，一阵风吹来，粉红色的碎片就跟著风一起旋转，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之后钻进了人们的鞋子下面。
    徐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冲大雷嫂说的：“明天早上八点，车间正常开工。”
    “少了五个人的工作，我就让四十五个人顶上去。”
    “大胜哥，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大雷嫂使劲点头。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赵铁柱望著不远处的徐胜，一言不发。
    他，无地自容，只好慢慢走回家。
    他家住在村西头，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乡亲，平时都是热情的打招呼，今天一个个都躲著他的目光走。
    有那嘴碎的婶子扭头就跟同伴嘀咕：“看见没，这就是偷布头的桂英她男人……”
    赵铁柱耳朵边上，一句一句的印在心里，脸上的表情好像被扇了几个耳光一样，火气很大。
    推开自家院门。
    咣当-
    赵铁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里被贼偷了。
    堂屋里面有一个搪瓷脸盆掉到了地上，两个碗也碎成了八瓣，桌子也歪掉了半边。
    桂英趴在地上，头髮散开，泪痕斑驳的脸颊上，见到赵铁柱进来后，“噌”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赵铁柱！”
    赵铁柱的脖子一缩。
    “窝囊废！”桂英上来就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衣领，“今天你在大碾盘上干什么？看著自己的媳妇给徐胜跪下，你他娘的当个死人呢？！”
    赵铁柱被揪得往后退：“桂英，你先放手，你先放手，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说个屁！”桂英一把將他推开，赵铁柱一个趔趄，差一点没摔到地上。
    桂英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捶打著地面哭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在全村人面前磕头！我娃他爹是帐房先生，是徐胜的大红人！我这个做媳妇的就这样落下了？！”
    “徐胜他不念旧情！”
    桂英骂得越来越大声，一边骂一边用手指戳著地面：“赵铁柱从小和他一块儿光屁股长大，替他记帐，跑腿，挡过多少事呢？因为几块破布头，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我的脸踩到了泥里！”
    “他徐胜是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捡了个绝收坡嘛！”
    “赵铁柱也是个废物！你媳妇下跪的时候你不上去拦著，你就连屁都不放了！你是男人吗？！”
    赵铁柱低头听她骂。
    可听到“他徐胜是什么东西”，他“腾”一下就红了眼。
    “你他奶奶的闭嘴！”
    赵铁柱这么一喊，就把桂英给嚇住了。
    结婚八年，赵铁柱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她说过那么一句话。
    “赵……赵铁柱，你敢叫老娘？！”
    “老子今天要叫你！”赵铁柱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里屋，从炕头下面拿了一个铁皮盒子，“哐”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盒盖打开之后，里面一叠票子，几张纸条撒了一地。
    “你自己看！”赵铁-柱把票子一张张的拍在桌子上，说的，“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
    桂英被嚇了一跳，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
    赵铁柱拿过一张纸条来：“这个，五月份胜哥给我的工资本来是三十五元，但是胜哥多给了我十元作为补贴，说家里有个小娃娃，给娃娃买奶粉。”
    “这个，六月多给十二，说桂英坐月子亏了身子，让我给你买红糖。”
    “七月份多给十五元，八月份多给十元，九月份多给十二元，十月份多给十四元！”
    “你他妈的算算，这半年来，胜哥给咱家补贴了多少钱？！”
    “七十三元！一个月的工资都比不上！”
    桂英张著嘴望著那一堆票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抱头。
    “桂英，你知不知道你烧的那五十件是什么？”
    “那是胜哥半年的心血！”
    “从省城倒货，白天黑夜不停的跑，被彪子这样的混混拿刀比著谈生意。好不容易才找到上海的渠道，好不容易请来了周师傅，吴师傅等人，好不容易把我们五个村子的媳妇儿们都拉到了一起！”
    “为了两块破布头，你就把五十件衣服的领子都弄坏了！”
    “你知道五十件衣服是胜哥半年的心血吗？！”
    赵铁柱说到这儿的时候，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流。
    “胜哥今天烧的不是五十件衣服，而是五百元钱！”
    “他自己掏钱。没有让工厂承担任何责任。”
    “如果他真不念旧情的话，直接把我这个帐房给开除得了。为什么还要借给你五块钱呢？”
    “他给我留著脸呢！”
    “留给赵桂英最后一口气！”
    “难道你是想用撒泼来威胁我吗？！”
    桂英呆呆的站在桌子旁边，看著那一叠钞票，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七十三块。
    半年来，家里买的红糖，给小孩做的花布，灶台上新买的铝锅，自己穿的胶底鞋……
    她一直以为赵铁柱的工资提高了。
    赵铁柱从没有和她说起过这件事。
    “铁……铁柱……”桂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不可以叫我。”赵铁柱抹了下脸站起来对桂英说的，“今天我和你把话说清楚。”
    “你要还是这个熊样，还整天觉得胜哥欠你的，觉得全村人都欠你的……”
    “咱俩就离！”
    “离！”
    桂英扑通一声又坐回了地上，这次没有哭泣，只是呆呆的坐著，眼睛发直。
    赵铁柱把桌上的票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的收进铁皮盒子里，收得十分仔细。
    收拾好了之后，把铁皮盒子放回炕头下面，不理会桂英，自己进了里屋。
    堂屋里面就只有桂英一个人坐在地上。
    ……
    第二天早上，赵铁柱一出门，就见桂英把院子打扫乾净了，锅里的粥熬得稠稠的，桌上还放著一碟切好的咸菜。
    桂英眼圈红润，低著头把一碗粥推到赵铁柱面前。
    “铁柱……你去代收的时候，给胜哥捎句话……”
    “我把那五块钱给他。”
    “我今晚就去给胜哥他们一家磕头。”
    赵铁柱捧著碗愣了好久。
    “你確定要这么做吗？”
    “想好了。”桂英擦了擦眼泪。
    赵铁柱没有再说话，默默的喝完了那碗粥。
    喝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对媳妇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强硬也减弱了一半。
    “好的，晚上回来吃晚饭。”
    ……

 第160章 欣慰的周师傅

    此时，在村东头新建的车间。
    周师傅八点钟的时候就走进了车间。
    昨天下午他也在大碾盘边上，站在四个村长旁边全程观看。
    那五百元的火被烧完之后，他心里有一样东西也跟著烧掉了。
    他一辈子都在做服装，上海厂子里带过的徒弟一茬又一茬。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所以老师傅们手上都有些压箱底的东西。
    周明远也是一样。
    他压箱底的东西叫做比例剪裁法。
    再一个就是流水线作业。
    这两样东西都是他早年在上海一家专门为外国人做西服的洋行里偷学来的，在国营大厂里也没有怎么全部推广开来。
    他昨天来的时候，本来想在这一个月之內给这五十个绣娘教一下基本功，把领口双走线，袖口三针锁边等死规矩传下去，也就对得起陈志明和顾振华的面子了。
    但徐胜昨天的表现，让他很惊喜也很意外。
    一个乡下的小伙子，能够狠心將五百元钱投入火中，並且保证產品质量，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徐同志！”周师傅进车间后四处看了看，然后对徐胜说的。
    徐胜正在跟大雷嫂说话，走过来。
    “周师傅找我有事吗？”
    周师傅推了推眼镜说的：“徐同志，我有一样东西想拿出来教教这些女孩子。”
    “你说。”
    “比例裁剪法。”周师傅慢悠悠的说，“还有，流水线作业。”
    “周师傅……”徐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抱了个拳，“您要是肯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我徐胜给您磕个头。”
    “別別別！”周师傅一把將他扶住，“徐同志，磕头的事昨天你不是已经跟沈厂长说了吗？”
    徐胜嘿嘿笑了。
    周师傅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郑重起来：“徐同志，实话跟你讲。我昨天下午看你烧那五十件衣服的时候，就琢磨著，这个厂子，不能只靠一双手一双眼睛做。”
    “得靠章法。”
    “比例剪裁法即为章法。流水线作业也叫章法。”
    “五十个绣娘都很优秀，但是都是散兵游勇。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就可以把你们训练成一支正规军队。”
    徐胜郑重点头：“周师傅，听您的。”
    ……
    周师傅在上午九点钟的时候让大雷嫂把四十多个绣娘都叫到裁剪台那里来。
    四十五张小板凳，四十五双眼睛。
    周师傅从自己的牛皮小包中取出一卷牛皮纸。
    牛皮纸铺在裁剪檯面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画著人体各部位的比例线，肩宽，胸围，腰围，臀围等，一条条的比例数字。
    “各位大姐，各位小妹。”周师傅推了下眼镜说的，“老头子今天教你们的是比例剪裁法。”
    “以前你们剪衣服的时候，是不是先量一下自己的身材，然后再按尺寸来裁剪呢？”
    下面的四十多个绣娘都齐刷刷的点头。
    “错误。”周师傅摇摇头说的，“量身体只能量出一个人的尺寸。但是我们工厂以后要做的就是大批量的活。一天一百五十件，一个月四千五百件。”
    “不可以逐个的去测量。”
    “要使用比例。”
    周师傅拿起炭笔，在牛皮纸上一边画一边讲：“比方说，一个女装衬衫的m码，胸围八十八，那么肩宽是胸围的多少？三分之一还多一点。领口开多深？胸围的十六分之一。袖口收多少？肩宽减去三个手指头的宽度。”
    “这些比例都是固定的。”
    “一辈子都用得上，一定要记住。”
    “不管来的是谁，甩开尺子，按比例下刀，一刀就准。”
    下面绣娘们的耳朵都听直了。
    大雷嫂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周师傅，这就是你们上海人做衣服的门道？”
    “这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周师傅嘿嘿一笑，又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图纸来。
    图纸上画了一条很长的线，这条线被一格一格的分成十几段，在每一段上面都有不同的工作內容。
    领子，袖子，大身，锁边，钉扣，熨烫，检验，包装。
    “各位大姐，各位小妹。”周师傅將图纸铺开之后说的，“老头子又教你们第二样东西，叫做流水线作业。”
    “以前你们做一件衣服，是不是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做？领子你缝，袖子你也缝，大身也是你缝？”
    底下的人也是一片齐刷刷的点头。
    “不对。”周师傅又摇了摇头说的，“一个人做一件衣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慢也慢不到哪里去。绣娘的技术好，一个要两个小时左右。一般的手艺人做一件衣服需要三个钟头。”
    “那么如果进行分工的话会怎么样呢？”
    周师傅指著图纸说的：“我们四十五人分成八个小组。领子组八人，袖子组八人，大身组十人，锁边组五人，钉扣组四人，熨烫组四人，检验组三人，包装组三人。”
    “一件衣服由上一组传到下一组，每人只负责自己那一道工序。”
    “做熟了眼睛闭著也可以做。”
    “做一件衣服的时间，能从两个钟头，压到二十分钟。”
    “啊？！”
    下面是一片吸气的声音。
    一个瘸腿的李婶子忍不住问道：“周师傅，二……二十分钟？是真的吗？”
    “是的。”周师傅认真的说，“上海的洋行，我年轻的时候进去偷过师，一件西服要二十四道工序，二十四个人一起做，从下料到成品，四十分钟。”
    “做衬衫比做西服要容易一些，二十分钟足够了。”
    大雷嫂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
    “周师傅！”大雷嫂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这法子真教给我们了？”
    “教学。”周师傅点头说的，“一字都不能隱瞒。”
    ……
    王二叔连夜把四十五张长条桌重新拼接成三条长线，一条线上的一个工序紧接著另一条线上的一个工序。
    领子组的八个人一起坐在一起，做完领子之后就往下传。
    袖子接上之后，往上缝袖子，再往下传。
    大身组接缝肩缝，侧缝之后，再往下传。
    锁边组，钉扣组，熨烫组，检验组，包装组等，一路顺下去。
    第一天上流水线的时候，四十五个绣娘手忙脚乱的，一天只绣了六十件。
    第二天就卖出了100件。
    第三天卖出一百八十件。
    第五天，220件。
    到了第七天，一天可以出货270件。
    而且全部都是合格品。
    周师傅在检验组那边亲自把关，一件一件的检查。
    领口双线没有打到位，袖口锁边漏针，绣花针脚稀疏的都打回去。
    被打回去的越来越少。

 第161章 领导来考察

    到了第十天，检验组的三个人一天之內只挑出了一个次品。
    那一件次品，绣花线的顏色差了一个色號。
    大雷嫂拿著当天的產量单子，跑到徐胜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大胜哥！大胜哥！”
    “咋了？”
    “今天有285件！”
    “抽检了五十件！”大雷嫂的声音都变了调，“合格率……”
    “多少？”
    “百分之百！”
    “没有出现任何次品的情况。周师傅自己检查的！”
    徐胜正在写字，笔尖“咯噔”一下戳破了纸。
    “百分百？”
    “百分之百！”大雷嫂拿著那张单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胜哥，四十五个人，比以前的五十个人还要能干。”
    “百分之百合格！”
    “我们工厂已经建成！”
    徐胜心里也浮现出巨大的惊喜，他转过身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票子。
    数了数，五张是十块的。
    “这是奖金。”徐胜把五十块钱往大雷嫂手里一塞，“质量奖金，你是生產组长，第一个。”
    大雷嫂手一抖，那叠票子差点掉地上。
    “大……大胜哥……这……”
    “拿著。”徐胜把她的手按住，“咱厂子从今天开始，立个规矩。”
    “每个月抽检合格率超过95%的，生產组长可以获得五十元奖励。”
    “每个小组的组长可以获得三十元的奖励。”
    “每个人奖十块。”
    “合格率百分之百的，可以得到两倍的报酬。”
    “黑名单我立了，光荣榜我也得立。”
    大雷嫂捧著那五十块钱，一下子在徐胜家堂屋里蹲下了。
    “大胜哥……”
    她抽泣著说的：“这辈子第一次挣了五十块钱……”
    “俺男人一个月才挣二十……”
    ……
    晚上桂英就来了。
    天黑了，她提著一小篮子鸡蛋站在徐胜家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跟磨著门槛。
    顾怀柔在灶房里看见了，出来招呼：“桂英嫂子，进来坐。”
    桂英见到顾怀柔的时候，眼泪已经先下来了。
    “胜嫂子……”她扑通一下就要跪下了。
    顾怀柔动作很快，一把將她扶住：“嫂子，你干什么呢？”
    “胜嫂子，我来给你磕头……”
    “不可以磕碰。”顾怀柔將她拉到堂屋，“我们在屋里说话。”
    徐胜在堂屋里对帐，听到动静抬头。
    桂英见徐胜，又低头了。
    “胜哥……”桂英手里拿著五元钱，放到桌子上说的，“那天你借给我的五元钱，今天就还给你。”
    “铁柱给娃交了学费。”
    “以后我就不进代销点了，也不去车间了。”
    “我在家里带孩子，好好教育孩子。”
    “不给铁柱丟脸，也不给你丟脸。”
    徐胜看著她，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就把那五块钱又推了回去。
    “桂英嫂子，把钱拿回去。”
    “胜哥……”
    “借你的，是我借的。你什么时候还，我不催。”
    “但是今天晚上我要和你讲一句话。”
    桂英抬头。
    “铁柱，我最信任的兄弟。”
    “他半年能瞒著你把七十三块钱花在你和娃身上，一分不少，一句功劳不往自己身上揽，这样的男人全红星村找不出第二个。”
    “你要是不识好歹，你哭的再响我也帮不了你。”
    “如果你知道好坏的话，从明天开始就过好日子。”
    “铁柱的工种我不动。他还是我自己的帐房。”
    桂英的眼泪终於无声的落了下来。
    ……
    第二天，也就是周师傅，吴师傅来厂的第11天。
    红星村的天空还是一片青灰色的时候，村口的土路就被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了下来。
    紧跟著伏尔加的是一辆吉普车。
    村里还没有人起床。
    只有几只早起的公鸡在墙根处咯咯的叫。
    伏尔加的车门打开之后，下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穿一件挺括的中山装，戴著眼镜。
    也就是省工业厅顾振华的秘书，周秘书。
    周秘书下车之后又转过身来对吉普车里的一个人说的：“郑老，到此为止。”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慢慢的走下车来。
    老头子很瘦高，穿一件不太新的中山装，白髮整齐的梳著。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人的时候，眼睛像带鉤子一样。
    这就是省轻工业厅的郑专家，郑鹤鸣。
    留德背景，五十年代回国，六几年被打倒过，七八年平反，现在是省轻工业厅的技术权威。
    这老头子性格很孤傲。
    省，市，县的工厂他去视察的不下一百家，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他来红星村的原因是周秘书三番两次的催促才动的。
    “周秘书。”郑鹤鸣下了车之后，眯起眼睛看了看四周，说的，“你就是为了一座村子，把老夫从家里赶出来？”
    周秘书赶紧陪著笑说的：“郑老，您还是不要马上下结论吧。”
    “哼。”郑鹤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这就是个泥腿子作坊。”
    “乡下人做几件衬衫就翻天覆地了吗？”
    “今天我要看看，你和顾老三番五次给我提的那个红光服装厂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秘书苦笑著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不打招呼，也不去找村干部，沿著村道一直往东头走。
    秋天的早晨，红星村很安静。
    村道是新铺的碎石子路，走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槐树下有一个老头蹲著抽菸。
    见到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也不打招呼，就那样看著他们。
    郑鹤鸣被老头子看得很不爽，於是就拉了拉中山装的下摆。
    “周秘书，你確定车间在那个位置吗？”
    “郑老，就在前面。”
    大约走了十分钟左右，两个人就到了村东头。
    村东头那三间打通的祖宅，赫然出现在两个人眼前。
    郑鹤鸣的脚步停了下来。
    三间打通的大瓦房，三面墙都装上了从省城运来的大型玻璃窗。
    玻璃擦得非常乾净，车间里煤油灯发出暖洋洋的黄光。
    郑鹤鸣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红光物资综合公司？”
    “红光物资综合公司是本厅的掛靠单位。”周秘书小声说的，“徐胜同志的代收点就设在这家公司的下面。”

 第162章 一笔大生意

    “这个厂子也归下头管？”
    “上个月刚掛的。”
    郑鹤鸣“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了。
    他伸手將车间的大门推开。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迎面扑来的是清新的空气，还有布料的味道。
    郑鹤鸣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车间里的地面是白色的瓷砖。
    白瓷砖每天早上都会被绣娘们用抹布擦拭得非常乾净，和省城百货大楼的地面一样。
    四十五个绣娘都穿上了白大褂。
    那白大褂，是徐胜前几天从上海陈志明那里发过来的，一人一件，每天早上八点上工前必须换，晚上下班前脱下来放好。
    绣娘胸前都有一个铁皮编號牌。
    1號，2號，3號……一直到45號。
    每张操作台只有一件正在做衣服的，其他的工具都放在小铁盒里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咳咳。”
    车间旁边门里传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师傅穿了一件白大褂，从裁剪台后面走出来。
    手里拿著一把裁缝剪刀。
    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的人。
    “咦——？”周明远的眼镜差一点就掉到了鼻子下面。
    “郑鹤鸣？！？！”
    对面的人也愣住了。
    “周……周明远？！”
    两个老人站在车间的两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约有五秒钟的时间。
    紧接著两个人就同时笑了起来。
    “老周！”
    “老郑！”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我他娘的还想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周秘书在一旁，一脸的不解。
    徐胜从车间里出来，也是一头雾水。
    大雷嫂低声说的：“大胜哥，这俩老爷子……认识？”
    徐胜摇头：“不知道，你叫吴师傅出来。”
    吴景山从熨烫组后面走出来，看了看车间门口之后也是一愣。
    “老郑？！”
    郑鹤鸣一看到吴景山，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吴！你他奶奶的也在这？！”
    “咋，你也想来搅和？”吴景山笑呵呵的走过来。
    三个老头子在车间门口一碰头，互相握手，拍肩膀，你一句我一句。
    周秘书和徐胜面面相覷。
    半晌，周师傅一拍大腿，冲徐胜说的：“徐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郑鹤鸣，我们上海滩三十年代最有名的对头。”
    “对头？”徐胜有些纳闷。
    “不是对头嘛！”吴景山也笑著说的，“老周当年在上海新洋行做主任裁缝，给洋人做西服；老郑那时在大陆纺织当技术主任，和老周抢过好几单生意，在报纸上还互相骂过。”
    “骂了半年之后才发现，骂的人都是同一个师父教的，而那个师父又都是德国人施洛德手下培养出来的！”
    “哈哈哈哈！”郑鹤鸣笑得眼泪直流，“四十年了，老周！”
    “是的。”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你这个老头子，我听別人说前几年你受过苦。”
    “受了什么伤都无所谓了。”郑鹤鸣摆了摆手说的，“我现在在轻工业厅做技术顾问，混口饭吃。”
    三个老头子围坐在门口聊天，郑鹤鸣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把周明远推了一下。
    “老周，你別急著说。”
    “咋了？”
    郑鹤鸣一转身，脸又板了，冲徐胜伸出手：“徐同志是吧？”
    “郑老，你好。”徐胜赶紧和他握手。
    “我今天来是为了解决一些轻工业厅的事情。”郑鹤鸣用很正式的语气说的，“不是来敘旧的。”
    他指著车间里说的：“我去一下这个车间。”
    徐胜赶紧让道：“郑老，您请。”
    郑鹤鸣把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的走进了车间。
    一进门，四十五个绣娘都没有抬头。
    大雷嫂先跟她们打过招呼，不管来什么人，手底下活不能停，眼睛不能乱瞟。
    郑鹤鸣在流水线上走了几圈。
    他停在了检验组的前面。
    伸手从桌上成品堆中隨便拿起一件衬衫。
    浅粉色底妆，白色的小圆点。
    郑鹤鸣从中山装內袋中取出一把小尺子。
    老头子的这个方法是德国老师教他的突击检查的方法，不看工厂做了多少件，只看隨便一件的误差。
    把尺子放在领口的地方。
    领子边长：二十四点零。
    將衬衫翻转过来之后又量了一下。
    误差：零点零毫米。
    郑鹤鸣的眉毛向上一挑。
    把衬衫放下来，然后再拿上第二件。
    领子边长为二十四点零一。
    误差为零点一毫米。
    郑鹤鸣一口气就数了五十件。
    五十件衬衫的领口误差最大为零点一毫米。
    最小为零。
    他抬头看著徐胜。
    “徐同志。”
    “郑老。”
    “你所选择的五十件是从什么时候的產品中挑选出来的？”
    徐胜看了一眼旁边的大雷嫂。
    大雷嫂说的：“郑老，检验组这堆是今早刚出的，还没打包。”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吗？”郑鹤鸣皱起眉头说的，“也就是说，这五十件东西是在今天早上两个小时之內完成的？”
    “对。”
    郑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转过身来走到裁剪台前看著周明远。
    “老周，比例裁剪法？”
    “对。”
    “流水线？”
    “对。”
    郑鹤鸣哼了一声说的：“老东西，你压箱底的东西全给抖出来了？”
    周师傅嘿嘿笑著说的：“老郑，现在的好东西，要交给懂得的人。”
    “一辈子都在压抑，但是从来没有抖搂过给別人看。”郑鹤鸣开玩笑说的，“乡下小子有什么好呢？能让你把压在心底的事情都掏出来？”
    “昨天在门口没有看到？”周师傅淡然的说，“前几天为了立起质量两个字的规矩，把五百块钱扔进了火堆里。”
    “五百？”
    “一根火柴，五百元，五十件衬衫。”
    郑鹤鸣微微挑了下眉毛。
    “行，徐同志，你陪我去里屋坐坐。”
    ……
    车间侧头的办公室，是徐胜前几天让王二叔单独隔出来的。
    一张办公桌，四把椅子，一个大暖水瓶，在墙上掛著一张手绘的红光服装厂生產进度表。
    进度表的样式，一看就是徐胜从上海办事处的图上抄的。
    积压月份，库存数量，待发调拨数，月產量，合格率等一栏一栏的排列整齐。
    郑鹤鸣坐下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表。
    “这张表……”
    “郑老，我在上海办事处见过一张，觉得好使，让人抄过来的。”徐胜赶紧解释道。
    “很好。”郑鹤鸣点头说的，“上海的那张图是我三十年前给工厂厂长设计的草图。”
    徐胜心说难怪老丈人非要让周秘书三请四请把这老爷子请过来。
    “徐同志。”郑鹤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的，“我今天来，並不是为了看厂子。”
    “郑老说。”
    “省里接到一个任务。”郑鹤鸣放下茶杯之后说的，“支援非洲兄弟国家的友谊服饰。”
    “数量多，要求高，付款迅速。”
    “原来这个单子，我准备给省城几家国营厂做。”
    “但是。”郑鹤鸣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一般刺向了徐胜，“这一单有个困难。”
    “什么难处？”
    “布料。”郑鹤鸣一字一句的说，“是特种真丝和的確良混纺。”
    “料子很滑，很脆，不挑针。上海的一些大型企业都做过试验，废品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省城的工厂做不出来。”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一句，你敢不敢接？”
    徐胜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脑海中迅速的想到了一些东西。
    真丝的確良混纺，他听陈志明说过，说是这两年出口创匯的“大热门”，因为轻，透，垂坠感好，非洲那边气候热，特別喜欢这种料子。
    废品率百分之三十，普通车间做不出来。
    “郑老师，订单金额是多少？”
    “一万件。”
    “交货时间？”
    “四十五天。”
    “单价？”
    “出厂价每件三十八元。”
    徐胜心里算了一算，一万件，三十八万。
    扣除面料成本，人工费，辅料费之后，净利润至少有十二万元。
    一单可以抵代收点，红砂土，运输队全年所有的业务。
    “郑老。”徐胜把茶杯放到一边之后站起来给郑鹤鸣鞠了一躬说的，“我接。”
    “但是有一个条件。”
    “说。”
    “领口，我要加一道红星苏绣的暗纹。”
    郑鹤鸣的眉毛第五次跳了起来。
    “暗纹？”
    “可以。”徐胜一指车间外面说的，“吴师傅在，我们有五十个绣娘，苏绣的基础也摆在那儿。”
    “非洲兄弟收到衣服，打开领口，一朵暗红色的小红星。”
    “出口的时候就是友谊服饰。”
    “出口创匯那一栏里的是中国的刺绣工艺品。”
    “郑老，加上这个之后，单价能不能再提高一些？”
    郑鹤鸣愣了三秒钟。
    紧接著他拍了一下桌子。
    “好！”
    “徐胜！你这个小子！”
    “我今天来的时候，就是想看看你的样子。”
    “我现在把单价告诉你，从三十八元涨到四十五元。”
    “所加的七块就是暗纹红星的钱。”
    “一万件，多出七万块！”
    “一分不少的都记在红光服装厂的帐上！”
    徐胜没有笑，只是稳稳噹噹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郑老。”
    “军令状，我立。”
    “四十五天完成一万件，暗纹红星，废品率小於1%。”
    郑鹤鸣握住了他的手，用很大的力气。
    “好。”
    “我在省厅等你货物。”

 第163章 签合同，做出一笔大订单

    郑鹤鸣的手抓的很紧，徐胜也没有缩回来，在办公桌两边站著，好像要签个字，盖个手印一样。
    握过手之后，郑鹤鸣才把手收回来，从中山装里面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
    “合同的底稿。”
    徐胜没有马上拿过来，而是问道：“郑老，付款的方式是什么？”
    “三三四。”郑鹤鸣答道，“签合同付三成定金，交货一半付三成，验收合格后付四成尾款。”
    “三成定金什么时候付？”
    “下周三之前。”
    徐胜这才把信封拿起来，抽出合同一页页翻。
    他一生都在工地搬砖，上一世没怎么念书，但是这两年在代收点，运输队锻炼出的眼力看这种合同已经很熟了。
    条款，金额，违约责任，验收標准等一项一项的写出来。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徐胜抬起头来对郑老说：“郑老，违约金这一条我再加一条。”
    “你说。”
    “如果原材料到货时间超过五天，交货日期相应顺延，违约金不计入我方。”
    郑鹤鸣眼皮一挑，说道：“你小子。”
    “郑老，真丝混纺这种材料要从苏州调过来，途中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徐胜笑了笑说，“我这里有五十个绣娘，现在正在等米下锅。”
    “好的。”郑鹤鸣从口袋中拿出钢笔来，“给你加。”
    老头子在合同后面认真的书写了內容，签了字之后又按上了手指印。
    ……
    送走郑鹤鸣和周秘书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徐胜没有马上回家，先把周师傅，吴师傅，大雷嫂，沈红霞叫到办公室。
    四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徐胜把合同拍在桌子上。
    “一万件，四十五天。”
    沈红霞倒吸一口冷气：“徐大哥……一万件？”
    “一万件。”徐胜点头说，“在每件衣服的领口处加一道苏绣暗纹红星。”
    吴师傅一听到“苏绣暗纹”四个字，眼睛就亮了：“徐同志，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郑老出题，我来出招。”
    “太好了。”吴师傅拍了拍大腿说，“友谊服饰加上中国刺绣，把我们红光厂抬到了国家级。”
    周师傅推了推眼镜说道：“老吴，你能请几个绣娘做暗纹吗？”
    “我这十天在车间里带出来的，苏绣底子好的有八个。”
    吴师傅掰著手指头计算，“一个人一天可以绣二十件领口暗纹，八个人一天可以绣一百六。”
    “不够。”徐胜摇摇头说，“一万件，四十五天，每天要出两百二十件。领口暗纹这一道工序不能耽误。”
    “那么就再教。”吴师傅站起身来说道，“从今天下午开始，我要在流水线上挑选十个手脚灵活的人来加班加点的工作。”
    大雷嫂在一旁听著，心里有些发慌：“大胜哥，四十五天两百二十件，我们现在一天才两百多，还是普通款，再加上暗纹这道工序，我怕……”
    “大雷嫂。”徐胜看著她，“你害怕什么？”
    “我怕赶不上。”大雷嫂搓著手，“我怕辜负了你。”
    “不用害怕。”徐胜笑著说，“从明天开始，工厂实行两班制。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晚上十点。两班之间有半小时的交接时间。”
    “两班倒？”大雷嫂愣了，“那……那绣娘不够。”
    “招人。”徐胜转头看向沈红霞，“红霞，你带我去省城把你那十六个姐妹全接过来。”
    沈红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徐胜点头，“红光服装厂省城分厂那边先放一边，姐妹们全拉到红星村来，跟大雷嫂这边並作一处，等这一单交完了，你们再回省城。”
    沈红霞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徐大哥……”
    “不可以哭。”徐胜摆了摆手说，“你现在去代收处找赵铁柱，明天一早让大解放送你去省城。”
    沈红霞点完头之后就擦了擦脸走出了房间。
    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又转过头来：“徐大哥，姐妹们的工资……”
    “和红星村的绣娘一样。基本工资三十元，超额部分按比例提取。另外还有驻村补贴，一天五角。吃住全包。”
    沈红霞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下就快步走了出去。
    大雷嫂看著她的背影，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
    下午两点，徐胜没停。
    叫赵铁柱把喇叭拿出来。
    赵铁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朋友请注意！红光服装厂接到省轻工业厅下达的订单了！给非洲兄弟送友谊服饰！一万件！四十五天！”
    “工厂扩招！招收三十名绣娘！条件与上次相同！考试三关！明天早上八点在村东头车间报名！”
    “另外还要招十个男工来搬布料，装车，打包！基本工资二十五元！明天早上一起来！”
    喇叭声由村口传到村东头，又由村东头传到村西头。
    大约半个钟头之后，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四个村子的消息也就传到了。
    杨德发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第一个到达红星村。
    老头儿一进车间，就把徐胜拉到一边：“大胜兄弟，非洲的单子？”
    “杨叔，消息灵通。”
    “喇叭声传到了杨家洼，难道我不知道吗？”杨德发眯起眼睛说道，“这单生意，抬手就是国字號。”
    “是的。”徐胜也不拐弯抹角了，“郑鹤鸣是省轻工业厅的技术专家，他本人签的合同。”
    杨德发抽了一口旱菸，慢悠悠的说道：“大胜，这次我们杨家洼能派几个过来？”
    “杨叔，你们四个村各出八个绣娘，两个男工。”徐胜早就想好了，“我这边红星村补上剩下的名额。”
    “八个绣娘？”杨德发的眉毛跳了一下，“上一次是十一个。”
    “上一次是十一个，这次是国家级別的订单。”
    徐胜对他说，“杨叔，我把前面的事情先说一下。三十位新绣娘中，我要的是最好的手艺。你那八个要由你自己挑选，选不好我就不要。”
    “好的。”杨德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道，“我自己选！如果杨家洼没有选出八个技术好的人，我就把杨字倒著写！”

 第164章 安顿好这些秀娘

    徐胜笑了。
    老头子又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大胜，我打听一下，这一单你能赚多少？”
    徐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来晃了晃。
    “五万？”杨德发瞪大了眼睛。
    徐胜手指又晃了晃。
    “十……十万？！”杨德发的旱菸袋差一点没掉到地上。
    “杨叔，这你別往外说。”徐胜按住他的手，“这一单挣的钱，除了工厂的支出，我打算拿出两万来，给五村联防搞点大事。”
    “啥大事？”
    “一个村子建一所小学。”
    杨德发的嘴又张开了。
    过了一会，他將旱菸袋往地上一磕，“哎”了一声说道：“大胜兄弟……你这一嘴，把我的话给堵住了。”
    “杨叔，你想说什么呢？”
    “本来想说我们杨家洼多出两个绣娘的位置。”
    杨德发嘿嘿一笑说，“我现在就不说了，明天一早我就亲自把八个绣娘和两个男工送过来。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
    村东头车间门口已经挤满了很多人。
    四个村的村长都亲自送人来了。
    李铁山直性子，一进车间就衝著徐胜嚷嚷：“大胜兄弟！我李家屯这八个绣娘，都是村子里手艺最好的！不合適你把我李铁山名字倒过来写！”
    赵满仓推著老花镜慢悠悠的说：“大胜，我给你带来的八个都是我亲眼看过手艺的，你挑，挑不上的我给你带回去。”
    王富贵是最积极的，拿著一个布包就跑了过来：“大哥，这次我们王家凹派出的都是挑选出来的，还给你带了一些自家醃製的酸菜，晚上给绣娘们下饭！”
    徐胜哭笑不得。
    顾怀柔今天又穿上了那条浅蓝色的確良裙子，把头髮梳成一个整齐的马尾辫，站在裁剪台后面，手里拿著记事本。
    考试从早上八点开始，到下午三点结束。
    三十个绣娘的位置上来了120多人。
    顾怀柔的嗓子又哑了，眼睛也酸的不行。
    最后选出的三十人，五个村平分：红星村十个，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各五个。
    十个男工已经確定下来。红星村有四个，另外四个村各有两个。
    新来的绣娘一进到车间就被大雷嫂领著换白大褂，戴编號牌。
    新来的绣娘们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红星村杨大丫子第一个换上白大褂，看著自己胸前的“58”铁牌，眼圈就红了。
    “这是给我的吗？”
    大雷嫂笑：“以后每天上工都穿，晚上下工脱下来放好。”
    “谁把白大褂弄脏了，扣一毛钱。”
    “哎！哎！”杨大丫头连连点头，双手捧著白大褂，跟捧著什么宝贝似的。
    ……
    第三天上午，沈红霞带著十六个姐妹从省城赶到了这里。
    大解放车斗里塞的满满当当，十六个女人，她们的行李，还有徐胜特意让沈红霞去省城百货公司买回来的十六套新床单被褥。
    刘大柱把车停在村口。
    十六个女人从车斗里跳出来之后，一个个四下里看了一下。
    那个头髮花白的女人，徐胜后来知道她叫刘桂芳，男人是煤矿上的，出事没了一条腿的那个，第一个走到徐胜面前。
    她“扑通”一下就要跪下了。
    徐胜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
    “大姐，说好的不磕头。”
    刘桂芳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徐同志……我一生……”
    “进屋说。”徐胜把她扶起来，“李大娘给你们做了饭。”
    顾怀柔已经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了。
    十六个女人一进院子就看见院子里摆著五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上都有八样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鸡蛋，燉豆腐，清炒白菜，西红柿蛋汤，蒜苗炒肉，酱爆茄子。
    李大娘，顾怀柔忙活了一整天。
    刘桂芳站在院子里，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其他的十五个姐妹也都是一脸的迷茫。
    沈红霞在一旁小声说：“姐妹们，都坐下吃饭。徐大哥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光厂的正式员工了。”
    十六个女人一个接一个的坐下。
    拿起筷子的时候，大部分人的手都会发抖。
    ……
    第四天的时候，工厂就实行了两班制。
    一百二十五个绣娘，四十五个老绣娘，三十个新绣娘，十六个省城姐妹，多出来的，分成两个大组。
    早班有六十三人，晚班有六十二人。
    领口暗纹苏绣组抽出来单独成一个组，吴师傅亲自带领二十名绣娘。
    周师傅坐在裁剪台前，把真丝混纺下料的方法一遍又一遍的教给大家。
    第一天，真丝混纺面料的废品率是百分之十八。
    第二天废品率下降到百分之十一。
    第三天，百分之七。
    第五天，百分之三。
    第七天，百分之一点五。
    到了第十天的时候，废品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一以下。
    一天的產量从开始的120件增加到180件，200件，240件。
    第十二天的时候，一天可以出货280件。
    徐胜在车间门口看著赵铁柱把一箱又一箱的成品装进大解放车上。
    心里的秤桿也是一直很平稳。
    ……
    在工厂两班倒运行了十四天的上午，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並不是一辆车，而是好几辆。
    赵铁柱从代收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说：“胜哥！胜哥！你快到村口看一下！”
    “咋了？”
    “县里……县里来了好多穿制服的！”
    徐胜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手中的帐本扔到一边，大步流星的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停著三辆吉普车，一辆大卡车。
    从吉普车里出来的有七八个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工商局的红色臂章，供销社的蓝色袖章一排接一排的挤到了人群之中。
    大卡车上的乘客大约有七八个。
    穿灰色中山装，大背头，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肚子鼓的老高，脸上的油乎乎的。
    这就是县服装厂的厂长李大有。
    ……
    那么为什么李大有今天要亲自带著人来到红星村呢？得往前追溯两天。

 第165章 红眼病又犯了

    县服装厂位於县城东南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小楼是灰色的，在门口掛著“清河县第一服装厂”的白底红字牌。
    牌子已经掉漆了。
    厂子里有三百多个人，缝纫机有两百多台，一个月的出货量大概在八千件左右。
    產品线两条，一条是给县百货公司供货的中山装，列寧装，蓝布褂子；一条是接到省里的调拨单，往各县供销社铺货。
    这两年来，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县百货公司採购员前年一个月订了两次货，去年一个月订了一次，今年到现在半年了，只来过两次。
    省里下达的调拨单，在八零年年初的十二万件计划中被削减到了六月份的八万件，在十月份又削减到了五万件。
    厂长办公室里，李大有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县百货公司的退货单。
    退货单上有一行小字：“由於样式陈旧，市场反应不好，退回蓝布褂子八百件。”
    李大有的脸色非常难看。
    办公桌对面有两个人。销售科长老陈，生產科长小赵。
    “厂长……”老陈搓著手说，“这是本月第三次退货了。”
    “了解。”李大有把退货单摔在桌上说，“我又不瞎！”
    小赵怯生生的说：“厂长，我听別人说……”
    “是什么意思呢？”李大有瞪著他。
    “我听说红星村那边，办了个红光服装厂……”
    李大有眼皮跳了一下。
    “我知道。”
    “厂长，我从县百货公司门口的二道贩子那里听到了，红星村的的確良衬衫一件卖到县里要二十二块钱，而且非常紧张……”
    “我知道！”李大有提高嗓门说道。
    小赵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老陈嘆了一口气说：“厂长，这几天我在县城里走了一下子。县百货公司门口有五六个二道贩子在卖红星村的商品。”
    “款式为省城港式。收腰的，蝴蝶结的，荷叶边的。”
    “面料用的是上海第三服装厂生產的的確良。”
    “做工比我们厂的中山装还要精细。”
    “价格比省城百货公司低三成。”
    李大有手指在桌子上“咚咚咚”的敲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道：“我们厂子这个月的帐目怎么样？”
    老陈嘴唇动了动，说：“亏了三千二。”
    “这个月？”
    “这个月。上个月亏损了2800元。上上个月亏损了1900元。”
    “这样亏下去的话，年底工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来。”
    李大有哼了一声说，“三百多號人，八十多户人家，就等著我的厂子能活下去。”
    小赵小声说道：“厂长，我查了一下。红星村的工厂就是村办的作坊。掛靠单位为省工业厅下属的『红光物资综合公司』。”
    “红光物资综合公司？”李大有眯起眼睛问道，“怎么没听说过？”
    “新掛的。”小赵说，“厅里一个副处长办的，给下面的乡镇企业掛靠用的空壳子。”
    李大有嘴角就上扬了。
    “空壳？”
    “名义上是省厅的，实际上是空架子。”小赵越说越顺，“红星村的那个工厂严格来说属於非法用工。他们请来的绣娘都是农村户口，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劳动合同。”
    “另外，所用的面料是上海第三服装厂调过来的，走的是省厅的私人关係，並没有按照计划经济的调拨程序进行。”
    “在我们县工商局眼里，这就是私自藏匿紧俏物资的行为。”
    李大有挑了挑眉毛。
    老陈在一旁听著，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厂长，红星村那边……听说和省工业厅的顾振华顾老是亲戚？”
    “顾振华？”李大有笑道，“老陈，你这是怎么了？”
    “顾振华是省工业厅的老干部，但是他的职责范围只限於工业厅，並不涉及县工商局。”
    “我们县工商局归县里管辖，县里又归县委管辖，县委的老书记与顾老那一辈的关係还差的很远。”
    “顾振华是乡下的女婿，他的能力又有多大呢？”
    老陈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李大有挥手制止了他：“不要说了。”
    “明天我亲自带人去红星村。”
    “以『非法用工，扰乱计划经济，私自藏匿紧缺物资』为由，將红光服装厂查封了！”
    小赵一听，眼睛就亮了：“厂长，你这一封下去，红光厂就完了。绣娘走了，面料也被我们扣下来，订单也交不出来了……”
    “到时候，”李大有坐在老板椅上，眯起眼睛说道，“县百货公司那边的订单还得回到我们厂里来。”
    “省里的调拨单也要回到我们厂来。”
    “我李大有当厂长十二年来，还没有让一个村办作坊压过他。”
    “这次也不能例外。”
    ……
    第二天一早，李大有就带著人出发了。
    三辆吉普车，一辆大卡车。
    工商局有四个工作人员，供销社有三个，李大有自己厂里有七个保卫科的。
    一共有十四个人，加上李大有就是十五个人了。
    浩浩荡荡的向红星村开去。
    李大有坐在第一辆吉普车上，跟工商局的一个副科长聊天。
    “老王，这次辛苦你了。”
    “李厂长这样说。”副科长笑呵呵的说，“最近县里正在整顿非法工商活动，红星村的红光厂是工商局掛了號的。”
    “掛了號？”
    “掛了。省里已经下发了文件，凡是没有正式营业执照，没有工商登记的作坊都要进行清理整顿。”
    “红光厂掛靠的情况？”
    “掛靠不成立。”副科长摆了摆手说，“红光物资综合公司工商局已经查过了，该公司的经营范围只有代收废品一项，並没有服装加工。”
    “超出范围的经营就是非法的。”
    李大有笑道：“老王，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第166章 让你们见识下本地到枪炮

    红星村
    徐胜走到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大有正指挥著眾人往车间的方向走。
    “停一下。”徐胜声音不高，但很稳。
    李大有转过头来。
    上下打量了徐胜两眼。
    一件半旧的中山装，一双布鞋，二十多岁，脸晒的黝黑。
    李大有撇了撇嘴：“你就是徐胜？”
    “我是。”徐胜也不客气，“请问您是？”
    “清河县第一服装厂的厂长叫李大有。”
    “李厂长，你带著这么多人到我们红星村来，有什么事？”
    李大有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份文件，然后把文件打开。
    “由县工商局，县供销社共同进行执法工作。”
    “接到群眾举报之后，发现红光服装厂存在非法用工，破坏计划经济以及私自保存紧俏物资的情况。”
    “今天来查库房，没收布料。”
    “你，配合执法。”
    徐胜没有接那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后面十四个穿制服的干事。
    工商局的红臂章有四个，供销社的蓝袖章有三个，剩下的七个是李大有自己带的服装厂保卫科的。
    李大有的意思很明显，一半是官方的执法行为，一半就是他自己人。
    查抄的时候，工商局和供销社走个过场，他自己厂里的保卫科把布料“扣押”到了县服装厂。
    这一招，前世徐胜见过的太多了。
    工地上的两个包工头为了分一块地而爭吵不休，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徐胜心里冷笑，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他抬起头来望著四周。
    村口的乡亲们已经陆续围了上来。
    李婶子，王婶子，张大娘，老李头等人都聚了过来。
    远处，赵铁柱带著几个搬运工从代收点跑过来。
    徐胜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赵铁柱身上。
    对赵铁柱点了一下头。
    赵铁柱马上明白过来，转身就往村东头跑了。
    李大有以为徐胜是要跑，冷笑一声，“徐同志，你跑不了。”
    “李厂长，你误会了。”徐胜笑了笑，“我带你去车间那边坐坐。”
    “车间？”李大有挑了下眉毛，说道，“正好我来看看你们的车间。”
    ……
    从村口到车间大概有五百米的距离。
    徐胜走在最前面，李大有带著十四个人走在后面。
    一路上徐胜脑子转的飞快。
    县工商局，副科长带领工作人员。
    县供销社，由一位主任带领。
    李大有自己有一个保卫科。
    工商局那边好说。
    工商局最怕的就是省厅。
    供销社那边也好商量。供销社归商业局管辖，而商业局又不归省工业厅管辖。
    难搞的是李大有。
    这个人今天要闹事，要把红光厂给弄垮。
    对付这样的人，好言好语是没有用的，只能用重锤。
    徐胜脚步稳稳噹噹。
    走到村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代收点。
    赵铁柱已经站在代收点外面，用口型轻轻说，他去叫人了。
    杨家洼，李家屯，赵庄，王家凹四个村庄的联防队，加上红星村的，一共五个村庄的青年劳动力。
    徐胜之前就跟五个村长商量过，五村联防不光是防扎胎的，防抢劫的，凡是外来的，动红星村產业的，一起上。
    现在这一手，用得上了。
    ……
    到了车间门口。
    李大有一眼就看到了三间连在一起的大瓦房。
    三面大玻璃窗，白瓷砖地面，一百二十多个绣娘穿白大褂低头干活。
    李大有眼睛一眯。
    他的县服装厂已经经营了十二年，车间也没有那么气派。
    “哼。”李大有哼了一声，说道，“就是在这里？”
    “就是这里。”徐胜点头。
    “把仓库打开。”李大一挥手说道，“查！”
    工商局副科长犹豫了一下说：“李厂长，是不是先……”
    “先什么先？”李大有瞪了他一眼说，“文件不是都带来了吗？”
    副科长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徐胜看在眼里，心里更有底了。
    “李厂长，你等会儿，”徐胜挡在库房门口，“库房的钥匙在帐房手里。”
    “叫他过来。”
    “他去村东头搬布料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徐胜笑了笑，“李厂长，您跟几位干事同志先在车间坐坐，喝口水。”
    李大有脸沉了下来：“徐同志，你不会是想拖时间吧？”
    “不敢。”徐胜也不解释，就站在库房门口。
    李大一挥挥手说：“保卫科的，把门撬开！”
    七个保卫科的大汉扑了上去。
    这个时候-
    村东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李大有转过头去。
    一百多个青壮年男子，每人手里拿著一根扁担，一把铁锹，一根木棍，黑压压的从村口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铁柱跟王大雷。
    王大雷个子不高，站在队伍最前面，胸脯挺得老高。
    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四个村长也跟著王大雷一块儿走。
    一百多个人把车间外面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李大有那七个保卫科的大汉扑了半截，脚步也就停了下来。
    七个人面对一百多人。
    供销社的三个人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工商局副科长咳嗽了一下说：“李厂长……这……”
    李大有脸也黑了。
    他没想到红星村的动员能力这么强。
    不到十五分钟就叫来了百十来人。
    而且不只红星村的，杨家洼的，李家屯的，赵庄的，王家凹的也都来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李大有突然提高嗓门，“聚眾围攻执法人员，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王大雷向前迈了一步：“李厂长，我们是五村联防队。”
    “这几个月来，村里一直都有闹事的情况，有人扎轮胎，抢东西，偷布料。我们联防队每天都进行巡逻。”
    “今天听说有一伙外地人要动我们村的厂子，我们赶过来看看。”
    “如果是执法的话，我们就站在一旁观看。如果是其他的……”
    王大雷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手中的扁担在地上“咚”的一顿。
    一百多人手中的扁担，铁锹，木棍，齐刷刷的在地上顿了一下。
    “咚-”
    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第167章 李大有，你好大的官威啊

    李大有的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工商局副科长此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走到李大有身边说：“李厂长，要不咱们先……”
    “不要紧张！”李大有强撑著说道，“我们是依法办事的，他们不敢碰我们！”
    “李厂长-”
    赵铁柱挤到前面对徐胜说：“胜哥，周秘书在车间里等。”
    徐胜嘴角翘起。
    “李厂长。”徐胜转过身，“我有个客人在车间里指导工作，麻烦你跟我到车间里聊聊。”
    李大有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进去之后你就会明白的。”
    ……
    车间里。
    周秘书站在裁剪台前跟周明远师傅一起討论著什么。
    他今天上午才来到红星村。
    郑鹤鸣昨天回到省城之后，就跟顾振华通过一个气。顾振华听完之后，第二天一早就让周秘书过来，说是“看看红光厂的执行情况”。
    其实也就是说，顾振华听说自己的女婿接到了国字號的订单之后，心里既高兴又不放心。
    让周秘书来就是给徐胜再撑一层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徐胜带著李大有一行人走进车间的时候，周秘书正好抬起头来。
    周秘书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口袋里还放著一支英雄牌钢笔。
    见到李大有一伙人的时候，他皱了下眉头。
    “徐同志，这几个是谁呢？”周秘书提问。
    徐胜赶紧介绍：“周秘书，这是清河县第一服装厂的李大有厂长，这几位是县工商局，县供销社的干事同志。”
    “李厂长他们要查抄我们工厂。”
    “哦？”周秘书挑了下眉毛说道，“查抄？用什么名义？”
    此时的李大有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周秘书一眼。
    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一支英雄牌钢笔，三十多岁的样子。
    看起来是省城来的，但是具体是什么身份，李大一时判断不出来。
    “你是……”
    “我姓周。”周秘书淡然的说，“省委办公厅。”
    说完之后，他就从中山装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工作证，並且翻开。
    李大有眼睛就直了。
    红皮的工作证上，“中共某某省委办公厅”几个金字，晃得他眼晕。
    周秘书的照片以及省委办公厅的红章都被贴在上面。
    李大有的额头“唰”的一下就出了很多细密的冷汗。
    省委办公厅。
    那是省委的核心机关。
    县委老书记那一辈的关係也就到省委办公厅门口了，进不去。
    工商局副科长，供销社主任此时腿部已经开始发软。
    副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两步：“周……周秘书……我们……”
    周秘书不理他，只是看著李大有。
    “李厂长，对吧？”
    “是……是……”
    “你今天带著执法人员来红星村，是以什么名义？”
    李大有的舌头都打结了：“以……非法用工，扰乱计划经济，私自收藏紧俏物资……”
    “非法用工？”周秘书笑道，“红光服装厂僱佣的一百二十五名绣娘都是本地人或者邻近村庄的农村户口。这是非法用工吗？”
    “扰乱计划经济？”周秘书转过身来看了看车间里的流水线，“红光厂所生產的数量为省轻工业厅郑鹤鸣同志签发的一万件援非订单。这就是所谓的扰乱计划经济吗？”
    “私藏紧俏物资？”周秘书又转过身来对李大有说道，“红光厂用的面料是上海第三服装厂根据我们省工业厅顾振华同志的介绍信调拨来的。”
    “这就是私藏吗？”
    李大有脸上的顏色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又变得苍白。
    “郑鹤鸣……顾振华……”这两个名字他也听別人说过。
    一个是省轻工业厅的技术专家。
    一个是省工业厅的老干部。
    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份量都比他这个县服装厂厂长大得多。
    李大有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徐胜看火候到了。
    从口袋中慢慢的掏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放到裁剪台上。
    “李厂长。”徐胜说话很平静，“这是我们红光物资综合公司红星分部的掛靠合同。”
    “合同签订的时间是：一九八零年七月十八日。”
    “合同甲方为省工业厅红光物资综合公司。合同乙方为红星村村委会。”
    “合同经营范围是：废品回收，物资综合，服装加工，运输代办。”
    “合同盖章人：省工业厅吴国庆处长。”
    “合同附加说明：本公司红星分部的所有业务均视为省工业厅厅属单位业务，享受省级政策支持。”
    徐胜把合同推到李大有面前。
    “李厂长，你现在再看，我们红光厂是『非法用工』还是『合法经营』？”
    “所用的材料是『私藏紧俏物资』还是『省厅协调调拨』？”
    李大有的手指颤抖著摸到了那份合同。
    一行一行的看。
    看完之后，他额上的冷汗已经把中山装的领口弄湿了。
    工商局副科长也在旁边探出头来，也看了一下。
    看完之后，副科长的脸色就绿了。
    “李……李厂长……”副科长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掛靠合同是省厅签的，我们工商局……管不了……”
    供销社的主任也凑了过去看了一下，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就往后退了两步。
    “李厂长，我们供销社……那个……我们先撤了……”
    李大有嘴唇抖得像筛子一样。
    周秘书在一旁不紧不慢的端起徐胜家送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了茶杯之后，他抬起头来望著李大有。
    “李厂长。”
    “周……周秘书……”
    “你今天带这么多人到红星村来，是不是有点隆重了？”
    “我……我……”李大有舌头彻底打结了。

 第168章 嚇破胆的李大有

    “红光服装厂现在所接的援非订单是省轻工业厅重点扶持的项目。”
    “四十五天內要完成一万件货物的交货任务。”
    “你今天带人来，影响了红光厂半天的生產。半天，大约可以生產一百四十件衣服。”
    “这140件的损失，谁赔？”
    李大有两条腿已经完全无力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周秘书！周秘书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红光厂是省厅的项目……”
    “是有人举报……有人举报……”
    “我我我……我糊涂……我糊涂啊！”
    周秘书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起来。”周秘书说话的语气很平静，“这里不是让你磕头的地方。”
    李大有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
    周秘书对他说：“李厂长，给你两条路选。”
    “第一条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报告给省厅。省厅会派人调查你们县服装厂这两年的帐目，销售情况以及你个人的情况。”
    “第二条路就是你现在带人马上离开红星村。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你自己选。”
    李大有的选择不用问。
    “我……我走！我这就走！”
    李大有连滚带爬的转身对工商局的，供销社的，以及自己工厂保卫科的人说：“走，都走！”
    工商局副科长跟供销社主任早就想跑了。
    大卡车，三辆吉普车一起“呼啦”一下就开走了。
    车轮上扬起一蓬灰尘，在村口的土路上飞驰而去。
    村口一百多號联防队员见到他们跑了，也都笑出声来。
    ……
    车间里。
    周秘书將那份合同慢慢的推回到徐胜的面前。
    “徐同志。”
    “周秘书。”
    “顾老让我转达一句话给你。”
    “您说。”
    “红顶商人三条禁令。”周秘书的话很认真的说，“第一，不能跟官府爭利。第二，不能跟老百姓爭利。第三，不能跟同行结仇。”
    “李大有今天的事情就是同行之间结仇。他来这里是想把你的工厂给搞垮。”
    “今天没有使他崩溃，只让他跑，已经给他面子了。”
    “但是。”周秘书的目光变得很尖利，说，“县服装厂有三百多號工人，八十多户人家。”
    “你把李大有这个厂长踩下去容易，但是三百多名工人的饭碗就落在了你的身上。”
    “顾老的意思就是，李大有很討厌，但是县服装厂不能垮掉。”
    徐胜听著，点点头。
    “周秘书，我明白。”
    “你打算怎么办？”
    徐胜想了想：“县服装厂三百多號工人，两百多台缝纫机。他们的车间，设备，人员都是现成的。”
    “我这边红光厂的订单越来越多，只用一百二十五个绣娘一个车间的话，產能是不够的。”
    “如果……我把县服装厂做我的加工分厂呢？”
    周秘书眯起眼睛问道：“加工分厂？”
    “我负责下单，选面料，设计款式，把控质量。车间里的人工，机器设备都归他们管。”
    “利润五五分。”
    “县服装厂的帐目归县服装厂自己管理，工人的工资由工厂自己发放。”
    “但是订单要从我这里发出。”
    周秘书沉默了会儿。
    过了一阵子，他说：“徐同志，你这一招比我想的还要高。”
    “高在哪？”
    “高在把李大有从死敌变成了盟友。”
    “李大有今天被你嚇坏了，回去之后一定坐立不安。”
    “此时如果派人去谈加工分厂的合作，他都没有力气討价还价了。”
    “將订单交给他，一个月之內就可以让工厂的帐目活过来。你保住他当厂长的地位，他就得对你感恩戴德。”
    “以后县服装厂就是你的车间了。”
    徐胜笑了。
    “周秘书，您看著办？”
    “给你写一封信。”周秘书从口袋中拿出钢笔来，“你叫人把信送到县服装厂去。李大有收到信之后就会主动找你谈话的。”
    “信怎么写？”
    周秘书想了想之后，从裁剪台上拿了一张纸，“唰唰唰”的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把信递给徐胜。
    徐胜接过来看了一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李厂长台鉴：今天的事情红光厂不追究了。有合作意向的话，请在三天之內到红星村进行会谈。省委办公厅周致远。”
    字体是仿宋体，写得十分工整。
    徐胜把信收好，拱了拱手。
    “周秘书，谢谢。”
    ……
    周秘书在红星村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就乘著伏尔加回省城。
    临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对徐胜，顾怀柔说：“我给顾老捎个话，最近你们要不要抽个时间回省城一趟？”
    顾怀柔笑著说：“周秘书，你跟我爹说，等大胜这单援非的订单交货之后我们就回去。”
    “好的。”周秘书上车后把窗户放下来对徐胜说，“徐同志，博览会的事我等你。”
    伏尔加车慢慢的开出了村口。
    徐胜站在院门口看著车灯消失在土路尽头。
    顾怀柔在一旁小声问道：“大胜，李大有那边你准备派谁去送信？”
    徐胜想了想，说道：“让赵铁柱去。”
    “赵铁柱？”
    “他是我们红光厂的帐房，代表红光厂送信，现在正是时候。”
    徐胜笑著说，“再说赵铁柱那嘴皮子，说的好听点也比我的强。”
    顾怀柔“扑哧”一下笑了起来。
    ……
    三天后，李大有就来了。
    不是带著执法队伍，他一个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著两瓶茅台。
    站在徐胜家院门口，脸上带著諂媚的笑。
    “徐……徐兄弟……”
    徐胜从堂屋里走出来，笑呵呵的迎上去。
    “李厂长，屋里请。”

 第169章 李大有的服软

    李大有心里很不安。
    两瓶茅台酒是昨天晚上从自己家柜子最下面的地方找到的。
    这两瓶酒是七七年他丈人送的，一直捨不得喝，藏了三年。
    昨天晚上他把酒拿出来的时候，媳妇问他：“大有，你要干什么？”
    李大有当时就嘆气：“保命。”
    ……
    “徐兄弟……”李大有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哥哥今天特地来给你赔罪。”
    徐胜看了他一眼，也不接他手里的酒，侧身让开。
    “李厂长，进来坐。”
    李大有跟著徐胜进了堂屋。
    顾怀柔在灶房里听到声音后，探出头来一看，见是李大有，並没有说话，然后转身泡了一壶茶端了出去。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条浅蓝色的的確良裙子，把头髮盘成一个髻，见到李大有只是点点头。
    李大有见到顾怀柔之后就赶紧站起来：“弟妹好，弟妹好。”
    顾怀柔把茶壶放到桌上说：“李厂长请坐。”
    放好茶壶之后，顾怀柔就回到里屋去了。
    李大有在椅子上挪了两下屁股，把两瓶茅台放到桌子上说：“徐兄弟，哥哥知道错了。”
    “前几天发生的事情是哥哥糊涂了。哥哥这两瓶酒是七七年的时候老丈人送的，一直都没有喝……”
    徐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去看酒。
    “哥哥这些年，”李大有搓著手说的，“做厂长不容易。”
    “厂子里有三百多人，都指著我一个人吃饭。”
    “前几天有人在哥哥耳边吹风，说你们红光厂动了我们县厂的奶酪……哥哥一时糊涂，就带人上门去了……”
    李大有说到这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包。
    “这是哥哥这几年省下的钱，有五百八十元。”
    李大有將布包推到桌上，“那天你们厂子半天没生產，损失了一百四十件，哥哥来赔。”
    徐胜还是没说话。
    李大有见此，更加没有把握了。
    他的额头已经出汗了。
    沉默了半分钟左右，徐胜才把茶碗放下。
    “李厂长。”
    “哎哎，徐兄弟你说。”
    “酒你拿回去。”徐胜把两瓶茅台往他面前一推，“钱你也拿回去。”
    李大有有些惊讶的问：“徐兄弟，你这是……”
    徐胜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李大有心里一紧。
    他哆哆嗦嗦的把文件拿过来。
    打开一看，李大有手就抖了。
    这是一份合同。合同上写的很清楚：“【中华人民共和国省轻工业厅、援非友谊服饰订单合作书】”。
    合同下面密密麻麻的写著一万件的规格，面料，交货时间，单价，还有验收標准。
    郑鹤鸣的名字以及省轻工业厅的红章在最下面。
    “这个……”李大有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李厂长，你自己看。”徐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万件，四十五天。”
    “我们红光厂目前有一百二十五名绣娘，每天可以生產二百八十件產品。”
    “剩下的时间里，即使全部都处於满负荷运转的状態，最多也只能生產一万件左右。”
    “这个数字，我心里有底。”
    李大有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他是个干了十二年的服装行业老油条，一看这份合同就知道里面的门道。
    一万件，四十五天，单价四十五元，订单金额就是四十五万。
    是一个天文数字。
    “可是。”徐胜话锋一转。
    李大有心里又提了起来。
    “郑老前几天来看我，说如果这一单做的好，明年春天还会有一单。”
    徐胜慢悠悠的说，“三万件。”
    “三万件……”李大有嘴里的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三万件，我一个厂子吃不了。”徐胜看著他，“我的车间，就算再扩一倍，也吃不下三万件。”
    “李厂长，你来说说，你们县的服装厂能吃多少？”
    李大有脑袋“嗡”的一声就响了。
    他这个厂长做梦都想接这样的单子。
    县服装厂有三百多號工人，二百多台缝纫机，閒著的机器一天到晚“吱扭吱扭”的响。
    上个月县百货公司又退了八百件蓝布褂子，帐上已经亏了三千二百块。
    如果能吃下红光厂分出去的订单……
    李大有手心里全是汗。
    “徐兄弟……”李大有咽了咽口水，“哥哥……哥哥这个厂子，能给你做。哥哥的车间，能给你做。”
    “哦？”徐胜挑眉，“李厂长这话说得漂亮。”
    “哥哥说话算数！”李大有一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胸脯拍得咚咚响，“哥哥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谈谈这个事情的！”
    徐胜差点笑出声来。
    来的时候是这么打算的吗？
    口袋里装著两瓶茅台酒，还有皱巴巴的五百八十元钱，这就是来谈合作的？
    不过徐胜没有戳穿他。
    戳穿了就没有意思了。
    “李厂长，你既然有这个意思，”徐胜慢悠悠的说，“那咱们就把话说开了。”
    “你说！你说！”李大有点头如捣蒜。
    “从今天开始，县服装厂就成为红光厂的第一个加工分厂。”
    李大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加工……分厂？”
    “对。”徐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县服装厂的车间指挥权，交给我。”
    “车间的生產计划，质量標准，工序流程都由红光厂派人指导。”
    “李厂长你还是厂长。你负责帐目，工人工资，以及和县里各方面的关係。”
    “我们之间的利润分成是四六开。我拿六，你拿四。”
    李大有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车，车间指挥权……”
    “李厂长。”徐胜看著他，平静的说，“你想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