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帐春》 第1章 她被人下了药! 柳韞玉亡母忌辰那日,她的夫婿抱著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闯到灵前。 屋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席捲著一股廉价的、甜腻到刺鼻的脂粉香气,蛮横地吞噬了屋里的沉檀凝香。 “全都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琼枝玉树的探花郎孟泊舟难得失了態。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人,厉声叱退了所有下人。隨后他掀起眼,目光冷峭如淬了冰,狠狠刮在柳韞玉苍白如纸的脸上。 “文君今日去销金楼,你为何不拦著他?” 柳韞玉死死攥紧手中念珠,木然道,“他是什么人,我又以何身份劝阻?” “文君是孟家贵客,是我的同窗至交。身为吾妻,你难道不该尽照拂之责?怎能让他身陷那种腌臢之地?” 此话一出,柳韞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 原来他记得啊…… 记得苏文君只是同窗,而她才是他的髮妻。 她还以为他糊涂了,所以才会与一个同窗秉烛夜谈、同吃同住,过著比夫妻还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连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传出风言风语,说二公子恐有断袖之癖…… 连柳韞玉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直到七日前。 那一晚,柳韞玉做了两碗甜汤送去书斋。 送汤是假,想看看孟泊舟与他那位好同窗在做什么才是真。 苏文君来京城投奔孟泊舟已有三月,而这三月,孟泊舟除了在翰林院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斋与苏文君待在一起。 二人关起门来,谈天说地,饮酒用膳。除了就寢时不在一张榻上,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韞玉心中酸楚,又不敢乱呷飞醋,便借著送汤的名义来一探究竟。 书斋外没有下人守著,柳韞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虚掩著的一条缝隙,看见了相对而坐的孟泊舟和苏文君。 “你在翰林院已满三年,散馆在即,听说这次品评的主考官是宋相?你虽是他的门生,可也不能大意。是不是该备些薄礼……” “宋相素来不喜那些歪风邪气。况且我也有信心,靠真才实学留馆。” “你就是个呆子!” 苏文君倾身,手指在孟泊舟额头上戳了两下。而孟泊舟捂著眉心,竟是掀唇笑了,眉宇间积年不化的冰雪也隨之消融。 这样的笑顏,孟泊舟几乎从未给过她。 柳韞玉在窗外看得胸口发闷,刚想离开,就见苏文君站了起来,走向书架。 他一转身,浅青的衣袍下摆竟是洇开了一抹血跡。 柳韞玉驀地睁大眼,眼底儘是不可置信。 没有女子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可苏文君怎么会来癸水?! “文君……” 屋內,孟泊舟也看见了那抹殷红。他倏地別开脸,神色有些尷尬,却並不意外,“你的衣裳脏了,快换一身吧。” 在他推门而出前,柳韞玉浑浑噩噩地躲进了暗处。 她看著孟泊舟走出来,打了盆水,然后又敲开房门,接过了苏文君换下的外袍。 “这几日你不宜碰凉水,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朔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柳韞玉僵立在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体里肆意衝撞、雪虐风饕。 苏文君,是个女子。 而这件事,孟泊舟早就心知肚明。 为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他甚至亲自替她抹除痕跡。 数九寒天,月色如霜。 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坐在院中,挽著袖口,用那双执笔撰文、修长如玉的手仔仔细细搓揉著脏污的青色襴衫,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柳韞玉的心好似被剖了出来,也砸进了那盆凉水里—— 被浸泡得冰冷,被揉按得酸胀,几乎要碎裂。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斋,那两碗冷透的甜汤也被她自己饮下。 当晚,柳韞玉就病倒了,连著好几日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第五日时,孟泊舟终於出现在了她的榻边。 “母亲说你病得厉害,我还以为她又在誆我。” “……” 柳韞玉没有说话,而是闭了闭眼,別开脸。 屋內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孟泊舟都已经离开了,可没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却又冷不丁响起。 “过两日是岳母忌辰,我散了值就过来。” 柳韞玉缓缓睁开眼,看向还坐在榻边的孟泊舟。 他眉心微蹙,仍打量著她,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柳韞玉才哑著嗓音应了一声,“……好。” 孟泊舟说到做到,这一日他的確来了。 可却不是来陪伴她安抚她,而是抱著神志不清的苏文君,来向她兴师问罪。 “子让兄……” 隨著一声细碎难耐的呜咽,孟泊舟怀中之人胡乱伸出一只手,將身上盖著的氅袍掀开。 撞入柳韞玉眼中的,便是衣衫不整、发冠歪斜的苏文君。 那身被扯松的襴衫下是纤穠合度的曲线,脸上细眉檀唇,泛著不正常的嫣红,好似抹了胭脂似的…… 柳韞玉也忍不住质问自己。 苏文君的女扮男装分明有很多破绽,为何她之前竟没看出端倪? 她究竟是看不出,还是不敢想。 “文君在销金楼被人下了药。” 孟泊舟飞快地將那氅袍勾起来,重新蒙住苏文君的脸,抬脚就往里走,“你速速去请个大夫……就以你的名义。” “孟泊舟!” 柳韞玉猛地追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压抑多日的愤怒和委屈终於在这一刻爆发,“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你想救她,想护著她,我拦不住你,可绝不能在这儿!” 孟泊舟急促的步伐一顿,视线扫过不远处香火、灵位,还有眼前一身縞素的柳韞玉,眉宇间划过一丝迟疑。 “文君已经是这副模样,若再出去被人瞧见,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来人!请姑爷出去!” 柳韞玉双眼通红,一字一句。 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只有一个自幼跟著她的婢女怀珠。 孟泊舟仅存的迟疑也在这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甚至是划过一丝若隱若现的讽意和恨意,“柳韞玉,你以为这里还是柳家,任你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一句话,却比数九寒天的冰水更加刺骨,浇透了柳韞玉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的手被孟泊舟一把挣开。 那力道震得她踉蹌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坚硬的香案边缘。 隨著“哗啦”一声巨响,那香案上的供品也尽数砸下,摔了个一地狼藉。顶上的乌木灵位也晃了几下,在要砸进满地狼藉的最后一刻,被柳韞玉不顾一切地接住—— 她整个人也因此摔在了那些锋利的碎瓷上。 静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怀珠发抖的声音,“姑娘……” 柳韞玉紧紧抱著母亲的牌位,目光落向里间那道急於安置苏文君、连头都不曾回过的背影,就好似连灵魂都被抽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穷书生。如今,他已是高门显贵,是这座府邸说一不二的主人。而她,或许只是他不堪回首、急於抹杀的一段过去…… 一旁的怀珠被嚇得泪流满面,將柳韞玉扶起来后,便蹲下身去捡那些糕点,“这都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糕点,是姑娘为了忌辰,特意走水路从金陵运进京的……” 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还混杂了销金楼里的脂粉香气和下作药味。 “……不要了。” 柳韞玉嗓音微哑,重复道,“不能再要了。” “再喜欢、再精贵的糕点,碎了、烂了,就该扔了。” 恍惚间,一片暖意覆在了柳韞玉的肩上,好似亡母的双手。 “因为你是柳韞玉,是我柳空青的女儿。” “我的玉娘,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从静室回到寢屋,柳韞玉將那方並未冠夫姓的乌木灵位安置妥当。 她轻轻拭去上头的落雪,眼角眉梢的愤怒、怨懟都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清明。 “去替我取纸笔来。” “……是。” 纸笔铺开,柳韞玉一笔一划写下决绝的三个字—— 和离书。 第2章 洞房花烛夜 將字跡干透的和离书置於枕下后,柳韞玉闔上眼,身心俱疲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乡试放榜那一年。 天青如洗,满街桂香。贡院外挤满了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 熙攘人群里,柳韞玉的团扇被不慎碰落。还未低下身,却有一只手替她捡了起来。 那人直起身,虽衣衫粗陋,可却神清骨秀、玉树芝兰。 “当心。” 將团扇递还时,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韞玉怔在原地,心湖波动了一瞬。 她抬起扇,遥遥一指,落向那人的背影。 “我就要他。” 一个月后,解元孟泊舟成了金陵柳家的乘龙快婿。 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挑落,柳韞玉面如桃花,孟泊舟却冷若冰霜。 那双眉眼再无初见时的半分笑意。 “夫君为何这样看著我?” 柳韞玉眨著眼睛失笑,“倒像是被绑来成亲的。” 一句玩笑话,让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家母病重,幸得柳家一掷千金、施药相救。为报此恩,我答应娶你为妻。” 柳韞玉愣住,眼睁睁地看著孟泊舟俯身,手臂却越过她,拿走了床上原本成对的鸳鸯枕。 “可有些事,还是今日说清楚为好。第一,春闈在即,我需安心备考,所以不会与你同房。” “第二,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功名。寄居在你们柳家,称不上顶门立户,所以三年內,也不打算要子嗣。” 孟泊舟將那形单影只的鸳鸯枕放在不远处的硬榻上,然后回身看她。 “我说的这些,你可有异议?” 柳韞玉听得出孟泊舟言语里的戒备和冷意,可她並不放在心上。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彼时她只觉得,那是清流文人的气节与傲骨。 此人不將柳家的金山银山放在眼里,又不愿在功名未就时耽於女色,这些恰恰证明了她柳韞玉没有看错人。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听府里下人提起爹娘之间的往事。听说当年她爹入赘柳家时,亦是浑身是刺。可没过多久,娘亲便凭自己的本事,让爹心悦折服,那身利刺也化作绕指柔。此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娘亲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 “夫君有千里之志,玉娘绝不会妨碍了你。” 柳韞玉抬起脸,朝孟泊舟盈盈一笑,“你说的这两点,我都答应。但凡事都讲究个公平,我也有个要求。” 金光熠熠的凤冠下,那张明艷灵动的脸孔泛著红晕,既青涩,又嫵媚,眼里却盛满了昂扬斗志。 孟泊舟不由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 “你说。”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通房、妾室还有所谓的红顏知己,通通都不许有” 孟泊舟沉默良久,才背过身,在榻上和衣睡下。那背影如一只被缚住的孤鹤,冷漠萧索。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睡梦中,柳韞玉颤动的眼睫逐渐湿润。 …… 另一边,大夫被孟泊舟送出了静室, “好在不是那种无解的烈药。令夫人只要饮下解药,便可熬过今夜了。” 大夫將苏文君当成了孟夫人,孟泊舟也没有解释,只给了大夫一锭赏银,要他守口如瓶。 下人端著煎好的药,匆匆回来。 孟泊舟接过药,就將人打发走,重新闔上了门。 “文君,解药来了。” 他回到榻边,扶起满脸通红的苏文君。 谁料苏文君却反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將他一下拉近,嘴里喃喃著,“子让兄,你帮帮我吧……” 孟泊舟身形一僵,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子让兄……” 苏文君呼出的气息灼烫著他的脖颈,叫他红透了耳根。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青涩明媚的脸,孟泊舟陡然清醒。 他抬手扣住苏文君的手腕,一点点拉下,嗓音隱忍沙哑,“文君,把药喝了就没事了……” …… 柳韞玉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以为是怀珠。可披了衣裳走出来一看,竟然是孟泊舟。 他换了一袭毫无纹饰的云白常服,周身也未佩任何饰物,长身立在她母亲的灵位前,如冷月般清雅端肃。 低眉敛目地敬了三根香,孟泊舟转过身,就见柳韞玉墨发披散,罩著件梨花白的外衣站在屏风边。 病了几日,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也瘦了一圈,有些苍白,被颊边凌乱的乌髮衬得惨澹可怜,好似一朵玉减香消的姚黄牡丹。 孟泊舟眉心微微一蹙,走过来。 “这么冷的天气,还不穿好衣裳,难怪一直病著不见好。” 说著,他竟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柳韞玉本能地躲开了。 孟泊舟一愣,手指蜷了蜷,垂下手。 “文君是为了我才去的销金楼,我不能不管他。昨日借用静室,实属迫不得已,方才我已向岳母赔罪。” “……” 柳韞玉眼眸微垂,默不作声。 成婚三载,这好像还是孟泊舟第一次向她解释什么。 见她没有反应,孟泊舟难得放缓了语气,“若你还觉得不够,明年忌辰,我再请些得道高人,为岳母补一场法事……” “没有这个必要了。” 柳韞玉轻声打断了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闻言,孟泊舟心中莫名堵著什么,不大舒服,於是面色又冷淡下来。 “那你还想要如何?” “……你等一等。” 柳韞玉转身,去床榻边取自己写好的和离书。 就在她离开的这一会儿,屋门忽然被叩响。 孟泊舟的小廝在外头唤他,“公子,不好了!夫人把在书斋伺候的人都叫去问话了,多半是为了苏公子的事……” 孟泊舟脸色一变。 柳韞玉去而復返时,看见的便是孟泊舟夺门而出的身影。 她攥了攥手里的和离书,唇角轻轻一扯。 孟泊舟一贯如此。 对她的温和,对她的耐心,好像永远撑不了一炷香的时辰。 不过也无妨。 这封和离书,他迟早都会看见的。 更衣梳洗后,柳韞玉便將和离书放入袖中,带著怀珠去往孟泊舟的书斋。 “你们听说了吗?二少夫人的澹月居昨夜叫了两三次水!” 还未到书斋,柳韞玉主僕二人就听见下人们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二公子不是一直宿在书斋,与那位三年未同房了么?” “这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哟,那夫人可要不高兴了。” 怀珠听得不忿,抬脚就要上前,却被柳韞玉拦下。 “姑娘,你就任他们胡乱编排你……” “他们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柳韞玉与孟泊舟刚成婚时,只约定了春闈前分房而居。 可春闈后还有殿试,殿试后分入翰林院,孟泊舟又称三年后的散馆考核至关重要,一直拖著不与她同房。 再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成了京城孟家、寧阳乡主流落在外的次子。 寧阳乡主本就看不起末流商贾,纵使柳家富甲一方,她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们夫妻二人不同房,寧阳乡主立刻就將柳韞玉安置去了最偏远的澹月居,然后为孟泊舟另闢了一间书斋。 澹月居冷清了三年,昨夜一叫水,便惊动了闔府上下。 可他们不知道,叫水的另有其人。 柳韞玉眼睫一垂,眸中兴起的那点波澜转瞬掩尽,“走吧。” 带著和离书走进书斋,她刚要推开孟泊舟的房门,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大清早的,嫂夫人就又来书斋堵人了?” 柳韞玉回头,就见苏文君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 苏文君换了身天青色的襴衫,束著发冠,仍做男子装扮,又变回了斯文有礼的书生模样,好似昨夜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过。 她朝柳韞玉拱手作了一揖,笑道,“子让兄不喜旁人进他的书房,嫂夫人若要送什么,不如还是由我转交吧。省得到时又惹子让兄不快,白白叫你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 第3章 我与他谈古论今,你听得懂么? 柳韞玉望著苏文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被这幅虚偽的嘴脸给矇骗了。 苏文君刚来京城投奔时,她只知道此人与孟泊舟同窗三年,是他的至交好友。 在孟泊舟口中,苏文君人品好,不嫌从前的他清贫,才学也好,甚至和他並称为浮玉书院的“双杰”。 对这样一个人物,柳韞玉自然是无微不至地招待,生怕哪里轻慢了。 甚至因为她的夫婿和苏文君无话不谈,她对苏文君的照拂都带了些巴结討好的奉承之意。 她费尽心思寻得苏文君想要的字画,想要打探孟泊舟和她每日在书房说些什么。 那时,苏文君也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子让兄与我谈今论古,吟诗作对,近议朝堂政事,远忧边疆战况……嫂夫人出身商户,这些便是与你细说,你恐怕也不懂吧?” 苏文君的言语中总是这样绵中带刺,叫柳韞玉难堪。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有口无心。 她竟还天真地想著,此人或许能替她周旋夫妻关係,让她与孟泊舟更亲近些…… 太可笑了。 “今日就不劳烦苏公子了。” 柳韞玉的態度难得如此冷淡,苏文君有些意外。 “嫂夫人当真不用我掌眼?我毕竟与子让兄同吃同住了三年,比你更了解他的喜好。这世间万物,不是越富奢就越好。” 想起什么,苏文君拍了拍臂弯上搭著的氅袍——这是昨夜孟泊舟將她从销金楼抱回来时,用来裹住她的氅袍。 “譬如这件氅衣,名贵是名贵,可就是不合子让兄的心意。昨夜他说,若我喜欢,只管拿去。” 怀珠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苏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给姑爷亲手缝製的!” 苏文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竟是嫂夫人亲手做的?那我就这么拿走了,嫂夫人不会怪罪吧?” 如此拙劣的演技,叫柳韞玉忍不住笑了。 见状,苏文君也笑,“也对,柳家家財万贯,嫂夫人当年的妆奩也叫金陵城人人艷羡。一件氅衣罢了,嫂夫人想必不会如此小气。” 柳韞玉敛了笑,正色道,“苏公子或许不知,商人最是小气。” 苏文君一愣。 “苏公子若看得起这件氅衣,拿去也无妨。可这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料子、皮毛、工钱,皆是银子。苏公子虽是夫君的同窗好友,可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是不是?” “嫂夫人觉得我买不起一件氅衣?” 苏文君被激起了反骨,眼里掠过几分轻蔑,“你算帐便是。” 柳韞玉从袖中抖出一方袖珍的金算盘,轻轻一晃。 算珠清脆一响,碎金般的光亮落入柳韞玉眼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从入京后,她的商贾出身总是被人詬病。她也总是畏首畏尾,欲盖弥彰。 今日,她还就偏要市侩给他们瞧瞧。 “先说这面子,用的不是普通妆花缎,上头的云纹是我让金陵织染坊用莲花丝织就的。这样的料子,有价无市。若硬要折算……去岁京中拍卖过一块尺头,纹样次一等,作价四十五两。这氅袍净用了一匹又一尺,按一匹半算,作六十七两五钱。” 柳韞玉的手指拨动著金算珠,脆响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苏文君太阳穴隱隱作痛。 “再说这领子。这圈紫貂鼠风毛,是只取颈后那一溜的极品。一件领子,需得三张生皮精挑细选,一张二十两,三张便是六十两……” “还有这袖口和襟边的六十粒珠子……” “里头填充的松江棉……” 怀珠望著算帐的柳韞玉,眼眸越来越亮。 这才是她家姑娘!从前柳家几十个帐房加起来,都不如她看得快,算得快! 隨著最后一声脆响,柳韞玉將那算盘递到苏文君眼前,“物料本钱合计一百五十九两。” 苏文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一针一线缝製了数日,若按照金陵绣娘的价码,至少也要三十两。这工钱,便不与苏公子算了。” 柳韞玉唇角又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但这衣裳,夫君拢共只穿过两次,得按九成新折价。抹去零头,苏公子付我一百四十两便好。” “……” “现银,还是银票?” 苏文君望著那算盘上令人心惊的珠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这件氅袍名贵,却也没想到要这么多银两! 柳韞玉这个財大气粗的商户之女,为了討好夫君还真是捨得下本钱! 僵持良久,苏文君才冷笑两声,“说笑罢了,嫂夫人怎么还当了真?这氅袍,我就物归原主了。” 她將氅袍递过来。 怀珠只觉得扬眉吐气,立刻上前去接。 谁料她还未接住,苏文君便鬆了手,那氅袍顿时掉落在地。 “你……” 怀珠皱眉,刚要俯身去捡。 苏文君也俯身,却是不经意拦了怀珠一下。怀珠没站稳,踉蹌两步,刚好撞翻了台阶边的花盆。 隨著花盆碎裂的声响,那一盆碎陶片和花泥全都砸在了氅袍的妆花缎面上,脏污了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纹路…… 柳韞玉蹙眉,立刻上前扶住怀珠。 望向地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氅袍,她眸光一冷。 原本还打算將这氅袍收回去,卖了回回血…… “嘖,你这婢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苏文君率先向怀珠发难,“这样好的氅衣,竟被你毁了……” 怀珠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带著浓重乡音的嗓门像炸雷般劈了过来—— “要死嘞!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乾的?” 第4章 和离书 眾人回头,就见一个布袄荆釵、鬢髮微白的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这么老好的衣裳,糟践了哎!” 妇人看著约莫四十上下,脸上皱纹不少,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也奇大无比。 “这料子,这毛领……都是我看著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玉娘啊,是不是你这个实心眼的,又让人给欺负了?” 说著,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氅袍,心疼地直甩。 苏文君被溅了一身的花泥,又被嚎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叱道,“你这婆子乱吼乱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眉头一竖,“这是我儿的院子,你是什么东西,还教训起老婆子我来了?!” 苏文君神色骤变。 这个看起来连孟府粗使婆子都不如的妇人,竟然是…… “婆母。” 柳韞玉唤了一声。 孟府里,能让柳韞玉唤婆母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孟泊舟的生母,寧阳乡主。而另一个,则是面前这位——孟泊舟的养母,周氏。 此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 孟泊舟的生父孟侍郎卷进一桩旧案里,叫整个孟家都遭了难,寧阳乡主也未能免罪,被一起流放发落。乡主不捨得亲生儿子跟著自己受苦,便拿另一个孩子顶包,然后將襁褓里的孟泊舟託付给了一个心腹。 之后几经波折,孟泊舟成了周氏的养子。 周氏早年间是乡下道婆,走街串巷替人“看事儿”,辛辛苦苦將孟泊舟拉扯大。 后来孟家洗清冤屈,寧阳乡主重回京师,同高中探花的孟泊舟相认。 孟泊舟认祖归宗后,將周氏也接进孟府,安置在偏院。 碍於“孝悌”和“恩义”,寧阳乡主再膈应也只能忍著。 柳韞玉扫了一眼神色尷尬的苏文君,若有所思。 她也没想到,苏文君与孟泊舟说起来相识数年、关係匪浅,可竟然不识得周氏…… “晚辈眼拙,竟未认出伯母。” 苏文君咬咬唇,朝周氏行了一礼,“从前在书院时,我一直惦记著要去拜会伯母,可却没寻得机会……” “哦,你就是那个老搁家里住著,赶都赶不走的,舟哥儿的同窗?” 周氏毫不留情地,“老婆子我见识少,还还没见过谁家同窗搁別人书房里一住几个月,吃孟家的,喝孟家的,还把主人家的衣裳往泥地里砸……” 苏文君脸色都黑了,“伯母,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我老婆子眼睛尖得很,什么都瞧见了。这孟府里都是体面人,把你当成客,要换成我们乡下人,你这就是打秋风的!” 苏文君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辱骂,还句句戳心,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伯母,我与子让兄是知己好友,绝非你想的那般……” 见状,柳韞玉上前,扯了扯周氏的衣袖,提醒地唤了一声,“婆母。” 苏文君哭不哭,她倒是不关心。可要是再任由周氏骂下去,传到寧阳乡主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官司。 周氏不明白柳韞玉的苦心,握住她的手,仍是扯著嗓门嚷嚷,“我老婆子不懂你们什么知己不知己,我就知道客隨主便,知道一个大老爷们,不该正经事不干,成天搬弄是非、糟践东西,我还知道玉娘是个好媳妇,孝顺婆母,持家有道,谁要是欺负她,我就拿大扫帚把她撵出去!” 又是一番连珠炮似的叱骂,直接泼辣,好似把苏文君的脸皮都撕下来一顿乱踩。 羞辱、愤怒、憋闷齐齐涌上来,苏文君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阿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孟泊舟匆匆赶来。 看见泪眼婆娑的苏文君和叉著腰的周氏,孟泊舟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周氏气势略收,声音也低了些,“舟哥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同窗干的好事,他把袍子糟蹋成这样……” “一件衣裳而已,何至於闹得如此难堪?” “这可是玉娘亲手给你做的……” “那也只是件衣裳。” 孟泊舟斩钉截铁地,声音有些沉。 他冷脸时,便是周氏也有些发怵。 周氏悻悻地往柳韞玉身后退了一步。 柳韞玉拦在她身前,对上孟泊舟的视线,面上平静得出奇。 她的心意,她的心血,在孟泊舟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就算被苏文君糟践了,也连句道歉都不配有。 孟泊舟原本是想责怪柳韞玉小题大做,引起这场纷爭。 可四目相对,那些冷言冷语竟莫名堵在了喉口。 他抿了抿唇,转向苏文君,低声安抚。 “文君,我阿娘性子急,耳根软,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苏文君低下头,“这么贵的衣裳,我的確是该赔给你。方才嫂夫人已经与我细细算过了,要一百四十两。我暂时拿不出来,再容我想想办法……” 孟泊舟见不得她窘迫难堪,原本已经压下的不悦又涌了上来,“昨夜是我將这氅衣留给了你,若有人非要计较,就由我来赔。” 身后静了片刻,隨即传来柳韞玉的一声轻笑。 “那再好不过了。” “……” 孟泊舟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掀起唇角,眉眼带笑。 这模样与从前对著他的笑靨不大相同,可孟泊舟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正纳闷著,他看见柳韞玉檀唇轻启。 “一百八十九两,现银。” 孟泊舟还未来得及反应,苏文君倒是嚷起来。 “嫂夫人方才还说一百四十两……” “那是给苏公子的价格。若是夫君代赔,那些工钱、折价和零头,就是一文都不能抹了。” 孟泊舟神色莫测地盯著柳韞玉。 他认识的柳韞玉,何时会在银钱上錙銖必较,尤其是对著他…… 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故意给他难堪? 她当他还是身无分文、只能任柳家拿捏的解元郎不成? 如此想著,孟泊舟眼里浮起一丝冷嘲。“二百两,待会就让帐房支给你。可够了?这件事能否到此为止了?” 柳韞玉頷首,从周氏手中拿过那件氅衣,“银货两讫。这氅衣就还给夫君,是扔了,还是烧了,但凭你处置。” 孟泊舟伸手来接,可柳韞玉也提前鬆了手。 於是那氅衣又落进了满地污糟里。 孟泊舟眉心隱隱一跳,“你今日来书斋,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打这场官司?” 这倒是提醒了柳韞玉。 方才被苏文君和周氏闹了一场,她险些忘了正事。 “的確还有一件要紧事。” 柳韞玉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向孟泊舟。 第5章 从今日起,及时止损 和离书被信函封装著,孟泊舟看不见纸上的內容。 “这是什么?” 他问道。 柳韞玉的目光扫过周氏和苏文君,到底没有直接言明,只道,“你得空时看了便知。” 语毕,她便搀著周氏离开了书斋。 孟泊舟看著柳韞玉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深,有几分出神。 苏文君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堪堪收回视线。 “怎么了?” 苏文君盯著他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酸,“子让兄,我待在这里,是不是搅扰你和嫂夫人了?” “不会……就算没有你,我这三年也一直宿在书房。” 孟泊舟说著话,心思却还在手里的信函上。 正想动手拆开,苏文君在一旁又发了话。 “嫂夫人给你写了什么,不会像当年一样,儘是些情诗吧?” 想到什么,苏文君笑得意味深长,“嫂夫人那些诗作可真是……” 孟泊舟的手指顿住。 成婚前,柳韞玉的確往书院送过不少书信。前两封他还看了,可见里头的诗作言之无物、不知所云,他就再也没拆开过剩下的。 苏文君再次催促孟泊舟拆开,“打开让我瞧瞧?” 孟泊舟迟疑了一会儿,將那信函收起来,又拾起地上的氅衣,抬脚走进屋內。 “没什么好看的,不急。” 苏文君还想说什么,孟泊舟却转移了话题。 “今日冬至,我还得去见老师,不能再耽搁了。” 苏文君眼眸一亮,“我也想见见宋相,可否隨你同去?” “这恐怕……” “敬师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昨夜在销金楼就是为了它。” 孟泊舟將那封装著和离书的信函放於公文上,然后拿起一旁的匣盒,“我已备好敬师礼。” “嫂夫人为你准备的?” “嗯。” 苏文君挑挑眉,將匣盒一掀。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忍不住嗤了一声,“嫂夫人挥金如土,却给你准备如此穷酸的敬师礼?” 孟泊舟低头,就见盒子里装著两个扎起来的布团,布团上还有些脏污的泥尘。 刚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结。 …… 柳韞玉將周氏送回了偏院。 也不知周氏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一路上拉著她的手,替孟泊舟说了不少好话,让他们二人好好的。 “若是没了你,老婆子我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周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周氏是世家大族该断绝往来的“六婆”,柳韞玉是位居末流的商贾之女。 婆媳二人皆是寧阳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孟府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柳韞玉目送周氏走进清冷的偏院,心中酸涩,一时无言。 之后,她便去帐房那里拿了自己討来的二百两。 怀珠有些感慨,“这还是姑娘第一次拿孟家的银子,从前都只有咱们往里头倒贴钱,还不让姑爷知晓……” 柳韞玉看著手中那锭银子,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 孟泊舟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柳家原本只想招赘,可因为他不愿意,柳韞玉便甘愿嫁入孟家,也將柳家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他不知道,孟家徒有清贵门面,內里並不富奢。这三年为了孟泊舟,柳韞玉私下里贴了不少钱,就连那令人咋舌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做过的事便是再蠢,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但从今日起,得止损了。” 而且能討回一分,是一分。 “备车,我需出府一趟。” …… 仰山,万柳堂。 三年前,此处还只是个荒僻的小茶楼。可主人独具匠心,以天然的仰山为景,配以浩渺江水,扩建万柳堂。 渐渐地,这万柳堂就成了士人们宴游集会的最佳场地。 今日冬至,礼敬师长是京中旧俗。 而如今把持朝政的这位宋相,既是宰执,又是外戚。 论家世,天子当唤他一声舅舅,论才学,他三元及第,是大晟最年轻的状元郎。 先帝託孤至今,此人执掌中枢已有十载,门生眾多。 若在相府一一接待那些门生,怕是不止相府的门槛被踏破,便是相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要挤不下。 所以,相府今日包下了整座万柳堂。 空中飘雪,携名帖前来的仕子陆陆续续走进万柳堂。 孟泊舟和苏文君也结伴而来。 到了门口,孟泊舟將名帖递上。 堂前的小廝似是认得他,看也没看名帖,便客气地,“孟大人,里面请。” 苏文君刚想跟进去,却被拦下。 “公子止步,今日唯有宋相门生方可入內。” 苏文君不甘心地咬唇,一抬眼,却远远瞥见一道戴著冪篱的女子身影,正走在里头的游廊里。 “那女子难道也是宋相门生?凭什么她可以进?” 苏文君不甘心地质问。 孟泊舟也看向那一闪而过的女子背影。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荒谬…… 连女扮男装的苏文君都进不去,柳韞玉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万柳堂? 这万柳堂的主人虽不知身份,可传言里却不是个会为钱財所动的。 “孟大人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是与这位公子一起待在外头?” 小廝不理苏文君,只一味催促孟泊舟。 苏文君气红了脸,却不好发作,只能將一匣盒塞进孟泊舟怀里,“敬师要紧。” 她压低声音,再三嘱咐,“这可是我花了大代价套来的消息。你送予宋相,一定不会错。” …… 万柳堂內,戴著冪篱的女子穿过游廊,逕自步入最深处的一间僻静屋舍。 闔上门后,女子摘下冪篱。 露出一张五官穠艷,却有些苍白的面容。本该明媚灵动的那双眉眼,也透著淡淡的疲倦。 正是孟泊舟觉得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柳韞玉! “仰山阁里都布置好了。” 一青衣男子懒洋洋靠著躺椅,眉目飞扬,容貌俊朗。 “香用的是相府惯用的太行崖柏;瓶里插的是南天竹;宋相喜欢范宽,屏风换成了《寒林访友图》的画屏,烹的茶是庐山云雾,还有一应器具,皆是按照宋相的喜好布置……” 柳韞玉站在熏笼前,一边静静地听著,一边暖著双手。 这三年她经营万柳堂,全是为了孟泊舟。 对宋相的喜好一清二楚,亦是为了孟泊舟。 可这位大人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偏偏还內宅空悬,连个姬妾都没有。莫说討好巴结,就是想见一面也是难如登天。 她步步为营了三年,才终於等到今日他紆尊降贵、亲临万柳堂的机会…… 只可惜,用不上了。 “可我不懂,你明知道那位大人更喜欢的茶是嫩叶雀舌,花是绿萼梅,为何要特意撤换了?” 青衣男子忍不住问道。 “因为妥帖、周到,再加些细致,足够了。” 柳韞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呵气如雾,“太清楚,就会变得很危险。” 窗户推开的那条缝正对著仰山阁的方向。 柳韞玉抬眼,隱约见到一道頎长身影立於栏边。 那人披著肩玄色大氅,氅袍上沾著星星点点的碎雪。 儘管隔得远,面容看不真切。可单单一个侧影,便已清峻沉凝、威赫雍容。 柳韞玉知道,他便是当朝国相、天子舅父,宋縉。 第6章 內子粗鄙,相爷恕罪! 柳韞玉望著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神。 当年孟泊舟连中解元、会元之时,人人都在传,说继宋縉之后,大晟恐怕又要再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甚至还有人称孟泊舟为“小宋縉”。 不过可惜,孟泊舟最后在殿试时被点作探花。 为此,他还闷闷不乐了一阵子。 柳韞玉小心翼翼安慰他,“往好处想,定是你生得比他好看……” 孟泊舟听完这话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至今柳韞玉也没明白。 突然,仰山阁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是转向了这边。 一丝寒意迎面而来。 柳韞玉微微一惊,连忙將窗缝合紧,然后余悸未消地捂住心口。 青衣男子坐起身,“今日相府可收了不少敬师礼。可要把你那位夫婿的敬师礼,摆到最上头?” 此人名唤云渡。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柳韞玉的母亲收留。后来为了报恩,他留在了柳韞玉身边。 柳韞玉成婚后不愿拋头露面经营生意,便躲在幕后。其余的事,全都指派云渡去做。 “不用。” 柳韞玉摇头,“孟泊舟的事,往后再与我无关了。” 云渡一愣,眯了眯眼,却是不信,“是么?改日他朝你稍微低低头,说一句软话,你恐怕就回心转意了吧。” 前两年,柳韞玉始终觉得自己能焐热孟泊舟这块冷玉。 毕竟孟泊舟后来待她,也没有那么冷,偶尔言语间还有些关切。 可有了苏文君,一切就都变味了。 在她的衬托下,柳韞玉眼里的孟泊舟终於褪去玉璧的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 万柳堂里,仕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虽都是相府门生,可里面有些人甚至连相爷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也是多年来,宋相第一回大张旗鼓地宴请门生。 廊下备了一方长案,案上堆放著仕子们带来的敬师礼。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过去,手里捧著苏文君给他的匣盒。 盒盖掀开,里头的那方端石醉翁砚已经碎成了几块。 因著“小宋縉”的名號,方才围著他的人不少,还攛掇著要看看他送的敬师礼。 他被捧得飘飘然,一时大意,竟將里头的砚台拿了出来。谁料不知何人撞了他的手肘,这砚台就摔在了地上。 碎成这样,自然是不能再送给相爷。 可若无敬师礼,又实在不成体统。 孟泊舟冷著脸地在长案前站了片刻,最后只能从袖中取出了柳韞玉准备的那份敬师礼。 但愿,但愿相爷不会同他计较。 最好连这匣盒莫要打开…… 半个时辰后,眾人终於被聚到了仰山下最大的宴厅里。 本以为终於能见到宋相了,谁知等著他们的,竟只有一位不苟言笑的相府管事。 而他身后,正是那方堆著敬师礼的长案。 正当眾人不明所以时,那位管事开口了。 “老僕替相爷问一句,今日有哪些大人送了砚台?” 人群中倏地一静。 孟泊舟愣住,抬眼就见好几人神色各异地站了出去。 送这方砚台的竟不止他一人! 管事望著他们,声音平稳无波,“相爷说,诸位不怀好意,妄图以贪污纳贿的罪名强加於他。” 此话一出,那几人的脸色唰地变了,纷纷喊冤。 “那几方砚,相爷已命人原样封好,连同內里夹带的东西,一併送往了御史台。诸位若自认清白,不妨回去静候,想来御史台的弹劾文书与吏部的降黜令,不日便会送达。” “相爷还说,自今日起,这几位大人便不必再以他的门生自居了。” 语毕,那管事一挥手,相府护卫便蜂拥而上,將面色惨白的几人押了出去。 其余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而孟泊舟更是连衣裳都汗湿了。 苏文君给他准备的那方砚,是不是也夹带了东西? 若是没有摔碎,送到宋相面前……现在他的下场,是不是就与那几人一样了? “至於今日诸位所赠的其他物件……” 管事又道,“相爷说,他与诸位大人虽有师生之谊,但亦同朝为官。敬师的心意,他领受了,但这些赠礼,还请诸位原样带回。” 这便是不追究其他人的意思了。 眾人或侥倖,或后怕,一个接著一个地走上前,领走自己的敬师礼。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著,直到其余人都拿回了敬师礼,才如梦方醒,快步上前。 可那长案上竟已经空空如也。 “孟大人。” 管事低头看他,“相爷有请。” …… 在眾人艷羡的目光下,孟泊舟成了唯一一个能入仰山阁、面见宋相的门生。 可他上山时,那张清冷的俊容却紧绷著,不见丝毫喜色。 一想到柳韞玉那盒子里装著的东西,他便觉得此行未必是福气,还有可能是大祸临头…… 仰山阁內暖意如春。 孟泊舟被领了进去,隔著寒林画屏,他强自镇定地行礼,“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画屏上,清挺却不单薄,蕴著雷霆威势,却又不像武夫般粗莽。 “你便是孟家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差点三元及第的那位探花郎?” “子让不敢与老师相提並论。” 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嗓音温和沉稳,“子让的敬师礼,是何用意?” 孟泊舟心头一紧,“是內子所备。她出身商户,短见薄识……还望老师恕罪!” 屏风后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一人。 来人五官深刻、容仪不俗。尤其是一双修狭的眼睛,明明生得风流蕴藉、惊心动魄,可却被里头沉静的眼神压得深刻威重,叫人不敢直视。 正是今日想被眾人一窥真容的宋縉。 这位宋相虽权倾朝野,可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 此刻在室內,他褪去玄色大氅,只著一身靛青云缎直缀,腰系玉坠,倒是在冷肃之余多了几分亲和,看上去更年轻些。 “一捧绥州土,几粒朱芸花种。这敬师礼,本相就收下了。” 孟泊舟一怔。 第7章 你的妻子很好 绥州在边关,是宋縉父兄从前带兵戍守的地方。而朱芸是只能在绥州养出来的花。 “可也不能白收你的,便回赠你一盆平安竹吧。” 孟泊舟捧著平安竹离开之际,又被叫住。 他转身,就见那位相爷手指间拈著江州土,缓声吐出一句。 “子让有位贤妻。” 孟泊舟离开后,相府的管事进了仰山阁。 宋縉手里还拈著那些江州土。 “看来这份敬师礼,真是送到了相爷的心坎里。” 管事笑道,“探花郎的心思是巧,也有分寸。” 宋縉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心思巧的不是孟泊舟,而是他的小夫人。 “心思如此巧的,今日竟遇著了两个。” “两个?” 宋縉收起江州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布置。 管事顿时明白了。 恰到好处。 並非一味逢迎,也没有完全投其所好,可偏偏恰到好处,哪里都恰到好处,让宋縉说不出的舒心、適意。 宋縉啜了口茶,多问了一句,“万柳堂的主人,今日可在?” …… “宋相要见我?” 柳韞玉怔在原地,杏眸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他老人家亲口说的?” 云渡呛了口茶水,“那位正值盛年,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老人家了?” 柳韞玉自知失言,但却不肯认,“这是尊称……” 自从进京后,她虽没见过这位大人,可却从旁人口中探听了他的各种事跡。 出身武將名门,却偏要靠科考入仕的状元郎; 皇位之爭中,坐拥重军的父兄惨遭毒手,最后只能靠他提剑上马、力挽狂澜的託孤之臣; 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收夺军权,为太后和天子扫清障碍的权相; 孟泊舟的座师,连寧阳乡主都不敢高攀的国舅爷…… 这些名號光是拿出一个,就叫柳韞玉发怵。 再想到方才在窗口的惊鸿一瞥,她更是紧张。 “我不去。” 柳韞玉果断摇头,“你去回话,就说万柳堂的主人今日不在。” 云渡眯著眼打量她,“你怕了?” “……不是。”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想討好宋相,现在人到了,你倒是怕了?” 柳韞玉气笑了,“我討好宋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孟泊舟。现在我都要与他和离了,去巴结他的师长还有何意义?” 云渡点点头,“没有意义。但你还是怕了。” “……” 柳韞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平復了心绪,眼睫一垂,“不止是宋相,还有这万柳堂……我也不想继续经营了。” 云渡愣住,“你要卖了万柳堂?” 柳韞玉頷首。 万柳堂徒有其表,名声也是用银钱砸出来。这三年来一直是亏本经营。 柳韞玉的嫁妆有大半都耗在了此处。 如今不用替孟泊舟铺路,柳韞玉才不愿意做这种入不敷出的生意。 “你替我找个买家,儘快出手吧……” 柳韞玉今日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交代完,她便离开了万柳堂。 …… 刚一回到澹月居,柳韞玉就见怀珠正被人押著,似乎在拷问什么。 “住手!” 柳韞玉快步上前,叱了一声。 为首之人转过身来,是寧阳乡主身边的刘嬤嬤。 刘嬤嬤是乡主心腹,当年顶替孟泊舟流放受苦的便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乡主颇为看重她。此人在孟府的地位,甚至比周氏还要高出一截。 “少夫人,乡主请您过去问话。” 刘嬤嬤面无表情地朝柳韞玉行了一礼,“老奴来这澹月居没寻见人,便只能向怀珠探问少夫人的去向。” “是探问,还是拷问?” 柳韞玉面色微冷,“放了她,我同你去见婆母便是。” 刘嬤嬤这才抬了抬手,叫人鬆开了怀珠,然后领著柳韞玉去了上房。 门帘掀开,屋內光线昏昏,还未进去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韞玉本能地蜷了蜷手指,然后才踏过门槛。 端坐在圈椅中的妇人披罗戴翠,贵气逼人,那张脸保养得宜,看著比周氏年轻不少。 正是孟泊舟的生母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低头饮著茶,听得柳韞玉进来,眼也不抬,张口便是一声冰冷的呵斥。 “跪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韞玉脚步一顿,垂下眼帘,缓缓跪下去。 她与孟泊舟一日未和离,便不能不顺婆母。否则叫孟家拿住把柄,和离变成休妻,到时她连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都带不走…… 她低著头,作出恭顺的姿態。 寧阳乡主一下一下拨著茶盖,“你与泊舟门户不相当,志趣不相投。当初我就让他休了你,是他不愿,你才能留在孟家。” 的確。 三年前,孟泊舟从蓬门士子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人人都觉得一个商贾出身的夫人会拖累了他。 可素来待柳韞玉不冷不热的孟泊舟,却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坚决不肯休妻。 也正因如此,柳韞玉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乡主又道,“可如今,你竟连为人媳、为人妇的本分都忘得一乾二净。生了场小病,便不来向婆母请安;泊舟忙於公务,也不见你红袖添香、侍奉左右,反倒让一个所谓的『同窗旧友』,长久盘桓府中,惹得家宅不寧,流言四起!” 说著,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位苏公子,必须立刻送出孟府,一日也不得多留。你可听明白了?” 柳韞玉垂著眼,一声不吭。 果然是为了苏文君…… 寧阳乡主捨不得伤母子情分,便要借刀杀人,利用她赶走苏文君。 柳韞玉不得不开口了,“此事,儿媳怕是做不得主,还是由婆母亲自与夫君说吧。” 乡主大怒,一扬手。 手边茶盅砰地摔砸在柳韞玉身前,她避让不及,微烫的茶水全溅在手上,碎瓷片也在她手背上擦过几道血痕……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苏文君和偏院周氏,府里只能留一个!是赶走外人,还是气走你的正经婆母,你自己回去掂量!” 从上房出来时,柳韞玉双手已经被烫得通红,瓷片划破的伤口也洇著血跡。 她敛尽眉眼间的恭顺,神色沉沉地离开。 经过游廊时,一阵爭执声隱约传来。 “我早就说了,那些歪风邪气不能学……” “孟泊舟你不识好歹!” 一道人影气冲冲地从树后离开。 听声音,柳韞玉辨认出那是苏文君。而下一刻,孟泊舟也从树后走了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柳韞玉已经不关心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抬脚就想绕道。 谁料孟泊舟一转眼,竟看见了她。 “柳韞玉?” 破天荒的,孟泊舟朝苏文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迟疑了一瞬,转身朝她走来。 柳韞玉先是意外,很快又想明白—— 孟泊舟要与她谈和离的事了。 第8章 柔情 正想著,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去澹月居说吧。” 柳韞玉逕自从他身边走过。 倒不是想將孟泊舟引去澹月居,而是她的手实在疼得厉害,亟需上药。 孟泊舟一路跟著柳韞玉回了澹月居。 途中还遇到了一些下人。孟府的下人们见到他们二人同行,无不面露惊异。 “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孟泊舟皱眉。 柳韞玉目不斜视,“或许是撞鬼了吧。” 一直到回了澹月居,柳韞玉让怀珠去取药膏,孟泊舟才发现她手上的伤。 “你的手怎么了?” 那双原本白皙莹润的手,此刻却泛著深深浅浅的红,几道伤口暂时凝了血痂,瞧著有些触目惊心。 孟泊舟面色一沉,声音带了些冷意,“谁干的?”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將自己的帕子浸入冷水中,“寧阳乡主。” “……” 孟泊舟怔住,喉结滚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静默片刻,他主动拿起水中的帕子,拧乾,“我来吧。” 柳韞玉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待回过神时,她的手腕已经被孟泊舟握住。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主动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他修身慎行、恪守著男女大防,全然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最初的时候,柳韞玉还会动些小心思,想与他亲近。可接连几次换来孟泊舟的冷待和苛责后,她便也拉不下脸面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换成从前,她恐怕还会为孟泊舟的关切和触碰欣悦不已,哪怕只是指尖的片刻停留。 可是现在…… 柳韞玉微微蹙眉,想要挣开孟泊舟,可却被扣得更紧。 “別动。” 孟泊舟將那冰凉的帕子冷敷在柳韞玉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没入肌肤,顿时將那灼伤的疼痛压了下去。 柳韞玉拧成结的细眉到底还是鬆开了些,目光轻飘飘落向对面。 孟泊舟执著她的手,冷敷的帕子特意避开了伤口,动作细致,透著一丝温柔。烛火下,那张清冷的侧脸平添几分暖色。 从认识孟泊舟的那一日起,柳韞玉就知道,他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读书很专心,习文很专心,办公很专心。 还有那夜帮苏文君洗衣袍时…… 也很专心。 冷敷的清凉舒適只有那么一瞬,很快,肌肤下的灼痛便捲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热、更痛。 柳韞玉眼睫垂落,將心里所有的酸楚、疲惫、还有那一点可笑的期盼通通压了下去。 她终於开口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今日敬师,宋相很喜欢你准备的敬师礼。江州土和花种,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孟泊舟抬眼望向她,“不然呢?” 见他这副模样,柳韞玉便明白了。她今日递给他的和离书,他恐怕还没有看到,或许连拆都没有拆开。 对她亲自送去的信笺置之不理,现在这点装腔作势的温柔又算什么? 施捨?还是奖赏? 对了,是因为她之前准备的敬师礼,帮他贏得了宋相的青眼,所以他才会坐在这里。 柳韞玉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婆母今日为何摔茶盏?” “为何?” “她让我將苏公子请出孟府。” 屋內一静,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这並非待客之道。” 孟泊舟缓缓鬆开柳韞玉的手,声音微沉,“文君行事虽有些莽撞,可也是一心为我。母亲怎么就容不下她?” 顿了顿,他皱眉,欲言又止,“是不是你將昨夜之事……” 柳韞玉望著他,眼眸很沉很静,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药找到了。” 就在这时,怀珠匆匆闯入。 察觉到房中的氛围,她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替我上药。” 柳韞玉开口唤她。 冷敷只能缓解一时,良药才可癒合伤痕。 怀珠开始替柳韞玉上药,孟泊舟坐在一边,不大自在。 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问话不妥,他勉强和缓了语气,“你今日受委屈了。文君的事,我会同母亲说,绝不会再叫你为难。” 柳韞玉掀了掀唇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马上我也不是……” “孟氏妇”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突然被屋外的喧嚷声打断。 “什么声音?” 孟泊舟望向门口。 一婢女出现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开口,“苏公子来了,又走了……他让奴婢传句话,说叨扰公子多日,现在也该离开了……” 话音未落,柳韞玉身畔掠过一阵疾风。 孟泊舟霍然起身,转眼间,那片皎白衣袂已经消失在门外。 “姑娘……” 怀珠忧心忡忡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收回视线,却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衝她抬了抬手指,“你轻点,疼。” 等怀珠上完药,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柳韞玉心里记掛著周氏,带著小厨房备好的膳食,打算去偏院看看她。 没想到从澹月居出来,又看见假山后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这二人竟然闹到现在还没离开澹月居…… 清冷的月色下,二人的身影投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忽然间,那道略微矮一些的身影往前一扑。两道身影之间,本就狭仄的缝隙猝然消失,二人贴得严丝合缝、郎情妾意。 “这苏公子又走不了了,是不是?” 怀珠有些不忿地问道。 柳韞玉回过神,“和你我无关。” 她们的说话声很轻,可却还是惊动了假山后的二人。 那双人影一下分开,孟泊舟从假山后绕出来,对上柳韞玉的一瞬,冷淡的眉眼间浮上些许尷尬。 “我……” “无意搅扰夫君和苏公子密谈。” 柳韞玉缓缓道,“只是早上我送去书房的那封信,还请夫君儘快拆看。” 语毕,她带著怀珠逕自离开。 孟泊舟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可听见身后苏文君的哽咽声,又硬生生停下。 柳韞玉去了偏院,陪周氏一起用膳。 期间她几次想要同周氏说和离的事,可却都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罢了,等明日孟泊舟签下了和离书,她再告诉周氏也不迟。 柳韞玉如此想著。 然而翌日,比和离书更先送进澹月居的,竟是孟泊舟被下狱的消息。 第9章 下狱 “玉娘啊!不好了!舟哥儿……舟哥儿他被下狱了!” 周氏冒冒失失闯进澹月居的时候,怀珠正在给柳韞玉的手换药。 闻言,怀珠嚇了一跳,连手里拿的篾片都掉在了桌上。 柳韞玉亦是一愣。 她起身扶住周氏,声音倒还稳,“什么下狱,婆母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氏喘著粗气,把身后跟著她的一个婢子招呼过来,“你,你说给玉娘听。” 那婢子白著脸回稟道,“听说今日朝会上,御史台那些言官跟发了狂似的……弹劾了好几位大人,说他们结党、行贿……还狎妓!公子因著前两日也去了一趟销金楼,被安了同党的罪名,已经被押往大理寺狱了!” 狎妓,销金楼…… 柳韞玉蹙眉。 孟泊舟那夜为了苏文君闯青楼,果然埋下了祸根。可她也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样快…… “玉娘,这可怎么办吶?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被人冤枉的!” 周氏还没哀嚎完,上房便也来人了,请柳韞玉立刻过去一趟。 前院已经乱了套,下人们来来往往,个个面色惶惶。 而柳韞玉赶到时,就见寧阳乡主的兄长,崇信伯沈善长已经坐在上首,正在同寧阳乡主说话。 “听说大理寺已经查了个大概,泊舟与那几人並无勾连,洗清了结党的嫌疑。” 寧阳乡主心急如焚,“那泊舟人呢?人为何还不能放出来?” “坏就坏在泊舟竟真的去过销金楼!” 沈善长脸色铁青,“本朝官吏宿娼,亦是重罪,轻则革职,重则流放。哪怕是遇到大赦,也会落个终身弗敘,断送了一生仕途……” 寧阳乡主霎时白了脸,在圈椅中呆坐了片刻,才央求沈善长,“兄长,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当年你不救我没有关係,可你不能再眼睁睁地看著泊舟出事啊……” 沈善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叱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如今孟家和伯爵府加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泊舟更有出息的孩子了,我自然不愿意他折在这种事上……可泊舟真的去过销金楼,这怎么解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绝不是去狎妓!” “那他去做什么?!” 沈善长不耐地起身,“我再去打点打点,让你今日同泊舟见上一面。若他是为了旁的什么事,並未狎妓,此事便还有余地!” 语毕,沈善长拂袖离开。 柳韞玉侧身让到一旁,朝他福身行了个礼。 沈善长看都没看她,逕自踏出房门。 寧阳乡主六神无主地跟了出来,一瞧见柳韞玉,眉头一竖,驀地衝过来拉住她,“那夜泊舟回来便去了澹月居,这件事你一定脱不了干係!” 荒唐…… 柳韞玉险些气笑了。 身后的怀珠听不下去,驀地上前,“此事与姑娘无关,是那位苏公子!姑爷是为了救苏公子才去的销金楼!” 寧阳乡主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来人!立刻去把那个姓苏的祸水撵出府去!” 柳韞玉终於开口,语气很冷静,“若是现在將她撵出去,便无人能替夫君作证了。” 屋內一静。 寧阳乡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指颤抖著点了点刘嬤嬤,改口道,“……立刻把他带过来。” 然而很快,刘嬤嬤就回来了,带回了苏文君已经趁乱离开孟府、书斋人去楼空的消息。 “跑了?!” 寧阳乡主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之前赶都赶不走,如今泊舟身陷囹圄,她竟二话不说就跑了?!” 柳韞玉垂眸不语,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她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对於苏孟二人的同窗情谊,孟泊舟比她想得情深意浓,而苏文君却比她想得更薄情寡义…… 可是柳韞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三载婚姻,就是输给了这样的薄情寡义。 “我现在就去狱中见泊舟!” 寧阳乡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把抓住柳韞玉的手腕,“你隨我一起!” …… 监牢的甬道幽深阴暗,瀰漫著一股阴湿的霉味。 狱卒將囚室的门打开时,柳韞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孟泊舟。 到底是乡主之子,又有伯爵府打点,所以孟泊舟独自一人待在最乾净的囚室。 此刻他被除去了官服和发冠,穿著粗布囚服坐在角落,双手按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可眉宇间却覆著淡淡的阴云。 见母亲和妻子出现,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起身迎了上来,“此地污秽,母亲怎么过来了?” 寧阳乡主咬咬牙,“为了你那个好同窗,你竟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泊舟,你不向大人们交代去销金楼的原因,还在等什么?” 孟泊舟的目光先是落向站在后头的柳韞玉,然后才皱著眉收回视线,“我不能那么说……” “为何?!” 孟泊舟別开脸,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有损文君的清誉。” 寧阳乡主睁大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著想?你知不知道,一听到你出事,他人都跑得没影了!” 孟泊舟脸色变了变,“文君离开孟府了?她去了何处?是不是你们怪罪於她,將她嚇著了……” 寧阳乡主气得几乎厥过去,半晌说不出话。她猛地转向柳韞玉,“你夫君执迷不悟,你还不说话?” 柳韞玉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这场闹剧与自己无关。此刻被点到,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寧阳乡主,落在孟泊舟脸上。 “苏公子並无官身,就算是出现在销金楼,也不会被治罪。” 她轻扯唇角,带著一丝讽意,“况且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个郎君因为风流之名,便毁了清誉、世间难容的。” “可文君她不是……” “不是什么?” 孟泊舟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总之绝不能让文君出面!她是外人,本就是一心为我,才在销金楼吃了亏。现在更不该因为我,再捲入这桩案子里!”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韞玉对孟泊舟的反应並不意外。 可寧阳乡主却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孟泊舟,好似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既然你不想连累外人,那就只能靠內人了……” 孟泊舟和柳韞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转向柳韞玉,启唇道,“你去向大理寺陈情——泊舟那日闯入销金楼,不是为了救什么苏姓同窗,而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柳韞玉。” 柳韞玉愣住。 她真是没想到,这把火还能以如此方式烧到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亦望著她,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愕然过后,逐渐露出某种沉重的希冀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歉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斟字酌句,“你可愿意?” 第10章 你我夫妻一体 柳韞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孟泊舟抱有任何期待。 不论他再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再搅乱她的心志,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此刻,见他赞同寧阳乡主的提议,她整个人还是如坠冰窖,上过药的手又在隱隱作痛。 而一旁的寧阳乡主总算鬆了口气,情绪平復,不容置疑地对柳韞玉道,“柳家是金陵富商,听说嫁给泊舟前,你也常常拋头露面,替家里经营铺子。若说那日是你去销金楼谈生意,外人纵有猜测,也难深究……而泊舟是去接你,如此一来,大理寺和御史台便都能交代过去。” 柳韞玉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孟泊舟心中有一瞬的不忍。 打断母亲,终止这个荒唐的提议……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若隱若现,可却始终不清晰,让他怎么都张不了口。 柳韞玉站在囚室外,站在他们母子对面。渐渐地,连怒意都消弭了。 苏文君的身份未被戳穿,在眾人眼里,她还是个郎君。出入销金楼,至多留下个风流之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她柳韞玉,却是女子、是人妻。她顶替苏文君认下此事,便是荒唐放浪,要面临所有指摘、嘲笑和非议。 孰轻孰重? 奈何在孟泊舟眼里,苏文君的名声是不容有暇的珍宝,而她的名声,就是可以隨意践踏的垫脚石。 “凡事都有代价。” 柳韞玉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你们当真……要我这么做?” 孟泊舟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 此情此景强调这二字,当真是讽刺。 柳韞玉看了看寧阳乡主,又看了看孟泊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明白了。” 一言落定,却像是將什么东西钉死了。 孟泊舟望著转身离开的柳韞玉,忽然有种即將失去什么的惶惶不安,於是有些突兀地开口唤住她。 “柳韞玉!” 柳韞玉顿住。 “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待我出狱,一定补偿你,绝不会让人看轻你半分……你放心。” 柳韞玉回过身,轻笑了一声。 她一袭素裙、长袖曳曳,立於明暗交界处。昳丽的面容大半隱於黑暗,唯独那有些清瘦的下半张脸,曝於摇动的火光下。 孟泊舟看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轻轻扬起的檀唇,一如当年刚掀起喜帕时轰轰烈烈撞进眼里的笑顏。 “夫君太客气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轻柔婉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狱室里迴荡。 转眼间,柳韞玉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 孟泊舟却怔怔地立在原地,沉浸於那近乎虚幻的声音里,神色触动。 …… 再回到澹月居时,天光已被阴云吞没。 怀珠担心地迎上来,还未问出什么,就被柳韞玉打断。 “去取帐册来。” 柳韞玉面上看著没什么异样,可声音却很疲累,“从金陵带来的,万柳堂的……以前的,现在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取来。” 怀珠僵在原地,眼里的惊惧和心疼几乎要漫溢出来。 她还记得当年夫人病故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对著柳家那些帐册,一遍遍地算。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又从天黑响到天亮…… 姑娘无处发泄、难以排解的情绪,都藏在指尖。 然而帐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姑娘,帐册都在这儿了……” 怀珠將帐簿送进来后,便立在一旁,看著柳韞玉翻飞如蝶的手指,看著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怀珠忍不住想起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 “玉娘这珠算和心算的本事,若是男儿身,便是去六部做个主事都使得。” 柳空青搂著柳韞玉,既骄傲,又惋惜。 “母亲,六部是什么,是哪家的商行?” “不是商,是官。” 柳韞玉惊讶地,“会算数,还能当官?” “算学亦可治国。” 柳空青捏了捏柳韞玉的脸,“玉娘想做官吗?” 柳韞玉拨浪鼓似的摇头,“玉娘要和母亲一样!” 柳空青先是笑了,最后却又嘆了口气。 怀珠一直记得柳空青那时的眼神。 夫人已是商界巾幗,可在她眼里,姑娘的天地应当比她还要宽广,还要不可限量。 总之绝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帐。 …… 与此同时,文华殿內。 一份详细的卷宗被呈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大理寺少卿垂手肃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人低声稟报,“砚台案牵连者共七人,均已收监,这是他们的供状。”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宋縉。 天子年幼,如今各部票擬、公文案牘都由他这位国舅亲自批红。所以太后便將宫中的文华殿辟了出来,充作宋縉的值房,让他在此办公。 殿內暖意如春,点了灯。宋縉身著玄青常服,腰间繫著青玉坠,袖袍上的勾云暗纹在烛辉下流光熠熠。 他接过那些卷宗翻看,忽然顿住,“孟泊舟?” “这位孟探花倒是並未结党,而是前几日夜入销金楼,也被牵连了。” “夜入青楼?” 宋縉眉梢微动,“他看著倒不似浮浪之人。可有內情?” “今日寧阳乡主已经前来陈情,说是孟探花那位商贾出身的髮妻,女扮男装去了销金楼。孟探花只是去接人,而非狎妓。下官已派人去问过,那夜孟探花从进楼到离开,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而且离开时,的確带走了一人。” 孟泊舟的夫人…… 宋縉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那处摆著一个素白瓷盆。盆中盛著江中土,埋著朱芸花种。 “相爷?” 少卿试探地唤了一声,“孟泊舟仍在狱中,可是哪里不妥?” 宋縉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捻了捻手指。 “並无不妥。” 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重新拿起硃笔。 …… 翌日,孟泊舟被放出大理寺狱的消息传回孟府。 罩在孟府上空的阴云总算散了个乾净。 “夫人让少夫人收拾收拾,隨她一同去接公子回府。” 刘嬤嬤来澹月居请人的时候,柳韞玉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竟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了身胭脂水的红裙,梳著未出嫁时的髮髻,戴著釵环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將连日来的憔悴、疲惫一扫而空,显得艷光四射、不可方物。 浓妆艷饰,看著像是为接孟泊舟回来精心妆扮过的…… 刘嬤嬤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既然少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隨老奴走吧。” 柳韞玉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谁说我要去大理寺狱?” 第11章 漂亮炸毛的猫儿 刘嬤嬤愣住。 柳韞玉起身,唇角弯起些弧度,“我今日还有旁的要紧事,不能陪婆母一道去了。夫君那里,就请嬤嬤代我道一声贺吧。” 语毕,也不等刘嬤嬤反应,她便领著怀珠逕自走出了澹月居。 怀珠快步跟在她身后,只觉得扬眉吐气,连脊背都挺直了,可却还是有些隱忧。 “姑娘不去,乡主会不会不高兴,又想法子给你立规矩?” “她不敢。” 柳韞玉从孟府后门上了马车。 凡事都有代价。 她昨夜替孟泊舟作证,这便是他们孟家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寧阳乡主不仅仅是今日不敢动她,等和离的时候,想必也不敢再刁难她,说不定还能换来些补偿…… 这便是她昨日在大理寺狱打的算盘。 柳韞玉绝不会再在孟泊舟身上再做亏本的买卖。 “去万柳堂。” 柳韞玉放下车帘坐定,朗声吩咐道。 …… 大理寺狱的牢门缓缓闔上。 孟泊舟在刺目的日光下適应了片刻,才缓步走下台阶。 他身上簇新的锦衣是寧阳乡主送进狱中的,虽然熏过香,可还是隱隱带著一丝牢狱的阴湿气味,让他不大舒服。 “泊舟!” 孟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寧阳乡主快步迎了上来,扶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出来了就好,没事了……” 孟泊舟的目光却越过寧阳乡主,在她带来的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甚至飘向更远处的街角,可却没有看见那个总是静静等候的身影,也没有看见那双盈盈期盼的眼睛…… 昨夜他在狱中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柳韞玉的一顰一笑,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是你的妻子啊”。 好不容易睡著了,睡梦里竟又回到了金陵,回到了他还是一贫如洗的书生,而柳韞玉是金玉锦绣里的柳家大小姐的时候。 洞房花烛夜,柳韞玉含羞带笑地偷偷看他…… 梦里,孟泊舟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三年,他对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冷漠了。可她却始终在原地等著他。 往后他该好好待她…… “你还在找谁?” 看见孟泊舟的眼神,寧阳乡主却会错了意,“我都同你说了,你那好同窗早就丟下你,跑得没影了……” 同窗二字突然就將孟泊舟拽回现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文君……她现在在何处?” 孟泊舟问道。 寧阳乡主咬牙,“他都把你害到牢里去了,你还惦记他?” “母亲,文君她在京中无依无靠,如今下落不明,我总要去寻一寻,否则如何向恩师交代?” 孟泊舟说的恩师是浮玉书院的山长,也是苏文君的外祖父。当初她也是因为这一层关係,才能女扮男装待在书院。 “你……” “母亲不必多言,儿子自有分寸。” 孟泊舟朝寧阳乡主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 漱雪斋,二楼雅间。 柳韞玉坐在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的六扇屏风后。那屏风做工精巧,从里向外看,能隱约看见人影,可从外向里看,却除了刺绣,什么也看不见。 柳韞玉面前的小几上,摊著万柳堂的帐册、地契文书,还有云渡搜集来的、几个意向买主的底细。 屏风外,云渡坐在主位上,扮演著万柳堂的主人,同一个胡姓商人谈判。 那胡姓商人笑呵呵的,说话滴水不漏,问的问题却很多,有几个云渡险些答不上来,含糊了过去。好在对方並未察觉,言辞间还是有盘下万柳堂的意愿。 中途休息,那胡老板藉口更衣暂离。 云渡起身伸了伸腰,绕到屏风后,“这已是今日的最后一个了,如何?我瞧著很有诚意。” 柳韞玉声音缓缓,“不急,他不是真的买主。” 云渡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屏风,“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感觉。他问得太周全,不像替自己问的,像是奉命而来。买万柳堂都要遮遮掩掩,或许是什么不该招惹的大人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柳韞玉想了想,眼睛一眨,“想谈成生意,得靠我。想谈不成生意,那不是你的强项么?” “……” 云渡眯了眯眼,要笑不笑地,“柳韞玉你好毒的嘴。” 话音既落,推门声传来。 云渡和柳韞玉相视一眼,屏息噤声。 云渡回到屏风前,就见那胡老板已经重新落座,笑容依旧。 “云老板,我们继续吧。” 云渡也挑著眉梢笑,“行。” 然而很快,胡老板脸上的笑便有些难以维持了。 对面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就连之前商议好的条款也给推翻了。 胡老板紧蹙著眉,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些细汗,“云老板,这……”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著寻常却身形精悍、一看就会拳脚的男子走了进来。二人扫视了一圈屋內,隨即分立在两侧,姿態恭敬。 见状,胡老板连忙起身,也垂著手退到一旁。 下一刻,一身著霽青色云缎直缀、腰系海棠白玉扣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指横亘在屋內的六扇屏风。 隔著屏风,柳韞玉只能看清一道頎长的、逐渐走近的人影。 隨之而来的,便是那股掌控全局的威势,如无形的丝线般,將她整个人缠裹其中…… “买卖,贵在诚字。既然我已露面,阁下还要继续藏头露尾吗?” 隨著那人沉稳含笑的声音,雅间內骤然掠过一阵疾风。 云渡眉眼一凛,就见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侍卫已经快如闪电地冲向屏风。 他驀地迎过去,可却只拦下了其中一个…… “砰——” 那扇紫檀木屏风轰然倒地。 一袭红裙、手执帐册倚坐在圈椅中的柳韞玉,猝不及防暴露在眾人眼下。 她倏地抬眼,撞进一双幽邃沉静、却也闪过几分错愕的黑眸里。 叫人掀开这屏风前,宋縉怎么也没想到,万柳堂的主人竟然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乌髮垂云,姝色天然。红裙烈烈,將那张本就穠艷的脸衬得愈发明媚张扬。 原本倚在圈椅中,该是老成持重的隨性姿態。偏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骇得僵住了,倒显出几分稚嫩和鲜活。 那双漂亮的杏眸更是有些失態地睁圆,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炸了毛的漂亮猫儿。 宋縉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移开眼,就见那双灵动的眼眸浮起了慍色,面颊也红了,气得红了。 “放肆!” 女子恼羞成怒的叱声朝宋縉劈头砸来。 第12章 不捨得叫她屈居后院 柳韞玉霍然起身,眼睛却只往宋縉那里扫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谈生意的……” 她咬著唇,声音里都带著薄怒,“我虽是蓬门女流,却也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纵是皇家採买,也没有二话不说、动手动脚的道理。” 说著,柳韞玉深吸一口气,將书案上的那些帐册、地契通通揽入怀中,看都不往宋縉那里多看一眼,又压下情绪道。 “阁下逾矩在先,万柳堂我不卖了。走!” 云渡还呆愣在原地,被她使了个眼色,才恍然回神,快步跟著她转身就走。 屏风边的两个侍卫,身形微动,似是要阻拦,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宋縉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將他们放了出去。 柳韞玉的步伐又快又急,裙裾翻飞,转眼间就如一团飘飞的火苗,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雅间內,屏风倒地,人走茶凉…… 死一般的寂静。 胡老板与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覷,皆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宋縉此人,前二十年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弱冠后是三元及第、风头无两的状元郎。如今又贵为宰执,权倾天下。 有生以来,除了父兄皇帝,恐怕都没人在他面前高声说过话,更不用说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叱责一通…… 而且对方还是个姑娘! 正当几人心里打鼓时,一声低低的失笑却落入他们耳中。 几人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 屏风前的宋縉终於转过身来,却是眉目舒展,不见丝毫怒意。 若说和往日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唇畔噙著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 柳韞玉几乎是飞奔下了楼,扎进了停在街角的马车里。 直到坐定,她才瞬间敛去了所有怒容。 “你方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云渡看得一头雾水。 “刚开始的確是被嚇著了,后来却是借题发挥……装的。” 柳韞玉靠向车壁,轻轻舒了口气。 云渡不解,“为何要装?” “方才那人……” 只说了四个字,柳韞玉便回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她其实没敢细瞧那人的容貌。 那人身量高大,她仓促地一瞥,也只瞧见他成熟英挺、轮廓深刻的下半张脸。与孟泊舟的清俊疏冷不同,此人尊贵雍容、渊停岳峙的气度,显然是岁月和地位淬炼出来的,无形中带著重若千钧的威压。 还有那人深似幽潭的眼神…… 柳韞玉的指尖隱隱发寒。 “那人身份贵重,而且逼我现身的法子也过於强势霸道……与这等贵人打交道,不仅討不了好,说不定还会被扒层皮。” 柳韞玉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我不想趟这个浑水,还是另寻买主吧。” 云渡頷首,“也好。” 马车从街头的归云客栈经过,刚好与匆匆踏入客栈的孟泊舟错身而过。 孟泊舟终於在这间归云客栈里找到了苏文君。 “子让?” 苏文君先是一惊,隨即又满脸喜色,“你出狱了?你没事了?” 孟泊舟先是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色比自己还好,才“嗯”了一声,开口道,“……听母亲说,你不告而別,我担心你出什么事。现在见到你,我便放心了。” 苏文君敏锐地从孟泊舟的言语里听出了一丝生疏,面上的笑容不大自然。 她眼睫一垂,“子让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乱了方寸……你知道的,嫂夫人一直都不喜欢我,你又是因为我才被弹劾,我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破天荒地,孟泊舟打断了她。 “柳韞玉不是那种人。她虽出身商贾,自幼富贵,却从不娇蛮胡闹。” “……” 苏文君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孟泊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孟泊舟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道,“这次我能出狱,也是多亏了她……” “呵。” 苏文君忽然冷笑出声,语气多了几分刻薄,“既然你的夫人这样好,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自是不如她,我贪生怕死,独善其身……” “我没有这么说你……” “柳韞玉一心一意只有你,你是她的夫婿,是她的天,她当然什么都能为你做。可我和她不一样!我还有我的抱负,有我的志向,为此,我不得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苏文君眼眶红了,可下巴还倔强地扬著,“我也想为官,想入仕,可我如果去大理寺狱替你陈情,那我想博取的前程,就离我更远,更无可能了……” 闻言,孟泊舟眉宇间浮起些內疚,“文君……” 苏文君驀地回身,从屋內拿出一张写满字跡的纸,隨手揉成团,砸向孟泊舟。 孟泊舟一愣,刚拾起那纸团,屋门便在他眼前砰地一声闔上。 他低头,展开纸团。 上面竟是苏文君写好的陈情书,说那夜是她误入销金楼…… 孟泊舟神色微动,攥住那纸团,抬手拍门,“文君!” “回去同你的夫人相亲相爱吧,別再来找我。” 苏文君冰冷的声音砸了出来。 …… 夜色落幕时,柳韞玉才听说孟泊舟回府了。 和离的事她已经不愿再拖下去,於是立刻动身去了书斋。 本以为苏文君离开了孟府,这书斋里只剩下孟泊舟一人,谁料她走到门口时,竟听见院子里传来另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声音。 “想当年你和文君並称为浮玉双杰,多般配啊……若是当初她没有拒绝你,是不是也就没有你如今那位夫人的事了?” 柳韞玉步伐一顿,透过院墙上的花格窗朝里头看去。 与孟泊舟坐在树下对饮的,是他在书院的另一个同窗,也是他现如今的同僚。 孟泊舟颓唐地坐在桌边,面色很红,“文君女扮男装,志在朝堂,我也不捨得叫她屈居后院……” “可她后来不还是回来找你了?” 同僚也喝得迷迷糊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待那柳家小姐既无男女之情,那为何乡主让你休弃她时,你怎么都不肯?” 孟泊舟自嘲地笑了两声,“既不能与心仪之人廝守,娶谁又有何分別……况且柳家於我还有救母之恩。休弃贫贱时施恩的结髮之妻,非君子之道……多少会妨碍仕途……” 第13章 前所未有的亲近 那同僚恍然大悟,可又咋舌,“话虽如此,可你那夫人是个出入销金楼的商户之女,此番还害得你糟了牢狱之灾……你啊,就打算一直和她这样凑合下去,绝不休妻?” “嗯……” “你这是打定主意为了名声,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那人昏昏欲睡。 “是……” 孟泊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地消失在唇齿间,“但我……” “咚。” 一声闷响,孟泊舟醉倒在了石桌边。 柳韞玉眼睫垂落,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一个被冷落三年的妻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对內,可以让夫婿不用再违逆心意、另取他人,对外,可以让夫婿维繫君子之道、平步青云。 所以哪怕不喜爱,甚至是厌恶,也要被永远困在那偏远淒冷的澹月居里,成为夫婿乌纱帽上的冰冷点缀。 柳韞玉至今还记得,孟泊舟在寧阳乡主面前言之凿凿,说绝不会休弃结髮之妻的情景。 那时他挡在她身前,背影如一座静山,叫她安心又动容。 原来连这一幕也是她的幻觉,是她的自欺欺人、一厢情愿。 她三年来的揣度心意,逢迎討好,还有替他铺路的殫精竭虑,都抵不过“妨碍仕途”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很好,至少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韞玉提裙,逕自迈进院门,却是越过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二人,直接推门走进孟泊舟的书房。 她点亮了一盏烛灯,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掛在衣架上的氅衣——她亲手缝製,却被苏文君扔在地上,最后要了孟泊舟二百两的那件氅袍。 氅袍上沾染的泥尘已经被扫去,可有些纹路还是被勾坏了,难以修补。不知孟泊舟將它掛在书房里是何用意。 柳韞玉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到了那搁在所有书卷上方的、还未拆封的和离书。 果然,孟泊舟看都没看。 “什,什么人……” 柳韞玉刚將和离书拿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她转过身,就见本已醉倒在石桌边的孟泊舟竟然扶著门框站在门口,额发微散,玉面泛红。 他的眼神迷离又清醒,闪过一抹亮色后再次变得朦朧,然后脚步虚浮、踉踉蹌蹌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柳韞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孟泊舟晃到她面前,低下头,似乎是试图看清她的脸,可却只看到她平静如水、甚至淡漠的神情。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含糊地问道,“你今日,没去接我……为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拉柳韞玉的手,却被柳韞玉侧身避开。 孟泊舟何时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何时又会摆出如此姿態来拉她的手? 多半是將她认成旁人了。 孟泊舟动作一僵,“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知道,我这些年叫你寒了心,可往后……我会补偿你……” 补偿。 儘管知道这番话很可能是对苏文君说的,可柳韞玉的神情还是略微鬆动了些。 她偏过头,明媚艷丽的眉眼在烛火映照下闪过一丝锋锐和讽意。 “当真想补偿我?” “当真……” 孟泊舟頷首,然后一低头,额头抵在了柳韞玉的肩膀上,呢喃道,“你想要什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孟泊舟的姿態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加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的问话,这场面从前只会在柳韞玉梦里发生。 可现在,她只觉得是该及时抽身的噩梦。 她后退两步,手掌在孟泊舟肩上轻轻一推,歪了一下头,笑道,“我想要……你的字。” 信函被拆开,和离书被展开,放在书案上。 柳韞玉备好笔墨时,孟泊舟还在盯著那和离书,看著像是清醒了。 可她將笔递过去时才发现,那和离书竟是倒著的。 “子让,你醉了。” 柳韞玉面无波澜地將那和离书转正,然后將笔塞进孟泊舟手里,“签完字、画完押,便好好休息吧。” “这是……什么?” 孟泊舟抚著纸页上的字跡,努力想要看清。 “给我的一点小补偿。” 柳韞玉语气很淡,仿佛这真是不足为道的一件小事,“只要子让画完押,那些前尘往事,就一概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自觉放鬆下来,就像是被蛊惑了似的,接过笔,然后在柳韞玉手指点著的位置签字画押。 待指印落定,柳韞玉迅速抽出了那张和离书。 结束了…… 他既不愿休妻,她就自己破笼,断了这可笑的夫妻恩义。 柳韞玉如释重负,面上总算露出些笑意。 这点笑落入孟泊舟眼中,让他也鬆了口气,安下心来,“你欢喜便好……” 他喃喃了一句,终於抵挡不住醉意,头一低,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柳韞玉將和离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长睫垂落,最后看了一眼孟泊舟。 “我很欢喜。” 柳韞玉轻声道,“三年来,这是我最欢喜的一日。”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斋。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便將那封双方画押过的和离书收进了匣盒中。 “如今拿到了和离书,姑娘和孟家……就再无关係了?” 怀珠小心翼翼地合上匣盖,问道。 柳韞玉摇了摇头,“还差一步。” “什么?” “双方亲族的字据。” 按照大晟律法,夫妻和离不仅要携带婚书、和离书,还得由双方亲族见证,留下字据。將这三样文书一齐送往户曹,才算是官府认可的和离。 寧阳乡主那里的字据应当不难,可柳家…… “我前几日送回金陵的家书,可有回信了?” 柳韞玉问怀珠。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韞玉垂眼,神色微沉。 她猜到了。 现如今,最不愿意她和孟泊舟和离的,恰恰是她远在金陵的娘家…… 怀珠小声道,“有月茹夫人在,老爷恐怕不会替姑娘写这个字据。” “此事也急不得……” 柳韞玉摩挲著匣盒边缘,“你先收拾东西,我们儘快搬出孟府。待万柳堂的事情了了,我再亲自回一趟金陵,想法子拿到柳家的字据。” 怀珠应了一声。 …… 翌日天明。 孟泊舟宿醉醒来,头疼欲裂。他缓缓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竟伏在书案上睡了一夜。 醉酒前的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他和苏郁仪的爭执,和同僚借酒消愁,再之后……柳韞玉好像来过了。 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孟泊舟揉著眉心,努力回想著,可却是徒劳无功。 手指放下时,他倏地一顿。 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残留著一丝淡红印记。 说不上心里为何发慌,孟泊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赶去了澹月居。 柳韞玉的屋门敞开著,他径直闯进去,“柳韞玉……” 目光所及之处,是空空如也的博古架、立柜和妆檯。 第14章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孟泊舟的声音沉了几分,还透著一丝急切,“柳韞玉!” 怀珠慌慌张张从里间跑了出来,看见孟泊舟,愣在原地,“姑,姑爷。” “少夫人呢?” 孟泊舟问道。 “少夫人……姑娘去上房了。” 孟泊舟眉宇一松,口吻缓和了些,“她去给母亲请安了?” 怀珠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是。 孟泊舟再次看向空了的博古架和妆檯,“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將东西都收起来了?” 怀珠打量著孟泊舟,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张和离书的存在。 生怕搅乱姑娘的计划,她不敢將他们要搬出孟府的事和盘托出,於是眼神闪躲地撒谎道,“姑娘说那些架子上都是灰,让我好好擦一擦。” 孟泊舟抿唇。 他虽鬆了口气,但仍有些將信將疑,於是缓步在屋內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床帐边,看见床头放著的匣盒。 怀珠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掌朝那匣盒伸了过去,顿时呼吸一滯。 那是姑娘装和离书的匣子!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手指就要触碰到那匣盒之时,孟泊舟却顿住了。 他与柳韞玉虽是夫妻,可一直以来都分房而居,若他这般贸然翻看她的私隱,似乎不太妥当。 这么想著,孟泊舟收回了手。 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药盒上,孟泊舟想起什么,问道。 “她去上房请安的时候,经常会受伤?” 怀珠斟酌著字句,“……偶尔会有皮肉伤。但大多数时候,夫人会给姑娘立规矩。酷暑寒天的,就让姑娘在屋外一站站两个时辰,还得由刘嬤嬤盯著,不能偷懒。” 孟泊舟的心仿佛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沉下脸,转身出门,抬脚往上房走去。 …… 时辰尚早,天光微熹。 上房里,寧阳乡主刚起身,正由两个婢子伺候著梳洗更衣。 柳韞玉掀帘而入,福身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寧阳乡主坐在妆檯前,从妆镜里乜了她一眼,冷笑,“今儿倒是来得早。昨日连泊舟出狱都不肯去接,我还以为你心里没有你的夫婿,没有我这个婆母,只有偏院那个乡下婆子。” 见柳韞玉不说话,寧阳乡主收回视线,吩咐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去,端盆热水来。” 若放在平日里,柳韞玉总会默默照做。可今日,她却定在原地,抬眼看向寧阳乡主盛气凌人的侧脸,语气平平。 “婆母,儿媳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寧阳乡主不以为意,伸手碰了碰髮髻不满意的地方,让婢子重新整理,然后隨口问道,“何事?” “儿媳欲与夫君和离,和离书已由夫君画押。” 柳韞玉一字一句,“今日来,是请母亲在见证的字据上落个印。” 她取出自己写好的字据,放在妆檯边。 屋里倏地一静。 “啪。” 婢女手中的玉梳不小心砸落,寧阳乡主的髮丝也被扯痛。 她嘶了一声,怒叱道,“都退下!” 两个婢子白了脸,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待屋內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寧阳乡主霍然转身,看向柳韞玉的眼里儘是惊怒,“真是反了天了!柳韞玉,我儿都没有休了你,你竟敢提和离?!” 柳韞玉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她抬眼,迎上寧阳乡主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 “婆母或许不知。当年夫君娶我时,其实曾当著两家亲长之面许诺过,我与他之间,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这八个字仿佛往寧阳乡主脸上扇了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著柳韞玉,“你胡说什么?!” “是真是假,婆母向夫君求证便是。” 这桩旧事,柳韞玉原本是不愿拿出来说的。 那年孟泊舟身无长物,柳家以势压人、以恩要挟,才迫使他许下这种招赘才有的承诺。 柳韞玉从前不提,是不愿让孟泊舟难堪。 不过她也知道,凭孟泊舟如今的地位,还有他身后的寧阳乡主和崇信伯爵府,放夫是绝对不可能了。 今日说给寧阳乡主听,也不过是为了出口气。 “如今,我愿以和离之身离去,已是全了孟、柳两家的体面。” 柳韞玉又道,“按我朝律法,和离者,夫家当酌情给予资財,以作赡养。女方若侍奉婆母三载,当额外获得田產。我所求不多,只要拿走我当年嫁妆单子上剩下的田庄铺面,还有孟府在德善坊那处两进的小宅……” 话还未说完,一个黑影便砸了过来。 这一次,柳韞玉侧身闪过。 妆匣重重地砸在地上,里头的釵环散得七零八落。 “你休想!” 寧阳乡主嗓音尖厉,“你一个出身微贱、三年无所出的下堂妇,竟还敢伸手討要我孟家的宅子?!你也配?!” 柳韞玉笑了,“配与不配,婆母说了不算,律法说了才算。” 寧阳乡主死死盯著她,面色铁青,“做梦。” “我宽限您几日,您可以再好好想想。我本就是您瞧不上的儿媳,既然舍一处宅子,便能除去我这个眼中钉,也全了各家的名声,那又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快呢?” 顿了顿,柳韞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还是孟泊舟的前程、仕途,还抵不上那处宅院?他的狎妓之罪方销,人才从大理寺狱放出来……若此刻有人翻供,他会是什么下场?” 寧阳乡主瞳孔骤缩,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竟敢要挟我——” 柳韞玉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曲意討好,就好像没有脾气似的,以至於她没有丝毫防备。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女的心这样狠,爪子这样利!竟敢用孟泊舟的前程来威胁她! “儿媳那日就说过了,凡事都有代价。” 柳韞玉不再看她,微微屈膝,“婆母慢慢考虑吧,儿媳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走向门外。 刚走到门口,门帘却是被人从外掀起。 柳韞玉对上来人,步伐微微一顿。 第15章 本相唐突,特来赔罪 从外面进来的是刘嬤嬤。 她似乎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眉头紧锁,张口便是责难,“大清早的,少夫人究竟是来请安,还是来给夫人添堵的?” 柳韞玉看了她一眼,忽地一笑,“若有机会,我还想给刘嬤嬤您也松松筋骨,好报答这三载的教养之恩呢。” 语毕,也不管刘嬤嬤脸上露出何等愕然的神色,她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房內,寧阳乡主扶著额头倚在榻上,余怒未消。 见刘嬤嬤一进来,她立刻咬著牙道,“去,立刻把泊舟叫来!” 刘嬤嬤面露难色,“夫人,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 寧阳乡主猛地坐直身体,“他还被翰林院停著职,又不用上值,这么早不在府中又去了何处?” “二公子方才来了一趟,原本也要进屋给夫人请安的。只是刚走到门口,门房就送了一封急信来,说是从归云客栈送来的。二公子看了信,立刻就吩咐下人备了马,说要即刻出京……” “什么急信……” 寧阳乡主皱著眉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什么,“是不是又是那个姓苏的?!” 刘嬤嬤低垂著头,沉默不语。 寧阳乡主深吸一口气,“他的好夫人都拿著和离字据逼到我脸上来了,他竟为了那个没心肝的同窗,一声不吭就离京出走?!这前程他还要不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嬤嬤走过去,给寧阳乡主递了盏茶,低声道,“二公子说,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定会回京。这期间翰林院若有召回,还请夫人和少夫人替他周旋……” “都要和离了,还周旋……” 寧阳乡主烦躁地挥挥手,“备车,我要去伯爵府见兄长。” …… 回到澹月居,柳韞玉就听说孟泊舟去上房寻她的消息。 “姑娘……没见著姑爷?” 怀珠一个劲朝她身后看。 “没有。” 柳韞玉纠正她,“往后这称呼也该改改了。” 怀珠应了一声,“那我们何时搬出孟府?” “等拿到字据。” “我们若是走了,周夫人……” 提到周氏,柳韞玉沉默。她一直没敢告诉周氏,她要与孟泊舟和离,可事到如今,好像也不能再拖了。 柳韞玉刚想动身去偏院,万柳堂的字条却是递进了澹月居。 笺上是云渡潦草的字跡:“贵客至,速来。” 最后一个字写得又粗又重,光是看著,仿佛都能听见云渡的吼声。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不敢耽搁,立刻乘车去了万柳堂。 冬日仰山,草木莽莽。 柳韞玉提著裙,匆匆踏上石阶,在仰山阁外与云渡碰了头。 “什么贵客,非得我亲自去见?” 她一边问,一边解下身上披著的银红氅衣,又连同手里的白狐皮袖筒一起丟给云渡 “买主……” 云渡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柳韞玉步伐一顿,不安地,“哪位买主?” “上次破开屏风那位。” “……” 柳韞玉微微吸了口气,转身就想走,却被云渡拦下。 “你不能走。万柳堂今后,恐怕只有这一位买主了。被这位爷瞧上的產业,无人敢爭,也没人爭得过……” 柳韞玉听得心臟砰砰直跳,“他到底是……” “吱呀”一声,仰山阁的门就在这时开了,走出一鬢髮尽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 柳韞玉一眼认出这是冬至那日来过万柳堂的相府管事。霎时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僵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向云渡求证,就见那位管事笑著启唇,掷地有声地吐出四字。 “相爷有请。” …… 仰山阁的门被从內拉开又闔上。 太行崖柏的气味,混合著庐山云雾的茶香,丝丝缕缕从《寒林访友图》的屏风后飘散而出——正是冬至那日一模一样的布置。 柳韞玉手脚冰凉地走进仰山阁,一瞥见屏风后那道坐在圈椅中的身影,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跟著的云渡愣了愣,也连忙跟著她跪下叩首,然后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要行……这么大的礼?” 柳韞玉的双手叠在额前,亦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腿软了……” 那日她虽看出他气度不凡、非富即贵,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 她竟然对这位爷吼了句放肆,还叱骂他动手动脚、逾矩在先,最后摔门而去…… 这与冒犯圣顏、在御驾前撒泼又有何区別?! 柳韞玉伏首,强自镇定,“民女叩见相爷……那日不知相爷身份,言辞无状,冒犯尊顏,还望相爷恕罪……” “那日是本相唐突,今日特来赔罪。” 屏风后,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一听“赔罪”二字,柳韞玉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民女不敢。陋园竟得相爷垂青,实乃民女之幸……” 说著,她转向一旁的云渡,“去,將契据帐簿尽数取来,恭呈相爷……” 云渡神色微妙地看向她,压低声音,“已经交了。” “……”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这位相爷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彬彬有礼。 他说话时平易近人、客气有礼,似乎是温其如玉的君子文臣;可行事时却带著一丝霸道专横,沿袭了斩將夺旗的武將作风…… 所以那日开价公道,但要破开屏风逼她现身; 所以今日向她赔罪,但却先行取走契据帐簿。 就像先不由分说地打人一拳,再抱歉地问一句“冒犯了,我能打你么?” “起来吧。” 仅仅三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起身时,柳韞玉悄悄在云渡肩上撑了一把。云渡被她撑得再次“咚”的一声单膝跪下,敢怒不敢言地瞪她一眼。 屏风后传来慢条斯理的纸页翻动声、茶盖拨动的轻响,最后是一句意味难辨的问话。 “万柳堂宴集无虚、声名远播,为何要卖?” 柳韞玉眼睫低垂,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酝酿良久,她才终於憋出一句,“……民女没钱了。” 阁內倏然一静。 下一刻,在这片死寂里,柳韞玉清晰地听见一声突兀的、被茶水呛到的轻咳。 第16章 我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 一声突兀的轻咳,倒是如投石落水,稍稍打破了室內紧张窒息的氛围。 柳韞玉飞快地朝屏风上扫了一眼,竟莫名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於是继续道,“民女年少无知,挥霍无度……从前只图虚名,要这万柳堂外头看著花团锦簇……结果竟使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难以为继……”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却越来越低,脸颊也越来越烫。 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贬损自己。 可比起为了一段徒有虚名的婚姻、为了一个眼里心里压根没有她的夫婿,尽心竭力、付出不求回报,好像还是做个散尽家財的紈絝子弟要好一些…… 都犯蠢,但前者更丟人。 屏风后,宋縉已经放下茶盏,又低眸看向手中帐簿。 的確,从这帐上来看,万柳堂的確没有什么营收,一直在往里贴钱。不过就凭这万柳堂的名声之盛,还有这仰山阁的布置,说原主人只是个单纯的放纵奢侈之辈,他是绝对不信的。 眼前闪过一双受了惊却聪颖灵动的杏眸,宋縉微微挑眉。 原来不仅是个色厉內荏的纸老虎,还是个满口扯谎的小骗子…… 他將帐簿合上,往一旁的案几上轻轻一搁,“还是那日谈好的价格。你们二人,还有这万柳堂的僕役,愿意留下者,也一併留用……” 说话间,宋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一次,柳韞玉终於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位相爷的真面目。 入鬢长眉,薄唇挺鼻,一张丰神俊朗却不失威严的脸。最摄人的是那双幽邃深刻的眼睛,黑沉沉的,寂如寒潭,可好像隱约蕴著一丝笑意,如亮光乍起的星子般掠过…… 柳韞玉微怔,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她想过宋縉的模样,或尊贵、或雍容,或深沉,或冷酷,可独独没想过,这位相爷竟会生得如此年轻,如此…… 当年她说此人中状元,孟泊舟得探花,是差在了容貌上……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难怪孟泊舟听了之后会是那副神情…… “承蒙相爷收留,只是草民与舍妹已另有去处……” 云渡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回话,说了一半才发现柳韞玉一声不吭,於是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柳韞玉回神,飞快地垂首附和,“是……”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旁人去留隨意。” 宋縉缓声道,“但本相要向你们討一人。” 云渡:“何人?” “万柳堂的帐房。” 柳韞玉驀地睁大了眼。 万柳堂的帐房…… 是她本人。 …… 仰山下,柳韞玉拐入行廊,心事重重地停下。 她撑著扶栏,掌心冷汗涔涔。 “你让老閆假装帐房,真的能矇混过关?” 云渡从后面跟上来,將信將疑的,“他虽然会算帐,可从来都是给你打下手的……” 柳韞玉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绪,“不然还能如何?难道要我留在万柳堂继续做帐房?” 算帐是容易,可是替刚刚那位爷算帐…… 柳韞玉没那个胆子。 等老閆下来的功夫,云渡去將万柳堂的僕役都召集起来,同他们说了东家换人、他们去留隨意的消息。听闻做的活照旧,工钱不变,所有人也都选择留下。 这一边,柳韞玉也终於等到了从仰山阁里出来的老閆。 “怎么样?” 老閆擦著额上的汗,颤颤巍巍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新东家……给,给老奴出了一道算题……可老奴连题目都看不懂……他便说给老奴三日,慢慢解……” 柳韞玉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给我瞧瞧。” 將那沓纸接过,只草草看了一眼,她便眉心一跳。 这算题算的不是银钱,竟是堤坝土方,而且是已经算出过答案的…… 若非小时候母亲让她读过些《九章算术》,她恐怕也看不懂。 “新东家让老奴找出这算题何处出错……若是解不出来,老奴是不是就得离开万柳堂了?” 老閆急得脸色发白。 柳韞玉想了想,迟疑地將那算题收入袖中,“三日后交给你,莫要声张……” …… 万柳堂外,相府的宋管事走到一辆低调停靠的马车边,低声回稟。 “相爷料事如神。”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縉尊贵雍容的侧顏。 “如何?” “万柳堂的帐房果真將算题交给了那位云娘子。” 宋縉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究竟谁才是万柳堂的帐房,还尚未可知。” 宋管事是看著宋縉长大的老人,对他了如指掌,一下便听出他沉稳嗓音里的那丝兴味,於是欲言又止,“虽然是个明算科的好苗子,可毕竟是女子,瞧著还是个胆小、不经嚇的……实在可惜。若她不愿,相爷还是莫要强求了吧?” 宋縉敛去唇瓣的笑,眉目静肃,仿佛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只是宋管事的错觉,“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成?” 他低垂著眼,手边摊放著万柳堂的帐簿——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指节在帐簿上叩了两下,宋縉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先查一查这云氏兄妹的来歷。” …… 万柳堂出了手,云渡也没了再留在那儿的理由,他將斗笠一戴,驾车送柳韞玉回孟府。 “你先宿在客栈,待我搬出孟府那一日,再將你接过去。” 柳韞玉坐在车中,隔著车帘同他商议。 云渡懒懒地扯著韁绳,“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柳韞玉抬了抬脚,踢在车门上,不大高兴地蹙眉,“你咒我做什么?快了!” 云渡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 柳韞玉被他笑得面色沉凝。 虽然寧阳乡主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可夜长梦多,久则生变,她还是得亲自推她一把才能放心…… “停车!” 柳韞玉叩了叩车壁。 云渡一扯韁绳,不解地,“又怎么了?” “改道。不回孟府了。” “那去何处?” “去崇信伯爵府。” 马车拐向靠近宫城的伯爵府,而街角处,一道身影自墙后转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第17章 温泉庄子,换你半年 伯爵府的门房识得柳韞玉,见她独身前来求见大娘子,便立刻去传话了。 柳韞玉也没有在前厅乾等著,而是主动去绣楼见了沈三娘子。 “表嫂来了?” 病弱纤瘦的少女倚在熏笼上,一看见走进来的柳韞玉,却是眸中一亮,苍白的面颊泛起难得的红晕。 “妘娘。” 柳韞玉走过来,冲她眨了眨眼。 沈妘会意,轻咳两声,將两个下人支走了。 待室內只剩她们二人,柳韞玉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个蝴蝶糖画,递给沈妘。 沈妘惊喜地,“这是什么,好漂亮!” “路边卖的糖画,我就猜你没见过。” 沈妘好奇地举著蝴蝶糖画。 她自幼病弱,被母亲关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柳韞玉会给她带外面的东西。 “对了,我已为万柳堂寻到了下家,这是你该分得的银钱。” 柳韞玉將银票递给沈妘。 当年经营万柳堂时,沈妘曾拿出私房钱给她救过急。 虽然她早就能还上这笔钱,但沈妘却说也想做生意,柳韞玉便当她入了股,月月给她送分红。 分红不多,但沈妘也不在意。 偶尔万柳堂遇上难事的时候,她还会主动让柳韞玉借用自己的名號,用伯爵府去压人一头。 柳韞玉刚把银票递过去,屋门却是被人推开了。 伯爵府大娘子林氏沉著脸,快步走进来。 沈妘一惊,慌忙將糖画和银票藏了起来,“母亲……” “舅母。” 柳韞玉笑著行了一礼。 林氏看了一眼柳韞玉,眼神有些防备,然后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沈妘。 见沈妘一切如常,她才开口道,“妘娘近日病著,不宜见客。韞玉,你隨我出来吧。” 沈妘虽不捨得柳韞玉,可也不敢忤逆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柳韞玉离开。 柳韞玉跟著林氏走出绣楼,在假山边停住。 “我知道舅母为何这么提防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妘娘,亲近她也只是为了给她解闷。” 林氏一愣,回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崇信伯爵府没落多年,如今人才凋敝,已算不得什么豪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能帮沈氏重新崛起的人。 前两年天降一个探花郎外甥,崇信伯喜不自胜,將孟泊舟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栽培,还想將嫡出的沈妘嫁给孟泊舟。 可因为孟泊舟执意不肯休妻,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便也黄了。 林氏之所以防备柳韞玉,一是看不上她的商贾出身,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生怕柳韞玉暗害了她的妘娘…… 柳韞玉对林氏笑道,“难道舅母没有听说,我要与孟泊舟和离了?” 林氏抬手屏退了下人,“你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可还差婆母的字据。如今想请舅舅和舅母劝劝她老人家,签下字据,早些放我离开。” “听说你不仅要字据,还想要一处宅子……” 林氏冷笑,“聚敛无厌,果真是商贾本性。” “舅母谬讚了。” 柳韞玉也不恼,“若我侍奉婆母夫婿的三年,还配不上这座宅子。那孟泊舟前程无量,这孟少夫人的位置在舅舅舅母眼里,值不值那座小宅?” “……” 林氏深深地看了柳韞玉一眼。 他们自然想让孟泊舟与柳韞玉和离,可偏偏是这个关头…… “舟哥儿才从大理寺狱中出来,风波未平,散馆在即,这正是他仕途的关键时刻。你去大理寺告发,会毁了他;与他和离,亦会毁了他。” 林氏缓缓道,“这是伯爵府绝不允许发生的。” 话里已经有了缝隙,可柳韞玉不急,只耐著性子等林氏开口。 果然,林氏沉吟片刻,启唇道,“一年,一年后才允你们和离。” 柳韞玉笑了,“舅母就不怕一年后我反悔了,將和离书一撕,赖在孟泊舟身边不走?” “……文书备齐后,我们会亲自派人送去户曹,悄无声息地办了。这便是在官府那儿备了案,你若反悔,那是要挨板子的。” 这便好。 柳韞玉心里认可,但仍是摇头,“三个月。我只等三个月。” 林氏语气微沉,“一年,一天都不能少。” 柳韞玉转身便走。 “站住。” 叫住她的不是林氏,却是从假山后走出来的崇信伯沈善长。 沈善长面无表情,“城郊五十里,有处温泉庄子,虽离得远了些,可清净安適,比德善坊那处小宅好得多。” 柳韞玉歪了一下头,“舅舅的意思是……” “那庄子给你。一年內,需得守口如瓶,不许將和离之事告诉任何人。” 顿了顿,沈善长补充道,“包括泊舟那位养母。” 看来是怕周氏藏不住事儿,將此事捅破了出去…… 柳韞玉想了想,“半年。” 林氏忍无可忍,“你还敢……” “半年。我会好好当孟泊舟名义上的夫人,绝不叫他名声有损。” 她不敢与宋縉谈生意,可与孟泊舟的这位舅舅,却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这些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沈善长拦住林氏,斩钉截铁地,“半年就半年。” 柳韞玉攥著的手一松,屈膝行礼,笑道,“那就请舅舅一併写入字据中。还有……我能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么?” …… 伯爵府外,云渡靠在马车外,面上盖著斗笠打盹。 身边一沉,他陡然清醒,摘下斗笠,就见柳韞玉提著裙,步伐轻盈地跳上了车。 “走!” 柳韞玉一手撑著车门,一手叉著腰,居高临下地冲他笑,笑得意气风发,再无半分孟府少夫人的憔悴颓唐,“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 有那么一瞬,云渡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柳空青。 …… 相府,书房边的暖阁里。 宋縉为埋著朱芸花种的绥州土浇了些水。 “伯爵府?” “是……” 相府的探子回稟道,“那二人进了崇信伯爵府,后来又去了沈氏名下的庄子。万柳堂每月的帐目和分红,也会暗中送进伯爵府。据酒铺老板所说,万柳堂背后是崇信伯么女。” 宋縉拈了些土,“么女?” “那位自幼病弱的沈三娘子,沈妘。” 第18章 归来 青山隱隱,梅香阵阵。 城郊的这座沈氏庄子景致极好,从前是修给沈妘养病用的。可后来有个方士说沈妘是水命,而这庄子是土命,二者相剋,再在这里养下去反而会叫沈妘玉减香消。 后来沈妘就被接回了伯爵府,而这庄子也空置了,只留了寥寥几个下人打理。 “土生金,这庄子必定旺我。” 儘管此刻瞧著还有些萧条,那温泉里也飘著枯枝落叶,可柳韞玉仍是很满意。 云渡倚在廊下,双手环胸,“像这样的庄子,柳家在金陵不知有多少。你好歹也是柳家的大小姐,值得为了这样一个庄子,就把自己卖了?” “你也知道是在金陵。金陵什么地价,这皇城根又是什么寸土寸金的地价?何况有钱还不够,多少富商在京城做一辈子生意,攒够了钱,也未必能买下德善坊那间小宅。” 说著,柳韞玉笑意淡了些,“还有,柳家是柳家,先不说柳家如今还剩多少庄子,就是剩下的,也未必就是我的……” 想起远在金陵、今非昔比的柳家,还有家宅里不输孟家的一堆官司,云渡脸上的那点不以为意渐渐消失。 “这庄子好是好,可你接下来这半年……” “若给你一个营生,不劳心不劳力,只是偶尔得扯谎、演戏,半年后就能赚到这座京城里的庄子……你做不做?” 见云渡被问住,柳韞玉掀了掀唇角,带上些自嘲。 “其实孟泊舟不曾难为我,一直都是我在难为自己。” …… 回到孟府,柳韞玉便將庄子的事告诉了怀珠。 “明日我们便搬去庄子里,你再仔细查一查带走的东西。” 交代完后,柳韞玉便去了偏院。 偏院用的炭不好,烧起来仅仅是勉强不冷,气味还重。所以周氏乾脆不烧炭,只关著门窗在屋子里择菜。 “玉娘来了?” 周氏擦擦手,在榻上腾出一块空地给柳韞玉做,眼角的笑纹深深,“冷不冷?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柳韞玉蹙眉,“婆母,您怎么自己择菜?厨房的下人呢?” “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做事手脚不利索,还不如我老婆子!” 说话间,周氏已经捧著碗热水过来,用布在外围一裹,递到柳韞玉手里,“暖暖手……” “我之前送过来的炭用完了,婆母为何不说?明日我让他们把澹月居剩下的都送过来……” “別!” 周氏直挥手,“都送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老婆子我不怕挨冻,这屋子可比我从前和舟哥儿住得好!倒是玉娘你,身子弱,前些时日不是还病了!” 柳韞玉哑然。 见她神色不对,周氏忽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柳韞玉咬咬唇,还是开口道,“我是来同您告別的。今日起,我会搬出孟府,所以澹月居剩下的炭火,我也用不上了。” 周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搬,搬出去?是不是他们要……” “休了你”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就哽咽了。 柳韞玉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在外面置了处小庄子,往后想过些清静日子。” 周氏眼眶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擦,“能不能不走?玉娘,老婆子我捨不得你啊……舟哥儿被猪油蒙了心,同那小白脸搅和在一起,我替你骂他……你就留下,好不好?” 柳韞玉鼻尖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周氏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住了。 周氏毕竟是孟泊舟的养母,亦是他装点名声的花冠。他们不会允许她带走周氏,就算真的允许了,她和孟泊舟也会因为这位养母,怎么都断不乾净…… “婆母你听我说……” 柳韞玉握住周氏颤抖的手,“我给你留了二百两,都换成了碎银,明日会和炭火一起送过来,您千万藏好了,平日里慢慢花。” 周氏反手握住她,摇头,“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玉娘,你心地太好了,好人该有好报,而不是一直受委屈……” 人人都嫌周氏是跳大神的乡下婆子,可在柳韞玉眼里,周氏却远比那些朱门绣户的人更高贵。 柳韞玉从偏院离开时,周氏就站在院门口目送她。 她走了很远很远后,才敢回过头,就见那道矮小的身影还靠在门口看她,似乎还在用衣袖擦眼泪…… 柳韞玉心里顿时像被剜走了一块。 她不敢再看,强压下眼里的泪意,快步离开。 …… 临行前,柳韞玉还是將准备好的二百两碎银藏在炭火里,给偏院送了过去。 崇信伯夫妇想必也知会过寧阳乡主了,所以对於她的离开,乡主不闻不问,也不阻拦。 柳韞玉带著怀珠搬进了温泉庄子。 “孟府的下人你都不要,可洒扫、浆洗、厨下这些活计,还是得添些人手。” 云渡理所当然地成了这庄子的管事,一边帮怀珠归置东西,一边在窗口同柳韞玉说话。 “你看著办吧。没什么要紧的事別来问我。” 柳韞玉將寢屋的窗一关,回到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日从万柳堂带回来的算题。 她在案前坐下,翻看著那几页纸。 这纸上的字跡苍劲,力透纸背,不像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多半是出自那位相爷之手…… 柳韞玉略微走了一下神,然后才摇摇头,取出自己隨身携带的金算盘,手指起落,清脆的算珠声响顿时充斥了整个寢屋。 …… 三日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孟府门前。 车內坐著的,正是离京后又被追回来的苏文君,还有亲自去追她的孟泊舟。 “我就不进去了吧?” 苏文君坐在车內没动,“乡主和嫂夫人本就不喜欢我,这次你还因为我,擅自离京了几日……这孟府,我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孟泊舟想了想,“那我送你去客栈。食宿都记在我的帐上,你不必有顾虑。” 苏文君沉默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苏文君沉吟片刻,才垂眼道,“子让,那日你劝我不要离开京城,不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你说只要我人在这里,又有如此才学,总能等到属於自己的机会……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这次回来,我想潜心读书……但客栈里鱼龙混杂,太过吵闹……住在那儿,我便是一页书都读不进去了……” 闻言,孟泊舟点头,“的確如此。” 苏文君抬起眼,试探地,“你之前说过,你那伯爵府的表妹曾在城郊的一个温泉庄子养病。后来那庄子空置了。能不能……容我暂时借住?” 孟泊舟犹豫片刻,答应会同寧阳乡主提及此事。 他让苏文君在车上等自己,然后独自进了孟府。原本是想先去澹月居的,可走到岔路口,还是本著孝心,硬生生拐去了上房。 “你总算回来了……” 寧阳乡主揉著太阳穴,儘管心气再不顺,却也收敛著,没有大发雷霆,“丟下个烂摊子就离京而去,你都不知道为了按住那个柳韞玉,我与你舅舅舅母费了多少心血……” 孟泊舟眉心隱隱一跳,“柳韞玉怎么了?” 第19章 是不是要和离! 寧阳乡主一愣,“你不知道她怎么了?你不是都要与她和离……” “夫人!” 一旁的刘嬤嬤忽然出声,声音盖过了寧阳乡主口中的和离二字,以至於孟泊舟並未听清。 屋內一静。 寧阳乡主莫名地看了刘嬤嬤一眼。 而孟泊舟亦是一头雾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柳韞玉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嬤嬤没再给寧阳乡主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少夫人並无大碍,只是前阵子病了段时日,所以搬去了表小姐从前待过的那处温泉庄子,也想借那地方养养病。” 孟泊舟愣了一会儿,霍然起身,步伐飞快地离开上房。 他一贯端正,当著母亲的面摔门就走的,还是第一回。 “……” 寧阳乡主望著他离开的方向,一时竟没回过神。 “看公子这样,似乎並不知道那柳氏要和离,而且已经拿到了和离书。” 刘嬤嬤侧身转向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只觉得匪夷所思,“他若不知,难道和离书上的画押是从哪儿来的?柳氏还敢偽造不成?” 刘嬤嬤细细回想,“夫人忘了,柳氏拿著字据来找您的前一夜,公子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会柳氏就是趁著公子醉酒时,誆骗他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岂有此理!” 寧阳乡主大怒。 被柳韞玉主动提出和离,还占去那处温泉庄子已是叫她气闷,没想到那和离书也是耍了心机骗来的,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现在就把那小贱人给我押来……” “夫人息怒。” 刘嬤嬤劝道,“夫人究竟是想留下柳氏,还是想让她与公子和离?” “我怎么可能想留下她?!” “那就是了。如今和离书有了,只待双方亲长的见证字据齐了,伯爷便能让官府悄无声息地將事办了。谁想反悔都没用……” 顿了顿,刘嬤嬤压低声音,“可若夫人此刻將事情闹大了……公子毕竟是醉酒时签的和离书,万一,万一他反悔……” 寧阳乡主面上的怒意逐渐褪去。 沉默良久,她才蹙眉道,“泊舟留著柳氏,不过是因为恩情道义。如今是柳氏自请离去,他还有什么好反悔的?” “是是是……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寧阳乡主抿唇,眼中划过一丝冷意,“那得让那小贱人也不许开口。” …… 孟泊舟赶到澹月居时,就见整座院子已经空了。 所有门全都敞开著,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陈设器具,却再没了生气,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柳韞玉真的搬出去了……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慢慢往里走。 目光扫过澹月居的角角落落,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柳韞玉在时的画面—— 刚回孟府时,他偶尔几次来澹月居,每次都能看见他的妻子倚门而立,遥遥地望著他笑。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巧合,而是每到散职的时候,柳韞玉都会等在门口…… 院中那个位置,柳韞玉曾让人扎过一个鞦韆。那次他经过澹月居时,正好看见柳韞玉站在鞦韆上,叫身后的怀珠推得高一些、再高一些。那时院中的玉兰花开了,鞦韆带起的风扑到他身前,都带著股甜丝丝的玉兰香…… 还有四周的屋子,他也曾在里头与柳韞玉一同用过膳,同她说过翰林院的公务,替她上过药…… 直到这一刻,孟泊舟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妻子在他脑海里留下的记忆,远远比他想得更多、也更深刻。 目光落向一旁的静室,销金楼那夜擅闯灵堂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 孟泊舟的眉头微微蹙紧。 从那一日起,柳韞玉好像就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再往前想想,从文君来投奔他后,柳韞玉好像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孟泊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胸口发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了澹月居。 与此同时,城郊的温泉庄子里。 怀珠端著饭菜在书房门口徘徊,云渡从身后走了上来,问道,“她还在里头?” 怀珠点头。 云渡嘖了一声,抬手拍门,“柳韞玉,出来用饭!柳韞玉,柳韞玉!” 喊到第三声,房门才一下被拉开。 面色灰败、鬢髮散乱,连衣裙都皱巴巴、髮髻上还隨手插了支簪白笔的柳韞玉站在门口,还未说话就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眸里瞬间盈满了水光。 怀珠嚇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 柳韞玉睏倦地摆摆手,將一沓纸递给云渡,“你去一趟万柳堂,把这些交给老閆……悄悄的,別叫人发现……” 云渡接过来,还想仔细瞧瞧,却被柳韞玉奚落。 “別看了,这天书你看不懂。快去吧,再不去老閆就没法交代了。” “……谁稀罕看。” 云渡將东西收入袖中,说走就走。 怀珠端著饭食,“姑娘,你这脸色……快用些吧。” “好怀珠,我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柳韞玉捶了捶肩,无奈地,“让我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用吧……” 她退回寢屋,刚要將门闔上,却见一个人直奔廊下,而门房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那人竟是刘嬤嬤。 柳韞玉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还未来得及回屋梳洗,刘嬤嬤便已行到了近前。 抬头看见柳韞玉这幅浑浑噩噩、不修边幅的模样,她都愣住了。 走的时候瀟洒利落,私下里还不是因为和离伤神成这样? 刘嬤嬤暗自下定决心,必得劝寧阳乡主早些签下字据,送去官府把事办了。否则这柳氏一反悔,还不知要如何闹腾…… “少夫人……” “刘嬤嬤,我已不是你们孟家的少夫人。” 柳韞玉摆摆手,让门房退下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刘嬤嬤便长话短说,“公子今日已回京,可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经画押了和离书。夫人希望,和离一事得瞒著所有人,包括公子。” 柳韞玉蹙眉,“为何?” 刘嬤嬤却避而不答,“娘子已经得了这么一处温泉庄子,难道这点小事还要推三阻四么?” 二人僵持著。 柳韞玉思忖片刻,觉得和离书在手,让不让孟泊舟知晓也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於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进屋,没想到刘嬤嬤却又上前一步。 “若娘子食言,那伯爵府许给娘子的好处,便一分也得不到。” 柳韞玉顿了顿,回头看向刘嬤嬤,面上是罕见的阴沉,“与其要挟我,不如跪下来求我。要是再多嘴多舌,別怪我鱼死网破。” 刘嬤嬤被她的眼神骇在原地。 “砰”地一声,房门摔上。 …… 孟府。 从澹月居出来,孟泊舟还有些魂不守舍。直到想起苏文君还在马车里等著他,他才快步朝府外走去。 “舟哥儿!” 一道熟悉的唤声叫住他。 孟泊舟转头,就见周氏踉踉蹌蹌地衝到了他跟前,脸色不大好地扯住他,“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要跟玉娘和离!” 第20章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孟泊舟僵了一瞬,错愕地,“谁说我要与柳韞玉和离?” 周氏將信將疑地打量他,“若不是和离,玉娘为什么要搬出去?” “阿娘……” 孟泊舟暗自鬆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和离一事,子虚乌有。柳韞玉不过是想养病,才去那温泉庄子里小住……” 一听这话,周氏又不高兴了,“她的病不是已经都好了,还去庄子里养什么病?听说那儿空置了很久,恐怕连个下人都没有吧!” 被周氏这么一念叨,孟泊舟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將周氏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匆匆离开,“阿娘,我还有事,不能再与你说了……” 周氏扯著嗓子在他身后叫嚷,几乎拿出了从前跳大神时的架势,“什么事,是不是又是你那个同窗的事?舟哥儿哎,你得听娘的,趁早与他撇清干係!那人就是个祸端,迟早搅得你家宅不寧……” “……” 孟泊舟额角隱隱作痛,离开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车帘一掀开,苏文君便期待地迎了上来。 “如何?乡主可答应让我借住了?” 孟泊舟愣住。 方才因为柳韞玉搬出孟府的消息,他竟將苏文君的请求忘得一乾二净,在寧阳乡主面前提都没有提。 文君说她想要住进表妹住过的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 等等!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 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苏文君失望地,“乡主不肯答应,是不是?” “不是。” 孟泊舟否认,开口劝道,“文君,我还是先送你去客栈吧。或者我母亲在德善坊还有一座小宅,明日我再同她说,让你借住在那里……” 苏文君盯了他一会儿,声音低落地,“德善坊虽好……但到底也是闹市啊……罢了,是我不该麻烦你,不该得寸进尺,那庄子到底是伯爵府的……” “不是不愿答应你,而是……” 孟泊舟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柳韞玉如今住在那庄子里。” “柳韞玉?” 苏文君面露愕然,连声音都不自觉扬起,“她放著好端端的孟府不住,为何要同我爭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我们没回来之前,她就已经搬过去养病了。她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是与你爭抢……” 苏文君暗自咬牙,缓和了口吻,“……是我失言了。” 车內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去何处,孟泊舟刚要说去客栈,却被苏文君抢先道,“你是不是该先去庄子上看看嫂夫人?我与你同去吧。” 马车终於缓缓驶动,朝著京郊的方向…… 仰山脚下。 另一辆马车停在万柳堂侧门口,云渡率先跳下车,柳韞玉戴著纱笠紧隨其后。 云渡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却又顿住,转头看了柳韞玉一眼,“你想清楚了,真要替老閆出这个头?” 纱帘后,柳韞玉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有些低,“难道要眼睁睁地看著他身陷囹圄?” 自从將万柳堂出手给那位相爷后,柳韞玉就刻意地断了联繫,不想再让任何人顺著万柳堂找到自己。 可今日她让云渡去交算题,却听说万柳堂的帐目出现了极大的紕漏,原先的帐房已经被新东家押去官府、进了大狱…… 官兵来捉人时,正在万柳堂宴游的士人们全都瞧见了。 “你我都知道,帐目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衣袖下,柳韞玉双手交握,攥得有些紧。 帐目没有问题,所以这是栽赃,是诱饵,是陷阱…… 可难道明知幕后之人的用意,她就可以对无辜的老閆置之不理么?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轻声吐出一句,“叫门吧。” 云渡收回视线,抬手叩门。 “吱呀。” 侧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开了。 相府的宋管事竟就候在门口,朝柳韞玉微微一笑,“相爷已在仰山阁等候多时。云娘子,请吧。” 柳韞玉咬了咬唇,抬脚跟上。 到了仰山阁外,云渡却被拦了下来。 “相爷说,只见云娘子一人。” 宋管事说道。 云渡顿时警惕起来,抬手拦住柳韞玉,“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宋相究竟想做什么?” 宋管事心中訕訕,面上却不显。 也不怪人家兄长急了,这阵仗不就活脱脱一个强抢民女么? 区別是旁人好色,相爷劫才…… “这是什么话?” 宋管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相爷不过是想给小辈指条明路,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是要將相爷同那些齷齪之辈相提並论么?” 云渡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柳韞玉扯住。 “兄长口无遮拦,管事莫怪。我一人去见相爷便好。” 仰山阁的门推开,熟悉的太行崖柏隨风潜入纱笠。 今日仰山阁里的屏风被撤去了,柳韞玉刚进门,就能瞧见坐在梨木鐫花椅上的宋縉。 与前两次不同,今日这位相爷多半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仰山阁,所以身上是一袭齐紫官袍,玉带束腰,绣著团花暗纹的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衬里。 此刻坐在暗处,窗口斜入的日光只有一缕落在他手掌上,照亮他拇指上的玉扳指,透著说不出的沉静、威肃…… 还有危险。 听得动静,宋縉將手里那几张纸放下,覷了她一眼。 柳韞玉远远看见那纸上的图画,正是她今日刚让云渡送来万柳堂的算题。 她深吸一口气,乾净利落地伏首叩拜。 “民女欺瞒相爷,特来请罪!万柳堂的帐目皆出自民女之手,閆管事一无所知,还望相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室內静了静,响起宋縉低沉平稳的嗓音。 “起来回话。” 柳韞玉犹豫了一瞬,慢慢站起身,可却仍低著头。 “帐是你做的,那这题呢?” 柳韞玉低著头,咬咬牙答道,“亦是民女代答。” “学过九章算术?” 柳韞玉一愣,“……小时候,家母让我读过。” 宋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一下,隨性却又不失节律。 “帐既是你做的,官府自然不会追究旁人。但万柳堂的帐,还是得有个通算术的聪明人管著,就你吧。”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面上满是错愕。 “……相爷是要我继续做万柳堂的帐房?” “正是。” “……” 柳韞玉眼睫一颤,视线又落回那片深紫衣袍上。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民女只是凑巧解开那算题,其实蠢笨愚钝,难当大任……” 轻叩扶手的声响猝然停了。 宋縉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得温文尔雅,开口却是一锤定音。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第21章 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柳韞玉还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说,穷不同富斗,商不同官斗。 从前经营柳家產业,这几年经营万柳堂,她也不是没见过以权压人的官老爷,可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权势逼著人做帐房的……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抬起眼,悄悄地往宋縉那儿看。 谁料这一眼,竟又和宋縉的目光撞了个正著。 “还有什么话想说?” “……” “若没有,那往后就日日来万柳堂。需要做的事,自会有人交代你。” 宋縉抬了抬手,“下去吧。” 果然不是在与她商议。 柳韞玉乖乖告退,退到门口时却想起什么,一下定住。 “相爷……” 她欲言又止,“万柳堂从前是民女的万柳堂,民女管帐也是顺理成章。可现在万柳堂已经交给您了……” 宋縉只当她还在想说辞拒绝,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姑娘虽胆小怕事,可胜在慧心灵性、颖悟绝人。但方才他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还是千推万阻,那离“聪颖”二字便是远了。 宋縉正思忖著,就听得柳韞玉弱弱问出一句。 “您现在是万柳堂的东家,雇民女做帐房,肯定会给月钱吧?” 宋縉一愣。 柳韞玉低垂著眼,长睫却如蝶翅扑闪,小声道,“京城里,西街醉烟楼的帐房是月钱八两,东街欢顏阁给十两。万柳堂每日流水是他们的两倍有余,月钱本该按十八两算……但民女毕竟是万柳堂从前的东家,所以相爷折价给十五两就行……” 仰山阁外,云渡迟迟不见柳韞玉出来,不安地上前两步,想要贴近门板探听里头的动静。 宋管事却將他拦下,“放心,相爷是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 话音既落,宋縉沉沉的笑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闻声,云渡略微鬆了口气。 反倒是宋管事,以一种被骇住了的眼神望向那扇门。 仰山阁內,柳韞玉也被宋縉笑得头皮发麻。 她绞了绞手指,不敢再提什么月钱,“相爷就当民女在说笑吧……” 宋縉笑够了,起身朝她走来。 頎长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那片深紫暗影也如鰲山般罩住了她。 宋縉在她面前,抬手。 柳韞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面纱微微拂动,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是女子明媚昳丽却有些惶惶的脸孔。 宋縉动作顿了顿,最后只屈指在那面纱上轻轻一弹,声音里含著几分笑意,“月钱三十两。” 柳韞玉被弹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唇畔倏然扬起。 再看向宋縉时,只觉得纱笠外那张脸又变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起来。 “多谢相爷……” 她屈膝,想起什么,改口道,“多谢东家!” 从仰山阁出来时,柳韞玉心情很好。 “那位相爷同你说了什么?” 下山时,云渡忍不住问她。 “他让我回万柳堂做帐房。” “……你答应了?” “月钱三十两呢!” “三十两你就把自己卖了?!你不是说不能与此人打交道,该离得越远越好吗?” “要么进监牢,要么替他管帐……我有的选吗?” 柳韞玉无可奈何地,“反正都得做帐房了,我不得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 目送柳韞玉和云渡的身影消失在仰山下,宋縉面上的兴味犹在。 宋管事知道他得手了,问道,“相爷没把人嚇坏吧。” “你看她像是被嚇坏的样子么?” ……那確实不像。 “不仅没被嚇坏,还同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管我要月钱。” 宋管事面上也空白了一瞬,“月,月钱?” 宋縉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月钱三十两,你记得结给她。” “三十两?!” 宋管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老脸都皱起来,咬牙切齿地,“这小娘子怎的如此狮子大开口……” “那倒怪不著她,是我提的三十两。” “……” 宋管事乾瞪眼,到底还是將大不敬的败家二字咽了回去。 …… 柳韞玉回到自己的温泉庄子时,天色已经暗下。 一进门,她就看见前厅灯火通明,不由眉心一皱。 因庄子里只有她一人住著,伺候的下人也很少。她如今手头不宽裕,想著能省则省,便让怀珠吩咐下去,夜间不必在无人处掌灯。 柳韞玉脚步一转,朝前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坐在里头,成双成对,而怀珠正丧著脸,给他们二人端上茶点。 柳韞玉步伐倏地顿住,细眉拧得更紧。 孟泊舟和苏文君怎么会在这里?! 正想扭头就走,堂上的苏文君却眼尖地发现了她,张口唤道,“嫂夫人!” 孟泊舟驀地转过头,就见柳韞玉长裙曳曳,立在廊前灯笼下,浑身罩著昏黄的暖光,乍一看,与记忆中在澹月居等他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柳韞玉。” 第一次,他拋下身边的苏文君,快步迎了出来。 柳韞玉定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孟泊舟走近,刚好被这眼神刺中,不由地停住脚步。然而下一刻,他就留意到柳韞玉眼下的两片淡青,显然是这些时日都难以安眠的模样。 肯定还是因为他一声不吭离了京,所以才辗转反侧、寢食难安吧…… 这么一想,孟泊舟便没將她那扎人的眼神放在心上。 “好端端的,为何兴师动眾搬来此地养病?” 心中虽关切,可他的语气还是有些冷,“这也並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你这脸色,还不如在府里的时候……有没有请大夫再来看看?” 柳韞玉只觉得孟泊舟假惺惺,忍不住打断他,“你们来做什么?” “自是来接你回府。” 说话的人不是孟泊舟,却是苏文君。 “我知道嫂夫人是不愿在孟府看见我。真要搬,那也该是我搬到这庄子里来。” 孟泊舟驀地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移开视线。 柳韞玉顿时明白了二人的来意,一下笑了。 “你想搬到这儿来住?” 第22章 偷懒的帐房先生 苏文君对孟泊舟的眼神视而不见,环顾一圈,继续道,“这庄子偏僻破败,夜里连灯都没有,下人见不著几个,用具摆设也都粗陋,嫂夫人是柳家千金,怎么住得惯这种地方?” 才收拾好的庄子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贬损,柳韞玉只觉得晦气。 她说怎么一回京就来找她,原来是来找她晦气! 柳韞玉连装都懒得装了,抬抬手,“来人,送客。” 话音既落,云渡已经带著门房两个人,抄著傢伙出现在了前厅。 “请吧,二位。” 云渡话说得客气,举止却像个匪徒。 他手中掂著把盘龙棍,大有再不走就用棍杖將人撵出去的架势。 苏文君却没將他放在眼里,“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你跟前这位是崇信伯的亲侄儿,某些人不过是个外人,你竟敢帮著她撵主人家?” 云渡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我是伯爵府的人?我的主子叫柳韞玉。” 孟泊舟从未见过云渡,今日是第一面。 他的目光在云渡面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柳韞玉,面色彻底冷下来,“你是不是想好了,非要留在这里?” 柳韞玉望著他,“对你来说,我住在这里,和住在澹月居,有分別吗?” “那就隨你。” 孟泊舟攥了攥手,“文君,我们走。” 苏文君望著云渡手里的盘龙棍,脸色也不好。 她想住在这温泉庄子的缘由,並非像她同孟泊舟说得那么简单。 她是看中这庄子在伯爵府名下! 沈氏再落魄也是伯爵,若能仗著沈氏做靠山,她能结交的权贵只会更多…… 苏文君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嫂夫人有所不知,崇信伯已经答应让我暂住此地。所以你要是执意留下,那就得与我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柳韞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跳樑小丑。 孟泊舟也蹙眉,“文君……” 云渡看不下去了,一扫盘龙棍,“你在孟家白吃白住不够,连伯爵府都不放过?” “你……” 苏文君恼火,可碍於那根盘龙棍又不敢发作,信口扯谎道,“我答应了崇信伯,住在这里会给掠房钱。真正白吃白住、该离开的人,应当是嫂夫人吧。” “哦?” 柳韞玉终於拦下云渡,问道,“你答应给掠房钱?每月多少掠房钱?” 苏文君张口就道,“三十两!” 三十两,又是三十两…… 柳韞玉挑了挑眉,转头冲云渡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都排著队给我送三十两……” 云渡微微睁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 柳韞玉笑著转向苏文君,“苏公子早说会给掠房钱不就好了?如今这庄子的主人是我。进房加押月,苏公子给我六十两,我现在就让人为你腾出间屋子。” 此话一出,苏文君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不可置信地,“舅父怎么可能將这庄子给你?” “我花真金白银买下的。” 暂时还不能说和离一事,柳韞玉只能这么说,“不信的话,你们只管去伯爵府求证便是。” “……” “还住么?” 柳韞玉摊开手,“六十两,谁给?” …… 晨光微熹。 柳韞玉睡眼惺忪地一拉开门,就被云渡劈头盖脸砸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宋相那三十两,你说你是不得不赚。现在那苏文君的三十两掠房钱,你又怎么说?!” “隨口说说而已,她不是已经被嚇跑了么。” “今日一早又回来了!带著行李和六十两来了!” 柳韞玉眨眨眼,面上残存的睏倦散去,可却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哦”了一声,然后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把西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就是。” “你到底图什么?!” 云渡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柳韞玉想了想,说道,“母亲曾和我说过,若被什么小人或是恶人缠上,那其实是天赐的机缘,让你补过拾遗。等到你彻底迈过这一关,他们才会永远消失。” “……” 云渡暴躁时就像一团火药,唯有柳空青的话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好了,我得去万柳堂了。” 柳韞玉交代道,“苏文君可以住进来,但你看好她,別让她窥探我的行踪。” “……知道了。” 交代完后,柳韞玉便戴上纱笠去了万柳堂。 今日迎她进门的是一个陌生脸孔,不是从前万柳堂的僕役,大抵是相府的人。 “相爷今日又在吗?” 柳韞玉微妙地用了又这个字。 “相爷公务繁忙,基本是不来万柳堂的。” 柳韞玉鬆了口气。 这才对嘛。 之前几次在万柳堂见著宋縉,险些让她生出了错觉,觉得这位相爷无所事事,成日就待在万柳堂…… 相府的人將她带进仰山阁,却不是为宋縉准备的那一层,而是阁楼顶层。 柳韞玉进去时,就发现里面的布置已经完全变了——从一个雅间变成了书房,书案后立著个十尺高的书架,堆了好几层书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我要在这里做帐房?” 柳韞玉只觉得奇怪。 这里除了书案上摆著个算盘,再没有任何与帐房有关係的物件了。 “相爷是这么吩咐的。” “那……帐簿呢?” “相爷说了,娘子暂时不用看帐,而是要將这些书都抄录一遍。” “抄,抄什么?” 柳韞玉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那人点点头,手指朝周围的书架指了一圈,“抄这些。相爷还说,每日抄录的书都要送去相府,由他过目。” 传完话后,那人便退出了仰山阁。 柳韞玉揉著眉心缓了缓,才走向那三尺高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卷书简——《周髀算经》。 她动作一顿,又抽出第二卷、第三卷…… 《缉古算经》、《五曹算经》…… 柳韞玉的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怎么给这位相爷管个帐,还得把算经十书都抄一遍?! 这究竟是管万柳堂的帐,还是要去管相府的帐、户部的帐,全天下的帐? 儘管心里这么骂著,可看在月钱三十两的份上,柳韞玉觉得东家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过分。 毕竟也没有规定,一日要抄完多少,不是么? 柳韞玉坐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慢吞吞地抄起了《周髀算经》。 日落西沉,余暉洒进仰山阁。 宋縉推门而入时,没有看见预想中奋笔疾书、勤学苦读。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伏在书案上、睡得格外香甜的“帐房先生”。 第23章 羞耻的责罚 仰山阁里温暖如春,柳韞玉偏头枕著自己的手臂,露出半边睡顏,眼睫低垂著,在面颊上投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了不安,那鸦羽似的长睫忽然轻轻颤动,垂在桌沿的手指也隨之一抖—— 指间的那管小笔终於“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 柳韞玉倏地睁开眼。 眼前模模糊糊,只有一沓书卷的影子。她反应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是在仰山阁里抄书。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枕著手臂的半边面颊被压得红红的,还沾了些墨痕。 “什么时辰了……” 人还没完全清醒,她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酉时一刻。” 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柳韞玉高高兴兴地收拾笔墨,“太好了,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属於男人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修长如玉、骨肉匀称,拇指上戴著一枚青玉扳指。 与孟泊舟那只常年执笔的士子不同,这只手掌的指节里蕴藏著一股挽弓千钧的力量,而此刻,它抽走了柳韞玉今日抄写的算经。 柳韞玉顿住,僵硬地转头,就见身披玄氅的宋縉长身立在书案边。 “……相爷。” 柳韞玉连忙起身。 宋縉却没有看她,仍低头翻看著书页,眉宇有些沉冷。 屋內仅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听得柳韞玉一阵心虚,突然有种幼时被先生检查功课的感觉。 她也不是有意偷懒。 实在是那道堤坝土方的算题太难,她又是个越难越要算、极为执拗的性子,所以连著几日都没休息好。抄书又是件极为枯燥的事,这才让她困得睡著了…… “这字跡为何与帐簿上的不一样?” 宋縉语气极淡地问道。 “我的字不好……每次算完帐,都会让老閆再誊写一遍。” “这手字实在是……” 宋縉慢慢地拧起眉,吐出四个字,“有碍观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 柳韞玉脸颊微微发烫。 她隨性散漫,小时候练字一味地图快,被先生打手板都拧不过来。 潦草是潦草了些,可她自认也没有宋縉说的那么“有碍观瞻”。只不过是这位相爷平日里见的字,起码都是孟泊舟笔下的馆阁体。她这手字递上去,可不就是污了他的眼睛? “所以相爷还是给我找些別的事做,別让我再抄这些算经了吧……” 柳韞玉小声道,“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用不著抄写,也能管好您的帐。” 宋縉覷了她一眼,笑了。 笑得很温和,可却莫名让柳韞玉汗毛倒竖。 “小小年纪,倒是狂妄。” 宋縉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书页,“卷七的盈不足术,背给我听。” 柳韞玉硬著头皮开口道,“两盈,两不足术曰,置,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各居其下……” 才背了第一句,她就结结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令,令……” “不是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縉合上算经,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戒尺,看向柳韞玉。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韞玉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相爷又不是我的夫子……” “伙计懈怠,东家亦可责罚。” “……” 话虽如此,可哪有东家因为帐房背不出书责罚的?还是用打手板心的方式?!她又不是什么几岁小孩了! 儘管又不甘又羞恼,可碍於宋縉的权势,柳韞玉还是本能地屈从,咬牙摊开了手掌。 “啪。” 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重,声音却响。 女子的手掌一颤,纤细莹润的指尖不自觉往掌心蜷了蜷。 第二板停在空中,宋縉垂眼,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满脸通红,那道墨痕被衬得格外明显。她看似乖顺地低著头,可眼睫却不安分地抖著,面颊两侧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齿、心里骂人。 “隨口扯谎还不服气?” 宋縉问道。 “我哪里扯谎了?”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就似炸了毛的猫儿亮出爪子,“算术的確在我脑子里,可·这些算经上写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跟天书似的。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算钱么?写成这样算什么,就给你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读书人瞧么?”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势已经蔫了,所以声音很轻。 但宋縉听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用你的方式写。” 柳韞玉想了想,拿起笔,“这就像我家婢女买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买完还剩三文,说明钱多了;若一匹七文,她还缺四文,那就是钱少了。” 她越说越快,笔下不停,画了块布,这边画三个实的铜板,那边画四个虚的铜板。 “把这多的三个,和少的四个加在一起,就是七文。这七文,就是两种价钱差出来的数。八文减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价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縉若有所思,凝视著柳韞玉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並非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而是直达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开口时,宋縉仍是不紧不慢,却没了责备,“明日来,不必再抄算经了。” 柳韞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谢……” 宋縉打断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將所有算经重写一遍。” “……” 这日过后,宋縉便没再来过万柳堂。 可宋管事却会日日过来,敦促柳韞玉完成“功课”,然后每天傍晚捧著柳韞玉鬼画符一样的算经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阁里绞尽脑汁时,柳韞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爷让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时意气多那两句嘴,如今倒好,重写算经可比抄算经、比算帐费脑筋多了…… 如此费力劳心,以至於柳韞玉每晚回到庄子后,都是连话也懒得说,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时读书还辛苦。 直到重写完了一本算经,宋管事才带来那位相爷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韞玉难得喘口气,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庄子里散步。 怀珠陪在她身边,“姑娘前些时日太忙,有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翰林院散馆的结果出来了!” 柳韞玉挑了挑眉。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考,谓之散馆。散馆后的去向直接决定了这些翰林们未来前程。 一等留馆,是往后入阁拜相的好料子,而末等只能外放出京,做个知县,运气好的话歷练几年再回京师慢慢熬,运气不好或许就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孟泊舟身为探花,按常理说,一定是会留馆的。可怀珠的语气…… 柳韞玉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如何?” “姑爷……呸呸呸。” 怀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孟二公子的品第是好的,但竟然没留馆!多半还是狎妓那件事闹的……不过也没落到外放出京的地步,而是领了个工部主事的差使。” 柳韞玉沉默。 六部主事…… 不上不下,中庸之资。 虽还在京师,但还是远离中枢、需要辛苦积累资歷,与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没法比。 孟泊舟素来心高气傲,落得如此下场,也能忍受么? 经过侧门时,她看见一辆马车上在门口停下,掀帘而出的正是苏文君。 “她经常出去么?” 柳韞玉问怀珠。 “是啊,日日都会出去。” “不是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温书?怎么是这个温法?” 一想到自己这个商贾之女抄书抄得两眼昏花,苏文君这个读书人却每日出门逍遥,柳韞玉心里有些不平衡。 说话间,苏文君已经走下马车。 下车后,她將身上那件一看就颇为名贵的男子氅衣脱了下来,连同手里的暖炉递还给车里坐著的人。 她抬眼望向车里的人,又一下收回视线,眉眼间含羞带怯,儼然一副女儿家见了心上人的情態。 柳韞玉正思索著孟泊舟何时多了这样一件氅衣,夜风捲起车帘,车內之人露出了侧脸。 儘管面容不甚清晰,可柳韞玉很確定,那人绝不是孟泊舟。 第24章 你跟踪我? 柳韞玉微微一愣。 而下一刻,怀珠的话更是叫她诧异。 “又换了个人。” 怀珠小声道,“这位苏公子还是有本事,前两日还是孟府的马车送她来来往往,后来便是一日一换了。而且姑娘你看,这些马车,可都不是寻常人家能雇得起的……” “……” “姑娘,他是不是见孟二公子前程无望,所以才想另寻出路了?” 怀珠问道。 柳韞玉回过神,目送那驶远的马车,唇角牵了牵,笑得凉薄。 从入京后,苏文君参加各种宴集,与那些权贵士子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嘴上说著是为了孟泊舟的仕途,但柳韞玉总觉得,她根本就是为了她自己。 如今看来,孟泊舟或许真的只是苏文君的一枚垫脚石。 柳韞玉主僕二人站在暗处,所以苏文君走进来是並未看见他们。 柳韞玉一直看著她回了西院,唇畔的笑渐渐敛去。 冬夜淒冷,她立在廊下,难得生出一丝迷惘。 所以苏文君,到底是志在朝堂,不愿屈居后院,还是从一开始就志在更尊贵的后院? 如果连满腹诗书、能与孟泊舟並称浮玉双杰的女子都是如此,那么天下女子的出路,又在何处呢? …… 月明星稀。 司天台內,一座巨大的铜製浑天仪置於殿中,日月星辰沿著刻度缓缓滑行。极静的殿宇里,除了细细密密的齿轮声里,便只剩下一阵震天响的鼾声。 宋縉走进来时,就见穿著緋色官袍、满头灰发的太史令许知白躺在地上打瞌睡。 “许大人,许大人!” 一內侍连忙上前,推了推睡梦中的许知白,“宋相来了……” 鼾声骤止,许知白掀起眼皮,瞥了宋縉一眼,便唰地背过身,嘴里嘟囔著,“什么送牛送象的,送什么都不行,滚滚滚,別耽搁我梦里解算式……” 如此大不敬的话,內侍脸都嚇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縉却只是摆了摆手。 待內侍退下后,宋縉才走到许知白跟前,低下身,慢条斯理地挑中了他鬢边的一根白髮,然后用力一扯。 “嘶!!” 许知白痛得嚎了一声,一下坐起身,指著温润含笑的宋縉破口大骂,“宋縉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混帐东西!” 宋縉诧异地,“师兄操劳过度,头髮都白了,我好心帮你拔去,你怎么还反咬我一口?” 许知白其实也就比宋縉年长七八岁,可却已是满头灰白,眼窝深陷,瞧著就是个小老头,与宋縉站在一起简直差了辈。 “还好心帮我……我这头白髮还不是被你害的?!” “师兄消消气,我今日来,就是来给你送一剂还年驻色的好方子。” 宋縉从袖中取出一沓手稿,递给许知白。 许知白只瞧了一眼,脸上就又多了几道皱纹,隨手甩开,“什么脏东西……” “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即用么?” 宋縉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知白狐疑地看他,“这都是我多少年前说的话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重复你的话,这是前些时日別人同我说的。” 许知白一愣,“谁啊?” 宋縉看向他手里的那份手稿。 许知白意识到什么,这才低头仔细翻看起来,翻著翻著,他眼里的睡意和怨愤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眼眸亮得骇人。 “快!” 这位太史令一边穿鞋一边催促宋縉,“快带我去见见这个人!” “想见她?” “自然!” “见她可以,先答应我一件事。” 许知白顿时如临大敌,“……什么事?” 宋縉掀唇一笑,“收她为徒。” …… 休息了一日后再回万柳堂,柳韞玉总算又打起了精神,翻开了下一本算经。 今日的算式已经涉及了日月历法,这就是柳韞玉不曾读过的內容了。 且不论算式復不复杂,光是那些天元地元、日月星辰,就已经將她绕昏了。 她看得头晕眼花,便离开仰山阁,出去透口气。 从仰山上走下来,柳韞玉才发现今日万柳堂的文集格外有排场。 老閆已经回到了万柳堂,今日人手不够,他竟也被调到山下送酒。 “今日是谁的局?” 她悄悄拦住老閆问了一嘴。 “是威德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柳韞玉顿时瞭然。 说起这位小侯爷,在京城里也是大红人了。他姓宋,名珏,是宋縉的亲侄儿。因为是已故兄长的唯一骨肉,宋縉和太后都对他颇为疼爱,而天子也最喜欢同他玩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小侯爷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心眼儿…… 柳韞玉以前搜集的相爷喜好,大多数都是托人从这位爷嘴巴里套出来的。 “嘶……” 老閆忽然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把手中托盘交给了柳韞玉,自己弯下腰捂著肚子,“姑娘且替我看一会儿,老奴去去就回。” 柳韞玉端著那壶酒站在廊下,看著不远处月洞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眼皮一阵乱跳。 既然是宋珏的文集,来的人恐怕都是有头有脸的,她还是躲著些为好。 这么想著,她便端著酒往迴廊深处走了一小段。 谁料刚走过转角,就撞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那人身著月白锦袍,独自倚坐在廊下。从来清贵高傲、不肯低头的人,此刻静静地躲在僻静处自斟自饮,周身都笼罩著一层失意。 是孟泊舟。 柳韞玉眉心一跳,刚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脚步声却已经惊动了孟泊舟。 他倏地抬眼,看清来人竟是柳韞玉时,他瞳孔骤然一缩,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窥破的难堪涌上眼底。 “柳韞玉?你为何在此?” 孟泊舟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哑的声音有些紧绷,“你跟踪我?” 第25章 你作的诗? 柳韞玉蹙眉,本能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她不能在此与孟泊舟多做纠缠,敷衍地丟下一句“我没有”,她转身就想走。 可孟泊舟却一步跨上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险些让她端著的酒具脱手。 柳韞玉趔趄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抬眼,“你……” “我被分去工部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孟泊舟打断了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不是都搬去了庄子里?不是不愿见我?现在又跟著我来这里,不惜扮成这万柳堂的僕役……柳韞玉,你又想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嘴上这样质问著,可其实孟泊舟心里知道,不是的。 柳韞玉不是来看他笑话的。 柳韞玉是来可怜他的。 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居高临下,带著连她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的惻隱—— 就与当年,家財万贯的柳家千金看为母求药的清贫书生一样。 孟泊舟最受不了的,就是柳韞玉这样的眼神。 直到他回到孟家后,这样的眼神才终於消失。 可那根隱伏在他心头的刺,今日竟又突然冒了出来,扎得他生疼! 孟泊舟心里的百转千回,柳韞玉一无所知。 她只听到了“僕役”二字。 柳韞玉低头看看手里端著的酒具,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时被气得想笑。 她如今是万柳堂的帐房,不好穿得花枝招展,也没时间盛妆打扮,可衣裳不过是低调了些,竟就成了孟泊舟嘴里的“僕役”…… “我不是来找你的,也没时间看你笑话。鬆手,我要走了。” 柳韞玉挣了几下,却没能甩开孟泊舟的手。 孟泊舟自然只当她是醉意,冷著脸,“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立刻回去。” 简直可笑…… 在她的地盘让她滚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这根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子让兄?” 孟泊舟和柳韞玉不约而同回头,就见月洞门外的宾客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游廊上,好奇的目光正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著。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刚刚出声唤孟泊舟的,竟是女扮男装的苏文君。 看见孟泊舟身后的人是柳韞玉,苏文君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旁人却不识得柳韞玉,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子让,这位是……” 孟泊舟下意识將手一松,挡在了柳韞玉身前。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今日参加文集的那些人。 有些是他的翰林院同僚,有些是没有功名在身、可家世高於伯爵府的世家子弟。 探花郎去工部,本已是这群人的笑谈。若让他们知晓,他还有个拋头露面、不成体统的夫人…… 下一刻,孟泊舟带著惯有的清冷语调,叱道,“一个不懂规矩的僕役罢了。今日是威德侯的文集,岂容你擅闯?还不速速退下!” 柳韞玉扣著托盘的手猝然收紧。 纵使她对孟泊舟早已心死,可这样的场合,他为了撇清与她的关係,口口声声將她叱为一个僕役,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也只能忍下。 柳韞玉咬咬牙,將头垂得更低,转身就要从孟泊舟身后离开。 就在这时,苏文君却又出声了。 “子让兄何必同一个僕役计较?今日我们宴游於此,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可周围却没有婢女隨侍。没有红袖添香,总觉得少了些雅兴……” 孟泊舟驀地看向苏文君,苏文君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与其余几个世家公子笑道。 “这婢女虽鲁莽了些,可胜在容貌不俗,不如就让她留下,为我们添酒助兴,也算是將功补过,如何?” 旁边几个附庸风雅的忍不住附和。 “苏公子所言甚是……” 柳韞玉低垂著眼,眼神很冷。 若放在从前,苏文君都不配进她的万柳堂,如今竟还要她过去侍奉…… 她充耳不闻,抬脚就要离开。 去路被一人拦住。 柳韞玉抬眼,就见来人一身絳紫锦袍,披著玄色描金氅衣,周身带著一股风流倜儻的少年意气。 这气度独属於天潢贵胄,而且,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与宋縉有几分相似…… “小侯爷!” 果然,身后眾人齐声唤道。 威德侯宋珏…… 柳韞玉不得不低眉垂眼,屈膝行礼。 “你这小僕。” 宋珏不悦地垂眼瞧她,“客人同你说话,你是听不见么?” “……” 孟泊舟上前道,“小侯爷,莫要让此人搅了兴致,让她快走吧。” “走什么走?” 宋珏扬著下巴,“本侯觉得苏公子的提议很不错,將她带走,去前面侍酒!” 语毕,宋珏从柳韞玉面前扬长而过。 柳韞玉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落两片弯弯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直到目光落在那氅衣衣摆上的描金纹路,她的眸光轻轻一闪。 昨夜苏文君被马车送回来时,披著的就是这件氅衣。 …… 小侯爷都发了话,整个万柳堂里无人能驳他的面子。 柳韞玉不得不跟著眾人去了前面的藏梅轩,就站在窗边的角落里。 她垂首敛目,一直端著沉重的紫檀木托盘和壶盏,嗅著寒风送进来的梅香,听著满座文人雅客的吟风弄月。 没劲透了…… 还不如回去学她的算经。 手也很酸。 还不如回去抄书。 一道目光时不时就往她身上飘,看得柳韞玉烦了,这才抬起眼,直勾勾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一口一个僕役,如今她真做僕役了,他可高兴了? 孟泊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驀地收回视线,饮了一口酒。 “这万柳堂的景致再妙,也妙不过诸位的诗作。文君,今日怎么没见你赋诗?” 堂上的宋珏显然对苏文君格外关注。 苏文君从孟泊舟身边站了起来,笑道,“侯爷,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公子皆是文采卓然,文君哪里敢班门弄斧?”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他们生在京师,长在京师,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不像你,无官无职,淡泊名利,作的诗亦是辞情蕴藉,风流细腻……” 苏文君微微一笑,“侯爷谬讚了。” 宋珏如此说,周围之人自是也对苏文君高看一眼。不认识她的,也忍不住打听。 “这位苏公子是何来歷?” “他啊,是我与子让在浮玉书院的同窗。” 说话的,正是孟泊舟的那位卢姓同僚,“你们知不知道,当年文君在书院写过一句诗,光凭著那句诗,他就成了与子让齐名的浮玉双杰!” 眾人都起了好奇心,纷纷询问是什么诗。 连柳韞玉也被吊起了胃口。 她虽不懂诗,但其实也有些好奇,苏文君成名的那句诗到底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苏文君还在百般自谦,宋珏已经將这句诗念了出来,“有了这一妙句,才配得上浮玉双杰这个名號啊。” 席间一静,紧接著便是眾人发自真心的讚不绝口。 突然,角落里骤然传来酒盏的碎裂声! 眾人循声转头,就见失手打碎酒盏的柳韞玉皱著眉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文君面前。 “你这婢子,毛手毛脚的,还不退下?” “还是不该叫她进来,容顏虽好,看著也不像懂诗文的……” 柳韞玉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著苏文君,问出一句,“这句诗,是你作的?” 第26章 反诗 对上柳韞玉,苏文君面色微微一变,“你做什么?” 柳韞玉冷著脸,一字一句地,“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敢问苏公子,这句诗当真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 此话一出,藏梅轩里的氛围骤然凝滯。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柳韞玉和苏文君身上。 若说前一句还问得没头没脑,可这后一句,却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婢女是在质疑这句诗並非苏文君所作。 苏文君的脸一下气红了,拍案而起,“你这是何意?你是在说我剽窃?偷诗?” 一旁的孟泊舟也站了起来,目光却在苏文君和柳韞玉之间逡巡,有些疑虑。 柳韞玉突然转向他,“难道孟大人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做的么?” 孟泊舟被问得猝不及防,眉头一下拧成了结。 柳韞玉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苏文君这句诗写了这几年,从未有人说她剽窃。柳韞玉此刻站出来这么说,除非她才是那个原作。 可她的诗文水平,孟泊舟再清楚不过。 怎么可能! “不是她作的,难道是你?你一个不通文墨、不懂诗文的婢子,断断作不出这种诗。” “……”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柳韞玉的眼睛越来越黯,越来越冷,最后寂如深渊,却让孟泊舟心里翻江倒海的。 “是……我作不出这句诗……” 柳韞玉率先移开视线,转向苏文君,“可她也作不出。” 这话倒是让苏文君的心一下定了,“可笑。那你倒说说,这是谁作的?” “……” 柳韞玉答不上来,最后只攥紧手,固执地重复道,“总之不可能是你。” 这回,用不著苏文君开口,席上其他人都看不过去了。 “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晦气,好端端的文集,竟招来这么一个货色,平白扫了大家的兴致……” “你这婢子,空口白牙污衊席上贵客,万柳堂便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 宋珏被吵得很不快,扬手就將一酒盏狠狠掷了出去,刚好砸碎在柳韞玉脚边。 她眼睫轻轻一颤,然后就听得那位威德侯带著慍怒的叱声。 “万柳堂不会教下人,那就本侯来教!来人,將这婢子拖下去掌摑!” 眼见著威德侯府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苏文君面上露出些畅快之色。 孟泊舟终於按捺不住,刚一动身,却是被苏文君拉住。 “子让兄,难道你还要让她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么?” “……” 孟泊舟只是一瞬的迟疑,那两个侍卫便已走到了柳韞玉跟前。 苏文君的无耻,孟泊舟的愚蠢,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謔目光,柳韞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屈辱和愤怒。 可她人微言轻,怒了又能如何? 她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眼睁睁看著那两只手粗鲁地朝她伸过来…… “宋珏。” 突然,一道低沉的唤声传来。 宋珏张口便道,“哪个混帐对本侯直呼其名……” 话音未落,他一下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循声望去。 一道頎长的身影从藏梅轩外走进来。来人穿著身玄青云锦常服,未戴发冠,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髮,余下的长髮如墨般披垂在身后。 他走得散漫而从容,还未看清面容,气度就已尊贵得叫人不敢直视。 “小,小叔……” 隨著宋珏结结巴巴的一声唤。 藏梅轩內的眾人脸色骤变,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齐呼相爷。 还站在原地的,只剩下老鼠见了猫似的宋珏,和咬著牙备受屈辱的柳韞玉。 直到被宋縉看了一眼,柳韞玉才回过神,也低下头,提著裙跪下了。 “小叔,您怎么来了?” 见宋縉走近,宋珏赶忙让出了主位。 宋縉坐下,对著底下乌压压跪著的宾客们抬了抬手,“今日没有什么宋相,只有宋珏的叔父。” 待所有人起身后,宋縉才回答了宋珏。 “听你母亲说,你这些时日宴集无虚。倒是叫我好奇,你小侯爷的雅集上,究竟有哪些旷世逸才。” 宋縉话是笑著说的,宋珏也傻乎乎地当真了。 “小叔,我最近的確结识了不少有才之人。譬如……文君!” 宋珏抬手指向下面立著的苏文君,“文君虽没有功名,可却是个文采斐然的妙人!” 宋縉顺著扫了一眼苏文君。 一时间,苏文君激动得心臟狂跳。 来了,她汲汲营营、出入各种集会,一步一步求得的机会,终於来了! 眼前之人可是权倾朝野的国相! 若能在他面前露脸…… 苏文君暗自挣开孟泊舟阻拦的手,毅然决然地迈步出去,伏地叩首,“文君久仰宋相才名,今日得见,此生无憾!” 宋縉笑了笑,“起来吧。” 听著他含笑的口吻,苏文君愈发飘飘然,站起身来。 “方才我进来时,听见你们在爭论一句诗?” 宋縉问道。 苏文君连忙解释道,“那诗作是小人从前在书院所作,诸位同窗皆是见证。谁料今日竟突然冒出一个婢子,污衊小人的诗作是剽窃她的……” 柳韞玉驀地直起身,冰冷的眼神刺向苏文君。 她何时说她剽窃了自己的诗作? 她分明说了,她做不出这诗!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苏文君就敢顛倒黑白! 分明就是仗著这满屋子人,没有一人会站在她柳韞玉这边……包括她的夫君,孟泊舟。 “这般小事,何必说来扰相爷的兴致?” 孟泊舟终於站了出来,“將这婢子带下去打发了就是。” “我倒是想请相爷替我断一断这官司。” 苏文君微微扬起脸,眼里已是成竹在胸,“不如由相爷以这梅林之景出题,让我与这婢女同时作诗。谁有浮玉双杰的诗才,便一目了然。”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文君!” 然而他的声音却淹没在其余人的支持声里。 柳韞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可攥著裙摆的手却已经隱隱颤抖,有了不堪重负的势態。 让她与苏文君当眾比作诗…… 这无疑就是羞辱,是狠狠扇她的耳光! 若早知如此,她今日就不该贸然跳出来戳穿苏文君! 毕竟那句诗,她的確作不出来,也说不出真正的作诗人。 “小叔,您快出题吧。” 宋珏玩性大起,迫不及待地催促宋縉。 宋縉的目光落在柳韞玉身上,终於发话道,“不必那么麻烦。方才那句诗,再念一遍给我听。” 苏文君朗声道,“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縉頷首,“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何日东君辞旧岁,敢教天地换新辰。” 听得后面两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白了。 宋珏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小,小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縉摩挲著扳指,“我自然知道。这首诗,我多年前曾读到过。如今念的,正是这首反诗的后半句。” 顿了顿,他望向苏文君,声音里没了笑意,儘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反诗,你是从何处得来?” 第27章 哪就这么娇气 转眼间,妙句变成了反诗。 眾人全都傻了眼。 连柳韞玉都呆住了,倏地抬眼看向宋縉。 苏文君瞳孔震颤,脸色惨白,“什,什么反诗?这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本相在污衊你?” 宋縉问。 “……” 苏文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孟泊舟也慌了,微微上前一步,“相爷,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文君在浮玉书院所作,只有前半句,从无后半句……” “所以本相知道,这反诗非他所作。只让他交代从何处得来的诗句。若是偶然拾到的前半句也就罢了,可若是与逆党有所勾连,那便是要处以极刑的死罪……” 话音未落,苏文君已经脱口而出,“相爷英明,这诗的確是我捡来的!” 宋縉又笑了,可这次落进苏文君眼里,却再无春风化雨的温和,只剩残酷。 苏文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反诗、极刑、死罪! 再也顾不上什么剽窃不剽窃、体面不体面,苏文君一股脑將当年的细节全都招了,“当初在浮玉书院,斋夫火烧那些废弃的字画,其中有一残片刚好落入小人手中!小人发誓,只看到前两句,觉得是句好诗,便自己记了下来。谁料不久后……”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面露愕然的孟泊舟,“不久后,子让看见了这句诗,误以为是我亲手所作,传得整个书院沸沸扬扬,竟也无人站出来认领这句诗。小人便以为,这两句,乃是上天赐给我的妙句……” 原来如此…… 柳韞玉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收回视线,低著头冷笑。 若说之前,眾人还觉得苏文君是为了自保,才说这诗句是捡来的。 可现在这番说辞,说得如此详细,任谁都不会觉得是编造了。 在场之人皆是文人雅士,最厌恶剽窃行径,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嫌恶。 而其中最恼羞成怒的,就是宋珏。 先不论反诗不反诗,空中飘来一页诗句,此人便占为己有,还大肆宣扬,这与无耻窃贼何异?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还把人当个宝一样,在文集上引荐给所有人。 至於孟泊舟,仍是难以置信地望著苏文君,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顶著这些目光,苏文君难堪归难堪,但仍极力撇清干係,“小人家世清白,与逆党绝无勾连……” 忽地想起什么,她一下指向前面跪著的柳韞玉,“这婢女一口咬定此诗不是小人所作,定是知道诗句出处!她恐怕才是与逆党勾连之人!望相爷明察!” 一句话,竟將矛头调转向柳韞玉。 情势急转直下,柳韞玉额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当年那人,真的会是反贼吗? 就在这时,宋縉又发话了。 “好了,都不必如此紧张。” 他的口吻缓和下来,仿佛又变成了心慈和蔼的长辈,“什么反诗,逆党,不过是与你们小辈开个玩笑罢了。” 轻飘飘一个“玩笑”再次砸得所有人都懵了。 宋珏晕乎乎地,“玩笑?小叔,你的意思是……” “后两句的確有,可与前两句却是毫无干係。” 宋縉垂眼,“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作得確实不错。” “……” 藏梅轩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玩笑开得不好么?” 宋縉又道,“我倒觉得有趣。” 反诗是假,偷诗却是铁板钉钉……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柳韞玉怔怔地看著上首坐著的宋縉,没了平日谨小慎微、胆怯畏缩的模样。 宋縉竟然是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篤信她的说辞,认定苏文君是剽窃诗作之人? 苏文君瘫坐在地上,几乎要一口血呕出来,望向宋縉的眼神也不再有任何钦慕,只剩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怨毒。 这位相爷甚至不给她展示文采的机会,便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將她诈得前程尽毁、万劫不復…… “好了,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本相就不凑合了。” 他起身,覷了一眼宋珏,“早些回府,莫要让你母亲忧心。” 语毕,竟真的扬长而去。 经过柳韞玉身边时,髮丝拂过她的肩头,带起一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叫柳韞玉如梦方醒。 “还傻站著做什么,给我把此人拖出去!” 宋珏喝了一声,这次却是衝著苏文君。 不等侍卫靠近,苏文君便浑浑噩噩从地上爬起来,“我自己走……” 孟泊舟面沉如水,看向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苏文君,又看了一眼背对著他的柳韞玉,最后咬咬牙,还是拱手向宋珏告辞,追著苏文君离开。 宋珏忿忿地收回目光,一看见跪著的柳韞玉,迁怒道,“还有你!也给我滚出去!” “……” 柳韞玉终於收回视线,慢慢起身,躬身退下。 从藏梅轩出来时,柳韞玉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仰山阁的地龙烧得旺,所以她穿得很单薄,出来散心也没披件衣裳。 现在想来,是仰山阁的暖意给了她一种错觉,竟以为冬去春来。此刻冻著了,方知隆冬犹寒。 “这就是怠於学业、出去躲懒的下场。” 柳韞玉刚回到仰山阁,就听见宋縉淡淡的声音。 她拖著步子走过去,就见宋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她空空如也的手稿。 “……” 半晌没听见柳韞玉的回答,宋縉掀起眼看。 入目便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宋縉一愣,“你……” 柳韞玉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沿著下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雾,她什么都瞧不清,於是心里更没了顾忌,抱著膝盖往地上一蹲,一边哽咽,一边扬著脖子反驳道。 “我怎么懈怠了,怎么躲懒了?那天文历法我半个字都看不懂,还不能出去透口气吗……” “出去就撞见那些不说人话的酸儒……是他们,是他们非要逼著我过去侍酒!” “多读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说个实话还要被他们羞辱、被掌摑……” “我怎么这么倒霉……呜呜呜……” 见到孟泊舟受的惊嚇、委屈、耻辱,一层一层地堆积著,竟是在此时、在最应该收敛的人面前决堤而出。 “……我不做你家帐房了!你,你把这半个月的月钱结给我,我现在就走……” 女子微微张著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一双眼眸也肿得像熟透的春桃,看著狼狈又可怜,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態,嘴里叫骂的更是不成体统。 宋縉有些头疼。 他素日里教训最多的人,不是天子,就是宋珏,这二人脸皮都厚得很,一挨骂除了缩著脖子、低著头,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他还没遇到过小姑娘…… 宋縉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將一方素帕递到她跟前,蹙眉道,“不过说了你一句,哪就这么娇气?” 柳韞玉心里翻江倒海,一把拂开他的手,跺了跺脚,哭得更大声了。 宋縉:“……” 女子缀著泪珠、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这跺脚的模样,交织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叫人压不住唇角的可爱。 宋縉眸光微深,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站在树下急的又是跺脚又是抽泣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与此刻的柳韞玉重合。 宋縉哭笑不得。 当年果然是她…… 第28章 被捏住下巴 宋縉踱步了一圈,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绕回到柳韞玉面前。 他伸手,一下抬起柳韞玉的脸,直接將那素帕盖了上去。 柳韞玉想要挣扎,却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那素帕在她眼睛和面颊上一下下拭著,动作並不太温柔。 “现在同我胡搅蛮缠,方才怎么像个呆子一样任人欺辱?” 帕子移开,柳韞玉泪眼朦朧地对上了宋縉那双乌沉眼眸。 “欺软怕硬,我是软柿子?” 宋縉问道。 “……” 当朝国相,天子舅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是个软柿子…… 柳韞玉眨了眨眼,终於哭清醒了。 迟来的羞耻涌了上来,她面颊涨得比方才还红,眼睫一垂,吸著鼻子闷声道。 “方才在藏梅轩……多谢相爷……可是,相爷为何会帮我?” 宋縉看著眼眶红红的柳韞玉,想起几年前他去金陵的那一次。 不记得是登上了哪座阁子,看见楼下墙根处有个穿著梨花白衣裙的小姑娘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踹树跺脚,同婢女抱怨,说自己真是个废物,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遭人耻笑。 宋縉本不是个多管閒事的人,可那日却实实在在將这小姑娘的哭诉全都听完了。 什么满园都是花,摘一支送他…… 作出这种诗文,遭人耻笑倒也不冤枉。 最后说不上是善心大发,还是诗兴大发,宋縉难得不顾身份,轻浮地写了句“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团成纸团丟下楼—— 正好砸中那小姑娘的脑袋。 生怕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他还特意在纸上写明,这句诗是让她拿去撑场面的,想如何用便如何用,不必客气。 “相爷是知道那首诗出自何人之手么?” 柳韞玉问道。 那年,她在榜下对孟泊舟一见倾心,又得知孟泊舟境遇窘困,便时常差人往浮玉书院送些东西,然后也学著书院里的那些读书人,在里头放一枚花笺。 可换来的,却是整个浮玉书院的人都看了她的花笺,还笑话她的诗。 她气得躲在树下哭,却不知被什么人看了个正著,竟是赠了一个妙句给她。 她將那句诗抄在花笺上,又送去书院,可仍是音信全无。 “偏摘梨花与玉人”的玉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泊舟。 现在想来,孟泊舟要么是看都没看那花笺,要么就是明明知道,却还包庇苏文君…… 没想到宋縉替她出了这个头。 要说谁知道此诗的来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那赠她诗的人了。 对上柳韞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宋縉轻咳一声,鬆开手。 “本相不知道,难道就不能诈她?” “……” 这倒也是宋縉的行事风格。 一句话打消了柳韞玉的怀疑。 “今日的算经看不懂?” 宋縉问道。 想到自己当初夸下海口,说算经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如今却碰上自己读不明白的,柳韞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今日就不必看了,回去歇著吧。” “……” 宋縉这么好说话,倒是让柳韞玉受宠若惊。 可他下一句便是,“明日给我继续读算经,一遍不懂读两遍,两遍不懂读三遍,读到明白为止。” 柳韞玉耷拉著眼,蔫蔫地告退,却又被宋縉叫住。 “相爷还有何吩咐?” “洗把脸再出去。” …… 万柳堂外。 苏文君红著眼夺门而出。 今早她踏进这扇门时,还是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没想到出来时,竟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文君!苏文君!” 孟泊舟从里面追了出来,一把拉住苏文君,“你刚刚在藏梅轩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与我说清楚,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苏文君摔开孟泊舟的手,竟是將满腔的怨懟都对准了他,“孟子让,难道不是你亲手將我变成那种人的吗?!当年若不是你看见了我记在花笺上的那句诗,若不是你將那句诗闹得全书院皆知,我又怎么可能落到今日难堪的境地?” “……” 孟泊舟神色一僵。 这一路想好的质问话语通通都梗在了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你让我尝到了咏雪之才的甜头,我又怎么甘心再回到从前?旁人不知我的酸楚,难道你也不知?” 眼见著苏文君眼里也泛起水光,孟泊舟清俊的眉宇又掠过一丝不忍,缓缓鬆开了手。 苏文君也咬著牙,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说的並非假话。 当年的確是孟泊舟將她书卷里夹著的那张花笺宣之於眾,可孟泊舟之所以能看见那张花笺,却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这一后招,就是为了防著万一东窗事发,她也好拉孟泊舟下水,叫他生出愧疚! 孟泊舟独自在万柳堂外站了好一会儿。 那点微醺的醉意被寒风吹了个乾净。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柳韞玉还被落在藏梅轩,不知有没有脱身。 孟泊舟脸色一变,驀地转身。 刚要回万柳堂,却见一道身影从里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柳韞玉! 孟泊舟先是心头一松,可下一刻,看清柳韞玉有些红肿的眼睛,心臟又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们伤了你?!” 他快步迎上去。 柳韞玉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此地,冷著脸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阴沉著脸,抬脚就要往里走,那架势,竟像是要为她討个公道。 可笑! 方才在宴上,她要被拖下去掌摑,她的这位夫君都袖手旁观,之后更是將她一个人丟在藏梅轩…… 现在竟装模作样关心起她来了。 好似无形中有一只手,搅动著柳韞玉的五臟六腑。 她强压下那阵不適,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没事。” 孟泊舟顿住,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眼睫,“你……哭过了?” “孟大人自重。若被里头那些贵人看见,你同一个僕役拉拉扯扯,想必会坏了你的官声。” 柳韞玉垂眼,越过他往前走。 孟泊舟抿了抿唇,跟上来,“我那么说,只是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谁料威德侯会突然出面,席间又闹出这样的乱子……” “……” 柳韞玉低头不语,加快脚步。 经过孟家的马车时,孟泊舟拉住了柳韞玉,低声道,“今日你得隨我回府一趟。” 柳韞玉刚要拒绝,就因他的下一句话动作顿住。 “阿娘病了。” “……” 柳韞玉与孟泊舟一前一后上了孟家的马车。 宋縉从万柳堂出来时,刚好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 第29章 撮合他们夫妇 “这云娘子怎么和孟探花走到一起去了?” 宋縉还未说话,一旁的宋管事就眯著眼睛嘀咕了一句。 不过很快,他便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嘖,瞧老奴这个记性。云娘子若是崇信伯爵府的,那算起来,与孟探花可是表兄妹呢。对了,寧阳乡主好像一直对孟探花的原配夫人不满,想要让孟探花休妻,再与伯爵府结亲……” “结亲?” 宋縉终於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 思忖片刻,他吩咐宋管事,“再过两日,上林苑有灯会。你去,將孟泊舟和他的夫人都添进名单里。” 宋管事愣了愣,“相爷这是要……撮合孟探花同他夫人吧?” 宋縉淡淡地垂眼,“省得他们孟府再打沈妘的主意。” 一听这话,宋管事面露震愕,有些难以启齿地,“您,您这是……” 宋縉微微一愣,明白他这是误会了,於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颇觉荒唐地笑开了。 “好不容易替师兄收个好徒儿,生怕他不愿收女徒,我这还瞒著他。若这女徒马上就要嫁人、操持后宅,那他怕是要同我拼命的。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宋管事微微鬆了口气,“老奴还以为您对云娘子……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娇气得很。” 脑海里浮现出柳韞玉方才哭哭啼啼的面容,宋縉唇角的弧度不自觉扬起了些,“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 宋管事望著宋縉,一颗原本放下的心竟又悬了起来。 …… 回孟府的马车上,柳韞玉与孟泊舟相对而坐。 柳韞玉却別著脸,视线只落在窗欞上,对孟泊舟看都不看一眼,对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置之不理。 “你为何会知道,那句诗不是文君所作?” 孟泊舟终於问出了口。 “……” “你为何又会问我,知不知道那诗的出处?我该知道吗?为什么该知道?” 柳韞玉几乎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她很想问问孟泊舟,他不看她的花笺,甚至烧了她的花笺,那现在追问这些,究竟又想得到些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旁人写给我的。” 她打断了孟泊舟的问话。 孟泊舟眉头一蹙,“写给你?” 听出他言语里的不可置信,柳韞玉回过头,深深地望向他,唇畔噙著一丝嘲意,却不知是对著他,还是对著自己。 “怎么,我是个不懂诗文的商贾之女,便不配收到这样好的情诗?不配得到青年才俊的喜欢?” “我並非……” “是不是全天下有才情的读书人,都该像你孟泊舟一样,对我嗤之以鼻、深恶痛绝,才是理所应当的?” “……” 孟泊舟面上有些掛不住,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柳韞玉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也冷笑著別开脸。 沉默间,马车经过东市。 车外儘是摊贩们沿途叫卖的声音。 “停车。” 孟泊舟忽然开口,然后推开车窗,叫住了一个贩夫。 柳韞玉靠著车壁闭著眼,闻见了一股慄子香。 她睁开眼,就见一片油纸包著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递到了她眼前。 “不知道你如今还爱不爱吃……刚出锅的,还热著,吃了心情或许会好些。” “……” 柳韞玉死死盯著那包糖炒栗子,忽然连恼恨的气力都没了。 刚成婚时,孟泊舟一穷二白,可除了周氏的药钱,他几乎什么都不要柳家的,新衣裳不要,名贵的文房四宝也不要,像是下定决心要与柳家,与柳韞玉涇渭分明。 但那年柳韞玉生辰时,他还是问了她一句,想要什么生辰礼。 柳韞玉知道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又不肯用柳家的,便说自己最喜欢的,是市集上的糖炒栗子。 那个冬日,孟泊舟果然带了一包糖炒栗子回来。 只是柳韞玉拿到手时,栗子已经冷了。 三年后的今日,她总算得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混合著甜丝丝栗子香的热意扑面而来,柳韞玉恍惚了一瞬,竟是忍不住抬起了手。 可手指还未触到那栗子,孟泊舟便又说道,“今日之事,是文君做得不对。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 柳韞玉眼前的热气骤然消散。 手指却像是被烫著了,驀地蜷回掌心。 柳韞玉靠回车壁,疲倦地闭上眼,似嘲似嘆,“如此廉价的吃食……我不敢用。” 一句“廉价”,刺得孟泊舟变了脸色。 他驀地收回手,一点点攥紧了那油纸包。 …… 周氏的確是病了。 虽只是著了凉,可也病得不轻,躺在床榻上不怎么能下地。 她这一病,屋子里倒是暖和了起来,伺候的人也多了。 周氏醒来时见柳韞玉坐在自己榻边,登时眼泪汪汪地拉住了她的手,“玉娘……玉娘你回来了……” 柳韞玉也握住她冰冷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周氏的目光越过柳韞玉,看向她身后立著的孟泊舟,“你与舟哥儿……和好了吗?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 盯著周氏殷切的目光,柳韞玉沉默不语。 “阿娘放心。” 孟泊舟面色不大好,手掌却还是落在了柳韞玉肩上。 从偏院出来,孟泊舟停下脚步。 “阿娘心中记掛著你,如今她在病中,你就不要去庄子了,留在府中陪一陪她。” 因为那包糖炒栗子,他的口吻又变得如从前般冷硬。 柳韞玉狠下心肠,低垂著眼说道,“孟泊舟,你的养母受了这般苦楚,你自己不心疼,却要別人来心软……这是什么道理?” 语毕,也不管孟泊舟是何脸色,她抬脚就要离开。 偏巧这时,寧阳乡主身边的刘嬤嬤却是突然出现了。 “公子!” 罕见的,刘嬤嬤面上带了些喜色,就连看见了柳韞玉,那喜色也没有消失,“少夫人也回来了?这不是巧了么。方才宫里来了人,说两日后的上林苑灯会,要公子携少夫人同往。” 第30章 你这个禽兽 “上林苑灯会是什么场合,那可是宫里的皇帝、太后都要亲临的。” 寧阳乡主捧著盏热茶坐在廊下,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罕见的笑,“按照泊舟的品级,应当是不能参加的。就算是伯爵府,也好些年没收到过灯会的帖子了。若泊舟能在灯会上好好露个脸,那从工部回到翰林院,还不是宫里一句话的事……” 啜了口热茶,寧阳乡主只觉得身心熨帖,缓缓放下茶盏,看向行廊外低身屈膝、有些站不稳的柳韞玉。 “所以这次进宫,我绝不能叫你拖累了泊舟。这两日,你需得天不亮就到我的院子里来,袁嬤嬤是宫里出来的,她会亲自教你规矩。” 话音既落,袁嬤嬤的戒尺已经啪的一声落在了柳韞玉的膝盖上。 “少夫人,再蹲下些。” 隆冬时节,柳韞玉站在寒风里,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攥了攥手,“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乡主既怕我在灯会上拖累了孟泊舟,我不隨他进宫便是。” 寧阳乡主沉下脸,“柳韞玉!你不要忘了你当初答应过什么,这半年,你会做好孟夫人,绝不使他名声有损!” “……” “前阵子,若非那狎妓案,凭泊舟的品第,怎么可能沦落去工部?如今这灯会,他与你演一场夫妻情深,正好是个自证清白的好机会。” 柳韞玉垂眼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是。答应过的事,我自会做到。只望乡主和崇信伯也能说到做到。” “那温泉庄子你已住著了,我们有哪里对不住你?” 寧阳乡主眯了眯眼眸,“倒是我要问问你,柳家的字据,何时才能交出来?” 提到柳家的字据,柳韞玉眉眼间浮起一层阴翳。 她已写信催促过多次,可金陵那边始终没有回信,一封都没有…… 但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寧阳乡主。 “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书信往来也没有那么快。乡主放心,年后我定將柳家的字据双手奉上。” “如此便好。” 寧阳乡主这才靠迴圈椅中,重新捧起了茶碗。 …… 仰山。 宋縉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回身望向山下。 一道弯腰弓背的身影爬三步歇一步,还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什么破地方。你別告诉我,我每日来教书,还得爬这么老高的山头!” “师兄,我这也是为你的身子著想。” 宋縉双手拢在袖中,笑道,“你总是闷在司天台,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似的,这对身子不好。” 来人正是太史令许知白。 “放,放屁……” 许知白终於扶著膝盖爬上山,抬眼看见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宋縉,眼红得咬牙切齿,“你个虐待老人的禽兽……” 宋縉伸手將他捞了起来,“师兄不过比我大了七八岁,哪里就称得上老了。若能日日爬山,定能与我一样身子康健、腿脚利索。” “……” 未老先衰的许知白被宋縉扶进了仰山阁。 可迎出来的宋管事却是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宋縉明白过来什么,让许知白先坐下喝茶,然后看了宋管事一眼,二人便走到仰山阁外。 “人呢?” “今日没来……” “原因。” “云娘子的那位兄长过来替她告假,却没说原因。不过老奴倒是派人去崇信伯爵府打听了一下,听说沈三娘子病了。” 宋縉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人大惊小怪的声音打断。 “什么?!” 许知白出现在他们身后,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什么三娘子,哪家三娘子,你替我收的徒弟……是个小娘子?!” “……” 宋縉抿唇。 “你將我骗到此处,就是为了让我教一个小娘子算术?她学会了能做什么?在深宅大院里管家?” 许知白哆哆嗦嗦抬起手,朝他指了一指,转身就走。 “师兄留步。” 宋縉追了出来。 许知白背著书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你闭嘴吧,任你宋縉舌灿莲花,我也是不可能收一个女徒的!” “但师兄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就是出尔反尔了,你能拿我怎样?” “……” 宋縉顿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许知白离开。 宋管事从仰山阁里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许大人不肯收徒?” 宋縉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掀了掀唇,“老东西比我还无耻。” …… 两日后,夜色落幕。 上林苑內林木掩映,灯火如织。 上林苑外,皇帝与太后的车马被禁军护送,驶在最前头,而仅次於圣驾的,便是相府、威德侯府,其余王公大臣的马车则按照次序跟在后面。 王侯们的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上林苑,而朝臣们的车马则在上林苑门口停下,穿著非紫即红官服的臣子们携家眷从车上走下来。 孟泊舟身为工部主事,孟府的马车自然落在最后。 车帘掀开,身穿青色官袍的孟泊舟走下车,紧隨其后的,是穿著身湖水青广袖长裙的柳韞玉。 她今日难得梳了繁复的高髻,簪戴著金灿灿的釵环,额间花鈿缀著珍珠,那副明艷姣好的容貌在盛妆下极妍尽態。 连孟泊舟都看得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才垂下眼,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却避开了他的搀扶,自己扶著车辕慢慢下了车。 她站定,夜风拂过,腰间的绣带曳曳、臂纱轻飘,与孟泊舟站在一起,儼然是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走吧。” 柳韞玉动了动唇,勉强调整出一个属於孟夫人的微笑,唤道,“夫君。” 孟泊舟却顿在原地,低声道,“先等一等,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说话间,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刚好停在孟府的马车后头。 一个戴著面纱的蓝衣女子走下马车,身影裊裊地朝他们走来。 孟泊舟对柳韞玉说道,“妘表妹也要隨我们一起。” 柳韞玉一愣,看向那走到她面前的蓝衣女子。 “妘儿见过表嫂。” 女子盈盈福身,面纱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唇红齿白、毫无病气的下半张脸。 来人根本不是沈妘! 第31章 本相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孟泊舟上前一步,挡住了柳韞玉的视线,俊逸的面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可以进去了。” “……” 半晌,柳韞玉才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地落回孟泊舟脸上。 那眼神里的嘲意让孟泊舟不解,也不舒坦。 “怎么了?” 他问道。 柳韞玉望著他,问道,“我与妘儿一见如故、过从甚密的事,你不知晓吗?” 孟泊舟也惊了,不可置信地,“你与妘表妹……这怎么可能?” “沈三娘子体弱,几乎没怎么出席过家宴,连你都没见过她几面。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也认不出她。是吗?” “……” “连你母亲、你舅父舅母都知道的事,你却不知……” 柳韞玉掀了掀唇角,“也是,与我有关的事,你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 孟泊舟的確不知沈妘与柳韞玉关係要好,反应了一会儿,才將柳韞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上林苑灯会难得,我只是借表妹身份一用。你可否当做没看见,也切莫宣扬出去?” “……” 前头的內侍已经唤著孟大人,催促他们进去,柳韞玉低垂著眼,又想起临走前寧阳乡主的要挟。 “今日这齣戏,你若不能陪泊舟唱好,那和离一事,伯爵府恐怕也未必能办得漂亮了。” 柳韞玉掩去眸中冷意,挣开孟泊舟,一步步走到那女子身边。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妘儿,我今日可以不追究。可你若敢在上林苑中,惹出什么乱子,坏了妘儿的名声……” 她侧过头,对上女子那双熟悉的眉眼,一字一句,“那就別怪我再当眾捉一次贼了。” 此话一出,孟泊舟立刻就明白,柳韞玉认出来了。 身著蓝衣、扮作沈妘的,不是別人,正是苏文君! “子让,如今苏文君浮玉双杰的才名已经被毁了,眼看著玉堂金马、白衣卿相都没了指望……这上林苑,能不能让我去看上一眼?” 昨日,苏文君听说孟泊舟要来上林苑,立刻就求到了他面前。 孟泊舟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將苏文君带进上林苑,苏文君便出了假扮沈妘的这个主意。 “我换上女装,戴上面纱,只借用沈三娘子的名號进上林苑。待进去后,便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 “……” 孟泊舟犹豫。 “明日上林苑那么多人,只要我进去了,谁又会来关心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子让,求你成全……” 此刻,如愿以偿的苏文君对上柳韞玉的视线,眉眼轻轻一弯,“表嫂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柳韞玉回到孟泊舟身边,重新露出笑,“走吧,夫君。” 上林苑依山傍水,是京中最富奢最宏大的皇家苑囿。今夜水里飘的、枝头掛的,还是路上精心扎的灯楼,四处的灯光几乎將半边天都映照得彻亮。 进了园內,便有两条赏灯的路,一条沿河,一条环山。 沿河的景致好,花灯也更精巧,至於环山那条路,则大多是些有吃有玩的市井百態,比较哄闹。 苏文君只在岔路口瞧了一眼,便已有算计,却先问柳韞玉,“表嫂想去哪里?” 柳韞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表妹想去哪里?” 苏文君当即指向沿河那条路,“我想沿著河边走走。” 孟泊舟转向柳韞玉,“那我们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不走水路。” 柳韞玉故意挑了另一条路,刁难孟泊舟,“夫君,你要走哪头呢?” 孟泊舟果然面露难色。 苏文君劝道,“表兄不必顾及我的,你该陪著表嫂……” 话音未落,柳韞玉笑了开来,“夫君当然应该陪著表妹啊。表妹体弱,平常连宅门都未曾踏出过一步,若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夫君要如何向伯爵府交代?” 她陪孟泊舟进来这一趟已是勉强,绝不想再和他、和苏文君一起赏什么破灯。而且她也不能叫苏文君打著沈妘的名义做出什么丑事来,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让孟泊舟去看著她…… 孟泊舟意外地望向柳韞玉,“那你……” “我跟著人往那边走走,不会有事的。” 见孟泊舟还在迟疑,柳韞玉斩钉截铁地,“就这么定了。” 孟泊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柳韞玉一人步入重重灯火,眉宇间掠过一丝挣扎。 “子让,我们走吧。” 苏文君唤了他一声。 半晌,孟泊舟才收回视线,跟著苏文君往河畔走去。 …… 河畔。 苏文君戴著面纱走在孟泊舟身侧。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华美的皇室园林,那上千盏河灯与岸上的灯楼交相辉映,为眼前的宫闕、山河都蒙上了一层碎烁金光,直叫她目眩神迷。 “云闕千重浮金兽,上林一苑纳九州……难怪这世间人人都要往高处去,人间至乐,不外乎如此。” 她眼里映著灯火,如魔怔了似的低喃了几句。 身边之人沉默不语,苏文君这才回过神,转头就看见一张心不在焉的侧脸。 “子让?” “……什么?” 苏文君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若放心不下你夫人,就该跟著她去。我何曾捆著你?” 语毕,她加快了脚步,逕自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前头却是忽然都跪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唤著“相爷”。 苏文君心里一咯噔,正僵在原地,就被后面追上来的孟泊舟拉了一把,也慌慌张张跪了下去。 “今日赏灯,无须拘礼。” 低沉含笑的嗓音渐行渐近,正是苏文君这两日噩梦里频频出现的声音! 她驀地攥紧手。 视野中,一片缀著白玉坠子、绣有如意暗纹的衣摆从他们面前踱步经过。 突然,竟又折返了回来。 “孟泊舟?” 孟泊舟当即应声,“学生在。” 月影灯辉下,宋縉发束金冠、身披玄氅,在跪著的人群里长身玉立,手里提著一盏格格不入的兔子灯 他垂眸,目光扫了一眼孟泊舟,又落向他身侧跪著的女子,温声道,“朱芸花种已在绥州土里生根发芽。本相一直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第32章 倒是会哄人 闻言,孟泊舟神色一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覆著面纱的苏文君,明白宋縉恐怕是將她认成了柳韞玉,於是直起身,“她並非……” 话音未落,一个宫中內侍竟是匆匆跑到宋縉身边,低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孟泊舟的解释便因此扼在了喉口。 听完內侍回稟,宋縉微微頷首,可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诸位继续,我先行一步。” 宋縉越过孟泊舟,在眾人的恭送声里迈步离开。 …… 另一边,柳韞玉独自走在悬满花灯的长廊下。 比起河边灯景,这头的灯景要稀疏些,又请了些耍百戏的,还让一些宫人扮成贩夫走卒,更吵闹些。 所以大多数人都择了沿河那条路赏灯,这边则人不多,而且越往里走,能看到的游人越寥寥无几。 柳韞玉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才在百戏区寻了个座儿,面前就是一张紫檀木大案。 她刚一坐下,守摊的老太监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將案上的图卷铺开,竟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升官图》。 “夫人是想来一局升官图?这图可比闺阁女儿家玩得更复杂些,好些翰林院的学士都算不过来。” 柳韞玉好奇地看了一眼。 果然,她小时候玩升官图,不过是在朝廷官职图上掷骰子,从九品主簿到一品三公,每格都有“德”“才”“功”“赃”,骰子掷到前三者便能往前进,掷到“赃”则要后退一格,谁先升到最后的三公,谁便是贏家。 玩到最后都是看运气,无聊得很。 可面前这个却不一样。 每个官职竟还標註了俸禄,更有“封赏”“贬謫”“丁忧”“起復”等事件格散布其间。 老太监笑眯眯地拿出两个算盘,“这升官图不是光掷骰子,还得用算筹支配俸禄、购置田產,除了革职,负债可也是要出局的。” 柳韞玉眼眸一亮,顿时来了劲头,“我来试试。” 老太监观望了一圈四周,“夫人且等著吧,对局对局,得有个对手才能凑成局啊。” 语毕,老太监便又离开了。 柳韞玉自己玩著案桌上的青玉骰子,正一边自弈,一边研究规则,突然有道清亮的少年音传来。 “我同你来一局。” 柳韞玉手中的骰子一顿,抬眼就见一个身著赤红锦袍的少年在她对面落座,看年纪不过十岁左右,面容稚气,姿態却高傲得很。 柳韞玉只打量他了几眼,就继续低头拨自己的算盘,“走开走开,我不同小孩玩。” “哈?” 少年气笑了,“你一个女子,还看不起我来了?你会用算盘么,你算得明白吗?” “哈。” 柳韞玉也气笑了,伸手朝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別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对著姐姐哭啊。” 少年直接將一个金锭子拍在桌上做赌注,柳韞玉没带银钱,便隨手从发间摘下一支釵,连带著一綹乌髮也垂落在了肩上。 妇人髻顿时变成了未出阁的少女髻。 隨著青玉骰子掷出去,《升官图》开局。 两枚棋子在官职图上爭先恐后,官位倒是不分上下,可令少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女子竟然真的会用算盘,而且算得又快又好! 几轮下来,她步步为营,手里的资產竟是远远超过少年。图中资產可以用来购置事件牌,指定用在对方身上,或是自己身上。 所以柳韞玉用这些钱,逐渐和少年拉开差距。 少年的眉头越蹙越紧,柳韞玉却是越来越轻鬆。 她靠在椅背上,颇为得意地抬著下巴,“我已是正二品了,你怎么还在从三品止步不前呢?还要继续么,若现在认输……” “我、才、不、会、认、输。” 少年额头上沁著细微的汗珠,却冷笑著抽出一张事件牌。 看清事件牌的剎那,他眸光一闪,翻开。 柳韞玉低头一看,笑了,“门生故吏,这可是张好牌。” 少年好整以暇地將牌推向柳韞玉,“这张牌,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柳韞玉愣了愣,唇畔笑意漾得更深,“当然是要的。这样好的牌都送给我了,还说你不会认输?” 见柳韞玉將那张门生卡收了回去,少年一拍桌案,“你输了!” 柳韞玉挑眉看他,“你疯了吧?” “门生故吏是好牌没错,可你手里已经有了田產、钱庄。这三张牌合在一起,按照规则……” 少年敲了敲图上规则栏的一行小字。 地方豪强,结党营私。 八个字撞入柳韞玉的眼底。 她瞳孔骤缩,一下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结党营私,革职查办。姐姐,爬得再快又如何?你,出局了。” “……” 柳韞玉怔怔地看了半晌,再抬眼时,看向少年的眼里满是嘆服,“好一个结党营私,我竟真的小看了你。我只顾著算计俸禄田產,却忘了官场凶险。小公子大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起身,郑重行礼,將桌上的金锭和花釵全都双手奉上,“这些归小公子了。” 少年扬眉吐气,小手一挥,“我岂会稀罕这些赌注,你是女子,不了解官场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些就都赐……送给你了!下次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隨意瞧不起小孩!” 柳韞玉连连称是。 少年转身,走了几步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得看不见了,柳韞玉面上的羞惭之色才荡然无存,往椅子上一坐,抚了抚胸口。 少年笑起来和她那位东家一模一样,她岂能认不出? 当今圣上,还真是大方啊…… 望著手里的金锭子,柳韞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局升官图。” 不远处的高阁上,宋太后凭栏而立,轻笑一声,“方才若是个男儿郎,恐怕就是真的要一举升官了。她最后那句有眼不识泰山,说得尤其诚恳,哀家都险些相信了。” 一旁的內侍忍不住问道,“奴才不明白,她明明都看出了陛下的身份,为何前面还要演那么一出?” “贏一个百依百顺让著自己的人,和贏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最后险胜、令其拜服,哪个更痛快?” 宋太后笑著摇了摇头,“这小娘子倒是会哄人。” “什么会哄人?” 宋太后回头,就见宋縉走了上来。 “听说陛下不见了?” 宋縉问道。 “已经找著了,刚刚还自觉聪明,贏了一局漂亮的升官图呢。” 宋太后將方才那出复述了一遍。 宋縉也笑了,“如此滑头,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人物。” 宋太后往楼下坐著的女子指了指,“喏。” 宋縉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33章 覆上她的唇 铺著《升官图》的紫檀木大案边空空如也,刚刚还在盯著金锭发笑的女子竟已离开了。 “在那儿。” 內侍眼尖地瞧见了个人影。 宋縉看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道步伐轻盈、清凌凌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那头。 “那位小娘子的算盘打得极好,叫人赏心悦目的。” 宋太后又说了一句。 宋縉挑了挑眉,忽地转头问內侍,“今日崇信伯爵府的沈家三娘子来了上林苑?” 內侍听都没听过这沈三娘子的名號,被宋縉这么一问,还特意下楼费劲打听了一番,然后才上来回稟。 “相爷当真是神了!崇信伯的家眷原本都是在灯会名单里的,只是这位三娘子体弱,被伯爵夫人推拒了。可今日,这位三娘子竟还是来了,跟著那位孟探花最后进来的。” 听得最后一句,宋縉又若有所思。 “別说园子里其他人了,就连崇信伯都不知沈三娘子来了上林苑。相爷是如何知道的?” 太后看了一眼宋縉,抬手屏退了其余人,口吻里带了一丝调侃,“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玉不琢不成器』?” 宋縉回过神,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说歹说才求了许大人,叫他鬆口做那把琢玉刀。” 宋太后诧异地,“哦?许知白答应了?我原以为他会说,可惜是个女子,明算科读得再好,也没什么前程。” “他的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宋縉撑著扶栏,回头看向太后,言语间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臣同他说,有没有前程,得看太后娘娘您。” 宋太后的眸光微微一闪。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將视线移向园中灯景。 突然,一道火光竟是从远处冲天而起。 宋縉和宋太后的脸色皆是变了。 下一刻,便有內侍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回稟,“太后,相爷,有座灯楼燃起来了!” …… 园中的灯楼都是连在一起,也不知到底是哪儿来的火星。一座烧起来后,火势顺著风飞快地朝下游蔓延。顷刻间,便是冲天火光! “走水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也朝四面八方奔逃。 苏文君惊慌失措地环紧了孟泊舟的胳膊,二人被人群挤著,踉踉蹌蹌往前走,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方才与柳韞玉分道扬鑣的岔路口。 孟泊舟却是忽然调转方向,抬脚就又要往里冲。 “子让!” 苏文君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孟泊舟面色有些难看,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百戏区,“你先出去,我去找柳韞玉……” “你疯了!她说不定都已经自己跑了,你是要回去送死吗?” “……” 孟泊舟不语,直接拂开了苏文君的手,逆著人流往柳韞玉之前离开的方向跑去。 苏文君跺跺脚,自己独自往上林苑外跑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经过的用彩灯扎的欢门竟是摇摇欲坠,“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身后响起一片惊叫声,孟泊舟驀地顿住,转头就见那些彩灯压倒了一片的人,而苏文君虽没被压著,却跌坐在一旁,吃痛地捂著脚踝。 “文君……” 孟泊舟一惊,看了一眼百戏区蜂拥而出的人群,咬咬牙,到底还是朝苏文君折返回来。 …… 火势蔓延得飞快,空气中儘是焦糊气。 柳韞玉被呛出了眼泪,用衣袖掩著口鼻,拐上桥廊,这是离开上林苑最近的路,此刻已经挤满了狼狈窜逃的朝臣官眷,还有些宫女內侍。 一个不知哪家府上的小女孩,竟和家人走散了,在人群中抹著眼泪哇哇大哭,被只顾著逃命的人撞到了扶栏边。 眼看著她就被挤下桥廊,柳韞玉慌忙靠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心!” 就在这时,后背被重重一撞。 柳韞玉整个人朝桥廊下栽去,她眸光骤缩,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鬆开拽著女孩的手,將她往桥廊上用力一推—— 咚! 柳韞玉坠入水中。 冰冷而汹涌的水流瞬间將她吞没。 她是个不会水的,徒劳地挣扎著,可身上的衣裙本就华美厚重,此刻浸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將她往下拽。 隔著水面,扭曲的火光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时,柳韞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就不该来这上林苑,早知就不该贪图那间温泉庄子,早知…… 就不该在贡院外多看孟泊舟那一眼。 耳畔隱隱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將她往水面上带。 浑浑噩噩中,柳韞玉本能地攀附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手脚都缠了上去,可即便如此,身体里的生机却还是一点点被抽尽…… 唇上忽然一热。 温热的气息挟著新鲜的空气撬开唇齿,缓缓渡入口中。 柳韞玉从濒死边缘被这口绵长的气息救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 光怪陆离的重影里,一张令她惊心动魄的面庞近在咫尺—— 长眉凤眼、鼻樑挺直,是笑与不笑都无可挑剔,从来如神龕里塑像般,高高在上、风仪威重的一张脸孔。 而此刻,这天人却离她不过寸许。 那双薄唇竟还覆在她的唇上…… 柳韞玉心跳骤停。 就在这时,宋縉掀起眼来。与她四目交接。 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可柳韞玉却隱约察觉到,渡入她口中的气息竟有一瞬的凶猛。 “唔。” 她面色一变,下意识抵住宋縉的肩。 箍在她腰间的手倏地加重了力道,可又转瞬即逝。 那股几乎要被揉碎的危险,好像只是柳韞玉的错觉。 宋縉冷静地离开了她的唇,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放开,带著她破水而出。 “咳咳——” 再上岸时已经远离了桥廊,此处倒是没有火也没有人,较为安全。 树影重重的岸边,柳韞玉浑身湿透地跌坐在地上。 发间的釵环全都在水里不知去向,如今一头乌髮散乱在肩头,隨著她剧烈的咳嗽,一下下颤动著。 她低著头,碎发黏在苍白的颊边,湿漉漉地滴著水珠。可眼尾和唇瓣却透著緋红,如黑白分明的水墨画上骤然泼了一抹朱色,倒是衬出了些靡艷。 一道黑影攀上她素白的裙摆。 柳韞玉惶然抬起头,就见宋縉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忽然俯下来,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隨即,他的手掌探向她的衣襟…… 第34章 好姑娘…… “相,相爷……” 柳韞玉僵住,无济於事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宋縉顿住,竟是收回了手,启唇道,“自己將外衫脱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里低哑,“再裹著这件湿衣裳。走不了多远你便要被冻僵。” 语毕,宋縉便直起身,退开几步。 柳韞玉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照著他的话做了。 宋縉將下水前就脱下的那件玄氅拾起,转身就看见柳韞玉已经將那件繁复厚重的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略显单薄的素白衣裙。 那衣裙也湿了,又偏巧是白色。 薄薄地贴著肌肤,將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起伏的曲线完全勾勒了出来。 宋縉在昏暗中顿了顿身形,然后才快步走近,將那玄氅罩下来。 沾著太行崖柏香气的温暖瞬间包围了柳韞玉。她被那玄氅从头到脚裹住。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唤声逼近。 “柳韞玉……柳韞玉!玉娘!” 竟是孟泊舟的声音! 方才受过那样惊嚇,一听见孟泊舟的声音,柳韞玉想都没想,竟是一下站起身,张口就想要应答。 齿间才吐出一个音,就被捂住了嘴,整个人被带进了假山石洞里。 石洞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立。 男人的手掌温热宽大,一只手便拢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叫她再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此刻叫他过来,你便是无路可退。” 宋縉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况且,他唤的也不是你。” “……” “不过若是你想好了,本相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的亲上加亲。” 什么无路可退,什么亲上加亲…… 柳韞玉愈发头晕脑胀,懵得连眼睛都不眨了。 宋縉垂眸看她,面容隱在暗影中,神色难辨,“所以,要不要本相走?” 他额前的髮丝也湿淋淋淌著水,沿著下頜滑落,滴在柳韞玉的锁骨上,凉得她轻轻一颤。 在孟泊舟焦急的唤声里,柳韞玉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唇上的手掌终於移开,指腹却不经意擦过她的面颊。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好姑娘。” 柳韞玉眼睫抖了抖,面颊莫名烫得厉害。 孟泊舟的脚步声和唤声终於远去。 宋縉率先离开石洞,四下看了一眼,才转身,对裹著玄氅的柳韞玉点了点头。 柳韞玉这才扶著假山,慢慢地走了出来。 周围的火光暗了,大抵是火势已经被扑灭,最开始的尖叫声也听不见了。 “自己能不能走?” 宋縉问柳韞玉。 柳韞玉点了点头。 宋縉便领著她,循著一条小路出了上林苑。 “相爷!” 偏僻的侧门口,候著一辆马车和几个禁卫。一看见宋縉,立刻迎了上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已经被护送回宫,就等您了。” “今日之火蹊蹺,我留下探查。” “相爷,这恐怕……” 宋縉看了一眼,那禁卫便低下头,不作声了。 “有件事交代你们。” 待宋縉低声交代完,禁卫们便快步离开,只留下了一人做车夫,背过身站在马车边。 宋縉这才转身,示意躲在后头暗影里的柳韞玉出来。 柳韞玉警惕地小步挪出来了。生怕被人瞧见,她缩在宋縉的玄氅里,几乎半张脸都蒙在那根根分明的貂鼠毛领下。 “放心。” 宋縉口吻缓和了些,安抚道,“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 柳韞玉小心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顺著她的视线,宋縉看见了那候在马车边的禁卫。 他失笑,手一抬,本想屈指在柳韞玉额头上弹一下。可不知为什么,竟又顿住。 最后手指蜷回掌心,放了下来。 “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宋縉改了口,隨即便要离开。 柳韞玉忍不住叫住了他,“相爷不问我……今夜为何会出现在上林苑吗?” 將她从水里救起来后,宋縉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她,她为什么在上林苑,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上林苑…… 难道宋縉早就知道她和孟泊舟的关係? 可孟泊舟找她时,宋縉又突然说了一句“他唤的也不是你”…… 柳韞玉百思不得其解。 宋縉看了她一眼,却只丟下一句“明日记得来万柳堂”,便又折返回了上林苑。 …… 柳韞玉乘车回了温泉庄子。 她顾不上同云渡和怀珠解释更多,只说了一句上林苑走水,便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 泡了热汤驱散寒意后,她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姑娘……这件玄氅……” 怀珠捧著那玄氅,手足无措、忧心忡忡,“今夜到底是哪位贵人救了姑娘?” 柳韞玉回头看见那氅衣,拭发的动作一顿。 她难得没有回答怀珠,眼睫垂落,咬唇道,“你將这件衣裳收拾乾净……但悄悄的,別再让其他人看见,包括云渡。” “……是。” 主僕二人正说著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似乎是云渡正在同什么人爭执。 柳韞玉顾不上拭乾髮丝,披了件裘衣,匆匆將门拉开。 被云渡拦在廊下的,竟是风尘僕僕、一袭官袍褶皱不堪的孟泊舟! “柳韞玉……” 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屋內,孟泊舟一把推开云渡,几步衝到她面前。 “你可有事?” 他扶住柳韞玉的胳膊,上下打量她。 那张清冷俊容沾了几抹火中烧焦的灰屑,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更有几分失措和恐惧。 柳韞玉不自在地挣了挣,“我没事,你鬆开……” 孟泊舟却不肯鬆手。 就在这时,云渡一把扣住了孟泊舟的手腕。 他是个常年习武的,手掌一使力,便叫孟泊舟这个文人被迫鬆了力道。 “她让你鬆开,你没听见吗?” 云渡看孟泊舟不顺眼很久了,“上林苑走水,你不救她去救旁人,现在过来假惺惺?!” 儘管不在现场,可只看见柳韞玉一个人狼狈地回来,而孟泊舟却是与隔壁的苏文君一起回来,他就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孟泊舟周身的气息骤冷,“我与我妻子说话,与你这个下人有何干係?” “你的妻子?” 云渡冷笑,“和离都和离了,谁是你的妻子……” 孟泊舟和柳韞玉皆是面色骤变。 柳韞玉终於厉声打断了他,“云渡!” 第35章 你我已经和离? 生怕云渡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韞玉赶在孟泊舟之前叱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还不退下!” “……” 云渡冷冷地看了孟泊舟一眼,拂袖离开。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盯著柳韞玉,“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 寧阳乡主不许她將和离之事告诉孟泊舟。她自己也不想节外生枝…… 柳韞玉驀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泊舟却也跟了进来,“柳韞玉!” 柳韞玉背对著他,手指扣紧桌沿,飞快地思索著对策。 见她有些应付不来,怀珠走上前,“姑爷……” “出去!” 孟泊舟叱了一声。 怀珠僵在原地,直到对上柳韞玉的眼神,才躬身退了下去。 见柳韞玉仍不说话,孟泊舟握住她的胳膊,將她转向自己,双眸直直地盯著她,“那下人为何说你我已经和离?” 柳韞玉低著头,髮丝是湿的,眼睫也是湿的,面上好似蒙了一层濛濛水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大理寺狱出来的那一晚……” 孟泊舟眉心微拧,“那晚,我和卢兄饮多了酒……” “那晚,其实我去找过你。” 孟泊舟一愣,“你真的来找过我……” 所以他的记忆是真的,那夜他真的见到过柳韞玉!只是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听柳韞玉提起过…… “那晚你醉酒后说了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什么?” 落了一遭水,柳韞玉的声音有些哑,还带著些鼻音,有种泫然欲泣的意味。 “你说你要休了我,娶苏公子。不,不对,其实该唤一声苏姑娘吧。” 此话好似当头一棒,砸得孟泊舟脑袋嗡了一声。 他扣著柳韞玉的手掌不自觉一松,“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柳韞玉惨笑道,“今晚你带去上林苑、扮作妘儿的那位女子,就是苏文君吧。” “今夜那女子是文君没错……” 孟泊舟解释道,“我与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从未动过休妻之念!” “可酒后吐真言。” “……” 孟泊舟觉得自己不会说出休妻之言,可他又没有那么確信,一时哑然。 “所以,我才会搬出孟府,住进这温泉庄子。也正因如此,云渡才会觉得,我迟早是要被你休弃的……” 柳韞玉的话其实有很多破绽,可偏偏孟泊舟被“醉酒之言”打得猝不及防,於是便心虚慌乱地什么都顾不上了。 孟泊舟无言地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柳韞玉肩上。 掌下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柳韞玉的髮丝未曾擦乾,全都拢在一侧,已经將衣裳浸湿了。 “……你先坐下。” 孟泊舟按著柳韞玉的肩,让她在圆凳上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巾布,迟疑片刻,竟是替她擦拭起髮丝来。 孟泊舟手指触上来的一瞬,柳韞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免打草惊蛇,她没有躲开,任由孟泊舟动作生疏地替她拭发。 烛火將他们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立一坐,倒真似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文君说自己才名已毁、仕途无望,只想去一次上林苑了却心愿,所以今晚我才会带她过去。” “上林苑走水时,我第一时间便想去寻你。可文君被坍塌的灯楼砸了脚,我只能先將她送回车上,再回去找你,可却遍寻不得……” 不知什么缘故,柳韞玉今夜有些心不在焉。 孟泊舟为自己开脱,为苏文君开脱的这些言语,从她左耳进,右耳出,竟是没在心里留下半点阴云。 於是她一动不动,显得格外好脾气。 “凡事都分个轻重缓急,夫君先顾著苏姑娘是对的。对了,苏姑娘脚受伤了是不是?那请过大夫了么?夫君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 身后挽著她髮丝的手顿住了。 半晌,孟泊舟才放下那块巾布,绕回柳韞玉身前。 他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她,“柳韞玉,我不想休妻,也不会休妻。” 一直在神游的柳韞玉终於將注意力拉了回来,落在孟泊舟身上。 讽意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垂眼,“为人妾室……苏姑娘心气高,恐怕是不肯的。” 孟泊舟蹙眉,“你我大婚当日的约法三章,难道你忘了吗?我不会出尔反尔。” 约法三章…… 柳韞玉笑了,“那个啊,那个早就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解,“为什么……” 柳韞玉想了想,笑道,“因为那是我和书生孟泊舟的约法三章,不是和孟家二公子孟泊舟啊。” 从柳韞玉的院子里离开,孟泊舟在夜色里站了良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夜请来的大夫刚好从西院出来,见了孟泊舟,立刻走过来,同他说了苏文君脚上的伤势。 “只需静养几日,年后便可下地走动了。” 大夫又问道,“二公子可要再过去看看?” 孟泊舟看了一眼还亮著灯的西院,“不必了。” …… 翌日。 因为宋縉分別时的那句嘱咐,柳韞玉一早就去了万柳堂。 此刻她坐在书案后打著算盘,眼睛却瞥向了掛在一旁、已经收拾乾净的玄氅,心思也飘得要多远有多远。 一时想起那件玄氅的温暖,一时想起石洞里的那句“好姑娘”,最后想起水下渡给她的那口气…… “砰!” 柳韞玉把额头往书案上重重一磕,咬牙切齿地想要將那些记忆通通撞出去。 有了昨夜上林苑那一出,今日她要怎么面对这位相爷? 此人究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该坦白,还是该继续遮遮掩掩? 若这位宋相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妻子,会不会觉得她是处心积虑,为了丈夫前程接近他、攀附他…… 虽然这確实是她最开始的打算。 柳韞玉正心绪不寧,突然,仰山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侧耳辨认,那是两人的脚步声重合在了一起。 走在前头的应当是宋管事,而宋管事身后,还跟著一人…… 宋縉到了! 第36章 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柳韞玉连忙坐直身,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认认真真打算盘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全神贯注,柳韞玉故意没抬头,仍皱著眉拨算盘。 “这边请。” 宋管事率先走了进来,然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万柳堂的云娘子。” 来人哼了一声,却是完全没听过的声音。 柳韞玉一愣,抬起头来。 跟在宋管事身后的,竟是一个满头灰白、满脸不高兴的老头儿。 原来不是那位相爷…… 柳韞玉先是鬆了口气,可就像绷紧的一根线突然松下,竟觉出几分悵然若失来。 “这位是……” 她站起身,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宋管事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东家新请的帐房先生。” 柳韞玉僵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突然要请新的帐房?相……东家是要让我捲铺盖走人么?” “呃……” 宋管事噎了噎,刚要解释,却被柳韞玉打断。 “是我算的帐出了什么紕漏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因为我看不懂天文历法,东家就不要我了?” 柳韞玉此刻已经忘了,她做这万柳堂的帐房也是为人所迫。 可她自己不愿做是一回事,因为做得不够好,被人扫地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向来爭强好胜的柳韞玉有些委屈,说话也无所顾忌起来,“帐房又不是越老越好……” “咳咳咳!” 宋管事一边咳嗽一边向柳韞玉疯狂使眼色。 柳韞玉却还在小声嘀咕,“老帐房能有我眼睛好使吗,老帐房能有我手指灵巧吗,老帐房在这仰山阁里一坐坐一日,能熬得住吗……” 一口一个老帐房,听得宋管事眼皮狂跳。 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就见老头儿不仅没生气,脸上原本的不悦之色也消失得乾乾净净。 连宋縉都要捧著供著、表面客客气气唤一声师兄、私底下才敢骂老东西的太史令许知白,被骂了几声“老帐房”,反而和顏悦色起来。 宋管事:“……” 许知白原来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的,他同宋縉说。 “我教她再多本事,往后她还不是用来管家看帐?” 宋縉却反问他,“我亲自挑选的刀,你觉得我会看著她安於宅院,做谁的夫人?”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只要我想管。” 有了宋縉这句话,许知白才勉强答应再来万柳堂。 今日一见柳韞玉,倒是觉得她颇合自己脾气。 “一个小女子,口气还狂得很。” 许知白终於出声了。 柳韞玉不大服气,“小女子怎么了?男子们是比我多一个脑子,还是多一根手指,多出来的玩意能用来算帐吗?” “哈哈哈哈!” 许知白放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样吧,我这个老帐房,和你这个小女子比试比试。” 这正合柳韞玉的意。 “比什么?” 她问道。 “你最擅长什么。” “那当然是算帐。” “那就比算帐。” 许知白话锋一转,“但不用算盘,敢吗?” 这是要比心算。 “有何不敢?” 柳韞玉答应得很痛快,“谁贏了谁才是万柳堂的帐房。” 二人坐定,面前各摆了一支笔一页纸,却只能用来写答案,不能用来演算。 负责出题的自然只有宋管事。 他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柳韞玉,和闭眼靠在椅背上的许知白,嘆了口气。 “北疆四镇的全年军需分四季支领,这一本是去岁第三季七月至九月的细目……” 普天之下,能把军需帐目拿来做算题的,恐怕也只有如今的万柳堂了。 柳韞玉看过很多铺子的帐,可听户部的帐,这还是第一回。 若是只有银钱,她自然应付得来。可她脑海中却没有“四镇三司”的帐架,一笔笔餉银,又涵盖粮草、军餉、军械和工程,她的注意力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分散了出去。 期间,柳韞玉还悄悄瞥了一眼许知白,就见他仍闭著眼,平静得就像是睡著似的。 “……以上便是所有细目,请二位在纸上写下北疆四镇总入银多少两。” 许知白终於睁开眼,提笔落字,递给宋管事。 眼看著他已经快了自己一步,柳韞玉手心又出了一层汗,她咬咬牙,继续心算,最后赶在半炷香燃尽前,也写好答案交了上去。 宋管事將二人的字条展开,答案竟分毫不差! 许知白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柳韞玉却丧眉搭眼,蔫蔫地站起来,“我输了,我走……” 宋管事连忙拦住她,“云娘子,这位许先生是新来的帐房没错,可他不是来取代你的,是来给你做夫子,教你读算经的。” 柳韞玉一愣,回过头。 许知白摸著鬍鬚,称讚道,“方才那细目里有几笔重复名目,你竟也能及时发现,將它们剔出去……果然有些本事,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见柳韞玉还怔怔地盯著自己,许知白笑呵呵地,“天下算术,还没人能贏过我这个老帐房。徒儿,输给我不丟人。” “谁是你徒儿?” 柳韞玉被他的自来熟惊到了。 许知白置若罔闻,对宋管事摆摆手道,“下去吧,莫要搅扰我传道授业。” 宋管事顿时喜上眉梢,不顾柳韞玉的叫声,直接迈步出去,闔上了仰山阁的门。 …… 城郊,温泉庄子。 苏文君坐在床榻上,脚踝上包扎著纱布,一旁伺候她的是孟泊舟从孟府带来的婢女。 “又让你费心了。” 苏文君转头望向还穿著一身官袍的孟泊舟,眸光盈盈,“你刚任工部主事,本就忙不过来了,还要一散职就过来看我……” “……” 孟泊舟低垂著眼,似乎在走神。 “子让?” 苏文君唤了一声。 孟泊舟这才抬起眼,想也没想便说道,“无妨,顺道的事。我正好过来看看……” 意识到什么,他顿住。 苏文君的神色僵了僵,强顏欢笑道,“原来是来找嫂夫人,顺道来看我啊。” 孟泊舟难得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问道,“她之前也经常如此,这么晚还不回来?” “嫂夫人院子里的事,我可不清楚。” 苏文君似笑非笑道,“她院子里掌事的那个云渡,活脱脱一个守门的煞神,旁人想多看嫂夫人一眼,他好像都要咬人呢。” “……” 孟泊舟眉心动了动。 “子让,嫂夫人如今孤身住在此地,却特意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內院做管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屋內静了片刻,孟泊舟才掀起眼,清冷俊逸的眉宇间儘是篤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样一个粗鄙的武人,怎么可能入柳韞玉的眼。” 第37章 捉姦的丈夫 因为莫名其妙多了个师父的缘故,柳韞玉这一日回来得格外晚。 她头晕脑胀回到庄子时,看见孟泊舟一袭官袍站在廊下,还怀疑是自己看书看得眼睛都花了。 “见鬼了……” 她直接步伐一拐,往行廊另一边走去。 “……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晚归?” 直到孟泊舟大步追过来,面色不虞地发问,柳韞玉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她今日上课实在是累了,疲於应付孟泊舟,“夫君公务繁忙,怎么又来庄子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隔壁还住著个苏文君,顿时明白了。 苏文君受伤了,孟泊舟自然是紧张的。她怎么还会觉得孟泊舟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 柳韞玉揉了揉眉心,敷衍地解释道,“我在京中有一些铺子,每日都得去铺子里转一转。” 往日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可这一会儿,孟泊舟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铺子?哪里的铺子?” “……” 柳韞玉一下清醒了,转头看向孟泊舟。 朦朧月色下,青年眉目清寒,紧绷的俊容好似覆上了层冰霜—— 竟活脱脱像个捉姦的丈夫。 柳韞玉唇角一掀,笑了,“夫君一贯不將柳家的產业放在眼里,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孟府或伯爵府周转不开,得靠我们柳家接济一二?”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冷,“柳韞玉,你把孟府和伯爵府当成什么破落户了。真以为你们柳家已经富贵到了人人覬覦的地步?” 柳韞玉笑而不语。 她自然也知道不可能。 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堵上孟泊舟的嘴。 果然,他不再追问她去了哪家铺子,只同她计较起晚归一事。 “你如今是官眷。这样的身份,言行举止更该小心……” “我都是个去过销金楼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小心的?” 一句话,又將孟泊舟噎了回去。 他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化,目光忽然落向柳韞玉身后,沉声道,“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在庄子里,就从家里重新择个嬤嬤来管事。那个云渡,明日就打发他走。” 孟泊舟的口吻不容拒绝,显然这一句是来真的。 柳韞玉眸光轻闪,知道不能同他来硬的。 她垂头,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伤感,“我娘亲在世时,一直將云渡视为己出。我们二人,也一直亲如兄妹……我知道,你是怪他那日衝撞了你,可他是我的兄长啊,哪有兄长不心疼自家妹妹的……” 顿了顿,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跟著你来京城,已是举目无亲。他陪在我身边,就好像娘亲也陪在我身边一样……” 柳韞玉搬出了亡母,孟泊舟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对云渡放下了戒备,宽慰她几句后,不再提要打发云渡离开的话。 好不容易送走了孟泊舟,柳韞玉抬起脸,眼里没有丝毫伤春悲秋,唯有如释重负。 她回身,就见云渡抱著手臂倚在廊柱上。 深深地与她对了一眼,还不等柳韞玉开口,云渡便转身离去。 柳韞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开口叫住他。 …… 自从上林苑灯会后,柳韞玉就没在万柳堂里再见过宋縉。 那件玄氅则是托宋管事还给了相府。 听宋管事说,年底朝政繁忙,又有上林苑那场火要查,所以相爷根本顾不上万柳堂。 至於柳韞玉的功课,也再不用送去相府了,而是全权交给了她的师父许知白。 跟著许知白待了几日,柳韞玉便確定他那句“天下算术无人贏我”並非一句大话。 儘管他没有自报家门,可柳韞玉猜测,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恐怕只有传闻中的那位算圣,也是如今的太史令了。 “可师父教我这些,究竟有什么用呢?” “你来万柳堂前,是不是回答过一道算题?” 柳韞玉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用三天时间解开的那道算题,工部算了一个月都没算出紕漏?满朝文武,一个会算帐的都没有!最后是当时还是太史丞的许大人站出来,当场检算,最后足足省了三成国用!” 自吹自擂完了,许知白摸著鬍鬚,说道,“挖河道、筑堤坝、建粮仓、修水渠,还有天时历法,哪个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哪个不用算式?” 从没有人同柳韞玉说过这些。 就连母亲也没有。 柳韞玉怔怔地低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算盘变得重如千钧,心口也隱隱发烫起来。 “可是教我这个小女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看似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次问的却是“我”。 “噫。” 许知白拿著戒尺往案上一拍,“那日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你这个小女子,又没有比男子少一个脑袋,少一根手指,怎么就没用了?” 柳韞玉仰著脸一下笑开了。 …… 除夕將至,孟府里也紧锣密鼓地布置著,忙得寧阳乡主头疼病又犯了。 “前两年倒是不觉得,今年怎么如此力不从心?” 寧阳乡主抱怨了一半,发现刘嬤嬤没接茬,这才猛地想起,前两年的年节,事事都是柳韞玉操持的,她只负责嫌弃挑剔,哪里需要什么力气。 寧阳乡主皱皱眉,有些气不顺。 刚好孟泊舟过来请安,寧阳乡主便同他说起了除夕夜去伯爵府的事。 “咱们这府上,如今只有我们母子俩。守岁太冷清了些,所以我同兄长商议过了,除夕便去伯爵府。”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问道,“那阿娘和柳韞玉呢?” 寧阳乡主眉头一蹙,“你还想带上她们?” “她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养母,照理说是比舅舅还要亲一些的。哪里有丟下他们去伯爵府守岁的道理?” 寧阳乡主勉强答应了,可等孟泊舟一走,却是面色一沉,吩咐刘嬤嬤。 “泊舟这个做养子的,不能拋下偏院那个。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去不了伯爵府。” “是,这倒容易。那柳氏呢?” 寧阳乡主烦躁地摆摆手,“她?泊舟愿意带著就带著吧,也就这一年了。” 见刘嬤嬤吞吞吐吐,寧阳乡主皱眉,“怎么了?” “前几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老奴原以为是初入工部,公务繁忙。今日一打听才知道,公子竟是一散职就赶去温泉庄子见柳氏了……” 寧阳乡主扣在桌沿的手指猝然收紧。 刘嬤嬤小心翼翼地说道,“从前住在府里时,公子多少日都不会去柳氏的澹月居,现在竟往那庄子去得勤了。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寧阳乡主面色难看,“夜长梦多,得儘快將和离一事办妥。” “那除夕宴……” “暂且带上她。” 寧阳乡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届时,我再好好敲打一番。” …… 除夕前一日,万柳堂里难得没有宴集。 僕役们也得了清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满脸喜气地侃天说地。 许知白口口声声说自己孤家寡人不过年,但离开前竟也给柳韞玉包了个红封,说是提前给她这个弟子的压岁钱。 “明日万柳堂歇业,云娘子就不必过来了。” 宋管事笑呵呵地送柳韞玉到万柳堂门口,然后竟也掏出一枚红封,递了过来,“这是相爷给云娘子的红封。” 柳韞玉愣了愣,“这我怎么能收……” “那位收娘子为徒的许先生,相爷也是要唤一声师兄的。如此算下来,相爷也算是云娘子的师叔。长辈给的红封,娘子自然应当收下。” 第38章 玉娘,我来接你回府 宋管事都这样说了,柳韞玉眼眸一垂,没再推辞。 她伸手接过红封,將它与许知白给的红封叠在一起,笑道,“那劳烦您替我向相爷问声安了。” 除夕当日,空中又飘起了雪。 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连素来安静的温泉庄子都热闹起来。一大清早,怀珠便张罗著掛灯笼、贴春联。 被差使的人自然是云渡。 柳韞玉梳洗完出来时,就见他在贴对子。 她走过去,悄悄朝怀珠摆了摆手,怀珠便退下了。 “正不正?” 云渡头也不回地问道。 “左边高了。” “这样呢?” “又低了。” “……” “更歪了,你会不会贴啊……” 云渡终於听出不对劲,一扭头,就见柳韞玉站在台阶下冲他笑。 今日过年,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夹袄,领口和袖口都镶著一圈雪白的毛边,衬得她那张脸白里透红、格外明媚。 云渡啪的將春联往门上一贴,冷笑,“就你那个眼神,看什么都是歪的。” “……” 自从那日听到她和孟泊舟说话后,云渡便阴阳怪气好几日了。 “真的是歪的,你再瞧瞧?” 柳韞玉又叫了一声。 云渡却绕开她气冲冲地走了。 柳韞玉左看右看,正想將那春联揭下来重新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就见苏文君也领著婢女从西院走出来,手里同样捧著春联。 看见柳韞玉和云渡,苏文君走了过来。她仍是一身男子装扮,脚上的伤也好全了,走起路来看不出丝毫异样。 “嫂夫人也在贴春联?是哪位名家的字啊?” 还不等柳韞玉回答,苏文君就已经望著那春联品评道,“这一看便是市集上几文钱买的。如此粗糙,嫂夫人竟也能看得过去?不过也难怪,不去市集上买,便得自己写。可嫂夫人那手字实在是……” 苏文君笑了起来。 柳韞玉也不恼,抬手地把春联扯下来,又重新贴正,“字丑有什么,总归我不会將旁人写的好字说成自己的。” “你……” 苏文君被戳中痛处,眼里的怨恨一闪而过,又强自压下,展开手里的春联道,“我手里这幅春联,是子让兄前几日特意写来赠予我的。怎么,他竟忘了给嫂夫人也写一幅么?” 柳韞玉的目光落在那红纸上。 字跡瀟洒,筋骨內敛,笔锋的起承转合太过熟悉,就好像已经烙在了她心里。 果然是孟泊舟的字跡。 “好字。” 柳韞玉平心静气地称讚了一句,又话锋一转,“只可惜和我的门庭不相配。” “什么不相配?” 孟泊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柳韞玉回头,就见孟泊舟撑著一柄油布伞踏雪而来。 柳韞玉还未出声,苏文君立刻迎了上去,“子让兄,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嫂夫人说你写的这幅春联呢。” 孟泊舟看向那春联,又看了一眼柳韞玉门上贴著的那幅,隱约察觉出什么,想要解释,“这字……” “今日除夕,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你两位母亲吗?” 苏文君打断了他,往柳韞玉那里瞥了一眼,“是不是那日我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年节过著没什么意思,你便想著今日来陪我喝酒守岁?对了,你还记得么,从前在书院,有一年也是我们二人一起作诗守岁……” 柳韞玉听到一半就懒懒地垂了眼,转身继续调整好自己那副春联,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要走。 再留下来,她只怕孟泊舟又要邀请她三人守岁…… “柳韞玉。” 怕什么来什么,见她要走,孟泊舟果真叫住了她。 柳韞玉挤出点笑,回过身,“夫君只管陪苏公子饮酒作对吧,我不懂那些,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孟泊舟越过苏文君,径直朝她走来,將那油布伞移到她头顶,“我今日来,是来接你回去过节的。” 此话一出,柳韞玉和苏文君都变了脸色。 孟泊舟转头看向苏文君,有些抱歉地,“文君,今日伯爵府有家宴,恕我不能陪你饮酒守岁了。” 苏文君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柳韞玉也强顏欢笑,“伯爵府的家宴,我去合適么?婆母答应了?” “你是孟府的少夫人,有什么不合適?母亲自然是应允的。” “……” “走吧。” 儘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摸不清伯爵府和寧阳乡主的心思,柳韞玉还是只能暗自咬牙,跟著孟泊舟离开了。 目送他们二人撑伞离去的背影,苏文君面色青白,將手里那副春联都险些揉碎了。 …… 沈家到底是伯爵府,即便是家道中落,这年节时的排场也是豪阔铺张,远胜寻常人家。 柳韞玉跟著孟泊舟入府时,寧阳乡主已经到了,就坐在伯爵府大娘子林氏的身边,拉著沈妘的手说话。 “母亲,舅母。” 孟泊舟带著柳韞玉过去见礼。 沈妘一转头看见柳韞玉,一双水润的黑眸便亮了起来,起身道,“表嫂……” 许久没见沈妘了,柳韞玉也朝她笑了笑。 孟泊舟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打了个转,仍是意外。哪怕是那日在上林苑,柳韞玉亲口说了,他也无法想像,柳韞玉和沈妘的关係竟如此之好…… 林氏轻咳一声。 沈妘这才怯怯地收回视线,看向孟泊舟,屈膝行礼,“表兄。” 孟泊舟也淡淡頷首,“妘表妹。” 二人便再无对话。 “府中有一株绿梅开得正好,你不是做了一幅绿梅图,正愁题什么诗么?” 林氏转向沈妘,“你表兄今日来了,何不让他去瞧一瞧你的画,为你题句诗。” “……” 沈妘僵在原地,脸颊涨得有些红,却不是羞涩,而是难堪。 寧阳乡主也发话了,“题诗简单,探花郎的文采,定不会辱没了妘儿的画。泊舟,你便隨妘儿去瞧一瞧画吧。” 柳韞玉人还站在堂中,可除了沈妘,也无人在意她。 当著她的面,便堂而皇之地为她夫君撮合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表妹请带路吧。” 孟泊舟应下了。 寧阳乡主和林氏相视一笑,正高兴时,却见孟泊舟拉住了柳韞玉的手。 他的声音清冷微凉,语调却是罕见的柔和。 “走吧玉娘,我们一起去看表妹的画。” 第39章 臣独身无子,是陛下最好的弱冠礼 眾人齐刷刷看向孟泊舟握著柳韞玉的手,神色各异。 柳韞玉像是被那些目光烫著了,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孟泊舟仍是握紧了她。 她抬眼对上他,眼底划过几分错愕。 这又是演的哪门子夫妻和睦?在场之人除了沈妘,谁不是心知肚明? 高兴起来的也只有沈妘。 “好啊好啊,表嫂也一起去吧。” “妘儿。” 寧阳乡主面上带著笑,望向柳韞玉的眼神却是冷的,“你表嫂不通诗画,去了也同你们说不到一起去。我与她也好些时日没见了,不如就將她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玉娘,你说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却还是转头问柳韞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柳韞玉抱歉地看了一眼沈妘,隨即答道,“我就不去搅扰夫君和表妹的雅兴了,还是留在这里陪婆母和舅母说话吧。” 待孟泊舟和沈妘离开后,寧阳乡主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身形一动,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林氏按下。 “那温泉庄子,柳娘子住得可还习惯?” 林氏问道。 “伯爷和夫人疼爱妘儿,特意为妘儿置办的庄子自然是极好的。民女住著很是舒畅愜意……” “既如此,为何你要出尔反尔?” 柳韞玉被问得一愣。 还不等她反应,一旁的寧阳乡主忍不住了,质问道,“柳韞玉,你是真的想和离还是同我们耍心机?!” 柳韞玉眉头一蹙,“乡主此话何意?” “泊舟最近总是往你那庄子跑,难道不是你欲拒还迎,刻意勾引?” 柳韞玉脸色冷了下来,“是他自己偏要来找我,难道我要大棒子將他打出去不成?当初是乡主您说的,不许让他知晓和离一事,因此我才不得不同他虚与委蛇……现在您倒埋怨起我来了?” “你……” 眼看著寧阳乡主又要发怒,林氏將茶盏推向她,主动接过话来。 “既是泊舟主动去找你,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可去官府走和离的流程,还差你们柳家的一纸文书。你打算何时將那纸文书交出来?” “……我早已传书回金陵,將和离一事告知家父。” “回信呢?可有回信?” “……” 寧阳乡主冷笑,“你不识抬举,可你们柳家恐怕还是捨不得泊舟这个乘龙快婿吧。” 柳韞玉微微攥紧手,“今日就算二位不说,我也打算过完年就回金陵,亲自拿回柳家的和离字据。”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二位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凑齐文书,儘快与孟泊舟和离。” …… 除夕宫宴,殿內一派歌舞昇平的盛景。 少年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边坐著一袭明黄礼服的宋太后。御座下皆是携家带口的王公贵族,唯有一道玄色身影形单影只,在满殿团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坐在皇帝太后左下首的宋縉。 酒过三巡,殿中笑语喧闐,宋縉却兴致寥寥。他动作极轻地搁下酒杯,同身边內侍低语一句,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他走得悄无声息,殿內只有两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宋太后,另一个则是宋珏的母亲、他的寡嫂吕氏。 望著宋縉离开的方向,吕氏轻轻搁下手里的象牙箸,唤了一声宋珏。 “珏儿,我出去……” 更衣二字还未说出口,吕氏就见御座边的宋太后已经起身,也走出了大殿。 “母亲说什么?” 宋珏凑过来问道。 吕氏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出去的事,“无事。” 乾元殿后的小露台悬於宫城之上,宋太后出来时就看见宋縉负手立在栏边,望著脚下掛满灯笼的层层殿宇和远处灯火葳蕤的纵横街衢。 除夕的人间烟火,衬得那道挺拔的背影格外伶仃。 “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宋縉回头,唤了声太后娘娘。 “此处就我们二人,怎的还要唤我太后?” “……阿姐。” 宋太后站到宋縉身边,轻轻嘆了口气,“方才在殿中,看见其他人都是携家带口,唯有你还是孑然一身。我这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二郎,如今朝局已定,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阿姐怎么又提起此事?” 宋縉无奈,“紫薇罩顶、煞星傍身,我这克妻的命格,怎可再祸害议亲的女子?” “谁不知道,那是先帝忌惮我们宋家,才编造出的命格!” 顿了顿,宋太后试探道,“那日上林苑走水,你没有隨我和陛下一同离开。突然折返回去,难道不是因为心系什么人?你將自己的氅衣都留给了她,想必那是位女子吧?” 宋縉一顿。 冰冷的池水,不盈一握的细腰,失去血色的小脸,还有那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唇瓣…… 因连日忙碌而拋之脑后的记忆,此刻又被宋太后一句话掀了出来,叫宋縉眸光骤深,难得走神了一瞬。 宋太后立刻觉察了出来,“果然是个女子?哪家的贵女?” 宋縉回神,平静地移开视线,“並无此人。” “怎么这也要瞒著我?” 宋太后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贵为国相,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议论你的命格,还有谁不愿与宋家议亲!” 沉默片刻,宋縉才吐出二字,“错了。” “哪里错了?” “今时、往日,並非不同。” 宋縉缓缓道,“这天下,还是应氏的天下,不是宋氏的天下。” “……” 宋太后神色一动。 下一刻,宋縉朝宋太后拱手,又换回了之前的称呼,“太后娘娘不必再劝了。臣独身无子,便是赠给陛下最好的弱冠之礼。” 语毕,宋縉不再多言。 那道玄色身影重新没入乾元殿的侧门。 宋太后独自留在原地,那端庄的面容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被寒风吹散。 …… 除夕夜被寧阳乡主和伯爵娘子敲打了一番,柳韞玉回来就让怀珠收拾回金陵的包袱,又让云渡去僱车马和隨从。 “从京城回金陵,势必经过伏龙岭。我刚刚去僱车,才知道伏龙岭这一年山匪猖獗,年前才出了场血案。” 云渡空手而归,对柳韞玉摊了摊手,“如今又是正月里,除了官府的人,几乎没有平民百姓愿意冒著风险往伏龙岭那边去,说是要等剿了匪,至少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怀珠一听便嚇坏了,连忙劝柳韞玉,“既如此,姑娘还是等一等,晚些再回金陵吧。” 柳韞玉想起寧阳乡主言语中的嘲謔,却不想再等,咬咬牙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们三倍银两,我就不信没有人愿意跑一趟金陵!” 云渡抱著手臂点头,“伏龙岭的山匪就喜欢你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 柳韞玉:“……” 正说话间,柳韞玉就看见一道青色身影从院外走了进来。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孟泊舟现在的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若说是为了苏文君,从前他过她院门而不入的次数也多得数不过来,怎么现在去隔壁看苏文君,还非要往她这里绕一圈? 未免云渡又和孟泊舟槓上,柳韞玉让他和怀珠都先退下了。 “夫君来看苏姑娘?” 孟泊舟原本想解释,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道,“过两日,我要隨侍郎大人离京公干,特意来同你说一声。” 一听这话,柳韞玉心里鬆快不少。 可面上她还是装得体贴,“那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这次公干是去金陵。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到时给你带回来。” 柳韞玉一愣,“金陵?” 第40章 她的手段 “你要回金陵公干?” 柳韞玉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一亮,露出这些时日从未有过的光彩。 孟泊舟不自觉顿了顿,片刻后才回过神,“是,回金陵。” “我之前见一些官员到外地公干,是能带上家眷的……” 只几息的工夫,柳韞玉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眸光盈盈地望向孟泊舟,“夫君这次去金陵,能否带上我?” 什么伏龙岭,什么山匪,什么血案…… 若说安全,哪还有比朝廷官员外派更安全的队伍? 她若是能跟著工部的人走这一程,一切隱忧便都不存在了。 对上柳韞玉那双眼,孟泊舟愣住。 第一时间,他心里翻涌著热浪,竟是高兴的。看来苏文君的身份、苏文君和他的过往,也並没有让柳韞玉对他的情意有丝毫减损。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会想尽办法待在他身边,连他公干都要跟著。或许住到这温泉庄子来,也只是想要让他更在意她的手段。 可是…… 短暂的欣悦后,孟泊舟却又冷静下来。 他面露迟疑,“我毕竟只是个主事,又是初到工部,第一次公干便带上家眷,恐怕会叫侍郎大人不快……” “……” 柳韞玉眼里那点光转瞬即逝。 这又是孟泊舟不愿见到的,他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若你是想家了,我到时会去探望岳父,替你捎一封家书,如何?” “不必了。” 柳韞玉垂眼,目光盯著自己的足尖,“夫君的话不无道理,我怎么能耽搁你的官声仕途……方才的话,夫君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一听到金陵,她根本没有多想,便问出口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孟泊舟不答应才是孟泊舟,若是真答应,那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带你一起回去。” 孟泊舟忽然说道。 柳韞玉愣住,诧异地掀起眼。 孟泊舟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不愿看见柳韞玉好不容易亮起的那双眼眸又黯淡下去,像之前在大理寺狱那样。 “自从同我上京,你就再也没有回过金陵……思乡之情,侍郎大人想必也能谅解。” 他下定决心道,“你收拾好行李,后日一早,我来接你回金陵。” 柳韞玉看了一会儿孟泊舟,半晌才露出笑容,“好啊,多谢夫君。” …… 因为要回金陵的缘故,柳韞玉第二日就去万柳堂向宋管事告了假。 一听说她要去金陵,许知白原本还有些不乐意,后来柳韞玉向他保证,去金陵这一趟也不会耽误功课,许知白这才答应了。 “去金陵……” 许知白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最近伏龙岭可不大安全,你这一程可有什么人护送?若是没有,我想办法调一队人,送你去金陵。” 柳韞玉有些感动,但还是拒绝了,“我已找到同行之人了,伏龙岭的山匪不足为惧。” 许知白將信將疑,“什么人?” “……” 柳韞玉有些迟疑。 见状,许知白才想起宋縉同他说过,他这徒儿是伯爵府的三娘子,一直以病弱之名养在闺中,在外行走都用的化名,不叫人知晓。 伯爵府的千金,出门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既然宋縉不愿这时戳穿她的身份,那他这个师父不如也继续糊涂下去。 “罢了罢了。” 许知白摆摆手,“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不多问了。” 柳韞玉这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 日已三竿,阳光洒落,却没有分毫暖意。 柳韞玉披著披风站在廊檐下,身边的怀珠提著包袱,已是隨时就能上车出发的模样。 怀珠著急地张望著,“不是说辰时来接姑娘么?如今都快要巳时了,怎么还不见车马?” 柳韞玉微微蹙著眉,手里捧著的暖炉已经冷了,冻得她手指都有些僵硬。 “云渡已经去孟府打听了,再等等……” “都等了快三刻钟了……天气冷,姑娘,我们还是进去等吧。” 柳韞玉摸摸怀珠冰冷的脸,“……好。” 主僕二人刚要转身回庄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柳韞玉一回头,来的却不是孟泊舟,也不是云渡,而是一个小廝。 “少夫人!” 那小廝是孟家的,翻身下马,匆匆朝柳韞玉跑了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柳韞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你家公子今日不是要离京公干么?他人呢?” 小廝微微有些喘气,“公子,公子已经出城了……” 柳韞玉愣住,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什么?” “公子已经同侍郎大人出城了……” 那小廝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让我来给少夫人传个话,事情临时有变,他不能带少夫人回金陵了……但公子说,让少夫人再忍耐些时日,等今年清明祭祖,公子再告假陪少夫人回去……” 阴云挡住了日光,柳韞玉脸上的那丝忧虑被阴影一点一点噬去。 怀珠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临时毁约……” “……” 柳韞玉动了动唇,最后却只是发出了一个极淡的、认命的自嘲,然后便转身回了庄子。 约莫一炷香后,云渡也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时,柳韞玉就低垂著眼,倚坐在熏笼边,双手虚虚地拢在上头。 “孟泊舟已经走了。” 云渡说道。 怀珠立在一旁,还在生气,“姑娘已经知道了!” 云渡冷笑,“那她一定不知道,孟泊舟不是一个人走的。” 柳韞玉手指轻轻动了两下,掀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什么叫,不是一个人走的?” 怀珠不解。 “今日工部侍郎离京的队伍里,有一个女子。听说是孟泊舟孟探花的官眷,你猜那女子是谁?” “……” “回来的时候,我从西院绕了一趟。西院那个婢女告诉我,苏文君昨夜收到家书,今日一早出发回金陵了。” 第41章 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在官兵的护送下缓缓前进。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后头的马车里,坐著孟泊舟和一个头戴帷纱的素衣女子。 帷纱后的那张脸,清丽斯文,正是西院里消失的苏文君。 孟泊舟安慰她,“你不要太过担心,山长素来身体康健,定会没事的……” 帷纱后,苏文君勉强勾了勾唇,点头。 其实她对孟泊舟撒了谎。昨日她的確收到了家书,必须得立刻回金陵一趟,可回去的理由却和她外祖父没有丝毫干係…… “若是没有官兵同行,回金陵这一程还不知如何凶险……子让,多谢,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听说你原本是要带嫂夫人回金陵的,我这横插一脚,恐怕又要令你们夫妻生分了……” 听苏文君提起柳韞玉,孟泊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垂了眼,靠回车壁,眼前又浮现出柳韞玉满是期待的那双眼眸…… 直到苏文君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手指蜷进掌心。 “她善解人意,想必会体谅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队伍在路边茶摊歇息。 见前头的工部侍郎下了车,孟泊舟也掀帘下车。 坐到茶摊边,孟泊舟替工部侍郎斟了一碗茶,又亲自送了一碗给马车里的苏文君。 待他再回来时,就见侍郎大人笑著看他。 “孟探花平日里看著性子冷,待夫人倒是无微不至,体贴得很。” 孟泊舟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一直说的是,要带自家夫人回去探亲。可今早一出门就被苏文君堵住。事出紧急,他直接带著苏文君就启程了,却忘了同侍郎大人解释…… “大人,其实……” 侍郎与他同时开口,“之前我听到些风声,说你和你夫人感情不合,什么去销金楼救人也是为了脱罪的託词……” 孟泊舟微微变了脸色,“大人,狎妓一事,真的是子虚乌有……” 侍郎笑了起来,“今日见你们夫妻二人如此恩爱,本官怎么会相信那种胡话。想必是你在翰林院太过冒尖,所以才被人中伤陷害。这官场啊,一贯如此……” “……” 工部侍郎开始感慨起官场上的阴毒手段,孟泊舟却根本没有心思听下去。 他动了动唇,想要解释苏文君的身份,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缄默不语。 …… 回金陵的计划被打乱,柳韞玉调整好情绪后,便去了一趟万柳堂。 对著宋管事,她只说是雇好的车马隨从临时放了她的鸽子,如今得再寻靠谱的人护送。 宋管事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云娘子是想让我……” 柳韞玉不好意思地頷首,“能不能劳烦您给我师父通报一声……” 宋管事傻眼了,“誒,师,师父吗?” “上次师父知道我要回金陵,曾说过,能派人护送我回去。所以现在,我想再麻烦他老人家安排……” 好歹也是司天台的太史令,调些人来护卫她,应当不是难事吧? 柳韞玉如此想著。 可宋管事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被他那样一瞧,柳韞玉也心里打鼓,“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给那位许先生传话倒是容易,只是……” 宋管事试探地,“这种事何不同相爷说呢?” 柳韞玉也是一愣。 宋管事又道,“这种小事,也就是相爷一句话的事。为何要绕开他,去麻烦许先生呢?” 柳韞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绕”一圈。 或许是因为上林苑那一夜落水的意外,又或许是因为除夕夜的红封? 但这些心思,她却不可能告诉宋管事。 “不能算是绕吧。” 她想了想,说道,“若论亲疏远近,许先生是我的师父,而相爷只是我的东家。师父亲,东家远,徒儿若有什么事,自然是要先麻烦师父的……” 当晚,宋管事去司天台传话时,刚好宋縉在与许知白下棋。 “师父亲,东家远……她真是这么说的?哈哈哈哈哈!” 许知白扶著棋案,乐得前仰后合,“好徒儿,真是我的好徒儿啊……哎呦。” 对面的宋縉执著棋,不动声色將棋案往前一推,许知白直接失去平衡栽倒在了坐垫上。 许知白笑够了,才重新坐起来,吩咐宋縉道,“徒儿的忙,为师一定得办啊。” 宋縉面上看著与平时无异,可却懒懒地垂著眼,儼然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你要如何办?” 许知白眼睛一转,“那当然……是交给师弟你了。你去调一拨人,想法子把我的爱徒送去金陵。” 宋縉没搭理他。 许知白嚷嚷,“听到没?” “凭什么?” 宋縉微笑,“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 “师父近,东家远。那就有劳你这个师父,自己想办法吧。” 宋縉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案上,杀了许知白一个片甲不留,“老东西,你输了。” …… 晨光微熹,城门刚开,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没有睡醒的静謐里。 柳韞玉轻装简行,带著云渡候在城门口。 “我们是隨什么人出城?” 柳韞玉摇摇头,“师父没说,只让我在城门口等著。应当也是官府的人吧。” 忽然,一阵马蹄声隱隱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队车马从长街那头不疾不徐地驶来。 那马车从外头看,比平常的马车要大一些,深青色车帷没有丝毫纹饰,看著倒是很低调。 可那些隨行在马车边的护卫,却个个身穿劲装、腰佩长刀,气度堪比皇家禁卫。 柳韞玉和云渡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这哪里像是寻常官兵,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马车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將车帘掀开。 幽暗的光线下,一张神姿高彻、沉稳从容的侧脸映入柳韞玉眼中。 她驀地睁大眼,结结巴巴地唤道,“相,相爷?” 车內,宋縉淡淡地覷了她一眼,“还不上车?” 第42章 她图你这个人 灰濛濛的薄雾里,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逐渐离京城远去。 云渡骑著马,与那些敛容肃穆、腰佩长刀的侍卫们一起,在马车边隨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眉宇间掠过些担忧。 马车內,柳韞玉有些侷促地坐在侧座。 这马车从外头看其貌不扬,可內里却別有洞天。 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座榻几乎与屋子里的睡榻一样宽大。角落里燃著熏笼,地上铺著柔软的绒毯,甚至还置了一方长案和矮几。 长案上摆布著堆成小山的奏章和笔墨,矮几上布置了茶具香炉。 柳韞玉转过头,悄悄打量坐在主座、翻看公文的宋縉。 许是为了遮掩身份,又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衫上没什么纹饰,袖口收束在一双漆黑的护腕里。 与平日里的文臣模样不同,这身装扮倒是將他武人凛然锐气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爷……也要去金陵?” 趁著宋縉合上一本公文的间隙,柳韞玉小声问了一句。 宋縉放下公文,淡声道,“路过金陵而已。” “……哦。那是师父让相爷顺路带上我的?” 宋縉没回答,又拿起了一本公文。见状,柳韞玉不自觉噤了声。 不知车內静了多久,宋縉忽然又放下了公文。 “你师父几斤几两,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啊?” “你求他,他又来求我。所以往后除了同他学算经,其他事你是一点也不能指望他。” 宋縉叩了叩桌案,问道,“明白了吗?” 柳韞玉张了张唇,最后却什么都没问,也没反驳,只乖乖地点头,“相爷说的是,我明白了。” 马车里罩著的那股低气压终於悄无声息地散去。 宋縉收回视线,提起笔,笔锋刚要落下,却又顿住。 他眉心微动,再次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柳韞玉,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规矩了?” 儘管她上车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话没说两句,动也没怎么动,可宋縉就是一下察觉到,她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是狡黠的、灵动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遮掩,就连恐惧都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娇憨,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有所忌惮…… 柳韞玉迟疑著解释,“相爷……” “出了京城,便没有什么相爷。” “……即便不是相爷,那也是长辈。” 柳韞玉小声道,“在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收敛些。像从前那样放肆,实在是不成体统。” “……” “相爷除夕前给了我一枚红封,照理说,今日见著相爷,我该给相爷磕个头拜年才是。” 说到这儿,宋縉听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他给的那枚红封。 他交代宋管事的时候,倒是没想太多。是在准备给天子和宋珏的红封时,才想起万柳堂还有一个小帐房…… 在他眼里,她和宋珏、和天子应当是差不多的,都是小辈。 如此想著,宋縉收起了同柳韞玉玩笑的心思。 “也好。” 他提笔蘸墨,隨口道,“你那位不靠谱的师父,我平日高兴时也会唤他一声师兄。出门在外,你唤我一声师叔便是。” 柳韞玉顿了顿,才唤道,“……是,师叔。” 宋縉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批阅公文。 柳韞玉也不敢再搅扰他,目光看向矮几上的薰香和茶具。 宋縉看著公文,没有再管柳韞玉。然而等他一口气批完好几本公文,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车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太行崖柏,还混合著一丝茶香。 他循著那香气看过去,就见一盏烹好的茶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边——不是万柳堂惯用的庐山云雾,而是他更喜欢的嫩叶雀舌。 会是巧合吗? 宋縉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又放回原位。 在他重新拿起公文翻看时,那已经凉下的旧茶又被一双手撤了下去,动作间连阵风都没有带起。 片刻后,茶盅被放回恰到好处的位置。 又是七分满,温度適宜的热茶。 …… 车队行了大半日,才在驛站停下。 眾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要在驛站用过午膳再继续行进。 跟著宋縉的隨身侍卫,为首的那个名唤玄錚,刚要去安排饭食,却被宋縉叫住。 “我有事吩咐你。” “那您的饭食……” 宋縉看了一眼后面和云渡並肩走过来的柳韞玉,唤了一声“云娘”。 柳韞玉完全没意识到这声云娘在叫自己,直到云渡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小步跑到宋縉面前。 她还没忘了改口,“师叔……” 宋縉垂眸看她,笑了笑,“你去安排?” 此话一出,眾人都面露惊愕。 柳韞玉也诧异地,“我,我吗?这恐怕不……” “去吧。此地简陋,不必太讲究,隨意用些即可。” “……” 又是这样! 看似在问她,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根本就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柳韞玉只能跟著驛丞去了后厨。 驛馆的后厨十分狭小,食材也有限,腊肉、河鱼,还有一些新鲜的寻常时蔬,光这些都已经是能尽力张罗的“好东西”了。 柳韞玉先將角落里的春笋和野蔌挑了出来。 “用中段最脆嫩的做个笋片,略点几粒细盐,若有梅子露的话,也加一滴。这野蔌只取最嫩的尖梢,加些芝麻,滴几滴香油拌匀。至於荤菜……” 她琢磨了一会儿,“腊物太油腻,河鱼有土腥味……劳烦见这鱼处理乾净,只取头骨与鱼脊上这一段净肉,燉成清汤。对了,务必將里头的薑片给滤去。” 柳韞玉前脚在后厨吩咐完,后脚这些话便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宋縉的耳朵里。 宋縉坐在马车里,面前的嫩叶雀舌仍是热的。 茶雾氤氳,模糊了他的面容。 当初在仰山阁的太行崖柏、庐山云雾和范宽的画屏,到现在的嫩叶雀舌,和寥寥几样清鲜小菜,合乎他近乎挑剔的口味…… 还是巧合么? 连玄錚也忍不住感嘆。 “相爷喜欢梅子露,见不得汤里有姜。她连这些都清楚?” 宋縉低垂著眼,忽然问玄錚,“一个人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她所求为何?” “若是男子,那定然为了仕途前程!若是女子嘛……” 玄錚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或许是图您这个人。” 第43章 我钦慕相爷已久! 宋縉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他眼底涌动的暗潮都凝滯了,“……什么?” 玄錚又道,“有女怀春、芳心暗许。属下说,这小娘子怕是对您心怀不轨、覬覦已久。” 宋縉的反应难得慢了半拍,將手里的茶盅一搁,叱道,“胡言乱语!” 玄錚不说话了。 宋縉亦沉默不语,手指在茶盅上轻轻摩挲著。 心中原本冒出来的疑虑,已经被这番“有女怀春”的言论搅得乱七八糟。 …… 柳韞玉一直看著人做完了给宋縉的饭食,才如释重负地从厨房离开。 刚一离开,云渡却是拉著她躲到了拐角处。 “怎么了?” “方才你一进厨房,那位相爷手下的侍卫便跟了过来,在暗处盯著你。” 柳韞玉一愣,“他盯著我……” 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见状,云渡追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柳韞玉垂眼,掩去眼底慌乱,喃喃道,“嫩叶雀舌……我今日怎么偏偏取了嫩叶雀舌……” 定是因为那鲜少人知的饮茶偏好,才叫宋縉起了疑心。难怪他会特意支开隨从,让她来厨房安排吃食…… 这竟是试探! “完了……” 柳韞玉身上忽然有些发寒,將方才想到的都告诉了云渡,“若只是嫩叶雀舌,我还能说是巧合,可方才我还特意让厨房將汤里的薑片去掉,还让人加梅子露……” 她深吸了口气,看了云渡一眼,“如果你是相爷,你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定是蓄意接近,有所图谋。” 云渡面无表情地说道,“再顺著你的身份一查,发现你当初费劲心思,四处收集他的喜好,都是为了替你的好夫君铺路……我若是宋相,呵,前不久的砚台案,他如何处置那些攀附之徒,你又不是不知道。” “……” 柳韞玉腿一软,后背挨著院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把头埋进臂弯,不抱希望地狡辩,“可我与孟泊舟已经和离了……我没再想过要攀附他,是他逼我去万柳堂做帐房……” “你与孟泊舟和离了吗?” 一句反问,让柳韞玉彻底没了声音。 云渡双手抱胸,倚靠著墙壁,也有些不解,“当初还是你告诫我,太清楚,就会变得危险……怎么你自己竟忘了?” “……” 柳韞玉埋著头,咬了咬唇。 为什么她会忘了? 因为她放下了戒备。 因为她忘了宋縉是高高在上、充满危险的权相。 因为她……竟妄自將他视为可以依赖的人。 回到驛馆大堂时,所有人的饭食已经上齐了,就等著柳韞玉和云渡。 柳韞玉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被问责的准备,可宋縉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唤她过去用饭,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柳韞玉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只草草用了一些,便先回了马车上。 不多时,眾人纷纷从驛馆里出来准备起程,宋縉也掀帘上车。 柳韞玉不安地看向他,“相爷……” 出乎意料的,宋縉却纠正了她,“要么唤师叔,要么唤大人。” 那自然还是师叔更近些。 叫师叔或许能死得更好看些? 柳韞玉这么想著。 还未来得及张口,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却被宋縉丟进了她怀里。 她愣住,“这是……” “从他们这儿带了些胡麻蒸饼,以免有些不按时用饭的人半途叫饿。” 说完,宋縉便又捧起了公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韞玉摸著那蒸饼,心臟扑通扑通跳,手心也汗津津的。 虽然不知这位相爷如何想的,但她好像……逃过一劫了? 马车从驛站缓缓驶离。 午后的日光格外耀眼,晒得车內都有些闷了。柳韞玉將角落里的熏笼熄了,又將车窗推开了些,让风吹了进来。 耳畔是马蹄声和车轮吱呀吱呀滚过的声音,还夹杂著笔锋在纸页上不疾不徐划过的簌簌声。 柳韞玉眼皮越来越重,竟是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骤然闯入,掀动了案几上的公文。 宋縉难得被打断了思绪,眉心微蹙,转过头。 映入眼中的,便是一袭雪青色衣裙、伏在矮几上睡著的女子。 日光如碎金般落在她的髮丝、眼睫还有面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明媚。 偏巧在此时,马车经过一树白梅。花枝探入车窗,被风一吹,枝头的白梅竟如蝶舞般,在安睡的女子身边盘旋迴绕,慢慢落下—— 几片缀在她的发间,几片洒在她的肩头,还有一片,在空中飘荡许久,才轻轻落在了那双殷红的唇瓣上…… 硃笔在公文上突兀地晕开一滴墨。 宋縉驀地收回视线,低垂著眼搁下笔,然后伸手端起手边冰凉的茶水,饮了几口。 “唔。” 唇上异样的触感,到底还是让柳韞玉惊醒了。 只是小憩一会儿的工夫,她竟也做了个梦。 又梦到了那夜上林苑落水,梦到那只有力的手臂將她揽入怀中,梦到渡入唇齿间的那口气…… 她满脸通红地睁开眼,才发现唇上原来是沾了落花,连忙吹了口气,將那花瓣吹开了。然后口乾舌燥地转头去倒茶。 一转身,竟见宋縉的目光竟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柳韞玉骇了一跳,“师,师叔?” 宋縉神色莫测地望著她,忽而开口问道,“你为何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 柳韞玉僵住。 霎时间,身子凉了半截。 那种恐惧就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本以为刽子手已经绕开了你,可刚鬆口气,那屠刀竟又出现在你面前—— “从你还经营万柳堂的时候,便是如此了。为什么?为什么费劲心思探听我的喜好?又是从何处得到这些?” 宋縉的目光就如那把刀,可却不肯给她个痛快,还是一寸一寸在她身上剜动著,像是要將她整个人都剖开。 若不是身下有坐榻,柳韞玉恐怕又要腿软地跪下了。 “还有一个救你的法子。” 云渡的话在耳畔迴响。 “费尽心思接近一个人,不是为利,那就只能是为情了。” “不过这也是鋌而走险。这位相爷素来不近女色,將你从马车里扔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说话。” 宋縉屈指,在长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柳韞玉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一横,咬牙道,“因为,因为我钦慕相爷已久!” 第44章 少不经事 “有女怀春,芳心暗许。” 这句话从玄錚口中说出来时,宋縉还觉得颇为反感,难以忍受。 可此刻,换成眼前的沈妘,换成她面颊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出钦慕已久,那种不舒坦的感觉竟是烟消云散,莫名令他的心情都鬆快了些。 没觉得冒犯,却也没生出什么狎昵之心,宋縉只觉得小姑娘少不经事,稚气未脱,叫人忍不住想逗趣。 然而在柳韞玉眼里,宋縉怒与不怒都是如此。 前一刻斯斯文文的笑,还有些慈爱的长辈模样,下一刻金口玉言,或许就能要她的性命…… 在万柳堂对待苏文君时,不就是如此吗? 柳韞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解释道,“但,但我对相爷的钦慕……是,是无关风月,唯才是慕!” 宋縉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唯才是慕…… 这话旁人说他还信,可是她? 一个不爱读书、不好诗文,作出“满院都是花,摘一支送他”的女子,会钦慕他的才名? “既然唯才是慕,想必听过我的文章,或是诗句。背一首来听听?” “……” 见她沉默,宋縉刚要戳穿她,就见她动了动唇。 “灵鰲振处千山动,丹桂开时万里香……”* 柳韞玉竟真的念出了他多年前的诗作。 宋縉愣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而等到柳韞玉接连念出了他的好几首诗,甚至还磕磕绊绊背了一篇他写过的赋,宋縉眼里的惊讶越来越盛,最后被涌动的暗潮吞没,变得有些复杂。 她怎么会…… 绞尽脑汁搜刮完脑子里那点文墨,柳韞玉也精疲力竭了,咽了咽口水陷入沉默。 她为何会背这些,自然是因为孟泊舟。 京中人人都说孟泊舟是小宋縉,將他与宋縉放在一起比较。 万柳堂的文集里,就经常有人议论他们二人的文赋。柳韞玉总是会悄悄去听,可除了她,所有人都觉得孟泊舟还是不能与宋縉相提並论。 柳韞玉为孟泊舟打抱不平,时常翻出二人的诗文看,看著看著,竟也能背下来了…… 可怎么她越背,宋縉的脸色越不对呢? 柳韞玉停了下来,“是我哪里背错了吗……” 良久,宋縉才出声道,“没有。不过往后,你还是多背算经才是正道。” “……” “老东西说,给你布置了功课,要你去金陵这一趟也不能落下。为何刚刚半日,不见你將算经拿出来读?” “……” 柳韞玉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算经,又看向宋縉。 宋縉已经低下头,继续批起了公文。 “看我做什么?看算经。” 他口吻淡淡的,却隱约带著些笑意。 柳韞玉这才背过身,攥紧的手掌慢慢摊开,掌心已是汗津津的。 这一关…… 应当是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了吧。 …… 之后的两日里,宋縉再没有提起喜好一事,只监督她读算经。 至於烹茶调香,还有安排这些事,他也不许她做。 “別把心思放在这些微末琐事上。” “江河山川,日月星辰才是你的归宿。” 除了柳空青,宋縉是第二个会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两日后,一行人终於到了金陵。 宋縉离京是为了料理一桩与江南漕运有关的秘事,將柳韞玉带到金陵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去何处?” 宋縉问她,大有要將她亲自送到落脚的地方才肯罢休。 “將我在这里放下,您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吧……” 宋縉若有所思地看著柳韞玉,看得她有些心虚。 他又问柳韞玉打算何时回京,如何回京。 “回程便不劳烦师叔了,有人会送我回去的。我在这金陵只待一两日便走,恐怕与您的时间搭不上……” 宋縉挑了挑眉,最后什么都没说,放下车帘,吩咐玄錚起程。 车马驶过金陵河畔,消失在长街那头。 云渡不明所以,“为何回去不同这位相爷一起?与他同路,再安全不过。” 柳韞玉抚著心口,幽幽地看了云渡一眼,“安全吗?我都快嚇死了。” 和宋縉同乘的这几日,她的心忽上忽下,就没踏实落地过。要是再与他一起回京,她这颗心臟恐怕都承受不住了…… “那我们如何回京?” “都已回到金陵,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了,难道还怕没人护送么?” 柳韞玉转身离开,“走吧。” 柳家在城东,柳韞玉却是在城西下的车。她也不著急,就带著云渡在街上一路走一路看,慢慢踱步回到了柳宅门口。 望著这座阔別三载的宅门,柳韞玉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迈出这道门时的情景。 锣鼓齐鸣,十里红妆,还有透过喜帕隱约看见的玉树临风解元郎…… 柳韞玉怔怔地走上台阶。 “站住!” 柳宅门口的下人竟是伸手来拦她,“什么人就往里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户!” 那人的手还未碰到柳韞玉,手腕便被云渡狠狠扣住。 “瞎了眼了,你也不看看她是什么人?” 柳韞玉扫了那下人一眼,便明白了。 “他是新来的,自然不认识我。进去通传,柳韞玉回来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 柳韞玉坐在正堂饮著茶,忽然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 她偏过头,就见急急匆匆走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一袭儒衫、清癯斯文,气质不像商贾,而更像读书人。 这便是她入赘柳家的父亲,何鼎。 而何鼎身后,紧跟著一位妇人,满头珠翠、气质端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那枚嵌碧金戒,与她的双眼一样,泛著摄人锐利的光。 这便是何鼎的继室,也是她母亲柳空青的义妹,柳月茹。 名义上是义妹,可柳家族老都知道,柳月茹是柳老爷子养在外头的私生女。柳空青去世后,族老们便想了个“姐终妹及”的昏招,让柳月茹成了何鼎的续弦。 “玉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鼎匆匆走到她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子让呢?子让没与你一起?是不是你又与他闹脾气了?” 柳韞玉站起身,视线越过何鼎,与他身后的柳月茹四目相对。 “所以我送回来的家书,爹是一封都没有看见么?” 第45章 如此標致的小娘子 “你送了家书回来?什么时候?” 何鼎愣住了,也顺著柳韞玉的视线回头,看向柳月茹。 柳月茹笑了笑,面不改色地答道,“家书啊,都在我这里。” “那怎么……” 何鼎下意识质问,可对上柳月茹的目光,声音又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那怎么也不给我瞧瞧呢?” “我看那纸上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的话,你这段日子本就病著,若真看了,还不得气坏身子?” 柳月茹走到主位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柳韞玉,“玉娘既回来了,便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那家书上都写了什么。” 何鼎转向柳韞玉。 柳韞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同孟泊舟和离。” “什么?!” 何鼎大惊失色,“是姑爷他厌弃了你,是他提出要和离?” “不是。” 柳韞玉强调,“是我要同他和离。” “胡闹!” 何鼎果然变了一张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子让是寧阳乡主之子,又是宋相门生,入居翰林!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同他和离?!” “孟泊舟已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他现在是工部主事。” “那也是我们商户人家攀附不起的官身!你放著好好的官眷不做,想折腾什么?想回来做个下九流商贾,同你娘一样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积劳成疾、气竭形枯……” “爹!”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堂內的氛围陡然凝滯。 何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微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茹,抿唇不语了。 柳韞玉攥著手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她爹从前也是个举人,因为酒后失言,被剥去了科考资格,这才沦落到入赘柳家。可他心里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瞧不起商户。 但柳韞玉也没想到,柳空青的一生在他何鼎眼里,竟也是白折腾、无意义、不值一提的…… 柳月茹亦是冷冷地瞥了何鼎一眼,可再开口时,却是认同他,“你爹说得有道理。姑爷是官,咱们是商,天生矮他一头,你既已高攀了他,就该收敛脾气,好好侍奉才是。” 何鼎立刻连声附和。 “更何况……玉娘,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乘龙快婿。” 柳月茹的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謔。 她摩挲著手指上象徵柳家家主的金戒,斩钉截铁地,“回去吧,同孟泊舟生个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柳家绝不允许你和离。你想要的字据,也不可能拿到。” “……” 柳韞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柳月茹。 僵持片刻,柳韞玉掀起唇角,“好,既然和离不成,那就只有休妻了。” 此话一出,何鼎率先瞪大了眼,“你……” “若柳家执意將我推回那火坑,我恐怕会行差踏错,被一纸休书遣还家门。到了那时,柳家多了一个犯了七出被休弃的弃妇……姨娘,弟弟妹妹们的婚嫁前程,恐怕都要为我所累了吧……” “啪!” 隨著一声清脆的响声,柳韞玉的脸骤然被扇偏。 动手之人是何鼎。 旁边守著的云渡面色一沉,驀地挡在了柳韞玉身前。 下一刻,主座上传来柳月茹冰冷的命令。 “来人,將大姑娘关进祠堂,静思己过!” …… 夜深人静,下弦月高悬天际。 柳韞玉孤零零一人跪在柳氏祠堂里。牌位层层叠叠,投落下偌大的黑影,沉甸甸覆罩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闪进祠堂,出现在柳韞玉身后。 “你还真乖乖在这儿跪著?” 云渡蹙眉,朝她伸出手,“走不走?” “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柳韞玉闭著眼,头也没回,“你先躲起来,她快来了。” 听得祠堂外的脚步声,云渡將信將疑地藏身於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在身后站定,柳韞玉才缓缓睁开了眼。 “姨娘。” 她笑著唤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姨娘可想好了?” 柳月茹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连白日里的装模作样都没了,而是带著憎恶、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那是柳韞玉最不明白的情绪。 柳月茹对她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柳韞玉,你还真是任性啊。” 柳月茹嘆道,“当年,我那好姐姐將柳氏大半的產业都留给你,只待你及笄后,招个赘婿,这整个柳家便都是你的。可你呢?放著那些愿意入赘的不要,偏偏要嫁一个傲骨錚錚的孟泊舟……我那好姐姐若见了这一幕,恐怕是死难瞑目……” 柳韞玉缓缓攥紧了手,“若不是我如此蠢笨,姨娘又怎会如愿以偿,成为柳家的掌家人?更何况,当年我非孟泊舟不嫁,难道就没有姨娘的推波助澜?” 柳韞玉也是后来才知道。 柳月茹一心图谋柳家家业,迫不及待地想將她嫁出去,不惜瞒著她以势压人、一掷千金,逼得孟泊舟不得不向柳家俯首…… 而她也確实得逞了。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外人,柳韞玉失去了继承柳家的资格。 儘管嫁妆丰厚,可娘亲留给她的產业,族老们都不肯让她带走。 最后柳韞玉只要了三样。 京城里的一间酒馆,也就是后来的万柳堂。 剩余两样,分別是慈幼局和举子仓。这两样都是散財为主,没有进项。 柳韞玉害怕它们落到旁人手中,毁了娘亲济贫扶弱的心血。而柳家族老们则巴不得將这两样亏本的买卖儘早丟出去,这才一拍即合。 “当初你想嫁就嫁,不顾及任何人,如今你想和离就和离,还想拖累我的孩儿们……” 柳韞玉不愿再与柳月茹打嘴皮上的官司,直截了当道,“姨娘到底是怕我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嫁娶,还是害怕我和离后回到柳家,与您爭掌家之权?” 柳月茹冷笑不语。 “明人不说暗话。姨娘若肯说服爹爹,替我拿到那纸和离字据,我也愿意与姨娘签一份字据。” 柳月茹眉心一动,“什么字据?” “柳韞玉和离后,绝不要柳家一分一厘一间铺子的字据。” 柳月茹面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你竟然肯?” “我为什么不肯。” 柳韞玉站起身,理了理裙裳,“我已经想好,和离后也会留在京城,不会回金陵。所以姨娘大可放心,我妨碍不了你什么。” 祠堂內静了好一会儿。 柳月茹深深地望著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此没有心气,真是不像我那姐姐的种。” 柳月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她离开后,云渡才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你疯了?” 他面沉如水,“你就这么將家业拱手让给柳月茹?!” “我不在的这两年,柳家已经被柳月茹母子败得不剩多少了,要来又有何用?” 今日下车后,她特意从城西走到城东,就是为了目测柳家如今的情势。 果然不出所料,一副日薄西山的暮景。 柳韞玉站直身,望向柳空青的牌位,眸光闪动,“让他们继续败吧。我现在不要,不代表以后不要。或许今后,他们得將柳家家业双手奉上,哭著喊著求我。” “那你和柳月茹的契据?” 柳韞玉神色淡淡,红唇轻启,竟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骄横,“契据,我愿意时才是契据。我不愿意时,与废纸何异?” 云渡望向柳韞玉,有些意外,“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柳韞玉漫不经心地,“像我娘亲?” 云渡没应声。 像的不是柳空青,而是那位宋相。 …… 两日后,柳韞玉终於拿到了何鼎画押过的和离字据。 她归京心切,不愿在柳家久留,柳家也不想留她。 何鼎虽被她气得不轻,可到底是顾念这个女儿,於是雇了一队柳家常用的鏢师,护送她回京。 柳家的马车,虽不如相府的豪阔,可柳韞玉却也很知足了。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坐榻上,用算经盖著脸睡觉,而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她手板,会要她性命…… 柳韞玉一觉睡醒时,已是暮色昏昏。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见外头雾气瀰漫,一座高山的轮廓就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韞玉眼皮微微一跳,转头去看云渡,“到哪儿了?” “伏龙岭。” 云渡答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穿过伏龙岭到驛站了,可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拖到这个时辰了。” 柳韞玉捂著心口,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里翻涌著,“回去……” 她咬咬牙,命令道,“回去,等明日天亮后再过伏龙岭。” 一旁的鏢师笑起来,“娘子不必忧心,我们鏢行为了保平安,已经打点过伏龙岭了。那些人不会劫我们的鏢,更不会动我们的人……”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当著柳韞玉的面,猛地栽下了马。 柳韞玉脸色骤变。 而下一刻,隨行的鏢师们竟都像中了药似的,一个接著一个栽下马,就连云渡也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扶著额,拼命抵抗著。 “有人下药……” 他浑浑噩噩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隨著一阵马蹄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隨手一落,便贯穿了昏倒在地的鏢师心口。 伏龙岭的山匪…… 柳韞玉面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乾净。 云渡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靠近马车,往拉车的马匹上狠狠摔了一鞭! “走!” 受惊的马一下往前跃去。 柳韞玉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摔进车厢內,后脑勺在坐榻上重重一磕,险些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马车又猛地停住。 柳韞玉心臟骤停,眼睁睁地看著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匪徒探身而入。 那人蒙著面,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如此標致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怎么也得先奸后杀……” 闻言,柳韞玉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谋財尚有活路,可劫色…… 眼看著那人的手掌要落向她的衣裙,柳韞玉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手腕被一下拧住,剧痛传来,柳韞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银簪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匪徒压住她的手,骂骂咧咧地俯身而上——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 第46章 綺罗香催,意乱情迷…… 一支短箭猛地钉入车厢。 距离那桎梏著柳韞玉的匪徒头顶,仅有一指之遥! “救兵,竟然有救兵!”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箭啸声和马蹄声,其他匪徒也逃到马车边,唤马车里的匪徒,“快走,这群人一看就惹不起!” 眼看同伴逃散,那人看向髮丝凌乱、面容淒艷的柳韞玉,竟是贼心不死,一把將她拦腰抱起,带上了自己的马。 柳韞玉被按在马背上。 顛得头晕目眩时,她听见这群匪徒的爭执声。 “老三你疯了!她必须得死!” “这么个天仙,死了可惜!先让老子快活快活,完事再亲手送她上路!”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整座伏龙岭被暗影和浓重的雾气笼罩。 林深叶茂、枝杈横斜。 身后的救兵穷追不捨,匪徒们被衝散。 挟持著柳韞玉的那人显然很熟悉地形,在林木间隙左衝右突,接连甩开了好几人,可却有一道玄色身影如影隨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阴魂不散……” 那匪徒一咬牙,终於將身前的柳韞玉提起来,长刀一挥,直接朝她颈间抹去—— 寒光逼近,柳韞玉驀地闭上了眼。 “噗!”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刺破血肉的声响自耳畔响起。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那高举长刀的匪徒心口正中一箭,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可他的手还死死扣住柳韞玉,於是將她也从疾驰的马背上一下带了下来! 几乎同时,那道玄色身影掠至柳韞玉眼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强劲的衝力带著两人在滚了两圈,才终於卸去力道。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柳韞玉几乎是虚脱地倒在那人怀中。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了,没事了……” 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在头顶响起,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了她,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瞬间將她包裹。 宋縉……是宋縉…… 柳韞玉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就如那夜在上林苑一样,这位相爷又一次成为了她的浮木。 就在此时,宋縉身形一动,竟是隱隱有要鬆开她的架势。 柳韞玉呜咽了一声,本能地扑回他怀中,將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无声流下。 她咬著唇,手指也死死攥住那微湿的衣襟,指节几乎用力到发白。 直到彻底放鬆下来的这一刻,手腕才后知后觉传来钻心的疼痛,颈间不知是被刀锋还是被树枝划破,也火辣辣地疼…… “嚇坏了……” 宋縉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口吻里带著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若不是他儘快结束公差,若不是在出金陵城的时候就追上了她,若今日他没能及时赶到,她会是什么下场?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匪徒尸体,宋縉的面色陡然阴沉,环著柳韞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闷雷。 林间竟是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浓雾里悄无声息地漫开一种奇异的、清甜的湿润香气。 雨水沿著宋縉的下頜滴落,划入柳韞玉凌乱的衣襟,激得她身子一颤,终於抬起眼。 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撞入宋縉眼中。 他呼吸一窒。 雨水无声地浸湿了林木,也浸湿了相拥的二人。 两具身躯之间的衣衫变得湿透,薄薄一层几乎没有阻隔。宋縉的手掌贴在女子腰间,手下那莹润微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清晰得烫手。 非礼勿碰…… 该立刻鬆开手的…… 可不知怎的,他的手掌却是越来越烫,根本挪不开分毫。 掌心那股灼热,飞快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那双没什么血色、印著些许齿痕的唇瓣上时,那灼热甚至涌至下腹! 上林苑那一夜,在冰冷的湖水里,他曾將自己的唇覆於这双唇上…… 理智的弦在香气和雨雾中变得细弱,岌岌欲崩。 而柳韞玉怔怔地望著他,轻轻颤动的眼睫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水雾下,那似痴似怨的情意竟是漫溢而出,如罗网般將宋縉也织了进去。 喉结滚动,他的眸心一点点转暗。 某种压抑已久、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衝动,终於猛地挣脱了枷锁—— 宋縉抬手掌住女子后颈,近乎失控地低下头。 “孟……” 就在宋縉的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柳韞玉轻启唇齿,低低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孟、泊、舟……” 第47章 怎么偏偏是她 这声低唤,將一切意乱情迷骤然劈开。 宋縉霎时僵住,薄唇悬停在那双柔软苍白的唇上。 咫尺之遥,呼吸相闻。 可其间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天堑,令他腕间翻腾的热血顷刻冷却。 也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剎那,怀中一直柔弱攀附、任人摆布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在地上摸索到了匪徒那把长刀,迷濛的眼中竟有恨意迸溅—— 一道寒光闪过,宋縉眸光骤缩,扣著柳韞玉腰肢的手驀地鬆开。 他整个人朝后退去,可仍是避让不及。 衣袖被划破,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宋縉闷哼一声,眼底彻底清明。 而手里拿著刀的柳韞玉似乎也被这一刀耗尽了心力,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宋縉面色难看地捂著手臂,指间渗出温热的血液。他望向地上衣衫凌乱、昏迷不醒的柳韞玉,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各种情绪。 雨势越来越大,林间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重。 宋縉的目光终於从柳韞玉身上移开,扫视一圈,眉心蹙紧。 不对…… 这香气……不对劲! “相爷!”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宋縉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清醒沉静,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仔仔细细將柳韞玉从头到脚裹紧。 俯身將人抱起,他不顾肩头的伤势,疾步朝人声迎去。 …… 客栈內。 烛火不安地跃动,在宋縉稜角分明却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投落些许暖色,可却没有令他眉宇间的沉冷消减分毫。 此刻,他上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半边手臂和胸膛。 那身躯宽阔坚实,残留著几道骇人的伤疤,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蕴著蓬勃雅致的力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文臣绝没有的。可肤色却又比武將白皙,看著没有那么粗莽…… “伏龙岭有一种特殊的綺罗香木,遇水则会发出浓郁的綺罗香。” 大夫一边替宋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解释道,“寻常闻之,或许还能抵抗。可若正好是心神激盪、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 可听了这些,宋縉的脸色却仍没有好转。 他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那位姑娘亦是如此。她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伤,是被綺罗香催动气血,所以才晕了过去。” “……有劳。” 待大夫包扎完退了出去,宋縉才披上衣衫,將门口的玄錚唤了进来。 玄錚看见他衣襟下露出的纱布,握紧了刀,“那些山匪简直无法无天,竟连您都伤著了!” 宋縉轻轻抚著肩头的伤口,没有解释,只沉声问道,“衡州知府打算何时剿匪?” “官府筹谋数日,此刻已將伏龙岭重重包围了。” 宋縉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寒意却胜过外面滂沱的山雨。 “除了匪首,不留活口。” …… 柳韞玉醒来时,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是青色帐顶,鼻尖縈绕著一丝浓郁的药香。 她强撑著坐起身,这才发现手腕被包扎过了,颈间的伤口冰冰凉凉,也敷了一层药膏。 伏龙岭…… 山匪…… 坠马…… 柳韞玉揉著额角,却只回忆起最后宋縉接到她的那一下。 至於之后,她好像就晕过去了。昏厥后,她好似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孟泊舟。她气恼不过,竟然砍了他一刀…… 帐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脚步声行到床榻边,纱帐被掀开。 柳韞玉微微仰起头,就对上宋縉神色莫测的那张脸。 “醒了?” “多谢师叔的救命之恩……” 忽然想起什么,柳韞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宋縉的衣袖,“云渡!我那位兄长……他是不是……” “他无事,只是被下了药,现在还没醒过来。” 柳韞玉一愣,“下药?” “他和那些鏢师们被下了药,所以才会在山匪出现时毫无还手之力。” 是了…… 柳韞玉这才想起山匪出现前,他们一个接著一个栽下马,而云渡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有人下药。 但这药是何时下的呢? 柳韞玉隱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目光扫过宋縉,就见他微微敞著的衣襟下,露出了一截纱布。 她驀地直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惊惶,“你受伤了?” 说著,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处被纱布遮掩的地方。可手指还未碰到那衣襟,便被人截了下来。 宋縉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皮肉伤,不碍事。” 他语气淡淡的,可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探究。 柳韞玉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想追问什么,却被打断。 “云娘。” 宋縉第二次这么唤她,口吻与第一次不太一样,“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韞玉有些懵,又努力地回忆了一遍,“那山匪要杀我,却反被射杀,我摔下马……然后就晕过去了。” 打量著宋縉的脸色,她訕訕地,“还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杏眸才被泪水洗涤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宋縉凝视著她茫然无措的脸,片刻后,移开视线,后退一步,“没有了,好好歇息吧。” 床幃落下,柳韞玉隔著那层朦脓的薄纱,不安地目送宋縉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 夜色如墨,外头的雨渐渐停了。可屋檐却还叮叮咚咚地落著雨。 宋縉闔著眼躺在榻上,鼻尖仿佛还縈绕著那股湿润的、奇异的綺罗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入梦。 梦里,还是那片雨雾瀰漫的山林,还是死里逃生、紧紧相拥的二人。浑身湿透的女子从怀中抬起脸来,露出一双狡黠多情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唤旁人的名字。而是轻轻一眨眼,仰头咬上他的喉结。 宋縉呼吸一沉,扶在她腰上的手紧紧一收,將她抱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俯头,重重地含住了那双唇…… 宋縉猛地睁开眼,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微亮的天光透过床帐落进来,隨著晨间骤起的凉风,將帐內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若正好是心神激盪、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宋縉闭了闭眼,沉冷的眉宇间儘是无可奈何。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竟真的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甚至……起了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宋縉披衣起身,踱步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任由那凉风扑面而来。 他双手撑在窗欞上,轻轻摩挲著,神色沉沉。 ……怎么偏偏是她。 偏偏是他千挑万选的她,是他亲手交给许知白的她,是心里恐怕还装著另一个人的她。 …… 天明后。 柳韞玉一出门就见到了吊著胳膊、脸色不好的云渡。 见她出来,云渡立刻站直身,上下打量她,瞥见她颈间的伤口和手腕上的纱布,他沉下脸,“还有哪里受了伤?” “没了,真没了……你胳膊还好吗?” “小伤。” 想起什么,云渡將柳韞玉拉到一旁,“昨日我和那些鏢师们都被下了药。” “我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药多半是在白日时就已经下了。下药之人算准了分量,也算准了我们到伏龙岭的时辰。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柳韞玉眸光一闪,“自己人。” 云渡頷首,“我怀疑伏龙岭的人早就潜伏在那群鏢师里……” 柳韞玉摇了摇头。 云渡不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鏢师与山匪串通一气。” 柳韞玉低声喃喃。 “鏢师是你爹找来的,定然不会害你。难道是……柳月茹?!” 柳韞玉垂眼,面色沉沉。 柳月茹…… 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別人了。 可她都已经同她签了契据,她竟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定要置她於死地不可? 二人从客栈楼上走下来。 “可惜,昨天那些鏢师都被灭了口,劫咱们的山匪也死的死,逃的逃……否则定能从他们口中拷问点什么……” 听见云渡的话,底下的玄錚开口道,“昨夜已经开始剿匪了。相爷特意下令,要留匪首的活口。待那匪首被捉拿归案,或许就能查出是谁要害云娘子了。” 马车停在客栈外。 柳韞玉掀开车帘时,竟然看见宋縉已经坐在里头,可却不似平日里那样安然自若,而是双目微闔、倚著软枕,手指还用力地按著眉心。 “师叔昨夜没睡好?是……伤口不舒服么?” 宋縉蹙著眉,没有正眼也没有吭声。 柳韞玉在侧座坐定,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药粉。用香囊装了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就能缓解头痛。师叔要不要试一试?” 宋縉终於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瓷瓶。 “香囊呢?” 他嗓音略微有些哑。 “待会马车经过市集,路边定是有卖香囊……” “不必。你身上那个就可以。” 顺著宋縉的目光,柳韞玉低头,就看见自己腰间繫著的那只素色梨花荷包。 她愣了愣,“这香囊是我自己绣的,我绣工不好。还是待会给您买个新的吧……” 话音未落,宋縉却是忽然倾身,直接从她腰间摘下了那枚香囊,然后拨开瓷瓶,將药粉倒进香囊里,把瓷瓶丟还柳韞玉。 动作行云流水,柳韞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错愕地望著他。 “我想要的东西,別人愿意给,那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宋縉抬眼,那双幽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柳韞玉眼底,笑道,“我也不介意抢上一抢。” 第48章 四人修罗场 说完这句话,宋縉抬手將那香囊凑到鼻前,细细地嗅著,眼睛却还盯著柳韞玉。 柳韞玉被那含笑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地垂下眼。 “您不嫌弃的话,那给您就是了……” 她訥訥地吐出一句。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儘管这位相爷在她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今日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奇怪…… 抢一个女儿家的香囊,用得著这幅做派么? 又不是爭皇位,夺天下。 柳韞玉眼睫不停颤动著,一看就是在心里腹誹,敢怒不敢言。 真是可爱。 宋縉笑著收回视线,闭上双眼朝后靠去,手中却仍攥著那枚香囊。 马车驶出客栈,离伏龙岭越来越远。 行了半日,才在沿途的一个小镇停下补给。 宋縉和柳韞玉还未下车,就听得车外传来一个既惊讶又殷勤的唤声。 “玄錚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一直跟著……” 说到这里,话音便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玄錚回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同宋縉回稟。 “相爷,是工部侍郎蔡大人。” “工部的人?” “嗯,也是外出公干,正要回京。” 宋縉頷首,隨手將柳韞玉的香囊直接佩在了腰间。 刚要起身下车,他却看见柳韞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坐榻上,似是僵住了。 宋縉眸心一动,坐回原位,唤了一声玄錚,“工部外派了哪些人?” 车外静了静,然后才响起玄錚的声音。 “除了工部侍郎蔡大人,就是新任工部主事,孟泊舟,还有他的夫人。”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隨之凝滯。 宋縉不动声色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则是低著头,面上虽没有什么,可手指却死死地绞在一起。 车內陷入一片死寂,车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师?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宋縉顿了顿,终於伸手將车帘掀开。 马车外,一袭青衣、玉冠束髮的孟泊舟就站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宋縉行礼。 而他身后,远远站著戴著帷纱的苏文君。 二人的身影同时落入柳韞玉眼中。 与此同时,直起身的孟泊舟目光一扫,也看见了坐在车內的柳韞玉。 四目相对。 孟泊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你……” 柳韞玉的心往下一沉,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等孟泊舟揭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下一刻,率先响起的却是宋縉的问话。 “你们见过?”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终於將视线从柳韞玉身上移开,看向宋縉那张被车檐阴影覆罩的脸孔。 还不等他回过神,工部侍郎蔡大人已经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相……” 爷字还未出口,他就连忙改了口,“宋老爷。这么巧,在这里遇见宋老爷。这位姑娘是……” 宋縉回头看了一眼柳韞玉,又扫过呆怔的孟泊舟,淡淡地同蔡大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师侄。看子让的表情,似乎是认识我这个顽劣的师侄?” “……” 马车里坐著的妻子变成了宋相口中的师侄,身后的同窗好友却被上峰认成妻子…… 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什么都不戳穿。 孟泊舟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才退了两步,拱手道,“是学生不小心认错了人。” “……” 柳韞玉抬起眼,视线与孟泊舟一触即分,冷漠得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縉答应了蔡侍郎同行的提议,於是一炷香的时辰后,两队车马同时从小镇离开。 宋縉与柳韞玉仍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最后那辆马车里,则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刚刚那是……嫂夫人?” 苏文君掀开帷纱,“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宋相共乘?” 孟泊舟面沉如水,“宋相唤她师侄。” “什么?!” 苏文君的眉眼有一瞬的扭曲,“她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那可是宋縉!是万人之上的宋縉! 凭什么她被宋縉当眾拆台,她柳韞玉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縉的师侄?! 孟泊舟无心与苏文君说更多,他推开车窗,望向驶在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眉宇间覆著层层阴翳。 青帷马车內,宋縉嗅著香囊里的药草,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位探花郎与他的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 罕见的,没人接他的话。 宋縉低垂著眼,也不再言语。 …… 天色暗下后,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客栈里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亮,在夜色里映著昏黄的光晕。 柳韞玉跟著宋縉步入大堂,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孟泊舟和戴著帷纱的苏文君。 四人各怀心思。 唯有蔡侍郎没有察觉这古怪的氛围,直接过来安排屋子,“只剩五间上房了,刚刚好。宋老爷,楼上请吧。” 宋縉没动身,问了一句,“五间上房?” 蔡侍郎反应过来什么,解释道,“哦,子让说自己是出来办差,不是与夫人游山玩水。所以每日都会给他家夫人单独开一间房。” “哦?” 宋縉笑著看向孟泊舟,“子让也太过谨慎了。今日这间房,不知能不能让给玄錚?昨日他受了些伤,最好单独一间房休养。”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回话,一旁的蔡侍郎便一口应下,“那自然没问题。子让,今夜你就和你夫人宿一间吧。” “大人……” “宋老爷都发了话了,你还怕什么?” “……” 带著帷纱的苏文君走上前,挽住了孟泊舟的胳膊,“夫君,走吧。” 孟泊舟攥了攥手,沉默不语。 从大堂出来,柳韞玉快步走到偏僻昏黑的角落里,一手扶住墙壁,竟是有种乾呕的衝动。 奇怪…… 明明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可为什么身体却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为何会与相爷在一起?” 身后冷不丁传来孟泊舟的质问。 柳韞玉缓缓站直身,转头就见孟泊舟皱著眉,快步朝她走来,伸手就想將她拉到一旁。 柳韞玉猛地缩回了手。 几乎同一时间,云渡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孟泊舟身后,冷冷地盯著他,仿佛只要柳韞玉一句话,便要叫孟泊舟吃不了兜著走。 “云渡,我与他有话要说。” 柳韞玉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適,“你替我把守著,別让任何人靠近。” 上次被宋縉听去墙角的教训还歷歷在目,她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渡不悦地皱皱眉,但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如门神般堵在了拐角。 “那位孟大人私下去找云娘子了。” 客栈上房里,玄錚向宋縉回稟道,“不过那云娘子的兄长在一旁守得滴水不漏。属下要不要想个法子將人支开,再去探听……” “不必。” 宋縉坐在圈椅中,单手支额,另一只手还把玩著那枚梨花香囊,“且由著他们去,让他们好好对一对说辞。” 玄錚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又被宋縉叫住。 “你想办法提点一下那位侍郎大人。” 玄錚还以为是什么朝政要务,立刻肃了脸,走近几步认真听。 “让他別一口一个老爷。” 宋縉低垂著眼,清雋威赫的面容在烛影下半明半暗,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疏懒,“我有那么老么?” “……” 玄錚倏地睁大了眼,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与此同时,客栈楼下,两道身影在游廊后的暗角里对峙。 “你是如何认识的老师,又是何时成了他的师侄?他贵为国相,心思深不可测,岂是你一个商户之女可以招惹的?!” 柳韞玉只觉得荒谬而可笑,“我的事,孟大人需要知道那么多么?” “我是你的夫婿……” “孟大人慎言,您的夫人如今可就在楼上,在你的房中等著你。” 提起苏文君,孟泊舟面上露出几分难堪,“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不必了。” 柳韞玉打断了他,“你不必同我解释,为什么会以夫妻之名带著苏文君招摇过市,我也不必同你解释,为什么会与宋相同行。如此互不干涉,不也很好吗?” 被柳韞玉冷冰冰地望著,孟泊舟心头的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他驀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侍郎大人,告诉宋相,一切都是场误会,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柳韞玉被他扯得踉蹌几步,却也没急著抽开手,反而笑了,“好啊,左右我只是个商户之女,比不得你孟大人前程远大、仕途光明。侍郎大人也就罢了,若是让宋相得知此事,多半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是一伙的,以为我们是刻意隱瞒身份,攀附他,戏耍他……” 孟泊舟的脚步一下顿住,脸色愈发青白。 “届时相爷震怒,你、我,孟家、柳家还有伯爵府,一个都別想独善其身!” 这番话彻底將孟泊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韞玉拂开腕上失了力气的那只手掌,轻飘飘说道,“言尽於此,夫君好自为之吧。” 她拂袖离去,没有再看孟泊舟一眼。 “云娘子。” 刚走上楼,柳韞玉还没来得及平復情绪,就被玄錚拦住,“相爷让你过去一趟。”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叩响了宋縉的房门。 “进。” 里面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推门而入。 屋內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宋縉就坐在灯下,手里执著书卷。 听到动静,他隨手翻过一页书,“方才不在屋子里,去了哪儿?” 柳韞玉心口猛地一跳。 这问话看似隨意,可却让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不少念头。 最后,她压下那股做贼心虚的慌乱,强作镇定,“看月亮,今夜的月色不错,我就出去透了透气,散散心……相爷要不要也开窗瞧一眼?” 宋縉终於合上了手里的书卷,起身走过来。 隨著他走近,那股沉甸甸的威势和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叫柳韞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縉负著手微微俯身,盯著柳韞玉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若隱若现,“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能瞒过我?” 第49章 弟妹的手好凉啊 仅仅一句话,就让柳韞玉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又来了…… 果然同宋縉在一起,她动不动就会魂惊胆丧。 他竟然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何时知道的?是在她与孟泊舟在楼下密谈之时,还是今日与孟泊舟他们偶遇的时候,又或是……在更早之前,甚至在他们出发金陵之前? 柳韞玉掐著掌心,正欲认命般地跪下,却见宋縉动了动唇,低声道。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 “沈、妘。” 柳韞玉猛地僵住。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口,她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宋縉。 沈妘…… 宋縉竟然以为她是沈妘?! 不可思议的走向,却让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妘本就算万柳堂的东家。这几年,她將自己孟少夫人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可却偶尔有些必要的时候,会搬出沈妘,搬出伯爵府…… 所以相府的人若要查探身份,的確会先查到沈妘! 难怪,难怪宋縉从未问过她的身份…… 难怪那日在上林苑,他也不好奇她为何会出现在灯会上…… 原来那晚他同她提起孟泊舟,什么非嫁不可,也是因为他以为她是沈妘!是孟泊舟的表妹! “怎么,我说错了?” 宋縉问道。 柳韞玉眼睫一抖,心跳如擂鼓。 若是承认,她就与苏文君一样,是冒领沈妘的身份。可若是否认,定会引来宋縉更严苛的盘查…… 迟疑再三,柳韞玉还是咬咬牙,默认下了沈三娘子的身份。 “孟泊舟探花及第,前途无量,沈氏门庭衰微,想要亲上加亲,本也无可厚非。可偏偏这位探花郎,已经有结髮之妻,且二人情深意篤、举案齐眉。” 宋縉直起身,循循善诱道,“退一万步说,倘若孟泊舟真的拋弃糟糠之妻,愿意娶你。这般薄情寡义,又岂是你沈妘和崇信伯爵府可以託付之人?这番筹谋,实在愚蠢。” 柳韞玉低垂著眼,神色古怪。 对,说得太对了,可只有一桩…… “相爷为何会觉得……孟泊舟与他的夫人感情甚篤?” “难道不是?” 柳韞玉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解释道,“其实他们夫妻二人,並不像相爷看到的那样。他们不算和睦,平日里涇渭分明,甚至都称不上相敬如宾……” 她这么说,本意是想撇清孟泊舟与“柳氏”的关係,以免往后东窗事发,自己会被连坐。 可落在宋縉耳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他低眸,目光落在柳韞玉的身上,只觉得她垂首敛目的姿態,她的髮丝、眉眼还有紧抿著的檀唇都透著一股委屈却又不肯死心的意味。 “孟泊舟……” 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一夜,她在他怀中,痴痴地盯著他,口口声声唤孟泊舟的模样。 宋縉眸底难得掠过一丝烦躁,手腕一抬,手中书卷敲在柳韞玉头上。 不轻不重,力道刚好。 “……” 柳韞玉被敲得懵了一下,捂著额头,怔怔地看向宋縉。 那双眼睛无辜而迷茫地眨了眨,叫宋縉彻底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致。 “……出去吧。” 柳韞玉如蒙大赦,连礼都顾不上行,匆匆退了出去。 屋门“砰”的一下闔上,带的烛火曳动,宋縉面上的烛影也晃了晃。 他坐迴圈椅中,隨手拿起案几上那只梨花香囊,揉进掌心。 与白日里的把玩摩挲不同,此刻他的动作不带半分怜惜,修长有力的指节几乎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指腹更是用力压著绣面,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那枝梨花揉碎…… 良久,宋縉才薄唇微启,淡淡地吐出四字。 “冥顽不灵。” ……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今夜柳韞玉的房间就在孟泊舟和苏文君隔壁,三人只有一墙之隔。 柳韞玉勉强入睡,可却做了一整晚噩梦,第二日起来是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不过孟泊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二人在大堂碰见,只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好在此地已经离京城很近,眾人又行了一日半的路程,终於在第二日午时驶入了京城城门。 宋縉身为国相,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而孟泊舟则是隨蔡侍郎回工部復命。双方都留了车马,送柳韞玉和苏文君回府。 待城门口只剩下她们二人,苏文君才缓缓走到柳韞玉身边,声音很低,却带著几分寻衅。 “嫂夫人可要同行?” 柳韞玉看了她一眼,掀了掀唇角,“告辞,孟夫人。”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吩咐驾车的云渡,“去崇信伯爵府。” 伯爵府。 柳韞玉將一方匣盒呈给了伯爵娘子林氏。 “柳家的字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我爹的画押。有劳夫人转交给伯爷。” 林氏打开匣盒,从里头拿出字据。在最下方看见何鼎的画押后,她的眉眼明显舒展了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將字据连同和离书妥帖地收到一起后,林氏才打量起柳韞玉,“如今已经文书已经齐全了,只要送去户曹,和离一事便是定局。你当真捨得?” 柳韞玉神色平静,口吻坚决,“我意已决,无可转圜。” “那最好不过。” 林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掌管户曹的林大人,是我娘家人。此事交给他办,定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半年內,绝不叫任何人听到风声。所以你最好也管住自己的嘴,休要在这关头闹出什么风波来……” 柳韞玉无声冷笑,应了声是。 林氏正要起身送客,却又被柳韞玉叫住。 “夫人,我想去见见妘娘。” 林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病著,不见客。” “伯爷和夫人想让妘娘嫁给孟泊舟,可以她单纯善良的性子,恐怕不太情愿吧?” 林氏身影一顿,回头看柳韞玉。 柳韞玉笑了笑,“不如让我去劝劝她?” “……” 林氏犹豫了片刻,果然让下人带著柳韞玉去见沈妘。 绣楼里,沈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剪著花枝。见柳韞玉进来,她眼眸一亮,立刻丟了剪子,高兴地迎过来。 “嫂嫂!” “妘娘,往后別这么叫我了。” 沈妘拉著她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为什么……是不是我爹娘又同你说了什么?嫂嫂,我从未想过要嫁给表哥……” “我知道。” 柳韞玉笑著拉住她的手,在桌边坐下,“我只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沈妘仍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她,“那我叫你玉娘好不好?” 柳韞玉点点头。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亲眼看见门外守著的一道身影离开了,柳韞玉才握住沈妘的手,压低声音,“之前我不是同你说,万柳堂有了下家么。下家……其实是宋相。” 沈妘睁大了眼,“是那位……” 柳韞玉点了点头,“你也知道,这几年行商,有时我会借用你的名號。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相爷才会觉得万柳堂的主人是你……” 顿了顿,她在沈妘惊愕的目光下艰难说道,“他以为,我是沈三娘子沈妘。” 绣楼里霎时安静。 柳韞玉抿了抿唇,將自己到底是如何与宋縉相识,又是如何成为他师侄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沈妘。 “这件事將你牵扯了进来,我便不能再瞒著你了……” 柳韞玉观察著沈妘的表情,可沈妘脸上却空茫茫的,似乎是嚇傻了。 良久,她才终於有了动作,却是將手从柳韞玉的手里抽了回去。 “……” 柳韞玉的心往下一沉,正想道歉,沈妘竟是一下搂住了她,声音都激动地隱隱发抖。 “天吶,这是真的吗玉娘?你是说我被困在这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我的名字却已经传到那位相爷的耳朵里,还成了他颇为赏识的师侄?” “……” 柳韞玉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懵,“……是。” 沈妘鬆开她,眼角眉梢的病气都被一股奇异的光彩掩盖,“这很好啊玉娘,我被困在这绣楼里出不去,你就替我在外面好好玩,好好闯,也算是全了我从小到大的心愿……” 忽地想起什么,她转身跑到自己的妆檯前,翻箱倒柜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葫芦,塞进柳韞玉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 “这是我娘特意给我求来的,世上只有一枚,算是我的信物了。你拿著,若是遇到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柳韞玉蹙眉,“这怎么行?这玉葫芦象徵著福禄,还是你自己好好收著……” 沈妘无奈地,“这种求平安的物件,我娘给我求了很多,也不差一个玉葫芦。你就安心收下吧。” 柳韞玉將那触手温润的玉葫芦攥进掌心,心情复杂地,“你就不怕,我用你的身份闯出什么祸事来?” 沈妘笑了起来,“玉娘,我相信你的为人。还有,就算是闯出什么祸事,只要不祸及家人……那就都不要紧,我都不怕的。” 她忽地咳了几声,面上泛起些不正常的红晕,“你知道,我在这绣楼里最怕的是什么吗?” “……” “我最怕我悄无声息地病死了。” 柳韞玉心头一紧,连忙去捂沈妘的嘴,“不许说这种话……” 沈妘拉下她的手,那双眼睛里迸发著奇异的光,“玉娘,比起病死,其实我更想走得轰轰烈烈。” 柳韞玉愣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妘。 从伯爵府离开后,柳韞玉让云渡驾车去了一趟孟府。 她让云渡在府外候著,自己则去了孟府偏院,將从金陵带回来的一些吃的用的全都给了周氏。 周氏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拉著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到柳韞玉再从偏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了。 柳韞玉刚踏上游廊,前方忽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柳韞玉眉心一蹙,抬眼看向来人,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乾净。 “果然是你啊,二弟妹。” 来人一袭紺青锦袍,腰间掛著一枚成色不佳的玉佩,目光落在柳韞玉身上,带著肆无忌惮的轻佻和黏浊。 竟是已经离京许久的孟家大公子,孟泽山。 他怎么回来了?! 柳韞玉心头一阵恶寒,抬脚就想离开。可孟泽山却变本加厉,一把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弟妹的手怎么冰凉这样?” 柳韞玉惊怒交加,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毒蛇缠住,拼命想要挣扎,却被用力攥住,手腕內侧还被孟泽山用拇指放肆地摩挲。 “二弟是不是还像两年前一样冷落你?不如还是跟大哥回房里,让大哥替你好好暖一暖?” 第50章 如意郎君是我? 柳韞玉汗毛骤立,“滚开……” 孟泽山反而凑得更近,身上那股在烟花柳巷里浸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两年了,弟妹这脾气怎么还是不见收敛?” “再不鬆手我就要喊人了……” “那就喊吧,看看这府里的下人究竟是护著你,还是护著我。” “……” 柳韞玉咬紧牙关。 孟府上下人尽皆知,孟泽山的生母根本不是寧阳乡主,而是刘嬤嬤。 可即便不是孟家血脉,孟泽山却是那个替孟泊舟在流放之地吃尽苦头的替代品。 当年孟家遭难,全族流放,寧阳乡主不捨得自己的亲生骨肉去苦寒之地受罪,便用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让刘嬤嬤诞下的孟泽山顶替了孟泊舟。 正因这份见不得光的亏欠,寧阳乡主对孟泽山事事相依,处处纵容。 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寧阳乡主为了补偿孟泽山,也为了不落人口实,对外只称孟泊舟是失散的二公子,而孟泽山仍是孟家大公子。 “怎么不喊了?你倒是喊啊。” 孟泽山的眼睛里儘是恶意和挑衅,“就算是真闹到我娘面前,也左不过是训斥两句。毕竟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她也只是將我打发出了京城,你都忘了吗?” 一句话便叫柳韞玉想起两年前的夜晚。 假山后的死角,浓重的酒气,挣脱不了的手掌…… 若不是怀珠及时叫来了寧阳乡主,她险些就要被这个畜生给毁了。 而更令她心寒的,是事发之后寧阳乡主的態度。 没有安抚,没有公道,连对孟泽山都没有一句重话,只是以“游学”之名,不痛不痒地將他打发出京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不许任何人將风声传到孟泊舟耳朵里,最后甚至还反过来敲打她,让她安分守己…… 回想起当年之事,柳韞玉整个人几乎都在战慄。她伸手去拔自己发间的珠釵,孟泽山眼尖地发现了,將那只手也一下扣住。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柳韞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站在不远处的游廊拐角处。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孟泽山紧扣著她的那只手,眼底压抑著骇人的风暴。 几乎是在孟泊舟出声的瞬间,孟泽山脸上的淫邪一扫而空,猛地甩开柳韞玉的手。 “我都说了多少次,別来纠缠我!” 孟泽山回身,快步走向孟泊舟,“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夫人实在是不成体统,我不过是刚回府,经过这游廊,她竟就过来拉拉扯扯,同我诉苦,说在你那里受了冷落……” 柳韞玉踉蹌了几步才靠著樑柱站稳,此刻看著孟泽山那副倒打一把的嘴脸,只觉得荒谬滑稽。 孟泽山此人,表面上討好乡主、与孟泊舟称兄道弟,可背地里却恨不得將孟泊舟碎尸万段、踩进泥沼里…… 但这只有柳韞玉知道。 眼看著孟泊舟看过来,柳韞玉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何必白费力气? 孟泊舟只会相信孟泽山,就算不相信,他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息事寧人。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果然,孟泊舟一开口,嗓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带著浓烈的憎厌、嫌恶和痛恨,“回你的庄子去。” 柳韞玉丝毫不意外。 她扶著被孟泽山攥红的手腕,转身从游廊另一头离开。 直到柳韞玉的背影彻底消失,孟泽山才笑著拍了拍孟泊舟的肩。 “二弟,听大哥一句,你也不能光顾著朝堂上那些事。若是冷落了娇妻,惹得內宅后院起火,那也是要闹笑话的。尤其你这位夫人,商户出身,骨子里就带著下贱……” 话音未落,一击重拳就狠狠砸在了孟泽山的鼻樑上。 孟泽山眼前一黑,整个人头晕目眩地摔在地上。半晌才捂著流血的鼻子抬起头来,惊怒不已地瞪向孟泊舟,“你……” 孟泊舟居高临下地望著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著青白。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拳的。 他只知道,孟泽山那双手碰了柳韞玉,那张嘴也说出污言秽语,侮辱柳韞玉…… “我是你大哥!我替你受苦,你竟敢对我动手?!” 孟泽山不依不饶地叫嚷著,声音里儘是怨毒。 孟泊舟俯下身,伸手揪起孟泽山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张清雋如玉的面庞布满阴翳,还带著一丝格格不入的狠厉。 “离柳韞玉远一些……” “大、哥。” 语毕,他用力抚平孟泽山的衣襟,大步离去。 孟泽山一边盯著孟泊舟离开的背影,一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跡,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离开的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啊…… 更有趣了。 比起毁了一个孟泊舟根本不在意,甚至还百般嫌弃的妻子,毁了一个他真正在乎、却不肯承认的妻子,那可有趣太多了吧。 孟泽山眼底闪烁著阴狠而兴奋的光亮。 …… 从金陵回来,又解决了和离的大事,柳韞玉更加安心地去万柳堂读书算术。 许知白自然也是每日处理完司天台的公务,就会来万柳堂。可除了他,宋縉竟然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万柳堂。 与宋縉一同来的,还有各种宫廷御用之物。 仰山阁里的文房四宝都换成了贡品不说,就连柳韞玉和许知白寻常用的算盘也一併换了。 许知白得了一把前朝的黑釉算珠、白瓷轴算盘。 而柳韞玉竟也得了一把宫廷藏品,那算盘的算框是用乌木做的,算珠却是一颗颗红白相见、晶莹圆润的缠丝玛瑙。如此品相的玛瑙,光是一颗都价格不菲,却被攒了这么多颗,用来做一整把算盘,还落到了她柳韞玉手里! 漂亮是漂亮…… 可纤细白皙的手指只在那红玛瑙上轻轻拨了两下,柳韞玉便觉得肉痛。 她抱著算盘去找过宋縉,想要將如此贵重的东西退回去。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无人敢退还。” 宋縉声音很温和,“云娘想做第一个?” 柳韞玉只能將这算盘收下了。 除了算盘和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稀奇的,柳韞玉见都没见过的西洋奇器。 什么八角形赤道公晷仪、双千里镜象限仪、人物钟……也都被送进了仰山阁里做摆设,看得柳韞玉新奇不已、爱不释手。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柳韞玉在埋头推算冬至晷影的算式时,许知白负著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个当朝宰执,不在值房里待著,总往咱们这里跑做什么?” 柳韞玉头也没抬,答道,“师父,这里是相爷的地盘。” “……那也不对。你有没有往他那间屋子看过,案上的公文都堆起来了!他只是要把值房搬到万柳堂来?何意味?是要监视老头子我,还是要监视你?” 柳韞玉的思路被打乱了,认命地將笔一搁。 许知白走过来,嘖了一声,“又算乱了,你怎么心不静呢?” ……她心不静到底怨谁? 似乎看出了柳韞玉的无奈,许知白有些心虚,眼神一转,往那些西洋奇器上甩锅,“都怪宋縉送来的这些玩意。我看它们就是用来勾你的魂的……” “……” 柳韞玉找了个藉口溜出仰山阁,在外廊上躲清静吹冷风。 宋縉反不反常,她心里没个准。她只知道,自己很反常。 从金陵回来后,宋縉每次一出现,她就会心虚紧张,生怕假沈妘的身份会露馅。 柳韞玉也曾想过,纸包不住火,要不要乾脆主动向宋縉承认。 可只要她和孟泊舟是夫妻,只要不能说和离一事,她就逃不了为了丈夫前程欺瞒宋縉的罪责。 若是等半年后,她能將实情原原本本告诉宋縉,那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柳韞玉垂眼,拎起腰间垂系的那枚玉葫芦。 但愿,但愿…… “出来休息?”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 柳韞玉手一抖,转过身,“相爷……” 宋縉一袭霽青色折枝锦袍,玉簪束髮,走过来时,衣袍被山风掀动,素日里的威严被藏起,倒是多了几分温和风流。 “今日天气好,又接了好几场宴集。” 宋縉在她身边站定,望向仰山下的流觴亭。 柳韞玉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正聚在亭旁,“嗯嗯看到了。” 宋縉不疾不徐地说道,“底下那些人,都与你门户相当。隨便挑出一个,除了才学稍微差一些,家世、相貌应当都不会输给你那位表兄。” 柳韞玉眼皮重重一跳。 宋縉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笑了笑,“要不要下去看看?若是瞧上了哪个,师叔替你做主。” 柳韞玉连忙摇头,拒绝地斩钉截铁,“我不去。” 宋縉转过身,微微倚著栏杆,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对你那位表兄,就这么死心塌地?” 柳韞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很快又有些无奈,“相爷,我已经同你说过好几次了。我对表兄,真的没有男女之情……” “是没有,还是没有过?” 柳韞玉噎了一下,“总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縉深深地看著她。 这次,她的眼神倒是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那夜,她没有意乱情迷地在他怀里唤出那声“孟泊舟”,他怕是就要相信了。 宋縉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叩,又往山下看去,“那个穿一身白色云锦,正在高谈阔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幼子。” 柳韞玉摇头。 “拿著扇子正在题画的,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孙,官至大理寺评事。还有亭子外头舞剑的那个,是勇毅將军府的次子……” 宋縉还在念著,柳韞玉仍是一个劲地摇头。 最后忍不住塞住了耳朵,闭著眼睛碎碎念,“不听不听,师叔念经……” “一个都看不上?” 宋縉眉宇舒展,漫不经心道,“难道非要与孟泊舟才学相当,才是你心里的如意郎君?” 此话一出,柳韞玉心里却被激起一丝逆反。 她微微仰起头,细颈绷得很直,“岂止。真要我选,定要个相貌比他好,才学比他好,处处都压他一头的……” “哦?” 宋縉心念一动,终於忍不住倾身靠过去,一手越过柳韞玉,撑在她腰后的栏杆上。 从侧面看,竟像是將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柳韞玉浑身一僵,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宋縉。 眼睛不会眨了,话不会说了,骇得连双手都忘了从耳朵上放下来。 可即便如此,宋縉含笑的嗓音还是透过指间,似有若无地在她耳际拨弄著,惊起细细密密的战慄。 “这么说,整个京城能入了你眼的郎君,好像只有一人了?” “……谁?” 宋縉微微俯下头,低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51章 因为本相年纪大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极轻的一句话,却如一簇火星,猝不及防烫上柳韞玉的耳根。 她瞳孔驀地放大,脑子里嗡了一声,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怎么忘了,孟泊舟是连中二元,又被点作探花。若想才学胜过他,容貌也胜过他,那莫说是京城,全天下也就只剩下一个三元及第…… 此刻就笑著站在她面前。 周遭一片寂静,就连底下的丝竹弦乐都好像戛然而止,耳畔只剩下宋縉低沉柔和的声音。 “小妘娘说的是我?” 柳韞玉的面颊一下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不,不……” “也不喜欢?” 宋縉没有退开,仍是好整以暇地撑著扶栏,“因为本相年纪大了些,不如探花郎年轻?” 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睛浮著一层笑意,让人分不清真假。那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变得浓郁而霸道,不容置喙地朝柳韞玉倾轧而来…… “干什么呢?!” 就在柳韞玉快要窒息时,许知白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 宋縉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好啊,好你个宋縉!你个衣冠禽兽,正事不做,跑来这儿调戏我徒弟?!” 许知白杀气腾腾地衝过来,那气急败坏的破锣嗓子瞬间將外廊上的曖昧氛围撕得七零八落。 柳韞玉也如死里逃生般,终於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猛地一弯腰,飞快地从宋縉撑著栏杆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她连头都不敢回,提著裙摆一阵风似的冲向许知白。 “徒儿莫怕!” 许知白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手臂將柳韞玉挡在身后,“师父在这儿,绝不让这个畜生欺辱你,动你一根头髮丝!” “没有……” 柳韞玉从他身后惊魂未定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解释了一句,“师叔没有欺辱我……” “你別怕他!我刚刚都看见了,他把你……” 生怕许知白还要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韞玉面颊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了耳根,打断道,“师叔只是非要让我相看底下的郎君们!” 谁料此话一出,许知白却是更加火冒三丈,吹鬍子瞪眼地指著宋縉破口大骂。 “宋縉!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保证让她嫁不了人,就留在老夫身边打算盘!你说话当放屁是不是?!” 柳韞玉:“……” 保证她嫁不了人?怎么还有这么荒唐的保证? 不远处,宋縉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缓缓转过身,那股带著一丝侵略的压迫感尽数敛去。 “师兄急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不过是见她成日闷在算经里,开个玩笑罢了。” 一句“玩笑”,让柳韞玉那颗疯狂跳动的心总算缓了下来。 玩笑,玩笑就好…… “啊呸!为老不尊的混帐东西!” 许知白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拉著柳韞玉就离开,“別理他!” “……” 外廊再次静了下来。 宋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柳韞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掌又搭回了栏杆上。 栏杆上还残留著一丝温热,指腹缓缓碾过,宋縉低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 天色將晚时,柳韞玉才从万柳堂回了温泉庄子。 在离庄子还有些距离时,便一直有辆马车驶在她前头,看样子竟是与她同一个方向。 此地偏僻,到了晚上几乎没什么人会往这个方向走,除非……是去温泉庄子找她的。 果然,两辆马车同时在温泉庄子门口停了下来。 柳韞玉下车后,就见前头那辆马车上也有人走了下来。 庄子门口的灯笼轻晃,照亮那人有些青肿的脸,还有那双奸诈阴狠、四处乱瞟的眼睛—— 竟是孟泽山! 柳韞玉顿时反胃起来,往阴影里退了几步。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云渡也看向那边不停张望的孟泽山,“那是谁?” 柳韞玉咬著牙挤出三个字,“……孟泽山。” 孟泽山一转头,也看见了柳韞玉,提著两盒充门面的廉价糕点就走了过来,“弟妹!听母亲说,你一个人住在著荒郊野外,大哥特意来看看你……” 云渡沉著脸挡在柳韞玉身前,隨手就抽出了自己那根盘龙棍。 两年前那桩腌臢事,孟府上下虽被乡主下了封口令,可他却清楚得很。只可惜等他知道时,孟泽山已经被打发离京。若非如此,他非得敲碎这个畜生的第三条腿不可! 太清楚云渡在想什么,柳韞玉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孟府搬了出来,原来是背著孟泊舟,偷偷摸摸在这儿藏了个男人啊?” 云渡眸色一冷,手里的盘龙棍直接朝孟泽山面门挥去。 孟泽山嚇了一跳,猛地抱头蹲下。 “让他滚,別脏了手。” 柳韞玉低低地吩咐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庄子。 “柳韞玉!” 孟泽山还想追上去,可被云渡的盘龙棍一扫,又僵在原地,只能色厉內荏地骂了句“疯狗”,然后跌跌撞撞地躲回了自己马车边上。 云渡握紧手里的盘龙棍,蠢蠢欲动。 可因为柳韞玉那句“別脏了手”,他还是回了庄子。 大门“轰”的一声闔上。 “大,大公子?那我们回去吧?” 孟府的隨从问孟泽山。 孟泽山欺软怕硬,一脸恼火地给了那隨从一巴掌,“回什么回?!你看看別人家的狗,还知道护主,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干杵著!” 说著,他不死心地环顾一圈,叉著腰吩咐道,“去,给我围著这座庄子找!看看哪里能翻进去!” 隨从们只能磨磨蹭蹭地围著偌大的温泉庄子绕了好几圈,终於在庄子最西边的外墙上找到个狗洞。 孟泽山站在狗洞外面,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脚踹向那隨从,“你让本公子钻狗洞?!!” 隨从气喘吁吁地苦著脸,“公子,这庄子围得跟铁桶似的,也只有这儿有一块缺了……” 孟泽山阴著脸,最后摸了摸眼角被砸出来的青肿,还是一咬牙,趴下去往狗洞里钻。 墙內荒草丛生,孟泽山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忽然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嚇得一下又缩了回去。 “二公子已经托人把姑娘要的那些文集送来了。姑娘要现在去看看么?” “先放著吧,我也累了……” 草丛里,听清后面那道声音的孟泽山微微一震,伸手將杂草拨开。 借著婢女手里的提灯,他看清了走在前面的苏文君。 “苏文君?” 孟泽山一下从草丛里窜了出去,不可置信地盯著苏文君打量,“你是苏文君?!” 黑暗中猛然窜出一道人影。 苏文君主僕都骇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张口就要叫人。 恰在此时,遮月的浮云飘开。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孟泽山那张青肿的脸。 霎时间,苏文君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也隨之凝滯。 第52章 年轻,娇气,身弱 苏文君就像是见了索命的恶鬼般,连连后退。 “你认错人了……” 她恨不得立刻就要逃,可却被孟泽山衝过来,一把拉住。 “还装?你不是苏文君是谁!” 孟泽山扯著她,既惊讶又玩味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好似毒蛇吐信,激起苏文君的憎恶,甚至盖过了最初的恐惧。 “哪儿来的贼人!” 她拼命挣扎著,咬牙切齿地唤婢女,“还不快叫护院来,把他捆了送去官府……” 婢女猛地回过神,可不仅没听苏文君的话,反而还诚惶诚恐地朝孟泽山福身,嗓音打颤,“大,大公子……” 苏文君僵住。 大公子…… 这婢女是孟府的人,她口中的大公子,那一定是孟家大公子! 孟家大公子…… 那个从奴僕肚子里生出来,因为孟家遭难才被换成少爷的那只狸猫! 苏文君死死盯著孟泽山,眼里的憎恶和慍怒越来越盛。分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开口的前一刻,她还是冷静下来,让那婢女退下。 婢女望著他们二人,犹豫不决。 “耳朵聋了吗?” 直到孟泽山叱了一声,那婢女才赶紧退到了远处。 待人走远,孟泽山才笑嘻嘻地凑到苏文君跟前,“怎么,把人屏退,是想和本公子再续前缘?” “离我远点!” 苏文君终於挣开他的手,声音都气得发抖,“当年你说……你是伯爵府的公子……” “我母亲是乡主,我舅舅是崇信伯,我怎么不是伯爵府的公子?” “那也是孟泊舟不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当年在金陵,孟泽山一直谎称自己是京城里伯爵府的公子。苏文君被哄得团团转,吃尽苦头。 后来此人不告而別、一走了之,苏文君想过自己上当受骗,想过此人身份或许没有尊贵,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低微!不堪! 还偏偏和孟泊舟是所谓的兄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巧合?! “贱人……” 一听苏文君提到孟泊舟,孟泽山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鷙和暴虐。他猛地扼住苏文君的脸,“你也配看不起我?一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这是伯爵府的宅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忽然想起什么,孟泽山恍然大悟,“他们说的那个,那个孟泊舟的同窗好友,从浮玉书院来投奔的,不会就是你苏文君吧?” “……” “哈。” 孟泽山一下没忍住,大笑了起来,“孟泊舟那个自詡清高的蠢货,竟然放著柳韞玉那种绝色不要,反而把你当成宝?他知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巴结我,討好我……” “闭嘴!你闭嘴!” 苏文君歇斯底里起来。 若是让孟泊舟知道,若是当年的事让孟泊舟知道…… 她想都不敢想。 “放心,我对你早就腻了……” 孟泽山拍拍苏文君的脸,“不过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否则哪天我一不小心,把你当年跟我的那点破事全抖落出去……不知道孟泊舟还会不会护著你?” 看著面无血色的苏文君,孟泽山心中涌起一股將人捏在手掌心里的快感,一整晚的憋屈被尽数扫空。 他突然有了更好的点子,也不急著去找柳韞玉了。 “我是狸猫,你也是个披著人皮的畜生。往后我们互彼此帮助的事,恐怕还多著呢……” 孟泽山快活地笑出声,然后叫上那婢女替自己引路,大摇大摆地离开。 苏文君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如坠冰窟。 她死死盯著孟泽山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著,眼里翻涌的怒、恨还有惧,一点点扭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杀意。 绝不能让孟泽山再一次毁了她! 绝不! …… 翌日,仰山阁。 “这日月历法,你也学了有段日子了。” 难得是个大晴天,许知白没讲算经,“纸上谈兵没什么长进,今日我带你去司天台看看。” 柳韞玉一愣,隨后故作惊讶地,“司天台?那种地方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装,还装……” 许知白拿著戒尺往她胳膊上轻轻一甩,“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你师父是当朝太史令,你敢说你猜不出来?” “……” 柳韞玉訕訕地摸了一下胳膊。 二人乘车从万柳堂离开,去了司天台。 许知白双手拢在袖中,閒庭信步地走在前头,他今日没穿官袍,瞧著就是个普通老头,说是做洒扫的僕役都有人信。可司天台上上下下一见他,无不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 柳韞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穿官袍的“官老爷”,而他们都还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 托许知白的福,她竟也生出一种狐假虎威的错觉。 “大人,户部的尚书大人今早来找过你,想请您得空时去户部一趟……” “今日无空,让他等著。” 许知白想也没想就摆摆手。 柳韞玉听得眼皮一跳,忍不住小声问,“师父,户部尚书的品级应当比你要高吧……” “那又如何?高还能高过宋縉?” 许知白哼了两声。 这倒也是…… 柳韞玉眨了眨眼,跟著许知白走进司天台。迎面便是那座巨大的铜製浑天仪。 “滴答,滴答。” 水流推动著精密的齿轮。铜製浑象上,星宿错落,黄赤二道交织,偌大的浩瀚苍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那股磅礴、震撼的气势沉甸甸朝柳韞玉压了过来。 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望著,心神仿佛都被死死攫住。 这一刻,她见识到了算学的另一方天地。 …… 藏春宫。 宋縉一袭玄黑常服,坐在棋案边与宋太后对弈。 宋太后又不经意提起崔家的千金下的一手好棋,不如改日叫她进宫,与宋縉手谈一局。 宋縉漫不经心地不搭话,抬手就劫杀了黑棋。 宋太后:“……谢家老爷子从前官居一品,如今却已致仕,谢家人丁凋敝,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你若与谢家之女结亲,绝不会有人置喙。” 宋縉还是不语。 “除了谢家之女,京中没落的高门也有不少,若你真心喜欢,便是平民女子也无不可……” 听到没落高门时,宋縉落棋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太后没有察觉,“莫要拿什么独身无子搪塞哀家。你有再多顾忌,也可以先娶个夫人回去,至少下棋不必自弈吧。子嗣的事,过几年再议就是……” “嗯。” “一直让侯府的人替你执掌中馈,像什么话……嗯?” 宋太后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习惯性地继续规劝,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宋縉刚刚是不是“嗯”了一声? “你答应娶谢家之女了?” 宋太后难以置信地。 宋縉摇头,“不娶谢家之女。” 宋太后愈发震愕。 是不娶谢家之女,不是不娶妻!这也就意味著…… “你已有人选了?!” 宋縉低垂著眼,举棋不定。 良久,才点了一下头。 宋太后本就不在棋局上的心思顿时飞得更远,“哪家的女儿?家里什么状况?你何时看中的?性子可稳重?” “……” 宋縉揉了揉眉心,“就是年纪小了些。” “那有什么?” “性子有些娇气。” “嗯……倒也无妨。” “身子也弱。” 宋太后皱了一下眉,又很快鬆开,“那就让太医院好好伺候著……到底是哪家女儿?” “待尘埃落定,自会来请太后赐婚。在此之前,太后还是莫要再问了。” 宋縉落子。 “怎么,怕哀家把人给嚇跑了不成?这还没成婚呢,就这么护著了?” 宋太后不肯罢休,本欲追问,可太医院院正却在外求见,说是刚为天子请过脉。 “陛下近日睡臥不寧,多是因寒气入体、饮食不调。微臣已经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这几日,陛下的饮食得格外清淡,最好是一点儿荤腥都不能沾。” 宋縉笑道,“那可要苦了陛下了。” 想起皇帝那无肉不欢的性子,太医也笑了起来,“只是几日而已。咱们这京城里,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太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哦?谁家的孩子如此可怜?” “说出来相爷或许不认识。是崇信伯嫡出的小女儿,名唤沈妘。” 宋縉拈棋的手抬起,又落下。 脑海里浮现出某人对著东坡肉大快朵颐的画面,他重复了一遍,“沈妘,沾不得荤腥?” 第53章 她哭了 院正答道,“是,当年沈家三娘子病重,崇信伯特意请了老臣入府医治。” 宋縉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拾起棋子。 院正愣住,“相爷,是此事有何不妥么?” 闻言,宋縉未置一词,只是仍摩挲著那枚白棋。他指尖修长,骨节上的青筋若隱若现。 见状,院正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宋太后的视线在宋縉和院正之间打了个转,若有所思。 从藏春宫回到值房,玄錚便迎了上来,“相爷,许大人今日携云娘子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 宋縉原本要落座,闻言却又脚步一转,“让御膳房备个锅子……多准备些素食。” …… 司天台。 许知白盘腿坐在临窗的案几后,手里捧著下人送来的《观测薄》,时而蹙眉,时而抓耳挠腮,早就將柳韞玉这个徒弟拋之脑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老头平日里隨性散漫,干起正事来却是沉迷得很,一陷进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相处这么多日,柳韞玉太清楚他的脾性。 她没去打扰他,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浑天仪下方的台阶上,静静地看著星辰流转。 殿里很静,唯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和潺潺水声。 如此震撼的景象,寻常人哪怕是穷尽一生,或许也只能从旁人的言语或是书卷里窥得分毫,没想到今日,柳韞玉却亲眼见到了。 她其实很想將这一刻的震撼和欣悦分享给他人。 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的娘亲。 “已故的亲人都会化为天上的星辰。” “玉娘,別哭。娘亲不会离开你,娘亲会成为天上的星星,永远看著你。” 娘亲临终前的话在耳畔迴响。 明知那是用来哄骗稚童的温柔谎言,可柳韞玉还是忍不住在那浑象上寻找。 哪一颗会是您呢?娘亲。 宋縉踏入司天台时,就见一道纤弱萧索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女子屈著双膝,將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长睫轻颤,那双素来狡黠机敏的翦水秋瞳里,此刻竟氤氳著一层淡淡的水汽。 宋縉步伐顿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柳韞玉落泪了。上次因诗句剽窃一事,她也在他面前大哭了一场。可那次是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眼泪,这次却是毫无防备的脆弱和落寞…… 坐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下,好似被遗弃的、无处为家的孩童。 头仰得有些累了,柳韞玉缓缓站了起来。 恰巧此时,浑天仪里的报时木阁缓缓转动,一个穿著玄衣的精巧木人弹了出来,敲响手中铜鈸。 “当——” 清脆的响声在司天台內迴荡。 柳韞玉被惊了一下,刚站起来的腿脚又麻了,於是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后背忽然撞上了什么,胳膊也被从后探出的一双手扶住…… 待稳住身形,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撞进了什么人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从那身后围了上来,柳韞玉驀地回头。 果然,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宋縉。 他一袭玄黑常服,发束玉冠,那张深邃清雋的面容,映著浑象上的流光,竟多出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性。而四目相对时,那双黑眸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怜惜,冲淡了往日的锐利和威赫。 宋縉鬆开手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柳韞玉被他眼底的温和晃了一霎,很快却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转身间髮丝扬起,发梢轻轻扫过宋縉胸前,叫他眸色一深。 “只是在想……死去的人应当是变不成星星的。” 柳韞玉垂下眼帘,“人太渺小,人的一生也微不足道……”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感慨,宋縉有些意外。 他尚未想到要如何宽慰她,柳韞玉便转移了话题,“相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司天台,正好一起用膳。” 宋縉说道。 柳韞玉点点头,“那我去叫师父。” “不必。他闻著味就自己过来了。” 果然,当热腾腾的锅子在桌案上支起,数十样菜品也围著汤锅摆布好后,许知白顿时就从《观测簿》里拔出头来。 “到用膳的时辰怎么也不叫我?!” 三人在司天台偏殿的八仙桌旁落座。 许知白看向桌上依次摆开的菜品,除了切成薄片、醃製过的鱼肉、羊肉和虾仁,其余的都是新鲜时蔬,绿油油的,看得许知白眼睛都绿了。 “怎么就这么点肉?” 许知白不满地朝宋縉扫了一眼,“你也不嫌寒磣……” 话才说了一半,便卡在喉口。 只因他瞥见,宋縉竟然神色自若地用公筷夹了第一筷烫好的笋片,放进柳韞玉碗里。 “!” 许知白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两下。 何意味? 不对劲! 宋縉这混帐,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有在要害他的时候才会巴上来一声一声“师兄”。 可今日他不仅平白无故地来了,还带了这一桌宫里才能用到的锅子! 现在还紆尊降贵,亲自给人小姑娘夹菜!! 许知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縉,只见他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再看向柳韞玉,容仪不俗,明艷娇俏,哪怕未施粉黛也是十足的美人。 联想起在万柳堂为老不尊的那一幕,许知白顿时警铃大作,死死盯著宋縉。 宋縉对许知白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继续烫菜,再夹给柳韞玉。 “多谢师叔,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白不甘落后,也给柳韞玉烫了片羊肉,“徒儿,你太瘦弱了,还是得用些荤的!別跟有些人一样,光吃草!” 柳韞玉顿了顿,还是將那片羊肉接下了。 宋縉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又想起太医院院正说的话。 “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縉的目光落向柳韞玉,就见她低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將自己夹给她的时蔬用完了,模样乖顺得不得了。 而下一刻,她那眼睫就抖了抖,悄悄將许知白夹的羊肉拨到了碟子里,然后继续吃素食、烫素食。 宋縉眉宇舒展,笑著收回了视线。 眼角余光瞥见宋縉的神色变化,柳韞玉攥紧筷子的手悄然舒展几分。 万幸…… 那日她在伯爵府见沈妘。沈妘生怕她顶替自己露陷,非要將自己的喜好,吃食上的种种禁忌都事无巨细地写成了单子,全盘托出。 柳韞玉原本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直到方才看见那片羊肉,又察觉到宋縉的目光,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宋縉此人,不论表面上如何温和,心思却是深沉如渊。安排的每一件事都绝不可能是巧合。今日带来汤锅,摆上这一桌菜品,或许就是他有意试探…… 这司天台,柳韞玉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刚想起身告辞,太医院院正却刚好进来给许知白请脉。 “相爷,许大人。” 院正目光扫过柳韞玉,只觉得这一女子出现在司天台有些奇怪,可也没往心里去,很快便將视线移开,坐下为许知白把脉了。 宋縉將院正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愣了一下。 “许大人还是气血不足,形体亏虚,得按时喝药,不可劳累。” 把完脉,院正一边起身,一边收拾药箱。眼角余光忽然扫过什么,他一下愣住了,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韞玉。 “……” 柳韞玉一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那院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 宋縉亲自送院正离开。 一踏出殿门,院正就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地问道,“相爷,那位闭门养病的沈家三娘子怎么会在司天台?” 第54章 邪念 “我还以为,你未能认出她。” 宋縉停下来,转向院正。 院正正色道,“老臣虽然也有不少时候没见过沈三娘子了,但她腰上繫著的那枚玉葫芦,老臣却记得一清二楚。那是伯爵府的大娘子特意求来保平安的信物,世间仅此一枚,沈三娘子自幼就佩在身上……” “原来如此。” 宋縉又问道,“她的身弱,能调理好么?” “想要痊癒,怕是有些难。” “太医院也没有办法?” 院正摇头,“这位三娘子缺的不是大夫,是药草,而且是一株很多人见都没见过的稀世药草。如用只能用最好的药参吊著,至少能稳住脉象。” 宋縉沉默片刻,頷首。 …… 宋縉一从司天台离开,柳韞玉整个人也慢慢放鬆下来。她鬆开手,掌心里全是细汗。 “自从听了宋縉的吩咐,这院正隔三差五就来司天台,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 许知白不大高兴。 柳韞玉勉强笑笑,“相爷也是关心师父的身子……师父切记不可劳累、按时喝药。” 许知白冷哼一声,“关心我?他是怕我死了,司天台就没人干活了,六部也乱成一团了!” 想起刚刚宋縉在用膳时,破天荒地为她夹菜,许知白心里又打起鼓来。 他的这个徒儿涉世未深,而宋縉那只老狐狸权倾朝野不说,心思也深沉得可怕,若当真起了邪念,那手段岂是一个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徒儿,老夫提醒你一句。你跟你那个师叔莫要走太近。他这人別看长得人模狗样,可那心肠……蔫坏!” 此话正说到了柳韞玉的心坎里!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宋縉看她拨开羊肉的那一眼,还有方才那个太医临走时看她的眼神…… 柳韞玉犹豫再三,咬了咬唇,小声问道,“师父,倘若有人骗了师叔……不是有意的,是无心的……那人的下场会是如何?” 许知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信地摇头,“我还从未见过的有人能骗得了他。” 柳韞玉不死心,“倘若真有此人呢?” 许知白並未当回事,但是听她语气如此慎重,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难道这丫头身上还有什么秘密,骗过了宋縉?! 许知白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凑到柳韞玉面前,压低嗓子谩骂道,“宋縉此人,面善心黑,幼时在学堂里,就是个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的笑面魔王。哪怕路边的草绊了他一跤,隔天就能被铲成禿地……” “……” “再说骗。当年有个师弟,他家里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宋縉的身份,命他对宋縉各种献殷勤,以此攀上威德侯府。宋縉视那人为好友,可那人背地里,却得意扬扬地同別人说,宋縉是个蠢的……” 柳韞玉神色陡然一紧,“后来呢?” “后来一桩桩一件件,倒是有些复杂。你只需知道,此人最后的下场被逐出学堂,全家都被流放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柳韞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倘若当年的宋縉能为了报復一人,做到如此地步,那现在呢?以后呢? 以后得知真相,认为她这么久都在愚弄他,她的下场会不会比那位师弟还惨…… 许知白拍拍她的肩膀,以长辈的口吻道,“宋縉的手段,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你若真骗了他,还是儘早交代清楚吧。” 他还以为柳韞玉誆骗宋縉的是芝麻大的小事,因此並未放在心上。 宋縉虽不喜愚弄自己的人,但总归不会对一个小姑娘痛下杀手,何况此女还是他亲自送进司天台的,往后用处大著呢。 “……我知道了。” 柳韞玉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出了司天台。 她决定了! 纸包不住火,与其战战兢兢地同宋縉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还不现在就去坦白! 然而刚一踏出殿外,柳韞玉就看见那道玄黑身影已经走远了,转眼间消失在对面的迴廊上。 “……” 柳韞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將唤声咽了回去。 罢了,只能等下次见面了。 …… 柳韞玉心事重重地回了城郊的温泉庄子。 已是傍晚时分,为数不多的几个僕役正点亮了青纱灯笼,一一掛回檐下。 柳韞玉前脚踏入院子,后脚便有一人急匆匆寻了过来。 是孟泊舟派去照料苏文君的婢女。 “苏姑娘说有要事想与少夫人商议,想请少夫人现在去一趟水榭。” 柳韞玉想也没想,乾净利落地拒绝,“回去告诉她,第一,我没什么话同她说,第二,她想说什么就到我这院子来。” 婢女面露难色,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一样东西。 一闪而过的金光刺了一下柳韞玉的眼睛,待她皱著眉仔细看过去时,才发现那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长命金锁。 特殊的是,那金锁下坠著三粒镶著金叶的玉珠。 柳韞玉瞳孔骤缩,伸手便想要將那金锁夺过来。 可那婢女却连忙收回手,匆促地丟下一句,“苏姑娘在水榭等少夫人,还请少夫人独自一人前去!” 然后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柳韞玉愣在原地,细眉紧紧蹙起,又惊又疑。 石韞玉而山辉。 那韞玉的长命锁是娘亲叫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也是她从小一直戴著的。 可不知是哪一日,这锁竟不遗落到了哪儿去。 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久得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可眼下,这长命锁为何会出现在苏文君手里? …… 最后一丝天光隱去,只亮著一盏灯水榭也被黑暗笼罩。 此地偏僻,奴僕们有时躲懒,都洒扫不到这里来。所以四处都是枯枝落叶,夜风一吹,格外阴森萧瑟。 水榭內,孟泽山按捺不住地来回踱步。 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朱红锦袍,那张纵慾过度的脸被衬得格外青白。 苏文君端著一壶酒,在门外阴惻惻地盯了他片刻,才眼睫一垂,缓步走进去。 孟泽山喜出望外地转身,看见苏文君时,又不悦地皱眉,“怎么人还没到?你真的能將柳韞玉一个人骗过来?” “答应大公子的事,我自然是能做到的。” 苏文君將酒壶放下,笑道,“这壶好酒送给二位。” 孟泽山愣了愣,隨即又露出轻佻的笑,反手摸了摸苏文君的手,“还是你知情识趣……” 他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刚斟了一杯想饮下,却被苏文君拦住。 “大公子何必急於一时,不如等佳人来了再共饮此杯?” “……” 孟泽山眯了眯眼,打量苏文君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也好。” 他將酒盏往前一递,“那这一杯,就先敬你这个媒人。” 苏文君脸色微变,僵硬地往后退了腿,强顏欢笑,“我今日不宜饮酒……” 孟泽山顿时冷笑起来。 “你我好歹也在榻上欢好过那么多回,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清楚?!” 苏文君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跑,可却为时已晚。 后颈一紧,竟是被孟泽山的手掌扣住,猛地拽了回去。 “竟敢给我下药!” “唔——” 孟泽山直接捏开她的唇齿,將那盏酒朝她喉中灌去。 苏文君瞳孔骤缩,拼命地摇头挣扎。 这壶酒是她从柳韞玉的院子里顺来的,她在这酒里下了断肠毒药…… 原本的计划,是要用长命锁引来柳韞玉。再奉上这一壶毒酒,不论是柳韞玉死,还是孟泽山死,最好是他们二人一同死了,那也是见不得光的情杀,与她没有半分干係! “咳……” 毒酒洒了不少,可还是有些许入喉。 苏文君跌坐在地,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来。 这口血也把孟泽山骇住了。 就在这时,水榭外隱约有提灯的灯影闪过。 孟泽山后知后觉地回神,连忙扔掉手中的酒盏,从后窗逃之夭夭。 水榭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倒在地上的苏文君仿佛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艰难地呼救,往门口爬了过去,“救……救我……” 一片裙摆闯入视线。 苏文君一把攥住那裙裾,抬头对上了来人,意识不清地,“求,求你……救我……” 提灯的光晕晃了两下,照亮柳韞玉错愕的面孔。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纷乱的脚步声从水榭对面的曲桥传来。 “柳韞玉!” 一声震怒的唤声隨之响起。 柳韞玉一愣,有些迟钝地掀起眼。 水榭外的曲桥上,一群护院举著火把蜂拥而至。而被他们簇拥在最前头的,正是一袭青色官袍、面容铁青的孟泊舟。 第55章 谁也不许碰她! 转眼间,孟泊舟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入水榭! 看清地上吐血、还死死攥著柳韞玉裙裾的苏文君,那张清雋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 “你对文君做了什么?!” 这声音里没有分毫疑虑,唯有先入为主的质问。 柳韞玉被他那惊怒的眼神刺痛,攥紧手中提灯,“你確定现在要质问我这些?她看著像是快不行了。” “……” 孟泊舟咬咬牙,俯身將气若游丝的苏文君抱起来,大步迈出水榭,“快去请大夫!” …… 西院。 大夫匆匆赶来,替苏文君诊脉一番后,二话不说,便飞快地从药箱里拿出灰色毡布包的几枚银针,再命隨身的药童烧蜡烛。 他將银针烧红后,又命药童端来木盆,之后坐在紫檀圆木,聚精会神地对准她额头的几处穴,狠狠地扎进去。 霎时间,苏文君满头冷汗,一把抓紧了孟泊舟的手。孟泊舟反手握住她,低声安抚。 柳韞玉就皱著眉站在一旁,並没有离开。 此时此刻,她只关心苏文君的生死。 待到几枚银针尽数落下,大夫神色轻鬆不少,低声道:“这位姑娘中了剧毒。” 此话一出,孟泊舟驀地抬眼看向大夫。 “好在分量不多,还来得及。再等一个时辰,取出银针,等这位姑娘吐出血后,这毒就算是解了。” 柳韞玉追问道,“这是什么毒?” “断肠散。” “解完毒后,可会有什么后遗症?” “调养得当,半个月后,身体自会痊癒安康。” 待大夫离开后,柳韞玉才微微鬆了口气。 一转眼,却见孟泊舟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神色冰冷地盯著她。 柳韞玉终於也回看了过去,“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一个毒妇?” 孟泊舟眼底的寒意有一瞬的顿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云渡抓著苏文君的那个婢女闯进內室,手一松,將她推了过来,“还不快交代!那壶毒酒是从哪儿来的?” 孟泊舟和柳韞玉不约而同看过来。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著孟泊舟磕头道,“奴,奴婢只知道姑娘和少夫人在水榭里饮酒……水榭里只有她们二人,那酒也是少夫人带过去的……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了……” 柳韞玉面色一冷,还未来得及发话,倒是被云渡抢了先。 “你在胡扯什么?!” “泊舟……” 一道虚弱的唤声传来。 额上施了银针的苏文君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孟泊舟的心神顿时被分走,一下转回身,握紧苏文君的手。 “文君……” “泊舟……我中毒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不要再追究了……” 话虽如此,苏文君的眼神却欲言又止地看向柳韞玉。 任谁看了都会明白,她中毒这件事和柳韞玉脱不了干係! 疯了吧…… 柳韞玉望著苏文君主僕二人,眉眼间儘是荒谬。 今日这一出,苏文君又是哄她相见,又是饮下毒酒,在鬼门关走一遭,真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她? 她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到底图什么?! “分明是你来请柳韞玉去水榭,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够了!” 一直默不作声地孟泊舟忽然出声,嗓音紧绷,如岌岌可危的高山寒雪。 “水榭里的那壶酒呢?拿过来。”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护院忙不迭將那酒壶呈了上来。 孟泊舟接过酒壶,拨开壶盖。 一股醇厚清甜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骤然抬眼,见柳韞玉仍是一脸漠然,面色愈发难看。 將酒壶重重放下,他三步並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柳韞玉的手腕,拉著她往外走。 云渡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动手 柳韞玉却冷声吩咐,“看紧这个婢女。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碰她!” 柳韞玉被孟泊舟一路拉到西侧厢房的廊廡下。 四下无人,夜风如刀,几只野雀早在她们来之前,嚇得逃窜飞走。 孟泊舟转身,一把將柳韞玉拉近,眼睛死死盯著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那壶梅花酿是你亲手酿的,我能闻得出来!” 柳韞玉对上他,唇角倏而勾起,却不像在笑,“你竟然还能闻得出来……” 就因孟泊舟怀念金陵醉仙楼里的梅花酿。柳韞玉不惜私下去討得秘方,亲自学著酿酒,只为了让他在京城也能每年尝到。 可现在,那壶承载著繾綣情意的梅花酿里,却掺了断肠毒药…… “为什么?” 孟泊舟攥著她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要將她腕骨捏碎,“柳韞玉,你为何会变得如此狠毒?是不是从一开始,你答应让文君住进来,就是为了今日!” “可笑!当初是谁,非要死乞白赖地住进来,非要给我三十两掠房钱?” “那今日之事你又要如何解释,水榭里只有你!这是我亲眼所见……” “水榭里还有你的好文君。” 柳韞玉猛地甩开他的手,“为何不能是她苏文君自己手脚不乾净,偷了我的酒,又下了毒?” 孟泊舟眼里满是失望和讥讽,“你是说文君寧可一死,也要栽赃诬陷你?” “……” 廊廡下忽然静了下来。 二人都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双方都有些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孟泊舟死死攥著手,视线驀地从柳韞玉面上移开。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补偿苏文君,如何安抚苏文君,还有…… 如何才能保全他的妻子,柳韞玉。 正当他心绪复杂、飞快思索著对策时,廊廡下突然响起柳韞玉的声音。 冷静,决绝,没有丝毫情绪的。 “那就报官吧。” 第56章 我们和离! 孟泊舟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怔怔地望著柳韞玉,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柳韞玉驀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苏文君的厢房走去。 孟泊舟回过神,又惊又怒地大步追上去,“柳韞玉,你站住……” 此刻的厢房里,云渡双手抱胸,冷眼地注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他谨遵柳韞玉的吩咐,未曾离开半分。 见柳韞玉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处置?” “去报官!” 柳韞玉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云渡总算吐出一口浊气,二话不说,上前就將那婢女拎了起来。 孟泊舟面色难看地从外面进来,刚好看见云渡动手。他冷著脸发號施令,“给我拦住他!把这婢女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他从孟府带来的几个护院立刻上前,纷纷拦在云渡面前。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人蜂拥而上,想从云渡手中抢人。 云渡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腾出一只手便將那几人一一放倒。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望著倒在地上的几人,眉宇间覆著的霜雪更甚,他看向云渡,唇齿间挤出二字,“刁奴。” 突然,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和苏文君吃痛的闷哼声。 孟泊舟顿时顾不上云渡,大步向前,绕过花屏,正好看到苏文君不顾身上刚解完毒,挣扎地从床榻起身。 “文君,针还未取出,你先躺下!” “不能报官,绝不能报官……” 苏文君的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拉住孟泊舟的衣袖,摇头道,“此事一旦报官,定会连累你的官声……子让,去岁的狎妓案害得你落去工部,我已是愧对你……绝不能,绝不能再因为这件事,坏了你的前程……” 苏文君虚弱地仰起脸,眼里儘是慌乱和失措。 这忧虑的模样倒是真情实感。 只是她担忧之人並非孟泊舟,而是她自己! 此事囫圇过去也就罢了,若非要彻查到底,定是要牵扯出孟泽山,到了那时,她和孟泽山的关係,她和孟泽山的那段往事,便藏不住了…… 如此一想,苏文君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咬牙,一字一句道,“子让,到此为止吧。” 孟泊舟怔住,心底瞬间被愧疚击中。 明明被下毒的人是她,差点性命不保的人也是她,可她却为了他,一再求情,想要將此事遮掩过去。 而他的妻子,也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只顾爭风吃醋、不依不饶…… 孟泊舟扶住苏文君的肩膀,勉强柔缓了声音,“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且躺下。” 屏风外,柳韞玉听完苏文君那番话,竟也忽然冷静下来。 孟泊舟的前程,她不关心,苏文君应当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关心。 但有些人,却是將他的前程视作命根。 寧阳乡主和崇信伯。 一旦闹到官府,沈孟二府势必出面。 正想著,孟泊舟已经从花屏绕出来,他面上已经没了震怒,只剩下怒火燃尽的倦怠和烦躁,“你就非要闹到下狱不可?” “……”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下狱。” 说话的是云渡。 他正要拎著婢女离开,就听见柳韞玉发了话。 “把此人带回去,先关押起来。报不报官,明日再说。” 云渡眉头一蹙,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却已经不想再在这里继续纠缠,转身往门外走,“我们走。” 云渡虽有不甘心,但还是跟了上来。 二人带著那婢女离开,而大夫身边的药童也端著煎熬好的黑漆漆药汤走进厢房內。 檐下的青纱灯笼摇曳,那婢女被关进柴房,又由庄子里的僕役看守,全是柳韞玉的自己人。 从柴房里出来,柳韞玉行至廊下,云渡追了上来,低声道,“你真不打算报官了?” “闹到官府,你认为谁会出手。” 云渡神色变了变,“难道任由他们欺负你不成?” “官府能查的事情,我们自己也能查。看好这婢女,明日我再来审她……” 闹了一夜,柳韞玉已是疲惫不堪。 她揉了揉眉心,回到寢屋后一沾枕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翌日一早,屋檐下的野雀吱吱喳喳地吵闹。 柳韞玉心里压著昨夜的悬案,没有休息好。人是要审的,案子也是要查的,但万柳堂,她也不能无故旷工。 她梳洗一番,从自己的院子出来,穿过迴廊行至庄子正门,却发现一路上竟多了不少孟府的护院,儼然是一副把守的姿態。 柳韞玉蹙眉,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在看到紧闭的庄门时,更是到了顶点。 “姑娘……” 怀珠和云渡从一旁走来,脸色都很差。 怀珠咬咬牙,说道,“我们已经四处看过,整座庄子能出去的门都被落了锁,而且把守著孟家的人。我们被关起来了……” 柳韞玉沉下脸。 云渡冷声问道,“要不要强闯?” 柳韞玉正想回答,廊下西侧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泊舟一袭青衣,负手而立。他没再走近,而是停在那里远远地望著他们,眉眼一如既往的冷。 柳韞玉走过去,问道,“这算什么?” “文君心善,愿意將昨日一事当做从未发生。但是——” 他想到昨夜苏文君虚弱地替柳韞玉辩解,甚至连解药都不喝,还紧紧地握著他的手。 “你若非要追究此事,我就不喝药。” 苏文君越是如此,他越是愧疚。 因而他早早就命人將庄门上锁,还命护卫在外守著,寸步不离。 “从今日起,你就在庄子里闭门思过,何时真心悔过,愿意向文君行礼道歉,何时才能解了这禁足。” 柳韞玉笑了,檀唇轻启,口吻竟是从未有过的轻蔑、刻薄。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 孟泊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记忆里,柳韞玉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同他说过话。 哪怕当初他只是一贫如洗的穷书生,而她是富户千金,她的言行举止也从来是小心翼翼,带著几分关切和討好……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孟泊舟垂眼,居高临下地望著她,冰冷紧绷的俊容被失望淹没。 “柳韞玉,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那目光,就如同在看一只烂在污泥里的、无可救药的虫子,轻飘飘落在柳韞玉身上,却像是一簇火星。 柳韞玉攥了攥手,只是吐出一口气。 那火星便猛地腾起,轰然燎原! 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她?他也配用这种目光看她?! 理智的弦崩断。 柳韞玉將一切都拋之脑后,启唇道,“既如此,我们和离吧。” 第57章 迟来的姻缘才是良缘 和离? 孟泊舟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对上柳韞玉那双冰冷的、毫无情意的眼睛时,心头却是一震。 柳韞玉说的就是和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明明勉强这桩婚事的人是她,明明怎么冷脸相对都赶不走的人是她,怎么现在她竟能以如此决绝的姿態,轻而易举地说出“和离”? 除了气话,孟泊舟想不到別的理由。 “柳韞玉,你赌气也要有个限度!” 他咬著牙叱了一句,伸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她的一剎那,柳韞玉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大,好似一道缝变成了鸿沟。 孟泊舟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分明还有一堆想要指责柳韞玉的话,可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柳韞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开。 她的转身带起一阵风,拂过孟泊舟悬滯在空中的手掌。他没来由地心慌,一下攥紧手掌,可那阵风却从指间划过,叫他攥了个空…… 孟泊舟站在廊下,迟迟没有动作。 另一边,柳韞玉冷著脸,一言不发地回了院子。 一直紧隨的云渡终於出声。 “你要是想出去,我可以带你硬闯。他们拦不住我。” “不必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替我去跟万柳堂告假。” 柳韞玉有些疲惫地抬步迈入门框。 那纤细的身段好似杨柳。可挺直的脊背却如竹节,任凭风雨捶打,寧折不弯。 …… 宋縉今日又来了万柳堂。 他一袭云锦长衫,缓步穿过竹林步上石阶。腰间玉坠轻晃,身形矜贵而疏朗,唯有手里捧著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有些格格不入。 玄錚想要接手,宋縉却没让。 出乎意料的是,二人走进仰山阁时,里头竟是空无一人。 宋縉走到柳韞玉的书案前,放下盒子,將里头的物件取了出来,竟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浑天仪! 与司天台那个一模一样,可却能放在案头,时刻赏玩。 “这是陛下御案上的浑天仪……” 玄錚忍不住问道,“相爷就这么拿来送给云娘子,真的没事吗?” 宋縉移动著浑天仪,到最合適的位置,唇畔噙著一丝笑,“无妨。” 说话间,宋管事走了进来,回稟道,“相爷,许大人今日不在。” “沈妘呢?” “正是因为云娘子告假,所以许大人来了一趟就走了。” 宋縉微微挑眉,“又告假?什么缘由?” “说是身体不適。” 这二人都不在仰山阁,宋縉只饮了一盏茶,便也很快乘车离开了万柳堂。 马车驶在长街上,朝宫门的方向而去。 宋縉坐在马车中,低垂著眼,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玄錚。” 他將车帘掀开一道缝,唤了一声。 “相爷?” “你按我的吩咐,去……” 伯爵府里,沈善长收到下人通传,说宋相亲自驾临时,整个人都惊呆了。紧接著就是诚惶诚恐。 宋縉是什么人! 那是现在一句话就能捏死他们伯爵府的人物! 生怕招待不周惹来杀身之祸,沈善长叫上林氏,火急火燎地一路跑到正厅。 正厅里,宋縉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云淡风轻地抿了几口茶,放下茶盏,“伯爷和夫人也坐吧。” 崇信伯和林氏一头是汗,气都没喘匀,听了这话才小心翼翼落座。 “相爷今日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务?若有何事需要沈氏效劳,沈氏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宋縉微微一笑,“只是恰好路过,便想来伯爷这儿討一杯茶。” 想起宋縉在朝堂上的名声,沈善长自是不信他只是来討杯茶,只觉得他来者不善,於是心里越发惴惴。 可偏偏宋縉迟迟不言明来意,反而与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沈善长强顏欢笑地应对,掌心却是一片冷汗。 直到火候差不多了,宋縉才不紧不慢道,“之前在宫中,无意中听闻伯爷的三女自幼病弱,沈氏便搜罗了不少稀奇的吉祥物,只为保她平安。伯爷和夫人的爱女之心,叫人触动。正巧,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支百年参王,今日经过伯爵府,便想赠予沈三娘子。” 此话一出,沈善长心中一直高悬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林氏更是喜不自胜,激动地起身行礼,“多谢相爷大恩!” 宋縉示意玄錚將那百年参王交给林氏,又道,“除了药参,我还有件吉祥物。不知今日能否亲手交给沈三娘子?” 林氏受宠若惊地看向沈善长。 沈善长也立刻起身,“自然,相爷亲自驾临,既赐药也赐福,小女三生有幸!相爷这边请。” 他们几人来到东侧迴廊,檐下掛著琉璃灯盏,庭院的绿叶红花疏疏朗朗。 宋縉走在最前面,不经意问道,“听说三娘子病弱,平日里莫说出府,便是连闺房都不能迈出一步。当真如此严重?” 林氏正欲说话,却不曾想沈善长投来警告的一眼。 她不解地噤声。 “不瞒相爷,我家妘娘虽病弱,但不至於连出府都不能。只是甚少出席那些女眷的场合,才有了这样的传言。” 林氏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沈善长为何要说谎。 沈善长却有自己的考量。 他这三女身子太弱,不易结亲,所以他们才会寄希望於孟泊舟。可若是有了宋相这一份赐福,妘娘说不准能有更大的前程也未可知…… 这么想著,沈善长故作担忧地嘆气,“也正因这传言,我家妘娘才婚事不遂,迟迟找不到合適的姻缘。” 宋縉微笑,也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未必是越早越好。迟来的姻缘才是良缘。伯爷不必太著急了。” 沈善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心里暗喜。 这话的意思,竟是真对妘娘的婚事有些企图…… 虽说这位相爷有克妻的名號,可万一呢,万一妘娘能顺利嫁入相府,那他们沈氏一脉可就一步登天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绣楼。 林氏先一步去绣楼,匆匆踩著台阶,去告知沈妘宋相亲临赐礼的天大喜讯。 二楼,沈妘正坐在书案前提笔练画,听到林氏的话,手一抖,羊毛毫笔直接落在了画纸上,洇开一滩浓墨。 “咳……” 她一张口,却是先咳出了声,“母亲说,谁,谁要看我?” “朝中还有几个相爷?是宋縉,宋相!” “……” 沈妘整个人都懵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外廊上响起。隨之而来的,还有沈善长毕恭毕敬的声音。 “相爷,您这边请。” 第58章 一层一层扒开 宋縉走到房门口时,林氏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而她身后却空空如也。 “小女身体不適,躺在榻上不能起身,还望相爷见谅。” 宋縉笑了笑,“无妨。” 林氏又解释道,“小女怕过了病气给相爷,所以得隔著帐纱相见……” 林氏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直犯嘀咕。 方才一听到脚步声,沈妘的脸色竟是唰地就白了,然后跌跌撞撞躲进床榻,还手忙脚乱地拽下了那层青纱帐。 “母亲,我突然难受得紧,万万不能在贵客面前失仪……你帮帮我。” 林氏虽也纳闷,可听到宋縉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还是只能压下疑虑,为沈妘打起掩护。 好在这位宋相是个宽厚温和的,竟也不怪罪。 “今日突然前来探望,確实有些唐突。况且我来绣楼,也不过是为了送这枚护身的长命锁。” 林氏这才放鬆下来,退到沈善长的身边。 绣楼两扇支摘窗已经被木架子抬起来,靠窗放著三三两两的高腰花几,东边掛著几副山水画,还有一整面的博古架。博古架陈列著一些金玉器具,但更多的却是书。 宋縉粗略地扫了一眼。 不大像他认识的“沈妘”会读的书。 穿过碧纱橱,宋縉来到內室,就见床榻四周的青色帐纱逶迤垂下,隱隱约约可窥见一道躺著的侧影。 宋縉停在几步开外,先是唤了一声“沈三娘子”,然后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唤了声“云娘”。 “真的病了?” 他的尾音略微上扬,熟稔的口吻里带著一丝笑意和宠溺。 青纱帐內,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相……相爷……” 轻哑的嗓音十分模糊,倒像是真病了,全然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宋縉眉心微微一拧,面上的笑意散去,声音也沉了下来,“府上的大夫若不顶用,不如拿著本相的牌子,从宫中请御医来。” “……” 帐內,沈妘面色涨红,不知是咳的、嚇的还是激动的。 她也说不出心里此刻是什么滋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知这位宋相突然杀进她的闺房有何用意,但肯定和柳韞玉脱不了干係! 躲进床帐里时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替柳韞玉遮掩。 此刻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竟在这样一个只手遮天的人物面前扯谎…… 太轰轰烈烈了。 轰轰烈烈的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想到在这闺阁里不出门,也能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经歷…… 沈妘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 身后的沈善长还有林氏听著宋縉关切的话语,面面相覷。 沈善长神色闪了闪,心里有几分盘算。 林氏则是更多的担心。 沈妘微微发抖,咳得更厉害了,“多谢相爷……但是……我……” “既然身子不適,那就不必回话了。” 宋縉走近几步,拿出一方匣盒。 匣盒掀开,露出垫著锦绣绸缎的长命金锁——金光熠熠,还残留著几缕佛香。 沈善长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宫宴上太后亲自赏赐宋縉的长命锁。 听说这长命锁是由相国寺的三位大师开光,亲自赠予太后,又被太后赏给宋縉。 谁能想到,这长命锁最后竟会落在他家妘娘手里! 宋縉从匣子取出长命锁,递入帐中。 眼见那骨肉匀称、修长如玉的手掌穿过青纱,就快要將整个帐纱挑开,沈妘一颗心骤然狂跳。 剎那间,她已经想到东窗事发的后果。 在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前,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 她一下伸出手,直接接住了那枚长命锁,试图阻挡青纱被掀开过多,暴露容貌的下场。 可那长命锁竟然扯不动! 宋縉的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拿著长命锁,可力道却不容撼动。 僵持的瞬间,沈妘头皮发麻,最终咽了咽口水,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声,“师……师叔……”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松—— 长命锁落入沈妘掌心,帐纱也再次掩合。 沈妘如死里逃生般一下缩回了手。 或许是小女儿家病容憔悴,不愿见人。 宋縉站在帐外,指尖拢了拢,笑著嘆了一声,“好了,不逼你。继续歇著吧。” …… 城郊,温泉庄子。 柳韞玉和云渡从柴房里走出来,二人的面色都有些阴沉。 “审了一上午了,还是问不出来。” 云渡冷著脸,“要我说,就该动刑!” 柳韞玉揉著眉心,“到时旁人就会哭诉,说我们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 沉默片刻,柳韞玉说道,“我要去见一趟苏文君。” “那女人不是善茬,你还敢去招惹她?” 柳韞玉冷笑,“难道我就是善茬?” “……” 云渡將柳韞玉送去了西院。 西院守著的都是孟泊舟的人,怎么都不肯放柳韞玉进去,可他们却奈何不了云渡的盘龙棍。 於是柳韞玉还是长驱直入,进了苏文君的屋子。 苏文君半靠在榻上,发间的银针已经被撤去了。可她的脸色依旧惨白,身上也没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躺著。 看见柳韞玉进来时,她瞳孔紧缩了一下,隨即眼神闪躲开。 “你来做什么?你来这儿,子让知道吗?” 柳韞玉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了苏文君一会,然后忽然伸出手,指尖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文君,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对不对?” “……” “为了挑拨我和孟泊舟,你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丑事。可要说你蠢到为了诬陷我,亲手给自己灌下断肠剧毒……” 柳韞玉声音很轻,却很锐利,“诬陷了我,又不愿报官,这除了噁心我,对你还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所以我不信。” “原本就不是我,是你……” 苏文君咬牙。 柳韞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影隨形,“那晚在水榭里,除了你和我,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对不对?” 苏文君眸光骤缩,浑身猛地一颤! 她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柳韞玉死死扣住。 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柳韞玉的问话也渐渐加速。 “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將这个第三人说出来呢?” “之所以不敢说,是在保护他吗?还是,生怕別人知道你和此人的关係?” “这个人,我和孟泊舟也认识,是不是?” 隨著柳韞玉的猜测,苏文君惊恐地睁大双眼,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只扣住她的手,就像是毒蛇般……缠绕她……裹紧她……像是要將她的皮肉都撕裂,將那些丑陋的、不堪的过去狠狠扯出来,暴露在大庭广眾下…… 苏文君终於承受不住了,崩溃地尖叫起来,“住口!你住口!” 房门轰然震开,孟泊舟闯了进来。 看清这一幕,他眸光骤冷,飞快地衝过去,將苏文君护在身后。 而柳韞玉已经及时鬆开手,退到了一边。 “让她走,让她走!” 苏文君仍在失態地尖叫。 孟泊舟回头,冰冷的眼神死死盯著柳韞玉,“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吗?” “不够啊。” 柳韞玉笑了。 她的视线越过孟泊舟,看向瑟瑟发抖、眼神却充满惧意和恨意的苏文君。 “苏文君,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我迟早会一层一层,通通给你扒出来。” 第59章 还不安分? 清脆、急促的算盘声在屋內迴响。 柳韞玉坐在书案后,低垂著眼,五指轻巧拨动著算珠,脑子却在算珠的碰撞声里飞快运转著。 苏文君背后定然藏著一个第三人。 从方才种种反应来看,她绝非要保护那人,而是恐惧。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让她恐惧至此?让她一个睚眥必报的人连下毒之仇都只能含恨咽下? 苏文君在京城里,还有这样一个仇家? 但若是仇家,从前怎么没有丝毫端倪,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柳韞玉想不出头绪,將算盘一推,靠在圈椅里闭上眼,眉头紧锁。 云渡一直斜靠在门口,见她忧心忡忡,忍不住马后炮,“早让你別为了那点掠房钱租院子给苏文君,你非不听。如今倒好,区区一个苏文君,比那些算题还棘手。” “苏文君本身没什么,可怕的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 柳韞玉睁开眼,小呷几杯茶水,问起云渡,“你有什么特別恐惧的事吗?” 云渡双手抱胸,姿態冷漠,“有。” “真有?” 柳韞玉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云渡风轻云淡地道,“以前怕你娘赶我走,后来怕你赶我走。” 柳韞玉面露错愕,“你……” 云渡移开视线,“你娘给了我第二条命,她不在了,我只能保护好她唯一的女儿。你若赶我走,我向谁报恩,向谁效忠。” 柳韞玉却是不大讚同,“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报恩,我娘一定也不愿用恩情困住你。” 云渡却懒得与她爭辩,转移话题道,“你在苏文君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了,她认识什么人,你怎么可能都清楚。有些人表面上八竿子打不著,私底下却勾连著呢……” 柳韞玉忽然眯起眼,濯清的双目掠过一丝光华。 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庄子,肯定是苏文君的相识之人,可那婢女是孟泊舟的人,连身契都在孟府,她没有道理替苏文君遮掩…… 除非,那第三人也是孟府的主子! 她守口如瓶,是得了那位主子的命令。 孟府能称得上主子的人没有几个…… 寧阳乡主看不惯苏文君,的確有可能给苏文君下毒,同理,刘嬤嬤也有可能。 但她们能让婢女闭嘴,却不能让苏文君闭嘴。 能同时让苏文君和婢女忌惮的人,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八竿子打不著,她怎么都想不到的那一个…… 柳韞玉有些惊疑地与云渡相视一眼,然后指尖蘸了蘸茶水,在书案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看到这个人的名字,云渡皱眉。 …… 值房內,宋縉正在批阅公文。 玄錚从外而来,“相爷。” 宋縉眼也没抬,“都办妥了。” “您挑的那些药材已经都送去崇信伯爵府。崇信伯……很是高兴呢。” 眼前闪过沈善长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宋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这父女二人虽都生了一幅精明的相貌,怎么女儿眼睛一转一堆心思,便叫他觉得可爱,爹却让他心生反感? “她的病可好些了?” “……” 玄錚犹豫了一下,才回稟道,“属下去送药时,听说沈三娘子今日竟偷偷溜出门了,伯爵娘子在院子里大发雷霆,让下人立刻去把沈三娘子捉回去……” 宋縉唇角掀了掀,“病了还这么不安分。她想去何处?” “似乎是奔著城郊的温泉庄子去了,不知现在有没有被下人们捉回去。” 將最后一本公文批完,宋縉起身道,“备车。” 玄錚一愣,“不知相爷要去何处?” “去城郊转转。” 马车驶到城郊的温泉庄子,已是未时。 寒风袭来,灰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縉的青墨衣袍。 玄錚悄无声息地观望了一圈,才回到马车外,低声稟告,“这庄子不知怎的,竟是被人围了起来……属下雇了个农夫去打听了一下,是孟府的人。” 闻言,宋縉掀起黑沉沉的眼眸,“孟府的人,敢围伯爵府的庄子。这可真有意思。” 玄錚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不如属下带人过去,自报家门?” 宋縉想了想,不紧不慢地下车,“再看看。” …… “我先將你送上去。” 偏僻的院墙边,云渡蹲下身,让柳韞玉踩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叮嘱道,“你扶稳了。” 柳韞玉被云渡托举到墙头,双手攀住院墙,艰难地翻了上去。 她想要出去,有些事情,只有出去才能找到线索。可她又不想硬闯出去打草惊蛇,所以只能用这种法子…… 外墙有些高,柳韞玉刚上去,腿就有些软了。 “等我上去……” 將柳韞玉一送上去,云渡才拍拍手,刚要纵身攀上院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韞玉坐在墙头看得清清楚楚,竟有一队护院朝这边巡逻而来。 她一惊,下意识想要俯下身,躲开那些人的视线。 脚下一滑,整个人竟是直接从院墙上摔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呼啸的风声从耳旁刮过。 柳韞玉猛地闭上眼。 可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剧痛却並没有传来,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如罗网般从身下兜住了她。 下一刻,她跌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柳韞玉屏住的那口气骤然吐出,双眼也惊愕地睁开。 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深沉蕴藉的熟悉面孔。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正映著她狼狈慌乱的模样。 “相,相爷……” “病好了就四处闯祸。” 宋縉叱了一声。 柳韞玉僵硬地躺在宋縉怀中,心臟砰砰跳,就好像整个人还悬在空中似的。 宋縉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吗? 惶恐和心虚让柳韞玉本能地开始挣扎,想推开宋縉的肩,从他怀里跳下来。 “还不安分。” 腰间又是一紧。 宋縉竟丝毫没有將她放下来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直接抱著她往自己马车走去。 看著宋縉那张微微绷著的侧脸,柳韞玉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可以自己下来走……” 宋縉置若罔闻,平视前方道,“別乱动。” “……” 腰间的那只手掌有些发烫,烫得柳韞玉脸上都热了。 宋縉稳稳地抱著人,亦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僵硬和细微颤抖。 他垂下眼帘。 柳韞玉偏过头,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他,那张白皙的面颊竟因他的靠近,难得染上了一片红霞。 宋縉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马车內,柳韞玉被抱著放在了坐榻上。 “相爷怎么会来这里?” “你呢?不好好在府里养病,非来这里做什么?” 宋縉反问,“这庄子为何被孟府的人围了?” 见他面色无异、语气自然,柳韞玉觉得自己的身份应当还没露出破绽,一颗心微微落了地。 “这是孟府的家事……” 宋縉眼里的笑意敛去,“孟府的家事,与你何干?” “……表嫂待我很好,我是来看她的。” 柳韞玉低下头,一截白玉雪颈,细腻莹润,就这么映入宋縉的眼帘。 宋縉眸光幽静,盯著她打量了片刻,才调侃道,“昨日还病得下不了床,今日连这么高的院墙都敢翻。莫不是已经用了那支百年参王了?” 柳韞玉不解地抬眼看向他,“什么参王?” 宋縉愣住。 第60章 你害得我好苦 见柳韞玉面上的茫然不作假,宋縉慢慢地拧起眉。 昨日,长命锁他是直接交到了沈妘手中。而那支参王是在前厅交给林氏的。 难道林氏没有告诉沈妘? 可那是百年参王,又是他亲自带去的,崇信伯夫妇断没有隱瞒的道理…… 顶著宋縉幽邃困惑的目光,柳韞玉忽地想起什么,瞭然地“哦”了一声。 “爹娘是告诉我,说相爷给我带了株稀世药草……原来是百年参王啊!” 柳韞玉受宠若惊地向宋縉道谢,“多谢师叔!师叔也太大方了吧……” 见她又变回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宋縉眉宇间的一丝疑影也无声散去。 柳韞玉別开脸,看向窗外,掌心冷汗涔涔。 还好她反应快…… 看来昨日,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听这位相爷的意思,他昨日似乎是去过了伯爵府,还送了支参王给沈妘…… 不过应当是没见到沈妘。 否则自己今日应当是再也瞒不过去了。 正想著,宋縉问她,“送你回伯爵府?” “別!” 柳韞玉訕訕地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不想那么早回去……” 顿了顿,她说道,“师叔可以把我捎去孟府么?” “……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姑姑。” 柳韞玉小声道,“表嫂的事,我想去求姑姑帮忙。” 宋縉沉默不语。 柳韞玉识趣地退了一步,“……或者就在这里把我放下也可以。” 宋縉转眼看她,“你就非要掺和旁人的家世。” “那是我的姑姑和表嫂啊,我们是一家人……” 宋縉转过脸,笑了一声。 片刻后,马车才在孟府门前停下,柳韞玉下了车。 目送宋縉一行人离开后,云渡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二人相视一眼,走进孟府。 …… 夜色落幕时,孟泊舟从苏文君的西院出来,俊朗的面容流露出一丝丝疲倦。 柳韞玉给苏文君下毒一事,已经將他折磨得头痛欲裂。遑论耳边还一直迴响著柳韞玉的那句“我们和离吧”。 他今日一直心不在焉,哪怕餵苏文君喝药,汤药溅在掌心,都没能及时反应。 就在孟泊舟冷脸行至廊廡下,对面却迎来一群人,而走在最前方的人,竟是柳韞玉,身侧还跟著云渡。 “你又想做什么?” 孟泊舟绷起脸,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注意。 柳韞玉停下脚步,笑道,“当然是將你的婢女还给你。” 她拍拍手,苏文君身边的婢女便被两个僕役押送上前。 “我已经派人找到了她的亲姐姐,等明日她们姐妹二人见上一面,不怕她不说真话。” 柳韞玉笑吟吟道。 孟泊舟脸色一变,“用她姐姐的性命威胁她改口供,竟还敢当著我的面,柳韞玉,你囂张至此?!” 柳韞玉也不恼,“是胁迫还是吐露真言,还是明日听了她的供词再说吧。” 將那婢女往孟泊舟那里一推,柳韞玉领著一干人瀟洒离开。 望著她鬆快的背影,孟泊舟心口却有一股无名火从胸膛直衝喉咙。 而他身后,一个护院慢慢將目光看向了那五花大绑的婢女。 …… 深夜,月明星稀。柴房內,一道人影在纸窗外悄然浮现。 “嘎吱!” 柴房门被从外推开,一人小心翼翼地踩著夜色,踏入柴房內。 来人无声无息地环顾一圈,在柴火堆的西侧一隅,看见有一道身影躺在那里。 光线昏暗,他只看见那身影梳著婢女髮髻、穿著婢女衣裳,却未曾留意她的身形比白日里壮了一圈。 直刀缓缓出鞘,待他走近后,猛地朝那婢女腹部刺去—— 寒光一闪。 那婢女猛地翻过身,竟从怀中抽出一根盘龙棍,与直刀刀刃重重一击。 “嗡”地一声,刀竟被棍打飞。 那人面色遽变,刚要转身就逃,背上就挨了一棍,砸得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柴房的门陡然被人从外踹开。 柳韞玉和孟泊舟站在柴房门口,而他们身后,还有举著火把的护院们。 柴房被照亮,倒在地上的人露出面容,竟也是孟泊舟从家中带来的护院…… “二公子,二公子救我……” 那人挣扎著起身,却被穿著一袭婢女衣裙、扛著盘龙棍的云渡一脚踩住。 “闭嘴。” 柳韞玉目光在云渡身上扫了扫,略带嫌弃地,“你女装真丑。” 云渡:“……”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上前,垂眼望向那护院。 “说,谁指使的你?” 方才柳韞玉忽然又找到他,说有一齣好戏请他看。没想到一赶过来,就看到这场刺杀。而刺客偏偏还是他带来的人…… 护院面露挣扎,有些迟疑。 云渡冷著脸捲起衣袖,抄起盘龙棍。 一炷香后,孟泊舟终於听到了幕后主使的名字——孟泽山。 …… 孟府。 孟泽山等了一夜,没等到他收买的人回来领赏。天一亮,他就急不可耐,又差了人去温泉庄子打探消息。 没多久,下人便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少爷……温泉庄子那边死人了……” 孟泽山顿时鬆了口气,喃喃自语,“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听说死的人叫苏文君!是被毒死的,二公子已经去官府报案了。” “什么?!” 孟泽山的表情霎时僵住了。 死的怎么会是苏文君?!不应该是那个要供出他的婢女吗? 被毒死……是他那杯毒酒吗? 前两日不是说苏文君已经救回来了吗,怎么又死了?! 若是告到官府,岂不是这命案要落到他头上! 孟泽山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地坐回凳子上。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滚……滚出去……” 难得的,孟泽山一整日都没出门,连寻欢作乐都没了心思,战战兢兢的,生怕官府下一刻就来孟府拿人。 后来他乾脆给自己灌了坛酒,醉晕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 帐外忽然幽幽地袭进一阵冷风,孟泽山坐起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他惊了一跳,“什么人!” 一片死寂,连风声都静了。 突然,屋顶传来几声野猫的尖叫声。 “喵——” 孟泽山嚇得脸色骤变。 眾所周知,他平常最恨野猫。 幼时代孟泊舟流放,有一段时日他就被关在柴房,而柴房里被放了饿了几天的野猫…… 孟泽山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活著爬出柴房的。 “来人,来人!” 他一边嚷著一边慌慌张张下榻,连鞋都顾不上穿。 从床帐里一衝出来,便有股玉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孟泽山记得很清楚,这是苏文君身上的香气。 他倏地僵在原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唤。 “孟泽山……” 孟泽山毛骨悚然地转身,就见房梁顶上,竟不知何时飘了个女人! 没错,是飘! 披头散髮、双脚离地,嘴唇和下巴上儘是淋漓的鲜血,就和那日苏文君中毒后吐出的血一模一样! “苏,苏文君……你不是死了吗?!” “孟泽山,你害得我好苦啊……” 女人的嗓音沙哑,不像是往常苏文君的声音。 可孟泽山已经骇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我没有害你……我也没想害你……” 他声音都在颤抖,“我只是让你替我骗柳韞玉过来,是你……是你自己在酒里下毒!!” 说著说著,孟泽山好像又找回了一丝底气,怒叱道,“我逼你喝那杯酒的时候,都不知道你下的是剧毒!是你先想杀我!” 突然,屋外一道电光闪过。 伴隨著轰然一声雷鸣,狂风扑打著紧闭的窗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屋內纱帐翻飞,连同孟泽山的衣袍都像是要被撕扯开。 孟泽山歇斯底里地咆哮,“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怪你自己太歹毒!苏文君,你是自作自受!” 第61章 我的贞洁 屋外的电光忽明忽暗,连同孟泽山的影子都变得扭曲、张狂。 那悬在半空中的女鬼不知是被骇住了,还是怎么的,竟是定在那儿,一点声音也没了。 趁此机会,孟泽山连忙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屋门一拉开,外廊上竟是站著乌压压一群人。 看清为首的柳韞玉和孟泊舟,孟泽山猛地反应过来,死死瞪大了眼,“你,你们……” 云渡直接衝进屋子里,將那悬掛在樑上的女鬼放下来。 孟泽山终於看清了那女鬼的面容,竟是柳韞玉身边的那个贱婢! 怀珠稳稳地落了地。 云渡三下五除二,解了困在她身后的粗绳。 原来她一直被那根粗绳悬吊在高粱上,再加上夜色漆黑,孟泽山又做贼心虚,所以被硬生生嚇破了胆,也將真相尽数吐露…… “这是你们给我设的套……” 事到如今,孟泽山哪里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咬牙切齿地,“找到那婢女的姐姐是假的,苏文君的死讯也是假的……是不是?!” 柳韞玉唇角勾起一抹讥誚,“若非如此,又怎能从你口中听到真相大白。” 孟泽山死死盯著柳韞玉,恨不得將她一口吞了。身形刚一动,却被孟泊舟挡住。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她远些。” 孟泊舟面覆寒霜,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都泛著白。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场险些要了人命的毒酒案,起因竟是孟泽山对柳韞玉的齷齪心思,而毒酒也是孟泽山给苏文君灌下…… 这真相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孟泊舟的脸上。 整件事里,最无辜的人就是柳韞玉。 可苏文君骗了他,而他因为这份蒙蔽,真的误会了柳韞玉。 一想到这,孟泊舟脸色铁青,胸口翻涌的怒火和屈辱尽数发泄在了孟泽山身上。 “文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你下毒,定是受你逼迫……你对她做了什么?!” 意识到苏文君没死,孟泽山整个人都放鬆下来,瞥了一眼孟泊舟,又看向柳韞玉,咧开嘴冷笑。 “弟妹你看看,都这个时候了,我这二弟还只在乎苏文君呢……” 话音未落,一拳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像那夜一样,孟泊舟狠狠砸了他一拳,手掌攥紧他的衣领,眉宇间儘是阴鷙,“闭嘴!” 孟泽山当然不会听他的,反而笑得更大声,“孟泊舟,你算什么探花郎,你就是个蠢货哈哈哈哈!你以为苏文君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她只想杀我吗?她还想杀柳韞玉!想让我跟柳韞玉死在一块!” 趁孟泊舟愣神的工夫,孟泽山猛地將他推开。 孟泊舟趔趄两步站稳,难堪地抿紧唇角。 而当余光瞥见一旁的柳韞玉,瞥见她从始至终冷静的侧脸,那一霎,愧疚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说不出半句话。 在来之前,柳韞玉已经对真相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时,她还是有一些惊诧。 她冷冷地看著孟泽山,问出了她最好奇的问题,“你跟苏文君究竟是何时相识的?为何你会找上她,你们此前可有仇怨?” 孟泽山眸光闪了闪,“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避而不答,反而又满是怨毒地质问她,“方才外头那几只野猫,是不是也是你,你这个阴险的毒妇……” “是我。” 孟泊舟打断了他。 “好啊,好啊……” 孟泽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著笑著,突然反手攥住孟泊舟的衣领,双眼猩红地逼视他,“若不是我,当年被那些野猫撕咬,又將他们活生生咬死的人就是你!你欠我这么大的恩情,你们一家子都欠我!现在竟还用这种手段来折磨我……” 说著说著,他愈发有恃无恐,声音里充斥著怨懟和恶毒,“去吧,你们去报官,就让全天下看看,你孟泊舟是什么样的偽君子!” 二人离得很近,咫尺之遥。 孟泽山笑得狰狞猖狂,孟泊舟脸色冷如寒冰,却因为那份“替罪之恩”,再也无法发作。 柳韞玉冷眼旁观,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这是在闹什么?” 寧阳乡主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孟泽山的生母刘嬤嬤。 这二人一到,孟泽山顿时敛去了脸上的怨毒,扑过去伏在乡主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喊冤。 柳韞玉看得嘆为观止。 这苏文君和孟泽山,怕不是亲兄妹吧?倒打一耙、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本领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孟泊舟也只能面色青白地站在一旁,咬牙不语。 误会是自己下毒时,孟泊舟还会兴师动眾地將整座温泉庄子围了。如今真相大白,对著孟泽山,却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亦在柳韞玉的预料之中。 从孟府出来,孟泊舟酝酿了一路,才唤了一声柳韞玉。 “玉娘……” 柳韞玉却置若罔闻,直接上了马车。 云渡和怀珠也坐上马车,驾车扬长而去。 孟泊舟咬咬牙,也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去温泉庄子。 他还有话,要问苏文君。 …… 雷声轰隆,风雨交加。 苏文君虚弱地靠在床榻上,被雷声吵得心烦意乱。 开门声响起,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 苏文君睁开眼,对上走过来的孟泊舟,“子让……” 烛影曳曳,照亮了孟泊舟此刻的面容。 似乎是淋了雨,他的眉眼间縈绕著一股冰冷的水汽,显得格外冷酷、不近人情,与往日温和的那个孟泊舟判若两人。 苏文君微微一惊,心里直打鼓,“出什么事了?” “你与孟泽山是什么关係?” 孟泊舟直截了当地问道。 孟泽山的名字伴隨著外头的雷声一起落下,劈得苏文君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攥紧被褥,脸色愈发惨白。 来了…… 果然还是让他们查出来了…… 孟泊舟盯著她,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杀了他?” 苏文君低垂著眼,“因为他胁迫我。”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孟泊舟嗓音很沉,“他找到你的时候,让你去骗柳韞玉的时候,你都可以告诉我,可是你没有。他到底用什么威胁你,让你非要替他隱瞒,做他的帮凶不可?!” “……” 苏文君终於抬起眼,对上孟泊舟,整个人出乎意料地冷静。 她动了动唇,“我的清白,我的贞洁,够吗?” 屋內倏地静了下来。 孟泊舟眉宇间的怒意凝滯了一瞬,“……什么?” “当初还在金陵、还在书院的时候,我曾外出遇到过孟泽山。他一眼看出我是女子,所以刻意与我结交,又往我的酒中下药……” 苏文君死死咬了一下唇,苍白的唇畔上竟是洇出一滴血珠,“第二日醒来,他反口诬陷我,说自己是京中权贵,说我勾引他,为了攀高枝爬上他的床……” 事实自然不是如此。 可苏文君在赌,赌孟泽山没有说出事实,赌她还有扭曲事实的机会。 孟泊舟脑子里嗡了一下,很快却又抓到什么,“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你要我怎么说?说我被一个混帐侮辱了?!他说自己是伯爵府的公子,母亲贵为乡主,我报官都没有用,告诉你又能如何?” 苏文君嗓音嘶哑地,“孟泊舟,你是忘了你自己那时的身份了吗?你能拿他如何?!” “……” “没想到几年过去,我竟然还能被他找到。他覬覦柳韞玉,胁迫我,所以我才准备了那壶毒酒……我想杀了他,想报復他,这有什么错!” 苏文君苍白的面颊因为激动腾起红晕,看上去却更加楚楚可怜了。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望著她,眉宇间的寒雪摇摇欲坠,突然想起什么,又稳住了。 “就算你想报復他,也不该將柳韞玉牵扯进来……不该將毒酒的事栽赃给她……” 苏文君靠回床头,冷冷地看著孟泊舟,“我何曾说过,是柳韞玉下的毒?” 孟泊舟的眉心猝然拧起,薄唇一动,却又停住。 “从始至终,我都再劝你不要再追究了,让你不要为难柳韞玉……你听了吗?” 孟泊舟的满腔怒火,被苏文君这番话浇得乾乾净净,也浇得遍体生寒。 是…… 苏文君嘴上从未说过柳韞玉是凶手,可她表现出来的姿態,分明就是指向柳韞玉,就是寧肯委屈自己,也不愿连累他…… 他当时深信不疑。 於是苏文君现在一退,便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而一切的罪责都在他身上。 是他蠢笨,是他执拗,是他对苏文君的劝告置之不理,是他……伤害了柳韞玉。 孟泊舟僵在原地,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从床榻边退开,精疲力尽地,“好,都是我的错。但明日起,这西院,你不能再住下去了……请苏贤弟,另觅他处吧。” 眼看著孟泊舟转身要走,苏文君驀地坐起身。 “孟子让,我是救过你性命的人!” 一句话將孟泊舟钉在原地。 脑海里忽然涌现当年的那一幕:他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一双手艰难地將他扶起,用荷叶盛著水餵入他口中。 视线被血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却只看见女子的一截雪颈,还有掛在颈间的长命锁。 “来人,来人啊……” 女子焦急地唤著,四处张望。 长命锁下坠著的金叶玉珠也一晃、一晃…… 第62章 湿软的触感 从西院离开时,孟泊舟神色有些麻木。 苏文君翻出旧事,让他记住她的恩情。他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当年的苏文君。 当年的苏文君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可待人却也不失温和纯善,哪怕是对路边捡到的流浪汉,也体贴入微、不计回报。 可现在呢? 万柳堂那出反诗和剽窃,杀死了他心中意气昂扬的苏文君,而今日的栽赃、推脱,又杀死了那个温和纯善的苏文君…… 阔別三年,苏文君与曾经在他心里住过的那个人,到底还有几分共通点? 不知不觉,孟泊舟已经走到了柳韞玉的院外。 柳韞玉一定气坏了。 孟泊舟抿著有些发白的唇角,心想。 明日吧,明日他得好好跟她道歉,再告诉她,自己对苏文君只有报恩,再没有旁的心思,往后他眼里只会有她这个妻子…… 柳韞玉那样在乎他,只要他肯低头,想必她一定会高兴的。 想到这儿,心里那座大山终於轻了不少。 孟泊舟长舒了口气,转身离开。 …… 翌日,温泉庄子悄无声息地解禁了,西院也人去院空。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云渡有些不平。 柳韞玉坐在马车里,拨著裙上的流苏,懒懒道,“不然呢?毒是苏文君下的,酒是孟泽山灌的,最后差点被毒死的也是苏文君。他们二人都要息事寧人,此事不就结束了?” “你被栽赃诬陷,难道不用给个交代?” “你是要让孟泊舟押著苏文君来给我下跪?” 柳韞玉想了想,嘖了一声,“可能就是怕我有这个要求,所以连夜收拾包袱跑了吧……可惜。” 驾车的云渡嗤了一声,“你到底是可惜苏文君没给你下跪,还是可惜三十两一个月的掠房钱?” 柳韞玉踢了一脚车壁,“都可惜。” …… 今日一进仰山阁,柳韞玉就看见了案几上多出来的浑天仪。 那浑天仪小巧,没有之前亲眼在司天台见到的那样雄伟壮阔,可却精致得令柳韞玉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浑天仪,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喜欢吗?” 柳韞玉一转头,就见宋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掛著春风化雨的温润笑容。 “喜欢。” 柳韞玉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忍不住又落回那浑天仪,“这小浑天仪也是司天台的吗?我怎么没在司天台见到?” “这是陛下的御前之物。” “!” 柳韞玉嚇得一下缩回手,倒吸了口冷气,“陛下,陛下的?那放在我这里是要被砍头的吧……” 宋縉眼底的笑意顿时漾深,微微俯身。 那张极具衝击力的面孔朝柳韞玉逼近,她呼吸一滯,还未来得及反应,额头就被宋縉轻轻弹了一下。 “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这颗脑袋。” 柳韞玉这才鬆了口气,可突然又愣住,“这是……相爷拿来给我的吗?” 宋縉“嗯”了一声。 “那日在司天台见你喜欢。司天台的浑天仪搬不过来,便只能去向天子討来这个小些的,先凑合凑合。” “……就因为我喜欢吗?” “还需要什么理由?” 宋縉笑道,“你喜欢就够了。” 柳韞玉惶恐地抬眼,撞入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 他的目光深沉、灼热,甚至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柳韞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別开视线,“多,多谢师叔……” 目光扫过她红透的耳垂,宋縉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缓缓直起身,移开视线,“许知白今日抽不开身,你身子才好些,也不必读算经了,歇一歇。” 柳韞玉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嘀咕。 这还是当初那个生怕她偷懒一会的相爷么? 柳韞玉刚在书案后坐下,就见玄錚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放在她的案前。 苦味扑面而来,柳韞玉忍不住掩鼻,“这是……” “是相爷让人给娘子煎的养身汤药。” 放下药碗后,玄錚就转头回稟道,“相爷,太医院院正已经到了。” “请他进来。”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 太医院院正已经背著药箱走了进来,一旁的宋縉看向她,“刘院正就是从前为你诊过脉的太医,今日让他再给你好好看看。” 霎时间,柳韞玉脸上的那点羞红褪得一乾二净。 宋縉的笑容太有迷惑性,竟是让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骗子,自己还有这么一件大事瞒著他…… 屋內一片寂静。 一截皓腕搭在脉枕上,院正的手指隔著帕子触脉。 柳韞玉低垂著眼,眼睫抖颤, 少顷,院正缓缓收回手,眉头却拧成了“川”字。 见状,宋縉的心往下一沉。 还没等院正开口,他就站了起来,“刘院正,出来说吧。” 目送宋縉与院正一同走出仰山阁的背影,柳韞玉抿了抿唇,掌心冷汗涔涔。 外廊上。 宋縉问院正,“有何不妥?她的病情难道比从前还重么?” “不是……” 院正仍是眉头紧蹙,迟疑地说道,“不是差,而是好……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和当年病入膏肓的脉象截然不同了……” 宋縉愣了愣,眼底的沉冷倏然散去,“那是好事。” “嗯……” 院正眼神闪烁,有些纠结。 这脉象的確好,太好了,好得都不像同一个人了…… 他斟酌著用词,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怀疑,却被一阵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打断。 宋縉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动静转移。 意识到那水声是哪儿来的之后,他眉头一挑,抬手叫来玄錚,“送刘院正回宫。” 语毕,便旋身直接回了仰山阁。 一进门,宋縉就和偷偷摸摸弯著腰,將药倒入角落花盆的柳韞玉四目相对。 “还真是一步都离不得……” 宋縉气笑了,走到柳韞玉面前,接过她没有倒完的瓷碗,叫来宋管事,“再煎一碗汤药来。” 语毕,宋縉垂眼,看向一动不动低著头、似是心虚的柳韞玉,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倒药也就罢了,还偏偏跑来门口的花盆倒药,隔著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 傻的有些好笑。 柳韞玉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侥倖。 若非如此,怎么能打断太医呢…… 可今日是矇混过关了,后日呢,大后日呢? “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弄虚作假,你还是第一人。” 宋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柳韞玉听得心头又是一跳,抬起头来,试探地问道,“这样的第一人……相爷会如何处置?” 宋縉神色一顿,掀起唇角,“往后你就知道了。” “……” 宋管事再一次端来汤药时,宋縉亲自盯著柳韞玉喝。 柳韞玉只能认命地端起那苦药,心一横,豪饮下去。 苦药入喉,苦得她皱起脸。好不容易吞咽下去,她立马放下汤药,想要拿糕点压压苦。 就在这时,一只手拈著糕点,递到她的唇边。 “张嘴。” 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柳韞玉下意识张开唇,咬住了糕点。 宋縉低眸,看著她懵懵懂懂启唇,贝齿咬住糕点一角,唇瓣启合,却不小心越过了界限,抿到了手指。 湿软的触感沿著指尖蔓延全身—— 宋縉眸色一暗,心湖瞬间捲起风浪。 第63章 疼爱 曖昧的氛围在仰山阁里无声蔓延。 一个迟钝,一个放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柳韞玉瞳孔骤然放大。 她僵住,唇齿不敢再用丝毫气力,竟就那么含著糕点……还有宋縉的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还没含够?” 宋縉的嗓音里带了一丝危险的磁性。 柳韞玉瞬间惊醒。 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猛地张开唇往后一退,咬下的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宋縉的手指也得以解脱。 “相,相爷恕罪!” 柳韞玉嚇得魂飞魄散,脸颊上膨起的红几欲滴血。她连忙抽出一方绢帕,递向宋縉,“给,给您擦手……” 宋縉接过帕子,擦拭著沾了糕点碎屑和些许水光的指尖。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口吻里却听不出丝毫抱怨。 “我,我没留意……” 柳韞玉整张脸烫得都快烧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就在这时,宋縉已经將那方帕子搁在案几上,然后伸出那只才擦拭乾净的手,重新拈起一块糕点,再次递到柳韞玉唇边。 柳韞玉哪还敢再让他喂! 她往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主动接过,咬了一小口。 宋縉缓缓垂下眼帘,拢了拢衣袖。 刚刚被含住的那只手指在袖下轻轻摩挲著。 “其实我不介意。” 柳韞玉惊得手又是一抖。 见她神色惶惶,宋縉笑了笑,转移话题,“这糕点味道如何?” 柳韞玉低头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玉露杏仁糕?还是椿和斋的!” 这是她在京城最爱吃的糕点,宋縉怎么会知道? “听说平日你在万柳堂,时常命管事去椿和斋去买玉露杏仁糕,而且一吃就停不下。” 宋縉温声道,“还听说,你曾经一下午就吃光了十几块?” 柳韞玉羞恼,“那次只是太饿了。” 宋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但却还是一本正经地附和,“嗯。” 柳韞玉埋头,盯著自己面前的糕点。 长辈为小辈准备爱吃的糕点,这很正常,长辈餵小辈吃糕点,也只是疼爱,不算逾矩…… “再过几日,是不是要过生辰了?” 就在柳韞玉说服自己时,宋縉又看似不经意地拋出了一句。 柳韞玉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沈妘的生辰与她只有一天之差! “……是。” 柳韞玉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叔想来参加我的生辰?” “人到不了,但生辰礼不会少。” “……多谢师叔。” 长辈为小辈准备生辰礼,这也没什么。 就和除夕夜的红封一样。 柳韞玉劝慰自己。 …… 和长辈宋縉待了一整日后,柳韞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回到温泉庄子后,她走在廊下,甚至都没有看见一直候在半路上的人。 直到那人在暗影中突然出声,“玉娘。” 柳韞玉清醒过来,一转眼,就见孟泊舟走了出来,手中竟还提著一方食盒。 柳韞玉本就心烦意乱,看见他更是皱了一下眉,“你不去找苏文君,来我的跟前做什么?” 她话中带刺,若换做往日,孟泊舟早就甩脸子走了,可今日他却上前一步,“我不会再让她来搅扰你了。” “……” 柳韞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稀奇。 她这一眼,让孟泊舟悬著的心又放下了些。 他抿了抿唇,拿起食盒,面上罕见地挤出些笑意,“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方才去南斋,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白玉糕。” 在他的记忆里,他每次去澹月居用膳,桌上都摆著一盘白玉糕。 “你最爱吃的白玉糕,刚蒸出来的,现在用正好。” 柳韞玉垂眼,看著那盒做工精致的白玉糕,唇角慢慢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与她相识不久、身份尊贵的宋縉,不用她开口,就能细心察觉到她爱吃玉露杏仁糕;而眼前这个与她夫妻三载的孟泊舟,却一无所知…… 她看了孟泊舟一眼。 那一眼,令孟泊舟的心猛地一抽。 可是,为什么?白玉糕,有哪里不对吗? 下一刻,柳韞玉冷静地开口,“孟泊舟,喜欢吃白玉糕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第64章 拒婚 孟泊舟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望著柳韞玉,“……什么?” “我说——我从来都不爱吃白玉糕。” 到了这个地步,柳韞玉的语气竟然很心平气和。 孟泊舟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每次去澹月居,都会看见你……” 话音戛然而止,孟泊舟突然反应过来。 澹月居的確会摆著一盘白玉糕,可他好像没有见柳韞玉吃过…… “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每次去澹月居时候都会吃白玉糕,所以柳韞玉才会一直备著。 爱吃白玉糕却不自知的人,是他孟泊舟。 而不是柳韞玉。 柳韞玉今日很累,不想与他多做纠缠,转身想走。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孟泊舟手里的食盒,笑了笑,“与其提著一盒我不爱吃的糕点来补偿我,不如换成张银票。若是银票,或许我还能请你进去喝杯茶。” 语毕,柳韞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孟泊舟独自一人在迴廊上站了许久。 从庄子里出来,他將那盒白玉糕交给小廝,“扔了吧。” 小廝面露诧异,“少夫人还在生气?” 孟泊舟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默然不语。 “公子,过几日就是少夫人的生辰了。您若是想让她消气,不如陪她好好过个生辰?” 孟泊舟一愣,放下手,“她的生辰……” 他一扫疲倦,原本已经黯下的眸光骤然亮起,转头对著身后的人叮嘱,“你会等替我去一趟云灯斋……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顿了顿,又道,“还有,你们立马快马加鞭去一趟金陵,儘快把岳父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砰!” 茶盏重重地拍在茶几上,茶水四溅。 寧阳乡主不可置信地,“泊舟要为那个女人过生辰?!这三年了,他哪次陪她过过生辰?现在和离书都写了,人也搬去庄子了,反而还勾得泊舟贴上去了?!” 刘嬤嬤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左右和离的文书已经在伯爷手上。和离一事铁板钉钉,柳氏翻不出什么浪了。” 这话倒是安抚了寧阳乡主。 她靠回椅背,眼底闪过阴狠。 “也是。她若反悔不想和离,就为她准备灵位。” “夫人別忘了,死人比活人更难忘怀。” 这句话狠狠扎在乡主心底,竟叫她面上闪过一丝痛色。 刘嬤嬤垂首,转移话题道,“伯爵府今日送来了帖子,说明日有席面,请乡主和公子也过去一趟。” 提到伯爵府,乡主又忍不住皱眉,“这几日哥哥不知怎么攀附上了相爷,外头传出了些风声,竟叫伯爵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伯爵府得相爷青眼,这是好事啊。” “可外面都在传,相爷是衝著伯爵府三娘子。” 乡主沉著脸,“上次我同哥哥谈起妘娘婚事,他也顾左右而言他……” 刘嬤嬤犹犹豫豫,不知改当讲不当讲,但是见到乡主瞥来的目光,还是低著头道,“伯爵爷多半是更想让妘娘嫁入相府的。” “妘娘身子弱,不嫁给我儿也是好事一桩。但是哥哥这几日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不仅对我儿的前程指手画脚,甚至还想劝我改嫁!” 乡主守寡二十多年,心里一直惦念著孟泊舟的父亲,未曾改嫁。这件事人尽皆知,可沈善长却提议让她改嫁,分明是不把她,也不把她的亡夫当回事。 寧阳乡主不悦地摆摆手,“伯爵府那边就让泊舟一人去。” …… 崇信伯爵府已没落多年,没想到宋縉只来了一回,席面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日来伯爵府的,竟都是朝中的达官显贵。 柳韞玉也跟著孟泊舟一起来了。 孟泊舟存著缓和关係的心思去找她,柳韞玉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她还有些疑问要问沈妘,便勉强答应了。 此刻,看著向来萧条的伯爵府竟然坐满了贵客,柳韞玉不免诧异。 “前几日,相爷来过一趟。” 孟泊舟只解释了一句,柳韞玉就明白了。 二人落座在食案前,沈善长和林氏忙著招待贵客,也无暇顾及他们。 孟泊舟握著一双玉箸,从酿烧鱼的鱼肚子,夹了一块,放入柳韞玉碗中。 第一次见孟泊舟这么体贴,柳韞玉不適应地蹙眉。可这种场合,她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没有將那鱼肉扔回去。 孟泊舟又陆陆续续为她碗里夹了些菜。 周遭都是寒暄应酬声。 柳韞玉本兴致寥寥,却忽然听见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崇信伯要將女儿嫁给相爷,是不是真的?” 柳韞玉一怔。 “虽还没定下,但多半是成了。否则你以为,今日伯爵府怎么会上赶著来这么多人?” “別是崇信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相爷不是因为克妻的名声,一直不愿娶妻吗,听说连太后都劝不动……”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相爷自己拿定了主意。” 柳韞玉夹菜的手顿在碗碟上方,眼睫簌簌发抖。 不会的…… 肯定是以谣传谣…… 席上那些压低嗓音的私语还是陆陆续续传入她耳中。 “你们没听说啊,前几日相爷亲自来伯爵府探望沈家三娘子,不仅送药,还送了太后赐给他的长命锁!你何时见过那位相爷亲自登谁的门,只为送一个长命锁给小姑娘?” “还有,相爷亲口对崇信伯说,沈三娘子的姻缘虽然来得晚,但一定有个好前程……这不就是明示她的婚事会落在相府嘛!” 柳韞玉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 孟泊舟转头看过来,就见她脸色煞白。 “怎么了?身体不適?” “……” 柳韞玉僵硬地摇了摇头。 孟泊舟朝那些谈议的人看了一眼,也皱起眉,“我也没想到,老师竟然会想娶妘表妹……妘表妹平日里也不出门,怎么会被老师看中呢?” “……” “老师虽身居高位,可是克妻的名声实在令人畏惧。也不知舅舅究竟是怎么想的,为前程利益就要將表妹送到火坑里吗?” “……” 柳韞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魂魄仿佛都被抽离了。 宋縉想要娶沈妘。 宋縉想要娶她扮作的沈妘。 他对她的那些好,不是出於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而是男女之情…… 她终於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从伯爵府离开,柳韞玉无视孟泊舟的欲言又止,直接赶回了温泉庄子。 若不是残存著一丝理智,她都恨不得立刻衝去相府,跪在宋縉面前认罪。否则这桩婚事闹得越来越大,宋縉要如何收场,伯爵府要如何收场…… 可柳韞玉到底还是心生畏惧。 一个高高在上的相爷,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介妇人如此愚弄,那该是怎样的滔天怒火…… 柳韞玉咬咬牙,铺开纸笔,儘可能委婉地写道。 “民女年岁渐长,惟愿余生寻一布衣庸夫,安稳度日。万柳堂帐房一职,民女无心亦无力,万望相爷高抬贵手,成全民女。” 看似是要辞去帐房之任,可最关键的四个字,恰恰是“布衣庸夫”。 柳韞玉將写好的信交给云渡,近乎虚脱,“送去万柳堂……” 云渡诧异地,“现在?” 柳韞玉咬牙,“现在。” …… 几乎是彻夜未眠。 天光亮起时,柳韞玉听得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坐了起来。 果然,是云渡带回了万柳堂的回信! 將那薄薄一封信捏在手里时,柳韞玉甚至不敢打开。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將拆开信封,將里头唯一的一张信纸抽出来,然后硬著头皮低头看了过去。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 字跡凌厉,透著一股破纸而出的压迫和蛮横。 “明日酉时,万柳堂一敘。” “若敢失约,吾將亲登伯爵府。” 第65章 所愿皆遂 柳韞玉呼吸一滯,死死捏紧手里催命般的信笺,面色发白。 云渡蹙眉,“信上说什么?” “他要见我……” “你若是怕,不去就是了。” 柳韞玉苦笑,“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那位相爷的脾性吗?” 凡是宋縉想要的,从无旁人拒绝的余地。 接手万柳堂是如此,让她做帐房是如此,现在要见她,亦是如此。 云渡抿唇,不再言语。 突然,怀珠急匆匆地从外跑来,有些惊喜地,“姑娘!老爷……老爷来了……” 柳韞玉一愣,唰地起身,“哪个老爷?你说我爹?” “是!已经进庄子了,正往这边过来!” 柳韞玉连忙將那信纸塞入云渡怀里,夺门而出。 游廊外传来孟泊舟温和的嗓音。 “岳父大人,这边请。” 柳韞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真的领著何鼎走了过来。 她迎上去,“爹……你怎么进京了?” 与金陵分別时的冷脸不同,何鼎此刻满面春风、精神抖擞,“是子让派人接我过来的!” “……”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有些不自在地垂眼,“你生辰快到了,我请岳父大人过来,是想让他陪你过生辰……” 柳韞玉面上的表情愈发不可思议。 孟泊舟能记住她的生辰已是稀奇,竟还大费周章地派人去请她爹?! 是为了苏文君赔罪? “看你们二人和好了,为父就放心了。” 何鼎张口便道,“我写的那张字据是不是已经撕了,和离的事……” 柳韞玉连忙打断了他,“爹!” 好在她打断得及时,孟泊舟未能听清和离二字。 他看了看柳韞玉,主动开口,“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搅你们父女团聚了。” 孟泊舟一走,柳韞玉才对何鼎道。 “爹,和离的事,还有那张字据,你千万不要再在孟泊舟面前提起了。” 何鼎一脸瞭然地,“就知道你会后悔。俗话说在室为女,出嫁为妇,完后你应敬顺无违,別再想和离的事。” 罢了…… 总是和离文书都已备齐,柳韞玉也懒得再与何鼎解释,转而说起了另一桩。 “我从金陵回来的途中遭遇刺杀,这件事爹你知道吗?” 遭遇刺杀后,她就已经书信一封寄回金陵。可金陵却音信全无。 闻言,何鼎眼神闪躲,心虚道:“这件事,我也不好回……” 柳韞玉蹙眉,“你知道內情,是不是?” 柳韞玉生得和柳空青很像,连锐利的目光都如出一辙。 何鼎恍惚一瞬,才低下头塌著肩,“其实,在你离家的前一日,是你姨娘做主,寻了鏢局的人送你回京城。后来你走后,她还命人搬空了你的院子,说是你以后都不会回来住了……” 柳韞玉冷笑。 果然,对她下毒手的人除了柳月茹,再没有別人了。 “我是疑心她,可你也知道,无凭无据的……我在柳家又说不上什么话……所以……” 柳韞玉沉默,失望地別开眼。 何鼎嘆了口气,从衣袖里拿出几张银票,悄悄塞到她掌心,“这是我私底下偷偷攒下的,拢共有三千两,你且用著。” 说罢,他站起身,鬢角的霜白刺眼显目。 “爹年轻时就是个废物,老了更是无用。只期望你能平平安安,跟姑爷过好日子。” 柳韞玉握紧手里的银票,內心五味杂陈。 她厌恶何鼎的懦弱,可同时也厌恶他为什么不能懦弱到底,为什么非要从指尖缝隙漏一点父爱给她…… 最后,柳韞玉还是將银票塞还给了何鼎,然后让怀珠將他带下去安置。 …… 孟泊舟今日並无公务,他就在廊下等著。一见何鼎出来,他便立刻迎了上去。 “岳父大人,你这么快就跟玉娘说完话了?” 何鼎强顏欢笑,“这三年她不在我身边,我们父女生疏不少。” 孟泊舟正想宽慰他几句,却又听到他说。 “子让,我的女儿品性如何,我是最清楚的。当年她虽看中你,可却从没想过要以富欺贫。很多事,是她姨娘决定的。” 孟泊舟其实很早就知道了,柳韞玉对柳家当年的恩威並施毫不知情,但这却没妨碍他迁怒於她…… “岳父……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对柳家心存怨懟,我也能理解的。毕竟很多年前,我与你的处境差不了多少。但你或许不知道,玉娘为了能嫁给你,放弃了招赘,放弃做柳家家主……” 顿了顿,何鼎才继续说道,“子让,倘若她当初不是非要嫁给你,如今柳家偌大的家业,將会是她柳韞玉一个人的。” 孟泊舟愣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张了张唇,“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玉娘做了很多事,可却不愿告诉你。还有一件……你肯定也不知道。” 孟泊舟有些急切地追问,“还有什么?” “玉娘当时出嫁,嫁妆是很丰厚,可她亲娘留给她的產业,那些族老却不允许她带走。只许她带走三样。其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京城里的一间酒楼。如今叫做万柳堂。” 孟泊舟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万柳堂…… 声名鹊起、权贵云集,让京城所有仕子趋之若鶩,连相爷都会用来宴客的万柳堂…… 背后的东家竟然是他的妻子柳韞玉?!! 霎时间,从前未曾留意过的细节都一一浮现。 万柳堂僕役对他的態度,柳韞玉常常出府看铺子,那日诗会她端著茶盘出现在仰山下…… 对了,还有她与宋相的关係…… 相爷高不可攀,多少人挤破了头也不能得见,可她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相的师侄,被宋相带在身边…… 如果她是万柳堂的东家,那一切,就都能说得过去了…… 孟泊舟还突然想起,他刚中探花的那一年,也是眾人叫他小宋縉,可宋縉却待他一视同仁、叫他受到冷落的那一年,他曾在柳韞玉面前喝得酩酊大醉,抱怨朝堂不公,抱怨宋縉难以亲近…… 他当时喝醉,很多细节都忘记了。可是唯有一句话,此时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畔迴响。 “夫君,我会助你扶摇直上,所愿皆遂。”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不可动摇的决心。 孟泊舟身形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第66章 长辈会这么碰你? 何鼎拍拍孟泊舟僵硬的肩膀,“子让,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在为玉娘说好话。可这些话,字字属实。” 孟泊舟神色难堪地抿著唇角,半晌才回过神,艰难出声,“小婿知道……这些年,是我薄待玉娘了,是我对不起她。” 见自己说的话奏效,何鼎笑了起来。 “你知道就好。我就盼著你们夫妻二人儘快解开心结,待到明年开春,让我抱上外孙……” 孟泊舟原本还沉浸在柳韞玉付出的震撼中。 突然听到何鼎这番话,苍白的俊脸上竟是难得飞上一抹薄红。 柳韞玉对他如此情深意重,他从前简直就是个瞎了眼的混帐! 成婚三年了,他竟都拖著不曾与她圆房…… 之前是因为心中还对苏文君念念不忘,总觉得要是这么做了,既对不起自己,也委屈了柳韞玉。 可如今,他心中已再无旁人,他们也是时候做一对真夫妻了…… 孟泊舟定了定神,嗓音微哑,“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弥补玉娘的。” …… 翌日。 离酉时还有三刻钟,柳韞玉就提前到了万柳堂。 她兀自一人坐在仰山阁里,望向云雾渺渺的后山,一想到要跟宋縉见面坦白,后颈就凉颼颼的。 到底要用什么说辞,才不至於惹怒宋縉? 正绞尽脑汁时,她的余光瞥见手边茶案上有一本册子,像是不小心被宋管事遗漏在这里。 柳韞玉顺势执起,隨意翻开,就看到册子上列著各种奇珍异宝。 看著看著,她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额头沁出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册子,这分明就是一份礼单…… 而且所赠皆是女子喜爱之物的礼单。 柳韞玉突然不敢再看下去,忙不迭合上了这本册子,霍然起身,在屋內徘徊踱步。 联想起宋縉那日隨口问起她的生辰,又说要送她生辰礼……这些册子里的珍宝要送给谁,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 柳韞玉心乱如麻。 这时,屋外的外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柳韞玉攥了攥手,勉强镇定下来。 “云娘。”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柳韞玉转身,对上一脸温和的宋縉。 他一袭玄黑常服,衣袖处是银丝绣的仙鹤,面冠如玉,沉稳威赫。 柳韞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刚要心一横开口,谁知宋縉余光掠过案几的册子,语气稍稍上扬了几分。 “都看到了?” 听到他的话,柳韞玉心凉了半截,根本不敢过问这册子是为何人准备的。 “师叔……我,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您说清楚……” 准备的话堵在嗓子眼,柳韞玉囁嚅著唇,眉眼间儘是心虚和挣扎。 宋縉半垂眼帘,语气竟还算温和,“是昨日信中的事?” 听到他提起信的事,柳韞玉浑身僵硬,不敢看他。 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宋縉还以为是他昨日回信的语气不好,又將人嚇到了。 他无奈地抿唇,冷不丁出声。 “我並非克妻之命。” 柳韞玉一愣,错愕地抬起眼。 “当年威德侯府坐拥重军,遭先帝忌惮。他不愿宋氏再与高门联姻,便设计了我克妻的命格。” 宋縉竟然以为……她是因为他克妻的名声,才写下那封信…… 此刻顶著他深深的目光,听著他耐心的解释,还有下一刻就快要挑明的话,柳韞玉终於不能再沉默了。 她將双手一攥,艰难地掀起唇,“那就好,那就好……师叔权倾天下、又是人中龙凤,倘若这克妻的名声是假,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恐怕得挤破了头想把女儿嫁给师叔……师叔定要选个家世样貌个个般配的……” 宋縉唇畔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沉了几分,“我娶妻,从不看样貌与家世。” 柳韞玉的心跳了一下,又忙不迭地说。 “那当然,还得您自己喜欢。师叔待我这样好,就如亲叔父一般,等您成婚,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一定备上份厚礼……唔。” 还没说完,宋縉竟是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唇,语气古怪,“叔父?” 他眉间掠过一丝冷意,身体已经靠近柳韞玉。 柳韞玉察觉到危险,本能地往后退,可后腰却抵在了茶案边缘。 宋縉慢慢收回手,掌心还残留著她唇瓣的温度。 他低头,黑眸沉沉地盯著柳韞玉,“哪家叔父会靠侄女这般近?” 柳韞玉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滯了,“亲,亲近些也是有的……” “哦?那你说的长辈,会这么碰你?” 宋縉捏住她的下頜。 他的指尖有些冷,力道却轻,柳韞玉只需要挣扎一下,即可摆脱。 可她已经被宋縉的行径嚇到,尤其是当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逼近,搅得她也气息紊乱,原本镇定的双目也陡然慌乱。 “我……” 才吐出一个字,就又戛然而止。 柳韞玉並非不能狡辩,可她生怕自己再多狡辩一句,宋縉就能做出更逾矩、更不是长辈的事来…… 宋縉目光晦暗,指尖触碰的细腻肌肤,几乎令他捨不得鬆开。 可是…… 他望著柳韞玉抖颤的睫毛,唇瓣的嫩肉都快咬出血,而那双向来聪明狡黠的双目,变得惊慌失措。 到底还是年纪小。 宋縉轻嘆一声,到底没有再继续戳那层窗户纸。 他收回手,也主动退后几步。 柳韞玉骤然放鬆下来,可鼻尖还縈绕著冷冽的香气,下頜也残留著被揉捏的触感,这些无一不告诉她,刚刚自己经歷了什么…… 她心臟砰砰直跳,驀地別开脸。 宋縉望著她紧绷的侧颈,原本安静下来的血液再次沸腾。 他闔了闔双目,片刻后还是睁开,不容置喙道,“三日后是你生辰……我再允你三日。” 第67章 再也不是夫妻 柳韞玉的生辰比沈妘早上一日。 就在她生辰的前一日,孟泊舟告了假,提前从工部离开,亲自去了一趟云灯斋。 “掌柜,明日的天灯可都准备好了?” 云灯斋的掌柜笑呵呵迎上来,再三保证,“孟大人放心,咱们这云灯斋,是京城里最大、手艺最绝的灯笼铺子,做了这么多年从无差错。而且按照大人您的指点,这批天灯我们用的都是上乘的竹篾和彩纸,小的现在就带您去后院瞧瞧。” 孟泊舟頷首,跟著云灯斋的孙掌柜去了一趟后院。 后院的空地架著木棚,棚下密密麻麻掛满了天灯。 孟泊舟隨手取下一盏,仔细验过了做工,又交代了明日天灯的布置,才满意地离开。 出云灯斋的时候,他竟是迎面碰到宋縉。 宋縉一身常服,腰掛青玉坠、头戴白玉簪,周身的雍容威势敛去,倒像个富贵閒人。 孟泊舟一愣,连忙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长揖道,“学生见过老师。” 宋縉微微頷首。 云灯斋的孙掌柜一下从后头迎了上来,诚惶诚恐地,“相爷!相爷怎么亲自来了,您让我们准备的天灯,小的们已经日夜赶工备齐了……” 听到天灯两字,孟泊舟惊讶地,“老师也在此处订了天灯?” 宋縉转向他,“哦?子让也备了天灯?” 孟泊舟神色温柔下来,“明日便是內子的生辰,学生便想准备这些,博她一笑。” 宋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巧?孟泊舟妻子的生辰,跟沈妘的生辰竟然只差一天? 他笑了笑,“你们夫妻倒是恩爱。” 孟泊舟有些不好意思,“让老师见笑了。” 想到书房那盆朱芸花,宋縉笑道,“贤妻难寻,你可要好生善待她。” “子让知晓,断不会亏待髮妻。” 宋縉听出他话里的认真,微微頷首,“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 “相爷,这边请……” 送走孟泊舟后,孙掌柜迎著宋縉来到二楼。 二楼的架子上只摆放了寥寥几盏天灯。 “相爷的天灯贵重,剩下的都存在京郊的库房里。” 孟泊舟的天灯已是上乘,而宋縉这批却还要好。造价之贵,令人咋舌。 宋縉检查著天灯,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探花郎在此订了多少盏天灯?” 孙掌柜说:“一千盏。” 一千盏……跟他一样。 宋縉垂下眼帘,神色不明。片刻后,他启唇,“再给我加一千盏。” 孙掌柜呆住,竟不知是喜是忧,“恐怕这两天赶不出这么多……” “能赶出多少?” “至多五百盏……” “也可。” 孙掌柜狂喜,“小的这就命人立马准备!” 从离开云灯斋,宋縉坐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心,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 他何时这么幼稚? 就为了叫沈妘认清,他比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更好,就为了圆她那句未来夫婿要压过孟泊舟一头的心愿,他堂堂宰执,竟同一个小辈爭了起来…… 罢了。 宋縉失笑,放下手。 能叫她开心便好。 …… 生辰当日,柳韞玉大清早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刘嬤嬤。 柳韞玉最近被宋縉折磨得魂不守舍,本想著,此人若再敢给自己添堵,便叫云渡大棒子收拾她一顿。 谁料刘嬤嬤带来的,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户曹的林大人已將和离文书存档,销了孟柳两家的姻亲。从今日起,你与公子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夫妻。” 刘嬤嬤將官府的回执,和退回来的婚书也带来了,交给柳韞玉。 柳韞玉望著两张薄薄的纸,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她收好回执,然后撕碎了那纸婚书,就好像將自己这三年的痴愚也撕了个粉碎。 “怀珠,给刘嬤嬤赏钱。” 她笑道,“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因为和离一事已经办妥,柳韞玉今日的心情格外好,连带著对孟泊舟,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白日里,孟泊舟和何鼎在庄子里给她过了生辰。 可等到夜色落幕时,孟泊舟却又说给她准备了惊喜,將她带去了城中最高的望月楼。 柳韞玉今日一袭青衫罗裙,鬢边佩著海棠髮簪,眉间还点了花鈿。从庄子出来后,孟泊舟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半分。 登楼时,孟泊舟本想搀扶柳韞玉,可柳韞玉却只装作没看见,自己提著裙一步步上去。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京时,你便说想来这望月楼一睹京城繁华。” 站在望月楼顶,孟泊舟问道。 柳韞玉挑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不记得。奈何夫君公务繁忙,三年了,都无空陪我登楼望月。” “……” 孟泊舟面色有些尷尬,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轻声道,“从前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他转身,扶住柳韞玉的肩,將她也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那双从来冷淡的眼眸里,竟盛著几分认真和篤定,“玉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亏待你。” 柳韞玉心如止水地笑了笑,只觉得讽刺。 从今往后,他不会亏待她了。可他不知道的是,从今日起,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她的笑落在孟泊舟眼里,是原谅的意思。 孟泊舟也掀起唇,鬆开她的肩,拍了两下手。 下一刻,上千盏天灯同时从望月楼四面飞升而起,引得底下百姓惊呼不已。 数不清的天灯飘飘摇摇地升上来,如星,如火,霎时间將半个京城都照亮。 柳韞玉一愣,面露错愕。 望月楼下,宋縉从石桥上路过,身后正跟著云渡和云灯斋的孙掌柜。 见天灯升起,宋縉也停下脚步,仰头观望。 望著漫天灯火,他眯了眯眼。 “这天灯果然好看。” “明日相爷的天灯,绝对比今日还好看!” 孙掌柜巴结道。 宋縉笑了笑,踩著青石砖走到桥中央。桥下百姓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这是谁家的天灯?” “听说是孟家!是那个连中二元的孟探花,在给他夫人过生辰呢!” “下如此大的手笔,可见这探花郎是个宠妻如命的……哎哟,这夫妻感情可真是叫人艷羡……” “你们还不知道把,这位孟夫人是个商户,可探花郎却从未嫌弃过她的出身呢……你们快看!他们就在望月楼上!” 宋縉顺著那些百姓的叫声,也抬起头看向望月楼顶。 两道般配的青衣身影凭栏而立,依偎著挨在一处。 天灯们摇摇晃晃地升至望月楼顶,將那二人的面容映照得无比清晰。 宋縉的目光从孟泊舟脸上掠过,落在那位云鬢雾鬟、眉间一点花鈿的孟夫人脸上。 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第68章 骗、子。 玄錚在与孙掌柜说著话,原本也並未在意楼上站著的是什么人。 可察觉到身边的气息骤然冷下,他才不解地顺著自家主子的视线看向那望月楼顶。 看清那临窗而立的女子面容,玄錚亦是如遭雷击、神色遽变! “相爷,那不是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縉。 对上那张紧绷著的面孔时,问话的后半句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偏巧此时,百姓们的惊嘆声仍如潮水般涌来,就连孙掌柜都在后头感嘆。 “什么商户不商户,孟夫人和孟探花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 玄錚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孙掌柜,“你是说那上面站著的女子是孟夫人?会不会认错人了……” “这怎么会呢?” 孙掌柜笑道,“小的又不是没见过孟夫人。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孟夫人也来过云灯斋,要了一盏上好的祈愿灯,只求孟探花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这番话落在耳里,更是字字催命。 玄錚大气也不敢喘,甚至不敢去看宋縉的脸色。 漫天灯火渐渐远去,宋縉负手而立,目光长久地钉在望月楼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灯影下的面容似乎很平静,可却透著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叫低著头的玄錚都不寒而慄。 “砰!” 望月楼上,柳韞玉再也无法忍受孟泊舟的靠近,直接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孟泊舟一时不察,趔趄几步撞到身后的高腰花几,花几上的瓶花也隨之摇晃,发出一声闷响。 孟泊舟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柳韞玉,“怎么了?” 柳韞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淡淡地笑了一下,“外面风大,我有些冷了,进去说吧。” 二人从外廊离开,屋子里的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孟泊舟倒像真的转了性子,想做个好丈夫,一直不停地给柳韞玉夹菜,同她说话。 “你为我做的事、受的委屈,为何从来不同我说?若不是岳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了嫁我,甘愿放弃柳家家业……还有万柳堂……”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万柳堂的事,爹竟也告诉孟泊舟了…… 孟泊舟苦笑,“玉娘,你为了我的仕途,经营万柳堂,接近宋相,费尽心思成为他的师侄……” “没有!” 柳韞玉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谁同你说的,这是为了你?”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著我吗?” “万柳堂与你没有关係,宋相的事更与你无关!” 见柳韞玉面颊微红,反应有些激烈,孟泊舟虽篤定,但还是改了口,“好,我知道了。可玉娘,你这一招实在是险。老师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若知道你的意图,怕是要生出祸端……” 这话戳中了柳韞玉的痛处。 她移开眼,自顾自斟酒,“……万柳堂现在已经换了东家,与我也没了关係。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孟泊舟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 他这一日同柳韞玉说的话,甚至比从前一年加起来都要多…… 柳韞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极其敷衍地应著声,然后一个劲地给孟泊舟斟酒。 她是故意的。 与其让他惺惺作態,继续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不如让他喝酒。 孟泊舟自是看出来了,可却还是顺著她的意,一杯接著一杯饮下。 他不胜酒力,不多时便气血上涌,清雋白皙的面容飞上红霞,烧到耳根,说话也变得飘忽。 “玉娘……我……” 醉意微醺,孟泊舟死死拉住了柳韞玉的衣袖。 柳韞玉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於是喊了小廝进来,“將你们公子送回府。” 这一下,孟泊舟不磕巴了,语气相当冷静,“我要跟玉娘走。玉娘去哪我去哪儿。” “……” 喝醉酒的孟泊舟竟是如此难缠,柳韞玉只能任由他扯著自己的衣袖,被小廝搀扶著,从望月楼上下来。 要上马车时,似乎有一阵寒意袭来。 柳韞玉本能地往后一瞥,却见夜色寂寂,空无一人的巷子,唯有樟树在两侧灰墙旁屹立。 “玉娘不走,我也不走……” 孟泊舟突然甩开了小廝的搀扶,竟是身形一晃倒向柳韞玉。 柳韞玉顿时將身后那些异样拋之脑后,伸手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孟泊舟的眼眸。 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竟委屈又依赖地盯著她。 柳韞玉心底掠过一丝嘲讽,將人用力推上车,“走吧。” …… 回到温泉庄子后,柳韞玉命人直接將孟泊舟送去西院。 可孟泊舟却不依不饶地跟在柳韞玉身后,赶也赶不走,甚至一路跟著她。 何鼎恰好撞见这一幕,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使了点小手段,便將怀珠和云渡全都支开了。 於是孟泊舟就这么一路跟著柳韞玉进了她的院子、寢屋。 “孟泊舟,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柳韞玉忍无可忍,伸手就要將此人推出去。 孟泊舟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玉娘……” 柳韞玉置若罔闻,將他转了个身,用力往外推。 然而,还没有走几步,孟泊舟却是忽然转过来,手臂一张,將她拥入怀中。 下一刻,柳韞玉耳畔落下一句晴天霹雳—— “我们圆房吧。” “……” 柳韞玉瞳孔骤缩,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所有动作都僵住。 “玉娘,我们成婚三年……是时候该有个孩子……” 谁要跟他生孩子! 柳韞玉沉下脸,丟出一句“你醉了”,便挣扎著要推开孟泊舟。 可孟泊舟不知是原本的气力就这么大,还是醉酒后如此,他竟是死死地箍著她,带著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期盼。 柳韞玉咬牙,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踩上他的脚。 孟泊舟一时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放鬆。 柳韞玉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张口叫起来,“来人……” 话还没说完,孟泊舟又不甘心地上前,手掌眼看著就要碰到柳韞玉的肩。 “咚!” 一声闷响。 孟泊舟动作顿住,整个人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而在他身后,云渡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甚至还有閒心冷嘲热讽。 “他给你过了个生辰,你就要跟他圆房?” “你眼睛瞎吗,看不见我在拒绝啊!” 柳韞玉只觉得糟心,“把他拖去西院,让他去苏文君的屋子睡!” 云渡撇嘴,“能不能把他扔外头?” 柳韞玉想了想,灵机一动,“柴房。把他丟去柴房!” …… 夜色如墨。 白日別有景致的仰山,此刻却撑起一片巍峨狰狞、怎么都化不开的暗影。 仰山阁的门窗全都开著,寒风穿堂而过,发出悽厉的声响。 横亘在屋內的《寒林访友图》被吹得瑟瑟作响,几欲破裂;插著南天竹的花瓶被掀倒在地;案上的茶具微微震动,角落里熏著的太行崖柏也被呼啸而过的风撕扯得粉碎…… 宋縉坐在黑暗中,唯有那么一丁点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两年,他总是被万柳堂的各种传闻吸引。后来第一次来万柳堂,便被安排得舒服妥帖…… 从布置到用具,从用具到人,无一不在他的心坎上。 再回想冬至,孟泊舟送的敬师礼,那捧绥州土和朱芸花种。 他是如何回的? 宋縉面无表情地闔眼,仿佛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 “子让有位贤妻。” “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原来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那些情意,根本不是“沈妘”对自己的倾慕已久,而是那位“孟夫人”对夫婿的一往情深。 脑海里闪过那双灵动狡黠的杏眸,闪过女子撒谎时红透的脸,还有轻咬唇瓣的贝齿…… 骗、子。 冷月映照下,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背青筋暴突,根根分明。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此女惯会满口扯谎,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可却自负能看透她,拿捏她,最后在她身上栽了这样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跟头! “相爷……” 玄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却被屋內的气压骇得不敢抬头,“属下……都查清楚了。沈三娘子是在万柳堂入了股,可真正的东家却是孟家少夫人、出身金陵富商柳家的柳韞玉。” “……” 黑暗中没有丝毫声音。 玄錚咽了咽口水,接著说道,“柳韞玉曾经一门心思让万柳堂与小侯爷搭上线,这才將相爷您的喜好探听得一清二楚。” “这三年,孟泊舟每次来万柳堂,僕役们都会被叮嘱,要好好照拂,不可懈怠。属下又往下查了查,才发现……这座万柳堂,为孟泊舟的仕途出了不少力,可以说,柳韞玉经营万柳堂,就是为了替孟泊舟铺路……” 宋縉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玄錚心里直打鼓,双腿不自觉哆嗦。 “其实,孟泊舟对柳韞玉並不好。听孟府的下人们说,他们成婚三年,却一直分居两院。可即便如此,柳韞玉也痴心不改……直到今晚,这二人才宿在了一起。” 玄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笑。 冰冷的、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下一刻,那座神像终於动了。 宋縉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把匕首,又低垂著眼来到屏风前。 匕首出鞘,手腕一转。 那幅《寒林访友图》的绣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刀尖一点一点沿著那道口子往下拉。 动作很缓,却挟著雷霆万钧的威势。 “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 宋縉丟开匕首,神色木然地越过玄錚,“烧了。” 第69章 饶了我 次日天明,孟泊舟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他头痛欲裂,竟回想不出昨夜发生了何事。 “你昨夜喝醉了酒,非要睡在柴房里不肯走。” 柳韞玉是这么告诉他的。 孟泊舟对自己的酒品也不太了解,无从质疑。上朝的时间都快到了,他却还磨磨蹭蹭不肯离开。 柳韞玉今日还急著去万柳堂,见他这般,忍不住压著性子问,“还有何事?” “有没有……醒酒汤?” 从前三年里,孟泊舟每次应酬喝多了,第二日醒来,柳韞玉总会亲自给他送来醒酒汤…… “没有。” 柳韞玉摇头,“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你在路上买一碗吧。” “……好。” 孟泊舟悵然若失地走了。 他前脚离开,柳韞玉后脚就乘车去了万柳堂。 她已经想好了,今日借著生辰,她就告诉宋縉,自己不要那些贵重的奇珍异宝做生辰礼,只想求他的一个允诺—— 若她犯了什么错,还请宋縉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原谅她一次。 柳韞玉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一招,可在看见门窗大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仰山阁时,脑子里陡然空白。 “这是……” 宋管事出现在她身后,“相爷昨夜来了一趟,坐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就吩咐人將里头的东西都烧了,还有这所有布置也砸了。” 柳韞玉身形一晃,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 宋管事也是摇头,“相爷只说,这里头的物件皆是贗品,是假的,廉价的。” 贗品…… 假的…… 廉价的…… 三个词叫柳韞玉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这话,到底是在说仰山阁里的东西,还是在说她柳韞玉假扮的沈妘? “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许知白的大惊小怪打断了柳韞玉的思绪。 她浑浑噩噩地跟著许知白上楼。 这一日,她心事重重、神思恍惚,许知白难得训斥了她好几句。 原本半日就能教完的算式,竟是教到天黑都没个结论。 许知白走时都有些气不顺,柳韞玉更是垂头丧气。 从万柳堂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回温泉庄子的路上,柳韞玉突然听见外面百姓们的欢呼。 “真稀奇,今夜怎么又有天灯!” “天哪,比昨日的还多!这又是哪家贵人?” 柳韞玉一愣,掀起车帘,抬眼就看见京城上方的漫天天灯。 比昨夜的更灿烂,更耀眼。 柳韞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一把抓住云渡,“去云灯斋。” 云灯斋里,孙掌柜还在满脸喜色地算帐。 “孟夫人!孟夫人您怎么来了?” 听得柳韞玉的来意,他笑容一敛,低声道,“今夜的天灯啊,那是相爷订的。” “……他可有说,是为何人订的?” “这倒不知。” 孙掌柜问柳韞玉,“孟大人昨日为夫人豪掷千金,放了千盏天灯,夫人可还满意?昨夜那场天灯,连相爷都在望月楼下看了一会呢……” “你说什么?” “我说相爷昨晚在望月楼下看天灯……今日轮到他老人家自己,竟反而不看了……真是奇怪……” 一切昭然若揭了。 宋縉昨夜看见了她和孟泊舟。 猜测得到了证实,柳韞玉最后一丝侥倖也被粉碎了。 她手脚冰凉,僵在原地。 孙掌柜的喋喋不休,还有云渡关切的问话,全都变成了一片嗡声,然后逐渐化作尖啸…… 这一晚,柳韞玉做了噩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仰山阁。 屋內的陈设依旧,她正暗自庆幸,后背却忽然窜起股寒意。 她驀地回身,就见宋縉一身玄黑常服,面容冷酷、戾气縈身,好似索命的阎罗,骤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柳韞玉嚇得腿都软了,本能地想要解释,可那冰冷的手指却如铁钳般死死捏在她的下頜。 “谎话连篇的骗子。” 那低哑的嗓音不復往日温润,而是淬著冷意。 他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在她被逼到案几边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將她抱坐了上去,整个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覆罩著她。 柳韞玉头皮发麻,额头都沁出冷汗,“我不是有意的……” “建万柳堂不是有意的?探听我的喜好不是有意的?戴著沈妘的玉葫芦,也不是有意的?” “……” 一句接著一句,柳韞玉哑口无言。 她心慌意乱,將下唇咬得更深。 下頜被捏著的力道猝然收紧。 “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柳韞玉!” 柳韞玉惊得闭上了眼,声音颤抖,“求,求师叔饶了我……” 下頜上的手指鬆开,慢慢往下,划至喉咙。 柳韞玉闭著眼,能感觉到那宽大的手掌虚拢著她的脖颈。 她绷紧了脖颈,浑身都在打颤。 可他却像是在逗弄落入掌心的雀鸟,掌心扼著她,拇指却一下一下地勾划著名她的颈侧,锁骨…… 突然,柳韞玉被翻过身去,一具身躯直接从她背后紧紧贴了上来。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字字如刀。 “骗子,总该付出代价。” 颈间的手掌猝然收紧。 …… 从梦中惊醒时,柳韞玉衣裳都汗湿了。 她怔怔地躺在床榻上,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强撑著起身。 连梳洗打扮都没有,她就將宋縉送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里,还有那把她回庄子都不忘带著的缠丝玛瑙算盘。 “除了这些,仰山阁里还有不少……你去替我一併收拾了,然后就放在万柳堂,让宋管事退还给相爷。” 柳韞玉神色憔悴,“还有,劳烦他帮我向相爷请罪。” 云渡看了她一会儿,才上前一步,轻拍她的后背,“別怕,我陪著你。” “……” 柳韞玉精疲力竭地垂头,前额抵在云渡肩上,眼睫微颤。 …… 东窗事发,屠刀高悬,可却迟迟没有落下。 柳韞玉称病,几日都没有去万柳堂。而万柳堂和相府,自始至终都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反应。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生辰日的天灯没有放飞过,送往伯爵府的千金良药也没存在过…… 宋縉,也没认识过沈妘。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柳韞玉时不时就会这样想。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几日后,皇宫里突然传出懿旨,要在宫里办宫宴。 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女眷们,不论是成婚的,还是未成婚的,全都接到了太后的帖子,她们隨夫婿或是爹娘进宫赴宴。 “太后懿旨,你必须得去。” 孟泊舟找到柳韞玉。 柳韞玉低垂著眼,自顾自修剪花枝,“你就不怕在宴上遇到宋相?若我身份败露,你也难逃欺瞒算计的罪过……” “……” 孟泊舟蹙眉,“可太后有懿旨……” “你再让苏文君陪你就是。” “这是什么话!” 孟泊舟立刻反对,“你不必担心老师。老师这几日病了,一直在相府里不见人。公文全都送去了相府。今日宫宴,也不会来。” 柳韞玉的手一抖,將一朵才开的花苞剪了下来。 ……他病了。 是被她气病的么?也不知病得重不重……病好后,他才会与她清算旧帐吗? 柳韞玉的心七上八下。 …… 宫宴当晚,柳韞玉隨孟泊舟一起进了宫。 宫宴没有设在殿內,而是设在园子里,不分男席女席。园子里掛满了宫灯,丝竹管弦,不绝於耳。 柳韞玉坐在食案前,原本想找沈妘。可沈妘今日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被她母亲看得很严,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就在她出神时,孟泊舟贴心地为她拾掇垂下的衣袖。 夫妇二人,从远处看来倒是恩爱和睦。 偏偏有人小声讥讽,“听说孟探花的妻子是商户之女。平日不懂礼仪也就罢了,眼下在宫宴上还不懂规矩,竟让夫君帮忙整理仪容。” 柳韞玉扫了一眼过去。原来是之前看不起她出身的官眷们。 这些话听多了,她才不会在意。 柳韞玉垂眸,不甚在意地想要端起茶盏。 可一旁替她拾掇好衣袖的孟泊舟,竟是忽然沉著一张脸,忽然朝对面的女眷道。 “我与內子若是有碍观瞻,还请各位堂堂正正说出来,勿要行小人口舌。” 此话一出,那群窃窃私语才消失了。 孟泊舟低头看了柳韞玉一眼,“放心,今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 “太后驾到——”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华服盛妆的太后行到上座,坐下后抬了抬手,“免礼。今日人多,哀家倒是瞧见不少生面孔,得好好认一认。” 顿了顿,她笑著问道,“崇信伯家的三娘子可来了?” 此话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相爷对沈三娘子有意的事,京城的高门都已传遍了。现在连太后都要特意见上一见,可见此事不虚…… 柳韞玉与孟泊舟一同抬头,就见林氏领著沈妘从南侧宫檐下匆匆走来。 沈妘第一次进宫,面上怯生生的,紧跟著林氏行礼请安。 看清沈妘的面容,太后的凤眸一顿,可很快又掩去异色。 “果然生得玲瓏可人,你便是沈妘?” “……回,回太后的话,我是沈妘。” 沈妘答得磕磕绊绊。 太后眉心一动,目光再次朝园子里的其他女眷扫去。看见孟泊舟身边的柳韞玉时,她定住,招了招手,“那是谁家女眷?好像也是哀家没见过的。” 孟泊舟立刻带著柳韞玉上前跪拜。 “臣工部主事孟泊舟,携內子叩见太后。” “原来是孟探花的夫人……” 太后面不改色,可心里已是疑影重重。 是上林苑那夜她瞧得不够清楚,所以认错了人么? 那一晚,输了皇帝一局升官图的“沈妘”,和此刻在林氏身边的沈妘,根本不是一个人。 反而这位孟探花的夫人,竟和那晚的“沈妘”生得一模一样…… 太后正百思不得其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立刻站了起来,朝暗处关切道。 “不是说病著么,怎么还是来了?” 眾人循著太后的视线望去,看见那道披著玄氅的頎长身影。 眾人一惊,顿时乌压压跪下了一片,张口齐呼。 “参见相爷。” 屠刀猝不及防落下。 柳韞玉头晕目眩,还未看清人,就被孟泊舟拉著跪下。 察觉到她手掌冰冷,孟泊舟握紧她的手,侧头与她耳语,“別怕,今日人多,宋相未必会留意我们……” “……” 柳韞玉跪在地上,低眉垂眼。 那片玄黑的氅袍衣角慢慢步入她的视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第70章 休妻 不远处的宫灯忽明忽暗。 那道高大的黑影覆罩而下,压得柳韞玉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察觉出什么,孟泊舟微微抬起眼,就见他的老师身披玄氅,立在几步开外。 或许是在病中的缘故,他的面色比寻常苍白冷峭,薄唇也紧抿著。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素日里总是温润內敛的,阴沉地往下垂著,压出修狭锋利的弧度。 下一瞬,孟泊舟迟钝地反应过来。 宋縉在看的人,不是他,而是…… 宋縉垂眼,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孟泊舟身畔。 探花郎的夫人低头引颈,额头的轮廓,耳垂的弧度,甚至连颈间的那粒小痣都无比熟悉,可一头乌髮却盘起陌生的妇人髮髻。 即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仍无动於衷地低著头,將雪白的后颈暴露在他眼下,儼然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姿態…… “咳。” 怒到极致,宋縉喉口一痒,掩唇咳了一声。 孟泊舟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凶悍怒意,儘管转瞬即逝,可他还是被压得浑身一抖,脊背难以承受地微微躬屈…… 宋縉在孟泊舟和柳韞玉跟前停了太久。 久到园子里的氛围逐渐古怪,久到跪地的眾人都摸不著头脑,不约而同开始交换眼神。 他们原本以为,宋相是为了沈氏三娘而来。可方才,宋相竟是从沈妘面前径直掠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反而在孟泊舟夫妇面前停了下来…… 就在柳韞玉快要窒息时,身前那道黑影终於动了。 压在身上的那座无形的山,还有那道几乎將她剜剐的视线,都骤然消失…… 柳韞玉冷汗涟涟地抬起眼,只看见了宋縉往太后那边去的背影。 直到宋縉嗓音低哑地发了话,眾人才纷纷起身。 “……” 柳韞玉双手撑著地,竟是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还是孟泊舟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搀了起来。 站稳后,柳韞玉便不露声色地挣开了孟泊舟。 宴席继续,柳韞玉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妘,就见她也在看自己。 沈妘脸色惨白,眼神关切。趁著母亲不注意,还朝柳韞玉悄悄比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柳韞玉只能苦笑。 “来人,你们送相爷去那头的凉亭,再准备些吃食。” 不知宋縉与太后低声说了些什么,太后便发了话,让他去凉亭歇息。 凉亭离宴席不远,在假山之上,刚好能將这边的景象尽收眼底。 宋縉离席前,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柳韞玉对上了那道黑沉沉的目光。 她瑟缩了一下肩,暗自咬牙。 相处这段时日,她觉得她还是能读懂一些宋縉的心思的。 方才那一眼,好像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跪地求饶的机会。 不能错过…… 柳韞玉又在原位上酝酿片刻,才藉口更衣,起身朝凉亭那边走去。 月明星稀,假山上的凉亭四周悬垂著白纱,遮挡了夜间寒凉的风。 柳韞玉站在假山下,隱约能看见亭中那道坐著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提步上去,却被一人拦住——竟是孟泊舟! “你想做什么?” “……” “你要去向宋相请罪,是不是?” 孟泊舟皱著眉,眼神却有些复杂,“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又要背著我,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柳韞玉只觉得头疼,“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孟泊舟却固执地,“玉娘,我们是夫妻。” ……不是就好了。 不是夫妻,也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已经不是了。 “你……” 二人正拉扯著,假山上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孟大人,云……孟夫人,相爷请二位上去回话。” 玄錚站在石阶上,冷冷地发话。 柳韞玉咬唇,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孟泊舟却率先迈开步子,坚定道,“不论相爷如何问罪,我会护著你。” “……” 二人跟著玄錚上了山,就在凉亭外再次跪下。 夜风短暂地静了片刻,白纱垂在凉亭四周,里头端坐的那道人影映在纱上,被拉长、扭曲,显得格外怪诞可怖。 柳韞玉刚想开口,孟泊舟的手掌却忽然覆在了她手背上,抢先开口道。 “学生孟泊舟携內子前来向老师赔罪!” 此话一出,凉亭內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生怕宋縉会怪罪,孟泊舟握紧柳韞玉的手,眼神坚定。 柳韞玉想要將手抽回来,可是孟泊舟的手握得太紧,紧得抽都抽不出来。 偏巧此时起了风,层层白纱掀起一角,他们二人紧握的双手便赫然闯入宋縉的眼里。 宋縉握著茶盏的手用力收紧,五指指节更突出了几分。 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孟泊舟又道,“玉娘对老师有所欺瞒,可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还请老师宽恕玉娘,责罚学生一人!” 这话听得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孟泊舟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他这一句话,岂不是认下了她蓄意接近宋縉、为夫婿前程铺路这件事? 他想认,她可不会认!她凭什么认?! 就在这时,宋縉也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初本相是如何处置砚台案的,想必你也清楚。孟泊舟,本相若要追究你的罪名,你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过。你明白吗?” “……” 孟泊舟身形一僵。 他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 柳韞玉虽为了他接近宋相,但到底没有做出什么贪污纳贿的举动,仅是隱瞒身份而已,何至於叫宋相动用雷霆手段? 可对方是宰执,是国舅,权倾天下、说一不二。 他若动怒,甚至连罪名都不需要编。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以势压人。 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就像当初柳家一句话便能左右他养母的生死……一样。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明白……” “下狱,流放,仕途无望,前程尽毁,数年寒窗成泡影……” 宋縉缓缓放下茶盏,话是对孟泊舟说的,眼睛却盯著柳韞玉,“本相如此发落,你觉得可好?孟夫人。” 孟夫人—— 柳韞玉眼睫重重一颤。 是,孟泊舟的前程已经与她毫无干係。她甚至巴不得看见他落魄,看他过得不如意。 可她与宋縉的纠葛,那些欺瞒与试探,的的確確与孟泊舟没有关係! “他说错了。” 柳韞玉动了动唇,说得很慢,却很坚决,“我不是为了他。” 至少做帐房不是为了他。 然而还不等她补上这一句,亭子里已经传来一声笑。 宋縉拍了两下手,含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被磅礴大火焚烧过后的那种哑。 柳韞玉眉心一跳。 下一刻,白纱掀开,宋縉从里面走了出来,垂眼望向跪在面前的孟泊舟和柳韞玉。 “看在师生之谊,此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闻言,孟泊舟顿时激动起来。 可柳韞玉绷紧的心弦却没有放鬆分毫。 果然,宋縉话锋一转。 “只是本相从前说的有句话,错了。子让之妻,非贤良之辈。” 他说得慢条斯理,唇畔勾著些弧度,眼底却涌动著一丝无人察觉的卑劣,“只要子让愿意休妻,本相便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允你回到翰林院。如何?” 孟泊舟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柳韞玉惊愕地抬起眼,就见风势骤狂,凉亭里的烛火剧烈晃动,在宋縉面上闪著变幻不定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 孟泊舟驀地抬手,抵在额前,朝宋縉重重叩下,一字一句。 “学生绝不休妻。” 第71章 与他和离! 柳韞玉不可置信地转头。 宋縉的要求已是荒谬,孟泊舟的回答更是离谱! 看著孟泊舟弯曲的脊背,柳韞玉又想起了当年孟泊舟刚认祖归宗时,眾人皆劝他休妻另取,他却咬死不肯的那一幕…… 就是那一幕,才骗她抱著最后一丝念想苦等三年! 可连这念想也是假的。 孟泊舟亲口说,不休妻,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因为他娶不到苏文君,所以娶谁都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摆出这副架势,又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对她无情无意,视若无睹,连碰都懒得碰她,如今大难临头,反倒挡在她身前,寧肯下狱、流放,都要把她拴在他身边? 这到底是所谓的深情,还是虚偽的自我感动?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只觉得费解、讽刺。 可这模样落进宋縉眼里,便成了情意繾綣、感动不已。 爭相顶罪,互相维护,倒真是一对患难与共、情比金坚的恩爱夫妻。 而他宋縉,只是个棒打鸳鸯、招人厌恶的丑角。 宋縉掀了掀唇角,眼底黑云密布,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 他猛地拂袖,大步离开。 玄錚也无声无息地跟上。 待脚步声远去,柳韞玉才身子一软,近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从宋縉离去的背影来看,他还在动怒,只是没有当面发作。她又有些琢磨不透宋縉的心思了…… 风声瀟瀟,送来宫宴上的奏乐之声。 柳韞玉强撑著站起身,看了一眼还跪著的孟泊舟,“……走吧。” 孟泊舟也慢慢站起来,好看的眉眼颓唐低垂著,“明日我会再去相府说情一番。” “相爷不是已经说了,只要你我和离,就不会追究。” 孟泊舟皱眉,“我岂能做那种小人?” 柳韞玉语气清冷,“我再说一次,我並非是为了你攀附宋相。你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你不拿自己的仕途当一回事,可乡主呢,婆母呢?你下狱流放,孟家一大家子呢?” 她问了这么多,唯一真心关怀的,其实也只有周氏。 伯爵府和寧阳乡主碍於声名,不许她將和离一事告诉孟泊舟,也不许公之於眾。 可此刻却是个好时机。 趁著宋縉发难,她若能顺水推舟逼孟泊舟和离…… “玉娘,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我绝不负你。” 柳韞玉的“牺牲”反倒让孟泊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与她共度难关。 二人重新回到宴席上时,太后正在说要在皇城里辟出一间单独的学宫给公主,並且还要通过考试为公主选数位伴读,让在座女眷都回去好好准备,届时都来应试参选。 柳韞玉还沉浸在后怕里,低著头神思恍惚,对此事倒是没怎么上心。 夜色如墨,各家的马车从宫门口离开。 马车上,柳韞玉疲惫地靠在窗边一言不发。 孟泊舟看了看她,也没再出声打扰。 不知驶入了哪条街巷,周围很静,静得有些非同寻常。 突然,马车猛地剎住。 柳韞玉一下睁开眼,孟泊舟也变了脸色。 “怎么了?” 他朝外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回应。 孟泊舟起身,丟下一句“你好好在车里坐著,我出去看看”,便掀开车帘下了车。 “……” 柳韞玉惴惴不安地坐在车內,直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和倒地的声响,才连忙倾身。 就在她掀开车帘的一瞬,一道浓郁的白烟竟是窜了进来。 “咳……” 白烟入鼻的瞬间,柳韞玉腿一软,跌在地上,眼前的景象也扭曲模糊起来。 车帘掀开,一道頎长的身影出现,俯身弯腰。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柳韞玉只看见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朝她探了过来…… …… 再次醒来时,柳韞玉缓缓睁开眼。 天光微熹,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晃动的马车车顶,而是青纱床帐。而她身下,是陌生的缠花连枝绣纹被褥。 这是哪儿…… 额头还在隱隱作痛,一股熟悉的冷香从帐外潜入。 柳韞玉霎时清醒。 就在她起身下榻时,房门也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绕过花屏,来到內室。 看清来人,柳韞玉下意识攥紧了床沿。 宋縉…… 他已换下了昨夜那一身氅衣,只著一件玄黑宽袍,宽大的袖袍绣著金丝纹路,行走间曳曳生风,可到底是一身黑,自带压迫感,不似白衣时温和隨性。 柳韞玉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住,“相爷……” 宋縉停在她面前,神色莫测地垂眼,“如今是该叫你孟夫人,还是妘娘?” 略带嘲讽的语气,清清楚楚地砸在她的耳边。 柳韞玉起身,低著头在他面前跪下,“民女柳韞玉,向相爷请罪……” 宋縉在床沿坐下,盯著她看了片刻,才冷不丁说道。 “淮江春汛。今日一早,孟泊舟已被外派去衢州,勘察灾情、重修堤坝。” “……” 柳韞玉一惊,驀地抬头看向宋縉。 有言道,六部中工部最贱,而工部里,治河修堤又是公认最苦的差事!干得不好有可能掉脑袋,干得好了也有可能性命不保…… 宋縉是在公报私仇? 对上她惊愕又有些失望的眼神,宋縉掀了掀唇角,“怎么,捨不得你的好夫婿?怨我拆散你们夫妻?” 柳韞玉飞快地垂眼,摇头,“……民女不敢。” “不敢?” 宋縉俯身逼近,指尖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他脸色还带著几分病中的苍白,於是衬得那双沉眸格外漆黑,“这些时日,你將本相当成街头的猢猻戏耍、欺瞒,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柳韞玉被迫仰著头,对上那双冷到极致的黑眸。 许是已经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此刻真与宋縉对上视线,被他那样嘲謔而森冷的眼神注视时,柳韞玉竟是惧意少了,无端生出几分委屈。 “当初非要接手万柳堂的人,是相爷。非要让我回万柳堂做帐房的人,还是相爷。后来也是相爷你,將我错认成沈妘……”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咬著牙,字字清楚,“若无相爷,我断不敢如此。” “……呵。” 宋縉怒极反笑,捏住她下頜的手猝然收紧,“原是我的错。” “……” “是我让你经营万柳堂,四处探听我的喜好。是我让你送绥州土和朱芸花,替夫婿铺路,是我强迫你认下沈妘的身份,当著你夫婿的面都演得天衣无缝……” 柳韞玉眼里的那点委屈慢慢散了,眼睫抖了抖,有些颓然地垂落。 “……都是我的错。要打要杀,任凭相爷处置。” 任凭处置。 终於从柳韞玉嘴里听到了这句话,可宋縉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 他要如何处置她? 他能如何处置她? 宋縉眸色晦暗,面上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薄唇微启,吐出一句。 “与孟泊舟和离。” “……” 柳韞玉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宋縉。 这一次,却是宋縉沉沉地移开眼。 直到柳韞玉没怎么犹豫地答了一声“好”,他的目光才又落回她面上,带著探究、审视还有些別的什么。 “答应得这么快,是生怕我再迁怒於他?” “……不是。” 她与孟泊舟本就和离了,能不答应得快吗……若不答应得快些,宋縉要是换了个別的处置,她要上哪里哭去? 柳韞玉有口难言,小声道,“我没有相爷想的那样贤良淑德,我本就要与孟泊舟和离的……” 宋縉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她为他夫婿做的事,整个京城恐怕都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做到。 若真想和离,何必在他面前百般维护孟泊舟? 若真想和离,怎么会为孟泊舟去修河而鸣不平,出言顶撞他。 若真想和离,生辰那日相亲相爱地赏灯,回去后甚至还圆了房……这些又算什么? 思及此处,宋縉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扣在柳韞玉下巴上的指尖也隱隱发烫。 柳韞玉被捏得有些痛了,微微蹙了一下眉。 下一刻,下巴上的力道便消失了。 是宋縉鬆开了手 柳韞玉也隨之放鬆下来,望向宋縉的眼睛眨了眨,“所以只要和离,相爷就能消气了?” 消气吗? 见她这幅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宋縉更来气了。 “你想得美。” “……” 柳韞玉訕訕地挪了挪跪得有些疼的膝盖,“那民女要做些什么,相爷才能消气?” 宋縉低眸,目光自上至下地打量她,语气不明,“你说呢?” 那眼神与当初在仰山阁时有些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柳韞玉只觉得自己头顶像是悬著一张罗网,紧张地蜷起手指、屏住呼吸。 宋縉想要的那个答案就在咫尺之遥,她却不敢再往前迈上一步,更不敢触碰…… 就在她內心挣扎、惊惶不定时,宋縉却突然开口道。 “本相这几日病著,缺个贴身婢女。” 那张无形的、她上前一步就会落下来的罗网…… 被撤走了。 柳韞玉脸上的如释重负藏都藏不住。 她立刻伏身一拜,顺杆子就往上爬,连称呼都换了,“玉娘愿为奴为婢,给师叔侍疾!” 第72章 你也是这么对你夫婿的? 柳韞玉能屈能伸地留在了相府,差人往温泉庄子报了个平安。 儘管说是宋縉的贴身婢女,可她也只用侍奉汤药、伺候笔墨,到了夜里,却不用像婢女一样守在门外,而是被打发去相府下人们待的倒座房。 可柳韞玉虽出身商户,却是被娇养长大。 只住了一晚,第二日胳膊上就起了些红疹,磨墨时手腕上的挠痕也露了出来。 宋縉批著公文,眼也未抬。 当夜,柳韞玉便被领去了宋縉寢屋边的耳房。 耳房虽小,却一应俱全。床榻、桌椅、衣柜,有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布置了柔黄纱帐、妆檯、妆镜,儼然成了女儿家的闺房。 “……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吧。” 柳韞玉神色微妙,不敢入內。 布置得如此周到,怕不是以前住著宋縉的什么通房…… 宋縉更是蹙眉,冷冷地看了一眼玄錚,“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她是来为奴为婢,还是来当千金小姐的?” 玄錚:“……” 临走前,宋縉朝柳韞玉丟下一句,“不住就回你的倒座房去。” 柳韞玉:“……” 寢屋的门被摔上,柳韞玉和玄錚二人面面相覷。 玄錚:“那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收走?” 柳韞玉:“不用了不用了,多谢。” 睡在耳房里,枕著舒服的软枕,摸著柔滑的褥垫,柳韞玉竟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於是第二日,她更加尽心尽力地给宋縉侍疾。 汤药端上来时,永远是不冷不烫,是他最习惯入口的温度;砚台里的墨不多不少,不用他指点,也从未乾涸过;还有书房的门窗,外头吵嚷时便会被关上,闷热时又会被推开一道缝…… 这样的无微不至、察言观色,叫宋縉又想起去金陵路上的那几日,也想起了仰山阁里被焚砸的一屋子物件。 然后便联想起,她这位贤良的妻子在家中时,恐怕也是对著孟泊舟,这般红袖添香、殷勤体贴…… 於是那份熨帖、舒心,陡然变了意味,叫宋縉如鯁在喉。 他驀地搁下笔,看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柳韞玉,“让浴房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前几日宋縉沐浴,都是玄錚伺候,柳韞玉只需在屋外守著。 可今日,玄錚却將乾净的衣裳交给了柳韞玉。 “你送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韞玉一愣,“这是……相爷的意思?” 玄錚避而不答,催促道,“快些吧,莫让相爷久等。” 说罢,他逕自离开。 “……” 柳韞玉捧著那叠换洗的衣裳,心里又有些惴惴。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浴房內水雾蒸腾,一架山鸟绣屏横亘在浴池外,绣屏上隱约浮现著水光和一道破水而出、显然未著衣物的身影。 柳韞玉的脸瞬间爆红。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一时间僵在原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四肢也像是灌了铅,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屏风后,传来宋縉低哑的、被水声模糊后的嗓音。 “杵在那儿做什么?送进来。” 柳韞玉脸上越来越烫,但还是掐了掐掌心,一咬牙,竟是將双眼一闭,硬著头皮闯了进去。 本想放下衣裳就走,可谁料刚绕过屏风,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唔。” 隨著男人的一声闷哼,柳韞玉也被撞得趔趄几步,幸好后腰一紧,被人揽住。 她惊了一跳,慌忙睁开眼。 那赤裸的、坚实的胸膛霍然闯入眼中—— 柳韞玉惊叫了一声,驀地抬手捂住眼睛。手里那些衣裳也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叠在二人脚边。 “谁让你进来的。” 腰肢被鬆开,宋縉的质问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沉更哑,透著一丝不悦。 柳韞玉整张脸都在发烫,连脖颈都透著緋红,“是,是玄錚!他让我送衣裳进来……” “他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宋縉的声音远了些许,紧接著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你这贴身婢女,倒是有觉悟得很。” “……” 柳韞玉脑子里一团乱麻,已经听不出宋縉是在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在骂她蠢,还是在夸她识趣…… 直到宋縉又给出了明確的指令。 “替我更衣。” “……” 柳韞玉一点点放下手,转眼就见宋縉站在不远处,褻衣褻裤都在身上。 隔著氤氳的水雾,他下頜微微收起,还沾著些水珠,落在凸起的喉结上,隨著喉结一滚,滑过锁骨,从大片鬆散的领口没了进去…… 比起方才完全袒露的胸膛,现在已经算是衣衫整齐了,可柳韞玉却觉得自己更加头晕目眩了。 宋縉盯著她,“过来。” 柳韞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拾起外袍,眼观鼻鼻观心地替宋縉穿衣。 挨得太近,宋縉身上那股浸著冷香的水汽也將她层层包裹。 她仿佛也被泡在了水中,手脚发软,连衣带都系不上。 宋縉眼睫垂落,入目便是柳韞玉红透的耳根,湿润的眼睫,轻轻抿著的红唇,还有那勾著他衣带微微抖颤的手指…… 白日里被她那份周到体贴惹出的火气,终於在此刻,被她的生涩、羞恼,尽数浇灭。 宋縉的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眸光也不自觉温和下来。 “笨手笨脚。” 他叱了一句,伸手握住柳韞玉的手指,却没有將她扔开,而是亲自带著她的手去系衣带,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孟夫人平日里也是这么替夫婿穿衣的?” 柳韞玉手指顿了顿,摇头,“……他无需我做这些。” 这话像是在说孟泊舟捨不得她做这种事。 宋縉眸色沉了沉,鬆开柳韞玉的手,“他倒是疼你。” “……不是。” 柳韞玉系好衣带,慢慢说道,“他平日里连书房都不许我进,更何况是近身穿衣。” “……” 浴房內静了下来。 宋縉没再说话。 柳韞玉低眉垂眼,笨拙地替他穿好外衣,又让他坐在一旁的榻上,刚要低身穿鞋袜时,却被宋縉握住胳膊,一下扶住。 “……相爷?” 柳韞玉抬眼,对上宋縉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如此,还不肯和离?” “……要和离的。” 宋縉沉沉地盯著她,握著她手臂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放开,甚至越收越紧。 不知是谁在动,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息也纠缠在了一起。 那种要被罗网罩住的危机感,再次逼向柳韞玉。 宋縉低头,额前髮丝上的水珠滴下,刚落在柳韞玉的唇上。 冰凉的触感一下洇开,柳韞玉发胀的脑子里陡然清明。 “我,我为相爷穿鞋袜……” 她驀地朝后退开,手臂却还被宋縉桎梏著。 片刻后,宋縉才鬆开手。 “不必。” 他动了动唇,“出去。” …… 难得是个大晴天,柳韞玉倚在迴廊上,望著相府后院渐渐绿起的草色,心情却没有那么明媚。 宋縉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也上朝进宫了。 当时宋縉说的是,他在病中,需要贴身婢女。那现在病也痊癒了,她是不是可以离开相府,回家去了? 但宋縉不说,她也不敢问。 正烦恼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忽然出现在迴廊那头。 “师父?!” 看到许知白的出现,柳韞玉惊喜地站起了身。 许知白背著书箱,风风火火地朝她走过来,“我说怎么这几日一直见不到你人,去万柳堂打听,万柳堂也没人肯告诉我!要不是今日宋縉说你在他府里,老头子我都要报官了!” 许知白吹鬍子瞪眼。 抱怨一通后,才想起问柳韞玉。 “你在这儿做什么?” “……给相爷侍疾。” 许知白一下瞪大眼,“他们相府的人都死光了?要你给宋縉侍疾?!” 柳韞玉连忙示意许知白放低声音,“我,我做错了事,这是我欠相爷的……” 许知白狐疑地看她,“什么错事?”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將自己的身份告诉了许知白。 “所以你不是什么沈妘,你叫柳韞玉,是探花郎的夫人。” “是……” 许知白沉默许久。 就在柳韞玉以为他也要发怒时,许知白一脸莫名地皱眉,“不是,这有什么好气的?宋縉至於吗?为了这么点事,就要你给他当牛做马?!” 柳韞玉:“……” 许知白终日闷在司天台,对什么宋縉想娶沈妘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宋縉丟了多大的脸。 他只觉得宋縉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反了天了。我生病都没叫你侍疾,他倒是先摆上师叔的谱了?” 许知白忿忿不平,向柳韞玉保证,“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算帐,保管让他把你放了!” 许知白说一不二,立马就进宫去了宋縉的值房。 “宋縉你真是越来越长本事啊,一大把年纪了,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 “你们相府就缺她这一个丫鬟吗?你要养病,找太医啊,找医女啊,你找我徒儿做什么?现在,立刻,把她放了!” 宋縉低头看公文,没有理他。 许知白走过去,直接把他手里的公文给扔了。 “那是你们司天台的摺子。” “……” 许知白只能又捡了回来。 宋縉斜瞥他一眼,“太后要为公主选伴读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这和我徒儿有什么关係。” “这次擢选,与科考一样,也设明算科。” 许知白眼眸骤亮,“你的意思是……” “是把她继续关在相府,专心备考,还是放她回去,相夫教子。你这个做师父的,替她决定吧。” 许知白顿时諂媚地將摺子双手奉上,嘿嘿一笑,“关著吧,关著好。” …… 伯爵府。 沈善长愁眉不展。 自从沈妘的生辰过后,相爷便不知怎的,一下与他们沈氏又断了联繫。 药材和赏赐不送了,他给相府递的帖子也如石沉大海,没了回音。还有那次宫宴,相爷的態度更是將他家妘娘视作陌生人一般。 眼看著相爷变了脸,这桩高攀的婚事好像没了指望,沈善长急得寢食不安,决定再搏一次。 “来人。” 他唤来下人,“再去给相府递个话,就说妘娘病重,想见相爷一面!” 第73章 炽烫 伯爵府的话递到相府时,宋縉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身侧站著柳韞玉。 “崇信伯命人传话,说是沈三娘子病重,只求见相爷一命。” 此话一出,柳韞玉磨墨的动作顿住,忍不住看向宋縉。 正巧,宋縉也转头看她。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看看你干的好事。” 因为误会她是沈妘的缘故,他才给了沈家那些暗示。如今却是被缠上,甩都甩不掉了。 柳韞玉低头,只当做听不懂,“……相爷要去看看么?” “你听不出这是伯爵府的藉口?” “……” 柳韞玉自然也知道,伯爵府不会轻易放过宋縉。可万一是真的呢? 妘娘的確病弱,上次宫宴见了一面,她都没能与沈妘说上话,这几日又一直在相府…… 柳韞玉心事重重,想去看沈妘,可又怕宋縉不肯放人。 左右为难之时,宋縉却是已经搁下笔起身,“让人备车。” 柳韞玉一愣,连忙跟上去,“相爷要去看妘娘!” “跟你有什么关係。” “我可以一起去吗?” 柳韞玉小碎步跟著宋縉,语气微微上扬,“我如今是相爷的贴身奴婢,相爷到哪儿我就得到哪儿,绝不给相爷惹麻烦。” 宋縉停下,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让伯爵府的人都看著,探花郎的夫人给我做贴身婢女?” 柳韞玉想了想,把自己下半张脸一挡,只露出那双灵动狡黠的眼。 “奴婢戴著面纱去,好不好?” “……” 宋縉盯著她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柳韞玉高兴地放下手,提裙跟了上去,“相爷等等我!” …… 伯爵府里,沈善长夫妇已恭候多时,一见到宋縉,便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 “相爷……” “伯爷还能笑得出来,可见三娘子病得不重。” 被宋縉笑著刺了一句,沈善长笑容一僵,顿时收敛了神色,“相爷说笑了,妘娘病中总念著您,所以我们这才……” 说话间,他突然瞥见宋縉身后多了一名蒙著白纱的婢女,身形瞧著竟有些熟悉。 沈善长正奇怪,宋縉却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带路吧。” 轻飘飘三个字,转移了沈善长的注意力。 “相爷这边请。” 沈善长原本还以为宋縉对沈妘不再上心了,谁曾想一句沈妘病了,宋縉就又来了。 他不由挺直脊背,只觉得沈氏门庭又有了光耀的希望。 一路上,他与林氏一唱一和,都在说沈妘自从得了长命锁后,是如何惦念相爷。 宋縉淡淡的,没应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绣楼。 沈善长抬脚就要领著宋縉上去。 宋縉却顿在原地,“本相风寒未愈,若是见了沈三娘子,恐將病气过给她。今日,就让这位医女上去,替沈三娘子请个脉。”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一直不出声的柳韞玉。 柳韞玉一愣,很快却反应过来,上前福了福身。 沈善长闻言,立马对著柳韞玉拱手,“那就有劳医女了。” 这还是沈善长第一次对她这么客气。 面纱下,柳韞玉扯了扯唇角。 “还不上去?” 宋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韞玉立刻上了绣楼,林氏也想紧隨其后,却被宋縉一句话定在原地。 “我府上这医女,诊脉不许旁人在场。” 沈善长立刻朝林氏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然后又朝宋縉笑道,“相爷,前头已经备了些酒菜,不知相爷可否赏脸。” 宋縉頷首,“好。” …… 绣楼里,沈妘听从爹娘的话,躺在榻上装病。 谁知脚步声渐近,床纱被轻轻挑开,传来的竟是一个清亮悦耳,熟悉无比的声音。 “沈三娘子。” 沈妘驀地睁开眼。 一眼认出戴著面纱的柳韞玉,沈妘惊喜地露出笑容,立刻屏退了屋內的婢女。 婢女一退下,沈妘就担心地握紧柳韞玉的手。 “玉娘,你还好吗?相爷发现了你欺瞒他的事,有没有怪罪你?上次他突然来探望我,我生怕给你惹麻烦,就继续装了下去……第二天我想去温泉庄子告诉你这件事,可惜被我爹娘捉回来了……” 柳韞玉嘆气一声,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了,但却省去了些细节。 沈妘先是一惊,然后从香枕下翻出一个鼓鼓噹噹的锦云荷包,往柳韞玉手里塞。 “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银子,你要不要趁著现在这个机会,赶紧逃?” 柳韞玉失笑出声,將那荷包还给她,“事情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况且我要是真想逃,难道只是缺你这些盘缠吗?” 沈妘垂头,不好意思地,“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没事的,相爷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柳韞玉转而问起她的身体如何。 在知道沈妘身体无碍,是沈善长故意让她装病,柳韞玉这才鬆口气。 两人又閒聊一会,柳韞玉担心聊的时辰太久,会引得外人怀疑,就找了藉口告退。 …… 从绣楼出来后,柳韞玉四处找宋縉,可绕了一圈,不仅没见到宋縉,竟是连玄錚都不见了踪影。 柳韞玉感到不妙,刚想离开伯爵府,就见西侧廊廡下闪过玄錚急匆匆的身影。 一见到她,玄錚眼前一亮,顾不上更多,一把抓著她的衣袖,“相爷出了事,你快跟我走。” 说罢,他就拽著她绕过几处迴廊,直接到了一间偏僻的厢房门口,然后抬手就將她推了进去。 “得罪了。” “你……” 偏房的门在眼前关上。 柳韞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便有一具滚烫的身体骤然贴了上来。 她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膝盖,就要重重踩上对方的脚。 却不成想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 “是我。” 暗哑的嗓音,令柳韞玉动作一僵。 下一刻,宋縉的手臂便环住了她的腰肢,下巴也抵著她的肩膀。 炽烫的气息溅在耳边。 柳韞玉不敢回头,微微挣扎起来,“师叔怎么了……” “沈善长胆大妄为,竟敢给我下药……” 柳韞玉一惊。 疯了…… 沈善长为了攀上相府,竟如此不知死活。所以他今日请宋縉入府探望,就是为了將病弱的妘娘送上宋縉的床榻? 腰间的手臂一紧,柳韞玉险些叫出声。 身后,哪怕是隔著层层布帛,她也感受到了那异样的触感…… 脑子里轰然一响,她骇得动弹不得。好一会儿才几欲窒息地挤出一句,“我,我去给你找个女……” 话音未落,耳垂倏地一痛。 竟是宋縉咬了上来! “不要別的女子……” 他压著嗓音,带著些切齿,有怒,亦有欲,“今日要么是你,要么是沈妘……你自己选。” 第74章 慾念 不是她,就是沈妘…… 这分明就是在逼她。 柳韞玉面颊通红,眼睫抖颤,唇瓣都被咬破了皮,沁出血珠。 她还妄想挣扎,逃离这间厢房。可稍稍一动,腰间手臂就搂得愈发紧。 最后几乎是密不可分…… 柳韞玉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知是被烫出来的热汗,还是因惊惧冒出的冷汗。 宋縉低著头,呼吸越来越烫。 也不知沈善长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烈药,不仅让他入口时没有察觉,发作起来还如此凶猛,叫他猝不及防。 身体的燥热难解,他躲过沈氏的人,隨意进了这间偏房,原本还是想自己忍过去的,谁料玄錚会错意,竟將柳韞玉带来…… 此刻他一偏头,映入眼帘便是女子绷紧侧颈,莹润玉白的肤色下透著粉意。还有暗香涌动,在他鼻间縈绕不散,直叫宋縉体內血液翻滚,愈发濒临失控。 “……可选好了?” 他的嗓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柳韞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低著头,声音轻得跟蚊蝇一般,“我……我不会……” 宋縉呼吸一顿,咬了咬牙,“孟泊舟难道没有教过你?” 柳韞玉后颈更红,“没有……” 这声没有,既羞恼、又狼狈,还夹杂著几分不自觉的委屈。 宋縉闭了闭眼,腕间血液翻腾得厉害,几乎就要溃不成军。 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她罢了,此刻倒是闹得自己收不了场,竟是真的蠢蠢欲动,想要將嚇唬她的事变成真的…… “出去!” 腰间手臂先是狠狠收紧一下,又骤然鬆开。 柳韞玉终於从那炽烫的怀抱里逃了出来,可她竟也没有立刻夺门而逃,而是一下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一片澄澈,带著十分的紧张。 而宋縉那双眼睛已被慾念烧灼了大半,眼底一片浑浊,暗沉得可怕。 “沈善长利慾薰心,是他擅自给你下药,和妘娘无关……” “……” 谁能想到这种时候,柳韞玉竟还有心思同他攀扯这些! 宋縉死死盯著她,將她拆吃入腹的心都有了。 可柳韞玉也不知是浑然不觉,还是硬著头皮也要保护沈妘,竟是张开手臂拦在门前,“妘娘是无辜的,你不能去找妘娘……” 顿了顿,她咬唇,“这种事,难道就不能自己解决吗?为何非要找旁人帮忙……” 这单纯懵懂的口吻,愈发刺激了宋縉。 他的理智岌岌可危,就在要全线崩盘的那一刻,他猛地扣住柳韞玉的肩,將她往跟前一带。 “滚出去。” 门被打开,柳韞玉被一下推了出去。 …… 柳韞玉不知道宋縉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她只知道她与玄錚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地等了片刻,宋縉便从里头出来了。 除了脸色有些黑,似乎並没有异样。 三人从伯爵府不辞而別。 乘车回相府时,宋縉却不许柳韞玉坐在车內,而是將她赶到了车外。 而回到相府后,柳韞玉更是直接被打发回了耳房。 听说,宋縉在浴房里足足待了两个时辰。而浴房那边一直在送冰水进去。 柳韞玉怔怔地坐在耳房里。 脑海里却还是男人紊乱的喘息、滚烫的掌心、还有身后的异样…… 她只能也用凉水洗了好几把脸,才將那些画面、声音通通逐了出去。 …… 书房內,宋縉终於,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衫。 他沉著脸,气色不大好,眼底的红血丝也残留了几分。 “她人呢?” 玄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縉是在问柳韞玉,立刻答道,“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待在耳房。” “下次休要自作主张。” “……是。” 宋縉闭著眼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冷肃,“沈善长。” “沈善长结党营私、沈氏侵夺私田的罪证,都已交给御史台。” 只待明日上朝,沈善长就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宋縉頷首,“吩咐下去,治罪沈善长即可,不必株连亲族。” 玄錚领命而去。 待他离开,宋縉的目光才移向窗外。 余霞成綺,两只鷓鴣鸟依偎在梨花树干上。 宋縉眸色幽深,突然想起柳韞玉白日说的话。 “我不会……” “没有……” 怯生生的她,陷在他怀里,如从未被人採擷过的花骨朵。 宋縉抿唇,將手边的一盏凉茶饮尽。 …… 翌日。 宋縉没有进宫,宋太后却亲自来了一趟相府。 原本宋縉正在与柳韞玉下棋,听得宋太后驾临,便將柳韞玉打发走了。 宋太后被引到亭中时,就见宋縉正在收拾棋盘上那乱七八糟、胡下一通的黑子。 “稀奇了,今日竟有人陪你下棋?” 宋太后一眼看出端倪,“还下得如此……没有章法?” 宋縉面不改色,“玄錚。” 宋太后在宋縉对面落座,捻起黑棋,像往常一样与他对弈。 “今日沈善长被弹劾一事,是你的手脚?” 宋太后开门见山问道。 宋縉落下白棋,默然不语。 “孟泊舟被派去修河,也是你的手笔?” “……” “是不是因为那位孟夫人?” “不是。” “一提起她,你倒是答得快。” 宋太后指尖捻著黑棋,若有所思:“你们之间,到底是何情况?是她有意以沈妘的身份愚弄你,为她夫婿铺路?若真有此事,此女心机深沉,断不可用。” 宋縉沉吟片刻,垂眼,“误会而已,谈不上愚弄。” “误会……” 宋太后意味不明地咂摸著这两个字。 宋縉太了解自己这位长姐了。 往往一个语气,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一把刀而已。” 宋縉笑了,“的確有些意趣,可也只是一把刀。” 此话一出,宋太后凤眸掀起,打量宋縉。 “朝廷积压的贪墨烂帐太多,需要一把趁手的刀,去划开这道口子,將他们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此人要精通算式,有胆量,够忠心。” 顿了顿,宋縉落子,“但不能是许知白,太浪费了。” 宋太后接话道,“所以你要选一把哪怕是砍伤了、砍坏了,也能找到下一个替代品,不会心疼的刀。你確定那位孟夫人,就是你要的刀?” 宋縉望著局势复杂的棋盘,游刃有余地落子,“一半。” “什么意思?” “她精通算式,只达到了我一半的要求。我还需要这把刀忠心,需要这把刀有一定的地位、威望,足够锋利……” 宋縉掀起眼,对上宋太后的眼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相府的女主人。” 宋太后愣住。 待她再看向棋盘时,胜负已分。 宋太后莞尔一笑,“你啊,心思太多。谁也贏不了你。” 凉亭外的假山后,柳韞玉静静地靠著石壁,眼睫低垂。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枚不小心被她带走的黑子。 第75章 非要勉强一个有夫之妇? 柳韞玉是离开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袖中竟是藏了枚黑棋。 她悄悄折返回来,原本是想等上茶的人过来,就让那人將黑棋也送回去,免得一盘棋下不出结果。 谁料在假山后站了片刻,竟是听见了宋縉的这番筹谋。 原来如此…… 柳韞玉低头望著掌心的黑棋,暗自发笑。 真好,原来不止是她在欺骗宋縉。 宋縉自始至终也在利用她。 她竟然还真的以为宋縉是对自己有意,以为宋縉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娶她为妻。 可实际上,从宋縉第一次看见帐簿,从他用算题勘破自己的算学天赋后,她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一把刀吧。 所以他才会逼著她读算经,才会找来许知白做她的师父,甚至不惜以情为饵、以婚姻相酬,要她的奋不顾身、言听计从。 想到这些时日因为自觉辜负了他的情意,她在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柳韞玉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 最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將那枚黑棋放在了旁边草地最显眼的地方。 …… 柳韞玉在耳房待到了午时,估摸著太后应当已经走了,才推门而出。 往书房那里没走一会儿,迎面就撞见了玄錚。 玄錚拦下了柳韞玉,“今日威德侯府的侯夫人和小侯爷来府上与相爷一同用膳,相爷说你就不必过去伺候了,好好歇息一日。” 是宋珏和他的母亲。 柳韞玉微微頷首,表示知晓了。 想起什么,她问玄錚,自己能不能去相府的藏书阁借几本书。玄錚自是说可以。 左右无事,不如去借几本算经读,也好静心。 相府的藏书阁有三层楼,柳韞玉取了许知白提过的书从三层外廊经过时,就听得外头隱隱传来谈笑声。 她步伐一顿,往樑柱后藏了藏,循声望去。 远处的迴廊上,有三人经过。 宋縉一袭月牙长袍,儒雅温和,身姿清挺如竹,眉眼疏朗。 身侧的宋珏,对著宋縉喋喋不休说什么话。 而站在宋縉另一侧的妇人,妆容精致、端方嫻雅,想来就是宋珏的母亲,宋縉的寡嫂,侯夫人吕氏。 与亲人待在一起,宋縉的隨和不再是浮於表面的、危险的,而是从里到外的鬆弛。 他会被宋珏逗得掀起唇角,也会神色自如地回应吕氏。 从楼上望去,这三人竟和睦得像是一家三口。 柳韞玉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有些闷。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也敛去了心里那些杂念,转身走进藏书阁。 迴廊上,宋縉察觉到什么,敏锐地回头。 刚好瞥见一道裙摆消失在藏书阁上。 ……是柳韞玉。 宋縉步伐顿住,“我还有公务,就不送你们了。宋珏,亲自送你母亲回府。” “小叔,学宫考试的名额,你千万记得给我留一个,我要送人……” 宋珏还想拦住他,却被吕氏叫住。 “你叔父有正事,休要缠著他。” 宋珏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日也不是我要来的……” 被吕氏看了一眼,宋珏立刻不说话了。 …… 宋縉来到藏书阁时,柳韞玉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站在一树梨花下,仰头盯著枝头那些雪白的花簇。 这倒是让宋縉突然想起了那年在金陵初见她时的情景。 她在树下哭诉自己作的诗遭人嘲讽,这才得了他那句赠诗。 “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縉眉心微微一拢,突然將很多事都串在了一起。 当年柳韞玉的原诗是,满院都是花,摘一支赠他。 当年他只以为是她隨口胡编了一句,甚至都忽略了,这是一首情诗。 他从未想过,她要摘花赠给谁。 但联想到万柳堂那日的情景,似乎一切都不难猜了。 听得脚步声,柳韞玉一转头,正好看到从满树梨花后走来的宋縉。 宋縉肩头沾了些许梨白,面色如常,可眉心却残留著一道蹙痕,与他在迴廊上的亲和笑脸截然不同。 柳韞玉垂眼行礼,“相爷。” “纵有百种花爭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他问道,“柳韞玉,你的玉人是谁?” 柳韞玉愣了愣。 若放在今日之前,她怕是又要为宋縉的问话心跳失速,以为他是在乎自己,是在拈酸吃味。可现在,她的心湖却无波无澜,一片死水。 “还能是谁。” “是孟泊舟?” 宋縉凝视著她,薄唇抿紧,“当年你写这句诗,就是为了赠给孟泊舟。” 不再是疑问,而是確定。 柳韞玉耷拉著眼承认了,“是。” 猜测是一回事,听到她的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柳韞玉给孟泊舟写情诗是一回事,那情诗是他亲手润色奉上,又是另一回事。 宋縉眉宇间压下一片阴翳,抬手拂去肩头的梨花,袍袖带起一阵凉风。 柳韞玉身上有些冷,后退一步,低垂著眼问道,“相爷的病已然好了,也不再需要什么贴身婢女侍疾。不知相爷打算何时放我出府?” 宋縉定定地看著她。 没有抬起过的头,后退的脚步,从上之下,从交握的手掌到头髮丝,她身上没有哪一处不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她满心满眼的玉人是孟泊舟。 几年前是,几年后也是。 他手握权柄,位居高位,当然可以抢,可以夺。 但,有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非她不可? 难道他宋縉,就非要勉强一个痴心不改的有夫之妇? 没意思。 宋縉浑身的戾气、锋芒霎时间都散去了,只余下心灰意懒、意兴索然。 “就今日吧。” 柳韞玉终於抬起头,对上了宋縉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 “你可以走了。” 第76章 这是相爷想要的? 从相府出来后,柳韞玉回了温泉庄子。 怀珠见了她,兴高采烈地:“姑娘从宫里回来了!宫里好玩吗?是不是很气派?” 被关在相府这几日,柳韞玉让玄錚帮忙报了平安。 玄錚没说她被关在相府,而是说公主喜欢她,所以將她留在了宫里。 这边怀珠还想缠著柳韞玉说些宫里的事。 那边云渡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双手抱胸,倚著樑柱,上下扫视她全身。確认她並无大碍后,才收回视线。 柳韞玉知道云渡有话想要问自己,於是將怀珠打发了下去,“我饿了,厨房还有栗子糕么?” 待怀珠离开后,云渡才开口道,“是那位相爷吧?” 柳韞玉也知道瞒不过他,点点头。 “我就猜到了。可相府守卫森严,我几次想进去都差点被抓到。” 云渡撇撇嘴,“今日你要再不回来,我是打算去火烧相府的。” 柳韞玉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 “他可有难为你?” “……” 柳韞玉摇了摇头。 “那伯爵府的事,你知道吗?” 柳韞玉立马抬头。 “沈善长结党营私,已经下狱了。听说这件事有相爷的手笔。” 柳韞玉自然知道原因。 胆敢给宋縉下药,沈善长是自作孽不可活。可他毕竟是沈妘的爹,也是伯爵府的顶樑柱…… 柳韞玉紧张地问道,“那妘娘……” “此事没有祸及家人,伯爵府其他人无事。” 柳韞玉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去看妘娘……” “你去了也是无用。伯爵府现在闭门不见客。而且那位沈三娘子好得很。” “你怎么知道?” “我替你看过了。” 柳韞玉一愣,重复道,“你替我看过了?” “知道你放心不下她,所以溜进伯爵府看了一眼。” “……你没嚇著她吧?” 云渡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总之她吃好喝好。她说从前只是她一个人被关在绣楼里,现在全家都被关在府里,感觉很好。” 柳韞玉失笑,“……还真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 回到庄子的第二日,许知白就亲自上门来找柳韞玉了。 这是他们在相府就说好的。 柳韞玉不愿再去万柳堂,又不必再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许知白可以直接来温泉庄子给她上课。 “你出府前,是不是跟宋縉闹彆扭了?” 师徒二人在窗边相对而坐,许知白不经意问道。 柳韞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地装傻,“没有啊,我怎么敢。” 见她不愿意说,许知白也识趣地不再追问,於是转移了话题。 “太后要为公主擢选伴读的事,你应当知道吧?” 柳韞玉摇头。 许知白瞪眼,“太后不是在宫宴上说的吗,你不是在场吗?” 柳韞玉愣了愣,反应过来。 太后好像是说了什么伴读,学宫……但她那夜心不在焉,根本没认真听。 “这种事,与我又有什么关係。” 许知白一戒尺拍在她的手背上,“肤浅!” 柳韞玉吃痛地收回手。 “那学宫,名义上是为公主建的。实际上是太后想要培养一批女官,所以才在高门大户的女眷里擢选!” 女官…… 柳韞玉面露诧异。 本朝虽有女官入朝的先例,但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朝堂上再没有过女子的位置…… 许知白循循善诱,“关键这次不仅有明经,还有明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一定得去搏一搏。” 破天荒的,柳韞玉沉默了。 许知白说得口乾舌燥,才发现她一直不答话,问道,“你怎么了?” “这是相爷想要的,对吗?” “……” 许知白一愣。 柳韞玉抬眼看向许知白,眉眼间有些迷惘,“也是师父想要的,对吗?你们教我算式,教我天文,为的就是这一日……” 在宋縉眼里,她就是一把刀。 那么在许知白眼里,她也是如此吧? 许知白盯了她一会,难得露出一幅正经师父的嘴脸,“旁人想要什么,与你没有干係。你只要问你自己的心,你想不想进学宫,进朝堂,想不想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你想,那为何要管別人的意图?” 柳韞玉怔住,眼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是啊,何必管別人? 就算旁人算计她,要她做刀…… 做刀,又有什么不好? 她要做刀,但她这把刀,只为自己所用! 柳韞玉起身,郑重地朝许知白行了一揖,“师父,我要进学宫。” …… 学宫考试的那日,宫门外排队的竟有五十余人,比柳韞玉想像中要多。 人群中,柳韞玉竟看见了一道久违的身影。 曾经一直以男装示人的苏文君,今日又换上了女装,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末尾。 察觉柳韞玉的目光,苏文君也抬起眼。 二人视线一碰,苏文君先是愣住,隨即眼底迸出一丝恨意,笑著走过来,“嫂夫人?这么巧。” 她打量著柳韞玉,笑容一如既往地轻慢,“今日来的女子都是参加学宫考试,嫂夫人来做什么,不会也是来考试的吧?” 柳韞玉也不恼,反问道,“你怎么会有参加考试的帖子?” “我自有我的办法。” 孟泊舟帮不了,她还有別的门路。 女扮男装的苏文君没了才名,那就改头换面,再变回女子就是。 打探到太后要擢选公主伴读,她觉得是个捷径,不惜重新找上宋珏,故意让他看到自己的沐浴的画面,暴露女儿身。 那个蠢货一见她是女子,什么剽窃,什么诗作,全都看淡了,被她三言两语就哄骗,为她送上了此次学宫的考试请帖。 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了柳韞玉。 “今日学宫考试,考的是四书五经,可不是绣花算帐。嫂夫人偏要进去一试,就不怕给子让兄丟脸吗?你那手字若是呈上去,恐怕不止丟脸,还会污了太后娘娘的眼,招来祸端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將一旁的女子们也吸引了过来。 有几人认出了柳韞玉,窃窃私语。 “那不是孟探花的夫人么?听说她出身商户,连书都没读过,竟然也来考试?” “这种人,怎配与我们一起考试……” 说话间,宫门已经打开,从里面走出几位嬤嬤。 为首的嬤嬤严肃道,“今日的试卷太后会亲自过目,请各位娘子不要掉以轻心。” 说罢,嬤嬤们就领著眾人往宫门里走。 学宫在禁苑角落,门口已经张贴了皇榜。 “请各位娘子挑选试题,再去那边领牌子。领完牌子,方可进內殿候考。” 苏文君自然选了明经科。 选完后,她还想去看柳韞玉。可一转眼,柳韞玉已经领著牌子没影了。 苏文君眯了眯眼。 柳韞玉的文采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待到放榜之日,看她怎么丟脸…… 这般想著,苏文君心底闪过几分快意,然后提著裙裾,大步迈入內殿。 …… 柳韞玉跟苏文君压根不是同一考场。 她参加的是明算科。比起明经考场里的人,来考明算的竟只有寥寥几人。 帖经,大义,最后是兼问大义。 跟著许知白学了这么久,这些对柳韞玉来说都不难。她最头疼的,其实是怎么把字写得好看些。 儘管她已经十分努力,可交卷时,那收卷的老翁还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得,看来努力努力白努力。 这手字还是不堪入目…… “考得如何?” 考完第二日,许知白问她,“你可是算圣的弟子,若是考不上,老头儿这张脸都可以不要了。” 柳韞玉悻悻地不敢说话。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题没答对,而是担心字太丑,阅卷的人看都不看。 转眼间,便是放榜那一日。 柳韞玉紧张得满手都是汗。 “你要是害怕,我去帮你看。” 云渡瞥了她一眼,“出息。” 柳韞玉咬咬牙,下车往宫门口走去。 放榜的人乃是张嬤嬤。 见人都到齐了,张嬤嬤才展开手里的皇榜,一个一个念著人名。 一个,两个,三个…… 念到第十个时,张嬤嬤顿了顿,“柳韞玉。” 柳韞玉悬著的心骤然放下。 下一刻,张嬤嬤便收起了皇榜。没有念到名字的,便是落榜了。 人群中,苏文君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 “不可能?!为何没有我,反而有柳韞玉?” “我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而柳韞玉连字都写不好,凭什么她能上榜!” 此话一出,其余落榜的女子也顿时找到了靶子,纷纷质疑起柳韞玉的成绩来。 一片嘈杂里,苏文君愈发有了底气,高声道, “我怀疑柳韞玉舞弊,请太后娘娘重阅考卷!” 第77章 算圣之徒 此话一出,其他落榜的女子也纷纷附和。 “她不过是商户之女,凭什么能过学宫的考试?” “我们家学渊源,请的先生都是名师,她一个末流商贾,无才无德,怎么可能考过我们?” “对!请太后娘娘重新阅卷!!” 学宫门口顿时变得格外吵闹。 柳韞玉冷眼扫过义愤填膺的眾人,还有站在最前方的苏文君,刚想上前,却见一行人出现在宫门口。 “何人在此喧譁?”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一袭宫装、玉净花明的昌平公主便在宫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昌平公主是太妃所出,芳龄十五,虽比在场女子年轻些,可气度却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眾人纷纷向昌平公主行礼。 苏文君立刻上前,“启稟公主,民女怀疑这次考试有人徇私,助柳韞玉舞弊!” 昌平公主皱了皱眉,“谁是柳韞玉?” “民女在此。” 顶著眾人讥讽、看好戏的目光,柳韞玉平静地来到昌平公主面前,屈膝行礼。 昌平公主打量了她几眼,“有人说你舞弊,你如何解释?” “没做过的事,民女如何解释。便是去衙门举告,也该有证据,岂能空口白牙诬陷罪名。” 苏文君咬牙,“殿下,她的试卷便是证据!拿出来一看便知!” 昌平公主年纪还小,看热闹的心思更多,转了转眼,轻咳一声,“那就看看把。” 她一发话,便有嬤嬤捧了柳韞玉的卷子来。 柳韞玉的神色有些复杂。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状,苏文君还以为她是心虚,愈发得意。 卷子一展开,那手极力写得端正却还是丑陋的字跡映入眾人眼中—— 顿时哗声一片! “这种字也能上榜?!” “写的什么鬼画符,我看都看不懂!” 昌平公主却是噗嗤一声笑了,“这字写得比本宫还丑……咳咳,来人,去翰林院请位大人来瞧瞧。” 好巧不巧,被请来的竟是孟泊舟那位同僚,卢渊。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卢渊一看柳韞玉的卷子,便面露鄙夷,“这种卷子,何需臣来看?放在哪儿都是要落榜的。” 柳韞玉咬牙,驀地上前,“卢大人,还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此次试卷可都是由太后过目的,你是在质疑太后吗?” “……” 卢渊皱眉,耐著性子又往下看了一行。 看著看著,他面色一变,看了一眼柳韞玉,然后又低头,將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半晌才收起卷子,对著昌平公主道。 “殿下,此卷是明算科的答卷。虽字跡有碍观瞻,可对答行文流畅,无一处错题。若不考虑卷面,此卷应是明算科榜首。” “什么?!!” 眾人震惊。 苏文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柳韞玉,“你考的是明算?!你怎么可能会算学?” 柳韞玉反问,“商户之女,最会算术。如何不能考算学?” 这一次,反驳她的人变成了卢渊。 “算学又不是打算盘算帐就够了。还有天文历法,土方估算……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也不是一个商贾之女能答出来的。” 昌平公主“噫”了一声,“所以卢大人也觉得,柳韞玉作弊了?” 卢渊看了一眼柳韞玉,又与苏文君对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不如请太史令过来,当场考一考这位明算榜首。” 苏文君冷笑,“只怕有些人心虚不敢。” 柳韞玉都忍不住笑了,“我敢,你们去请吧。” 许知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风风火火地被从司天台请了过来。 直到听完卢渊的请求,他愣住。 回头一看,就见他那被人冤枉死的徒儿还在朝他笑。 许知白吹鬍子瞪眼,指著她怒斥,“还笑!字丑成这样还有脸笑!” 柳韞玉:“……” 许知白把卷子一摔,“这人我考不了。” 卢渊立刻道,“既然太史令都说考不了,那便將此女从榜上除名,再替补一位进来吧……” “等等!” 许知白瞪他,“你在鬼扯什么?我说我考不了,又没说她考不了!柳韞玉是我的徒儿,我不得避嫌哪?!”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许知白是什么人,太史令,当朝算圣! 柳韞玉竟然是他的徒弟!! 眾人神色各异,鸦雀无声。 原本还闹著要重新阅卷的几人都自觉丟脸,纷纷往后退。 柳韞玉若是算圣的徒弟,那考个明算科的榜首有什么稀奇?她们这次可是出了大糗了…… 苏文君面上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可她不甘心,仍是硬著头皮说道,“难怪柳韞玉能得榜首。怕不是太史令早就给爱徒透过题了吧。” “哎……” 许知白一下火冒三丈。 “太后娘娘驾到!” 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在场诸人皆是一惊,纷纷跪下行礼。 柳韞玉也跟著跪下,视野中飘过一道熟悉的玄色袍角,缎面上绣著银丝仙鹤。 她心头猛然一跳。 宋縉竟也来了…… 第78章 花前月下,我看不清你 宋太后一到,眾人顿时噤若寒蝉。 昌平公主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说罢,又转向宋縉,“舅舅。” 宋縉没应声,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竟是望著人群。 昌平公主寻著他的视线一瞥,就看到了柳韞玉。 她愣了愣,正想確认一番,却见宋縉已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宋太后抬抬手,让眾人起来,“发生什么事了?闹哄哄的,隔著好远就听到了。” 昌平公主將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到“柳韞玉”三个字,宋太后面上掠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復如常。 “原来如此。” 宋太后转向宋縉,“你说此事该怎么处置?” 宋縉眉目温润,眼帘低垂,“自然是听从太后处置。”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大情绪。 太后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朝柳韞玉抬了抬下巴,“孟夫人,到哀家跟前来。” 柳韞玉攥了攥手,低著头上前。 儘管察觉到太后旁边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她却从始至终没有抬眼。 太后简单地问了柳韞玉几道问题,问的內容刚好是些算式、天体。 眾目睽睽之下,柳韞玉应答如流。 太后露出了满意神色。 见此情景,苏文君脸色彻底青了,手指死死绞紧了袖口。 果然,太后提问完后,笑著道,“不愧是明算科榜首。” 一句话,足以表明太后的態度。 苏文君面如死灰,耳边一片嗡鸣声,再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 直到…… “將今日闹事者,一併逐出学宫。” 宋縉临走前下了令。 苏文君身形一晃,一颗心“咚”地砸在地上。 出宫的路上,她六神无主,就连听见不远处嘰嘰喳喳的鸟鸣,都觉得那是在嘲笑她方才的自取其辱。 苏文君死死攥著手,眼底闪过怨恨。 突然,一道尖锐的太监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娘子,请留步!” …… 学宫的西偏殿,宫人们端著茶水,进进出出。 宋縉望向正在翻阅卷宗的宋太后。 “苏文君此人,空有野心,才华不足,一门心思投机取巧。为君者,该亲贤臣,远奸佞。” 宋太后微微一笑,“贤与不贤,全看哀家怎么用。柳韞玉是你磨的刀,苏文君就是哀家想磨的刀。只不过斩的人、斩的事,有些分別。” 宋縉不置可否,“用错刀,会伤及自身。” 宋太后搁下卷宗,凤眸里尽显威严,“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哀家身上。” 气氛微微凝滯。 宋太后笑了笑,转移话题,“哀家已经下旨,今夜给中榜的女子们赐宴。你可要来?” 宋縉懒懒地垂眼,薄唇微启,吐出两字,“不去。” …… 夜色落幕。 太后从宴上离席,席间这才活络起来。 柳韞玉独自坐在一边,原以为不会有人来搭话。谁料太后一走,就有几个女子过来敬酒。 她诧异地看向这几人。 转眼一想,利益而已,也就笑著同她们饮下了酒。 辛辣的桃酒不及她庄子里酿的酒甜。 才小呷几口,柳韞玉就有些头晕目眩,前来敬酒的几名女子笑著將她扶坐下。 “这才几杯酒,榜首就不行了?” 口吻有些戏謔,却能听出来,没有恶意。 柳韞玉扶著额,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味地掀唇朝她们笑。 来敬酒的这几人,是因为白日里在学宫外,见柳韞玉处变不惊,又佩服她是算圣的徒弟,所以过来与她结交。 而原本没过来敬酒的几人,此刻见柳韞玉面若桃花,略有醉態,却只会浅浅地笑,也忍不住起身围了过来。 她倒不像是传闻中借著孟探花落魄,强行逼嫁的商户女。 眾人心想。 眼见著身边围著的人多了起来,柳韞玉借著不胜酒力,离席更衣。 有宫女在前头引路,可柳韞玉才走了没几步,就有些走不动了。 她往路边的石头上一坐,刚好在一树梨花下。 “孟夫人?孟夫人!” 宫女唤了她几声,见叫不起来她,便只能提著灯守在她边上。 宋縉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面颊酡红的女子倚在梨花树下,双目微闔,唇瓣殷红,眉目间的醉意衬得她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还未走近,一丝幽香便乘风而来。 是酒香和梨香混杂在一起,既没有那么浓烈,又不会甜腻的香气。 在一旁打瞌睡的宫女看见宋縉,惊得瞬间站直身,张口欲唤。 宋縉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宫女將提灯轻轻放在地上,垂首退下。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韞玉还以为是宫女,並未在意,直到周围的酒香、梨香里突然强势地闯入一丝冷冽的气息。 她倏地睁眼。 摇摇晃晃的月下花影里,宋縉负著手站在她跟前,那张俊容有一半隱在暗处,神色模糊不清。 “……” 柳韞玉望著他,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行礼。 半晌,她才动了动唇,似乎说了句什么。 宋縉没有听清。 他眉心微蹙,沉声道,“说什么,大声些。” “……” 柳韞玉抿著唇,別开脸,並不听他的。 宋縉气笑了。 醉了酒,竟比清醒时还不听话,犟得跟许知白一样。 他负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最后却还是撑著梨花树干,低俯下身。 “说什么?” 低沉的声音落在柳韞玉耳畔,“再说一遍。” 柳韞玉嘆了口气,侧过脸。 唇瓣几乎要擦上宋縉的脖颈,可却堪堪停住了。 隨著她启唇,有些湿濡的、温热的吐息扑撒在他颈间。 宋縉喉头一滚,撑著梨树的手掌微微收紧。 头顶的花枝微微一颤,摇下几片花瓣。 “我看不清你……” 柳韞玉低声喃喃,吹开了那飘旋而下的梨花,“宋縉。” 第79章 太用力了,放鬆 凉风惊春。 柳韞玉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醉意已经消减不少,眼前是如墨夜色,和簌簌落了一裙的梨花花瓣。 她坐直身,脖颈隱隱作痛。 刚刚好像是做了个梦? 又梦见那位相爷,梦见他拿出一个匣盒,说是恭喜她榜上提名的赠礼…… 回想起梦中弯腰俯身、笑得温柔的宋縉,柳韞玉自嘲地扯了扯唇。 明明都已经知道宋縉的意图了,她竟然还会在梦里贪恋他的那点温柔吗……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从梨花树下起身。 正要离开,身后的婢女却忽然唤了她一声。 “孟夫人……” 柳韞玉一转身,就见那提灯的宫女从她方才倚臥的石头边拿出个楠木匣子。 “你有东西落下了。” 匣盒上篆刻著排鹤上云,做工精巧、栩栩如生,与梦中的匣子如出一辙。 柳韞玉愣住,伸手接过那匣子。 她抿了抿唇,迟疑地问了一句,“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 “是相爷吗?” 宫女垂首,不敢多言。 见状,柳韞玉心里瞭然,没再追问。 从宫里出来,回温泉庄子的马车上,她才將匣盒打开。 絳红绸缎垫在匣盒底部,一枚质地温润、如云如雾的朱红印章置身其中,印章顶上雕琢了个卷著尾巴伏臥的红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印章下还有一张字条,写著瀟洒凌厉的两行小字。 “今日桂枝平折得,几年春色並將来。” 柳韞玉望著那印章,有些出神。 …… 几日后,便是中榜女眷进学宫的日子。 巳时入宫,申时出宫,几乎一整日都要在学宫里待著。 考试虽分明算和明经,上课却是大家都在一起听课。 加上昌平公主,本该是十一个人。 可最后坐在讲堂里的,却是十二个人,多了一个苏文君。 大家还记得她那日在学宫门口攀诬柳韞玉,原本是不大將她放在眼里的。谁料后来打听到,此人是太后娘娘钦点入宫,態度就微妙地转变了。 柳韞玉才不管苏文君是谁点进来的,她是半句话都不想与苏文君说。 苏文君贴著昌平公主坐在第一排,她就往最后一排去。 “柳韞玉。” 昌平公主却叫住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座位,“你来坐本宫身边。” 柳韞玉有些意外。 昌平公主转了转眼睛,“本宫就喜欢你那手字。” 讲堂里传来些笑声。 柳韞玉只能訕訕地坐了过去。 她字写得不好是事实,在没有练出来之前,也只能任由她们笑了…… 来学宫授课的先生几乎都是翰林院的,对待女学生都是客客气气,只有许知白是个例外。 若是在他的课上开小差,便是昌平公主他也照打不误。 他还喜欢在课上提问,点名。 被叫起来的小娘子无不心惊胆战,一个个都以央求的眼神看向柳韞玉。 后来柳韞玉便会主动抢答许知白的提问。 这才叫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只是课后,许知白便把柳韞玉叫去训斥了一顿。 “你在这儿当什么好人?” 柳韞玉低头,嘀咕,“术业有专攻,为何非让她们学算学……”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用学经史,不用学诗词歌赋啊?” “……我可没说。” “让你们所有术业都涉猎,是宋縉的意思。你要不服,待会下午的课,自己去同他说。” 柳韞玉一僵,“相爷公务繁忙,也要来上课?” 许知白冷哼一声,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果然,今日最后一节课就是宋縉所上,讲的是《贞观政要》。 除了柳韞玉、苏文君还有昌平公主,其余几人见了宋縉,都颇为兴奋。 她们都听闻过宋縉的才名,偶尔见著他时,也都是一副温和笑脸,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宋縉脾气好。 可如今一堂课上下来,她们才知道,原来比许知白的暴躁更嚇人的,是宋縉的笑脸。 “魏徵愚直?你有此感慨,想必是令尊言传身教?” “我刚刚才讲过的话,怎么竟答不上来?想必是后排听得不清楚?不如站到前排来仔细听?” 一堂课下来,眾人不禁冷汗涟涟,围到了昌平公主案前。 “相爷笑起来那么好看一人,怎么这样啊……” “就是啊。我以前参加宫宴,可喜欢偷瞟他了。刚刚那节课,我嚇得都不敢抬头,生怕被盯上……” 早就尝过滋味的苏文君在一旁扯了扯唇角,“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殿下能不能同太后求求情,別让相爷来教我们了?” 昌平公主缩了缩脖子,“开什么玩笑,本宫可不敢。” 苏文君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柳韞玉,“孟夫人和相爷关係亲近,想必应当知道如何討好相爷吧?” 眾人的注意力顿时转向柳韞玉,满脸惊讶。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只是师父能与相爷说上几句话,至於我,怎么可能与相爷亲近……” 苏文君似笑非笑,“都是同窗了,孟夫人藏著掖著就没意思了吧。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与相爷相处……” 此话一出,眾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就连昌平公主都忍不住追问。 柳韞玉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隨口道,“其实相爷那些话,只是嚇唬你们罢了。他不会真的拿我们怎么著……” 苏文君瞥了一眼门口,突然道,“孟夫人的意思是,相爷不过是个纸老虎咯?” “我……” 柳韞玉正要反驳,却被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 “本相是纸老虎?” 瞥见那道去而復返的玄色身影,眾人面色遽变,纷纷往后退。 柳韞玉一下被顶到了最前面,脖颈凉颼颼的。 顶著那道审视、锐利的视线,她咬了咬唇,“相爷,我们在说笑。” “是吗?” 宋縉走过来,淡声道,“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是不够辛苦。其余人可以走了,柳韞玉留下。” 柳韞玉一惊,抬头看向宋縉。 宋縉却收回视线,拿起自己遗落在讲台上的《贞观政要》,“將我今日讲的內容,抄写二十遍。明日一早交上来。” “……” 眾人面面相覷。 聚在一起说笑,结果只有柳韞玉一人受罚,昌平公主心里不得劲,想替她求饶,“相爷……” “公主也想罚抄?” 昌平公主心虚地不说话了。 其他小娘子也不敢冒头了。 二十遍,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刚刚谁说柳韞玉同相爷亲近的,相爷这么罚她,哪里亲近了,分明是针对啊…… 柳韞玉垂下了眼,低头不语。 眾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前,却都以同情的目光偷偷看她。 待讲堂里只剩下二人时,柳韞玉才朝宋縉福了福身。 “多谢师叔。” “被罚了,还谢我?” “这样一罚,便省了那些閒话。师叔是为了帮我。” 宋縉点点头,微笑,“想多了,本相就是为了罚你。” “……” “字丑成那样,不罚你罚谁?去拿纸笔,我看著你写。” “……” 纸笔铺开,柳韞玉提笔抄起了《贞观政要》。 宋縉就站在她边上,扫了一眼她的书。 虽字跡丑陋,可却密密麻麻,將他今日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宋縉的眉宇略微舒展了些。 然而目光一触及柳韞玉的笔,眉心就又蹙了起来。 “手腕太用力了,放鬆。”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柳韞玉的手腕。 第80章 该要个孩子了 明明只是隔著衣袖被扣住手腕,柳韞玉的手却猛然一抖,笔锋直接划出了纸页外。 望著那陡然劈开的一笔,宋縉薄唇微抿,將她的手腕缓缓鬆开。 “我如今也是你的老师。教你习字而已,何必如惊弓之鸟。” 他唇畔的弧度带了丝自嘲,“若换成许知白,你可还会如此?” 柳韞玉攥紧了笔,轻声道,“和师父有什么关係,只是你一声不吭就上手,才將我嚇到了……” “我若提前告诉你,就不会嚇到了?” “……”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又要纠正你的握笔了。” 下一刻,宋縉果然捏住她的手指,挪动位置。 柳韞玉僵著,没有再甩开笔。 宋縉瞥了她一眼,就见她站在书案前,规矩、疏离,与那夜醉臥在梨花树下的柳韞玉,判若两人。 想起那一晚,想起那一句“我看不清你,宋縉”,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柳韞玉身上移开。 柳韞玉的眼睛自始至终盯著纸笔,可心思却被旁边那道目光搅得乱七八糟。 甚至抄错了一行字都没有发现。 “柳韞玉。” 宋縉突然唤了一声。 学宫內万籟俱寂,他这一声尤其沉,柳韞玉心头一跳,停下了笔。 宋縉原本是想问她,为什么看不清,有什么看不清,可话到嘴边,却是改了口。 “习字最重要的,是临帖。你从前临的是何人的字?” 柳韞玉沉默了片刻,“……是孟泊舟的字。” 那道看著她的目光骤然冷下。 讲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笔在纸页上划动的沙沙声响。 良久。 宋縉的声音才再次在耳畔响起,“够了。” 柳韞玉手中的笔被抽走。 她怔怔地转向宋縉,就见他搁下笔,转身离开,“你可以回去了。” “……不是要二十遍吗?” 宋縉没回答,只丟下一句,“从明日起,换个字帖。” …… 终於被放出学宫后,柳韞玉身心俱疲。 一整日繁重的课业,都不如刚刚和宋縉待在一起的半个时辰累…… 柳韞玉嘆气,刚要回到马车上,却听到身后传来苏文君的声音。 “二十遍这就抄完了?” “……” 柳韞玉没有回答,直接踩著凳几上马车。 苏文君上前一步,捉住了柳韞玉的衣袖,一丝幽微的香气从她袖袍上传来,是在宋縉身上闻过的香气。 “你果然和宋相有一腿。” 苏文君冷笑,“他是你夫君的老师,如今也是你的老师。孟泊舟不在京城,嫂夫人就如此不守妇道?” 柳韞玉抽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看她。 苏文君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最好能自己离开学宫,否则你与宋相的事……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 柳韞玉盯著她看了一会。 “我只知道,若你往相爷身上泼脏水,先离开学宫的人一定是你。” 她头也不回地上车,“苏文君,想清楚你背后是谁。” “……” 苏文君神色一僵。 目送柳韞玉的马车离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嫉恨,双手死死握紧。 …… 翌日,柳韞玉一进学宫就被同窗们给围住了。 “玉娘,昨夜你真的抄了二十遍书吗?这是我从家里带来,补身体的药膳。” “之前以为相爷是因为克妻才不娶妻,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不懂怜香惜玉,难怪娶不到妻……” 她们都以为柳韞玉昨日留堂受苦受难,纷纷安慰。 柳韞玉心虚地笑,没敢说自己只抄了一遍。 说话间,苏文君也到了。 她在昌平公主身边坐下,不经意笑道,“抄这些书算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孟夫人为了討探花郎欢心,將探花郎的诗集就抄了不下二十遍呢。” 闺阁女儿最爱听这些风花雪月,顿时被苏文君吸引了注意力。 “她临的字帖都是探花郎的字,只是探花郎的字不好写,这才写得不好看。” “当年探花郎家中清贫,孟夫人时常往书院里送东西,东西里永远会夹一枚花笺,花笺上写著情诗……” 眾人纷纷感慨,“玉娘对孟探花真是一往情深。” “若有人这么待我,我也是要爱上的。难怪那次宫宴上,孟探花那样护著玉娘,一步都离不得……” 听了这话,苏文君的脸色倒是微微沉了下来。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中,不知是谁说道,“不过你们成婚三年,怎么至今还没有子嗣啊?也是时候该要个孩子了……” 柳韞玉勉强笑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乾脆不做声。 讲堂外,宋縉就停在拐角处,將里头的嬉笑声全都停在耳里,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待上课时,眾人就发现,比起昨日的宋縉,今日的宋縉眼神更冷,甚至连表面那层温和都没了。 一个接著一个地点名,问到答不上为止。 最后全军覆没,一起罚抄。 …… 学宫五日放一次假。 转眼间,便已到了第一次放假。 眾人围在一起,说明日要去平阳寺庙上香,还问柳韞玉要不要一起去。 “平阳寺后山种满西府海棠、碧桃。去赏花的话,可谓一绝!” 柳韞玉却是摇了摇头,“明日我有事,下次再约。” “那下月初三,我们再一期去赏花。” 柳韞玉假期想做的事,便是回孟府看看周氏。 孟泊舟如今不在京城里,她还是有些担心周氏,生怕乡主又苛待周氏。 谁料去到孟府时,就听闻寧阳乡主因为沈善长下狱和孟泊舟修河的事病倒了。 孟府里一片萧条。 而周氏竟然不在偏院! 柳韞玉问下人,竟也没人知道。 周氏自来了京城后,都没怎么踏出过府门,能去哪儿? 柳韞玉心里不安,便在偏院里一直等著周氏回来。 这一等,天色渐渐黑了起来。 直到檐下灯笼亮起,周氏才兴高采烈地走了回来。 见到坐在房中的柳韞玉,她惊喜地迎上来,“玉娘!你回来了!听人说你现在每天要进宫陪公主读书,真的吗?” “真的。” “哎哟,我就说你有出息,不比舟哥儿差!” 周氏面色红润,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 柳韞玉虽高兴,可还是不放心,“婆母,先別说我了,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府上没人管,乱得很,所以我就出门帮人看事儿,挣点银子。” 所谓看事儿,就是周氏以前跳大神的老本行。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婆母,京城不比乡下,神鬼之事非同小可,若有人追究起来,是要大祸临头的……” 说罢,她就从衣袖里拿出几锭银子,要给周氏。 周氏不肯要,“你这孩子,我才不是缺钱才去赚银子,我是待在府上太闷了。” 柳韞玉不管不顾,將银子强行塞在她掌心里,“你要是闷得慌就去看戏,或者听书,总之千万別再做这种事了……” 看周氏还想把钱塞回来,柳韞玉低声道,“我只想你平安。” 周氏红了眼睛,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玉娘,我听你的,不去了……” …… 翌日。 柳韞玉出发去学宫前,正好收到了孟泊舟送来的家书。 时辰不早了,她便將家书往袖中一塞,匆匆进了学宫。 一直到上完了三节课,她才在中途歇息的时候,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拆开信封。 她从未收到过孟泊舟的家书,这是第一次。 也不知到底写了什么? 柳韞玉漫不经心地想著,將家书从信封里取出。 突然起了一阵风,她没捏住那纸页。 薄薄的纸张,顿时被风吹起,缓缓飘到了一人脚边。 柳韞玉一愣,抬眼看向来人。 宋縉神色平常,俯身將信纸拾起,一垂眼,刚好看到家书开头的四个字—— 玉娘吾妻。 第81章 下流 柳韞玉一下站了起来,微微攥了攥手,“相爷……” 宋縉垂眸,在那家书上扫了几眼,才若无其事地將家书还给她。 柳韞玉鬆了口气。 指尖刚要碰到家书,却又被宋縉往回一收。 “你是要同他和离的,没有忘记吧?” 宋縉神色淡淡地提醒道。 “……” 事到如今,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提醒她呢? 柳韞玉心底升起几分说不上来的恼怒,面上却很平静,“相爷放心。” 她说罢,將家书收到衣袖,转身就走。 宋縉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深。 片刻后,他叫来玄錚。 “去盯著柳韞玉,若她有回信寄给孟泊舟……” 顿了顿,宋縉启唇,“截下,送来我这儿。” 玄錚面露错愕,“偷人家夫妻俩的家书,这,这怕是不妥吧?” 宋縉覷了他一眼。 玄錚悻悻地闭上嘴。 罢了,相爷连旁人的夫人都敢偷,他偷个家书也不算什么…… 是夜,宋縉在书房批摺子,玄錚果然带著封信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 “相爷,孟夫……” 察觉到脖颈一凉,玄錚改口道,“柳娘子写的回信,已经被属下拿回来了。” 宋縉接过那封家书。 家书上还残留著些许梨花香气,和那晚柳韞玉身上的香气一样。 宋縉手指顿了顿,而后漫不经心地拆开。 映入眼帘的,只有白纸上一个敷衍的“安”字。 积压在宋縉胸口的沉甸甸巨石,骤然消失了。 宋縉难得笑了一声,又將那家书重新封好,还给玄錚,“送去给孟泊舟吧。” “?” 玄錚傻眼。 宋縉斜瞥他一眼,“截人家书,岂是君子所为。” “……” 玄錚怀疑人生地揉了揉耳朵,到底还是照做了。 …… 翌日,柳韞玉刚走到学宫门口,就撞见了一位不速之客——小威德侯宋珏。 她低下头,想绕开他,不料却还是被盯上了。 “你……” 宋珏拦住她,怀疑地上下打量,突然睁大了眼,“你,你是万柳堂那个僕妇!” 僕妇二字说得有些含糊。 毕竟柳韞玉今日的妆扮与那日完全不一样,那日灰扑扑的,至於今日,虽然也不是华服,可整个人都清凌凌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宫里?” 巳时快到了,柳韞玉没时间和宋珏攀扯,敷衍地说了一句“小侯爷认错人了吧”,便匆匆进了学宫。 “你……” 一个婢子,竟敢这样无视他! 宋珏气得瞪眼,抬脚就想闯进学宫,可却被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下。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启稟小侯爷,太后娘娘有懿旨,说学宫內皆是女子,除去上课的先生,其余外男都不得隨意入內。” 一听是懿旨,宋珏泄气了。 可扭头走了几步,他还是不大甘心,绕著宫墙走了一圈。 几个隨从快步跟在他身后,“小侯爷,这学宫禁卫森严,而且太后下了懿旨,怕是……”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你们几个怕什么。” 宋珏朝著他们翻白眼,余光突然瞥见什么,走了过去。 墙角杂乱的萱草被拨开,竟露出一狗洞。 宋珏眯了眯眼,开始卷衣袖。 隨从们惊呼,“小侯爷,这可是狗洞!” “少废话……你们不说谁知道……快……把我推进去……” 宋珏打小就离经叛道,钻个狗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隨从们相视一眼,只能合伙从后面推他。 “停停停!” 宋珏的俊容骤然扭曲。 隨从们嚇得僵住,“小,小侯爷,你好像卡住了!” “……先把我拉出去。” 宋珏气得呕血。 真是倒霉,钻个狗洞还会卡住。 偏巧这时,前方竟出现了几道身影。 “公主,那边好像有人!” 清脆的女声响起,一群脚步声顿时靠了过来。 宋珏嚇得脸色涨红,赶紧朝著身后喊,“还不快点拉我出去!” 几名隨从咬紧牙关,一用力,又听到宋珏的痛呼。 “你们看,竟有人在钻狗洞!快,快去喊禁卫军的人来!” 好几个女子的裙裳映入眼帘,宋珏连忙捂住脸,浑身僵硬。 他虽斗鸡走狗,到处閒荡,但好歹也是小侯爷什么时候这样丟过脸……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威德侯吗?” 昌平公主一眼认出了宋珏。 她素来与宋珏不睦,见他这幅模样,当即冷嘲热讽道,“光天化日的,威德侯不去喝酒,不去跑马,竟然在这儿钻学宫的狗洞?这学宫里可都是女子,你想做什么?莫不是意图不轨!” 此话一出,其余女子都往后退了一步。 宋珏脸色铁青,“本侯才不是下流之人!” 一眼看见人群里的苏文君,他抬手指了指,“本侯只是想来找苏姑娘……” 苏文君顿时变了脸色,张口便道,“小侯爷慎言,我与你清清白白,何时让你来学宫,还,还钻狗洞?” “……” 宋珏瞪了瞪眼,哑口无言。 是,的確是他自己来找苏文君,可一句清清白白,分明是嫌弃他,要与他撇清干係…… 他威德侯何时被人这么嫌弃过?! 宋珏心里憋著一肚子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昌平公主领著眾人笑够了,才回去上课了。 临走还丟下一句,“相爷马上就到了,威德侯若是还卡在这儿出不去,就等著挨罚吧。” “……” 女子们的嬉笑声远去。 宋珏气得脖颈青筋凸起,手关节嘎吱作响,又咬牙忍痛,让隨从硬生生把自己往外扯。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这样是出不去的。” “你放什么厥词……” 宋珏一抬头,一身湖水青衣裙的柳韞玉站在宫墙边。 “又是你!” 宋珏发怒,“你也来看本侯……” 柳韞玉打断了他,提高音量,对宫墙外的隨从吩咐道,“外头的人別扯了。派一个去御膳房取些猪油来,抹在侯爷身上,剩下的,有匕首的用匕首,有刀的用刀,一点点往洞口两侧挖。” 墙外的隨从们顿时像吃了定心丸,纷纷照做。 宋珏惊讶地望向柳韞玉,“你怎么……” 柳韞玉微微俯下身,“因为我小时候也卡住过。侯爷,您放鬆些,越窘迫越紧张,这身子就越出不去。” 她笑了笑,“上课时辰到了,民女就先走了。” 那片青色身影远去,与草色融为一体。 宋珏怔怔地望著,胸口好似有什么在火热地滚动。 柳韞玉帮了宋珏一把,就回了讲堂。 听说后来宋珏出来是出来了,但也被太后抓了个正著,还狠狠地罚了一顿。 不过第二日,威德侯府就派人送了一箱金银珠宝来学宫,说是答谢柳韞玉当日的出手。 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 她只是隨口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想到宋珏这样大方…… 不收白不收,她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下了。 这之后,宋珏就时不时在学宫门口晃荡,而且每次不是巳时,就是申时。嘴上说著经过而已,可究竟奔著谁去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几回下来,连宋縉那边都听说了。 这日他来到学宫外,正好看到宋珏急匆匆从马车下来,还整顿衣裳。 宋縉危险地眯起黑眸。 宋珏刚整理好衣袖,一转头,就看到身穿玄服的宋縉,嚇得往后一退,“小,小叔……” “过来。” 宋珏像是被抓包的小老鼠,躡手躡脚地来到他跟前。 “你不在国子监,跑到学堂来做什么?” 宋珏心虚地垂首,“听说小叔在学宫当先生,我就想来看看小叔……” “前几日钻狗洞,也是来看我?” 宋縉的嗓音不怒自威。 宋珏才挨过鞭子的后背隱隱作痛。 宋縉走到他身边,手掌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试探道。 “你是威德侯,遇到心仪的姑娘,大大方方示好便是,为何这般行跡鬼祟?” 宋珏的脸一下红了,“我才不是来见学宫见她!” 这番不打自招,叫宋縉笑了一下。 “是哪家姑娘?” 宋鈺犹豫地看向宋縉。 宋縉笑容温和。 宋珏不由放鬆下来,“我没有心仪她,我只是好奇……好吧,其实就是想来见见她,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宋珏才吐出那人的名字,“小叔你之前也在万柳堂见过的。她叫柳韞玉。” 宋縉眼底的笑意倏然敛去。 第82章 这样的墙角,最好撬了 对於自己这位小叔的情绪变化,宋珏一向是敏感的。 就在说出柳韞玉三字的一瞬,那股威势扑面而来,叫他身上的汗毛一下耸立! “小,小叔?” 宋縉缓缓收回落在宋珏肩膀的手,神色莫测地低眸看他。 “你既查探了她的身份,就该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夫人。”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强调,却不知是强调给谁听,“柳韞玉是有夫之妇。”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珏略微鬆了口气,“听说孟泊舟待她一直很冷淡,这样的墙角,最好撬了……” “你有经验?” “我……” 宋珏哑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有,但我可以试试。” 宋縉神色不明,“就算孟泊舟待她不好,可她的心却一直在她夫婿身上。勉强又有什么意思?” “有没有意思,得把人抢到手才知道。而且人都在我身边了,心不迟早是我的么?” 宋珏还是少年心性,全然不顾后果。 宋縉眼帘半垂,若有所思。 宋珏察觉出什么,“小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縉看了他一眼,“嗯。” “!” 宋珏一下激动起来,“小叔有什么心事,侄儿可以帮你分忧!” 宋縉微微一笑,“你不学无术,整日在学宫外閒逛,打搅学生上课。国子监的荣老太傅又在你母亲跟前告状,说你近日荒於学业。” 宋珏僵住,“我……小叔……我明日就去国子监……” 这种笑容,宋珏最熟悉了。 这是要与他算帐的笑! “你既不想去,就不要去了。” 宋縉转向身后的玄錚,“小侯爷洗心革面,决定要在府中闭关一月,潜心读书。为表决心,每日都需头悬樑锥刺股。” “!” 宋珏两眼一黑。 …… 学宫不仅要学经史、算学,太后还特意增加了六礼。 今日是射艺,眾人纷纷跟著昌平公主来到练习射艺的场地。 宫墙高耸,禁卫军陈列两排在东南两列,神色严肃。 柳韞玉扫了一眼正中央,场內共设有十二个红木靶场。 左右两侧则设有观射台,南边一隅,设有专门的弓房、箭库。 “今日来教我们射箭的先生,那可是非同凡响。” 柳韞玉跟著眾人进弓房挑选弓弩,正好听到昌平公主说这句话。 原本还在挑选弓弩的眾人,立马朝昌平公主围了过去,左一句、右一句。 “是谁?难不成是朝中最有威望的任远大將军?” “人家在戍边,怎么会来为我们上课?” “难不成又是宋相?京城里最擅弓马的,好像也只剩下宋相了……” 昌平公主笑而不语。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被吊起了好奇心。 柳韞玉摸著弓弩,也很新奇。 她从未学过射艺,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宫,还是跟著非同凡响的先生学…… 眾人挑选好弓弩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宋縉一袭墨色常服、腰间坠著白玉佩,正与一身著絳红胡服、手执弓弩的妇人说话。 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柳韞玉愣住。 “威德侯夫人!” 有人认了出来,“不会吧,是侯夫人教我们射艺吗?” “侯夫人那么文弱的人,竟然会射弩吗?” 威德侯夫人吕兰英身段纤弱,容貌也是清丽秀美,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破碎。可与宋縉谈笑间,她眼眸里掠过些光亮,冲淡了那份脆弱。 “你们可別小瞧侯夫人,她也是將门出身,一手射艺,无人能敌,连当今的任远大將军都曾输在她手上。” 昌平公主不紧不慢地说道,“十年前,她曾为保幼子,骑马追上贼人,一箭射穿贼人的喉咙。” 此话一出,眾人皆惊。 柳韞玉看向吕兰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 那边,吕兰英与宋縉同时朝她们看了过来。 宋縉回到观射台,而吕氏来到她们跟前,笑道。 “今日便由我来教各位娘子射艺。” 有了昌平公主的铺垫,眾人都纷纷叫好。 吕兰英笑了起来,开始为她们讲述射箭的步骤,还上手亲自纠正她们举弓箭的姿势。 柳韞玉在她走近时,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太行崖柏,与宋縉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孟夫人从前可曾碰过弓弩?” 吕兰英问道。 柳韞玉摇了摇头,“夫人唤我玉娘便好。” 吕兰英笑著调整她的手腕,“听珏儿说,那日他身陷窘境,是玉娘替他解围。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替他道一声谢。” “夫人和小侯爷都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吕兰英但笑不语。 观射台上。 宋縉坐在在西侧一隅,望著底下练习射艺的女子们。 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认认真真握紧弓弩的柳韞玉。 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椅,声音音脆、轻缓。 直到—— 一支冷箭,忽然从靶场的方向射来,失控地冲向柳韞玉。 宋縉面色一变,驀地起身。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只箭从旁射来,將那支射向柳韞玉的冷箭击落在地。 “……” 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宋縉人已在观射台下。 见柳韞玉无事,他才硬生生顿住,攥紧的手慢慢鬆开,掌心一片湿濡。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望著地上那两支箭,还未回神,就听到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没事吧。” 柳韞玉怔怔地抬眼,就看到匆匆走来的吕氏,而她手里还握著弓弩。 “玉娘,对不起!!” 一个身影飞快跑来,是与柳韞玉关係还不错的方家姑娘。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被撞了一下,这才手抖,把箭射向了你这里……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方家姑娘脸色都嚇白了,转头指向刚刚撞了自己的人,“是,是苏姑娘刚刚撞到了我的手……” 柳韞玉抿唇,看向走过来的苏文君。 苏文君亦是一脸慌张,“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看见方姑娘在身后。玉娘,看在同窗的份上,你不要同我们计较了,好不好……” 都不是故意的。 一个急得快哭出来了,一个却是拙劣。 柳韞玉咬牙,“你……” “人在身后都看不见,这射艺也没有练的必要了。” 宋縉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身后,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沉。 苏文君脸色一白,眼里瞬间泛起泪光,瞧著楚楚可怜。 “都是第一日练箭,技艺生疏、一时不慎也是有的。” 开口打圆场的人竟是吕氏,她的目光扫过苏文君,意有所指地,“接下来可要千万小心。我能救得了一次,未必能救得了第二次。” 说完,吕氏便转向宋縉,“言之,借一步说话。” 宋縉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到底还是收回视线,跟著吕氏离开。 两人站在不远处的玉兰树下谈话。 “相爷对侯夫人果然是言听计从。” 宋縉等人一走远,苏文君便收起了那幅楚楚可怜的嘴脸。她走到柳韞玉身边,笑著问道,“他们二人看著可般配?” “……” 柳韞玉冷著脸要走开,却被苏文君拉住。 “听说相爷跟侯夫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甚至还拜过同一位师父。听说,当时侯夫人本来是要许配给相爷的,但后来不知怎么,才许给了相爷的兄长。” 苏文君自顾自的,“这么多年,相爷孑然一身,多半就是为了这位寡嫂吧……” 明知苏文君是故意的,可柳韞玉的胸口仿佛还是被一团棉絮塞住。 苏文君鬆开柳韞玉的手,如同打了胜仗般,“嫂夫人,有些人註定是泥沟里的臭虫,再怎么装,那股酸臭商户的气味也挥之不去,一辈子攀不了高枝。”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是一紧。 柳韞玉转向她,竟是笑了,“你以为那箭没有射中我,我就不会向你算帐?” 苏文君嗤笑,“侯夫人都……”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记耳光吸引了过来。 另一边,吕氏正劝告宋縉。 “我来之前,太后跟我提过苏文君的事情。不论她刚刚是否有意,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此事便不要再追究了。” 语毕,吕氏不动声色打量宋縉的神色。 谁料宋縉的目光越过她,唇角忽然勾了勾,“我可以不追究。但嫂嫂,有些事你也要当做不知情。” 什么? 吕氏愣了愣,转头就看见柳韞玉狠狠扇了苏文君一耳光。 然后甩了甩手,理直气壮地学著刚刚苏文君说的话,“苏姑娘,我一时手抖,也不是故意打你的脸,你能不能看在同窗的面子上,不要同我计较。” 第83章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文君又惊又怒,捂著肿红的脸,“你……” 柳韞玉说完便转身离开,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 苏文君咬著牙,刚要上前,却见吕兰英已经走了过来。 “好了,今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面上带著笑,声音却很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文君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回到箭靶前,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脸上顶著那微红的巴掌印,大家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就如同无形的耳光,一次又一次扇上来,叫苏文君难堪地僵在原地。 她垂著眼,掩去了眸中越来越盛的怨毒。 射艺课结束后,方家姑娘被柳韞玉打苏文君的样子嚇到,於是又跑过来道歉。 柳韞玉笑著安抚她,“我长了眼睛,谁是有意谁是无心,我能分辨得出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縉走过来时,刚好听见她与方姑娘在说话。 方家姑娘頷首,一抬眼正好对上宋縉的目光,嚇得磕磕巴巴,“玉娘……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语毕,她便朝柳韞玉身后福了福身,溜之大吉。 柳韞玉愣了愣,一转身,就见宋縉站在她身后,好似一座岿然不动的高山。 那温润的面孔虽含著笑意,可身上那充满威严的压迫感,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相爷……” 柳韞玉低头,朝他行了一礼。 宋縉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柳韞玉没什么想要同他说的,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宋縉说道,“旁人是来学射艺,你倒是来练武的。” 若是平常,柳韞玉定能听出宋縉口吻里的笑意,明白他是调侃,而非训斥。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难道我要站在那儿任人欺辱?我自知人微命薄,不指望旁人替我出头,也不需要。想要个公道,我会自己討。” 宋縉眼底的笑意无声敛去,“这是在怨我没有替你出头?” “玉娘不敢。” 柳韞玉別开脸,“只是我生来睚眥必报,旁人待我如何,我便如何回敬……让相爷见笑了。” 说罢,她便又屈了一下膝,也不等宋縉发话,便逕自离开。 宋縉望著她远去的背影,面沉如水。 …… 射艺课后,苏文君告假了好几日,没有来学宫。 柳韞玉知道,是因为她那一巴掌的缘故,可她並未在意。 这日她刚从宫里出来,就见云渡风风火火迎了上来,脸色很是难看。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你那位婆母出事了。” 柳韞玉呼吸一滯,抱著一丝侥倖,“寧阳乡主?” “是周氏。” 云渡抿唇,“今日工部侍郎府上出了桩巫蛊案,她被卷进去了,如今已被押入死牢。” 柳韞玉的面色霎时白了。 …… 天光消失在层层黑云下。 风声大作,电闪雷鸣。 疾驰的马车里,柳韞玉心急如焚地坐著,双手死死攥住了裙裳。 云渡的话在耳畔迴响。 “那位工部侍郎宠妾灭妻,后院从来没消停过。” “后来正室夫人和小妾竟妄图用邪术斗法,一个两个的,都暗自搜罗了些方士、和尚,总之是各路妖魔鬼怪……你婆母竟然也在其中。” “谁知昨日,那小妾竟然真的落水死了。有人便在朝堂上参了王侍郎一本,说他家后院大行巫蛊……” “巫蛊之术在本朝严令禁止,所以那些和尚方士全都被抓进死牢,包括你婆母……” 柳韞玉第一时间去了孟家,可孟府的下人一听她说起周氏,便立刻变了脸。 “少夫人慎言!夫人已经放了话,咱们府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姓周的乡下婆子,切不可再提起此人!” “……” 这便是一定不会管周氏,甚至是要和她完完全全撇清干係的意思。 柳韞玉咬咬牙,也不再求见乡主,而是直接去了死牢。 死牢不是人人都能进,柳韞玉软磨硬泡,塞了不少银子,甚至搬出了许知白,才勉强让一个狱卒偷偷摸摸地放她进去。 牢狱里潮湿、阴暗,唯有四面的墙壁点著油灯,还被顶上窗口呼啸而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玉娘!” 看见柳韞玉,周氏眼睛一红,急匆匆地从牢房的角落,跑到牢柵边。 柳韞玉看到周氏憔悴,头髮凌乱,衣裳已经换上了囚服,喉咙一紧。 “婆母。” 隔著牢房的柵栏,柳韞玉握紧周氏冰凉的手。 偷偷领著柳韞玉进来的狱卒催促,“只有一盏茶的工夫,有什么遗言快说。” 说罢,狱卒就离开了。 遗言二字,让周氏和柳韞玉都白了脸。 柳韞玉咬咬牙,千言万语,只挤出一句,“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听你的……” 周氏反手握紧柳韞玉的手,竟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玉娘,我已经听说了,这什么巫蛊案,要是卷进来,全家性命都是保不住的……你不能卷进来,也不能让舟哥儿卷进来……我老婆子这些年过得有滋有味,现在遭了难,也算是不枉来此生。可你们还年轻,绝不能被我拖累了……” 柳韞玉喉头哽住,一个劲摇头。 周氏压低声音,“玉娘,你听我说。这段时日我也攒了不少银子,都在我平时歇息的床榻下,你到时候取出来,自己留著……那里面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银子,你正好一起拿走。” 柳韞玉鼻尖一酸,“我不要……” “你必须要!” 周氏死死攥紧她的手,“那些银子不是给舟哥儿的,就是给你的,你自己好好留著……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为舟哥儿贴补了多少,老婆子我都看在眼里……你那些嫁妆……” 她別开脸,忽然有些说不下去,“总之这是舟哥儿欠你的,老婆子我虽然还不上,可做人吶,得知恩图报。玉娘,你已经离开了柳家,往后一定得多为自己考虑,多留些私房钱傍身啊……” …… 柳韞玉从牢房出来后,浑浑噩噩回到马车上。 云渡试探地问道,“怎么说?” “都已经打入死牢了,还能怎么说……” 柳韞玉嗓音沙哑。 一想到周氏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搅弄著,泛著酸楚。 这些年,周氏竟是唯一关心她,唯一看见她委屈的长辈。就连何鼎,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要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著周氏被处斩吗? 柳韞玉咬著唇,面上没有丝毫血色。 “此事该让孟泊舟知道。” 云渡皱眉。 诚然,他不喜欢孟泊舟,可是此事,恐怕也只有他出面。 柳韞玉闭眼,“衢州离京城百里,快马加鞭寄信过去,怕是也赶不及。更何况……” 她苦笑。 孟泊舟愿不愿意救周氏另说,就算他愿意,就真的能救下吗? 沈善长还在狱中,他自己也被打发去修河,孟家在京中,还有什么面子能將周氏捞出来? “想从巫蛊案里救人,恐怕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云渡欲言又止。 柳韞玉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却攥了攥手,“去司天台!” 她进司天台是畅通无阻。 可许知白一听到她说完周氏的事,也是面露难色,“你师父我,虽说在六部主事跟前都有些薄面,但这可是巫蛊大案啊……前朝就有桩巫蛊案,牵涉上千人,还扯出了皇家秘闻,最后这件事被压下去,但是自此以后,凡是牵扯巫蛊案,朝中就无人敢碰……” 柳韞玉失望地垂眸,双手绞在一起,哑声道,“我也知道,但是……” 除了她,此刻没有能救周氏了。 许知白想了想,“我不能帮你,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 柳韞玉沉默。 见她低著头不说话,许知白安抚道,“他那人,虽不大讲情面,可待你倒是不错。或许……你可以试试。” 柳韞玉张了张唇,声音愈发轻哑,“……好。” …… 隨著一声惊雷,暴雨如注,倾泻而下。 刚刚沐浴完后的宋縉墨发披散,穿著一袭玄色薄绸寢衣,倚坐在躺椅上。 外头狂乱的风雨声听著叫人心烦,宋縉微微抿唇,將手中书卷合上。 刚熄了灯,打算起身就寢,屋外竟是传来了玄錚迟疑的唤声。 “相爷……” 若非要紧事,玄錚绝不会在他熄了灯后还出声叫他。 宋縉眉心一动,“何事?” “柳娘子冒雨求见,非要见相爷不可。” “……” 宋縉刚步入迴廊,一道身影就冒冒失失地撞进了他怀中,挟著惊雷和风雨。 怀中漫开一阵冰冷的湿气。 宋縉垂眼,电光闪过,浑身湿透的柳韞玉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昳丽却苍白的脸孔。 她瞳孔缩了一下,飞快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师叔……” 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颊边的髮丝还湿淋淋淌著水,“师叔能不能……替我救一个人?” 宋縉眸光沉沉,片刻后才转身,“进来回话。” 柳韞玉被带进了那间她从前住过的狭小耳房。 “去厨房要一碗薑汤。” 闔上门前,宋縉吩咐了玄錚一句。 耳房內烛火融融,將湿冷的风雨隔绝在外。 柳韞玉轻抚著手臂,眼睫上的湿意渐渐划开。 待宋縉一回身,她便屈膝跪下,低垂著头,“求师叔开恩,饶恕一个死囚……” 宋縉皱了皱眉,“死囚?什么人?” “工部侍郎后院的巫蛊案,牵涉了不少方士……有一乡下来的婆子愚昧无知,竟也身陷其中,被定了死罪。求相爷出手相助,饶她不死!” 柳韞玉声音隱隱有些颤抖,一说完,便朝宋縉伏首叩拜。 巫蛊案…… 宋縉是知道这桩案子的,可却没怎么留意。 只因这案子是宋太后亲自处置的。 “严惩,一个都不放过。” 这是宋太后的原话。 “一个乡下婆子,却叫你深更半夜闯到相府,跪到我面前来?” 宋縉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柳韞玉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哑声道,“是我的……婆母。” 一声响雷落下。 耳房內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伏跪在地上,被雨水浸湿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渐渐变得冰凉,又叫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婆母。” 良久,头顶才响起宋縉的声音。 很慢,很沉,似乎是將这二字在齿间研磨了几遍,才缓缓吐出。 “孟泊舟的……那个养母?” “婆母她从不会什么巫术,从来都是只会说些漂亮话哄僱主开心,她不会害人,也没有害过人的……师叔能不能……” “那些方士、和尚,又有几人是会真的巫术?” “……” 宋縉口吻极淡,“单单饶恕她一人,其余人又当如何处置?柳韞玉,你是要本相徇私枉法?” “……” 柳韞玉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身,在宋縉转身要走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相爷!” 柳韞玉咬了咬牙,嗓音嘶哑,“若相爷肯饶她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宋縉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 柳韞玉仰著头,细长的脖颈绷直,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道,“玉娘愿为相爷驱使,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 那股冷冽的浅淡香气骤然逼近,却比以往更冷,甚至冷得仿佛能將人割伤。 下一刻,柳韞玉的脸颊便被扣住。 烛火暗了一瞬。 宋縉俯身压了下来。 那张如仙如玉的俊容,一改往日温和,在曳动的暗影下阴沉、扭曲,甚至透出几分狰狞。 “玉娘。” 他薄唇轻启,语气冷酷而残忍,“我想要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第84章 玉娘,我想要你。 映在柳韞玉眼底的烛光一闪而过,隨即就被一片漆黑吞噬。 她眼睫陡然一颤,垂落下来。 宋縉想要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知道,可后来又发现,自己好像知道得不够多、不够真,而现在,这一刻,她已经彻底糊涂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知不知道…… 她看不清宋縉。 也从来没有看清过宋縉。 面颊上的手指倏然一重,柳韞玉不得已抬眼,对上那双沉冷深邃的黑眸。 “知道,还是不知道?” “……” 僵持片刻,柳韞玉缓缓抬起手,扶住了宋縉的手腕。 面颊上的手指力道一松。 她將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从自己脸上拉了下来,然后握著,迟迟没有鬆开。 “……” 宋縉看著她,面上的烛影越来越尖锐、锋利。 直到柳韞玉將脸颊贴进他的掌心,蹭了蹭,那片暗影瞬间失去所有稜角,张牙舞爪地覆住他的整张脸,覆住他青筋隱伏的脖颈,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 脸颊上的掌心在发烫。 柳韞玉想,她知道了。 宋縉想得到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上至下,从里到外。 她的天赋,她的莽撞,她的心甘情愿,她的弃暗投明,还有…… 她的身体。 柳韞玉站了起来。 狭小的耳房里,她与宋縉站得很近,近到可以甚至感受到他沉沉的吐息,感受到他隔著寢衣散发出来的热意。 她低头,直接带著宋縉那只手掌探向自己腰间。 平日里拿著硃笔批红、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手指,在她的引领下,解开了那湿淋淋的流苏系带。 系带落在地上,流苏上缀著的银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柳韞玉呼吸得越来越艰难。 而那只手掌也开始不听她的掌控,顿在她的衣襟边,任凭她用了多少力气,也无法再撼动它分毫。 哪怕手背上的青筋已经蜿蜒浮现。 “你与孟泊舟还未和离。” 宋縉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带著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现在是要我做你的姦夫?” “……没关係。” 柳韞玉轻声道,“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宋縉眸底蕴积的沉怒和慾念愈发汹涌。 他生平第一次动了嫁娶之念的女子,不仅已为人妇,甚至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係,只想与他暗通款曲,只想换他去救她的婆母…… 为了孟泊舟,她开办万柳堂,为了孟泊舟,她接近他、討好他,如今为了孟泊舟的养母,她甚至不惜献身於他。 明明前阵子还是那样冷漠、生疏,拒人於千里之外,现在却肆无忌惮地拉著他的手,往她的衣襟中探…… “有没有意思,得把人抢到手才知道。” “人都在我身边了,心不迟早是我的么?” 他那个单纯蠢笨的侄儿,恐怕也只有骨子里这点蛮横、霸道,得不到就抢的偏执,才像个真正的宋家人。 装什么呢宋縉。 想要的东西,別人愿意给最好。 別人不愿意,也会抢过来。 明明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你既自甘墮落,我也只能成全你。” 宋縉嘆了一声。 手掌顺著柳韞玉的力道探进去,掌下是冰凉的、微微发抖的肌肤。 他將她按进怀中,另一只手掌也隔著湿透的薄衫揉上来。 炽烫的温度在身上游走,柳韞玉死死咬著牙,齿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 不喜欢…… 不想要这样…… 像是在被人玩弄……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只能扶住宋縉的手臂。 那双手臂紧绷著的力道也叫她心惊。 “相爷……” 柳韞玉呼吸有些急促,“相爷何时能放婆母出来……唔。” 握著她腰肢的手掌骤然一紧。 宋縉的嗓音很哑,语调却漫不经心,“明日。” 柳韞玉一颗心落了地。 耳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相爷。” 耳房外突然响起的唤声叫柳韞玉浑身一颤,眼泪都夺眶而出。 宋縉揽住她,眼神沉沉地看向门口。 玄錚低声道,“您要的薑汤好了。” “……” 宋縉垂眼,视线落在柳韞玉还在滴水的髮丝上。 他鬆开手,看著柳韞玉踉蹌几步,扶著桌沿站稳。 “去沐浴。” 宋縉说道。 …… 热水和薑汤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柳韞玉整个人活了过来,可她却觉得今夜僵著、麻木著,或许会更好。 浴桶边备好了乾净的衣裙。 是梨花白的綃纱长裙,很合身,很轻薄,领口有些低。 柳韞玉换上后,甚至没有往妆镜里看自己。 沐浴就在耳房。 宋縉早已回了隔壁的寢屋,离开前告诉她——沐浴后穿过耳房中间的槅门过去,他等著她。 此刻她站在槅门前,没有多迟疑,就伸手將门推开。 室內光线昏暗,灯烛熄了大半,只有床边还亮著一盏。角落里燃著香,却不是熟悉的太行崖柏,而是梨花香。 柳韞玉走进来。 绕过屏风,就见一道墨色身影坐在床边,手掌在烛火上轻晃。 抬眼看见柳韞玉,宋縉表情很淡,眼底的烛影却窜了一下。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走过去,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手掌猝然收紧,將她一把拉了过去。 柳韞玉被抱坐在他的膝上。 隔著薄薄的纱裙,男人身上的热意毫无遮掩传过来,烫得她身子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宋縉低头,鼻尖触碰到她还未拭乾的髮丝,顿了顿。 他从一旁的小几上拾起巾布,然后捻起她的一缕髮丝。 巾布裹著她湿漉漉的发梢,吸去水汽。 柳韞玉莫名地放鬆下来,可很快,又只觉得心烦意乱。 何必要这样…… 半晌,髮丝才被拭乾。 宋縉抬手將那巾布放回一旁。 察觉到他的动作,柳韞玉便想要起身,谁料腰间一紧,那手臂又缠了上来,將她按回怀里。 “才刚刚开始。” 什么? 柳韞玉还来不及反应,唇瓣便被堵住。 与预想中的暴烈不同,男人身上明明还压著怒意,扣著她的动作也强势不已,可落在唇上的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疾不徐,浅尝輒止。 就好像是在品尝第一次见识的珍饈美味。 只是太慢了…… 一切细微的感觉,都在刻意放慢的动作里被无限放大,惊天动地。 唇瓣的廝磨,唇齿间的纠缠,就像是一双鱼的水中追逐,轻缓的、湿濡的、试探的。 宋縉吻得越细越慢,柳韞玉的心跳越重越快。 久而久之,她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本能地伸手抵住他的肩,將脸別开。 然而下一刻,宋縉便扼住她的手腕,將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肩上。 稍稍一用力。 才稍稍分开的两具身体再次贴合。 “这就受不了了?” 宋縉俯头,鼻尖碰上她的,“还早。” “唔……” 唇齿被撬开,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深吻。 梨花白的衣裙几乎被玄色寢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半片裙角逶迤在墨色上,隨著女子的一点点后仰、退缩,微微颤动著。 宋縉眼眸低垂,不错眼地看著柳韞玉。 那双素来灵动、慧黠的杏眸,此刻盈著茫茫雾气;舌尖扫过她的上顎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也不自觉揽紧他的肩膀,生涩地就好像亭亭玉立的晨荷,被风一吹,露珠便簌簌抖落…… 结果就是更深地陷入他的怀里。 被他折磨得更可怜。 她想要闭上眼。 可他也不许。 鬆开唇舌,吻朝她眼睛上落去。 “睁开。” 宋縉嗓音喑哑。 不…… 柳韞玉不想听,也不想睁开。 身子忽地一轻,她被抱起来,压入床幃间。 唇上一痛。 柳韞玉惊得睁开眼,撞入那双暗沉幽邃的黑眸里。 宋縉把住她的细颈,五指却没有用力,“看清楚……我不是孟泊舟。” 第85章 当罚 柳韞玉眸光轻闪,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可是颈间微微收紧的力道,叫她避无可避。 她只能迎上宋縉的目光,“我知道……” 宋縉垂眼望著她,散落而下的髮丝落在她颈间,轻轻拂动。 “他有没有像这样对待过你吗?” “……没有。” 宋縉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唇角。 一下又一下。 兜兜转转,最后才又回到唇上。 “张开。” 他的嗓音愈发喑哑。 柳韞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顺从地张开唇瓣,呼吸再次被他攫夺。 床幃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柳韞玉身上沁出细微的热汗,舌根已经有些发麻。可宋縉却好像不知疲倦,不肯放过她,但也不肯给个痛快。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好像刽子手的刀横在后颈,缓慢地来回划动,格外折磨…… 柳韞玉实在受不了了,心一横,在他肩上用力一推,然后翻身跨了上去。 宋縉似乎也没有料到,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 柳韞玉气息紊乱,连指尖都染著緋色,她手指颤抖著去解宋縉的衣裳,散落的青丝也在微微打颤。 宋縉躺在床榻上,眼底暗色浓沉得可怕。 直到柳韞玉终於解开他的衣裳,手掌生涩地往他身上探去时,宋縉才一把扼住她的皓腕,翻身將她抵在床角。 “够了……” 他埋头在她颈间,手臂撑在床栏上,紧绷的肌理蕴藏著惊人的克制力。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的吐息凉了下来。 “来日方长……” 宋縉沉沉地舒了口气,撤开身子在柳韞玉身边躺下,然后伸手搂著她的腰,从后面將她揽入怀中,“不是一定要今夜。” “……” 折磨还在继续,但至少不是今夜。 柳韞玉绷紧的神经微微放鬆,终於,她又闻到了似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在那阵梨花香气里,她闔上眼,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经隱隱亮了。 柳韞玉迷迷濛蒙睁开眼,却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转眼,宋縉那张惊为天人的侧顏撞入眼底,她才倏然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发生过的事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她心情复杂地咬了咬唇,小心翼翼起身。 腰间一紧,静静躺著的宋縉眼都没睁,就將她又搂入怀中。 “还早,再躺一会儿。” 柳韞玉的身子又变得僵硬,抬手轻轻推开他的臂膀,低声说:“婆母……婆母何时能从死牢里放出来……” 此话一出,身畔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柳韞玉微微一惊。 怀抱著她的手臂鬆开,宋縉坐起身,寢衣凌乱松垮,露出结实紧绷的胸口,上面还残留著些许划痕。 柳韞玉下意识別开眼。 “都要和离了,婆母这个称呼是不是也该改一改?” “……现在能去放了周姨吗?” 柳韞玉顺从地垂下眼帘,乌髮逶迤在床榻边,少许落在他的掌心。 宋縉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掌。 …… 朝阳初升,日光却没什么温度,死牢外格外阴冷。 周氏从死牢里出来时,双脚虚浮,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她不明白,自己都已经被打入死牢了,怎么一夜之间,竟然又被放出来了? “婆母!” 一道身影飞奔到她面前。 看清柳韞玉的脸,周氏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竟真的从死牢出来了! “玉娘,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那些官差突然把我放了?难道是舟哥儿……” 周氏还以为这次能逃过一劫,是孟泊舟赶回来救她了。可在看到柳韞玉有些躲闪的眼神后,她才反应过来,“是你……玉娘,是你找人救了我……” “婆母,你既已平安出来,就不要想太多了。我让云渡送你回去。” 柳韞玉刚要转身去唤云渡,周氏就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你这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救的我?你去求什么人了吗?你是不是又委屈自己了!” 柳韞玉笑了一下,反手握紧她的手,低声说:“我能有什么委屈,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周氏仍是不信,可柳韞玉也不再解释,只让云渡送周氏去她的温泉庄子。 周氏一步三回头,最后上马车的时候,抹了一把眼泪。 目送云渡驾著马车离开,柳韞玉才长舒了口气,可站在原地,她却又生出一种茫然的、无措的空虚感。 直到一辆青帘马车来到她的身边。 柳韞玉踩著脚凳上了车,玄錚为她掀起车帘。 一进车厢,坐在里头的宋縉就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问道,“委屈吗?” 他竟是將她们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韞玉摇摇头,“不委屈。” 宋縉这才眉宇舒展,伸手一揽,又將她抱坐在腿上。 柳韞玉下意识搂住他的肩。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昨夜在床榻边,宋縉也是这样,將她抱坐在怀里,细细密密地缠吻…… 此刻情景再现,只是从寢屋变成了马车。 柳韞玉联想到那些画面,白皙的面颊又被染红。 宋縉有意无意捋著她背后垂落的髮丝,將那发梢在指尖卷了卷,“见她平安无事,你可安心了?” 柳韞玉攥著他衣裳的手鬆了松,声音很轻,“多谢相爷。” 宋縉抿唇,手指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换一个。” “……什么?” “换一个称呼。” “师叔?” 宋縉想起那夜梨花树下醉眼迷濛的柳韞玉,启唇道,“那天喝醉了,不是叫的宋縉么?” 柳韞玉低头不语,也不敢直呼其名。 宋縉没再逼她,转而问道,“你可有小名?” “亲近之人都会唤我玉娘。” 想起孟泊舟那日一口一个玉娘,宋縉眸色深深,捏著她耳垂的力道重了一分,“换一个。” “婠婠……” “婠婠?” “是乳名,从前只有祖父这么唤我,母亲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他们过世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唤我了……” 宋縉頷首,手指仍把玩著她的耳垂,低低地唤了一声,“婠婠。” 马车缓缓行驶,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学宫。 为了避嫌,柳韞玉让马车在离学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然后率先下车,独自走了过去。 望著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宋縉微微眯眼,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讲堂。 柳韞玉一落座,昌平公主就好奇地问她,“你缺了半日的课,是去哪儿躲懒了?” “我身子不適,去医馆了。” “你早说啊,本宫可以请太医去你府上。” “只是小病小痛,多谢公主……” 说话间,宋縉已经从她们身边踱步经过,继续开始讲《贞观政要》。 那绣著修竹的袖袍从柳韞玉余光里扫过。 学宫里的宋縉,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相爷。 眉眼是清雋冷肃的,声音是沉稳威严的。与昨夜床榻上那个將她抱在怀里,唇舌交缠、耳鬢廝磨的宋縉判若两人…… 柳韞玉的心思飘了出去,以至於连宋縉突然对她发问都没有注意。 昌平公主在桌下踢了她一脚,朝她使眼色。 柳韞玉这才回神,慌忙站了起来,眼睛都不敢再看宋縉。 “我的课都敢走神?”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当罚。” 宋縉第一次拿起讲堂里的戒尺。 在座眾人都不由得相视一眼。 宋相虽可怕,但还是第一次动用戒尺体罚…… 罚的竟又是柳韞玉。 “伸手。” 宋縉用戒尺敲了敲柳韞玉的桌案。 柳韞玉自知理亏,硬著头皮伸出手,摊开掌心。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声音在讲堂里响起。 昌平公主等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纷纷坐直了身。 这声音听著就疼! 看来宋相果然是针对柳韞玉,每次罚她都罚得这样重…… 而“被针对”的柳韞玉睁开眼,面上除了诧异,却没露出丝毫痛色。 那戒尺听著响,可却一点疼也没有…… 她抬眼,对上宋縉那双温润双眸,似乎看见了一点笑意。 就这样,在眾人同情心疼的目光下,柳韞玉又挨了九下。 宋縉才收起戒尺,放过了她。 放课后,昌平公主塞给柳韞玉一瓶膏药,压低声音道,“这是白鷺膏,专治外伤。相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对姑娘家下这么重的手……本宫看看,是不是都肿了?” 柳韞玉自然不敢给她看,將药膏收下,含混了过去。 出宫后,柳韞玉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而云渡靠在一旁,双手抱胸。 她正要过去,余光却瞥见了玄錚。 玄錚站在不远处,朝她点了点头。 柳韞玉的心微微一沉,这是让她去相府的意思……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今夜恐怕也而不能回了……” 柳韞玉吩咐云渡。 云渡沉著脸,“姓宋的是不是逼迫你了?” 柳韞玉骇了一跳,张望四周,见没有人才鬆了口气,“你胡说什么!” “你昨日去相府一夜未归,今日你那位婆母就被放出来了,难道不是你答应宋縉什么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 柳韞玉不想让云渡知道她和宋縉之间的事。 云渡面沉如水,“我答应过你娘亲,要好生照顾你。” 提到娘亲,柳韞玉的鼻尖有些泛酸,但她还是很快將那点委屈憋了回去。 “不过是同上次一样,给师叔做几日苦力。你放心,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把趁手的算盘……再无其他。” “……” 最后,在柳韞玉的劝说下,云渡还是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悄悄塞给柳韞玉一把剑簪,说让她作防身之用。 柳韞玉接过剑簪,收回衣袖,然后才朝玄錚的方向走了过去。 “柳娘子,这边请。” 跟著玄錚,她绕到了学宫的西边偏僻之地。 相府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 柳韞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同宋縉一起用了晚膳后,二人便都去了书房。 宋縉坐在平日里的长案后,处理公务,执笔批红。 而柳韞玉则是坐在侧边新安置的书案后,完成今日学宫里布置的功课。 宋縉处理完政务,就察觉书房安静得过分。 他若有所思地斜瞥身侧,却见柳韞玉已经伏在案上睡著了。 月色清浅,烛火摇晃,女子侧枕著自己的手臂,乌髮松綰,散下几綹,发间的珠釵摇摇欲坠,而她垂在桌沿的手还紧紧握著那支羊毛毫笔。 宋縉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行走的风带动烛火,一缕烛辉不偏不倚洒在女子的眼睫上。 柳韞玉皱了皱眉,眼睫颤动两下。 睁开眼时,她就看见宋縉已经站在了她的书案边,居高临下地望著她。 “醒了?” “……嗯。” 手腕被握住,那支羊毛毫笔也被抽走。 柳韞玉还未清醒,眼睛迷迷濛蒙地低垂著,任由宋縉抽走毛笔,剥开她的手掌,带著薄茧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著,那是白日里被戒尺打过的位置…… 突然间,那手指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触感。 温热的,湿濡的,带著丝丝缕缕的吐息,一阵不可言说的酥痒霎时沿著掌心纹路蔓延开来—— 柳韞玉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转头。 烛火下,宋縉低著头,薄唇轻轻吻住她挨过戒尺的掌心。 下一刻,他掀起眼,那双深邃幽黯的凤眸直勾勾看向她…… 第86章 放鬆些 柳韞玉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白天有没有打疼?” 宋縉若无其事地放下她的手,仿佛刚刚以唇贴在掌心,直勾勾望著她的人不是他。 柳韞玉张了张唇,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嗓音沙哑得很. “……不疼。” 她訥訥道。 宋縉摸了摸她的手掌心,“当时不认真听课,是在想什么?” 柳韞玉咬了咬唇,转头对上宋縉的笑眼,这才意识到他是在明知故问。 他明明就知道,知道她是在想昨夜的他…… 这么一想,柳韞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宋縉唇畔的弧度又弯了弯,转头去看案几上,被她枕在手臂下的宣纸。 柳韞玉下意识坐直身体,手臂下的纸页被宋縉抽出。 宣纸上,儘量端正的馆阁体,细细一看,笔画还是像毛毛虫一样。 宋縉忍俊不禁,“现在在临摹谁的字?” “是前朝最有威望的宣太师字跡。” 宋縉捻著宣纸一角,搁回书案上,“以后临我的字。” 柳韞玉面色訕訕,小声道,“您的字……我更写不来了……”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没见过宋縉的字…… 比孟泊舟的还要难写。 转眼间,宋縉却已经从书架上取出自己往日写过的字,来到她面前,放下。 看见纸上的字跡,柳韞玉微微一愣。 “这是……” “是我刚开蒙时练的字,適合你。” 说罢,便將笔递到柳韞玉手里,完全不给她考虑的机会。 柳韞玉只能提笔蘸墨,摊开那字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正要落笔,宋縉却从身后环住了她,手掌也覆上她的手。 “我教你。” 他的胸膛温热,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不松不紧地握著她。 柳韞玉脸上的热意一下蔓延到了耳垂,心慌得厉害,“不用……” 宋縉充耳不闻。 柳韞玉眼帘低垂,咬著唇,手腕十分僵硬。 宋縉瞥了一眼她已经泛起粉色的雪颈,唇角一掀,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划,“这么紧张做什么?放鬆些……”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格外意味深长。 柳韞玉脸上顿时更烫,她暗自咬牙,挣了两下却没能挣开。 “好好写,又想被罚了?” 宋縉问道。 柳韞玉只能强压羞怯,竭力把身后人当做一团轻飘飘、贴上来的柳絮。 可他实在靠得太近。 他的吐息,他的胸膛,还有他的手指,无时无刻都在彰显他的存在。 柳韞玉的笔愈发不稳,笔锋滴下的浓墨在白宣上洇开一团。 “不对,错了。” 宋縉嘆了口气,似乎有要鬆开她的架势。 柳韞玉刚要鬆口气,耳垂突然一热。 她驀地睁大眼,手中的笔险些要掉在宣纸上。 “继续。” 宋縉的唇从她耳垂上移开。 柳韞玉咬紧下唇,竭力平復紊乱的气息。 就在她又要落笔时,宋縉的吻又落了下来,从耳垂一路往下,细细密密直到脖颈处。 “唔……” 柳韞玉浑身一颤,险些站不稳。 宋縉似乎有所察觉,伸手环紧她的腰肢,托著她站稳。 柳韞玉散落的青丝被尽数拢到一边,而另一边,被宋縉那双薄唇辗转廝磨著。 很快,她就出了一身汗。单薄的罗裙湿湿黏黏地紧贴著身躯,勾勒出窈窕轮廓。 隔著单薄的衣裙,她能感受到宋縉精壮的胸膛有多么灼热。 柳韞玉终於忍无可忍地放下笔,羞恼地转过身,“宋縉!” 如果不算上醉酒那次,这是她第一次对宋縉直呼其名。 宋縉眸色一深,从她颈侧抬头,笑了一下,直接將人翻过身,抱坐在了书案上。 柳韞玉面上一片潮红,那双澄澈的杏眸氤氳著几分雾气,她別开脸,咬著牙骂道,“无耻……下流……” “嗯,我是。” 宋縉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捏著她的下頜,薄唇从她颤抖的睫毛,再缓缓往下,直到衔住娇嫩的唇肉。 “唔。” 唇齿被撬开,柳韞玉撑在宣纸上的手微微收紧。 宣纸上,歪七扭八的字跡被揉得更皱,墨汁也溅洒了一些在案几上,笔架也隨之倒塌。 被亲得昏昏沉沉时,柳韞玉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和宋縉是心意相通的一双眷侣,比夫妻还要蜜里调油…… 可明明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柳韞玉慢慢睁开眼,就见宋縉双目微闔,眼角眉梢也染著情谷欠。 余光中,她看见他们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宛若交颈的鸳鸯。 …… 天光乍亮。 孟府里,刘嬤嬤步伐匆匆,穿过迴廊。 她进屋时,寧阳乡主才刚刚起身服药。 “你说柳韞玉一夜未归?!” 在听到刘嬤嬤俯身说的话,寧阳乡主当即震怒,將药碗重重摔在桌上。 “前几日有人给我们孟家寄信,告发柳韞玉与外男私通,我还半信半疑……” “幸好夫人让老奴安插人盯著温泉庄子那边,这才抓住柳氏的把柄!” 刘嬤嬤沉声道,“没想到柳氏真如信中所言,存著这份不守妇道的心思。就算她已与二公子和离,可旁人不知晓啊。这丑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底下的人都看咱们公子的笑话……” 提起此事,寧阳乡主忽地意识到什么,“我说她怎么好端端的要与子让和离!如今看来,怕是早就有了姦夫!” 说著说著,她恨得咬牙切齿,当即起身,“我怎能如她所愿,我们孟家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见那小贱人……” 刘嬤嬤一愣,“夫人,这个时辰,那柳氏已经进宫了。” “那就拿上我的令牌,去学宫!” 刘嬤嬤连忙劝阻道,“夫人直接闯去学宫,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我可是她的婆母!” “伯爷还在狱中,二公子也被外放,孟家已经不比从前。那学宫里都是贵人,咱们行事更该小心谨慎……不如等柳氏出宫再派人去堵她?” 可寧阳乡主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 只要一想到柳韞玉真的在学宫有了姦夫,她连一刻都等不下。 “她柳韞玉都敢做这种丑事,还要我小心谨慎?!况且这个时候去学宫,说不定能连那姦夫一起逮了!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在同什么人廝混!” 说罢,寧阳乡主不容置疑地下令,“你去叫几人进来为我梳妆,然后备车,我们立刻去学宫!” 见寧阳乡主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刘嬤嬤没有再劝下去,只能出去叫人。 天光澄澈,艷阳高照。 学宫內,柳韞玉与一眾同窗们正在上课。 外头忽然传来喧譁声。 那声音有些熟悉,柳韞玉皱了皱眉,朝窗外看去。 其他女子亦是放下书,好奇地趴在窗边,循声望去。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怒气冲衝出现在廊下,“柳韞玉,你给我出来!” 眾人错愕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望向来人,慢慢站起身,唤道,“婆母。” 第87章 捉姦 柳韞玉踏出学堂,就见寧阳乡主虎视眈眈,像是强压著怒意,身后还有几名僕人,以及垂首的刘嬤嬤。 “还不跟我走?” 家丑不可外扬,寧阳乡主生怕让外人看了笑话,所以只说了这一句,便要带柳韞玉走。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柳韞玉竟是定在原地,没有动作。 寧阳乡主转头瞪她。 柳韞玉不卑不亢地对她说道,“我今日还要上课,婆母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待我晚些再回府请安。” 寧阳乡主今日突然杀来学宫,她虽不知用意,但肯定没什么好事。若是她现在跟著走了,指不定又要遭到什么磋磨。 她又不傻! 她就不信当著学宫这么多人的面,这位乡主还能把她绑走不成? 寧阳乡主怒不可遏,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 身后的下人们刚要上前。 昌平公主就从学堂內走了出来,“玉娘还在上课,乡主要是想带人走,何必急於一时?” 见昌平公主竟然站出来为柳韞玉出头,寧阳乡主皱了皱眉,勉强压下怒意。 “殿下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婆媳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昌平公主挑了挑眉,“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本公主自是掺和不进去,可这里是学宫,不是你们的孟府。” 一句话,明显在敲打。 寧阳乡主面色铁青。 柳韞玉才来学宫几日,就引得昌平公主维护。可真是好手段…… “殿下如此维护她,知不知道她私底下都做了什么?她……” 叱骂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碍於面子,寧阳乡主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憋著一肚子火道,“今日哪怕闹到太后娘娘面前,我也要带她走!” 见寧阳乡主不肯退让,非要將柳韞玉带出学宫,昌平公主的小脸也沉了下来。 “来人,將寧阳乡主请出学宫。” 昌平公主一发令,禁卫军们立马来到寧阳乡主的面前。 忽然,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今日学宫这么热闹?” 眾人一惊,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宋太后,纷纷跪下。 “参见太后娘娘。” “都平身吧。” 说罢,宋太后看向被围在正中央的柳韞玉,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寧阳乡主。 “母后!” 昌平公主立刻上前,挽住宋太后,將刚刚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回稟,“乡主还说了,今日便是母后您来了,她也非要带玉娘走呢!” “原来如此,不过哀家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家事惹得乡主如此愤慨,非要闹到学宫来?” 宋太后面上带著笑意,可语调却令寧阳乡主后背一凉。 她只是想將柳韞玉带回孟府审问,却没想到会引来公主的不满,还有宋太后的关注。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意气用事,该等到这个小贱人出了学宫再同她算帐! 可事到如今,退让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寧阳乡主心一横,再次跪在宋太后跟前,“此事……能否请太后娘娘还有公主移驾。” …… 片刻后,学宫侧殿。 宋太后端坐在主位,昌平公主坐在下首,余光瞄向跪在地上的柳韞玉,还有寧阳乡主。 殿中的宫人也都被宋太后屏退。 宋太后抬起茶碗,小呷几口,搁下时发出轻微响声,打破了室內死寂。 寧阳乡主身形一晃,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交代。 “启稟太后娘娘,此事臣妇本不想说出口,毕竟是家丑,可事到如今,臣妇也瞒不下去了。” 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到太后面前,何不藉此让柳韞玉永无翻身之地? 这么想著,寧阳乡主眼眶一红,从袖中取出锦帕,一边拭著眼角,一边可怜地说起柳韞玉昨夜晚归一事。 闻言,昌平公主下意识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竟是因为昨日晚归的事被发现了,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宋太后也看了一眼柳韞玉,不紧不慢问道,“你可有凭证?” “柳韞玉如今住在城郊的温泉庄子,太后娘娘派人拷问那庄子里的下人就知道了。况且这件事是丑闻,臣妇怎么可能平白诬陷自己的儿媳,让儿子也跟著丟脸!” 寧阳乡主振振有词,叫昌平公主都不免动摇起来。 可见柳韞玉镇定自若,她又压下心里的疑虑,主动问道, “就算玉娘晚归,或许也是被其他事缠住了,你怎么就能断定她是与人有染?” 寧阳乡主冷笑,“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商贾之女,深夜不归能有什么正事?而且,谁说臣妇没有证据?” 宋太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哦?证据在哪儿?” 寧阳乡主狠狠地瞪了一眼柳韞玉,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起身朝宋太后走去。 柳韞玉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寧阳乡主究竟得到了什么证据,这么认定她红杏出墙……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自己跟宋縉的关係了? 若是寧阳乡主在太后面前揭发她与宋縉…… 柳韞玉垂下眼帘,攥著的手心到底还是沁出些细微冷汗。 就在她忐忑时,寧阳乡主已经將那薄纸递呈到了宋太后手中。 “前些日子,我在府上修养身体,谁知收到一封告发信,说我这儿媳在学宫勾搭了一个姦夫,与他暗中苟且,时常晚归!无风不起浪,这便是人证!”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已经递到宋太后手中的书信上。 告发信…… 何人的告发信? 到底告发了什么內容? 正当柳韞玉忐忑不安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徐徐从殿外传来。 “学宫里拢共没有几个外男,乡主说的姦夫,是本相吗?” 第88章 没有情动 话音一落,寧阳乡主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回头。 柳韞玉也下意识看向殿外。 宋縉一袭玄袍,缓步走了进来,温润清雋的面庞含著几分笑意,可却不叫人觉得亲和。 “参见太后。” 太后挑了挑眉,“你怎么过来了?” “马上就是臣的课。讲堂里少了个学生,臣身为师长,自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说吧,宋縉看向一旁的寧阳乡主,慢条斯理笑道,“乡主怎的不说话了?” “臣妇没有在说相爷,这小贱人的姦夫定是另有其人……” 宋縉脸上的笑也敛去了,“你是说,与孟夫人有染的人,是先帝的太傅、司天台的太史令,还有翰林院博士中的一个?” “……” “一封连名姓都不敢留的告发信,竟就能叫做证据了?所谓人证,人又在何处?” “……” 寧阳乡主的嗓子像是被人狠狠掐住,手脚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縉转向宋太后,“依臣看,这封告发信倒是的確要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信口雌黄,將学宫称作偷香窃玉的腌臢之地。” 宋太后看了宋縉一眼,將那封告发信隨手搁在案几上,脸色沉了下来。 “罢了,此事不过是个误会,乡主反应过度了。” 一听这话,寧阳乡主下意识又想张口。 可宋太后看了她一眼。 目光夹杂著几分警告。 “听说乡主前些日子一直病著,今日不如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寧阳乡主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若她再继续追究,太后怕是要动怒了。 哪怕心不甘情不愿,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忿忿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宋太后就对著柳韞玉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要不要也给你放半日假,回去休整?” 柳韞玉摇头,“回稟太后,民女无事,想回去继续上课。” 宋太后点点头,转向昌平公主,“你同孟夫人一起回去。” 又看向宋縉,“你留下。” 知道太后是有话想单独跟宋縉说,昌平公主行礼,“是,儿臣知道了。” 昌平公主来到柳韞玉身边,“玉娘,走吧。” 柳韞玉垂眼,跟著昌平公主往殿外走。 今日之事就这么被轻易压下去,她本该心安的,可见到宋縉被太后留在殿內,她刚悬下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 迈出偏殿时,柳韞玉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殿里,宋太后端坐上方,正从案几上拿起那封告发信,往前递给宋縉。 柳韞玉眼皮微微一跳,直到昌平公主催促,才收回视线,低头离开。 殿內。 宋縉半垂著眼,修长的手指拈著那薄薄一页信纸,“长姐將信交给我,是想让我查,还是別的缘由?” “宋家人是什么德性,哀家一清二楚。” 说罢,宋太后站起身。 途径宋縉身边时,她脚步一顿,沉声道,“可你一贯是知道分寸的,莫要犯浑。” 宋縉面色平静,“臣知道。” 待到宋太后离开,他才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向那信纸上规规矩矩的行书。 字里行间,全是指控柳韞玉在学宫里与外男亲密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却写著在学宫內逗留、趁放课后亲密相处。 宋縉眼眸微沉。 “来人。” 话音落下,玄錚已经来到他身后。 “派人去查苏文君。” 顿了顿,宋縉压低声音,“不要让太后知晓。” 玄錚领了命,正要退下去,却又被宋縉叫住。 “还有……寧阳乡主前些日子身体不適,你用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去孟府为她诊治。” 相爷会这么好心? 玄錚有些不可置信,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宋縉吩咐。 “告诉太医院,本相已经观过乡主的病症,觉得她必须在府中静养,无医嘱不得踏出屋门半步。” “……” 玄錚瞭然。 这是要借御医的口,將寧阳乡主直接禁足孟府。 吩咐完这些事后,宋縉才走出偏殿,眼底一片漠然。 …… 对於今日寧阳公主闯宫一事,柳韞玉对同窗们只说“家中出了急事,婆母不知如何定夺”。 说完,便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出声的苏文君。 眾人虽知道此事必有蹊蹺,但有太后做主,又有昌平公主为柳韞玉遮掩,她们也不敢再追问什么。 不多时,宋縉也回来了。 他神色平静,照旧讲课。从他脸上,柳韞玉什么也看不出来。 放课后,柳韞玉从学宫出来,上了云渡的马车。 她同云渡说起今日寧阳乡主来到学宫一事。 “且不论是谁寄告发信给寧阳乡主。但她既然知道我之前夜不归宿,想必温泉庄子里有人告密。” 云渡神色顿时变得冷肃,“我回去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柳韞玉頷首。 云渡瞥了她一眼,“那你今日是回庄子,还是……” 柳韞玉抿唇,想起今日从偏殿离开时见太后將书信交给宋縉的一幕,还是摇摇头,“还是得去一趟相府。” 云渡欲言又止。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相府后门。 “相爷刚回府,说柳娘子若是来的话,就请柳娘子来书房。” 玄錚將她领进了书房。 柳韞玉心情复杂。 对她的心思,宋縉竟是了如指掌…… 她走进书房时,宋縉在书案后批阅摺子,见她进来,便搁下了羊毛毫笔。 “那封信在书架上。” 宋縉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来意。 柳韞玉抿著唇角,来到西侧的书架,一眼看到搁置在架子上的信件。 她踮起脚尖,取出信件,刚往后一退,后背就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可柳韞玉却没了昨夜的羞涩。 她下意识攥紧信纸。 “你那婆母全然不顾你的顏面,恨不得当著学宫眾人,叱骂你红杏出墙。” “……其实她也没有说错。” 听出柳韞玉的口吻有些不对劲,宋縉蹙眉,伸手將她翻了过来,正对著自己。 柳韞玉低垂著眼没有看他,紧抿著的唇却有些委屈、难堪。 宋縉的眸光也深了几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手指轻轻拨著她的耳垂,“那就儘快与孟泊舟和离。” 柳韞玉应了一声。 宋縉问她,“何时?” 柳韞玉迟疑了一会儿。 她与孟泊舟早已和离,之所以迟疑,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宋縉。 她既已经答应了半年內会扮演好孟泊舟的妻子,又得了那座庄子,便理应践诺。 但这桩交易,要不要告诉宋縉呢? 有没有必要告诉他呢? 这一瞬的迟疑,叫宋縉又会错了意。 他眼底的温度冷下,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低下头。 薄唇还未落下,柳韞玉却已闭上眼,眉眼间没有之前的羞赧、情动,反而透著几分隱忍。 “……” 宋縉停住,呼吸骤沉。 另一只撑在书架上的手狠狠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隨之突起。 半晌,他鬆开了柳韞玉,旋身离开。 “玄錚,送孟夫人回去。” …… 翌日,柳韞玉早早去到学宫,却得知苏文君今日告了假。 可惜…… 她摸了摸放在衣袖里的告发信,原本还想用这信去试探苏文君。 学宫里与她结仇之人唯有苏文君,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这封告发信是苏文君的手笔…… 一整日的课上完,柳韞玉与昌平公主等人走出学宫。 谁料刚踏出宫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却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青色身影。 “玉娘。” 孟泊舟风尘僕僕地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疲惫,可面上却难得带著笑,“我回来了。” 柳韞玉一愣,正在原地。 孟泊舟不是在修河么,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 正愣著,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昌平公主等人相视一眼,笑著绕到柳韞玉身后。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探花郎是不是太想玉娘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人还灰头土脸呢,就迫不及待跑来学宫接玉娘……” 说著,昌平公主抬手往柳韞玉背上重重一推,竟將她一下推进了孟泊舟怀里。 宋縉从不远处经过,刚好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89章 继续当你的姦夫? 柳韞玉眉心一蹙,飞快地从孟泊舟怀里退了出来,甚至还刻意往旁边退了两步。 可孟泊舟扶著她的手却没有鬆开。 柳韞玉挣了两下,就听见昌平公主在后面打趣。 “还害羞了。你们正经夫妻,郎才女貌的,怎么在外面面前还客气彆扭起来了?” “……” 柳韞玉没敢再动作。 昌平公主笑著打趣了几句,便招呼其他人,“走吧走吧,人家夫妻二人小別胜新婚,我们就別打扰他们了。” 待眾人离开后,柳韞玉才转向孟泊舟。 “你不是在衢州修河,这么快就办妥了?” 孟泊舟还以为柳韞玉是在关心自己,心中一暖。 “没有完全办妥,但尚书大人知道我母亲缠绵病榻,又念在我立了功劳,便允我提前回京了。” 他並未说这段时日的辛苦,静静地望著柳韞玉,眼底流露几分温柔。 “玉娘,这些时日我很想你,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说罢,他就想拉著她上马车回孟府。 柳韞玉自是不愿。 二人正僵持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何人在学宫外拉拉扯扯?” 是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眼睫一颤,回头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宋縉。 见那双黑眸盯著孟泊舟扣住她的手掌,柳韞玉头皮发麻,终於趁著孟泊舟愣怔的工夫,一下抽回了手。 孟泊舟反应过来,低头向宋縉见礼,“老师。” “孟探花一回京就直奔学宫?” 宋縉语气不咸不淡,温润的笑意不达眼底。 孟泊舟垂首道,“修缮衢州河堤一事,学生已协同赵、李两位大人悉数办妥,文书也已交至工部。” 他在回京之前,已经与几位大人將所有事宜交接完毕,面对宋縉的过问,自是早有准备。 宋縉淡淡地頷首,目光又看向柳韞玉。 身边是已经和离的夫婿,面前是所谓的“姦夫”,柳韞玉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多待,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做功课。相爷,告辞。” 说完,她全然不敢看宋縉,屈了一下膝,便转身离开。 孟泊舟也立刻告退,朝柳韞玉追了过去。 柳韞玉原本还以为宋縉会藉机发难,叫住孟泊舟,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开。 “玉娘,我们一同回去。” 不等柳韞玉拒绝,孟泊舟已经率先上车,掀开车帘,將手递过来。 察觉身后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柳韞玉咬了咬唇,避开孟泊舟的手,自己上了车。 进马车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转头,赫然对上宋縉收敛笑意的脸孔。 他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字。 “婠婠。” 辨认出他在唤她的乳名,柳韞玉心头一跳。 这像是一种亲昵,又像是在宣誓主权,像是在警告她,她是他的。 缓缓驶动的马车內,孟泊舟关切地问起柳韞玉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老师可有难为你?看方才的样子,老师应是已经原谅你我了,是不是?” 柳韞玉还想著宋縉刚刚唤她婠婠的神情,整个人都心神不寧,甚至都没听清孟泊舟说了什么,便一味敷衍地应声。 孟泊舟又道,“我今日刚回京城,母亲病重,我就先去请了安,然后直奔学宫来寻你。” 说起母亲病重,他小心地瞥了一眼柳韞玉。 一个时辰前他去探病,隔著床幃,母亲大发雷霆,说柳韞玉这些时日趁他离京,与外男勾结、红杏出墙。 孟泊舟自是不相信。 柳韞玉为了他,连家业都能放弃,连相爷都敢欺瞒,又怎么可能会与外男纠缠不休? 他知道母亲一向不喜柳韞玉,但这么污衊她,也实在是过分了。 碍於寧阳乡主还病著,孟泊舟没有与她针锋相对,隨意找了个由头便离开了。 谁知刚出孟府,竟就撞上了苏文君。 苏文君不知从哪儿得知他今日回京,特意来孟府找他一敘,张口便道,“子让兄还不知道吧,嫂夫人如今已是公主伴读,与我一样,每日进学宫读书。” 孟泊舟有些错愕。 公主伴读…… 他的妻子吗?连句像样诗文都作不出的妻子? “近日有些传闻,说嫂夫人在学宫里与一外男纠缠不休……子让,虽然我相信嫂夫人的为人,但是那些风言风语实在难听……不如你还是想法子,让嫂夫人离开学宫,也好保住你们夫妻二人和孟府的名声。” 自从毒药一事后,孟泊舟待苏文君疏远了不少。 听了她这番话,心里也没什么波动,更没有应答她什么。 此时此刻,坐在马车里,孟泊舟望著眼帘低垂、瘦了一圈的柳韞玉,心里止不住在想,玉娘怎么会与外男纠缠? 玉娘只爱他。 孟泊舟嘆了口气,又想伸手去握柳韞玉的手腕,可却被柳韞玉躲开。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定然受了委屈。你放心,我回来之后定会护著你。” 柳韞玉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往后遇到什么事,你不要硬撑著。母亲那里……我会跟她说清楚。” “……”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不会是修个河堤把脑子修坏了吧? 柳韞玉转移话题,將周氏暂住在温泉庄子的事告诉了孟泊舟,却没同他提巫蛊案。 说话间,云渡已经把车停在了孟府门口,不耐烦地敲了敲车壁。 柳韞玉以自己课业繁忙为由,直接將孟泊舟赶了下去。 回到温泉山庄,柳韞玉已是精疲力竭。 往常应付宋縉就很累,如今加上孟泊舟,更是心力交瘁。 她揉了揉太阳穴,吩咐怀珠,“我先歇息一会儿,不必叫我用晚膳。” 说罢,她便將寢屋的门关上。 转身绕过屏风,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位不速之客坐在桌边,手里正转著她寻常用的茶盏。 “婠婠。” 宋縉轻唤一声,掀起眼,笑意从眉眼间漾出,儼然一幅温润如玉、光风霽月的君子模样。 可哪家君子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女子闺房?! 柳韞玉心里慌张,回头看了几眼紧闭的屋门,才走到宋縉跟前,低声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宋縉搁下茶盏,抬头看她,“怎么,你夫君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跟著他走,不回相府了?” 柳韞玉紧抿著唇,垂头,雪颈微微弯下,露出晃眼的瓷白。 “我只是怕被发现……” “不是说要和离吗?” 宋縉牵起她的手,拿出一方锦帕,动作轻柔地擦拭著她的手腕——是孟泊舟方才握过的位置。 指腹隔著锦帕在手腕上细细摩挲,酥酥麻麻的,柳韞玉的思绪也像是麻绳打结,变得乱糟糟。 “是要和离的,可是……” 没等她说完,宋縉便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伴隨著不怒自威的气势覆罩下来,压得柳韞玉有些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那双幽邃暗眸望进她眼里。 “还是说,婠婠不想跟他和离,只想让我继续当你的姦夫?” 第90章 不想被你的夫婿比下去 柳韞玉眸光轻闪,视线往旁边飘忽了一瞬。 其实宋縉这句话说中了一半。 前半句是错的,但后半句却是对的。 她已经与孟泊舟和离,但之所以拖著不肯告诉宋縉,的確是想让宋縉继续做姦夫的意思…… 她生怕自己和离的事一旦被宋縉知晓,就会被宋縉困在身边。 她离开孟泊舟,离开孟府,不是为了做相府妾…… 退一万步说,就算宋縉知道她的身份,还是打算娶她为妻,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她之前的三载婚姻,已是吃尽苦头,实在不愿再重蹈覆辙,去赌男人的心,赌他们的情意…… 更何况宋縉之前就说过,她只是他挑中的一把刀。 他未必有多喜欢她,不过是因为暂时得不到,才叫他不择手段、格外惦记。 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已向他低头。过不了多久,他的新鲜感自然就会消失的。 柳韞玉在等待,在拖延,只盼著自己与孟泊舟和离之事公开之日,宋縉也已对她失去兴趣,並且看到她的忠心,不要再想著控制她…… 可这份心思,绝不能让宋縉发现。 柳韞玉重新看向宋縉,濯清的眸子,大大方方地迎著他的视线,没再迴避。 “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宋縉深邃的黑眸深深地凝望她。 “相爷其实不用过来的,只要派人传个话,我自会去相府。” 柳韞玉语气很轻,唇瓣的笑像是真心实意,“要不要我现在就同你回去?” 那双眼眸看起来倒是坦荡,可她从前骗他时也是这幅样子。 宋縉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临走时,宋縉又回头叮嘱她,“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的画面,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漫不经心的语调,却是不容拒绝。 柳韞玉垂眼,顺从地应了一声,“好。”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晚,柳韞玉果然又梦到了宋縉和孟泊舟。 梦里,宋縉又出现在她的寢屋。 不同於白日的温声,他直接扼住她的下頜,一字一句逼问,“孟泊舟到底有什么让你念念不忘,让你连相府的高枝都不肯攀?”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 孟泊舟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死死盯著他们二人,“柳韞玉,你果然自甘下贱……” 柳韞玉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双眼,坐起身缓了好久,望著屋外倾斜的日光,她逐渐清醒过来,掌心却是冷汗涔涔。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后盥洗梳妆,陪周氏用了早膳后,便走出了庄子。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梦,根本没留意云渡古怪的神色,逕自踩著凳几上去。 车帘一掀开,里头竟坐著一身官袍的宋縉。 “……” 有那么一瞬,柳韞玉以为自己的噩梦还没醒。 她放下车帘,回头和云渡对了一眼。 “进来。” 车厢里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只能进了马车,在宋縉身边坐下。 她的马车不比相府宽敞,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拥挤,不得不紧挨在一起,“……相爷怎么又来了?” “送你去学宫。” 宋縉侧头,就见柳韞玉乌黑的鬢髮细细挽起,不留一缕碎发。 成婚后的妇人髮髻,当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意味深长道,“你夫婿亲自去学宫接你,我不想被他比下,自然只能来送你了。” “……” 马车晃晃悠悠,檐角掛著铜铃,发出脆声声的声响。 一路上,柳韞玉都不敢多说话,就怕宋縉又说些她答不上来的话。 万幸,宋縉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一直在抚弄她的头髮。 快进宫时,柳韞玉才反应过来,叫云渡停下车,然后眼巴巴看向宋縉。 宋縉挑眉,“做什么?” “……你能不能先下车?” 柳韞玉的声音透著几分小心翼翼。 宋縉似笑非笑,“你说呢?” “学宫都有人告发你我了,行事更该小心些不是吗?” 柳韞玉討好地冲他笑,“我不过是个商户女,名声本就不好听,便是传出什么流言也没什么。可相爷您不一样,您身份尊贵、风清气正,一尘不染,若因我的缘故毁了清名,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宋縉垂眼瞧她,也笑了,“你现在笑得和我一样。” “?” “一样虚偽。” “……” 梨花香縈绕在鼻尖,宋縉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往她翘起的唇角上亲了一下。 柳韞玉微微睁大眼,唇角的弧度终於没了。 “嘴倒是甜。” 宋縉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才如她所愿,起身下车。 …… 进学宫之前,柳韞玉用手持镜检查了几遍,见口脂没有花,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今日没有宋縉的课,她总算鬆了口气。 课间,眾人在说花朝节的安排。 昌平公主也转头邀约柳韞玉,“过几日是花朝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去观寧禪院赏花?” 昌平公主都发了话,柳韞玉自是应下。 从学宫离开时,孟泊舟竟然又来接她,引得昌平公主等人艷羡连连。 柳韞玉见到孟泊舟就头痛欲裂。 幸好今日宋縉不在…… 可宋縉不在,他的眼线却无处不在。 “工部和翰林院差这么多么?你在翰林院时日日忙得不见人影,现在去工部,倒是变得清閒了……” 也不等孟泊舟解释,柳韞玉便匆匆丟下一句,“你往后不要再来学宫找我了。若被相爷和太后瞧见,是要怪罪的。” 她加快步伐,径直从孟泊舟身前越过,上了马车。 “玉娘!” 孟泊舟还想跟上,云渡却一扬鞭,直接驾著马飞驰离开。 转眼间,马车就不见了踪影。 孟泊舟僵在原地,眉头蹙起。 苏文君不知何时从学宫里走出来,出现在他身边,“子让,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么?嫂夫人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孟泊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眉头顿时蹙得更紧。 “她只是担心我被相爷和太后怪罪。还有……母亲前几日闹到学宫,多半是嚇著她了……” 苏文君心里冷笑,但也识趣地没再继续,而是不经意道,“过几日是花朝节,公主约了我们去观寧禪院,嫂夫人也会去。” 之后几日,宋縉似乎有要紧的公务处理,学宫的课由另一位夫子代替。 可柳韞玉却觉得,此人的《贞观政要》讲得没有宋縉有意思,听得她昏昏欲睡。 而孟泊舟还是动不动就在学宫外等她。 柳韞玉实在说不动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花朝节当日。 天气渐渐回暖了,柳韞玉穿了身絳红罗裙,鬢髮挽起,朱釵点缀,虽不是浓妆艷饰,却也说不出的娇艷明媚。 昌平公主等人一见她便围了上来。 “玉娘,你这肌肤细嫩,是是施了哪家胭脂铺的脂粉……” “玉娘,你的青玉耳坠真精巧,是不是从风仙斋里买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柳韞玉却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泊舟! 他最近怎么阴魂不散的。 若是被昌平公主发现,今日好好地赏花,就又要变成和孟泊舟扮演夫妻情深了。 趁著昌平公主等人还没发现孟泊舟,柳韞玉找了由头跟她们分开,直接躲去了另一条小路。 孟泊舟一眼看见了昌平公主等人,可却没瞧见柳韞玉。 视线一扫,他看见一片消失在迴廊拐角处的红色裙摆。 孟泊舟心念一动,追了上去。 “玉娘?” 转过拐角,那道红衣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就在孟泊舟四处张望时,身后的某间禪房,突然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孟泊舟身形一顿,循声转头。 隔著一扇门,柳韞玉被人抵在门板上,挽著发的玉簪被抽开,青丝如瀑散落。 她身前,宋縉穿著一袭白衣宽袍,扣著她的手压在雕花窗格上,手指不轻不重按上她的唇。 “嘘。” 第91章 可有想我 柳韞玉杏眸圆睁,望著神出鬼没的宋縉,满脸不可置信。 方才她为了躲孟泊舟,走到这里来。谁料刚一转过廊角,身后就有人靠近。 她刚要惊呼出声,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霎时僵住。 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被宋縉握著手腕,来到身后的禪房。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今日花朝节,我自是来赏花。” 宋縉的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著,笑道,“几日未见,可有想我?” “……” 柳韞玉呼吸一滯,胡乱点了点头。 宋縉望著她鬢边被昌平公主簪戴上的一枝梨花,眯了眯眼,冷不丁翻起旧帐,“今日园中百花爭艷,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想著你的玉人。” 与此同时,廊下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柳韞玉神色一紧,本能地向宋縉怀中贴去。 下一刻,身后传来叩门声,还有孟泊舟小心翼翼的声音。 “玉娘?” 周遭倏然一静。 柳韞玉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宋縉扯了扯唇角,俯身在她耳边,低不可闻地出声,“你的玉人来寻你了。” 柳韞玉死死咬著唇,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宋縉还要发出什么声音被孟泊舟发现,她甚至心一横,用手掌捂住了宋縉的嘴。 门外,孟泊舟沉默片刻,忽然出声道。 “玉娘,我知道你在里面。” 柳韞玉一惊。 与此同时,掌心也是一热,酥酥麻麻的触感,令她险些站不稳。 禪房外,孟泊舟的话慢慢传来。 “前些日子,母亲因为一些风言风语闹到学宫、闹到了太后面前,定是叫你难堪了。我这些时日一直去学宫,才是想弥补一二,减轻此事对你的影响……” 顿了顿,孟泊舟又道。 “不论如何,我相信你。” 柳韞玉微微一愣。 宋縉掀起眼,凉薄的目光先是看先门外,又落回柳韞玉的眉眼。 好一句“相信”。 倘若没有他宋縉插手,柳韞玉是不是会感动地衝出去,扑在他怀里,你情我浓。 宋縉握住柳韞玉的手腕,將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拉了下来。 柳韞玉回过神,重新望向他。 宋縉唇畔噙著笑,眼底却有些冷,看得她心里一咯噔。 “婠婠。” 宋縉附到她耳边,一手捻著她的耳垂,嗓音压得极低,“他说得这般情深意切,你是怎么想的?” “……” 柳韞玉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宋縉退开些许,暗流涌动的黑眸对上她,然后埋头吻了下来。 激烈的吻,夹杂著说不明道不明的戾气。 柳韞玉被抵在禪房门后,呼吸被尽数掠夺,指尖死死扣著窗格,面颊涨得通红,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禪房外,孟泊舟似乎又说了一些话,但柳韞玉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最后他好像也觉得自討没趣,没再说话了…… 柳韞玉几乎要喘不过气。 分不清是被亲的,还是不敢发出声音被憋的。 她脸上的红一直蔓延到了雪颈,乌睫抖动,扣在窗台上的手背也显出黛青色的青筋。 宋縉终於鬆开了她的唇瓣。 一低头,就见那双素来濯清聪慧的双眸縈著雾气,有些涣散失神。 “他已经走了。” 宋縉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柳韞玉扣在窗格的手一松,终於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可下一刻,宋縉的指尖就又碾上她已经红肿的唇瓣,“继续。” 什么?!! 柳韞玉瞳孔一缩,眼底再次被那张俊容填满。 …… 夜色落幕时,柳韞玉才回到温泉庄子。 她坐在妆奩前,望著红肿的唇瓣,还有侧颈的一道吻痕,暗自咬牙。 宋縉这次摆明是在动怒,不仅將她一直抵在门口亲,还在脖颈上留下痕跡,最后又催促她与孟泊舟和离。 可还是那句话,她不做孟泊舟的妻,但也不想做他宋縉的妻妾。 但看宋縉的架势,她又能再拖延多久呢…… 正踌躇著,房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玉娘。” 孟泊舟的嗓音在门后响起。 柳韞玉一惊。 孟泊舟竟然又追来了温泉庄子? “今日我在观寧禪院见到你,却始终找不到你,还去问了禪院的僧人。” “他们都说没看到你。” 柳韞玉蹙眉,仍坐在妆檯边。 房门外,孟泊舟又道,“可是禪房外,有个扫地的小僧人说看到有个与你相似的女子,被一个男人抱著离开。” 柳韞玉眸光微缩,霍然起身。 下一刻,孟泊舟沉声道。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那个人是你。” “柳韞玉,你出来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第92章 护犊子 隔著一扇门,柳韞玉清亮却透著些脆弱的嗓音,徐徐传入孟泊舟耳际。 “成婚三载,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不堪?是谁之前刚回来就来学宫接我,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 闻言,孟泊舟俊容上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厢房內,柳韞玉的嗓音愈发自嘲,“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用那些漂亮话试探我,所谓的信任,都是假的?”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看到柳韞玉示弱。 此刻听著她的声音,孟泊舟眼前便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柳韞玉低垂眼帘,伤心不已的模样。 他心中那股被母亲和苏文君挑起的猜忌,再次动摇。 確实,那僧人不过是说在山下撞见个身形相似的女子,根本无凭无据。 他怎么能仅凭只言片语便跑来兴师问罪? “子让……” 柳韞玉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孟泊舟察觉出几分古怪。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朝前迈出半步,“玉娘。” 檐下的青纱灯笼晃了晃。 柳韞玉的声音有些迷惘,“我们成婚三年,我知道你一直介怀当年我挟恩图报,强嫁给你一事。” “我曾以为,只要能嫁给喜欢的郎君,无论他心中有没有我,都没有关係。” “只要……只要我心里有他就好。” 这番剖白如巨石落湖,在孟泊舟心里掀起层层涟漪。 “可是……子让,你说这世间的顽石当真能被捂热吗?” 孟泊舟垂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清高善辩的探花郎,此刻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才狼狈地挤出一句,“此事……是我的过错,你早些歇息。” 孟泊舟自知再无顏面久留,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庄子。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消失,紧闭的雕花木门才被拉开。 柳韞玉站在门口,衣裙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那张明艷的脸孔上哪有一点泪痕?唯有一潭死水的清冷和讥誚。 她倒真没料到,孟泊舟竟这般好糊弄。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他这般愚昧自负、偏听偏信,之前又怎会被苏文君那些拙劣的伎俩骗得团团转? 柳韞玉讽刺一笑,转身关上了门。 翌日。 柳韞玉早早来到学宫,发现眾人正围绕在昌平案几前。 昌平公主见到她,立马起身朝她一笑,示意她过来。 柳韞玉走过去,昌平公主拉著她坐在身侧,“过几日,北周派使者来访,皇宫要设大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听说北周最擅算学,他们的使者每次来访,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各种难题,然后在宴上设局考较、比试一番,想杀咱们的威风。”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论起来。 昌平公主却嘆气一声。 柳韞玉愣了愣,“殿下有忧心之事?” “你有所不知,往年考较算学,都是由太史令出面拔得头筹。可偏偏太史令这几日病了,怕是赶不上这次宫宴。母后为了填补空缺,打算从我们学宫里挑几个人,去鸿臚寺帮衬。” 师父病了? 柳韞玉皱了皱眉,前几日见许知白还精神矍鑠,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等散学后,她必须去亲自探望一番。 正思忖间,她的手腕一紧。 “这可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而且事关国威,不容有失。” 昌平公主语气肃然,握著她的手道,“之前就有鸿臚寺的官员,在考较中惨败,丟尽我国顏面,最后被剥夺官身,永不敘用……” 这话如一盆冷水,將眾人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浇得一乾二净。 “也不知道这次太后娘娘会挑选谁去?” 昌平公主托腮沉思。 眾人面面相覷,生怕这烫手山芋落到自己头上。 柳韞玉倒是隨遇而安,心態安稳。她是许知白的徒弟,便是代师父走这一遭,也无妨。 快到散学时,管事姑姑忽然拿著名册走入讲堂,当眾宣布了前往鸿臚寺帮衬的名单,而柳韞玉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韞玉一怔。 她尚未自荐,名册上怎会有她的名字? 昌平公主转头见柳韞玉的脸色不好,一愣,“不是你自己报的名吗?” 柳韞玉摇摇头。 不用想,定是有人故意给她报名。 昌平公主立刻拍案而起,“管事姑姑,这份名册是谁递上去的?玉娘今日一直与本宫在一处,根本未曾报过名!” 管事姑姑看了一眼柳韞玉,又看了一眼苏文君,“不是孟夫人托苏姑娘来报的名么?” 语毕,管事姑姑便离开了。 柳韞玉看向苏文君,面色冷然。 果然是她! 她趁乱向管事报了自己的名字,意图將她推上这风口浪尖。 若贏了,那是学宫的功劳;若输了,丟了国威,她柳韞玉面临的便是重罚! 苏文君被当眾点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扬起笑容,解释道,“公主明鑑!民女只是觉得,孟夫人是咱们之中算学天赋最高的,又是明算科的魁首。这种邦交大事,自当为国出力。” 她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柳韞玉,心底的快意汹涌翻滚。 “不然太后娘娘就要从我们之间挑人。可我们这些人,只通经史,哪里比得上孟夫人脑子灵活。” 苏文君看向其他人,“与其等著太后娘娘挑人,不如让孟夫人主动去,大家也不必担惊受怕。还是说,孟夫人不愿意替学宫的同窗们分忧?不愿为太后娘娘效力?” 眼见她將一顶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柳韞玉怒极反笑。 “你说得对,与其让同窗们害怕被选上,不如我主动站出来。” 昌平公主错愕地,“玉娘!” 苏文君得逞地抬起下頜。 然而下一刻,柳韞玉就开口道,“苏娘子既然这么为人著想,连报名一事都替我做了,那何不与我同去,为诸位同窗解围,为太后娘娘分忧呢?” 苏文君唇畔的笑意瞬间僵住。 昌平公主立刻附和,“是啊,苏娘子说得那样大义凛然,怎么不与玉娘同去?”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苏文君怎么肯。 “殿下,我哪里能与孟夫人相提並论。我又没有一位做太史令的师父,又没有相爷在背后撑腰……”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磁性、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学堂外传来。 “这是在说本相吗?” 眾人诧异地回头,就见宋縉一袭深紫朝服,不疾不徐踏入讲堂。 他那双深邃黑眸似笑非笑掠过苏文君,又与柳韞玉对了一眼。 柳韞玉垂眼,跟著眾人行礼。 被宋縉看了一眼后,苏文君面色微白,不敢再接著往下说。 昌平公主愤愤不平,直接走上前,將整件事的始末还有苏文君的言行全都告诉了宋縉。 宋縉的目光落向苏文君,唇角勾起些弧度,“既然你如此深明大义,心繫大晟国威,那便如你所愿。” 他漫不经心地转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酷。 “传本相的话,將苏文君的名字也一併加入名册。此次迎接北周使臣,她也一同去鸿臚寺帮衬。” 此话一出,苏文君如遭雷击。 她本想算计柳韞玉,万万没想到,这位宋相竟然顺水推舟,將她也一併推了下去! 柳韞玉精通算学,会不会出糗还不可知,但她对算学一窍不通,只会些诗词歌赋,真要去应对使臣,恐怕只有丟人现眼! 苏文君腿有些软,本想求情,可对著宋縉那张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的脸,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傍晚,宋太后也得知了此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立在下首的宋縉。 “你这顺水推舟的手段倒是毒辣。那苏文君不通算学,你將她也塞去鸿臚寺,就不怕丟了朝廷的顏面?” 宋縉低垂著眼,神情让人看不透。 “太后娘娘亲自挑的刀,若连这种场合都上不了台面,还留著有何用处?” 宋太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玄錚驾著相府的车从皇宫出来,刚一出宫门,就听见车厢內传来宋縉的声音。 “去温泉庄子。” 宋縉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大情绪。 玄錚应了一声是。 马车內,宋縉拆开一封密函。 他漫不经心地看著,忽然眸光一滯,多了几分冷意。 “顽石也会被捂热?” 与此同时。 心存愧疚的孟泊舟提著一个食盒,也坐在驶向温泉庄子的马车里。 食盒里头装著他亲自盯著孟府后厨熬煮的温补药膳。 柳韞玉要去鸿臚寺帮衬的事,已经传到了工部。工部上上下下甚至都已经向他道贺,说孟夫人深受太后倚仗,前途不可限量…… 可孟泊舟却只有担心。 凭柳韞玉的才识,真的能去鸿臚寺吗? 纵使有许知白为师,他也还是不敢相信…… 马车到了温泉庄子门口。 孟泊舟刚下马车,竟见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暗处。 檀木车厢,四角风铃,车檐下悬著两盏青纱灯笼。 这马车虽不起眼,可孟泊舟记得很清楚,他绝对在相府见过! 老师的马车,为何会深夜停在玉娘的庄子外?! 第93章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孟泊舟心口紧了一下,攥紧手里提著的食盒,快步上前,用力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砰!砰!” 叩门声迟迟没有应答。 这次门房却迟迟没有出来为他开门,像是要將他隔绝在外。 不对……以往他来,门房都不会不出现,除非庄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想到这里,孟泊舟清雋的面容划过一丝惊疑,竟不顾君子风范,朝著门內缝隙厉声唤道。 “来人!!” 孟泊舟喊了几声。 眼见庄子里毫无动静,孟泊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正欲破门而入。 谁知庄子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云渡面色冷漠地站在门內。 见是云渡,孟泊舟眉心微蹙,下意识想越过他,谁知云渡却毫不退让,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她已经歇下了。” 实际上,这几日云渡一直在暗中清查庄子里的內鬼,昨夜因收到风声,並未留在庄子上,这才让孟泊舟那样顺利地进了庄子。可今夜他人在,便不会让孟泊舟得逞了。 更何况,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也不请自来,已经在庄子里。若让这二人在庄子里撞个正著,那岂不是难以收场? 所以云渡便亲自过来打发孟泊舟。 “她昨夜歇息得不好,今日才睡得这样早。你难道不知她在学宫是如何辛苦,偏要这般急赤白脸往里闯?” 若换做平时,孟泊舟定是不会听云渡的。 可一想到昨夜他对柳韞玉说的那些话,让她难以安眠,孟泊舟便还是强压下心里的翻涌。 “既然她已歇下,那我不进去就是。但是庄子外的马车是谁的?这么晚了,庄子里还有客人?” 云渡面不改色,拋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今日从学宫出来,马车的车軲轆坏了,遇到相爷。相爷见到后,就將相府的马车借我们一用。”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了…… 孟泊舟手指蜷了蜷,將提盒交给云渡,“这是药膳。转告玉娘,我明日会再来看她。” 说罢,孟泊舟深深地看了一眼內院,这才拂袖离去。 …… 与此同时,柳韞玉的书房里。 夜色闃寂,唯有煮沸的茶水发出些许声响。 宋縉坐在桌边,手边就沏著一杯浓茶。他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著茶盖,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碰撞声。 柳韞玉立在几步开外,低眉垂眼,绞著手指,宛若认错的学生,静侯宋縉发落。 虽不知宋縉来是为了什么,可她与他待得久了,光是感受空气里的气味,好像都能辨出宋縉是喜是怒…… 今日么,好像有些酸。 她自然心里忐忑。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站这么远做什么?” 宋縉斜瞥她一眼,口吻散漫。 柳韞玉只能慢吞吞地挪近了几步,“你今夜过来,是为了迎接北周使臣,去鸿臚寺帮衬一事?” “去鸿臚寺帮衬一事,你自然会做得很好好。” 宋縉隨手將茶盖搁下,“我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你这庄子里,进了不乾净的耗子。” 柳韞玉一怔。 耗子…… 只反应了一会儿,她立马反应过来,“庄子里有旁人的眼线,我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查出来。相爷……是为了此事而来?” 宋縉淡淡地应了一声,“前些日子,在那封告发信出来后,我已派人去调查孟府,顺藤摸瓜,就发现你庄子里的一个婢女,是沈善长早早安插进来的眼线。” 顿了顿,他起身走到柳韞玉跟前,“那婢女已经被玄錚扣下了,明日会送到你跟前。不过……” “不过?” 柳韞玉不解地看向他。 宋縉垂眸看她,似笑非笑,“昨日在扣下这婢女时,相府的人却是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墙角。什么嫁给喜欢的郎君,什么顽石能不能焐热一类的……” 这话无疑平地惊雷,炸在柳韞玉耳边,叫她脑子里都嗡了一声。 难怪…… 难怪宋縉今夜不对劲…… 原来是將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听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小声道,“那些话都是敷衍孟泊舟的假话,不能当真的。” “是吗?” 宋縉收敛笑意,抬起柳韞玉的脸。 柳韞玉没有躲闪,而是迎上他那双深不可测的暗眸,“否则我要如何说呢?难道我要告诉他,对,我就是心中没有他了,我就是还没和离,就已经与他的老师纠缠不清,然后等著他破门而入……” 她咬了咬唇,“我昨夜那副狼狈的样子,相爷难道不清楚吗?” 宋縉眸光微闪,眼底的阴翳散去不少,“当真放下了?” “……嗯。” “你爱慕他数年,家业可以不要,嫁妆也都能拱手送上,这等刻骨铭心的旧情,真能放下?” 柳韞玉笑了。 “两个人的情意才叫刻骨铭心。一个人的,那便是愚不可及、冥顽不灵、自掘坟墓……”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宋縉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唇上。 第94章 回不到从前 柳韞玉说出这番自嘲的话,足以证明她与孟泊舟没有转圜余地。 宋縉本该鬆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他並不高兴,也不愿意继续听。 半晌,他的拇指才揉了揉柳韞玉的唇瓣,然后缓缓移开,“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巧舌如簧?” “我只是实话实说,相爷为何不信我?” 柳韞玉反问,“这世上,有什么是相爷深信不疑的吗?” 往日会惧怕他的小狐狸,总会冷不丁地冒出几句刺人的话。 宋縉定定地望著她。 那双澄澈的杏眸泛著瀲灩,灵动慧黠,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人心最是难测,我不会赌。” “……” 柳韞玉眼睫垂了下来。 他不肯赌人心,所以就要一遍又一遍地玩弄人心,直到十拿九稳为止? 就像他对她一样。 宋縉瞥了一眼窗外的浓重夜色,“时辰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柳韞玉微微鬆了口气。 可就在宋縉临走之前,他却又忽然停下来,语气轻慢地拋下一句。 “最多再给你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待宋縉跨出屋门,柳韞玉才反应过来。 这是宋縉给她的最后期限。 他要她在一个月內彻底与孟泊舟划清界限。 他已经等不及了…… 柳韞玉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提起来。 就在这时,云渡在外头叩了叩门。 “孟泊舟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他看见了相爷的马车,我说咱们的车坏了,相府才借我们一用。” 顿了顿,又道,“相爷手底下的人,已经將庄內的翠儿押到柴房。他们说,耗子已经捉到了,任你处置。” 闻言,柳韞玉二话不说,立刻赶往柴房。 经过一番审问,柳韞玉才知道翠儿早在进庄子的第二日,就已经被沈善长花一百两买通,成了他们沈家和孟家安插在庄子里的眼线。 她这眼线前面一直没派上用场,所以柳韞玉才没发现。 又因为这颗钉子埋得太早,所以云渡一时也没查到头绪。 翠儿哭哭啼啼,抹著眼泪。 “奴婢家中贫瘠,母亲还躺在床上喝药,父亲双脚不便,家中唯一能干活的也就只奴婢,还有养育一大家的兄长,所以奴婢才被银两蒙蔽了双眼!” “还请娘子恕罪!奴婢愿意下辈当牛做马伺候娘子!” 她跪在柴房地上,不断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跡。 柳韞玉静静地望著她。 宋縉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人心,是最难测的。 一百两,便能斩断主僕情分,剜掉一颗忠心。 这样的人放出去,又还有哪家主人敢用呢? 她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转身对云渡道,“放她走。” …… 几日后,柳韞玉与苏文君奉太后懿旨,一併来到鸿臚寺,拜见负责接待北周使臣的几位大人。 那几位官员见她们都是女子,面上虽带著笑,眼底对她们的轻蔑却是藏都藏不住。 可碍於这是太后的意思,又知道她们是宋相钦点来帮衬的,所以明面上还算客气。 隨著北周使臣来访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文君也越发焦躁不安。 她一贯投机取巧,像诗词歌赋、解经释义,都是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什么標准答案的,她尚且还能混上一混。 可在鸿臚寺里,听一眾官员谈起天文历法、天工开物,苏文君就像是在听天书,如坐针毡。 为此,苏文君还去找太后求情,企图推脱掉这份差事。 谁知,太后根本连面都没露,只让身边的嬤嬤出来敲打了她一番,“苏娘子倘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怎么对得起太后娘娘的这番栽培?” 轻飘飘的一句话,堵死了苏文君的退路。 苏文君不得不硬著头皮回到鸿臚寺。 就在她回鸿臚寺时,一到熟悉的身影突然经过。 孟泊舟一袭官袍,身姿頎长挺拔,手中提著个楠木食盒。 “子让,你怎么来鸿臚寺了?” 苏文君压下心头烦躁,换上平日里温婉柔弱的模样,走过去。 孟泊舟回头。 见是苏文君,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將手中食盒往前一递。 苏文君还以为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自从毒药之事后,孟泊舟待她生疏了不少,她还以为,此人当真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苏文君心里有几分得意,於是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子让,你公务这般繁忙,实在不必……” 话音未落,却被孟泊舟打断。 “这几日我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来见玉娘。听闻她这几日被钦点在鸿臚寺帮忙筹备算学之事,极是辛苦。我担心她身子单薄吃不消,便特意派后厨熬煮了些温补的药膳。” “文君,鸿臚寺內院我不便进去,劳烦你替我转交吧。”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却让苏文君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死死攥紧食盒,指甲几乎要在那楠木上划出刻痕来,可面上却还是僵硬地扬起一抹笑。 “看来子让兄和嫂夫人,已经心意相通,彻底没有隔阂了?” 孟泊舟没有说前几日误会柳韞玉一事,只是勉强笑了笑。 苏文君察觉他的神色不对,转了转眼,悄悄拉著他来到偏僻无人处。 “子让,你我乃是同窗至交,你若有心事,何必瞒我?” 孟泊舟仍是沉默。 苏文君垂眼,嘆气,“看来你我之间,当真是回不到从前了……” 孟泊舟抿唇,终於开了口,“只是因为宫宴在即,我有些担心。” 苏文君眸光一闪,“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事涉两国邦交。嫂夫人毕竟出身商户,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万一在宫宴上应对不当,失礼於人前,不仅她自己难堪,只怕连累孟家和你,都要被怪罪。” 这番话如一根毒刺,刚好扎进孟泊舟的痛处。 “但事已成舟,也只能如此了。” “还未到宫宴那日,怎么能算事已成舟?子让,你若是还愿相信我,我就帮你一把。” 孟泊舟闻言,神色一顿,“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不让嫂夫人去宫宴即可。” 说罢,苏文君压低声音,“只需要让嫂夫人在那日身体不適,称病还家,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这一劫?”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个白玉小葫芦,“此药乃是沉粉,下到食中,能让人酣睡一日,也绝对让人看不出端倪。待嫂夫人昏睡后,你就可以替她告假。” 第95章 迟了,就贱了 孟泊舟眸光闪动,可看向那白玉葫芦,他眼里仍划过一丝提防,“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苏文君垂下眼帘,嘆气道,“实不相瞒,这场宫宴也叫我心惊胆战。我怕在人前丟脸,一直昼夜勤修,不敢荒怠,可宫宴临近,我还是没有底气。所以这药……其实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说罢,她无力地牵扯出一抹苦笑。 “子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懦夫。” 见她这幅模样,孟泊舟又有些不忍,“心生怯意、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是太后娘娘心急了些,这么快就將你们推到人前……” 苏文君似乎放鬆了些,“我知道,给嫂夫人下药是有违君子之道。可这毕竟也是为了她好。为了保护嫂夫人,子让兄应当不会介意做一次小人吧?” “……” 孟泊舟抿唇,到底是接过了那白玉葫芦。 目送孟泊舟离开的背影,苏文君面上的笑变得阴冷。 那瓶沉粉,可不是什么令人昏迷的药,而是令人心神涣散的迷药。 迷药发作的时辰正好是两个时辰后,足足能维持一日! 只要柳韞玉服下,明日在宫宴上定会丟人现眼。 她也不怕孟泊舟事后问罪,大不了就说给错了药,或者是他下错了分量。应付孟泊舟,总比应付周国那些使臣来得简单。 只要柳韞玉在前头出了丑,还有谁会注意到她苏文君? 而且她也想看看,若搞砸了这件事,身为太史令之徒、宋相最“疼爱”的学生,柳韞玉还能如何在京城立足! …… 另一边,孟泊舟回到孟府。 这一路,他的心神都掛在那沉药上,有些魂不守舍。 刚一跨进府门,刘嬤嬤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二公子,夫人今日病得又厉害了些,你快去瞧瞧吧。” 孟泊舟心头一紧,立刻隨她去了上房。 寧阳乡主这段时日一直臥病在床,太医说她是劳心过度,忧虑太深。 “母亲。” 孟泊舟快步上前。 寧阳乡主精神不振地躺在床榻上,见到孟泊舟,本想起身,可是一想到太医的医嘱,终究还是忍著没动。 她仍是张口便说柳韞玉的不是。 孟泊舟蹙眉,“每次我来探望母亲,母亲都明里暗里指责玉娘。这几日我不来,母亲又派刘嬤嬤过来说病重。可是儿子观母亲精气神十足,实在不像病情加重的样子。” 听到孟泊舟又为柳韞玉那个小贱人说话,寧阳乡主忍无可忍。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你那个养母,突然被柳韞玉接去了温泉庄子吗?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周氏被卷进一桩巫蛊案,被打入了死牢!” 孟泊舟面色骤变,“阿娘被打入死牢?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告诉你能有什么用!你远在衢州,赶也赶不回来,如今我们沈孟两家本就自顾不暇,我怎么可能叫周氏连累我们!” 孟泊舟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望向寧阳乡主的眼神有些冷,“所以母亲就坐视不理,甚至一直瞒著我……” 寧阳乡主就是怕他这副反应,所以一开始才不让人告诉他…… 可现在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但周氏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从死牢里出来了!” 寧阳乡主拍了拍床榻,“昨日我才知道,那桩巫蛊案株连的僧人、方士,全都处死流放,唯有周氏一个乡下道婆成了漏网之鱼!这便是你那夫人的本事!” 意识到乡主在暗指什么,孟泊舟的面色变得有些青。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从上房出来,耳边一直迴响著那句。 “柳韞玉一个商贾之女,也不过才入学宫,哪儿来这么大的通天本事,能从死牢里救人?定是她攀上了更大的靠山!” 是谁,是谁替柳韞玉救的阿娘呢? 太史令许知白?昌平公主?太后娘娘? 还是…… 想到那夜温泉庄子外停著的马车。 孟泊舟攥了攥手,对著身后的奴僕道:“去派几个人去打听一下,近日的巫蛊案。查一查,阿娘能平安出来,究竟是哪位贵人下的令。” …… 翌日,柳韞玉早早就起来梳洗妆扮。 今日是大宴,她的乌髮全都挽起,额前没有落下一丝碎发,衣裙釵环都格外稳重。 正要赶去鸿臚寺,可一出自己院子,竟就看见孟泊舟提著个食盒,静立在院门口,面上竟还沾著些晨露,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等待的身影,有一瞬竟然柳韞玉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玉娘。” 孟泊舟走了过来,嗓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这几日在鸿臚寺办差,十分辛苦,所以特意熬煮了参汤,一早给你送过来。” 柳韞玉皱皱眉,刚想拒绝,就听得孟泊舟又道。 “当年会试之前,我夜夜备考,你每日都会送一碗参汤进书房。我仔细想想,与你夫妻几载,好像还从未对你做过什么。这是我问过阿娘后,亲自照著你那参汤的做法做的……你尝尝吧,看看味道对不对。” 孟泊舟將食盒递了过来。 柳韞玉目光扫过他的手,就见他手掌上缠裹著一圈纱布。 孟泊舟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不小心烫伤了……” 柳韞玉望著那只手,竟是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冬日。 原来,孟泊舟这双执笔撰文的手,不仅会在冬日为苏文君清洗衣裙,也会为了她下庖厨,烫起水泡吗? 可太迟了。 有些东西迟了,就轻贱了。 柳韞玉眼底凉薄,唇角却还是勉强翘了翘,將食盒接过来,“有劳夫君。” 见她要走,孟泊舟却又拦住她。 “玉娘,这参汤凉了便不管用了。就现在,趁热喝了吧。” “……现在?” 柳韞玉蹙眉。 “哪怕只喝一口……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若不亲眼看著你喝下,我怕你会倒掉,或是交给旁人。” 孟泊舟的声音很轻,清俊的面容有些憔悴。 柳韞玉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孟泊舟哪里会以这种央求的口吻,来求她喝一口参汤。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柳韞玉回神,转头,就见周氏竟不知何时躲在墙角,正忧心如焚地望著她和孟泊舟。 那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周氏朝她比划了个手势,大概是叫她喝参汤的意思。 柳韞玉嘆了口气,没再驳孟泊舟的面子。 她將食盒在一旁扶栏边放下,將那一碗黑漆漆的药膳端了出来。 她舀动著汤匙,先用唇瓣碰了碰参汤,温度刚好。 顶著周氏和孟泊舟的视线,柳韞玉抬起汤碗,將那碗参汤一点点饮尽。 第96章 天命在我 孟泊舟亲眼见到她喝下去,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一笑。 柳韞玉喝完,放下汤碗,拿著锦帕擦了擦唇角。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工部上职了。” 孟泊舟深深地看了柳韞玉一眼,“玉娘,今日大宴,愿你事事顺遂。” 柳韞玉点了点头,目送孟泊舟离开,一扭头,周氏从內院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玉娘,那参汤好喝吗?” 她看著空了的汤碗,脸上掛著期盼的笑。 柳韞玉暗自嘆了口气。 她知道周氏一直惦念著她能与孟泊舟重修旧好,可她跟孟泊舟和离的事已成定局。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她也不便告诉周氏,只含糊道。 “味道与我之前煮得相差无几,是婆母教子让的吗?” 周氏本应高兴的,可看著柳韞玉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玉娘,我是不是做错了?” 柳韞玉不再多说,怕她多想,低声叮嘱几句,“我今日要去参加宫宴,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婆母早些歇著。如今还是风口浪尖,婆母刚从死牢里出来,不宜四处走动,改明儿我请个戏班子来庄子里,为你解闷。” 听到柳韞玉事事妥帖,处处为她著想,周氏不由握紧她的手。 “我在庄子里好的很,不用花那个冤枉钱请戏班子来。” “不冤枉的。” 说罢,柳韞玉看了看天色,怕耽误了去鸿臚寺的时辰,又叮嘱怀珠几句,让她务必照顾好周氏,这才放心离开。 周氏站在门槛,望著柳韞玉远去的背影,心头酸涩一片。 “这般好的玉娘,子让以前不珍惜,现在才知道要补偿……只怕是晚了啊……” 周氏幽幽地嘆了口长气。 …… 柳韞玉乘车去了鸿臚寺。 刚在鸿臚寺门前下了马车,正巧迎面对上了同样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文君。 苏文君今日一袭青衣,素雅清丽,可腰间的坠饰却暗藏玄机,竟是一个小巧玲瓏的蟋蟀玉坠,还镶著金丝。 文人讲究秋虫之雅,戴蟋蟀配饰也是常有的。 可据柳韞玉所知,苏文君明明是害怕虫子的,之前在孟府的书斋,瞧见一只虫子便嚇得不轻,硬生生把孟泊舟从澹月居叫走。怎么如今又不怕了? 是不怕了,还是別有意图? 柳韞玉若有所思。 苏文君也斜瞥她一眼,见她打扮得老气横秋,心里忍不住冷嗤一声。 昨日她四处打听过了。当今皇帝年幼,最近却爱上了斗蛐蛐。她今日戴上这玉佩,若能在宴席上投其所好,博得天子的注意,岂不是往后的路会走得更顺? 为此,她不惜花重金买了这別致的佩饰。 目光落向柳韞玉那张明艷昳丽、毫无异样的面庞时,苏文君眸光闪了闪。 “嫂夫人今日气色倒是好,是不是喝了子让送去的参汤?” 柳韞玉眉心微微一蹙,“你怎么知道?” 闻言,苏文君暗自欣喜。 她原本还不確定孟泊舟有没有给柳韞玉下药,可现在却是確信了。 “我只是隨便猜猜。前几日子让的参汤都送到鸿臚寺来了。” 看著柳韞玉转身进了鸿臚寺大门,苏文君眯了眯眼,眼底闪过几分怨毒和幸灾乐祸。 …… 今日招待北周使者的宫宴,设於御花园。 御案设於高台,台下两侧各设紫檀案几。 百官身穿朝服,静坐西侧案几,东侧坐著北周来的使者,锦衣玉带,神色倨傲。 柳韞玉与苏文君跟鸿臚寺的官员们同坐一席。 皇帝板著稚嫩的少年脸,严肃地看著御案下的眾人。 他的身侧,坐著端庄威严的宋太后。 台下案首,是一袭紫色朝服、金冠束髮的宋縉。 今夜他是大晟的国相,神色温和却不失端肃,一改寻常在学宫时的隨心散漫,更没有私下相处时的轻浮浪荡,叫人心生敬畏。 柳韞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宋縉有所察觉,突然微微侧目。 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捉住了柳韞玉的视线。 柳韞玉做贼心虚似的垂下眼帘。 另一边,宋縉身边的宋珏也看向了柳韞玉。 因大宴的缘故,他得了太后娘娘的首肯,提前结束禁闭,终於被放了出来。 一见到柳韞玉,他就有些激动,兴冲冲地端著酒盏就想溜过去。 “又想关禁闭?” 宋縉的嗓音冷冷传来,直接將宋珏钉在原地。 宋珏立马坐直身体,皱了皱脸,“小叔,我就是想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明知他是想去找柳韞玉,宋縉仍漫不经心训诫道,“今日这种场合,也能有你的朋友?寻常陪你斗鸡走狗的那群紈絝,哪个上得了台面。” “……” “宫宴之上,休要胡乱张望。” 宋珏涨红了脸,碍於宋縉的威严,他不敢放肆,只敢小声说,“可小叔刚刚也在看別处。”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縉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余光越过杯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素来明艷张扬的女子难得穿的这样端庄隆重,髮丝也綰得一丝不苟,比平日多了几分干练和锋利。 ……倒是真的像一把刀了。 他亲手磨礪的刀。 可宋縉嘴上却说道,“我在赏花。” 宋珏愣住,环顾一周,只看见不远处的一株梨花树,忍不住訕訕地嘀咕。 “都什么时候了,小叔还有閒情逸致赏花……” 宫宴上,丝竹管弦,宫中舞娘们婀娜多姿,舞弄衣袖。 柳韞玉静静地坐著,却察觉到身侧的苏文君不知为何,一直在偷偷覷她。 柳韞玉忍不住蹙眉,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文君却立刻躲闪开视线。 ……这模样,像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正当柳韞玉心生疑虑时,北周使臣里忽然有一人站起身,正是为首的北周中郎將魏覃。 魏覃躬身对著高台的皇帝、太后说道,“臣等奉北周君主之命,覲见晟帝,也带来了北周新做的一件玩物。我国君主爱不释手,特命尔等进献晟帝,愿两国情同亲和。” 北周每次来总会出些难题,今日竟没有刁难朝臣,而是只进献了一件玩物? 皇帝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太后。 宋太后朝他頷首。 皇帝这才扬起下巴,点了点头。 隨著魏覃一声令下,一个被红布掩盖、足足能坐下十人的长案被宫人们抬到了最中间的空地上。 台下的百官好奇不已,纷纷看过去。 魏覃亲自掀开红布。 看似寻常的长案上,竟设计了精致小巧的假山绿植,而距离桌边一掌的距离,竟围著整个长案剜出了深浅不一、宽窄不一的蜿蜒水道,水道里还摆布了禽兽鱼鸟,皆能运动如生。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片风景宜人的山水园景,被置在长案上呈於御前。 “此乃高山流水宴。” 魏覃说道。 “这样的桌景,在我们大晟也並不稀奇。” 宋珏是最会吃喝玩乐的,见状便立刻嗤了一声,“京城里有个万柳堂,也会在食案上设计这种景观,让宾客在山水之间对酌。” 听宋珏提起万柳堂,柳韞玉眉心跳了两下。 而底下的孟泊舟也忍不住朝柳韞玉这里看了一眼。 魏覃笑而不语,吩咐宫人往水道里注水,待水道里已经有了浅浅一层水流后,他才又端上个匣盒,从里面拿出一辆小型水船。 水船皆由木刻,船上还有几个木人。几人撑船,一人擎酒杯立於船头,一人手执小锣次立。 那木人与司天台的浑天仪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柳韞玉终於坐直了身,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 “此物不仅做工精美,还能放在水中,流转曲水行酒令。” 魏覃一边说,一边將水船放入水道中,然后缓缓添水。 隨著水流开始流动,水船上的小人开始自行盪桨,行到某一处,木人敲锣,水船停下,执著酒杯的木人一转身,將手里的酒杯转向案边坐客。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若有所思。 皇帝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拍手叫好。 身侧的宋太后笑道,“天底下竟有这么精妙的水船,哀家也是第一回见。” 魏覃拱手道,“正巧今日在宴上,不如北周和大晟各出五名臣子,一起在这高山流水宴上行酒令,太后以为如何?” “可。” 太后发完话后,就挑了几名鸿臚寺的官员上场,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柳韞玉和苏文君也被挑中。 皇帝也有些蠢蠢欲动,但碍於身份,却还是只能坐著。 宋珏亦是坐不住了。 宋太后笑道,“珏儿若是想去,就去吧。” 有太后这番话,宋珏立刻谢恩起身,也坐到了那长案边,正好与柳韞玉面对面。 宋縉转动著手里酒盏,朝长案边看去。 十人围著长案坐定,魏覃站在案首,放入水船,又缓缓往水道里注入流水。 眾目睽睽之下,水船开始自行游动,又自行停下。 北周和大晟的五人是间隔著坐的,可不知为何,水船每次竟都是在大晟官员的面前停下,然后奉上酒盏。 数个回合下来,大晟官员已是喝得有些面红耳赤。 连柳韞玉也饮了几杯酒。 宋珏忍无可忍地起身,“你们是不是作弊了,为何每次行酒令,都是我们这边喝?” 北周使臣们淡定自若,其中有位面颊清颧的使者阴阳怪气道,“小侯爷,这曲水流觴不过是看运气,你要是想污衊我们北周,劳烦拿出证据。” 宋珏咬咬牙,直接將那停在自己面前的水船抄起来,左看右看,却根本看不出关窍。 交给一旁的鸿臚寺官员,他们也面露难色,朝宋珏摇头。 见状,北周使臣们纷纷笑了起来,“若是没有证据,那就只能说明天命佑我北周。” 一句“天命”,顿时將这普通的行酒令变了意味。 若是大晟再输下去,就成了气运被北周压过一头…… 上首的宋太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宋縉。 宋縉也微微蹙了蹙眉。 长案上的大晟朝臣们无不紧张起来,生怕下一回合,那水船就停在自己面前,引来皇帝和太后的迁怒。 而没有坐在长案边的百官们也忍不住提心弔胆起来。 孟泊舟攥紧手中酒盏,目光看向柳韞玉。 就在这死寂而压抑的氛围里,一道清脆而篤定的女声忽然响起,清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下一次,我们不会输。” 眾人一愣,错愕地循声望去。 柳韞玉坐在长案边,神色十分从容,“不过雕虫小技而已,何来气运一说?” 魏覃先是一愣,隨即冷嗤一声,“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口出狂言?” 柳韞玉却仰起下頜,露出浅笑,“魏大人若不信的话,我们下一局不如赌上一赌。看看风水轮流转,这气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只在北周?” 此话一出,不仅是北周使臣,连大晟朝臣也交头接耳,面露反对。 如今看来,北周拿出这故弄玄虚的高山流水宴和水船,就是为了气运一说,他们不认也就罢了,若是认下了又破解不了,岂不是惹来大祸? 果然,宋太后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坐在远处的孟泊舟心头一紧。 几个鸿臚寺的官员们都在对柳韞玉使眼色,示意她莫要强出头。他们倒不是担心柳韞玉,而是生怕自己被连累,也被革职…… 满座唯有苏文君,几乎压抑不住唇畔的笑。 柳韞玉若不是疯了,那就是她给的沉药开始发作了…… “此事关乎我朝顏面,你怎可夸下海口?” 宋珏著急地站了起来,低声道,“还不坐下!” 柳韞玉仍是站著,缓缓转身,看向上座的太后、皇帝还有宋縉,等待他们发话。 皇帝下意识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思忖片刻,转向宋縉,“相爷以为呢?” 宋縉搁下酒盏,对上柳韞玉的视线。 隔著群臣,二人四目相对。 视线只纠缠了短短一瞬,便克制而篤定地分开。 宋縉已有答案,唇角微掀,“本相也想赌上一赌。” 一锤定音,席间骤静。 柳韞玉浅浅福身,转回身。 魏覃眼底划过一丝不屑,轻抬下頜,“那我就继续起令了。” 忽然,柳韞玉出声,“且慢。” 苏文君立刻坐直身,“嫂夫人不会是放完狠话就想中途离场吧?” 鸿臚寺几人也沉下脸。 “我何时说要退场。” 柳韞玉笑吟吟看向魏覃,不卑不亢道,“此次注水,请让我来。” 第97章 你可以操控我 在场眾人顿时面露诧异。 魏覃眼底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镇定自若道,“这注水壶有些沉,你一纤弱女子,怕是难以胜任。” 柳韞玉笑了起来,“魏大人多虑了,不过注水而已,倘若我之后真的体力不支,再重新找个人顶替我即可。” 魏覃张了张嘴,还要再开口阻拦。 一旁的宋縉却淡淡出声,“魏大人为何犹犹豫豫,难不成注水一事,必须要由你们北周人来做不可?” 魏覃的脸色一变,连同身侧的北周使者们,都不由互相对一眼。 四周有片刻的寂静。 须臾,魏覃才眉宇舒展,鬆了口,“相爷言重了。我只是怜惜这位娘子身弱,既然相爷开口,那我等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魏覃侧过身,朝著柳韞玉伸手,“这位娘子,请吧——” 柳韞玉神色如常地来到注水上游,魏覃將注水壶交给她。 果然如魏覃所说,注水壶並不轻,她提起来果然有些吃力。 柳韞玉咬咬牙,提起壶,细长的水流从壶嘴溢出,冲入水道。 行酒令再次开始,眾人匯聚心神,凝望著在水道游行的水船。 水船精巧,木人被雕刻的栩栩如生,游行在水面,穿过细窄的狭道,来到广阔的水道,途径亭台楼阁、高山流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跟隨著水船。 大晟眾人面露紧张,北周使者们倒是气定神閒。 苏文君则是偷偷看向注水的柳韞玉,掩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孟泊舟明明已经给柳韞玉下了药,到底能何时发作?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提著注水壶的柳韞玉,脸色微变,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苏文君心中一喜。 药效发作了! 孟泊舟也一直在关注柳韞玉的一举一动,看到她身形晃了晃时,他下意识站起身。 宋縉眸色一沉,也正要起身,却见柳韞玉右手暗自扣住案几,稳住了身形。 苏文君蹙眉,眼里的幸灾乐祸转瞬即逝。 怎么可能?若是药效发作,柳韞玉怎么还能站得稳? 魏覃也注意到了柳韞玉的动作,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下却彻底放鬆下来,不再看她。 浮在水面的游船,晃晃悠悠地从上游,七转八绕,速度渐渐慢下。 一时间,气氛变得焦灼,所有人聚精会神。 宋珏目不转睛地盯著慢悠悠转过他的水船,眼看著那水船打了个圈,似乎要在一位鸿臚寺官员面前停下。 北周使者面露得意,鸿臚寺等人面如死灰。 魏覃已经仰起下頜,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看样子这局又是你们大晟……” 话音未落,晃晃悠悠的水船竟是突然往前冲了一截,隨著一声锣响,稳稳地停在了下一位面前。 木人转出酒盅,递向一位北周使臣。 “这……” 那人原本得意的神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向魏覃。 宋珏一愣,先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认无误后,立刻激动地站起身来,指著水船大笑。“原来你们北周的气运也不过如此嘛!” 北周使者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魏覃皱了皱眉,看向在上方一侧的柳韞玉。 柳韞玉笑吟吟地回望他,“魏大人,您方才说这气运只在北周,如今看来,此话究竟是真是假呢?” 坐在御案后的宋太后將一切尽收眼底,终於眉开眼舒地笑了,安安心心靠回椅中,“有趣。” 皇帝也连连拍手,“好玩好玩!” 鸿臚寺的眾人更是喜不胜收,庆幸头顶上的乌纱帽保住了。 在场之人皆大欢喜,唯有苏文君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北周使臣们不甘心地看向魏探,那眼神分明在谋划什么。 魏覃起身道,“到底只是一局而已,方才我们可是贏了不下十局。若想要北周甘拜下风,那大晟怎么也得再贏十局。不知晟帝和太后娘娘愿不愿意继续行酒令?” 因著大晟刚刚贏回一局,宋太后心中畅快,自是欣然应允,“可。” 台下的宋珏等人,也终於扬眉吐气,毫不掩饰地朝著北周使臣们投去得意的笑容。 魏覃眸光微微一闪,又道,“只是下官见那位小娘子方才注水颇为吃力,不如还是换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来接替她注水吧。” 柳韞玉揉著有些酸疼的手腕,眉心一蹙。 宋太后想了想,正欲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宋縉忽然站起身。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更添了几分灼灼光华。 他迈步而出,朝宋太后行礼,“启稟太后娘娘,臣愿代劳,前往注水。”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宋太后更是面露意外。 宋縉神色淡然地解释道,“注水一事本就简单。臣坐得久了,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试试这雅趣。” 宋太后察觉出什么,轻笑一声允准了。 “那你就去吧。” 宋縉缓步来到柳韞玉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流露著令人心安的浅淡笑意。 “有劳柳娘子留在一旁,指点本相注水。否则,本相若是不知深浅添错了水量,便要惹人见笑了。” 顿了顿,他收回视线,又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高,低,急,缓,你来操控。我来做你的提线木偶。” 乍一听到宋縉的话,柳韞玉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宋縉已经缓缓捲起衣袖,露出了凌厉的一截骨腕。 “还请柳娘子赐教。” 第98章 技惊四座 隨著宋縉话音落下,柳韞玉垂眼,又全神贯注地看向水道,低声开口,“半尺,缓……” 宋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提腕注水。 “三尺高冲,急。” “一尺,缓……” 从始至终,宋縉安安静静地听她的指挥,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提著注水壶,將水流时急时缓,灌入沟槽。 两人之间始终隔著一段距离,涇渭分明,绝不逾矩。 可偏偏言出法隨,默契得好似一个人。 宴席上的官员们都全神贯注,只在意与北周使臣的暗中较劲。 高座上的宋太后不动声色地將他们二人间那微妙的气场收入眼底,却只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孟泊舟死死抿著唇角,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水船再次停下。 “又是你们北周罚酒!!!” 宋珏按捺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 北周使者们面面相覷,一个个彻底没了宴席刚开始时的意气风发,变得焦虑起来。 魏覃的面色愈发凝重,他眉头紧锁,忍不住抬头审视起上方正在吩咐宋縉添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在吩咐宋縉的时候,特意避嫌般隔开一点距离,以防落人口实。 突然,一阵夜风拂过,捲起两人的衣袖,不可避免地绞缠,却又一触即分。 宋縉眼眸微动,余光不自觉瞥向身侧。 而柳韞玉仍全神贯注地看著水面动势。 周遭的宫灯烛火纵然明亮耀眼,却远不及她此刻专注时,眼底流转的灼灼光华。 宋縉半垂眼帘,掩去眼底泛起的涟漪。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充满审视的目光。 他顺势望去,就见魏覃如临大敌地收回了视线。 一连十次,北周使者们接连被罚酒,甚至有五次都是同一位! 那人已喝得醉醺醺,失仪地倒在了桌上。 宋珏趾高气扬地起身,对著北周使者们毫不客气地奚落道,“现在你们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的气运更胜一筹啊?” 北周眾人被挤兑得脸色铁青,却因理亏在先,无一人敢出言反驳,只能看向魏覃。 魏覃硬著头皮站出来圆场,“今日这行酒令,不过是消遣罢了。输贏皆是游戏,小侯爷又何必斤斤计较?” 宋珏冷笑起来,“呵,你们贏了,便说天命所佑,输了,就说不过是消遣。魏大人这牙尖嘴利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啊。” 面对宋珏的嘲讽,魏覃面上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是个老狐狸,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道,“刚刚那些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再者,我们怀揣诚意,不远千里来到大晟,难道贵国连开一句玩笑的肚量都没有?还是说……大晟臣子的气度,仅仅如此?” 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 在场的大晟朝臣无不沉下脸,就连皇帝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当即便想要拍案而起,可却被宋太后压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悦耳的声音打破僵局。 “是北周先在国宴上行些鬼鬼祟祟的小人行径,如今伎俩被戳穿,竟还有脸倒打一耙?” 眾人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就见说出这番话的,竟是方才负责注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平静,在眾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下,从水道旁走到中央。 魏覃脸色难看,抢先发难,“我们北周怀著两国交好的意愿而来,谁知大晟气度如此狭隘,竟叫一无知女子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是將我们北周国威置於何地?!” 宋太后眯了眯眼,视线缓缓落向柳韞玉。那不怒自威的嗓音,听得在场眾人惴惴不安。 “柳韞玉,你好大的胆子。” 柳韞玉立刻跪了下去。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叱责他国使臣是小人行径,若没有证据,轻了说是言行无状,重了说那就是损害两国邦交…… 见到形势逆转、柳韞玉就要被问罪,苏文君忍不住勾唇。 就算柳韞玉身上的药效没奏效又如何? 她不相信今夜这一劫,柳韞玉能平安无事地躲过去。 孟泊舟心慌,刚想起身为柳韞玉求情辩解。 宋縉却已对太后开口道,“这高山流水宴的行酒令有些蹊蹺,柳娘子想必知道些內情,何不让她说完?” 说罢,宋縉微微侧身,目光看向身后的柳韞玉。 那交匯的一眼,仿佛早已洞悉她的盘算。 见状,柳韞玉深吸一口气,“启稟太后,他们北周暗中做了手脚,所以此前才能每次令大晟罚酒。哪怕只是寻常游戏,用机关作弊,难道就是君子行径么?” 全场又是一片譁然。 唯有宋縉早就猜到,並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你们大晟的官员方才不是都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吗!” 魏覃立马跳出来反驳。 鸿臚寺的几位官员惊疑不定,面面相覷,“我们確实检查了。” “那是因为机关不仅仅是水船。” 柳韞玉扬声道,“还有水道和注水手法。这三者,缺一不可!” 顿了顿,她在太后的允许下起身,绕著长案走了一圈,“水道里的每个弯,每个宽窄高低起伏,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水船底下也有暗槽,你们熟知这高山流水宴的布局和水船构造,所以能通过操控水流,让船精准地停在某个人面前……” 魏覃已是面如死灰,但还在挣扎,“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柳韞玉笑了,“我是不是胡言乱语,魏大人心里清楚。若非已经看清你的注水手法,我又如何能如法炮製,连贏十局?” 顿了顿,柳韞玉转向太后和皇帝,“陛下,娘娘,臣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已摸清这高山流水宴的门道,臣女怎敢站出来揭穿?他们北周用机关玩弄眾人耳目,却还满口的天命气运,这又何尝不是轻视大晟,算计大晟!” 这番掷地有声的控诉刚一落地,仿佛连老天都在响应。 一阵夜风呼啸袭来,吹得满园宫灯都在摇晃。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北周使臣们个个低垂著脑袋,再也不敢出声辩驳。 宋太后眉眼浮现出一丝难掩的满意之色,可还是似笑非笑地叱了一句,“你这孩子,行事未免太过较真。使臣们好心献上这奇巧供眾人赏玩,哪里就到了轻视算计的地步?” 柳韞玉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宋縉不著痕跡地朝她递了个眼色。 她立刻心领神会,噤声不语。 见她知进退,宋太后面上的欣赏更甚。 行酒令的插曲被鸿臚寺眾臣三言两语带了过去,宴乐继续,北周使臣们却已顏面扫地,面色訕訕。 半个时辰后,宴席终於结束。 宋珏因为柳韞玉方才在宴上的大胆、聪慧,心口一直在砰砰跳,目光也时不时往她那里瞥。 好不容易等到柳韞玉与鸿臚寺几人起身离开,他立刻想跟上去,可没走几步,就又被宋縉逮住。 “不回侯府,要去哪?” 宋珏后颈窜起一丝寒意,但还是执意道,“我想去见……” 还没说见谁,宋縉微微一笑,语气不容置喙,“回府。” 宋珏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於自家小叔的威严,垂头丧气离开。 宋縉轻轻拢了拢衣袖,脚步一转,朝柳韞玉方才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片刻后,一道落单的纤弱身影映入眼帘。 宋縉正要上前时,却有一道身影从右侧抢了先,急匆匆衝到柳韞玉身边。 “玉娘……” 孟泊舟的俊容微微有些苍白,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柳韞玉拉入怀中,紧紧拥住,“方才真是嚇坏我了……” 宋縉倏地顿住。 第99章 你今晚做得很好 柳韞玉一惊,想要挣开他,可孟泊舟的力道却收得很紧。 “放开我!” 柳韞玉忍不住斥了他一声。 听出她口吻里的抗拒,孟泊舟下意识鬆开手。 柳韞玉立刻后退几步,那副避如蛇蝎的姿態刺进孟泊舟眼里,叫他浑身僵住。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柳韞玉扶著手臂,敛去面上的不悦,“……如今还在宫中,怎能这样逾矩。” 此话一出,二人都是一愣。 只因这话实在是耳熟。 可从前,主动触碰的人一直都是柳韞玉,而冷声叱责的人则是孟泊舟。 没想到有朝一日,二人的地位竟会如此顛倒。 “刚刚在宴席上,我一直怕你出事,可我到底是人微言轻,不能上前维护你……” 孟泊舟口吻有些失落,但还露出庆幸之色,“万幸……万幸你聪慧机敏,自己便能化险为夷……” “嫂夫人不仅聪慧机敏,还有贵人相助啊。” 苏文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对著孟泊舟一笑,而后又看向柳韞玉,“嫂夫人方才在宴上真是大放异彩、出尽风头呢,我刚刚瞧著,那位小侯爷看嫂夫人的眼睛都直了。哦对了……” 顿了顿,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还有相爷。就连高高在上,素来不將人放在眼里的相爷,都三番两次站出来替嫂夫人说话呢。” 此话一出,挑拨之意昭然若揭。 柳韞玉却是不怒反笑,“你话里有话,何必遮遮掩掩?相爷身份尊贵,又未曾婚配,而我是他学生的妻子,你当著我夫君的面说出这种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与相爷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做了对不起夫君的齷齪事呢。” 说罢,柳韞玉转头看向面色微妙的孟泊舟,柔声道,“夫君,你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又疑心我吧?” 方才在宴上,亲眼看见宋縉的偏袒和关注,孟泊舟的確是有几分介怀的。 再加上那日温泉庄子外的相府马车,仍像一团疑云縈绕在他心头。 可此刻被柳韞玉一问,他还是下意识反驳道,“夫人自下嫁於我,便一直对我情深不悔,我怎会疑心?文君,这些话关乎女子名节,还请慎言。” 孟泊舟毫不犹豫地维护,几乎令苏文君维持不了面上的笑意。 “孟夫人,太后宣你在安华殿侧殿覲见。” 就在气氛凝滯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眾人身后响起。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嬤嬤。 柳韞玉愣了愣,立刻迎了过去,“劳烦姑姑带路。” 柳韞玉前脚刚走,后脚苏文君就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压低声音质问孟泊舟,“你为何没有给她下药?” 孟泊舟抿唇。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確保柳韞玉喝下自己送去的参汤,所以才想打感情牌。 他去请教了周氏,想做一碗柳韞玉从前送给自己的参汤。 周氏高兴坏了,在旁边不停地碎碎念。 “玉娘是金尊玉贵教养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下人的粗活?可自从嫁进孟家,她为了你洗手作羹汤,学著熬药、学著绣荷包,指头都被针扎破了多少次……你这做夫君的,可不能负了她啊……” 那一瞬,孟泊舟心情复杂。 他知道柳韞玉心仪她,可是每次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还是会被触动。 於是,他將苏文君那瓶药丟进了水潭里。 “此事下作,我不能这么对她。” 孟泊舟丟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將苏文君独自留在了原地。 …… 柳韞玉跟隨嬤嬤一路七转八绕,穿过迴廊,最后在一偏僻的竹林边停下。 柳韞玉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停下脚步,“姑姑,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怎么越走越偏?这哪里像是太后娘娘召见的安华殿? 说话间,她悄悄攥紧一直藏在衣袖深处的剑簪。 “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嬤嬤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柳韞玉秀眉紧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隨之而来的,是一阵危险的寒意。 她心头一紧,驀地拔出剑簪,转身抬手。 手腕被一下擒住,剑簪脱手落地。 柳韞玉整个人被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 嗅到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她这才惊魂未定地放鬆下来。 “相爷嚇著我了……” “哦?” 头顶传来宋縉低沉的嗓音,“你夫君抱著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被嚇著?” “……相爷都看见了?” 柳韞玉没再挣扎,而是任由他抱著,“那相爷就没看见我推开他?” 宋縉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懒懒地应了一声,“看见了,但就是抱一下也不行。別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柳韞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隨著宋縉沉声说话,胸腔下的震动隱隱传来,震得她也头晕目眩、心臟砰砰直跳。 环著她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力道有些霸道、蛮横,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被捧在手掌心,不许任何人覬覦的错觉。 刚刚在席间还高高在上的相爷,私下里却这样抱著她拈酸吃醋…… 柳韞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醉了,面颊也微微发烫。 “今晚……多谢相爷替我解围……” 她微微抬起手,刚想要回抱住宋縉。 宋縉却偏偏在这时鬆开了她。 柳韞玉动作一僵,立刻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背到了身后。 宋縉低头看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盯著柳韞玉,却漾著讚赏的笑意。 他伸手抚住柳韞玉的后脑勺,揉了揉她的髮丝,“今晚,你做得很好。” 柳韞玉愣住。 分明是一句夸奖,可却像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让她体內翻腾的热血微微一凉。 宋縉的眼神,宋縉的口吻,还有他的动作…… 不像是在对待心上人,更像是在对待一个爭气的小辈,一只听话的玩宠。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在欣赏一把称手的刀。 柳韞玉眼底的醉意渐渐散去,面上的酡红竟也隨之淡下。 在要露出破绽之前,她飞快地垂落眼睫,掩去眸中的那点失落、自嘲还有寒心。 她竟差点忘了,从始至终,宋縉都只是想利用她,想磨炼她。 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孟泊舟与她的事斤斤计较,装出一副真心待她、拈酸吃味的模样? 究竟是虚情假意演出来的,还是上位者的占有欲在作祟? 那托住她后脑勺的手掌微微加重力气,叫她不得不仰起头来,对上宋縉的笑眼。 “怎么了,夸你做得好还不高兴?” “……相爷满意吗?” “当然满意。” 柳韞玉紧抿著的唇慢慢掀起,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带著些锋芒,与方才在宫宴上面对群臣时的姿態如出一辙。 “那就好。” 她启唇,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只会做得更好。” 第100章 小宋縉 与宋縉分別后,柳韞玉出了宫,回到温泉庄子。 屋檐四下的灯笼还未熄灭。 她一回来,就见周氏披著外衣提著灯笼,忧心忡忡地快步走来,“玉娘。” 她上下打量柳韞玉,確信她平安无事,方才放鬆下来。 柳韞玉心头微暖,“婆母,我是去参加宫宴,又不是去见什么洪水猛兽,您怎的紧张成这副模样?” “我可是听子让说过,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不仅有皇帝太后,还有那什么北周的大臣一起,那可都是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柳韞玉挽住周氏的手臂,又接过她手中提的青纱灯笼,往厢房而去。 “再非比寻常,也不过是一场吃饭喝酒的宫宴罢了,您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两人穿过庭院迴廊,又说了几句话,柳韞玉便送周氏回房歇息。 回寢屋时,云渡跟了上来,“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他接柳韞玉回来时就听到一同出宫的几位官员窃窃私语,说什么“孟探花的妻子真是胆子不小,竟敢同北周使臣当眾叫板……” 路上柳韞玉一直靠著车壁休息,云渡便一直忍到回来才追问宫宴一事。 柳韞玉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盅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將北周使者们在宴上如何借用水船机巧行弊、还谎称气运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云渡听得直皱眉,连习惯性抱胸的双手都放了下来,冷冷地啐了一口,“卑鄙的蛮夷!” 柳韞玉笑了一下,转眼问起沈妘一事。 “伯爵府还不允许外人进府吗?” 自从进不去伯爵府后,她就一直让云渡暗中盯著伯爵府的动静,尤其是沈妘。 云渡摇摇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我再潜进去一趟,去看看那位沈三娘子。” 柳韞玉想了想,叮嘱道,“你小心些。” 云渡頷首。 …… 翌日,艷阳高照,是个大晴天。 柳韞玉刚一踏入学宫,就被同窗的几人眾星捧月般围在了中间。 她们已从昌平公主还有自家父兄那里,得知了昨夜柳韞玉如何揭穿北周诡计的壮举,此刻都激动不已,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玉娘,昨夜你究竟是怎么看出他们作弊的?” “还有你是怎么復刻出他们的手法的,再给我们仔细说说吧!” “我昨晚听说的时候,都嚇了一跳!玉娘,你怎么敢当眾顶撞那些北周使臣的,我都不敢想要是我在宴上,得怕成什么样!” 苏文君进来时,就见到柳韞玉被一群人簇拥,不免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忍不住插了一句。 眾人一静,面色古怪地看向她。 方家姑娘率先站了出来,“听说昨夜宴席也有你,可你怎么没有发现这些雕虫小技?现在倒是在这儿阴阳怪气起来了。” “你!” 苏文君冷笑道,“不过是仗著太后娘娘心善宽容罢了,不然光凭她当著两国的面,不给北周使者们留半点退路的行径,一旦毁了两国邦交,那就是被问罪斩首的下场,甚至还要连累鸿臚寺的那些无辜官员。” 刚说完,眾人就见几道人影穿过学宫游廊,来到学堂內。 竟是几位身穿宫服的嬤嬤和一长串捧著托盘的宫女,浩浩荡荡来到她们面前。 眾人皆是一惊。 为首的张嬤嬤不苟言笑,目光如炬地看向柳韞玉,“柳娘子,上前听旨。” 柳韞玉连忙站了出来,屈膝跪下。 “昨夜孟柳氏於两国交锋之际,敢勇当先、扬我国威。圣上龙心大悦,特赐孟柳氏如意金柄一对,汉白玉枕一对、蜀锦綾罗五十匹、黄金百两……” 一道圣旨宣读完,流水般的御赐珍宝也被一箱一箱抬到柳韞玉面前。 眾人顿时艷羡不已。 刚刚还大放厥词,断言柳韞玉会被问罪的苏文君,此刻望著那一箱箱珍宝,脸颊简直火辣辣的疼。 柳韞玉也没料到皇帝和太后竟如此大方。 她一边应付著眾人的惊嘆追问,一边暗自发愁。 这么多赏赐,她待会儿该怎么搬回家啊? 好不容易待到散学脱了身,柳韞玉急忙找到了学宫里的管事,想托他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宫人帮忙將箱子运回去。 管事却笑道,“此事,相爷一早便已派人来吩咐过了,娘子不必忧心。这些赏赐,待会就会送去娘子府上。”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早已候命多时的宫人便动作麻利地进去抬箱子。 柳韞玉愣了愣,“相爷一早就知道我会被赏赐?” 这话,管事便没有接了。 柳韞玉若有所思,很快又舒展了眉头。 皇帝赏赐下来的珍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夸讚更叫她欢喜。谁不喜欢真金白银呢! 得了意外之財,柳韞玉心情甚好。 出了学宫后,她就直接转道去了许知白府上。 许知白已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一见她便喜笑顏开。 “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昨夜在宫宴上的壮举,为师可全都听说了!你可真是大大的给为师长了脸面啊!” 听说昨夜满朝文武都被北周耍得团团转,唯有他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徒儿,慧眼如炬,识破北周使者们的奸计,还挺身而出揭穿一切! 许知白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兴奋地搓手,“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没有表示?!走,师父请你去醉烟楼!” 也不管柳韞玉是否应下,他便风风火火地安排下人准备马车。 柳韞玉赶忙拉住他的衣角,眼睛眨了眨,“师父,比起请我吃饭,你还不如直接赏我点银子。” 顶著柳韞玉充满期待、甚至还带著几分算计的眼神,许知白防备地往后一退。 不是,这小狐狸都得了皇上那么多赏赐了,怎么还能厚著脸皮来剥削他这个穷酸师父?! “银子太俗气了,为师还是更愿意请你去吃顿好的!” 许知白很坚持。 柳韞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其实您就是病中忌口,憋得很了,自己想去醉烟楼!” 师徒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醉烟楼。 柳韞玉刚下马车,一抬眼,就瞧见孟泊舟也正好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还跟著工部的官员。 孟泊舟不经意间转头,见到俏生生立在楼前的柳韞玉,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迎了上来。 “玉娘,你怎么也来醉烟楼了?” 留意到一旁的许知白,孟泊舟连忙恭敬地行了一礼,“许大人。原来玉娘是跟著许大人一起来的,多谢许大人平日照拂內子。” 许知白眯著眼睛打量了孟泊舟几眼。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瞧著比宋縉那个心黑手辣的老东西好不少。 “玉娘是我徒儿,自是要照顾的。” 孟泊舟的几位同僚也已经跟了过来,眾人都是昨夜亲自见证过柳韞玉风采的,纷纷讚扬了一番,又说柳韞玉与孟泊舟是天作之合。 孟泊舟清冷俊美的脸上露出些笑意,下意识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却有些心不在焉。 “既然孟夫人和许大人都在,子让便不必与我们一起了,该好好陪陪夫人才是。” 这话正合了孟泊舟的意,他看向许知白,“许大人可介意晚辈一起?” “自是不介意。” 还没等柳韞玉发话,许知白已经答应了。 柳韞玉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当著工部那些官员的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暗自嘆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眾人正要走进醉烟楼。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那不是相爷吗?” 柳韞玉诧异地转身。 宋縉一袭藤青锦袍,玉冠束髮,正踩著脚踏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端的是鹤骨松姿、风华卓然。 孟泊舟今日穿的也是青绿官袍,他身姿頎长,如松如竹,原本已是人群中极为出挑的了。 可此刻当宋縉一出现,而且也是穿著一袭青衣,孟泊舟这个“小宋縉”霎时相形见絀,完全被比了下去。 孟泊舟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看了柳韞玉一眼。 工部那几人率先迎上去,与宋縉打招呼。 宋縉的目光却是穿过人群,与柳韞玉对了一眼后,若无其事扫过孟泊舟,和正在抬头望天的许知白。 许知白察觉他的视线,心底骂了几声真倒霉。 “师兄,这么巧?” 宋縉走了过来。 许知白没好气地,“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值房?” “政务都已处理妥当,今日无需留在宫里当值。本想出宫寻个地方用膳,没想到这刚下马车,就看见你们。” 说罢,宋縉微微偏头,视线在柳韞玉和孟泊舟之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地,“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知白將事情始末含糊地交代了。 而另一边,从宋縉走过来后,柳韞玉就一直垂著眼睫。她也察觉到,孟泊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在看什么? 莫不是已经对她和宋縉之间的关係起了疑心? 正想著,她就听见宋縉轻飘飘的笑声。 “既都是来用膳,不妨一起。” 第101章 本相已遇良人 醉烟楼,三楼雅间。 柳韞玉坐在方桌旁,右侧是许知白,左侧是孟泊舟。 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眉目深邃、唇畔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的宋縉。 柳韞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吃饭时也会如坐针毡。 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当孟泊舟夹起一道鲜嫩的鱼膾,放进她碗中时,柳韞玉清晰地看见宋縉唇角的弧度更冷了。 “孟夫人喜欢吃鱼膾?” 宋縉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缓,却透著些压迫感。 柳韞玉头皮隱隱发麻,没有去碰那块鱼膾。 一旁的许知白也是埋头吃饭,眼不见为净。若早知宋縉这个活阎王回来,他便不带柳韞玉来这儿了。 这叫什么事儿! 孟泊舟察觉道宋縉话语的微妙,不自觉握紧玉箸,看了一眼柳韞玉,“玉娘每次与我一同用膳,都偏爱鱼肉。” “哦?” 宋縉尾音拖得有些长,笑道,“孟夫人若是喜欢吃鱼,正好本相府中有位江南来的名厨,最擅长做金齏玉鱠。改日,不如让子让携你入府,好好品鑑一番?” 孟泊舟心里一咯噔。 从前多少人想攀附宋縉,却连相府的门都入不了,可现在,他却张口就邀自己和柳韞玉入府,只为品尝一道金齏玉鱠…… 本是天大的喜事,孟泊舟却莫名高兴不起来,再开口时,声音都绷得有些紧。 “学生与內子身份低微,怎敢劳驾老师府上的名厨……” “这有什么?你与我有师生之谊,本就该多加亲近。” 宋縉笑著望向柳韞玉,“这不也是你夫人希望看到的么?” 此话一出,雅间內陷入一片死寂。 孟泊舟面色一僵。 柳韞玉亦是眼睫微颤。 宋縉这话,分明又是在旧事重提,提起她当初开设万柳堂、千方百计接近他的事了…… 她抿了抿唇,终於抬头看了宋縉一眼。 她觉得是看,但落在宋縉眼里,却是敢怒不敢言的“瞪”。 宋縉回望向她,却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柳韞玉收回视线,见孟泊舟还在给自己夹菜,到底还是撂下玉箸,“我不喜欢吃鱼,” 孟泊舟一愣,“你之前不是都……” “那是为了迎合你。其实每次吃鱼,我都生怕鱼刺卡在喉咙里。” “……” 孟泊舟被这番解释打了脸,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他迅速敛去面上的失態,低声道,“都怪我平日里疏忽大意。日后,我定会处处留心你的喜好。” 宋縉坐在他们对面,静静地望著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看起来倒是淡然,如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 可埋头吃饭的许知白一转眼,却瞥见宋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微微攥著,手背上浮著若隱若现的青筋。 许知白眼皮狂跳,赶紧移开视线。 “子让与夫人的感情还真是好。吃顿便饭都要这般你儂我儂,著实令本相……艷羡不已。” 宋縉意味深长地说道。 柳韞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儂我儂? 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氛围古怪,孟泊舟也说出了不大符合他身份的话,“老师若羡慕,也该儘快寻个良人。” 宋縉笑了,端起酒盏,“不必再费那心思了,本相已经寻到了。” 柳韞玉呼吸骤止,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孟泊舟也是一怔,“老师已有心仪的佳人了?” 宋縉笑而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追问,“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学生当真是想不出,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艷的佳人,才能叫老师动心……” 宋縉的目光看似不经意扫过柳韞玉。 柳韞玉心头砰砰直跳,险些坐不住。 好在宋縉很快移开视线了,对孟泊舟道,“你会见到的。” 嘶…… 这一下,不止是柳韞玉,就连许知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泊舟没有忽略宋縉看柳韞玉的那一眼,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微妙再次在心头漫开。 他试著转移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多亏老师派相府的马车送玉娘回家。” 孟泊舟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握住了柳韞玉的手。 柳韞玉一惊,下意识要挣开他,可孟泊舟却不肯鬆手。 二人正僵持著,宋縉的嗓音响起,“举手之劳罢了。” 宋縉轻叩著桌面,话锋一转,“前几日,我听闻了一桩稀奇事。说学宫里那位苏娘子,曾女扮男装在浮玉书院念书,与子让你是同窗旧友,交情颇深……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孟泊舟心头一紧。 趁他愣住的工夫,柳韞玉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到桌下。 许知白的筷子停了下来,也狐疑地看向孟泊舟。 这探花郎瞧著一表人才,竟有別的红顏知己?还偏偏是学宫里那个不安分的苏文君? 难怪呢,难怪放榜那日,那个苏文君就上躥下跳地质疑他徒儿…… 若真是如此,那这孟泊舟可就比不上宋縉了! 至少宋縉这个老狐狸身边清清白白,可从没有什么烂桃花……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与苏娘子的確是同窗,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如今也只有同窗之谊……” 他看似对宋縉解释,其实也在对柳韞玉解释。 “只有同窗之谊?” 宋縉笑著问道。 “只有同窗之谊。” 孟泊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些恩情在。老师有所不知,几年前我路遇歹人,被抢走了身上所有钱財,还被毒打了一顿。奄奄一息之时,是文君救了我,將我送去医馆。所以后来在书院里,我认出她时,才会与她走得比旁人近些……” 柳韞玉一愣。 恩情……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孟泊舟与苏文君的缘起竟是一段恩情。 “子让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救命之恩,定是要涌泉相报的。又怎会轻易忘怀?” 宋縉似笑非笑著说道。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话,他若是反驳了,那就是薄情寡义,可他若是默认,那便是在告诉柳韞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苏文君断乾净…… 宋縉一句话,便叫他陷入两难境地。 孟泊舟面色青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许知白將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嘖了一声。 一席各怀鬼胎的饭宴结束。 柳韞玉藉口身体不適,毫不犹豫地先一步离场。 见状,孟泊舟快步跟了上去,“玉娘!你等等……” 待小夫妻二人的脚步声远去,许知白才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宋縉面前丝毫未动的饭菜。 “你不追过去?” “师兄怕是脑子糊涂了,竟怂恿当朝国相去追一个有夫之妇。” “……” 许知白翻了个白眼。 这个心肠焉坏的老东西,要不是覬覦有夫之妇,他许知白今天就把头剁下来下酒…… “寧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也不怕遭报应!” 许知白叱了一声。 宋縉起身,云淡风轻地离开。 “我想要什么,还从未遭过报应。” …… 北周使臣在宫宴后的第三日离开了大晟。 柳韞玉也终於不用再去鸿臚寺,而是回到学宫专心读书。 这一日散学,她刚要离开学宫,却被玄錚拦下。 “今晚要去相府?” “不是今晚。” 玄錚摇了摇头,“相爷要娘子明日申时来相府。” 明日是学宫休沐的日子,宋縉要她去相府倒也正常。 或许是要教她练字?或许是因为那日与孟泊舟一起用饭,他要与她秋后算帐?又或许,只是叫她过去待在书房里,二人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做功课,就如成了婚、举案齐眉的夫妻般…… 思绪在这里打住。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頷首,“好,我知道了。” 翌日,天朗气清。 柳韞玉早早起身熟悉,亲自挑了身絳红罗裙,正叫怀珠綰个髮髻,门外就传来小心翼翼一声轻唤。 “玉娘。” 柳韞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踱步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天气好,阳光也暖和,你不用去学宫的话,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城郊的青云山,散散心?” 柳韞玉想了想,今日无事,唯有申时要去相府。从青云山回来,应当是赶得及,於是笑著应下了。 “婆母是该出去走走,我陪您。” 周氏当即鬆了口气,高兴地笑起来。 见怀珠在替她挽发,她立刻接过怀珠手里的梳子,殷切地,“我来吧。” 在周氏那双巧手的摆弄下,很快,一个娇俏灵动的惊鹊髻便梳好了。 望著铜镜里的髮髻,柳韞玉和怀珠都有些惊讶。 “婆母,您这手艺可真巧!” “那是当然,以前我给那些內宅娘子看事儿的时候,特意学了这一手。” 柳韞玉与周氏一同出了庄子,乘车到了青云山下。 一下马车,柳韞玉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山脚下的白衣身影。 竟是孟泊舟! 柳韞玉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氏。 周氏心虚地低头,“玉娘,你別生气。昨晚舟哥儿亲自来找我,说想约你来青云山踏青,又怕你不愿意,所以便央求我开口……” 柳韞玉皱了皱眉,正色道,“婆母,我与孟泊舟之间,不是您帮著打圆场就能过去的了,您以后……” 还没有说完,孟泊舟便已走了过来,“玉娘。” 柳韞玉將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冷冷地剜了孟泊舟一眼。 孟泊舟利用了周氏,自知理亏。可他前日从醉烟楼回去后,一直惴惴不安。 明明柳韞玉还是他的妻子,可他却总觉得,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够都够不著…… 周氏看著柳韞玉,愧疚地,“玉娘,你若实在不情愿,咱们现在就回去吧,这山也不必登了……” “阿娘!” 孟泊舟唤了一声。 周氏看了看孟泊舟,欲言又止。 柳韞玉沉默片刻,才垂眼道,“罢了,不过是踏个青而已,我们陪您上去吧。” 来都来了,刻意躲开孟泊舟回去,倒也显得矫情…… 见柳韞玉答应,孟泊舟鬆了口气。 三人开始往山上去,原本的晴日竟是渐渐没入阴云。 柳韞玉和孟泊舟无话可说,只专心登山。孟泊舟也不是一个擅长低头的人,不知该说什么。 周氏看出两人的气氛古怪,不知从何调节,心里著急不已。她左顾右盼地想找话题,突然,眼睛没留意脚下,整个人往下一滑。 “哎哟!” “阿娘!” “婆母!” 柳韞玉和孟泊舟同时惊呼出声,双双伸手,却都没能抓住周氏的衣袖,眼睁睁地看著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最经不起摔…… 柳韞玉的外祖父,当年便是摔了一跤后缠绵病榻,被折磨了一年后才消瘦离世。 想起外祖父当年的痛苦,柳韞玉的脸色霎时白了。 “阿娘,我背你去医馆……” 孟泊舟也白了脸,声音发颤。 他与柳韞玉一起搀起周氏,將周氏背在身上,快步朝山下而去。柳韞玉也顾不上別的,跌跌撞撞跟在孟泊舟身后,眼睛死死盯著周氏。 …… 相府。 博山炉里云烟裊裊,侯在一侧的下人不知换了几回香料。 原本晴朗的天色变得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宋縉临窗佇立,望著外头的雨珠沿著檐角倾斜而下,敲打在青石砖上。 叮叮咚咚,叫人莫名烦躁。 或许除了柳韞玉,所有人知道今日是个怎样特殊的日子。 今日,是他宋縉的生辰。 他推掉了太后设下的宫宴,还有威德侯府的家宴,早早处理完政务回了府上,只为了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玄錚踩著青石砖的积水,匆匆忙忙穿过迴廊,闯入书房。 “相爷,柳娘子……她……” 玄錚还在迟疑,被宋縉覷了一眼,才开口道,“今日柳娘子与孟泊舟,还有她的婆母周氏一同去了青云山……” 周遭的空气一冷,玄錚硬著头皮说道。 “谁知周氏踩空,摔了一跤。孟泊舟背著母亲去了医馆,柳娘子也在一旁照顾著……他们二人担心周氏,一直不曾离开医馆。柳娘子淋了些雨,孟泊舟担心她著凉,还解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並且抓住柳娘子的手,要为她暖一暖……” “砰!” 一道清脆的响声如惊雷般落下。 宋縉隨手抄起的青瓷茶盏砸过来,碎了一地。 玄錚嚇得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下。 宋縉缓缓转过身,面容温润如初,眼神却很冷。 “有什么可跪的?我还想夸你,让你去打探个消息,你竟能把他们伉儷情深的画面,说得这般生动,叫我亲临其境……你有这等本事,待在本相身边打杂,倒是屈才了。” 玄錚面色訕訕,知道自己这是被迁怒了。 窗外的风雨大了起来,仿佛要將庭院里的花苞卷碎。 宋縉又道,“备车。” 玄錚愣了愣,起身道,“相爷是要去医馆见柳娘子?” 宋縉唇角一掀,“怎么,去见他们夫妻恩爱吗?” “……” “备车,本相去威德侯府。” 何必呢? 何必每次都要因柳韞玉失控? 此女就像一只没良心的狐狸,狡诈多端,每次在他面前说得好听,可转头一遇到什么事,次次都是摇晃著身后的尾巴,大摇大摆跟著她夫婿走…… 宋縉眸光沉沉,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转眼间,相府门口已经停了辆马车。 宋縉一袭乌金常服走出来,玄錚撑著伞跟在他身侧。 他抬脚,刚要上马车,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风雨中,好像有什么人踩著积水飞奔而来。 “相爷!是柳娘子,柳娘子来了!” 玄錚如释重负地惊呼一声。 宋縉眯了眯眼眸,侧身瞥去。 不远处,一道风风火火的红衣身影在沉闷、潮湿的雨里格外显眼。 女子身著单薄的红罗纱裙,一手撑著油伞,一手提著裙。飞奔而来时,她的裙裾被雨水溅湿,肩头也被斜飞的雨丝浸湿了大半。 “相爷!” 柳韞玉唤了一声,刚跑到马车前,谁料脚下一滑,油伞脱手而去,身形也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肢,將她一把拉入怀中。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抬眸,就见宋縉一手接住了伞,一手接住她。 伞沿下,宋縉神色不定地垂眸看她。 “跑这么急?” 第102章 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柳韞玉眼睫轻颤,苍白的面颊上沾了些水珠。 她仰起脸,看向宋縉,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跑得这样快,但还是来迟了……今日出了些突发的急事,耽搁了时辰,我怕相爷等得著急,又要动怒,这才一路赶过来,弄得这样狼狈……” 她深知宋縉的脾性,若是没有及时赴约,还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因此在得知周氏无碍后,她就隨便找了“万柳堂帐目对不上”的藉口糊弄过孟泊舟,然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宋縉听著她解释,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那原本明艷的絳红罗裙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著她的身体。 宋縉解下身上披著的玄袍,往柳韞玉身上一罩,遮住了她的狼狈。 “什么叫我又要动怒?” 宋縉眉宇间的阴翳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云淡风轻道,“我岂是气性那么小的人?” 一旁目睹他变脸的玄錚:“……” 宋縉牵住柳韞玉的手,“跟我进府,先换套乾净的衣裳。” 他將柳韞玉一路带去了浴房,玄錚已经极有眼力见地命人备好了热水和乾净衣衫。 宋縉负手立在廊下,並未打搅她梳洗更衣。 庭院外冷雨瀟瀟,迴廊上一片寂静,宋縉望著檐下雨幕等了片刻,中间玄錚將煮好的薑汤端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终於传来开门声。 “多谢相爷体恤……” 宋縉转身,“你先把这碗薑汤喝了,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他目光忽地一顿。 柳韞玉换了身烟紫罗裙,肤色被衬得愈发雪白。她从屋內走出来,手上竟还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卷画轴。 画卷不长,大约七寸,已经很用心地装裱过了。 猜到什么,宋縉眸色一深,对上柳韞玉的视线。 “你何时知道的?” 迎著他探究的目光,柳韞玉神色不大自在。 其实早就知道。 当初她那样费尽心思打探宋縉的喜好,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生辰。只是这几日忙著帮鸿臚寺筹备大宴,她的日子都过糊涂了,根本没记起宋縉的生辰。 还是昨日散学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昌平公主等人说,太后想为宋縉办生辰礼却被推拒,柳韞玉这才明白为什么宋縉要约她今日申时在相府相见。 柳韞玉抬眸看了宋縉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我知道那些俗气的金银珠宝都入不了相爷的眼,所以亲自画了一幅相爷的画像,算是我的心意。” 说罢,她將手中的小画卷递到他面前,犹犹豫豫。 “只是方才来的路上淋了雨,这画像被我藏在衣袖里,恐怕打湿了一些……若是相爷介怀,我要不还是拿回去,改日重画一张?” 说完,生怕他动怒,柳韞玉还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 谁知她刚一动作,眼前便横空多了一只手掌。 柳韞玉愣了愣,就见那修长如玉的手掌,已经牢牢握住了那小画卷,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 柳韞玉只能鬆开手,任由那幅画卷稳稳落入男人的掌心。 宋縉將那捲轴收进衣袖,甚至没有立刻展开查验是否被雨水污损,“这样的心意,谁会拒绝?” 苦等她的那一个时辰里,他本以为她又会为了孟泊舟,將他的邀约拋诸脑后。 然而是他想错了。 她不仅来了,还冒著风雨,带来了她亲自画的生辰礼…… 宋縉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侧身替柳韞玉挡住了风口,“外头冷,你刚刚淋过雨,莫要再著凉了。先进屋说话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宋縉盯著柳韞玉將那碗薑汤喝了。 柳韞玉不喜薑汤的味道,赶紧吃了几个蜜枣,才压下嘴里那股难闻的辛辣味。 她缓了片刻,终於放鬆下来,抬头就看向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的宋縉。 宋縉的眼神很深,看得柳韞玉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躲开了他的视线。 “今日相爷生辰,怎么府上这般冷清?” “我喜静,不喜生辰大办。况且……” 宋縉笑了笑,“你不是来了么?” “……” 又要用这种话,这种笑来撩拨她。 柳韞玉低垂著眼,心乱的同时不免生出一丝怨气。 “为何来得晚了?” 宋縉明知故问道。 柳韞玉不敢有一句隱瞒,將白日里去青云山踏青、周氏如何意外摔倒、以及在医馆抢救的事情原原本本、没有一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她的说辞与玄錚並无不同,唯独没有提及在医馆时,孟泊舟为她披衣、握手那些细节。 宋縉低垂著眼,脸上的笑令人琢磨不透。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解释道,“我知道,为了周氏的伤情耽误赴约,相爷定会以为又是因为孟泊舟。可相爷有所不知,周氏於我而言,绝非是寻常婆媳的关係……” 闻言,宋縉抬起头,“哦?” “当年我刚入孟府,寧阳乡主对我百般刁难、诸多不满。而孟泊舟……他也一直介怀我强嫁他一事,对我冷淡寡情。偌大的孟府,唯有周氏知我苦楚……她从不端婆母的架子,总是照顾我,陪著我,给我做金陵的吃食……” 在孟府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爱她的夫君,看不上她出身的婆母。 唯有周氏,像雪中炭,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身份尷尬,在孟府里一直小心谨慎、忍气吞声。可为著寧阳乡主苛待我的事,竟然衝出去替我出头,下了乡主的脸面……乡主这才恨透了她,冬日里也不肯给她炭火。她藏著掖著,在冬日里落下了病根……” 柳韞玉咬了咬唇,“在我心里,她不是什么孟泊舟的养母,而是我的亲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除去自幼陪著我长大的怀珠和云渡,周氏是唯一毫无保留待我好的人,我放不下,也捨不得……” 宋縉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胸口不由沉甸甸的,闷痛得厉害。 他起身走过去,將柳韞玉揽入怀中,然后低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似是感慨似是许诺。 “婠婠,今后不止一个人待你好。” …… 许是难得听柳韞玉剖白心跡,又或许是那份冒雨送来的生辰礼抚平了宋縉的戾气。 他今夜破天荒地克制,只是留她一起用了晚膳,吃了长寿麵,之后却未像往常一样强留她宿在相府。 “你那婆母刚受了伤,我就算留你在府里,想必你也是忧心如焚、寢食难安。不如回去看看她吧。” 宋縉的体贴令柳韞玉意外,但也暗自鬆了一口气。 她的確想回去看看周氏。 今日在医馆,大夫虽说没有伤及臟腑,只是擦伤,但还是需要臥床静养。 孟泊舟本想接周氏回孟府,可周氏却有些不愿意,下意识看向柳韞玉。柳韞玉心软,到底还是让孟泊舟將周氏送回温泉庄子,由怀珠照料。 柳韞玉回来时,还以为孟泊舟早已离开。 谁料来到西院,一推开周氏的屋门,她便迎面撞上正从內室走出来、眼底漫著血丝的孟泊舟。 “你回来了……” 孟泊舟眉头微微舒展,还未掀起唇角,目光就落在她身上那套簇新的烟紫罗裙。 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眸光一沉,笑意滯住,“你这身衣裙……是在哪儿换的?” “我去万柳堂对帐的路上,雨下大,衣裳都被淋湿了,如何见人?只能换了身新的。” 柳韞玉面不改色地扯著谎,抬脚想要绕过孟泊舟。 可还没得及迈出一步,手腕却被孟泊舟一把攥住。 “我今日送母亲回来,怕你晚上没按时用饭,派人送饭去万柳堂。可是万柳堂的掌事和伙计都说你今日不在,而且根本没有踏进过万柳堂半步。” 孟泊舟神色复杂,扣紧她的力道越来越重,“柳韞玉,你告诉我,你今日既然没去万柳堂,那这大半天的光阴,你究竟去了哪里?” 柳韞玉並不慌张,答道,“学宫。” “学宫今日休沐!” “学宫虽今日休沐,却不是连门都不让进。我回去拿两本书,又有何不可?” 孟泊舟能感觉到,柳韞玉的语气里只有敷衍和冷漠。 到了这步田地,她竟还是连一句走心的解释都不愿给。 难不成她现在觉得骗他都是浪费口舌吗?! 可他是她的夫君! 他理应知道自己的妻子消失半日是去了哪里,又是在哪里换上这身名贵的衣裙! 孟泊舟难得动了真怒,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失望,“你若真是一口咬定去了学宫,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学宫亲自问过掌事嬤嬤。” 这样疾言厉色、冷言冷语的孟泊舟,柳韞玉很熟悉。 比起前些时日那个小意討好的孟泊舟,叫她习惯得多。 “好啊,你大可以去查。” 柳韞玉冷笑,“你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学宫打听,让宫里宫外、满朝文武都知道,探花郎与妻子內闈不和,甚至到处探查妻子的去向……孟泊舟,你是不打算要自己的脸面了?” 这番尖锐刻薄的嘲讽,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的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柳韞玉,带著几分陌生。 原本握紧她的手,也慢慢鬆开,垂落。 “你变了……” 孟泊舟喃喃出声。 柳韞玉摇头,“我没有变过。只是你从来不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从前的柳韞玉满心满眼都是我,她贤良淑德、温柔体贴。可现在呢?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竟背著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让我被蒙在鼓里,成为彻头彻底的傻子!” 孟泊舟双眼微红,將积压在心头的恐慌和恼火一股脑倾泻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屋檐下的灯笼骤然被吹灭。 站在门口的孟泊舟,就这么胸口起伏著,直勾勾地望著柳韞玉,仿佛要將她看穿。 柳韞玉缓缓对上他的视线,只说了一句话,“从前的柳韞玉那样好,你又多看过她一眼吗?” 电光划过。 孟泊舟的脸色隨之一白。 就在这时,內室的周氏忽然咳了起来。 “玉娘……舟哥儿……你们在外面吵什么?是不是我这老婆子摔倒,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泊舟尚未反应过来,柳韞玉便已绕过他,快步走进內室。 “我只是跟子让说,明日请大夫上门再给您瞧瞧。声音虽大了些,但並无爭吵,婆母不必多虑。” “那就好……” 听著內室传来两人亲切的对话,孟泊舟的思绪乱作一团。 柳韞玉若真是心里有了旁人,若真是对他死了心,又怎么会对他的母亲这般尽心尽力、事必躬亲? 所以她心里,应当还是有他的位置的。 可那件来歷不明的衣裙…… 眼前迷雾重重,他越想拨弄清楚,却越是身陷其中。 內室时不时传来柳韞玉关心周氏的体己话,孟泊舟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时之间,他竟顾不上別的,直接逃出了温泉庄子。 …… 浑浑噩噩的孟泊舟去了醉烟楼。 醉烟楼打出招幌,说是有金陵的梅花酿,孟泊舟要了一坛。 可一口灌入喉中,他却是浑身一僵,皱起眉头。 这酒跟不是他记忆中清冽绵柔的滋味。 原来这些年不知不觉,他早已经习惯喝柳韞玉亲手酿造的梅花酿了。 一想到两人如今的境地,孟泊舟苦笑,一口接一口地饮酒,试图麻痹自己。 就一坛梅花酿快要喝完的时候,雅间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了。 “子让?竟然真的是你?” 苏文君一袭青色罗裙,走进来,毫不避嫌地落座,“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饮酒?我陪你一起。” 孟泊舟此刻已然醉意上涌、意识模糊,见到她来,只是眼皮抬了抬,没作出任何反应。 见状,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嘆气道,“其实我今日来醉烟楼,也是心里存著事。昨日,昨日我碰巧路过东街的欢顏阁,就见孟泽山在宴请宾客,言语间好像还提起了你和嫂夫人。我一时好奇,在门外停了片刻,你猜我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微微倾身,盯著孟泊舟的眼睛,一字一顿,“他说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第103章 要与他生孩子吗? “什么郎才女貌、双宿双飞?柳韞玉在太后面前得脸,与他孟泊舟有个屁的关係!” “柳韞玉早就將和离书送去官府了,为了他的官声,母亲和柳韞玉才合起伙来对外瞒著!对他自己也瞒著!” “孟泊舟那个自命清高的偽君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就是昨夜苏文君亲耳听到的,孟泽山的原话。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告诉孟泊舟,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独自喝闷酒的他! 於是她迫不及待將这把刀子捅了过去。 她本以为孟泊舟被妻子拋弃欺骗,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当场掀桌去找柳韞玉算帐。可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却只看到孟泊舟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冷漠而失望眼神望著她。 好似在看跳樑小丑。 苏文君一愣。 她从未见过孟泊舟这样的眼神。 “子让,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 孟泊舟终於出声,嗓音沉哑,“有些挑拨是非的话,还请苏娘子开口之前,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轻重。” 苏文君咬牙,“你不相信我?” “我朝律法,和离书必须夫妻双方共同画押,再交去户曹,方才作数。” 孟泊舟虽醉了,口齿却还是很清晰,“我碰都没碰过和离书,更別提签字画押……哪里来的我们已经和离,玉娘和母亲却一直瞒著我的可能?荒谬至极。” 见他不信,苏文君急了,“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孟泽山,或者问你母亲……” “够了!” 孟泊舟將手中的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嚇得苏文君噤声。 孟泊舟看向苏文君,黑沉沉的眼眸有些冷厉,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厌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苏文君图谋的?” 语毕,他霍然起身,挟著一身酒意,踉踉蹌蹌地离开了醉烟楼。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苏文君咬著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孟泊舟竟敢对她如此…… 都是因为柳韞玉! 一切都是因为柳韞玉! 既然他口口声声荒谬,那她就想法子去拿到那份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和离书…… 到时摔在他脸上,看他是何表情! …… 翌日。 孟泊舟宿醉醒来,额角仿佛被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过,痛得他面色惨白。 他只能差人去工部告了假,称病在家中休养。 昨夜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先是柳韞玉的晚归,然后是他们二人的爭执,最后是在醉烟楼借酒浇愁时,苏文君突然找到他,同他说了些胡言乱语…… “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为了你的官声,寧阳乡主和柳韞玉才一直对外瞒著,连你都瞒著!” 孟泊舟撑著榻沿坐起身,眉头紧蹙。 明明对苏文君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可此时此刻,他却手掌冰凉,不受控制地回想著各种离奇古怪的细节…… 突然搬去温泉庄子的柳韞玉,待他冷淡、不復从前的柳韞玉,穿著来歷不明衣裙回到庄子的柳韞玉……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孟泊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掀开身上薄被便要下榻。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通传,“二公子,卢大人来瞧您了!” 孟泊舟动作一顿,抬眼就见卢渊走了进来。 “听说你今日称病告假,这是怎么了?” 见他脸色憔悴,卢渊诧异地走到榻前。 孟泊舟坐在榻边,暂时压下了纷乱的心绪,勉强冲卢渊笑笑,“昨夜一时贪杯,饮得多了些……” “你向来克己慎行,可不是贪杯的人……” “……” 孟泊舟抿唇不语。 见状,卢渊也没再追问,“你之前让我帮忙查的巫蛊案,有结果了。” 孟泊舟一愣。 之前他想查周氏卷进去的那桩巫蛊案,可巫蛊案是大案,下人能打听到的有限,他便將此事又交託给了卢渊,让卢渊悄悄找刑部相熟的人打听。 “怎么说?” 孟泊舟坐直身,正色问道。 卢渊压低声音,“那案子已经被上面亲自发了话封档,我也是死缠烂打才问出个大概。你那位养母,原本也罪不至死,可太后娘娘痛恨这种事,下令株连所有涉事之人,你养母这才被草草定了死罪!” 孟泊舟心头一紧,“太后定的死罪……” “正是。” “那我阿娘为什么还……” “是相爷。” 卢渊舒了口气,“听说是相爷让身边心腹拿著他的手令,强行將你养母从死牢里提了出来,还抹平了卷宗……” 孟泊舟脑子里轰然一响。 是相爷…… 是相爷亲自发话救了阿娘…… “看来相爷对你这个学生,还是颇为器重的。” 卢渊笑道,“否则宋相向来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这次又怎么会管你养母有没有冤情……” 孟泊舟耳畔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不是的…… 他在心中反驳。 直觉告诉他,周氏能出来,应当不是因为他这个学生,而是因为…… 卢渊还有公务在身,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便离开了孟府。 待他一走,孟泊舟便强撑著起身更衣,对下人吩咐道,“备车……” “公子要去哪儿?” 孟泊舟紧抿著淡无血色的唇,吐出二字,“相府。” …… 相府。 孟泊舟跟著管事穿过迴廊,一路来到宋縉的书房。 书房里,宋縉负手站在窗边,闻声转过头来,“怎么,子让有事求见?” 他眉眼温和、唇畔带笑,瞧著心情颇佳,与面容憔悴的孟泊舟天差地別。 孟泊舟攥了攥手,余光不经意瞥见屏风后立著一道人影。他只当做是伺候的婢女,未曾往心里去。 “学生今日来,是为了感谢老师救命之恩……” 他低声道,“我的养母之前被卷进一桩巫蛊案,险些性命不保。今日我才知道,是相爷出手相救……” 宋縉也没想到孟泊舟今日来此是为了这件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听说这桩案子是太后发了话的,原本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为何……” 孟泊舟迟疑著开口,口吻不似感激,反而带著试探和防备,“为何老师愿意救我阿娘?” 宋縉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朝屏风那头瞥了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因为本相徇情了。” “咚!”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孟泊舟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屏风后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低了下去,慌慌张张拾著地上的东西。 “婢子笨手笨脚,打碎了东西,让子让见笑了。” 宋縉云淡风轻道。 “……” 孟泊舟一下收回了视线,艰难出声,“相爷方才说……徇情?”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从权倾朝野的宋相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嗯,徇情。” 宋縉又重复了一遍。 孟泊舟耳边嗡嗡作响,声音都隱隱变了调,“除了太后娘娘和陛下……这世上还有何人何事,能叫相爷徇情?” 宋縉笑了,语调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自然是,值得本相徇私的人。” “……” 孟泊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书房內一片死寂。 就在氛围越来越凝滯,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时。 宋縉突然淡声笑道,“我那师兄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到了我跟前,若是救不出人,他便要告老还乡,將司天台和六部的烂摊子全都扔下。如此威胁,本相不得不从。” 孟泊舟眼底蕴积的风浪倏然滯住。 “……太史令许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縉抬手,漫不经心拨弄手边的朱芸花,“多半是你那位夫人求到了他面前,他一贯是个护犊子的,为了自家徒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所以就来相府寻死觅活……” 顿了顿,他转向脸色好转的孟泊舟,“子让若要谢,便去谢许知白吧。” 孟泊舟心里绷紧欲断的那根弦缓缓松下,“原来是许大人……” 是啊,他怎么忘了…… 玉娘和相爷之间,还有一个太史令许知白。 他是玉娘的师父,又是相爷的师兄,玉娘求他的事,他定是会求相爷办成的…… 孟泊舟看了一眼背过身的宋縉,有些心虚地垂眼。 他怎么会觉得,玉娘和宋相有什么呢…… 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就算宋相对玉娘平日里多了些关注,那也是长辈对晚辈,师叔对师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其他的感情呢? “改日学生便去许大人府上登门致谢,但此事还是要谢过老师。” 孟泊舟郑重其事地朝宋縉行了一揖。 宋縉笑了笑,没转身,仍是低头侍弄花草。 孟泊舟顿在原地,正不知该留下还是告退时,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掛著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只有七寸,笔触稚嫩,角落还洇著水墨,却挤开了好几幅名画,掛在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 孟泊舟忍不住走过去,仔细打量。 画纸上是男子坐在书案后的侧影,虽画技生疏,可竟也有几分神形,让人一下就能辨认出是宋縉。 “这画像……” 孟泊舟问道,“瞧著是出自初学者之手,却被相爷视若珍宝。不知是何人所作?” 宋縉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那画像一眼,眼尾笑意徐徐漾开,透著一丝宠溺,“小孩画著玩的。” 能被宋縉称作小孩,还露出这种表情…… 孟泊舟想了想,“是陛下?” 宋縉眸光轻闪,笑而不语。 “不是陛下,那就是小侯爷……” 孟泊舟望著那画作,不知为何,竟突然想到了从前在书院时,柳韞玉递进来的一张又一张花笺。 同样的拙劣,同样的真挚。 宋縉就这样掛在书房里,恨不得昭告天下。可当年的他,却將那些花笺撕毁、揉碎,弃若敝履…… 他想出了神,被宋縉唤了几声,才清醒过来。 “学生只是在想……陛下和小侯爷都很敬重老师。老师虽还未成婚,却已享天伦之乐。” 听出什么,宋縉似笑非笑,“子让羡慕了?” 孟泊舟垂眼,“……是。” 有些话,本不该对著宋縉说。可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 “学生从前觉得,功不成名不就,便不该动子嗣之念。可到了今日,学生才觉得母亲说得有理。孩子是人与人之间羈绊,也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的锁钥……” 宋縉拨弄著朱芸花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眼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孟泊舟迎上他的目光,启唇道,“学生与玉娘,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 宋縉唇角虽还扬著,可眼底的笑意却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那么一瞬,孟泊舟感觉那道看著他的目光好似掺著冰刃,剜得他面上一寒。 与此同时,那股凛然威势挟著千钧之力,轰然压向他。 孟泊舟的膝盖都不自觉弯了一下,勉强扶著樑柱站稳。 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恍然意识到,面前站著的人,说好听些是他的老师,可实际上却是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人生死的当朝宰执! 孟泊舟心头一跳,驀地收回视线,垂著眼訥訥道,“学生……失言了……” 良久,不远处才传来宋縉的声音。 似乎仍是含笑的,可却没什么温度。 “无妨。你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就见宋縉负著手,慢慢踱步绕回了屏风后。 而屏风后原本静立的婢女,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宋縉又开口道,“你是本相的学生,你夫人又是本相的师侄。你们二人若有喜讯,本相定会奉上一份厚礼。” “……老师既要休息,学生就不叨扰了。” 主人已绕到屏风后,是明显的送客之意,孟泊舟连忙告退。 待他一离开书房,屏风后的宋縉才伸手,將退了好几步的柳韞玉拉回自己面前。 柳韞玉低头咬著唇,神色有些不安。 头顶那道幽黯深沉的目光,划过她起伏的胸口,划过繫著流苏玉带的腰间,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下一刻,她听见宋縉问道。 “婠婠要与他生孩子吗?” 第104章 天伦之乐 今日朝中有要事,学宫的夫子都无暇上课,柳韞玉她们便被提前放出了宫。离宫后,她就被玄錚带来了相府。 孟泊舟来之前,宋縉正手把手教她练字。 听得回稟,柳韞玉才赶紧收起桌上的字,躲去了屏风后。 孟泊舟问起周氏的事时,她嚇了一跳。后来又听宋縉说起徇情,她嚇得將烛台都打翻在了地上。好在宋縉只是嚇唬她,最后还是以许知白的名义,將事情圆了过去。 本以为逃过一劫、风平浪静了,谁料孟泊舟竟会当著宋縉的面,说出什么要不要孩子的话。 ……他怕不是失心疯了? “嗯?” 见她不吭声,宋縉眸色沉沉,温热的手掌抚向她平坦的小腹。 柳韞玉惊得回神,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按住后腰。稍一用力,整个人便严丝合缝地贴进他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躲什么?怕我摸坏了你的孩子不成?”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咬了一下唇,“……什么孩子不孩子的,相爷別再胡说八道了。” 宋縉气笑了,拍拍她的腰,“我胡说八道?这话难道不是你那好夫婿说的?” 柳韞玉用力挣扎,好不容易才从他怀中逃了出去,“疯子说疯话,相爷也要鸚鵡学舌?” 前半句取悦了宋縉,原本因为孟泊舟那番畅想阴沉下来的面色微微好转。 可眼眸微微一抬,落在柳韞玉盘起的妇人髮髻上,宋縉眼底又浮起些不悦。 那髮髻端庄、规矩,无时无刻不在昭示著她还是个孟家妇。 柳韞玉並未留意他的异样,而是看向她那副被掛在书房正中央的画像,忍不住说道,“那副画像,相爷还是取下来吧。我的画技,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若放在这里,难免要惹人怀疑的……” “怀疑什么?” “怀疑相爷……” 对上宋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柳韞玉顿住,硬生生將后半句咽了回去。 宋縉回到书案前,將笔墨重新铺好,“没听见你夫婿说么?这画像代表著天伦之乐。” “……” “还不过来练字。” 柳韞玉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提笔蘸墨,又小声道,“相爷既嫌弃我的画像孩童画的,那还掛著做什么……” 腰间一紧。 宋縉的身躯又从后头贴了上来,双手环在她的腰间,手掌有意无意落在她的小腹。 “不嫌弃。” 顿了顿,他淡声道,“等有了孩子,你也教他那么画。”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还提孩子…… 柳韞玉咬咬牙,刚蘸好墨的笔搁了下来,一字一句强调,“没、有、孩、子。” 宋縉亲了亲她的耳廓,温声道,“迟早会有的。” “……” 柳韞玉身形一僵,没再动作。 下一刻,她的髮髻忽然一松。 挽发的簪子竟是被宋縉直接摘了下来,往白宣上一丟,砸出浅浅的印子。 如瀑的青丝披散而下,柳韞玉愣了愣,一转头,就见宋縉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近在咫尺。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捏住。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书房內的梨花香馥郁清甜,与宋縉身上的太行崖柏交织,死死缠绕著柳韞玉的心神。 “下次见我,不许梳妇人髮髻。” 宋縉低声道。 “……哦。” 宋縉垂眸,目光描摹著柳韞玉轻颤的眉眼,殷红的唇瓣。 柳韞玉眸光闪了闪,移开视线,有些紧张地推了推他,“不是要教我练字吗?” 宋縉笑了,俯头擷住她微微翘起的唇珠,声音也消失在唇齿间,“不急。” …… 翌日,清晨。 孟泊舟穿著官袍从孟府出来,上了马车。 他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下仍是泛著青色。 儘管周氏出狱一事,宋縉已经给出了解释。可柳韞玉昨日消失的那几个时辰、她换上的那身新衣裙,还有苏文君莫名其妙说的那些话,仍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叫他不能安眠。 马车刚驶出没多远,突然停了下来。 孟泊舟掀开车帘,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子让!” 不远处,苏文君快步迎了上来,“我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 孟泊舟蹙眉,“你怎么在这儿?今日学宫没有课吗?” “自然是要去学宫的。但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所以特意等在这里。” 苏文君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笺,递过来。 孟泊舟眉心一跳,將信笺拆开。 入目便是“和离书”三字。 他倏然变了脸色,將整张纸抽了出来,摊开。 最下角赫然签著柳韞玉、孟泊舟,甚至还有官府的官印! “我早就说了,我没有骗你!” 苏文君目光灼灼地盯著孟泊舟,眼里有几分揭穿阴谋的畅快。 孟泊舟死死攥著那纸和离书,眼里儘是不可置信,他刚要说话,却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这和离书……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托人从户曹拿到的,绝不作假。你若还是不信,大可拿去官府求证!” 这押在户曹的和离书,苏文君自然拿不到。 但她知道谁能拿得到。 那位小威德侯自从钻狗洞被柳韞玉解围,似乎就对柳韞玉上了心,於是她只是在他面前稍微提了两句,此人便风风火火去户曹求证,还带回了这封和离书。 “绝无可能……” 孟泊舟定定地看著和离书上自己的画押,喃喃出声,“我从未签过什么和离书……” “可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这官印也做不得假。”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孟泊舟头晕目眩,不由地往后趔趄几步。 苏文君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一把甩开。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孟泊舟红著一双眼,口吻变得篤定,攥著和离书的手背青筋突起。 这模样倒是將苏文君都骇了一跳。 “和离书已经在你手上,你还不相信吗?” “我不认!” 他猛地转身,对车夫道,“回孟府!” 目送孟泊舟的马车疾驰而去,苏文君站在原地,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孟泊舟想不想和离,愿不愿意和离,她才不在意。 她之所以把这件事捅破,就是想看著孟泊舟闹,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能闹的柳韞玉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地! …… 心底骇浪滔天,孟泊舟面色铁青地折返回孟府,迈著大步,穿过重重回廊,直奔寧阳乡主所在的上房。 正巧刘嬤嬤捧著药膳从西侧厨房走来,迎面见到孟泊舟,微微一愣,“公子不是去工部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泊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大步流星地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迈入门槛,闯入內室。 他一眼就看到靠坐在床榻上休养的寧阳乡主。 见儿子突然闯进来,神色还这般骇人,寧阳乡主心头一跳,“子让,你怎么……”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大步逼近床榻。 他直接从衣袖里抽出那封被他攥得发皱的文书,猛地摊开在她面前,声音嘶哑,“母亲可知……这是什么?” 寧阳乡主定睛一看,神色骤变。 第105章 都瞒著我,都在耍我! 这不是已经交去户曹的和离书么?怎么会在孟泊舟手上?! 將寧阳乡主眼底的惶惑尽收眼底,孟泊舟死死咬著牙,质问道,“……母亲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解释么?” 寧阳乡主原本是有些心虚,可被他这么一逼问,还是驀地拔高音调。 “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这和离书又不是我让你们签的,你如今气不过,也应该去找柳韞玉那个小贱人,而不是跑来质问我!” “果然,母亲早就知道和离一事,却死死瞒著我……” 孟泊舟胸口微微起伏,“还是说,这封和离书,根本就是您逼迫玉娘签下的?” 母子相认三年,这是孟泊舟第一次这般大逆不道,竟还是为了柳韞玉! 寧阳乡主怒不可遏,直直地回瞪他,疾言厉色,“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逼迫你们和离,早就这么做了!还能容忍她一直在孟家、在我面前碍眼到今天?!” 她冷笑著戳破真相,“那柳韞玉就是个浑身铜臭的商户出身,本就配不上你!她既主动提出要和离,我巴不得成全她,替你扫清这块绊脚石!” “至於这和离书,当然是她自己早早准备好的!是她趁你不备,哄你签下,又凑齐孟柳两家的字据,亲自送去官府盖的印!” 孟泊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事到如今,母亲还想將这件事推到玉娘身上吗?” 寧阳乡主怒火攻心,说话都开始喘气,“放肆!你怎敢这么跟我说话?!” “若真如母亲所说,您为何又要瞒著我!” 寧阳乡主气得说不出话来,门外,刘嬤嬤慌慌张张端著药膳跑进来。 “公子,夫人也是为了你著想,毕竟公子之前深陷狎妓一案,这个节骨眼若是传出你们夫妻和离,怕是会遭人怀疑,到那时,公子的大好前程可就保不住了……至於瞒著公子您,夫人也是不想让您为此事分心……” “砰!” 孟泊舟猛地抬手,打翻了刘嬤嬤手中的药膳。 滚烫的药膳掀翻在地,一半溅在他的手背,很快烫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刘嬤嬤大惊失色,忙不迭就要上前检查他的手,却被孟泊舟避如蛇蝎地推开。 见状,寧阳乡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呵斥道,“孟泊舟!你现在是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的亲娘置气发疯吗?!我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好!” 孟泊舟望向她的眼神却很冷漠,“为我好……和离的事,玉娘知道,您知道,刘嬤嬤她一个下人也知道,只有我这个被和离的人不知道……我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被你们联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这叫为我好?” “……” 寧阳乡主的怒意微微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慌。 “我不是你们手中隨意摆弄的牵线木偶……我绝不和离!” 说罢,孟泊舟决绝地拂袖离去。 寧阳乡主大感不妙,再也顾不上身上未愈的旧病,她急匆匆地掀起锦褥起身,连声催促,“快……快扶我起来!” 刘嬤嬤忙不迭地扶著她下床更衣。 “快!立刻让人备车!还有……派个脚程快的,赶紧去將这件事告诉柳韞玉!让她立刻滚过来!” 生怕这件事闹大,寧阳乡主一通吩咐下去,立刻就上了马车,追著孟泊舟而去。 刘嬤嬤安排的人,很快到了温泉庄子。 好巧不巧,柳韞玉从相府回来,刚走进庄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火攻心的唤声。 “少夫人!” 柳韞玉诧异地转身,就看到身穿褐色衣裳的孟府家僕,喘著粗气从马上跳下来。 他连一口气都没有顺下去,著急地说道,“少夫人……我家夫人说……说公子已经拿到了和离书……此时去户曹衙门了……叫你快去……” 听完这番断断续续的话,柳韞玉也惊了。 孟泊舟怎么会突然拿到和离书?! 她为了遵守与伯爵府的诺言,明明已经瞒得很辛苦,他又是如何知晓和离一事的?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立刻赶去官府,彻底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柳韞玉面色凝重,转身又回了车上,吩咐云渡,“快,去户曹衙门!” …… 相府,书房。 宋縉刚下了朝回来,换下朝服,便坐在书案后打算批阅公文。案上还摆著柳韞玉昨日临帖的字跡,他拿过来又看了几眼。 虽然还是不够好看,但已经比之前长进太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临摹的是他的字帖,字跡已经与他越来越像。 宋縉掀起唇角,正盘算著要將这些临帖如何装裱收藏,忽然,廊下一道身影快步而来。 “小叔!小叔——” 宋珏风风火火地衝进来,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宋縉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抬眸就看到宋珏一身招摇的锦袍玉带,意气风发、满脸激动地衝到自己面前。 “你如今也是承袭威德侯府的小侯爷了,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像什么话。” 被宋縉一顿呵斥,宋珏才不好意思地扶正玉冠,而后又不死心地凑到他跟前,一胳膊將字帖压皱了,“小叔,有件事……” 宋縉蹙眉,抽出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胳膊上。 “誒呦!” 宋珏痛呼一声,连忙弹开了。 青涩俊朗的少年面容疼得扭曲起来。 “怎么好端端又打我?” “莽撞失礼,我难道打错了?” 宋縉抹平被压皱的纸页,妥帖细致地放回暗格,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宋珏揉揉胳膊,又舒展了眉头,“小叔,我今日刚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说。” 宋珏双手撑在案几上,探著身子,“柳韞玉与孟泊舟,原来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和离了!” 宋縉整理字帖的手倏然顿住。 他慢慢抬起眼,黑眸深不可测,“再说一遍。” 第106章 和离,绝不反悔! 京兆府,户曹衙门。 柳韞玉匆匆赶到时,就见公堂之上不见官差,孟泊舟脸色煞白地立在一侧,身边是正苦口婆心、急得团团转的寧阳乡主。而寧阳乡主的身后,则站著一群孟府的家丁。 一见到柳韞玉,寧阳乡主二话不说,飞快地衝上来,“好你个柳韞玉,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我之前还当你是真想和离!没想到你竟然背地里耍这种阴招!” 柳韞玉眉心微蹙,“我从未耍过什么阴招。” “你还敢狡辩!” 寧阳乡主怒火中烧,猛地扬起手,朝著柳韞玉的脸颊狠狠扇过去。 柳韞玉眸光一冷,正欲侧身避开。 身旁忽然横空伸出一只手掌,在半空中死死钳住了寧阳乡主的手腕! “够了!” 孟泊舟叱道。 寧阳乡主挣脱不开孟泊舟的手,只能恶狠狠地瞪著柳韞玉,“你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过伯爵府什么?那温泉庄子都已给你了,可半年之期未到,你就偷偷將和离书的事情透露给子让,故意引子让来衙门闹事!我就该猜到,你根本捨不得孟府少夫人的身份,就是在欲擒故纵……” “母亲!別再说了!” 孟泊舟直接打断了寧阳乡主的喋喋不休,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定定地看著柳韞玉。 “玉娘,你实话告诉我……这和离书是不是我母亲逼迫你写下的?” 顶著孟泊舟苦涩而紧张的目光,还有寧阳乡主怨毒的视线,柳韞玉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启唇,打破孟泊舟的最后一丝侥倖,“没有人能逼迫我和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孟泊舟瞳孔一缩,眼底霎时黯了。 “听到没有?这回你可信了?” 寧阳乡主冷笑,“商户出身的女子果然是目光短浅、上不了台面!你可知道,当初为了稳住她,为了不影响你的官声,她竟狮子大开口,找你舅父討走了那处温泉庄子!要我说,三年前你就该休了她……” “母亲!我说过了,这是我跟玉娘之间的私事!不用您插手!”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扬声道,然后又转身面向柳韞玉。 那张平日里总是清高孤傲的面容,此刻竟透著几分小心和不安。 “玉娘,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错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余生会加倍对你好,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孟泊舟的嗓音微哑,“所以,別再跟我置气了,跟我回去。” 柳韞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费尽心思签下和离书,只是在跟他玩小女儿家的置气把戏? “孟泊舟,你我做了几年的夫妻,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会用婚姻大事来耍性子的蠢妇吗?” 对上那双濯清明亮、却只余讽刺的眼眸,孟泊舟如坠冰窖。 他囁嚅著唇,艰难出声,“这封和离书……是你亲笔写的吗?” “对。” 一颗心咚地坠下。 孟泊舟红著眼再次追问,“可我从未见过这份和离书,上面为何有我的字跡?” 柳韞玉不再隱瞒,直接道明。 “那一晚,是你自己签下的和离书。就是你借酒浇愁,口口声声说娶不到苏文君,娶谁都一样的那一晚。” 公堂倏然一静。 一阵狂风席捲著屋檐,原本棲息的鸟雀爭先恐后,飞向四面八方。 孟泊舟好似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他的面色愈发惨白,手背上的烫伤传来一阵灼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痛楚。 就在这时,终於有人从侧堂出来。 原本掌管户曹的林大人,因牵涉进了沈善长的案子,也已被革职。如今是新上任的孙大人。 孙大人一出来,见到了孟泊舟等人,头疼地按了按直跳的眉心。 “孟大人,你今日来的缘由,本官已经知晓。可按照大晟律法,既然文书都已齐全,和离书也由户曹盖上官印,二位便已是正式和离,再无瓜葛了。” “……” 孟泊舟神思恍惚,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孙大人又道,“一旦由户曹签发了和离官印,这文书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你若是非要当堂反悔、状告文书作偽,按照律法,必须先在公堂之上,生生挨满二十大板的杀威棒,方能重审此案。” 二十大板可不是寻常郎君能遭得住的。 况且孟泊舟文质彬彬,这二十板挨下去,说不定整个人都废了…… 寧阳乡主缓和了口吻,立刻道,“孙大人,这只是个误会。和离一事,我们孟家绝不反悔。” 说著,她看了柳韞玉一眼。 柳韞玉也坚决地启唇,“我也不会反悔。” 孙大人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正要请他们离开。 突然,一道沉哑的声音响起。 “我反悔。” 公堂上,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出声的孟泊舟。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眼底一片血丝,瞧著竟有几分可怖。 他望向柳韞玉,神色说不出的晦暗、阴冷。 “我反悔。” 他重复道,“这纸和离书,下官是在醉酒后不清醒的时候签下,绝非下官本意。下官甘愿受刑,还请孙大人撕毁这纸不作数的和离书。” 这一次,柳韞玉的脸色变了。 一旁的寧阳乡主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 刘嬤嬤慌忙叫嚷起来,“快,快去请大夫!” 公堂上霎时大乱,孟府的家丁们,有的將寧阳乡主扶了出去,有的跑出去叫大夫,有的还听从刘嬤嬤的话,留下来跪著劝阻孟泊舟。 一片混乱中,孟泊舟杵在公堂之上,岿然不动,一双眼黑沉沉地盯著走近的柳韞玉。 “和离一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柳韞玉问他。 孟泊舟却不答。 “罢了,不论你是如何得知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在这公堂之上把话说清楚。” 柳韞玉对上他的目光,嗓音冷如碎玉,“你我之间,缘分已尽,恩怨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何必再假装深情,挨这无谓的二十板?” 孟泊舟闭了闭眼,不语。 柳韞玉死死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就算你挨了这二十板,撕了这纸和离书,我也还会写第二封,第三封……” 孟泊舟別开脸,不再看她,“孙大人,动刑吧。” …… 半个时辰后。 柳韞玉神色木然地站在公堂上,脚边是被撕毁的和离书,还有寧阳乡主和何鼎画押过的字据。 几步开外,是伏在长凳上,生生挨了二十板的孟泊舟。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昏了又醒,醒来又昏死过去,反覆几遭,將跪在旁边那些孟府家丁都嚇得半死。 柳韞玉听说过,像这种棍杖之刑,有打完不见血、五臟六腑却会碎裂的,也有看著血肉模糊、实际只是皮肉伤的。 同是在朝为官,户曹的孙大人不敢下死手,定是用的后者。 柳韞玉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孟泊舟。 果然,他又醒过来,满头是汗地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你非要跟我和离……是不是因为……” 孟泊舟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轻不可闻,“因为你……另有了心仪之人……” 柳韞玉蹲下身,平视孟泊舟的眼睛。 那双杏眸里的漠然、冷酷、还有怨恨,全都昭然若揭,再无任何虚情假意的遮掩。 “孟泊舟,你冷落了我三年,伤了我三年。我是不会痛、不会难受的假人吗?” 她笑得有些发涩,“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穿过迴廊出现在公堂外的宋縉,刚好將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107章 褻玩 没有人注意到,在户曹公堂那扇敞开的大门外,立著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宋縉负手立在官檐下的阴影里,隔著不远的距离,一瞬不瞬地盯著公堂中央那抹纤细的身影。 他亲耳听到了,那个昨日还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此时此刻站在她名义上的夫婿面前,说她的心已经被剜空了,不会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 所以,她对他,也从未有过心。 玄錚匆匆跟进来时,就见宋縉静立在官檐下。 他的面容,连同那双深邃狭长的黑眸都隱在暗处,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玄錚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相爷?” 他不解地唤了一声,“相爷不进去吗?” 凉风穿堂而过,掀动宋縉的衣摆。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动了动,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下一刻,宋縉的身形也终於动了,却是乾脆利落地转身,沿著来时的长廊往公堂外走。 玄錚愣住,下意识往公堂內看了一眼。 明明从相府出来时,相爷还急得连衣裳都没换,怎么现在到了公堂,又连进都不进去了? 儘管满腹疑问,玄錚却不敢多问,飞快收回视线,跟著宋縉离开。 与此同时,公堂上的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孟泊舟將柳韞玉的回答、也是质问听在耳里,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那些冰冷的话,宛若淬了毒的银针,一遍遍地扎在他的心里,直至血肉模糊。 他启唇,声音微微颤抖,却不知是疼的,还是哀求。 “从前种种,我已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你为何,为何连一次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柳韞玉垂眼望著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此刻却只如两潭死水。 她启唇,吐出四个字,“覆水难收。” 二十大板的酷刑,让孟泊舟浑身都在疼。 可是身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柳韞玉此刻吐出的决绝言语伤人。 “我不信……你从前那样爱我,我不信你能如此绝情地抽身……” 柳韞玉將他的固执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荒谬。 她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孟泊舟,你我之间,若真要论起绝情二字……我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前的你?” “……” 事已至此,柳韞玉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倦怠。 她不想再与孟泊舟说更多废话,於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 就在擦身而过时,孟泊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可却扑了个空—— 柳韞玉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带起的风都没有为他停留。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残留著衣袖一角拂过的触感。 他怔怔地望著柳韞玉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那只伸出的手才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度隱隱发颤。 “二公子,咱们先回府吧……” 一旁的小廝红著眼过来搀他,“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同柳娘子好好说……” 孟泊舟倏地看向他,眼底猩红,“你叫她什么?” “……” “她还是孟家的少夫人!” 孟泊舟咬牙,因疼痛扭曲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偏执,“和离书已毁,我们还是夫妻……她柳韞玉,还是我的妻……” …… 柳韞玉快步踏出户曹衙门,脸色难看,秀眉紧蹙。 她费尽心思才盖上官印的和离书已被撕碎,孟泊舟既然寧愿挨二十杖都不肯放过她,那么往后,她又要如何筹谋,才能再逼他签一份新的和离书? 她一路心事重重,正要走向自己的马车,身后突然传来玄錚的声音。 “柳娘子。” 柳韞玉一惊,转身就看到玄錚朝她頷首,身后是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 柳韞玉面露诧异,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宋縉……是何时来的户曹?他方才可曾进去了?又或者在暗处听到了什么? 他是否已经知晓了孟泊舟当眾撕毁和离书、死活不肯放手一事? 柳韞玉脑子里一团乱麻。 见她迟迟未动,玄錚微微抬起头,低声催促了一句,“相爷还在车上,莫要让他久候了。” 柳韞玉骤然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试探地问道,“相爷怎么来户曹衙门了?何时来的?” 玄錚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尊锯了嘴的葫芦。 柳韞玉无奈,只能提步上了车。 车帘掀开,里面坐著一袭深紫锦衣的宋縉。 他的手隨意搁在一旁的茶几上,缓缓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柳韞玉低身进来时,仿佛未曾察觉一般,连眼都未曾抬一下。 车厢內点著梨花香,在柳韞玉进来的一瞬,將她整个人包裹。 不知从何时开始起,宋縉似乎喜欢梨香要多过太行崖柏了…… 柳韞玉在侧座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柳韞玉不安地抿著唇角,见宋縉迟迟不出声,才试探地打破沉寂,“相爷怎么突然来户曹衙门了?是为了公差,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事?” 一直低垂著眼的宋縉终於抬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酝酿著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带著一丝压迫感。 “孟泊舟与你对簿公堂,寧愿挨上二十大板,也要撕毁你骗来的和离书……这样的热闹,这样的奇闻,不出半日,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宋縉的语气很轻,也很平静,恍若风雨欲来。 “柳韞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 柳韞玉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縉支著额,偏过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既然你早有谋划,为何在我面前却三缄其口,半句都没有提过那纸和离书?” “……我答应过寧阳乡主和崇信伯,若想拿到孟家的字据,必须守口如瓶,半年內不能让任何人听到风声。” “任何人。也包括我?” 柳韞玉呼吸一滯,眼睫颤动得快了些,根本不敢看宋縉。 “……商人重诺。” 宋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好一句商人重诺。” 察觉到他的不悦,柳韞玉有些口乾舌燥,抿了抿唇,补充道,“和离书虽盖了官印,但此事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半年之期原本也不剩多久了,我是打算等一切过了明路后,再第一时间告诉相爷的……” 说著,她终於抬起眼,那双濯清的眼眸望向他。 似乎是坦诚的、真挚的…… 可宋縉却在心中冷笑。 多漂亮的一双眼,多会骗人的一双眼。 倘若不是听到她跟孟泊舟说的话,他怕是又要信了她的鬼话连篇。 原本他还以为,和离一事柳韞玉一拖再拖,是因为对孟泊舟情意尚存。 可今日他才发现,她不是对孟泊舟旧情难忘,而是防著他。 她不做孟夫人,但也不想做宋夫人,她装得那样乖巧听话、无有不从,心里却根本不想与他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孟泊舟,是她阻碍他的一块挡箭牌。 而他宋縉,竟成了个討不到名分的外室。 “婠婠。” 宋縉眼底愈发森冷,唇畔的弧度却扩大了些。 “嗯?” “过来。” 柳韞玉硬著头皮,缓缓起身,正犹豫著要坐在何处,手臂忽地一紧。 她惊呼出声,转眼间就跌入宋縉怀里,被他稳稳接住,腰肢也被他的手掌扣紧。 宋縉喜欢將她抱坐在怀里,平日里也时常这么做,可今日…… 柳韞玉却感受到有哪里不一样。 那只握住她腰肢的手掌,抚揉的力道有些重,位置也越来越往上。 隔著薄薄的衣衫,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烫。 比起平日,这动作分明放肆得多,就好像是在……褻玩…… 柳韞玉脸颊飞上红云,双臂猛然拢紧他的肩头,“相爷!青天白日……还,还在车上……” 宋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手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眼睁睁看著柳韞玉咬紧唇瓣,几乎承受不了他的手段,他才鬆开手,手指摁上她的唇珠,让她鬆开了齿关。 “去同你的僕从说一声。” 宋縉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今日你在相府过夜。” 第108章 得不到心,就得到人! 夜色已深。 相府內,灯火通明。 柳韞玉从马车上听了宋縉那句话后,整个人便惴惴不安、魂不守舍。 其实除了救周氏那一次,她在相府过了夜,之后几乎是没有在相府留宿过的。就算偶尔有,也是宿在耳房,宋縉並不会做特別过火的事。 可今日的状况好像有些不一样。 先不论宋縉连笑都不怎么笑了,周身气压也低,光是他特意让她留宿的那句话,就说得很危险、很曖昧,叫她下车时都已经有些腿软了。 可宋縉却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传了膳。 这於柳韞玉而言,无异於折磨。 她如坐针毡,食难下咽,唯有宋縉看过来时,才勉强夹几筷子菜。 终於等到用完膳,宋縉又將她带去了书房。 “……是要练字吗?” 她问宋縉。 宋縉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铺开纸墨,將笔递到她手中。 柳韞玉猜不透宋縉的心思,站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刚要落笔,才听得他开口道。 “写和离书。” “……” 柳韞玉一愣。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跡。 宋縉伸手,將那脏污了的宣纸抽走,揉皱,“原本那份被户曹衙门撕了,难道不需重新写一份?” “……要的。” 柳韞玉訥訥地应了一声,提笔落字,將之前那份和离书又熟练地默了一遍。 “柳氏韞玉谨以素笺薄辞,告於夫君孟泊舟座前:曩者结縭之初,本为姻亲之好,敬慕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然日月逾迈,渐觉誌异途殊,琴瑟虽具,宫商不调。所谓夫妇者,当同心相应,同气相求,今两心既离,强合无益。从此天涯,各自珍重。” 写完后,柳韞玉將笔搁下。 她这些时日练字颇有成效,这张和离书比起今日被撕的那份,也好看太多太多了…… “重写。” 身边冷不丁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愣住,诧异地看向他。 宋縉低垂著眼,目光落在那句“敬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上,只觉得十分碍眼。 而柳韞玉还在问他,“为何要重写?” 宋縉抿唇,直接拿起笔,绕到她身后。 紧接著,他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就握住了柳韞玉的,“我教你。” “……” 在宋縉的带领下,笔锋开始在白宣上游走。 字跡的確行云流水,洒脱了不少。 只是写到“本为姻亲之好”后,他却直接省去了那句“敬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 柳韞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宋縉突然语气从容地问道,“婠婠,在你眼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 柳韞玉手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什么关係?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他算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恩人,而她则是他磨礪的刀,是閒暇时逗弄的玩宠? 可这话有些难听,她怕自己此刻吐露,只会激怒宋縉。 “……我是相爷的人。” 想了想,她还是用了一个含糊说法,想要敷衍过去。 可宋縉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什么人?” 屋內静了许久。 柳韞玉才犹犹豫豫地吐出两个词,“心腹。” 此话一出,宋縉握紧她的力道骤然加重。 柳韞玉吃痛,手中的笔一下掉落。 墨汁溅在宣纸上,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又作废了。 柳韞玉被拽著转过身,不得不直面宋縉那双幽邃深沉的眼眸。 宋縉重复了一遍,“心、腹。” 心腹二字被他放在齿间反覆咀嚼,玩味,那低沉繾綣的语调,生生將这再正经不过的字眼,念出了一丝狎昵、轻佻的意味。 他忽然怒极反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乾脆扣紧女子的皓腕,拉著她一路穿过碧纱橱,径直朝著內室那张掛著青纱床幃的拔步床走去。 经过书架时,宋縉甚至还抽走了搁在上面的一把戒尺! 柳韞玉眼皮直跳,下意识就想挣扎。 谁料刚退了半步,宋縉那高大的身躯便堵住了她的退路。 “去哪儿?” “我……” 柳韞玉被逼著后退两步,直到退无可退,跌坐在床榻上。 “师叔……” 宋縉面色平静,身上那股气势却有些骇人,叫她不得不唤出了从前討饶的称呼,“和离书,和离书还未写完……” “不急。师叔先教教你,何为心腹……” 在柳韞玉错愕的目光下,宋縉用戒尺挑开了她的外袍衣襟,点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这里,是心。” 隔著单薄的里衣,柳韞玉的心跳顺著戒尺传过来,震得宋縉指尖微麻,“所谓心腹的心,便要心意相通。你这颗心,只能装得下师叔一人,只能为师叔一人而跳。明白吗?” “……明,明白。” 柳韞玉呼吸都顿止了,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可却被那冰冷的戒尺拦住。 宋縉轻拍她的后腰,“抖什么?” “……” 这下不止是腿,连腰身也软了。她跌进被褥间,用手肘勉强撑起身子,而宋縉已经覆了下来,將她罩在怀中。 那戒尺探入她衣裳,挑开她的衣带,然后缓缓游移著,最后落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而这里……是腹。心腹的腹,便是该给师叔孕育骨血,绵延子嗣。” “……” 柳韞玉脑中轰然一响。 她驀地抬手,攥住那还要往下的戒尺,直呼其名,“宋縉!” 谁家好人是这么拆解心腹二字的?! 谁家的心腹是做这种事的?! 可偏偏,宋縉掀起眼看她,那神情端正静肃,竟与他平日里在学宫讲课时的模样毫无差別。 一时间,柳韞玉浑身的血液都在翻腾,整个人颤抖地愈发厉害。 “你……別再说了……” 她面颊染上一大片靡丽的緋红,一边咬著牙告饶,一边用仅剩的气力將那戒尺从宋縉手里抽走,往床下丟去。 “啪!” 戒尺落地的一瞬,宋縉也俯下身,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严丝合缝地揉进怀里。 “心贴著心,腹贴著腹……” 他偏头,薄唇若有若无蹭过她耳廓,吐出直白且放肆的孟浪之语,“在这青纱幔帐之间,坦诚相见,水乳交融……方为名副其实的心腹。” 说著,他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柳韞玉红透的耳垂。 柳韞玉咬著唇,再开口时,声音里都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颤音,“你若不满我的答案……直说便是……何必这样羞辱我……” “羞辱?” 宋縉拨了拨她鬢边的髮丝,语气散漫,“师叔不过是在身体力行地教你,如何做这世上最贴心、最契合的心腹。” “……” “若做不到这般亲密无间、身心交付,又凭什么大言不惭,说是我的人?” 柳韞玉一时语塞。 宋縉眼眸微垂,视线缓缓落在她咬出齿痕的唇上。 他一忍再忍,屡次退让,不过是为了她的一颗真心。 既然她的心已经被旁人剜空了,他又何必再等? 如此想著,宋縉冷笑一声,低下头,封住了那双总是花言巧语、口是心非的红唇…… 第109章 柳韞玉,我是菩萨吗? 令人窒息的深吻。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更慢,更烫,更放肆,叫柳韞玉意识混沌的同时愈发心惊。 青纱床幃落下,两道人影如鸳鸯交颈,不分你我。 呼吸纠缠间,柳韞玉的衣衫被褪下。 宋縉那带著厚茧的指尖不经意从颈侧滑落,往下游离。 “还要做我的心腹吗?” 他问道。 柳韞玉被逼问得说不出任何话。 可她死死抿著唇,便会引来惩罚。 於是当宋縉再一次追问时,她乾脆直接仰起头,堵住了他的唇。 宋縉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纵容地任由她动作,甚至任由她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察觉到什么,柳韞玉倏地睁开眼,从他唇上退开。 “你……” 她本能地想逃,可腰肢被宋縉牢牢掌握著,根本退无可退。 宋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彻底染上了谷欠念,俗浊且危险。 “能不能……再等等……” 柳韞玉艰难地吐出一句。 “等什么?” 宋縉笑了,“等我善心大发放过你?柳韞玉,我是菩萨吗?” “……” 柳韞玉大脑一片空白。 宋縉握著她的腰,忽地一翻身,將她抵在床榻间。 她倏地闭上眼,双颊迅速飞满了艷丽至极的红霞,眼角甚至沁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 就在她以为这次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时,身上那股压迫感忽地消失了,紧接著,耳畔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嘆。 手腕被擒住,往下拉去。 柳韞玉一惊,睁开眼,就对上宋縉暗影重重的眉眼。 “婠婠……” 他低头,再次覆上她的唇,贴著她的唇瓣哑声道,“把你的心找回来。” …… 晨光微熹,洒进床幔內。 宋縉望著怀中还在熟睡的女子,目光掠过她眼尾的泪痕、微红的唇瓣,还有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痕跡,和无力垂在一旁的手…… 都是他的杰作。 眉宇间的阴霾褪去,他俯身亲了亲柳韞玉的眼睛,而后动作轻柔地起身。 披上外袍,他缓步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笔墨,然后模仿柳韞玉的口吻,重新写下了一份冷漠决绝的和离书。 內室里,离开了宋縉的怀抱,柳韞玉也很快醒来。 她迷迷怔怔地披衣起身,刚走出內室,就见宋縉站在书案后抬头看向她。 “醒了?” 昨夜混乱的记忆涌现,柳韞玉瞳孔微缩,几乎不敢直视他,“……嗯。” “过来画押。” 宋縉唤她。 柳韞玉慢慢走过去,这才发现竟是写好的和离书。 她伸手去接宋縉递过来的笔,却发现整只手从手腕到手指都酸软得厉害,根本连提起笔的气力都没有。 宋縉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带著她在和离书上落字画押。 “若孟泊舟这次还不肯,那就由我出面,亲自替你和离。” “……” 柳韞玉低垂著眼,打了个寒颤。 若真闹到宋縉插手的那一步,孟泊舟会是什么下场尚未可知,但她与宋縉这段见不得光的关係,怕是要人尽皆知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想如此。 在相府用完早膳后,柳韞玉便坐上了宋縉安排的车,她先是让人回了一趟温泉庄子。將那份和离书妥善藏好,又换了身衣裳后,才从庄子去了学宫。 学宫里。 柳韞玉刚一踏入讲堂,昌平公主等人便围拢了上来。 “玉娘,你可算来了!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跟孟探花早就和离了!是不是真的?” “那些人还说,昨日孟探花竟然不认那纸和离书,在户曹衙门闹了一场,甚至寧愿挨那杀威棒的板子也不肯放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韞玉眉心隱隱作痛。 果然如宋縉所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户曹那场热闹已经人尽皆知。 “殿下,实不相瞒,我与孟泊舟成婚以来,一直琴瑟不调。我们確实在几个月前就签下了和离书,谁知他昨日突然会反悔……” “既然早就和离了,你为何一直瞒著我们,从不提半个字呢?” 柳韞玉垂下眼眸,神色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孟泊舟的养母身子不好,不可为这些事烦忧,我答应了孟泊舟,暂时先瞒著她。待她身子好些了,再作打算……和离一事没有对外声张,我也不好告诉诸位……” 听了这番解释,眾人望向柳韞玉的目光又变了。 只觉得她善解人意,又有孝心,却遭孟家欺辱,於是皆温声安抚。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柳韞玉好过。 “探花郎深受皇恩,前程似锦,孟夫人出身商户,能攀上这等高枝已是天大的福分,怎么会主动提出和离呢?这其中,不会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隱情吧?” 说话之人自然是苏文君。 昨日户曹衙门的热闹她也听说了,可这跟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柳韞玉与孟泊舟和离一事是该大闹特闹,叫所有人都知道柳韞玉成了弃妇,议论她、嘲笑她,甚至羞辱她…… 可最后被人大肆传扬的,却是孟泊舟为了不和离,竟硬生生去挨那要命的板子! 如此一来,谁还会觉得和离是柳韞玉的错?! 只会觉得她好,好得过分,好得让探花郎都放不下、舍不掉! 苏文君嫉恨交加。 听得她的话,眾人面色一变。 昌平公主皱眉,正要维护柳韞玉。 柳韞玉却自己站了出来,反唇相讥道,“难道就因为他前程似锦,我明知夫妻感情破裂、貌合神离,还要为了虚荣名利,死皮赖脸地纠缠他、赖在孟府不走吗?” 这话似是在说自己,又似是在说旁人。 为了名利,一而再再而三攀附孟泊舟,甚至赖在孟府不走的人…… 句句指向苏文君。 苏文君表情都扭曲了。 柳韞玉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我还没下贱到那种地步。” “你……” 苏文君咬牙切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竟又不能骂回去,只能话锋一转,“好歹夫妻一场,做丈夫的挨了板子受了重伤在府上养著,做妻子的竟能心安理得来学宫念书,这世上女子,还有谁比孟夫人更加铁石心肠。” 眾人面面相覷,竟是被她的话动摇了几分。 柳韞玉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心肠冷硬,那你心肠好,你为何不去探望孟泊舟?” 苏文君还以为柳韞玉要揭穿自己女扮男装与孟泊舟同窗一事,面上掠过一丝心虚。 “我为何要去探望他,我不过是个外人。” “我与孟泊舟早已和离,我也是个外人。我为何要去?” 柳韞玉冷笑,“苏娘子不怜惜我一个失去夫家庇护的孤苦女子如何在这世道求存,反而要去怜惜前程似锦的探花郎?这般作態,倒让人忍不住怀疑,你们是不是早就相识,甚至交情匪浅呢?” 此话一出,眾人看向苏文君的眼神变了意味,甚至还窃窃私语起来。 苏文君面色一下涨得通红,“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上课的锣声响了起来, 眾人纷纷散开,各归各位。 苏文君正要回自己的位置,却柳韞玉一把拉住。 柳韞玉用只用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道,“孟泊舟拿到和离书,是不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 “不知所云……” 苏文君想要甩开她。 “往常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我不屑与你计较。可你若是再敢这般不知死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的底线……下一次,我就不会顾忌太后娘娘是否站在你身后了。” 柳韞玉朝她歪了歪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 这神態,苏文君只在宋縉身上看到过! “其实让你身败名裂,也很容易,不是吗?毕竟你曾经女扮男装、厚顏无耻地与一群男学子们同吃同住了好几年的……我说得对吗,苏、娘、子?” 苏文君仿佛被踩中了七寸,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柳韞玉鬆开她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没再看她一眼。 苏文君到底是被她骇住,接下来一天,都如霜打的茄子,再没有其他动作。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苏文君不甘心地看著柳韞玉与昌平公主一起离开,恨得咬牙切齿。 正琢磨著要如何再掀起风浪,却有一道黑衣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娘子,这边请。” 苏文君一抬头,就看到一辆玄色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而隨行之人掀起车帘,露出了车厢內大半面容隱於阴影的男人。 宋縉摩挲著手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抬起,毫无温度地看向她,好似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霎时间,那股可怕的威压轰然袭来。 苏文君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相,相爷……” …… 城郊,温泉庄子。 柳韞玉从房中取了那份重新写好的和离书,就打算去一趟孟府,趁热打铁找孟泊舟做个了断。 然而,她还没走出温泉庄子,身后就传来周氏急匆匆的呼喊声。 “玉娘!玉娘你等等!” 柳韞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跌跌撞撞跑来,她前阵子才摔过一跤,此刻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柳韞玉连忙迎过去,扶住了她,“婆母,你怎么下床了?” “玉娘,我今日出了趟庄子,怎么……怎么听到外头的人都在传,说你跟舟哥儿……已经签了和离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韞玉心头猛地一沉。 昨日回庄子后,她特意叮嘱过所有下人,绝不可將户曹衙门的事走漏给周氏半句, 可没想到周氏竟自己出了庄子。 事到如今,柳韞玉只能抿著唇角,轻声应下,“传言……是真的。” 周氏怔怔地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半晌才道,“我,我就猜到,迟早,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是,可是真的就没法挽回了吗?” 柳韞玉心情复杂,安抚地握紧了周氏的手,“不论我与孟泊舟如何,我都將您当做母亲看待……” “玉娘……” 周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您回去安心养伤,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做个了断。” 柳韞玉不愿再多言,唯恐牵扯出更多伤心事,於是朝怀珠看了一眼,让她搀扶周氏回去歇息。 周氏虽有千言万语,但看著柳韞玉那决绝而疲惫的神色,最终也只能嘆了一声,抹著眼泪跟怀珠离开。 孟府里,此刻正是一片愁云惨澹。 寧阳乡主昨日在公堂上被气晕过去,之后虽醒来,却也病倒在床上,不能起身。 而孟泊舟挨了二十板,此刻也是皮开肉绽地趴在床榻上养伤。 孟府失去了主心骨,下人们就如无头苍蝇般,连柳韞玉入府,都没人理会她。 柳韞玉熟门熟路、毫无阻碍地进了澹月居。 说来可笑,她还在孟府时,孟泊舟日日夜夜宿在书房,不愿踏进澹月居半步。 可她人走了,孟泊舟却又將澹月居视作住处。 柳韞玉讽刺地扯扯唇角,刚走到廊下,就听到刘嬤嬤苦口婆心的劝慰声。 “二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您为了不跟那个商户女和离,在户曹衙门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连夫人都被您给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您不如就听老奴一句劝,痛痛快快地跟那柳韞玉和离了!这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哪个不比那个满口黄白之物的柳韞玉强?” 回应她的,却只有“哐当”一声巨响。 应是药碗被打翻在地的动静。 下一刻,里头传来孟泊舟嘶哑的声音。 “她是孟家少夫人,你一个奴才……也敢如此轻慢她……” “二公子!” “柳韞玉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死也得是我孟家的鬼……理应与我生同衾死同穴!谁也別想把我们分开!” 柳韞玉抿唇。 如此偏执、疯狂的话,若非亲耳听到,她绝不相信是出自孟泊舟之口…… 她皱了皱眉,走进去,“可我们生未同衾,死又何必同穴?孟大人在为我安排死后去处的时候,都不用问过我吗?” 她的声音一出来,刘嬤嬤神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 孟泊舟也是浑身一震,抬起那双彻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玉娘……” 刘嬤嬤咬牙切齿地叫嚷起来,“好你个毒妇,你害惨了二公子和夫人,现在竟还敢来孟府?你……” “闭嘴!” 孟泊舟面色铁青,厉声打断她,“滚出去……” 刘嬤嬤不甘心地剜了柳韞玉一眼,憋著一肚子火气离开了澹月居。 屋內瞬间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瀰漫。 刘嬤嬤一走,孟泊舟面上的戾气散去,眉宇也软化下来,透著几分孱弱和颓唐。 “玉娘,你今日肯来见我……是不是改变了主意,愿意跟我好好谈一谈了……” 柳韞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写好的和离书,递到孟泊舟跟前,“这是我重新写的和离书。” 望著她手上那捲白纸黑字,孟泊舟眼底那的一丝光亮又被阴翳覆盖。 他缓缓伏回了床榻上,唇角勾起些弧度,“我说过了,我不会跟你和离。” 柳韞玉深吸一口气,只能祭出最后的底牌,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 “你不跟我和离,我会去官府揭穿你出入销金楼、却要我作偽证一事。” 此话一出,孟泊舟猛地抬起头,颈间青筋隱伏,透著几分狰狞。 “你若揭发我作偽证,你自己也逃不了干係……你不惜受牢狱之灾,也要与我和离?” “不过是在大牢里待上几天。可你呢?你欺君罔上、作偽证,一旦被查实,轻则乌纱帽不保,重则秋后问斩……孟泊舟,你赌不起。” “……” 孟泊舟不语,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她。 那眼神竟是叫柳韞玉有一丝毛骨悚然。 半晌,他才牵起唇角,“赌不赌得起,我都不会在这份和离书上籤下半个字。哪怕我明日就被推上法场人头落地,柳韞玉,你也是我的未亡人……”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难闻的药草味,在屋內迅速蔓延开来。 柳韞玉闻著那气味,心烦意乱,几欲窒息。 她知道,已经没必要再费口舌。 …… 从澹月居出来,柳韞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从未见过如此疯魔、毫无理智、冥顽不灵的孟泊舟。 他明明是个看重仕途的偽君子,是个嫌恶她、冷落她的丈夫,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竟是变成了这幅偏执扭曲的模样…… 柳韞玉正想著,一道令她不適的声音忽然传来。 “弟妹,你与孟泊舟和离,怎么不早告诉大哥呢?” 柳韞玉猛地转身,就看到孟泽山摇著一把摺扇,姿態浪荡地走了过来。 多半是又在花楼里廝混过,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熏得柳韞玉连连后退。 “弟妹,孟泊舟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明明已经跟你签了和离书,还要大闹官府,实在是可恶至极!要不弟妹你求求我,大哥一高兴,说不准就帮你脱离苦海了……” 他言语曖昧,一双手探向柳韞玉的手腕。 柳韞玉侧身躲开,似笑非笑地,“你能想办法逼孟泊舟签下和离书?” 孟泽山转了转眼睛,笑了,“你想与孟泊舟一刀两断,也不是只有和离这一条路嘛。还有义绝啊。” “义绝?” “若你犯了义绝之行,官府自会判你们二人恩义断绝。到时哪里还用他孟泊舟签什么和离书?” 说罢,那双不安分的手,又朝柳韞玉探了过去。 可这一次,柳韞玉竟是纹丝不动。 孟泽山心中一喜,“与夫兄和姦,便是义绝的一条。好玉娘,大不了我为你担下这姦淫之罪便是……” 第110章 你以为我今夜要做什么? 一道寒光闪过。 孟泽山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脸色骤变,驀地收回手,发出一声惨叫。 手背上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爭先恐后地涌出来,瞧著有些骇人。 “柳韞玉!” 孟泽山怒不可遏地看向柳韞玉。 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握著那根剑簪,甩了甩,那簪上的血珠甩到了孟泽山脸上。 “你这个毒妇……” 孟泽山表情狰狞地就要动手,却被柳韞玉举起的簪尖对准。 下一刻,云渡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柳韞玉身后的迴廊上,那眼神骇得孟泽山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视线自上而下,“再有下一次,就不止是手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向云渡。 云渡低声问她,“没事吧?” 柳韞玉摇了摇头。 天色已暗,从孟府出来这一路,柳韞玉坐在车里,却是將孟泽山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隱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细细一想,又扑了个空,只能暂且搁下。 …… 翌日,学宫。 柳韞玉走进讲堂,先是向几个同窗请教了昨日的功课,又给几人讲了许知白昨日布置的算题。 再回到座位上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柳韞玉一侧头,就见通常坐在第一排的苏文君竟不知怎么的,坐到了最后一排。 此人平日里见了她不是眼神挑衅,就是言语刻薄,总要阴阳怪气地挑事,可今日却如一只惊弓之鸟,低头坐在书案前,安静得非同寻常。 虽说昨日她恐嚇了她一句,可成效能有这么立竿见影么? 柳韞玉可不觉得苏文君是会被自己一句话就嚇破胆的。 见柳韞玉望著苏文君,昌平公主也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玉娘,你觉不觉得这苏文君今日邪门得很?听说她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来学宫了,本宫刚才从她身边经过,竟隱隱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气味……有点像血腥味。” 柳韞玉诧异地,“血腥味?” “嗯,本宫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她却支支吾吾地说没事。” 闻言,柳韞玉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苏文君。 她身上是与昨日不同的衣裙,此刻低著头,但还是能看见面色惨白。可她露在外头的颈侧、双手,倒是没瞧见什么外伤…… 那她身上的血腥味又是从哪儿来的? 见柳韞玉还在看,昌平公主拉了拉她的手,“哎呀,管她做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针对你了,今日这般魂不守舍,指不定是遭了什么报应呢!” 柳韞玉抿唇,收回视线。 “对了,今日宫里宫外都在传你跟孟泊舟和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有些难听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话?” 柳韞玉秀眉微蹙。 昌平公主噤声,却不肯同她说了,“左不过是些谣言,你没听到最好!” 谣言…… 柳韞玉明白了。 孟家昨日丟了那么大的脸面,就凭寧阳乡主那种睚眥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定是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的。 她们说话间,学宫的掌事嬤嬤领著宫女走进讲堂,来到柳韞玉跟前。 “太后娘娘有令,让柳娘子於五日后,前往工部衙署当差,协助营缮司官员,参与丈量测算之务。”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惊讶和艷羡的表情。 她们这些人进学宫之前,已经知道未来会受到太后启用。可柳韞玉却是第一个被亲赐差事,而且跟鸿臚寺不同,这次可是六部的差事! 柳韞玉自己也很诧异,谢恩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掌事嬤嬤直言不讳道,“近日工部急需精通算术之人协助测算。尚书大人原本是去求太史令许大人的,可许大人说,他分身乏术,懒得管这个烂摊子,便举荐徒儿,也就是柳娘子前去工部帮忙。” 一听到此事有许知白的手笔,眾人恍然大悟。 待传话的嬤嬤一走,她们顿时围在了柳韞玉身边。 “玉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个在朝堂上露脸的好机会啊!” “你上次在宫宴上揭穿北周使者,就已经让太后另眼相看了。要是真能在工部做出一番实绩来,说不定太后娘娘一高兴,能直接封你个正经的女官噹噹!” “是啊,到那时,本宫倒要看看,谁还敢拿你和离的身份来说三道四!” 说这话时,昌平公主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柳韞玉,死死咬著唇,眼里满是嫉恨与不甘。 可她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跳出去冷嘲热讽了。 眼前闪过昨日散学后的那一幕—— 那位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相爷,坐在马车上,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她。 “苏娘子真是好本事啊,竟背地里攛掇威德侯,去户曹衙门偷调文书?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儘管她连声求饶,宋縉却置若罔闻,吩咐玄錚直接送她去死牢。 苏文君嚇得肝胆俱裂。 “文书是小侯爷拿的,相爷怎能无故定我的罪……” “太后娘娘对你另眼相看,本相自然不能定你的罪,只是让你去死牢里过一夜,静思己过。” 被玄錚拖下去时,苏文君还在垂死挣扎,“相爷是在为柳韞玉出气吗?堂堂国相,竟掺和女子间的爭斗,刁难我一个小女子,这难道是大丈夫行径吗……” 宋縉抬了抬手,让玄錚停下了,然后朝她笑道。 “不是又如何?” “……” 死牢里关押著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苏文君被丟进一个单间,隔壁时不时传来受刑的叫喊,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她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生怕会被抓出去严刑拷打。 好不容易挨到今早,被放出来时,她路过行刑的暗房,就看见满地鲜血,还有被吊起的犯人。 仅仅是瞥了一眼,她就噁心地翻江倒海,一出死牢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回去后,她在浴桶里洗了三遍,可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始终洗不掉。 此刻再看到柳韞玉风光无限,她恨不得用目光將柳韞玉瞪出一个血窟窿来。 察觉到什么,柳韞玉回眸看过来。 苏文君驀地收回视线,不再抬头。 …… 学宫下课后,柳韞玉专程去了趟司天台,想问问许知白自己去工部当差究竟要做些什么。 “工部最近头痛的事情一大堆,不过最严峻的便是漕仓重建。” 许知白难得严肃,放下手头的事,同她解释道,“这漕仓的建造大有学问,不仅要夯土筑基、砌墙盖顶,更要讲究通风与防潮。工部那群人是呆子,只会遵循旧图纸,根本不懂其中的营造数理和天象气候之变。他们认准了死理不放,你去了之后与他们交涉,恐怕会伤脑筋。” 柳韞玉认真地听著,点头,“多谢师父提点,徒儿记住了。” 许知白又嘱咐几句,然后提到了孟泊舟一事。 “我是后来才知道,你与孟泊舟和离一事闹得这么大。要早些知道,我绝对不同意把这烫手山芋交给你……” 柳韞玉一愣,“我去工部,不是师父举荐吗?” “他们开口了,我答应了,所以也算是吧……” 许知白张了张唇,有些含糊地转移话题,“孟泊舟是工部主事,因之前修河一事,颇受器重。你与他和离的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我只怕,他那些同僚会使绊子刁难你。” 柳韞玉笑了,“您放心,我也不是好惹的。” 从司天台出来,柳韞玉就上了相府候在外面的马车。 夜幕降临,相府內四面掌灯。 柳韞玉轻车熟路地进了宋縉的书房。 书房內,宋縉並不在,柳韞玉暗自鬆了口气。 目光扫过內室那张拔步床,她脸上一热,手腕又不受控制地酸软起来。 那夜的情景,她简直不敢回想,这两日上课时,也根本不敢抬头看宋縉的脸。 为了转移注意力,柳韞玉从书架上抽了几本算经。 可今日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她只能搁下算经,嘆了口气。 突然,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贴近。 “嘆什么气?” 宋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苦恼去工部当差?还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柳韞玉微微一惊。 她耳根的红晕迅速漫开,“都不是……” “你倒是心大。” 宋縉垂眼,就见柳韞玉今日没再梳妇人髮髻,而是半散著发。他声音温和了些,伸手撩起她肩上的髮丝,“我已让人敲打过了。那些流言,明日就会彻底消失。” 察觉到他的动作,柳韞玉僵了一下,小声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息。” 宋縉顿了顿,“你以为我今夜唤你来,是要做什么?” 柳韞玉不敢作答,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朵红得几欲滴血。 宋縉低眸看著她,脑海里又闪过那一夜,这双杏眸泛著怎样的水光,睫毛又颤抖得多厉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鬆开她的髮丝,“好了,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想嘱咐你工部的事。” 柳韞玉诧异地抬头。 “师父已经跟我说过了……” “老东西一门心思只有算式,多半也只跟你说了粮仓相关的事。可这朝堂六部,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宋縉转身,从书案暗格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册子,递给柳韞玉。 “这本册子里,有所有工部官员的出身背景、脾气秉性。其中张侍郎是太后身边的人,为人一身傲骨,嘴硬心软,只尊有才识之人。还有位谭侍郎,你少与他打交道。” 柳韞玉頷首应下,翻开红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烛火朦朧,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沉静柔美。 宋縉静坐在一旁,手中虽也有书册,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柳韞玉脸上,没有挪开半分。 直到夜色已深,更声传来。 宋縉才站起身,“时辰不早,该歇了。” 柳韞玉才看了一小半,正看到兴头上,刚想拒绝,宋縉却不容拒绝地抽走了册子。 “相爷……” 身子一轻。 柳韞玉竟被打横抱起,直接被宋縉抱去了耳房。 他將她在床榻上放下,“还有几日,可以慢慢看。” “……” 柳韞玉坐在床边,又紧张地攥紧了衣裙。 可宋縉的手掌落下来,却只是穿过她的髮丝,揉了揉她的后颈,“歇息吧。” 说罢,竟真的从耳房那道槅门离开,回了他自己的寢屋。 柳韞玉神色怔怔,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不愿就这样睡下,於是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如果她记得没有,这耳房的书架上也摆著几本算经…… 柳韞玉走到书架前,却发现上面的算经不翼而飞! 正发愣,槅门那头就传来宋縉瞭然的声音。 “算经没收了,睡吧。” “……” 柳韞玉站在书架前,摸了摸鼻子,无声地失笑。 …… 五日后。 柳韞玉准时到了工部衙署。 一位穿著青色官服、身形清瘦的官员早就恭候多时。 见到柳韞玉,他立马笑著迎上来,“是柳娘子吗?我们大人们早就盼著你来了,这边请。” 柳韞玉頷首还礼,跟著他往工部衙署的后院值房走。 庭院里种著罗松树,值房大门都敞开著。 柳韞玉一走进值房,便见几张案几长桌上铺得满满当当。 各州递上来的城防修筑图、官仓营建册子堆叠如山,边上还散落著老旧的营造尺、曲矩、墨斗、麻绳准绳,还有几架被拨得凌乱的算盘,珠粒歪斜,半点章法也无。 几个官员围站在案前,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各位大人,柳娘子来了。” 束手无策的几人闻言抬头,一眼看到立在门口的柳韞玉。 仅仅是一眼,为首的官员便露出几分轻视和不满,“许知白倒是会躲懒,將这差事隨意丟给个小女子……” “张大人,这位就是之前在宫宴上揭穿北周伎俩的柳娘子。” 看来这位张大人就是宋縉提过一嘴的张侍郎。 柳韞玉暗自思忖,不卑不亢地向工部眾人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张侍郎那日公务缠身,並未去宴上,但是也听闻过北周使者使诈一事。 他指了指柳韞玉,“就是她?” “正是。我们之前跟您说过了,您却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他忘记了。 张侍郎侷促地咳嗽一声,对著柳韞玉道,“近日工部忙於建造粮仓,你……” 想了想,张侍郎摆摆手,“你还是帮我们收拾一下营造尺、线坠吧。” 他们虽缺测量的人,但张侍郎还是不敢將此等重任託付给柳韞玉。 见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是將她当成个杂役丫鬟,柳韞玉也没说什么,默默应下。 她挽起衣袖,开始动作麻利且条理分明地收拾起那张杂乱无章的巨大方桌来。 张侍郎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位算圣高徒遭了轻视冷遇,定会气得跳脚质问、甚至拂袖而去。 却没想到,她竟这般任劳任怨。 张侍郎犹豫片刻,还是清了清嗓子,“我们稍后要去漕仓。你既是许知白的徒弟,那就跟我们走一遭,也长长见识。” 闻言,柳韞玉眨了眨眼。 这位张侍郎果然被宋縉说中,是个嘴硬心软的…… 她放下手中墨斗,笑著頷首应下。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孟大人,你不是因伤告假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孟大人”三字,柳韞玉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 第111章 遮羞布 孟泊舟身穿青色官服,如琢如玉的面容上透著几分病態的苍白。 他今日是带伤销假来工部当差,与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后,才猛然注意到立在值房內的柳韞玉。 他一下僵在那儿,隨即也不顾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她。 “玉娘,你怎么……”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孟大人,我今日是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协助工部测算。往后还请孟大人不吝赐教。” 客气却疏离的一句话,还搬出了太后,这便是告诉孟泊舟,她来工部是公差,休要將他们之间的私事带到这儿来。 孟泊舟听懂了。 他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四周,果然看见眾人都在偷覷他们,眼神里难免有些看戏的意味。 孟泊舟抿唇,往后退了两步,哑声道,“……不敢当。” 张侍郎对下属的內闈私事毫不关心,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即刻出发,去大运河勘测漕仓。” 孟泊舟原本是不必去的,可他见柳韞玉要动身,便也向张侍郎自请同行。 他刻意落在最后,退到柳韞玉身侧,低声道,“漕仓一事水深且浑,你不该来蹚这趟浑水……” 柳韞玉不愿意搭理他,加快步伐,將人甩在身后。 孟泊舟的眉眼覆上一层阴翳。 ……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运河边。 河岸四周皆有官差把守,柳韞玉跟隨眾人来到入驻的官驛。 把守运河一带的几位官员正在里头吃茶谈天,见工部几人来了,才懒散地起身,显然是轻慢惯了。 为首之人,正是掌管运河漕运的总兵,文沛文大人。 稍作寒暄,张侍郎便清了清嗓子,“我等今日来是为了漕仓重建一事,还请文大人带路吧。” 文大人眸光微闪,却没急著动身,而是瞥向他身后的柳韞玉,“听闻许大人公务缠身,派了徒儿来工部顶差。想必就是这位了?” 柳韞玉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文大人似笑非笑,“这小娘子瞧著娇滴滴的,怕是连河滩的烂泥地都走不动……依本官看,还是让许大人来一趟,亲自测算,方才稳妥。” “许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得空閒。” “那就等许大人得空再来嘛。” 说罢,文大人便又坐回了桌边。 见他有拖延之意,工部眾人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大好看。 张侍郎蹙眉,“漕仓营建一事耽搁不得了。” 文大人好整以暇地斟茶,“再耽搁不得,那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不是一个小娘子就能应付得来的。侍郎大人,工部可不能因为著急,就办错事啊。” 眼见著场面陷入僵持,由头还是因为自己,柳韞玉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孟泊舟却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將他的手从自己腕上一点点扯下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 “文大人说的是。” 转眼间,她换上一幅笑顏,嗓音清越地打破寂静,“侍郎大人,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请动了师父再过来。” 此话一出,工部眾人皆错愕地看向她。 张侍郎更是冷下脸,目光如刀子似的剜向她。 顶著他们的目光,柳韞玉笑道,“漕仓重建,事关重大,我原本也不敢担此重任。可师父既然派了我过来,那过场总是要走一遭的。我还生怕自己束手无策、或者陷在泥地里出不来,到时丟脸不说,还会引来太后娘娘怪罪……”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幸得文大人怜惜,连这过场都不用我走。那回去后,师父和太后娘娘可就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了……” 她说这话时,口吻里的心虚和庆幸藏都不藏,肤浅得叫工部眾人直皱眉头。 坐在桌边的文沛也忍不住嗤笑。 许知白那老东西,竟就收了这么个徒弟?怕不是老都老了,却被美色给迷惑了吧? 可转念一想,此女既没什么本事,那让她走个过场又有何妨?何必因此得罪太后呢? 到时她办砸了,他们还能顺理成章,將罪责推给许知白、推给工部,总之和他们没关係。 “等等。” 文沛起身,叫住转身就要走的柳韞玉,“本官仔细想了想,你既是算圣的徒弟,总该有些本事。本官或许不该小覷了你。来人,替工部诸位大人引路。” 柳韞玉脸上的轻鬆之色荡然无存,有些悻悻地退到了张侍郎身后。 可孟泊舟却注意到她一低头,就露出了成竹在胸的浅笑。 他怔住。 柳韞玉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示弱,从而让漕运的人放鬆警惕,带他们进去…… 他望著柳韞玉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 一行人来到了旧漕仓。 沿途河岸滩涂泥泞,杂草丛生。 越靠近旧漕仓,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变的气息就越发刺鼻。 远远望去,这漕仓竟是依著河滩最低洼处而建。 仓房墙体多处开裂,外围的河道泥沙淤积严重,大型漕船根本无法靠岸,只能远远拋锚,由数百名民夫靠著人力,一筐一筐地在烂泥地里转运粮草,损耗极大。 工部几人一边拉著墨斗、准绳,一边掩鼻抱怨。 柳韞玉却没与他们一起,而是提起裙裾,独自走到滩涂边。 她静静地沿著河岸走著,脚步均匀。 將漕仓旧址看完一圈,她又抬起头,目光眺向距离不远的一处高地。 日影偏斜,將那处高地的阴影投落在她面前。 “玉娘,此处环境险恶,你还是回去吧……” 孟泊舟走到她身后,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广平侯府的庄子,你盯著它做什么?” 柳韞玉瞥了他一眼,“你来了也不做正事,倒不如在府上好好养伤,別到时候伤口溃烂一命呜呼,还要连累我担个克夫的晦气名声。” 孟泊舟被刺得面色微青。 就在这时,文大人和张侍郎已经走了过来。 瞧见佇立在河岸边的柳韞玉,文沛扬声道,“柳娘子在河滩上转悠了半天,连个量尺都没碰,不知可是凭空测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解决之道啊?” 孟泊舟到底还是站出来,替柳韞玉打圆场,“这才半日的功夫,文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文沛咄咄逼人道,“她可是算圣之徒,是太后娘娘亲自派来的,难道不该露些真本事给我们瞧瞧?在这儿隨便走走,浑水摸鱼,岂不是耽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他打定主意要刁难柳韞玉,又道,“若你师父在,三日內必能给出漕仓重建的图纸。你若给不出来,那便是顶著算圣之徒的虚名,在这儿滥竽充数。本官定要上报朝廷,治你个欺君之罪!” 张侍郎有些看不过去了,刚要开口,却听得柳韞玉开了口。 “无需三日。” 满场一静。 文沛呆住,不可置信地,“……什么?” 眾目睽睽之下,柳韞玉转身,盈盈一福身,眉眼间再无此前的怯懦畏缩。 “师父要三日,但我不用。” 文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笑出声来,“难不成你今日就能画出图纸来?” “大人或许也听说过,那日接见北周使臣,我曾同他们赌过一场。今日,我也想同大人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我不用工部的一尺一线,仅凭適才的步测与眼观,就能当场画出解决漕仓困局的图纸。”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孟泊舟是其中脸色最难看的。 文沛挑眉,立刻追问道,“赌注呢?” 柳韞玉无视眾人的目光,启唇道,“黄金千两。” 文沛双眼倏地冒出光来,“你能拿得出黄金千两?” “我出身金陵柳家,怎么会拿不出千两黄金?” 柳韞玉笑了,“况且,文大人怎么知道是我输给您黄金千两,不是您输给我呢?” 文沛转了转眼,“好,本官跟你赌。来人,上笔墨!” 趁眾人去取纸笔的工夫,柳韞玉又道,“既是千两黄金的豪赌,还请大人与我立下字据,以免日后有人赖帐。” 好一个猖狂无知的女子,竟是连半分后路都不给她自己留。 文沛冷笑连连。 待笔墨取来后,他立刻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那份对赌契据。 柳韞玉將那契据收入袖中,刚要走向官差搬来的长案,却被孟泊舟一把拉住。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你疯了吗……你这图纸一给出去,他们照著修,往后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你一人担责!” 柳韞玉无动於衷,“我对我的测算有信心,又为何不敢担责?”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不单单是测算的事,你莫要逞强……” 柳韞玉却挣开了他的手,逕自走向那长案。 见她不听,孟泊舟只能转向张侍郎,“张大人,此事还是应当回工部商议,怎可草草给出图纸?” 可张侍郎却神色沉沉地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话是她说的,字据也是她签的,如今这漕仓图纸,与我们工部已经没有干係了。” 孟泊舟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其余的工部官员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其实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地上,新漕仓的图纸不论怎么画,不论怎么修,不出两三年,其实都会是一个下场——仓底必返潮、虫鼠必滋生、粮草必发霉腐烂。 他们无可奈何,才去请许知白。 倒不是篤定许知白有解决之法,而是这差事经由许知白之手,他们之后才能少担点罪责。 谁料许知白没来,倒派来个又愣又蠢的徒弟! 冲在前头夸下海口不说,还同那漕运总兵立下什么赌约,当场就要画出图纸来……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是该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该为这脏活总算有人顶罪而鬆口气。 当著眾人的面,柳韞玉已经站在官差搬来的长案前。 可她没有去拿那些繁杂的测绘工具,而是直接提笔。 没有任何迟疑与修改,她流畅地在纸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形测绘图。 所有的丈量的尺寸,都被她精確地標註在图纸一侧。 被文沛请来作见证的几个老匠人凑过去一看,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震惊。 “这,这长宽丈量的尺寸,竟精確到了釐毫?老朽用营造尺和准绳在河滩上足足量了三个月,才算出的水位落差和淤积厚度,她竟然仅凭刚才走的那几步,就算得分毫不差?!” 听得这话,文沛等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等眾人细看,柳韞玉已经换了一张纸,开始画新漕仓內部的布局图。 从上到下,逐层细画。 这五日里,她看了歷朝歷代的漕仓图纸。 隔断、疏水、风向、仓制…… 有些事,一张看不懂,两张看不懂,可若是成百上千张,便没有学不会、看不明白的。 所以不多时,柳韞玉便已经画出了第二张周全的漕仓內部布局图。 老匠人们传阅著,连连点头。 文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老匠人揉了揉眼睛,“这布局图好是好,可老朽是不是看错了?它与漕仓旧址的地形测绘图,好像根本合不上啊?” 文沛顿时像是抓到了把柄,如释重负地嘲讽道,“如此离谱的错也能犯?这布局图莫不是你从別的地方看来,也不照著地势图改一改,就直接默画到我们跟前交差?” 原本对柳韞玉刮目相看的眾人又动摇起来,纷纷怀疑地看向柳韞玉。 唯有张侍郎接过那布局图仔细看了几眼,倏地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韞玉。 “你这是画的何处?” 张侍郎的眼里迸出一丝惊人的光亮。 顶著那些嘲讽的、惊愕的、还有担忧的视线,柳韞玉微微掀了掀唇,仍是很平静。 “我所画的漕仓布局图,和旧址的地势的確合不上。” 顿了顿,她指向地势图上的那处高地,也是方才在河岸边遥遥观测过的位置,一字一顿,拋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惊天炸雷。 “因为,漕仓本就不该在旧址上重建,而是应该——” “新迁此处。” 第112章 做金丝雀,太可惜了 正如宋縉所言,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这五日,柳韞玉不止看了算经、看了漕仓图纸,她也將宋縉给的那本册子翻得烂熟於心。 看似是工部官员的资料,可翻著翻著,就发现和漕仓营造息息相关。所有人,几乎都参与过漕仓营造。 而这漕仓,竟是年年修、年年烂,谁来都一样,谁修都一样。 今日柳韞玉来现场看了也確定了,这块烂地,就是不可能建出好漕仓。而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周围最適合建新仓的高地,已经朝中那群以广平侯为首的老牌权贵圈占成了私家田庄! 工部的人不敢得罪广平侯,所以“迁址”一事只字不提,硬著头皮在这片烂泥地里年年砸银子,年年被责罚。 这一刻,柳韞玉才意识到,考验是双重的。 明面上是测算,实际上又是另一道题—— 漕仓迁址。 这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胆量。 而柳韞玉早就有答案了。 在她决定踏入学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迁址?!” 文沛死死盯著柳韞玉,难以置信地,“你竟敢妄议迁址!” 柳韞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旧漕仓地势低洼,水患无穷。即便工部砸再多的银子修缮,地下常年渗水,粮囤发霉也是迟早的事。难道文大人不知病根么?到底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如果说前面那话是惊雷,现在这话便如钢刀,堂而皇之、无所顾忌地撕下了权贵们的那层遮羞布。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诸人,包括孟泊舟,都惊骇地看向柳韞玉。 而张侍郎攥著那布局图,一向冷硬刻板的脸上,竟是不可抑制地露出畅快和欣赏之色。 不愧是许知白的徒弟! 不仅测算惊人,更是有儿郎们都难以企及的魄力! 太后娘娘还真给他送来了一把绝世好刀啊…… 至於文沛,望著柳韞玉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似的。 “迁址之事,事关漕仓根本,需得由天子下令!你区区一个女子,胆敢空出狂言,莫不是有心之人攛掇?!” 事已至此,他仍是不信柳韞玉有这样的胆量,於是目光扫向张侍郎。 张侍郎的背后是太后。 今日工部突然发难,莫不是太后授意? 张侍郎对那道目光视而不见,直接上前,將柳韞玉挡在了身后,“今日柳娘子凭藉真才实学,已经精准无误地测算出了地势图和漕仓布局图。本官会將这两张图交给陛下和太后过目。” 说罢,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文沛,“文大人,今日这千两黄金的赌局你算是输了,还望大人早日兑现赌约。” 文沛眼睁睁地看著工部等人扬长而去,脸色铁青。 …… 待到离开运河地界后,张侍郎才敛去笑意,神色严肃地命令其他官员先行上车,只留了柳韞玉一人在马车外。 孟泊舟心里忐忑,还想留下,却被同僚拽上马车。 马车上,另一工部主事告诫想要下车的孟泊舟。 “你还没看出来吗?你这夫人,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她能有如此胆识,定是有靠山的,还用得著你护著她吗?!” 闻言,孟泊舟收回要掀起布帘的手,缓缓攥紧。 回想起柳韞玉方才与漕运总兵对峙都不落下风的样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不甘,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野心。 柳韞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著他跑的商户千金了。 她成长得很快,飞得越来越高,他都快抓不住、看不见了…… 他必须得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成为柳韞玉的靠山,才能护她周全…… 马车外。 张侍郎目光如炬地盯著柳韞玉,仿佛要將她看穿,“你今日这般行事,是早有预谋?” 柳韞玉低眉垂眼,“张大人此话何意?” “从一进入漕仓,你就不是单单为了测算而来。若只是为了测算,你没必要用激將法,骗文沛那个傢伙签下赌约。可要是单单为了黄金千两,你就不必提出迁址,得罪文沛和广平侯。” 他审视的目光死死盯著柳韞玉的面容,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张大人不是猜到了吗?” “你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揣摩透了太后娘娘想要藉机整顿漕运的心思,所以心甘情愿去做那把得罪人的刀!” 柳韞玉没有否认,“漕仓迁址,是工部一直想提却不敢提的心病。你们不敢得罪权贵,不敢出头。而我,正巧需要一个向太后娘娘证明价值的机会。” 她笑道,“侍郎大人,我是奉命来协助工部的,自然要与诸位大人双贏。” 张侍郎打量著她,神色愈发复杂,“……你就不怕文沛事后报復?” 柳韞玉垂眼,“若是一把好刀,主人自会爱惜,怎会让它轻易折损?” 太后和宋縉若不想动广平侯,就不会派她来。 既派她来,就定会保下她。 柳韞玉收敛笑意,对张侍郎说道,“听闻大西河堤修缮,银子迟迟未拨下来,张侍郎忧心忡忡,时常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张侍郎看到她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一只千年老狐狸在算计什么。 “你能让朝廷拨银子下来?” “张大人太高看我,我可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但是大人难道忘了吗,我刚刚不是从文大人手里拿到了黄金千两?” “……”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张大人解燃眉之急。可往后,我若遇到难处,张大人也要帮我一个忙,就当还我人情,可好?” 张侍郎深吸一口气。 她设下如此精妙的局,先是利用文沛的轻敌,空手套白狼骗来千两黄金;转身又將这笔巨款当做顺水人情送给他,解了工部的死局! 偏偏他还拒绝不了。 许知白那个老古板,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角色当徒弟? 他忍不住感慨道,“漕运总兵,工部侍郎,今日竟都被你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柳韞玉坦然一笑,“正因我是一个小女子,所以从你们见到我的第一眼,你们就轻视我,对我不设防备。文大人如此,张大人也如此。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女子身份。” 这是女子之身的好处,更是他们轻视女子的代价。 柳韞玉抬起手,“张大人到底要不要这黄金千两,若是愿意,那可是要与我击掌为盟的。” “……” 张侍郎吐出一口浊气,往她手掌上拍了三下。 可拍完,他便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忙不迭问道,“千两黄金,什么时候送来?” 柳韞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让文沛签的文书,然后在张侍郎不敢置信中,递到他手中。 “赌约的字据在此,张大人可以自己去找文大人要银子了。而且,旁人若问起张大人哪来的银子,正好也有说法。” 柳韞玉露出那双弯弯的狐狸笑眼。 张侍郎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上了马车。 她用来做人情的银子,竟还要他亲自去討?!她这是不是报復,报復他一开始让她在值房打杂? …… 柳韞玉隨著眾人回了工部,张侍郎不知道是在计较她刚刚的算计,还是看在她今日测算有功的份上,竟是叫她先回去。 孟泊舟有心想去找柳韞玉,问问张侍郎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可柳韞玉得了张侍郎的首肯后,直接就离开了工部,根本没有给他追上去的机会。 柳韞玉走出工部衙门,一掀开车帘,就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韞玉一惊,抬眼就见本该在值房处理政务的宋縉,竟是出现在她的马车內。 他端坐在车里,唇畔噙著笑,那双风流蕴藉的深邃眼眸望著她,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相爷怎么来了?” 宋縉笑而不语,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刚一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搂入怀中,“听说有人今日在大运河的河滩上大显身手,好生威风。” 耳畔响起宋縉含笑的声音。 柳韞玉耳根有些烫,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低垂著眼答道,“还是前几日相爷给我看的册子起了作用。” 她记得许知白之前说过,她去工部,並非他举荐。而是別人提出来,他不得不答应。 如今想来,那决定將“漕仓迁址”这个双重考题交给她的,决定將她扔进火坑里试炼的,应当就是宋縉。 別看此人现在將她抱在怀中,看似喜欢她、宠爱她,可一转眼,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將她推上风口浪尖…… “当眾下了漕运总兵的面子,又算计了工部侍郎,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韞玉转眼看他,“他们算是虎吗?” 宋縉挑了挑眉,拨弄著她的手指,“不算么?” “他们若是虎,相爷算什么?” 柳韞玉反手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依我看,相爷才是那只虎,而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相爷做靠山,我怕他们做什么?” 这双笑眼弯起来时,大多时候都没有好事。 宋縉掀了掀唇,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文沛还有他背后那群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些时日,玄錚会派暗卫跟著你。” “好。” 柳韞玉捂著额头,身子放鬆下来,慢慢靠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只是一离开宋縉的视线,她的笑容就无声敛去,眼睫也垂了下来,掩去眸中的冷淡与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 宋縉揽著怀中女子,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光是听她的呼吸,他就能感觉到她的疲累。 整整五日…… 或许只有他知道,她为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役,花了多少心血,学了多少东西。 那本他留给她的册子,她都快翻烂了,更不用说漕仓那些图纸。 他挑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几乎是从见到柳韞玉的第一眼起,他就能看出她骨子的锋利。 可杀人的刀都是要开刃的。 宋縉这些年挑过很多刀,开过很多刃,可却从未有哪次像今日一般,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就连他自己科考那日,也未曾这般紧张过。 奏摺是半日只批了两本的,手心还沁著些汗,凉茶上了几壶,最后连玄錚都看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去运河边亲自看看…… 宋縉垂眸,视线落在柳韞玉被河泥脏污的衣裙上,眼底那层肤浅的笑意渐渐被心疼取代。 “漕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种小事也不必劳驾许知白,就让他的爱徒去吧。” “言之,你挑中柳韞玉这把刀,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么?难道现在捨不得了?” 让柳韞玉去处理漕仓一事,是太后提出来的。 宋縉本不愿意,可太后却拿出他当初的言论,堵得他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他竟也不知道该拿柳韞玉如何是好。 做金丝雀,宋相觉得惋惜。 做刀,宋縉又捨不得。 最后,他也只能將自己连夜整理过的册子交给了柳韞玉,只希望她能走得更顺遂些。 万幸,她真的做得很好。 这么想著,宋縉微微偏过头,薄唇擦过柳韞玉的髮丝。 柳韞玉闭著眼,秀眉微蹙,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迟迟松不下来。 今日在运河边的一幕幕还在不断地復盘、重演…… 就在这时,颈间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她的髮丝,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拇指和食指刚刚好扣在她有些酸痛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按著,力道刚刚好。 “……” 柳韞玉呼吸一顿,眉头不自觉舒展,几乎是本能地往宋縉怀里又贴近了些。 那身平日里觉得压迫的太行崖柏,此刻竟也变得清冽好闻。 “舒服?” 头顶传来宋縉的问话。 柳韞玉“嗯”了一声。 於是那只批红盖印的手掌便一直替她揉按著,直到马车停下,都不曾移开过。 马车在温泉庄子门外停下。 “今夜有应酬,便不带你回相府了。” 宋縉终於鬆开了柳韞玉。 柳韞玉被伺候了一路,精神恢復不少,懒洋洋起身向宋縉告辞。 正要下车,宋縉却又叫住她。 “你今日行事,还是激进了些。这倒不像你从前稳扎稳打的作风。” 柳韞玉身形一僵。 宋縉不经意问道,“婠婠,你在急什么?” 第113章 与他义绝 背对著宋縉,柳韞玉咬著唇,表情有一瞬的失控。 她在急什么? 她从前或许不急著崭露头角、出人头地,可她现在很想,非常想。 因为她身边有了宋縉。 她想,如果不能爬到高处,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儘快立足,那她或许会成为被宋縉用之即弃的棋子,而更差的结果是,沦为他豢养的宠儿,永远与他纠缠不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縉竟会如此敏锐。 仅仅从漕仓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急…… 她攥了攥手,再回过身时,脸上的紧张已经烟消云散,“因为我也有野心啊。” 宋縉若有所思,“野心?” 柳韞玉忽地俯身,双手捧住宋縉的脸,往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这颗野心,不是您养出来的吗?” “……” 宋縉眸色骤深,刚要抬手,面前的女子却已翩然抽身,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下了车。 车帘轻轻晃动。 宋縉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唇,低头笑了一下。 …… 翌日,碧空如洗。 柳韞玉今日早早来到工部的值房,张侍郎一见她便下意识转过身,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 昨日漕仓一事闹大,太后在宫中对柳韞玉颇为讚赏。 “哀家本以为她只精於算学筹谋,谁曾想论起借力打力、深谋远虑,竟也是一把好手。” “且让她在工部再待些时日,哀家很想知道,她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 柳韞玉笑吟吟地绕到张侍郎面前,“张大人,今日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张侍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营缮司去核对徭役人工。” 柳韞玉行了一礼,便跟著人去了营缮司。 营缮司內设有层层书架,放著工部歷来的帐目,而西侧靠窗的位置,摆著几张案几、几张方桌。 上面堆叠著泛黄的帐目,还有几把陈旧的算盘。 几名官吏正在埋头拨弄核对帐本。 柳韞玉刚走过去,就见一位中年男子捧著叠帐目,从书架深处走出来。 他见到柳韞玉,先是一愣,而后皱眉,“……你就是昨日在运河边上画图纸的柳娘子?” 昨日的事传遍工部,此处是工部重地,能闯进来的女子不会再有第二个。 引路的官吏立刻介绍道,“正是,张侍郎派柳娘子来营缮司核对帐目。柳娘子,这位是营缮司的主事袁大人。” 柳韞玉徐徐上前,屈膝行礼。 袁大人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命人搬来一堆帐本,放在她的面前。 “你既是许大人的徒弟,想必对这些帐目应是手到擒来。” 眼见著那堆积如山的帐册被放在案上,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有推脱。 她挽起衣袖,摊开帐本,开始拨著算盘、一本本核对。 营缮司內,起初还有旁人的算盘声,可隨著柳韞玉又快又脆的算盘声响起来,那些慢悠悠的、顿滯的算盘声竟是都停了。 眾人都忍不住悄悄转眼,看向窗边一袭青衣、未施粉黛的女子,也看向她那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道高调的男声突然闯了进来。 “袁大人,忙著呢?” 眾人纷纷抬起头,连柳韞玉也停下了手中算盘。 门口,一袭锦衣金冠、手里摇著摺扇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跨入门槛,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竟是小威德侯宋珏。 柳韞玉眉心一跳。 袁大人快步迎上去,“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工部?真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迎宋珏去外厅招待。 宋珏却定在原地不动,还抬了抬下巴,身后跟隨的侍从立马奉上一份盖了印的懿旨。 “太后娘娘特许本侯来工部歷练当差,正好听闻你们营缮司近日忙於对帐,本侯閒来无事,便过来帮帮你们。” 说罢,也不管袁大人那错愕复杂的神色,宋珏直接拖了把太师椅,往柳韞玉对面一坐,咧嘴笑开了花。 柳韞玉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小侯爷。” “坐坐坐。” 柳韞玉这才坐下,低声道,“小侯爷千金之躯,怎好劳烦您来看这些枯燥的帐簿?不如还是去前厅品茶歇息吧。” 宋珏把摺扇啪的一合,挑眉,“瞧不起本侯是不是?觉得本侯会添乱?” “……民女不敢。” 宋珏看向袁大人,稚嫩的少年面容露出几分威严,“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给本侯也搬几本帐册来!怎么,当本侯是个吃乾饭的草包,连个帐本都看不懂吗?” 眼见宋珏要动怒,袁大人忙不迭地派人將帐本送到宋珏面前。 宋珏这才满意起来,身子往太师椅背一靠,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柳韞玉身上瞟。 见他並非真心对帐,柳韞玉便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宋珏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隔著案几凑过去道,“昨儿大运河边上那场赌约,我可是都听说了。” 宋珏双目灼灼地盯著柳韞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听说你光是目测就能画下运河地形?” 柳韞玉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声回应,“小侯爷谬讚,不过是些算学上的雕虫小技。” 见她態度客气却透著疏离,宋珏心里有些不得劲。 姑姑要他做些正事,不要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他正好听说柳韞玉在工部,便自请来工部歷练。 可柳韞玉却不怎么搭理他。 他绞尽脑汁,只能挤出一句,“我听说,你跟孟泊舟已经和离,但他却在公堂上不承认那纸和离书?” 柳韞玉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劳小侯爷掛心,但这是民女的私事。实在不便拿来叨扰小侯爷清听。” 宋珏向来被人捧在手心,哪里受过女子的软钉子。 他憋红了脸,嘟囔道,“我是想帮你!孟泊舟那廝耍无赖,你若是不好出面,本侯大可以……” “小侯爷的好意,臣女心领了。” 柳韞玉温声打断他,“但此事,民女自有分寸,不劳小侯爷费心。” 见她如此固执,宋珏咬了咬牙,搬出了最大的靠山,“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可以去求我小叔!小叔是孟泊舟的座师,只要他一句话,孟泊舟敢不放人?” 小叔? 耳畔回想起宋縉那句“亲自替她和离”,柳韞玉头有些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不必了,此事万万不可让相爷插手……” “为什么?” 宋珏不明白,眉头皱起,“你寧愿耗著,难道是因为你心里……还捨不得那孟泊舟?”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说话间,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值房门外。 孟泊舟提著一个紫檀雕花的食盒,迈入门槛。 在看到柳韞玉时,他那双因为伤痛而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坐在案几对面、姿態熟稔的宋珏,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柳韞玉抬眼看过来。 对上视线时,柳韞玉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宋珏回头一看,也眯了眯眼。 孟泊舟先是同袁大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走到柳韞玉案前。 宋珏抬手搭著椅背往后靠,姿態散漫,懒洋洋地,“孟探花。” “见过小侯爷,小侯爷怎会在此?” “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工部办差。” “……” 一个紈絝侯爷,能来工部办什么差…… 孟泊舟压下纷杂的思绪,转向柳韞玉,语调缓和,“玉娘,你初来乍到,想必吃不惯衙署的粗茶淡饭。我特意命人去醉烟楼,带了你最爱吃的金齏玉膾。” 说著,孟泊舟將提盒放在案几上。 明明都说了要和离,却还摆出这幅与她恩爱的样子…… 柳韞玉看著面前那雕花食盒,实在心烦。 她垂下眼,面上对宋珏的客气和温和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冷漠。 “我不爱吃,孟大人拿走,自己用吧。” 见她对孟泊舟如此態度,宋珏心情顿时明媚了起来,唇角止不住上扬。 孟泊舟强顏欢笑,“若今日不想吃鱼膾,那提盒里还有母亲亲手为你做的醉鸭。” 又是这套搬出周氏来控制她的把戏! 柳韞玉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抬眸,眸光冷冷地刺向他,“我说了,拿走。”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是不肯死心:“玉娘,你……” “啪!” 还没等孟泊舟说完,宋珏已经霍然起身,手里的摺扇往案几上重重一敲。 “孟探花,人家柳娘子都清清楚楚地说不吃了,你还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赖著不走,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袁大人一见这架势,嚇得魂飞魄散,赶忙衝上来劝阻。 “小侯爷息怒!孟大人有伤在身,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周围的官吏也纷纷围了上来,试图將两人拉开。 宋珏却一把甩开劝架的人,高傲地扬起下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本侯还当名满京城的孟探花是个什么光风霽月的端方君子,原来竟是个连体面都不要的无赖!” 当初得知柳韞玉和孟泊舟已经和离时,宋珏都高兴疯了。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和离书被撕了,害得他空欢喜一场,甚至后悔去调那份和离书。 这懊恼压到现在,终於爆发了。 於是宋珏的口吻愈发刻薄,“你当初对人家冷落苛待,如今人家白纸黑字签了和离书不要你了,你倒跑到衙门去撒泼撕文书!” 孟泊舟暗自咬牙,声音像是淬了冰,“微臣与內子的家事,还轮不到小侯爷来置喙……” “內子?” 宋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嘲弄道,“和离书都过了官印,全京城谁不知道她早就不想要你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白日梦?” 周围的人听得胆战心惊,柳韞玉脸色也变了。 “好了,够了……” 可宋珏却不是她能阻拦的。 他只看了柳韞玉一眼,就继续往孟泊舟的痛处扎,“连太后娘娘都夸讚柳娘子有经世之才,你这般死缠烂打,莫非是想毁了她的大好前程?本侯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柳娘子这等聪慧佳人,你孟泊舟压根配不上!有本侯在,你休想纠缠她!”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脸上。 眼前的小威德侯,家世比他显赫、比他年轻,此刻肆无忌惮地覬覦著他的妻子,还当眾羞辱他…… 这一刻,孟泊舟忽然想起了深夜那辆停在温泉庄子外的马车。 那辆车,会不会根本不是宋相的,而是这位小侯爷的?! 这辆马车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孟泊舟的理智轰然坍塌…… “闭嘴!”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下,孟泊舟驀地攥紧手,一拳砸向宋珏那囂张的面孔! “砰!” 宋珏一时不察,竟被拳头砸在颧骨,周身不稳,趔趄几步撞到了身边的案几。 满堂皆惊。 袁大人嚇得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宋珏何时被人这么揍过,震怒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狠厉与阴沉。下一刻,他也扬起拳头冲向孟泊舟! 一个探花郎,一个威德侯,竟是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官吏们忙著劝架,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霎时间,整个营缮司乱成了一团。 柳韞玉怔怔地望著这乱局,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完了,全都毁了…… …… “砰!” 一沓摺子被重重摔在地上。 “这就是你向哀家举荐的好刀!” 宋太后脸色铁青,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宋縉,“引得珏儿为了她跑去工部爭风吃醋,还与她正经夫婿、一个探花郎当眾互殴?!” 宋縉一袭紫衣,面容半隱在朱红漆柱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孟泊舟已被押入大牢,等候太后发落。” 宋太后抿唇,眼中杀机隱现,“孟泊舟自然要罚,至於柳韞玉……” 顿了顿,她看向阴影中的宋縉。 “哀家看中她,才叫她进学宫、入工部。可如今,她却因为自己的內闈私事断不乾净,惹出这等荒唐的风波……明日早朝,那群贼心不死的老古板必定会借题发挥,拿红顏祸水说事!” 宋縉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太后的意思是,因为此事,想要彻底放弃柳韞玉?” “……” 宋太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只给她十日。十日內,她必须乾净利落地与孟泊舟和离。而你,不许插手其中。” 闻言,宋縉掀起眼,那双黑眸深邃而平静。 宋太后居高临下地望向他,“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殿內静了片刻。 宋縉牵起唇角,俯首应声,“长姐说的是。”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口諭就传到了柳韞玉耳中。 “太后说了,柳娘子如今流言缠身、自顾不暇,又岂能处理好公务。所以学宫和工部,娘子就暂时不必去了。” 传旨的嬤嬤意有所指道,“待这场风波平息,娘子再回去不迟。” 送走宫里的人,柳韞玉在风中静立,神色莫测。 “太后娘娘这是要姑娘要儘快和离吗?” 怀珠站在柳韞玉身边,轻声问道。 “不能再想和离了……” 怀珠一愣,“姑娘?” “来不及。” 柳韞玉缓缓掀起眼,眼底暗流涌动,一字一句,“我要与孟泊舟义、绝。” 第114章 是他一厢情愿 这半年里,孟家的热闹一出接著一出。 先是探花郎在公堂里状告和离书作偽,挨了二十板子也要撕毁和离书,后又是小威德侯与探花郎在工部爭风吃醋、大打出手。 这些事在坊间传得绘声绘色。 而孟府里,寧阳乡主得知此事,又是两眼一黑,加重了病情。 柳韞玉难得不用去学宫、也不用去工部,於是连髮丝都未綰,就在屋里的躺椅上倚靠著歇息。 怀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稟,“奴婢出府,听外面都在传。说小侯爷看上了姑娘,想要强取豪夺,还说姑娘之前要与公子和离,恐怕也是为了小侯爷……” 柳韞玉揉著眉心,摆摆手,让怀珠不必再说了。 宋珏的名声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有他这么一掺和,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她想都能想到。 “听闻那柳氏乃是商户女子出身,嫁给探花郎已是高攀。如今一心想要和离,多半就是又攀上了小威德侯!” “呵,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去工部当差……想想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说来说去,孟探花真是可惜了,娶了这么惹是生非的妻子。” “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你看起来倒是淡定。” 一道声音传来。 柳韞玉睁眼,就见云渡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皱眉看著她。 柳韞玉避开了流言的话题,问道,“你又去伯爵府了?沈妘可好?” 云渡这段时日经常出入伯爵府,替柳韞玉照看沈妘。 也不知是哪个字叫云渡不舒服,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伯爵府煎药的婢女手脚不麻利,我帮了帮忙。” 柳韞玉点点头,“多谢。” “外面的谣言,你不打算管了?” “嘴长在別人身上,难不成我还能让他们都变成哑巴?” 她越是故作不在意,云渡的眉头就拧得越厉害。 “要不去报官,將那些传谣言的人都抓起来。” 柳韞玉嗤笑一声,“我是什么身份,官府会因为我的名声受损就抓人?” 云渡皱眉,“那就找別人帮忙,那位……” 虽不喜宋縉,但事到如今,他还是主动开口提起。 柳韞玉低垂了眼。 昨日从工部离开时,她本以为相府的马车就会等在外头。可出乎意料的是,玄錚没有出现。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所以,宋縉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又在想什么呢? 柳韞玉的思绪正飘著,就听到云渡问道。 “你与孟泊舟的事,有何打算?” 提起孟泊舟,柳韞玉抿紧了唇,“我已想好了,他既不愿和离,我便要与他义绝。” “义绝?” 柳韞玉招招手,示意云渡上前,低语说了几句。 听著听著,云渡的眉头先是舒展,可很快又倏地拧紧。 “你当真要这么做?” “是。” “可此招太险……” 柳韞玉神色很坚决,“我有把握。” “……” 云渡沉默良久,到底还是鬆了口,“你既有主意,我只会帮你。” 云渡得了她的吩咐,便又匆匆离开了庄子。 柳韞玉也稍微恢復了些精神,梳洗一番,去西院探望周氏。 周氏这几日没再出府,还不知道孟泊舟昨日在工部干的好事。 她拉著柳韞玉的手,满眼心疼,“玉娘,你怎么好像又瘦了些?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在工部办差太辛苦了?” 柳韞玉笑了笑,“不辛苦。” “怎么可能不辛苦……你一个小娘子,得跟那群大男人周旋,我想想都要累死了……” 周氏嘆气,“我昨日心血来潮做了道醉鸭,本想让人送去,恰好碰见舟哥儿过来,便托他顺路带给你。那孩子……可送到了?” 柳韞玉愣了愣。 原来那道醉鸭並非孟泊舟的討好,而是周氏的一片真心。 她压下心头浮躁,“味道鲜嫩醇厚,確实是儿媳吃过的一绝。” 周氏见她喜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可隨即又嘆了口气,紧紧握住柳韞玉的手腕,欲言又止。 看著柳韞玉那双明净如水的眸子,周氏终是没脸替儿子说情,只憋出一句,“你与舟哥儿,往后就算做不成夫妻,也可互相照应……” 柳韞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回握了周氏枯瘦的手。 陪周氏待了大半日,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柳韞玉踏入自己的寢屋,一眼瞥见屏风內立著一道頎长的身影,鹤骨松姿。 “怀珠,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柳韞玉不动声色地打发走了怀珠。 待房门闔上,她才缓步走向屏风,轻声道,“相爷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屏风內,人影晃动。 身著玄袍的宋縉绕过屏风,气度深沉,威严静肃。 昨夜他被太后留在宫中,方才一离宫,就直奔温泉庄子,悄无声息地进了柳韞玉寢屋。 本以为出了这样的事,又遭太后责罚,她怕是鬱鬱寡欢。 然而…… 此刻的柳韞玉脸色平静,杏眸盈盈,一如往常。 倒是他低估她了。 宋縉眉眼微微舒展,走向柳韞玉,“昨日工部一事,我已知晓。宋珏……我已用家法罚了他十板子,令他在祠堂跪著思过。” 果然是因为宋珏一事来兴师问罪的…… 柳韞玉心头一紧,立刻一板一眼答道,“小侯爷来工部,我事先並不知情,我跟他,除了学宫那次解围,也並无半分私交。” 听她这么急著撇清干係,宋縉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她紧绷的面颊上,他语气愈发缓和,“我知道。你与他之间,一直都是他一厢情愿。” 第115章 做个了断 最开始发现宋珏的心意时,宋縉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原以为关他一段时日,这兴头就能被浇灭。谁料宫宴上,柳韞玉大放异彩,叫宋珏更是著了魔似的。 这次,他又为了柳韞玉去央求太后,领了工部的差事。甚至为她出头,与孟泊舟在工部大打出手…… 著实幼稚,轻狂。 可却也是旁人艷羡不来的赤诚、热烈。 那柳韞玉现在又是如何看宋珏的呢? 从前没有私交,可经过这一遭,心里会不会有些波澜? 宋縉静静地看著柳韞玉,目光像是要將她看穿。 “相爷……还有別的话要说吗?” 柳韞玉仰起头,迎向宋縉的视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宋縉垂眼,“还有……孟泊舟。虽说此事是宋珏挑衅在先,可他身为工部官员,却在衙署闹出这样的乱子。你若不儘快与他断个乾净,他的罪名迟早会连累到你身上。” 柳韞玉咬了咬唇,低声道,“太后……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宋縉沉默片刻,抬手將她鬢边的髮丝捋到耳后,然后启唇,低不可闻地说道,“十日。” “……” 二人四目相对,柳韞玉眸光轻闪。 无需宋縉再说更多,柳韞玉已经明白。 十日,是太后给出的最后期限。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縉抿唇,又想起了她在漕仓前五日的辛苦,竟是破天荒地开口道,“做不到也没关係。” 柳韞玉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他之前那么急著催她和离,怎么现在反倒不急了? 宋縉今日来就是因为担心她,如今人看到了,话也带到了,他便也要走了。 临走前,他竟是又不经意提起了宋珏,“他自幼被长辈们宠著,性子跳脱,年少轻狂,无法无天惯了,许多事只顾著自己畅快,是不会设身处地为旁人著想的。” 这话听著像是在叱责宋珏,但也像是在替宋珏道歉。 柳韞玉想,宋珏毕竟是此人的亲侄儿,他可以说不好,旁人却不能,於是低声道。 “小侯爷毕竟还年轻,往后想必就好了。” “年轻”二字刚好戳中了宋縉的隱秘心思。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年轻气盛,只会招惹事端。” “谁没有年轻过呢,谁年轻的时候又不曾犯过错呢……” 柳韞玉不甚走心地隨口道,“过些年,等小侯爷长到相爷这个年纪了,自然就会失了这份轻狂,沉稳下来的。” “……” 从温泉庄子离开时,宋縉的脸色有些沉鬱。 玄錚瞧著有些忐忑,试探地问了几句。 “是柳娘子心情不好,同相爷置气了?” “……” “还是您担心她不能儘快同孟泊舟和离?” “……” “不然属下再想想办法,咱们瞒著太后娘娘,暗中助柳娘子一臂之力就是……” “玄錚。” 坐进马车后,宋縉终於打断了他。 玄錚连忙凑上前,满脸郑重,“您吩咐。” “去替我置办几件浅色的、朝气些的衣裳。” “哎……啊?” …… 第二日天刚亮,柳韞玉就已经梳妆打扮,命人准备马车,要去孟府。 马车內,怀珠忐忑不已,“姑娘,您真要去孟府?寧阳乡主如今恨您入骨,咱们现在去孟府,恐怕是会被赶出来的……” “我既还占著孟家儿媳的名分,婆母病了,自然要去探望。他们凭什么赶我?” 怀珠仍是忧心忡忡。 不多时,马车在孟府门口停下。 孟府管事听到柳韞玉前来,忙不迭地去稟报臥床休养的寧阳乡主。 寧阳乡主闻言,险些又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將我儿害到如今境地,眼下还敢上门?!她这哪里是来探病,根本就是要气死我!” 刘嬤嬤连忙安抚地为她端了一盏清凉降火的凉茶。 寧阳乡主直接一把推开,厉声道,“將人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落,柳韞玉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 “婆母这话也说得太生分了。儿媳一片孝心,若被赶了出去,外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孟府的礼数呢。” 眼见柳韞玉长驱直入,寧阳乡主恶狠狠地瞪著管事。 管事有口难言,不敢出声。 柳韞玉是带著十几个护卫闯进来的。 那护卫们往院子里一戳,不像是来侍疾,倒像是来抄家的。 隔著半开的门,寧阳乡主也瞥见了院子外的护卫们,当即气得浑身乱颤,指著柳韞玉叱道,“你还敢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婆母?天底下哪个当儿媳还带外人来闯婆母的院子?” “儿媳是怕孟府守卫不力,特意带人来护著婆母。此外,儿媳还请了戏班子,就候在门口。婆母病中无趣,明日我陪您听几场大戏。” 柳韞玉笑著拋下这些话,也不顾寧阳乡主是何反应,便直接对著刘嬤嬤道,“今夜我就宿在孟府了,劳烦刘嬤嬤將我原本的院子收拾出来。” 刘嬤嬤不可置信,“你……” “我怎么了?这点小事,刘嬤嬤都做不了么?” 柳韞玉笑盈盈地望著刘嬤嬤,下一刻,又看向躺在床榻上的寧阳乡主,“还是婆母手下的奴僕,都比我这个孟家少夫人尊贵?” 寧阳乡主怒不可遏,顺手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滚出去!” 柳韞玉早有准备,直接侧身避开。 “砰!” 茶盏四分五裂。 昔日被她揉捏在掌心、半点怨言都没有的柳韞玉,温声道,“婆母莫要动怒,万一气坏身子,等不到夫君从大牢回来……那可如何是好?” “贱,贱人……” 寧阳乡主只觉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支撑不住,头一歪昏死过去。 刘嬤嬤大惊,飞快衝上去,“乡主!!!快来人!” 寢屋內瞬间乱成一团。 柳韞玉冷眼旁观片刻,施施然领著目瞪口呆的怀珠走出门去。 去澹月居的路上,怀珠长舒一口气,“奴婢见惯了姑娘在她们面前隱忍退让的样子,方才,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咱们在孟府忍气吞声了三年,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柳韞玉笑了笑,抬头往远处看去。 她被困在孟府三年,对內忍耐婆母刁难,无微不至地侍奉,对外一心为孟泊舟铺路,助他青云直上。 可她得到了什么? 她只得到了冷漠,得到了轻视,得到了三心二意和退而求其次…… “其实孟府的院墙没有那么高。” “是我自己太低,才被压了三年。” 柳韞玉启唇,一字一顿,尤为篤定,“今日,便是这三年纠葛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第116章 囂张,但也够味 夜色如墨。 从花街柳巷里回来的孟泽山,脚步虚浮地被隨从搀扶著跨进孟府大门。 刚一进院子,他就得知了柳韞玉回到孟府的消息,一下清醒过来。 “她今夜就在孟府?” “少夫人今日带了一群护卫闯回府,將夫人都气晕了过去,实在是囂张……” 孟泽山低头,看向手背上那道已经癒合的伤疤,眼底掠过一丝阴狠,还有闪烁的淫光。 “確实囂张……可也够味儿。”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 时至今日,孟泽山都没有打消过对柳韞玉的邪念,而且柳韞玉待他越冷越狠,他那股邪火就越旺……· 翌日,晨光大亮。 寧阳乡主悠悠转醒。 得知柳韞玉不仅昨夜安安稳稳地在澹月居里睡了一夜,今日甚至还要在后花园的戏台上搭台唱戏,她又是气得双手直发抖。 刘嬤嬤忙不迭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夫人,你可千万別再动怒了,大夫昨日说您这是急火攻心,不可再受刺激……” 她一边劝著寧阳乡主,一边轻轻拍著她的肩膀,小心安抚。 寧阳乡主恶狠狠地攥紧她的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她在孟家作威作福,骑到我头上来吗?!” 刘嬤嬤压低了嗓音,“老奴听说,那柳氏今日將院子里的护卫都撤走了。” 寧阳乡主立马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快!立刻叫上几个粗使婆子,去將那个贱蹄子给我绑了关进柴房里!” “夫人,使不得啊!” 刘嬤嬤连忙阻拦,谨慎地分析道,“她昨日那般大张旗鼓地带人闯府,今日却又无缘无故地將护卫撤走,事出反常必有妖!保不齐她正憋著什么阴谋诡计,故意引我们上鉤呢!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有阴谋诡计又如何,我们孟家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女人?” 寧阳乡主根本听不进劝,越想越气,捂著胸口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刘嬤嬤只能一边含糊应下,一边將她安置好,然后退出了上房。 刚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就见孟泽山一脸阴沉地在长廊下徘徊。 刘嬤嬤快步走过去,一把將他拉到僻静处,低声叱道,“夫人近日身子不好,你不要成日里只知道在外面喝花酒!一回来就伸手要银子!” “我当年替孟泊舟受了那么大的苦,喝点花酒怎么了?” 孟泽山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娘,你別每次见到我就只会说教,里头那位又不是被我气的,是被她亲儿子和儿媳妇气的!再说了,我今日回来,就是想替你们出这口恶气!”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孟泽山眼珠子一转,挽著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柳韞玉不是在澹月居么,身边的护卫今早也撤走了,不如……” 他在刘嬤嬤耳边低语几声。 刘嬤嬤震惊,“这如何使得!她和二公子还没和离,还是你的弟媳……” “有什么使不得的!当年我替孟泊舟受了那么多苦,今日睡他不要的女人出出恶气有什么不行?” 孟泽山眼里阴惻惻的,“到时候,娘你再带著些人来捉姦,我们就一口咬定是她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勾引我!你们顺理成章以通姦的罪名,將她浸猪笼或者送进大牢,岂不是彻底除了这个心头大患?” 孟泽山这计策虽狠毒,但却戳中了刘嬤嬤的心事。 “夫人最重门风清誉,怕是不会答应这种脏事,连累孟家的名声……” 刘嬤嬤还在犹豫。 “那就瞒著她,別告诉她!” 孟泽山急切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孟泽山神色忽然冷下来,语气阴森道,“娘,您可別忘了,当年孟家出事的时候,你是怎么眼都不眨地把我推出去,给孟泊舟顶罪!你究竟何时能站在我这头,帮帮我?!” 刘嬤嬤顿时白了脸色,没有再反对。 只是见孟泽山要走,她还是忍不住叮嘱几句,“柳氏这次回来有些古怪,她原本就诡计多端,你务必小心行事。” 孟泽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满脸皆是得逞的冷笑。 从上房出来,他就直接去了澹月居。 院外无人把守,孟泽山心中狂喜,立刻走了进去,来到廊檐下。 半支著的窗户下,一道纤弱的倩影倚窗而坐。听得声音,那道倩影转过身来,一双似蹙非蹙、蕴著愁绪的眉眼正对上了孟泽山。 与从前的眼神不同,这次柳韞玉虽也皱著眉,却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看得孟泽山心神一盪,当即就要上前。 “弟妹……” 柳韞玉驀地起身,还是將窗户“砰”地一下关上。 孟泽山不甘心地绕到门前,却有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拦住了他。 “大公子。” 怀珠死死拦在门前,“大公子止步。” “你家姑娘都没说什么,你还敢拦我?” 见孟泽山伸手要拽她,怀珠忽地压低声音,“大公子,青天白日,人多眼杂……” 孟泽山动作一顿,诧异地转眼看她。 “我家姑娘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找大公子商议,如何才能与二公子和离……” 孟泽山挑了挑眉,“她当真要同我商议?” 上次他开玩笑地提出义绝那法子,可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捅了一簪子…… “我家姑娘因为孟泊舟受到牵连,如今不仅被停了工部的差事,连学宫都去不成了,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求个脱身之法。这孟府里能帮得上我家姑娘的,也只有大公子了。” 顿了顿,怀珠又道,“今晚戏班子在后园开唱,府里的人多半都只顾著看戏。我家姑娘会在后台等大公子,届时还请大公子移步一敘。” 孟泽山心口砰砰直跳,慢慢直起身,转了转眼,“好,那就今晚戏台见。” 最后看了一眼那窗纸上映著的人影,孟泽山转身离开。 一回到自己院子,他那张纵慾过度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阴毒。 他叫来心腹,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我之前在黑市上弄的那种药找来。” 第117章 断子绝孙 夜色落幕,孟府四处张灯。 后园那座临水而建的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 台上的人水袖翩躚,唱腔哀婉多情。 孟泽山早早就到了,他来的时候,除了台上在准备的戏班子,台下只有寥寥几个孟府的下人。 他一眼就看见守在后台门口的怀珠,立刻提著食盒走过去。 “你家姑娘呢?” “姑娘在里头等大公子多时了。大公子快进去吧。” 怀珠侧过身,將门推开。 孟泽山独自一人走进后台。 后台是给戏班子更衣换装用的,此刻却已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满目琳琅的戏服头面。 而柳韞玉此刻就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一袭素雅的罗裙,未施粉黛,却如清水出芙蓉。 孟泽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即走过去,在柳韞玉身侧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身上那股脂粉香气,叫柳韞玉忍不住皱眉,用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弟妹终於想通了,要与我商议大事?” 说著,他將手边那食盒也放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取出一青玉果盘,“既是来看戏,干看著怎么行?我叫人去擷芳铺买了些蜜饯,弟妹尝尝?” 柳韞玉看了一眼那果盘里装著的各种蜜饯,却没动作,只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能想办法帮我与孟泊舟和离。” 孟泽山喉咙里仿佛压著一团火,“我不是同你说了嘛,除了和离,还有义绝。只要你今夜从了我,咱们生米煮成熟饭,你自然就能跟孟泊舟那个偽君子断乾净了……” “快別说了!” 柳韞玉捏著帕子,秀眉紧蹙,却没立刻发作,而是瞪了他一眼,“这种伤风败俗的法子,若是真用了,你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若是只有这些餿主意,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孟泽山一把扯住衣袖。 “好弟妹,法子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你消消气,先尝尝这擷芳铺的枣子,甜得很……” 柳韞玉竟还真的被他拉著坐了回去,有些气不顺地看向那果盘,抬手拈起一颗蜜枣。 孟泽山死死盯著她的动作,心如擂鼓。 这蜜枣已被他的隨从下了药,只要她吃下去,今夜便能软成一滩春水,意识全无地任他摆布…… 在孟泽山灼热的目光下,柳韞玉將那颗蜜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了下去。 见状,孟泽山兴奋得险些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等待她药效发作。 终於察觉到他的视线,柳韞玉掀起眼,覷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 这一眼似怨似娇,犹如一把鉤子,看得孟泽山血液沸腾。 那果盘被柳韞玉转了一下,推到他面前。 孟泽山色令智昏,想也没想,便从转到自己面前的那半边果盘里,拈起一块金丝蜜饯。 亲眼看著他吞下那蜜饯,柳韞玉眉目间的娇嗔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知道,孟泽山在蜜枣里掺了脏东西。 可孟泽山却不知道,那蜜枣已经被云渡调换成了乾净的,而他现在吃下的金丝蜜饯,才是用綺罗木的汁液浸过的…… “其实义绝是个好法子。” 柳韞玉冷不丁开口道,“但大晟律法里,义绝……可不止和姦这一条路……” 孟泽山本欲细问,可身上却热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隨手抄起茶盏,一口饮下去,可是喉咙却更加乾涩,耳畔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繾綣。 “蜜饯好吃吗?” 孟泽山浑浑噩噩侧过身,仿佛看到身边的柳韞玉在冲他笑,笑得嫵媚动人。 他在花楼见过姿容百態的女子,却没有哪个如柳韞玉这般,叫他魂牵梦縈、血脉喷张。他终於霍然起身,忍无可忍地朝柳韞玉扑了过去。 柳韞玉早有防备,飞快地往侧边一闪,怒叱道,“孟泽山,你要干什么?!” “砰!” 孟泽山扑了个空,身躯直接撞翻了小几,食盒与果盘碎了一地。 一直守在门外的怀珠冲了进来,看见屋內情形,立刻扬起声音叫起来,“大公子,大公子你要做什么?你又喝多了是不是?!你认错人了,这是少夫人!!!” 孟泽山置若罔闻,猩红的眼里只剩下转身欲逃的柳韞玉。 “柳韞玉……你跑不掉的……” 他一脚踹开怀珠砸到他面前的凳子,追著柳韞玉而去。 柳韞玉一边后退,一边刻意放慢脚步,犹如逗弄疯狗一般,引著彻底失控的孟泽山朝著戏台的“出將”口退去。 “混帐!我是孟家的二少夫人,是你的弟媳!” 趁著外头隱隱传来的脚步声,柳韞玉看准时机,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出后台,整个人摔在了灯火通明的戏台上! “你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綺罗木的效用让孟泽山全然失去理智,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地,穷追不捨地追著柳韞玉衝到了戏台上。 望著跌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女子,他直接动手撕扯起了自己的衣衫,“孟泊舟那个废物有什么好……来……让大哥疼疼你……” 这一幕,毫不保留地暴露在眾人眼下。 霎时间,乐声发出一阵刺耳的错音。 台上的伶人们嚇得呆若木鸡。 而台下,姍姍来迟的寧阳乡主和刘嬤嬤,刚一踏入戏台,就撞上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眾目睽睽之下,孟家的大公子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口中还在疯狂叫骂,“孟泊舟算个什么东西!爷替他受苦,他的女人就该归爷!” “这孽障在发什么疯?!” 寧阳乡主的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指著台上厉声尖叫,“快,还不快上去拦住他!把他给我捆起来!” 刘嬤嬤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指挥著家丁往台上冲。 转眼间,戏台上乱成一团! 伶人们惊慌逃窜,家丁们冲向孟泽山,人影交错里,孟泽山发了狂一般挣开那些家丁的手,不管不顾扑向柳韞玉。 这一次,柳韞玉却没有闪躲,眉眼间反而掠过一丝寒芒。 “啊啊啊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悽厉尖叫,响彻孟府。 戏台上纷乱涌动的人流骤然僵住。 下一刻,孟泽山轰然倒在戏台上,喷涌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下半身衣袍,在戏台上触目惊心地蔓延开来…… 第118章 毒妇! 眾人面露惊骇,甚至有胆小的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的儿啊!山哥儿!山哥儿……” 刘嬤嬤撕心裂肺地哭嚎著,拨开挡著的家丁,扑进那血泊里,双手悬在空中颤抖著,不知该碰孟泽山哪儿。 孟泽山疼得脸色惨白,连叫嚷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搐著。 寧阳乡主被这一幕骇得站都站不稳,目光不可置信地从孟泽山身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双手攥著剑簪的柳韞玉。 剑簪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寧阳乡主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 两年前也是如此,在假山后的死角,孟泽山借著酒劲將柳韞玉堵在那儿,险些就得了手! 那年,柳韞玉青丝散乱、衣裙褶皱,整个人惊魂未定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求她做主…… 可两年后的现在,柳韞玉不哭不闹,甚至一点惊惶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將手里沾了血的剑簪往地上一丟。 “叮。” 隨著剑簪砸在地板上的轻响,女子转眼朝她看过来。 那双乌黑的眼睛很冷,冷得叫寧阳乡主不寒而慄。 她倏地尖叫起来,止不住地发抖,“来人!把这个意图谋杀夫兄的毒妇给我拿下!即刻,即刻押送官衙!” 怀珠立刻挡在了柳韞玉身前,“明明是大公子意图对我家姑娘行禽兽之事,我家姑娘只是正当防卫!” “防卫?她分明是蓄意谋杀!” 刘嬤嬤满手是血地抬起头,面容扭曲得犹如恶鬼,“把她捆起来!送官!” 怀珠还要说什么,却被柳韞玉按下。 怀珠会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退到一旁,眼睁睁地看著柳韞玉被缚住手腕,送往官衙。 夜色已深,衙门的官差听了孟家下人的口供,便按流程將柳韞玉暂时押入大牢,等三日后再过堂。 …… 孟府內灯烛通明。 大夫和下人们在孟泽山的屋子里进进出出,而里头的嚎叫声已经越来越弱,没了生气。 上房里,寧阳乡主强撑著靠在引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嬤嬤跌跌撞撞走进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床榻前,“夫人……大夫说了,大公子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可是他伤了根本,那物什彻底废了,这辈子都不能再行人道了!” 她一个劲地磕头,“求夫人为老奴做主!一定要让柳韞玉那个贱人血债血偿啊!” “……” 寧阳乡主闭了闭眼,咬牙,“他的命能保住,已是祖宗积德了!不能人道又如何,你还指望他娶妻生子,继承孟家的香火不成?!” 刘嬤嬤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著这个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甚至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也要助她的主子。 寧阳乡主睁开眼,也死死盯著她,“你听听他今日在戏台上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旁人唤他一声大公子,他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不成?!泊舟才是这孟府正经的公子,他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对泊舟污言秽语……我平日里只知他混帐,还不知他对泊舟有这样大的怨气!!” “……” 刘嬤嬤张了张唇,寒意直窜脑门。 她的儿子孟泽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条隨时可以拋弃的狗,一条用来给孟泊舟挡灾的贱命! 主子高兴时,自然愿意宠著捧著,哪怕是咬了外人,主子也会包庇。可现在,它竟敢对这孟府真正的公子齜牙咧嘴…… 刘嬤嬤瘫坐在地上,又是痛哭流涕,不住地磕头求饶。 “山哥儿怎么可能说出那些话,定是柳氏那个贱妇做了什么手脚,给他下了药……夫人,山哥儿从小是你看著长大,后面又为二公子吃尽苦头……求您,求您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回吧……” 寧阳乡主病懨懨地靠回引枕,神色复杂。 孟泽山再不好,也好过柳韞玉这个贱妇。她今日就算不为了护孟泽山,也要狠狠治一治柳韞玉! “戏班子的人,还有今日在场的所有下人,可都处理乾净了?” 管事战战兢兢回稟,“咱们府上的下人都好说,已经敲打过了,想必半个字都不敢说。可那些戏班子到底是外人……” 寧阳乡主咬牙,“挨个给钱封口!明日天亮之前,必须让所有人都一口咬死,是柳韞玉蓄意行凶!” “是……” 一旁的刘嬤嬤顿时磕头磕得更响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 大牢內,阴风阵阵。 云渡买通狱卒进来时,就见柳韞玉静静地坐在草垛上,虽有些心不在焉,但脸色还不错,並没有什么受困的委顿模样。 见她这副从容的模样,又想到探听到的消息,云渡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他快步上前,隔著牢门对柳韞玉道,“孟泽山彻底废了。”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这一刀,我两年前就该落下去了。” 时至今日,她都还记得孟泽山那张浪荡、噁心的面孔,还有寧阳乡主息事寧人的嘴脸…… 那一夜时常会出现在噩梦里。 可她相信,这样的噩梦,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了。 “你这次可是下了一招险棋。寧阳乡主正在封锁消息,还买通了关押的人,要將你以蓄意行凶的罪名论处。你要怎么脱身?” “先別管我了。我还有事要吩咐你去做。” “什么?” 云渡俯身,就听到柳韞玉低声说了几句。 “你要將这件事闹大?” “是。” 云渡走后不久,牢房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恭敬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狱卒,谁知一扭头,却见那牢头弓腰提灯而来,卑微又小心地在前面引路。 而他身后,有一道頎长挺拔、气势迫人的黑影徐徐走来。 走到柳韞玉的牢房外,牢头麻利地掏出钥匙解开锁,弯腰对著身后的人道,“小的在外头候著,您有事吩咐就好。” 待牢头退下,那道黑影才迈步走进牢房,步入柳韞玉的视野里。 “……相爷。” 柳韞玉眼睫颤了颤,出声唤道。 宋縉身披鹤袍,眉眼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提著紫檀食盒。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几乎將柳韞玉全然覆罩。 第119章 灼热的视线 “这种腌臢之地,相爷来做什么……” 柳韞玉低眉垂眼,轻声道。 宋縉没有回答柳韞玉,而是先冷冷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见到牢房潮湿,草垛发霉,他的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死结,“你……” 刚一开口,柳韞玉却已主动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提盒,打断了他,“相爷定是来给我送吃食的吧。正好,我也饿了……” 能吃能喝,神色淡然,哪里像个刚刚捅了人、被送进大牢的罪人? 宋縉气笑了。 在第一时间知道柳韞玉被孟家押入官衙后,他先是缄默,而后就命人准备点心、膳食。 他知道,这一切定是她的谋划。 可亲眼看见她將自己置身於这种地方,他那颗心还是被揪成了一团,“先隨我回相府。” 柳韞玉摇头,“做戏就要做全,我不能走。” 若是她前脚刚被押入大牢,后脚就被当朝国相大摇大摆地接走,那她之前所做的所有铺垫和苦肉计,岂不是都前功尽弃了。 “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相爷不必担心,这牢房虽然脏乱了些,但我並非不能忍受。” 一如宋縉来之前就预料到的那样,柳韞玉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可她越是淡定,宋縉心里越发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虚与失落。 他知道,她聪慧、坚韧,哪怕身陷囹圄,也能想出万全之策,谋出一条生路。 可这样的柳韞玉,好像完全不需要他…… “婠婠。” 低沉暗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牢房內响起。 柳韞玉闻言,微微抬起眼眸,却见宋縉已经俯下了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只倒映著她的身影。 “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 似乎是一句问话,又似乎是一句嘆息。 总之那语气里,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掌控与试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委屈的沉闷。 柳韞玉有些错愕。 可当她望进宋縉的眼眸深处,才发现困惑和无奈真的存在。 柳韞玉睫毛轻颤,避开他过於灼热的视线。 “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不该假手於人。若柳韞玉连牢狱之苦都承受不住,要依附权贵才能从泥潭里脱身,那又怎么能叫相爷和太后娘娘满意?” “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柳韞玉的话,和那日在慈寧宫太后的话不谋而合。 宋縉眸光轻闪,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最终没再强求她离开,而是陪她待了一个时辰,亲眼看著她將食盒里的夜宵用完。 临走前,他用绢帕替她拭了拭嘴角。 这温柔叫柳韞玉脸上露出片刻的恍惚。 紧接著,耳畔就传来宋縉不容置喙的低语。 “三日后,我亲自来接你出狱。” 宋縉走后不到一刻,几名狱卒就提著木桶进来。 柳韞玉还不知是何意,就见他们將牢房內打扫得乾乾净净,甚至还在角落燃了熏虫的香料。 临走前,牢头还毕恭毕敬地为她换了一床乾净厚实的被褥,生怕她夜里受了半点风寒。 柳韞玉不用猜也知道,是宋縉吩咐下去的。 她躺在被褥上,还能闻到香枕下的梨香。 …… 翌日。 关於孟泽山醉酒后对弟媳意图不轨,却惨遭被废的丑闻,在云渡的推波助澜下,已经在街坊间传开。 孟府的管事知道后,忙不迭跑去找寧阳乡主,“夫人,这风声定是少夫人在狱中托人散播出来的!” 寧阳乡主刚喝完一碗药,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些无凭无据的流言,难道柳韞玉想要靠流言翻身吗?” “可是……” 管事面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只要在场之人统一好口供,三日后过堂时给柳韞玉定了罪,那些不知情的人传的话,还会有人在意吗?” 顿了顿,她又问起孟泽山,“他今日如何?还一直昏迷不醒?” “大公子今日醒了一回,可身子虚弱,神志崩溃。他不肯趴著休养,非要吵著嚷著找少夫人报仇……刘嬤嬤哭天喊地的,最后让大夫开了些安神药给大公子灌下,这才消停了……” 寧阳乡主闭了闭眼,原本还有些不忍,可一想到自己的亲儿子也还在牢狱里,便又没心思同情刘嬤嬤母子了。 “今日你去大牢里探望一趟子让,让他务必安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求太后娘娘开恩,早日將他放出来……” 倏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 “母亲不必去向太后娘娘求情了。” 寧阳乡主与孟府管事先是一惊,而后立马看向门外。 孟泊舟从门口走进来,身上还穿著那件发皱的青色官袍。那张如玉的面孔虽有些苍白,却不见阶下囚的狼狈。 “泊舟?!” 寧阳乡主见到他先是狂喜,而后又惊疑不定地,“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昨晚。” 孟泊舟含糊地吐出二字。 昨夜,一披著斗篷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牢房外,手持特赦腰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探花郎,你可还想……继续走你的青云路?”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泊舟?” 孟泊舟猛地回过神,敛去面上异色,“多亏了几位同僚为我上书。” 寧阳乡主虽觉得此事解决得太过顺利,但见儿子平安归来,也顾不上细想。 “儿子还有要事在身,既已向母亲请过安了,便先告退了。” 孟泊舟直起身要走。 寧阳乡主的眼皮突突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死死盯著孟泊舟,“你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又想去见谁?” 孟泊舟昨夜刚从牢里出来,与人应酬,一夜宿醉。 醒来便直接回府,来见了寧阳乡主。 此时此刻,他还对孟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是想去找柳韞玉的,可却不愿告诉寧阳乡主。 但他不说话,寧阳乡主却已然猜到了。 她咬著牙,勃然大怒,“你要去见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害得你又是挨杖刑又是下狱,眼下更是將你兄长重伤成了个废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要见,你只能回牢里见了!” 孟泊舟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眉宇森寒,“你说什么?” 第120章 天大的笑话 寧阳乡主靠在床榻上,望著孟泊舟冷笑,“柳韞玉趁著你不在府中,带著一群护卫和戏班子回府,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眾目睽睽之下,她出手重伤了你兄长!” “这不可能……” “你兄长现在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这孟府上上下下,还有那戏班子的人全都是人证,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孟泊舟脸色转青,转身衝出了上房。 柳韞玉怎么会无缘无故重伤孟泽山? 一想到孟泽山平日里那副贪淫好色的做派,孟泊舟颈侧的青筋隱伏,眼底翻涌著骇人的戾气。 与此同时,牢房里。 柳韞玉托著腮坐在桌边,目光清明地数著墙上的砖块。 孟泊舟走进牢房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背影纤弱单薄,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落在孟泊舟眼里,只有无助和淒凉。 “玉娘。” 冷不丁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柳韞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疑惑地转身,就看到原本应该被关在牢里的孟泊舟,此刻竟站在她的牢房外。 她不由地蹙了蹙眉,“太后娘娘这么轻易就把你放出来了?” 孟泊舟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狱的,只急切地追问道,“孟泽山对你做了什么?” 柳韞玉顿了顿,“孟府的下人难道没告诉你么?” 来之前,孟泊舟的確已经问过那夜情形。 可人人都说,是柳韞玉无故伤人。 这怎么可能? “定是他先对你做了什么……” “那也与你无关。”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孟泊舟抿著唇角,清雋的面容浮现一丝阴翳,“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你若不肯说,我要怎么救你出去?!” 柳韞玉笑了,“你要救我出去?” 孟泊舟耐著性子,言语也多了一丝恳求,“玉娘,我知道你对过去耿耿於怀……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必须告诉我事情原委,我才能救你出去。” 柳韞玉眸光沉沉地盯著孟泊舟。 她有些看不懂孟泊舟了。 自从那日在衙门,寧愿挨杀威棒也要毁了和离书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那股偏执与深情,只令她深感不適。 “我不需要你救。管好你自己吧。” 柳韞玉懒得与他周旋,直接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要回去继续盘算自己的计划。 可孟泊舟仍不死心,“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孟家的下人,还有谁?” 柳韞玉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神色有些古怪,“还有戏班的伶人。” 闻言,孟泊舟转身就要走。 “等等。” 柳韞玉叫住了他,“你去找他们也无用。他们的说辞,定是和孟家的下人如出一辙。毕竟你母亲为了压下此事,是不会吝嗇用重金收买他们、封他们的口的……” “不会……母亲虽与你不睦,但还不至於做这种事……” 此话一出,柳韞玉就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颇觉荒唐地笑出声。 孟泊舟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她笑。 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却被笑得遍体生寒,“玉娘……” 柳韞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 “既然孟大人今日非要问个明白,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两年前,孟泽山突然被打发出京城游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第121章 强制判离!恩断义绝! 孟泊舟对上柳韞玉那双充满讥嘲的眼睛,神色愈发僵硬,“为什么……” “那年,你在翰林院办差,几日没回府。孟泽山醉酒,將我堵在假山后,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他將我按在假山石上,我根本挣脱不了。我挣扎,想要踢他,却被他扇了一耳光,险些昏死过去,任他为所欲为……” 看著孟泊舟骤然阴鷙的眉眼,柳韞玉冷笑,“万幸,怀珠及时叫来了寧阳乡主,可是——” 提起当年的事,柳韞玉再也忍不住怒意,“你那位好母亲,为了保全孟泽山,为了保全你们孟家的名声,仅仅是以游学的名义,將他轻飘飘打发出京城!而对我,却是威逼利诱,百般敲打!” 孟泊舟如遭雷击。 两年前孟泽山忽然要离京游学一事,孟泊舟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当时正忙於政务,根本未曾细想。 他从来不知道,这轻描淡写的游学背后,竟是这般齷齪不堪的缘由!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將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手,“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母亲是如何敲打我,叫我安分守己,莫要因这种小事打搅你的清静?你又知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孟泽山於你的恩情来压我,控制我,让我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回想起来,柳韞玉都觉得当年的自己愚蠢可笑! 她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明明受辱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地步?! 孟泊舟身形剧烈地晃了晃,怒意、悔恨几乎胸膛內爆炸开,压得他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他不知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泊舟死死攥紧了拳头,“……我会为你討回公道。” 柳韞玉又笑了一声。 笑声如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孟泊舟的脸上。 “我、一、定、会。” 孟泊舟缓缓退进阴影中,清俊的面容被黑暗啃噬得狰狞可怖。 …… 孟府。 孟泽山正躺在床榻上喝药。 那药汁刚熬好,烫得厉害,他刚咽下一口便喷了出来,反手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 “这么烫的药还端上来?是想烫死我?” 孟泽山痛失命根,性情变得愈发暴戾,抬手还要將那药碗砸向婢女。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孟泊舟挟著一身冷雨,在电闪雷鸣里走进屋內。 他扫过捂著红肿右脸的婢女,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下去。” 婢女如蒙大赦,忙不迭跑出去。 孟泽山一见是孟泊舟,表情又有些扭曲,“你竟然从牢里……”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经走到近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將他从床榻上生生提了起来。 “两年前,你就敢对玉娘下手?!” “她柳韞玉长得那般勾人,偏偏你暴殄天物冷落著她,难道还不许旁人尝尝鲜?” 孟泊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眶红得几欲滴血。 孟泽山却还不知死活地吼道,“我替你受了那么多苦,没有我,你哪有今日?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娶到柳韞玉?况且那日,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地勾引我,趁我不备痛下杀手,把我害成这样!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 孟泊舟猛地將孟泽山扯下来,將他一下摜摔到地上! 外头的迴廊上,刘嬤嬤领著特意请来的名医往这边走。 刚走到一半,就听得屋內骤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哀嚎声。 “啊!” 刘嬤嬤大惊失色,骇然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下一刻,那屋门被破开,一道人影从迴廊那头缓缓走来。 孟泊舟半边身子溅著血,右手还提著一把长剑。 剑尖低垂,殷红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轨跡。 来给孟泽山治病的大夫一见这等煞神般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直接扭身跑了。 刘嬤嬤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睁睁地看著孟泊舟走到她的身侧,听到了他的喃喃低语,“玉娘……我说过了,我会为你討个公道……” 很快,寧阳乡主就知道孟泊舟的疯魔举动—— 为了替柳韞玉出气,他竟直接闯入孟泽山的屋子,硬生生用剑断了他一只手。 刘嬤嬤哭天喊地,跪在寧阳乡主的床边,“山哥儿本来已经不能人道,眼下又被断了手,往后要怎么活啊!” 一向脾气暴烈、护短心切的寧阳乡主,此刻却出奇的沉默。 直到等刘嬤嬤哭够后,她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在这里哭也无用。我已命人备下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你的卖身契,往后,你便带著这笔银子出府,好生照顾泽山吧。” 刘嬤嬤猛地抬头,连眼泪都凝滯了。 “您是要赶奴才走……” “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去。” 寧阳乡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嬤嬤,同为母亲,你该明白我的难处。” 刘嬤嬤面如死灰。 良久,她才浑浑噩噩地给寧阳乡主磕了个头。 將刘嬤嬤打发送走后,寧阳乡主唤来管事。 管事小心翼翼地进来,就看到她精疲力竭、脸色难看地闭著眼。 “你安排人送刘嬤嬤他们母子出京,盯著他们安顿下来。若他们缺钱,儘管从府里支银子接济。” 管事忙不迭应下。 刘嬤嬤在寧阳乡主心里果然还是非比寻常。 可下一瞬,寧阳乡主的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可若他们心生怨毒,想要暗自回京,甚至去官府……” 寧阳乡主深吸了口气,“就以他们在主家偷盗潜逃为由,直接送她们去大牢!” 管家的神色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孟泊舟带著一身未散的戾气忽然闯入屋內。 管事立刻躬身退下。 对上孟泊舟,寧阳乡主咬牙,“你还知道来见我?孟泽山再不济也是你名义上的大哥,於你有恩,你竟断了他一臂!” 孟泊舟盯著寧阳乡主,那双黑漆漆的眼眸覆满阴翳,“我今日审问了府上的家丁,他们什么都招了。” “……” 不知为何,寧阳乡主竟被看得呼吸一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他们胡说了些什么?!” “那夜戏台上发生的事,后来你敲打他们,叫他们咬死是玉娘蓄意伤人的事。” 顿了顿,孟泊舟的嗓音越来越冷,“还有两年前,玉娘险些遭孟泽山欺辱,你却包庇孟泽山,不许任何人告诉我的事……他们全都招了。” 没想到连两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寧阳乡主神色微微一变。 “孟泽山做出如此畜生行径,母亲也要维护他,偏袒他,保下他,为此不惜叫我的妻子受辱……” 孟泊舟的语调无波无澜,却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他的母亲,“乡主既如此看重他这个儿子,当初又何必將我认回来?” 寧阳乡主瞳孔骤缩,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孟泊舟一个耳光。 孟泊舟被扇得偏过脸,久久没有动作。 寧阳乡主指著他,胸口剧烈起伏著,“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孟泊舟,我从不亏欠你什么!”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才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寧阳乡主,“明日过堂,我会到场。” “你去做什么!” “既然人证都已被母亲重金收买,那便只能由我去公堂做证,说清那日的情状,为玉娘脱罪。” 寧阳乡主愣住,“所有人都知道,你那日还在牢里,你若出面,那就是作偽证!” 孟泊舟无动於衷。 寧阳乡主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要逼著我让下人们都翻供,放柳韞玉出来!” 孟泊舟仍是沉沉地看著她,眼里的决绝、篤定让寧阳乡主咬牙切齿。 “好好好,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寧阳乡主恨恨地看著孟泊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作为人子的愧疚。 可孟泊舟没有。 “我是母亲生下的骨肉,母亲若是反悔生下我,大可不再认我,或者……” 他抬起冰冷的眼眸,唇角掀起嘲讽,“將我这块骨肉切了、砍了,再塞回您的腹中去。” “砰!” 寧阳乡主终究忍无可忍,抄起身旁的药碗砸过去。 孟泊舟並未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血跡,汤碗滚落地上,四分五裂。 窗外,雷鸣轰响,骤雨如注。 …… 雨后,碧空如洗。 柳韞玉从大牢里走出来,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那日带去孟府的戏班子,里头的伶人大多出自慈幼局,与云渡一样,深受柳空青恩泽,所以对她也忠心耿耿。 所以他们只是假意被寧阳乡主收买而已。 柳韞玉原本的计划,是想等到过堂时,再让戏班子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翻供,彻底做死孟家的罪名。可是…… 她实在没想到,计划中途竟跳出了孟泊舟这个疯子。 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极端的法子,竟逼得寧阳乡主退让,叫孟府的下人连夜去衙门翻了供,撤了案。 如此一来,柳韞玉也不必再待在大牢里。 她神色不明地走下台阶,抬眼就看到孟泊舟佇立在一辆马车边,额头不知为何蒙著一层纱布。 见到她,孟泊舟立马迎上来,“玉娘,我来接你回家。” 柳韞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不理他,更没有拒绝他,而是启唇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孟泊舟微微一愣,面上闪过惊喜的笑意,“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驶动。 不一会儿,车身一震,稳稳地停靠在了户曹衙署外。 柳韞玉直接下了车,而马车內,孟泊舟却仿佛被抽乾了力气,迟迟没有动作。 他神色僵硬,大半个身子都藏於车厢內的暗影里,如惧怕天光、自欺欺人的困兽。 “为何……要来户曹?” 柳韞玉转头看向他,“你是在明知故问吗?大晟律例,妻杀伤夫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官府会强制解除婚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道,“孟泊舟,你我之间,从此义绝,再无瓜葛!” 第122章 吐血 隨著柳韞玉的话音落下,孟泊舟置於膝盖上的手一下攥紧成拳。 他启唇,语气变得森然而绝望,“我不惜与母亲反目,也要救你出来……可你心里盘算的,就是如何利用律法,与我义绝?” 柳韞玉看著孟泊舟,平静地,“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求你帮我。” 这话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难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你寧肯坐牢,寧肯背负著伤人的罪名……也要同我义绝?” 孟泊舟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他面色又变得古怪起来。 从前的他或许对柳韞玉不够了解,可经过北周的高山流水局、还有漕仓迁址一事,他已清楚她的本事,再也不会小覷她的心机…… 她怎么可能做没有后手的事,怎么可能任由自己陷入绝境? 眼前突然浮现出宋珏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孟泊舟微微前倾了身子,死死盯著柳韞玉,“如果今日我没有来,是不是会有旁人接你出来……” “我在你心里,难道是只能依附男人,否则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韞玉后退一步,秀眉紧蹙,“你到底下不下来?” “……” “你不下来也无妨。官府判义绝,由不得你说不。” 说话间,柳韞玉已经彻底丧失了与孟泊舟再说半句废话的耐心。她拂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著户曹衙门的大门走去。 望著柳韞玉离去的决绝背影,孟泊舟驀地起身下车,追著她进了官衙。 …… 户曹衙门里,孙大人一看见站在堂下的柳韞玉,眼皮就跳了两下。 再听完她字字鏗鏘的提出义绝,表情愈发震愕。 他翻看了几眼卷宗,“大晟律例里,若妻伤夫兄,確实符合义绝这一条……可孟夫人,你当真要將事情做到这般没有退路的地步?” “我不同意!” 还没等柳韞玉开口,孟泊舟已经快步衝上了公堂。当著孙大人的面,他面色铁青,言之凿凿,“孙大人,孟泽山不过是我孟府的家奴之子,根本算不上正经兄长。这义绝的律法,用在这里不合规矩!” 柳韞玉却早有准备,转身,冷冷地反驳道,“孟大人此言差矣,这孟泽山虽是家奴之子,却也是上了你孟家族谱的。倘若连这等入了族谱的兄长都不算亲人,那这族谱岂不是都形同虚设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孟泊舟,转而看向孙大人,恭敬地说道,“听闻孙大人向来恪守律法、不徇私情。今日这桩案子铁证如山,想必孙大人也定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因为孟大人是朝廷命官,便生出什么偏袒的私心吧?” 此话一出,直接將孙大人嘴边的劝告堵了回去。 他尷尬地咳嗽了几声,端起了官架子,“咳……这大晟的律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著呢,本官也得按律办事,孟大人莫要让本官难做啊。” 孟泊舟心头一梗,还不死心地想要阻拦。 可柳韞玉却已朝著孙大人深深福了一礼,又是连声讚誉。 孙大人瞥了孟泊舟一眼,又看了看柳韞玉。 他哪里看不出孟泊舟死缠烂打的那点心思? 可这柳氏心意已决,且她伤了孟泽山的事被孟家告到衙门,虽最后撤了案,可在衙门到底留了案卷、在民间也传得沸沸扬扬,连遮掩都遮掩不过去…… 他判义绝,有理有据,便是得罪了孟泊舟,也不怕他报復。 可要是不判…… 这柳氏瞧著不是个善茬,他何必惹麻烦上身? 如此想定,孙大人直接命人呈上了两份义绝书,亲自动笔,填上了柳韞玉与孟泊舟的名字。 这一次,无需他们任何一人的画押,只待孙大人按下官印,义绝一事便是铁板钉钉。 “玉娘……” 孟泊舟僵立在堂前,眼底一片暗红,喉结艰难地滚动著,“玉娘,我与你……当真再无半分可能了?” “绝无可能。” 隨著柳韞玉斩钉截铁的回答,孙大人手里的官印也重重地盖在了义绝书上。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席捲而来,刚移开镇纸的义绝书倏地被掀下案几,在半空中掀扬,最后在孟泊舟面前缓缓飘落…… 孟泊舟抬起手,接过那纸义绝书的手微微颤抖。 堂上,孙大人都鬆了口气,开口道。 “义绝已成。还望二位,往后余生,各自珍重。” …… 柳韞玉从户曹衙门出来时,衣袖里掖著那份由户曹衙门盖下官印的义绝书。 天空中飘起淅淅沥沥的阴雨,可柳韞玉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亲手將这义绝书收入袖中的那一刻起,她心里的那块巨石终於落下。 身后传来孟泊舟嘶哑的唤声,“玉娘……” 柳韞玉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冷淡且疏离,“我们已经不是夫妻,还请孟大人自重,往后唤我柳娘子。” “你我和离还不到一刻钟,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命我改口?” 孟泊舟苦涩一笑,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孟大人,你我不是和离,而是义绝。你是探花郎,义绝二字是何意,难道还要我解释给你听吗?” “……” “恩义断绝,缘分已尽。” 拋下这句话后,柳韞玉撑开伞,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泊舟僵立在廊檐下,目送那抹絳红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夫君。” 洞房花烛夜,那张面如桃花、明艷羞涩的笑顏,猝不及防在孟泊舟脑海里闪过。 那一瞬,仿佛有被生锈的钝刀,在孟泊舟心头反反覆覆、剜剐著血肉,痛得他几欲窒息。 喉咙深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抑制不住地翻涌而上。 “子让?” 一辆马车从户曹衙门经过,慢慢停下来。 苏文君诧异地掀开灰帘,就见孟泊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官衙门口,眼神微微一闪。 “子让,你怎么在这儿?” 她提裙下了马车,朝孟泊舟走去。 雨幕中,男人的身形猛地一颤,一口鲜血竟是毫无徵兆地从他口中喷出—— 触目惊心的血跡溅上了苏文君的裙摆。 她骇得花容失色,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硬著头皮衝过去,搀扶住险些倒下的孟泊舟,“子让,你这是怎么了……” “……” 孟泊舟捂著心口,躬著身,青色官袍被溅上的鲜血染红。 任凭苏文君如何问话,他都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只缓缓掀起眼,直勾勾地盯著柳韞玉消失的方向。 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彻底化作一滩幽冷的死水,没有半分生气。 第123章 婠婠,你醉了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狂风在长街肆虐,將绿叶红花吹打得零落满地,一片肃杀。 柳韞玉回到温泉庄子时,万幸雨下得还不大,並未淋湿衣衫。 她站在屋檐下,望著台阶上被风雨打落的残花,不由拢紧藏在衣袖里的义绝书。 “姑娘!” 怀珠和云渡迎了出来。 怀珠惊喜地扶著她,上下打量,“姑娘!你被放出来了!” 云渡眉头一松,但有些错愕,“你之前不是传信说,要等过堂后再脱身么?怎么……” “是孟泊舟。他逼著孟家下人改了口供,帮我脱了身。” 云渡一愣,再次蹙紧眉头,“他帮得你?那你不会……” 猜到他想说什么,柳韞玉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了那封义绝书,轻轻一抖,从云渡和怀珠眼前掠过。 “从今以后,我与孟泊舟再无半点瓜葛。” 云渡神色一松。 怀珠喜出望外,高兴地几乎要蹦起来。 柳韞玉也露出笑容。 毕竟是刚从牢里出来,她还是有些疲乏。叫怀珠备了水,沐浴后才慢慢缓过来。 精神恢復后,柳韞玉更衣梳妆,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要出去?” 云渡问道。 “嗯,去一趟相府。” 若她再不去,恐怕那位相爷又要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屋子里了。 云渡抿唇,“……我送你吧。” 二人往庄子外走时,云渡又告诉了她另一件事。 “对了,今日我听说,孟泽山被他娘带出了孟府,母子二人已经连夜出京了。” 闻言,柳韞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刘嬤嬤可不是善茬,儿子成了废人,她竟就这么带著他走了?” 云渡沉吟,“兴许是顾忌孟泽山的名声吧。他被废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再留下来,难免遭人指点耻笑。” 柳韞玉若有所思。 在她的计划里,过堂时人证翻供,他孟泽山还要被治罪惩处。可被孟泊舟这么一搅合,倒是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罢了…… 柳韞玉垂眼,摩挲著袖里的义绝书。 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义绝书已经拿到,她何必还要在孟家那些烂人身上再浪费心神? 二人刚走出庄子,就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因为庄子外,已经停了一辆漆金嵌玉的玄色马车。 柳韞玉神色微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车帘掀开,端坐其中的正是孟泊舟敬若神明的座师、权倾天下的相爷。 宋縉掀起唇角,朝她伸出手,“好婠婠,跟我走。” …… 夜色落幕,相府屋檐下掛著青纱灯笼,下人们静立在廊下,室內燃著烛火。 屋內,柳韞玉在案几前正襟危坐,而坐在她对面的宋縉,连堆积如山的摺子都扔在一旁,而是在看她的义绝书。 从她一来相府,將那份官府盖印的义绝书呈交给他过目后,宋縉的目光就仿佛黏在了那张纸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柳韞玉被看得有些发毛,轻轻咳嗽一声,“相爷,不过是寻常的义绝书罢了……有什么可看这么久的?” 宋縉回过神,將义绝书搁置一旁,淡声点评了一句,“比你写的和离书好看。” “……” 宋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既然这桩烂摊子已经彻底了结,不出三日,太后那边的禁令便会解除……你应当可以回学宫了。” 宋縉的保证如定海神针。 柳韞玉面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喜色,最后一丝关於仕途前程的忧虑也打消了。 “听说你今日是被孟泊舟接出大牢的?” 宋縉问道。 柳韞玉心头一跳,“您知道的,我有自己的谋划,从未想过要靠旁人施救。” 顿了顿,她嘀咕道,“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从牢里出去的,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了他母亲……” 宋縉低垂著眼,指节轻叩著案几,“前日在朝堂上,不少官员上书为孟泊舟说情。故而他才被放出大牢。” “他人缘何时这般好了?” 柳韞玉不解。 孟泊舟並不善於官场周旋,从前还是她暗自替他打点。她对他的人脉很清楚,与他交好之人,绝不会有说动太后的分量…… 宋縉眸光轻闪,却没再向柳韞玉透露很多。 他没告诉她,孟泊舟是被什么人捞出来的,更没告诉她,孟泊舟为了她,断了孟泽山一只手。 宋縉转移了话题。 “今日是你挣脱泥潭的第一日。” 听得他温柔下来的语调,柳韞玉反而有些不安。 她跟著宋縉走出內室,就见外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佳肴。而正中央,尤为醒目地配放著一白玉酒壶。 “这是西域上个月进贡的佳酿,大晟只有宫里才得两坛。今日大喜,你要不要饮一杯?” 柳韞玉今日的確高兴,听说那酒又是珍稀之物,便来了兴致,頷首应下。 刚想伸手斟酒,宋縉却先她一步,亲自提起酒壶,为他们二人面前的白玉酒盏缓缓添酒。 柳韞玉接过酒盏,刚举杯,就嗅到一股格外醇厚、夹杂著果香的酒味。 她先是浅浅地啜了一口。 好甜…… 忍不住又尝了好几口,一杯饮完了,又斟了第二杯、第三杯。 斟到第三杯时,宋縉微微皱了一下眉,伸手挡住她的酒盏,“这酒后劲大,你莫要贪杯。” 可这话已经说晚了。 柳韞玉抬起头,原本白皙清冷的面颊,已经烧上了一层艷丽的酡红。 她捧著脸,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狐狸笑眼,此刻蒙上一层水雾,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哪里还有半点在朝臣面前舌战群儒的果断、慧黠。 看著这难得一见的娇憨媚態,宋縉的眸色深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放轻,“……婠婠,你醉了。” 柳韞玉用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没有。” “那我是谁?” 柳韞玉皱了皱好看的细眉,似乎在仔细辨认。隨后,她竟像个好奇的孩童,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朝著宋縉凑了过去。 果酒的香气混合著梨花冷香,迎面而来。 宋縉喉结滚动,面上却不为所动。 “你是谁呀?” 明明方才问问题的人是他,可是这醉糊涂的小狐狸,此刻却歪著脑袋,认真地重复著他的问题。 宋縉轻嘆了一声,“……真醉了。” 他起身,想要伸手去扶柳韞玉。 还未碰到她的衣袖,柳韞玉反而抢先一步,笑著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宋縉僵住。 “宋縉。你是……宋縉。” 怀中人將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笑著说道。 宋縉的心重重颤了两下。 和那晚一样。 那夜宫宴,柳韞玉在梨花树下,也是用这样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宋縉”二字。 宋縉紧绷著的下頜慢慢柔和下来,他揽住柳韞玉,轻轻抬起她的脸,又问道,“那你呢,你是宋縉的什么人?” 柳韞玉茫然地颤了颤睫毛,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答非所问道,“我终於……终於不是孟夫人了……” 宋縉对上那双迷濛的眼眸,忍不住低头吻住那双唇。 柳韞玉晕晕乎乎,任由宋縉肆无忌惮地吻著。 不知唇齿交缠了多久。 直到怀中人站都站不住,宋縉才隱忍地退开。 他的薄唇上也沾了水光,牵出些银丝。 见柳韞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无奈地低笑一声,將人打横抱起,送进內室。 就在他將人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褥时,醉意昏沉的柳韞玉却是又睁开眼,目光幽幽落在他面上,然后含糊不清地吐出二字。 “棋子……” 第124章 我教你,好不好? 晨光透过纱幔洒进来,柳韞玉醒来。 她扶著额坐起身,只觉得头昏脑涨,完全记不得昨日发生何事。 唯一的记忆就停留在,她一时兴起,贪杯多喝了几口果酒,之后就醉得不省人事。 耳畔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柳娘子可要洗漱?” 柳韞玉转眼,就见身穿碧青衣衫的婢女候在帐外,正毕恭毕敬地低著头。 柳韞玉揉了揉眉心,掀开床帐。 不一会,几个婢女就端著盥洗的银盆、帕子,鱼贯而入。 柳韞玉盥洗完毕,坐在铜镜前,任由婢女綰髮。 柳韞玉心中还惦记著昨夜的断片,终於还是没忍住,佯装不经意问道,“你们可知,昨夜是谁服侍我歇下?可曾安排了谁在屋里伺候?” 为她綰髮的婢女只是摇头。 “……” 柳韞玉便知道问不出什么。 不知是相府的下人如此,还是宋縉特意挑选,这几个婢女皆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之前柳韞玉宿在相府时,也是她们侍奉,但她从未从她们口中听得半句閒话。 昨夜她醉成那样,也不知有没有当著宋縉的面说些自掘坟墓的醉话…… 宋縉上朝还未回府,柳韞玉便独自用了早膳。 许知白不知从哪收到了消息,大摇大摆地闯进相府,直奔膳厅。 “好徒儿!我今早听说你跟那探花郎彻底掰了?被官府判了义绝了?” 许知白急匆匆地掠过门槛,大步衝到桌边,在柳韞玉对面坐下。 那张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八卦。 被许知白撞见大清早在相府用早膳,柳韞玉还有些不自在。 她搁下筷子,“师父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们在户曹衙门拿了义绝书的事,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了。” 许知白顺势落座在她对面,絮絮叨叨道,“今早上孟泊舟那小子连工部都没去,又告了病假。听说有人昨日目睹他从户曹出来,当街便喷了一口血,触目惊心吶!” 柳韞玉愣住,“吐血?” “可能是急火攻心吧?” 许知白没往心里去,忽地想起什么,环顾一圈,“听说你昨日一杯就倒了,所以才宿在相府?这样的喜事,你昨日该来找师父陪你喝酒啊,怎么找宋縉?” 柳韞玉眉心一跳。 听这意思,师父应当还不知她与宋縉暗度陈仓的事,还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清清白白喝酒…… 她解释道,“因为和离一事,我连学宫都回不了。所以昨日一拿到义绝书,我便赶紧拿来呈给相爷过目,想让相爷替我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些好话……相爷留我用饭为我庆贺,备了些酒,谁知我不胜酒力……” 说完她还有些心虚。 可许知白却只是上下打量她,鬆了口气,“下次可別在外面隨便饮酒了。尤其是不能跟一些黑心肠的人……明白么?” 柳韞玉訕訕地应下。 见她心事重重,许知白还以为她是因义绝一事有些许难过,当即开解道,“徒儿你放心,你如今离了孟家那狼窟,天高任鸟飞,他日定能寻到一位胜过那探花郎千倍万倍的良婿!要不为师为你介绍一二?” 柳韞玉又想笑又头疼,刚要拒绝。 冷不丁的,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老东西在为谁挑良婿呢?” 听到这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许知白后背一凉,转身看向来人。 “师弟,你听岔了,我……” 看清走进来的宋縉,许知白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睁大眼,“你,你你你……” 柳韞玉一愣,也偏了偏头,越过许知白看向走进来的宋縉。 看清宋縉身上的衣裳,她的瞳孔也震了两下。 宋縉今日竟没穿沉稳老气的玄色,更没穿那身齐紫官袍。而是破天荒地穿了身张扬夺目的檀红华服。 那名贵的云锦上,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著繁纹,腰间的革带还有发间的金冠都镶嵌著各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身富贵至极的打扮,將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硬生生衬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柳韞玉看得呆住了。 许知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將宋縉上下打量了几遍,憋得满脸通红。 最后,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史令大人,还是没能管住自己那张破嘴,“你今日抽什么风,穿得跟个登徒子一样?老黄瓜刷绿漆,存心装嫩啊?” “……” 宋縉唇畔还噙著笑,一记冰冷的眼刀却刺向许知白。 许知白噎了一下,直接告辞,还要带柳韞玉一起走。 “她留下,我还有事交代。” “……” 许知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无能为力地朝柳韞玉挤挤眼,独自离开了。 待他走后,屋內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柳韞玉这才轻声问起昨夜之事,“昨夜我贪杯,不知醉酒后可说了什么胡话?” “昨夜……” 宋縉故意停顿,余光瞥见柳韞玉已经沉不住气地凑上来,紧张地盯著他。 “相爷怎么不说了?” 见他故意卖关子,柳韞玉蹙眉,面露几分不满。 宋縉这才缓缓启唇,“昨夜你很乖,早早就歇下。” 只不过歇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他没能听清。 很乖。 这话让柳韞玉面颊一红,重新坐回去,“那就好……” 早膳用完了,她想告辞回庄子,可宋縉却不许。 “在太后允你回学宫的旨意下来前,就先住在相府。哪儿也不许去。” 外头最近全都在传她的流言,宋縉不想让她听见。 待过几日,那些流言也就会平息了。 柳韞玉绞了绞手指,欲言又止,“可一直不出门,总有些气闷无趣。” 宋縉想了想,“相府后头有我平时练骑射的演武场。你射艺不精,这几日不如好好练一练。” “你怎么知道……” 柳韞玉顿了顿,突然想起他们的射艺老师是威德侯夫人,是宋縉的嫂嫂。 她低垂了眼,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縉敏锐地察觉到她心情异样,却还以为她是苦恼於自己的射艺,於是笑著哄她。 “想不想拜个好师傅,几日后,回学宫靶场扬眉吐气?” “什么师傅?” “自然得是出身將门,带过兵打过仗,还能斩將夺旗的,如此才能算好师傅。”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教她射艺…… 忽地意识到什么,柳韞玉诧异地掀起眼,就见宋縉偏著头朝她笑。 “我教你,好不好?” 第125章 让你感受真正的我 到底是相府,后院的演武场不仅能射箭,竟然还开阔到可以跑马。 柳韞玉换了身轻便的骑装,一进演武场,就被几匹骏马吸引了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玄錚在身后说道,“相爷平日喜欢骑射,这几只马也是世上难得的烈马,唯有他才能驾驭。” 说话间,宋縉也已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走进演武场。 只是…… 即便是轻装,这衣裳的繁琐绣纹,还有腰间的蹀躞金玉带,也还是富贵花哨的叫人眼晕。 柳韞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位爷怎么突然换了喜好? 宋縉走到她身边,问道,“想练骑射?” “我不会。” 柳韞玉摇摇头。 她连寻常的射箭都射不好,又怎么能在顛簸的马背上引弓…… “有我在这里,不想试试吗?” 这话倒是叫柳韞玉有些蠢蠢欲动。 日光下,那几匹骏马膘肥体壮,皮毛泛著油光水滑的色泽,看起来异常神骏。若是能跃马扬鞭,在长风中射落靶心,不知该是何等畅快的滋味…… 正当柳韞玉踌躇时,宋縉已经牵了匹马过来。 “来,试一试。若这次害怕了,下次我也不会再勉强你。” 柳韞玉是个最不服输的性子。 旁人可以说她练得不好,但不能说她胆小,不敢上马。 被宋縉轻轻一激,她便咬咬牙,走过去。 正要扶著马鞍上马,腰间忽地一紧。 柳韞玉下意识转身,就见宋縉已经站在她身后,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臂,扶著她的腰。 “当心。”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柳韞玉只觉得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就被他轻轻鬆鬆托到了马背上。 身下的骏马下意识仰颈,两只前蹄瞬间腾空。 柳韞玉手忙脚乱地要勒住韁绳,身后骤然掠过一阵疾风,有人一跃而上,从她的身后握住韁绳,一把攥紧。 “吁!” 骏马终於安分下来。 柳韞玉那颗几乎要跳出来胸膛的心,也一点点安定下来,刚鬆口气,就听到宋縉贴在她耳边,低沉的嗓音,略含安抚。 “別怕。” 她耳根有些发烫,嘴硬道,“我没有。” 宋縉低笑起来,“好,那是我看错了。” 说罢,他取出弓箭,柳韞玉正要伸手去接,宋縉却收回了手。 “不是要教我么?” “教你之前,先让感受感受,何为真正的骑射。” 话音既落,他直接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往箭靶那边行去。 马速骤然加快,柳韞玉攥紧了韁绳。 快到箭靶前时,宋縉行云流水地抽出三支羽箭,双手环著她,搭弓上弦,转向箭靶。 那一刻,柳韞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风度翩翩的矜贵权臣,而是彻彻底底变成了那个手段雷霆、杀伐平叛的绥州军统帅! “婠婠,看好了。” 隨著男人的低哑呢喃在耳畔落下,弓弦骤然一松。 “咻咻咻!” 三支箭的破空声合在一起。 正中红心! 那闷响声震耳欲聋地落进柳韞玉耳里,叫她上半身都麻了,心尖也剧烈抖颤。 宋縉唇角一勾,笑著收手,打马回到最初的位置。 “如何?” 柳韞玉垂著头,心慌地不敢回头看他,“……自是神勇无双。” “到你了。” 宋縉將弓箭递给她,“我来控制马速,你试著对箭靶射箭。” 柳韞玉深吸一口气,接过弓箭。 儘管有宋縉在身后,她不必担心从马上掉下去,可在马身上的顛簸,还是叫她难以控制方向。 连射十几次,次次都脱靶。 她终於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湿。 宋縉从后头环著她,驱著马慢慢停下,然后取出一方绢帕,亲自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珠,“不可急於求成,今日就到此为止?” “……” 柳韞玉抿著唇角,整张脸都红透了,连最白皙的雪颈都泛著緋色。 就在宋縉打算调转方向,离开靶场时,柳韞玉却突然扶住了他的手臂。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宋縉垂眼,视线落向她倔强坚韧的侧脸,眸光轻轻一闪。 他二话不说,再次策马朝箭靶慢驰而去。 “嗖——” 破空声响起。 这一次,柳韞玉用尽全身气力射出的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斜斜的弧度,最后竟直挺挺扎在了箭靶上! 虽未中靶心,可比起之前的脱靶,这一箭,她分明是摸索到了风向和顛簸律动的门道! “射中了!!!” 柳韞玉举著弓欢呼雀跃,一转身,高兴地搂住了宋縉的脖子,“我终於射中了!” 宋縉眼底亦迸出一抹亮光。 他低头,任由柳韞玉的脸颊在颈边蹭著,薄唇覆上她垂落的髮丝,然后缓缓掀起眼,看向那箭靶上的羽箭。 这一箭,仿佛也扎在了他的心上…… “做得好。” …… 在演武场一待就是大半日,二人回到前院。 柳韞玉饿得先吃了几块糕点,之后便是去沐浴更衣,然后去膳厅与宋縉一起用午膳。 桌上早已布好了菜,一眼扫过,皆是柳韞玉爱吃的。 用完膳后,宋縉处理公务,柳韞玉便在一旁看书。 骑射辛苦,她才看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於是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手中的书顺势落在矮榻边。 她没有力气去拾起来,昏昏入睡。 待宋縉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再抬起眼时,就见一缕斜阳从窗口洒落,落在女子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上。 她的眼睫垂落,伏在榻上,青丝沿著她的肩逶迤而下。 宋縉走过来,缓缓俯下身,拾起地上的书本,又拿过一旁的团花软枕,轻轻为她垫在颈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儘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到最轻,可柳韞玉还是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宋縉那张近在咫尺的英朗俊容。 她睫毛轻颤,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宋縉……” “睡吧。” 宋縉摸摸她的脸。 柳韞玉却没有听他的话,仍是盯著他的面容。 “怎么了?” 宋縉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下一刻,就听得柳韞玉用一种不解的、甚至有几分嫌弃的口吻,问了一句。 “你今日……为何穿得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 第126章 喜欢……唔 向来心有惊雷、面若平湖的宋相表情扭曲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向睡意惺忪的柳韞玉,抚在她颊边的手指一紧,捏住她的脸。 柳韞玉嘶了一声,顿时清醒过来,怔怔地对上了宋縉。 “不喜欢这一身?”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有收回的余地。 柳韞玉诚实地点头,“相爷不適合这副打扮。” “……” 宋縉眼眸微垂,“为什么?因为我都一把年纪了,不该穿这种年轻人的衣裳?” 柳韞玉驀地睁大眼,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太招摇,太轻佻,也太俗气……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位相爷,我认识的相爷英明神武、杀伐果决,温文尔雅,不怒自威……” 柳韞玉绞尽脑汁,將自己能想到的好词都给用上了。 宋縉的面色这才好了些。 他捲起柳韞玉耳后垂下的一缕发,在指间缠绕,“所以更喜欢以前的宋縉?” “以前的相爷,瞧著更顺眼些。” “顺眼?” “……” 柳韞玉终於意识到宋縉的重点是什么,不是现在和以前,而是喜不喜欢。 她眼睫颤了颤,眸光不自觉飘向一旁,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喜欢……唔。”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覆住。 宋縉托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下去,一双眼却还盯著她的眉眼。 既然她更偏爱他原本的模样,他自然也不必再刻意迎合什么年轻气盛,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 待得唇分,他才抵著柳韞玉的额,低声道,“以后你来给我挑。” “……” 柳韞玉微微喘著气,没作声。 …… 在相府待的这两日,柳韞玉两耳不闻窗外事,过得很是清閒。 除了去靶场练箭,便是待在书房里看书、练字。 宋縉果然换回了曾经深沉威严的玄袍,不再做那等张扬的打扮。但他也说了,等过些时日,让柳韞玉亲自去给他挑些衣料和式样。 午后,柳韞玉坐在靠窗的案几边,手里握著笔,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 她在这相府已经耗了两日,虽然安逸,心里却一直掛念著庄子里的周氏。她与孟泊舟彻底和离,周氏那边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正胡思乱想时,墨汁落在宣纸上,她回神,將废纸揉作一团。 “心又不静了?” 柳韞玉抬头,就看到坐在大案后办公的宋縉不知何时搁下笔,那双黑眸静静地看著她。 “我已在相府叨扰了两日,不知相爷打算何时放我回去……” “明日。” 宋縉温声道,“明日一早,先送你进宫,太后召见你。” “太后要见我?是因为我和孟泊舟义绝的事?” 柳韞玉心里咯噔了一下。 宋縉微微頷首,算是回应,“多半只是问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即可。” 柳韞玉这才微微放鬆下来,可再提起笔时,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好好练字,是在想进宫面见太后的应对之策?” 不知何时,宋縉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柳韞玉下意识起身,可是肩膀忽然一沉。 肩膀被宋縉按住,他伸手抽出她练字的宣纸。 柳韞玉心虚地垂眸。 她方才枯坐了半个时辰,压根就没练出几张像样的字来。 生怕宋縉又要藉此要罚她,她心里惴惴不安,刚清清嗓子,想要辩解几句,却不了头顶传来宋縉的讚许。 “不错。” “相……” 狡辩的话堵在嗓子眼,柳韞玉错愕地看向宋縉。 宋縉笑了,“这么看著我作甚?” “可我都没练几张。” “字的好坏,又不看多少。” 他將宣纸摊开在案几上,指尖点了点了其中的“溪”字,“你的字已有几分骨力,锋芒初露。” 柳韞玉顿时来了兴致,“真的吗?相爷不会是在哄我吧?” 宋縉在她唇上按了按,似笑非笑,“你当我跟你一样,嘴里没一句真话?” “……” 得了宋縉的肯定,柳韞玉心中那点枯燥与烦闷瞬间一扫而空。 她立马正襟危坐,重新提笔,开始练字,全然没了方才萎靡不振的態度。 宋縉静静地看了片刻,唇角勾起,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几前,继续处理公务。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宋縉才从公务中抽身,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本以为没什么耐心的柳韞玉早就丟了笔在偷懒,谁知一抬头,她竟还端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如此认真,与白日里那个频频走神的模样截然不同。 而这都是因为他那句夸奖。 宋縉掀起唇角,眼底流转著格外宠溺的笑意。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夸…… …… 翌日,慈寧宫。 柳韞玉穿了身端庄素雅的衣裙,又梳回了未成婚时的待嫁髮髻,走进殿內,规规矩矩地朝高坐在上的宋太后行了个大礼。 “民女柳韞玉,拜见太后。” “免礼,赐座。” 与宋縉一样,宋太后的嗓音亦是温和却不失威严。 柳韞玉直起身,在一旁的圈椅中落座,却丝毫不敢懈怠,低眉垂眼地静候宋太后回话。 “威德侯与孟泊舟在工部大打出手,说到底,是他们男人间的事。哀家不叫你回学宫,也不许你去工部,你可怨哀家?” 柳韞玉连忙又站了起来,“民女不敢,也不会。” “哦?” “是民女自己没有处理好私事,才在工部里闹了这样大的笑话,给娘娘和诸位同窗也惹了麻烦。” 宋太后面容缓和了些,“要说公私不分,那也不是你,而是孟泊舟。” “是,可民女之前与孟泊舟还未和离,夫妻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娘娘罚得很对,民女心服口服。而现在……民女与孟泊舟已经夫妻义绝,再无干係。” 宋太后牵起唇角,凤眸微眯,“义绝一事,哀家已经知晓了。不过哀家倒是想问问你,孟泊舟是才貌双全的探花郎,不可多得的贤婿,你为何偏要这般决绝地同他和离?” 柳韞玉低声道,“不瞒太后娘娘,民女与孟泊舟,看似举案齐眉,实则早就断了夫妻情分,貌合神离。” “是吗?” 太后娘娘笑了一下,“哀家还以为你是因为苏文君,才非要与孟泊舟闹个鱼死网破呢。” “苏文君”三个字出来,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心头一紧。 看来,太后早已將孟泊舟、苏文君还有她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俯身跪拜,“苏文君只是叫民女看清了枕边人。若非要问民女,因为谁才做到这个地步……” 顿了顿,柳韞玉抬起头,迎向太后的视线,一字一顿,“是因为太后娘娘。” 第127章 把夫兄阉了 宋太后一愣,来了兴致,“因为哀家?” 柳韞玉正色道,“世间夫妻,兰因絮果、貌合神离不在少数,多少女子分明有才学傍身,却只敢屈居在四方后宅,用一身本事去爭抢丈夫的宠爱……太后娘娘以为,她们不想走吗?不想鱼死网破吗?她们只是不敢。” 宋太后若有所思,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们知道,一旦离了夫家,她们就是坏了名声的弃妇,无处可去、无路可走、无家可归!这样渺茫的前程,她们怎么能踏出第一步?”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可民女敢。因为太后娘娘让民女看见了另一番天地。” “……” 宋太后神色微微一动。 “拜娘娘所赐,民女看见了天下之大,看见了江山社稷,朝堂云诡!见识过这些,民女又怎么甘心回到后宅,在那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身边磋磨一生?” 柳韞玉目光灼灼,“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民女都要撕开那张网。” 殿內静了许久。 宋太后脸上那层疏离的笑意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审视。 “伤人,下狱,逼户曹衙门不得不下义绝书……柳韞玉,你可知道,纵然你是为了自保,可如今在外头的名声,也算是臭不可闻。” 柳韞玉笑了,“看客大多健忘,所谓千夫所指,也不过是一时热闹。名声毁誉,只由贏家定夺。” 宋太后居高临下地望著她,终於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了提防和审视,唯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感慨。 “好。” 宋太后启唇道,“哀家就等著你贏的那一日。” …… 从宫里出来时,柳韞玉掌心都是汗涔涔的。 儘管在太后面前言之凿凿,但其实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没底的,不过是强作气势。 好在太后很高兴,不仅让人送她出宫,还赏了她好些东西。 柳韞玉便是乘著太后赐下的马车,又带著那些琳琅满目的赏赐,招摇过市,回了城郊的温泉庄子。 刚一进门,云渡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紧绷。 “周夫人听说了你跟孟泊舟义绝一事,眼下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准备收拾包裹细软,离开庄子呢。” 柳韞玉面色凝重,將太后的赏赐都交给云渡安排,自己则是匆匆赶往周氏暂住的西院。 推门而入时,周氏正將几件衣裳往包袱里塞。 听得脚步声,周氏浑身一僵,转头就將那包袱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婆母,您身上还有伤,这是要去哪儿?” 柳韞玉快步走到周氏跟前,一把按住了那包袱。 听到柳韞玉的称谓,周氏双眼顿时又红了,嗓子嘶哑得厉害,“玉娘……我眼下已经不是你的婆母了……你这声婆母,我当不起啊……” 柳韞玉静了静,才问道,“所以你是在怨我吗?” 周氏一愣,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怨你!” “若不怨我,为何要走?是住不惯么,要是您嫌庄子太闷、太远,我再替您寻个別的地方……” 周氏急忙反握住她的手,“玉娘,我知道你心善,可你与舟哥儿已经义绝了,孟家还闹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我哪里还有顏面继续赖在这里,受你供养?” 柳韞玉蹙眉,“您是您,孟泊舟是孟泊舟,孟家那些人更与您没有半分干係。” 周氏摇了摇头,抹了把眼泪,苦口婆心道,“玉娘,你好不容易才挣脱了牢笼。若让旁人知道了,你与舟哥儿义绝,却还把前头的婆母养在庄子里,外头那些长舌妇指不定要传出多难听的閒话!你往后……你往后还要怎么再清清白白地嫁人啊!” 柳韞玉鼻尖一阵酸涩,“大不了我从此自梳……” “胡说!” 周氏震惊地打断了她,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玉娘,舟哥儿与你走到今日这一步,全是他自己瞎了眼、不知道珍惜。但这世上,总有长了眼的好男人,你一定能找个真心实意、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 柳韞玉眼眶微红,郑重应下。 “我往后,会抽空去看您的……” 她低声道。 周氏摇头,“既然跟孟家断了,就断得乾乾净净。我知道你心疼我这把老骨头,可我更想让你多心疼心疼你自己。” 柳韞玉哑然。 …… 送走周氏的次日,工部和学宫那边的禁令也已解除,柳韞玉重新回到了学宫上课。 可这次回来,昌平公主恰好感染了风寒,不在学宫。而往日里那些簇拥著她,对她笑脸相迎的同窗们,態度竟也变得古怪。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这段时日京城里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让她们对她避之不及了。 苏文君一见柳韞玉落座,与其他人笑道。 “孟夫人……哦不,现在该唤一声柳娘子了?你这几日虽没来学宫,可倒像是日日都伴在我们身边,到哪儿都能听到你的事跡啊……” 此话一出,便有几声笑响起。 “要我说,柳娘子这样杀伐狠绝的手段,我们可都得学一学啊。” “学会这手段有什么用,我们哪有人家那么狠得下心啊?为了和离,把夫兄阉了,婆母气病了,好心去牢里救她的夫婿也被直接带去户曹,刺激得当街呕血……” 这次不是苏文君,而是另外两个人在帮腔附和。 柳韞玉早就料到今日来有这么一遭。 可比起昨日见太后的压力,今日这阵仗简直就是和蚊虫叮咬差不多。 “既知道我心狠,还不离我远些?” 柳韞玉转头扫了苏文君等人一眼,似笑非笑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你们知道我那日动手伤人,用的是什么?” 其实那晦气的剑簪早就丟了,如今发间这把,是云渡新给她做的。 可毫不知情的眾人一看见那簪子,脸色全都变了。 她们纷纷闭上嘴,各归其位。 一堂课结束,不少人都与苏文君一起去廊下说说笑笑了。 方家姑娘方素主动坐到柳韞玉边上,“玉娘,你別理她们!在你要去工部的时候,她们几个私底下就酸得很,说你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能去六部出风头。后来你走的这几日,外面都是流言,苏文君也添油加醋说你坏话,刚好昌平公主这几日身体不適,没有来学宫,她们就……” 平常有昌平公主在,她们才不敢在学宫里说三道四。 方素拉住柳韞玉的手,关切道,“你放心,等到公主回来,她们就不会说閒话。” “没关係。” 柳韞玉不是很在意。 她来学宫,到底不是为了结交好友的。 见她没往心里去,方素才鬆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她忙不迭提醒道,“对了,再过七日便是春蒐了。太后娘娘和陛下要带著文武百官去上林苑游猎呢,说让学宫的姑娘也一起去!” 柳韞玉一愣,想到这几日在相府练的骑射。 宋縉让她多练箭术,难道就是为了这次游猎? “玉娘,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箭术不佳,怕是会丟人。” 回想起柳韞玉的箭术,方素也眼皮直跳。 正巧今日有箭术课,方素与吕兰英沾亲带故,於是拖著柳韞玉找了吕兰英,想让吕兰英多多指点。 柳韞玉本以为吕氏会拒绝。 毕竟前阵子,宋珏还在工部挨了孟泊舟一拳…… “好啊。” 谁料吕兰英竟是笑著应下,“否则到了上林苑,你那蹩脚的箭术一出来,旁人都是要笑话我这个老师的。明日学宫休沐,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练箭。” 望著她温和的笑,柳韞玉犹豫再三,还是出言答谢。 “那就有劳夫人了。” 翌日。 柳韞玉早早赶到了威德侯府,可谁料吕兰英竟是直接带她上了车,冲她笑道。 “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练箭。” 不多时,马车停下。 柳韞玉掀开车帘,一下僵在原地。 竟是相府! 吕兰英说的好地方,竟然是相府! 第128章 她才像女主人 见柳韞玉僵住不动,吕兰英还以为她是怵宋縉,解释道,“放心,不是去见相爷。相府后头有个演武场,我直接带你去那里。” “……” 柳韞玉只能硬著头皮下车。 相府的门房一见是吕兰英,无人上前阻拦,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夫人,然后將她迎了进去。 吕兰英轻车熟路,就好似回了自家府邸,不用任何人通传,也不用任何人引路,直接將柳韞玉一路带到演武场。 柳韞玉静静地跟在后头,眼睫微垂。 当初四处搜集宋縉的喜好时,她就知道,宋縉虽贵为相爷,可前些年还住在威德侯府,与寡嫂、侄子同出一个屋檐下。直到后来,太后另赐了相府,他才从侯府搬了出来。 因后宅没有妻妾,最开始这相府后宅都是交由他的寡嫂,也就是吕兰英打理。 后来府里规整得差不多了,才由宋縉自己接管。 吕兰英才像是这个相府的女主人…… 正想著,柳韞玉已经跟著吕兰英进了靶场。 那几只据说只有宋縉能制服的骏马,被吕兰英摸了摸脑袋,也不恼。 “这几匹马,当年瘦弱得很。言之原是不想养的,还是我同他打赌,说这些马定能长成良驹,他这才肯留下。” 柳韞玉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那匹骑过的马朝她走了两步,低下头。 吕兰英一怔,诧异地,“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它竟肯亲近你?”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不动声色道,“许是我身上沾了夫人您的气味,被它认出来了吧。” “是吗?” 吕兰英收回视线。 二人取了弓箭,开始练习。 在吕兰英的提点下,柳韞玉聚精会神,拉弓、射箭。 吕兰英不厌其烦地纠正她。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欢欣雀跃的唤声传来—— “母亲!” 吕兰英和柳韞玉不约而同回头,就见大步流星走来的,竟是宋珏! 柳韞玉手指一颤,羽箭直接射偏了出去。 宋珏满脸惊喜。 前些日子,他跟孟泊舟大打出手被罚跪祠堂。后来就听说柳韞玉和孟泊舟被户曹判了义绝。 他本想第一时间去找她,可却不知她躲到了何处。 没想到今日来相府找吕兰英,竟会在他母亲身边瞧见那抹日思夜想的窈窕身影! “好了,你也练了两个时辰,该歇息了。” 吕兰英对柳韞玉说道。 柳韞玉收起弓箭,慢吞吞地跟著吕兰英,走向演武场一旁的凉亭。 凉亭里早就备了糕点和茶汤,吕兰英亲自为柳韞玉斟了一盏,然后才扫向一旁侷促的宋珏。 “珏儿,你上次一时衝动,害得柳娘子被牵连,险些丟了差事。今日是否该好好地同她行个礼,赔个罪?” 宋珏脸有些红,彆扭地朝柳韞玉作了一揖,“上次在工部,是我太衝动,行事失了分寸……你莫要怪我。” 柳韞玉哪里能跟小侯爷计较,也起身还礼,“小侯爷言重了。” 见柳韞玉语气温和,並未怪罪,宋珏眼底露出几分喜色,悄悄看向自家母亲。 吕兰英却没再给他半分眼色,而是又与柳韞玉说起箭术。 宋珏憋红著一张脸,重新落座。好不容易等到吕兰英话音落下,他才迫不及待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柳娘子,你与孟泊舟真的彻底义绝了?” “珏儿!” 吕兰英沉声呵止。 宋珏不自在地垂首。 柳韞玉坦然答道,“多谢小侯爷掛心。我跟孟大人之间,夫妻情分已断,从此各不相干……夫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你是个心思聪慧的好姑娘,会遇到更好的。” 吕氏宽慰了几句后,又对柳韞玉道,“你还年轻,倘若日后有再嫁的心思,我这里倒是有些合適的人选。” 一旁的宋珏听到这话,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弹起身。 “母亲,人家才刚和离,您怎么就急著替她张罗再嫁了!” 吕兰英轻飘飘地瞥了宋珏一眼。 柳韞玉自是委婉地拒绝了 三人又閒聊几句,待到时辰不早了,柳韞玉才寻了个藉口,客气地起身告退。 她前脚刚离开相府,宋珏后脚就追了上来,执意要送她出去。 他这份毫不掩饰的心意,柳韞玉实在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她嘆了口气,在走到马车边时,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双目灼灼的宋珏,“小侯爷,请留步吧。柳韞玉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女,而且才背著义绝的恶名离了夫家。若这个时候再被人看见你我,少不得又要传出些难听的话。” 宋珏不假思索地,“谁敢说閒话,小爷我撕烂他的嘴。” “悠悠眾口,可不是靠著一两句打打杀杀的浑话就能轻易堵住的。” 柳韞玉被缠得有些不耐了,忍无可忍道,“小侯爷,我与孟泊舟之间种种,你想必也有所耳闻了。经过这一遭,我已是心灰意冷。若往后真要相看良婿、再次付出真心,那人也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顿了顿,她咬咬牙,“而非一个只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紈絝子弟。” 拋下这句话,柳韞玉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宋珏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只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 紈絝子弟…… 还没有,没有人敢当著他的面说这些话。 他该反驳,该怒不可遏,该教训教训说这话的人! 然而一口气刚提起来,就又散了个乾净。 最后,宋珏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相府。 吕兰英还坐在凉亭里,见他这狼狈模样,戳穿道,“人家姑娘瞧不上你?是不是?” “母亲!” 宋珏涨红了脸,简直要哭了。 他囁嚅著唇,问出一句,“我是不是……真的是个不中用、只会惹麻烦的废物……” 此话一出,吕兰英有些诧异。 她这个儿子,自幼就是脸皮极厚,怎么管教都没有用的。今日不过是同柳韞玉说了两句话,竟能说出这种反省的话来? “想让別人看得起你,至少得做出一番事业来……” 吕兰英循循善诱。 宋珏攥了攥手,原本散的那股气又莫名聚了起来,往脑门上顶,“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我定让她瞧得起我……” “你要谁瞧得起你?”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见来人,吕兰英露出笑容,宋珏却是微微一抖,脑袋又垂了下去。 “小叔。” 宋縉一袭朝服,越过宋珏,走到了吕兰英跟前,“听说嫂嫂今日带人来府上练箭?” 吕兰英点了点头,“几日后不是要去上林苑游猎么,那柳韞玉的箭术不好,找我替她补补课。” 宋縉唇畔的笑意淡了不少。 这种事,寧肯找吕兰英帮忙,都不愿意找他吗? 第129章 那就一起湿著 见宋縉神色不对,吕兰英愣了愣。 “怎么了?” “没什么。” 宋縉转移话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宋珏攥了攥手,原本散的那股气又莫名聚了起来,往脑门上顶。他深吸了口气,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小叔,我想去从军。” 从军二字一出,吕兰英的脸色就变了,“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 “你以为上战场是跟那些浪荡子打群架吗?!你知道什么是安营扎寨、什么是排兵布阵吗?连你爹和你的舅舅们都死在战场上,你呢?直接去送死吗!” 宋珏不甘心的,“谁又是第一天就知道这些的……” “你!” 宋縉终於出了声,“嫂嫂息怒。”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宋珏,“你跟我来书房。” “……” 宋珏有些发怵,站在原地不动。 “连跟我去书房谈话的勇气都没有,还想上战场?” 宋珏这才硬著头皮跟上。 书房內。 宋縉端坐在书案后,冷冷地看向宋珏,“说,是谁劝你去从军?” 宋珏有几斤几两,看著他长大的宋縉哪里能不清楚。 若非今日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这浑小子绝不可能主动提出从军。 “没有人,是我自己想。” 宋珏眼神躲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縉的手指在案几上叩了叩,“你若能说出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我便亲自出面说动你母亲,全了你的报国之心。” 宋珏猛地抬起头,“因为……因为宋氏是將门,吕氏也是將门,我宋珏有这样的出身,凭什么不能上战场?” “出身?” 宋縉笑了,“战场上拼的,是出身吗?上阵杀敌的时候,敌人难道会因为你的出身就放你一马?” “……” “你以为你爹,你的舅舅们,是凭著出身成为一军主帅吗?” “……” 宋珏哑然失语。 宋縉抬眸,以长辈的姿態,冷静无比地打量他,“珏儿,凡事想清楚了再说话。莫要再因一时衝动,害人害己了。” …… 阴云滚滚,京城又下起了雨。 柳韞玉本打算今夜去相府,谁知道雨下得越来越大。狂风阵阵,连马车出行都变得有些不便。 她站在窗边看了看这恶劣的天气,也就歇了去相府的念头。 用完晚膳后,柳韞玉换了身寢衣,靠在罗汉榻上翻看一本水利古籍。 自从漕仓一事后,她便不再只看算经。 冷不丁的,寢屋的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风雨倏地灌进来,吹得手边的烛台一阵晃动,险些熄灭。 柳韞玉本以为是怀珠,谁料扶稳烛台一抬眼,对上的竟是冒雨前来的宋縉。 他身上那袭名贵的玄色绸衫被淋得湿透,额前的髮丝也缀著雨珠,瞧著有几分狼狈。 “相爷……” 柳韞玉一惊,连忙起身迎过来,察觉到宋縉身上的寒气,她忍不住皱眉,“我去命人给你准备衣裳。” 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宋縉握紧。 “玄錚待会就送来。” 见她满脸急切,宋縉眉宇间那层若隱若现的阴云也缓缓散开。 柳韞玉替他斟了一杯小火温著的茶汤,双手递到他面前,“今夜这样大的风雨,相爷怎么还来见我?” 宋縉伸手接过那盏茶,饮下几口,任由那股暖意衝散了胸中寒气。隨后,才抬起那双深邃暗眸,隔著茶雾看向她。 “想见你。” 三个字,直白的过分。 柳韞玉耳根发烫,移开眼,將注意力都放在了窗外嘈杂的雨声里。 “今日去相府练箭术了?” 柳韞玉点点头,“我怕游猎的时候次次脱靶,倒是给太后娘娘和学宫丟人……” “那为何要找旁人?” 宋縉抬眼问道。 “侯夫人是我们的老师……” “我不是?” 柳韞玉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道,“相爷不想让我叨扰侯夫人,是吗?” “自然。她平日里连侯府里的事都忙不过来,还要为宋珏操心,你还要叫她点石成金,岂不是太为难她了?” 最后一句是玩笑话,带著些调侃。 可柳韞玉却笑不出来,眼睫一垂,淡声道,“……好,我不会再去打搅侯夫人了。” 屋內的氛围忽然冷了下来。 宋縉却不知是因何而冷,於是不动声色地问起今日都发生了些什么。 柳韞玉便將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包括宋珏突然出现在演武场…… “你今日在相府见过宋珏了?” 宋縉忽然问道。 柳韞玉心头莫名一跳。 宋縉面上的烛影轻晃,辨不清神情,他动了动唇,吐出二字,“难怪……” “难怪什么?” “他今日突然同我们说,要去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柳韞玉驀地睁大了眼。 再对上宋縉那乌沉幽深的眼睛,她嗓子发紧,立刻將自己那番话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我只是想拒绝他,叫他死了这份心……绝没有怂恿他上战场的意思。” 被太后和相爷捧在掌心的威德侯,若是真因为她上了战场,有什么好歹,她几条命能赔得起! 宋縉听了这番话,一点也没恼,反而若有所思地品味著,“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柳韞玉硬著头皮,“我只是隨口说说……” “那你再隨口说说,何人称得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宋縉撑著额,笑著看她。那双风流蕴藉的眼眸在烛火映衬下格外勾人。 “……” 柳韞玉咬了咬唇,转眼看向別处,“百年前的仲德將军。” “说个活人。” “……汤太师。” “汤太师已是七十多的高龄,也算良配?” “……” 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可宋縉却偏要明知故问,柳韞玉也就是不肯说。 二人僵持片刻,到底是宋縉率先动作。 他伸手,一把將柳韞玉拉入怀中。 “相爷!” 柳韞玉惊呼出声。 宋縉还穿著那身湿透的衣裳,此刻抱著她,那雨水和寒意也隔著单薄的衣料朝她沁了过来。 “你,你身上还湿著……” 柳韞玉坐在他的腿上,挣扎著想要起身。 可却被宋縉牢牢按住了腰,环得更紧。 “那就一起湿著。” 第130章 求您再宽限我久一些 窗外的疾风骤雨还在肆虐,屋內亦是涌动著曖昧的暗流。 宋縉身上湿淋淋的衣袍,很快就將柳韞玉那身就寢的素色绸衣浸得明一块暗一块,隱隱约约还有些透。 与那湿寒截然相反的,是衣裳下滚烫而有力的坚实身躯。 一冷一热,如冰火两重天般,將柳韞玉折磨得心口直跳。 柳韞玉浑身僵硬地坐在男人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试图去掰开那只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可那横在腰后的手臂,依旧稳稳噹噹,没有半分鬆开的跡象。 力量悬殊,柳韞玉不得不抿了抿唇,低头示弱,“是您……” 宋縉垂眸看她,捏住她微微鼓起的脸,稍一用力,便逼得她不得不迎上自己的视线。 “说话说半句,什么是我?” “……” 柳韞玉有些恼了,转头就是一口,咬住了宋縉的手指。 宋縉眉宇一凝,眸底陡然翻起令人心惊的暗潮。 怀抱著她的男人躯体绷紧,柳韞玉立刻鬆开了唇齿,推搡他的肩,“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你!是你还不行吗?” 宋縉喉头滚了一下,笑著偏头,屈指颳了刮她的面颊,“好端端说著话,怎么还恼了?” 柳韞玉別开脸,“您是顶天立地的丈夫,但每次来见我都是不请自来……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方才提起小侯爷,便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可怕架势,还非要逼问我这个,逼问我那个……” 听得她半真半假地控诉,宋縉箍在她腰间的手,不由地鬆了几分力道。 他当然知道,这狡猾的小狐狸是在故意装委屈,想要將何人堪为良配的话题含糊过去。 可哪怕知道她在演戏,他也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可爱。 “从明日起,你的箭术由我来教。” 宋縉语气温和地说道。 “……哦。” 柳韞玉又挣扎了一下,这一次,宋縉竟是鬆开了手。 她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从他怀中抽身,就听得宋縉低沉、平静的嗓音在耳畔炸响。 “至於你方才抱怨的不请自来……” 宋縉轻描淡写道,“下个月,我会请道赐婚圣旨,再去金陵柳家下聘。” 下了聘礼,便是有名分了。再见面,自是顺理成章。 柳韞玉脑子里嗡了一下。 赐婚,下聘……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就提起来了? 她眼睫一颤,遮住眼底的慌乱,飞快地思忖著该如何应付宋縉突如其来的发难。 “怎么了?” 宋縉面色如常,看向她的眼神却深了几分,“你已与孟泊舟义绝,再嫁又有何妨?” “……” 柳韞玉抿著唇没说话,宋縉也不再追问。 二人陷入僵持。 屋內静得有些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柳韞玉才终於出声道,“一个月太短了……我才与孟泊舟义绝,若是紧接著就与相爷谈婚论嫁,外面还不知要说得多难听……” 她掀起眼,对上宋縉黑沉沉的眼眸,“求相爷,再宽限我久一些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宋縉没说话。 那幽深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仿佛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可怜的缓兵之计。 就在柳韞玉快要顶不住这威压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叩门声。 “相爷,您的衣裳取来了。” 柳韞玉倏地鬆了口气。 她立刻旋身,走到门口將门拉开,接过玄錚递进来的衣裳,亲自送到宋縉的跟前。 宋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取走衣衫,迈步绕到屏风后,开始换身上那件湿透的玄色绸衫。 隔著屏风,柳韞玉隱约能看见宋縉宽衣解带的动作,还有那具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高大身躯。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荒唐的记忆,忙不迭避开视线,悄无声息离开了內室。 待宋縉换完衣裳出来,却发现室內空无一人。 他踱步而出,就见玄錚守在廊下。 “她人呢?” “柳娘子说还有些功课要做,先去书房了,还叮嘱属下,说厨房已经煮了薑汤,让相爷务必喝上一碗,怕您今夜淋了雨,感染风寒。” 玄錚头都不敢抬一下,老老实实回稟。 宋縉负手立在廊下,神色莫测,“只说了这些?” “柳娘子还说,夜深雨大,相爷喝完薑汤就早些歇下。若有什么话,也等明日再说吧。” 倒是逃得快…… 宋縉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唇角。 静立片刻,他冷不丁出声道,“我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些?” 玄錚一惊。 他不知这话是相爷在问他,还是在喃喃自语,於是谨慎地没作声。 果然,宋縉也没指望他回答。 望著夜色里的雨雾,他启唇。 语调缓缓,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 “先替我寻个最好的绣娘来。” - 这夜过后,柳韞玉时不时就会抽空去相府练习箭术。 而宋縉也心无旁騖地教她,再没有提起什么赐婚、下聘的话。 这叫柳韞玉大大地鬆了口气。 宋縉此人,不仅文韜武略,样样精通,难得的是,他不仅会,而且也会教。 比起吕兰英的教法,他说的话更简言意賅、通俗易懂。 柳韞玉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从早到晚苦练不缀,总算掌握窍门,有了不小的长进。 这般悟性,连玄錚在一旁看了,都不由暗暗咋舌。 转眼间,便到了春蒐那日。 碧空万里,草长鶯飞。 上林苑的猎场上,皇家旌旗猎猎作响。 太后和皇帝的御营在最中央。 京中排得上號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有身穿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贵族子弟,都齐聚猎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女眷们则都落在御营一旁的坐帐里,閒谈打趣。 学宫眾人也与昌平公主坐在一处。 与其他贵女们不同,她们都遵照太后的意思,换上了胡服骑装。 柳韞玉今日也是一袭乾净利落、张扬明艷的骑射劲装,青丝束成马尾,落在身后。 突然,坐帐里一阵骚动。 一声“相爷到了”,叫大家都纷纷噤声,起身行礼。 柳韞玉屈著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道渊渟岳峙、沉稳丛容的身影被眾人簇拥而来,从她们的坐帐前经过,走向太后和皇帝的御营。 察觉有人注目,宋縉不动声色地往柳韞玉这边瞥了一眼。 二人的视线短暂交匯了一瞬。 柳韞玉飞快地低眉垂眼。 宋縉离开后,眾人纷纷直起身。 身边的方素惊奇道,“听闻之前游猎,次次都是相爷拔得头筹,但是自从入阁拜相后,他便將这游猎当成小孩子过家家,不曾下场参与过了。怎么今日穿的好像是骑装呢?他老人家今日不会要亲自下场吧?” 听她说宋縉是老人家,柳韞玉的眼皮跳了两下。 她转过脸,无意间一瞥,目光却是定住。 一道頎长瘦削的青色身影,也跟著几个官员从她们坐帐前经过。 “快看,那不是孟探花吗?他脸色如此苍白,想必是身子还没好全呢,怎么今日也要硬撑著来上林苑?” “这还用猜么?你们瞧瞧他那眼神,在往哪儿看呢。” “一个生性凉薄、翻脸无情的毒妇,他到底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嘶,你推我干什么?” “那位孟夫人就在后头坐著呢……” “呵,当著她的面我也这么说。” 坐帐里的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顾柳韞玉也坐在她们中间。 方素担心地看向柳韞玉,握住了她的手。 柳韞玉偏头看向她,笑了笑。 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瞥过来的目光,有讥讽,有幸灾乐祸,有厌恶…… 她们都在等著看,看这位刚刚背上“义绝毒妇”恶名的柳韞玉,在面对前夫时,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心虚?难堪? 可柳韞玉却偏偏不如她们的愿。 她淡定自若地收回视线,继续品茶,吃糕点,甚至还有说有笑地与方素討论著待会儿的猎物。 这幅姿態,倒是叫其他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颇觉无趣。 与此同时,孟泊舟也在对面的坐帐里落座,目光终於找到了柳韞玉。 看清她拆散的妇人髮髻、梳起的高马尾,孟泊舟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仅是髮髻,还有衣裙。 不知是从何时起,柳韞玉再也不穿他偏爱的浅色衣裙了。今日也是一袭明艷如火的骑装,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格外昳丽,此时此刻,她与身边人说著话,唇角勾著一抹笑,发自內心、毫无阴霾的笑…… 这让孟泊舟一下记起那年榜下初遇时的柳韞玉。 三年了…… 三年前,柳韞玉像一团火强行闯入他的人生,叫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只能接受。 三年后,他终於认清自己的心意,终於承认她早就烙在心底,她却腻了、厌了,对他弃如敝履,哪怕玉石俱焚,也不肯回头…… 他为了挽回她,不惜与母亲反目,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和前程,可到头来,却像一只丧家之犬…… 哪怕被人一脚踢开,也要拖著病体,狼狈地赶来这上林苑,只因得知她会参加游猎,只为能远远看她一眼…… 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柳韞玉,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咳。” 孟泊舟低咳几声,喉咙又隱隱有烧灼的痛感。 对面坐帐,方素也察觉到了孟泊舟的视线。 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可与柳韞玉交谈时,却只字不提孟泊舟。 可架不住席间有人想看柳韞玉的笑话。 苏文君笑盈盈地转身,看向坐在后方的柳韞玉,“柳娘子,孟大人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要来上林苑。想必是思妻心切,你竟也能狠得下心肠,连个正眼都不瞧他么?” 柳韞玉低头剥著橘子,將上头的橘络慢条斯理扯下来,“苏娘子这般心疼別人不要的残羹冷炙,莫不是前几日在牢里沾了什么腌臢气,熏坏了脑子?” 苏文君被关进死牢待了一整晚的事,宋縉同她说过了。 没想到就算如此,也恐嚇不住此人。 “还是说……” 柳韞玉抬起眼,眉眼间闪过一丝讥誚,“苏娘子当年女扮男装,在男人扎堆的书院里混跡得太久了,以至於现在还將自己当做男人那一头,只会为他们扼腕痛心?” 第131章 为谁守身如玉? 此话一出,苏文君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飞快地环视一圈,好在刚刚坐帐內的眾人正各聊各的,柳韞玉的声音没在其中,並未被其他人听见。 她攥了攥手,到底不敢再招惹柳韞玉,只青著脸转过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坐帐內霎时一静,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小皇帝与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从他们面前经过,走向御营。 待二人落座后,太后微微侧身示意。 隨侍在侧的李公公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陛下有旨……” 全场肃然,齐刷刷叩首。 柳韞玉静静地听著李公公宣读今日游猎的规则。 “拔得头筹者,可得赏银千两,御赐良马两匹……” 听到这儿,柳韞玉还兴致缺缺。 可下一刻,上头又提高了音量,“此外还有恩旨!听闻这上林苑深处,近来有白狐与白狼出没的踪跡。此乃祥瑞之兆。今日若有谁能猎得白狐或是白狼,不仅重赏加倍,更可当眾向太后娘娘討要一个恩典!只要太后娘娘能做主的,无有不允!” “恩典”二字,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仅柳韞玉动心了,其余人的呼吸声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白狐与白狼皆是难得一见的瑞兽。 若真能侥倖猎得,那换来的恩典,可比什么真金白银都要贵重百倍! 或许这就是能一步登天、甚至光宗耀祖的天大机缘! 旨意宣读完,眾人已是心思躁动、跃跃欲试。 “玉娘!” 方素兴致勃勃地拉著柳韞玉,“你要不跟我一起上场试试?” 这次游猎,太后並未强制要求学宫的女子们非得下场。 但如果有想去的,只需同掌事嬤嬤说一声,即可领著牌子进入猎场。 方素的射技也不好,同柳韞玉半斤八两,便想拉著她一同去凑个热闹。 虽说她心里清楚,她们二人绝对不可能拔得头筹,但若是运气好能打几只野兔山鸡,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柳韞玉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两人从掌事嬤嬤那里领了牌子,又去挑了合適的弓箭,最后才去马厩选马。 马厩外,她们又撞见了苏文君一行人。 才被柳韞玉恐嚇过的苏文君没吱声,与她一起的王家娘子却是忍不住讥笑道。 “你们二人以往在射艺课上,轮流著垫底。今日这么重大的场合,竟也要参赛?也不怕在文武百官面前,辱没了我们学宫女子的顏面。” “你……” 方素气得脸都红了。 柳韞玉拉了拉她的手,上前道,“今日入围场,是太后娘娘降下的恩典。太后娘娘都不嫌我等技拙,王娘子却在这儿越俎代庖,谈什么辱没顏面……” 她笑了笑,“怎么,你定下的规矩,比太后娘娘的恩典还要大?” 如此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对面几人脸色一白,只能咬牙切齿地牵马离开。 从柳韞玉身边经过时,王娘子冷笑,“牙尖嘴利,也咬不回猎物。待会上了猎场,看你还如何囂张……” 算学再厉害又如何,在工部和鸿臚寺都大放异彩又如何,她柳韞玉的射技就是奇差无比。 她们趾高气扬地率先驰马入了围场。 方素气得跺脚,“她自己那三脚猫的射艺也好不到哪去,凭什么来嘲笑我们!” “好了,不跟她们置气。待会在猎场上,自然见分晓。” 方素神色一僵,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確实是垫底。” 柳韞玉被她逗乐了,伸手摸摸她的头,“放心,我今日绝不让你垫底。” - 百官的坐帐內。 孟泊舟一眼就看见策马入场的柳韞玉,握著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何必为了一个狠心绝情的女子伤心伤身?” 一旁的卢渊见他黯然神伤,便凑近了劝他。 孟泊舟垂眼,“我並未伤心。” 卢渊看著他搁在膝上攥紧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心中暗自嘆息。 孟子让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要是真不在意了,今日拖著这副病躯来上林苑是为了什么? 想来想去,卢渊低声道,“你不是说过么,你对那柳氏並无感情,不过是怕休弃了糟糠妻子,连累仕途……如今倒好,是人家自己非要义绝,这满京城里大多都是叱她狠毒的,没人说你孟泊舟一句薄情,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 谁料听了这话,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偏偏卢渊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文君如今也已恢復女儿身,你也正好与柳氏义绝,不如你们二人……” “卢元深!” 孟泊舟厉声打断了他。 卢渊一惊。 “此事往后休要再提。” 孟泊舟一字一顿,脸色难看地有些可怖,“我与苏文君,绝无可能……” 卢渊噎了噎,只能將剩下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他也不明白,才几个月的功夫,那个为苏文君醉酒,那个心疼她不捨得她屈居后院的孟泊舟,怎么就变了副面孔,反而非柳韞玉不可起来…… 当真是得不到的、失去的,才知道珍惜不成? 卢渊悻悻地转移了话题,“行行行,那你就为了柳韞玉守身如玉吧。如此一来,你这个小宋縉,倒是真要步相爷后尘了。而立之年,孤寡一人……”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转头,朝御营里太后下首的那个位置望去。 宋縉坐在席间,一袭玄青色劲装,周身气度比平日里做权相时更威严、凌厉,也更有杀伐之气。 此刻他薄唇启合,似乎在回答皇帝的话,可那双深邃锐利的视线,却在看猎场入口的方向。 他在看谁? 孟泊舟心里闪过一丝疑念。 突然,宋縉敏锐地转眼,一道带著威压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而来。 孟泊舟心头一震,垂下眼帘,不敢再与这位老师对视。 过了一会,待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后,孟泊舟才缓缓抬起头。 然而,当他再望向那个位置时,宋縉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席,不见了踪影。 - 上林苑猎场內,古树参天,枝繁叶茂。 柳韞玉与方素原本是並驾齐驱,在同一条宽阔的主道上。可谁知到了一个复杂的分岔路,方素为了追一只猎物,一不留神便与她走散了。 柳韞玉独自坐在马上,一手勒紧韁绳,一边打量著四周幽深的密林,心里盘算著要不要原路折返去寻方素。 正犹豫不决之际,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柳韞玉眸光一闪,动作迅速地搭箭、拉弓。 紧接著,一道灰色的飞影穿过! “咻!” 一支箭射出。 带著三分预判、五分准头,还有两分运气,竟是真的射中那只野兔。 开门红! 柳韞玉勾起唇角,眼开眉舒。 她翻身下马,正要去拾自己射中的猎物。 突然,身后毫无徵兆地传来一道破空声—— 第132章 揉进身体里、融进骨血里 柳韞玉本能地朝一侧闪避开,翻身朝一旁的树干后躲去。 一支箭擦著她掀扬起的袖袍,嗖地飞了过去。 “篤!” 挟著一丝囂张的恶意,那支箭射中树干。 却因力道不是那么足够,只浅浅地扎破树皮,上下乱颤,摇摇欲坠。 即便是这样的力道,即便不是衝著致命的位置射来,可柳韞玉方才若没能及时躲开,胳膊一定也是会被伤著的。 她僵在原地,驀地回头,看向那支暗箭袭来的方向。 一阵马蹄声慢悠悠响起,策马而来的竟是王家姑娘和苏文君等人。 为首的王家姑娘放下弓箭,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柳韞玉,露出无辜且惊讶的神色,“真是对不住,我方才正对著林子里的一只野鸟呢,谁知道手一滑,不小心射偏了……没伤著柳娘子吧?” 周遭哪里有什么野鸟? 往天上放箭,竟那么巧,手滑到她身上? 柳韞玉握紧手里的弓箭,眼神很冷,“这是皇家林苑,天子游猎,你们竟也如此囂张,胆敢在这种场合蓄意伤人?” “柳娘子可莫要血口喷人啊。” 王家姑娘勒紧韁绳,有恃无恐地朝身后扫了一圈,“诸位姐妹可以给我作证,我就是衝著飞禽去的……” 一旁的苏文君也附和道,“围猎场里,误伤也是常有的。柳娘子既无事,还咄咄逼人做什么?” “別同她多费口舌了,我们还得去找白狐。” 王家姑娘勒著韁绳调转方向,领著眾人准备往西侧去。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背过身的瞬间。 一道凌厉的疾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那挟著凛风的箭矢先是从落后几人的中间穿过,惊起苏文君等人的一片尖叫声。 紧接著,走在最前面的王家姑娘刚一回头,就见一支羽箭从她面前“咻”地射过! 与她刚刚射出去的那支箭相比,这支箭快了几倍,甚至挟了一丝凛冽的杀意,直接削断了她眼尾扬起的一綹青丝! 隨著一声扑棱翅膀的声响,那支从她们中间穿过的箭刚好惊走了一只飞鸟。 “呀。” 柳韞玉歪了一下头,撇撇嘴,“……射偏了。” 不远处的眾人脸色煞白,冷汗涟涟,迟迟没有从那一箭里回过神。 “柳韞玉!” 苏文君率先怒斥出声,“你想做什么?!你是要杀人吗!光天化日之下,太后娘娘和陛下还坐在外头,你竟敢要同窗性命?!” 柳韞玉笑著將弓箭收回,一双濯清的杏眸,冷静得无波无澜。 “围猎场里,误伤也是常有的。诸位同窗既无事,还咄咄逼人做什么?” 这是苏文君刚刚才说过的话,柳韞玉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况且,这点小事若闹到太后娘娘跟前,怕是要坏了她的兴致……” “你……” 王家姑娘何时受过这种气,当即咬牙切齿地举起弓,搭箭上弦,对准了柳韞玉。 周围的人嚇了一跳,慌忙阻拦,“王姐姐!” 嚇唬人是一回事,可要是真伤了人,或是要了人性命,那定是要惹得太后震怒,她们一个个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连苏文君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跟著劝阻。 王家姑娘咬牙切齿,扣著弦的指尖有些泛白。 就在这时,柳韞玉也慢条斯理地搭上了箭,“你们也知道的,我准头不好,但力气不小……” 回想起方才擦过自己眼前那一箭,王家姑娘面色又白了一瞬。 眼见柳韞玉又要举起弓,苏文君虽不甘心,但还是给王家姑娘递了台阶,“王娘子何必与她爭一时意气?猎场里危机重重,她一人独行,未必就能活著走出这上林苑!” “……” 王家姑娘狠狠地看了柳韞玉一眼,驀地收起弓,打马离开。 其余几人也纷纷跟上。 柳韞玉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低身去將自己射中的野兔拎起来,往自己马背上的口袋里一放,然后翻身上马,转头朝与方素分散的路口折返。 也不知方素稀里糊涂跑去了何处,柳韞玉怎么都找不到她,自己也有些迷失方向。 突然,前方隱隱传来一阵激烈嘈杂的爭执声。 柳韞玉立刻扯了扯韁绳靠过去。 透过枝叶间隙,她就看见几个锦衣华服、手持弓箭的世家郎君,此刻正为一只中箭的白狼吵了起来。 “这只白狼明明是我先看见,先射中的!你怎能如此不要脸面地跟我抢功?” “你眼睛瞎了是不是?你那支箭不知道偏哪儿去了,这白狼分明是我一箭射穿的,太后娘娘那儿的恩典,自然也该归我!” “都別吵了!不如见者有份,出去后平分了这头功……” 几人围在一起爭执,而一旁躺著的白狼,身上胡乱插著好几支箭,殷红的血將毛髮也染红,在地上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那些人认定白狼已死,都在想著要怎么抢夺头功。 可柳韞玉却突然看见,那躺在血泊中的白狼竟是突然弹了一下前肢,然后睁开了眼。 她心里一咯噔,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那垂死的白狼竟是发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道悽厉的长嚎—— 眾人被骇得一惊,转头见那白狼嚎完这一声就倒地,彻底没了气息,才纷纷又放鬆下来。 可柳韞玉还是脊背绷紧,只觉得浑身发冷。 此地不宜久留,她死死勒紧韁绳。 可还没等她驱马离开这是非之地,又是好几声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 此起彼伏! 越来越近! 柳韞玉的脸色霎时变了。 听说自从多年前上林苑围猎出过意外后,上林苑就再也没有放过凶兽进猎场。 这次出现的狼若不是白狼,多半也早就被巡防官兵给逐出去了,只因白狼是瑞兽,他们想以此討太后和陛下欢心,这才留在了上林苑…… 可白狼这种瑞兽,多半都是形单影只,怎么会在此刻一呼百应!竟在上林苑里召唤出狼群?! 疑点重重,可柳韞玉已经顾不得思索更多。 狼群的声音从猎场入口的方向传来,她只能一咬牙,策马往猎场深处疾驰。 身后传来兵荒马乱的马蹄声,射箭声,可更多的还是尖叫声和呼救声! “狼,狼群!”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快跑!” “救命,救命啊!!” 柳韞玉拼了命地策马逃窜,將那些声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突然,前方的去路被一条湍急的河流给截断了。 柳韞玉猛地勒紧韁绳停下来,有些急促地喘著气。 与方才那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喧闹不同,此处很静,静得非同寻常。 突然,有一阵窸窸窣窣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 柳韞玉眼皮一跳,就见一道可怕的白色从草丛里缓缓现身。 白狼! 竟是一只比方才那匹狼整整大上一圈的白狼! 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柳韞玉,直叫她头皮发麻、肝胆俱裂。 下一刻,那只白狼迅疾如闪电地窜了过来。 柳韞玉身下的马受了惊,掉头就要跑,可却根本抵不过狼的速度,被咬中后,轰然倒地! 柳韞玉也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要移了位。 几步开外,白狼一跃而起—— 柳韞玉瞳孔骤缩。 来不及逃跑,来不及搭箭! 电光火石之际,柳韞玉从箭筒里飞快地抽出一支羽箭,死死攥在掌心,而脑子里竟只剩下了一堆算式,唯一能救她性命的算式…… 那尖锐獠牙直逼咽喉的一瞬,柳韞玉心一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上一迎! 一人一狼,竟就错开了那么些微角度。 与此同时,柳韞玉反手將羽箭往她计算好的落点刺去—— 刚好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捅进因为惯性没能收住势的白狼身体里! 一击毙命! “噗!”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柳韞玉的半边衣袖。 那白狼猛地一抽,砸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柳韞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握著羽箭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 好险…… 但凡算错丝毫,但凡角度有偏差,但凡落点不够准,此刻被咬断咽喉的,躺倒在血泊中的…… 便是她…… 柳韞玉怔怔地看向那只白狼,突然发现它虽断了气,可眼睛却还死死盯著方才出没的草丛。 柳韞玉顺著看过去。 杂草里,竟有一只浑身雪白、连路都走不稳的幼小狼崽爬了出来。 白狼,竟是一个拼死护著幼崽的母亲…… 那支原本插进白狼身体里的箭,仿佛又狠狠刺进了柳韞玉的心口。 她颤抖得愈发厉害,第一反应便是挡住那只母狼的尸体。 就在那白狼幼崽缓缓朝她爬过来时,前方的密林里竟是再次窜出了一头白狼! 柳韞玉的一颗心陡然沉到谷底。 她能杀得了一只白狼,可她这副身体,却绝不可能再斗得过另一只恶狼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也没想,便要朝反方向奔逃。 可她正要动作,对面那白狼却像是被她手里沾了血的箭给骇住了,隨即竟缓缓调转方向,望向那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崽…… 柳韞玉一惊。 明明是亲族同类,照理说这只白狼不该对同为白狼的幼崽下手,可为什么,它的喉咙里却发出了攻击前的低吼声? 理智告诉柳韞玉,该趁著这个时机,快逃,头也不回地逃! 可一垂眼,看向地上那具母狼的尸体,还有它死不瞑目盯著的幼崽…… “该死!” 柳韞玉低咒了一声,驀地抄起一旁的长弓,转身就朝那头已经要去撕咬幼崽的白狼射出一箭! 可这一次,好运没有再眷顾她。 射出去的箭被白狼敏捷地躲过,它鬆开要撕咬幼崽的大口,凶悍的眼睛转向柳韞玉。 紧接著,以飞快的速度狂奔而来! 柳韞玉再次举起手中那支带血的羽箭,准备迎接第二次生死一击…… “咻!” 一道挟著雷霆之势的残影破空而来。 那腾空跃起的白狼被一箭贯穿,甚至被那箭的力道带著飞了出去,然后死死钉在了后方的树干上!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一转头,就看见放下弓箭、翻身下马的宋縉。 “……” 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隨著一阵疾风,宋縉几乎是闪身衝到了她的面前,將她一把搂进怀中。 那勒紧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融进骨血里。 柳韞玉失神地靠在那宽阔、滚烫的怀抱里,感受著他失速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下一刻,耳畔响起那道低沉、嘶哑,因后怕而隱隱颤抖的嗓音。 “我在这儿,別怕。” 第133章 养不熟 林中狂风大作,树叶颯颯作响。 可柳韞玉被死死护在那怀抱里,耳畔只剩下宋縉低沉安抚的声音。 那股平日里觉得霸道的太行崖柏,此刻竟蛮横地衝散了四周縈绕的血腥气,让柳韞玉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恐惧,消退了不少…… “相爷……” 她喃喃地唤著,声音里还带著一丝颤抖。 “我在。” “宋……縉……” “我在。” 柳韞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著宋縉。 宋縉也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婠婠,是我来晚了……” “……” 柳韞玉的手指死死攥著宋縉的衣襟,手掌上的血也染红了他的衣裳。 宋縉低头,眸光骤沉,“你受伤了?” “没有……” 柳韞玉转头朝另一边看去,神思恍惚地,“我……杀了一头母狼……” 宋縉顺著她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具被一箭毙命的母狼尸体。 他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心口仿佛被什么攥紧。 原本他还以为,他来得虽晚了,却也足够及时。 可他错得离谱…… 在他还没赶到的时候,他的婠婠就已经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一遭,还只凭著一支箭,与那母狼搏出了个生死…… 一时间,宋縉竟不知是该骄傲,还是该懊悔。 可最后,这些情绪都通通被后怕淹没。 差一点,差一点…… “婠婠……” 宋縉搂著柳韞玉的臂膀愈发紧绷,呼吸竟比她还要急促。 “相爷!” 玄錚等人姍姍来迟。 柳韞玉终於缓过神来,轻轻推了一下宋縉。 宋縉缓缓鬆开她,却也只是鬆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揽在她肩头,將她半扶半抱了起来。 看见两只白狼的尸身,浑身是血的柳韞玉,玄錚都骇了一跳。 “相爷,猎场里不知为何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白狼,而且都是飢肠轆轆,所以才会如此凶恶地追逐人群……” 宋縉此刻已分不出什么心思管白狼,只吩咐玄錚將那两具白狼的尸体带走。 “等等……” 柳韞玉忽地出声。 在宋縉的搀扶下,她先是走到了被宋縉射杀的白狼跟前。 “你闻到了吗?” 她问宋縉。 方才在白狼扑过来时,她就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香气。 被她这么一提醒,宋縉也蹙眉,细细一辨认,眼底掠过一抹幽黯,“是白沉水香。” 玄錚一惊,“白沉水香?这不是令发色变白的香膏吗?这白狼……” 话音一顿,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縉,“这白狼……是假的?!” 在普通的野狼身上涂抹香料,偽装成白狼,再送入这猎场里…… 听到这里,柳韞玉也明白了。 若是普通的狼群,定是早就会被官兵驱逐,可唯有白狼,才会被官兵们留著,向太后和陛下献宝…… 而白狼是珍稀异兽,从不会大批大批地出现,所以官兵们也失了戒备之心。 宋縉神色沉沉,“此地不宜久留。” 柳韞玉頷首,正要跟著宋縉离开,鞋子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她一低头,才发现竟是那只白狼幼崽。 许是在她身上嗅到了母亲的味道,它竟是一个劲地往她身上凑,小脑袋不停地往她裙摆上撞,然后就被宋縉一只手拎了起来。 狼崽的后颈被拎住,乖巧得一动不动,一双豆子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柳韞玉。 有那么一瞬,柳韞玉仿佛看见了失去母亲后的自己…… 她忍不住伸出手,將这雪球一样的狼崽从宋縉手中解救出来,抱入怀中。 “我能不能……” 她试探地问宋縉。 宋縉抿唇,不大讚同,“它並非瑞兽,只是个被人做了手脚的畜生,养不熟。况且,你是它的杀母仇人。” 柳韞玉眼皮一跳,捂住了狼崽的耳朵,“听不见听不见……” 宋縉唇角不自觉扬了扬,终於露出些笑意。 “它没了母亲,丟在这里是活不成的……我想救它一命……” 四目相对,到底还是宋縉溃不成军。 他轻嘆一声,“依你,走吧。” 柳韞玉搂紧了怀里的狼崽,突然,她面色一变,低头凑向那狼崽,眼见著唇都要亲上了,宋縉眉心一跳,伸手挡住她。 “这是做什么?” “它的身上……” 柳韞玉微微睁大眼,惊喜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縉,“没有白沉水香!” 此话一出,宋縉和玄錚皆是一愣。 眾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只被柳韞玉亲手击杀的真正白狼。 …… 猎场里突然多出了狼群,猎场外已是一片混乱。 禁卫军们在入口处进进出出,抬著担架將里头受了伤的世家子弟们送了出来。除了当时在狼群附近的世家子弟和柳韞玉,其余人都很快撤离出了猎场,所以伤亡並不算惨重。 柳韞玉一出猎场,就听到前方传来方素的焦急唤声。 “玉娘!” 方素飞奔而来,发间的簪子都不知掉在了哪儿,披头散髮地扑过来,抱住柳韞玉,“嚇死我了……他们说,猎场里有狼群……我生怕你也出事了……你身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 方素正上下打量著柳韞玉,余光却瞥到了一旁的宋縉,顿时呆住,“相……相爷……” 柳韞玉解释道,“我撞见了野狼,还好遇到相爷相救。” 方素一颗心提起又放下。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而沙哑的男声。 “玉娘!” 孟泊舟面色惨白,快步衝上前来。他甚至都没看见宋縉,目光只牢牢锁在柳韞玉身上,“猎场出了变故,你没事吧?” 柳韞玉抿唇,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孟大人关心,我並无大碍。” 听得那句刺耳的“孟大人”,孟泊舟身形一僵。 正不知该如何关心时,他终於看清了站在柳韞玉身后的宋縉。 他立马低下头,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宋縉负手而立,只是冷淡地頷首。 孟泊舟这才直起身,目光在宋縉和柳韞玉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心里那种古怪却难以言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就好像心臟在被什么蚁虫啃噬。 他攥了攥手,“老师怎么与玉娘一同从猎场出来?” 率先开口解释的竟是方素,“玉娘遇到了白狼,多亏相爷施救!” 孟泊舟微微一怔,连忙郑重其事地朝著宋縉行了一礼,“多谢老师出手,救下玉娘性命!” 周遭一静。 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宋縉垂眸看向孟泊舟,嘴角勾起些弧度,似笑非笑,“不知这声谢,子让是以什么身份道出口?” 第134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宋縉的问话一出口,孟泊舟霎时僵在原地。 然而还不仅如此。 宋縉又道,“如果本相没记错的话,你与玉娘已在官府义绝……” 一声亲近的“玉娘”,叫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柳韞玉整个人都僵住,看向宋縉的眼神里满是不安。 孟泊舟更是愕然地,“老师……” 宋縉神色淡淡,缓声道,“夫妻二人既已义绝,那便是外人。我这个做师叔的,救自己师侄,又何需一个外人来替她道谢?” 不管柳韞玉和孟泊舟如何,方素信了这话,屏住的那口气骤然舒了出来。 她也见不惯孟泊舟这幅明明义绝、还要继续纠缠的样子,於是低著头,小声附和宋縉,“是啊,师叔总比前夫更亲近些吧。” “……” 孟泊舟的面色愈发难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本就是个顽固执拗、越压越要反弹的性子,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相爷,也要咬著牙反驳。 “多谢老师教诲。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学生无论如何,也该替玉娘谢过这份救命之恩” 听到这句“一日夫妻百日恩”,宋縉面上不显,可周身的气压却顷刻间低了下来。 柳韞玉后颈一紧,忍无可忍地出声道。 “寻常夫妻或许还能道一声恩,可是孟大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我之间是义绝!不论是百日恩,还是什么恩,早就断得乾乾净净……” 她的话字字如刀,直直插入孟泊舟心中,无情地剜动著。 “如今又来惺惺作態,大庭广眾之下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种话,这叫什么君子行径?孟大人,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语毕,柳韞玉也不管他是何脸色,握紧方素的手,与她互相搀扶著离开。 孟泊舟本就苍白的脸上失了最后一丝血色,薄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縉与他错身时,步伐微顿。 他侧首,嗓音低沉,“有些事若是纠缠不清,便失了读书人的体面。探花郎,好自为之。” 孟泊舟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在宋縉已经迈步要离开时,他又哑著嗓音脱口而出。 “我与玉娘,做了三年夫妻……三年的夫妻情分,怎会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 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可背对著他的宋縉听在耳里,眉宇间仅存的偽善温和也褪了个乾净。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回头再看孟泊舟,径直拂袖而去。 …… 御营里,宋太后和皇帝也被狼群伤人之事惊动。 万幸,禁卫军赶到得及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可即便如此,宋太后仍是脸色铁青,要问罪这次围猎负责清场、巡守、护卫的一干官员。 可那位掌管三大营的傅大人,不仅没有诚惶诚恐地谢罪,反而激动地跪下,高呼出声,“启稟陛下,启稟太后娘娘,此乃天大的吉兆啊!” 宋太后怒极反笑,厉声道,“这猎场莫名其妙出现眾多恶狼伤人,你同哀家说此乃吉兆?” “若是旁的狼群也就罢了,可偏偏是白狼!白狼乃瑞兽,明君盛世方能得见,一只已是大吉,可今日却有数只现世!此乃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祥瑞之兆!” 傅大人此话一出,另外几名官员也纷纷下跪附和。 “是啊,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百姓们也会感受到太后娘娘和陛下圣德盖世、德配天地!此乃普天同庆的天大喜事啊!” “娘娘切莫动怒啊,依老臣看,娘娘不仅不能降罪,还得重赏特赏!” “……” 闻言,宋太后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的確,白狼伤人算什么? 只要將此事压下去,不追究,不责罚,那么传出去的,就只会是瑞兽成群现世! 届时叫天下人都知道,瑞兽庇佑大晟,这才是更加要紧的。 “既是天降祥瑞……” 宋太后语气放缓,威严中透著几分欣悦,“不仅三大营免了责罚,今日凡是奋勇护驾、猎杀白狼之人,哀家都要重重的论功行赏!” 百官们相视一眼,纷纷跪拜。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后娘娘!” “天降祥瑞,佑我大晟万年基业!” 颂扬声此起彼伏,將方才狼群伤人的险状,硬生生扭转成了天大吉兆。 很快,猎杀白狼的人便被带到了御营前,面前还带著插有他们箭矢的白狼尸体。 一共九人,六人都是三大营的將士,两人是侥倖从狼口脱险的世家子弟,而这其中最叫人惊讶的,是一道女子身影—— 竟是王家娘子,王婉淑。 见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自己身上,王婉淑略微有些心虚。 这只白狼其实根本不是她射杀。 不过是她从猎场撤退时,运气后捡到的一具早已死透的狼尸罢了。 当时四下无人,她才当机立断拔掉原本的箭矢,换上了自己箭筒里的箭,谎称是自己亲手所猎,只为能博得太后口中的恩典…… 太后看著王婉淑,面上露出满意之色,点头讚嘆,“好,好,婉淑巾幗不让鬚眉,一介女流竟也能临危不惧,猎得瑞兽,当真是替学宫长脸,也替我们大晟女子长脸!哀家定要……” “且慢。” 就在宋太后要赐下恩典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御营外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宋縉已经换了身玄色织金的常服,步履沉稳、气压极低地走进来,面色称不上难看,可也不算好。 总之与御营內的君臣和乐格格不入。 “宋相来得正好。” 宋太后先是一愣,隨即便笑道,“你也替哀家想想,该赐这些勇士什么恩典好。” “赏赐是该有的。” 宋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些白狼尸体,又转向太后道,“可在赏赐前,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哦?何事?” 宋縉抬了抬手,“玄錚,给太后娘娘和诸位大人们,好好看一看这些瑞兽的真面目。” “是!” 玄錚带著几人上前,个个手上都拎著水桶。 水桶里的水带著一丝异味。 眾目睽睽之下,他们將那水桶里的水朝地上那几头白狼的尸体泼了过去。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尸身上雪白的毛髮,竟是迅速褪去,流出一地浑浊的白水,露出原本灰扑扑的毛色。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白沉水香气也被激发,在空气中骤然炸开…… 见状,方才还吆喝著天降祥瑞的官员们脸色全都白了。 “这,这是……” 宋太后已是面色铁青,怒不可遏地拍案,“大胆!竟敢用寻常野狼偽装成白狼,欺瞒哀家和陛下!” 御营內外,眾人齐刷刷跪下。 方才还被嘉奖赏赐的王婉淑等人,亦是大起大落,面如死灰,纷纷称自己不知情。 射狼者无辜,可刚刚才被傅大人花言巧语脱罪的三大营却又遭了秧。 原本只是瀆职,现在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人沾了“欺君”二字,若不能查个清楚明白,怕是整个三大营都要被连累! “陛下,太后,此事要查,还得查个清清楚楚。” 宋縉转向宋太后。 宋太后沉著脸,却没有立刻应声。 看出她的顾虑,宋縉抿唇,一针见血道,“这些野狼皆是饿了数日,才会如此凶恶。將这样的狼偽装成白狼狼群,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猎场里,绝非为了祥瑞二字。”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若您为了吉凶,將此事遮掩,那才是真的著了幕后之人的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太后看了宋縉一眼,面色愈发难看。 一旁的小皇帝却是故作老成地点头,“朕也觉得宋相说得有理。母后,此事该查。” 舅甥二人相视一眼。 宋太后冰冷地吐出一字,“查!” 霎时间,御营內外一片告饶喊冤声。 其余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时,却有人笑了一声。 “宋相就是想得太多了,也太较真了……” 说话之人是广信侯,也只有这位侯爷,才敢在如此氛围里无所顾忌地笑出声来,“依我看,这些假白狼多半还是底下人为了討陛下欢心,只想图个吉利。好端端一个天降瑞兽的戏码,又未造成什么伤亡,却要闹这么大……” 他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宋太后,半是玩笑半是意有所指,“宋相究竟是求个真相,还是见不得这祥瑞护佑大晟、护佑陛下?” 此话一出,场上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皇帝低著头,百无聊赖地拨著手指,像是没將这话听进去。 一旁的宋太后却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看了一眼广信侯,又看向宋縉。 一片死寂里,宋縉也笑了。 儘管眼底没什么温度,可那张清雋沉稳的面孔上,却露出春风化雨的笑容。 “侯爷此话何意?今日这上林苑中,虽有宵小之徒用假狼欺君,可並非没有真正的祥瑞降世。” 话音既落,眾人一愣。 宋太后亦是怔住,眉眼间那丝寒意滯住。 还未等她反应,宋縉朝御营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下一刻,衣裙上血跡斑斑、髮丝也有些凌乱的柳韞玉走进御营,身后是两个相府侍卫,替她抬著那头比所有野狼都大上一圈、毛色纯净无暇的白狼尸体。 第135章 终身不嫁! 远处的孟泊舟望著这一幕,面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而在场之人无不震愕地睁大了眼。 甚至不用验有没有白沉水香,在看见这只白狼的第一眼,所有人就意识到—— 这才是真正的瑞兽白狼! “民女柳韞玉,在猎场深处偶遇瑞兽。幸赖陛下、太后洪福庇佑,方能拼死將其猎获,现特呈献於阶下,愿我大晟国泰民安!” 柳韞玉俯首叩拜,声音清亮。 宋太后面上的寒意霎时烟消云散,连说了三声好。 见状,百官们也再次齐声恭贺。 人群中,王婉淑脸色难看、眼底满是嫉恨。 “这怎么可能……” 苏文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就凭柳韞玉那三脚猫的箭术,怎么可能猎杀这样一头白狼……莫不是旁人射中,她捡来的吧?” 这话一下踩中了王婉淑的心思。 她心一横,驀地上前出声道,“太后娘娘明鑑!此狼绝不可能是柳韞玉猎得!” 御营內一静。 宋太后看向王婉淑,蹙眉,“此话何意?” “学宫上下人人皆知,柳韞玉在射艺课上次次垫底!她怎么可能独自在林中,射杀这样大的白狼?!定是有人暗中代劳,联合起来欺瞒太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王婉淑一出声,另外几个学宫女子也在苏文君的带领下纷纷应和。 昌平公主想替柳韞玉说话,可柳韞玉的箭术,她的確见识过,所以不知该如何辩驳。 王婉淑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煽风点火,直叫御座上的宋太后也露出狐疑之色,下意识看向宋縉。 难道是宋縉猎杀的白狼,却叫柳韞玉来领功? 宋縉明白她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宋太后收回视线,又看向一旁的吕兰英,“若哀家没记错,她们的射艺是侯夫人教的。你这个师傅怎么说?” 吕兰英也盯著那白狼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宋縉,才出声道,“柳韞玉此前的射艺的確不佳,可臣妇在游猎前,盯著她勤加练习,已有长进。” “这白狼体型如此庞大,便是军中好手也未必能一箭毙命……” 苏文君说道,“柳娘子於算学上天赋过人,难道於箭术上亦是?几日练习,便能长进到如此地步……” 宋縉扫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微微一颤,噤声不语。 “启稟陛下、太后娘娘,民女並非射杀白狼,而是与它近身搏杀。” 柳韞玉直起身,將自己如何遭遇白狼,又是如何计算角度和落点,最后用手將羽箭插进白狼心口、一箭毙命的过程清清楚楚讲了一遍。 宋縉听在耳里,眼底又掀起些波澜。 他只知柳韞玉反杀白狼,却还不知是如何反杀,此刻方才知晓,那样的生死关头,她倚仗的也不是运气,而是头脑…… 他望向跪在御营中央回话的柳韞玉,只觉得心头又在发烫,眼里那强烈的感情几乎难以克制,要汹涌而出。 他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能捡到这样一个宝…… 与宋縉的暗自得意截然不同,孟泊舟隱隱约约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究竟是柳韞玉变了,在学宫里被教养得如此厉害,还是他从未认识过真正的柳韞玉…… 柳韞玉回完话,便低下头,等待太后决断。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御营內外的眾人,无不信服。 可偏偏王婉淑还是不肯罢休,咬牙道,“无人看见,还不是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我也可以说,这白狼就是旁人射中,你再拿箭扎上去的!” 柳韞玉本可以不管她,可王婉淑屡次发难,她不想再忍了,於是抬头道。 “听说王娘子今日也猎得了一头野狼,是吗?” 王婉淑心里一咯噔,有些戒备地,“你什么意思。” “同为女子,同是孤身一人,王娘子临危不乱、箭术精湛,著实令我佩服。” 柳韞玉微微一笑,“今日只是运气使然,王娘子撞见的是野狼,而我撞见的是白狼。王娘子心有不甘,我也是能理解的。” “你……” 旁人瞧著坦荡诚恳,宋縉却是勾唇不语。 方才在猎场里还被嚇得魂不附体,这才刚恢復点精神,就又开始憋坏水了…… 果然,下一刻柳韞玉就笑道。 “不如这样,今日当著太后、陛下还有诸位大人的面,我与王娘子比试一场,只要我在箭术上能胜过你,便证明我亦有猎杀白狼的本事……也好叫王娘子心服口服,如何?” 闻言,王婉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还未来得及反对,御座上的小皇帝却是抚掌叫好,“好好好!朕想看!” 王婉淑面色一白,往后退了一步。 苏文君却在身后抵住她,低声劝告,“怕她做什么?她平日里连靶子都射不中,这短短几日还能脱胎换骨不成?你若是此刻抗旨,反而叫陛下和太后娘娘起疑心……” 王婉淑扫视一周,发现太后和群臣的目光都在盯著她,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好,我同你比。” 御营外的靶场上,眾人都齐聚一旁,屏息凝神地等著看这场好戏。 昌平公主和方素不安地站在最前面窃窃私语。 “玉娘疯了不成?她那箭术,真有长进了?” “我也不知道……” 人群中,孟泊舟看著柳韞玉手握弓箭站在箭靶前,神色复杂。 一旁的卢渊问道,“你这位夫人会箭术?好像从未听你说过……” “……” 孟泊舟抿唇不语。 他如今竟也答不上来。 他对柳韞玉的认识,好像自从她离开孟府后,每一日都在推翻,在重建…… 若是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柳韞玉出身商户,未曾修习六艺,她从小到大连弓箭都未曾碰过,怎么可能射中什么白狼? 不远处的御营帐外,宋縉负手而立,目光深邃而专注地望著那道纤弱身影。 小皇帝慢慢踱步到他身边,一副看热闹的兴致勃勃,“舅舅觉得谁会贏?” 宋縉笑而不语。 “朕与舅舅打个赌,朕赌那个王娘子贏!” 今日又在上林苑,小皇帝旧地重游,这才忽然想起柳韞玉就是上元节那夜输了自己一局升官图的女子。 难怪那晚宴请北周使臣的时候,他会觉得柳韞玉眼熟。 可那天毕竟夜色深沉,他又始终坐在御座上,离得远,未能將人认出来。 如今认出来了,他对柳韞玉就生出了些轻慢之意。 小皇帝眼珠直转,“舅舅若是输了,能不能允朕三日不上朝?” 宋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小皇帝心虚地笑,正把脖子一缩,要退开,宋縉竟是破天荒地应下了。 “臣赌柳娘子贏。” 小皇帝面露惊喜。 宋縉又道,“若是贏了,臣要陛下最爱的那个鸟音笼。” “……” 小皇帝突然笑不出来了。 靶场上。 柳韞玉和王婉淑站定。 她们二人对准的箭靶,是两具已经死去的野狼。 这还是柳韞玉提议,太后允准的。 “既然今日的比试,是由猎狼而起,不如就將狼的尸体当做箭靶吧。” 王婉淑並不明白柳韞玉的用意。 站到靶场上时,还在对柳韞玉放狠话。 “就你那三脚猫的箭术,换成什么做箭靶都没有用。” 柳韞玉掀了掀唇,目视前方,“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王婉淑射箭的准头一直是学宫里上等的。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远处的野狼尸体,拉开弓弦,猛地一松。 “咻!” 一声破空声响起,王婉淑射出去的那支箭,精准射中了野狼心口。 “哇……哎?” 小皇帝的欢呼声刚一出口,就拐了个弯。 眾目睽睽之下,那支箭竟只刺破了狼的皮肉,甚至都未能没过一寸,便摇摇晃晃地坠了地。 没有给王婉淑反应的机会,柳韞玉也猛地鬆开弓弦,射出自己的一箭。 “嗖——” 尖锐几倍的破空声传来。 柳韞玉的箭也同时射中狼身,然后死死地钉了进去! 全场死寂。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婉淑的箭的確准,却没力道。这在寻常箭靶上看不出来,可到了活物上,便一见分晓了! 她的箭既如此无力,又怎么可能真的射杀一匹狼?! 捡漏死狼,再扎上自己的箭…… 看来,她口口声声诬陷柳韞玉的话,原来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 柳韞玉转身看向王婉淑,眉眼弯弯,笑眼里的轻蔑与挑衅毫无遮掩。 王婉淑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被柳韞玉摆了一道…… 糟了…… 吕兰英也死死盯著柳韞玉射出的那一箭。 与眾人的惊愕、瞭然不同,她的眼神里闪过了別的什么,目光猛地转向了宋縉。 宋縉的箭术、手法,她就是闭著眼睛,听都能听得出来。而现在,这声音出现在了另一人的指间…… 御营內,宋太后冷笑震怒,厉声呵斥了王婉淑的父亲,叫他带女儿回去禁闭思过,再也不必踏入学宫半步。 宋縉笑著看向绝望的皇帝,“劳烦陛下將那鸟音笼送入臣的府中。” 小皇帝两眼一翻,深吸一口气。 柳韞玉回到御营內,宋太后神色缓和,“你今日猎得了真瑞兽,当重赏。还有,哀家可以赏你一个恩典。柳韞玉,你想要什么?” 眾人的目光霎时聚焦在柳韞玉身上。 所有人都好奇,她究竟会討要什么。 柳韞玉跪伏在地,却是下意识往宋縉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入猎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 若真能侥倖猎得白狼,她要向太后求一个恩典—— 许她自梳,终身不再嫁。 第136章 令人心惊的掌控欲 柳韞玉都不敢想,若宋縉听到她求这样的恩典,会是何等震怒。 这恩典,她想要求,但不是当著宋縉的面。 柳韞玉抿了抿唇,低头道,“太后娘娘的恩典贵重,民女不敢轻慢,娘娘可否容民女再好好想一想……” 闻言,宋縉扫向柳韞玉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宋太后笑了起来,頷首道,“好,那这道恩典,哀家就先给你留著。等你想好的那一日,哀家再赏你。” 柳韞玉鬆了口气,伏地叩首,“多谢太后娘娘!” 上林苑游猎,一波三折,最后还是以瑞兽现世、太后赏赐收了尾。 天色已晚,眾人从上林苑里撤出。 宋縉自是得先护送宋太后和小皇帝回宫,但也特意安排了人送柳韞玉回去。 回到温泉庄子,怀珠一看见柳韞玉那身脏污的衣裳,就嚇了一跳。 “我没受伤,是狼血。” 其实柳韞玉早就可以將这身衣裳给换了,可若是换了这身衣裳,旁人怕是更不相信白狼是被她猎杀了。 所以她才故意没换衣衫,去了御营。 谁想到,那王婉淑还是没放过她,也没有放过自己,非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狼?” 云渡面露惊讶。 柳韞玉便將自己今日的战果告诉了他们,怀珠听得脸色都白了,云渡亦是眉头紧蹙。 “早知如此,我就该混进上林苑,贴身护著你。” 云渡说道。 因为要与学宫眾人同行,而同窗都是女子的缘故,柳韞玉不方便带上云渡。 更何况,连昌平公主都不带贴身侍卫,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商户之女,如今连官眷都不是了,却要带个侍卫如影隨形地跟著,难免落人口舌。 云渡深深地盯著柳韞玉,“是你告诉我,有那位护著,你绝不会出事。” 柳韞玉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摊开手,玩笑道,“所以我也確实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啊。没有少胳膊,也没有少腿。” “……” 云渡沉下脸,扭头走了。 柳韞玉嘆了口气,吩咐怀珠给自己备水沐浴。 坐在浴桶里,热意將柳韞玉身上的酸软、疼痛一点点驱散。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与母狼搏杀,算计王婉淑,向太后求恩典…… 最后,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小小的、雪球似的狼崽。 水光倒映在柳韞玉眼底,微微颤动。 她开口说要养这只狼崽的时候,宋縉答应她的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它是小白狼。 后来发现是白狼后,那只狼崽就被玄錚他们先带走了。 柳韞玉有自知之明,如果只是寻常的小狼崽,她养在庄子里也就罢了。可它摇身一变,成了白狼,凭她的身份,又怎么敢將一只瑞兽据为己有…… 柳韞玉闭了闭眼,长舒了口气。 也不知那狼崽被带去了何处,最后又会是什么下场…… 沐浴后,柳韞玉换了身寢衣从浴房出来。 刚一踏入內室,却迎面看见一道立在灯树边的玄色身影。 时至今日,柳韞玉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嘆了口气,唤道,“相爷。” 闻声,宋縉转过身来。 他的姿势与平常不大一样,双手像是拢在衣袖里。看了柳韞玉一眼后,他垂下一只手,衣袖拂过一抹白影。 柳韞玉刚刚还在惦记的白狼幼崽竟就蜷成一团,窝在他怀中,睡得异常乖巧。 烛光摇曳,宋縉稜角分明的面庞,也被映得朦朧温和了几分。 看清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柳韞玉驀地睁大眼,眼角眉梢掠过一丝惊喜。 她几步就衝到了宋縉面前,目光牢牢锁住那只狼崽,“你把它带过来了……” 刚想伸手,將那狼崽抱过来,谁料宋縉却是侧过身,避开了她。 柳韞玉不解地仰起脸。 宋縉似笑非笑地看她,“刚刚看见我时,脸拉得老长。一看见它,倒是笑模笑样来了精神?婠婠,你倒是颇有学变脸的天赋。” “……我哪有。” “你敢说你没有?” “……” 柳韞玉心虚地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小狼崽。 小东西软得不可思议,睡梦中也毫无防备。 只是柳韞玉轻轻抚摸著它,脑海里却又不可避免想起了母狼惨死的一幕,於是指尖微颤,动作越发轻柔。 宋縉没再同柳韞玉计较,將小狼崽递到了她怀里,“刚餵了羊奶,睡得很沉。” 这一路上,醒都没醒一次。倘若不是气息还在,他都怀疑它已经一命呜呼了。 柳韞玉只摸了一会儿,便没再打搅它休息,“相爷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不是你说想要收养?” 柳韞玉有些高兴,可又悬著一颗心,犹豫道,“可它毕竟是白狼……我若是养著他,传了出去,会不会惹来麻烦?” 宋縉似乎就等著她这句话,於是点了点头,也不劝她,“的確会有些麻烦。既然如此,我就將他送回上林苑。待它再长得大些,便放进猎场里,与它母亲一样,做个討赏的彩头……” “!” 眼见著宋縉的手伸了过来,柳韞玉一惊,连忙抱著狼崽转过身。 可没想到这一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宋縉伸手,却没有去夺狼崽,而是连人带狼,往自己怀中一揽。 他笑了一声,下巴轻轻搭在柳韞玉的肩上,“想养吗?” 柳韞玉不敢再说那些推脱的话,老老实实道,“……想。” “那就养著。至於你说的怕被人发现,我倒是有个两全之策。” 柳韞玉一愣,连忙追问,“是什么?”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宋縉缓缓敛去了唇畔的笑,不疾不徐道,“相府的演武场你也见过了,后头邻著一处小宅子,已被我买了下来。从外头看,与相府离得很远,可实际上,在后院院墙开一道暗门,便能直抵相府。” 意识到宋縉要说什么,柳韞玉的身子微微一僵。 察觉到她的反应,宋縉亦是眸光闪烁,不动声色收紧了手臂,继续道,“你搬过去住。倘若日后真的传出什么,也可对外声称,这白狼狼崽是养在相府的演武场,而我是奉命替陛下和太后驯服瑞兽。如何?” “……” “那宅子离皇宫也近。往后你出入学宫,便可以少浪费些时间在路上。” 屋內静了下来。 片刻后,柳韞玉才眼睫微垂,情绪不明地说道,“相爷若是想要我搬过去,大可直言,何必拿这狼崽做藉口……” 这託辞实在算不上高明,反倒將他那股掌控欲昭然若揭。 原来,这才是他今夜来这儿的真正用意。 连宅子都买好了,说明宋縉早就动了这样的念头…… 可柳韞玉不喜欢被人安排。 耳畔的呼吸声沉了几分。 “今日在上林苑,看你险些丧命狼口时,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宋縉忽然问道。 柳韞玉一愣,微微侧过头,目光撞进他深邃如墨的眼底。 那看似温和的眼神,却蕴藏著汹涌暗流,叫她心惊。 “我在想,再坚硬的玉石,稍不留神,也有可能摔得粉碎……” 宋縉抬手,將她颊边的一綹青丝拢至耳后,指腹又在她耳垂上细细摩挲。 “与其日日提心弔胆,还是得在它外头,铸一层牢不可破的罩子。” 第137章 步步紧逼 这话里的深意叫柳韞玉心头一跳。 “相爷想將我困在那罩子里?” “为何一定是困?” 宋縉反问她,“我是想护著你。” 这就是一直以来柳韞玉最害怕的事! 也是她想要跟太后討那一旨恩典的原因! 从前与孟泊舟在一起,孟泊舟是冷落她,可也管不住她。哪怕是在孟府蹉跎了这三年,她也依然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外面站稳脚跟,甚至还意外地从万柳堂走到学宫,又走到朝堂上…… 可如果换成宋縉,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一旦她失去了刀的价值,或许就会沦为一只雀。 成为孟泊舟的下堂妻,她还能做柳韞玉。 可若是宋縉动了困住她的心思,而且真的这么做了,那她还会不会有翻身之力? 柳韞玉时常觉得,她的前程,她的未来,都只在宋縉一念之间。 生杀予夺,皆由他掌控。 所以她害怕。 “你在怕什么?” 宋縉唤了她一声,“婠婠。” 柳韞玉搂紧怀中的小狼崽,强作镇定,“没有。我只是……不想搬家。” 宋縉沉默。 屋內静了下来,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他们二人脸上明灭不定。 屏风上相拥的两道身影也有些扭曲。 唯有柳韞玉怀中的小狼崽依旧在酣睡。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良久,宋縉才打破寂静,嗓音里夹杂著几分难辨的情绪。 “是不想搬家,还是不想搬到我眼皮子底下?” “……”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 宋縉眸光一沉。 他一直都知道,她对他隔著一层防备。 从前他可以视若无睹,觉得人只要在他身边,日久见人心,狐狸终有收起爪子、不再警惕的那一天。 可今日,她的遇险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他身边本就危机四伏,暗中的护卫已经不够了,他必须时时刻刻、无微不至地看好她。 今日从上林苑出来,宋縉甚至又想起了自己克妻的名声。 明明知道是先帝的手段,明明知道那些素未谋面的未婚妻都因何出事,可这一刻,在生怕失去柳韞玉的这一刻,他竟又顾忌起所谓的“克妻”二字,担心它会不会是真的…… 柳韞玉能明显感受到,身后之人不似平日里那般冷静,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好像就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即將发生。 她不敢再拖下去,终於出声道,“我只是怕……太依赖你。” “为什么不能?” “太依赖一个人,很危险。” 柳韞玉咬了一下唇,“若有朝一日,你像孟泊舟一样待我……” 听到这个名字,宋縉的眉头倏然紧蹙。 他鬆开柳韞玉,將她转向自己,“在你眼里,我与他是一种人?” 柳韞玉脸色有些苍白,垂眼道,“我不想瞒你……我暂时还不敢赌。” 宋縉的面色微微转冷,再开口时,语气强势了几分。 “好,我不强求你搬去那座宅子。但这座温泉庄子里的护院、下人,全都得裁撤乾净,换成我安排的人。” 柳韞玉抬眼望向他,“相爷是逼我做选择?” “我已经退让一步了,婠婠。” 在柳韞玉看来,这二者並无区別。 一个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另一个是被他的人时时监视。 在那道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她知道自己没有第三个选择。 无助、不安,一起涌了上来,让柳韞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许久,她才终於鬆开,“我可以搬走,可我也有一个条件。” 宋縉能察觉到她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比起她的安危,什么都是次要的。 “你说。” “日后相爷再替我做决定之前,必须先过问我的意愿。” 二选一,总比没得选好。 宋縉不露声色地看向柳韞玉,“好。” - 次日,柳韞玉就简单收拾了行李,搬进了宋縉安排的宅子。 之前在温泉庄子做活的下人都还留在庄子里,柳韞玉只带了怀珠,甚至连云渡都没过来,仍叫他继续管著温泉庄子。 他性子直,脾气暴,若是惹得宋縉不快,到时还是她吃苦…… 新住处没有城郊的庄子开阔,可却更精致风雅。 亭台参差,花木扶疏。四处洒扫的僕役井然有序,护院更是身姿挺拔、隨叫隨到。而这宅子的管事,正是之前在万柳堂与柳韞玉相熟的宋管事。 时隔数日再见,二人都有些尷尬。 宋管事向她行了礼,就识趣地退下了。 怀珠跟在柳韞玉身侧,见自家姑娘抿著唇角兴致缺缺,也不敢多问。 傍晚时分,屋檐下依次掌灯。 睡了一整日的小狼崽终於醒了,愜意地伸著懒腰。 怀珠端来温热的羊乳,柳韞玉拿银勺一点点餵它。 小狼崽嗅了嗅,欢快地舔舐起来。 “这小东西倒是不咬人。” 怀珠看得稀奇。 柳韞玉难得笑了,“它牙还没长齐呢。” 正餵著,身后忽然压下一道阴影,將她大半个身子笼住。 怀珠正欲行礼,来人却抬了抬手,“下去。” 柳韞玉神色微顿,转过身,宋縉已近在眼前。 “这宅子打理得可还满意?” “相爷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柳韞玉回了一句,便转过身,继续餵狼崽。 宋縉静静站在她身后。 他一来,宋管事就回稟过了,说她今日搬来后鬱鬱寡欢。 眼下见她连背影都透著抗拒,宋縉心里更是像针扎了一样不舒坦。 直到一碗羊乳餵尽,小狼崽才重新蜷缩回软垫里,昏昏欲睡。 柳韞玉刚起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握住。 宋縉顺势將她拉近,低沉的嗓音里透著无奈和纵容,“还在生我的气?” 柳韞玉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索性转移话题道,“……小狼崽还没名字,相爷替它取一个吧。” “你可有心仪的?” 柳韞玉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若是让我取,它就得叫小白了。” “……” 想起她从前的诗作,宋縉忍不住勾了勾唇。 “它通体雪白,不如取《菩萨蛮》里的那句澄心白称光浮雪。就唤它浮雪,可好?” “浮雪……” 柳韞玉品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满意,终於露出点真心的笑,“取名还得靠读书人。” “你如今也是读书人。” 宋縉拉著她往外走,“时辰不早了,让它睡吧。” 他牵著她走出內室。 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精妙绝伦的笼子,嵌石镀金,巧夺天工,里头还掛著一只翅膀会扑扇的金鸟。 柳韞玉诧异地看他。 “这是我昨日与陛下打赌贏来的鸟音笼。赌的,是你与王婉淑的射术比试。今日陛下刚差人送入相府,正好拿来借花献佛,给你赔罪。” “……” 宋縉已放低了姿態,柳韞玉更不好再摆什么脸色。 况且这鸟音笼也的確精巧,她眉眼间的阴鬱终於散尽,“我可以把它拆开吗?” 比起观赏,她更好奇机关是如何做的。 宋縉先是愕然,很快便理解了她不解风情的脑袋,嘆气,“……可以。” 柳韞玉捲起袖口,正想动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停在外头,神色微妙地回稟,“相爷、娘子,工部主事孟泊舟求见!” 第138章 只会给我灌迷魂汤? 听得孟泊舟的名字,屋內的氛围骤然一冷。 柳韞玉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縉,既是疑问也是撇清干係,“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宋管事答道,“孟大人说,是去温泉庄子找娘子时,庄子上的人告诉他的。” 怎么可能? 柳韞玉微微蹙了一下眉。 自从之前庄子里混了眼线后,云渡看家很严,他绝不可能让人向孟泊舟透露她的行踪。 除非,出了什么非让她知道不可的大事…… “相爷……我得见见他。” 顶著宋縉幽沉的目光,柳韞玉低声道。 唯恐这阴晴不定的男人又介怀此事,她放软了嗓音,解释道,“云渡让他来找我,定是有要紧的事……” 见宋縉站在那儿不为所动,柳韞玉主动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 温热的肌肤相触,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倒映著他的身影,整个人都几乎要贴上来。 一股似有若无的梨花幽香,肆无忌惮袭来,惹得宋縉心神微盪。 他眸色转暗,视线落在她攥著自己的纤细指骨上,漫不经心,“你与他已经和离,他的事,纵是天大,也与你无关。” “他的事自是与我无关,可万一是他的养母……” 柳韞玉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烛光下,那张明媚的面孔微微扬起,“相爷当真不允?” 屋內静了片刻,宋縉才反手握住她,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走吧。” 在柳韞玉诧异的目光下,宋縉拉著她往正厅走去。 …… 片刻后。 孟泊舟经过宋管事的引领,穿过垂花厅,快步迈入正厅。 正厅两侧放著几把太师椅,西南角摆著几盆名贵花草,旁边立著一扇山水画屏。 孟泊舟一进门,便瞧见柳韞玉正侧身站在案几前。 “玉娘!” 孟泊舟走过来,急声唤道。 柳韞玉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画屏。 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一国之相,现在就站在女子的屏风后,堂而皇之地听壁角。 “玉娘,你可知道阿娘的下落?阿娘这些时日有没有来找过你,给你递过话?” 孟泊舟额头上沁著些汗,一副风尘僕僕的模样。 ……果然是因为周氏。 柳韞玉眉头一下拧紧,“周姨不是应该在孟府么?你竟来问我?” 孟泊舟听到她对周氏的称谓,从婆母换成了周姨,面上闪过一丝僵硬和苦涩。 “阿娘根本没有回孟府……” 柳韞玉面色微微一变,“不可能!周姨离开庄子时,我特意吩咐云渡亲自將她送回孟府。云渡办事稳重,绝不会出岔子。” 孟泊舟强打精神,道出原委,“可我这几日並未在府里瞧见她,她也没有来见我。我还一直以为,她仍住在你那里。今日得空,我想去温泉庄子看看她,没想到你那隨从告诉我,说阿娘已经走了。我这才知道……” 二人相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 周氏失踪了…… 孟泊舟驀地攥紧手,“我先回去,派人继续找她。” “等等。” 柳韞玉叫住了他,眼神微冷,“周姨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更不可能连句口信都不给你留。” 孟泊舟一愣,“你的意思是……” “孟家有人刻意扣下了消息。” 孟泊舟呼吸一滯,“……好。我明白了。” 他满腹心事,再也顾不上別的,匆匆告辞离去。 孟泊舟前脚刚走,宋縉后脚便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相爷,我……” 柳韞玉著急地看向他,才一张口,宋縉便已瞭然地接过话。 “我叫玄錚去查。” “……” 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快,柳韞玉错愕地眨了眨眼。 宋縉嘆了口气,“婠婠,我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 儘管已经极力控制表情,可在听到这句话时,柳韞玉还是忍不住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宋縉在她心里的形象,从来就是个蛮不讲理的…… 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他抬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周氏是真心待你好的人,我岂会不帮你?若我不帮你,你今夜怕是要睁眼到天明。” 柳韞玉心头微暖,不由扬起脸,眉眼弯弯,奉承得很自然,“知我者,莫过相爷也。” 宋縉笑了,却是那种不大好惹的笑。他伸手將她拉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一句好话就能將我打发了?少灌迷魂汤,做些实际的……” 附在她耳边吐出一句,宋縉便將她打横抱起,慢慢地往寢屋走去。 柳韞玉低头攥著他的衣襟,耳根隱隱泛红。 廊檐下灯影交错,將他们二人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 翌日,柳韞玉回到学宫。 柳韞玉刚一落座,昌平公主还有方素便齐齐凑上来,“玉娘,听说你搬家了?” “你们怎么知道?” 柳韞玉诧异地看向两人。 昌平公主摇著扇,“这满京城里,还有什么是本宫不知道的?” 方素替柳韞玉高兴,“那可是风水宝地,往后你来学宫就近多了!” 几人正閒聊著,掌事嬤嬤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名手捧红漆托盘的宫婢。 学堂內,眾人皆是一静。 见大家面露紧张,早就已经听到风声的昌平公主,压低声音对柳韞玉道,“別怕,是好事。” 掌教嬤嬤站定,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奉太后娘娘懿旨,诸位娘子於学宫修习已久,学识才艺皆有精进。今太后降下数项差事以作歷练,各位娘子可先自行挑选腰牌,但最后还要呈报给娘娘裁断。” 她抬手示意,宫婢们鱼贯上前。 那红漆托盘上,赫然摆著各式各样的腰牌。 “敢问嬤嬤,都是些什么差事?” 苏文君站出去,率先问道。 掌教嬤嬤沉声报出,“礼部要统筹太后娘娘的圣寿宴、翰林院要修撰经史、京兆尹施粥局要核算钱粮,剩下的,还有些抄写卷宗的文书政务。” 话音既落,讲堂里已是暗流涌动。 眾人虽不说话,可都在心里暗自比较这些差事。 翰林院清閒,但却不容易出彩。 去施粥局能得个好名声,可却太累。 剩下那些誊抄卷宗的活,又枯燥又繁琐,除了不会出错,没有优点了。 如此比下来,筹办圣寿宴简直就是头等美差! 既轻鬆又光鲜,不仅能討太后娘娘欢心,还能名正言顺地与各路宗室贵妇打照面,若是办得周全,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方素也听出来了,扯了扯柳韞玉的衣袖,“玉娘!咱们去领圣寿宴的牌子吧?这差事体面,又不伤神。” 因著周氏的事,柳韞玉还有些心事重重的,於是看了看方素,並未急著表態。 突然,一阵爭执声传来。 柳韞玉和方素循声望去,就见那边已经为了圣寿宴的腰牌爭执了起来。 那几个平日里与苏文君交好,从前跟在王婉淑身后的娘子们,此刻没了主心骨,连表面的和气都撕破了。 “圣寿宴的差事,理应由精通礼乐的人去,你们同我爭什么?” “我写得一手好字,我才是去圣寿宴的不二人选!” “若比写字,你该去翰林院才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寸步不让。 昌平公主冷眼旁观,不屑地轻哼,“让她们咬去。” 就在那几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一直未出声的苏文君已经走到了宫婢面前。 昌平公主眼尖地看见这一幕,慢悠悠提醒道,“你们若是再吵,这等肥差可就要被旁人浑水摸鱼了!” 那几个爭执的世家女猛地回头,正撞见苏文君那只已经拿起腰牌的手。 “你也配同我们抢圣寿宴的差事?” 几个世家女面色不善,逼近苏文君。 苏文君暗道不妙,放下腰牌,笑道,“不过是有些好奇这腰牌长得什么样,拿起来看看罢了……况且,这腰牌也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还得由太后娘娘定夺不是么?” 眾人这才脸色好转,可还是不屑地警告道。 “人还是得有些自知之明。你外祖不过是个书院山长,说好听些,你们家能算个读书清流,说难听些,你也是出身山野……这种体面的差事交给你,岂不是要寒酸得不成体统?” 被当眾讥讽出身,苏文君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怨毒与不甘。 出身不好又如何,她还不是与她们一起站在了这儿? 若是將她们的出身还给她,她定是早就有一番天地了。 掌教嬤嬤冷眼看著这齣闹剧,既不训斥,也不制止。 待她们闹得差不多了,嬤嬤的目光才越过人群,落向置身事外、正与方素和昌平公主窃窃私语的柳韞玉。 “柳娘子。” 嬤嬤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掷下一颗惊雷,“柳娘子,礼部的曹尚书亲自向太后递了话,点名要你去圣寿宴帮衬,不知柳娘子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讲堂里倏然一静。 柳韞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而上一刻还在互相攀咬的世家女们,齐刷刷转头。 那一道道夹杂著嫉妒、不甘与敌意的目光,如利刃般狠狠扎了过来。 第139章 是我错看了你 在眾人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下,柳韞玉却出奇地冷静。 甚至,她还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方素在案几下著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玉娘,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怎么不说话呀?” 於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极好的差事。 可柳韞玉不是很喜欢。 但礼部的尚书大人都这么说了,她还有推拒的余地么? 正犹豫著,掌事嬤嬤就又发了话。 “柳娘子可以再考虑考虑。” 此话一出,苏文君等人都鬆了口气。 只要柳韞玉没有应下,那这桩差事便是悬而未决,她们都有机会…… “嬤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生怕柳韞玉要反悔,有人立刻转向掌事嬤嬤,“既然柳娘子还要考虑,那我们剩下的姐妹,是不是都能凭本事爭一爭?” 掌教嬤嬤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柳韞玉,又对上苏文君等人迫切的目光,微微頷首,“可以。” 无论这群娘子眼下爭得如何头破血流,定夺权终究握在太后娘娘的手中。 “不过这圣寿宴的差事只取一人。” 掌教嬤嬤斩钉截铁地,“诸位娘子不如再好好想想,明日商议妥当了,再来回话。” 眾人只能称是。 於是接下来一整日,学宫的氛围都有些古怪。 不少人连课都没心思上了,只在心里盘算著如何才能爭得更好的差事,又要如何防备其他人。 而柳韞玉则是掛念了周氏一整日。 一散学,她立刻就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新宅。 刚进屋子,就看见白日睡饱了浮雪在地上滚来滚去,身后的怀珠灰头土脸地向柳韞玉告状。 “这小白狗看著可爱,但就是个混世魔王嘛!” 怀珠並不知道浮雪是狼,只当它是只普通小狗。 柳韞玉也没纠正她,只笑道,“什么小白狗,人家有名字。” “它哪里配那么文雅的名字!” 说来也怪,白日里窜来窜去、欺负怀珠的浮雪,一到柳韞玉怀里,就乖得跟什么一样。 柳韞玉正给它餵著羊乳时,就看见玄錚出现在廊下。 “怀珠!” 她心头一跳,连忙將浮雪交给了怀珠,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玄錚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脸色有些凝重,“娘子,我家相爷今夜被太后留在宫中议事,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为您传句话。” “是不是周姨有消息了?” 柳韞玉急著追问。 “目前查探到的消息是,她几日前就离开了京城,一路往西,往彭州方向去了。” 听得彭州二字,柳韞玉心头微松。 “周姨的老家就在彭州地界,看来她只是想落叶归根而已……你们可派了人去她彭州老家打听,看看她是否平安抵达了?” 闻言,玄錚竟是避开了她的视线。 柳韞玉心头猛地一沉,“她……没能回去?” 玄錚咬咬牙,低声回稟,“今日得到传书,通往彭州的必经之路,有座山塌了,冲毁了官道,將路都堵死了……” 柳韞玉面色一白,险些没能站稳。 玄錚连忙出声宽慰,“娘子,如今那一片都被当地驻军封锁……周夫人没能按时抵达彭州老家,或许……或许也是暂时受困灾区,並无性命之忧……” 四下很静,柳韞玉扶著身边的廊柱,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已恢復了镇静。 “我知道了……你回去復命吧,有劳。” 待玄錚离开,柳韞玉便叫人备车,趁著夜色赶去了孟府。 孟泊舟接到下人传话,匆匆赶到孟府后门口时,就看见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里的暗影中。 他快步走过去,一掀开车帘,就对上柳韞玉沉凝的脸色。 “我今日审过了门房,阿娘离开时確实留了话,说是不愿再待在京城,想回彭州老家。” 孟泊舟坐进车中,咬牙道,“可那刁奴素来不將阿娘放在眼里,竟將此事拋之脑后,一个字也没有同我说……都怪我,从前只顾著忙於公务,从未管过府中这些刁奴……” “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周姨没有回彭州老家。” 柳韞玉无心听他懺悔,冷著脸打断了他。 孟泊舟此人,永远是慢一步,又或许只是嘴上后悔,但从未想过抢先一步。 对周氏,对她,都是如此。 这样的懺悔,实在是令她厌烦。 “阿娘没有回彭州老家?” “你知不知道,去彭州的官道,被山洪衝垮了?” 孟泊舟自然没有宋縉的消息快,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阿娘她……” 柳韞玉摇头,“暂时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生死未卜。 前方的路被封死,周氏有可能受困灾区。但也有可能在山洪落下时,她的马车刚好就在那条官道上…… 和玄錚一样,柳韞玉也没有將最坏的猜测说出口,可她低垂著眼,蹙起的眉心儘是愁绪。 见她如此为周氏担忧,孟泊舟心口一软,下意识想要握住她的手,“玉娘……”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她的衣袖,柳韞玉便避如蛇蝎地往后躲了一寸。 “事已至此,孟大人打算如何做?” 她问道。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孟泊舟眼睫微微一颤,飞快掩去眼底划过的难堪与不甘。 他僵硬地收回手,攥紧成拳置於膝上,“我会告假,亲自去一趟彭州……无论如何,我都会將阿娘带回来。” “如此最好。” 车內静了下来。 柳韞玉看了孟泊舟一眼,正想逐客,就听他又开口道。 “玉娘,多谢你……都到了这般境地,还愿意帮我打听阿娘的下落。” 马车內光线昏暗,孟泊舟的目光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繾綣。 可柳韞玉回以他的,却是疏离和冷淡。 “我关心周姨,打听她的下落,和她是你的养母没有任何关係。所以也不算是在帮你。” 顿了顿,她出言讽刺,“若真要论起来,我或许还要谢谢你,愿意亲自去彭州寻她。毕竟这几年,我与她才更像是母女,而你孟泊舟,几乎就是个外人。” 孟泊舟被这话刺得脸色一白。 柳韞玉不错眼地盯著他。 这一日为周氏的担惊受怕,在此刻通通变成对孟泊舟的怨懟,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不就是你这些年的做派么?” 没有给孟泊舟反驳的机会,柳韞玉继续道,“我以前很费解,那个愿意为了救母亲性命、委身於柳家的解元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现在我懂了……” 她勾起唇,唇畔的笑意极近讥誚,“孟泊舟,你根本就没有变,是我当初看错了你。” “玉娘……” 孟泊舟不愿再听下去,可又无法打断柳韞玉,於是置於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周姨以前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必须要救她,赔上自己的婚事也要救她,否则便是不孝,便是枉为人子!” “可后来,寧阳乡主才是你的母亲,周姨只是养母。生恩养恩,你得罪哪边都是有违孝义。所以啊,你就想了个好办法……” “你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做个乾乾净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儿子……毕竟寧阳乡主若受了委屈,那一定是要闹大的,可周姨若受了委屈,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你就纵著孟家,纵著寧阳乡主,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轻慢她、欺负她……” 柳韞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靠回车壁,面容隱入暗处。 “孟泊舟,你的孝道敬的不是人,而是纲常名分。” “就像你为人夫婿,也未曾將妻子视作活生生的人。” 第140章 对我寒了心 柳韞玉这番话,就如一把剔骨刀,將孟泊舟那层虚偽的皮肉都剜了下来。 孟泊舟僵硬地坐在那儿,痛得厉害。 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良久也才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韞玉收回视线,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直接送客道,“话我已经带到了。夜色已深,你我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若被人瞧见,又是扯不清的流言。孟大人请回吧。” “……” 孟泊舟白著脸,浑浑噩噩地起身,掀开车帘。 可下车时,身形又顿住。 他咬著牙,嗓音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阿娘突然离京,是不是也与你一样,对我寒了心……” “……” 柳韞玉蹙眉。 孟泊舟回头看向她,眼底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所以……如果阿娘还好好的活著,你觉得她会答应跟我回来吗?” 看似是在问周氏愿不愿意回来,言下之意却在问她愿不愿意回头。 柳韞玉低眉垂眼,拨著裙裳上的流苏,权当没听见。 孟泊舟失望地收回视线,喃喃自语,“……我一定会將阿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 柳韞玉这一晚仍是没有歇息好,第二日上射艺课时,还又像之前一样脱了靶。 “怎么几日不见,这箭术又还回去了?那日在上林苑给我长脸的,莫不是旁人假扮的柳韞玉吧?” 吕兰英走过来同她说了一句。 柳韞玉不好意思地放下弓箭。 “不过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你那日的箭术突飞猛进,可是又在外头拜了其他师傅?” 吕兰英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一句,语调、口吻却与平日里的慈爱不大相同。 柳韞玉心口一紧。 她攥了攥手里的弓,刚要回答,却见吕兰英像没事人一样转向她,笑道。 “今日既打不起精神,便去旁边歇歇吧。” 柳韞玉道了声谢,却说不用,仍继续引弓拉弦。 也幸好,她没有去一旁歇息。这日课上到一半,太后娘娘竟是亲临靶场。 眾人连忙放下弓箭,纷纷行礼。 “免礼,平身。” 宋太后由宫人扶著,在观射台落座。 她掀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眾人,“腰牌都看过了?可都想好了,要去哪里办差?” 轻飘飘一句话,叫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时,苏文君已经率先站了出去。 “太后娘娘,民女已经想好了。” 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只是拿腰牌看看的苏文君,此刻当著宋太后的面,信誓旦旦,“臣女愿去礼部为娘娘的圣寿宴尽心!” 与她爭夺名额的几个娘子纷纷瞪大眼,在心中暗骂她心机深沉,竟趁著她们僵持,直接衝出去,在太后娘娘跟前抢了先机…… 还不等她们也开口表態,苏文君便又出声道。 “只是,民女不知柳娘子今日有没有改了心意。若柳娘子愿意接礼部的腰牌,臣女断不敢同她爭。” 此话一出,便是將柳韞玉推到了风口浪尖。 果然,宋太后凤眸微眯,瞥向柳韞玉,“此话何意?” 苏文君立刻上前煽风点火,“礼部的曹大人属意柳娘子,点名让柳娘子去礼部帮忙。可这样天大的恩典,昨日柳娘子却推三阻四,没有接腰牌……许是对这差事,有什么不满……” 对圣寿宴的差事不满,岂不就是对太后心存怨懟? 这样一顶大帽子,不由分说扣下来。 柳韞玉蹙眉。 一旁的方素听到这番话,也是气得双眼冒火,恨不得衝上去撕烂苏文君这张嘴。 可宋太后却没恼,仍是神色淡淡地拨著茶盖,“是吗?” 苏文君被这威压震得后背一凉,再不敢多言。 昌平公主看了一眼柳韞玉和方素,笑著站出来打圆场,“母后莫要听旁人瞎说。昨日这圣寿宴的差事一出来,学宫的姐妹们个个都想爭一爭。可玉娘要是一应下,大家就都没机会了。她昨日犹豫不决,其实也是为了与她交好的方家娘子……” 方素本来还气得不行,一听昌平公主的话,驀地瞪大双眼。 昌平公主朝她使了个眼色,“儿臣听说,方家娘子也想爭一爭这好差事呢。” “……” 宋太后顺势看向方素。 方素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攥紧双手,硬著头皮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 宋太后之前还不曾注意过方素,今日仔细一瞧,只觉得她还算稳重。 “你也想去礼部?” 方素一咬牙,想也不想地跪地叩首,“是,臣女也想为娘娘尽心!” 宋太后又环顾了一圈,“还有谁想去礼部?” 见状,苏文君垂眼,面色灰败了些。 本以为抢占先机,便能爭得这个机会,可太后却没有如她所愿。 太后脸上没什么笑意,瞧著威势骇人。 于是之前爭破头的几个娘子面面相覷,却只有一个人大著胆子站了出来。 宋太后頷首,“既然你们三个都有这份心,那就都去吧。” 此话一出,那些没敢站出来的人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素听得心中一喜,可欢喜过后,她又担忧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面色如常,甚至还朝她眨眨眼,安抚地笑了一下。 宋太后又隨口问了几句学业,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柳韞玉,你隨哀家来南书堂。” 南书堂內,宫人尽数退下。 宋太后看向跪在下方的柳韞玉,不轻不重道,“礼部点名要你,你却犹豫不决,可是真的不將哀家寿宴放在眼里?” “民女不敢。” 柳韞玉从容不迫地伏首,“民女只是更想做为娘娘分忧的事。” “难道办一场盛大的寿宴,不算为哀家分忧?” “寿宴办得好,固然能叫娘娘展顏。可那不过是锦上添花,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不会因为一场寿宴,就化於无形的……” 柳韞玉低声道,“故而,民女更想做那个敢於拔刺的人,为娘娘分忧。” 宋太后唇角掀起,点了点头,“哀家果然没看错你。” 她抬了抬手。 身旁的嬤嬤又端上一个红漆托盘,这一次,托盘里放著的,竟是一枚残留血渍、隱约还能闻到血腥味的钦差令牌。 柳韞玉眸光微微缩了一下。 “礼部的腰牌,和这块钦差令牌,你还可以再选一次。” 宋太后沉声道,“但若选了这块钦差令牌,便要掩人耳目、儘快出京,去办一件秘密差事。这差事凶险万分,即便哀家派人暗中护卫,你也有可能就此殞命……” 柳韞玉沉吟片刻,问道,“敢问娘娘,这桩差事该去哪儿办?” 宋太后吐出二字,“彭州。” 柳韞玉一下愣住。 第141章 令人战慄的控制欲 学宫眾人坐在讲堂里,猛然听到南书堂隱约传来瓷器碎裂声。 眾人皆是心头一惊,纷纷探头看向窗外。 紧接著,便见太后娘娘带著一行人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方素嚇得坐立不安。 苏文君却在暗自窃喜。柳韞玉这不识好歹的,定是得罪了太后娘娘! 片刻后,柳韞玉才低著头回到讲堂,身后还跟著掌事嬤嬤。 “怎么了……” 柳韞玉一落座,方素就压低声音,著急地问她。 柳韞玉还没出声,上头的掌事嬤嬤却开口了。 “太后娘娘已经定下了诸位娘子的去向,请各位上前领腰牌吧。” 眾人顿时正襟危坐。 掌事嬤嬤一个一个念著名字,將腰牌分发出去,最后才是礼部的腰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因为太后娘娘发了话,礼部的腰牌添了两个。 掌事嬤嬤点了方素、苏文君,还有那位最后站出来的宋家娘子。 三人上前领了腰牌。 方素摸著礼部的腰牌,突然意识到掌事嬤嬤没有念到柳韞玉的名字。 “嬤嬤,玉娘呢?玉娘去何处办差?” 其余人也不由地竖起耳朵。 掌事嬤嬤沉声道,“柳娘子疏於课业、衝撞太后,所以失去了这次办差资格。明日起,诸位娘子都要各赴衙门,柳娘子也不必来学宫了。” 语毕,掌事嬤嬤转身离开。 讲堂里顿时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嗤笑。 其中自然有苏文君。 她洋洋自得地摸著礼部镶金的腰牌。 谁叫她柳韞玉自视甚高、挑挑拣拣,结果呢,惹得太后娘娘不快。 什么北周大宴,什么漕仓,什么恩典…… 皇权天恩就如雷霆云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功劳都是过眼云烟,还不如逢迎討好,哄人开心。 苏文君將礼部腰牌掛於腰间,然后径直从柳韞玉身边走过,就如看手下败將般,瞥了她一眼。 从今往后,柳韞玉恐怕再也不会得到太后器重了…… “玉娘,怎么会这样?” 方素急得眼睛都红了,握住柳韞玉的手,“不是都说了,你是为了我……” 柳韞玉反手握住她,“放心,我没事。” 方素还想说什么,昌平公主却是很淡定,“玉娘都说了,那就是没事。” 柳韞玉扫了一眼苏文君的背影,压低声音劝告方素,“倒是你。去礼部当差,一定要万事当心……尤其要防著小人作祟。” …… 孟泊舟从工部告假回来,一入府,就收到门房送来的书信。 信封上只有“孟大人亲启”几个字,却没有落款。 孟泊舟一看到那字跡,便认出是柳韞玉。 他忙不迭接过来,拆开,信纸上残留的梨花香丝丝缕缕飘了出来。 信上只有言简意賅的一行字。 “彭州寻亲,你我同行。明日巳时,城外十里亭。” 看清这行字义,孟泊舟面上顿时露出一丝惊喜。 她要与他一同去彭州! 昨夜將话说得那样决绝,可今日她还是愿意陪他一同去彭州寻亲! 剎那间,昨夜刚被撕碎的那颗心仿佛又神奇地癒合了。 孟泊舟攥著手里那页信。 梨花香再次沁入心扉,叫过往那些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刚成婚不就,在柳家的书房里。 柳韞玉满心欢喜地在炉中点起新得的梨花香,耳畔的青石坠子晃出雀跃的弧度。 “夫君,这是我最喜欢的香料,点上让你安神静心,好不好?” 那时的他是如何做的? 明明觉得那梨香清甜好闻,可一想到这样一味香料,要耗费多少金银,要他画上多少字画才能换得分毫,他心里便像扎了刺一样,烦躁难忍。 於是他冷漠地侧过身,连眼神都没再施捨半分。 “俗不可耐,我不喜欢。” “……” 那时的柳韞玉僵在原地,连晃荡的耳坠都变得安静下来。 从此,那些薰香便在孟府绝了跡。 孟泊舟死死捏著信纸,齿根泛酸,心尖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蛮横地揉掐著,酸痛不已。 良久,他走出去,吩咐隨从,“备好明日离京的马车。车上……点上梨花香,熏得浓些。” …… 另一边。 柳韞玉正抱著浮雪,轻轻为它梳理著毛髮。 浮雪年幼,每日喝完羊乳就睡,一醒来,那双小黑豆眼睛就会四处找她,非得嗅著她身上的气味才安心。 怀珠收拾著明日出行的包袱,问柳韞玉,“姑娘这次出京,不带上云渡么?” “不用了。” 柳韞玉低垂著眼答道。 在南书堂里,她接下了那枚钦差令牌。 为了不叫外人生疑,也为了不打草惊蛇,明面上,太后要罚她、冷落她。可暗地里,却派一队禁军扮作护院与她同去彭州。 所以云渡也不必再跟去了,他如今时常去伯爵府,沈妘那里还需要他多加看顾。 怀珠闻言,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頎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正是宋縉。 怀珠神色一凛,张口欲唤。 可被宋縉扫了一眼,她便骇得噤了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柳韞玉还在逗弄怀里的小浮雪,直到四周诡异地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头,对上宋縉那张喜怒难辨的黑眸。 “相爷……” 柳韞玉起身,怀里的浮雪懒洋洋地蹭了蹭她的衣襟。 宋縉垂眼,抬手掐住了浮雪的后颈,將它从柳韞玉怀里拎了出来。 “下去。” 这一声,竟是对浮雪说的。 浮雪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真的被那股气势给压住了,竟真乖乖地窜出了门去。 柳韞玉咬了咬唇,走过去,抬手將门闔上。 然后才慢吞吞走回到宋縉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相爷生气了?” 宋縉沉默不语。 “是因为我要去彭州?” 宋縉转头,目光牢牢锁住她,“那样多的差事,你为何偏偏要选这一个?” “……” “就因为周氏在彭州失踪?” 难得的,宋縉眉宇间露出些烦闷和沉鬱,“即便你不去,我也会加派人手,一直在彭州找她,直到找到为止……可你犹嫌不够,非要亲自前去,甚至还给孟泊舟递信,要与他结伴同行,一同去彭州寻亲?!” 说到最后,他眼底的薄怒再难隱忍,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戾气。 而这番话,也硬生生將柳韞玉逼出了一身冷汗。 半个时辰前给孟府递的信,宋縉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连信上的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如罗网般罩下。 柳韞玉垂落的指尖隱隱颤抖。 果然,她在宋縉面前,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她的身边,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第142章 霸道蛮横 沉默许久,柳韞玉才將那丝窒息和惧意压下。 她扯著宋縉的衣袖手缓缓鬆开,低声道。 “我愿意去彭州,和周姨在彭州失踪,的確有那么一些关係。但就算这次不是彭州,是金陵,是沧州,不论是哪儿,我都会接下这枚令牌……” “……” 柳韞玉背过身,继续收拾怀珠没有收拾完的包袱,“太后娘娘说此次差事,事关重大,不能叫外人知晓。如此一来,与孟泊舟同行,去彭州寻亲,最能掩人耳目。就算是被人发现我离了京城,去了彭州,也不会打草惊蛇。” 身后静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宋縉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彭州这一趟有多凶险?” “……太后娘娘派了人保护我。我不会出事。” “你不会出事?” 宋縉重复了一遍,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无知无畏。” 柳韞玉动作一顿,驀地回身看他。秀眉拧紧,咬紧牙关,一股不服输、不甘心的意味。 宋縉走过来,指尖捏住她的下頜,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语气低沉,“你羽翼未丰,没必要冒这个险。彭州的事,本就该交给更有经验的人去查、去办,这桩差事不是非你不可。” “……” “你就算推拒了,太后也不会因此怪罪。往后再有什么差事,她依然会想到你,重用你。可若是你折在了彭州,那往后什么前程,什么功劳,全都是空谈!” 宋縉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的力道加重,指节隱隱泛白,“所以还是那句话,柳韞玉,你在急什么?” “……” 这话又戳到了柳韞玉心虚的点。 生怕被宋縉看穿,她的心急是为了挣脱他、抗衡他,柳韞玉双手捧住了宋縉的手腕,轻声道,“相爷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那指尖纤细温热,在宋縉腕上划了两下,叫他捏著她下巴的力道缓缓鬆了下来。 “现在知道同我说这些?” 宋縉鬆开她的下巴,语气仍是冷的,“若我今夜没过来,你打算何时告诉我?是打算一声不吭地离京,还是想用一张字条打发我?为什么在你应下太后前,在你给孟泊舟送信前,不能提前问过我?” “……” 这话又叫柳韞玉觉得霸道。 她也慢慢地放开了宋縉的手,眼睫一垂,低声吐出一句,“这些事无须我开口,相爷不是也已经知道了么?” 此话一出,屋內的氛围再次降至冰点。 柳韞玉低垂著眼,虽看不见宋縉的表情,可却被他身上翻涌的寒意惊得汗毛骤立。 她张了张唇,刚想说出些转圜的话补救,头顶却是传来宋縉的一声冷笑。 “我听懂了。” 他拂开她又要拉扯自己衣袖的手,嗓音一寸寸冷下,“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前程,可以拿孟泊舟去做挡箭牌,却唯独不肯依赖我,还將我的羽翼视如囚笼……是这个意思吗?” 柳韞玉眼睫一颤,抬起眼。 可宋縉却已转身要走。 “相爷……” 她脱口唤道。 宋縉的背影在门口顿住,可仍然没回头。 真的將人叫住,柳韞玉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出声道,“这段时日我不在京中,相爷可否……帮我照看浮雪?” 她本意是想用小狼崽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係,可谁料这话一出,那道背影的寒意却更甚。 最后,宋縉只冷冷地丟下一句“可”,玄黑的身影便没入夜色。 柳韞玉僵立在原地,有些无措。 翌日清晨。 柳韞玉在动身去城外前,左思右想,还是去了宅子和相府演武场之间的那道院墙,抬手叩开了暗门。 暗门后守著相府护院,却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我想向相爷辞行……” “相爷昨夜病了,今日臥床不起,连早朝都没去。” 柳韞玉一愣。 昨晚在她面前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病得臥床不起了? 护院答道,“娘子请回吧,相爷传了话,一律不见客。” 柳韞玉抿了抿唇,“……我也不能见啊?” 护院默不作声。 “我不打搅相爷养病,就在外头看一眼,也不行吗?” 护院重复了一遍,“相爷说,不见客。” 柳韞玉沉默。 她知道,这一定是宋縉的意思。 或许他是真的病了,又或是他没有病,只是纯粹不想见她…… “好,我知道了。” 柳韞玉垂眼。 暗门在眼前慢慢闔上。 她看了一眼院墙,转身离开。 片刻后,一个木梯架在了院墙边。 怀珠扶著木梯,整个人都懵了,“姑娘,对面可是相府……咱们不是有暗门么,为何放著门不走,要翻墙?” 柳韞玉提起裙裾,动作利落地踩上木梯,垂眸对怀珠道,“扶稳了。” 若是能走门,她自然也不想爬墙。 可宋縉或许是病了,或许是赌气不见她。 此去彭州山高水远、危机四伏,她不想在临行前还把二人的关係闹僵。 她向来不愿低头,可这一次,她想先去哄一哄这位相爷。 柳韞玉屏息踩著木梯攀上墙头。 放眼望去,隔著空空荡荡的演武场,庭院深深,迴廊重重。 柳韞玉伏在墙头,正打算寻个隱蔽处跳下去,可视线一扫过演武场那头的迴廊,却是倏地僵住了。 那迴廊上,有几人的身影经过。为首的,正是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 是吕兰英。 她一袭紫衣,手里提著精致的食盒。而方才还將她拦在暗门后的护院,此刻正恭恭敬敬跟在吕兰英身侧,径直朝宋縉居住的主院走去。 柳韞玉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硬、压平。 原来,宋縉是真的不见客。 她是客,但侯夫人不是。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柳韞玉方才那股想要去哄人、想去解释的衝动,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你当心脚下啊……” 怀珠在下面仰著脖子,正急得团团转,却见柳韞玉突然转过了身。 “扶稳,我下来。” 怀珠一愣,忙不迭地扶稳木梯。 待柳韞玉稳稳落地,怀珠看了她一眼,儘管柳韞玉一声不吭,可怀珠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姑娘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了。 “姑娘瞧见什么了?” 柳韞玉拍了拍掌心的灰尘,低垂著眼转过身,连头也没回。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是时候出发了。” …… 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妥,太后精心挑选的十来个禁军,已经扮成不起眼的护院,將车驾护在中央。 云渡也从温泉庄子赶来送行。 见到柳韞玉,他立刻上前叮嘱,“这次去彭州,你当真不让我隨行?有这些护院就够了么?” 柳韞玉没有同他说太后的密令,只说护卫都是相府派来的,说自己去彭州只是为了寻人。 “寻人一事,叫孟泊舟去就是了,你怎么还要陪他跑一趟。” “我不是陪他。” 柳韞玉还是忍不住纠正,“而是他那个人,根本办不成什么大事。” 云渡冷笑,“这话算你说得对。” 柳韞玉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帮忙盯著伯爵府,帮忙给沈妘送些新奇玩意解闷。 待交代完毕,她提裙走向马车。 云渡习惯性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柳韞玉上了车,却觉得脊骨突然窜上一阵寒意。 那熟悉的感觉…… 她动作一僵,转身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些牵著马、佩著刀的护院。 柳韞玉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定住。 一个面上覆著半张银色面具的男人静立在人群中,见她看过来,立刻收回了视线。 可儘管他作出了一副谦恭谨慎的姿態,身上那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还是让柳韞玉看了好一会儿。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云渡纳闷地上前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怎么了,这群护卫有问题?” “……也许是我多心了。” 柳韞玉摇了摇头,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阵阵声响。 一行人出了城,提前到达了城外的十里亭,停下等孟泊舟。 柳韞玉將车窗微微支开了些,就见那些护院们都在原地休整。 “姑娘有何吩咐?” 其中一人上前问道。 柳韞玉抿唇,“我有些渴了。” 那人正要去取水囊,就见柳韞玉抬手指了一下对面,遥遥落在那个戴著面具的男人身上。 “让他给我送过来。” “……” 闻言,那带著面具的男人身形一顿,而后取了水囊,走过来,將水囊递给柳韞玉。 柳韞玉伸手去接时,又往窗外探了探身。 二人的距离一拉近,她便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是熟悉的太行崖柏混合著梨香的气味。 “……” 柳韞玉眸光轻轻一闪,再掀起眼看向那男人脸上的面具时,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你上来。” “……” 男人一声不吭。 柳韞玉伏在窗口,侧著头朝他眨了眨眼,“太后娘娘派你们来之前,没叫你们听我的话么?” 男人也抬起头,看了柳韞玉一眼。 看清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柳韞玉愈发篤定,將车窗一合,再次丟出两个字,“上来。” 第143章 老脸都不要了 不一会儿,车帘被掀开。 戴著面具的男人进了车厢,在柳韞玉侧手边坐下。 柳韞玉打量他,“你叫什么?” 男人仍是闷不吭声。 “哦……” 柳韞玉靠著车壁,慢悠悠摇著扇,“哑巴啊?太后娘娘怎么会派个哑巴给我?” 见男人自始至终都不愿意说话,柳韞玉也失去了耐心,將扇子一放,揉了揉胳膊。 “今日离开之前,本想去相府同相爷告辞,谁知他称病不见客。你说,他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想见我?” 面具下,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终於抬起,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我不想出发前同他赌气,所以就搬了个梯子,想翻相府的院墙,过去看他一眼。可谁想到,那院墙太高,我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话音未落,那男人已经倾身靠近,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手掌探向她的手肘和后腰。 趁著他乱了方寸,急於查看她伤势的这一刻,柳韞玉反手一抬,將他脸上的面具掀落。 面具“啪嗒”一声落在地垫上。 面具下,宋縉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只是那双素来沉稳的眉眼,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等再对上柳韞玉那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宋縉才反应过来,这小狐狸是在故意诈他。 “所以真的摔了吗?” 他无奈地低头,继续捏著她的胳膊查探。 “没有。” “骗我?” “相爷不是也骗了我吗?什么臥病在床,什么一律不见客……” 宋縉覷了她一眼,放开她的胳膊。 他也车壁上一靠,揉了揉心口,面无表情道,“是病了,所以来找我的药。” 柳韞玉憋了一早上的气,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散了。 “堂堂一国之相,丟下朝局不管,跑来给我当护院……陛下和太后不会怪罪吗?” “太后应了。” 柳韞玉一愣,“太后让你来的?” 宋縉不说话了,眼见著脸色又沉了下来。 柳韞玉见了,连忙改了口,“是相爷特意去求了太后,要跟过来护著我?” 宋縉这才頷首,“彭州水深,你孤身一人压不住地方官绅。所以我去求了太后,让她允我微服隨行。” 只不过,宋太后答应的也没那么轻易。 “你放著京中朝政不管,非要亲自去给柳家那丫头做马前卒?这究竟是为了替哀家分忧,还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慾?” “你对你的这把刀,似乎过於爱护了?” 面对宋太后的试探,他只说了一句。 “像柳韞玉这样一把好刀,世间独一无二。若是就这么折在彭州,臣再也寻不到第二把了。” 宋太后沉默,最后还是答应让他称病,暗中离京。 收回思绪,宋縉看向对面忧心忡忡的柳韞玉,挑了挑眉,眼底又翻涌著暗流。 “怎么,不想见到我?彭州一行,你连孟泊舟都能容忍,却不能容我护你一程?” 一句话,顿时又绕回了昨夜。 眼见著车內的氛围再次冷下来,柳韞玉拾起落在地上的面具,低头摩挲了两下,低声道,“我若真这么想,今早就不会去爬相府的院墙?”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宋縉愣住。 他还以为,翻墙和受伤一样,都是她隨口诈他的。 “你真的翻墙了?” 他伸手將柳韞玉拉过来,盯著她,“那玄錚他们怎么没同我说?” “……爬了,没翻,但也没摔。” 眼前再次闪过吕兰英走在廊下的那一幕,柳韞玉微微抿唇,开口道,“我在院墙上看见……” 一阵马蹄声从外传来,打断了柳韞玉。 下一刻,有护院走到马车边回稟。 “姑娘,孟大人到了。” 柳韞玉伸手支开车窗,就见孟泊舟在不远处翻身下马,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忽然想起宋縉还在自己的车上,她放下车窗,转头看了他一眼。 宋縉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回望她的眼神就只有一句话——是你叫我上来的。 柳韞玉想了想,凑过去,亲手给宋縉戴上了面具。 “玉娘……” 车外传来孟泊舟气喘吁吁的唤声。 柳韞玉掀开车帘,“还请孟大人换了称呼。” 孟泊舟望向她,如玉的面容刚浮现出一丝笑意,转眼就看见车內还坐著个戴著面具的护院,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今日你带的这些人,怎么从前没有见过?” “新招来的。” 柳韞玉催促道,“等你好一会儿了,你既然到了,那现在就出发。” 语毕,她就要放下车帘,孟泊舟却又上前一步。 “等等……” 他看向还在车里坐著的宋縉,皱了皱眉,“你这个做护院的,怎能与主家共乘一车?” 从前宋縉穿著官袍、当著相爷,所以待孟泊舟时,总还顾忌著几分为人座师、为人长辈的体面。但此刻不一样了,面具一戴,身份一藏,年纪也看不出了,宋縉再也不必同他客气了。 不等柳韞玉答话,宋縉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因为我是姑娘新招的贴身护卫。” 他刻意强调了“贴身”二字。 孟泊舟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你……” 柳韞玉懒得理会孟泊舟如何想,乾脆利落地放下车帘,“时辰不早了,赶路。” 孟泊舟在马车外僵立片刻,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转身上马。 车內,柳韞玉看向宋縉。 宋縉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往车壁上一靠,朝她偏了偏头,儼然一副理直气壮、老脸皮厚的模样。 “……” 柳韞玉只能將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日薄西山,天光渐隱。 车队在途经的一处驛站落脚,打算明日天亮了再动身,继续往彭州去。 一行人里只有孟泊舟和柳韞玉算是主子,於是要了两间上房,其余护院都住在下头的大通铺。 柳韞玉迟疑了一会儿,见宋縉没有反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独自提裙上了楼。 她前脚刚进屋,后脚孟泊舟便寻了过来。 他站在柳韞玉的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抬手叩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姑娘已经歇下了,孟大人有何要事?” 孟泊舟动作一僵,转过身。 只见一尊煞神般的高大身影抱著直刀,倚在楼梯口,脸上的半边面具泛著幽幽寒光。 第144章 婠婠,狼来吃你了 儘管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可孟泊舟却莫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威压,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可眼前人只是一个护院而已,说话的声音也很陌生,应当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孟泊舟冷著脸漠然道,“我与玉娘要谈论何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护院置喙。” “是吗?” 男人轻嗤一声,深邃的黑眸掠过他,好似在打量无足轻重的人。 两人正僵持著,屋门突然被从內推开。 柳韞玉刚刚净过面,颊边的髮丝还滴著水,眉眼间的疲倦被濛濛水雾驱散。 她在门口站定,先是看了一眼宋縉,然后才看向欲言又止的孟泊舟,秀眉拧了拧。 孟泊舟率先开口,“玉娘……” “柳娘子。” 孟泊舟攥了攥手,改口道,“柳娘子,你这贴身护卫究竟是从何处招来的?” “孟大人打听这个干什么?孟府也缺看家护院的狗了?” “旁的护院都不说了,可此人……” 他回身看向宋縉,压低声音,“此人行跡鬼祟,身上透著股草莽匪气,眼神瞧著也凶戾。况且他还戴著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你將这等来歷不明的莽夫留在身边,我只怕你是引狼入室……” 鬼祟、匪气、凶戾、莽夫…… 柳韞玉听著孟泊舟將这些词一个一个砸向他的座师,眼皮直跳,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若是孟泊舟知道,他现在在骂的莽夫是他敬若神明的座师,那会是何表情? 还有宋縉,听到自己的门生当面这么说他,又是什么表情? 她忍不住抬眼,目光越过孟泊舟,看向宋縉的眼神带著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宋縉抱著刀,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狼来吃你了。” 柳韞玉微微睁大眼,上一秒像是见了鬼似,下一秒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见她突然这般反应,孟泊舟猛地回头看向宋縉。 宋縉却已经低下头,手指在刀鞘上百无聊赖地扣著。 “孟大人。” 柳韞玉清了清嗓子,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却红透了,“你今夜过来敲我房门,就是为了指点我,该用什么人,雇什么护卫么?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柳韞玉后退一步,抬手就要关门。 “玉娘……” 孟泊舟著急地伸手去拦,手掌却被门板夹了一下。 “嘶。” 他吃痛地哼了一声。 柳韞玉动作一僵,又將门重新拉开,蹙眉问他,“还有何事?” “我是想跟你谈谈阿娘的事……” 听他提到周氏,柳韞玉扶著门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赶路时没有机会,只能晚上借你半盏茶的工夫,可以吗?” 孟泊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央求。 “……” 柳韞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她儘量忽略了不远处那道幽冷的目光,侧过身,“就半盏茶。” 话音既落,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结成冰。 孟泊舟眉开眼舒,抬脚走进屋內,刚要反手关上门,却见柳韞玉仍扶著门框,对他身后说道,“你也进来。” “……” 孟泊舟僵住,转头就见那抱著刀、戴著面具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走过来,越过他,站到了柳韞玉身边。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散得乾乾净净。 可孟泊舟的心却寒了下来。 “你与我商谈私事,难道也要让一个下人旁听么?” 他憋屈地问道。 柳韞玉却关上门,直接在方桌边落座,给自己斟了杯茶,“我与你之间,只有公事。有什么是旁人听不得的?况且,刚刚不是孟大人你提醒我,休要引、狼、入、室?” “……” 孟泊舟脸色有些难看。 他竟成了柳韞玉嘴里的那只狼…… “你若不说,那就请回。”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又要送客。 孟泊舟咬咬牙,心一横,也在柳韞玉对面坐下,儘可能將那戴著面具的护院视作空气。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阿娘也有一次闹著要回彭州老家?” “……” “那时我们刚成亲,还住在柳家。我夜夜宿在书房温书,阿娘得知后,骂我不识好歹,当夜便收拾包袱要回彭州老家……” 孟泊舟望著柳韞玉,“最后,是你亲自將阿娘劝了回来。你还记得吗?” 旧事重提,恍如隔世。 柳韞玉手指摩挲著茶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以温书之名,夜夜宿在书房,叫整个金陵城都在嘲笑我这个独守空房的新妇。她们说柳家以势压人,说我自取其辱,还说你一身傲骨、清正不屈……周姨让你替我著想,你却置若罔闻,甚至打翻了我熬了三个时辰的雪霞羹,所以周姨才说自己没脸待在柳家,怒急而去……” 顿了顿,她掀起眼,望向面色发白的孟泊舟,“你既提起这件事,怎么不將这些始末细节都说明白呢?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不说?” “……” 人总会美化记忆里的自己,孟泊舟確实是不记得什么雪霞羹了。 但他也清楚,像雪霞羹这种事,他刚成婚时的確做了不少…… 孟泊舟连忙转移了话题,“那夜在孟府外,你说我的孝道敬的不是人,只是纲常名分……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对阿娘,我的確是亏欠了她,可我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想的。” 他低头,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这次你一语点醒了我,往后,我不会再叫她受任何委屈了……等將她接回京城,我就为她再寻个住处,与母亲分府別居。到那时,你能否也经常去看看她?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反省倒还算有些用。 柳韞玉紧蹙的眉头微微鬆开了些,“若真能如此,我会去的。” 孟泊舟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道,“那日你还说,我为人夫婿,从未將你视作活生生的人……这一点我不认。” 他抬起眼,神色复杂地望著柳韞玉。 “柳韞玉,你在我眼里不仅仅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太过鲜活,太过亮丽,热烈到不能靠近的人。” “……” 柳韞玉一愣。 “只要一靠近你,我才会发现自己心底的阴暗、卑劣,从自命清高的解元郎,一下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能明白吗?” 他曾对商贾市侩满心鄙夷,可在周氏病重,唯有柳家才能拿出药材时,他才发现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高傲骨不堪一折…… 他本可以对黄白俗物视若无睹,可看见柳韞玉所穿所用,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身无分文、连根像样的簪釵都不能买给妻子的穷书生…… 他也本可以对名利浮华嗤之以鼻,可看见柳韞玉前呼后拥,去哪儿都被当成財神爷供著,才会发现自己是个除了读书一无是处、连半点场面都撑不起来的窝囊废…… 如此扭曲深沉的心思,柳韞玉怎么可能明白。 见她露出只觉得荒唐的表情,孟泊舟喉头一滚,下意识伸出手,“玉娘,我对你,其实从无厌恶……” 他的手还未碰到柳韞玉,突然,手边的茶盏却是骤然炸开。 热烫的茶水四溅—— 柳韞玉的手第一时间就被突然靠近的宋縉拉了下去,唯有孟泊舟的手背上溅了些许,很快便肉眼可见地泛红。 孟泊舟僵住。 柳韞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宋縉。 这茶盏怎么可能无端碎裂,多半是他动的手脚……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她有些不解。 孟泊舟还没说什么,此人怎么又动怒了? 宋縉避开她的视线,目光沉沉地看向孟泊舟。 柳韞玉不明白的话,他听明白了。可他不愿意让柳韞玉想明白。 被这碎裂的茶盏打断了思绪,孟泊舟看了一眼將柳韞玉护在身后的“神秘护卫”,看著他攥著柳韞玉的手腕,一句句剖白真心的话,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孟大人说的要事,似乎和寻人没什么关係。” 一片死寂里,宋縉开口道。 柳韞玉被他一提醒,才发现確实如此,孟泊舟从进来之后,虽说用周氏起头,可后面说的,却都是那些她不愿回想的金陵旧事。 她神色微冷,“时辰不早了,若没有其他的事,孟大人就请回吧。” 孟泊舟勉强扯了扯唇角,他也知道要是今夜待下去,怕是要惹柳韞玉生厌,於是起身,“那我不打搅你了,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门外走,从柳韞玉和宋縉身边经过时,步伐微微一顿。 心头翻涌著异样,衝动一瞬间压过了理智,孟泊舟倏地转过身,扬手就朝宋縉脸上的玄色面具探去,“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遮遮掩掩,藏头露尾……” 眼看著他的手指就要碰到面具边缘,柳韞玉心口猛地一跳。 “錚!” 直刀出鞘的声音陡然响起。 一阵凛风袭面,伴隨著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 孟泊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颈间,已经稳稳地架著一把直刀。冰冷而锋利的刀刃与他的咽喉近在咫尺,甚至传来一丝隱痛。 孟泊舟神色骤变,转眼对上那双藏在面具下的黑眸。 冷漠、幽深,与刀锋一样锋锐。 也正是此时,孟泊舟才发觉此人的眼睛,竟透著一种似曾相识的危险。 下一刻,那人启唇,吐出四个字。 “你僭越了。” 第145章 没入唇齿间 这骇人的气势,叫孟泊舟遍体生寒的同时,也想起了一个人。 可那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区区一个护卫,又怎会说出僭越二字! “他是宫中暗卫。” 柳韞玉蹙著眉走过来,“你竟想窥探他的真容,不是僭越是什么?” 暗卫二字一出,孟泊舟的疑心被打消了些,可紧接著,另一个疑问却又冒了出来。 为何柳韞玉身边会跟著宫中暗卫? “你该回去了。” 柳韞玉再次出声送客。 孟泊舟还想说什么,可是架在脖子上的寒刃又逼近了一寸,而柳韞玉对此却视若无睹。 他垂下眼帘,终是攥紧了双手,“……好。” 在他转身往门外走的一刻,颈间的刀锋也一下移开。 宋縉收刀入鞘。 孟泊舟走出屋外,身后传来屋门被闔上的声响。 他驀地转身,却没有看见那暗卫出来。他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门,眉宇间浮起一丝阴翳,半晌才拂袖离开。 屋內。 宋縉关上房门,收刀入鞘,然后才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冷峻微沉的面容。 他將佩刀搁在方桌上,眉头紧锁,“他从前如此伤你?” 柳韞玉眼睫颤了颤,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他不提,我都不记得了。” 她越是漫不经心,宋縉越是面如寒霜。 听孟泊舟和柳韞玉提起那段往事,他其实很难想像,他眼里聪慧狡黠的小狐狸,怎么会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 说到底,还是因为情。 她对孟泊舟,情根深种。 至少曾经,情根深种。 可孟泊舟却將这份他求而不得的情意弃如敝履,狠狠践踏…… 一想到这儿,宋縉心底的那股戾气便有些压不住。 察觉到宋縉周身的气势变化,柳韞玉拉了拉他的衣袖,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若早知道他是要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放他进来了……” 宋縉垂眼,目光落向柳韞玉不安的、卖乖的脸孔,心中山雨欲来的浓云在她这份亲近下,烟消云散。 他嘆了口气,手掌抚上柳韞玉的面孔,低声道,“孟泊舟的心思,你明白吗?” 他眸光变得幽暗,带著几分探究。 柳韞玉有些茫然地看他。 “他说他从不厌恶你。” “……他口是心非。” 柳韞玉眼神冷下来,“他不是厌恶我,难不成是喜欢我?那若是喜欢,被他喜欢的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况且他待苏文君也不见如此。”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 宋縉扶在她脸颊的手掌往后一探,扣住她的后脑勺。 “唔……” 柳韞玉被迫仰起头,眼前一暗,唇瓣被封住。 她手指轻动,最后也只是轻轻攥了一下裙裳。 烛火摇曳,屏风上的两道人影交颈,好似鸳鸯。 片刻后,宋縉才鬆开她,抵著她的额说道,“你说得对。” “什,什么?” “被孟泊舟喜欢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柳韞玉正有些想笑,喉咙却被宋縉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於是又硬生生停住。 “他喜欢什么人,要那人低头看他还不够,还非要將她踩进泥里,仰望他,攀附他……” 宋縉嗓音低哑,薄唇几乎就贴在柳韞玉颊边,声音也如吐息般,一点点送入她耳际,“柳韞玉,他配不上你。” “……” “婠婠,你永远不用低头。” 最后一句话没入唇齿间,柳韞玉心神一盪,没能听清。 …… 翌日天亮。 孟泊舟一起身就找驛站要了些清粥小菜,端去找柳韞玉,谁知到了门外,才发现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柳韞玉早早就用过膳,上了马车。 孟泊舟咬咬牙,只能草草用了些粥,便去了驛站外。 刚想靠近柳韞玉的马车,里头却传来柳韞玉直接吩咐起程的声音。 柳韞玉的马车扬长而去,护院们也紧隨其后。 “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不赶路吗?” 眼见柳韞玉一行人已经先行出发,隨从在一旁催促孟泊舟。 孟泊舟回过神,冷声道,“跟上。” 他翻身上马,忍不住又问了一声隨从,“今早你有没有看到跟在柳娘子身边,那个戴著面具的护卫?” 隨从不假思索道,“见过,那人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柳娘子身边,刚刚也跟上马车了。” 孟泊舟攥紧了手中车帘,低气压地上了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不知不觉中,又从伏龙岭经过。 柳韞玉掀开窗帘,见到熟悉的景色,不由想起之前在伏龙岭遇到的山匪。 宋縉也往外瞥了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官府剿匪数月,已將伏龙岭的山匪尽数剿灭。昨日刚得了消息,那匪首已被关押在邰阳大牢。” 柳韞玉眸光轻闪。 宋縉问她,“我们的马车会途径邰阳,要不要去大牢见见那匪首,正好查个清楚,看看当时要刺杀你的幕后之人是谁?” 柳韞玉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去。” 其实她心里知道,十有八九就是柳月茹,连问都不必问,可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走一遭吧…… 她多了一份心事,没察觉到宋縉靠得近了些,一只手越过她撑在了窗沿,似乎也在看外头的景色。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就是在那那片密林里,我將你从山匪手中救了出来……” 车窗半支著,隱约露出两人贴近的身影。 孟泊舟的马车恰好追上。 两辆马车並列,孟泊舟推开车窗,正好看见这一幕。从他的角度看,柳韞玉便像是亲密无间地被环在了男人怀中。 他的脸色霎时青白。 宋縉心有所感,回头往他的方向斜睨了一眼,然后…… 竟当著他的面,將柳韞玉颊边的一綹青丝別在耳后。 孟泊舟扣在窗沿的手猝然收紧。 此人根本就是对柳韞玉图谋不轨,而且还堂而皇之地挑衅他! 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旁边那辆马车突然提速,疾驰而去,將他的马车甩在了后头。 柳韞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隱约察觉到,宋縉后半程的心情好了不少,声音都带著几分轻快。 “……” 莫名其妙得很,都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第146章 圣人墮魔 一行人很快来到邰阳城,找了个客栈歇下。 宋縉早就差人快马赶在前面,先一步安排好了客栈上房,所以柳韞玉到时,不必再大费周章,直接便被店小二引著上楼。 然而晚一步跟上来的孟泊舟等人却被拒之门外。 孟泊舟沉下脸,“为何她们可以住,我们不行?” “客官,我们这客栈已经满房了。” 掌柜客客气气地道。 孟泊舟皱眉,“一间上房都没了?” “不仅上房没了,通铺也没了。最后剩下的,全给了刚刚上楼的那位娘子和她的隨从,还望客官见谅。” 闻言,孟泊舟抬起眼,就见柳韞玉的裙角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他收回目光,蹙著眉吩咐自己的隨从,“你们去找別的客栈落脚。” 隨从先是应了一声,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公子你呢?” 孟泊舟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一个刚从楼上下来的男人身上。 他大步上前,直接拦住了那个男人,“敢问兄台,是不是宿在这间客栈?” “关你什么事……” 被人冷不丁拦住,男人刚要怒斥孟泊舟,却见他掏出了一锭银两。 “把客房让给我,这银子就是你的。” 男人的怒容立刻转变为欣喜。 楼上上房,宋縉將房门打开,就见掌柜站在门外,低声道,“主子,孟泊舟同旁人换了房,留宿在这间客栈了。可否要將人赶出去?” “还真是死缠烂打。” 身后传来脚步声,柳韞玉已经从內室走出来。 宋縉吩咐道,“將他留下,但莫要让他上三楼来。” 掌柜领了命,迅速离开。 “谁来了?” 柳韞玉隱约看见一抹身影消失在门口,好奇地问道。 宋縉转过身,漫不经心地回答,“掌柜的上来问,可要准备热汤。” “哦……不了吧,还是先去大牢,见见那位伏龙岭的匪首。” 宋縉頷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二人轻装简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客栈后门离开,径直去了邰阳大牢。 牢狱里阴森潮湿,一片昏暗。 邰阳知府带著几个提灯的狱卒,恭恭敬敬將柳韞玉和戴著面具的宋縉迎到牢房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韞玉和宋縉皆有密令在身,不好在半路中暴露身份,所以此次进牢狱,他们没有惊动更多人,只是拿著宋縉写好的密信同邰阳知府打了声招呼。 “伏龙岭的匪首就关押在此处。” 知府看了柳韞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戴著面具的宋縉,心中猜测著他们二人的身份,以及他们为何能拿到相爷密信。 “有劳大人。” 柳韞玉行了一礼。 將牢房钥匙交给宋縉后,知府便领著狱卒退远了。 宋縉和柳韞玉相视一眼,然后上前打开了牢房的门。 墙上掛著一盏油灯,时明时灭的烛火下,隱约能窥见角落里有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柳韞玉忍不住抬起衣袖掩鼻,但还是缓步走进了牢房,宋縉紧隨其后。 听得脚步声,角落里的那团黑影慢慢动了。 黑影缓缓展开,渐渐露出个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的狼狈人形。 “哟……” 男人的嗓音嘶哑难闻,却透著一丝兴奋,“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有美娇娘来狱中看我……” 柳韞玉走在前面,所以匪首根本没注意后面戴著面具、一身玄衣劲装的宋縉,只一味地盯著她。 “没想到死囚还能有这种眼福……” 柳韞玉蹙了蹙眉,开门见山道,“三个月前,你们的人在伏龙岭劫过一队从金陵去往京城的车队,你可还记得?” 男人嗤笑一声,“我们劫过的车,杀过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 “那队人是由正通鏢行护送。我打听过,因为正通年年给你们送一大笔买路钱,所以你们从不劫正通的鏢。只有那次是个意外,为什么?” “……” 囚室內静了一下。 那匪首缓缓坐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阴惻惻的眼睛盯上了柳韞玉,“是你啊……老三非要先奸后杀,送了条性命的……就是你啊……” 他摸了摸下巴,愈发放肆地打量柳韞玉,“老三得手了?要是咬了一口,他也死得不亏……” 黑暗中,那双眼睛让柳韞玉一下回想起了上林苑里遭遇的恶狼。 穷凶极恶、贪婪淫邪…… 还有那些污言秽语,直叫她止不住的噁心,想要乾呕。 她攥紧手,掌心隱隱冒出些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转,便让她整个人转了个身,面朝著牢房门口。 宋縉低头,低沉温和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这里太脏了,我先收拾一下。” 他按了按她的肩,“去门口等著,堵住耳朵別回头。知道了吗?” “……” 柳韞玉转头,透过微弱的烛火,就见宋縉唇角噙著一丝笑,可笑的却有些瘮人。 她眼皮一跳,攥紧的手却微微一松,“那你……快点收拾完。” “好。” 柳韞玉往前走了几步,刚走到牢房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老子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柳韞玉都不敢再听了,连忙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凛冽而有力的劲风从身后袭来,以及拳拳到肉、骨头碎裂的声响不可避免地钻入耳际。空气里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渐渐地,那叫骂声低不可闻,变成了虚弱的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柳韞玉才听见宋縉唤她。 “婠婠?” 她慢慢垂下手,转过身。 扭曲狰狞的烛影里,宋縉在墙角长身而立,脚下是再次团成一团,连人样都看不出的黑影。 宋縉拿著素帕,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中的血跡。那张覆著面具的脸孔,在烛影映衬下,透著几分阴森和鬼魅。 直到转眼对上柳韞玉的视线,他才微微一笑,那股阴森烟消云散,“都收拾乾净了,过来。” 柳韞玉定了定心神,快步走了过去,离著五步远站定,继续盘问当初他们在伏龙岭追杀她一事。 这次,匪首埋著头瑟瑟发抖,就像一只被打怂了的、没脾气的丧家之犬。 “正通鏢局的车……我们的確不会动……可你那次,就是鏢局里的人吩咐的……” “是鏢局里的人叫你们动的手?” “是……而且跟著你的那些鏢师里……就有內应……是他给所有人下了药,也是他给我们放的消息……” 其实当时被劫车的第二天,云渡就已经和她说了这个猜测,怀疑鏢师与山匪串通。 雇这群鏢师的人,是她爹何鼎。 那买通鏢师的人,又是谁呢? 面对柳韞玉的追问,匪首摇头,“只知道,是柳家的人……而且,是……是个男人……” 柳韞玉一愣。 第147章 年纪大的粗蛮武夫 男人? 柳韞玉心头一紧,驀地蹲下身,继续追问,“你確定是男子?他什么年纪,自称是什么身份?你可曾见过他?还记不记得他的容貌、身材,有何特徵?” 匪首却是一问三不知,“我没,没见过他……” “那那个鏢师呢!他肯定见过……那个鏢师在哪儿?” “……” 匪首却是白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你……” 柳韞玉控制不住地要上前,却被宋縉拦下。 “放心,鏢师的事,我让他们继续查,迟早也把人捉回来带到你面前。” “……” 柳韞玉这才抿了抿唇,心神不寧地站起身,出了牢房。 直到上了马车,柳韞玉才喃喃自语。 “要害我的人,一定是柳月茹……或许她没有自己出面,而是交给了旁人……她的儿子?兄弟?” 宋縉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她。 破天荒地,他在柳韞玉的眉眼间看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慌。 如果真的篤定是她继母所为,她的表情里不该有恐慌。之所以恐慌,是因为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了另一个怀疑的人选,可却没有办法接受,更不愿相信…… 察觉她的不对劲,宋縉沉默不语,手却探了过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 马车慢慢悠悠地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客栈里的人大多回屋歇下了,只剩下掌柜还在噼里啪啦地拨弄著算盘,余光时不时往门口瞥。 看到柳韞玉和宋縉终於出现在门口,掌柜忙不迭上前,“柳娘子,可要派人送饭,或是备水沐浴?” 这做掌柜的太过热情,柳韞玉疲惫地摇了摇头,“不必了。” 掌柜还想说什么,却被宋縉瞥了一眼,於是立刻改了口,“那娘子先歇息,若有別的吩咐,小的再安排人过去。” 说话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玉娘,你们去哪儿了?” 孟泊舟从楼上快步而下,朝柳韞玉迎了过来。 宋縉的目光扫向掌柜。 掌柜立刻挡在了孟泊舟面前,“这位客官,若有什么要事,小的这就让人去给你准备。” 孟泊舟摆手,“不必。玉娘……” 柳韞玉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上了楼。 宋縉紧隨其后。 孟泊舟定在原地,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眸心一点点转黑。 …… 翌日天明,一行人要从邰阳出发时。 孟泊舟又一次拦在了柳韞玉跟前,“昨夜我的马在马厩吃坏了肚子,怕是不能再赶路,不知柳娘子能否载我一程?” 一旁的掌柜悄悄听著,听到马吃坏肚子,险些没把算盘珠子拨断。 什么吃坏肚子?他家的草料怎么可能让马吃坏肚子? 掌柜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苦著脸,冲他点了点头。 掌柜脸色变了变,主动凑上去,“这是小店招待不周。客官若是著急,马厩里还养了几匹马,可以赠予客官赶路。” “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旁人的马都好好的,可见不是草料的缘故,是我自己的马出了差错。所以,我不能平白无故受你的恩惠。” 孟泊舟三言两语推拒了掌柜,又看向了柳韞玉,“离彭州只有一日的路程了,柳娘子就载我一程,可好?” 柳韞玉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离彭州的確只有一日的路程了,她之所以与孟泊舟同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若进城时是两支队伍,那这番苦心也就白费了。 如此想著,她看了一眼宋縉,才对孟泊舟鬆了口,“好。” 孟泊舟面色一喜。 看著柳韞玉转身走出客栈,他也立刻跟了上去。 宋縉薄唇紧抿,落在最后,掌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低声道,“主子,客栈餵马的草料向来不会出错,怕是……” 怕是孟泊舟故意而为。 宋縉面上没什么表情,跟了出去。 孟泊舟的雕虫小技,他当然看得出来,他不信柳韞玉看不出来。 缓缓驶出邰阳城的马车里。 柳韞玉坐在主位,宋縉和孟泊舟分坐两侧,车內的氛围有些沉闷凝滯。 孟泊舟的目光从柳韞玉身上移开,落向对面的宋縉。 宋縉抱著刀靠著车壁,闭眼小憩。 那安定自如的模样,好似他是此间主人,叫孟泊舟深感碍眼。 他抿了抿唇,却也知道不能硬著来,只语气寻常地问道,“柳娘子上次说,这位是宫中暗卫?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也是你能过问的?” 柳韞玉垂著眼,懒懒地回了一句。 孟泊舟勉强扯了扯唇角,“行走江湖,就算真名不可说,也该有个代称才是,否则你平日里如何唤他?” “我叫他……” 柳韞玉皱了皱眉,一时想不出给宋縉杜撰什么名字,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她脱口而出,“浮雪。” 这二字一出,宋縉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 对上宋縉的目光,柳韞玉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竟然头脑一热,给这位相爷用了白狼狼崽的名字…… 柳韞玉心虚地移开眼,可宋縉的目光却还幽幽地钉在她身上。 “这名字倒是文雅。” 孟泊舟出声道,“可是取自《相和歌辞·飞来双白鹤》中的映海疑浮雪,拂涧泻飞泉?” “……” 柳韞玉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知道他不通诗文,还在她面前卖弄? 被柳韞玉一瞪,孟泊舟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想自圆其说,就听得一旁的宋縉开了口。 “不是,是取自《菩萨蛮》里的澄心白称光浮雪。” “……” 孟泊舟的注意力顿时又转回到了宋縉身上。 一个粗蛮武夫罢了,听声音应是比他年纪大些。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面具下那张脸多半都凶神恶煞,连人都见不得,竟也配用如此文雅的名字? 况且瞧他这身气度,也不像个读书人。诗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格格不入,想必这名字也定然不是他自己取的,更不会是柳韞玉取的。 孟泊舟看向宋縉的目光里带著几分轻慢,“不知这名字,是谁替你取的?” 宋縉瞥了一眼柳韞玉,“家中至亲。” 至亲,却不表明是父是母,倒是古怪。 孟泊舟正欲追问,却被柳韞玉打断。 “你问完了没有?” 柳韞玉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耐。 孟泊舟顿时收敛了试探,“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身边怎么会有宫中暗卫……” “师傅知道我要离京寻人,便去求了相爷,让他给我安排一个贴身护卫。” 柳韞玉转向孟泊舟,冷冷地,“你问题这么多,也轮到我问你了。” 孟泊舟一愣,坐直身,“你问。” “你给你的马下了什么药?” “……” 孟泊舟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紧,手背上隱隱现出青筋。 他確实是命人去药馆买了些泻药,下在草料里。 可要是柳韞玉早就看出来了,为何还允许他上马车? 柳韞玉毫不留情地丟出一句,“让你上车,不是因为被你骗了,而是懒得戳穿你。你若再多嘴多舌,就请你自己下车,走去彭州。” 马车內霎时静了下来。 孟泊舟脸色发青,之后一路上都安安分分、没再说话。 …… 第二日,他们的马车终於到了彭州城外。 因突发山崩,不少人滯留在彭州,为防生乱,官兵们已经严守城门,进出都需文书。 孟泊舟下车递了文书给守城的官兵,说自己是来寻母。 那官兵抬了抬手,便有一队人上前检查。 车帘也被掀开,露出里头坐著的柳韞玉和宋縉。 “那车里坐著的,什么人?” 官兵多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走近问道。 孟泊舟想了想,回答,“是內子和我家护院。” “那护院为何戴著面具?” 孟泊舟正不知任何作答,柳韞玉已经走下了车,车帘垂落,將宋縉挡得严严实实。 柳韞玉走过来,悄悄將一锭金子塞进问话的官兵手里,“我家护院前阵子脸被烧上了,相貌有损,瞧著嚇人,这才让他遮了……” 说著,柳韞玉又拿出周氏的画像,递给官兵。 “我等是来寻亲的。不知大人可曾见过此人?” 她將周氏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说得详细极了,其间还懊恼得哽咽了好几次,儼然是急著寻人的架势。 双管齐下,官兵的疑心被打消,注意力也从宋縉身上移开。 他不仅自己看了画像,也叫手下人也来看了,可惜没有一个人有印象,最后摆摆手放了行,还说会替他们留意。 彭州城里堵了不少人,柳韞玉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的地方。 歇都没有歇,她便打发孟泊舟拿著画像去官府。至於她自己…… “兵分两路,你去官府,我去市井街巷问问,看看有没有周姨的下落。” “彭州城里正乱著,不如你还是等我回来,我陪你……” “不用,我有人护卫。” 柳韞玉斩钉截铁的。 她去大街小巷,一方面是寻人,一方面也是为了太后的密令。市井间越乱,越会显露蛛丝马跡,若孟泊舟跟著,她还怎么查? 孟泊舟犹犹豫豫,可为了周氏,到底还是拿著画像走了。 待他一离开,柳韞玉才去寻宋縉,打算叫上他一起出去。 方才一进客栈,此人便进了屋子,到现在还没出来。 “篤篤。” 柳韞玉抬手叩门,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唤道,“浮雪?该走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縉执刀站在门口,脸上的玄色面具已经摘了下来。 可面具下露出的,却不是那副清雋如玉的俊容,而是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陋的脸孔。 柳韞玉驀地睁大眼。 天有点塌了…… 第148章 不敢看他 戴著面具在这彭州城里有些惹眼,为了不再次惹来官差怀疑,宋縉还是决定易容出行。 柳韞玉和易容后的宋縉出了客栈,拿著画像在彭州內四处打探周氏的下落。 一路上,柳韞玉都目视前方,没敢多看宋縉一眼。 宋縉察觉出什么,在她又一次说完话就撇开视线的时候,一把拉住她。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 “那为何不看我?” 柳韞玉一转眼,视线从他脸上飞快扫过,“……看了呀。” 宋縉眯著眼打量她,“嫌我这张脸面目可憎、有碍观瞻?” 柳韞玉訕訕地笑,“丑陋的是您的假面,不是您。” “看不出来,你如此以貌取人……” 宋縉顶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低身靠近,嚇得柳韞玉往后退了两步。 “好了好了,办正事要紧,走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 宋縉僵硬地扯了一下唇角,也立刻跟上。 彭州城里很乱,柳韞玉和宋縉拿著周氏的画像,逢人便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周氏。 二人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 城东富裕些,还算太平,到了穷苦的城西,入目便是一片乱象。宋縉皱起眉,往柳韞玉身边靠近了些,护著她从一条满是乞丐的小巷里穿过。 “我,我好像见过她……” 突然,有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虚弱地叫了一声。 柳韞玉立刻看过去,“在哪里?” “……” 那人又不说话了。 柳韞玉会意,將此人带到无人处,给了他一些碎银。 “不要这些……” 那人却摇头,“给我个肉包……我,我就告诉你……” 柳韞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谁料两个肉包刚递到那人手上,他便飞快地將那两个包子塞进嘴里,两三口就吞下去,甚至顾不上咽下,转身拔腿就跑。 宋縉脸色一沉,刚要將人捉回来,却被柳韞玉拦住。 “算了……他不要金银,只要吃的,就是知道,若骗了金银,被我们扭送官府定没有好下场,但只是两个肉包,我们就算要计较,官府也不会真的拿他如何。” 柳韞玉扯了扯宋縉的衣袖,“你有没有发现,这彭州很是古怪?” 宋縉转过身,“你也发现了?” 柳韞玉点头,回忆起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 “刚刚经过米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精米白面都还有,可像米糠、陈麦这种最贱价、最饱腹的粗粮,竟然都掛著售罄的牌子……偶尔有几家米铺有,可那价格都快赶上白面了。” “粗粮都是卖给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富裕人家根本不会买。可米铺的粗粮都卖空了,城西却还是一片饿殍遍野的景象,那么彭州的粗粮,都去哪儿了?” 宋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化作惊喜和激赏,“我还以为,你方才只顾著找人,並未留意这些……除了米铺,柴炭也不对。如今春末夏初,炭火却脱销了。” 柳韞玉想了想,“我想再去药铺看看。” 二人相视一眼,在路边寻了家药铺,进去便说自家隨从有了外伤,要些跌打损伤药和止血散。 不出柳韞玉所料,价格竟是京城的两倍。 从药铺出来,柳韞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宋縉转头看她,“笑什么?” “笑这件差事,还非得我来不可……” 宋縉也笑了笑,压低声音,“又让你得意上了。所以钦差大人,现在该如何做?” 柳韞玉看向不远处的包子铺,抬了抬下巴。 片刻后,包子铺的几个伙计端著刚出笼的肉包,回到了方才那条巷子。 饿久了的乞丐们一闻到香气,双眼蹭地就亮了,纷纷就要扑过来。 “錚——” 宋縉拔出了刀。 寒光闪过,那些乞丐们顿时又僵在原地。 “不许嚷,不许抢。” 柳韞玉转头吩咐伙计,“把包子都分给他们。” 有宋縉的威慑在,乞丐们规规矩矩地领了包子,蹲在墙边狼吞虎咽,未曾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柳韞玉在这时拿出了周氏的画像,“你们帮我找个人,若是有她的线索,之后三天都有包子吃。” 眾人闻言,一边咬著肉包子,一边激动地点头。 柳韞玉又装作不经意问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山崩。彭州经常山崩吗?” “是呢,好像每个月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但声音都闷得很,不注意听好像都听不见。也就这一次,动静稍微大一些,把官道都给封了……” 柳韞玉好奇地,“山崩是什么声音?我听说,是像那种千军万马的马蹄声从远处踏过来?” 乞丐们含糊其辞,有的点头,也有摇头的。 “不太像……” “像……更像一记闷棍……” “……” 柳韞玉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看了宋縉一眼。 把寻人的任务交託给乞丐们,柳韞玉和宋縉暂时回了客栈。 案上铺著彭州一带的堪舆图,山崩的地方被柳韞玉用笔圈了出来。 查探彭州山崩的真正原因,就是太后交给她的秘密差使。 “你想去山崩的现场看看?” 宋縉问道。 柳韞玉摇头,“那里把守得正严,我们现在过去,无异於打草惊蛇、自投罗网。我想……” 她在山崩附近几里的地方又画了几个圈,“先派人去这些地方查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废弃的矿洞,或是被人买下来的荒山……” 她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很多,迟迟没有听见回应,一转头,对上宋縉,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站在她身边,不是什么寻常护卫,而是一国之相。 她竟忘了身份,对他发號施令起来…… 柳韞玉话锋一转,收回落在堪舆图上的手,“相爷觉得呢?” 宋縉挑了挑眉。 “这里没有什么相爷,自然是都听钦差大人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和孟泊舟的唤声。 柳韞玉立刻將案上的堪舆图收了起来,宋縉也戴上面具,走过去打开门。 孟泊舟本就面色铁青,见宋縉又在柳韞玉的屋內,表情更加难看,“你……” “你去过官衙了?他们可愿意帮忙寻找周姨的下落?” 柳韞玉问他。 孟泊舟这才看向柳韞玉,沉声道,“他们知道我的来意后,推脱说人手不够,加上刚刚遇到山崩,彭州百废待兴,所以让我自行去寻。”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忿,“可我明明看见衙门那些差役都在閒谈,根本不在办差。” “你同他们出示了你的身份?” “嗯。” 孟泊舟好歹也是工部的主事,来到彭州的官衙,竟被如此怠慢轻视? 柳韞玉又多了几分思量。 “你那边呢?” 孟泊舟问道。 柳韞玉没有告诉他细节,只告诉他已经安排人在找了,过两日或许会有线索。 一行人在彭州又待了两日,日日都在城中寻人。 三日后,终於有个乞丐带了个男人到柳韞玉面前。 “画像上那个女人……我好像见过……当时刚刚山崩,官道被堵死了,载她的车夫把她丟下,就跑了……她当时急著回老家,到处找车夫……” 男人也饿了几日的模样,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一边交代。 孟泊舟著急地追问,“然后呢?” “她说她对这一带熟悉得很,知道有条绕过官道的小路,让我拉她走……可这才刚刚山崩,没人愿意冒险……后来,她好像就跟著一支商队走了……” 柳韞玉攥了一下手,皱眉,“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商队?” 男人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明显还想再吃包子。 宋縉冷声道,递了个包子过去,可在他伸手要夺时,又用刀鞘压住了他的手。 “还想再吃,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男人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商队……但我,我看见他们往西边的九曲硐去了……” 九曲硐。 听到这三个字,孟泊舟还不明所以,可宋縉和柳韞玉却相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只因一个时辰前,他们派出去的禁卫刚刚回来稟报。 “属下们去柳娘子圈出的地方勘探,果然查到了一个可疑的废弃矿洞,就在这儿……” “九曲硐附近。” 第149章 灭口 周氏在九曲硐附近失踪,山崩的秘密或许也在九曲硐…… 如此一来,这二者定是有些关係。 柳韞玉斩钉截铁地,“我带人去九曲硐看看。” 孟泊舟立刻起身,“我也去。” “你留下。” 柳韞玉看了他一眼,“你就在城中继续打听那支商队,若是能找到商队走散的人,或许就能找到周姨。” “此事交给其他人做就好,那九曲硐听著不安全,我得护著你……” “轮不到你。” 柳韞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又能做什么?” 语毕,她便带著宋縉和那些扮作护院的禁卫离开了客栈。 孟泊舟眼睁睁地目送他们,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甘,於是招来一隨从,让他悄悄尾隨柳韞玉等人。 “若有什么异样,立刻回来报我。” 去九曲硐的路上,宋縉將面具摘下,又露出那种凶巴巴的面孔。 “不带孟泊舟,是怕他误事,还是怕他有危险?” “去九曲硐,不止是为了寻人,也要查山崩。” 柳韞玉无奈地,“此事机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於我而言,孟泊舟难道不是外人?” 易容后的宋縉,喜怒都有些难以辨別。 可柳韞玉还是能感觉到,一听到外人二字,那张假面上的褶皱都鬆弛了些。 “孟泊舟是外人,那我呢?” “你是……” 柳韞玉转了转眼,那双翦水秋瞳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浮雪啊。” “把这畜生的名字安我头上,我还没找你算帐……” 宋縉眼眸微眯,刚要动作,柳韞玉便一下缩了回去。 “正事要紧……相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宋縉顿了顿,这才收回手,“那就先记帐上。”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到了九曲硐一带。 “娘子,前面的山路逼仄狭窄,车马都进不去了。” 外头的禁卫回稟道。 柳韞玉和宋縉下了车,看向前方高耸绵延的山脉。 “我娘曾经跟我说过,这一座座山山,有些看似相隔甚远、毫无关联,可在地下,却有可能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 宋縉垂眼看她,“所以你在堪舆图上圈出来的地方,都是与山崩之处暗中相连的?” 柳韞玉点了点头,“山崩虽发生在鬼愁隘,但癥结未必在鬼愁隘。” 禁卫这两日早就踩好了点,走在前面,领著他们穿过密林,小心翼翼往九曲硐深处走。 绕过一处山峰时,他们途径了一座悬在崖壁上的木桥。可那木桥一看就是经年未修、不能穿行的。 这时,踩过点的禁卫却是上前,拨开不远处的一处杂草,露出另一条路—— 竟是一条蜿蜒而下的木梯,而且还有一条长锁链充当护栏。 可九曲硐已然废弃,谁会花心思在这儿修出一条路? 但这应当就是周氏与商队们想要绕行翻山的小路。 禁卫们一前一后护著宋縉和柳韞玉往下走。 宋縉握紧柳韞玉的手腕,“当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才终於来到崖底。 天色不知不觉中已经黯了下来,禁卫说那座废弃矿洞的洞口还在前头。 柳韞玉体力有些不支,走几步便要停一下。 察觉到她紊乱的气息,宋縉直接在她面前低下身,“我背你。” “不用……” 柳韞玉还想逞强,宋縉却不容拒绝地沉声道,“所有人停下等你,还是我背你继续走,你选一个。” “……” 柳韞玉迟疑片刻,还是趴上了宋縉的后背,环住他的肩,被他一下背了起来。 “你不累吗?” 柳韞玉伏在他肩头,小声在他耳边问道。 耳廓上喷洒著温热的气息,宋縉托著她的手掌紧了紧,“……不累,但你最好不要这么同我说话。” “……” 柳韞玉连忙別开了脸,一边望著四周的地形,一边问宋縉。 “你猜到了吗?山崩的真相。” “钦差大人不是已经心有成算,怎么还要考我一个暗卫?” 此地无人,柳韞玉也不藏著掖著了,开口道,“脱销的炭火、售罄的粗粮,涨价的跌打药,都指向一点。”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这些山里,藏著一处巨大的黑矿。” 宋縉勾了勾唇,没有作声。 “炭火是用来烧石破岩、冶炼矿石的,粗粮是供给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苦力。砸伤、骨折,是矿工的家常便饭,所以才会耗尽一座城的伤药库存。至於山崩……我虽不曾见识,可听从前走南闯北的叔父们说过,山崩的声音,是从小到大,就如万马奔腾,沉闷持久……” 柳韞玉环紧了宋縉的肩,“可那些乞丐却说,他们听到的声音並不响,而且像一记闷棍。这哪里是山崩,更像是……” 宋縉掀起眼,启唇接话,“矿洞塌方。” 柳韞玉一顿,攥紧他的衣裳,“你果然已经猜到了!” 宋縉笑了一声,“做师叔的也不能太丟人。” 发生山崩的鬼愁隘底下,定然有黑矿,所以才会引起矿洞塌方。半座山垮下来,从外头看与山崩天灾的確很像…… 但那矿洞的入口,一定不止鬼愁隘一个。 所以柳韞玉才会圈出附近相连的山脉,找到最可疑的九曲硐。 “到了!” 前头的禁卫停了下来。 柳韞玉和宋縉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被杂草遮掩的矿洞暴露在眾人眼前。 望著那漆黑的洞口,柳韞玉莫名有些不安。 察觉到什么,宋縉將她放了下来,“你就在这里等著,我进去看看。” “……” 柳韞玉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宋縉看了她一眼,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拉下来,“等我。” 语毕,他拎著几个禁卫进了矿洞,留下两人在原地陪著柳韞玉。 柳韞玉听著矿洞里越来越远的声音,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到底是按捺不住,对身后两人吩咐道,“我们也进去看看,不走远。” 三人也跟了进去。 矿洞里一片漆黑,禁卫拿出了火摺子。 借著那微弱窜动的火光,柳韞玉看清了矿洞两边支撑坑道的木柱。 突然,几道痕跡撞入她的眼底。 柳韞玉猛地停下脚步,指尖抚过那根坑木,神色骤变,“不对,这里不对……” 这些痕跡是新的,是刀斧砍凿留下的…… “快!快去叫他们回来!这矿洞马上也要塌了!!” 柳韞玉失声叫起来。 两个禁卫面色一变,抬脚便要往矿洞深处冲。 可下一刻,头顶簌簌落下的沙石却叫他们二人也僵在原地。矿洞深处,隱隱传来可怖的、扭曲的断裂声,一声接著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啪。” 柳韞玉身边的那根木柱也沿著砍凿的痕跡骤然崩断。 一阵风嗖地窜过。 火摺子熄灭。 矿洞深处,一声巨大的、如闷棍似的响声轰然传来! 与此同时,骇人的气浪也朝洞口排山倒海袭来。 先是心口发麻,紧接著,柳韞玉整个人就被那汹涌的气浪直接掀了起来,如断了线的纸鳶般朝后摔出去。 电光火石之际,一只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猛地往回一拽! 柳韞玉被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宋縉……” “我在,闭眼!”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里,宋縉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他將柳韞玉护在怀里,飞身跌进坑道角落里的一处凹陷。 就在两人躲进去的一瞬,头顶的岩层轰然坍下! 第150章 哭了? 四周皆是落石,眼前一片漆黑。 柳韞玉和宋縉被困在狭小逼仄、只能容下他们二人的石缝里。 鼻尖縈绕著尘土的气味,呛得柳韞玉忍不住咳嗽。 突然,她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宋縉……” 柳韞玉不安地唤了一声,伸手扶住那只环著自己的手臂,哑声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她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虚弱。 “……没有。” “可我闻到血腥味了。” 柳韞玉咬咬牙,手掌顺著宋縉的手臂,试探地摸索著,想看看他究竟伤了什么地方。 宋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低不可闻,“擦伤而已,不用担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柳韞玉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可能只是擦伤呢? 方才可是塌方!那样毁天灭地的架势,他还死死地护著她,没让她受到一点砸伤…… 手指不知碰到了何处,她听见宋縉倒吸了口冷气。 柳韞玉一慌,连忙收回手,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翻出了个火摺子。 “呼。” 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宋縉冷峻苍白的那张脸,还有他面颊上多出来的几处擦伤。 脸上的伤势倒还好,可一低头,他那身衣裳已经被划得破烂不堪。 肩上,手臂上都多了不少伤口。 最严重的还是肩上那处! 此刻还扎著一块尖锐的落石,鲜血已经將四周的衣裳染红,洇开了一大片。 柳韞玉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再张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还说只是擦伤……” 宋縉原本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可一听她那带著哭腔的声音,整个人又陡然清醒过来。 “……你哭了?” 柳韞玉低著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掌心触碰到一阵湿热,烫得他指尖都微微一颤。 “你哭了……” 他嘆了一声,口吻变得篤定。 柳韞玉吸了吸鼻子,躲开他的手掌,声音强自镇定,却还是有些发闷,“没有。” 她將火摺子递给宋縉,“你先拿著,我替你包扎伤口……” 说罢,她就撕下自己的衣袖,倾身靠过去。 那石块还扎在宋縉的肩头,她双手都握了上去,可目光一触及那不断渗出的血,手指就忍不住地颤抖,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死死咬著唇,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这么废物。 正当她懊恼时,火摺子灭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刻,一只手掌握住了她的,然后猝然收紧,用力往上一带。 隨著一声闷哼,那石块被从皮肉里带了出来,然后丟开。 指间传来湿濡的触感,柳韞玉呼吸一滯,又想去寻火摺子,“火……” “不用……” 宋縉的声音虽虚弱,可却还算平静,“就这样包扎吧,不用看……”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凭著直觉,將那片撕下来的袖袍轻轻按上宋縉的伤口,然后缠裹包扎。 “对,就是这样……” “別怕,这伤还要不了我的性命……” “和战场上受的伤相比,这口子根本不算什么……” 宋縉一直在低声安抚她。 可就是在这温柔的安抚声里,柳韞玉偽装出的坚强、镇定还有冷漠一点点崩坍。 待终於將伤口包扎好,她眼底的水雾再也抑制不住,从眼尾滚落。 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宋縉的手背上。 宋縉心头一震。 素来没心没肺、狡猾得让他捉都捉不住的柳韞玉,此刻正因为他的伤势,无声而隱忍地掉下眼泪…… 一时间,他伤口的那点疼痛都变得不值一提,被心头翻涌的热浪盖过。 宋縉不再强撑著自己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额头抵在柳韞玉的肩上,孱弱的呼吸拂动著他们二人的髮丝。 柳韞玉听见他笑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能笑得出来……” 柳韞玉刚哭过,鼻音又重了几分。 宋縉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胸腔还在微微震动,“若非这种时候,我都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真心……婠婠。”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说不上是心虚、愧疚,又或是別的什么…… 隨著火折再次被点燃,微弱的光將狭仄的石洞照亮。 宋縉慢慢直起身,借著那光,直勾勾看向柳韞玉哭红的眼睛,血色尽褪的薄唇勾起一丝弧度,“我得好好看看……” 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柳韞玉耳根一烫,心湖泛起涟漪。 她眼睫一颤,飞快地垂落,掩去那些真实流露的情绪,“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先想办法离开这儿……” 宋縉“嗯”了一声。 柳韞玉將自己在塌方前的发现告诉了宋縉,“第一次塌方或许是意外,可这一次,一定是人祸!他们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生怕被追查,所以派人砍了那些支撑矿洞的木柱,想再用一次山崩,掩盖所有真相……” “塌方虽封死了主路,但这侧壁也被震鬆了……” 宋縉沉默著感受了一会儿,转向某一处,“那边,好像有风透进来。” 柳韞玉屏住呼吸,也循著那风声凑过去,试探地贴上去感受了一下。 “好像有水声……” 她双眼一亮,“应当是地下暗河!塌方封死了主路,却会让地下暗河的水位暴涨。暗河是活水,定能破开一条出去的路,若我们能撬开洞壁,让暗河的水没进来,再將我们衝出去……” 话音一顿,柳韞玉看了一眼宋縉,又迟疑了。 宋縉问她,“怎么了?” 柳韞玉双手冰凉,“还有一种可能,在水流没將我们衝出去之前,我们就已经溺毙在水中了……” 宋縉握住她的手,“暗河生死难料,可我们二人继续待在这儿,也没有活路。倒不如搏一搏,对吗?” 柳韞玉咬唇。 如果只有她一人,她一定会搏! 她虽然不会水,但闭气还是可以的,顺著暗河也无需会洑水,只要任凭水流的力道將她衝出去便好。 可宋縉不一样,宋縉受了重伤,本就虚弱,所以他体力难支、淹死在暗河里的可能性会比衝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她是个赌徒,可她不敢拿宋縉的性命去赌。 然而不等柳韞玉纠结,宋縉已经暗自拾起一个石块,带著几分內力,精准无误地朝那洞壁上砸了过去。 “宋縉……” 柳韞玉惊愕的声音被洞壁坍塌声截断。 宋縉再次一伸手,將柳韞玉护在怀中,挡开了那些塌陷的碎石。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灌了进来,转眼间,就没过了柳韞玉的裙摆…… “你……” 柳韞玉猛地看向宋縉。 宋縉朝她笑了笑,“现在你不得不赌了……” 柳韞玉瞳孔震颤,眼看著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已经没过胸口,她顾不得更多,当机立断地扣紧宋縉的手,“你跟紧我!” 宋縉垂眼,看向她死死扣著他、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指。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柳韞玉咬牙,又扯下一片衣角,將二人的手腕牢牢绑在了一起,“你不要想著甩开我!我绝不会鬆手!”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决绝,叫宋縉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重复道,“不要鬆开我。” 二人相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汹涌的暗河之中! 水下一片黑暗、死寂还有疯狂。 二人落入奔涌湍急的暗河,就如两片残叶隨水逐流,几乎要被那水势撕碎! 柳韞玉的身子越来越冷,胸腔里的空气也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暗河这条路,比她想的还要凶险,也比她想的更漫长…… 而更糟糕的是宋縉。 冰冷的河水浸湿衣衫,沁入他还在洇血的伤口,让他仅存的体温和体力都迅速流失…… 意识逐渐模糊,手脚也失去力气。 好像,確实撑不下去了…… 宋縉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倏然一紧。 顺著那根绑在二人之间的衣带,柳韞玉竟然逆流而来,双手用力地抱紧他。 在激盪而暴烈的旋涡里,她仰起头,义无反顾地將自己的唇瓣贴上宋縉那双毫无血色的薄唇。 唇齿被撬开,一丝沾著梨花香的温热气息被渡了过来…… 宋縉即將要消散的意识,被这口气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黑眸里翻涌著的震动衝破了那层死寂。 当初…… 也是在水里,在上林苑的灯会上…… 也是他和柳韞玉…… 可呛水的是柳韞玉,渡气的是他。 而现在,则是反了过来。 是连洑水都不会、当初在水里缠著他、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柳韞玉! 在给他渡气! 当初那口气,已叫他魂牵梦縈…… 而现在这口气,简直是將他最后一丝魂也勾了过去! 宋縉心跳失速,原本已经失温的身子又开始发烫。 他提起最后一丝气力,一把揽住柳韞玉的腰肢,带著她奋力冲向前头隱隱现出的天光…… 第151章 生死相依 “咳!” 月光清浅,水光粼粼。 柳韞玉强撑著坐起身,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她才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躺在山谷浅滩边的男人。 “宋縉……” 她扑过去,著急地唤了几声。 宋縉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暗河冲刷了个乾净,露出那张成熟俊朗的真容,可脸色却惨白如纸,没有一点生气。 柳韞玉心口一紧,颤抖地伸出手,往宋縉鼻下探…… “咳……” 宋縉突然掀起眼,笑著咳了两声,嗓音嘶哑,“还有一口气……” “……” 柳韞玉脑子里那根弦猛地松下来,几乎是喜极而泣,又有些懊恼地往宋縉身上推了一下,“你又嚇我!” 宋縉被牵动伤处,眉头皱了一下。 柳韞玉一惊,连忙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了起来,“我们逃出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宋縉那双幽邃的黑眸一瞬不瞬盯著她,眼底的情绪烫得惊人,“嗯,我们活下来了……” 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与之前不一样了。 柳韞玉微微一怔,却不敢细想。 她收回视线,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他们二人被暗河衝到了一处四面环山的山谷。 “你看……” 柳韞玉突然看见什么,目光一顿。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宋縉看见了一道上了锁的石门。 与之前矿洞的入口相比,这个洞口边的杂草被除得乾乾净净,附近还残留著密密麻麻的车辙印。 他在柳韞玉的搀扶下站起来,走过去,俯下身,手指在地上轻轻一抹。 “是银矿……” 宋縉神色沉了下来,“他们私运矿石的出口,或许被我们找到了……” 就在这时,悽厉的夜风將石门內的叫喊声隱隱约约送了出来。 柳韞玉和宋縉相视一眼。 宋縉抿唇,“替我寻一根结实些的枯枝……” 柳韞玉依言照做。 宋縉將那枯枝捅入锁中,转了几下,锁竟应声而开。 柳韞玉看得有些错愕。 谁能想到,堂堂国相,竟有这样一手撬锁的本事? 被柳韞玉看得有些不自在,宋縉咳了两声,身后推开石门,“走吧。” 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里头的叫喊声愈发激烈。 柳韞玉搀著宋縉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群蓬头垢面的活人被锁在一起,寸步难行。 那些人一看见她和宋縉,当即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呼救。 “救命!救救我们!” “我们原是一支商队,只是不巧路过九曲硐,结果就被歹人掳来此处……” “还请二位救救我们!若能出去,我们定奉上百两银子当作答谢!” “……玉娘?” 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嚷声里,柳韞玉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唤声。 她驀地睁大眼,目光在那群人里搜寻著,一道矮小的身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又唤了一声,“玉娘?” “……周姨!” 柳韞玉鬆开宋縉,飞快地冲了上去。 与商队那些人一样,周氏亦是衣衫襤褸,手腕上缠著锁链,她握紧柳韞玉的手,脸色苍白,“玉娘,你怎么也……落到这魔窟里来了?” 柳韞玉还未来得及开口,宋縉便已扶著洞壁,慢慢靠近。 “来不及说这些了……” 宋縉轻咳几声,低声道,“先救他们出去要紧。” 宋縉又用外头拾的那根枯枝,將眾人手上的镣銬都一一解开。 趁他解锁的时候,周氏也將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告诉了柳韞玉。 可周氏还不是那么清楚状况,只知道商队绕路,撞上了什么人,然后就被掳到这里来。 还是商队的人在一旁补充。 “是那群挖私矿的歹人,偷运矿石,正巧被我们绕路撞见了……他们生怕事情败露,才將我们拿下!” “又因为挖矿需要苦力,他们便没有立刻灭口,而是將我们押到这儿来关著……估计是等风声过去了,让我们也替他们挖矿呢!” “这群挨千刀的,前些时日官道被毁,哪里是什么山崩,定是因为他们挖矿的缘故!” 说话间,宋縉已经替所有人解了绑。 就在这时,洞口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回音。 “什么情况,外面的锁怎么开了?” “是不是上次就没关紧啊?” “真晦气,这种灭口的事又让我们来……” “少废话!林大人说了,这次动静闹得大,京城怕是已经盯上了。如今矿洞的其他入口都已经塌了。现在就只剩这一处!那些商队的人,一个不能留,务必要死无对证!” 林大人……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问宋縉,“彭州知府姓什么?” 宋縉眸光一冷,“林。” - 山谷西侧的山坳处,一群人举著火把立在林中。 穿著便服的彭州知府林闻名站在人群中,眉头紧蹙,脸色阴鷙。 “怎么还没有动静?” “那属下再派几个人下去?” 林闻名思忖片刻,“罢了,再等等。” “大人,这矿洞,当真要全都封死么?那些矿工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才从牢里运过去的,就这么一起折在里头,也太可惜了……” “目光短浅!” 林闻名叱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京城的人已经盯上彭州了,若今日不將所有痕跡抹平,让太后知道废矿里还藏著这么大一座银矿,那咱们就都完了!反之,只要等这次风波过去,矿洞还能再挖,矿工也能再找……” 话音未落,突然有什么从谷底“咻”地升空。 “砰!” 下一刻,一道红烟在他们头顶上方炸开。 是他们自己人的信號弹! 林闻名脸色一变,身子往前一倾,“怎么回事?!” “属下,属下已经吩咐过了啊,这几日不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许他们再用红烟示警!” “那他们怎么还是放了?” 林闻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大半夜的,是想把京城派来的探子都引过来吗?!” 突然看见什么,那人抬起手,惊愕地朝林闻名身后指去,“大,大人,你快看!” 林闻名转头,只见火光隱隱下,一道女子的身影从石洞內走了出来。 第152章 穷途末路 林闻名驀地鬆开手,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孤身一人从石洞里走出来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裳是残破且湿淋淋的,灰头土脸,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林闻名,你还以为你做过的事,靠山崩就能抹平吗?” 清冷的女声从谷底遥遥传来,如珠玉落地。 “就算矿山被封,就算矿工被活埋,可这彭州城里无灾无害,却凭空消失了三万石粗粮,药铺里的金疮药止血散,价格是京城的两倍,柴炭更是脱销……光是这三项物资的帐目核算,就足以证明这深山里至少藏了三千矿工,日夜不停地为你开採私矿!” “你是什么人?” 林闻名质问道。 底下的女子置若罔闻,又道,“这三千人从何而来?想必定是彭州城牢狱里的死囚,还有流民,只要盘查你们彭州大牢的牢粮,亦能看出端倪……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细节。林大人,凡是做过的事,必然留有痕跡,不是只有活人才可以做证供,帐,也可以。” 她一句接著一句,一项接著一项,竟说得林闻名头皮发麻。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略微有些失控。 下一刻,谷底的女子手腕一翻,露出了手上的钦差令牌。 “奉太后娘娘懿旨,探查彭州山崩一案。林闻名,你开採私矿、圈禁苦力,甚至为了掩埋真相,不惜將上千人活埋山中,还想偽造成天灾!死到临头,你还要挣扎吗?!” 柳韞玉死死攥著手中的钦差令牌,仰头望向山坳处的火光。 她的声音篤定、轻蔑,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 可没人知道,她的掌心已是汗涔涔的。 方才他们一群人躲在洞里,合力才杀了那几个下来灭口的差役。可就算他们能杀了第一波,却未必能应付得了第二波,若是被堵死在洞里,反而被动…… 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破局! 所以柳韞玉才取了那差役腰间的红烟,孤身一人从石洞里出来。 既是为了放信號,叫更多人注意到这里,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但这么一来,她却是將自己置於险境。 宋縉原本是怎么都不肯的,可他受著伤,根本拦不住她。 “死到临头?究竟是谁死到临头?” 短暂的惊慌后,林闻名又镇定下来,他讥讽一笑,“太后果然派了钦差来,可没想到竟是个没见识的女子!你以为拿一块钦差令牌,便能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天真!你以为上一任钦差是怎么死的吗?” 话音刚落,林闻名抬起手,身后举著火把们的官差往后退开,拿著弓弩的官差走上前来。 弩箭直直上弦,直直地对准柳韞的脖颈,还有额头。 “放箭!” 隨著林闻名的一声令下,那些官差刚要放箭。 却又有一道身影从石洞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钦差你们不放在眼里,那本相呢?” 月光下,来人身高頎长,儘管衣裳狼狈,可气度全然不减。 他微微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映入林闻名眼底。 林闻名眸光骤缩,连声音都隱隱发颤,“宋相……” 他从前也是京官,自然是认得宋縉这位相爷的。没想到,没想到这位相爷竟然人已经在彭州!不仅出现在矿洞里,还亲眼撞见他射杀钦差! 糟了…… 这次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你怎么出来了?” 柳韞玉咬牙看向宋縉。 宋縉不动声色地將她拉到自己身后。 林闻名脸色青白,不甘心地看向宋縉,见其孤身一人,隨从未曾在身侧,眼神闪了闪。 再开口时,话锋一转。 “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钦差和相爷!来人,给我继续放箭!” 宋相是微服私访,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彭州。若是藉此机会杀了宋縉,或许,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一听此话,柳韞玉脸色刷地变了,“林闻名!你这是谋逆的死罪!” “本官杀的是假扮相爷的歹人,何罪之有!” 宋縉笑了,面上没什么温度,他不再同林闻名爭辩,而是同他身边的官差喊话道,“你们的大人已是穷途末路,可你们呢?也想同他一起死么?” “……” 宋縉是真相爷,还是假相爷,官差们心里也都很清楚。 一时间,他们也犹豫了。 杀钦差,和杀国相,到底还是不同的。更何况这位国相还是太后的亲弟弟,天子的亲舅舅…… 太后不会为了一个钦差追究到底,可要是唯一的弟弟死在了这儿,那绝对是不计代价也要將整个彭州掀个天翻地覆!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听令行事,挖个黑矿,至多是死罪。可要是杀了相爷,那就是意图谋逆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眾人脸色煞白,手中的弓弩迟迟未动。 林闻名见他们竟敢不听命於自己,勃然大怒,直接上前夺过其中一人的弓弩,转身对准宋縉。 “嗖!” 短箭破空而去,射向宋縉。 宋縉眉心一皱,正要护著柳韞玉躲开。 突然,另一支羽箭竟不知从何处而来,將林闻名那支短箭硬生生截断! 林闻名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另一侧的山坡上亮起更大片的火光。 在他震愕的目光下,一队披坚执锐的將士从林中密密麻麻地现身,手中的弓箭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而为首之人,竟是玄錚! 玄錚放下手里的弓箭,朗声道,“属下护驾来迟,还望相爷恕罪!” 第153章 她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宋縉在出发来彭州之前,就已安排了玄錚隨行。 可他始终没有让玄錚露面,一直让他潜伏在暗处。 他们在明,玄錚在暗,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前两日,宋縉就已让玄錚带著自己的令牌去调兵,一支上千人的绥州军早已悄无声息地藏身在山间。 可没想到一场塌方,叫宋縉等人音信全无。 直到柳韞玉放出那束红烟,玄錚才立刻带著人赶到这里,没想到来得刚刚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闻名身边的官差全都缴了械,林闻名也被绥州军拿下,捆得结结实实,面无人色。 他们全都被带到了谷滩上,押到了宋縉跟前。 林闻名跪在宋縉面前,竟还不甘心地垂死挣扎,“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相爷真的驾临彭州,这一切都是误会……” 柳韞玉搀著宋縉,冷笑,“林大人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吗?与其说这些废话,不如將私矿的事交代清楚,或许还能保全你的家人……” 林闻名攥紧双手,额头上都是冷汗,“相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突然,一道暗箭不知从哪儿破空而来。 “有刺客!” 话音刚落,那箭已经无情射向欲言又止的林闻名。 眾人猝不及防。 玄錚快步衝上去,然而还是为时已晚,只见那支箭正好射穿林闻名的喉口。 他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柳韞玉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宋縉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相爷,暗处有刺客……可要属下带人去追?” 玄錚问道。 宋縉摇了摇头,“人手不够,此地不宜久留。” 他沉声吩咐道,“先把矿洞里的人都带出来,然后派一队人將他们还有这些涉案的官差都送出去。剩下的……这些山里还有上千矿工被活埋,当务之急,是將他们救出来,能救多少救多少……” 宋縉吩咐完,玄錚立刻將带来的绥州军分了几队,依照他的意思,有条不紊地在黑夜中各自忙碌。 周氏和商队的人被带了出来。 眾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山谷,总算到了九曲硐外,也就是之前柳韞玉他们马车停下的地方。 此地算是暂时安全了,翻山越岭的眾人停下来休整。 柳韞玉待在周氏身侧,照顾著她喝了些水,可目光却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宋縉。他也坐在一块石头上,正褪了衣衫,让隨军大夫重新处理身上的伤口。 周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什么,拍拍柳韞玉的手,主动將她往外推了推,“玉娘,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柳韞玉抿了抿唇,“那我过去看看。” 她快步走过去,帮著大夫给宋縉包扎。 宋縉原本还闭著眼,察觉到那包扎的动作与之前不大一样,才缓缓睁开,入目便是柳韞玉愁眉不展、毫无血色的一张小脸。 他嘆了口气,问大夫,“我这伤,是不是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大夫愣了愣,“是……但是……” 被宋縉瞥了一眼,大夫將但是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就是些皮肉伤而已,养个几日就好了。” 宋縉这才转向柳韞玉,“都听到了?” “……” 柳韞玉紧蹙的眉头略微鬆了些,但也没完全鬆开。 宋縉掀了掀唇,抬手抚上她的眉心。 “玉娘!” 一道急促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孟泊舟领著一干隨从匆匆赶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寒霜般的月光下,柳韞玉有些狼狈地站在一块石头边上,手里还拿著纱布,而她身边,赫然坐著个身上缠裹著纱布、刚刚披上外衫的男人。 男人的手指,正落在柳韞玉的眉心,动作温柔而亲昵地抚平…… 心里的焦急霎时化作妒火,孟泊舟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儘管男人背对著他,看不清容貌,可光是凭著那身形、那背影,孟泊舟一眼就认出,他是柳韞玉的那个贴身护卫浮雪! 孟泊舟面色微沉,快步走了过去,“玉娘,你没事吧?我说这边又发生了山崩,生怕你出什么事,所以立刻赶了过来……” 起初,他眼里只有柳韞玉,根本没分给旁边的人多分一点眼神。 直到,那包扎完伤口的大夫恭恭敬敬地退开半步,低声唤道,“相爷,这伤口暂时处理妥当了,等回了彭州城,还要再上些药……” 相爷二字落入耳际时,孟泊舟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僵住,缓缓转过头,一寸寸扫过旁边石头上坐著的男人。 男人慢慢整理好外衫,站起身。没有了易容,没有了那张玄色面具的遮掩,那张脸成熟英挺彻底暴露在月色下,一双幽邃的冷眸扫来,不怒自威。 这一眼,震得孟泊舟心神俱颤,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老师?!” 宋縉到底受了伤,脸色苍白,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 柳韞玉顾不得在孟泊舟面前遮掩什么,连忙伸手扶住他。 “……” 孟泊舟瞳孔紧缩,目光从宋縉的脸上移开,落向柳韞玉搀著他手臂的动作。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 似乎是什么都乱了,又似乎是什么都通了…… 这一路与他们同行的贴身侍卫浮雪,那双面具下似曾相识的眼睛,那身熟悉的压迫感…… 多次替柳韞玉撑腰,在上林苑里及时救下她的宋縉…… 知道柳韞玉是孟府少夫人后,非要强迫他们夫妻二人和离的宋縉…… 还有在温泉庄子看到的那辆相府马车…… 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似的从孟泊舟脑海里闪过。 是宋縉! 那个与柳韞玉暗通款曲的姦夫,竟然是他的座师,是权倾朝野的相爷,宋縉! 孟泊舟有些难以承受地踉蹌了几步,双手死死攥紧,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縉,然后又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吗?” 他哑著嗓音问道。 柳韞玉原本已经舒展的眉头再次蹙紧,还未来得及出声,一旁的宋縉却突然出声道。 “她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一句轻描淡写、却不失威势的问话,沉甸甸朝孟泊舟压了下来,顿时唤醒了他骨子里对这位座师的敬畏和惧意。 於是,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口,如利刃般搅动著,搅动得他嘴里都泛起一股腥味。 孟泊舟死死地盯著柳韞玉,眼底泛红,指尖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舟哥儿……” 就在这时,周氏看见了孟泊舟,连忙小跑了过来,“舟哥儿!” 孟泊舟神色麻木地转头,看见周氏跑过来的身影,眼底的红雾才渐渐散去。 “……阿娘?” 周氏受了好几日惊嚇,直到这时才发泄出来,抱著儿子哭得泣不成声。 孟泊舟连忙扶住她,又是后怕又是自责地安慰了她好一阵子。待终於安抚完周氏,他强压著心头骇浪抬起眼时,柳韞玉与宋縉竟已经走远。 从后面看,柳韞玉小心翼翼地搀著那个满身血污、却依旧渊渟岳峙的男人。二人並肩而行、身影相依,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生死与共的患难夫妻。 “……” 孟泊舟死死盯著他们的背影,眉宇间的阴翳去而復返,隱隱有雷霆闪现。 他喉结一滚,腥甜再次从五臟六腑翻涌而上。 第154章 他们早就暗通款曲! 山崩一案尘埃落定,林闻名虽死,但他手下的一干人等都被缉拿,悉数押入大牢。 没了林闻名,那些人也没了主心骨,刑具还没上身,就已经將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虽说他们只是些听吩咐办差的,知道的並不多,但言语间还是牵扯出了不少人。 彭州的大小官员和差役,竟有半数都涉案,將他们全部羈押,整个彭州便无人可用! 而九曲硐和鬼愁隘下的矿洞里,还埋著上千人,亟需解救…… 一切重担都压在了宋縉身上。 宋縉身上还带著伤,人虽不在前线,可在行辕里也一刻没有歇下过。 他先是草草看过了口供,將罪责轻的那些官员和差役从牢里放了出来,许他们戴罪办差,若能立功,则能酌情减罚。 被从矿洞里救出来的矿工们,死的死,伤的伤。死的要核对身份,伤的也要找地方安顿、由大夫诊治…… 一时间,整个彭州百废待兴。 至於柳韞玉,她的案头则已堆满了帐册。 大到彭州的赋税官帐,小到市井间粮铺、药铺的流水私帐。彭州近几年,所有官员、百姓的日常开支,每一笔钱粮流向,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她眼前。 就如她同林闻名说的那样,哪怕私矿的黑帐隨著人为的“山崩”烟消云散,可雁过必留痕,她却能从其他帐目里重新算出一本铁证如山的死帐! 客栈里。 孟泊舟寸步不离地守在周氏床榻边,目光却怔怔地盯著床幃,周身透著一股颓败的死气。 周氏服完汤药,將空碗递迴给孟泊舟,孟泊舟心事重重地接了过来, 周氏看了孟泊舟一眼,嘆气,“舟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是不是介怀玉娘身边的那个男人?” 在石洞里一见到柳韞玉还有宋縉,周氏就已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分外熟稔、亲近,显然柳韞玉是將那人放在心上的。 “你与玉娘已经和离,她若能遇上更好的人,那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下戳中了孟泊舟的痛处。 他驀地攥紧双手,手背上的青筋再次隱隱浮现,“阿娘可知那人是谁?他是权倾朝野的相爷!是我的座师!” 周氏一惊。 她是能看出宋縉的气度矜贵、来歷不凡,可也没想到会是当朝相爷…… 可短暂的惊愕后,她又皱起眉头,“相爷又如何?便是天王老子,那也和你没有关係!舟哥儿,你与玉娘既已和离,有些事,就莫要再强求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孟泊舟的不甘和悔恨,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为何与我没有关係?” 那股一直压抑著的愤恨和妒火涌了上来,叫孟泊舟口不择言道,“阿娘,他们说不定早就背著我暗通款曲,否则玉娘为何非要同我和离……”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孟泊舟脸上,响亮的声音在屋內尤为刺耳。 孟泊舟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缓缓转过脸,看向半靠在床榻的周氏。 他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从小到大,这是周氏第一次对他动手…… 周氏的手指也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玉娘是个什么品性,你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无凭无据往她身上泼这种脏水,究竟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还是孟夫人的时候,就已费尽心思与相爷结识……” 还没等他说完,周氏便厉声打断了他,“那你跟那个苏文君呢?” 听到苏文君三个字,孟泊舟浑身一僵,下意识反驳,“我与她清清白白!” “你与那苏文君都住在一处了,还口口声声说清白,怎么玉娘与別的男子就不能清清白白了?” “……” 孟泊舟犹如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面色煞白,哑口无言。 待伺候完周氏歇下,孟泊舟才脸色难看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他撑著扶栏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隨从的唤声,才慢慢抬起头,眉宇间阴翳重重。 “……宋相在何处?” “在行辕。” …… 彭州官舍和林闻名的府邸都被用来安置伤员,即便如此,地方仍是不够,所以街上也搭了营帐,供负责救援的绥州军和伤势较轻的伤员暂住。 为了方便指挥调度,宋縉也没宿在客栈,而是在城门口搭了个行辕。 行辕搭得比较简陋,但桌椅板凳、文房四宝却是一应俱全。 宋縉从外面回到行辕时,就听见紧挨著行辕的帐子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 他掀开帐子走了进去,就见柳韞玉坐在长案前,对著堆积如山的帐册,飞快地拨动著算珠。 看见她紧蹙的秀眉,还有眼下淡淡的乌青,宋縉走了过去。 “歇一歇,不用这么急。” 柳韞玉却只匆匆抬眼朝他瞥了一下,便收回视线,“你身上带著伤,都没有歇息。还说我呢?” 说话间,手指下的动作都没有停过。 宋縉被噎住,有些无奈。 见柳韞玉还在埋头苦算,他捂住肩头的伤,吃痛地“嘶”了一声。 “啪嗒。” 算盘声戛然而止。 刚刚还在长案前头也不抬的女子,转眼间已经飘到了他跟前。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裂了?” 柳韞玉將宋縉推到椅子上坐下,一顿打量,然后便伸手掀开他的衣领,去看里头包扎的纱布,“你就不能坐在行辕里好好歇歇吗?到处跑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身伤当回事……” 见纱布上並没有洇开的血跡,柳韞玉才鬆了口气,收回视线。 目光不经意扫过宋縉含笑的面庞,她微微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宋縉唇角微微压平,可很快又控制不住地翘起来,“我天生就这样。” “……” 才不是! 假笑还是真笑,柳韞玉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此刻这脸笑,分明就是高兴的、得意的,一幅將人窥破后、成竹在胸的笑…… 柳韞玉一下直起身,耳垂染上不自然的薄红,“相爷还能笑得出来,想必身上是没有大碍的,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见她转身就要回案前继续算帐,宋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今日还未换过药。” “……” 那双深邃蕴藉的黑眸盯著她,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可否劳烦钦差大人,替我换个药?” 第155章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纱布和药膏都在行辕里,柳韞玉到底还是暂时放下了帐簿, 宋縉坐在凳子上,已经解了衣衫。 柳韞玉走过去,替他解开纱布。 纱布落下,那坚实流畅的肩背上露出深深浅浅的伤痕,除了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其余新伤几乎都是被碎石砸伤、划破的口子…… 是为了护著她才会弄得这般狼狈。 柳韞玉抿了抿唇,心情复杂,上药的动作格外轻柔,甚至还忍不住那伤口上吹了两下气。 俯身时,她的一缕髮丝垂落在宋縉的手背。 宋縉眸光微动,反手將那髮丝轻轻捉在掌心。 “心疼了?” “……” 柳韞玉指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抹药。 “知不知道你方才指责我不好好养伤的口吻像什么?” 宋縉压低声音,循循善诱的口吻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柳韞玉眼睫轻轻一颤,掀起时,刚好撞上宋縉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不知是谁的气息率先灼烫起来,叫帐內的氛围都变得非同寻常。 柳韞玉面颊也不自觉发烫,却不接他的话茬,往后微微一退,“……像什么,像大夫。” 那髮丝从手掌里溜走,宋縉挑了挑眉,看向去取纱布的柳韞玉,“哦?大夫可不会为了病人哭鼻子。” “我什么时候……” 柳韞玉转过身,微微睁大眼。 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喉口,眼前却突然闪过在矿洞里,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给宋縉包扎的画面,於是只能將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与宋縉对视,而是一声不吭地替他包扎起来。 刚一包扎完,行辕外就传来孟泊舟的声音。 “相爷在里面吗?” 柳韞玉收拾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縉披上外衫,也不动声色地朝行辕外看了一眼。 下一刻,外头便响起玄錚的声音。 “相爷在歇息,孟大人有事?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如今这个关头,还是莫要来添乱了。” “……柳韞玉呢?” “柳娘子在那边的帐子里忙公务。” “我去找过了,她不在。” “那属下也不知道柳娘子去了何处,孟大人自己去找找吧。” 柳韞玉背对著行辕,低头收拾药箱,直到玄錚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孟泊舟,她才转过身来,“换完药了,那我也……” 宋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宽阔的身影罩下来。 柳韞玉的下頜被抬了起来,对上那双深邃黑眸。 “猜猜孟泊舟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 “我猜,是为了盘问你我之间的关係……婠婠,你打算如何回答?” “……” 柳韞玉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浅痕。 行辕內静的落针可闻,一个在等回应,一个在斟酌该如何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宋縉终於失去了耐心。 他低头,冷峻的面容贴近,薄唇扫过她的鼻尖,又徐徐往上。 柳韞玉下意识闭眼,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唇,从眼睛,到眉心,再落在额头上…… 不是平日里耳鬢廝磨的那种亲吻,而是变相的催促、怂恿和鼓动。 见柳韞玉迟迟不愿意睁开眼,宋縉终於停了下来,无声地嘆息。 矿洞里的那滴眼泪,暗河里的那一口气,让他彻底看清了柳韞玉的心。他觉得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相近…… 可这只小狐狸不知又在顾忌什么,偏偏不肯鬆口。 罢了。 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何必一定要她说出来? 宋縉慢慢鬆开捏著她下頜的手指。 就在这时,柳韞玉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澄澈的眼眸望向他,与平日里相比,似乎更明亮,更坚定,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胆气。 “我会告诉他的。” 宋縉心口一动,即便心里已掀起巨浪,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什么?”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对上宋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会告诉孟泊舟,我与相爷是两情相悦。” “……” 宋縉盯了她片刻,眸底也亮起从未有过的光亮,“再说一遍。” “我会告诉孟泊舟……” 柳韞玉咬了咬唇,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垂著眼含糊地重复道,“我与相爷……” 还不等她说完,腰间倏地一紧。 宋縉已经將她拥入怀中,吐息落在她耳畔,却没了平日里的克制隱忍,而是乱七八糟。 柳韞玉只僵硬了一瞬,就慢慢放鬆下来,也將发烫的脸埋在宋縉身前。 这是第一次,她忘了宋縉说她是一把趁手的刀。 也是第一次,她愿意忘了自己曾经只被当做一把刀。 …… 这一日,柳韞玉从行辕出来时,孟泊舟已经不见了。 她便回到自己的帐子里,继续算那些繁杂的帐目。 直到第二日,孟泊舟才又找了过来。 柳韞玉仍然拨弄著算盘,眼也不抬,“何事?” “……我想与你谈谈。” “谈什么?私事还是公事?如今我有公务在身,孟大人若想閒谈,恕我不能奉陪。” 孟泊舟攥紧手,脸色冷沉,“你与相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 柳韞玉的算珠一顿。 看来深谋远虑如宋縉,竟也有猜错的时候。 孟泊舟今日杀过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她和宋縉是何关係,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问题,问他们二人是何时开始的…… 她放下手头的帐簿,抬眼对上孟泊舟,“与你和离之后。” 这一句,便是认下了她和宋縉的关係。 儘管已是铁板钉钉,可孟泊舟心头还是被重锤了一击。 “与我和离之后?” 他冷声道,“柳韞玉,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们之间若不是早有苟且,他为何会在巫蛊案里开恩救阿娘,为何会用相府的马车送你回庄子,学宫里为何会传出那些风言风语……” “你我那时已然和离。” 柳韞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讥嘲,“孟大人,你我的和离文书,那时已在户曹盖了官印了,你不会又忘了吧?”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加阴沉,“所以你就可以顶著孟夫人的身份,与我的老师暗通款曲……” 柳韞玉怒极反笑,“若论暗通款曲,谁又能比得过你与苏文君!孟泊舟,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指责我?!” “你不必事事都拿文君做筏子!” 孟泊舟眉目阴鷙,语气越发尖锐刻薄,“就算没有苏文君,你也早就存了另攀高枝的心思吧?你经营万柳堂,窥探宋縉的喜好,我当初还以为真的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前程,如今看来,怕不是为你自己吧?你嫌探花夫人身份低,还想做个相爷夫人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便已挨了一巴掌。 柳韞玉的眼神冰冷如刃,扬手又要落下第二记耳光。 可这一次,孟泊舟却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对上柳韞玉眼底清晰可见的失望和鄙夷,孟泊舟心口仿佛也被狠狠攥了一把,“被我说中了是吗?” 柳韞玉挣脱不了他,於是仰起头,极尽嘲讽地,“是,你说得都对。我柳韞玉什么都要最好的,如果能巴结上宋縉,我何必还要抓著一个小宋縉不放!” “你……” 孟泊舟眼眶倏地红了,攥著她的力道一下加重。 突然间,一道寒光闪过。 孟泊舟手腕被什么击中,吃痛地鬆开手。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柳韞玉身后,將她一把带入怀中。 “孟子让,你在对本相的未婚妻做什么?” 第156章 他魔怔了 一枚石子滚落在地。 孟泊舟扶著被砸到麻筋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縉。 “未婚妻……” 柳韞玉也是心头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宋縉。 宋縉却只是淡淡地看著孟泊舟,“若你还將本相视作座师,过不了多久,也该改口唤她一声师娘才是。” 一句师娘,叫孟泊舟的眉眼霎时扭曲。 他死死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仿佛都带著一丝腥气,“柳韞玉与我和离才不到一个月……老师便如此不畏惧人言么……” “所以才只是未婚妻。” 宋縉低头看向柳韞玉,面上如春风化雨,比平日的温和更多了些柔情,“但不是因为畏惧人言,而是婠婠需要一些时间。大晟的律法何时规定女子和离,要多久才能再觅良人?” “……” 孟泊舟掩在衣袖的两只手都在颤抖,目光再次落回柳韞玉身上。 柳韞玉抿了抿唇,“孟大人质问够了么?若是无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没空与你打官司。”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著柳韞玉,也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有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不甘心將这里留给他的老师和他的玉娘,任他们卿卿我我、浓情蜜意…… 柳韞玉失去了耐心,转头去书案上收拾帐簿和算盘,然后回到宋縉身边。 她习惯性地要唤相爷,可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弯,变成了“宋縉”。 听她直呼其名,宋縉不仅不恼,唇畔的笑意反而漾得更深。 “我去你的行辕里算帐,可以么?” “走。” 眼见著二人相携离去,背影就要消失在帐外,孟泊舟猛地转过身,“哪怕她只是为了权势,为了压我一头、叫我难堪,才攀附上您,老师也一点都不在意吗?” 柳韞玉身形一顿,秀眉拧起。 她刚想转头,后脑勺却被一只手掌把住。 宋縉手腕一动,不许她回头,只让她看向自己。 那双风流含笑的眼眸望著她,漫不经心道,“高枝都伸到了眼前,知道要攀著挣脱泥潭……说明她还算清醒,没有傻到无可救药。” “……” 宋縉的手掌在柳韞玉后脑勺揉了揉,揉得她髮丝乱了,心也乱了。 隨后才垂下来,牵著她去了一旁的行辕。 从回答问题到离开,宋縉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孟泊舟,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帐外已经没了人影,孟泊舟还神色麻木地站在原地,一双泛红的眼直勾勾盯著他们离开的方向。 …… 行辕里。 宋縉將长案让给柳韞玉,自己搬著公文去了一旁的小几。 柳韞玉放下自己的帐簿和算盘,脑子却被搅得有些乱,盯著手头的帐,竟不知该继续从哪儿算起。 见她发怔,宋縉借著拿笔墨的机会走过来,不经意垂眼看她,“生气了?” 柳韞玉一愣,抬头看向宋縉,“……什么?” 宋縉不动声色地试探,“还以为是我一句未婚妻,又叫你生气了。” 柳韞玉摇了摇头,“相爷是在替我出头……” “……” 她並未放在心上。 是好事,但也不好。 宋縉收回视线,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算帐算得累了,不如先出去走走,回来再继续?” 柳韞玉想了想,合上帐本,“我確实想去看看周姨,只是……” 只是她又怕会遇到纠缠不休的孟泊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陪你去?” 柳韞玉一愣,看向宋縉。 宋縉问她,“可以么?” “……好。” 行辕离他们之前下榻的客栈不远,二人也没带隨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一路走去了客栈。 好在孟泊舟还未回来,周氏一个人在房里,喝完药后,她已经在床上待不住了,正下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屋门被叩响,她立刻过去开门。 “周姨。” 看见出现在门口的柳韞玉,周氏先是一喜,“玉娘,你……” 话刚说了一半,她的目光便落向柳韞玉身侧的宋縉。 “阿娘可知那人是谁?他是权倾朝野的相爷!是我的座师!” 周氏微微一惊,连忙屈膝要行礼,“民妇见过相爷……” 没想到周氏已经知道了…… 宋縉和柳韞玉相视一眼。 “您不必多礼。” 宋縉伸手扶了一把,没让周氏真的跪下去。 周氏仍是有些惶恐。 柳韞玉拉住周氏的手,“周姨,我们进去说吧。” “哎,好。” 三人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药味,周氏连忙开了窗通风,又回来要给他们倒茶。 “我一个乡下婆子,怎好叫相爷来看我……这里也没什么像样的茶……” 柳韞玉无奈地拉著周氏坐下,“周姨,我们是来探望您的,您不用这样……” 见周氏还是侷促,柳韞玉悄悄伸手推了推宋縉,“这里没有什么相爷……” 宋縉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们先聊,我就坐在外面等著。” 语毕,他便绕出屏风,在屏风外寻了一处坐下。 周氏没有忽略柳韞玉的小动作,见她待宋縉亲近,宋縉待她也百般依从,周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直到柳韞玉唤了几声,周氏才回过神。 “都怪我……要不是我想回彭州,要不是我跟著商队绕路,你跟舟哥儿也不用都跑来彭州寻我……” “这件事与您无关,您也是被无辜卷进去的……而且,我这次来彭州也是有公务在身……” 那些私矿的事,柳韞玉没有再对周氏说。 周氏还以为是柳韞玉是在安慰她,再想到昨夜,孟泊舟还在她面前詆毁柳韞玉,周氏心底越发歉疚。 柳韞玉转移话题,问道,“但是周姨,你为什么突然想回彭州呢?您当时不是答应了我,要回孟府安享晚年么?是不是孟府的人又给你脸色瞧了?” “……” 周氏摇了摇头,眼神闪躲,“孟府本就不是我的家,要不是为了舟哥儿,我早就不想待在那儿了……如今他已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你也离开了,那府里再没什么人需要我护著,我还不如回老家寻个清静,也好过留在那儿,惹人嫌弃……”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柳韞玉蹙眉,“您含辛茹苦將孟泊舟拉扯大,供他读书科考,他如今奉养您是天经地义,怎么能叫您一把年纪,孤苦无依地回老家受罪?” “我不回去!” 周氏的態度甚至比在京城时还要坚决。 回想起孟泊舟那夜近乎走火入魔的偏执模样,周氏咬咬牙,握著柳韞玉的手,吐露了真心话。 “玉娘,舟哥儿他……他魔怔了,死活放不下你……你又是个重情义的,偏偏放不下我这个老婆子……我若是继续留在京城,就成了根风箏线,会被他用来拴住你……叫你永远不能与他断乾净……” 说著,她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看了一眼,低声道,“老婆子已经拖累了你很久,不能再因为我,叫你与旁人生出嫌隙……否则便是到了地下,我也难以合眼啊……” 第157章 跟我学坏了 柳韞玉沉默,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周氏说的是对的。 这是她最开始离开孟府,没有带上周氏的原因,也是后来她放周氏离开的原因…… 那么现在,她真的要眼睁睁看著周氏回老家,孤苦伶仃、晚年淒凉么? 从客栈离开时,柳韞玉心事重重。 经过河畔时,她停了下来,望著河对岸洗衣裳的老嫗发怔。 宋縉握上她的手腕,“婠婠?” “周姨不愿回京城……” 柳韞玉低声道,“前些年,孟府的人变著法地刁难她,她都忍下来了……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她却不想拖累我,寧肯一个人回老家……她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回了老家又该如何?” 宋縉想了想,“若她执意如此,我便命人为她置办一处宅子,雇些手脚麻利的僕妇照顾著,保她衣食无忧,不叫人欺凌。” 柳韞玉嘆了口气,“她缺的不是这些……周姨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生活上的难处,她一直都能自己应付。她从前留在京城,也不是因为什么京中繁华,为了有人伺候,她是想要一家人永远待在一起,贪恋儿女承欢膝下的和乐……” 说著,她又忍不住回忆起了从前,“你或许不知道,在孟家那几年,她不知受了多少白眼与苛待。可回回见著我,却都是精神抖擞、笑意盈盈的,还会在我心情苦闷时,拿她一文一文攒下的那点私房钱,带我去喝茶、看戏,像哄小孩一样……” 提起往昔,柳韞玉的眉眼间浮现出几分柔意和酸涩。 宋縉眸光晦暗。 每次见柳韞玉露出这副神色,他总会想,倘若是他一早认识柳韞玉,比孟泊舟更早…… 又或是当年作那首诗时,他便顺从心意,出现在她面前,亲自將诗句赠给她…… 那她有没有可能將目光转到他身上,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 在他刚知道柳韞玉身份的那一日,玄錚便呈上了一份密函,记著柳韞玉在孟家的三年,婆母刁难,夫婿冷落,连下人都私下嘲笑…… 那封密函至今还呈在他的案前。 宋縉当时只看了一眼,心中的戾气就难以压制,甚至想直接烧了那些字句。 可烧掉那份密函,就能烧掉柳韞玉的过去,烧掉她在孟家的三年光阴,和孟泊舟的一点一滴么? 宋縉看著柳韞玉,若有所思。 河对岸,洗衣裳的老嫗收了衣盆,转身离开。 柳韞玉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忽然闪了两下,开口道。 “我有一个两全之策……” “还有一个办法。” 二人转向彼此,竟是异口同声。 柳韞玉愣住,“你想到什么法子?” “你想的又是什么法子?” “相爷先说。” 宋縉微微挑眉,却不肯直接告诉她。而是抬手在她眼角点了点,“你现在这幅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可不像是想到了什么正经法子。” 柳韞玉摸摸自己的眉眼,反驳道,“那也是跟师叔您学的。” “哦?好的都是跟你师父学的,坏的都是跟我这个师叔学的?” 宋縉好整以暇地放下手,“既然是跟著我学的,那我们想的坏点子,会不会是同一个?” 能心有灵犀到这种地步? 柳韞玉才不相信。 “若真的一样呢?” 柳韞玉隨口道,“若真这么巧,我请相爷喝梅花酿。” “饮酒无趣。” 宋縉直接驳回,“今日我听人说,彭州有一处扶摇泉,有缘人若去了,或许能看到奇景。你可愿陪我去看看?” “……” 柳韞玉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宋縉竟会相信这种市井传闻,还对什么所谓的奇景感兴趣…… 宋縉盯著她,“不肯?” “这有什么不肯的?” 柳韞玉不解,“你想去,我陪你去就是了。” 宋縉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那就一起將想到的法子说出来吧。” 柳韞玉点点头。 “我要认周姨当乾娘。” “认周氏做乾娘。” 话音同时落下,柳韞玉驀地睁大了眼。 她与宋縉竟是真的想到一处了! 宋縉掀唇一笑,“明日陪我去扶摇泉。” …… 回到行辕后,柳韞玉又开始清算案头的帐簿。 与周氏认亲一事,她说想儘快在彭州办,宋縉便叫了人过来,按照她的意思去准备。 这日夜色落幕时,柳韞玉终於將所有帐目都整理了出来,匯集成了一本帐册。 刚好宋縉唤了玄錚进来,问起彭州大牢里关押的官员和差役。 “他们的供词呢?” “也都画过押,整理好了。可他们只知林闻名,至於林闻名背后的人,他们也不清楚……” 是不清楚,还是不敢说? 其实这幕后之人,宋縉心里早已清楚,太后心里也清楚。 只是如今林闻名已死,唯一的蛛丝马跡,恐怕也只留在柳韞玉整理出的帐目里。 宋縉看向柳韞玉,“將帐册给他吧。” 柳韞玉从书案后绕出来,將呈放著帐册的匣盒郑重其事交给了玄錚。 “你带几个人即刻起程,快马回京。將这本帐册和所有画押的供词,亲自面呈陛下和太后。” 宋縉吩咐玄錚,“切记,这本帐册是此案至关重要的证物,不容有失。” 玄錚正色应了一声“是”,便躬身退出了行辕,没入夜色。 行辕外,一道白色身影从黑暗中闪过。 “公子……” 客栈廊下,孟泊舟负手而立,隨从提著个笼子走过来。 笼子里装著只信鸽。 孟泊舟垂眼,神色莫测地盯著那信鸽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伸出手,打开笼子,將它捉了出来。 信鸽腿上绑著一枚小巧精致的细铜管。 一张字条被塞了进去。 隨后孟泊舟一鬆手,那信鸽便振翅高飞,转眼间消失在屋檐外。 第158章 嫌我年老色衰 玄錚离开后,宋縉又交代了一些安置伤员、山中搜救的事宜。 结束后,他靠坐在椅子里,突然发现肩头的伤又传来一阵隱痛,偏头一看,伤口竟是不知怎么又洇出血来了。 宋縉微微蹙眉。 白日里山中又救出了不少人,城中的大夫也都忙著处理伤员,玄錚在大牢,柳韞玉忙著帐簿收尾,他便自己动手换了药。 没想到…… 还没等他解了衣衫,重新换药,柳韞玉已经走了进来。 一闻到行辕里的那股血腥味,再看见宋縉难得有些孱弱的面庞,她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宋縉拧著的眉头舒展开,“可能是今日药没换好,伤口不小心又崩开了……” 柳韞玉立刻绕到他身后,替他褪下衣袍。 看见那已经染上血,歪歪扭扭缠裹的纱布,她指尖一顿,“你自己换的药?” “嗯。” 宋縉偏头,余光看向那双落在他肩头的纤纤玉手。一股幽微梨香也丝丝缕缕潜近,縈绕在他鼻尖。 柳韞玉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纱布,重新上药,语气却有些不善,“明知自己换药不方便,怎么不叫人帮你……” “忘了。” 柳韞玉轻哼了一声,“相爷是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 周遭一静。 柳韞玉指尖再触上宋縉的伤口时,明显察觉到他肩膀有些僵硬。 “婠婠嫌我老了?” 宋縉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柳韞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含糊其辞地赖起帐,“我没有……相爷听错了……” “……” 宋縉不吭声了。 柳韞玉暗自鬆了口气,本以为这一茬已经过去了,谁料替宋縉换完药,將纱布重新包扎好,她刚要起身,腰间却陡然一紧。 跌坐在宋縉怀里,柳韞玉一抬眼,就撞入宋縉深邃暗沉的眼眸。 “我听错了吗?” 宋縉又问道。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 她没料到宋縉竟然会如此在意年纪的问题,只能訥訥道,“我只是同你玩笑,不是真的这么想……” 手腕一紧。 宋縉已经拉起她的手,落在他那稜角深刻的面颊上,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我已经年老色衰,没法討婠婠欢心了?” 眼前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明明掌握著生杀予夺之权,此刻却在她面前露出这幅委屈的神態。 似是在谴责她的“嫌弃”。 柳韞玉咬了咬下唇,“相爷也才过而立之年,哪里算是年老色衰……” 闻言,宋縉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摩挲。 “那婠婠喜欢这副皮囊吗?” 掌心被迫贴在宋縉脸上,他一侧头,那薄唇就在她指间擦过,柳韞玉不由地耳根发烫。 “相爷,您今日还未用晚膳,可要传膳?” 就在这时,帐外却传来侍卫的声音。 柳韞玉仿佛遇到了救星,看向宋縉,“时辰不早了,先用膳吧。” 宋縉却仍是漫不经心地垂著眼,双手紧紧环著她,一幅听不到回答就不肯鬆手的姿態。 柳韞玉知道躲不过去了,心一横,双手捧住宋縉的脸,对上他的眼睛。 “相爷这副皮囊,哪个女子不喜欢……” 她小声道,“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宋縉这才眉眼舒展,露出些笑意。 他摸了摸她垂在身后的髮丝,一边吩咐帐外的人將膳食送进来,一边提醒柳韞玉,“明日隨我去一趟扶摇泉。” …… 柳韞玉不明白宋縉为何对一处泉这么执著。 好在太后交给她的差事已经办完,帐簿也已送回京城,山里受困的人也大多都救了出来,柳韞玉无事一身轻,倒是確实也想出去散散心。 只是去扶摇泉之前,她和宋縉又去见了周氏。 孟泊舟好歹也是个京官,彭州百废待兴,他也在帮著办差。 柳韞玉是特意趁著他不在客栈的时候来见周氏。 “周姨,我今日来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第一次见柳韞玉神色这么郑重,周氏心口一紧,“出什么事了?是舟哥儿吗?” 她眼前又闪过孟泊舟那夜有些偏执的脸孔,连忙握住柳韞玉的手,“是不是舟哥儿又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柳韞玉愣了一下,“我跟他已经和离了……他还能做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我要说的事与他没有关係。”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周氏略微鬆了口气,“那你今日来是因为……” 柳韞玉反手握住周氏的手,“周姨,我想认你做乾娘。” “乾娘?” 周氏面露错愕。 “对,这些年您一直待我很好,我看著您,也总能想起娘亲。如今我们既做不了婆媳,那就做母女可好?” 周氏被这一提议说得懵了,有些不知所措,“玉娘,我……我怎么能当你的乾娘……我就是个替人看事儿的乡下婆子,我们这种三姑六婆的,最叫人瞧不起了……你是金陵柳家的千金小姐,你亲娘又是那样响噹噹的人物……要是认我做乾娘,那你和你娘怕是都要叫人笑话的……” 周氏越说越觉得荒谬,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不行的,这哪儿能行……当初得了你这样的儿媳妇,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別说做什么乾娘了……我配不上的……” 宋縉依旧是坐在屏风外,没有搅扰里面二人说话。 他將周氏的话听在耳里,眉宇间也隱隱有些触动。 当初为了此人,柳韞玉求到了他面前,甚至不惜委身於他,也要將她从牢狱里救出来。 那时他只觉得是爱屋及乌,哪怕后来柳韞玉告诉他,周氏待她有多好,他也不以为意。 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柳韞玉为何会为了这位前婆母,那样豁得出去…… “周姨你听我说。” 见周氏百般推拒,柳韞玉握紧了她的手,“没有什么配不上的,这世上没有谁比您更配做我的乾娘了……我娘亲若是活著,也绝不会看低您半分。” 周氏还想说什么,却被柳韞玉抢先。 “而且您不是一直担心,我与您来往,就不得不与孟泊舟纠缠不清么?我若认您做乾娘,与他便也称得上兄妹,可以叫他死了破镜重圆的心思。这样不好吗?” “……” 周氏被说得有些动摇了,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柳韞玉展顏一笑,“好,那明日我们就在城中办个认亲礼。过几日我们回京城,乾娘也隨我们一起回去。” 周氏听到回京城,先是一惊,可当柳韞玉唤出那声“乾娘”,她又硬生生將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年纪大了,到底还是想待在儿女身边,死在儿女身边…… “好……” 周氏眼眶红了,咬咬牙,“我跟你们回去。” 二人拉著手,又说了几句。 就在柳韞玉要告辞离开时,周氏朝屏风上映著的那道身影看了一眼。 她小声道,“玉娘,你现在既唤我一声乾娘。那乾娘有些话,想问问你。” “您问。” “你同相爷……现在是什么关係?” 当初不知道宋縉的身份时,周氏確实觉得柳韞玉和此人站在一起,极为相配。 可后来从孟泊舟口中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宋相,周氏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顾虑。 此人的身份太过尊贵,又年长不少,她还是担心玉娘吃亏…… 凭宋縉的耳力,怎么会听不到周氏的问话。 他抬起眼,静静地等待著柳韞玉的回答。 “我与他……” 柳韞玉斟酌了片刻,才轻声道,“在我看不清前路时,是他为我引荐师门,又引我入仕,他教我算学之道,识官场险恶……他应当算是我的伯乐、恩师、浮木……” 宋縉的眉宇间陡然覆上一层寒意,手掌微微攥紧。 可下一刻,他就又听见柳韞玉含羞带怯的声音。 “也是我的意中人。” 第159章 密不可分 意中人三字一出,宋縉紧攥著的手倏然鬆开,眉宇间也冰消雪融。 他低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故意的。 定是知道他能听得见,才故意卖这种关子。 宋縉猜都不用猜,都能想到屏风后的柳韞玉露出了怎样的狡黠笑容。 听到柳韞玉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周氏也有些诧异,可很快又是惊喜、释然。 “那他待你……” 柳韞玉顿了顿,才答道,“他待我很好。” 周氏高兴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你们二人是心意相通就好。那不知什么时候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柳韞玉清了清嗓子,“乾娘,我才刚和离不久……”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尷尬地,“是啊……那確实急不得……外头那些人不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瞧见你这么快二嫁,又要嚼舌根了……” “总之此事还早呢。” 柳韞玉起身同周氏告辞。 周氏將她送到门口,宋縉也恭敬地朝周氏点了点头,“您也早些歇息。” “哎,哎。” 周氏受宠若惊。 从客栈出来,宋縉心情甚好地跟在柳韞玉身侧。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好整以暇地对著柳韞玉,“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柳韞玉一下红了脸颊,眼神飘忽不定,“什么话,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话,你说哪一句?” “装傻?” 宋縉伸手,捏住她的下頜,將她转过来跟自己对视。 柳韞玉眼底的羞赧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眼中。 柳韞玉继续装傻,“哪句啊,我真忘了。” 宋縉勾了勾唇,鬆开她,慵懒地往窗边一靠,“哦,那我也忘了。” “……” 柳韞玉眨了眨眼,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看向宋縉。 宋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倚著车窗看向车外,仿佛挑起这个话题的人不是他。 柳韞玉幽幽地盯了他一会儿。 宋縉到底是败下阵来,伸手將她拉到怀里,笑著在她耳畔说道,“怎么可能忘呢?忘不了……” 柳韞玉这才收回了视线,靠在宋縉怀中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 宋縉轻拍著她的后背,“离扶摇泉还有一段山路……” “嗯……” 柳韞玉確实是累了,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便慢慢闔上了眼。 …… 扶摇泉在彭州城外的砚山后山。 宋縉和柳韞玉下车时,天色已然黑了,一轮圆盘似的皎月低悬在天际,近得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 柳韞玉在林间驻足,抬头对著那月亮望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对宋縉说道,“今日是十五啊。” “是啊。” 宋縉牵过她的手,带著她穿过林间幽径,来到了扶摇泉边。 深林幽谷,石隙吐泉,还未到跟前,便已听到泠泠水声。 走近一看,泉色莹然似玉,水面上荡漾著细碎波光,縈绕著浓厚的水雾。 景致不错,可与京中那些泉相比,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宋縉为何非要带她来这里? 柳韞玉心里觉得奇怪,可也生怕自己问出口会扫了宋縉的兴致。 正要继续往前走,宋縉却拉住她,“等一等,有人。” 柳韞玉顺著看过去,只见泉边站著一青年和一戴著面纱的姑娘。他们二人相对而立,时不时往前挪几步,时不时往后挪几步,不知在找什么。 “这是在?” 柳韞玉不解。 宋縉低声解释道,“扶摇泉有个传言。只有命中注定、心意相通的眷侣,在月圆之夜来到泉边,泉灵才会显现,在雾中留下他们二人的身影。反之,若心不诚,或是人不对,则什么都照不出来。”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一言难尽地看向宋縉。 堂堂一国之相,熟读书卷,竟然也会相信这种传言。 若是师父在这儿,还不知要说出多少风凉话来…… “这什么骗人的传言!” 泉边的那对男女等了许久,终於恼了。 女子率先转身离开,青年忙不迭地追了过去。 “秀娘……这泉水不灵,我待你真的是真心的,你別生气。” 二人气冲冲地从柳韞玉和宋縉身边经过。 待他们彻底走远,宋縉才拉著柳韞玉,將她带到了泉边。 柳韞玉打量著四周,望向泉水中间一块凸起的石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宋縉似笑非笑地看她,“婠婠敢不敢跟我验一验?” “……这有什么不敢的。” 柳韞玉唇角一掀,反客为主,拉著宋縉站到了某个位置,然后伸手环抱住了他。 下一刻,泉水上翻滚的白雾上,竟真的映照出了他们二人繾綣相拥的身影。 “相爷你看……” 柳韞玉指给宋縉看。 宋縉望著那水雾上密不可分的倒影,笑了起来,“嗯,看来泉灵显现了,你我是天定的姻缘。” “什么泉灵,什么天定的姻缘……” 柳韞玉笑著鬆开宋縉,指向那泉水中凸起的崖石,“这是因为那块石头上有个小孔。” 也没看宋縉是何脸色,她直接从泉边拾了根木枝,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墨经》里早就说过,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光行直线,我们头顶的光线穿过那小孔,落在雾气的下端,脚下反射的光线穿过小孔,落在雾气的上端,这便形成了首尾顛倒的幻影……” “……” “要成此景,確实得要月色最好的时候,还要找准小孔的角度,除此之外,水面上的雾气还得足够浓。这些条件,缺一不可。方才那二人,便是没站对位置罢了……” 柳韞玉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然后才手里的枯枝一丟,得意地转头看向宋縉。 宋縉:“……” 见宋縉默不作声、神色古怪。 柳韞玉一愣,纳闷地蹙眉,“我说错了吗?” “……” 良久,宋縉才嘆了口气,“你觉得师叔没有学过吗?” 柳韞玉这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原本是想借著这奇景,同你说些话的……你倒好,全都给戳破了……” “……” 柳韞玉已经隱隱约约猜到了宋縉要说的话,於是低垂著眼,有些紧张地盯著地上那些碎石。 下一刻,宋縉伸手將她拉到自己面前,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婠婠,我们回去就成婚吧。” 第160章 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缠绵 “……” 柳韞玉眼睫抖颤,抿紧了唇。 自她和离后,这已经是宋縉第二次提起成婚的事了。 可经歷了彭州这一遭,又有了矿洞里的生死相依,她的心境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见她低著头沉默不语,宋縉眸光渐深,视线慢慢飘向那扶摇泉上若隱若现的一双身影。 倏然一阵风吹来,雾气散了,人影便也消散了…… 就好像那一瞬的心意相通,只是留不住的镜花水月。 宋縉的一颗心又荡荡悠悠沉到谷底。 若她仍要推辞,他也不是一定要徵求她的意见…… “嗯。” 突如其来的一声应答,叫宋縉逐渐飘远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收回视线,缓缓垂眼,对上柳韞玉仰起的脸。 “……你答应了?” “嗯。” 宋縉不错眼地盯著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不害怕二嫁的名声不好听了?不害怕又一次所託非人了?” 顿了顿,他嗓音竟有些沙哑,“不害怕……我了?” 就算柳韞玉不说,宋縉心里也一直很清楚。 她是畏惧他的…… 畏惧他的地位,畏惧他的权力,也畏惧他的强势。 他们二人能走到今日,很大原因都是他在威逼利诱,而她只是骑虎难下、步步为营。 被宋縉这么看著,柳韞玉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你若是再多问几句,我恐怕又要怕了……” 宋縉眉心一跳,一把將她搂入怀中,低头吐出的话语带著一丝无奈和切齿,“我不问了。把刚刚那几句都忘了。” 柳韞玉没有挣扎,任由宋縉將自己搂紧,然后笑了起来,“好吧。” 於她而言,宋縉的確是一个危险的人。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危险本身,在最危险的关头愿意用性命护著她,那她还应该將他当做危险看待么? 这一刻,柳韞玉突然想將那些顾虑都拋之脑后。 只叩问自己的心,叩问自己的情。 “永远不要因为一次满盘皆输,就失去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魄力。” 这是娘亲当年说过的话。 柳韞玉也说给自己。 於是她也抬起手,抱住宋縉,嘆了口气,“其实还是怕的,但不会因为害怕,就止步不前……” 柳韞玉发间的梨花香幽幽侵入宋縉的思绪,叫他无言地抱紧逻她。 原来他也是吃软不吃硬的。 被柳韞玉用各种理由搪塞时,他满脑子只有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只要得到人就好。可当她哪怕害怕也要答应他的时候,他竟反过来替她害怕了…… 婚事操之过急,一定会影响她的名声。 成为相爷夫人,也会让太后用人时有所顾忌。 若没有家財万贯和平步青云傍身,她这样一个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的女子,如何才能在他身边有安全感? 宋縉突然发现,若是易地而处,他都未必有柳韞玉的胆量。 可柳韞玉愿意。 为了他,她愿意赌一赌。 一时间,宋縉的心跳震天骇地,仿佛要从胸口破出来。 “婠婠……”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里都翻腾著热意,“不用怕我。” 说不清是因为口吻,还是因为场合,这四个字让柳韞玉前所未有的安心。 “嗯……” 她应了一声。 下一刻,后颈被轻轻扶住,宋縉的深吻落了下来。 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缠绵。 柳韞玉也忍不住沉溺其中。 水面上的雾气渐渐匯聚,再一次映出了他们的身影。 …… 从扶摇泉回来的第二日,柳韞玉便安排了和周氏的认亲礼。 认周氏做乾娘这件事,她本就希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所以直接安排在了行辕,让宋縉做见证人。 白日里,柳韞玉亲自將周氏从客栈接到了行辕,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彭州伤员还有官差。 如今的彭州,虽有宋相坐阵,可柳韞玉这位钦差的功劳也没被掩盖。 在宋縉的推波助澜下,人人都知道,九曲硐一事,多亏了钦差大人。於是这些受困矿洞的苦力,个个都视柳韞玉为救命恩人,见了她便是感恩戴德。 “今日我要认乾娘,所以在城中设席。我在彭州並无亲友,诸位便是宾客,还请过来为我撑撑场面。” 眾人喜不自胜地应下。 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等柳韞玉和周氏到行辕,钦差大人认亲设宴的喜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阿娘!” 柳韞玉和周氏刚要进行辕,身后便传来了孟泊舟的唤声。 二人身影一顿,转过身。 见孟泊舟大步流星、又急又怒地走了过来。 周氏有些紧张,下意识攥住了柳韞玉的袖口。 “……你带我娘来这里做什么?” 孟泊舟看了一眼周氏,便转眼质问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平静,“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还没听说吗?” 孟泊舟自然是听闻了,否则也不会急匆匆赶到这儿来。 “荒唐……” 孟泊舟脸色难看,“你怎么能认我娘做乾娘?” “我为什么不能?” “她是你的婆母!” “前婆母。” 柳韞玉冷冷地纠正。 孟泊舟攥紧了手,咬牙,“总之我不允许。” 柳韞玉气笑了,“如今你是你,我是我,周姨是周姨,我与她认乾亲,你有什么资格不允许?” 眼见周遭已经有人闻风围了过来,孟泊舟说不出更重的话,只能伸手拉住了周氏,“阿娘,你跟我回去……” “……” 周氏低著头,不吭声,但也没动。 “阿娘!” 孟泊舟提高音量唤了一声,口吻里带著些委屈和恼火,“你与她认乾亲,那又是將我置於何地?” 周氏终於抬头看了孟泊舟一眼,拉著柳韞玉的手慢慢鬆开。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不安地看向周氏。 孟泊舟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模样,她心软了? 柳韞玉这么想,孟泊舟也这么想。 他眉头一松,“阿娘,我们走……” 孟泊舟正要拉著周氏离开,手腕却被握住。 一回头,周氏竟是將他的手一点点从衣袖上扯了下去,然后声音极轻,却很坚定地问道,“舟哥儿,你收留那姓苏的祸害时,又將玉娘置於何地?” “……” 孟泊舟难以置信地看著周氏,脸上的血色尽褪。 第161章 厌恶我吧,那也比视而不见好! 周氏反手拉住柳韞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玉娘,我们进去吧。” 柳韞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水光,笑著点点头,“嗯。” 行辕里,一切都已经备好了。 认亲所用的礼担,敬亲礼,还有由宋縉亲手写的立乾亲帖。 宋縉方才就在行辕里,听见了孟泊舟和柳韞玉的爭执,原本他已经要出面,可周氏拂开了孟泊舟的手,於是他便又退了回去。 见柳韞玉和周氏进来,宋縉便开始主持仪式。 柳韞玉对著周氏三跪九叩,之后又敬茶,换帖。 换帖过后,周氏將准备好的赠礼交给柳韞玉。 除了柳韞玉早就安排人替她准备好的首饰,还有一枚香包。 柳韞玉一看那针脚,便知道是周氏的手笔。 都已经替她备好认亲礼了,周氏却还是连夜缝了个香包…… “多谢乾娘。” 柳韞玉改了口,也將敬亲礼奉上。 行辕外,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认亲礼成,周围的人都在恭贺柳韞玉。 “……” 他脸色青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柳韞玉挽著周氏,笑著从行辕內走出来,將那些礼担里的糕点分给眾人,让他们都去城中吃酒。 最后,柳韞玉才走到孟泊舟面前,也將一块糕点递给他。 孟泊舟没有伸手去接。 见状,柳韞玉转身就要离开。 “玉娘……” 孟泊舟伸手拉她。 柳韞玉驀地抽回衣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警告道,“从今日起,你我就有兄妹之名了。孟大人那样在乎纲常名分,总不会还要对我死缠烂打吧?还请自重,义兄。” “……” 那一霎,孟泊舟颈侧的青筋暴起。 不远处,宋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掀了掀。 分完糕点,酒席也都摆好了,伤势轻微还能走动的伤员几乎都去了。压抑多日的彭州城总算有了些欢声笑语,压在上空的阴云也渐渐散去。 周氏坐在主位吃著酒,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著,可始终没有找到孟泊舟的身影。 她心里有些放不下,但在柳韞玉给她夹菜时,还是强顏欢笑。 这日直到夜深,孟泊舟才回了客栈,可却坐在楼梯上,醉得站都站不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舟哥儿……” 周氏披著衣裳,担心地去扶他。 孟泊舟却仰著头看她,嗤笑出声,“乾娘……义妹……” 周氏僵住。 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未见过他如此颓然。 从小到大,她这个儿子都是清高的、孤傲的,哪怕是有她这个做神婆的娘,哪怕家境穷困潦倒,他的脊樑也未曾弯过…… 可现在,他却弓著腰,瘫坐在楼梯上。 那张如玉的面孔醉得通红,眼底的不甘、懊悔和痛苦几乎漫溢而出。 “阿娘,为什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 周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已经站在你这边太久了……否则老婆子我早就该劝玉娘弃了你!” 孟泊舟攥紧手,“为什么……你也不相信,我会改……” 周氏咬著牙,在孟泊舟肩上用力地拍了两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孟泊舟身形一晃,躺倒在楼梯上,闭上眼,喉头滚了滚,一声又一声地念著“柳韞玉”。 “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她不能不要我……” 周氏抹著眼泪,语气缓和下来,劝道,“往后你们就是兄妹了……舟哥儿,凡事得往前看,你也不想,不想让玉娘厌恶你吧……” 谁料此话一出,孟泊舟竟是驀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有些骇人。 “厌恶我又如何?总比对我视而不见好……” 周氏僵坐在一旁,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抚的话。 …… 翌日天明,一封密函送进了宋縉的行辕。 看清密函上的內容,宋縉抿唇,直接將那纸页点燃,丟进渣斗里烧毁。 柳韞玉正好进来,见宋縉面色沉凝,心头一紧,“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宋縉身边,目光落在铜盆里。铜盆里只留下一堆黑黢黢的余烬,密函已经烧毁了。 “这烧的是什么?” 柳韞玉问道。 宋縉转眼看向她,“玄錚他们路遇伏兵,帐簿……丟了。” 与宋縉相视一眼,柳韞玉张了张唇,虽有些惊讶,但还算冷静,“人呢?人可有事?” “受了些轻伤。” “……那就还好。”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相爷,我们也是时候回京了。” 宋縉看向她,“好。” 决定明日就起程回京后,柳韞玉特意去寻了周氏,告诉她明日要出发的消息。 “乾娘可要跟我一起走?” 周氏心事重重,欲言又止,“我,我会回去的,但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柳韞玉在屋內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只看见方桌上还摆著喝完的汤药。 “乾娘有心事?” 周氏摇摇头,思忖片刻,还是支吾著交代了一句,“舟哥儿昨夜忽然病了,怕是要在彭州再待几日。我,我还是在这里再照顾他几日,然后再同他一起回京吧……” 孟泊舟昨夜宿醉,今早便病得下不了榻。 大夫说他这是急火攻心。 至於为何急火攻心,周氏哪里能不清楚。 柳韞玉垂眼,口吻疏离下来,“我去请个大夫过来。” “不必了,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 柳韞玉点点头,转移了话题。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孟泊舟是如何病的。 从客栈里出来时,一缕燥热的风袭来。 柳韞玉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入夏了。 隨著噠噠的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停在她跟前。 车帘被隨从掀起,宋縉坐在车內。 柳韞玉知道他是来接自己,展顏一笑,提起裙裾,上了马车。 宋縉今日穿了一件墨蓝大袖的袍衫,腰间繫著金玉鉤,布帛上绣著金丝云纹。 “今日可要在城里閒逛?彭州城有个空明寺,听说祈愿很灵验。” 有了之前扶摇泉的前例,柳韞玉笑著凑到宋縉跟前,调侃道,“求什么灵验?不会是求桃花吧?” 宋縉掐住她的脸,也笑,“求平安。现在你还想求什么桃花?” 柳韞玉呼痛,拉下他的手,“好好好,那就去求平安。”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空明寺外。 柳韞玉与宋縉下了车,先是进了殿。宋縉在一旁看著柳韞玉跪拜完,又捐了一些香油钱。 之后二人便去了寺庙后头,一座掛满红绸的祈愿树扎根在院中央,枝叶参天,红绸隨风飘动,映得柳韞玉也是重重红影,格外明媚。 僧人走过来,递给她还有宋縉两条红绸,“那边有笔墨,二位施主可以在红绸上留下心愿。” 柳韞玉看著自己手里的红绸,“那我这一条怕是不够……” 宋縉笑著把自己的那根给了她,“贪心。” “你不要?” “我不信。” “不信神佛,信泉灵哦。” “……” 还不等宋縉发作,柳韞玉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她取了笔墨,在红绸上神神秘秘地写了很多。 宋縉刚想过来看一眼,柳韞玉已经写完了,往怀里一收,“你不是不信么?不许看。” 柳韞玉踮起脚,在枝头先系了一根红绸。 趁她系第二根的时候,宋縉便走过去,捏住第一根。 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帘。 一眼扫过去,被祝愿的人便有爹、乾娘、云渡、怀珠、沈妘等等…… 宋縉:“……” 柳韞玉系好第二根一转身,就看见宋縉在翻自己的红绸,叫了一声,衝过来,“你怎么偷看!” 宋縉转头看她,眉宇柔和得不可思议,“那条红绸上不会也写了这么多人吧?” 柳韞玉清了清嗓子,斜瞥他一眼,“没有,就一个。” 宋縉眸光微微一动,“我?” “浮雪!” “……” 见宋縉面无表情地盯著自己。 柳韞玉眨眨眼,拖著他离开,“你觉得是哪个浮雪?” “……” 宋縉无奈地跟著柳韞玉离开。 二人身后,第二根红绸被风吹起,一面是平安吉祥,福履齐长。另一面露出工工整整的两个字—— 宋縉。 …… 威德侯府。 “砰!” 一声剧烈的碎响骤然从房內传来。 宋珏正从廊下经过,听得那动静嚇了一跳。他循声转头,发现那声响是从自己母亲屋子里传出来,顿时脸色一变,冒冒失失地越过下人径直闯了进去。 “母亲,出什么事了……” 屋內,吕兰英站在一地狼藉里,驀地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陌生,骇得宋珏一下钉在原地,竟不敢上前。 然而转瞬间,吕兰英便低下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神色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股令宋珏毛骨悚然的威压也陡然消失。 他张了张唇,心有余悸地走过去,“母亲,我替您收拾吧……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撞上桌案,將这些都带下来了。” 吕兰英低声道。 “这不是小叔送您的那套茶具么,您平日里最宝贝了……可惜了……” 身边的吕兰英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瓷片,神色莫测,“我有急事要进宫见太后,你收拾完便出去。” 语毕,也不等宋珏反应,吕兰英便拂袖转身,快步离开。 宋珏怔怔地蹲在地上,目光忽然瞥见碎瓷下压著一小片残页,四周被燎得黢黑,只剩下三个字—— “扶摇泉”。 第162章 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彭州,空明寺。 柳韞玉挽著宋縉从祈愿树下离开。 不远处的廊檐下,孟泊舟一袭白袍,怔怔地看著他们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 他面色苍白,眉宇间透著一丝孱弱病气。 身侧的隨从小声道,“公子,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受刺激了,该静养几日。您何苦来这儿……” 孟泊舟知道柳韞玉来客栈看过周氏后,第一时间就追了出来,可却只看见柳韞玉乘车离开。 他拖著病躯,马不停蹄地赶来,就看见柳韞玉和宋縉一起走进空明寺。 即便如此,他仍是跟了进来,像是自虐似的,亲眼目睹他们之间的亲昵,目睹柳韞玉的笑顏,目睹她掛上写著宋縉姓名的红绸…… 这些原本都只属於他…… 柳韞玉明媚而羞赧的笑是对著他的,这样祈福的绸带,她也不止一次写过孟泊舟三个字…… 可现在,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被他的座师,被他望尘莫及、永远也赶不上的座师。 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停地磨动著,割得血肉模糊,却没了痛感。 喉咙里再次涌起腥甜,孟泊舟拿起素帕,抵在唇角。 他看向隨从,眉眼阴鬱,“京中可有传信?” …… 回京那日,天高云淡。 走的时候,宋縉扮作护卫与柳韞玉同行。回来的时候,他仍是如此。 马车將柳韞玉送回了那座与相府相邻的宅子,而宋縉则要带著那些禁军进宫向太后復命。 马车內,柳韞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匣盒,递给宋縉,然后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总算是安全带回来了。” 宋縉冲她笑了笑,掀开匣盒,匣子里正是那本至关重要、决定彭州私矿一案的帐簿。 那日在彭州行辕,玄錚离开前,宋縉拉住了他。 “这匣子里的帐簿是假的,只有你知道,不必告诉其他人。” “若路上遇到伏兵,与他们適当交手即可,不必搭上性命。” 宋縉早就猜到,彭州案的幕后之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毁了帐簿,他也怀疑,他们身边就有眼线和內应,於是便事先让玄錚带了一本足够以假乱真的帐簿,转移视线。 那些人毁了玄錚带的帐簿,便会放鬆警惕。而这时候,恰恰是他们带著真帐簿回京的好时机。 目送柳韞玉进了宅门,宋縉才敛去笑容,带著一眾禁卫进宫。 皇宫里,宋太后已经在太极殿偏殿等著了。 宋縉一入殿,殿中的所有宫人便被屏退。 “坐下说。” 宋太后接过那帐簿和供词,对宋縉发了话。 趁宋太后翻看帐簿的时候,宋縉也將彭州一行遭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砰!” 帐簿被狠狠摔在案几上,一旁的茶盏陡然震动,放凉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宋縉起身,低眉垂眼道,“太后息怒。” “这群老臣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宋太后脸色难看。 早些年他们一口一个牝鸡司晨,不许她上朝听政,逼著一个七岁稚子亲政。然后一个个的,贪墨受贿、圈地占田,现在竟连那么大一座矿山都敢据为私有! 假以时日,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宋縉问道。 宋太后闭上眼,直到怒意平息,胸口的起伏缓了下来,才睁开眼,“此事暂时还不能闹大。彭州这山里,不仅有银矿,还有铁矿……银矿他们贪下了,那铁矿呢?若是有人私造兵器……” 说著,宋太后又拿定了主意。 她定定地看向宋縉,“哀家会让陛下下旨,严惩彭州一眾官员。” 至於开採私矿、瞒报灾情、杀人灭口,这些罪名只会落在已经死了的林闻名头上。 但也就止於林闻名。 宋縉知道太后的顾虑。 广信侯祖上曾与大晟的开国皇帝打下江山,手里握著御赐的丹书铁券。除此以外,他手里还有一支兗州军,那是他最大的底气。 大晟最强悍的两支军队,一支是宋氏和吕氏的绥州军,另一支可以抗衡的便是兗州军。 当年宋縉收拢军权时,最难过的一关也是广信侯。 后来大半兗州军被收编,广信侯手上却留了一小支。 只是这一小支,如今也成了心腹之患。 要是没有確凿的铁证,就贸然对广信侯下手,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老臣,立刻便会让皇帝和太后背上“刻薄寡恩、屠戮功臣”的骂名,倘若时局不稳,或许会引发兵变…… “可是阿姐,这次私矿一事,不能再轻拿轻放。” 宋縉沉声道,“若此次再退,他们定会更加轻视您与陛下,往后只会肆无忌惮。” “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宋縉神色自若,“动不得,至少也得嚇上一嚇。” 宋太后有些诧异,“嚇?如何嚇?” 宋縉走过来,指尖点了点帐簿的其中一页,“撕下一页,送去广信侯府。” 宋太后眸光微微一亮,在案后来回踱步,“什么都不说,让他们自己去猜,去乱……摸不透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宋縉笑了笑,抬眼对上宋太后,“马上就是长姐的圣寿宴了,怎么也得让他们吐些出来才好。” 宋太后眉眼舒展,总算是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这次彭州一事,多亏你了……” 宋縉当即垂眼道,“臣不过是护送钦差去了彭州,又將这帐簿原原本本地送到了太后您手上,至多是护卫有功。私矿一事,不敢居首功。” 宋太后反应过来,“柳韞玉这次办差办得很漂亮。” “是。她在彭州办事周到,先是从帐目里发现山崩的蹊蹺,之后深入矿洞,与林闻名等人直面交锋,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还有这本帐簿,也是她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 提起柳韞玉,宋縉倒是一点也不藏著掖著了。 宋太后笑了,“你这是在替她邀功?” “是。” “放心,哀家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敢问太后,是何赏赐?” 宋太后挑了挑眉,“到时你便知道了。” 宋太后不肯说,宋縉便也不好再追问。 总之有赏赐便好。 否则他的小狐狸出生入死这一遭,他都替她不值。 见宋縉站在原地还没打算告退,宋太后问道,“还有何事?” 宋縉抿唇,竟又郑重其事地屈膝跪下,“臣还有一件事,想求太后做主。” 他还未开口,宋太后却像是已经料定了他要说什么,慢慢敛去唇畔的笑。 “小弟。” 宋縉一愣,抬头。 宋太后端坐在座椅上,除却眼角多出了细纹,那音容、神態,仿佛还是未出阁、坐在窗边对著他轻唤“小弟”的宋家姑娘。 “作为长姐,我盼望著你能娶一位更般配的女子为妻。” “而这个人,不该是柳韞玉。” 第163章 如狼似虎 宋縉垂眼,“长姐是觉得我年长她太多,还是觉得她流言缠身,会污了我的声名?”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柳韞玉这样的人,可以做一把好刀,但不適合做妻子。如果你只是为了让她忠心、让她有威望,我们还有很多种法子,不是一定要搭上你的婚事……” “不是。” “不是什么?” “已经不是刀了。” 宋縉低垂著眼,启唇道。 其实从来不止是一把刀。 当初之所以在太后面前那样说,一方面是生怕太后替他出头、对柳韞玉发难,一方面也是想给自己挽回些顏面…… “她是我真心想娶的人。这么多年,唯此一人。” 宋太后心口一震,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半晌,她才缓缓靠回椅背,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挑不出错处的太后娘娘。 “你都说了这样的话,哀家若再驳你,岂不是伤姐弟情意?” 宋太后嘆了口气,“哀家答允你便是。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至少得等她与孟泊舟义绝的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如何?” 宋縉微微蹙了一下眉,最后还是舒展开,应声退下。 待他离开后,宋太后面上的笑意才荡然无存。 她端起手边茶盏,缓缓摩挲著。 “你也听到了,哀家拦不住他。” 屏风后,吕兰英从內殿缓缓走了出来。 她望著宋縉离开的方向,面上一丝神情也无。 “娘娘拦不住他,但可以拦旁人。” …… 另一边,柳韞玉刚回到宅子,怀珠便立刻迎了上来,担心地上下打量。 確认柳韞玉无事后,怀珠才鬆了口气,然后又骂骂咧咧地告状道,“姑娘,浮雪又长大了些,更闹腾了!你再不回来,奴婢都要被它欺负死了!” “可怜的怀珠……” 柳韞玉像哄小孩一样,先对著怀珠安抚了一通,然后便忙不迭地去看浮雪。 怀珠是个口是心非的。 一边骂著浮雪,一边还给浮雪做了个软垫,就放在窗边。 浮雪躺在上面,没心没肺地四脚朝天,晒著太阳。 柳韞玉进来时,正好看到浮雪翘起小爪子,雪白的毛髮像一捧冬雪。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可浮雪却敏锐地动了一下耳朵,猛地睁开眼。 柳韞玉僵在原地,本以为是自己嚇到了它,谁料浮雪一见是她,便又眯上眼,慵懒地翻了个身。 “浮雪……” 柳韞玉哑然失笑,唤了一声,上前逗弄起它的小爪子。 浮雪乖巧地睁著那双豆豆眼,任由她玩弄,甚至还露出雪白的肚皮。 它並没有狼的凶性,反而像是狸猫。 柳韞玉越看越觉得它可爱,於是陪著它玩了好一会儿,连宋縉何时回来的都不知道。 “这狼崽就这么好玩?” 宋縉走进来,从身后將柳韞玉往怀中一揽,余光落向她怀中的浮雪。 原本温顺的浮雪,忽然爬起来,弓起身子,一副被他嚇到的模样。 “没事没事,別怕……” 柳韞玉连忙抱紧了浮雪,一下又一地顺著它脊背的毛髮,然后还回头瞪了宋縉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在责怪他。 “……” 宋縉垂眼,看向还在瞪著他的浮雪。 他唇角牵起一抹弧度,伸出手就想去揪它的耳朵。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韞玉竟是一下从他怀里挣脱,拍开他的手,“宋縉!你不要欺负它。” 宋縉面无表情地对上浮雪那双豆豆眼,“我何时欺负它了?” 明明是它莫名其妙地朝著他弓身,好似他是洪水猛兽。 柳韞玉理直气壮,“你看著就嚇人……也嚇狼。” 语毕,她就堂而皇之地绕过宋縉,坐在榻上,继续哄浮雪。 “……” 有生之年,宋縉还是第一次被人说长得嚇人,也嚇狼。 但说这话的人是柳韞玉,他好像还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见柳韞玉的注意力一直在那狼崽身上,宋縉慢慢地踱步过去,“太后今日夸你差事办得好,说会给你赏赐。” “真的吗!” 柳韞玉高兴地抬起头,注意力终於从怀里的浮雪,落到宋縉身上,“赏我什么?” 宋縉心里有几分猜测,但也没有明说。 “总归是好东西。” 他看向一直盯著柳韞玉看的浮雪,眯了眯眼,“浮雪如此胆小,哪里有白狼的样子,不如还是交到我手里养几天?” 原本趴在柳韞玉怀里安安静静的浮雪,一下炸了毛。 柳韞玉连忙又哄了几句,然后斩钉截铁地拒绝宋縉,“不要!” 宋縉在柳韞玉身边坐下,静了片刻,又道,“我同太后娘娘提了你我的婚事。” “……” 柳韞玉捏著浮雪爪子的动作一顿,没回头看宋縉,只小声道,“那娘娘是如何说的?” “她答允了,只说要等个合適的时机才好赐婚。” 柳韞玉面上镇定自若,耳垂却已泛起粉色,“嗯。” 宋縉眼底划过一丝笑意,长臂一揽,將她抱入怀中,一翻身,抵在了榻上。 “浮雪……浮雪还在……” 柳韞玉惊呼了一声。 宋縉抬手,將夹在他们之间的狼崽直接拎到了一边。 柳韞玉对他的粗暴很不满意,挣扎著要起身,“浮雪……唔。” 唇瓣被堵住。 柳韞玉眼里漫起水雾,很快就没了挣扎的气力。 宋縉像她逗弄浮雪一样,抚过她的腰身。 低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带著一丝轻佻,“叫哪个浮雪?我不是在这儿么?” “……” 柳韞玉终於后悔把这名字给了宋縉,叫他也变得跟头狼似的,恨不得把她给吞了。 …… 第二日,宋縉就给柳韞玉又送了两只小狸猫。 小狸猫刚断奶,朝著柳韞玉此起彼伏地叫,叫得柳韞玉心软。 柳韞玉虽不想再多养,可见它们可怜,便也收下了。 她给两只小狸猫分別取名为玉奴、金奴。 金奴身上夹杂著几缕黄毛,玉奴身上则有有一块白毛。 取完名字后,柳韞玉又命人准备羊乳,餵养两只小狸猫。 浮雪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地从软垫爬起来,看到是两只小奶猫,只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占,直接气汹汹地一巴掌拍过去。 “浮雪,不许动手……不许动爪!” 柳韞玉惊呼一声,赶忙拦下浮雪行凶。 浮雪脑门上挨了两下,还被训斥了一通。 在书案边看公文的宋縉覷了它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 彭州一案並未落定,除了少数朝臣听到了风声,京城里没多少人知道,更没人知道派去彭州的钦差是个女子。 柳韞玉在彭州是响噹噹的钦差,可回到京城,却还是一个因为衝撞太后、被勒令不许回学宫的失宠之人。 太后似乎有自己的安排,没有立刻解了她的禁令。 柳韞玉难得清閒,安安心心在家中养狼养猫。 直到周氏回了京城,派了人来传信。 孟泊舟给周氏寻的新住处,是离京前就安排人赁下,里头的婢女也都安排好了,周氏一回京,就直接住了进去。 柳韞玉得了消息,也乘车过去看她。 刚一进门,在廊下,她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孟泊舟。 几日不见,孟泊舟眉眼间虽没了病气,可面容消瘦不少,五官的轮廓愈发清晰,下頜稜角分明,原本清逸俊朗的容貌,竟是多了几分冷刻、锋锐。 她知道今日过来一定会撞见孟泊舟,所以也没想著躲,坦然地唤了一声。 “义兄。” 这声义兄好似一盆冰水,將孟泊舟眼底刚冒起的那点欣悦彻底浇熄。 他攥了攥手,“对著以前叫过夫君的人,叫义兄。柳韞玉,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吗?” 柳韞玉冷声,“唤你一声义兄,是看在乾娘的面子上。唤你孟大人,是顾及工部的体面。若是没有这两样,你猜我想如何唤你?” “……” “猜什么都错了,因为我根本不会唤你。” 柳韞玉抬脚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孟泊舟额角青筋微凸,霍然转身,“你与相爷比邻而居、暗度陈仓,当真以为能瞒得过所有人吗?!” 柳韞玉的脚步倏地顿住。 第164章 做他的妾,好过做你的妻 柳韞玉停下脚步,却仍没有回身看孟泊舟。 孟泊舟死死盯著她的背影,“相府与你那座新宅看似在毫不相干的两条街,实际上却有一道暗门相连!” 听到暗门,柳韞玉的秀眉终於蹙紧。 孟泊舟发现相府与新宅比邻而居,不是一件难事;说她与宋縉暗度陈仓,也不稀奇,可他竟然一口咬定两座宅子间有暗门……这件事便有些瘮人了。 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何时能手眼通天到窥探宋縉的私隱?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说你是宋縉养著的外室!” 柳韞玉驀地回头,看向孟泊舟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孟泊舟眉宇间的阴云凝滯了一瞬。 柳韞玉冷冷地看著他,“你若想传,便去传好了。到时毁的不止是我的名声,还有相爷的。我倒要看看,最后先死的人是谁。” 听出她言语间有用相权压他的意思,这是让孟泊舟最难以承受的。 “……你以为我不敢?” 他暗自咬牙。 柳韞玉漠然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要走。 孟泊舟喉头一紧,率先败下阵来。 他驀地追上来,一把拉住她,“我不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韞玉挣开了他的手,避之不及地退开几步,“孟泊舟,你有完没完?” “我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孟泊舟咬著牙,一字一句,“不是因为怕相爷,是因为我在乎你,在乎你的名声。” “可是玉娘,老师他在乎吗?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怎么可能真心待你?他若是在乎你的名声,就该去宫里求一旨赐婚,该去金陵柳家下聘,而不是像安置外室一样安置你,甚至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捨得给……” 这些话落在柳韞玉耳里,简直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像看戏台上的丑角一样看著孟泊舟,气都生不下去了,只想发笑。 孟泊舟的每句话都是错的,可柳韞玉懒得否认,她扯出一抹笑,点点头,“嗯,可是那又如何?別说做他宋縉的妾了,就是做他宋縉的外室,都比做你孟泊舟的妻子要好。” 孟泊舟的瞳孔骤然缩紧,“你……” 柳韞玉拂袖转身,丟下一句,“毕竟他不会让我替別的女子担上逛青楼的名声。” 一句话,又將孟泊舟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韞玉迈过垂花门进了內院,见到了精神抖擞、正跟著婢女一起收拾院子的周氏。 “玉娘!” 周氏见了柳韞玉,先是一喜,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舟哥儿……” “嗯,刚刚碰上了。” “那你们……” “没说什么。乾娘在做什么?” 周氏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兴奋地拉著柳韞玉,“我想把这儿围起来养鸡!” 周氏这次状態回来,果然与之前不一样了。 柳韞玉放心了不少,听周氏说了一大通话,也跟她说自己养了两只猫,问小奶猫要怎么养。 周氏立刻给她出了一堆主意。 母女二人聊了半日,直到周氏有些犯困要午休了,柳韞玉才告辞离开,回了自己的宅子。 刚要进门,一道悦耳的嗓音就从身后传来。 “玉娘!” 柳韞玉一转身,就见一辆被隨从簇拥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而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是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今日没穿宫装,而是穿了身寻常衣裙,髮髻也梳得简单,簪著些珠花。 “玉娘,我昨儿才听说你已经回京了,今日正好过来看看你!也看看你这座新宅子!” 说罢,她还从贴身婢女手里接过了一个紫檀雕花提盒,笑道,“给你带了宫里的金丝肚羹和姜虾!你平日里在学宫最爱吃的,这么多日没吃到,是不是馋坏了?” “多谢公主。” 柳韞玉笑著接过提盒,带著昌平公主进了宅门。 走到廊下,怀珠迎了上来,听见柳韞玉唤身侧之人公主,怀珠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柳韞玉將手中的提盒递给怀珠,又趁昌平公主四处乱转时,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浮雪藏起来,別让公主瞧见。” 浮雪毕竟是白狼,若是被昌平公主看见,她很难解释它的来歷…… 怀珠不明白一只幼犬有什么好藏的,但与柳韞玉相视一眼后,还是立刻退下照做。 “玉娘,你这园子虽小,但景致是真別致啊。” 昌平公主看著廊下爭奇斗艳的百花,还有不远处的亭台,忍不住感嘆道。 “也就种的花多了些,其他都平平无奇。” “还平平无奇?这花都快赶上御花园了!寻常人家哪里能寻到这么多花种,更何况这一步一景,明显是请了工匠精心打理过的。什么时候本宫要是搬公主府了,你把你请的营造师傅也介绍给本宫……” 昌平公主一路走一路称讚,听得柳韞玉眼皮直跳,有些心虚。 可昌平公主自己却没往心里去。 她们一路来到正厅,昌平公主落座在黄花梨木的交椅上,下人们奉上茶后,就都守在廊下。 昌平公主抿了几口茶,才问起她出京的事,“听说你这次出京,是去寻你那位前婆母?” “她如今是我的乾娘。” “乾娘?” 昌平公主挑了挑眉,“好乱的关係……” 话锋一转,昌平公主开始提起她走后,京城发生的事情。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是热闹呢!” “咱们学宫出去办差的人,几乎人人都有笑话听!去翰林院帮忙修撰经史的徐娘子,撰写不到半日,累得打盹,被侍郎等人撞见后,著急解释,结果起身没站稳,直接摔了一跤……” “去京兆尹施粥局核算钱粮的钱娘子,嫌弃差事太累,竟然还偷偷雇了个帐房帮自己算帐,被母后发现,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柳韞玉听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自己最关心的,於是追问道,“圣寿宴呢?方素她们怎么样了?” 昌平公主笑意收敛,抿唇嘆了口气。 柳韞玉察觉不对,低声轻问,“礼部出事了?” “方素她们三人一起去礼部办差,谁知方素竟莫名其妙受风,全身出红疹,险些要了性命!” 闻言,柳韞玉一惊,猛地站起身。 “你別急……” 昌平公主抬眼看她,安抚地朝她摆摆手,“幸好太医诊治得及时,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余下的日子要在家休养。” 柳韞玉攥了攥手,重复了一遍,“受风?真的只是受风?” “母后派人查过了,是另外一位温家娘子在方素茶水下了花粉,她说她是不小心把花粉抖落进去的,没想到方素会受风……但母后还是撤了她的腰牌,不许她再操办圣寿宴。” 柳韞玉眸光微闪,“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 昌平公主与她相视一眼,挑了挑眉,“苏文君便在礼部出尽了风头。” 第165章 她对我是一见倾心,对老师你呢? 柳韞玉收回视线,低垂了眼,喃喃自语,“坐收渔翁之利?天上会掉这样的馅饼给苏文君?” “本宫也觉得蹊蹺。” 昌平公主拨了拨茶盏,“不过那温家娘子都已经认罪受罚了,此事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柳韞玉蹙著眉,沉默了一会儿,“我明日去看看方素。” “本宫前两日刚去看过她,她身子无碍,你也不要太担心。” 昌平公主在正厅里坐得无趣了,又站起身,“本宫难得出宫一趟,你再陪本宫出去,逛逛你这园子。” “好。” 柳韞玉这才舒展了眉头,陪著昌平公主走出正厅。 昌平公主没让自己那些隨从再跟著,只与柳韞玉二人穿过迴廊,来到园中凉亭。 凉亭西侧有池塘,游著几尾锦鲤。 怀珠將装有鱼食的小碗奉上,昌平公主抓了几把,洒在池塘面上,锦鲤们顿时蜂拥而来。 突然注意到什么,昌平公主“噫”了一声。 “这水上怎么飘著一簇白毛?” 柳韞玉顺著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就见水面上竟飘著浮雪的一簇白毛,是它早晨在水边拍鱼时留下的! 昌平公主放下鱼食,走到水畔,伸手將那水面上的白毛拎了起来,好奇地,“这是什么动物的毛髮,本宫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柳韞玉心口一跳,“应当是猫……” “猫?” “我这园子里溜进来一只白猫,前两日还生了两只小奶猫丟在我这儿……” 柳韞玉灵机一动,將玉奴和金奴拎出来做挡箭牌。 “是有些像……” 昌平公主这才拍拍手,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的泥地,“哎,还留了爪印呢!” 果然,浮雪在水畔留下了一串踩花踩草的痕跡。 昌平公主兴致勃勃地循著这些爪印,想要去找柳韞玉口中的白猫。 柳韞玉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怀珠紧隨其后,也有些慌。 她可以將浮雪暂时藏起来,可浮雪四处折腾的痕跡,她確实来不及清理了…… 眼看著昌平公主已经循著爪印,走到了与相府相邻的院墙边,柳韞玉掌心渐渐冒出了些细汗,转过身,朝著怀珠使了个眼神。 怀珠心领神会,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下。 待柳韞玉再回过头时,昌平公主已经站在院墙下,一动不动地打量著什么。 “殿下?殿下!” 柳韞玉唤了好几声,昌平公主都没反应。 柳韞玉走过去,正要伸手碰昌平公主的肩,她却是突然拍了一下手掌。 “啊,本宫想起来了!” 昌平公主转过身,拉住柳韞玉,“院墙对面是相府,对不对?!” “……” 柳韞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昌平公主却没注意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你肯定不知道!之前相府修缮的时候,本宫在母后那儿看过图纸!你这宅子和相府其实就是一墙之隔……玉娘,你竟然和相爷做了邻居呢!” 柳韞玉愣住,“……啊?” 昌平公主笑著鬆开她,“看把你嚇的。不过你就当不知道吧,只要你不凑上去,相爷也发现不了。” 说著,她又要沿著墙往深处走。 见她就要快走到暗门前,柳韞玉出声阻止,“殿下!里头草木太深,咱们还是回去吧。” 昌平公主却闻所未闻,“你说的那只猫,不会是从相府翻过来的吧?” 昌平公主离暗门越来越近,柳韞玉僵在原地,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 突然,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快,快来人!有蛇!!” 此话一出,昌平公主的脚步霎时定住了。她慌忙提著裙摆往后退,退到柳韞玉边上时脸色已经白了,“什么,什么蛇?哪里有蛇?!” 柳韞玉循声望去,就看见怀珠指著地上一条花色小蛇,正在尖叫。 一见怀珠,柳韞玉的心放了下来。 而看见蛇的昌平公主却嚇得一下躲在柳韞玉身后。 听见动静,宫里跟出来的那些护卫很快出现,將她们二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直接伸手將那蛇抓住。 “殿下放心,此蛇无毒。” 昌平公主却看都不敢看,“拿走,拿走。別让本宫再看见它!” 护卫们立马领命,转身拎著这条蛇离去。 柳韞玉扶著昌平公主离开了院墙,一路都在安抚她。 昌平公主心有余悸,没了再逛园子的心思,仓促地同她告辞,“玉娘,本宫今日就先回宫了,下次出宫再来找你……” 好不容易送走了昌平公主,柳韞玉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怀珠悄悄从廊下走来,低声道,“姑娘,那条花蛇是我从厨房放出去的。” 那条花蛇本来是要做成蛇羹的,结果转眼就被怀珠给放了出来,这才闹出刚刚那一幕。 柳韞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公主来得猝不及防,往后还是要更小心些才是……浮雪呢?” “关在姑娘房里呢。” 柳韞玉一拉开屋门,就见一道白影扑了出来,激动地咬著她的裙摆乱转。 “委屈死了是不是?” 柳韞玉低身將狼崽抱入怀中,一边摸著它的头,一边想著心事。 - 皇宫大內。 因彭州一下多出了那样大的几座矿洞,宋縉將六部的人都叫到了值房议事。 孟泊舟因为才从彭州回来,熟悉彭州的现状,所以也被工部尚书一起带了过来。 结束后已天色不早,宋縉也起身走出值房,刚要穿过御花园,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相爷。” 孟泊舟竟还没走,他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向宋縉见礼。 只是从前他都会恭敬地唤一声老师,现在却只有疏离的“相爷”二字。 离得近了,宋縉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梨花香气,眸光陡然一深,“何事?” “入宫前,下官与玉娘见了一面,敘了些旧事。” 孟泊舟低眉垂眼,拱手说道,“今日斗胆来找相爷,是想让相爷高抬贵手,放玉娘一马。” 闻言,宋縉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轻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甚至什么话都没说,他抬脚便要从孟泊舟身边离开。 “相爷以为,这世间的男女之情,究竟是一见钟情来的刻骨,还是日久生情更为牢靠?” 孟泊舟突然说道。 这一句,倒是让宋縉步伐微顿,停了下来。 不等他回答,孟泊舟便自顾自地笑了一声,“玉娘曾告诉我,喜不喜欢一个人,第一眼便註定了。那年在贡院外,在榜下,她与我擦身而过、被碰落团扇的那一眼,便是一见倾心,情深不悔……” 顿了顿,他看向宋縉,含笑的口吻里带著隱隱的刺,“不知玉娘与相爷的初相见是何情形。您觉得,她动心了吗?” 第166章 强取豪夺 孟泊舟的挑衅十分拙劣且直白,宋縉本不该放在心上的。 可眼前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与柳韞玉初见那一幕,闪过她那张失措、恼火的小脸。 宋縉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容貌、气度,但他也不会自欺欺人。 初见的那一眼,柳韞玉只有惊惶。 “一见钟情不过是贪图顏色,能有几分刻骨?” 宋縉漫不经心道,“婠婠年纪小,从前有些天真的念头,也是可以理解。” “若一见钟情不刻骨,日久生情便牢靠么?日久生情,生的究竟是什么情,感激之情,敬慕之情?还是甩不开、逃不脱,就只能安慰自己的虚情假意?” 孟泊舟面上病懨懨的,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刺耳,“一见钟情就算不刻骨铭心,可那份年少懵懂的纯粹,还有飞蛾扑火的热烈,却也是日久生情远远比不过的……” 这话就像一根毒针,无声无息扎进宋縉心里最隱秘的角落。 可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那双幽邃的黑眸看向孟泊舟,看著风平浪静、深不可测。 “本相不知日久能不能生情,却知道日久,定能叫所有心动消磨……” 看著孟泊舟骤然难看的脸色,宋縉笑了笑,“这一道理,子让应该比本相更明白吧?” - 华灯初上,明月高悬。 宋縉从皇宫回到相府,甚至连停都没停,便一路走到院墙边,穿过暗门。 待走进柳韞玉的寢屋时,他的衣袍上已经沾了满身花香。 柳韞玉刚沐浴完,正支著额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一截雪色玉颈从她的衣襟下露出来,湿漉漉的墨发被怀珠小心翼翼捧起,拿著帕子轻轻绞乾。 怀珠率先看见宋縉进来,刚要出声,却被宋縉用眼神制止。 她连忙噤了声。 宋縉抬了抬手。 怀珠放下帕子,悄悄退了出去。 宋縉走上前,一声不吭地取代了怀珠,继续替柳韞玉拭发。 柳韞玉穿著件单薄的纱裙,身上还残留著沐浴过后的湿气,將那股幽微的梨花香衬得更加浓郁。 今日孟泊舟也是这么一身梨花香气。 他到底是凑了多近,才会沾上这身香…… 宋縉眸色晦暗,手指间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你今日怎么了?” 柳韞玉闭著眼问道。 宋縉以为她將他当做了怀珠,於是没作声。 直到柳韞玉睁开眼,仰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並没有惊讶,只有不解,“来了也不说话……” 宋縉动作顿了顿,“早就知道是我了?” “你和怀珠一换,我就知道了啊……” 宋縉笑了笑,继续替她拭发,“那还装模作样?” “今日昌平公主来过了,她知道这座宅子与相府相邻,差点就发现了那道暗门……” 柳韞玉將白日里的事告诉了宋縉,有些忧心忡忡地,“那道暗门,要不要暂时封上?孟泊舟好像也知道这道暗门。” 没听到回答,柳韞玉眨了眨眼,又仰起头,却见宋縉目光幽沉,掠过她的双眸,慢慢往下。 柳韞玉耳根一烫,雪肤泛起些粉意,“我在同你说正经事!” 宋縉仍是盯著她,温热的指腹在她唇珠上轻轻蹭了蹭,“今日见了孟泊舟?” “……去看乾娘的时候遇上了。” “同他敘了旧?” “如果骂他也算敘旧的话,那確实敘了。” 想到什么,柳韞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看向宋縉的目光有些飘忽,“相爷不会在乾娘的宅子里也有眼线吧?” “……” 宋縉鬆开了她,垂眼道,“是孟泊舟今日进宫议事,特意拦下我,告诉我你们二人见面敘旧一事。” “?” 柳韞玉忍不住站起身来,“他有病吗?他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宋縉摸了摸她的脸,“挑衅我。” “他敢挑衅你?” 柳韞玉將脸颊贴进他的掌心,像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话,“他说了什么?” 宋縉沉默片刻,却没说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的话,而是幽幽地嘆了口气。 “他说他年轻,而我已经年纪大了,只是人老去西风白髮,蝶愁来明日黄花。” “……” 柳韞玉抿著唇,看向宋縉的表情很古怪。 这反应让宋縉不满意,他微微起身上来,將她抵在妆檯上,重复了一遍,“他说我老。” “……” 不是柳韞玉不想义愤填膺,实在是宋縉的话有些不可信。 凭她对孟泊舟的了解,这话应当是宋縉瞎编的。 可柳韞玉也没敢指出来,只能不大走心地安慰宋縉,“相爷正值盛年,哪里年老了……” 她伸手抚上宋縉的脸,“孟泊舟在您面前,若不拿年纪说事,便无话可说了。毕竟相爷样样都胜过他……” “是吗?容貌也胜过他?” “当然!” 柳韞玉故作惊讶地,“相爷平日里不照镜子的吗?” 这反应叫宋縉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低头,像是寻求安慰的野兽,將前额抵在了柳韞玉肩上,幽幽地嘆气,“可我毕竟比他年长些,岁月不饶人,就像园子里那株梨花,开得再馥郁,过了花期也就慢慢凋零……” 柳韞玉一时不知宋縉是真的受了刺激,还是在装。 她完全无法理解,宋縉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宋縉”生出危机感,这荒谬得就像正品见了贗品反而自惭形秽! 算了,不管真假,还是得哄哄跟前这位爷。 柳韞玉拍拍宋縉的肩,“可相爷不是花啊,相爷是常青树,是不老松……” “……” “相爷这张脸便是再年长十岁,比孟泊舟也绰绰有余了。” “……” 宋縉缓缓偏过头,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既然如此,为何你能对他一见倾心。见我第一眼,却只有畏惧?” 柳韞玉呼吸一顿。 这下,她总算猜到孟泊舟这个混帐又挑拨了些什么了…… 察觉到柳韞玉的身子突然僵住,宋縉眸心渐渐转暗。 他闭了闭眼,正要抬起身,结束这场无谓的告哀乞怜,柳韞玉却是拉住了他。 “当年孟泊舟愿意娶我,也算是我强求来的。” “……我知道。” 宋縉別开眼,“你不必再同我说一次。” 柳韞玉摇摇头,小声道,“他身无分文、势单力薄,我想要,我就能得到。可你呢?你是权倾天下的相爷,我就算是有色心,也没色胆啊……” 宋縉一怔。 “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若你同孟泊舟身份换一换……” 柳韞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放榜当日,我定让人直接把你绑回柳家去!” 第167章 透过她看著谁 宋縉身上的气势一下变了。 那双幽黯的黑眸也霎时捲起风云。 他抬手扣住柳韞玉的后颈,直接堵住了她的唇,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直到柳韞玉喘不过气了,他才微微鬆开,咬著她的唇吐出一句,“巧言令色……” 柳韞玉抵著他的肩,红著脸绕回到正事上,“我说那道暗门最好还是封上,你听没听进去呀……” “没必要。” 宋縉气息也有些紊乱,伸手將她抱到妆檯上坐下,再次吻了下来,话音没入二人的唇齿间。 “反正你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了……” “过不了多久,就该搬去隔壁了……” 眼看著婚事將成,宋縉没有以前那样心急了,甚至还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说要为柳韞玉名声考虑,夜里回了相府。 可翌日柳韞玉起身时,还是在镜子里看见了颈侧星星点点的痕跡,只能忿忿地拿出脂粉往上盖。 待更衣梳妆后,柳韞玉便出门去了方府,探望方素。 昨日一听昌平公主说起,她就已经给方府递了拜帖,所以柳韞玉刚被领进府门,方素的母亲赵氏就已经亲自迎了上来。 与其他高门夫人不同,赵氏很是亲和,对柳韞玉丝毫没有商贾之女的轻视,反而张口就唤她玉娘。 “我能这么叫你吗?素娘在家里总是提起你,说你厉害……” 柳韞玉也早就听说过方素的爹娘。 方素的爹是大理寺的左寺丞,在官场上出了名的清正廉洁。方素的娘性情温婉,曾经有过一任夫君,是前头那任夫君亡故后,才改嫁给了方大人。 方大人不曾纳妾,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却只有方素这个独女。 赵氏拉著柳韞玉的手寒暄,显然对她在官场上的经歷一清二楚。 柳韞玉自谦了一番后,问起方素的身子。 赵氏嘆气,“素娘的身体倒是无碍,但是因为这件事失去礼部的差事,她一直耿耿於怀,还要请玉娘你多多劝解……”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方素的书房。 方素正坐在书案后托腮看书,抬眼看见笑盈盈的柳韞玉,立刻激动起来,“玉娘!” 赵氏带著两个婢女离开,留下她们二人单独说话。 “听说你出京了?你去了哪儿,一起安好吗?” “我一切安好,倒是你,怎么突然得了风疹?” 一提起这件事,方素就有些懊恼,“我自小就不能碰荼蘼,若碰了荼蘼,便会起风疹。可你也知道,荼蘼花並不常见,我也只是小时候无意间碰过一次才发现的……也不知道那个温娘子是怎么知道的,还拿荼蘼花粉来害我……” 柳韞玉拉住方素的手,问道,“你与那温娘子,在礼部可有过爭执?” “没有啊……我们在学宫虽有些不睦,但圣寿宴是大事,我们办差都小心翼翼的,还会互相提醒,哪敢在礼部发生什么爭执……” 方素绞著手指,小声道,“那温娘子会不会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听说她被太后革去礼部差事,而且终身不能进学宫后,心里还挺不踏实的……” “苏文君呢?” 柳韞玉忽然问道。 方素一愣,“苏文君?” “你们与苏文君可有什么利益衝突?” 方素想了想,摇头,“她只是偶尔会阴阳怪气几句,说我差事办得不好,其他就没有什么了……玉娘,你怀疑苏文君吗?” “毕竟你与温娘子一同退出圣寿宴,苏文君是最大的受益人……” 说著,柳韞玉声音也有些不確定了。 难道是因为她对苏文君有偏见,才会觉得此事一定有她的手笔? 想了想,柳韞玉转向方素,“此事已成定局,你先安心歇著。至於荼蘼一事,我会帮你查清楚。” 方素有些惊讶,“玉娘,你不必为我出头,这件事……” 她想说算了。 可柳韞玉却不肯,“你险些被人害了性命,身为你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平白受委屈。” 方素心口一烫。 朋友…… 她从小到大,也有不少朋友。论吃喝玩乐、赏花扑蝶,大家都能玩得其乐融融。可像柳韞玉这样,为她著想,愿意替她出头的,也有能力替她出头的,寥寥无几…… 而且这件事之后,就连她那位大理寺的爹,都说不过是女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不便兴师动眾地追查,所以劝她想开些,不要在意了。 可柳韞玉却说,她不想让她平白受委屈。 压抑已久的委屈在此刻爆发了,方素声音有些闷,“真的能查清楚吗?” “我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方素感动地泪眼朦脓,一下扑过来。 “呜呜呜玉娘,你对我真的太好了,要不我把我那位表弟介绍给你吧……” “……” “我表弟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芝兰玉树,洁身自好,从未纳过通房,连妾室都没有,孤身一人,比你那位探花前夫强多了……” 柳韞玉头疼地把她推开,“这么好,你还是自己留著吧。” 方素脸颊一红,“你说什么呀?” “是谁每次提到你那位表弟,都眉飞色舞的。” “……才没有!” 柳韞玉打趣了她一番,告辞离开。 就在要离开方府时,赵氏却又叫住了她,“玉娘。” 赵氏从廊下走来,身后跟著个手捧匣盒的丫鬟。 “听素娘说,你之前在学宫一直很照顾她,我很是感激。今日你来探望素娘,我有份见面礼要送给你。” 赵氏接过那匣盒,递给柳韞玉。 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夫人太客气了……” 赵氏期待地看著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柳韞玉掀开匣盒。 看清盒中那座精巧的、微缩的楼台,她既震愕,又惊喜,“这是……是金陵凤凰台!” “是。” “这也做得太精巧了,简直和我记忆中的凤凰台一模一样……” 赵氏笑了,“一模一样就好。听素娘说你是金陵人,我便备了这份见面礼。” 柳韞玉没法拒绝这个见面礼,向赵氏一个劲道谢。 赵氏却只拍拍她的手,“往后若是有空,多来府上找素娘,可好?” 柳韞玉自是应下。 马车缓缓驶动,柳韞玉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就见赵氏的身影仍佇立在廊下,目送她离开。 不知是不是柳韞玉想多了,她总觉得赵氏待她过於热情,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伤感…… 像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第168章 扶摇直上 柳韞玉从方府一回到自己的宅子,就见太后身边的张嬤嬤领著几个宫人站在廊下。 她心里一咯噔,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向张嬤嬤行礼。 “嬤嬤今日来,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这次见她,张嬤嬤不似寻常那般严肃,眉眼间多了些温和。 “明日便是圣寿宴,学宫的诸位娘子都会去圣寿宴,为太后娘娘贺寿。娘娘说了,让娘子您明日也要进宫赴宴。” 柳韞玉眸光轻闪,低身谢了恩。 待將张嬤嬤等人送出门,柳韞玉才慢慢地站直身,眼里闪动著异样的光芒。 从彭州回来已经几日了,她一直在等,等太后何时召见,等太后的那份赏赐何时到来…… 如今看来,就在明日的圣寿宴了。 …… 圣寿宴当日。 柳韞玉穿了身檀心红裙,发间只戴了一支金簪。她特意吩咐怀珠,將鬢髮綰得一丝不苟,露出漂亮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利落而干练,比平常更多了些威势。 “姑娘这身打扮……真的是要去宫里祝寿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怀珠都有些怀疑了。 柳韞玉笑而不语,对著妆镜很满意。 皇宫深苑里,四处悬掛著羊角琉璃灯。宴席还未开始,赴宴的朝臣命妇们也都还在殿內覲见太后,並未入席。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布置著食案、杯盏。 柳韞玉来到现场时,就见一道莲青色身影站在食案前,被学宫里的其他人围簇在中央,如眾星捧月般。 “你们听说了吗?太后娘娘好像要在今日的宴席上封一位內廷司事女史!” “內廷司事女史,没听说过,是做什么的?” “这是太后娘娘新增的官职,没人知道是做什么的,也没人知道是几品……反正肯定是为太后娘娘办差的!也肯定是从咱们学宫里挑人!” “那还能有谁?” 眾人不约而同看向围在中央的苏文君。 “这场圣寿宴,苏娘子劳心劳力,听说不仅是礼部的大臣们,就连宗室命妇,也都对你讚不绝口,说你办事有条理、懂规矩。看来太后娘娘设这女史一职,定是为了赏赐你啊。” 苏文君捧著册子,写写画画,闻言笑了起来,“事情还未定下来,诸位娘子莫要打趣我了。” 察觉到什么,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眾人,与柳韞玉撞了个正著。 苏文君唇角的弧度一滯,和很快又更夸张地扬起。 她將手中的册子一合,拋下其他人,径直走到柳韞玉面前。 “柳娘子也来给太后贺寿了?我怎么记得名单里没有你?” 苏文君眯了眯眼,“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何必进宫来给太后娘娘添堵?” “昨日是张嬤嬤来传话,让我进宫一同贺寿。你是在说张嬤嬤给太后娘娘添堵?” 苏文君皱了皱眉,但很快又鬆开。她上前一步,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嘲热讽,“听说,你这段时日出了京城,是去帮孟泊舟寻他那个乡下养母了?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推掉圣寿宴的差事吧?” 柳韞玉静静地目视前方,没说话。 “看来你还是对孟泊舟旧情难忘啊……柳韞玉啊柳韞玉,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区別是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孟泊舟,可我从来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你那样爱重的一个男人,在我这儿不过就是个用过就弃的垫脚石……” 见柳韞玉一直没出声,苏文君越发得意畅快,她直起身,负著手,仿佛已经做了太后跟前的红人,“柳韞玉,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有扶摇直上的青云路。至於你,还是抱著你的男人和算盘,滚出官场吧。” 见她如此自信,柳韞玉笑了。 她转向苏文君,挑了挑眉,“那就拭目以待。” 半个时辰后,隨著命妇朝臣们陆续入席、太后与皇帝也在万眾瞩目下落座—— 圣寿宴正式开始。 太后、皇帝以及皇室宗亲们都坐在內殿,朝臣命妇们则按照品级坐在殿外,柳韞玉和学宫眾人因无官无职,都落座在最末的位置。 在柳韞玉的位置上,就连孟泊舟都坐在高几层的台阶上,而宋縉更是坐在殿內,连身影都看不见。 她身边,只有窃窃私语的学宫眾人,还有一个时不时斜眼敌视她的苏文君。 “玉娘你记住,人在什么位置,身边的人是不同的,看到的嘴脸也是不同的。” 娘亲曾经说过的话,柳韞玉竟在这一刻深切地体会了。 她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摩挲著手里的酒盏。 快了…… 隨著內侍一声令下,眾人开始献上为太后贺寿的寿礼。 献礼也有次序,由最末等的学宫眾人开始。 柳韞玉、苏文君等人纷纷起身,步入殿內,向太后祝寿。 而她们的献礼早就交给了礼官,被放在一起呈到了殿中央。 太后扫过那些献礼,只点了两样东西,询问来歷。 一个是尊玉雕佛像,一个是《贺寿仙人图》。 “这仙人图看著似乎是周沉大师的手笔。母后不是最喜欢周沉大师么?” 皇帝指著仙人图对宋太后说道。 宋太后笑著点点头,问道,“这仙人图是何人所献?” 眾目睽睽之下,苏文君上前跪拜,“是民女所献。” “哀家很喜欢,择日便收起来掛在殿中。” 宋太后又看向那尊玉雕佛像,“佛像呢?” 柳韞玉上前认领,“这尊佛像,民女特意请了彭州空明寺的宝清大师开光。” 此话一出,席间便有不少视线看了过来。 有惊讶的,有嫉恨的,还有意味深长打量的…… 宝清大师算是当今世上最有名望的得道高僧,可却一直在彭州避世,轻易请不动。 要想请他开光,必然是亲去了彭州一趟…… 宋太后与柳韞玉相视一眼,却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究竟做什么辛苦了,却只有在场的几个知情人知晓。 献完寿礼,学宫眾人便又退出了殿外。 苏文君瞥了一眼柳韞玉,笑容有些轻蔑。 真是商贾之女改不掉的习惯,动輒就送什么金啊玉啊的,可惜太后娘娘什么名贵的东西没见过,那玉佛再稀奇,也就得了“辛苦了”三个字。 苏文君自认在献礼上胜过所有人一筹,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第169章 雷霆雨露 学宫眾人献完礼后,便是一眾官员。 殿外的献完,又到了殿內。 在宋縉献完一块蓝田玉仙桃后,广信侯缓缓起身,阔步而出。 “恭祝太后娘娘圣体安康、福寿齐天!”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连殿外的柳韞玉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一排禁军便抬著沉重的箱子进了殿。 柳韞玉转眼朝殿內看,隱约只看见一道魁梧有力、威风凛凛的背影。 “娘娘万寿,百官皆献奇珍异宝。然臣愚钝,不知何物才能配得上娘娘的圣寿贺礼。” 顿了顿,广信侯扫过一旁神色如常的宋縉,眸色陡然一沉,“直到近日,臣得知彭州知府林闻名竟敢开採私矿,圈禁苦力,而臣的宗族亲信里,竟也有人涉案其中!是以!臣亲自带人,清理门户,將涉案之人挨个查抄,足足得了两百万两白银!”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箱子,“今日臣便將这两百万两白银,尽数充入国库,做娘娘的圣寿之礼!”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在场神色平静的唯有三人,宋太后、宋縉,还有一个便是柳韞玉。 刚从彭州回来的时候,宋縉就同她说,暂时动不了广信侯,只能嚇他一嚇。 柳韞玉原本还有些不相信。 “这广信侯难道是纸糊的不成?被您这一嚇,就能乖乖吐出银子来?” “林闻名若不炸第二次矿山,他或许还无所忌惮。可偏偏林闻名斩草除根不成,反而落下了话柄。那可是三千多条性命,险些全被活埋在了山里……若是激起民愤,失了民心,便不是多少万两白银能换回来的了……” 事实证明,宋縉果然是对的。 广信侯竟真的断尾求生,乖乖吐出將近一半的赃银,充入国库。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看了一眼宋縉。 宋縉面色平静,姿態閒散地端著酒盏。 宋太后收回目光,面露笑意。 她出言安抚了广信侯一番,说知道此事与他无关,又说他为国为民、用心良苦…… 殿外的柳韞玉揉了揉耳朵,有些听不下去了。 过了半晌,这齣戏才总算唱完。 广信侯藉口自己不胜酒力,献完礼后便提前离开了圣寿宴。 待他离开后,宋太后才放下酒盏,朗声道,“趁著今日这个吉日,哀家还有件事想宣布。即日起,哀家想特设內廷司事女史一职,正七品,不入六部、不受外朝辖制,专替哀家督办些杂务。” 话音既落,席间眾人议论纷纷。 好一个不入六部、不受外朝辖制…… 这也就意味著,此人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宫廷,还可以今日去户部查帐,明日去工部督建,甚至后日还能去大理寺的大堂上旁听审案…… 六部官员办事还得走繁琐的流程,可这位“司事女史”,却只需亮出太后令牌,便得叫六部配合! 正七品…… 看著是个芝麻小官,实则却是直接听命於太后、挟制眾臣的宫中钦差! 以广信侯为首的老臣们各个面露不满,当即有人站了出来。 “此事有失体统,还请太后娘娘收回懿旨!”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恳求宋太后收回懿旨。 还不等宋太后发话,小皇帝却是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一针见血地嚷了起来,“这是母后的內廷女官,替母后办私事的,与你们外朝何干?” “……” 那些老臣们被堵得哑口无言,但却还是齐刷刷跪在殿內,不肯退让。 席间的丝竹管弦已经消失殆尽。 一片剑拔弩张的寂静里,谁都不敢掺和进太后与老臣们的对峙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此话差矣。” 开口的是一直没出声的宋縉。 小皇帝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啊?朕说什么了?” “陛下可曾修剪过盆景?” 宋縉举著酒盏,语调散漫,“臣书房里有盆老松,主干看著嚇人,实在早就是朽木,吸不进一点新水。可它自己抽不出新叶、扛不住风雨,便仗著资歷老、枝干粗,拼命撑开那些枯枝败叶,妄图遮住底下的新芽,生怕照进来一丝天光、落下一滴雨露,便叫那新芽越过了它们……” 闻言,被暗指“朽木”的一眾老臣脸色都青了。 小皇帝却直拍大腿,“啊!相爷这么说,朕就明白了!原来诸位大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生怕母后封的一个小小女官,都比他们有本事啊……” 底下那些人脸色由青转黑。 其中一人忍无可忍地,“我们怎么会怕一介女子。” 小皇帝接过话,“既然如此,那干嘛还要母后收回懿旨?” 宋太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而皇帝和宋相舅甥二人一唱一和,竟是將这件事的性质都变了样。 该不该封女官,变成了他们怕不怕女官…… 老臣们毕竟失了广信侯这个主心骨,最后面面相覷,还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小皇帝眨眨眼,问宋太后,“不知母后打算怎么挑这个內廷司事女史?” “经过这些时日的考验,哀家心中早有人选。” 殿外,一听到宋太后的话,苏文君当即放下手中杯箸,理了理衣袖。 学宫其余人也艷羡地看向她,压低声音道,“苏娘子,平步青云后也莫要忘记我们啊。” 苏文君笑道,“自然。我若做了女官,也不会忘记昔日的同窗之情。可有些从未將我视作同窗的人,我也不会给她留任何情面……” 她瞥了一眼柳韞玉,就见她笑著夹了块鹅肉,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装腔作势…… 苏文君冷笑。 一转眼,见太后跟前的张嬤嬤已经走出殿外,她调整好笑容,作势起身。 谁料下一刻,张嬤嬤却扬声唤道。 “柳氏韞玉,入殿接旨!” 什么?!! 苏文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连带桌案上的酒水都洒了满裙。 学宫其他人也个个面露震愕。 柳韞玉起身绕过食案,从苏文君面前经过时,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叫苏文君气血上涌、瞬间失了理智。 她几步衝到阶下,一把扯住柳韞玉,看向台阶上的张嬤嬤,竟是不顾场合地质问道。 “嬤嬤是不是唤错人了?!怎么可能是柳韞玉!柳韞玉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办任何差事,谈何考验?太后娘娘怎么可能选她!” 第170章 眸光阴冷得骇人 张嬤嬤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眼神也变得锐利。 然而还不等她发话,殿內却遥遥传来一道更威严的女声。 “何人对哀家的懿旨不满?” 苏文君扯著柳韞玉的手一僵,转头看向殿內,就对上宋太后不满的目光。 而周遭文武百官、宗室命妇的目光也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苏文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当眾失了態。 她驀地鬆开柳韞玉的衣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发白,“民女不敢……” 玉阶上,宋太后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殿门口的苏文君和柳韞玉,目光又扫过神色各异的诸臣,发话道。 “柳韞玉擢升內廷司事女史一职,乃是她替哀家出生入死、从鬼门关里挣回来的功绩。” 此话一出,不仅是苏文君,连学宫眾人难以置信地相视一眼。 柳韞玉不是衝撞太后,失了办差资格,连学宫都不许进么?怎么一转眼,又成了替太后出生入死了?!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时,殿內又传来宋太后掷地有声的话音。 “数日前,柳韞玉挟哀家的钦差令牌赶往彭州,在彭州查帐、救灾、破局,若没有她,彭州那座私矿便不见天日,数千人的性命也会葬送其中!” 彭州钦差…… 霎时间,殿內殿外所有人看向柳韞玉的眼神都变了,有的意外,有的艷羡,有的肃然起敬…… 苏文君脑子里嗡地一身,僵硬地抬起头,一点点转向柳韞玉。 “你去彭州……不是为了寻那乡下婆子……” 柳韞玉低垂著眼,唇畔噙著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条青云路,先不论我配不配得上。但苏文君,你一定不配。” 二人的说话声很轻,轻得除了她们自己,没有第三人听见。 苏文君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扭曲,眼睛红得几欲滴血。 “如此,可还有人不服?” 宋太后问道,“可还有人要教哀家如何擬这道懿旨?” 苏文君死死攥著手,伏地叩首,身子隱隱颤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民女……不敢……” 片刻的寂静后,宋太后语气冷冷地开了恩,“看在今日你办圣寿宴有功,哀家便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过了,还不下去?” “……谢太后开恩。” 苏文君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退下台阶,坐回席间时已是浑身冷汗,掌心都被指尖狠狠掐破。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娘子,还不上前领旨?” 隨著张嬤嬤的唤声,柳韞玉已经调整好神情,低眉垂首,提裙走上台阶。 坐在殿外的孟泊舟眼睁睁地看著她从自己面前经过,往更高处走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竟然直到今日才知道,柳韞玉隨他一同去寻母,是有秘密差事在身…… 女官…… 与他分开后,她先是成了太史令的关门弟子,又与宋相纠缠不清,如今更是一步登天,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唯一的女官! 眼见著柳韞玉一步步走进殿中,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孟泊舟眉宇间阴云滚滚,眼底儘是不甘。 他握紧手中酒盏,又仰头灌了一杯酒下肚。 柳韞玉走进殿,终於看清了坐在了上首的太后、皇帝,还有一旁的宋縉。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砰砰直跳。 在殿中跪下,她俯首叩拜,“民女柳韞玉……” “咳。” 宋縉不经意的一声轻咳打断了她。 柳韞玉忽地意识到什么,一时间心潮澎湃,改口道,“微臣……领旨。” 宋太后终於再次展露笑容。 万眾瞩目下,柳韞玉直起身,接过了张嬤嬤递来的印綬。 今日毕竟是太后的圣寿宴,柳韞玉接了印綬后便又退出殿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宴上也继续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只是柳韞玉再回来时,周遭的情景已经大不一样。 原本还围著苏文君的几人,已经转而开始恭贺她,向她敬酒。 柳韞玉也並不计较她们之前的拜高踩低,客气地一一回应。 唯有苏文君,最开始意气风发、满面春风,眼下看著被眾人逢迎巴结的柳韞玉,眉眼扭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明明在席间难堪得坐都坐不住,可又不能像广信侯那样提前离席,只能被钉在这里继续煎熬、折磨…… 圣寿宴最后,皇帝为太后备了焰火贺寿。 殿內所有人都走了出来,在殿前观看焰火升空。 绚烂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映照著眾人。 一片欢笑生里,柳韞玉也仰起头。她的眼睛看著那从未见过的盛大焰火,手指摩挲著身边的女官印綬,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一点缝隙也没有…… 不对,似乎好像还有某一处空落落的。 突然,她似有所感,回头朝太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后身边,一道渊停岳峙的玄色身影长身直立。 他没有与其他人一样抬头看焰火,而是静静地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视线撞上的一瞬,宋縉勾了勾唇。 柳韞玉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眼底映著焰火的流光溢彩。 而在他们没有留意的角落里,孟泊舟將二人对视的一幕看在眼里,眸光阴冷得骇人。 - 一场圣寿宴终於在声势浩大的焰火后结束。 柳韞玉是今日圣寿宴最出风头的人,宴席结束后,除了学宫那些人,就连一些朝臣、命妇都主动来与她搭话。 她好不容易才一一应酬完,往宫门外走,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唤。 “柳娘子。” “……” 儘管已经听出那声音是孟泊舟,可眾目睽睽之下,柳韞玉眸光轻闪,还是停下脚步,转身。 孟泊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贺,“太后亲封你为內廷司事女史,恭喜。” 顶著眾人看热闹的、好奇的视线,柳韞玉朝孟泊舟頷首,神色自若道。 “多谢义兄。” 周遭一静。 跟在柳韞玉身边的几个娘子诧异地相视一眼,忍不住问道。 “义兄?” “玉娘,你与孟探花如今是……” 柳韞玉坦然地提高音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实不相瞒,我与孟大人虽缘分已尽、一別两宽,可孟老夫人待我却有舐犊之恩。前些日子在彭州,我已正式叩拜了孟老夫人,认她为义母。” 她说得大大方方,毫不在意周遭的眼神,更不在意孟泊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闻言,眾人都面露错愕,下意识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知道柳韞玉是故意的,故意將他们二人如今的关係公之於眾…… “如此一来,我与孟大人往后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异性兄妹了。乾娘再三叮嘱,盼你我二人拋去前尘、互相帮衬,义兄可还记得吧?” 当著眾人的面,孟泊舟不好发作,只能不甘心地认下,“……是。” “那往后就有劳义兄多多关照了。” 柳韞玉淡淡地笑了一下,拋下这句话后就径直上了马车,將脸色青白的孟泊舟和交头接耳的眾人都留在了原地。 第171章 握住细软腰肢 从宫里回到自己的宅子,柳韞玉沐浴更衣,换下了身上那件沾满酒气的罗裙。 她今日在宫宴上也饮了不少酒,哪怕是沐浴后换了乾净衣衫,鼻尖也还縈绕著一股浅淡的酒香,让她走出浴房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回到內室,柳韞玉就看见一整晚都没能说得上话的宋縉已经坐在榻边,正低头逗弄著浮雪。 浮雪一改在她面前的乖巧,后背一弓,张牙舞爪。 宋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点在它的额头,轻轻一弹。 浮雪往后一栽,四脚朝天地躺在榻上,圆溜溜的小黑豆瞳孔瞪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它吭哧吭哧地爬起来,又被宋縉面无表情地点下去。 一来二回,浮雪恼羞成怒,直接一口咬在他的指尖。 “浮雪,不可以!” 柳韞玉快步上前,一把捞起浮雪,放到一旁,严肃地叱了一声。 浮雪委屈地鬆开嘴,一转身,屁股对著他们。 “……” 柳韞玉低头去看宋縉的手指,就见他指尖沁出了一滴血珠。 可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拿起素帕擦了擦。 柳韞玉无奈,去博古架上翻出了之前大夫留下的药膏,折返回来给宋縉上药。 “相爷这么招惹它做什么,不是上赶著被它咬么……” 柳韞玉握著他的手,上完药后往他指尖轻轻吹了口气。 指尖的酥麻一直蔓延到心里,宋縉不动声色道,“他是狼崽,身上残留些狼性才是正常。就该叫它知道人心险恶、时刻防范,若被你一直娇惯著,往后岂不是温顺得跟猫儿一样?” 说著,宋縉又越过柳韞玉,抬手在浮雪屁股上来了一巴掌。 浮雪浑身一弹,一惊一乍地跳下床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柳韞玉刚想安抚它,浮雪却也对她齜牙咧嘴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柳韞玉回头瞪向宋縉。 宋縉好整以暇地重复道,“人心险恶。” “……” 柳韞玉抿了抿唇,將涂抹好的药膏盖住塞子,放置在一旁。 刚想起身离开,却被宋縉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她跌坐在宋縉膝上,挣扎了几下,“我也离人心险恶远一点……” 宋縉闷笑了两声,扣住她的后颈,“没良心,你也没心肝?” 被环抱在怀里,他身上那股凛冽好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让柳韞玉本就酡红的脸颊更加发烫。 “如何,太后给你的这份赏赐,喜欢吗?” 宋縉问她。 柳韞玉点头,“喜欢。” “往后你就是內廷司事女史了,我是不是也该唤一声柳大人?” 低沉的嗓音里带著几分戏謔笑意。 柳韞玉红著脸斜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有一丝嗔怪。 “只是个七品芝麻官而已,怎么当得起相爷的这声柳大人……你又在打趣我……” “虽只有七品,可却有太后亲赐的印綬,不入六部,不受外朝辖制……” 宋縉把玩著她的手掌,捏了又捏,“柳大人,你可知光是这一句话,就给你多大的权柄,叫多少人眼红?” “……” “柳大人?” 宋縉又笑著唤了一声。 柳韞玉被他那口吻唤得受不了了,抬手堵住耳朵。 明明是那样正经的称谓,怎么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完全变了味呢…… 可宋縉今晚好像也多饮了几杯,有些兴奋,还非要拉下柳韞玉的手,在她耳畔一声声地唤著柳大人。 柳韞玉哭笑不得,终於双手捧住宋縉的脸,直接堵住了他的唇,“柳大人让你闭嘴!” 宋縉喉结一滚,本能的就要反客为主。 可柳韞玉却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双手压住他的手,学著他平日的样子撬开唇齿…… 热情,却毫无章法,像个莽撞的初生牛犊。 宋縉一边亲,一边笑,原本还想动作的双手乾脆与她十指相扣,放弃了抵抗。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柳韞玉的学习能力,也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欲望。 隨著柳韞玉的渐入佳境,他的眸色越来越暗沉,气息也彻底紊乱,浑身升起的燥热席捲了理智。 “唔!” 柳韞玉眼前忽地天旋地转,被宋縉反身压在了榻上。 宋縉的手掌紧紧攥著她的手,贴向她的那截细软腰肢,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眼见走向逐渐失控。 突然,柳韞玉启唇在宋縉下巴上咬了一口,又飞快退开。 “时候不早了,相爷该回去了……” “……” 宋縉低著头,眸光漆黑地盯著她。 柳韞玉面颊通红,唇角一扬,呼吸略微急促,“我们还未成婚,只能委屈相爷了。” 一句还未成婚,到底是让宋縉理智回归了些。 可对上柳韞玉那张狡黠、恶劣的笑顏,他就知道柳韞玉是故意的,偏偏他还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脸上咬了一口,然后无奈地起身退开。 …… 圣寿宴第二日,太后新封了一位內廷司事女史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夜之间,柳韞玉身上那些难听的称呼好像都不重要了。 什么商户之女、探花前妻,还有什么浪荡毒妇…… 都被“內廷司事女史”这几个字镇压了下去。 大晟已经很多年未有女官入朝,而柳韞玉这个女官,虽名为“內廷司事”,可但凡稍微懂些官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太后近臣,权柄堪称京中钦差。 柳韞玉这个名字在京城里顿时风头无两。 上至王公勛贵,下至百姓,无人不知其名。 身为师父,许知白这个太史令得意得甚至有些猖狂了,在六部官员跟前炫耀了几次,连鬍鬚都翘了起来。 各个府邸的拜帖,如雪花般飞入柳韞玉的宅中。 柳韞玉却叫怀珠通通拒了,只留下了一封——来自从前的崇信伯爵府。 拜帖被婉拒后,那些人竟是將心思打到了周氏身上。 那夜宫宴之后,柳韞玉与周氏结乾亲的事也传了出去。 所以竟也有小官家的夫人直接提著见面礼去拜访周氏,甚至有意为柳韞玉再说一门亲事。 周氏知道来意后,直接抄起扫帚,將人赶了出去。 “老夫人,那可都是些贵人,如此相待,会不会有损娘子的名声?” 门房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周氏往地上一呸。 “我家玉娘往后是给太后办差的人!这时候来求亲,安的是什么坏心思?!又想將玉娘困於后宅吗?再说她们无非是想仰仗玉娘,攀附太后娘娘!真当我老婆子目光短浅吗?” 周氏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柳韞玉耳里。 听过周氏说的话,柳韞玉放下心来。 太后还未传她入宫任职,所以趁著还没有差事在身,柳韞玉拿著沈府的拜帖,主动去了一趟崇信伯爵府。 “到了。” 马车外传来云渡的声音。 柳韞玉掀开车帘,就见马车已经停在了沈府门口。 第172章 你如今比孟泊舟还厉害! 柳韞玉被沈府的门房领进门,没走几步,就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林氏。 自从沈长善出事后,林氏便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今日柳韞玉见著她,才发现这位从前眼高於顶的伯爵娘子整整瘦了一圈,衣著不似之前靡丽纷华,眉眼间也有些颓意。就连站在柳韞玉跟前,气势竟也矮了一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非昔比……” 林氏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儘管她已经收敛了恶意,可柳韞玉还是能听出她言语间的刺。 就好像她今日过来,是为了专门看他们伯爵府的笑话。 “我是为了妘娘而来。不知夫人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你如今已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自然可以。” 林氏扯了扯唇角,客客气气地侧过身,垂眼道,“不仅今日可以,往后也可以。只盼柳大人能看在与妘娘的情分上,多与沈氏走动……来人,给柳大人引路。” 从林氏面前经过时,柳韞玉心想,沈氏倒是一如既往的势力。 从前在孟家遭难时,连亲妹妹、亲外甥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割席,如今自己失了势,竟也能对著从前最看不起的商户之女低声下气,只求一个人情往来…… 柳韞玉从林氏身上收回视线,跟著下人穿过迴廊,朝绣楼而去。 伯爵府的花园也不似之前那般井井有条,残花败叶,一片寂寥。 柳韞玉走进绣楼时,就看到多日未见的沈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气色红润,手里拨弄著鲁班锁。 “妘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妘抬起头,很高兴,却不意外,“玉娘你来了!” 伯爵府送到柳韞玉手中的拜帖,就是林氏叫沈妘写的,那字跡,柳韞玉一眼就认出来了。 “玉娘,听说你如今成了太后跟前的女官!” 沈妘拉著她的手,激动道,“这是真的吗?你怎么做到的?” 柳韞玉点头,“我替太后娘娘办了桩差事,她见我得力,便封了我一个七品小官做。” “七品?” 沈妘有些意外,“母亲可是跟我说,你如今比表哥还厉害,还叫我多与你来往,务必得討好你、巴结你,这哪里是你说的七品小官,分明是见了宰相的架势嘛……”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待玉娘一直都是这样啊,倒是母亲,从前总是瞧不上玉娘,恐怕得更低声下气些才能化解仇怨。” 沈妘压低声音,朝柳韞玉眨眨眼,“你是不知道,母亲当时的脸色有多精彩……咳!” 沈妘笑著笑著就给自己笑咳了。 柳韞玉哭笑不得,又问她身子如何。 “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所以母亲看我看得更紧了,幸好你一直记掛著我,给我送那些有意思的小物件!” 柳韞玉一愣,“啊?” 见她愣住,沈妘也是一愣,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翻出里头的陀螺、唐三彩玲瓏球、手鞠…… “这些不是你让云大哥送进来给我的吗?” “……” 柳韞玉看著那些哄小孩的玩意儿,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应道,“哦,我差点忘了……確实是。” 从沈府出来,柳韞玉就看见云渡屈著膝坐在马车上,手里也把玩著一个鲁班锁。 她若有所思地挑挑眉,走过去问道,“妘娘屋子里那些陀螺、手鞠,是你送的?” “……” 云渡面无表情地將鲁班锁收起来,“不送她一些东西打发时间,她便缠著我要听外头的市井八卦。很烦。” “那你送便送了,干嘛说是我送的。” “……我怕她乱想。” 云渡瞥了柳韞玉一眼,“对,就像你现在这样。” 柳韞玉撇撇嘴,“好吧,云大哥。” “闭、嘴。” 柳韞玉上了马车,又想起什么,將车帘一掀。 云渡头也没回,“闭嘴。” “跟你说正事。” “……说。” 柳韞玉正色道,“让你去查的温家娘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荼蘼的事没影,倒是发现了些別的。我派了人在温家门口蹲守,发现那位温家娘子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从角门出府,去了南街齐民巷的一处宅子。而那宅子的主人是一个清贫书生,我拿温家娘子的画像问过齐民巷里的人,有人见过她来找这个书生……” 柳韞玉一愣,“所以她与那个书生……” 事关女儿家的名声,她没有说下去。 “不確定,还在查。” “不確定你就说……” “不是你先问的?” 柳韞玉噎了噎,把车帘一甩,“手脚真慢。” 这边温家娘子的事还没查探清楚,那边方素已经找上了门来。 只不过,她是带著贺礼来恭喜柳韞玉成为內廷司事女史。 “幸好是你,只能是你!” 方素髮自內心地替她高兴,“这差事若是落在旁人头上,我恐怕还会不甘心,可既然是你,那我就再没什么好可惜的了!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去了彭州,还查出了私矿……这差事,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差事是机密,太后不许我告诉任何人,所以……” “那自然是不能说的。不过现在能说了吗?” 方素星星眼地看著她。 柳韞玉失笑,便將彭州一行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了她,著重说了矿洞塌方,还有与林闻名对峙的事,但却模糊了宋縉的存在。 方素听得一口冷气接著一口冷气。 柳韞玉话锋一转,转而问起她,在礼部办差的细节。 “最好能把办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见的每个人……通通都和我说一遍。” 方素愣了愣,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然后一五一十说了。 柳韞玉仔细地听了,却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方素有些垂头丧气,“都怪我,要是我够谨慎,也不至於被人陷害……” “这是別人的错,怎么还怪到自己头上了。” 眼见天色不早,屋檐下已经掌灯,柳韞玉起身送方素出门。 二人走在廊下,一阵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晃。 前头正有两个下人在换一盏已经烧尽灯油的灯笼,方素嗅见什么,步伐倏地一顿。 “怎么了?” 柳韞玉也停下来,看向她。 方素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抬眼看向柳韞玉,“那天圣寿宴上,宫里的琉璃灯都正常吗?” 第173章 小废物 琉璃灯? 柳韞玉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圣寿宴当夜。 悬灯结彩、灯火通明…… 这次反而轮到方素期待地看著她,“有没有哪盏灯忽然灭了,或者不够亮?” 柳韞玉回忆了好一会儿,摇头,“好像没有。” 她追问方素,“不过你为何突然问起琉璃灯?这件事与你得风疹有关係?” 方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让我把在礼部办差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么,我就是突然想到,之前跟苏文君一起查验圣寿宴的琉璃灯时,我闻到一盏灯的香气不对劲……” 柳韞玉眸光一闪,“哪里不对劲?” 方素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我的鼻子一贯比常人灵敏些,虽然能闻到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这件事我也就是和苏文君隨口提了一句,没有追查……再后来,我就起了风疹了……” 方素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大確定地,“既然你说圣寿宴上的灯没有问题,那或许是我想多了……” 柳韞玉想了想。 “我没有注意……但也未必没有。这件事,等我进宫办差后,还可以再细查。” 將方素送走后,柳韞玉心事重重地回了內院。 怀珠愁眉苦脸地迎上来,衣裳头髮上沾著乱七八糟的草叶,她告状道,“姑娘,浮雪跟金奴玉奴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让你將它们分开安置吗?” “奴婢已经把金奴玉奴藏起来了!” 怀珠哭丧著脸,“可浮雪的狗鼻子也太灵敏了吧……不管我们把小狸猫藏在哪儿,它都闻到它们的味道,然后打上门去。” “……” “奴婢今日就想著先將浮雪关起来,谁知道它脾气那么大,竟开始闹绝食。这不,奴婢刚將它放出来,它就又追著金奴玉奴到处跑了……” 柳韞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怀珠忍不住试探道,“要不还是將相爷送的小狸猫还回去吧,不然它们在这儿,担惊受怕不说,还有可能被浮雪没轻没重地伤著……” 柳韞玉无奈,只能鬆了口,“嗯,先將玉奴、金奴都送回相府吧。” 怀珠这才鬆了口气,立刻转身去办。 …… 相府。 宋縉从宫中当值回来,一步入廊下,就见管事欲言又止,似乎要对他说什么话。 他步履不停,“何事?” 管事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见宋縉抬脚迈入门槛,进了內室。 一进內室,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目光一转,就见桌上的软垫里趴著两只他之前送出去的小奶猫。 “……”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管事紧隨其后,低声道,“相爷,这是柳娘子派人送回来的,奴才不知要將这两只狸猫如何安置,所以只能先放在此处,等相爷的吩咐。” “不是都已经取了名字,怎么送回来了?” “柳娘子的人说,是因为浮雪经常欺负这两只小猫。” “……” 宋縉垂眼,望著这两只睡得叠在一起的小奶猫。 它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扫地出门,还美滋滋地在睡觉,似乎睡得太香甜,其中一只还舒服地往外踩了踩粉色小爪。 “小废物。” 宋縉轻飘飘地丟出三个字。 管事低声试探道,“相爷,那这两只小狸猫,要如何安置?” “连分宠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还留著它们有何用?” 宋縉越过那两只小狸猫,走到盆架前净手,漠然道,“相府不养閒人,还有閒猫。” “……” 这就是不管他们,要將它们全都丟出去的意思了…… 这么小的猫,若是就这么丟出去,多半是活不成的…… 管事在心里惋惜地嘆了口气,默默上前,將那两只小奶猫从软垫里捞了起来,轻手轻脚往外退。 两只小狸猫原本睡得正安慰,突然身子悬空,两个全都惊醒看了,迷惘地瞪大眼,蹬著四只爪子在管事手里挣扎起来。 “咪……” 小猫发出了弱弱的叫声。 管事连忙加快步伐,生怕一个惹宋縉不快,就不止是丟出去这么简单了。 “站住。” 就在他已经一只脚迈出门槛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落下。 管事僵在原地,转过身,“相爷……” 宋縉用帕子拭著手,缓步走过来,又低头扫了一眼那两只小猫。 半晌,他才启唇,“罢了,养著吧。” “……” 管事一愣 两只小狸猫仿佛听懂了,突然停止了挣扎,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镜,齐刷刷看向宋縉。 “从今日起,给它们用最好的,餵最好的。找两个驯兽的来养它们。” 管事听到前半句还高兴呢,听到后半句又懵了,“驯,驯兽?” “嗯。” 宋縉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告诉驯兽师,本相要它们成年后能打得过狼。” …… 將两只小狸猫送走后,浮雪终於心满意足地开始喝羊乳了,吃饱喝足后就躺在柳韞玉怀里。 “你说谁来了?” 柳韞玉看向走进来的怀珠。 怀珠回稟道,“孟泊舟。他非说有要事求见姑娘,在门外不肯走,云渡正打发他走呢。” 宅门外,原本要回温泉庄子的云渡和孟泊舟碰了个正著。 “你一个做义兄的,深更半夜登门拜访,算什么礼数?” 云渡讥讽道,“亏你还是读书人、探花郎。” 对上云渡,孟泊舟的底气还是足的。 他沉声道,“我刚散职便来了这里。我知道玉娘最近在查什么,带来的消息也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你不过一个隨从,有何资格拦我?还不进去通传?” 云渡冷笑,“你若真这么好心,直接把消息写下来,我替你递进去便是。有什么话非得当面说?来人,给孟大人呈纸笔!” “你……” “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便是没事找事。” 云渡抬手就招呼人关门。 孟泊舟能有什么要事? 只要周氏好好的,孟泊舟的天就算塌下来,那也碍不著柳韞玉! 眼见著云渡要关门,孟泊舟一咬牙,上前道,“是方家娘子受风的事!” 已经关了一半的门慢慢停住。 门房回头看向云渡,云渡皱眉。 孟泊舟带来的消息,竟与方素有关…… 这倒是让他一时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让他进门了。 正当云渡犹豫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嗓音。 “这么晚了,何人到访?” 这声音一出来,云渡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震愕地往云渡身后看去,只见宅门內的迴廊上,一道玄衣宽袍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到明处。 来人閒庭信步,从容不迫,就好似这座宅邸的真正主人。 “……相爷。” 云渡侧过身,低低地唤了一声。 孟泊舟僵在门外,面色铁青。 知道宋縉和柳韞玉暗度陈仓是一回事,可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孟泊舟完全不敢相信,宋縉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站在那道门槛后! “原来是子让。” 宋縉站在门內,看了孟泊舟一眼,“天色已晚,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要事?” 宋縉的视线幽沉而锐利,看过来时,孟泊舟本能地想要垂眼避开。 可刚想这么做,他就又不甘心地定住。为了不落下风,他硬生生地顶著那道视线,咬牙道,“我知道方家娘子受风的內情……” 宋縉淡淡地打断了他。 “子让以为,有什么事是你知道,而本相却不知道的?” 第174章 楔入怀中 柳韞玉刚抱著浮雪从內院出来,就看见宋縉的身影出现了迴廊另一头,正朝她这边走来。 柳韞玉一愣,停在原地。 身旁的怀珠连忙行礼唤道,“相爷。” 宋縉走过来时,柳韞玉怀里的浮雪又开始张牙舞爪、齜牙咧嘴。 由於还是狼崽,发出的嘶吼並不足以震慑人,甚至还让柳韞玉觉得可爱。 但宋縉就不一定这么觉得了。 更何况她还刚给相府送还了两只小奶猫…… 柳韞玉心虚地將浮雪塞给怀珠,“你先带它下去。” 怀珠立刻接过浮雪退下了。 宋縉似笑非笑地看了柳韞玉一眼。 柳韞玉眸光一闪,看向他身后,“相爷怎么从这边过来……” 暗门在她身后,宋縉走过来的方向,分明是大门! 联想到怀珠刚刚说孟泊舟来过,柳韞玉心头一跳,“你去见孟泊舟了?” “嗯,见过了。” “……” 宋縉揽著她往回走,云淡风轻地问道,“怎么,我不能去见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柳韞玉当然不敢说不能,问道,“他人呢?” “已经走了。” “走了?” 听出柳韞玉话音里的意外,宋縉不动声色地揽紧了她,“你刚刚迎面过来,是想去做什么?去见孟泊舟?” 柳韞玉“嗯”了一声。 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骤低,她补充道,“是去赶人。” “哦?” 宋縉不经意提起,“我还以为,你是听说他知道方素受风的內情,所以想从他嘴里套些消息。” 的確是有这个想法的…… 但如今人都被宋縉赶走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柳韞玉一边嘴硬,一边从袖中拿出自己隨身携带的印綬,“我堂堂內廷司事女史,什么事自己查不到,还得靠旁人帮忙?孟泊舟是自以为是,硬生生將我看低了。” “……” 宋縉想起自己袖中那封关於方素的密函,哑然失语。 他原本是想今日交给柳韞玉的,可听她这么一说,竟又有些不確定了…… 毕竟,柳韞玉一贯也是不愿倚仗他的。 若他贸然拿出来,她会不会觉得他也看轻了她? 宋縉揣著密函,也揣著心事,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柳韞玉托著腮,专注地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似乎还是在盘算方素的事。 直到夜色已深,宋縉起身要走。 门一拉开,被关在外头的浮雪猛地冲了进来。它跳起来就往宋縉衣袖上扒,宋縉蹙眉,扬手一挥,袖中那封藏了一整晚的密函竟是“啪嗒”一声掉了出来,刚好掉在柳韞玉脚边—— “这是什么?” 柳韞玉好奇地拾起来,只翻开看了一眼,她神色就变了。 “这是……” 她驀地抬起眼看向宋縉,眉眼间隱隱浮起几分阴翳。 宋縉揉了揉眉心,对白狼狼崽的杀念又重了几分,“……我只是想帮你,婠婠。” “那你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柳韞玉幽幽地盯著他,“看我一整晚都在为此事伤脑筋,相爷觉得很有意思么?” 这反应和宋縉预想中不大一样。 他愣了愣,“你不是生怕让人看轻了你,不是不想让人帮你?” “我……” 柳韞玉噎了一下,“那是对旁人!” 脱口而出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宋縉眸底亮起些异色,他伸手將她拉了过来,幽邃的黑眸凝视著她,不叫她闪躲,“我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吗?” 柳韞玉耳垂浮起红晕,“……明知故问。” 他在柳韞玉心里,总算与別人不一样了,也总算与从前的宋縉不一样了。 这么想著,宋縉胸膛里涌起一阵暖流,將她搂入怀中,抱紧。 他偏过头,在柳韞玉耳畔低声道,“婠婠,我一直在等你需要我。” …… 翌日。 柳韞玉登门拜访温府。 温家老爷和夫人知道柳韞玉的到来,先是一惊,可碍於柳韞玉如今的身份,最终还是亲自出来迎她。 在得知柳韞玉是来见他们的女儿,夫妻二人面面相覷。 温夫人推三阻四,“柳大人,小女近日身体不適,不宜见客。” 柳韞玉低头笑,捋了捋腰间繫著的印綬,“只是想问温家娘子几句话,温大人何必如此紧张。” 目光落向太后亲赐的印綬,温父的脸色变得难看。 到底是六部都得配合办差的內廷司事女史,说不定今日来温府也是太后的意思…… 僵持片刻,温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下人引著柳韞玉去见温娘子。 柳韞玉到的时候,温明月正在屋子里绣帕子。 一听说柳韞玉来了,她微微一惊,绣花针陡然刺入了指腹,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身边伺候的丫鬟惊呼了一声,“姑娘……” 温明月吮去血珠,一抬眼,就见柳韞玉已经走了进来,笑著与她打招呼。 “温娘子,许久不见。” 温明月沉下脸。 之前在学宫里,她甚少跟柳韞玉打交道。今日突然前来,定是来者不善…… 想到方素,温明月起身朝柳韞玉还了一礼,態度冷淡,“我身子不適,不宜见客。听闻柳大人已经做了內廷司事女史,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若是沾了我的病气,岂不是乐事变坏事?” 柳韞玉笑了笑,置若罔闻地在她对面落座。 见她泰然自若,温明月的神色更冷。 柳韞玉抬眼看向她,开门见山道,“方素受风一事並不是你做的,对吗?” 闻言,温明月瞳孔一缩,隨后却皱眉,“我已经认了罪,太后娘娘也已重罚了我,你还想要如何?” “我不是来问罪於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温明月手里绞著帕子,咬牙道,“真相就是我嫉妒方素,不愿方素在太后娘娘面前露脸,所以给她下了荼蘼花粉。” “那你是怎么知道方素碰不得荼蘼花粉?” “……我听来的。” “何时听来的,何处听来的,告诉你这件事的又是什么人?” 柳韞玉步步紧逼,温明月的神色一下变得慌乱失措。 柳韞玉看著她,“温娘子,你的故事编得不够周全,如何能叫人信服?” 温明月死死攥紧了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此事若不是我所为,我何必认罪?!” 柳韞玉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嘆了口气,“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不如你听听,是不是比你那个更周全?” “……” “我编的这个故事,得从一个莫姓书生说起。” 温明月的脸色霎时惨白。 第175章 你的好情郎 “这书生姓莫,父母早亡,全靠家中大伯帮衬,家中清贫,十年寒窗苦读,只为金榜及第。进京途中,他在妙音山下遇到山贼劫车,拼死救下一世家千金。自此,二人结缘、私定终身……” “然而纸包不住火,此事竟被那位千金小姐的同窗知晓了。同窗利用这件事,要千金小姐替自己顶罪。若她不依,同窗便会捅破二人的关係,到时棒打鸳鸯不说,或许还会给情郎惹来杀身之祸……” 柳韞玉说到这儿,温明月已是脸色煞白。 她绞弄锦帕的指尖被勒出红痕,可她却浑然不觉,“你,你怎么会……” 柳韞玉静静地看著她,话锋一转,“可那千金小姐不知道的是,书生骗了她。他父亲早亡,母亲却还健在,只是很早就带著他改嫁。所谓的大伯,其实是他继父。弱冠之时,他母亲已为他聘了一位正妻,不到一年便诞下长子,婚后第三年,他进京赶考……” “不可能!” 温明月蹭地站起身,仪態尽失。她將什么都拋之脑后,惊怒交加地叱道,“莫郎他分明就是家中清贫,想先立业再成家,什么早有妻室,什么诞下一子,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柳韞玉神色未变,从衣袖里拿出一本密函,递到她眼前。 “妙音山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有山贼出没,他一介文弱书生,凭什么那么巧的出现,又那么轻易的英雄救美?更何况……你以为他只救过你一个人吗?” 柳韞玉的话如晴天霹雳般落下。 温明月不可置信地从柳韞玉手中接过密函,颤抖著翻开。 密函上清清楚楚地写著这位莫姓书生的祖籍、出身、妻儿,还有他远赴京城身无分文后,如何仗著一副俊朗皮囊,套路了多少名门闺秀,又骗取了多少金银细软。 而那些被骗了银两的女子,碍於面子和名声,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家中长辈,这才让这姓莫的在京城里屡屡得手…… 温明月的心口是被人狠狠紧攥,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每次哄骗女子,都会送一块廉价的如意玉佩,谎称是祖传的定情信物。” 柳韞玉残忍地给出最后一击。 温明月驀地闭上眼,眼泪从眼尾滚落。 就在她身后的博古架上,暗格里藏著一个锦盒,里面放著的,正是那块情郎相赠、她视若珍宝的如意玉佩…… 温明月猛然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偏执,“莫郎日夜苦读,就是为了考取功名,来堂堂正正地登门提亲……他绝不会负我,更不会是你口中的齷齪小人……你编造出这些,就是为了让我翻供,是不是?!” 见她冥顽不灵,柳韞玉也冷下了脸,“你若觉得我在骗你,何不亲自验一验他的真心?” 温明月攥紧双手,一言不发。 “怎么,口口声声说他不会负你,可却不敢赌?” “谁不敢赌!” 温明月咬牙切齿,决绝道,“莫郎绝非贪財好色之徒!” 柳韞玉神色漠然,“你既相信他,今日便派人送信过去,说你新得了一支凤头金簪,想赠予他作为定情之物。他若真有傲骨气节,又真心待你,定会珍之重之。可若不是……你且看他今日会不会转头就將这枚簪子送去典当。” “试便试!” 温明月一口应下。 她绝不相信自己看错了人…… 然而,当晚亥时刚过,她的贴身丫鬟便颤声来报,“姑娘,柳府的护卫刚刚送来了这个……” 一张薄薄的当票,连同她白日里刚送出去的那支凤头金簪,一齐撞入温明月的眼中。 温明月瞳孔震颤,一把拿起当票。 这是京城最大的典当行的票据,落款日期是今日未时。 事情竟真如柳韞玉所料…… 她心心念念的莫郎,竟连一夜都没等,转头就將她的定情信物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温明月脸上好似挨了狠狠一记耳光。 她彻底坐不住了,驀地將当票撕碎,朝著丫鬟喊道,“备车!” 马车从温府门外驶离,沿著熟悉的小路,驶向南街齐民巷。 “爹!” 马车刚停稳,一道清脆的童音便穿透车帘,刺入温明月耳中。 她掀帘望去,就见逼仄的街巷中,她的情郎正被一个荆釵布裙的妇人拽住衣袖,还有一个孩童抱著他的腿哭闹不休。 他满脸慌张,左支右絀,哪还有半分与她吟诗作对的儒雅斯文模样? “淑娘,你疯了不成?!还不带孩子回去!” “爹……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孩童哭嚷的声音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斩断了温明月最后一丝幻想。 她忽然想笑,笑她竟然为了一个廉价的许诺,为了一个该死的骗子,连大好的前程都能说拋就拋…… 翌日。 柳韞玉刚一起身,就得知温家娘子在门外求见。 她迎出去,便对上了双眼红肿的温明月。 “我可以陪你去见太后,將苏文君如何要挟我顶罪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可我也有一个要求。” 柳韞玉看著她,“你说。” “替我向太后娘娘求情,我要回学宫。” 半个时辰后,藏春宫內。 殿內云烟裊裊,柳韞玉与温明月並肩伏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坐在台阶上的宋太后慢条斯理地呷了几口茶,才睨了一眼面容憔悴的温明月,“你说,这荼蘼花粉並非你下进方素茶中,而是受苏文君要挟,替她顶罪?” 温明月还未从昨日的打击中缓过神,听到太后这不轻不重的盘问,恍惚应下,“是……” “所以你先前认罪,是故意欺瞒哀家?”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几上。 温明月如梦初醒,脸色煞白地叩首,“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温娘子是一时糊涂、受人胁迫,才会铸成此错……” 柳韞玉也跟著叩首出声,“可她已反省己过,觉得不能允许玩弄权术、真正欺瞒天听的奸人留在娘娘身边,所以这才冒死前来,替娘娘肃清內廷……还请娘娘看在她迷途知返、忠勇可嘉的份上,容她戴罪立功!”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宋太后轻飘飘的声音才从二人头顶上方传来。 “此事已尘埃落定。”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娘娘……” 宋太后的语调毫无波澜,“哀家说了结案,那便是到此为止。” 第176章 无耻! 对上宋太后的目光,柳韞玉心头一沉,垂下眼帘。 虽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如此包庇苏文君。可她明白,方素受风一事在太后这里,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察觉到一旁温明月的视线,柳韞玉没有忘记答应她的话,再次伏地叩首。 这一次,她只求太后再给温明月一次机会,只字不提苏文君。 果然,宋太后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启唇道,“准。” 温明月喜出望外,叩首谢恩。 宋太后抬了抬手,让她先退下,留了柳韞玉一人在殿中。 “你可还记得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微臣是娘娘亲封的內廷司事女史。” “哀家的內廷司事女史,该做何事?” “……” “去彭州之前你是如何说的,你说礼部的圣寿宴只是锦上添花,你要做敢於拔刺的人。可这几日,你却將心思花在这种事上,替旁人洗起冤屈来……这就是你口中说的,为哀家分忧?” 宋太后不错眼地盯著她,“还是说,这內廷司事女史已经入不了你的眼,比不得相爷夫人更风光……” 柳韞玉心口一紧,直接跪地伏首,“微臣从未做此想!” 宋太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鬆了口,“那就好。比起有手段的小人,哀家更不想用无力自保的好人,明白吗?” 柳韞玉微微攥了一下手,有千言万语想要分辨,可最后还是只吐出一句,“……明白了。” “有人心疼你,说你在彭州夜以继昼、劳心劳力,哀家才缓了你一些时日。可既然你閒不下来,那明日起,便入宫来当差吧。” “是。” 柳韞玉心事重重地从藏春宫出来。 温明月竟还没有离开,而是在宫外等著她。 二人相视一眼,一道出了宫。 登车前,温明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也帮我重回了学宫,从此便是两清……” 顿了顿,她欲言又止。 柳韞玉会意,轻声道,“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多谢。” 温明月这才朝她頷首,低身进了马车。 目送温家的马车离开,柳韞玉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离宫。 等她回到柳宅时,大清早就收到传信、就迫不及待赶来的方素已经坐在正厅里。 见柳韞玉回来,方素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玉娘!你信上说事情都查清楚了,真的不是温娘子做的,而是苏文君吗?” “……” 柳韞玉看著面露期待的方素,喉咙哽住。 见她神色不对,方素脸上的表情也滯住了,“怎么了?不会是你为我出头,遭太后娘娘责罚了吧?!” “没有。” 柳韞玉摇了摇头,將温明月和那书生的事隱去,然后告诉了方素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太后今日的反应。 “虽然查出了真相,可太后却还是想要保住苏文君……” 方素垂下眼,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像没事人一样抬起头,“我明白了,毕竟我没有苏文君那么有用嘛……在太后娘娘眼里,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对她有用的人,对她无用的人……” “……” 柳韞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状,方素反而安慰起她,“已经很好了玉娘,至少你让我知道真正害自己的人是谁。否则我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这件事的真相或许对太后来说不重要。 可对方素,对温明月来说,很重要。 柳韞玉心中好受了一些。 她留方素在家中用膳,用完膳后,天色已经不早。 方素刚要告辞离开,下人便来稟告,说门外有位丁公子求见。 “丁公子?” 柳韞玉愣了领,转头见方素蹭地站起来,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她这才反应过来,“表弟?” 方素点点头,眼神乱飞,“可能是看我一直没回府,所以找过来了……自从上次在礼部出事,我这位表弟就有点一惊一乍、小题大做的……” “哦~” 柳韞玉笑著送她出去。 二人经过廊下,柳韞玉忽然看见一片玄色衣摆消失在拐角。 她步伐一顿,神色自如地拉住方素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嗯?是走这里吗?” 方素还想回头看。 柳韞玉神色自如地转移话题,“这里近一些,莫要让那位丁公子等急了。” 方素顿时红了脸,“我总是在他面前提起你,说不定他这次来就是想来瞧你一眼呢……玉娘,我上次说的是真的,你若是能瞧上他,我定……唔唔唔。” 柳韞玉连忙捂住她的嘴,回头往那片玄色衣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 她就这么捂著方素的嘴,带著她匆匆离开。 直到走到门口,柳韞玉才鬆开方素,“下次別再提你那位表弟了……” 柳韞玉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方素“噫”了一声,就被柳韞玉轻轻推了出去。 宅门外,一个身形頎长的青年等在马车边,一看见方素,就立刻迎了上来。 借著门口的灯火,柳韞玉扫了一眼那位丁公子,倒的確如方素所说,是个容貌俊逸、文质彬彬的。 只是落在柳韞玉眼里,少了几分惊艷。 毕竟成日里在她眼前晃悠的人是宋縉…… 想起宋縉,柳韞玉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內院走。 刚一回到寢屋,她就看见宋縉气定神閒地坐在圈椅中,面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浮雪。 一人一狼又在对峙。 浮雪正从栏杆里艰难地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往宋縉的靴子上抓。宋縉就眼睁睁地看著它往外探,直到那爪子快要落到自己靴子上了,才脚尖一转,躲开。 柳韞玉赶紧走过去,“相爷今日来得这么早?” “来得太早,耽搁你相看其他郎君了?” 宋縉似笑非笑。 柳韞玉眼皮一跳。 她就知道…… “那位丁公子是方素的表弟,是来接她回府的……什么相不相看,都是方素胡说八道……” 宋縉眼帘半垂,漫不经心道,“丁家那位小郎君,我倒是听过他的一些趣闻。你可感兴趣?” 柳韞玉眨眨眼,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此人性情孤僻、自视甚高,在书院时与同窗不睦,还曾出入风月场所,为了在一名妓面前爭风吃醋,与人大打出手……” “什么?!” 柳韞玉惊愕地一下站直身,“他看著挺斯文有礼的,不像是那种人啊……” 宋縉眸色沉了几分,淡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柳韞玉的眉头一下蹙紧,想起了那个將温明月害惨了的书生,登时坐不住了,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宋縉一下扣住,“去哪儿?” “我得去找方素!” 柳韞玉著急地,“方素成天將她这表弟掛在嘴边,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此人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瞒过了方素,我若不拆穿他,方素怕是就要栽在他手里了……” 宋縉眼底的沉凝无声无息散了,“原来是方素的意中人?” “对呀。” 宋縉点点头,將柳韞玉拉回自己怀里,面不红心不跳地朝她笑,“那我骗了你。” “……” “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编的。” 第177章 肆无忌惮地揉捻 “你……” 柳韞玉噎住了,双手撑住宋縉的肩膀,將他用力推开,“这种事也能隨便说吗?这是污衊、詆毁!” 她莹润的肌肤被气地泛起些粉意,浓长睫毛下的眼睛也如流水般蜿蜒、灵动。 宋縉轻笑了一声,一边抬手摩挲她的后颈,一边咬著她的耳垂道,“我只同你一个人说了。你去报官吧,把我抓起来……” “……” 柳韞玉叱骂的话在嘴边绕了两圈,最终只憋出一句“无耻”。 “我在你眼里,何时是过正人君子,何时是好人?” “……” 一句话问得柳韞玉哑口无言。 她恼怒地启唇,在宋縉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宋縉闷哼一声,揽著她的手一紧,幽邃的眸子也多了几分侵略性。 他微微仰起头,修长如玉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裙衫里,一下一下揉捻著,隔著衣料在柳韞玉身上肆无忌惮地烙下指印…… 柳韞玉的唇齿顿时失了力气,身子颤抖地鬆开他,伏在他肩头微微喘著气。 宋縉呼吸一沉,偏过头,薄唇刚要覆上她的颈侧,却被柳韞玉一下伸手挡住。 温热的唇印在掌心,烫得她说话声音也有些抖颤。 “明日……明日要入宫……” “……” 宋縉掀起眼看她,眼眸里闪过的几分凶光渐渐隱去。 那作乱的手掌也缓缓鬆开,转而轻捋著她的髮丝。 “今日藏春宫的事,我只听说了个大概。太后申斥你了?” 提起此事,柳韞玉面颊上的红晕散去,眸光也隨之黯淡。 她靠在宋縉怀里,將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宋縉静静地听完,若有所思。 “太后为何这么看重苏文君?” 柳韞玉不解。 宋縉答道,“因为她能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 柳韞玉咬了咬唇,从宋縉怀里挣脱开,“这话说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苏文君……她除了会些諂媚钻营的手段,还有什么真本事?连当初成名的那句诗,都是她偷来的……还有什么事是她能做到但我做不到的?” 宋縉也不慌,只望进她的眼里,薄唇轻启,吐出既轻又重的两个字,“脏事。” “……” “上位者手里,既需要乾乾净净的快刀,但也需要一条恶犬,去不分是非地咬人,去做见不得光的事。” 宋縉嗓音沉沉,“苏文君毫无底线,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豁得出去。做这样一条恶犬,再合適不过。这样的恶犬,就算是偶尔咬错了人,只要没有酿成大祸,没有反咬主人一口,主人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柳韞玉咬著唇,还有些不服。 宋縉捏著她下頜,问她,“若有朝一日,太后要你罗织罪名,去构陷一位忠臣,亦或是要你利用一无辜之人的信任,害得他家破人亡……婠婠,你可能做到?” 柳韞玉神情凝滯了一下。 宋縉在她唇上亲了亲,“你做不到。” “……” 被宋縉亲过的唇角隱隱发烫,可柳韞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垂眼,沉默了良久,“所以在上位者的眼里,是不是公道和真相都不值一提,君子和小人也没有分別。这宫里宫外,只有对她有用的刀,和对她无用的人?” “是。” “那你呢?” 柳韞玉转头看向宋縉,“宋相也是这么想的吗?” 对上她澄澈犀利的眼眸,宋縉罕见地失语。 他自然可以告诉柳韞玉,他不是。 但那是谎话。 在朝堂之上,过於执著是非对错,只会不得善终。唯有权衡利弊,才能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间…… 他宋縉之所有能站到如今的位置,就是因为他也早已不问对错了。 他自然也可以骗柳韞玉。 可骗她的代价,是会让她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撞得头破血流,让她固执地走向一条不归路…… 宋縉不能这么做。 他的沉默,让柳韞玉得到了答案。 她眼睫颤了颤,终於从宋縉的怀里离开,起身走向一旁,一言不发地將浮雪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她抱著浮雪,一点点消化著宋縉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与她想的不一样。 原本光明清晰的前程,突然像是漫开了一层大雾,让她有些迷失、恐惧…… “你若还是气不过,想除去苏文君,我可以替你想办法。” 身后忽然传来宋縉低沉的嗓音。 柳韞玉回过神,转头就见宋縉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幽暗地盯著她,“有时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最重要,明白吗?” 柳韞玉也不想因为这种事与宋縉闹僵。她勉强扯了扯唇角,摇头,“这种小事还是不劳烦相爷了……我自己可以解决。” “……” 柳韞玉又缩回去了。 前两日交给她温明月的密函时,她还口口声声说,他与別人不同,她需要他,愿意让他帮她。可一转眼,她又开始拒绝他,推开他,接受不了他的模稜两可、冷酷手段…… 宋縉的心口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不露声色地抬起手,轻轻抚过柳韞玉的鬢髮,缓声道,“明日既要进宫上任,今夜便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嗯。” 宋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柳韞玉的挽留,眸心愈发黑沉。 他慢慢垂下手,转身离开。 待到宋縉离开后,柳韞玉绷直的身子才一点点放鬆下来。 刚松下来没一会儿,玄錚就领人搬著一个箱子出现在门外。 “这是什么?” “是相爷让属下送来的,说娘子明日用得上。” 柳韞玉打开箱子,里头琳琅满目的,有几匣金珠、还有几身宫装和搭配的首饰。 “娘子暂时没有官服,相爷便命人做了几身適合的宫装,配以首饰,让娘子进宫穿戴。这几匣金珠,是让娘子出入內廷时,能隨手打赏给宫人的。至於这册子……” 柳韞玉神色微动,伸手抚过那精心裁製的宫装。 玄錚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册子,双手递给柳韞玉。 “相爷还说了,娘子往后要在太后御前办差,宫中大大小小的人物、明里暗里的干係,都得心中有数。” 柳韞玉接过来翻开一页,旋即愣住。册中不仅录有宫中诸人的名姓职位,更將內廷六局二十四司內,所有掌事的嗜好、把柄全都一一標註,大到手里有几条人命,小至嗜酒成性,细致入微的几乎有些恐怖。 若放在从前,柳韞玉看见这些或许还不觉得什么。 可此时此刻,看著这本册子,她却只觉得像一张疏而不漏的恢恢天网,罩住的儘是些没有自知之明的螻蚁。 他们自以为平日里的错处瞒得过上位者的眼睛,殊不知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清算与否,何时清算,都取决於上位者的心情…… 这一刻,柳韞玉有些不寒而慄。 “柳韞玉,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有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比起有手段的小人,哀家更不想用无力自保的好人……” “上位者手里,既需要乾乾净净的快刀,但也需要一条恶犬,去不分是非地咬人,去做见不得光的事。” 苏文君、太后,还有宋縉…… 他们一个个从她脑海里闪过,说过的话也在耳畔交织盘桓,搅得她心很乱,整个人仿佛在往下坠。 柳韞玉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朝局纷乱,她真的適合做这个內廷司事女史吗? 清浊殊途,她又真的能与宋縉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寻常夫妻吗? 第178章 继续,別停! 翌日。 柳韞玉换上宋縉准备好的宫装,佩上太后亲赐的印綬,髮髻高高挽起,鬢髮梳得一丝不苟,就连平日里那双细眉都刻意描画得凌厉了些。 她在镜子前仔仔细细打量著自己的衣著妆容,直到確认没有什么紕漏,才摸了摸腰间繫著的印綬,推门而出。 怀珠和云渡都在廊下侯著。 见她出来,怀珠笑著唤了一声“柳大人”。 “今日是姑娘第一日做柳大人,怀珠祝姑娘旗开得胜、大展宏图!” 比起怀珠的雀跃,云渡却沉稳不少。 他看向柳韞玉,正色道,“宫里规矩大,水也深。不求你今日立多大的威风,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 “……” 这话正切中了柳韞玉的心思,叫她神色触动。 她朝他们二人笑了笑,“嗯。” …… 天光乍亮时,柳韞玉赶到了藏春宫。 张嬤嬤早已在宫檐下恭候她多时。 打量著柳韞玉这一身没有什么错处,张嬤嬤眼底露出些满意,开口时也换了称呼。 “柳大人,这边请。” 柳韞玉頷首应下,跟在张嬤嬤身后出了藏春宫,走向西侧夹道外的一座三进小院。 她跟隨张嬤嬤穿过前院,看见中院屋檐下的横匾篆刻著三个字“慎微堂”,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大人是新封的內廷司事女史,不入六局二十四司,自然也不能与女官们待一间值房。” 张嬤嬤介绍道,“此处原是一间旧经堂。娘娘以內廷事务繁琐,需就近核查、以免后宫机密外泄为由,特意將这座旧经堂重新收拾出来,赐给大人的。” 说罢,她就伸出手,迎柳韞玉进了中院。 柳韞玉跟进去,入目便是靠在墙边的一排排黄花梨木书架,中央放著楠木长案,井井有条地摆布著笔墨纸砚还有算盘。 “柳大人往后便在此地处理公务。” 最后是后院的值房,张嬤嬤推开门,让柳韞玉看了一眼里面的桌椅床屏,“这里是给柳大人平常小憩、值夜用的。” 前院交接、中院办公,后院休憩,这倒是与外头的正经衙署布置的差不多了。 柳韞玉转身对张嬤嬤道谢。 张嬤嬤笑道,“柳大人客气了,这些都是太后娘娘吩咐下来。” 回到中院,张嬤嬤指了指已经堆在柳韞玉案头的帐簿。 “长乐宫前几日遭雷击劈打,殿宇需要修缮。此事已交由工部在办,但娘娘的意思是,这个督造官,便由柳大人来做。图纸和帐簿已送了过来,之后修缮所用的材料,都会一一送来慎微堂,给大人查验过目……” 上来便要督造殿宇修缮,柳韞玉顿时绷紧了弦,一一应下。 张嬤嬤临走时,还將太后娘娘赐下的两个女护卫,一併送到了柳韞玉跟前。 “这二人是双胞胎姐妹,容貌生得一般无二。这是听秋,这是听冬。” 待张嬤嬤离开后,柳韞玉一转身,就又將她方才指的顺序给忘了个乾净,於是尷尬地问道,“你们谁是听秋……谁是听冬?” “大人想唤谁是听秋,谁就是听秋,想唤谁是听冬,谁就是听冬。” “这怎么可以?”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努力辨认著,“刚刚张嬤嬤是不是说,你是听秋?” “错了。” 左边那个开口道。 柳韞玉不好意思地,“那是我记错了……” “是张嬤嬤认错了,我是听冬,她才是听秋。” “……” “不过不重要,我们姐妹二人从此只听柳大人差遣。还请柳大人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安危。” 柳韞玉又在心里將二人的特徵默默记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道,“既然你们听命於我,那就先跟我去一趟长乐宫吧。” 长乐宫原是先皇的贵妃所居之处。当初先皇病逝后,贵妃也香消玉殞,长乐宫自此萧条。 前段时日长乐宫被雷劈中,宫中还传出奇怪的谣言说贵妃的魂魄还在。 这传闻很快被压了下去。 柳韞玉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在查看长乐宫被雷劈损的地方,又与修缮的匠人头目见过后,她便回到慎微堂研究帐簿和图纸。 一整日下来,那些帐簿倒还好,可图纸却看得她头晕目眩。 直到天黑,她才从慎微堂离开。 听秋和听冬护送她回了柳宅,二人很懂分寸地没有进內院。 柳韞玉对著怀珠介绍二人,“这是听秋,这是听冬,是太后娘娘赐给我的人。” 闻言,听秋听冬二人皆面露讶异。 柳韞玉一愣,“我又认错了?” 二人相视一眼,摇头,“大人竟然叫对了。” 柳韞玉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之色,“我就说自己不会认错。” 將听秋和听冬安置好后,柳韞玉回了內院。 儘管已经有些疲累,可她进浴房前还是让怀珠去备一桌酒菜。 怀珠一听就明白了,“今日是姑娘第一日上任,定是想和相爷庆祝一番,是不是?” 柳韞玉將她推出了浴房,“去吧。” 平日里,宋縉几乎是一回相府就会穿过暗门来柳宅,可今日柳韞玉一直等到了戌时三刻,也没有等到那道身影出现在屋门外。 柳韞玉揉了揉眉心,叫来怀珠,“去相府打听一下,相爷是不是还没回府……” 想起昨夜二人的不欢而散,她话音一顿,又起身道,“算了,我自己过去看看。” 月明风清,柳韞玉提著灯到了暗门边。 正转动机关,將暗门推开了一道缝,一阵急促却瀟洒的马蹄声就从院墙后传了过来。 “咻——” 马蹄声里夹杂著箭矢破空的声响。 柳韞玉一愣。 身后的怀珠也不明状况,惊讶地问道,“这么晚了,相爷还在跑马练箭么?噫,好像不止一匹马……” 就在这时,一道微微喘著气的沉稳女声却被晚风送过院墙,字字清晰地砸入柳韞玉耳中。 “继续,別停下!” 熟稔的口吻,默契的语调。 柳韞玉推门的动作猛地一顿,半边身子都僵在了阴影中。 这声音……太熟悉了…… 显然是那位能在演武场畅通无阻的侯夫人,也是她的另一位老师,吕兰英。 柳韞玉眼睫微颤,透过暗门的缝隙朝演武场內望去。 皎白月色下,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正伏在马背上,在演武场內並轡疾驰—— 红衣张扬,玄袍翻飞。二人绕场,错身的同时,几乎是同时引弓、射箭,就连身子起落的弧度都完全一致,好似一对纵马沙场的神仙眷侣。 身著红衣的自然是吕兰英。 而她身侧的玄袍男人,身形挺括、意气风发。搭弓拉弦时,指间的玉扳指在夜色里烁烁发亮…… 第179章 我又不是小叔的种…… 有那么一瞬,柳韞玉望著那双天生一对的般配身影,就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苏文君和孟泊舟。 她驀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提灯也掉在草丛里。 暗门缓缓闔上,柳韞玉的面容完全陷入阴影中。 “……姑娘?” 怀珠什么都没看见,不解地唤了她一声,“你不去找相爷了么?” 柳韞玉紧抿著唇,摇了摇头,一味地往后退,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墙。 回到寢屋时,满桌的酒菜已经凉了。 那凉透的、带著些油腻的味道钻入鼻腔,叫柳韞玉隱隱地不舒服,胃里似是有翻江倒海的前兆。 见她脸色不对,怀珠连忙上前,“姑娘若是用不下了,奴婢叫人进来將这些都撤了吧……” “……” 就在下人们被怀珠叫进来时,柳韞玉终於出声道,“热一热,再端上来吧。” 怀珠一愣。 柳韞玉低垂著眼,语气听著虽还算平静,可却莫名地让怀珠不安,“毕竟是我做柳大人的第一日,把云渡也叫进来,你们陪我一起庆祝吧。” “……是。” 相府,演武场。 “錚!” 一支箭在暗夜里正中靶心。 吕兰英一扯韁绳,驾著马缓缓靠到场边,目光看向那道毫无破绽的院墙,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 一声精疲力竭的虚弱唤声传来。 吕兰英这才回过神,一转头,就见宋珏身穿玄袍,一改方才策马骑射的英姿,整个人都蔫蔫地伏在马背上,朝吕兰英求饶。 “母亲,咱们今日就到这里吧……儿子实在是练不动了……” 吕兰英皱了皱眉,“你小叔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文能金榜题名,武能提剑上马,每日在府中悄悄练习骑射,三、四个时辰都不会唤一声累。哪里会像你这般,才半个时辰就叫苦连天?” 宋珏抬了抬头,有口无心地吐出一句,“小叔是小叔,我是我……我又不是小叔的种……怎么可能处处都像他?” 吕兰英驀地冷下脸,“你是处处都不像他!” “……” 听出母亲的语气变了,宋珏后颈一凉,驀地从马背上直起身来。 目光越过吕兰英,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唤了一声,“小叔!” 吕兰英背影一顿,也翻身下马,看向匆匆从廊下走来的宋縉。 看见迎面而来的宋珏,宋縉不动声色地將手里提著的食盒递给一旁的玄錚。 “你们怎么在这儿?” “母亲带我来练骑射……” “这个时辰,练骑射?” “是啊……我连箭靶都看不清,小叔你看我这双手,都被弓弦勒红了……” 宋珏把自己那双手递到了宋縉面前。 廊檐下的灯笼泛著暖黄光晕,將那枚青玉扳指映照得格外刺眼。 宋縉微微蹙眉,视线从那青玉扳指扫向宋珏今日这一身的穿著,“你今日为何打扮成这样?” “……” 宋珏悻悻地理了理衣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吕兰英接过话。 “珏儿说他要效仿你,往后沉稳行事,从这身衣著开始。” 宋縉揉了揉眉心,“这青玉扳指是何时从我这里顺走的?” 宋珏心虚地往吕兰英身后躲了躲,“一个扳指而已,小叔不会同我计较吧……” 宋縉朝他摊开手。 宋珏只能摘下扳指,放回宋縉掌心。 宋縉將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都这个时辰了,要练骑射也改日吧。我让玄錚送你们回去。” 吕兰英看了一眼玄錚手里的提盒,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议事议得久了些。” “那可用过晚膳了?” 吕兰英笑道,“我和珏儿也未曾用膳,不如今夜一起……” “不了。” 宋縉的嗓音温和,说出口的话不留任何余地,“我今夜还与人有约,不能陪你们用膳了。玄錚,送侯夫人和小侯爷回侯府。” 吕兰英攥著弓箭的手微微一紧,但还是淡淡地笑,“也好,那就不打搅你了。” 玄錚將手里的提盒又交还给了宋縉。 “小叔是和谁有约啊?是哪位佳人吗?” 宋珏一下打起了精神,兴致勃勃问道。 吕兰英看向宋珏,“长辈的事,何时轮到你过问?” 宋縉瞥了一眼宋珏,“往后你该唤一声叔母。” 宋珏驀地睁大眼,惊奇地仿佛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一个劲地追问这追问那,全然没留意到自家母亲的脸色。 宋縉难得没有嫌宋珏吵闹,但也没再向宋珏透露更多。 待看著玄錚將吕兰英和宋珏送走后,宋縉才拎著提盒,走到院墙边,穿过暗门。 今日柳韞玉第一日上任,他特意带了一坛她喜欢喝的梅花酿回来…… 刚走到內院,宋縉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柳韞玉的笑语声。 “今日是我赴任的好日子,关起门来,没有什么主僕。来,我给你们俩倒酒……” “姑娘,还是奴婢来吧……” 这是怀珠在说话。 “什么奴婢,都说了今日没有奴才,你们两个是我最亲的人,咱们是一家人。其实不管是在金陵,还是在京城,只要有你们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快给你自己少倒些吧,省得又喝多了发酒疯。” 云渡奚落的声音传来,带著熟稔和亲近。 “你才发酒疯!” 柳韞玉笑骂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软、纵容,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克制。 宋縉的脚步被钉死在廊檐下,清雋的眉眼被阴影覆罩。 一家人…… 柳韞玉將两个奴才都能视作一家人,却没有想过要等他一起庆功…… 究竟是她没有將他放在心里,还是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连屋中那两人都不如? 屋內其乐融融的庆贺声、谈笑声传出来。 宋縉静静地听著,那双森冷的暗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黯然和自嘲。 她没有他,似乎也能过得很好,也能笑得很开心。 他此刻若是推门进去,只会突兀得像个不速之客,像个横衝直撞的盗匪,强行打破她的安寧。而她多半又会用那样警惕、不安的眼神看著他…… 罢了。 宋縉没有惊动任何人,沉默地转身离开。 第180章 嘴里含著什么? 柳韞玉前一日饮多了些酒,第二日醒来时,整个人还有些萎靡。 她揉著额角坐起身,身上忽地一沉。 是浮雪跳到了她的身上,一边用那双天真无辜的黑豆眼盯著她,一边歪著头冲她笑。 “……” 柳韞玉感觉自己確实是喝多了,否则为什么会看见一只白狼对自己露出笑脸。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一看,这才发现浮雪嘴里叼著个小木棍,这才露出了古怪的“笑脸”。 “你嘴里含著什么?”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伸手从它嘴里扯下那木棍。 这木棍光滑贵重,虽不记得是哪里掉下来的,但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树枝…… 果然,柳韞玉一起身,怀珠就慌慌张张、脚步飞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之前宋縉送来的那座鸟音笼。 看见那摔坏的鸟音笼时,柳韞玉一下就想起浮雪嘴里叼著的木棍来自哪儿了! “姑娘,刚刚奴婢一时没看住浮雪,竟让它从凳子上跳上了您的书案,还把这座鸟音笼从案上撞了下来……”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將鸟音笼接了过来。 那外头落下的一根木棍还好办,可以再装上去,可要命的是,里头会扑著翅膀的金鸟却是怎么转都一动不动了…… 怀珠不安地打量她的表情,“姑娘,这金鸟不能动了,是不是得找个工匠来看看,说不定能修好呢?” 柳韞玉头疼地,“这是相爷从陛下手里贏来的鸟音笼,机关精巧,哪里是寻常工匠能修好的……” 一听是陛下的玩物,怀珠更是出了一头冷汗。 “浮、雪。” 柳韞玉暗自咬牙,轻轻一掌挥在浮雪屁股上,“我看你是想被扔出去了……” 怀珠愈发著急,“姑娘,这该怎么办啊?相爷本就对浮雪不满,要是知道浮雪居把这鸟音笼弄坏了,定是要藉此机会將它送走吧……” 柳韞玉意识到什么,失笑,“你不是早就嫌浮雪闹腾了么?” “……” 怀珠噎了噎,捞起浮雪抱进怀里,“这只小笨狗养久了还挺可爱的……” 柳韞玉揉著眉心,嘆了口气,“你把这鸟音笼装起来,我今日带进宫里,找宫里的巧匠试一试。” 她记得昨日与长乐宫的匠人见面时,匠人头目介绍过一个最善修缮机关的匠人给她。或许带过去让他看看,他会有办法修好…… 见柳韞玉这么说了,怀珠这才鬆了口气,“姑娘你放心,下次我定看好浮雪,绝不叫它再闯祸!” 柳韞玉无奈地頷首。 …… 带著听秋听冬进宫后,柳韞玉先是去慎微堂看了图纸和帐簿,一一验过了宫人送来的砖石、木料,然后便去了长乐宫,顺便带上了那座被摔坏的鸟音笼。 长乐宫的朱柱被雷劈的印记过於明显,匠人们今日在遮掩烧焦的痕跡,重新雕刻纹路。 那位擅长机巧的匠人,柳韞玉找是找到了,可他正忙著修缮屋檐。柳韞玉不好打扰他干正事,便先將装著鸟音笼的书箱放在了案几上。 就在这时,殿外竟忽然传来尖锐的太监声音。 “皇上驾到!” 此话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 柳韞玉连忙快步走了出来,领著一眾忙活的工匠行礼,“参见陛下。” 一抹绣有龙纹的明黄衣摆闯入柳韞玉眼底。 皇帝清了清嗓子,少年稚嫩的嗓音传遍殿內。 “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匠人们纷纷起身,继续忙著手头的事修缮殿宇,柳韞玉本就是来督造的,没有其他活,只能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小心应对。 “柳韞玉,母后这么重用你,你可要把她交代给你的差事好好放在心上,明白吗?” 皇帝负著手,故作老成地吩咐道。 “是。” “你的算学师从许知白,的確厉害。但为官者,不是只会打算盘就够了,凡事还要知道变通,你明白吧?” “……微臣明白。” “之前在上林苑,你输了朕一局升官图,可见你这脑筋转得还是不够快,为官还是不够圆融,往后可要勉力改进啊。” 柳韞玉:“……” 这回终於明白了。 皇帝在这儿噼里啪啦说一大通,其实为的就是那一句——“你输了朕一局升官图”。 柳韞玉恍然大悟,立刻低头应承道,“陛下聪颖绝伦,微臣自愧不如!往后定以勤补拙,牢记陛下训诫!” 皇帝身心舒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负著手环顾一周,突然看到倚在偏殿的登云梯,一下来了兴趣。 “这登云梯朕还从未爬过,朕想爬上去看看……” 皇帝兴致勃勃地擼起衣袖,径直往登云梯那边走。 这可把满殿的人都嚇坏了!皇帝要是去爬宫檐,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全都小命难保! 跟在皇帝身后的冯公公霎时出了一身冷汗,“陛下龙体金贵,身系宗庙社稷,不可有丝毫闪失啊……” 话音未落,皇帝轻哼一声,“爬个登云梯而已,能有什么事?柳韞玉,你来给朕扶梯子!” “……” 柳韞玉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叫她去扶梯子,若皇帝真有什么差池,別说她这颗脑袋,就是柳家九族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见她没动弹,皇帝板起脸,“柳韞玉,你是要抗旨吗?” 去扶梯子,有可能是诛九族的死罪。 不去扶梯子,也是抗旨不遵的死罪。 柳韞玉只能硬著头皮,慢吞吞地靠了过去。 就在皇帝要不顾劝阻踩上登云梯之时,柳韞玉忽然开口道,“陛下,您听说了长乐宫近日的怪事吗?” 一句话,成功地叫皇帝收回了迈上登云梯的那只脚。 “什么怪事?” 柳韞玉转了转眼,“微臣在殿里备了些瓜果点心,陛下隨臣进殿,臣讲给陛下听,如何?” “……” 皇帝权衡了片刻,对怪事的好奇心到底还是压过了对登高望远的渴望。 於是他跟著柳韞玉进了殿,往太师椅上一坐,听柳韞玉讲故事。 柳韞玉不敢讲太多长乐宫的事,几乎都是说一句长乐宫,便东拉西扯,说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各种奇闻。 什么鼠妇迎丧、玄鹤献珠,还有什么郭璞救死马,还有淳于智筮病……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顿时也顾不上是长乐宫里,还是宫外的。 直到柳韞玉说得口乾舌燥了,冯公公才在一旁催促皇帝回御书房。 皇帝恋恋不捨地起身,目光突然看向放在案几上的书箱。 “这里面装的什么?” 柳韞玉暗道不妙,刚放下茶盏想要阻止,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已经伸手打开了书箱,看见里头损坏的鸟音笼。 “这不是朕输给舅舅的鸟音笼吗?!” 第181章 前夫倒在她的怀里 皇帝面露诧异。 柳韞玉后背冷汗涔涔,面上却不显,起身解释道,“微臣那日猎得白狼,相爷便將这座鸟音笼赏赐给了微臣……只可惜微臣府上养的猫儿,不小心碰倒了鸟音笼,將它碰坏了……” 此事可大可小,她跪地伏首,请罪道,“这鸟音笼曾是宫中之物,微臣保管不力,望陛下恕罪!” 小皇帝半晌没声音,柳韞玉一颗心悬到了喉咙口。 “没事,还能修好……” 头顶突然传来皇帝的嘀咕声。 柳韞玉抬起头,就见皇帝正捧著鸟音笼,摸摸这儿,摸摸那儿,仔细打量。 “起来吧。” 皇帝朝她摆摆手,“朕身边有人会修这个机关,朕將这鸟音笼带回去。三日后,再派人送回你府上。” “……” 柳韞玉反应了一会儿,才如蒙大赦地叩首,“多谢陛下!” “就当是今日听你说这么多奇闻的谢礼了。” 丟下这一句后,皇帝便拎著鸟音笼离开了长乐宫。 柳韞玉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 从长乐宫回慎微堂后,柳韞玉又看了大半日的图纸。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申时,她从皇宫离开。 马车早已在宫外静候多时,柳韞玉正要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男声。 “柳大人留步。” 柳韞玉转过身,就见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人竟是孟泊舟。 他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旧,可那张瘦削的面容却不復往日的温润如玉,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冷峻意味。 “听闻柳大人已经入宫赴职,在太后娘娘的身边做內廷司事女史。不知这两日一切可还顺遂?” “不劳孟大人掛心。” 柳韞玉客气地丟下这一句后,便要上车。 可孟泊舟却又改口唤住了她。 “玉娘。”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这么唤我。” 孟泊舟眉宇间仅剩的一丝柔和也散去,反问道,“你我如今既是兄妹,我又为何不能唤这声玉娘?” 阴魂不散…… 柳韞玉抿了抿唇,提裙上车,对身后的听秋和听冬吩咐道,“拦下他。日后不要让此人再近我身侧五步以內。” 说罢,她再没有施捨孟泊舟半点眼神。 孟泊舟面色一沉,正欲上前,就被听秋、听冬两人拔剑拦下。 孟泊舟却像是看不见一样,又上前一步,那剑刃直接抵在他颈间,隱隱洇出血痕。 “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敢伤我?” 他冷声问道。 听秋无动於衷,“我们是太后娘娘亲赐给柳大人的贴身护卫,若她有令,便是工部尚书也照拿不误。何况一个小小主事。” 没想到一个武婢也敢不將他放在眼里,孟泊舟的眉宇扭曲了一瞬,脸色变得铁青。 他驀地抬眼看向掀开车帘的柳韞玉,“好,柳大人不认我这个兄长也就罢了,难道连刚结过亲的乾娘也不认了?” 柳韞玉掀帘的手猛地顿住,她回眸,冷冷地看向孟泊舟。 “阿娘病了,昨日咯了血。” 孟泊舟一字一顿道。 柳韞玉微微收紧了手,却是不信,“她老人家若有病痛,下人自会来报我。” “若她怕耽误你当差,一直压著不让下人通传呢?” “……” 柳韞玉皱眉。 这几日为了方素的案子还有长乐宫的修缮,她確实分身乏术,忽略了周氏那边的动静。 孟泊舟就算再缠人,想必也不会拿周氏咯血的事隨意编排。 她心中一紧,不再与孟泊舟废话,直接进了马车,放下车帘,吩咐车夫改道去周氏的宅子。 听秋她们闻言,也利落地坐上马车,护著柳韞玉离开。 孟泊舟留在原地,薄唇紧抿。 身后的隨从跟上来,“公子,我们要回府吗?” “跟上去。” 两辆马车从宫门后驶离。 孟泊舟尾隨而来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听秋和听冬。 听秋推开车窗朝后看了一眼,对心事重重的柳韞玉说道,“大人,孟泊舟跟上来了。” “不必管他。” 孟泊舟要去探望周氏,她有何理由不许他去。 听秋应了一声,闔上车窗。 然而就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窄巷时,听秋突然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掀起车帘一角,扫过两边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院墙,又放下车帘,看了一眼听冬。 听冬会意,也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短刃。 “吁——” 突然,车夫一下勒紧韁绳。 伴隨著一声马嘶,马车猛地停在了窄巷中。 柳韞玉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被听秋听冬两姐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大人且坐稳,属下先出去探探虚实。” 听秋说完,吩咐听冬好生照顾柳韞玉,转身就掀帘掠出! 车帘掀起又落下的剎那,外头的景象一下闯入柳韞玉的视线—— 昏暗天光下,十几个黑巾蒙面男子,从院墙上一跃而下,个个手持长刀,將马车团团围住。 一股寒意从柳韞玉脚底窜起。 刺客? 她才刚上任內廷司事女史两日,就已有刺客当街拦路了? 听冬警惕地握紧手中刀刃,护在柳韞玉身前。 就在这时,马车后头传来孟泊舟的呵斥声,“光天化日之下,何人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 一道闷沉的冷笑声传来,是刺客的声音。 “来得正好!刚好將你们夫妻二人全都杀了,好回去领赏!” 柳韞玉顿时愣住。 全都杀了? 他们不仅想杀她,还想杀孟泊舟? 既然如此,那就与內廷司事女史没有关係了…… 那这伙刺客会是什么人派来的呢? 柳韞玉正飞快地思索著,外头兵刃相接的骇人响声已经隔著薄薄一层车帘传了进来。 听秋虽武功高强,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足足有十数人! 听冬將那些廝杀的声音听在耳里,面色凝重,整个身体绷直。 光是看她的表情,柳韞玉便知道听秋要扛不住了。 她斩钉截铁地下令,“听冬,你先下去帮听秋。” “可是……” “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还不去帮她!” 听冬一咬牙,毫不迟疑地破帘而出,短刃一下抹过正要劈中听秋的刺客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竟不知何时蛰伏在车顶,趁著听冬替听秋解围的空当,猛地倒掛而下,手中直刀猛地劈向柳韞玉! 柳韞玉瞳孔骤缩,侧身躲开。 “砰!” 车身被这一刀劈得四分五裂。 “大人!” 听冬猛地掷出手中短刃,正中刺客胸口。 刺客的直刀脱手,却用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抬手,一支袖箭嗖地射向柳韞玉! 突然,一道青色身影飞扑过来,挡在了柳韞玉身前。 “噗呲——” 隨著利刃刺破血肉的声响,温热的鲜血溅上柳韞玉的面颊、眼睫。 她驀地睁大眼,抖颤的眼睫滴下血珠,在眼前晕开一抹鲜红。 朦朧的红光里,出现了孟泊舟那张瘦削俊朗、此刻却痛苦的有几分狰狞的面孔,还有他被袖箭贯穿的胸口。 柳韞玉呼吸骤止,大脑一片空白,“你……” 孟泊舟面色惨白,竟还朝她扯了一下唇角,苦笑道,“从前没能……护好你……往后,再也不会了……玉娘……” 语毕,他浑身脱力地往前一栽,被柳韞玉下意识伸手扶住。 与此同时,窄巷另一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而来。 侥倖活下来的刺客顿时作鸟兽散,赶到的禁卫们纷纷追了上去。 而为首之人一袭玄袍,勒马停在不远处。 那双深不可测、平日里总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黑眸,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散了架的马车,还有马车上髮丝凌乱、衣襟染血,怀里还抱著孟泊舟的柳韞玉…… 第182章 你心疼他? 鲜血从孟泊舟胸口涌出,染红了柳韞玉的手指。 粘稠、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滴落,一点点凉透…… 柳韞玉脑子里一片空白。 甚至宋縉出现在她面前,她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抬起眼,怔怔地看向他。 宋縉张了张唇,似乎说了什么,可柳韞玉耳畔儘是嗡鸣声,一个字也没听清。 宋縉的眉心慢慢拧起,低身想要將柳韞玉拉起来,可中箭晕厥的孟泊舟却还靠在她身上,压得她起不来身。 宋縉的眉头蹙得越发紧,转头叫来两个贴身侍卫,將孟泊舟搀走。自己则低下身,一把將柳韞玉抱起,送上马,然后也翻身坐在她身后,一扯韁绳,直接离开了此地。 此地离柳宅不远,转眼间就到了。 宋縉抱著柳韞玉快步走了进去,柳韞玉脸上身上都沾著血,將怀珠嚇得差点哭出来。 “她没受伤。去备水,还有乾净的衣裙。” 宋縉沉著脸,言简意賅地吩咐。 怀珠这才憋回嚇出来的眼泪,慌慌张张安排人备水。 浴房里热水氤氳,柳韞玉闭著眼泡在浴桶里,终於从方才那一幕里慢慢地缓过了神,脸上也逐渐恢復了血色。 沐浴更衣后,她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裙。 可即便如此,从浴房里走出来时,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宋縉就站在浴房外的廊下,不知已经佇立了多久。 见柳韞玉神思恍惚地走出来,他缓和了脸色,迎过去。 “那些杀手留了个活口,已经被送进大牢,我已经安排他们审问幕后主使。” “……嗯。” “太后派给你的那两个武婢,已经回来了。医女正在替她们二人看伤,只是些皮外伤,你不必担心。” 柳韞玉点点头,又看向宋縉,欲言又止。 宋縉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却低垂了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色。 直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掌心那冰冷的温度,他才压下齿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酸意,鬆口道,“玄錚传来消息,孟泊舟並无大碍。那一箭未曾伤到致命之处。” “那就好……” 柳韞玉到底是鬆了口气。 她没想到孟泊舟会突然衝出来替她挡下这一箭…… 可她更想不到的是,究竟是谁要刺杀她,还连同孟泊舟一起…… 柳韞玉思忖著,连宋縉同她说话,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 宋縉紧抿著唇,沉默下来。 耳畔倏地陷入一片死寂,柳韞玉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看向宋縉,“相爷刚刚说什么?” 宋縉不错眼地盯著她,声音里似乎含著笑,语气却又有几分低沉,“如此魂不守舍,是在担心孟泊舟?你今日为何会与他同行?” 被他这么一提醒,柳韞玉才想起周氏。 她连忙反手握住宋縉,“乾娘……孟泊舟说乾娘病了,我还得去看看她……” 宋縉拉住她,“如今天色不早了,你又才遇刺受惊。別跑这一趟了,我安排太医去你乾娘那里。” 柳韞玉这才略微鬆了口气,又解释道。 “我今日是想去见乾娘,孟泊舟的马车一直跟在后头,我与他……並非同行。” 语毕,柳韞玉又沉默了。 宋縉眸光微沉,“他如此捨身相护,婠婠感动了?” 听出宋縉言语间的异样,柳韞玉愣了愣,摇头,“没有。” “一点都没有?” “……你怎么了?” 宋縉眼前再次闪过孟泊舟倒下,被柳韞玉接住的画面,眉宇沉沉。 “他这次救了你,算是立了一功。我会让太医时时刻刻照料者,给他用最好的药。你欠下的人情,我替你还便好。你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 不可以感激,不可以动摇,不可以吃回头草,不可以像当年贡院外一样再见钟情…… 这些话宋縉只埋在了心底,怎么都说不出口。 顿了顿,他看向柳韞玉,“明白吗?” 柳韞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將在马车里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宋縉。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同时要了我和孟泊舟的性命?” 宋縉的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腕,也低垂著眼告诉她,“在你出事之前,我就收到线报。黑市里有人出重金悬赏你们二人的性命……这也是我为何会那么快赶到的原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若他再早一些,就绝不会让孟泊舟有挡箭的机会,也不会让柳韞玉分出一丝一毫的心思回到孟泊舟身上…… “好了,你且安心修养。” 宋縉耐下性子安抚她,“那些杀手皆是亡命之徒,口风极严。但也有的是法子撬开他们的嘴。一夜的时间,定能审问出幕后之人。我亲自去看看,你先歇息。” 话虽如此说,可刚刚经歷了生死遇刺,柳韞玉又哪里安得下心。 待宋縉离开后,柳韞玉便出了內院,去探望听秋和听冬。 正如宋縉所说,她们二人都是皮肉伤。 可听秋的伤势还是比听冬要严重些。 柳韞玉看著她身上的伤口还有缠裹的纱布,心里有些愧疚。 “没事的,只是小伤。” 听秋安慰她,“幸好大人身边还有人暗中护卫,帮了我和听冬二人,否则想要拦住那些杀手,定是要吃更多苦头的……” 確实。 柳韞玉当时听打斗声,也发现有人在帮听秋。 这暗中护卫,想必就是宋縉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了。 听冬却很自责,“属下不该下车的。今日若不是那孟泊舟替大人挡了一剑,属下万死难恕……” 柳韞玉又安抚了她们二人一会,才回到內院歇下。 …… 翌日,晨光微熹。 柳韞玉刚起身,玄錚就將昨夜审问得到的供状带了过来。 “孟泽山?” 看到买凶之人的姓名,柳韞玉先是诧异,可很快又觉得合理。 除了此人,这天下好像还真找不到另一个既恨她,又恨孟泊舟的人了。 只是…… “他花了一万两白银雇凶?!” 往下看到那行数字,柳韞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银钱?” “那杀手不知情。但他说,他的確看到了孟泽山带来的白银。” “孟泽山人呢?” “相爷已经派人在找了,但暂时还未查到他躲藏在何处。” 柳韞玉想了想,叮嘱道,“若是查到他躲藏在哪里,先按兵不动,看好他,休要打草惊蛇。” 孟泽山绝不可能拿出万两白银,其中定然有人在暗中帮他…… 想起之前被灭口的林闻名,这次柳韞玉谨慎了许多。 玄錚应了一声。 见柳韞玉已经换好了宫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娘子今日不必进宫了。” 柳韞玉一愣,“什么?” “相爷替娘子告了假,让您今日先在府中休养,明日再进宫办差。” “……” 柳韞玉皱了一下眉。 她知道宋縉是好意,可是连问都不问她一声,便直接自作主张地替她告假…… 他怎么行事还是如此霸道? 但事已至此,当著玄錚的面,柳韞玉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代我谢过相爷”。 等玄錚离开后,柳韞玉又去看了听秋听冬,然后便打算出门去探望周氏。 谁料走到门口,竟是被门房和护院给拦了下来。 “娘子今日还是在府中好好休养吧……” “不必。” 柳韞玉抬脚就要往外走。 护院们相视一眼,竟是忽地上前,拦在了紧闭的大门前,“相爷有令,今日娘子最好还是待在府上休养,不要出去隨意走动。娘子莫要难为我们了……” 柳韞玉顿在原地,霎时拧紧了细眉。 第183章 笼中雀,阶下囚 “这是何意?” 柳韞玉问道。 “……” “就因为我昨日遇刺受了惊嚇?还是因为悬赏雇凶的事没有了结,外面尚有危险?” 直到这一刻,柳韞玉还在替这突如其来的“禁足”找理由。 然而在场之人无一能给出答案。 因为宋縉根本没有说。 许是他的原因不大磊落、难以启齿,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下人们都只是听命行事。 “所以只是因为相爷不想让我迈出这道门,没有其他缘由?” “……” 一片死寂里,柳韞玉笑了一声。 她很少对著下人发脾气,这次却是真的怒了,“我在自己的宅子里,却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 护院们相视一眼,不敢出声,却也不敢让开。 柳韞玉自己说完,也忽然失语了。 自己的宅子…… 这座宅子,真的算是她的么? 地是宋縉的地,花是宋縉的花,就连人,也都是宋縉的人…… 看著那些护院谨小慎微的模样,柳韞玉的怒意一下就转向了他们的主子,冷声发文。 “我究竟是这宅子的主人,还是他宋縉的阶下囚、笼中雀?” 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云渡姍姍来迟。 他看著门口这一幕,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柳韞玉看著云渡,就好像看见了能为她撑腰的娘家人,眼眶顿时都气得有些泛红,“我要去见乾娘。” “那就去啊。你哭哭啼啼干什么?” 云渡不明状况,看了一眼门房等人,“还不开门?” 眾人仍是忌惮宋縉,“相爷有令……” 这四个字一出,云渡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敛去了面上的鬆快玩笑,直接拉著柳韞玉往外走,“走。” 门口的护院们还要阻拦,却被云渡一个盘龙棍扫退。 “她是个死脑筋,今日要是想出去,鱼死网破也得出去。你们可都要想清楚了,拦不住她,不好交差,可要是伤了她,难道就好交差了?” 眾人面面相覷,僵在原地,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云渡打开门,牵了车,逕自带著柳韞玉驾车离开。 不多时,马车在周氏的宅子门口停下。 柳韞玉闷闷不乐地坐在车內,平復完心绪后,才起身下了车,进去探望周氏。 周氏对昨日街巷遇刺一事毫不知情,更不知孟泊舟挨了一箭。 柳韞玉也不愿告诉她这件事,叫她担心。 “太医说了,老夫人这咯血,瞧著骇人,其实並无大碍。” 伺候周氏的婢女將太医的话一字一句稟告给柳韞玉。 “老夫人年纪大了,本就气血渐衰、肺气不固。这几日恰逢天候变幻,便勾起了旧疾……” “我这里开两副方子,让老夫人將养两日,切忌劳神动气。待陈痰化净,这咯血之症自然也就止住了。” 闻言,柳韞玉才鬆了口气,在周氏床边落座,“乾娘,您病了为何不早跟我说?您若是早些说了,早些服药,也不必多受这几日的罪……” “我原以为就是寻常的小病,过几日就好了。谁知道迟迟不见好,倒连累你在外当差还要操心我……” 周氏有些愧疚,拉著柳韞玉的手,“是不是舟哥儿去找你了?” 提到孟泊舟,柳韞玉眼神闪躲了一下,“……就算他不说,我也是要来看您的。” “其实我这病,吃点寻常的方子也能好,叫太医来给我这老婆子来瞧病,真是太兴师动眾了……听说是相爷请来的太医?” “……是。” 周氏不由感嘆,“相爷身居高位,却待你如此上心,当真是难得。” “……” 柳韞玉还因为出门前的事难受,低著头没说话。 “你们二人若是哪日准备成婚了,可得先告诉老婆子我。我这个做乾娘的,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也得用心为你准备一份嫁妆……” 周氏自顾自地盘算著,“对了,你如今是太后跟前的女官,若是同相爷成婚,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半晌没听见柳韞玉的声音,周氏反应过来,“玉娘?” “嗯?” 柳韞玉回过神,“应当不会的……” 终於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周氏愣了愣,“你与相爷,是不是闹得不快了?因为我?” 柳韞玉连忙否认,“不是,跟您没关係……” 周氏著急了,一下坐直身,追问柳韞玉发生了什么。 柳韞玉不知从哪儿说起。 从她发现宋縉和太后是一样的上位者说起吗? 还是从宋縉和吕兰英深夜跑马,没有来看她? 又或是今早宋縉毫无缘由地不许她出门…… 柳韞玉发现哪一件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怔怔地伏在周氏膝上,吐出一句,“回到京城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和在彭州时不一样了。 在彭州,宋縉只是宋縉,是想让她赌上一次的意中人。 可回到京城后,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让她不安的相爷…… 周氏轻轻抚著她的鬢髮,有些笨拙地安慰她,“京城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儿,的確复杂啊。但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岁数,倒是想明白一点,越复杂,就越要用简单的法子应对。” 柳韞玉抬头看她。 “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必和我说,但必须得跟相爷摊开了说,说得清清楚楚……” 周氏拍拍她,“我能看得出来,相爷对你是真心的。” “……” 柳韞玉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从周氏的屋子里出来,柳韞玉的心情已经舒畅了不少,眉眼间覆著的那层阴翳也烟消云散。 她正想打道回府,迎面却撞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孟府下人。 她一眼认出那是孟泊舟的贴身隨从。 生怕此人惊动了周氏,柳韞玉眉头一皱,驀地走过去拦下他。 “什么事?” “少夫人……” 那隨从竟还是脱口而出地唤她少夫人,“您在这儿就最好了。求您了,隨奴才回去见见公子吧!公子他,他快不行了!” 第184章 我不恨你,我不爱你 柳韞玉的瞳孔一颤。 孟泊舟要不行了? 怎么可能?! 明明昨天宋縉已经跟她说了,他並未伤及要害,宋縉还说,会给他请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这伤势就恶化到如此地步? 见柳韞玉反应平平,似乎是不大相信的样子,那隨从咬咬牙,越过她就要往里窜。 “少夫人不相信就罢了,別拦著奴才去给老夫人通传……” “站住!” 柳韞玉转身叫住他。 她眉头紧蹙,“我同你去,莫要去惊扰老夫人。” 那隨从顿时转忧为喜,快步领著她往外走。 上马车后,云渡听说他们要去孟府,神情也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柳韞玉,柳韞玉面色难看地冲他点头。 “……” 云渡收回视线,驾马往孟府赶。 如今的孟府已不比从前。 柳韞玉和云渡被那隨从领著走进孟府时,竟然畅通无阻,而那些从前待她横眉冷对的下人,竟然见了她,也都毕恭毕敬地退让到两边,还莫名有几分噤若寒蝉的意味…… “孟泊舟受伤,寧阳乡主是何反应?” “……夫人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 “自从公子把周老夫人带回京城后,夫人便同公子大闹了一场,最后离府去了平阳寺。如今在寺中静养。” “……” 柳韞玉抿唇不语,跟著那隨从进了澹月居。 走到她从前住著的寢屋门口时,云渡没有跟进来。 “我在外面等你。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上去给孟泊舟一拳,送他最后一程。” “……” 柳韞玉任由他去。 门一推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柳韞玉进去时,就见孟泊舟正靠坐在床头喝药。 他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身上披著件墨色寢衣,领口敞开著,露出胸前缠绕的纱布,而没受伤的那只手端著药碗…… 儘管虚弱,但还能自己喝药,哪里是要不行的样子? 柳韞玉步伐倏地顿住,转向那隨从,眸光冰冷,“这就是你说的,你家公子快要不行了?” 隨从脖子一缩。 “都退下……” 孟泊舟的嗓音虚弱沙哑,屏退所有下人后,他才转向柳韞玉,“……是我让他那么说的。若非如此,怎么能见到你?” 柳韞玉冷下脸,转身便要走。 “玉娘……” 身后传来孟泊舟的一声唤。 紧接著,便是什么被打翻的声响,和他吃痛的闷哼声。 “……” 柳韞玉攥了攥手,到底还是停住步子,转过身。 孟泊舟手里的药碗已经打翻在地,人也伏在床沿,几乎要摔下来。胸口的伤势应当是被牵扯痛了,让他那双清雋的眉眼有些扭曲。 柳韞玉走过去,將他扶了起来。 孟泊舟对上她,眉宇缓缓舒展,露出几分喜色,“玉娘……” “你知不知道昨日的杀手是谁雇来的?” 柳韞玉开门见山地说道,“是孟泽山。” “……” 孟泊舟愣住。 柳韞玉將他扶起后就立刻收回了手,然后退开两步,將玄錚早晨告诉她的话都告诉了孟泊舟。 孟泊舟原本惨白的脸色开始泛青,眉宇间浮起丝丝缕缕的戾气,他低声喃喃,“孟泽山……明明已经被断了一只手,成了废人,他竟还不长教训,翻起这样的浪……” 柳韞玉眉心一跳,“断手?什么断手?” 孟泊舟掀起眼,幽沉的双眸直勾勾看向柳韞玉,“你当时伤了孟泽山,被押进大牢时,跟我说过孟泽山曾欺辱你的事。你还记得么?” 柳韞玉自然不会忘记。 她突然想起来,那时孟泊舟还说过一句会为她討回公道。 “……你对他做了什么?” 柳韞玉惊疑不定。 孟泊舟扯了扯唇角,苍白病弱的面容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说出口的话,也叫柳韞玉心头一震。 “他既然欺辱你,自是要付出代价,所以我断了他一只手。” 柳韞玉眸光震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之人。 孟泊舟……断了孟泽山的一只手? 此人素来以端方君子自居,满口仁义道德、圣贤之言,竟为了替她出头,对孟泽山动用私刑,干出这等见血的狠辣之事?! 难怪…… 难怪孟泽山发了疯似地掷出万两白银,索他们二人的性命……他们二人一个断了他的手,一个断了他的命根…… 原来如此。 柳韞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方才折返回来,原本是想试探孟泊舟,看他知不知道孟泽山雇凶的內幕,没想到却会听到这桩事。 柳韞玉沉默片刻,问孟泊舟,“……孟泽山花了一万两白银雇凶,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你可知道这银两的来处?” 孟泊舟摇头,“母亲打发他和刘嬤嬤离开时,只给了他们五百两……这万两白银,定然来路不正……” “嗯。” 屋內静了下来,柳韞玉还沉浸在孟泊舟断了孟泽山一只手的惊愕里。 孟泊舟仍是望著她,眸光微微一动,忽而问道,“玉娘……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你恨我也是情有可原……” 说著,他对柳韞玉露出了一丝笑,笑容有些自嘲和苦涩,“这一箭,可有让你出一口恶气?” “……” 柳韞玉抿唇,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你不必如此。” 良久,她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黑白分明、乾净得叫孟泊舟心头一紧。 “我不恨你,孟泊舟。” 最开始下定决心与孟泊舟和离时,她的確恨孟泊舟,而且以为自己会恨很久。 她以为这段可笑的婚姻、这个薄情的人,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跡,或许是一辈子都无法消弭的。 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看见了更大的天地,遇见了更多的人,而孟泊舟早已被这些挤到了不知哪个角落。 对这个人,她根本连恨都无暇挤出。 原来心动、痴恋的另一面,根本不是憎恨,而是放下。 这个道理,孟泊舟似乎也明白。 在柳韞玉那句话一说出口时,他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却是翻涌而来的阴云,蕴积著骇人的偏执和疯魔。 “你不恨我……玉娘,你该恨我的……” 眼见孟泊舟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柳韞玉眉心一蹙,又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扑了个空,手掌一下撑到床沿,胸口缠绕的白纱布又洇开血跡。 “我不恨你。” 柳韞玉重复了一遍,“孟泊舟,你如今所遭受的痛苦,不会让过去的我有分毫慰藉,也不会让现在的我感到痛快。所以不要再做任何无意义的事。照顾好乾娘,往前看吧。” 顿了顿,她深吸了口气,竟破天荒朝孟泊舟笑了一下,“我们都往前看。” “……” 孟泊舟眼底最后一丝平静反而在她这张笑脸下彻底碎裂。 柳韞玉转身离开。 而她身后,孟泊舟那双温润的眉眼变得更加扭曲,唤她的声音也带著一丝哀求和切齿,“玉娘……別这么对我……” “……” “柳韞玉……” 柳韞玉將门拉开,一抬眼,就迎上一道高大挺拔、近在咫尺的深紫身影。 第185章 压不下的妒火 宋縉一袭深紫官袍,挟著身压迫感极强的寒意站在门口。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眉眼,罕见地带著几分冷峻。 而他身后,相府的人抬著好几个箱子在院中。 柳韞玉一愣,“你……” 想起这是在孟家,周围还都是孟家的下人,她默默退开了两步,向宋縉行礼,“下官见过相爷。” “……” 身前之人的气压显然更低了,冷冰冰地吐出二字,“免礼。” 柳韞玉直起身,低垂著眼,“相爷怎么来了此处?” 宋縉的视线扫过屋內的孟泊舟,又落回柳韞玉身上,“孟子让身受重伤,本相身为座师,来探望一二。” 柳韞玉抿了抿唇,转向一旁的下人,“你家公子的伤口裂开了。” 下人们一听,慌忙衝进了屋內。 一时间,屋內兵荒马乱。 柳韞玉趁乱退到了云渡身边,看向宋縉,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走吧”。 宋縉眸色黑沉,无动於衷。 见状,柳韞玉咬了咬唇,“……下官告退。” 她不愿再在澹月居久留,带著云渡匆匆离开,经过宋縉带来的那几箱东西时,她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目送柳韞玉和云渡的背影消失在澹月居外,宋縉才沉沉地收回视线。 下人们进进出出,忙著为孟泊舟换药、叫大夫。 宋縉也不急著进屋內,而是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澹月居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这原本是孟少夫人的院子,是她日日夜夜等不来孟泊舟的院子。 待到屋內重新恢復安静,宋縉才缓步踏入,走到床榻边。 孟泊舟躺在床榻上,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他闭著眼,听见下人说“相爷来了”也没有睁开眼。 宋縉冷冷地勾了一下唇,抬手。 相府的人便將那些红木箱子一个个抬了进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玄錚捧著礼单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宣读道,“听闻孟大人伤了肩胛、失血过多,相爷特命人开了私库,取了百年野山参一对,南海紫灵芝三株,还有极品御贡紫血燕两匣,黑玉生骨膏一瓶……” “……” 那些千金难求的珍稀药材,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 光是一件,就足以让曾经的孟泊舟倾家荡產,此刻却被流水一样地送入他房中,由玄錚用最平淡、不值一提的语气一件件报出来…… 更巧的是,当年压垮孟泊舟,让他不得不向柳家低头,也让他怨恨上柳韞玉的,也是一株南海紫灵芝…… 现在,这些救人性命的良药,又一次成了死死压住他的耻辱大山。 孟泊舟终於睁开眼,看向宋縉。 他的脸色面如死灰,可那双眼却泛著可怖的血丝。 “这些药,足够子让將养个三年五载了。” 宋縉的声音还算温和,却字字诛心,“救命之恩,本相已替婠婠偿还。还望你好生休养,莫要再强撑著身子,揪著前尘往事不放。” 语毕,宋縉没再理会孟泊舟比死人还难看的脸色,拂袖离开。 孟泊舟躺在榻上,喉咙里翻涌著血腥气,五指死死攥著锦被。 宋、縉…… 如果不是宋縉,柳韞玉绝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將他拋下…… 是宋縉拆散了他们夫妻,是宋縉夺走了他的玉娘……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隨从在一旁看著孟泊舟的脸色,心惊胆战地问道。 孟泊舟张了张唇,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嘶哑难闻的嗓音里带著痛恨,“孟泽山……去查孟泽山……” …… 柳韞玉从孟府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云渡先將马车停在隱蔽处。 片刻后,宋縉领著玄錚等人被从孟府送出来。 柳韞玉推了一下云渡,“你去。” “……” 云渡嘆了口气,跳下马车,快步走向宋縉那边。 柳韞玉放下车帘,坐回了车內。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宋縉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內的氛围却有些压抑。 柳韞玉攥了攥手,率先打破沉默,“相爷给孟泊舟带了什么……” “相府私库珍藏的药材都被搬空了。” “……” 相府的私库! 搬空了! 柳韞玉心头一震,怎么都坐不住了,驀地转向宋縉,“孟泊舟用得了那么多珍贵药材吗……何必……” 宋縉对上她的目光,眸色漆黑,“他的血是为你流的,自然要用最名贵的药材去养。” “……” 柳韞玉咬著唇,说不出话来。 宋縉抬手捏住她的下頜,指腹往她唇上不轻不重地一按,便將她的唇从齿间解救了出来。 “我昨日同你说了,你欠下的人情,我替你还便好。你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柳韞玉挣开了他的手指,“我明白……” “你若明白,今日就不会出现在孟府,不会来见孟泊舟。” 宋縉嗓音沉沉地打断了她,“柳韞玉,你已经与他和离了,难道不该划清界限、懂得分寸?” 车轮不知压到了什么,轻轻一震。 柳韞玉也被宋縉质问的这一句给惹恼了,她抬起眼,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那你呢?难道你就很懂分寸,知道该如何和旁人划清界限吗?” 宋縉的眸光倏地沉了下来,眉头拧紧,反问道,“你觉得我不懂?” 若他真的知道如何划清界限,为什么会允许吕兰英在相府畅通无阻? 若他懂得分寸,她初上任等他庆祝的那一晚,他又为何迟迟不来,反而与吕兰英一起在演武场跑马练箭? 柳韞玉眼睫微垂,视线落向宋縉拇指上的那枚青玉扳指。 那天晚上,他与吕兰英一起並肩拉弓时,戴的便是这枚扳指。 ……但那毕竟是吕兰英。 是他兄长的遗孀,是他侄儿的母亲,是他的嫂嫂,是他的家人。 一想到这里,柳韞玉又无论如何都没法將那两句质问问出口。 她迟疑了很久,才闭上眼,声音很轻,很疲惫,“我记得我已经和离了,不用相爷提醒……可退一万步,就算我与孟泊舟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为我挨了一箭,性命垂危,我也很难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见她眉眼间露出浓重的倦怠,宋縉面上的寒霜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到底还是强压下了那点妒火,长嘆一声,抬手抚平柳韞玉的眉心,“我说过了,你不必心怀歉疚。救命之恩,我已替你偿还。” 他的声音缓和了不少,手指下的动作也恢復了以往的温柔。 可柳韞玉心里却仍是沉甸甸的。 替她…… 宋縉好像觉得什么都可以替她做主。 告假可以,休养可以,就连报恩也可以…… 这些替代不止是庇护,亦是上位者最温柔的剥权。 第186章 舅舅饶不了她 马车驶回柳宅,在门口停下。 一路上,说不上是柳韞玉將宋縉安抚好了,还是宋縉自己將自己哄好了。 总之他已没了在孟府时的火气。 宋縉揽著柳韞玉的肩,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温声道,“我还得回宫处理公务,你先回去。” 柳韞玉眼睫抖了抖,顺从地应了一声。 起身前,她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宋縉的衣袖,低声道,“相爷今日不让我出门,是因为不希望我去见孟泊舟?” “……” 宋縉的沉默让柳韞玉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低垂著眼,手指勾著宋縉袖袍上的仙鹤纹路,解释道,“我今日非要出门,不是为了去见孟泊舟,是为了探望乾娘……后来孟泊舟的隨从来了,口口声声说他家公子不行了,我怕他嚇著了乾娘,也怕孟泊舟真的性命垂危,才答应过去看他。” 宋縉神色微动,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殆尽。 他也低声说出了自己的不安,“孟泊舟为你挨了一箭,我怕你见到他受伤孱弱的模样,会感激会动摇……婠婠,我只是怕你对他的心死得不够彻底。” 柳韞玉嘆了口气,鬆开宋縉的衣袖,“相爷还是不相信我……” 宋縉无法反驳,只能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还要继续深入时,却被柳韞玉轻轻抵开。 “今日放我出去的那些护院,相爷不会责罚他们吧?” 得到宋縉的开恩后,柳韞玉才起身下了车。 目送宋縉的马车驶离长街,她面上的温和顺从才彻底褪去。 回府后,柳韞玉召来了今早拦过她的门房和护院,不仅没有对他们发难,还赏了他们每人一粒金珠。 “今早我执意离府,叫你们为难了。这些就当赔礼,给你们压压惊。” 眾人面露错愕,无人敢领。 可柳韞玉还是执意让云渡將那些金珠发了下去。 她又笑道,“我方才在府外已见过相爷。我已向他求过情,不许他责罚你们。相爷答应了,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提心弔胆了大半天的眾人顿时鬆了口气,跪下给柳韞玉叩头,比拿了金珠都开心,对柳韞玉也多了几分感激之情。 “都下去吧。” 眾人喜不自胜地退下。 云渡环著手臂倚在门边看柳韞玉,“收买人心?” 柳韞玉端著茶盏,面容隱在氤氳的茶雾后。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听宋縉的,但宋縉听我的。” 她轻声道,“你猜,他们以后还会拦我么?” …… 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御案前,正小心翼翼地拆解著鸟音笼,修理里头的机关。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故意提高的唤声。 “太后娘娘,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皇帝脸色一变,连忙手忙脚乱地把鸟音笼往桌子底下藏。 刚藏好,宋太后便已推门而入。 “母后!” 皇帝迎上宋太后锐利的视线,笑容略微有些不自然。 宋太后只看了他一眼,便径直绕到御案后,垂眼,“拿出来。” “……” 皇帝垂头丧气地从桌子底下拿出鸟音笼。 宋太后微微一愣,皱眉,“这鸟音笼怎么又回到你手里了?不是输给你舅舅了?” “舅舅把这鸟音笼赏赐给了柳韞玉……那个柳韞玉笨手笨脚的,给摔坏了……” 皇帝小声道,“她哭著嚷著求朕替她修好呢,不然舅舅定是饶不了她。” 宋太后看著那鸟音笼,眸光忽然闪了闪,“这鸟音笼修完,还要送回给柳韞玉?” 皇帝眨眨眼,“不还给她的话,好像显得朕有点小气吧……” 宋太后若有所思,突然伸手將那鸟音笼提了起来,“这鸟音笼就算要修,也不该由你亲手修。” “母后……” “哀家带走了,让宫里的匠人修完后,直接送还给柳韞玉。” 皇帝蔫蔫地坐在御座上,无可奈何地目送宋太后离去。 宋太后提著鸟音笼出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嬤嬤,“召吕氏进宫。” “是。” …… 第二日,柳韞玉照旧入宫,继续在慎微堂核对长乐宫修缮上报的物料帐单。 工部派来的刘都料递上了一份新单子,上面罗列著需要新进的木料。 柳韞玉核算完尺寸与总数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问道,“刘都料,长乐宫此番只是修缮,正殿的承重主梁不动,只是偏殿与迴廊的樑柱要换,要得了这么多粗木?” 刘都料不紧不慢地甩出一连串行话,“柳大人有所不知,这宫廷营造的门道可多著呢。您在这图纸上看著,好像只要修个偏殿和迴廊,可底下防潮的臥木、承重的擎檐柱,还有什么角梁,抹角梁……都得用上好的整木呢。” 见柳韞玉听得云里雾里,刘都料的底气更足,“况且十材九废,裁挖榫卯剩下的边角料,根本是用不上的。您若是按这纸面上的长宽去抠算木料,那修出来的殿宇怕是撑不了几天……” “……” 柳韞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是不懂图纸,可她懂人,尤其是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人。 可她到底是不懂土木营造,不能毫无证据,贸然说这位刘都料造假。 柳韞玉先压下了这份单子,將刘都料打发了回去。 待他离开后,柳韞玉也起身,对听冬说道,“隨我去一趟司天台。” 司天台內。 许知白一听说柳韞玉来了,当即將手头的事全都放下,迎了出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现在这脸色,可没比六部那帮蠢货好到哪儿去。” 柳韞玉摸摸自己的脸,“啊,我看著也变蠢了吗?” 许知白乐了,“找我什么事?” 柳韞玉直接將那物料单子递给了许知白,又將刘都料的话一五一十告诉许知白。 许知白也听得晕了,皱眉,“殿宇修缮一事,我倒是没插过手。这图纸和木料,我恐怕也算不明白……” 闻言,柳韞玉有些丧气,“那徒儿再想想其他办法。” 见她要走,许知白犹豫了一会儿,叫住她,“或许有个人能帮你。” “谁?” 许知白吐出一个人名。 柳韞玉愣住。 竟然是她? 第187章 夺人所爱 方府。 方素正在自己屋里看话本,忽然听到婢女跑来稟告。 “姑娘,柳大人来咱们府上了!” 方素一喜,忙不迭起身,“玉娘来了?这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宫里当差么?怎么来了我这儿……” 她也顾不得更多,將书一放,便迎了出去。 方素迎到廊下时,正好看见柳韞玉跟著下人穿过垂花门。 “玉娘,你怎么来了?” 方素高兴地跑过去,拉住柳韞玉,“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读了一本精彩的话本,我讲给你听……” “素娘,我今日还有公务……” 柳韞玉面露难色。 方素一愣,“公务?” “我是来找方夫人的。” 许知白让她来找方夫人时,柳韞玉惊愕不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许知白却告诉她,方夫人的外祖家姓公孙,是江南最擅长机巧营造的家族。 方夫人精通各种机巧图纸与建筑营造,早些年以公孙五娘的名號在江南参与过不少名楼的修筑,也算是赫赫有名。只是后来嫁给方大人后,她就再也没碰过这些了…… “你来找我娘?” 方素也面露诧异。 柳韞玉点了点头,將木料单子的事告诉了方素,“我师父说,可以来找方夫人看看图纸和单子。” “这些事……我娘怎么会知道?” 柳韞玉也是一愣。 看方素这副模样,似乎是对方夫人的过去一无所知…… 她忍不住又想起临行前,许知白叫住她,嘱咐她的话。 “你若是去找公孙五娘看图纸,最好还是藏著掖著,別让其他人发现。” 柳韞玉本以为对方素不用隱瞒什么,可见她这个反应,她又不確定了,含糊道,“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好在方素没有追问,直接带著她穿过迴廊来到上房。 栽满玉兰的庭院里,赵氏正在侍弄花草。 “阿娘!你看谁来了?” 方素拉著柳韞玉到赵氏面前。 “玉娘来了……” 一见柳韞玉,赵氏又惊又喜,转身叫下人们上茶点,招待柳韞玉。 “夫人不必客气,我今日来,是有些小事想求夫人帮忙……” 赵氏一愣,“找我帮忙?” 柳韞玉看了看方素,又看向赵氏,欲言又止,“我这几日在督造长乐宫修缮,有些图纸看不明白……” 闻言,赵氏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你隨我进屋吧。” 方素原本也想跟上,可赵氏却转身对她道,“今日留玉娘在府中用膳,你去厨房看看,交代他们做些玉娘喜欢的菜式,好不好?” 方素眨眨眼,应了一声。 打发走方素后,赵氏才关上了房门,与柳韞玉单独说话。 “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 “是……师父说,这些营造上的门道,夫人最清楚不过了。就是不知夫人许久不碰这些事,愿不愿意帮我……” “他还是那么……” 赵氏垂著眼笑了笑,话锋一转,“图纸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柳韞玉立刻將单子和图纸一起拿了出来,摊开在书案上。 赵氏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取了纸笔来。 她在空白纸上落笔,竟然很快就復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图纸,並且画得更详细,还特意圈出了一些地方,给柳韞玉讲解,“这偏殿的受力全在擎檐柱和大樑上,这底下的地基根本用不著再额外打三处暗桩……他们报上来的粗木,大多都是在这些看不见的暗处虚耗了去……” 比起刘都料那些唬人的专业术语,赵氏说得很简单,也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她知道柳韞玉在查什么,所以只告诉她,哪里用不到那么多木料,为什么用不到。 但讲透了图纸后,赵氏又放下了笔,转向柳韞玉。 “其实做营造时,常常会遇到这种事。底下的匠人们干著苦力,借著十材九废的由头剋扣些木料,那是不成文的规矩。督造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个工程顺遂。” 闻言,柳韞玉有些茅塞顿开的意味,喃喃道,“水至清则无鱼……” “是这个道理。” 见她一点即通,赵氏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不过刘都料这张单子,胃口有些大,吃香难看。你身为督造,不能不管,但也不好一棒子打死,断了所有人的財路。不如我重新给你列一张合適的,你直接递给那位刘都料。” 说著,赵氏提笔,在白纸上重新列了一份削减过后的木料数目,轻轻推到柳韞玉面前,“他一瞧这增减的尺寸,便明白你看破了他的手脚,但又为他留了退路。他自然会乖乖顺著台阶下,不仅吐出多吞的木料,还对你心服口服。这差事,便算办得四平八稳了。” “……” 柳韞玉怔怔地望著赵氏,满眼都是诧异和佩服。 说起营造的赵氏,和第一次见面的赵氏,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感激地收起那些单子,忍不住问道,“夫人上次送给我的凤凰台,其实是您自己做的,对吗?” 想起那些模型,赵氏露出笑容,“那也是我从前做的了,嫁人后再也没有做过……其实那还不是我做过最好的,你想不想看看最好的那个?” 对上赵氏亮晶晶的眸子,柳韞玉不由地点头。 赵氏当即转身,竟是从床后头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座比凤凰台还要惊艷的模型。 柳韞玉屏住呼吸,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 “它叫天宫楼。” 赵氏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了柳韞玉面前。 “天宫楼?在哪里?” “它没能落成……” 赵氏轻轻抚著那飞檐,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间露出悵惘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方素有些拘谨的声音。 “爹?您回来了。” 柳韞玉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头,却见赵氏变了脸色,竟是立刻拿起那座天宫楼,似是想要將它藏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方素的爹,也就是那位威名在外的大理寺左寺丞,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与方素和赵氏的温柔隨和截然不同,这位方寺丞一袭官袍,威严冷肃,面上没有半点笑意,显得寡淡而刻板,叫人心生畏惧。 赵氏没来得及將天宫楼藏起来,便对上了方寺丞。 方寺丞垂眼看向赵氏手中的天宫楼,微微皱了一下眉。 察觉到氛围不对,柳韞玉心里一咯噔,连忙上前,“方大人。” 方寺丞的目光这才移向她,“內廷司事女史?” “正是下官。” 方寺丞点了点头,声音隱约冷了些,“许知白的徒弟。” “……” 方寺丞走向赵氏,低头看向她,“怎么又看这些伤神的东西?之前那些不是都被我收起来了,这座楼又是哪儿来的?” 与妻子说话时,这位方寺丞倒是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可即便语调已经柔和下来,这屋子里的氛围还是叫柳韞玉有些窒息。 赵氏低眉垂眼,温婉恭顺,完全没了之前与柳韞玉说起营造一事的风采。 “我与柳大人十分投缘,便想给她看看以前搭的这座楼……” “投缘?” 方寺丞看向柳韞玉,冷不丁发话道,“既然投缘,不如夫人就將手里这座楼赠予她吧。” 此话一出,屋內的氛围再次降至冰点。 第188章 掌中之物 赵氏神色微微一变,转向方寺丞,“夫君……” 方寺丞对上她的目光,“不捨得?” 方素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柳韞玉自然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古怪。 这座天宫楼明显是方夫人最珍视的宝贝,可她却藏著不愿让方寺丞发现。而方寺丞看见后,还非要让她將这座天宫楼赠给自己…… 这不是夺人所爱么? 柳韞玉忍不住出声道,“下官只是个外行人,看这些重楼飞阁也只是看个精巧,看不出真正的门道。此物若是赠给下官,那便是暴殄天物……” “无妨。” 方寺丞却打断了她,当著赵氏的面,直接將那座天宫楼递给了柳韞玉,“本就是个摆著瞧的物件,柳大人带回去慢慢赏玩。” “……” 看出柳韞玉的为难,赵氏朝她点了点头,强顏欢笑。 柳韞玉捧著装有天宫楼的匣盒从上房出来,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送她离开的方素也闷闷地不说话。 走到迴廊上,离上房彻底远了,柳韞玉才將手里的匣盒递给方素,“这是你娘亲的珍爱之物,我不能收……还是你悄悄还给你娘亲吧……” 方素苦著脸,却是將手往后一缩,“我,我不敢……” “……” “要是被我爹发现,我就完了……” 回想起方寺丞严肃冷峻的表情,还有方夫人忍痛割爱的模样,柳韞玉忍不住皱眉,“你爹是不是……有些太强权专断了?” 方素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她拉著柳韞玉的衣袖,小声道,“我爹一直都这样……你是不知道,我爹比我娘年长了近十岁,感情好是好,我爹也是真的疼我娘,可跟举案齐眉四个字却是八竿子打不著……” “……” “小时候,別说我和我哥哥们犯错要挨罚,就连我娘做了什么违逆我爹心意的事,那也是要被罚的……但凡我爹做主的事,这府上没人敢与他唱反调……” 当夜,柳韞玉將那座天宫楼与凤凰台一起放在博古架上,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时而是公孙五娘拿出天宫楼时的兴高采烈、意气风发,时而又是方寺丞冷肃沉凝、不容置疑的面孔,耳畔还有方素抱怨的那些话…… 如果真是方素说的那样,那么师父让她悄悄找方夫人求教便说得通了,方素不知道自己娘亲从前的事跡,也能说得通了。 从前那样厉害的公孙五娘,如今只能做温婉贤淑的方夫人,连自己最喜欢的天宫楼都保不住…… “又是方夫人送你的?” 宋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柳韞玉回过神,转身就对上宋縉那张成熟俊朗的面孔。 脑子里方寺丞那张脸挥之不去,再看见宋縉时,她竟是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了?” 看出她的不对劲,宋縉抬手,手指想要抚上她的眉心。 柳韞玉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 这一避,让二人都不约而同僵住。 宋縉的手掌悬在半空中,气息骤然一沉。 柳韞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生怕他看出什么,又拉下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今夜还有公务没处理完……相爷早些回府歇息吧?” 宋縉看了她片刻,才微微一笑,收回手,温声道,“好。” 院墙上的暗门缓缓移开,宋縉回到相府,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长乐宫的修缮到了哪一步,让人来报我。” 他吩咐身后的玄錚。 玄錚心头一凛,应声道,“是。” …… 次日。 柳韞玉去往慎微堂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她派了人去传刘都料过来,打算向赵氏说的那样,用她新列的单子好好敲打这位大人。 可刘都料人还没来,却来了个从未见过的公公,手里捧著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箱盒。 “柳大人,陛下说您的鸟音笼已经修好了,让奴才给您送过来。” 柳韞玉一愣,连忙起身,“有劳公公替我向陛下谢恩。” 那太监低眉敛目,放下鸟音笼便离开了。 柳韞玉打开箱盒,將里头的鸟音笼取了出来。 鸟笼摔断的栏杆已经被修补得完好无损,而轻轻一拧机关,里头的金鸟也振翅如常,看不出丝毫被摔过的痕跡。 果然修好了…… 柳韞玉鬆了口气,凑近端详里头的金鸟。 一丝幽微的香气散出来。 却不是皇帝宫里的龙涎香,而是奇楠沉香,似乎只有太后宫中和一些宗室命妇才有。 柳韞玉愣了愣,却没有多想,起身將这鸟音笼搁到了一旁的博古架上。 片刻后,听冬领著工部的人来了。可来的人竟然不是刘都料,而是另一位面生的李大人。 “刘都料家中出了些变故,请辞了。长乐宫的修缮如今便由我接手,柳大人若有什么疑问,与我商议便好。” 新上任的李都料瞧著倒是敦厚不少,对柳韞玉更是毕恭毕敬,大献殷勤。 “听相爷说,柳大人正为木料单发愁,这是我新擬的一份单子,还请柳大人过目。” 一听到这句话,柳韞玉霎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果然…… 又是宋縉的手笔…… 他不仅知道她每日里在做什么,还亲自替她解决了刘都料这个“难题”。 “有劳李大人……” 柳韞玉紧抿著唇,接过李都料递上来的新单子。 有了方夫人的指点,再加上对数字过目不忘,柳韞玉已经能看懂这份单子了。 如果说刘都料是贪心不足,那么李都料便是老实的过分,没动丝毫手脚。可她手上明明已经有了一份尺寸刚刚好的单子…… 就算没有宋縉,她也能漂亮地应对刘都料,解决此事。 可他偏偏要插手。 而且连问都不问过她一句,就又替她一脚踢开了绊脚石。 该感激吗,还是该高兴? 她心中唯有挫败。 送走李都料后,柳韞玉撑著额坐在慎微堂,脸色不大好。 她望向那博古架上的鸟音笼,突然又想起了方夫人…… 倘若她与宋縉成婚,一年两年或许不会改变什么,可日久天长,宋縉会不会变本加厉,比如今更过分? 宋縉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方寺丞? 而柳韞玉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消失的公孙五娘? 鸟音笼的金鸟振翅欲飞,在柳韞玉心底扇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微风。 第189章 流连颈侧的炽吻 是夜。 京城落了雨,屋外狂风大作,天气又潮湿又闷热,柳韞玉只觉得心里也有些烦躁。 她让怀珠將自己带回来的鸟音笼放到了床榻里头的架子上,以免浮雪又碰落摔坏。 沐浴更衣后,柳韞玉吃了第二碗冰饮。 若不是怀珠死活拦著,她还想吃第三碗。 “姑娘若是不听话,奴婢就要告诉相爷了!到时让相爷將这冰鉴收回去!” 怀珠嚷嚷道。 柳韞玉心头莫名哽了一下,皱了皱眉,“连你也拿他压我……” 怀珠一愣,当即变了脸色,“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如此,柳韞玉也反应过来,连忙舒展了眉头,“我说笑罢了,你今日是怎么了?” “……” 怀珠將信將疑。 自幼跟著柳韞玉,她太了解她家姑娘了。刚刚她分明感觉到,姑娘是真的往心里去了…… “好了好了,我不再用冰饮了还不行么?你拿下去吧。” 柳韞玉安抚的冲怀珠笑了笑。 怀珠眨眨眼,叫人將冰鉴挪了下去。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掠过,来人是玄錚。 夜色已深,柳韞玉又已换了寢衣要歇下,於是玄錚很懂分寸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而是让怀珠传话。 “相爷今夜不来了,让属下把这封密函交给娘子。” 怀珠递了密函给柳韞玉。 柳韞玉拆开一看,竟是孟泽山回京后做过的所有事、见过的所有人。 看到密函末尾,一个熟悉的人名映入眼帘。 苏文君。 又是苏文君…… 当初在那次毒酒事件后,孟泊舟曾对柳韞玉说过,苏文君也是为孟泽山所迫,但这二人之间具体有什么过往,他却含糊其辞。 柳韞玉捏紧了密函,若有所思。 密函里只说苏文君和孟泽山见过面,却没有明確说是苏文君给了孟泽山那笔银两。 可即便如此,柳韞玉却已经有种预感。 这件事与苏文君脱不了干係…… 那么问题来了,苏文君哪里来的万两白银? 柳韞玉眸光轻闪,望向窗外,就见外头电光闪过,在黑夜劈开了一道裂隙。 …… 一夜的狂风暴雨后,天气总算没有那么闷热了。 柳韞玉刚上马车,门房就送来一封信。 “这是孟府的人送来的,说是孟大人亲笔所写,有机密之事要告知姑娘。” 柳韞玉坐进马车里,拆开信件,就见上面落著孟泊舟的字跡,说是已经找到了孟泽山的藏身之地,不日便要捉拿了此人来柳韞玉面前谢罪。 柳韞玉眼皮一跳。 有些人太努力了,只会帮倒忙…… 她思虑再三,趁著时辰还早,对著云渡道,“去一趟孟府。” 澹月居里,孟泊舟刚换了药。 下人们將换掉的染血白纱布、还有那一盆盆染红的水,全都撤下去。 贴身隨从苦著脸,“公子为了写封信,又崩开伤势……何不让奴才们代劳……” 孟泊舟却沉著脸不答,只是抚著肩头,靠回去喝药。 “公子,柳大人来了!” 隨著外头一声惊喜的唤。 柳韞玉从门外走了进来。 “玉娘……” 孟泊舟唇角刚掀起,就被柳韞玉打断。 “你查到孟泽山的藏身之处了?” 孟泊舟坐直身,“是……” “別动他。” 柳韞玉开门见山。 “什么?” “他身后的人,你查清楚了?” “只要捉了他……” “捉了他他就会告诉你?” 柳韞玉冷笑,“孟泽山恨透了你我,若他背后真有人指使,他只会盼著那人藏於暗处,继续置你我於死地。” “……” 孟泊舟蹙眉,意识到柳韞玉的揣测不无道理。 柳韞玉还要入宫,没时间与孟泊舟多废话。 “你若是当真閒得没事做,就去查苏文君。查苏文君和孟泽山是如何相识,又有什么交易。” 丟下这一句后,也不管孟泊舟是何反应,她便转身离去。 与其让孟泊舟四处乱查,不如让他亲自看一看,他的好同窗,他的知己至交,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有了李都料帮忙后,柳韞玉督造长乐宫的確省心了很多,每日酉时也能按时出宫了。 也不知是日子真的热了,还是旁的缘故,柳韞玉最近只觉得心浮气躁,掌心都烫得厉害,团扇更是不离手。 从宫里回来后,又是先沐浴更衣,换了身极为单薄的纱裙,然后靠在贵妃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喝冰饮 浮雪被放了出来,想往柳韞玉身边凑,也被她轻轻推开。 宋縉一回相府就来了这边,身上还穿著那袭深紫官袍。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入目便是柳韞玉穿著那身似透非透的浅色纱裙倚在榻上,手里的团扇轻晃,吹得肩头薄纱掀起,露出白皙的肩胛和线条优美的锁骨…… 怀珠又捧了一碗冰镇瓜果出来,抬眼看见宋縉,张口欲唤,却被宋縉制止。 宋縉接过那碗冰镇的瓜果,抬了抬手。 怀珠便退了下去。 柳韞玉背对著门口靠在榻上,忽然察觉到身后又有热意凑了上来,她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推,“走开,浮雪……” 直到有吻落在了颈侧,柳韞玉才反应过来,瑟缩了一下肩。 暑热难当,连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都不如之前冷冽了。那双在她颈侧、肩头流连的唇更是炽烫。 “好热……” 柳韞玉想要躲,可手腕却被扣住,轻轻一拉。 她被迫翻了个身,整个人便落入一个更加滚烫的怀抱,连唇瓣也被堵住。 刚含入口中的冰饮瞬间就化了,从冰凉变得温热,沿著唇角滑落…… “唔!” 柳韞玉別开脸,拉住宋縉那双滚烫的手掌,求饶道,“真的很热……我才沐浴过,又要出汗了……” “……” 见她真的有些抗拒,宋縉敛去眸底的暗火,鬆开了手。 柳韞玉立刻捧著冰饮躲到了贵妃榻的另一边。 宋縉维持著俯身的姿势缓了缓,才慢慢起身,在她身边坐下,“今日又去见了孟泊舟?” 柳韞玉顿了顿,应了一声。 她主动拈起一块冰镇的瓜果,餵到宋縉唇边,“他查到孟泽山了,我怕他坏事。” 宋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才吃了一口那冰凉的果切。 柳韞玉低垂著眼,继续用团扇扇著风,主动说道,“我还让他继续去查苏文君。” “哦?” 宋縉並不意外,显然也是早就知晓了。 “不是想让孟泊舟帮我,只是想看他亲自揭开苏文君的真面目……” 柳韞玉看向宋縉,掀起唇笑起来,“我是为了出口气,相爷不会连这也要拈酸吃醋吧?” 第190章 我等不及了 宋縉没出声,转而说道,“我已命府中之人著手准备聘礼。” 柳韞玉摇著团扇的手一顿,“太后娘娘还未赐婚……” “婚期不会拖到明年。若等赐了婚再准备聘礼,怕是来不及。” 宋縉的手掌刚好落在柳韞玉的裙摆上,微微收紧,那薄纱便被攥进掌心,“婠婠,我有些等不及了。” “……” 柳韞玉眼睫微垂,点点头,“好。” 她舀著碗里所剩无几的紫苏饮,汤匙在碗沿碰出叮叮噹噹的轻响。 宋縉静静地看著她,没再说什么。 …… 两日后,柳韞玉从玄錚那里得知了孟泽山雇凶的始末,还有他为何能得到万两白银。 “真的是苏文君?” “是。” “当年还在浮玉书院时,苏文君意外结识了在金陵出游的孟泽山。那时孟家之罪刚被宽恕,孟泽山是乡主独子,又有做崇信伯的舅舅,对外便到处招摇,说自己是伯爵府的公子。苏文君因此接近他,甚至与他山盟海誓、私定终身。” 柳韞玉点了点头,“可后来孟泽山背信弃诺,將她拋下了?” “正是。” “……” 孟泽山这个渣滓,想必也不止坑骗过苏文君一人。 “他就是以这些陈年旧事为要挟,从苏文君那里勒索了上万两白银?” “应是如此。” 柳韞玉皱了皱眉。 与孟泽山这样的人谈过一段情,觉得耻辱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孟泽山与孟泊舟还是这样的关係…… 可苏文君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这一段旧情,因为害怕孟泊舟知晓,就付出这么大代价封口? 她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 “只有这些了?” 玄錚頷首,“暂时只有这些了。至於苏文君的白银,线索断了,还没能查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韞玉点点头。 玄錚又道,“属下查这些事时,发现孟府的人也在追查,便漏了些线索给他们。想必此时此刻,孟府也已得知来龙去脉了。” 柳韞玉眸光轻闪。 玄錚绝不会擅作主张,敢把消息放给孟泊舟,定然有宋縉的授意…… 那么此刻的孟泊舟,又有伤在身,又气血攻心,怕是不好过。 …… 澹月居里灯火通明,孟泊舟听完下人稟报,果然气得呕了血,嚇得一院子的人都手忙脚乱,又请了大夫来。 毒酒事件后,苏文君曾与孟泊舟哭诉过,说她是被孟泽山强迫,辱了名节。可今日他查到的真相,却是这二人私定终身! 孟泽山图色,而苏文君,图显贵…… 算算日子,苏文君与孟泽山相好的那段日子,竟正是她拒绝他的时候。 口口声声志在朝堂、不入后宅,竟只是她拒绝他的推脱之词。 苏文君是瞧不起他出身清贫,所以不想入孟家的后宅,想入王侯將相的后宅! 若她正大光明地同他说这些也就罢了,可她嘴里却没有一句真话,用所谓的“鸿鵠之志”將他骗得团团转…… 看错了人,付错了真心…… 孟泊舟唇畔沾著血跡,眸光阴冷地垂眼。 第二日,赶在柳韞玉入宫前,孟泊舟强撑著乘车来见她。 车帘掀开,柳韞玉就看见了孟泊舟惨白的脸。 她知道孟泊舟的来意,於是上了车。 “长话短说,莫要耽误我入宫的时辰。” “……好。” 孟泊舟將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柳韞玉。 柳韞玉早已知晓,所以听完只是淡淡地頷首。 “既然已经查出来了,今日我便会去衙门报案,让人拿下孟泽山。孟泽山雇凶杀人,罪责逃不掉。至於苏文君……” 她顿了顿,故意问孟泊舟,“你打算如何处置?” 孟泊舟面色青白,半晌才咬著牙吐出一句,“孟泽山所作所为,她或许不知情……那些银两是被勒索……” 柳韞玉真是有些嘆为观止了,甚至想要给孟泊舟鼓掌。 什么叫痴心不悔? 孟泊舟对苏文君,这才叫痴心不悔、万死不辞…… 她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要下车。 孟泊舟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哑声道,“玉娘!我绝非对她旧情难忘……我只是……只是还记著当年的救命之恩……” “与我无关。” 柳韞玉懒得再听,抽出自己的衣袖。 “那年我初入书院,遭人排挤。书院里那些富贵子弟將我骗至苍翠山下,用麻袋蒙了我的头,对我拳打脚踢,溺入水中……我从水里爬到路边,只剩下一口气……” 听到苍翠山三字,柳韞玉掀开车帘的动作一顿。 “若是没有苏文君搭救,送我去医馆,我早就没了这条性命……” 柳韞玉回头,神色莫测,“你只剩一口气,却看清苏文君的脸了?” “她身上戴著一个长命锁。我看清了那金锁下坠著三粒镶著金叶的玉珠……所以后来我们被分到一个寢舍时,我看见那长命锁,才知道她是女子,知道她就是救我的那个人……” 柳韞玉眉眼间罩著的阴晦转瞬间散了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嘲謔,甚至还有怜悯。 “玉娘……你怎么了?” 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孟泊舟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那长命锁不是苏文君的。” 柳韞玉垂眼看他,“锁身撬开,里头刻著真正主人的生辰八字。孟泊舟,你自己去看看吧。”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马车內,孟泊舟的表情倏地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僵坐在车上,反覆品味著柳韞玉最后那句话。 他还没有傻到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地步…… “玉娘!” 孟泊舟猛地掀开车帘,身子也跌下座榻,跪倒在地上。 可柳韞玉的马车却已经疾驰而去,转眼间消失在了巷口。 “公子?” 孟泊舟的贴身隨从连忙靠过来,將他扶起,“您这又是怎么了……” 孟泊舟闭了闭眼,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请苏文君来孟府一趟……就说我伤重不愈,想要见她……” 第191章 漫漫长夜 柳韞玉这日依旧在长乐宫监工。 外围的樑柱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要开始整修偏殿。 可等柳韞玉收拾图纸准备回慎微堂,却发现明日要用的偏殿图纸上竟多了几道墨痕,有些模糊不清了。 柳韞玉眉头一皱,询问工匠,“谁碰了我的图纸?” 一老工匠小心翼翼说道,“许是被老鼠碰撞了。” 便是老鼠打翻墨汁,也不会是这样的痕跡。 这分明是工匠们不小心拿墨斗,溅到了图纸上,怕她怪罪,不敢说出来。 柳韞玉想了想,没有追究下去,“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去。” 工匠们见她没有追问,这才鬆了口气,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柳韞玉带著图纸回了慎微堂。 这图纸明日就得用,必须得重新绘製。好在她过目不忘,之前对著这些图纸看了好多遍,早就將一笔一画都记在了脑子里。 柳韞玉铺开笔墨,决定连夜画一幅新的图纸。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高估自己。 儘管脑子里记得很清楚,可她到底没画过这些,想要復刻原来的图纸,还是颇为耗费工夫。 眼见著日薄西山、天色渐晚,柳韞玉意识到自己一两个时辰怕是画不完了,乾脆让听冬传了话回去。 “告诉怀珠,我今夜就宿在慎微堂不回去了。” “是。” 中院里点了两盏灯,柳韞玉却还嫌不够亮。 正要再加一盏灯时,目光忽然扫过角落里的琉璃灯,她微微一愣。 因为方素问过一句琉璃灯,所以她特意找內廷司要了一盏过来。之前检查过,倒是没发现什么端倪。 柳韞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將这盏琉璃灯点亮,悬在屋子里。 琉璃灯的灯油是贡品,燃起来比寻常灯要亮上数倍,而且无味无烟。 琉璃灯一亮,整间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就在这时,中院的门忽然被风吹开,將书案上没有被镇纸压住的纸页都吹了下来。 柳韞玉连忙低身去捡。 其中一张纸飞出了门槛,她刚追过去,一片絳紫的裙摆便闯入她的视线,一只手率先拾起了那页纸。 “玉娘可需要我帮忙?” “……” 柳韞玉愣住,一抬头,就看见吕兰英笑著站在门口。 她身穿紫色宫装,袖袍间带著一丝淡淡的兰香。身后还跟著两个手提食盒的婢女。 “侯夫人……” 柳韞玉诧异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吕兰英笑著將她搀起来,“太后娘娘今夜叫我留宿宫中,陪她说说体己话。我听说你在这慎微堂还没回去,所以等到娘娘歇下,便过来看看。” 她帮柳韞玉把地上的纸页都捡起来,放回书案上。 “漫漫长夜,公务耗神,我亲自在藏春宫的小厨房做了些梅花糕,给你送一碟过来。你夜里若饿了,可以用一些充飢。” 吕兰英如此体贴,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倒是为之前生出的那点心思感到不自在起来。 “多谢侯夫人……” 吕兰英身后的婢女將提盒摆在案几上,拿出了一个瓷碟。 瓷碟里,五块梅花糕规规矩矩地叠放著。 柳韞玉尝了一块,连声夸讚。 余光瞥见另一位婢女手中的食盒,她话音顿了顿。 “这一盒是要去送给言之的。” 吕兰英像是看出她的疑问,笑著解释道,“他今夜也留在了宫中,说是值房有公务没处理完。” “……” 柳韞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忽地想起什么,吕兰英低头检查了一下食盒,“没拿错吧?” “没有呢夫人,您在相爷这份上做了记號。” 婢女答道。 吕兰英这才鬆了口气,转头对柳韞玉说道,“给你做的这份,是放了正常的用料,你觉得如何?” “……很好吃。” “甜吗?” “……刚好。”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刚好,偏偏宋言之不这么觉得。你是不知道他的口味有多挑剔。常人爱吃的糕点,在他那儿甜度必须要减半。还有些寻常的瓜果,他也不喜欢那甜味。不过他不会直接说不喜欢,只是不碰、不吃……” 吕兰英无奈地摇头,“跟孩子似的,还得哄著送上去,才能叫他用一些。” “……” 柳韞玉垂眼,有些食不知味地吃著那梅花糕。 宋縉挑剔甜味么? 她竟毫无察觉。 不过仔细想想,平日里她用糕点时,宋縉的確不怎么碰。昨日她將那冰镇瓜果餵到他嘴边,他才用了一口…… “是不是没想到,你这位师叔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吕兰英笑著看向她,“其实他年轻的时候,比宋珏还不如呢。那日看见珏儿对你殷勤的样子,我就好像看到了宋言之当年……” 忽地意识到什么,吕兰英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愁绪,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瞧我,怎么又说起那些老黄历了。我这就去言之那里送糕点了,否则过了戌时,他也是一口都不会用的了……” 吕兰英离开后,柳韞玉独自坐在慎微堂里,看著那碟梅花糕发怔。 “听说相爷跟侯夫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甚至还拜过同一位师父。” “当时侯夫人本来是要许配给相爷的,但后来不知怎么,才许给了相爷的兄长。” 就算吕兰英和宋縉真的青梅竹马,有些情意,那也过去的事了。 自己都有过往,又有什么理由去计较宋縉的往事呢? 更何况长嫂为母,吕兰英的態度有些模糊,可以说是把宋縉当成幼时竹马,但又像疼爱弟弟,好像没有一个定论…… 如此想著,柳韞玉再次拈了一块梅花糕。 可宋縉与自己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那这位侯夫人呢?她究竟知不知道? 看她现在这副模样,似乎是不知情的…… 柳韞玉一向不喜欢最糟糕的恶意揣测別人。 就像当年面对苏文君时一样。 一想到苏文君,柳韞玉面色一变。 忽然觉得面前那盘梅花糕怎么都咽不下了。 …… 即便早就得到了孟泊舟的传信,苏文君还是拖了两个时辰才姍姍来迟。 她象徵性地带了些伤药来看望孟泊舟,孟泊舟躺在床榻上,脸色难看,眼睛也不怎么看她。 苏文君坐了一会儿便想要离开。 可孟泊舟却叫住了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情形……” 苏文君压下內心的不耐,“在书院……” “不是在书院,是在苍翠山下。” “……” “那时我奄奄一息,直到你出现,胸前垂著那长命锁……” 孟泊舟问道,“那长命锁如今你还带在身上么?” 苏文君从衣袖中取出了长命锁,“你说它?” 平日里她是不会將这长命锁带在身上的,可今日来见孟泊舟,她有些不安,生怕孟泊舟查到了什么,所以才带著长命锁保平安…… 看清那把长命锁,孟泊舟眸光轻轻一闪,“能不能將这把锁……留给我?” 苏文君驀地收回了手,皱了皱眉,“你要它做什么?” 孟泊舟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这次遇刺,我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想起你当初救我的情景,我怕是醒不过来了……那长命锁,能不能留给我,当成个念想?” 苏文君离开后,孟泊舟面上的示弱褪了个乾净。 他一把攥紧手里的长命锁,用刀撬开了长命锁底部鏤空的地方。 长命锁被撬开,里面竟真的有一行字。 他的手颤抖起来,將那行字凑到烛光下。 果然是一行熟悉的生辰八字—— 是曾经写在庚帖上,与他的生辰八字一起合婚问卜的生辰八字。 他的救命恩人,从来不是苏文君。 而是柳韞玉。 顷刻间,孟泊舟如坠冰窟。 第192章 好热 慎微堂里。 柳韞玉將桌上那碟梅花糕分给了听秋和听冬,自己拋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继续伏案画图纸。 不知过了多久,柳韞玉捶著脖颈抬起头,突然看见宋縉一袭水墨纱袍,披著玄色披风,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 柳韞玉一怔,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太困了,出现了幻觉,直到看见宋縉身后提著灯的玄錚。 “相爷……” 柳韞玉搁下笔。 玄錚提著一盏宫灯,立在廊下,並未踏入室內。 宋縉走进来,明亮的烛火在眉弓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衬得面容愈发深刻。好在唇畔噙著一丝温和笑意,柔和了稜角。 一见到他,柳韞玉原本是开心的。 可在他走到跟前时,袖袍间带起的一缕兰香,却叫她笑不出来了。 吕兰英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在耳边迴响…… “相爷怎么来了?” 柳韞玉敛去笑容,问道。 “若不是想来陪你,你以为我今夜为何留宿宫中?” 瞥见放在案几的紫檀提盒,宋縉隨口问道,“嫂嫂说给你也送了梅花糕,你尝过了?” “嗯……没想到侯夫人將门出身,那双手既能挽弓射箭,也能做出这么精致的糕点……” “她以前哪里会这些。” 宋縉笑了起来,“是嫁给兄长后,知道兄长爱吃梅花糕,才亲自向御厨学来的。如今兄长虽不在了,可宋珏还爱吃,她便时常做。” 柳韞玉愣了愣。 原本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杂念又被驱散了。 斟酌了片刻,她也只憋出一句,“那相爷喜欢么?” “谈不上喜不喜欢。” 宋縉眉宇沉沉,“只是吃的时候,会想起兄长。” 柳韞玉便又说不出什么了。 “你去歇息。” 宋縉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手腕,“我来替你重绘,可好?” “……不用。” 柳韞玉將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垂眼道,“这是我自己的差事,我自己可以画完……你不要什么都替我做。” 语毕,她又强行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图纸上,全神贯注地画了起来。 掌心空空,宋縉蜷了一下手指,放下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就见两边的窗户都敞开著,闯了冷风进来。 宋縉皱了皱眉,解下身上的披风,披上柳韞玉的肩。可刚一披上,便被柳韞玉抖开了。 “热……” “夜风这么凉,怎么会热?” “真的热……” 宋縉拾起落在座椅上的披风,沉声道,“你这阵子怎么总说热,该请个太医来看看。” “相爷……” 柳韞玉抬眼看向他,秀眉微蹙,“相爷不然还是回值房歇息吧……” 屋內一静。 “赶我走?” 柳韞玉撞入宋縉深邃的黑眸。 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可宋縉黑沉沉的目光过於压迫,再加上他身上那阵兰香,都搅得柳韞玉心烦意乱、不大舒服。 於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 宋縉收回视线,却也没有走,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没再说一句话。 柳韞玉咬了咬唇,继续心无旁騖地画图纸。 …… 翌日,晨光微熹。 柳韞玉昏昏沉沉醒来,就见自己竟是睡在中院后头那间屋子的床榻上。 她揉著眼起身,一件墨色披风坠在地。 柳韞玉伸手拾起这件墨袍,回忆起昨夜自己挑灯绘完图纸后,实在睁不开眼,直接就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是宋縉將她抱进来的? 她揉了揉眉眼,昨夜宋縉是不是陪了她一夜?他又是何时走的? 柳韞玉还坐在榻上发愣,屋外忽然传来听秋的声音,“柳大人醒了吗?可需要梳洗?” 柳韞玉回神,唤了听秋进来,然后盥洗、梳妆。 待收拾好后,听冬又捧著红木漆托盘来。 “这是御膳房送来的碧粳粥,还配了几碟小菜。” 听冬將粥放在方桌上,又道,“听送膳的公公说,这粥是相爷一早吩咐御膳房所熬。” 柳韞玉喝著热粥,一夜的疲惫都被暖意融去。 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懊恼。 昨夜因为吕兰英来过的缘故,又因为忙著画图纸,她对宋縉態度有些差劲…… 许是天热的缘故,近来她总有种控制不住情绪的无力感。 或许真如宋縉所说,该叫太医瞧一瞧,把个脉。 用完早膳后,柳韞玉就回到中院取画好的图纸。 可一进中院,她就嗅到了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似乎是灯油的味道。 柳韞玉蹙眉,检查了一圈烛台,最后发现那气味竟是悬在屋中的琉璃灯里散发出来的! 她眸光一动,快步走过去。 昨夜这琉璃灯一直没有熄,所以足足燃了一整晚。而现在被拆开,底部露出浅浅一层泛黄的油脂。 而那难闻的气味,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 琉璃灯里的灯油都是贡品,无味无烟,燃过之后,也该是晶莹剔透,而不会泛黄。 除非,是劣质的牛羊脂。 方素、温明月、苏文君,还有孟泽山…… 所有零散的珠子,突然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柳韞玉眉眼间的倦意荡然无存,眸光越来越亮。 “柳大人?” 听冬眼见她站在琉璃灯前一动不动,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柳韞玉驀地转身,將那捲画好的图纸塞给听冬,“你將图纸送去长乐宫。” 又对著听秋道,“你隨我去趟內廷司。” 內廷司的总管一见柳韞玉到来,殷勤地迎上来。 “柳大人有何吩咐?” “昨夜在慎微堂值夜,发现灯烛不够亮。想问问万总管,能不能添些灯烛?” “这种小事,何须劳烦柳大人亲自跑一趟。” 万总管一边领著她往里走,一边笑道,“叫个下人来取便是。” “正巧路过內廷司,便亲自来討了。” 进了库房,万总管便要给她领新的灯烛。 柳韞玉却一眼看见了角落里堆著的琉璃灯。 “昨夜点了一盏琉璃灯,十分好用,万总管能不能再给我几盏?” “这都是圣寿宴用剩下的,燃不了多久了。” “无妨。” 万总管犹豫了片刻,鬆口答应了。 取完灯往內廷司外走时,柳韞玉不经意问道,“这些圣寿宴的琉璃灯,往后还会再用么?” 万总管不知怎么变得紧张起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不会……圣寿宴的琉璃灯,通常只用一次。下次宫宴的时候,会换一批新的。” “那这些用剩下的,平日里怎么处理?” “……就由內廷司一起处理了,通常都是撕了烧了。” 柳韞玉挑了挑眉,“这倒是有些奢靡。” “宫里不比民间,琉璃灯又是一贯用在大型场合。若是用了一次的琉璃灯,还用第二次,万一哪盏燃尽了、灭了,或许会惹得贵人们不快……” 万总管咽了一下口水,“柳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柳韞玉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什么。” 第193章 死死掐住 柳韞玉带著十数盏琉璃灯回了慎微堂。 “把它们全都点起来。” 她吩咐听秋和听冬。 姐妹二人一愣,“大人,现在可是白日……” “点。全都点。” 很快,琉璃灯就被尽数点燃,全都掛在慎微堂的廊下。 柳韞玉什么事都不做,就在廊下静静地盯著。 日光越来越盛,琉璃灯的灯油也渐渐燃了下去。 终於,三个时辰后,柳韞玉又嗅到了那股难闻的、劣质牛羊脂的气味。 她露出了笑容,唤道,“听秋、听冬,去请太后娘娘来一趟慎微堂!”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太后就进了慎微堂。 一踏入院门,她便抬袖掩鼻,眉头蹙起,“什么气味?” 柳韞玉立刻迎上去行礼,“娘娘,是琉璃灯。” 宋太后朝廊下那掛著的一排琉璃灯看去,“这是……” “这是您圣寿宴上用剩的琉璃灯。” 柳韞玉將宋太后迎进了中院,关上门窗,单独回话。 “怎么回事?” 宋太后神色沉凝。 “此事还要从方素说起。微臣从彭州回来后,去见过方素。方素告诉微臣,她的嗅觉异於常人,之前在礼部核验圣寿宴所用的琉璃灯时,觉得气味不太对。可还未来得及查验,她便被……被奸人所害,险些要了性命。” “因为方素,微臣就对圣寿宴的琉璃灯上了心。前几日去內廷司要了一盏,一开始也没查出什么。可昨夜,微臣不小心燃了一整夜,將这琉璃灯燃尽了,才发现端倪……” 说著,柳韞玉取了一盏燃尽的琉璃灯,呈给宋太后,“娘娘您看,这灯油底部泛黄难闻,绝非进贡的东海无烟膏,而是劣质牛羊脂。” 宋太后脸色一沉,“以次充好?” “正是!” “微臣已经问过內廷司,这些圣寿宴的琉璃灯,只会用一次。而没有用完的,也会由內廷司统一销毁。琉璃灯的灯油,號称能燃十二个时辰,可是娘娘,宫里的宴席何时超过六个时辰?所以往往都能剩下一半的灯油来……” “微臣方才燃了外面那一排琉璃灯,都是还剩下四个时辰的时候,开始散发难闻的气味。所以微臣可以確定,琉璃灯所用的灯油,只有上面的三分之二是东海无烟膏,而剩下三分之一,是以劣质牛羊脂充数……” 柳韞玉话音未落,宋太后便猛地一抬手,將那琉璃灯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岂有此理……” 在圣寿宴的琉璃灯上动手脚,无异於是將宋太后的顏面踩在脚下。 宋太后脸色铁青,咬著牙吐出一句,“查!给哀家彻查!” …… 有了宋太后的懿旨,柳韞玉挟著內廷司事女史的令牌,在大理寺的协助下,雷厉风行地查帐、捉人、盘问。 三日內,进贡东海无烟膏的皇商,和与之勾结的官员们便被尽数捉拿归案。 內廷司虽然对以次充好的灯油不知情,但也不乾净。 每次用剩的灯油,他们不仅没有销毁,还会再卖出宫、卖回给皇商。 所以这些年来,这底下三分之一的劣质灯油才一直没有被发现…… 不出柳韞玉意料,苏文君果然在受贿的名单里。 据皇商招供,当时礼部操持万寿宴,宴席要用的琉璃灯被苏文君发现异样,他们不得不用万两白银贿赂她压下此事。 这万两白银先是贿赂了苏文君。而后苏文君又被孟泽山勒索。 最后成了黑市悬赏雇凶的筹码,变成射向柳韞玉的暗箭…… 柳韞玉將眾人交代的供词,一併呈给宋太后。 看到供状里有苏文君时,宋太后勃然大怒,“好一个苏文君……尚未办出什么像样的事来,竟已经有巨贪的风范了!” 正如宋縉所言,宋太后可以容忍手下的人勾心斗角、玩弄权术,可若有人借著她的名义中饱私囊,算计到她这个主子的头上来,那便是触犯了大忌。 宋太后毫不犹豫地发落,“將苏文君下狱,杖二十,择日流放岭南,遇赦不宥!柳韞玉,你去宣旨。” “……是。” 大理寺狱里,苏文君被关押在囚室里,眼睁睁地看著柳韞玉身著一袭宫装、腰间佩著女官印綬走进来。 “柳韞玉……” 苏文君清丽的面容有些扭曲,抬脚便要扑过来。 可听冬却拦在柳韞玉跟前,一下制住了苏文君,迫使她跪下。 “你怎么还不死……你为什么还能活著……” 柳韞玉无动於衷地垂眼看她,將太后的懿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苏文君如遭雷击。 流放岭南,遇赦不宥…… 这意味什么?意味著她要在那毒虫遍地、癘气横行的穷山恶水里做一辈子苦役! “我不信……我不信!” 一瞬的僵硬后,苏文君挣扎起来,“我要面见太后娘娘!柳韞玉!你公报私仇!我要见太后!” 柳韞玉望著她绝望疯狂的模样,神色没有什么波澜,然后转身离去。 宋縉有句话说得对,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方素的公道,她乾乾净净地討回来了。 囚室里,苏文君终於喊哑了嗓子,瘫坐在地上。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若不是孟泽山,她怎么会被迫接下那一万两白银的贿赂…… 可若不是柳韞玉,孟泽山这个阴魂不散的混帐又怎么会再回到京城来?! 正当苏文君恨得咬牙切齿时,一阵脚步声自甬道尽头响起。 她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撑著被下人搀扶著走来的孟泊舟。 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文君眼睛一亮,驀地伸出手,探出柵栏,一把扯住了孟泊舟的衣裳下摆。 “子让!子让兄!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有法子救我出去吧……” 孟泊舟屏退了隨从,居高临下地看著苏文君,那双清逸的眉眼不知何时变得冷峻深邃,此刻更是浮著一层阴鷙。 “救你?” 他笑了一声,笑意冰冷漠然。 苏文君动作一僵,但还是不肯鬆手,“你当然得救我!你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孟子让,我是你的救命……” 恩人二字还未出口,她眼前一案,脖颈骤然被一只手掌死死掐住。 而动手的人,正是孟泊舟。 第194章 一念嗔 苏文君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看著孟泊舟。 孟泊舟双眼猩红地盯著她,“你还敢提救命之恩……” “子让……” “你说你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志向,我信了……你口口声声说志在朝堂,不愿屈居后院,我也信了……” 孟泊舟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眉宇间恨意滔滔,“苏文君,你可以步步为营、贪名逐利,也可以看不上我的出身,去攀附孟泽山。可你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还要冒领那份救命之恩?!” “……” 苏文君瞳孔骤缩。 想起那枚留给孟泊舟的长命锁,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你蠢……” 苏文君的面容也扭曲起来,她的指甲死死扣进孟泊舟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叱道,“你自命清高、恃才傲物……我是看不上你这种人……可这不妨碍我喜欢看你这种人,像狗一样討好我、向我献殷勤啊……” “砰!” 苏文君被猛地摔开。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眼前一阵泛黑。 “如果不是你……” 孟泊舟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满是厌恶,声音愈发冰冷切齿,“我与玉娘迟早会相认……如果不是你,玉娘也不会与我和离……如果不是你……” 闻言,苏文君从地上撑起身,歇斯底里地,“有没有我都一样!柳家当年难道没有救你娘?你有因为这份恩情给柳韞玉好脸色么?现在倒把一切过错往我头上推?!” “闭嘴……” 苏文君不仅不闭嘴,还嘲讽地大笑,“你当年就算知道,也只会怪她为什么多管閒事救了你,怎么不让你就死在路边!” “闭嘴!” 孟泊舟面色铁青,身形晃了晃,扶住囚室柵栏才勉强站稳。 他盯著五官扭曲、神情阴毒的苏文君,只觉得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確是个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怎么会被这样一个人蒙蔽多年,还因此搞砸了和柳韞玉的一切…… 怎么会…… 怎么能…… 在苏文君的笑声里,他握住柵栏的手掌狠狠收紧,就连被木头上的倒刺扎入掌心,都没有鬆开。 良久,孟泊舟才强压下喉口涌动的腥甜与恨意。 “流放岭南,遇赦不宥……” 他缓缓启唇,“文君,你放心……我会救你的。” 苏文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会打点好官差,绝不叫你死在路上。” 孟泊舟的嗓音里满是残忍、冷酷,还带著一丝咒怨,“我要你在那穷山恶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 琉璃灯一案了结后,宋太后很是满意。见柳韞玉面露疲色,便允了她两日假期,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又听说柳韞玉近日身子不適,便亲自指了一位太医给她诊脉。 “柳大人的脉象並无大碍,只是肝胆之火与心火微有上浮之象。想来是近日天气溽热,再加上大人案牘劳形、心绪起伏,这才致使体內虚火暗生。” 太医收了脉枕,叮嘱道,“大人体內这点邪火,万万不可用寒凉之物去强压。近日一定要忌口,不可贪食冰饮。” “……” 柳韞玉的表情顿时就苦了下来。 送走太医后,她咬咬牙,让怀珠將冰鉴退回了相府。 饮了一碗太医开的汤药,柳韞玉在屋內歇下。 起初似乎有些作用,可等她一觉醒来,那股热气似乎又缠了上来。 儘管身上穿的已然是最轻薄的纱衣,床榻上也铺了竹蓆,可她仍是像被丟进火炉里,不是大火猛烧,更像是温和却磨人的小火,一点一点煎熬…… 柳韞玉睡不著了,怔怔地睁著眼,刚好对上了床头鸟音笼里的那只金鸟。 金鸟的眼睛也直勾勾地望著她。 - 藏春宫。 宋太后站在廊下,亲自给笼中雀餵食。 “太医给柳韞玉诊脉,除了肝火上浮,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出来。你那香药,倒是真的厉害。” 吕兰英静立在宋太后身边,“也是娘娘手段高明,將此香藏进鸟音笼的机括深处。连柳韞玉自己都无所察觉,更何况是相爷。” “……” 宋太后垂眼,神色沉沉,“那香,確实不会伤了人的神智,不会害了人的性命吧?” 吕兰英頷首,“柳韞玉还要为娘娘办差,自然得脑子清醒。况且,言之与她日夜相对……也有可能闻得此香。若此香会害人性命,我也不敢献给娘娘。” “一念嗔……” 宋太后念出了那香药的名字,想起吕兰英进献此香时所说的药效。 此香不伤根本,不损心智,只会以情为引,作茧自缚。 在药效的日夜催化下,再清醒的人也会在情爱中变得多疑、偏执,丧失一切信任,长此以往,爱会被扭曲成恨,微小的裂痕也会被撕裂成鸿沟…… “此香的名字便是取自佛经。” 吕兰英启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柳韞玉一旦与言之有了嫌隙,便会更死心塌地地依附娘娘。” 宋太后拨了一下笼门,惊得里头的雀鸟四处乱撞。 柳韞玉的確是一把好刀,但不能变成宋縉的刀。 这把刀应当为她和皇帝所用,应当对准任何人…… 包括宋縉。 这些年,宋縉这个权相毫无破绽。唯独一个柳韞玉,成了他硬生生捧出来的软肋。 他若是能就此放下柳韞玉,也就罢了。 可若是放不下…… 只要柳韞玉恨著他、防著他,那这根软肋,就会永远被她掌控。 日后,倘若她这位亲弟弟真的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么这颗钉在他心头的钉子,怕是比什么千军万马都要管用…… 如此想著,宋太后转向吕兰英,眸光微深,“哀家没想到,在言之和哀家之间,你会心向哀家。” 吕兰英低眉敛目,掩去眸底异色,“吕氏一门的荣辱繫於陛下和娘娘一身,妾自然愿唯娘娘马首是瞻。” 第195章 他曾求娶寡嫂! 午睡起来后,柳韞玉在书房里心神不寧,便去探望周氏。 谁料一踏入內院,竟是见到了孟泊舟的那个贴身隨从。 她不由皱了皱眉,顿在原地。 刚好,周氏这时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柳韞玉后便高兴地迎了上来,“玉娘,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宫里的事暂时忙完了,太后娘娘让我歇息两日。” 柳韞玉迟疑了一下,问道,“孟泊舟在这里?” 周氏顿时有些侷促,“舟哥儿病了,需要静养。可他不想在孟府修养,所以暂时搬到了我这里来……” 柳韞玉神色复杂地,“病了?” 周氏点点头。 看来孟泊舟並未將他遇刺受伤的实情告诉周氏…… 柳韞玉眼睫微垂。 “柳大人。” 孟泊舟的贴身隨从来到了她跟前,“我家公子说,有东西要物归原主,交还与你。” “……” 柳韞玉猜到了他要交还的是什么,於是进了屋。 床榻上,孟泊舟靠坐著青绸引枕。看见柳韞玉进来,他苍白阴鬱的眉眼浮起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手,掌心摊开。 上面赫然是柳韞玉那枚丟失已久的长命锁。 “我替你……要回来了……” 柳韞玉伸手接了过来,平静道,“多谢。” 孟泊舟艰难启唇,“我不知道是你……” 柳韞玉笑了一下,笑声夹杂著讽刺。 “不重要。” 孟泊舟驀地抬起眼,“为什么不重要?如果我早就知道那个人是你,当年在书院,我就不会多看苏文君一眼,如果早就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们成婚后,便会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一对夫妻……” “不会的。” 柳韞玉打断了他,“当年你认错了人,我又何尝不是看错了人?” “……” 孟泊舟脸色微变,攥著锦被的手死死收紧。 “没有苏文君,也会有旁的缘由。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是恩爱夫妻。” 丟下这一句,柳韞玉便想要离开。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身后,孟泊舟却突然问道,“那你和宋縉呢?” “……” “你和他难道就能做一对恩爱夫妻?” 柳韞玉皱了皱眉,继续往门外走,不愿再听孟泊舟说任何一句话,可偏偏他的声音却阴魂不散地从后面追缠上来—— “柳韞玉,你觉得我与苏文君不清不楚,那你以为宋縉就真的乾净?!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求娶过他的寡嫂!” 一句话,硬生生將柳韞玉钉在原地。 …… 从周氏那里回来,柳韞玉上了马车,却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进了宫,直奔文华殿。 刚到文华殿外,柳韞玉就看见玄錚守在门口。 玄錚一看见她,面露诧异,“娘子不是办完差回府歇息了么,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想见相爷。” 柳韞玉自觉自己语气平静,殊不知她的脸色落在玄錚眼里,实在是有些骇人。 “娘子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先去请个太医……” “我说我要见相爷。” 柳韞玉重复道。 玄錚愣了愣,不敢耽搁,“那属下现在进去通传……” 话音未落,文华殿內便传来宋珏大惊小怪的嚷嚷声。 柳韞玉僵住,“等等,谁在里头?” “是小侯爷和侯夫人……” 隨著玄錚的答话,殿里又传来宋珏和吕兰英的声音。 “小叔!我的好小叔!求您了,我这次真的会好好办差,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母亲,母亲你替我说说情啊!小叔他只听您的!” “言之,不如就再给珏儿一次机会……” 柳韞玉站在殿外,听著里头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声音,神色莫测,“他们像不像一家人?” 玄錚听得不明所以,下意识接了一句,“相爷与侯夫人和小侯爷,原本就是一家人啊……” 柳韞玉抿唇,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既然殿內已经有人,我还进去凑什么热闹?不必通传了。” 从文华殿刚走出来,柳韞玉迎面就撞见浩浩荡荡一行人,而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宋太后。 柳韞玉回过神,向宋太后屈膝行礼,“太后娘娘。” 宋太后一愣,“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两日,怎么进宫来了?” “……” 柳韞玉沉默不语。 宋太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文华殿,忽地明白了什么。 她眸光轻闪,抬手屏退了下人,走上前,拉著柳韞玉的手往御花园深处走。 “你是来找言之的?听说嫂嫂带著宋珏来宫里找他了,他现在不得空见你?” “……是。” “兄长过世,威德侯府孤儿寡母,言之自然是要多多帮衬的。” “……” 见柳韞玉低眉垂眼,宋太后停下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柳韞玉內心挣扎了片刻,一咬牙,到底还是开口道,“下官今日听得一桩秘闻,想求问太后娘娘是真是假……” 宋太后挑了挑眉,“什么?” “听闻相爷曾向太后娘娘请旨赐婚,请娘娘允侯夫人改嫁於他……” 话音未落,宋太后当即变了脸色,“放肆!” 柳韞玉心头一紧,扑通一声跪在了鹅卵石上。 “是谁如此放肆,同你说这些陈年旧事?!” “……” 不是胡言乱语,而是陈年旧事…… 柳韞玉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她浑浑噩噩跪在鹅卵石上,膝盖很疼,肩膀也很沉。 宫人们退得很远,石子路上只有宋太后和柳韞玉两人。 周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柳韞玉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嘆息。 下一刻,宋太后低下身,亲自將柳韞玉搀扶了起来,声音也一改方才的威严强势,而是柔缓下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千万不要多想。” 温声细语,却如一道惊雷,劈散了柳韞玉的最后一丝侥倖。 她浑身的血液凝结,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宋太后牵著她的手,安抚地轻轻拍著。 “如今你才是言之的枕边人。他已经同我说过好几次,要求娶你,想必是將从前的事都释怀了。也好,哀家看见他如此,一颗心也算是放下了。” 宋太后打量著她,笑道,“如今你是哀家的內廷司事女史,和离的风头也过去一阵了……哀家记得,三日后似乎是个黄道吉日,不如那日哀家就做主,將你赐给言之为妻,如何?” 第196章 自梳!终身不嫁! “……” 面对宋太后的发问,柳韞玉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宋太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也没逼著她一定要现在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哀家等你的答覆……” 语毕,她旋身离去。 柳韞玉独自佇立在原地,被穿过御花园的热风吹得汗毛耸立,面色发白。 夜幕降临,窗外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柳韞玉紧闭著眼躺在竹蓆上,帐外送入的夜风裹挟著散不去的暑热,让她忍不住將手里的团扇都掷了出去。 “啪嗒。” 团扇不偏不倚,砸中了床头悬掛的鸟音笼。 鸟音笼晃了两下,里头的金鸟仿佛也振了两下翅膀。 霎时间,宋太后的话又在耳畔迴响。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千万不要多想……” “他已经同我说过好几次,要求娶你,想必是將从前的事都释怀了……” 紧接著,孟泊舟白日里的质问声也一句接著一句盘桓。 “你以为,相爷和威德侯夫人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少时情意?你知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年来从未放下过彼此!当年新帝一登基,宋縉就只身入宫,求太后允他的寡嫂改嫁於他!那时,他嫡亲的兄长才死了一年、尸骨未寒!” “若非新帝根基未稳,此举又实在悖逆人伦,被太后强行压下,如今的威德侯夫人,早就是相府真正的女主人!” 柳韞玉咬牙,蜷缩著身子,捂住耳朵。 可那些话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脖颈,一点点绞紧。 “你觉得我道貌岸然,是个偽君子,可宋縉呢?他罔顾人伦,比我还要齷齪百倍!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因为一个苏文君,便对我心灰意冷……可宋縉心里,照样有个威德侯夫人!他们以叔嫂之名,曾经也同住一个屋檐下……谁知道那扇门背后,藏著怎样的苟且!” “玉娘,你不肯原谅我也就罢了,可你若嫁给宋縉,只会重蹈覆辙、万劫不復……” 柳韞玉忽然喘不过气来。 眼前时而是在书房里谈笑风生的苏文君和孟泊舟,时而又是在演武场里並肩纵马的宋縉和吕兰英,那画面逐渐叠合在一起…… 重蹈覆辙。 万劫不復! “婠婠?” 突然,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柳韞玉驀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宋縉那双风流蕴藉,带著些担心的眉眼。 还未回过神,她就被宋縉一把揽入怀中。 “怎么了?是不是被噩梦魘住了?” 柳韞玉额前的髮丝湿漉漉的,衣裳也被汗湿了,整个人就像被从水中才捞起来似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从前让她觉得宽厚温暖的怀抱,此刻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熔炉,闷得她几欲作呕、难以呼吸。 她强压下臟腑里的翻江倒海,试图推开他,“没有……” 宋縉却不肯鬆开手,仍將她桎梏在怀中,手掌轻拍著她的后背,仿佛哄著孩子般温声低语。 “是不是最近为了灯油的案子太操劳了?太后都向我夸讚,说你这件事办得很是漂亮……” 他似乎一直在说话,可柳韞玉却一个字也听不清,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指节上的青玉扳指。 直到宋縉捏著她的下巴抬起来,直直地盯著她,“玄錚说,你今日来文华殿找我,但最后没让他通传……出什么事了?” 柳韞玉低垂著眼,木然地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 “……没事了。” 宋縉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是因为宋珏在,所以你才避开了?” 闻言,柳韞玉掀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和侯夫人……来找你做什么?” “那小子吵著闹著让我再给他安排个差事,还大言不惭,指名要去军营里歷练……” 宋縉扯了扯唇角,手指在她面颊上颳了一下,“还不是你一句话惹出来的祸端?” “……” 柳韞玉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她的反应非同寻常,宋縉唇畔的笑意收敛,蹙起眉,“怎么了?” 柳韞玉別开脸,视线撞入那只鸟音笼里,被那金光闪得额角隱隱作痛,“相爷待小侯爷当真是视若己出,便是称上一句情同父子,也毫不为过吧……” 帐內一静。 宋縉面露错愕,神色几经变化,忽然开口道,“婠婠,你不会是在……拈酸吃醋吧?” “……” 柳韞玉眸光一颤。 然而下一刻,宋縉就失笑,“宋珏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了你上躥下跳,我还没吃醋,你倒吃起他的醋来了?” “……” “既知道我与他情同父子,往后你对上他,也要拿出些做母亲的姿態来,记住了么?” 说话间,宋縉已经俯身將她抵在榻上,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侧,身上的炽热源源不断传来。 母亲…… 宋珏的母亲…… 柳韞玉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錚”的一声断开。 她忍无可忍地坐起身,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开,“我去沐浴……” 她捂著胸口,逃也似的下了床榻,奔向耳房。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动,不安摇颤。 宋縉缓缓坐起身,眉宇间有暗影掠过。 片刻后,他从屋中走出来,朝玄錚伸出手,“今日的简报。” 玄錚取出一封信函递过来。 宋縉展开,便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柳韞玉今日的动向。 目光扫过某一行,忽然变得森冷锐利。 “她今日又见了孟泊舟?” 玄錚心里一咯噔,“娘子本是去探望周老夫人,可孟泊舟搬到了周老夫人府上养病,这才碰上了。二人单独在房中聊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不欢而散……娘子走的时候,脸色难看,似是动了怒。” 听得不欢而散,宋縉的眉宇才勉强舒展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柳韞玉这些时日对他的疏远、抗拒和牴触,他还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刺在心上…… 一种越想抓紧却越握不住的无力感,自宋縉的心底疯了一样滋生,如藤蔓般蔓延,跃跃欲试地吞噬著他仅剩的一块净土。 “孟泊舟既然告假,那他在工部占著的差事,也是时候换个中用的人顶上了。” “……是。” 耳房內,水汽氤氳。 柳韞玉沐浴了很久,久到浴桶里的水都已经凉透了,她才起身更衣,回到寢屋。 屋內空空荡荡,已经没了宋縉的身影。 她攥紧的手才倏然鬆开,精疲力竭地回到床榻上躺下。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宋縉,更確切地说,她不想面对他。 她知道,宋縉待她並非全无真心。 她也知道,宋縉与吕兰英之间的纠葛,或许已是过往,就算不是过往,也註定没有结果…… 就算她质问宋縉,宋縉恐怕也能像孟泊舟一样,说出个“清清白白”四字。 可柳韞玉已经痛过一次了,她受够了…… 她不想再去包容第二个心有所爱的孟泊舟,不想再与第二个苏文君爭个你死我活…… 她必须要大步往前,不能任由自己再掉进同一个火坑,重蹈覆辙…… 夜色里,被囚於鸟音笼的金鸟,双目闪烁著诡异而灿烂的光芒,死死地凝视著柳韞玉。 翌日,藏春宫。 香菸裊裊,太后静静地坐在美人榻上,手里轻轻抬起茶盖,看向跪在殿中的柳韞玉。 “你这孩子……让你好好歇息,今日怎么又进宫了?” 柳韞玉伏地叩首,“下官求见太后娘娘,是为了当初在上林苑,下官猎得白狼换来的那份恩典。” 宋太后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哦?你已想好要什么了?” “……” 柳韞玉手指蜷进掌心。 她盯著面前的金砖,眼前划过与宋縉相识的点点滴滴,从万柳堂到彭州,再到眼下…… “不会是与言之有关吧?” 宋太后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缓和,却如催命般,“哀家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不日便会给你们赐婚,你何需再动用这个恩典?不如还是先留著……” “太后娘娘。” 柳韞玉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她下定决心,再次叩首,“下官想要自梳,终身不嫁!” 第197章 哭著唤他夫君,一遍一遍 殿內倏然一静。 柳韞玉伏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自梳?” 片刻后,宋太后喜怒难辨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言之说与你心意相通,今年便要完婚。你却要自梳,终身不嫁?” “下官出身商贾,又曾有那样一段不堪的婚史,相爷龙章凤姿,英明神武。下官自知配不上相爷,也还不起相爷那片深情……” 宋太后幽幽地嘆了口气,“出身商户之女又如何,嫁过人又何妨,你以为言之会在意?还是说,你仍是在介怀威德侯夫人?哀家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事已是前尘过往,你这般聪慧,何苦意气用事……” 听得威德侯夫人,柳韞玉狠狠攥紧了手。 一股似嗔似怨的邪火再次翻涌而上,可她的声音却仍是平稳。 “下官绝非意气用事,只是无心婚嫁,不愿耽搁相爷,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柳韞玉再一次重重叩首。 直到香炉升起的云烟散尽,宋太后才开口道。 “哀家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然你执意要用那份恩典换取自梳,那哀家只能成全你。” 柳韞玉攥紧的手掌骤然一松,“多谢太后!” “別高兴得太早。哀家虽能赐你一纸自梳懿旨,可剩下的,哀家也保证不了。言之的手段,你应当比哀家清楚。” “……下官明白。” 柳韞玉闭了闭眼。 “你回去后,还是一切如旧,不必惊动言之。这自梳的恩旨,哀家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他,届时,哀家自会尽力开解他。” 宋太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低身將柳韞玉搀扶起来,“放心,你是哀家跟前的人,无论如何,他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这就够了。 柳韞玉木然地叩首谢恩。 从藏春宫出来后,外头的日光刺得柳韞玉一阵晕眩。 自梳一事若被宋縉知晓,他必定震怒。她甚至不敢想,他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可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韞玉缓缓抬起眼,死气沉沉的眼底却燃起一簇火。 比起嫁给宋縉,比起被他掌控在手心,比起日日夜夜承受他们叔嫂间的前尘旧事…… 她寧肯迎著他的怒火,也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 从宫门口刚出来,一道佇立的人影便映入柳韞玉眼底。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身穿深紫官袍的宋縉走近。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进宫了?” “……” 柳韞玉低垂下眼,强作镇定,“灯油一案,还有细节没向太后娘娘稟报。相爷……不是该在文华殿內当值吗?” “今日没有多少摺子要批红。听说你进宫了,便想与你一道回去。” “……好。” 柳韞玉点点头。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 宋縉坐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韞玉压下想要抽开手的衝动,没有动作。 察觉到掌心一片火热,宋縉不动声色地皱眉,“我今日又让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往后你夜夜睡前服用,便不会像昨夜一样发梦魘。” “多谢相爷……” 宋縉垂眼,轻轻拨著她的手指,“婠婠,你是打算成婚后也一直唤我相爷么?” 柳韞玉半边身子有些僵硬,“那相爷想要我如何唤你?” “我的表字叫言之,是父亲所取。” 听得言之二字,柳韞玉便又想起吕兰英唤这个名字时的熟稔亲近,於是別开脸。 “我不想这么唤相爷。” 宋縉的眸光沉了几分,可视线触及她紧抿著的下唇,还是耐著性子问道,“为何?” “相爷为何不唤我玉娘?” 柳韞玉反问了一句,又道,“言之这个表字,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称呼。” 闻言,宋縉的神色温和下来,“也好,那就等成婚后再议。” 待洞房花烛夜、名分落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向她討要那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到了那时,他只想卸下所有克制的偽装,將她牢牢锁在床榻方寸之间,听她一遍一遍地哭著唤他夫君…… …… 二人一同在相府用了膳。 用完膳后,宋縉要在书房处理些公务,柳韞玉便先穿过暗门,回了自己的宅子。 刚一回到寢屋,她却发现房內所有的陈设都变了样。 架子床换了张新的同时,也挪动了位置。其余的屏风、桌椅、阁架,也都通通换了位置。一应陈设也都换成了新的。一眼扫过去,眼熟的似乎只有那只御赐的鸟音笼。 “……” 柳韞玉杵在门口没动,神色莫名。 怀珠抱著浮雪走了上来,“是玄錚大人吩咐的,说是娘子近日心神不寧、噩梦缠身,所以不仅在床帐、衾枕,还有其他用具里都掺了静心养神的香料,还叫了一位云游的方士来,为姑娘的寢屋重新布置了吉位。” 说著,怀珠有些高兴,“相爷对姑娘可真是贴心,比原先的孟……” 忽地意识到什么,怀珠立刻捂住了嘴,生怕惹柳韞玉生气。 “……” 柳韞玉无言地看著全然陌生的寢屋,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欣悦,唯有浓重的无力和疲倦。 良久,她才收回了踏进寢屋的那只脚,“今夜我去偏房睡。” “啊?” 怀珠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是柳韞玉第一次睡在偏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如此,她惊讶地发现,偏房竟然比寢屋要清凉不少。 她睡在偏房里,心里似乎静了下来,身子里烧的那簇火也减弱了势头。 柳韞玉难得睡了一场安稳的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耳畔传来衣裳窸窣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 月色清辉下,床畔坐著一道人影。 柳韞玉一下清醒过来,“……相爷?” 宋縉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捋著她肩头垂落的一缕髮丝。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半边隱於暗中,看不真切。 “婠婠,怎么突然搬到偏房来住?” 第198章 你心中可还有我? 柳韞玉心头一沉,慢慢地坐起身。 宋縉鬆开指尖的青丝,转而扶著她的肩。 “我前两日睡不好时,便想搬到偏房来试试了……” 柳韞玉轻声道,“果然睡得好些。” 宋縉垂眼看她,“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玄錚重新布置的那些东西,所以才来偏房。” “……” 不是不喜欢东西,而是不喜欢他打家劫舍般的作风…… 若换做从前,柳韞玉多半还会与宋縉分辩一二,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她沉默片刻,答道,“嗯,不喜欢,我嗅见那些气味就不舒服。” “那就让他们全都撤了、换了。” 宋縉轻描淡写地,“直到换到你满意为止。” “……” 柳韞玉本意是想让宋縉觉得自己麻烦、矫情,可被他这么一应,她才意识到,这些不会成为宋縉的麻烦,只会成为下人们的麻烦。 “算了,不用了……” “为何要算了?总不能让你一直住在偏房里。” 柳韞玉闭了闭眼,“我明日便搬回去。” 宋縉默然半晌,才抚了抚她的鬢髮,“睡吧。” 室內静了下来。 窗外青纱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带得屋內的光影也缓缓浮动。 “有些怀念在彭州的时候了。那些日子,是我觉得离你最近的时候。可从彭州回来,你好像就又退回了原地。我进一步,你退两步……婠婠,你到底是怎么了?” “……” 迟迟没有人回应,宋縉低头一看,却发现柳韞玉已经闭著眼,又睡了过去。 宋縉神色莫测,手指在她颊边轻轻蹭了蹭,才无言地起身离开。 柳韞玉不知道宋縉是何时走的,她再醒来时,已是天明。 起身时,她忽然摸到枕头下多了什么东西。 手掌探入枕下,摸出的却是一枚香囊。 柳韞玉细细闻了一下,里面明显有安神的香料。 原本以为是怀珠准备的,可她將香囊翻过来一看,却发现上面绣著“縉”字。 柳韞玉怔住。 ……是宋縉昨夜神不知鬼不觉塞到她枕下的。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將那枚香囊紧紧攥於掌心,半晌又鬆开,重新放回枕头下。 …… 两日假期已过,柳韞玉进宫后,便又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外殿已经修缮完了,正在按照图纸更换偏殿的樑柱。 在柳韞玉监工时,殿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娘子……不,柳大人!” 宋珏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官袍,面如冠玉,腰系玉带,整个人竟也如修竹般清雅端方。 柳韞玉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起身行礼,“小侯爷。” 宋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羞赧道,“小叔让我去礼部当差。我今日刚替尚书大人送文书进宫,途径长乐宫,听说你最近在督造长乐宫修缮,我便想进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对著宋珏,柳韞玉连笑都不敢笑,只一板一眼地回復道,“下官一切都好,无需帮忙。” “哦,哦。” 眼见著柳韞玉又踩著登云梯查看樑柱,宋珏在梯子下面急得直转悠。 “柳大人,你最近还想练骑射么?我这几日也与母亲在相府的演武场跑马练箭,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 “……” 柳韞玉动作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怕是不方便。” 宋珏凑得近了些,仰头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相府侯府是一家,小叔的府邸便是我的府邸,小叔的演武场,便是我的演武场,我和母亲任何时候都能去跑马练箭的……” 相府侯府是一家…… 柳韞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垂眼,居高临下地望向宋珏,“我是说,我与小侯爷相处,不方便。” 宋珏懨懨地离开了长乐宫,刚好遇到了从文华殿出来的宋縉。 见宋珏来时的方向,宋縉沉下脸,语气微沉,“你去了长乐宫?” 宋珏脖颈一凉,訥訥地缩了缩脖子。 “你拉著你母亲在文华殿纠缠了我大半日,我才勉强答应给你一个礼部的差事,你穿著这身官府,却仍尸位素餐、游手好閒?” “没有,我是进宫送文书的……” “什么文书,送到了长乐宫?” “……” 宋珏不说话了。 宋縉压下心头的烦躁,警告道,“柳韞玉往后会是你的长辈。有些事,你也该知道分寸了。” 说罢,他便从宋珏身边擦肩而过。 宋珏呆愣在原地。 长辈?什么长辈? 柳韞玉比他高了半个品级,说上级还行,怎么就成长辈了? …… 长乐宫內,柳韞玉按照图纸一一检查了房梁,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登云梯下来,谁知一个没踩稳。 底下的工匠们一阵惊呼,“柳大人!” 眼看自己要倒下去,柳韞玉连忙伸手抓紧登云梯。谁料登云梯竟鬆动,也要跟著她一起倒下来…… 听秋率先看见,刚要衝上前,却发现有道身影已经抢先一步。 “砰!” 登云梯砸在一旁,发出一声巨响。 柳韞玉已经做好重重砸在地上的准备,谁料迎接她的,却是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身下的一声闷哼。 她一睁眼,周遭的人已经纷纷围了上来,却是骇得面无人色,“相爷……” 柳韞玉面色一白,转头就见宋縉將她稳稳地搂在怀里,剑眉微拧,垂眼看她。 “可伤到了?” “我没事,倒是相爷你……” 说话间,眾人已经手忙脚乱地將柳韞玉扶了起来,又去扶宋縉。 不知被什么人牵扯到了伤处,宋縉低低地哼了一声,捂住肩头。 ……那是在彭州时受伤的位置。 柳韞玉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扬声道,“太医!立刻去请太医来!” 不一会儿,太医便赶来了长乐宫,在正殿內为宋縉检查了旧伤,重新上了些药。 柳韞玉等在外面,直到太医推开门,便立刻迎了上来。 听得太医说宋縉的伤势无碍,柳韞玉才终於鬆了口气,走进殿內。 宋縉抬眼,看著柳韞玉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反而笑了。 “险些旧伤復发,相爷还能笑得出来?” 宋縉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温声道,“若非如此,我都察觉不到你心中还有我。” 第199章 凭空多出的孩儿 一句话,却叫柳韞玉的心陡然一沉。 她避无可避地对上宋縉含笑的目光,却不知该作何表情,最后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然后將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殿外还有人看著,我先去忙公务了……” 扔下这句话,也不管宋縉的反应,她便转身离开了正殿。 宋縉目送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鬱结已久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是夜。 宋縉將公文带回了相府,又带去柳韞玉的书房批阅。柳韞玉在一旁替他研墨。 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她有些心不在焉,就连研墨的砚台快被推下案几,都未曾察觉。 直到宋縉余光扫见,伸手过去,將那砚台挪回原位。 “在想我的伤势?” “嗯……” 柳韞玉下意识应了一声,可应完又一下闭上了嘴。 宋縉眉眼间浮现了一丝笑意,若无其事道,“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 柳韞玉低垂了眼,继续磨墨。 “再过几日,南燕使臣来访,他们的皇子也会一同隨行,朝中怕是有的忙了。” 宋縉合上其中一封摺子,隨口说道。 柳韞玉没往心里去,“嗯。” 宋縉又说了些什么,她也都反应淡淡的。 见状,宋縉便也打消了说话的念头,匆匆將摺子批完,便送她回寢屋歇息。 夜风阵阵,二人走在廊下。 宋縉走得很慢,“天气越来越热,你又格外怕热。我得了几匹香云纱,已让绣坊的绣娘连夜赶工,为你做些轻薄的新衣,过几日应当就能抬到府上来。” 听得“抬”字,柳韞玉眼皮微微一条,“相爷不会准备了几大箱吧?” “嗯,还有些搭配的首饰。” “……真的不必这样奢靡。” 柳韞玉皱了皱眉,想要拒绝。 “和正在赶製的嫁衣比,这些还算不上奢靡。” 宋縉轻飘飘的一句,將柳韞玉骇得六神无主。 待宋縉离开后,柳韞玉抱著浮雪坐在窗边,眼睛望著悬掛在不远处的鸟音笼,怔怔地发著愣。 嫁衣都已经在做了……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宋縉对娶她这件事势在必得,殊不知她已求了自梳不嫁的恩典…… “往后相爷送来的东西,都一一收入库房,记录在册。” 柳韞玉將怀珠叫来,低声吩咐。 怀珠一愣,有些不安地看向柳韞玉,“姑娘……” 柳韞玉却不愿再与她说更多,“下去吧。” 忽地想起什么,她將怀中的浮雪也放下地,“把它也带走吧。往后……別再让它进我的屋子了。” “……是。” 之后几日,柳韞玉便接著修缮长乐宫一事,经常能忙多晚就忙多晚,偶尔还会在慎微堂留宿,只为了能儘量避开宋縉。 许是因为南燕使臣快要来访,宋縉也无暇顾及她。 转眼间,便到了南燕时辰抵京的日子。 这一次,太后倒是没交给柳韞玉什么接待使臣的差事,她便一整日都待在长乐宫里。 宫中早早就忙碌起来,宋縉奉旨率百官相迎,於宫中大摆筵席,以尽两国之谊。 珍饈美酒列满长案,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连远在慎微堂当值的柳韞玉都能听见。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冷冷清清的庭院,唯有几盏宫灯亮著。 听秋在一旁研墨,也往外瞥了几眼,“若不是大人还忙著修缮长乐宫,想必这会应该也能隨太后娘娘一起赴宴看热闹吧?” 柳韞玉摇摇头,“这种宴席的热闹,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忽然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廊下而来。 听秋顿时眼神犀利地看向门外。 “玉娘……” 门口传来惶惶不安的一声唤,柳韞玉手下的笔一顿。 她抬起头,就看见华服盛妆的昌平公主快步走了进来。 “玉娘……你果然在这儿……” “殿下?” 见昌平公主孤身一人、脸色不好,柳韞玉心里一咯噔,起身迎了过去,“殿下不是应该在宫宴上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昌平公主握紧她的手,“本宫是自己偷溜出来的,不知道能去哪里,想到你或许在慎微堂,就来寻你……” “你们先下去。” 柳韞玉將听秋她们屏退,又为昌平公主斟了茶。 昌平公主却没心思饮茶,只捧著茶盅,神色怔然,“刚刚在宴席上,南燕使者们向陛下和太后求亲,想要两国联姻。” 柳韞玉手微微一抖,险些將手里的茶壶也给摔了。 “两国联姻……可如今大晟皇室,只有殿下您在適婚的年纪……” 昌平公主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柳韞玉抿唇,“那他们想让殿下嫁给南燕的哪位皇子?” “这次隨行来的三皇子。” 昌平公主搁下茶盅,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听说这位三皇子已经有不少通房妾室,甚至已经有好几个庶子,我若嫁过去,便会凭空多出不少孩儿唤娘呢……” 柳韞玉蹙眉,“太后怎么说?” “……太后若是驳了他们,本宫也不会离席来寻你了。”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两国联姻,兹事体大。柳韞玉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轻声安慰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也没有为难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走了。 柳韞玉坐在桌边,望著凉掉的茶盏,心里不是滋味。 再回到案边看帐簿时,她已是心神不寧,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翌日,柳韞玉正想去找太后试探联姻一事,张嬤嬤却是先一步来了慎微堂,请她去藏春宫。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平身。” 柳韞玉起身,垂首等著宋太后的吩咐。 “南燕与大晟边关互市五年有余,这次南燕使臣前来,却突然发难,说边关互市的帐册有问题,要我们大晟奉上折色银和粮草。” 宋太后拍案冷笑,“你且看看这笔烂帐,给哀家算算清楚,究竟是他们南燕做了手脚,还是咱们大晟內部出了蛀虫!” “是,微臣遵旨。” 柳韞玉被张嬤嬤领著绕过屏风走进內殿,就见靠窗已经摆好了一张紫檀案几。 案头上摆著厚厚一摞帐簿,笔墨纸砚,还有算盘,一应俱全。 柳韞玉落座,翻阅起帐簿,另一只手搭在了算珠之上。 下一刻,殿里响起了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如玉珠滚落,如骤雨敲窗。 屏风外,宋太后坐在美人榻上,听著那算珠声,眉心微微舒展。 没一会儿,殿外的小太监忽然进来稟告,“启稟太后娘娘,相爷与昌平公主有事求见。” 柳韞玉指尖一顿。 殿內的算珠声戛然而止。 第200章 嫁妆 宋太后挥挥手,“让她们进来。” 话音刚落,昌平公主便红著眼踏入殿內,宋縉紧隨其后。 “母后!儿臣真的不想嫁去南燕……” 昌平公主昨夜回去后辗转难眠,今日一早就赶来藏春宫,想求太后开恩,谁知半路遇上了宋縉,只能硬著头皮与他一道入內。 宋太后闻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昌平公主在她身边跪下,连连叩首,发间的步摇发出慌乱的玎玲声,“求母后帮帮儿臣。” 宋太后伸手抚了抚昌平公主的鬢髮,温声道,“你这孩子,从小养在哀家身边,哀家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如今却要送你去那虎狼之地……哀家心里也不好受。” 昌平公主泪眼婆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仰起头,“难道,难道就不能回绝南燕吗?” 宋太后轻嘆一声,凤眸掀起,看向默不作声的的宋縉,“相爷以为呢?”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 宋太后眼中那层浮於表面的慈爱淡去,深处却是漠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縉心领神会。 她既唱了红脸,他便该是那个唱白脸的人。 “南燕虽非猛虎,可眼下朝局未稳,若贸然拒婚引来两国交恶,大晟內忧外患,未必能討得好。” 昌平公主驀地回过头,看向说话的宋縉。 宋縉垂眼对上她的视线,“公主生於帝王家,自幼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奉。如今到了舍一身安社稷的关头,又怎能哭哭啼啼推諉?” 內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被碰倒的声音。 眾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宋太后侧身对张嬤嬤道,“去看看,是哪个宫女毛手毛脚。” 张嬤嬤立刻领命,快步绕进內殿。 宋縉收回视线,对上昌平公主惨白且不甘的面容,“公主既食千金食禄,便该担起责任。” 昌平公主眸心一寸寸黯下,最后僵硬地转头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满脸的无能为力,“昌平,哀家视你如亲生骨肉,可这件事……” “儿臣明白了……” 昌平公主死死攥著手,“儿臣先告退。” 语毕,她浑浑噩噩地起身离开。 殿內一片死寂。 宋縉原本还想说什么,可宋太后却支著额,说自己今日疲累,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 宋縉沉默片刻,躬身退下。 內殿里。 张嬤嬤让宫女收拾倾倒在桌上的茶盏,而柳韞玉怔怔地坐在桌案前。 待宫人退下后,她盯著面前的茶盏,再看向手边的帐簿,耳边却不断迴响著宋縉方才不近人情的话。 儘管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与太后一样,眼里只有利弊。可她没有想到,哪怕是昌平公主,平日里身份尊贵、万千宠爱集於一身,可到了关键时候,她的命运也可以被轻飘飘放上天平,用来牺牲,用来交易…… 日暮时,柳韞玉已將帐簿上有问题的地方全都圈点了出来,交给张嬤嬤后,就起身告退,离开了藏春宫。 回府后,怀珠见她面色不好,忧心忡忡地迎上来。 “姑娘可是身体不適?要不要奴婢去请个大夫来?” 柳韞玉摆摆手,轻声开口,“没事,只是今日看帐簿看得有些头疼。” “那奴婢去熬些安神解乏的汤药?” 柳韞玉还没应答,前院的小廝便跑来稟报,“大人,昌平公主驾到。” 闻言,柳韞玉心头一震,攥了攥手,转身到,“快请进来。” 正厅里,昌平公主被引了进来。平日里活泼招摇的金枝玉叶,此刻却未施粉黛,素净得可怜。 “玉娘……我今日去求见了母后,可是……” 昌平公主声音颤抖,“可相爷说,我食千金之禄,就要承担作为公主的责任。可公主的出身,又不是我自己选的……若是可以,我才不愿生在帝王家,不愿从小就离开亲生母亲,唤旁人母后,数年如一日的寄人篱下……食千金之禄的岂止我一个?为什么不是那些王爷、侯爷,还有世子去南燕和亲?偏偏是我……” 柳韞玉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眼见昌平公主红了眼睛,只能拿起锦帕,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事情尚未到最后一步,说不定还有转机……” 她苍白地安慰道。 昌平公主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攀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玉娘,你能帮帮我吗?” “……” “你那么聪明,母后和相爷都那么器重你,之前北周出使大晟,也是你解的围……你能雷厉风行地解决那么多案子,一定也有法子扭转如今的局面,是不是?” 对上昌平公主期待的眼神,柳韞玉哑然失语。 屋內静了许久,昌平公主慢慢鬆开了柳韞玉的手,倏地苦笑一声。 “我太为难你了……是不是?相爷都那么说了,事情还能有什么转机……” 昌平公主转身,从贴身的婢女手中捧过一个紫檀方盒,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我娘原先是个宫女,即便是生下了我,也只被封了个才人。她拼死攒了这点嫁妆,弥留之际留给了我,盼我觅得良缘……如今我既要和亲了,这嫁妆我绝不想带到南燕去……” 柳韞玉一愣。 昌平公主自嘲地扯扯唇角,“我养在太后膝下,没什么交心的人,思来想去,这嫁妆也只能託付给你了,望你不要嫌弃。” 转眼间,昌平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柳韞玉僵坐在原位,半晌才打开那紫檀方盒。 里头竟是一套金光烁烁的头面,凤冠、步摇、簪釵还有耳饰,一件又一件,足以看出一位母亲的良苦用心…… 柳韞玉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柳空青那阵子身体不好时,也为她留了一套头面,嘴里总是念叨著想要看她出嫁。后来嫁给孟泊舟时,柳韞玉便是戴著她备好的那套头面…… 如今看著昌平公主託付的这套头面,柳韞玉一阵恍惚,心头的酸涩蔓延开来。 怀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姑娘,时辰不早了,你要歇息吗?” 柳韞玉轻抚著那凤冠,喃喃低语,“我是不是该试试,帮昌平公主……”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你要帮昌平做什么?” 第201章 好哄 听到宋縉的低沉嗓音,柳韞玉浑身一僵。 宋縉缓步迈过门槛,挟著一身燥热的夜风穿入正厅。柳韞玉本能地侧身,试图挡住身后桌案上的那套头面。 然而宋縉走过来,却已经將一切都收入眼底。 “你打算如何帮昌平?” “……” 柳韞玉沉默。 宋縉的目光看过来,“难道要帮她逃婚不成?” 柳韞玉纤长的睫毛轻颤,一双澄澈却倔强的眼眸直直迎上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察觉到厅內氛围不对,怀珠悄悄退了下去。 待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縉敛去面上的漫不经心,沉声道,“大晟与南燕和亲,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你要帮昌平逃婚,更是绝无可能。” 宋縉的语气斩钉截铁,就和他今日在藏春宫说的话一样冷酷,不留余地。 柳韞玉咬牙,“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將军……堂堂大晟,兵强马壮,却要用一个女子去换取所谓的安邦,这岂不是在向天下人昭告大晟无能?” 宋縉面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声打断,“婠婠,慎言!”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韞玉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话,可她心里那股火就是怎么都压不住。 厅內静了良久,宋縉才缓和了神情,走过来低声道,“此事与你无关,听话,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做,我自有安排……” 柳韞玉驀地看向他,“安排?你的安排,就是拿食万民之养、当为国解忧这套冠冕堂皇的话,去诛昌平公主的心!” 宋縉蹙眉,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今日是不是在藏春宫?” “我今日是在藏春宫,也什么都听见了。可就算没听见,我也能猜到相爷会如此说……” 柳韞玉看著宋縉,眉眼间蕴著化不开的嘲弄,“同样被万民供养,威德侯可以不务正业、游手好閒,就连送他去军营歷练,相爷都捨不得……待自己的亲侄儿如此骄纵,相爷又凭什么拿皇室恩养去逼迫公主?” 被柳韞玉的眼神刺痛,宋縉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了下来,“……你便是这么看我的。” “我有说错吗?” 柳韞玉的声音很轻,却很锋利,“公主和亲,不止是所遇非人,更是做了质子。一旦两国交恶,质子会是何处境?相爷今日能毫不犹豫送昌平去和亲,到了交战那日,难道还会顾及她的性命?” 宋縉看著她,本就漆黑的一双暗眸越来越沉,沉得叫人看不清丝毫情绪,一眼撞进去,好似落入无尽深渊。 京城上方响起轰隆隆的雷电,淅淅沥沥的雨水倾盆而下。 烛火下,两人的身影被映照在屏风上,却隔得很远。 许久,宋縉的身形才动了。 他抬起手,越过柳韞玉,將她身后那装著头面的紫檀盒闔上。 “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退为进、装可怜邀人心的把戏,也是信手拈来……” 宋縉启唇,低沉的嗓音情绪难辨,“你以为昌平將这嫁妆留给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认了命,所以託付生母遗物?” “……” “玉娘,你心肠太软、心思单纯。是不是任何人到你面前掉几滴眼泪,你都会心软,都会出头,甚至为了他们,將满身的刺都扎向我?” 盒盖“啪嗒”一声落下,叫柳韞玉的心弦重重地颤了两下。 待她再回过神,宋縉已经拂袖而去。 屋外电闪雷鸣。 檐下的青纱灯笼被吹得四处晃动,庭院里琼花也被打落了满地。 “姑娘……” 一直躲在廊檐下的怀珠见宋縉走了,才急急忙忙回到正厅,“姑娘你没事吧?相爷刚刚走的时候,脸色好嚇人!” 她隱隱约约能听见些爭执声,却听得不全,“你们……吵架了?” 柳韞玉闭了闭眼,脱力似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或许这样也好…… 吵得越狠,情分越淡。 宋縉在她眼里,是凉薄、冷血、心机深沉。 她在宋縉眼里,也落了个无知、愚昧、不可理喻…… 等到他厌弃了她,再得知“自梳”一事,或许就不会有多大的怒火了,只会觉得自己甩开了一个累赘。 …… 这一晚,柳韞玉在重新布置过的寢屋歇下。 第二日起身时,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得更加厉害,手脚的燥热也没有丝毫好转。 见她脸色还是不好,怀珠忧心忡忡,“姑娘,要不还是同相爷说一声,再请个太医来看看。” “不必。” 柳韞玉强压不適,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柳韞玉前脚刚走,玄錚后脚就提著一个食盒来了內院,可却只见到了怀珠。 “你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已经进宫了。” 玄錚一愣,“这么早?那岂不是白费了相爷的一番心思……” 怀珠看向那食盒,“这是?” 玄錚直接將食盒塞给了她,“这是相爷一早让相府的厨子做的膳食,全都是你家姑娘爱吃的。” 怀珠呆住,有些恍惚,“可相爷昨晚不是生了姑娘的气吗?” 玄錚撇了撇嘴,“相爷生了一夜的闷气,今早起来说了,你家姑娘年纪小,他得多让著些,怎好与她计较。” 怀珠微微瞪大了双眼,“相爷可真好……” “哄”字被她咽了回去。 玄錚扫了一眼,“浮雪呢?” “浮雪还在偏房睡觉,怎么了?” 玄錚清了清嗓子,视线有些心虚闪躲,“金奴、玉奴如今在相府,有些想浮雪了,所以相爷吩咐,让我將浮雪带去相府暂住几日。” “啊?” 金奴和玉奴从前在这儿可没少挨巴掌,怎么可能会想念浮雪? 怀珠一点也不信,“它们又不会说话,想什么想,你们这分明是……哎!你等等!” 玄錚却不给她抗议的机会,直接闯进偏房,將睡著的浮雪给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反正相爷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你家姑娘要是想见浮雪,那就请她自己来相府接!” “……” 怀珠在他身后目瞪口呆。 青天白日,入室抢狗,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第202章 猎奇的兴味 慎微堂內。 长乐宫的修缮已经进入尾声,柳韞玉心事重重地翻看著图纸,时而在想宋縉昨日离开时看向她的眼神,时而又在想如何才能让昌平公主免於和亲…… 就在这时,张嬤嬤领著太后的口諭来了慎微堂。 “劳烦柳大人暂时放下长乐宫的公务,跟老奴走一趟。” 柳韞玉连忙起身跟著张嬤嬤走出慎微堂。 “敢问嬤嬤,这是要去何处,为何事?” “去礼部。” 张嬤嬤压低声音,“还是为了边关互市的烂帐。” “……” 柳韞玉心下瞭然。 柳韞玉来到礼部时,就见一眾官员都齐聚在正厅。 正在说话的人柳韞玉认识,是礼部的吴侍郎。 “我们大晟以礼相待,可是你们南燕也不能仗势欺人,竟非要我们认下这笔糊涂帐,还要算进公主的嫁妆里!” 礼部吴侍郎气得拍案而起,身边几位官员赶紧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衝动。 “你们大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礼仪之邦,怎么,对你们没好处的帐,便是糊涂帐?这与在饭馆里吃白食有何不同?” 一道慵懒刻薄的男声在厅內响起。 柳韞玉循著声音望过去,入目便是一个剑眉星目却满脸风流的男子。 张嬤嬤压低声音道,“那位便是南燕三皇子。” 让昌平公主不得不去和亲的三皇子? 就在柳韞玉打量这位三皇子时,礼部的吴侍郎已被气得脸色通红,“帐册是你们从南燕带来的,谁知道有没有作假?” 此话一出,南燕隨行的官员也嚷了起来。 “作假二字也是可以隨便说出口的?你们可有凭证?若无凭证,那便是信口雌黄,给我们南燕泼脏水!这难道就是大晟的礼数?!” 眼见著两边剑拔弩张,张嬤嬤领著柳韞玉走了过去。 “各位大人们息怒,这边关互市的积帐,昨日太后已交代柳大人看过了。柳大人算得清清楚楚,已有定论。” 此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柳韞玉身上。 一下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柳韞玉:“……” 可既然张嬤嬤已经开了口,她也只好站了出来,“下官才疏学浅,唯有算帐拿得出手。昨日我已重新核对过大晟与南燕边关互市的帐册,南燕所说的欠债,並不存在。” 大晟礼部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柳韞玉。听说她已经重新核算过帐簿,顿时底气都足了几倍。 可南燕那边却是不买她的帐,看向她的眼神里儘是不屑。 三皇子托著下巴看了一眼柳韞玉,嗤笑道,“你们大晟是没人了吗?竟然要一个女子来算帐?” “你……” 吴侍郎刚要上前爭论,就被柳韞玉拦下。 柳韞玉转向三皇子,淡声道,“殿下此言差矣。大晟选官,首重才干,而非男女。若因算帐之人是女子便觉朝廷无人,那岂不是说,只要换上男子,即便算错帐目、中饱私囊,也能叫有人了?” 这番话一出,厅內倏地静了下来。 三皇子也微微坐直了身子,满脸兴味地看向柳韞玉,“有意思。只可惜话说得再好听,拿不出真凭实据来,也是无用。” 柳韞玉不置可否,只让张嬤嬤將她昨日圈点好的帐簿呈交给三皇子过目。 三皇子翻看了几眼帐簿,又看向柳韞玉,“这几年的帐簿,我们前日才交给大晟,你只花了两日的工夫,便全都看过一遍,算过一遍了?” “不是。” 柳韞玉垂眼否认。 三皇子挑了挑眉,就听得柳韞玉又出声道。 “是一日。” “……” 三皇子眯了眯眼,“你一个人?” “第一本第二十页第四行,和三十页第五行,盐铁运送的自然损耗重复入帐……” “第二本第十四页第六行,和第十七页第一行,战马核算里强加了几层复利……” 柳韞玉过目不忘,对帐册里的错漏倒背如流,起初三皇子还在根据她说的翻阅,可检验了两处丝毫不差,便將帐簿丟给了隨行的官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南燕等人面色訕訕。 来之前,他们曾在三皇子面前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七日內,大晟一定理不清这笔烂帐,会乖乖將银钱算进公主的嫁妆里…… “像这样的重复入帐和复利,还有四十三处。若是將它们一一剔除,再加上南燕未能如期交付皮草的违约金,其实是南燕倒欠大晟三万两白银。” 南燕隨行的使臣们坐不住了,纷纷叫嚷起来。大晟礼部的官员也不甘示弱,正厅里,两国官员就如市井泼妇般互相叫骂。 柳韞玉听得眉心直跳。 她只管算帐,帐既然算清楚、也说清楚了,那么剩下的事,也就不归她管了…… 她后退了一步,一转眼,却对上一道鹰隼般阴鷙锐利的目光。 ……是那位南燕三皇子。 柳韞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行了一礼,然后带著张嬤嬤离开了礼部。 目送柳韞玉的背影消失在衙署外,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猎奇的兴味。 此女既没有南燕女子的粗鄙蛮横,也不似大晟女子般矫揉造作,他的后宅里燕环肥瘦虽多,却少了这么一颗別致的明珠…… …… 柳韞玉回了慎微堂,后来听说南燕那边声称他们出了內贼,在帐簿上动了手脚,所以帐册不作数。 所谓的大晟欠南燕的债,不必给了。至於南燕欠大晟的,也一笔勾销。 此事到此为止。 宋太后心情大好,又赏赐了柳韞玉不少东西,直接抬到她的府上。 可此时此刻,柳韞玉却没有半分喜色,而是看著空荡荡的狼窝暗自咬牙。 “他一朝宰辅,怎么能干出这样泼皮无赖的事……” 话一说完,柳韞玉自己都觉得可笑。 宋縉確实一直都是这个作风。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是如此。 今日他分明就是用浮雪要挟她去相府。 柳韞玉咬了咬牙,原本打算不管浮雪,可回到屋子里,却还是放心不下浮雪,不知道宋縉会不会迁怒狼崽,於是没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又推门而出。 “我去一趟相府。” 相府里,玄錚早就恭候多时,提著灯將她迎进了宋縉的院子里。 柳韞玉一走进房內,玄錚便退下了。 房內四面掌灯,柳韞玉好像看见屏风后窝著的白狼身影,连忙轻手轻脚地绕了进去,可进去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团衣物。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柳韞玉步伐一顿,转过头。 刚刚沐浴完的宋縉静立在屏风边,眸色深幽地盯著她。 他的发冠拆下,墨发垂落,身上仅披著一件宽大的墨色寢衣,衣襟微微敞开,水珠沿著他精壮的胸膛缓缓滑落,没入深处…… 第203章 我未过门的小夫人 柳韞玉面颊一烫,后退几步,“相爷刚沐浴完,怎么不穿戴整齐见客。” 宋縉却朝她走过来,没有停步,“你是客吗?” “……” “婠婠,你是这儿未来的女主人。” 柳韞玉后背抵到了立柜上,被宋縉高大的身形笼罩。熟悉的太行崖柏伴隨著胸口蔓延的水汽,密密麻麻將她包裹,叫柳韞玉热得有些难以呼吸,“我,我是来找浮雪的……” 她想从宋縉身边离开,可却被他拦住。 两人的身形一下挨得极近,宋縉沉哑的声音就落在耳畔。 “浮雪不是在这里么?” “……” 柳韞玉咬著唇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眼前却是一暗。 宋縉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唔……” 柳韞玉挣扎起来,可宋縉的手掌却牢牢按住她的腰,將她桎梏在怀中。 他桎梏的力道很重,可落下来的吻却很温柔,也不是一定要撬开唇齿,只是一遍一遍在她唇上辗转廝磨。 直到怀中人慢慢放鬆,双腿有些站不稳了,宋縉才鬆开她的唇,將她抱进怀里,低声道,“婠婠,和亲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你想帮她,便是在与太后作对……” “……” 他的態度软和下来,柳韞玉便也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其实她今日也想过,和亲这件事,也不是宋縉能决定的。真正能左右昌平公主命运的人,其实还是太后。 思来想去,柳韞玉只能轻声道,“当真没有別的办法吗?” “有。” 柳韞玉心头一颤,偏过头。 宋縉亲了亲她的耳廓,“但与你无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玄錚的声音。 “相爷,侯夫人来了,说方才在演武场落了一枚玉佩,特意来寻。” “侯夫人”三字入耳,柳韞玉拉住宋縉衣袖的手猝然收紧,又一点点鬆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吕兰英现在来取玉佩,也就是说,刚刚她没来之前,她就在演武场跑马射箭……那宋縉呢?又与她一起吗? 柳韞玉体內那股燥意开始四处乱窜,那颗胡乱揣测的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宋縉目光掠过她的眉眼,微微一顿。 柳韞玉抿著唇角,趁他不注意,一下挣脱开,“我不打搅相爷了,至於浮雪,明日我派怀珠来接它。” 语毕,她便匆匆走了出去。 宋縉也跟了出来,望著廊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移开眼。 玄錚走到一旁,低声道,“相爷,侯夫人还在前厅等著。” 宋縉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片刻后,宋縉换了一身玄袍,用玉簪綰了发,来到前厅。 “嫂嫂。” 吕兰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见宋縉进来,起身道,“这么晚还来打搅你,真是不应该,可那枚玉佩是你兄长当年送我的生辰礼,万万不能就这么丟了……” 宋縉頷首道,“嫂嫂不用急,我已安排人去寻了。” “那就好。” 吕兰英扬起笑,刚想说些什么,宋縉却率先开口了。 “对了,我还交代了玄錚,让他们在威德侯府附近辟出一个演武场,往后嫂嫂和宋珏再想跑马射箭,去那儿便好。” 吕兰英唇畔的笑意微微一僵,很快却不动声色地问道,“言之,你这是何意?” “珏儿如今总算长了些志气,对骑射一事也上心了。只是威德府离相府没有那么近,与其来回奔波,让他消磨了锐气,不如就近替他另置一处操练之地。” 吕兰英又笑了起来,“你倒是疼他。” “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 “嫂嫂或许已经听长姐提起过了,我今年年內便要完婚。我那未过门的小夫人娇气,对弓马骑射全无半点兴致,所以这演武场也用不上了,我已吩咐家丁,过几日就让他们將箭靶子拾掇乾净,连同马场也一併平了……” 宋縉的面容浮起一丝温和笑意,可说出的话,却令吕兰英心寒。 “这演武场原是你最喜爱的……就这么铲了,岂不可惜?” “她在我心中更重要。” 吕兰英藏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在掌心,脸上的笑容险些就要绷不住。 “也好,也好。” …… 翌日,柳韞玉又是天还没亮就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孟泊舟的脸与宋縉的脸变换来变换去,以至於她惊醒时出了一身的汗。 怀珠还以为是炎热的缘故,又是命人准备热水和乾净的衣裳,又是准备了紫苏饮。 柳韞玉沐浴更衣后饮了一碗紫苏饮,身上的热气却还是久久不退。 怀珠有些纳闷,“眼下还没有到盛夏,姑娘怎么就热成这样了?过去几年也不曾如此啊……这太医开的方子,姑娘吃了不见好转……” 柳韞玉疲倦不已,“待我今日忙完了,再去看看太医。” 怀珠頷首,顺道问起,“姑娘昨晚在相府没有要回浮雪,今日奴婢去的话,能要回浮雪吗?” “你且去试试。” 经过怀珠这么一提,柳韞玉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夜宋縉刚沐浴完的样子,还有半夜来寻玉佩的吕兰英。 也不知道后面宋縉去见吕兰英是不是也穿成那副样子…… 柳韞玉垂下眼帘,“备车吧。” 她去了一趟礼部,与眾人一起清算昌平公主出嫁所需的嫁妆。 昨夜宋縉说有办法,可又没说是什么办法…… 柳韞玉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她与一眾官员在礼部的值房清算时,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官忽然从廊下跑了过来。 “不好了,昌平公主失踪了!” 此话一出,惊动了檐下的喜鹊,也让屋內的眾人嚇了一跳。 柳韞玉也错愕地睁大了眼。 之前昌平公主还將生母准备的嫁妆交给她,一副认命要去南燕的样子,怎么会忽然失踪? 难不成真如宋縉所言…… “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退为进、装可怜邀人心的把戏,也是信手拈来……” 昌平公主失踪的消息叫礼部乱了套。 不一会儿,张嬤嬤也面色凝重地来到礼部。 “柳大人,太后请你去一趟藏春宫。” 第204章 她已立誓自梳 张嬤嬤传来了太后的话,柳韞玉不得不收起震愕,跟著张嬤嬤进了宫。 半途中,柳韞玉试探地问道,“张嬤嬤,太后娘娘召见我,是为了昌平公主的事么?” 张嬤嬤神色仍是很凝重,“柳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眼见著去的不是藏春宫的方向,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片刻后,她竟是被带到了朝臣们议事的昭华殿。 柳韞玉低眉敛目,跟著张嬤嬤的脚步穿过宫门,徐徐进入內殿。 此刻,內殿赫然站著朝堂一大半的官员,还有群情激奋的南燕使臣。 “昌平公主好端端的失踪,是不是你们大晟不想与我们南燕和亲,故意找的託辞!” 柳韞玉屏气敛息,悄无声息地来到殿內南侧,一抬头,刚好对上宋縉幽邃的目光。 他身著深紫朝服,龙章凤姿,脸色却比平日里沉冷。只是看向她时,眉眼间还是浮起一丝温色。 她眼睫一垂,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她又察觉到一道目光幽幽地注视著她。 柳韞玉眉心一蹙,循著那目光看去,终於注意到面色苍白、清瘦无比的孟泊舟。 只对了一眼,柳韞玉便移开了视线。 张嬤嬤已经回到御前一侧,佇立在宋太后身后。 宋太后面色森冷,一双凤眸审视著台下的南燕使臣,还有不敢贸然开口的群臣,指尖轻叩著扶手,似乎是在斟酌要如何应对。 眼见南燕的使者们喋喋不休,势必討要个说法,几个大晟臣子斗胆站了出来。 “使臣此言差矣!若我大晟真无和亲之意,大可直接回绝,何须用一位公主的安危和清白做这等下作局?” “如今公主遇险、生死不明,我们大晟痛失金枝,而贵国损失的不过是一纸婚书。贵使不协助寻人,反倒在此急不可耐地罗织罪名,莫非是贵国早有撕毁盟约之心,才藉此由头髮难?” 南燕使臣们怒不可遏,“强词夺理!你们大晟连个人都交不出,竟还敢倒打一耙?!” 两方寸步不让,朝堂上顿时变得喧譁不已、剑拔弩张。 一片喧闹声里,南燕那位三皇子却始终置身事外,他倚坐在太后特意叫人搬来的圈椅中,把玩著腰间一个田黄玉佩饰,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不经意抬眼,目光瞥见一直佇立在殿內朱柱边的柳韞玉,倏地定住。 “殿下!” 南燕使臣见爭执不下,忍不住回头看向他,“殿下,他们大晟分明是仗势欺人,当我们南燕都是忍气吞声的无能之辈!” 就在这时,宋縉终於开口了。 “大晟乃礼仪之邦,公主失踪一事,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在此案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还请诸位慎言。大晟的朝堂之上,还轮不到几个使臣放肆。” 南燕使臣还想要说些什么,奈何宋縉冷眸一扫,如万军压阵,他们不由得心生畏惧,往后退了几步。 宋縉收回目光,转身向太后拱手,“公主於平阳寺失踪,事有蹊蹺,还请太后封锁京畿、彻查此事。” 隨后,他又看向三皇子,语气温和,却透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至於三殿下,还请先回驛馆歇息,一有公主音讯,本相自会命人即刻通报。” 三皇子放下手中的玉佩,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懒声道,“不必了。我此番来大晟,只为求一佳偶。既然那位昌平公主福薄缘浅,那你们大晟……换个人便是。” 此话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就连南燕使臣门都面露惊愕,齐刷刷看向三皇子,“殿下……” 一直坐在高位的太后,凤眸微眯,“三皇子此话何意?” 三皇子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们可以重新封一位公主,嫁到南燕。但这个人,只能是我选中的……” 眾目睽睽之下,三皇子缓缓踱步到了柳韞玉面前。 看见这一幕,宋縉眸光骤沉。 柳韞玉自己也惊了一跳,后退一步行礼,“三殿下……” 三皇子盯著柳韞玉笑,直笑得她寒毛耸立,头皮发麻。 下一刻,他启唇道。 “我看你们这位大晟女官,容仪不俗、胆识过人,倒比那些养在深宫的娇花更有胆色。若大晟愿以此女和亲,我南燕便不再追究公主失踪一事,两国和亲照旧不误。” 此话再次在殿中掀起轩然大波。 “万万不可!” 宋太后还未出声,人群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站出来的人竟是孟泊舟。 他甚至顾不上朝太后见礼,便脸色苍白地对著三皇子开口道,“三殿下有所不知,柳大人曾是下官的髮妻,不久之前才与下官和离。如此身份,若是二嫁三殿下,传出去,岂不叫人觉得大晟欺辱南燕?” 一听这话,南燕使臣们率先不答应了,纷纷劝阻三皇子。 “是啊殿下,一个弃妇怎配入南燕皇室啊……” “此举是辱没南燕国威啊殿下……” 三皇子诧异地看了一眼柳韞玉。 他挑起眼,肆无忌惮地將她打量了一番。 嫁过人么? 可为何瞧著没有半点已为人妇的姿態? 柳韞玉僵立在原地,掩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很紧,“下官配不上殿下,殿下还是莫要说笑了……” “无妨。嫁没嫁过人,我不在乎。” 语毕,三皇子斜了一眼身后的南燕使臣们,將他们的怨言也压了下去。 孟泊舟面色青白,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柳韞玉不能和亲!” 这次不管不顾闯出来的人,竟然是宋珏! 三皇子转头看向他,脸上的兴味愈发浓重,“哦?除了是弃妇,她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宋珏涨红了脸,一咬牙,梗著脖子大声道,“太后娘娘已经许诺,將柳韞玉许配给本侯了!” 眾人大惊。 大晟群臣们面面相覷,看向柳韞玉的眼神都变了。 柳韞玉亦是瞳孔震颤。 “珏儿,还不退下!” 宋太后厉声呵斥。 她何时说过將柳韞玉许配给他?宋珏简直是昏了头,竟敢当著满朝文官还有南燕使臣的面,撒下这弥天大谎! “太后娘娘,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宋珏不甘心,还想为自己搏一次,可忽然触及到一旁宋縉那冰冷骇人的眼神,他那一腔孤勇瞬间就被嚇得散了个乾净。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还是在宋太后的呵斥声里退了下去。 眼看著三皇子、孟泊舟,甚至还有宋珏,一个接著一个地跳出来,宋縉的气压越来越低,眼底的戾气也越来越重。 也是时候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宋縉的手掌猛地攥紧玉笏,正要上前一步。 可宋太后却率先开了口。 “三皇子,柳韞玉的確不能做和亲人选。” 她的凤眸不疾不徐地扫过台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宋縉身上。 宋縉身形一顿。 紧接著,宋太后清冷威严的嗓音便在殿內响起。 “柳韞玉曾向哀家求了一道自梳的恩典。哀家已许她侍奉宗庙、断绝红尘,不论南燕还是大晟,她再无婚嫁的可能!” 宋縉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立在暗处一动不动、垂首默然的柳韞玉。 第205章 被迫穿上嫁衣 宋太后的话如一道惊雷落下。 不仅叫殿內陷入一片死寂,也劈得柳韞玉大脑一片空白。 她低垂著头,几乎能感觉到宋縉的目光挟著万钧之力落在她身上,压得她膝盖一软,控制不住地要瘫下去……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梳的旨意会在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下公之於眾! 可南燕求娶在先,似乎又逼得太后娘娘不得不將自梳一事提前说出来…… 太巧了,也太乱了。 全都乱套了。 柳韞玉脸色惨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不敢抬眼直视对面的宋縉。 南燕三皇子仍是將信將疑,“这自梳一事,不会又是拒绝和亲的推辞吧?” “冯嬤嬤,將哀家之前写好的那道懿旨取来,给三皇子过目。” “是……” 冯嬤嬤很快去而復返,当著所有人的面,宣读了那道让柳韞玉终身不嫁的懿旨。 一时间,眾人神色各异。 三皇子是惋惜,孟泊舟是错愕,宋珏是失魂落魄,而宋縉…… 他侧身对著眾人,半张脸隱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可手中的玉笏却已现出裂痕。 宋太后又发了话,让南燕静候昌平公主的消息。 三皇子最后看了一眼柳韞玉,才兴致缺缺地率领南燕使臣退下。 待殿內的南燕使臣们一离开,宋太后又屏退了大晟群臣,但叫住了柳韞玉。 “柳韞玉,你留下。” 殿內群臣散去,宋縉是最后一个离开內殿的人。 他缓缓放下玉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有几分狰狞。 转眼间,殿內只余下宋太后、张嬤嬤,以及柳韞玉。 柳韞玉浑浑噩噩走到殿中,几乎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娘娘……” 宋太后幽幽开口,“你可知今日为何要找你来吗?” “下官不知。” “昌平失踪前,曾去见过你。” 柳韞玉陡然清醒,明白了宋太后的言外之意,“昌平公主来下官这里,只是说了几句家常话……” 宋太后並未出声,审视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片刻后,才嘆了口气。 “昌平失踪一事本就蹊蹺,而她之前还专程去见了你,这不得不叫哀家生疑。不过哀家还是信你的,找你来也只是问问话。” 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南燕三皇子突然求娶你,哀家才不得不说出自梳一事……方才言之的脸色很不好,你……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 从昭华殿內出来时,柳韞玉鬢边的髮丝已经被汗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迈出门槛,目光扫视一圈,却没有看见宋縉兴师问罪的身影。 可就算不是现在,也逃不过今日…… 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怒意…… 柳韞玉心神恍惚地走出宫门,就看见一直守在马车边的孟泊舟。 柳韞玉无心理睬他,抬脚上了马车。 “……你当真决心自梳吗?” 孟泊舟突然问道。 “与你无关。” “是因为我伤你太深,你才会自梳?” “……” 柳韞玉蹙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泊舟忽地笑了,“不是因为我,那就是因为宋縉?” 他这一笑,仿佛將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什么都瞭然於胸。 柳韞玉被刺了一下,驀地转身上了车。 片刻后,马车回到了府上。 怀珠穿过西侧廊下,高兴地朝柳韞玉迎了过来,“姑娘,浮雪回来了!” “……” 怀珠嘰嘰喳喳地说道,“本来我过去,相府的人死活不放浮雪回来,可是刚刚玄錚忽然回来了,亲自把浮雪送到了我跟前。” 她言辞激动,全然没察觉柳韞玉已经面无血色。 “……玄錚將浮雪送来后,没有传话吗?” 柳韞玉勉强挤出这句问话。 “没有。” 看清柳韞玉的脸色,怀珠嚇了一跳,“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劲?今日的药,奴婢已经煎好了,姑娘快服一碗吧。” 柳韞玉服了药,也不知是不是药的作用,身上的闷热似乎消退了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本以为宋縉今夜一定会来,可都已经等到了夜半子时,相府那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可这份安静,却透著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柳韞玉躺在床榻辗转反侧,一直睡不著,乾脆披衣起身,去偏房里看浮雪。 浮雪躺在锦绸垫子,舒展身体睡觉,雪白的毛髮光滑油润,可见被养得很滋润,在相府没受什么苦。 柳韞玉探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 浮雪愜意地睁开小黑豆眼睛,然后懒洋洋地又闭眼,完全不怕她。 “你看见宋縉了吗?” “他是不是很生气?” “我与宋縉若是能就此一刀两断,你往后要怎么办呢?” 柳韞玉自言自语,浮雪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睡得太舒服,伸了伸懒腰,再无別的动静。 她喃喃低语好几句,直到把心底的话都掏空后,方才嘆口气。 “你只是个小狼崽,怎么可能听懂我的话。” 柳韞玉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夜色已深,迴廊里空无一人。 廊下的青纱灯笼突然被一阵风捲起。 下一刻,一道紫电从天空劈过。 伴隨著轰然一声雷响,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廊下,正是柳韞玉等候已久的玄錚。 “柳娘子,我家相爷有请。” “……待我回屋换身衣裳。” 狂风大作,骤雨落下。 玄錚撑著油纸伞,领著柳韞玉穿过暗门,进了相府。可他却没有立刻带她去见宋縉,而是停在了一座较为偏僻的厢房门外。 柳韞玉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厢房门上,“相爷在此?” “相爷让娘子在此处稍候片刻。” “……” 柳韞玉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推门而入。 厢房里空无一人,陈设也平平无奇,可角落里却燃著清甜的梨花香。 那熟悉的香气让柳韞玉略微放鬆了一些。 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然而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屋內屋外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柳韞玉忍不住起身,想要去找玄錚问个清楚。 可刚一站起来,她的身形却是一晃,突然手脚发软、气力尽失。 柳韞玉跌坐回了坐凳上,眼前有些晕眩。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身穿红衣的嬤嬤领著一干婢女低眉垂眼地走了进来,手中的托盘上赫然呈著凤冠、嫁衣、红盖头…… 第206章 强制圆房…… 看清她们手中捧著的凤冠霞帔,柳韞玉瞳孔猛然一颤。 她撑著桌沿站起来,“这是做什么……” 却无一人答话。 柳韞玉已经隱隱约约猜到了什么,她咬著唇,强撑著一丝气力想要离开,可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身子一软,被两个婢女扶住手臂,稳稳接住。 “吉时快到了,给夫人更衣梳妆。” 嬤嬤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吉时…… 夫人…… 屋外再次响起一声雷鸣,柳韞玉脸色也倏然惨白。 她没有气力挣扎,只能任由婢女们褪下她的衣裳,换成了那身正红织金、不知提前多久开始缝製的嫁衣。 更衣后,她就被押著坐在妆奩前,几名婢女飞快地为她綰髮。为首的嬤嬤则是捏著描眉螺子黛,一边替她细细勾勒远山眉,一边说著吉祥话。 柳韞玉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 今日听见,却只觉得如同咒语,叫她浑身寒毛耸立…… “我要见宋縉……” 她低低地吐出一句。 婢女们像是没听见,一直忙活手里的活。 只有嬤嬤在说完所有吉祥话后,回了她一句,“待梳妆完毕,夫人就能见到相爷了。” “……” 柳韞玉就像是被架在戏台上的人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一会,眾人已经为她梳完发、上完妆。 妆镜里,柳韞玉惨白的脸色被妆容遮掩,可表情却有些木然。 织金的红纱盖头落下,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隨之模糊。 婢女们搀扶著她的臂弯,从厢房里走出来。 暴雨声骤然变得清晰,狂风掀动著柳韞玉面前的红纱,让她愈发地头晕目眩,恍惚不已。 短短一段路,却让她觉得格外漫长,仿佛走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於被带进了厅堂。 红纱被掀起一角,入目仍是满目的红色。 四处掛著红绸,墙上贴著囍字,厅堂正中央还燃著龙凤花烛…… 下一刻,一道同样身穿红衣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也无孔不入地围了上来。 安分了一路的柳韞玉突然提起最后一丝气力,挣脱身边的婢女,一下掀开面前的红纱盖头,正对上了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宋縉。 那张毫无瑕疵、温和清雋的面孔,此刻一丝神情也无,即便是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波澜,平静里透著一丝凝滯的、被压抑的冷酷。 嬤嬤面色一变,刚要为柳韞玉重新盖上盖头,却被宋縉拦下。 “也好。” 他抿紧的薄唇微动,声音就好似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沉哑,扭曲了音调,“那就看著我……看清楚了。” “……你疯了。” 柳韞玉的手臂再次被婢女们制住,她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有太后懿旨,自梳不嫁……” 宋縉置若罔闻,看了嬤嬤一眼。 嬤嬤会意,站到一旁唱喏,“一拜天地——” “宋縉,你这是在抗旨……” 厅內一静,宋縉说道,“继续。” “二拜高堂!” 柳韞玉站都站不住,像个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弯腰,直起身,转过来,正对上了香案上供奉的牌位。 那是宋縉爹娘的牌位。 ……太荒唐了。 柳韞玉想过宋縉会如何动怒,如何惩戒她,却没想到他会疯狂到在这个深夜,在她自梳一事才昭告天下的深夜,强行逼著她拜堂! 她被迫朝著牌位行了礼,被侧过身,正对上了宋縉。 柳韞玉闭了闭眼,又一字一顿,將罪名加重几分。 “……你是在藐视太后娘娘和陛下,宋、相。” “夫妻对拜!” “……” “礼成!” 嬤嬤唱出最后两个字的一瞬,婢女们鬆开了柳韞玉的手臂。 而下一刻,她就被宋縉打横抱起。 “那就让长姐来治我的死罪。” “……” 柳韞玉一颗心陡然沉下。 她別过头,闭上了眼。 宋縉真的疯了…… 彻底疯了…… 婚房就设在宋縉的寢屋。屋檐掛满红绸,窗欞张贴了喜字,几只喜鹊关在笼子里,嘰嘰喳喳地叫唤。除此之外,没有鼓乐,没有恭贺声,是静到让人觉得危机四伏的洞房。 室內燃著红烛,房门闔上。 柳韞玉被宋縉抱入红帐,放在铺满“早生贵子”的喜床上。她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虚弱无力地靠在他怀中,眼睁睁地看著宋縉伸手,斟了合卺酒,递到她唇边。 柳韞玉別开脸。 下一刻,她的下頜一紧,不得不转了回去,宋縉冰冷而湿润的唇,不由分说覆了上来,咬开她的唇齿,强行將那合卺酒渡了进来。 明明是甜腻的,从前喜欢喝的梅花酿,这一刻却不知为何,辛辣的她呛出了眼泪…… 待得唇分,她眼底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睫毛上也悬著欲坠不坠的泪珠。 宋縉低头,指腹微微用力,拭去她眼角的泪,眸光却没有闪动半分,仍是一片黑沉沉的冷寂。 “有什么意义……” 柳韞玉眼眶泛红地盯著他,嗓音微哑,“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官府红契,就算拜了堂,你我也不是夫妻……而是苟合,是暗室欺心……” 下頜一紧,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都是有的。” 宋縉漠然道,“婠婠,原本什么都会有,是你自己不要。” “……” “为什么不要?” 他问道,“自梳的恩典,是你何时求的?去彭州之前,还是彭州之后?是彭州之后吧。说要等和离的风头过去,是在拖延,在你乾娘面前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意中人,在扶摇泉边答应我成婚,通通都是违心的逢迎,是不得不拖住我的权宜之计……是这样吗?” 宋縉步步紧逼、自问自答,也並没有要从柳韞玉口中听到答覆的意思。 “听著我一遍遍地说要年底完婚,看著我一头热地筹备婚事,那些时候,你都在想什么?觉得师叔是个难缠的,阴魂不散的,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麻烦,是吗?” 宋縉笑了,“柳韞玉,你有没有心?” 柳韞玉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睫上的泪珠坠下,眼底的水雾也隨之散尽,露出清醒的、冰冷的,如寒刃般锋利的嘲讽。 “我没有心,相爷就有吗?” “有些意趣,可也只是一把刀而已。” 她启唇,一字一句复述著当初亲耳听到的话。 “我需要这把刀忠心,需要这把刀有一定的地位、威望,足够锋利……”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相府的女主人。” 洞房內的花烛忽然发出“噼啪”声响,在宋縉陡然暗沉的目光下,柳韞玉问道,“相爷要的是妻子吗?还是棋子,一个万事依从你,被你牢牢掌握在股掌间的棋子?还是说……” 她的声音忽然颤动了一下,“还是说,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我……是出身卑微,是遇人不淑,是可以被隨意轻贱的柳韞玉……” 如果换成其他人,如果换成吕兰英,宋縉还会如此吗? 不会吧。 至少当年的宋縉不会。 她原以为宋縉生性如此,生来就是冷静的、凉薄的,会权衡利弊、心怀算计的,可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的…… 他也曾不计代价、不在意世俗眼光,进宫求一道几乎会毁了自己的赐婚圣旨。 若是面对真正爱重的人,宋縉怎么可能捨得將她当成棋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无媒苟合、下药逼嫁的荒唐事? 屋內一片死寂,屋外是狠狠拍动著窗欞的风雨。 宋縉没有想到自己应付太后的那番话会被柳韞玉听去,可他更没有想到,他为她做的一切,在她那里,可以被那几句轻飘飘、没头没尾的话一笔揭过。 他呼吸沉了几分,忽地欺身而来,將柳韞玉抵在了床榻上,“你只记得这几句话,却不记得这身伤?” 他用力攥住柳韞玉的手腕,叫她探入衣襟,去触碰自己肩背上的伤疤,“这世上可有什么人会为了自己的一把刀,为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性命都不要?柳韞玉,我就是这么轻贱你的吗?!” “……” 柳韞玉说不出话了。 彭州那段记忆被勾起,她的眼神竟也恍惚起来。 明明回京城也没有几日,可为什么彭州、扶摇泉,还有空明寺的那些画面都好像被她忘了个乾净,就像流沙般从指缝里倾泻而去,怎么都握不住…… 回想起那些笑著的瞬间,她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心中掀不起丝毫波澜。 反之,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宋縉与吕兰英跑马的身影,耳畔都是孟泊舟和太后的声音,那些酸涩的、不甘的、憎恶的情绪,伴隨著蔓延全身的热意,铺天盖地將她淹没,將所有温情撕碎,冲毁…… 她无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推开宋縉,可却被桎梏著动弹不得。 “是我错了……” 柳韞玉掀起眼,不得不迎上宋縉沉怒的目光,眉眼间唯有心灰意冷的倦怠,“相爷不仅不曾轻贱我,还於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相爷想要我如何报答都可以,但结髮为夫妻……” 带著破罐子破摔、甚至是一丝报復的意味,她启唇道,“我做不到。” 这四个字好似一把匕首,野蛮地刺入宋縉心口,残忍地凌迟著。 宋縉怒极反笑,面上的隱忍、克制瞬间变得支离破碎,裂隙里翻涌出扭曲的、狰狞的阴鷙来…… 或许孟泊舟说的是对的。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强求,柳韞玉对他从无半分感情。 一见不曾倾心,所以不论他做什么,不论他强硬还是怀柔,都不能博得她的欢心,也不能叫她变回爱慕著孟泊舟时的样子。 她永远冷静,始终清醒,甚至能將他算计得团团转,让他手握权柄,却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得到她,除非造反,除非谋逆,否则他这辈子都求不来一张盖著官印的婚书…… 好算计。 好手段。 不愧是他亲自挑选的刀,刀尖对准他的时候,也是这么锋利。 可就算是会被割得鲜血淋漓,他也要抓住她。 宋縉忽地鬆开柳韞玉,缓缓直起身,扬手將床榻两侧的红帐扯落。 柳韞玉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只能徒劳无功地蜷起手指,颤抖著將身下的锦被揉皱。 “大晟的律法,管不了本相的床榻。” 宋縉垂眸,幽沉的眼底也泛起些许红,说不清是欲还是痛,“外人不认又如何?是太后亲封的自梳女官又如何?宋縉不敬天地、不遵懿旨,偏要你做我的妻。” “……我、不、是。” 柳韞玉急促地喘著气,咬牙道。 蜷起的手指被一只大掌捉住,重重地按进百子千孙被里。 宋縉的面容尽数隱於昏暗,他俯身而下,在她耳边低声喃喃,如情人低语,“婠婠,我说过了,別人不愿意给的东西,我会自己抢。” 柳韞玉动了动唇。 可还未发出丝毫声音,便被宋縉的深吻堵了回去。 比寻常任何一次都要强势,蛮横,甚至带著一丝令人心惊的压抑与狠戾…… 寂静的婚房內,一双花烛静静地燃烧著,滴下晶莹的烛泪。 窸窣的、曖\昧的声响像是被闷在了鼓里,隱隱约约,听不真切。 “啪。” 掩合曳地的红帐里,凤冠从榻沿滚落,连同著那些珠釵、步摇,撒了满地,而后是那身日夜赶工、缝製了数月的嫁衣。 一双人影被映在红纱罗帐上。 红纱被风掀动,连带著上面的人影也起伏不定。 女子唇\齿间溢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又很快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一个粗.重,一个急促。 床榻上,如火的罗裙被撩起,修长如玉的手掌顺著膝盖滑下去,將一只纤细莹.润的腿剥了出来。 女子急切地想要踹开男人,可脚踝却被一把攥住。 下一刻,汹涌的钝痛袭来。 被紧扣的十指猝然收紧,深深掐进男人的手背。 宋縉本就不像外表展现的那样温和良善,斯文偽善的面具一旦剥落,掠夺和残忍的底色便暴露得淋漓尽致…… 柳韞玉死死闭著眼,不愿在摇晃的视线里多看他一眼。 一直这样下去吧。 只有痛苦和憎恶…… 也很好,很纯粹。 她乱七八糟地心想著。 可偏偏在这时,一个温柔至极的吻落在了她眼角。 宋縉放缓了节奏,亲了亲她的眼睛,吻去泪水。 “婠婠……” 低哑的嗓音近在耳畔,没了冷酷和质问,唯有欲望和乞求。 “叫我夫君。” 第207章 还不够吗? 这之后,就变得难捱起来。 柳韞玉咬著唇一声不吭,可宋縉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从她口中逼出那声夫君。 僵持到了最后,二人两败俱伤。 宋縉箍著她的手臂收紧,青筋隱隱浮动,到底还是失去耐性。他咬住她的唇,率先败下阵来。 柳韞玉浑身都是汗,红透的脸颊也湿漉漉的。 可那强烈的热意反而將药性给驱散了,让她的手脚恢復了一丝气力。 原本以为终於结束,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想要离开。 可腰间却猛地圈上来一只手,將她一下捞回帐中,脊背又贴上了一具灼热坚硬的胸膛。 “去哪儿。” 宋縉喑哑的嗓音与雷声一道落下,“夜还长,夫人。” …… 雨后的第二日,艷阳高照。 庭院里满地萧条,儘是被风雨蹂躪过的残花败叶,湿淋淋地黏在地上。 怀珠在廊下心事重重地抱著浮雪,见到云渡回来,顿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迎了过来,“昨晚姑娘一夜未归……今早玄錚过来说,姑娘要在相府住几日,宫里也已经告过假了……” 不知为何,怀珠十分不安。 云渡皱眉,“我去相府看一眼。” 可就在他准备去找柳韞玉的时候,周氏却找上门来了。 原来周氏的身子已经调理妥当,这几日裁剪了新衣,亲自送上门来。 “姑娘去皇宫当差了,此刻不在府上。” 云渡瞒下柳韞玉在相府一事。 周氏也不急,“那我今日在这儿等玉娘回来。” 云渡和怀珠相视一眼,怀珠立刻下去沏茶。 云渡也去了一趟相府,可却没能见到柳韞玉,就被玄錚拦在了迴廊上。 “相爷和娘子在忙,今日怕是无空见你。你有何事?” “……” 云渡皱了皱眉,“那你转告我家姑娘一声,她乾娘来府上了,说今日要等她回来。” “我会回稟的,你先回去吧。” 玄錚忙不迭地把云渡赶走了。 另一边,周氏在府里一坐就坐了两个时辰,后头甚至躺在摇椅上睡著了。 再惊醒时,已是日薄西山。 周氏忧心忡忡地问道,“玉娘每日在宫里办差,都需要这么晚归家吗?” 她还以为柳韞玉是女官,不会像孟泊舟那么辛苦。 怀珠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可当著周氏的面还是含糊其辞。 正当周氏翘首以盼的时候,突然有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里,从廊下徐徐走来。 怀珠率先看清了来人,面露惊愕,“相爷……” 听得怀珠的唤声,周氏也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竟真是那位仪表堂堂的相爷。 “周夫人。” 宋縉今日穿了一袭絳红宽袍,玉簪束髮,眉目並不冷峻,但也称不上温和,可唇角上扬,已经是心情尚可的模样。 周氏连忙起身行礼,侷促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相,相爷……” “玉娘今日有些公务要处理,今夜你怕是等不到她回府了,不如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哦哦……好……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给玉娘送些衣裳……” 周氏脑子里一片混沌,稀里糊涂地说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玉娘的宅邸么? 怎么相爷能出入自由,姿態就好像是这个府上的男主人似的…… 虽说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但毕竟尚未成婚。 周氏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的怀珠。 怀珠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周氏收回视线,不敢置喙这二人间的事,结结巴巴道,“不敢劳烦相爷,我,我自己回去便好。” 宋縉笑了笑,“周夫人不必客气,你可是婠婠的乾娘。” 不知为何,周氏心里直打鼓。 临走前,她壮著胆子问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不知玉娘近日身子可还?” 宋縉顿了顿,才垂眸道,“她一切都好,乾娘不用担心。” 一声乾娘,骇得周氏魂不附体。 然而下一刻,宋縉就面不改色地唤道,“来人,送周夫人回府。” “……” 周氏浑浑噩噩地离开,几乎以为那声乾娘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周氏才勉强缓过神来。 可一踏进院门,她却惊讶地发现府上多了些奴僕。 婢女还欣喜地走过来向她稟告,“相爷今日派人送来了一干奴僕,还有几十匹锦绣绸缎和补药,说是要孝敬您。” 好端端的,突然要孝敬她么? 周氏的眼皮莫名跳了起来。 …… 天光昏昏,房內燃尽的花烛没有换新的,连带著墙上的囍字也变得黯淡。 红帐委地,昨日凌乱了一地的珠釵首饰还有嫁衣,倒是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帐內,柳韞玉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昧,她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而自己又身在何处。 她动了一下,儘管已经有人替她清洗过,换了身乾净的素色寢衣,可身上残留的酸软还是叫她回忆起昨夜种种。 “……” 柳韞玉坐起身,只觉得嗓子像是被火燎过,忍不住捂著喉咙清了清嗓子。 下一刻,红帐被掀开,一盏温热的茶水递了进来。 柳韞玉看也没看来人,便伸手接过那盏茶,小口下口地喝了起来,嗓子这才湿润了不少。 榻边一沉,絳红的衣摆映入视线。 柳韞玉端著茶盏的动作一僵。 “今日云渡来寻你,被玄錚打发走了。还有……” 余光瞥见柳韞玉的唇瓣有些红肿,还泛著湿润的水光,宋縉停顿了一下,“你乾娘为你裁剪了新衣,想来见你,后来我派人送她回去,又添置了一些布匹、补药,算是孝敬长辈。” “……” 柳韞玉眼睫颤动,却仍是低垂著眼,没有看宋縉。 宋縉伸手去接她饮空的茶盏,“毕竟我们已经成婚。” 他的手指碰上手背,柳韞玉微微一抖。 那空茶盏就砸落在了锦被上。 宋縉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了蜷,拾起那茶盏,搁到一旁的高几上。 “……还不够吗?” 突然,柳韞玉哑著嗓音问道。 宋縉的背影顿住,半晌才转回头,看向她。 女子如墨的长髮凌乱披散,整个人柔弱地陷在软枕间,那身宽大的素色寢衣是他亲自换上的;顺著微敞的领口,颈间和锁骨上赫然印著曖昧的红痕,也是他留下的;还有那双红肿的唇瓣,昨夜不知被他吮吻廝磨了多久…… 此时此刻,柳韞玉从上至下,从里到外都沾著他的气味,都彻彻底底地属於他…… 一想到这里,宋縉便又压下了性子,儘可能地温和了语气,吐出二字。 “不够。” 第208章 强娶 柳韞玉闭了闭眼,“相爷还打算闹多久?” 宋縉神色淡淡地垂眼看她,“很久。” “……你是一国之相,何苦要强人所难?” 宋縉嗤笑了一声,抬起手,手指轻轻捋著她肩头的髮丝,“强人所难吗?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回京城与我完婚。婠婠,只许你出尔反尔,不许我履行承诺吗?” “……” 柳韞玉沉默了片刻,也扯了扯唇角。 “相爷偏要將这齣闹剧演下去,那便自己演吧。” 其实与之前又有什么分別呢? 不论宋縉怎么做,他都不可能再拿到婚书,也不可能让她真的被困在宋夫人这个称谓下。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宋縉握住她的手。 柳韞玉想要抽回,却被攥得更紧。 “明日,我带你进宫去见太后。” “……” “我会亲自向太后请罪。” 柳韞玉一惊,脱口而出,“宋縉!” 宋縉置若罔闻,低头向她凑过来,“以后该唤我夫君。” “你真是疯了……” 柳韞玉胸口烧著一把火,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翻腾。 宋縉竟还想將这件事闹到太后面前,这不就等於明目张胆地告诉太后,他抗旨不遵?! 宋縉吻了吻她的耳廓,嘆了口气,“那也是你將我逼到这个地步……” 耳廓的吐息又渐渐烫了起来。 柳韞玉察觉出什么,刚想逃开,手臂却是一紧,再次被宋縉欺身押在床榻上。 他轻笑一声,指尖落在她的唇瓣上,又游离到颈侧。 宋縉能清晰地感知到掌心的香软,还有绷紧颤抖的筋脉。 如此纤细、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宋縉却只是轻轻抚过,然后往下游移…… 柳韞玉的脸色倏地涨红,挣扎的双手被轻而易举桎梏。 红帐內,一双人影再次密不可分地交叠。 …… 怀珠又提心弔胆了一整晚,直到翌日天明,她才终於看见从游廊尽头回来的柳韞玉。 “姑娘!” 她飞快地迎了上去,可衝到跟前,才发现柳韞玉不是一个人。 就在她身侧,还跟著一身常服的宋縉。 柳韞玉气色倒是红润,可神情却不大鬆快。平日里总是叫嚷著热的她,今日竟是穿了一件高领的宫装,將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而那位相爷的手掌,正无所顾忌地揽在她的腰间…… 迟钝如怀珠,也敏锐地察觉出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家姑娘执意要回来,我也只能由著她。” 宋縉吩咐道,“去准备早膳,记得准备一碗碧梗粥。” 怀珠本就畏惧宋縉,眼下见柳韞玉没有出声,顿时也连大气都不敢喘,立刻转身让人张罗早膳。 膳食很快准备好,端上桌后,宋縉自然而然地拿起白玉小勺,餵柳韞玉喝粥。 柳韞玉本能地偏过头回绝,可宋縉却没有收回手,只用那双乌沉沉的眼眸看著她,启唇唤道,“夫人。” “夫人”两个字一出,一旁侍奉的怀珠惊了一跳,险些打翻手中的托盘。 柳韞玉攥了攥手,冷冷地看向宋縉。 宋縉无动於衷。 二人陷入僵持。 宋縉眸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不合胃口,那就让他们撤下去,重做。” “……” 柳韞玉到底还是妥协地启唇,任由宋縉一勺又一勺餵下。 好不容易熬到碗底见空,柳韞玉刚想起身,可宋縉却按住了她的肩,然后抽出锦帕,旁若无人地为她擦拭唇边。 柳韞玉的余光瞥见怀珠几次欲言又止。 这一刻她意识到,即便宋縉拿不到婚事,他也要在相府、在柳宅,甚至是在皇宫,让所有人昭告他们二人的关係…… “好了,该进宫去见长姐了。” 宋縉心情甚好,牵著她出了府,上了马车。 车厢逼仄,柳韞玉原本就热得厉害,儘可能坐得离宋縉越远越好。 可宋縉却不肯让她如愿,紧紧扣著她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叫柳韞玉想起了这两日被困在红帐之中,没日没夜的抵死纠缠…… 她的气息骤然紊乱,低垂的眼睫也微微颤抖。 宋縉冷不丁出声道,“今日见了太后,你只管站在我身后,什么都不必说。” “……你若真的为我著想,就不该进宫。” 此刻做出这幅庇护她的姿態,有何意义。 明明於她而言,他才是风雨…… 宋縉却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只一味地把玩著她的手指,偏执地重复道,“你我如今是夫妻。” “……” 柳韞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夫妻吗? 她的第一桩婚事,已是个笑话。 却没想到第二次“婚姻”,更是荒唐。 …… 片刻后,马车晃晃悠悠驶入皇宫,柳韞玉下了马车,被宋縉带到藏春宫。 二人走到殿外时,宋太后正在与几位朝臣商议昌平公主失踪一事。 张嬤嬤匆匆进殿,走到宋太后身边,附耳通传,“娘娘,相爷和柳大人求见。” 宋太后蹙眉,对那些朝臣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待那些官员们都离开后,宋縉和柳韞玉才从偏殿被引入殿內。 宋太后支著额,眉头紧锁。 她知道柳韞玉告假两日,定然是被宋縉给扣下了。 可当她真的看见宋縉堂而皇之扣在柳韞玉腕上的手时,还是有些错愕。 与之並生的,是一种荒谬且不祥的预感。 而下一刻,这种不祥变成了现实。 “长姐。” 行完臣子礼后,宋縉破天荒地唤了一声。 在宋太后愣怔的目光下,他又道,“我与玉娘前夜已经拜堂成婚,今日,特带她来向长姐敬一杯茶。” 此话一出,宋太后的脸色霎时变了。 “成婚?” 她猛地站起身,连带茶几上的瓷盏和公文都被衣袖尽数扫落。 顷刻间,满地狼藉。 殿內的气氛陡然凝滯。 宋太后的手掌扣在茶几边缘,一点点收紧,眼神沉怒,却还带著几分克制,“那日在昭华殿上,满朝文武和南燕三皇子都已知道她立誓自梳……宋言之,你竟敢藐视哀家懿旨,强娶一个自梳女官?!” 第209章 温柔刀 藐视懿旨,强娶自梳女官。 此话一出,柳韞玉闭了闭眼,就好像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落了下来。 只是那把刀並不悬在她的头顶,而是悬在宋縉的头顶。 宋縉自己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於是平静地跪地,“臣知罪,请太后娘娘责罚。” 他认罪认得如此快,倒是叫宋太后的怒气一下爆发了出来。 “你明知有罪,还偏偏要做?!还要將人带到哀家面前来,宋縉,你是在挑衅哀家吗?!” “臣不敢。” 宋縉低著头,沉声道,“今日带玉娘来见太后娘娘,一是宋縉要向太后请罪,二是宋言之要带新妇来见长姐。爹娘故去,我只有阿姐了。” “……” 一句只有阿姐了,就好似一盆冰水,瞬间將宋太后的怒火浇灭了大半,反倒勾起几分酸涩来。 除去太后身份,她还是宋家的长女,也是宋縉唯一的阿姐。 静默良久,宋太后才无力地坐了回去,嗓音很冷,却少了方才那点锋芒,“你还记得,我是你的阿姐?” “……” “哀家已经允了柳韞玉自梳,你却逼迫她与你成婚,你知不知一旦此事传出去,外面那些朝臣会如何看待哀家?南燕会如何想?宋言之……你为了一个女子,要把你的姐姐和侄儿,都逼上绝路么?” 这番话一出,柳韞玉面色骤变,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伏地叩首。 如果说前面那一句藐视懿旨,还只是在针对宋縉,那么现在这句为了一个女子,便又是在怪她这个“红顏祸水”了…… 柳韞玉只能开口自保,“娘娘。” 她一出声,殿內倏地静了下来。 宋太后与宋縉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柳韞玉的额头抵在手背上,低声道,“相爷与我无聘无媒,更无婚书,所谓成婚,不过是儿戏之言……不作数的。” 儘管知道她的用意,可在听见她这句“不作数”时,宋縉周身的气息还是骤然冷下。 玉阶上,宋太后却是神色一松。 “此事除却哀家,还有何人知晓?” 不等宋縉答话,柳韞玉便无波无澜地答道,“只有相爷的心腹,还有臣的贴身婢女。再无其他人了。” “……” 宋太后明白了。 敢情所谓的成婚,不过就是跟小时候孩童们在一起玩尘饭涂羹般,布置了个喜堂,拜了个天地,但其实什么都是假的…… 宋縉沉沉地看了柳韞玉一眼,然后伸手,强行將她搀扶起来,攥紧她的手,转向宋太后。 “我与玉娘的婚事,可以瞒著天下人,但长姐与我是至亲骨肉,我希望长姐能成全。” “……” 宋太后凤眸微眯。 良久,她才看向柳韞玉,“玉娘,你过来。” 这是宋太后第一次这么亲昵喊柳韞玉。 可柳韞玉的脸色却並不好。 宋縉鬆开了柳韞玉的手。 柳韞玉走上前,被宋太后拉住了手。 “张嬤嬤。” 宋太后转身对张嬤嬤吩咐道,“去把哀家那支金凤衔珠的簪子拿来。那是阿娘留给我,说要传给言之的妻子……” 柳韞玉眉心一动,“娘娘……” 宋太后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制止了她。 张嬤嬤领命而去,回来时,手中拿著一个紫檀匣子。 宋太后將匣盖揭开,看了一眼下首的宋縉,然后取出那支金凤衔珠簪。 “如今你既是宋家儿媳,这簪子,哀家便做主赠给你了。” 宋太后亲手替柳韞玉簪上金簪,俯身凑近时,却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嘆了一声,“哀家的懿旨,到底还是没能帮得了你……” 顿了顿,宋太后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潜龙勿用,静待良时。” “……” 柳韞玉一怔,眸光颤动。 目送柳韞玉和宋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宋太后面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那张风华不减的脸孔陷入暗影中。 “没想到相爷这么放不下柳韞玉。” 张嬤嬤走到宋太后身边,低声道。 宋太后揉著眉心,缓缓舒了口气,“其实身为长姐,我希望言之能放弃柳韞玉。但身为太后,其实他割捨不下柳韞玉,与哀家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张嬤嬤附和道,“相爷太谨小慎微了,做事没有错漏,甚至没有把柄。如今这个柳韞玉,倒是成了他的软肋……” “所以哀家才听了吕兰英的话。” 宋太后垂下手,想起宋縉和柳韞玉还没有回京时,吕兰英来到藏春宫的进言。 “娘娘,今日拋开亲缘不谈,只谈君臣。” “柳韞玉若成了宋相夫人,那她是与相爷更亲近,还是与您更亲近?娘娘与相爷目標一致时,这样一把刀,固然能斩贪官,斩佞臣。可若有朝一日,娘娘与相爷分道扬鑣,那这把刀的刀尖,又会对准谁?” “一念嗔,若能让柳韞玉与相爷分开,自然是件好事。可若还是不能,也能在他们之间埋下怨恨的种子。” “娘娘,与其让柳韞玉有机会成为相爷钉在您和陛下身边的钉子,倒不如让她成为相爷的枕边温柔刀啊。” “言之,是你自己执迷不悟,非要留下这把温柔刀啊……” 宋太后靠回椅背上,有那么一瞬,又变回了宋家长女,露出对幼弟的不忍。 …… 从藏春宫出来后,宋縉便又带著柳韞玉乘车回府。 上了车,宋縉就伸手揽过柳韞玉的腰肢,將她抱坐在了怀里。 柳韞玉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微微打了个哆嗦,浑身紧绷,谁料宋縉却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金凤衔珠簪。 “的確是娘亲留下来的。” “……我不能收。” 柳韞玉抬手想要取下,可宋縉却早有准备。 他没伸手阻止,只是不动声色地看著她,“若取下来,就再告假一日。” “……” 柳韞玉的动作僵住。 光是听见这句话,她的腿竟已经有些抖了。 最终,她只能任由那金簪戴在发间,没有取下来。 二人依旧回了相府。 柳韞玉紧抿著唇,被他拉著往前走,“相爷,我该回去了。” “你已是相府的女主人,归家自是要回相府。” 二人穿过垂花门,迎面遇到管事。 管事立刻毕恭毕敬道,“相爷,厨房已经备好了膳食,都是……夫人平日里爱用的。” 第210章 避如蛇蝎 听到“夫人”二字,柳韞玉忍不住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宋縉便已頷首应下,拉著她继续往前走。 进了膳厅,柳韞玉与宋縉在桌边落座。 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络绎奉上,身后伺候的下人们无不尊称柳韞玉一声夫人。 听著那一声声的夫人,还有时不时为她布菜、看似温柔体贴的宋縉,柳韞玉低垂著眼,耐心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燥热、烦闷、厌恶,之前有多用力的压下,现在就反扑得越激烈…… 所有人,都在唤她夫人。 所有人,都在配合宋縉。 全然不管她愿不愿意。 就连太后也顾念亲情、畏惧相权,只能拿出亡母的金簪,可笑地赠给一个自梳女官…… 宋縉的权势,阴影,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罗网,盖下来的一瞬,她的天就塌了。 毫无招架之力。 一切挣扎、反抗,都犹如螳臂当车…… 她不想演了。 哪怕所有人都要陪著宋縉演这场闹剧,她也不干了。 “啪!” 柳韞玉猛地抬手,將手中玉箸砸落在地。 宋縉为她夹菜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而周围的下人也面露惊骇,“夫人息怒……” 一声声夫人此起彼伏地在耳畔响起。 柳韞玉只觉得五內俱焚,连带说出的音调,都变得尖锐,整个人濒临失控,“我不是什么夫人……都给我闭嘴!” 她的手掌死死攥著桌沿,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甚至想要將桌上的一切都掀翻,踩碎。 “婠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宋縉蹙眉,唤了她一声。 柳韞玉驀地看向他。 那一眼里的憎恶、厌烦,锋锐的叫宋縉难以忽略。 然而下一刻,柳韞玉便身形晃了晃,不知是气力不支,还是旁的原因,她闭著眼,竟是站都站不稳。 宋縉脸色一变,伸手接住昏厥过去的柳韞玉,眉宇间寒意森森,“去请太医!” …… 柳韞玉做了一场梦。 梦中又是拜堂那日,拜堂的是她与宋縉,可陷於梦中的她却变成了局外人。 柳韞玉茫然无措,听到嬤嬤喊了一声“夫妻对拜!” 话音既落,宋縉的脸忽然变成了孟泊舟,而盖著鸳鸯盖头的女子,在抬起面容时,露出与苏文君如出一辙的脸。 “!” 柳韞玉猛地惊醒。 她一下呼吸急促,捂著胸口。 身旁传来怀珠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你醒了。” 柳韞玉渐渐清醒过来,她环顾一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柳宅的寢屋。 怀珠轻轻地扶著她起身,“姑娘昨日在相府晕倒,相爷立刻请了太医来。太医说……说姑娘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后来相爷就將你送了回来。” 怀珠將昨日的事一一道来,却没有告诉柳韞玉,昨夜相爷不吃不喝,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一整晚。 后来见姑娘快要醒了,才匆匆离开。 怀珠不明白为什么。 宋縉却只说,“等她醒来看见我,怕是又要动怒。” 怀珠听得更加困惑。 在她看来,相爷通宵守夜是一片赤诚心意,姑娘知道也该触动,怎么会更加气恼呢? 柳韞玉捂著胸口,隱约还能察觉到残留的怒火。 “怀珠,我最近的火气……” 好像越来越旺盛了。 她就算再生宋縉的气,也不会外露到被气晕过去吧? 怀珠也纳闷,“是不是天气的缘故。” “……不知道。” 柳韞玉心事重重,“太医没说其他的么?”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韞玉压下心底的疑虑,只当真是天气的缘故。 …… 她急火攻心在相府晕过去之后,宋縉到底是缓了她两日。 怀珠察觉到不对劲,趁著为柳韞玉綰髮的功夫,低声道,“姑娘,相爷怎么这两日都没来瞧您……” 柳韞玉蹙眉,“相爷忙於公务。” 怀珠还想问什么,却被柳韞玉打断。 “备车,进宫。” 回到皇宫的柳韞玉,又开始给长乐宫的修缮收尾,听说南燕的使者们昨日已经起程。 至於两国和亲—— 听秋说,“由於昌平公主失踪,南燕的三皇子搁置了和亲事宜。太后娘娘过意不去,置办了数箱珍惜赔罪的礼品,用来安抚南燕皇室。” 柳韞玉正看著手中的图纸,闻言后蹙眉,“昌平公主的下落,还未寻到吗?” 听秋摇摇头。 “听说太后娘娘派了禁卫军,翻遍了京城,都没有找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柳韞玉收紧了手中的图纸。 听秋说,“也是因为这个,太后娘娘一直留相爷在宫中值事。” 听到“相爷”两字,柳韞玉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呼,“相爷。” 柳韞玉神色一僵。 转眼间,宋縉已经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一袭墨袍,玉冠束髮,面容清雋,眉宇间无波无澜。 踏入殿后,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柳韞玉的身上,对身边凑上来的公公道,“本相是来找柳大人的。” 几日过去了,想必她应当没有那么生他的气了…… 宋縉眼神是直白而赤裸的,可却叫柳韞玉浑身紧绷,生怕下一刻,他又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昭告他们二人的关係…… 柳韞玉只能快步迎上去,匆匆越过他,丟下一句,“还请相爷借一步说话。” 慎微堂內。 听冬还有听秋被打发去了前院。 柳韞玉和宋縉在中堂的窗欞边谈话,身影一高一低。 宋縉的高大身影,几乎能將柳韞玉全身笼罩。 “你瘦了。” 三个字,却让柳韞玉的心又乱了。 她低垂著眼,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太医开的药,你可有每日服用?” “……” “安神香呢?夜里可有点上?这两日还有没有再梦魘?” “……” 柳韞玉搭在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雕花木上甚至留下了刻痕。 宋縉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刻痕仿佛也烙在了他心上。 他伸手过去,覆在了柳韞玉的手背上。 柳韞玉猛地收回手。 那避如蛇蝎的姿態,叫宋縉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婠婠,如今就连见到我,听我说话,都这么难以忍受了?” 第211章 都是一家人了 “我为何如此,相爷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柳韞玉忍不住反问。 宋縉抿唇,“好,就算你现在恼我,是因为我的强娶……那之前呢?” “……” “你明明在扶摇泉边已经答应了我,为何突然要去求那纸自梳的恩典?” 那日怒急攻心时,宋縉也曾想过,柳韞玉是一直在骗他,心里从未有过他。可这几日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他不信柳韞玉能演得那样真,那样好…… 她在彭州时,心中一定是有他的。 那些眼泪和笑容做不得假。 可自从回到京城,她就好像变成了空中若即若离、越飞越远的风箏,而他唯一能牵住她的线,也变得岌岌欲崩…… 为什么? “为什么从彭州回来,你整个人都变了……” 她变了吗? 柳韞玉僵了半晌,才低下头,“可能因为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吧……” 这一句说得很轻,甚至像是喃喃自语。 可宋縉却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听进了心里去。 他蹙眉,刚想追问,听冬却从廊下快步而来。 “大人,长乐宫的工匠们说殿內的房梁已经修缮完毕,需要您过去检阅。” “我现在就去。” 柳韞玉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拋下宋縉,起身离开。 目送柳韞玉的背影离开,宋縉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从慎微堂出来,宋縉吩咐玄錚,“去將婠婠的脉案,还有她从彭州回到京城后每日的行踪,再重新呈上来。” 他从前只以为,她年纪小,心思多,他比她年长这么多,有时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她性情变化,也该耐心引导、包容。 但是…… 回想起柳韞玉刚刚的最后一句话,宋縉的眼神锐利了些。 倘若是有外人故意挑拨他们的关係,才致使柳韞玉自梳呢? …… 柳韞玉去检阅长乐宫的房梁,踩著登云梯,望著樑柱的描金绘彩,又掠过其他房梁,细细勘察一番。 底下的工匠们齐齐等著她发话。 直到柳韞玉下了梯子,满意地頷首,这让工匠们都鬆了一口气。 这位柳大人自从来修缮长乐宫,严谨周到,偶尔他们有些懈怠偷懒,也会被打回来返工,实在是他们遇到过最难缠的一位。 关於这些工匠们私底下的议论,柳韞玉全然不知。 从长乐宫回慎微堂时,宋縉已经不在了,这让柳韞玉鬆了好大一口气。 日薄西山时,她出宫回了自己的府上。 马车刚一停下,她就看见了迎面驶来、缓缓停靠在门口的一辆马车。 而马车走下来的,竟是两位不速之客——宋珏和吕兰英。 这母子二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骑装打扮,似乎是刚刚从相府跑马射箭回来。 柳韞玉下意识攥了攥手。 就在这时,宋珏已经看到了柳韞玉,眼眸倏然一亮,“柳娘子!” 吕兰英也跟在宋珏身后走了过来。 柳韞玉不明白他们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用意,但还是抿了抿唇,低身行礼,“小侯爷,侯夫人。二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 吕兰英將她搀了起来,唇角掀起,可却与以往笑得不大一样,“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 “……” 柳韞玉身形一僵。 一旁的宋珏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吕兰英,“母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母亲是终於要为他出头,撮合他与柳韞玉了? 吕兰英並未解释,只是笑盈盈地望著柳韞玉。 柳韞玉不知该作何表情。 吕兰英多半是已经从太后那里知道了她和宋縉成婚的事…… 那她今日过来,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是把她当做假想敌,还是来敘妯娌情呢? 一想到妯娌二字,柳韞玉甚至觉得臟腑间又有什么在翻腾。 她强压下不適,避开吕兰英的视线,“小侯爷和侯夫人不辞辛苦来我府上,我自是要好生招待。二位请。” 柳韞玉將吕兰英和宋珏引进了正厅,吩咐怀珠上茶。 吕兰英拿起茶盏,只是闻了闻,便放下了,笑道,“好茶,只是我跑完马后一般不饮热茶,可惜了。” 柳韞玉让怀珠换杯温水上来,然后才问道,“侯夫人是从相府过来?不知有何事?” “不是从相府。言之……” 吕兰英顿住,清了清嗓子,“相爷让人在侯府附近辟了一出新的演武场,说是怕珏儿嫌练骑射不便,撂了挑子。” 当著柳韞玉的面,宋珏有些不好意思,嘴硬著为自己撑场子,“小叔才不是怕我撂挑子,分明是心疼母亲你,不愿看著你每日陪我奔波……” 话音未落,吕兰英和柳韞玉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住口!” 吕兰英叱了一声,“这种话,往后不许再说。” 宋珏愣住,仍是觉得摸不著头脑,只能悻悻地端著茶饮了一口。 吕兰英转向柳韞玉,“玉娘,你別听他胡说……” 柳韞玉眼帘微垂,牵了牵唇角。 一旁的宋珏饮了一口茶,忽然又噫了一声,“这茶……怎么跟小叔府上的一模一样?” “我方才一闻就知道了。” 吕兰英问柳韞玉,“想必一定是相爷派人送来的吧?” “小叔?” 宋珏还处於状况外,“小叔连这么好的茶都赏给你吗,那当真是十分看重你了。” 吕兰英嘆了口气,只一味地与柳韞玉说话,“你与相爷的事,太后娘娘都已经告诉我了。说起来,相爷性子冷僻,平日里也与哪家女眷走得这么近,原来是早已与你有了这层关係……也怪我眼拙,竟然没有早些看出来,还在你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一下,即便宋珏再愚钝,也听出了不对劲。 他眼皮跳了两下,蹭得站起身,“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小叔和柳娘子……有什么事?” 第212章 唤她叔母 吕兰英斜瞥他一眼,“坐下。” 宋珏只能看向柳韞玉。 如此场合,柳韞玉只觉得难堪,几乎有些坐不住了,“侯夫人……”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否认吗? 可连太后都认下了。 承认吗? 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愿意…… “听说太后娘娘將婆婆的金簪都赐给了你,那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吕兰英说著说著温温柔柔的话,像是真的关切,让婢女將自己准备的见面礼送上来,“这是我特意备下的见面礼。” 柳韞玉自是拒绝。 可吕兰英却说,“相爷的性情不是常人能受得住,往后难免要你多受些委屈了。还有……这相府上下,也该由你来打点。这相府中馈,原本都是由我这个寡嫂代为打理,如今也该交託於你了……” 眼看著相府的帐本要被递给柳韞玉,而柳韞玉的脸色泛著青白,宋珏整个人开始抓狂了。 “母亲,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抬脚冲了上去。碰撞间,那婢女手中的帐簿被撞散了一地。 宋珏猛地转向柳韞玉,不可置信地,“为什么母亲要给你备见面礼?为什么相府的中馈要託付给你?你和小叔,到底是什么关係?!” “珏儿!” “这是在做什么?” 吕兰英的叱声被另一道声音掩盖。 宋珏背影一僵。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頎长的身影,从迴廊深处徐徐而来。 看清来人,宋珏的瞳孔霎时缩紧,“小,小叔……” 转眼间,宋縉已经步入正厅,越过那一地狼藉,缓缓走到柳韞玉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关心了一句,“怎么脸色这样差?” “……” 柳韞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宋縉面上不动声色,手掌的力道却收紧,不容她挣脱。 宋珏的表情越发骇然。 宋縉突然出现,吕兰英完美无瑕的表情有片刻凝滯,尤其是看到宋縉握著柳韞玉的手掌时。 不过很快,她就敛去眼底的异色。 宋縉看向吕兰英,问起他们今日过来的缘由。 吕兰英低身收拾起地上的帐簿,“相府的帐簿在我这里,我今日特意送过来给玉娘……顺便给她带些见面礼。” 她的话滴水不漏,旁人寻不到错处。 可宋縉却皱了一下眉,“相府的帐簿,不是已经交给府中管事了么?” “昨日我发现还漏了一些在侯府。” 吕兰英不慌不忙地转移话题,“相爷今日不用在文华殿当值吗?” “我让人將需要批红的公文都带回了府上,所以今夜无需再在文华殿当值。” 宋縉看了一眼吕兰英,又低头看向柳韞玉,“这些时日,我只想多陪陪玉娘。” 一声玉娘,让厅內陷入一片死寂。 柳韞玉脸色难看地迎上宋縉的视线,“……” 继怀珠、太后之后,宋縉连宋珏和吕兰英也不放过,他要她在这两个人面前也做相爷夫人…… “……玉娘?” 宋珏率先打破沉寂,音调都变了。 宋縉这才冷冷地掀起眼,看向他,“我说过,往后你该將她当做长辈看待。” “她怎么可能……” “我与玉娘已经成婚。” 看出宋珏的不死心,宋縉薄唇轻启,吐出一句,“你该唤她一声叔母。” 如同晴天霹雳落下,宋珏瞳孔一缩,面色霎时变得灰白。 柳韞玉攥紧宋縉的袖口,扯了一下,“你……” 宋縉却仍是盯著宋珏,“还不改口?” 宋珏咬著牙,死死攥著手,“她明明已经当著眾人的面立誓自梳,小叔,你这是抗旨……” “宋珏!闭嘴!” 吕兰英打断了他。 厅內氛围陷入凝滯,僵持不下。 宋珏涨红了脸,盯著柳韞玉。 柳韞玉自觉处境难堪,心里压著一股火,可却不好当著吕兰英和宋珏的面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珏才在宋縉的压迫下,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叔母。” 宋縉略微缓和了脸色,低头看向柳韞玉,“你们今日来得匆忙,你叔母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见面礼。不如今日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此话一出,厅內其余三人的脸色都各有各的变化。 可宋縉却一锤定音,“就当做家宴。” …… 膳厅的八仙桌上,摆著精致的菜餚。 柳韞玉身侧坐著宋縉,对面坐著浑浑噩噩的宋珏,还有笑容平和的吕兰英。 这顿所谓的家宴,除了宋縉心情甚好,其余三人都是各怀心思。 用膳时,宋縉对柳韞玉喜欢的菜色如数家珍,不仅亲自给她布菜,还时不时与她说些家常的话。譬如,园子里的某棵花树病了,池子里少了一只锦鲤,还有今日园子里的哪处用香变了…… 言语间透著的熟稔、亲昵,就好像他们二人已经是生活在一起许久的夫妻。 宋縉平日的话很少。即便是宋珏和吕兰英,也从未见过他如此事无巨细、有烟火气的这一面。 宋珏眼神愈发涣散,他看著自己的小叔,就如同看著个陌生人似的。 而吕兰英的笑容也越来越绷不住。 住在侯府的那段时日,还有后来她提宋縉操持相府的那两年,宋縉一心扑在公务上,何时关心过相府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可现在他却对柳韞玉周遭的事物,记得清清楚楚…… 爱与不爱的区別,如此明显。 可他就这样喜爱柳韞玉?! 为什么? 凭什么? 有那么一瞬,吕兰英望向柳韞玉的眼神几乎要压制不住怨恨。 那怨恨转瞬即逝,让柳韞玉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宋縉带偏。 宋縉是故意的,故意展现他们之间的亲密,明明平日里用膳时从不会如此,可却偏偏在这一刻,在宋珏和吕兰英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副姿態? 柳韞玉如坐针毡,只觉得手里的玉箸都重得举不起来。 宋縉在演给谁看? 宋珏……还是吕兰英? 一顿难以下咽的家宴用完,吕兰英携著宋珏离开。 他们的背影一消失,柳韞玉就忍无可忍地从宋縉手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精疲力竭地起身,“相爷演够了么?” “……” 宋縉垂眸不语。 的確,他平日里不会如此浮夸,今日家宴,的確有特意做给宋珏看的意思。 “我们是夫妻,理应如此。” 半晌,他才掀起眼,看向柳韞玉,“婠婠要习惯。” 习惯什么?习惯陪他演这种无聊而噁心的戏码么? 柳韞玉只觉得臟腑间的火躥起来,烧得她眼睛都红了一圈。 她一字一顿,“……我绝不。” 宋縉倏地沉下脸。 廊下传来怀珠的唤声,说是浮雪突然將今日吃的东西给吐了出来。 柳韞玉抬脚就要走,宋縉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你今日说你眼里揉不得沙子……” “婠婠,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你眼里进了沙子?” 第213章 別碰我! 闻言,柳韞玉步伐一顿。 她回头看向宋縉,沉默了许久才出声道,“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沙子。” 语毕,她转身离开了膳厅。 宋縉独自一人坐在膳厅里,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 玄錚从廊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徐州密报,还请相爷过目。” 宋縉接过密报,看到上面的內容,冷笑一声,“昌平居然躲到了徐州。” 玄錚小声问道,“那这件事要告诉太后娘娘吗?” 宋縉揉了揉眉心,“……暂时不必。” 当初他本想安排暗探护送昌平和亲,再在离开大晟境內后协助她假死出逃。谁知昌平却破坏了他的计划,自己跑了。 如今南燕已经离开,再將昌平的密报上奏给太后,不仅於事无补,反而还会害了昌平…… 玄錚说,“可昌平公主与相爷本无半分瓜葛,太后却独独將寻人之事交到相爷手上,若是欺瞒不报,往后此事败露,岂不是会被太后误会相爷存心帮昌平公主出逃?” 宋縉看了他一眼,幽冷的目光令玄錚不敢再多嘴。 …… 柳韞玉赶去偏房,生怕浮雪出事。 谁知一去偏房,浮雪正躺在软垫美滋滋地睡觉,丝毫没有吐过的架势。 柳韞玉纳闷,一扭头就看到靠在身后樑柱上的云渡。 “它真的吐了?” “没有。” 云渡双手抱胸,沉著脸说道,“刚刚是我骗怀珠,说浮雪出事。” 柳韞玉鬆了口气,摸了摸浮雪,“好端端的,你咒它做什么?” “你跟相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渡突然发问。 柳韞玉背影一僵,咬了咬唇,若无其事地说,“没有,你想多了。” 她垂下眼帘,不想让云渡担心。 云渡却丝毫不信,“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你这段时日不对劲?” “……” “刚从彭州回来的时候,你与相爷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可这两日你不愿去相府,甚至连自己家都不想回。” 柳韞玉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公务繁忙。” 云渡冷笑了一声,“还不肯说实话。你当真以为,你在宫里立誓自梳的事,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 “南燕的三皇子突然发难要你和亲,太后却说你已经求了终身不嫁的自梳恩典。当晚回来,你就被带去了相府……第三日才回来。回来之后,相爷开始唤你夫人。今日威德侯府那两位也来了府上……” 云渡眯了眯眼,“柳韞玉,你当我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 被追问到这个地步,柳韞玉也没办法了。 若是告诉云渡真相,他一定是要为她出头的。可宋縉是什么人物?他们之间的关係早已理不清,暂时也斩不断,她不想连累云渡…… “自梳一事只是为了应对南燕。” 顿了顿,她含糊其辞地解释道,“相爷与我私下拜了堂,成了亲,但不能被外人知晓。” 云渡蹙眉,“他强迫你的?” 柳韞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仰头冲云渡笑了一下,“……没有。” 云渡定定地盯著她打量,到底还是放软了语气,“我与你相识多年,你若是遇到难处,我会倾尽全力帮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 柳韞玉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打发走云渡后,柳韞玉也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佇立在廊下,看见有一对鸟雀在枝椏上相互依偎。 有那么一刻,她竟然想起了自己跟宋縉,想起了当初在彭州的矿洞里,她也曾与宋縉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可是…… 柳韞玉皱了皱眉,一丝燥意又悄然蔓延全身。 为了祛热,她叫人备了水。 可沐浴更衣后,她的心依旧不静,哪怕是伏在窗边吹著风,也觉得那风不够凉。 身后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下一刻,她的肩膀沉了沉。 柳韞玉偏头,就看到肩上多了一件墨色披风,抬起眼,入目便是宋縉那张英挺成熟的面孔。 “更深露重。” “……我不冷。” 柳韞玉將那披风抖落。 披风被抖落在地上,宋縉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打横將柳韞玉抱了起来。 柳韞玉一惊,瞬间回想起之前被关在相府、几乎没过门的那几日。 “放开我,你放我下来……” 她拼命地挣扎著,可却根本撼动不了宋縉的力道。 宋縉下頜紧绷,抱著她走向床榻。 从那盏鸟音笼跟前经过时,柳韞玉对上了那只笼中金鸟的眼睛,那股烧灼了她一整晚的心火陡然成了火海。 於是后背沾上床榻,宋縉的唇就要落下来的那一剎,柳韞玉扬手打上了他的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內响起。 空气仿佛凝滯了。 宋縉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他整个人僵住,眉宇间的浓云汹涌而来,理智岌岌欲崩。 可当他转过头,看见柳韞玉此刻的模样,面上的怒意却是一下凝滯了。 柳韞玉躺在他的身下,脸颊通红、神色惊惶,额上沁出的汗將髮丝都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颊边、颈间,显得狼狈而可怜。 她鬆开印著齿痕的唇,眸里漾著水光,似是威胁,又似是乞求地,“別碰我……” “……” 宋縉刚刚窜起的那点怒意又被浇灭了。 他慢慢地鬆开了桎梏著柳韞玉的力道,想起了柳韞玉离开膳厅时说的话。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沙子。” 於她而言,他的存在就是那粒沙子。 容不下的沙子。 宋縉的手一鬆开,柳韞玉便如蒙大赦地缩到了床榻里侧。 宋縉盯著她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床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鸟音笼。 笼子里的金鸟振翅,栩栩如生。 宋縉收回目光。 床帐里,柳韞玉本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掌。 高高在上的宋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宋縉,恐怕还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吧? 他竟然没动怒,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的那一掌…… 帐帘突然被掀开,柳韞玉错愕地转过头,就对上去而復返的宋縉。 宋縉在榻边坐下,手里拿著一张浸湿的锦帕,落在柳韞玉的额上。 “……” 额头上传来冰凉的湿润触感,柳韞玉愣住,眼底的混沌缓缓散去。 第214章 一寸寸撑开手掌 宋縉用冰凉的帕子拭去柳韞玉额上的细汗,然后是颈间。 被碰到锁骨时,柳韞玉微微瑟缩了一下。 宋縉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收回手,站起身。在盆架前重新打湿了帕子后,他才走回来。 这一次,他握住柳韞玉的手,拨开她的手掌,將帕子覆了上来。 凉意浸润进掌心,柳韞玉身体里的那点燥热好像真的平復了些许。 “我看了你的脉案。太医说不能用冰,但可以这样缓解暑热。” 宋縉低垂著眼,擦完一只手,又换了另外一只手。 柳韞玉失神地看著他,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刚刚被擦过的那只手已经落在了宋縉微红的脸上。 这次不是耳光。 而是轻柔的,小心翼翼地抚了上来。 宋縉动作顿住,深深地看进柳韞玉眼里。 下一刻,湿淋淋的帕子被丟到床榻里侧。 宋縉驀地俯身,薄唇覆了上来。 柳韞玉怔怔的,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察觉到她的鬆动,宋縉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沉迷地裹住她的下唇吮.吻,手指一寸寸撑开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 翌日,艷阳高照。 这日是休沐,柳韞玉不必进宫,可她醒来时,宋縉却已经不在了。 她起身后,看见掛在盆架上的帕子,一下又想起昨夜的荒唐。 柳韞玉抿了抿唇,將那帕子扯了下来,扔进渣斗里。 换完衣裳从屋里出来,柳韞玉吩咐怀珠,“备车,我去趟方府。” 听说方素前几日与她那位表弟已经定下了亲事,她前阵子浑浑噩噩,还没顾得上恭贺她…… 方府里。 柳韞玉笑著將自己备好的贺礼递给了方素。 她故意调侃道,“是谁啊,前阵子还说要把表弟介绍给我,这一转眼,表弟变成未婚夫了。” 方素红了脸,清了清嗓子,“原本也没想这么快的。可那日家宴,我们二人在一处……被爹娘看见了……所以才定下了亲事。” 柳韞玉一愣。 这表兄妹在一起,若是守礼,怎么可能会急著定亲?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把拉住方素,“你们两个……” 方素的脸更红了,转开眼,“那日云表弟多饮了些酒,我们两个就……” 她的食指对著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只是这样……” 柳韞玉略微鬆了口气。 方素摸了摸发烫的脸,又拉住柳韞玉的手,“今日天不热,听说望月楼上了新的冰饮,我们要不要去尝尝?” 柳韞玉一眼看出她的心思,继续逗她,“我可不去,我最近不能吃冰饮。” “好玉娘,那你陪我去嘛!” 柳韞玉笑起来,“那你同我说实话,到底是衝著望月楼的冰饮,还是衝著望风楼有你想见的人?” 方素訕訕地摸了一下鼻子,“果然瞒不过你……自从定亲后,云表弟经常跟同窗好友在望风楼吟诗作对,都不怎么来看我了……” 她这才生出想去望风楼的心思。 柳韞玉莞尔一笑,“好。” 方素立即欢呼雀跃地转身,让柳韞玉帮她挑一身好看的衣裙。 看著方素快乐的模样,柳韞玉先是笑,笑著笑著,又有些羡慕和悵然。 多好啊……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情路顺遂、简单幸福的女子,只不过不是她柳韞玉而已。 …… 京城,望月楼。 方素和柳韞玉来到三楼,要了一间名为“桃风轩”的雅间,点了些糕点,还有一碗冰饮,和一壶清茶。 冰饮是方素的,清茶是柳韞玉的。 柳韞玉其实一点也不想喝茶,而是眼馋方素的冰饮。 可想起了自己的医嘱,以及宋縉昨夜咬著她耳垂吐出的“恐嚇”,她到底还是咬咬牙,將目光移开了。 方素浑然不觉,挨在她身边,指了指南侧的墙壁,“隔壁的枕春轩,就是他与人常聚的地方。” 柳韞玉瞭然,难怪方素非要挑这里。 隔壁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素一下正襟危坐,“好像能听到他们说话哎……” 隔壁估计是推开了窗,於是谈笑声隱隱约约传了过来。 “檀二公子,我们可是听说你喜事將近,今日这顿酒,理应你来请吧?” “真没想到啊,咱们这些人里最先定下亲事的,竟然会是你檀云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言地传过来。 方素凑到墙边,將耳朵贴了上去偷听。 见状,柳韞玉不禁笑了起来。 方素听到她笑,心慌地飞扑上来,捂著她的唇瓣,示意她別说话。 隔壁又传来议论声,方素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 “是啊,你是咱们年纪中最小的,又才情卓越,何必这么急著定下来!等到明年科举高中,一朝扬名,打马游街,什么王公贵族的千金娶不到,怎么偏偏……哎呦!” 说话那人似乎被什么人打断了。 方素捂著柳韞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柳韞玉反手握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別瞎说了,那位方家姑娘是檀云的表姐,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坊间都说那方家娘子容貌秀雅,性情温厚,与檀云两两相配、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对面顿时有不少人附和起来。 听了这话,方素的后背才再次挺直。 可柳韞玉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只听见旁人议论,那位正主倒是一声不吭,也不为方素说话? 就在这时,对面有人唤起了檀云的名字。 “檀二公子,我们这说了半天,你怎么光顾著喝酒?” “要我说,你们都瞎了眼。看不出他这几日约咱们出来是借酒消愁啊?他檀二公子能有什么愁事,还不是对他那桩婚事不满意?” 隔壁一静。 方素的脸色也变了,隱隱露出些不解和无措。 柳韞玉眉头蹙得愈发紧。 就在这时,隔壁又有人问道。 “檀云,你跟你那位表姐,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方素不由地屏住呼吸。 终於,一道冷冷清清的熟悉嗓音,沾著一丝讥誚的醉意,从隔壁传来—— “她才疏学浅、寡然无趣,我岂会心仪於她?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从。” 第215章 不喜欢,还要亲近 此话一出,方素的脸色骤然惨白。 柳韞玉亦是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她几乎是要夺门而出,衝到隔壁的雅间去,可却被方素死死拖住。 “別……” 方素红了眼眶,眼睛里已经隱约有了泪意,但却衝著柳韞玉摇头,“別过去……” “为什么?” 方素握著她的手微微颤抖,“就这么闯过去……一切就闹大了,不可收场了……” 柳韞玉咬牙,“他都这么说你了!” 方素脸色又白了几分,“或许只是酒后胡言……” 酒后胡言吗? 就怕是酒后吐真言。 看著方素的可怜模样,柳韞玉却没敢再將这句话说出口。 二人陷入沉默,而隔壁饮酒的眾人也岔开了话题,不再谈议檀云和方素养的婚事,而是议论起了广信侯新收的义女。 良久,方素才鬆开了柳韞玉的手,转而攥著裙裳,“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我的確就是个寡然无趣的……他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反观我,才疏学浅,得以踏入学宫,也只是侥倖……” 柳韞玉收起怒意,捧起方素伤心的小脸,“素娘,你一点也不无趣,你在我眼里,是最有趣,最可爱的。还有,学宫不是浑水摸鱼就能进的,他说你才疏学浅,那就是在藐视太后!” “……” 在柳韞玉的安抚下,方素眼里的泪光憋了回去。 见她心情平復了,柳韞玉才开口道,“还有,他说他不会心仪於你。那你们二人之间的亲昵算什么?” “……” “若他只是酒后胡言,那便是酒品差,酒品差的人,清醒时的品性又能好得到哪里去?若是酒后吐真言,他明明不喜欢你,却还与你亲近……那他还是你心目中的谦谦君子么?” 方素愣住,眉眼间露出茫然。 柳韞玉嘆了口气,“我今日可以不衝过去找他算帐,可是素娘,你得回去好好想一想,这门婚事,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方素抿唇,沉吟片刻,才红著眼点了点头。 柳韞玉这才重新扬起笑容,摸了摸她的脸,“时辰还早,咱们不在这儿待了,去万柳堂吧。万柳堂新出了些菜色,有不少你爱吃的。我们再带一份糕点给你娘,好不好?” 方素微微睁大了眼,“我们没有请帖,也可以进万柳堂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可以。” 二人离开瞭望月楼。 临走前,柳韞玉从枕春轩门口经过,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 趁著方素不注意,她往枕春轩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冷。 枕春轩內,醉意昏沉的檀云听著同窗们谈论广信侯的义女,称她蕙质兰心、才貌双全,他却只是捻著手中酒盏。 冷清英俊的面庞,泛著酡红,兴致缺缺。 他心里烦乱得很,藉口不胜酒力,便起身离开,让今日宴饮都记在他帐上。 然而刚从望月楼出来,还没到自家马车跟前,他眼前忽地一黑,竟是被人套上了麻袋,紧接著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 “你说不能下死手,所以我就用了七分力气。” 將方素送回方府后,驾车的人变成了云渡。 云渡对柳韞玉说道,“那位檀家公子怎么招惹你了?” “他是方素的未婚夫。” “……你让我把你好姐妹的未婚夫揍一顿?” “也许明天就不是了。” 柳韞玉哼了一声。 难怪她第一次见檀云就觉得有点似曾相识,没想到这品行是隨了孟泊舟…… 回到府上,柳韞玉一进门,怀珠就飞快地从廊下迎到她跟前,欲言又止。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怀珠正想开口,谁料宋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迴廊另一头,玄袍玉带、金冠束髮。 他周身的威势在看到柳韞玉后,才尽数敛去。 “今夜有一场家宴。” 宋縉走到柳韞玉的身边。 柳韞玉眉头一下蹙紧,说话也有些夹枪带棒,“今日又要演戏给谁看?还是侯夫人吗?” 宋縉顿了顿,“是你的乾娘。” 柳韞玉神色微变,“你请了乾娘来?” “你我成婚的事,理应要告知身边亲人。我的亲人都知道了,自然轮到你的。” “那难道不该与我商议么?” 柳韞玉暗自咬牙,掌心隱隱发烫,“我的想法,於你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宋縉静静地垂眼看她,“我与你商议,你会答应吗?” 柳韞玉当然不会。 他们这桩婚事,本就是他强行逼迫而来,他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见柳韞玉脸颊又气得有些红,宋縉握住她的手腕,放缓了语调,“这种小事,何必置气?周夫人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她很快就要到了,你应该也不想让她担心吧?” “……” 这话戳中了柳韞玉的痛处。 就在这时,怀珠唤了一声,“姑娘,老夫人到了。” 柳韞玉不得不压下怒意,转过身。 一辆马车在宅门外停下,可率先走下来的人,竟不是周氏,而是孟泊舟! 眼睁睁看著孟泊舟下车,又转身搀扶著周氏走下来,柳韞玉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宋縉。 连孟泊舟都来了…… 这就是宋縉口中的家宴?! 第216章 汹涌的热浪 “我並未叫上他。” 看出柳韞玉眼里的质问,宋縉凉凉地吐出一句。 他掀起眼,看向已经带著周氏走进来的孟泊舟,扯了扯唇角,“他不请自来,也好。” 周氏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衣,还好好妆扮了一番,瞧著有些像京城里的贵妇了,可却有些不大自在。 孟泊舟一袭青衣,儒雅隨和,之前的伤许是还没痊癒,所以眉目间縈绕著挥之不去的病弱。 “玉娘。” 孟泊舟扶著周氏来到柳韞玉面前,先是頷首,再看向面无表情的宋縉,“老师。” 周氏看到柳韞玉,欲言又止,想要解释,可是见宋縉也在,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起。 看出周氏的侷促,柳韞玉扬起笑容,佯装与平时一样,迎他们进府。 府內四处掌灯,柳韞玉扶著周氏走在前面。 周氏小声与她说道,“相府来人传话时,舟哥儿也在。他听见你与相爷成了婚,便非要与我一起过来……我拦不住他。想著他来了,或许能死了心……” 柳韞玉拍拍周氏的手,“……没事,与我们无关。” 周氏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与我们无关?” 柳韞玉垂眼,眼神冷冷的。 宋縉非要办家宴,孟泊舟非要上赶著,他们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场家宴且让他们唱对台戏就好。 “嗯。乾娘今日吃好喝好,什么都不用管。” “……” 四人来到膳厅一落座,下人们便已將饭菜一一呈了上来。 看菜式,这场家宴的规格倒是也不输於和吕兰英、宋珏的那一场。 周氏落座后,柳韞玉就坐到了她身旁,“乾娘还从来没有在我府上用膳,今日正好尝尝他们的厨艺。” 周氏应下,一抬眼,就见对面权倾朝野的相爷,已经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口,亲自用玉箸为柳韞玉布菜。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放下了玉箸,“相爷……” 宋縉顿住,也放下了玉箸,“周夫人。” “玉娘的娘家远在金陵,也没什么能做主的亲人在京城。我这个老婆子,便是她的娘家人。按理说,她嫁人,我也是该添妆的。可这……婚事实在有些仓促,我还没准备齐全,只草草备下了这些……” 说著,周氏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份礼单。 “乾娘!” 柳韞玉一手按住了那份礼单,摇头,“不用……真的不用……” “婠婠。” 宋縉却从她手掌下缓缓抽出了这份礼单,“这是周夫人的一片心意,你不该拒绝。” 就在这时,孟泊舟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 “阿娘何必这般当真?” 孟泊舟低垂著眼,“您在这里急著为玉娘添妆,可除了你,或许也没有人將这桩婚事真的放在心上了……否则为何不见三媒六聘,不见婚书?” 此话一出,席间的氛围瞬间將至冰点。 周氏嚇坏了,刚想阻止孟泊舟,衣袖就被柳韞玉轻轻拉了一下。 柳韞玉將一块燉羊肉夹进她的碗里,就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係。 宋縉掀起眼,冷冷地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自顾自地饮下一杯酒。 正因知道柳韞玉已经立誓自梳,这场婚事不过是个笑话,所以他不仅不怒不妒,言语间还带著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 “老师若真的心仪义妹,为何不见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如此草率,不像是娶妻,甚至不像纳妾,倒像是收个见不得光般的外室一般……” “啪!” 周氏脸色彻底变了,忍无可忍地將筷子拍在了桌上,“住口!” 孟泊舟笑了笑,“阿娘急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么?” 他掀起眼,却不是看向宋縉,而是看向柳韞玉,“玉娘是忘了真正的大婚是何情形么?四年前,满城红妆,你我拜了天地、拜了宗祠,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周氏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嚇的。 见状,柳韞玉皱了皱眉,扶住周氏,直接对外唤道,“云渡,送客。” “不急。” 发话的竟然是宋縉。 宋縉早已从孟泊舟那里收回视线,將一块剔除鱼刺的鱼肉放入柳韞玉万眾,隨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过锦帕,擦了擦手。 “若要说满城红妆、盛大婚仪,不知子让即將办的这场婚事,会不会比得上当年在金陵的那一场?” 孟泊舟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柳韞玉,“我……” “婠婠还没听说吧。” 宋縉转向柳韞玉,笑道,“子让很快也要有喜事临门了。广信侯打算將义女嫁给子让为妻,且寧阳乡主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 广信侯…… 柳韞玉眸光一闪,看向孟泊舟。 广信侯不会將义女隨隨便便嫁出去,与孟家议亲,那也就意味著,孟泊舟已经是他的人…… 孟泊舟何时成了广信侯的人? 见孟泊舟面色灰败,再也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宋縉还不忘补上一句,“等子让大婚,本相定会备上一份薄礼,挟婠婠一起去给你道声贺。” 一顿家宴不欢而散。 被孟泊舟那样闹了一通,周氏在宋縉和柳韞玉面前怎么都坐不住了,从头至尾甚至只用了几口。 待到上了马车、离开柳宅,周氏才咬著牙,怒不可遏地转向孟泊舟,“早知如此,我今日便是一头在柱子上撞死,也不该带你过来!相爷与玉娘的事,岂是你能多嘴多舌的?!” 孟泊舟坐在车厢一侧,双手撑在膝盖上,死死攥紧,“玉娘那日在御前,分明已经立誓自梳,还有太后懿旨。可宋縉现在却突然说,他们已经成婚……这分明就是逼婚!阿娘不是最心疼玉娘么,怎么眼见著她被相爷折辱,还能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折辱?我这双眼睛可没看见折辱!你折辱一个人,还会给她把鱼肉里的刺都挑乾净?” 周氏拍著座榻,忿忿道,“要说折辱,你从前对玉娘才叫折辱!” 孟泊舟忍无可忍,“从前,从前,为何你们一个个偏要揪著从前不放!” 车內静了良久,周氏才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 “揪著从前不放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孟泊舟抿唇,答非所问,“……她和宋縉,绝不会走到一起去。” “就算如此,她也不会和你破镜重圆。舟哥儿,你马上又要成婚了……你与玉娘,再无可能。” “……” 孟泊舟紧紧抿著唇,眼眸在黑暗中泛著幽黯的光。 …… 夜阑人静,庭院里凉风阵阵、蝉声隱隱,寢屋里却起伏著热潮。 柳韞玉伏在榻上,一张脸好似烧上了红霞,连著耳后根、颈间都烧灼了一大片。红霞上还繚绕著湿润的雾气,细细密密的汗珠掛在她的额头、鼻尖。 额前的碎发被汗湿,在脸颊和颈边凌乱成一片,如死死绞缠她的罗网。 柳韞玉眼眸有些失神,急促地呼吸著,可却死死咬著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掌撩开她颈间的髮丝,从后抚上来,將她纤细的雪颈把在掌心。那修长的手指在她颊边摩挲著,最后按上她的下唇,像是想要將她的唇齿撬开。 柳韞玉却是一口咬住了那带著薄茧的手指。 狠狠的,泄愤的。 身后的人顿了顿,紧接著便是更汹涌的热浪侵袭而来。 “婠婠……” 宋縉喑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我只是想让亲近之人都知道我们的关係……我只是想要个名分。” “……” 柳韞玉齿间的力道到底还是鬆了下来。 下一刻,脸便被转了过去,被宋縉深深吻住。 第217章 你们何时好上的? 天还未亮,柳韞玉便被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下一刻,床帐被掀开,换完朝服的宋縉站在榻边。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清雋成熟的脸孔温柔得不可思议,与昨夜床榻上的霸道强横判若两人。 “吵醒你了?” 宋縉轻声问了一句,然后俯身,在柳韞玉额头上吻了一下,“我要去上朝了,你再歇一会。” 他揉了揉她的髮丝,让她重新躺了下去,然后才妥帖地掩上床帐,悄然离开。 “……” 柳韞玉怔怔地躺著,盯著帐顶。 耳畔又迴响起宋縉昨夜在她耳畔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从前她与孟泊舟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 可现在她与宋縉没有夫妻之名,却过得好像一双甜蜜恩爱的真夫妻…… 宋縉走后,柳韞玉也没有再睡著。 直到天边露白,时辰差不多了,她才起身更衣梳洗,然后进了宫。 见她眉眼间縈绕著一丝疲倦,听秋关心地问,“大人是不是身体不適?可要去太医院看看?” 柳韞玉摇头,“长乐宫修缮,不能再耽搁了。” 由於之前告假,修缮一事进度耽搁了几日,柳韞玉想加快收尾。 在长乐宫没待一会儿,殿外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太监声音。 “陛下驾到!” 柳韞玉眉心一跳,在那道明黄的身影踏入殿宇后,与眾人齐齐跪下。 “都平身吧。” 皇帝清了清嗓子,看向已经起身的柳韞玉,故作老成地说道,“听说柳大人前阵子身体不適,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没有大碍。” 皇帝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气色红润,只是眉眼间有些疲倦,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好全了。” 柳韞玉垂头,恭恭敬敬地问道,“陛下今日来长乐宫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皇帝摆摆手,“你们先退下,朕有话要单独问柳大人。” 此话一出,手里的活还没忙完的工匠们面面相覷。 他们的活就在殿內,退下了,那活还干么…… 柳韞玉只觉得头疼,上前一步,“陛下,您隨臣去偏殿吧。” “哦哦。” 皇帝也反应过来,跟著柳韞玉进了偏殿, 待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小皇帝才忍不住转过身问道,“朕听说,你和相爷私下里拜堂成亲了?”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皇帝沉下脸,“可你不是接了母后的懿旨,立誓自梳、终身不嫁么?柳韞玉你阳奉阴违,好大的胆子!” “……” 柳韞玉暗自嘆了口气,伏首跪下,“陛下恕罪。” 皇帝眯了眯眼,觉得柳韞玉和他预想中心惊胆战、痛哭流涕的模样不符,所以不大满意。 於是他负手,绕著柳韞玉转了个圈,低头打量她。 “你一个成日里不是拨算盘,就是跟什么房梁、泥瓦打交道的女官,舅舅怎么会看上你?” “……” “朕告诉你,朕是绝对不会认一个商户女做舅母的。” 柳韞玉的额头抵著手背,低声道,“微臣不敢,微臣有自知之明。”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皇帝噎住。 他想了想,在柳韞玉面前蹲下身,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 柳韞玉只能抬起头,对上皇帝好奇的视线。 皇帝压低声音,“你和舅舅是何时好上的?怎么好上的?” “……” 柳韞玉叩首不言。 皇帝瞪了瞪眼,威胁她,“你要是不说,朕就治你个欺君死罪……” “陛下要治谁死罪?” 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从殿外传来。 柳韞玉身子微微一僵,但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抬眼,就见一袭深紫朝服的宋縉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身影頎长,唇角微弯,可身上却带著一股骇人的威势,沉甸甸朝蹲在地上的小皇帝压过来。 “陛下。” 皇帝缩了一下脖子,赶紧站起身,“……相爷不是在文华殿么,怎么有空来长乐宫?” 朝皇帝行完礼后,宋縉便看向地上跪著的柳韞玉,然后低身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扶了起来。 “陛下刚刚说,要治谁欺君死罪?” 宋縉漆黑的眼眸扫向皇帝,语气不重,却含著几分危险。 “……嗯?” 皇帝摸了摸耳朵,“朕有说过吗?相爷听错了吧。柳大人,你有听见吗?” 柳韞玉自是摇头。 宋縉也没追究,只开口道,“陛下,今日文华殿的公文会送到御书房,由陛下自己过目,自己批红。” 一听这话,小皇帝傻眼了,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啊?为什么?”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这几日听太傅说,功课也有长进,也该自己试著批阅公文了。” 皇帝求饶,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舅舅,你帮帮朕吧。” 宋縉瞥了他一眼,“现在是舅舅了?” “一直都是啊!舅舅!” 宋縉无动於衷,转头摸了摸柳韞玉的掌心,“还是这么烫?” “……” 皇帝转了转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唰地衝到柳韞玉面前,乾乾脆脆地唤了一声,“舅母!” 柳韞玉眼睫重重一颤,“微臣……” 不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宋縉捏著她的手就重了几分。 皇帝眼巴巴地转向宋縉,“舅舅和舅母说话,朕就不打扰了,朕现在就走啦?” 宋縉笑了笑,“嗯。” “那文华殿的公文……” “今日的,还是由臣替陛下批阅吧。” 皇帝瞬间笑开了花,生怕宋縉反悔,他忙不迭地溜出了长乐宫。 皇帝一离开,殿內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柳韞玉轻轻挣开了宋縉的手。 “连陛下都敢胁迫,相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是为了护著谁?” 宋縉抬手,为她理了理鬢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別在耳后,“为了替你出头,我连皇帝都得罪了。婠婠,你得了皇帝的一声舅母,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柳韞玉气得脸都红了,“明明是你威胁陛下叫的……” “我有威胁他吗?” 宋縉揽过她的腰,云淡风轻地,“总之好处是你得了,今日若不肯给我了什么谢礼,那我就只能自己向你討了……” “大人。” 殿外传来听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韞玉咬咬牙,抬起头,飞快地在宋縉的唇上贴了一下。 第218章 泄火 柳韞玉的唇一触即分,没有半分留恋。 不等宋縉反应,她便抬手將他推开,然后迎出了偏殿,与听秋一起去了隔壁。 等到听完工匠的回稟,又解决完问题,柳韞玉再从偏殿经过时,宋縉已经离开了。 入夜,柳韞玉回到府上。 宋縉还没从宫里回来,她一人坐在桌边用晚膳。 柳韞玉用团扇轻轻扇著风,先是將今日的药汤饮了。 苦涩的药汤顺著喉咙咽下,叫她瞬间失了胃口,连晚膳都不想用了。谁料怀珠端上来的却是一碗清心解毒的莲子百合羹。 “姑娘尝尝吧。这是相爷吩咐的。相爷说,姑娘不能吃冰镇的绿豆汤,但可以用些在井水里镇过的药膳,温度刚刚好。” “……” 柳韞玉沉默著接过那碗药膳,舀了一勺。 心里的燥热竟是真的压下去不少,不知不觉竟是用完了一整晚。 等到她沐浴完回到寢屋,又看见屋子里多了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半人高的扇叶连著机括,前面摆著一盆深井水,水里浸泡著几枚寒玉,水面上还飘著白莲。 见柳韞玉进来,怀珠立刻蹲下身,拨动了扇叶下的一处机括。 那扇叶便缓缓转动起来,带起来的风拂过通盆里浸著寒玉的深井水,將一股温润却绵长的凉意轻轻送到柳韞玉面前,风中还夹杂著沉香木的安神气味…… 柳韞玉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臟腑间那股横衝直撞的火气,竟是难得被抚平了。 “这是玄錚奉相爷之令送来的。相爷说冰鉴的寒气太重,寒气入体反而会让姑娘更难受,一著不慎还会落下病根。但这井水与寒玉的凉意,既能带走姑娘的燥热,也不会伤及五臟六腑……” “哦,还有床榻上也重新铺了玉簟。比竹蓆软,比冰鉴温凉……” 怀珠一边说,一边感嘆,“相爷对姑娘真是处处贴心。” 柳韞玉在玉簟上坐下,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眉心舒展了不少,“……嗯。” 他確实,对她很好。 是夜。 柳韞玉躺在铺著薄綾的玉簟上,屋子里摇著水扇,凉风徐徐,身下也传来玉石温润沁骨的凉意,让她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平静和舒適。 於是入睡也很快,直到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 她微微睁开眼,还没转过身,腰间就被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一具熟悉的、带著太行崖柏气息的身躯从后头覆了上来,將她轻轻圈在了怀中。 许是因为刚睡醒,许是因为今日没了那股燥热,柳韞玉竟然也没想从他怀里挣脱,而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宋縉的手臂一顿,似乎也没想到她今日会这么乖顺。 於是忍不住低头,薄唇落在了她的发间,“有了玉覃和水扇,凉快多了?” “……嗯。” 柳韞玉闭著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察觉到宋縉的手掌又探入她的纱袖,沿著手腕轻轻抚到手肘,柳韞玉终於挣扎了一下,转身往床榻里侧缩了缩,“如果相爷不缠著我,就更凉快了……” “是么?” 宋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也没急著將柳韞玉捉回来,而是说道,“太医还同我说,若想除去你这鬱结的心火,其实……还有个偏方。” 柳韞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继续说,忍不住转过身来,“什么?” “出汗。” “……” “最好是大汗淋漓。那股憋在骨子里的邪火,才能完完全全地泄出来。” 撞进宋縉那双幽暗炽热的笑眼里,柳韞玉忽地意识到什么,刚想往后退,肩膀却已经被宋縉按住。 宋縉欺身而上,高大挺拔地身躯將她罩住,“我帮你泄火,好不好?” 低沉的嗓音,流露著毫不遮掩的暗哑。 柳韞玉被咬开了唇齿,原本已经凉下来的身子又渐渐发烫。 “唔……” “腿別抖,婠婠。” 宋縉说到做到,这一夜,果然让柳韞玉出了不少汗,身体里那点火气也泄尽了,连能復燃的余烬都没了…… - 翌日。 柳韞玉在宫里办完差后,一出宫,迎面就遇到了一辆马车。 “玉娘!” 马车布帘掀开,方素朝著她招了招手。 柳韞玉一愣,有些惊喜地走过来,“特意在这儿等我?” “今晚別回去用膳了,跟我一起去望月楼吃芙蓉糕吧。”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不会是为了……” “不是!” 方素连忙否认,“绝对不是因为檀云,他已经被禁足几日了,出不了门,更別提去望月楼了……” 柳韞玉这才放下心来,想著回去了又要对上宋縉,还要被他以泄火的藉口折腾,她果断上了方素的马车。 片刻后,二人一起来到望月楼的二楼雅间。 方素刚落座就轻声问道,“玉娘,你可知道孟泊舟要成婚一事?” 柳韞玉顿了顿,“和广信侯义女,是吗?” 方素一愣,然后略微鬆了口气,“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嗯,听说过了,怎么了?” 方素犹犹豫豫地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到柳韞玉面前,“然后……我偷偷拜託我娘,从媒人那边拿的名册,上面记录的都是京城里未成婚的郎君……门第虽比不上广信侯,但这些郎君们可都是嫡出,不是乾亲啊……” 对上柳韞玉复杂的眼神,方素连连摆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你千万別多想,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赶紧成婚压孟泊舟一头的意思!” 柳韞玉:“……” 她嘆了口气,將那本名册推回给方素,“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吗?可是那些人……” 方素顿了顿,话音止住。 柳韞玉看向她,“京城里又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了算了,玉娘,我们要不聊点別的吧。” “是不是说我配不上孟泊舟,孟泊舟早就该休弃了我?这不,义绝才多久,他就立刻成了广信侯的乘龙快婿?” 方素无奈地低下头。 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柳韞玉笑道,“你这张脸,就藏不住事。放心,我没事,倒是你……还不快告诉我,你那婚约如何了?” 方素垮下脸,刚想开口,雅间外竟是传来了叩门声。 “谁啊?” 望月楼的杂役推门而入,將一碟芙蓉糕放在桌上,“方娘子,这是刚出锅的芙蓉糕。” 方素愣了一下,“你们不是说没了么?” “隔壁檀家公子听说您在这里,將自己的芙蓉糕让给您了,还给您这桌的席面一併结了帐,请您慢用。” 柳韞玉蹙眉,“谁?” “隔壁的……檀家公子。” 柳韞玉沉著脸转向方素,“你不是说他被禁足了吗?” 方素也懵了,大声喊冤,“他真的被禁足了……我去隔壁看看!” 她驀地起身,直接朝隔壁而去,柳韞玉生怕出什么事,也跟了上去。 隔壁雅间的门被方素一把推开。 坐在窗边那位不苟言笑、面容肃然的玄衣青年转头看过来。 看清青年的脸,方素一下僵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朔,朔表哥。” 第219章 有夫之妇 柳韞玉赶到方素身后,也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玄衣青年,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肃杀血气钉在原地。 儘管不认识此人,可一听到方素唤他“朔表哥”,柳韞玉便一下反应过来了。 檀家有两位公子。 方才那杂役没说清楚,只说檀家公子,结果来的根本不是檀二公子,而是檀家大公子—— 执掌詔狱的北镇抚使檀朔。 “不,不打搅表哥了,我,我现在就走……” 方素自幼就对这位大表哥发怵,往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上了柳韞玉的脚。 柳韞玉吃痛,二人在门外跌跌撞撞地要离开。 里头的檀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 方素苦著脸走进去,还死死扯著柳韞玉的衣袖。 柳韞玉被拽进雅间时,瞪了瞪眼。 啊,她也要进去吗? 方素冲她眨眼。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檀朔將人叫了进来,却又不说话。 还是方素低著头,绞著衣袖,小声道,“谢谢表哥的芙蓉糕……” 檀朔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檀云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在外胡言乱语,我身为兄长,代他向你赔罪。” “……他是他,你是你。” 方素眼眸微垂,訕訕道。 檀朔的手掌按著桌上的直刀,锋利的黑眸也如薄刃般,落在方素的脸上,“听母亲说,方家已经动了退婚的念头,是你爹娘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方素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就连柳韞玉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檀云不会是因为不想退婚,所以把这位北镇抚使哥哥请过来,想要威迫方素低头吧……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退婚,我不愿意嫁檀云了……” 方素小声道。 “为什么?就因为檀云酒后说了那两句话?” “……” 檀朔语调平平,嗓音冷冽,“你从小就喜欢他,哪怕他偶尔惹你生气了,一碟芙蓉糕就能叫你既往不咎。这次两句话而已,你就闹著要退婚?是真的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听著像是在劝方素不要退婚,可柳韞玉又隱约觉得不对劲。 还不等她思量清楚,一旁的方素却突然小发雷霆,破罐子破摔了。 “我就是要退婚!我不会原谅他的!” 回想起那日檀云在这间屋子里说的话,她红了眼睛,“表哥要是逼著我嫁……我……我就剃髮当尼姑!” 柳韞玉屏气凝神,下意识看向檀朔。 檀朔那双本就冷厉的剑眉,缓缓拧成了团,然后突然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柳韞玉心头一跳,將方素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檀大人……” 檀朔扫了她一眼,“与你无关,让开。” “……” 柳韞玉还要说什么,却反被方素拉到了身后。 独属於詔狱的寒意扑面而来,方素儘管有些腿软,但还是强撑著站在柳韞玉跟前,大著胆子迎上了檀朔。 檀朔面无表情地抬手。 方素嚇得紧紧闭上了眼。 下一刻,额头上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方素愣住,睁眼就对上檀朔冷若冰霜的一张死人脸。 “你何时能听得懂人话?” 檀朔问。 方素:“……” “你若下定决心不嫁檀云,那最好不过。” 此话一出,方素愣住了,怔怔地看向檀朔,“啊?” 檀朔乌沉的眼眸盯著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雅间的门却是又被推开了。 “表姐……” 屋內三人不约而同回头,从外面走进来的竟是檀云! 他一袭白衣,面色苍白,额角还带著些伤。 一看见他这幅模样,方素呆住了,“你……” “爹娘將你禁足,谁许你出府的?” 檀朔冷声叱道。 檀云冷笑,“我若被禁足府中,如何能求得表姐原谅?如何能挽回这桩婚事?还是说,我与表姐的婚约作废,兄长喜闻乐见?” 语毕,他走到了方素跟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素娘,之前在望风楼,我是多饮了些酒,才会对同窗说出那些混帐话……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的心意,难道你不清楚么?难道你要因为那两句话,就与我生分么?” “……” 方素望著檀云额角的伤,憋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你头上的伤怎么了?” 柳韞玉无奈地抿了抿唇。 是谁前面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是檀家逼她嫁人,她就要剃髮当尼姑呢…… 现在怎么一看见檀云脑袋上的伤,又关心起他来了? 檀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冷不丁传来一声笑。 冰冷的,嘲謔的一声笑。 方素下意识转头,就对上了檀朔凌厉的一双眼。 下一刻,檀朔便收回视线,转身拿起桌上的直刀,径直离开了雅间。 他这么一走,方素的脑子又清醒了一些。 她想把手从檀云手中抽出来,可檀云却不肯鬆开,“素娘,那只是醉话……你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小题大做了?” “……” 正当方素手足无措时,柳韞玉却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甩开了檀云的手。 “那日是醉话,那现在呢?现在反过来责怪素娘,也是醉话?” 柳韞玉冷笑,“檀公子还有清醒的时候么?” 语毕,也不等檀云反应,柳韞玉便拉著方素离开瞭望月楼。 方素被今日这一出闹得整个人都蔫了。 被柳韞玉送回方府的路上,她忍不住问道,“玉娘,你说我该原谅檀云吗……” 柳韞玉沉默良久,才对方素说道,“这是你的命运,你要自己选择。” 方素咬著唇,神思恍惚。 柳韞玉又问了一句,“你那位大表哥,待你一直很好么?” 方素没精打采地,“你瞎说八道什么啊,朔表哥平日里连句话都不和我说的,每回见了我,感觉都是横眉冷对……我有时候做噩梦都是他把我关进詔狱……” “……那他把芙蓉糕让给你?” “他自己不喜欢吃甜食啊。” “他不喜欢为什么点啊。” “……” 方素噎住,但也没有多想,“那可能是打算带回府上给姨母吧。” 柳韞玉嘆了口气,不作声了。 送完方素,柳韞玉回到了府上。 刚一进屋坐下,袖子里竟是掉出一本名册。 正是方素今日要塞给她的那一本。 怎么被她带回来了…… 难道是方素悄悄塞进来? 柳韞玉一边想著,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开名册,原本只是想隨意看看,谁知身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幽幽的冷声从头顶传来。 “有夫之妇,还要相看別的郎君?” 第220章 要我哄你入睡? 柳韞玉一惊,手中那本名册也落在了地上。 一只修长的手掌將名册拾了起来。 柳韞玉顺著视线抬起头,就见宋縉站在自己面前。 他竟是已经沐浴过了,穿著一袭雪白的宽袖纱袍,如墨的髮丝只用一根玉簪綰了,披散在那身雪衫上。 那鬆散、隨性的模样,几乎是完全將自己当成了这座宅邸的男主人。 “婠婠这么晚不回来,就是去相看郎君,准备红杏出墙了?” 他黑沉的眼睛盯著柳韞玉。 “……这是方素的名册。” “她也是已经定了亲的人,所以是她想红杏出墙?” 柳韞玉抬手夺回那本名册,咬著牙强调道,“没有人要红杏出墙。我明日就还给她。” “哦。” 宋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手落在柳韞玉肩上。高大頎长的身影也將她笼罩其中。 从一旁看,柳韞玉几乎是被宋縉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那熟悉的、危险的气息逼近,让柳韞玉一下想起了之前两夜的荒唐。 她耳根倏地红了,“相爷还有別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歇息了。” 她立刻起身,却不想起得太快,脑袋直接撞到了宋縉的下頜。 “唔……” 柳韞玉疼得眼眶泛泪,捂住脑袋坐回原位。 宋縉扶住她的肩,摸了摸她的头,“疼吗?” 柳韞玉被按在他沉稳有力的胸膛,深吸了口气,將那点疼压了下去,“不疼……好热,你放开我。” “好。” 宋縉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可柳韞玉等了一会儿,肩上的力道也没有丝毫松下。 她挣扎了两下,抬起眼,“怎么还不鬆手?” “没说现在放。” “……” 柳韞玉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了,气得脸颊都红了。 宋縉唇角勾起,终於鬆开她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时辰不早了,去沐浴,回来就寢。” 柳韞玉这才如蒙大赦地去了浴房。 待到她沐浴完回来,屋內的水扇已经被打开了,將凉风徐徐地送入床幃。 柳韞玉浑身都是水汽,在水扇跟前贪凉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后的床榻上传来宋縉的声音。 “还没吹够?” “……” 水扇也不可对著久吹,这是宋縉早就嘱咐过的。 柳韞玉被抓了个正著,只能咬咬牙,转身走到榻边,掀开床幃。 看向已经躺在床上的宋縉,她抿了抿唇,“你为什么不回相府……” “我的夫人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那我去偏房……” 话音未落,柳韞玉的手腕已经被宋縉抬手握住。 宋縉轻轻一使力,便將她拉入怀中。 青纱床幃掀动又落下,遮掩住了两人的身影。 柳韞玉心头一跳,刚想起身,就被宋縉摁著肩膀,往下一按。 “睡了。” 宋縉不容置喙地说。 柳韞玉被迫躺在他身侧,身子有些僵硬,可宋縉今夜好像真的只是想单纯就寢,再无別的动作。 烛火幽微,凉风伴隨著沉香木的安神香气,潜入帐內。 这还是被逼成婚后,柳韞玉第一次这么清醒地和宋縉並肩躺在床榻上。 什么都不用做,也没有靠得很近,只有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做那些事的时候还要亲近。 柳韞玉忍不住往內侧挪了挪。 “还不睡?” 黑暗中,宋縉忽然开口。 低沉的嗓音,让柳韞玉嚇了一大跳。 “是还在想那本名册里的郎君?” “我没有!” “那是要我哄你入睡?” “……” 柳韞玉不作声了,一言不发地翻过身,背对著宋縉闭上眼。 许是太过疲倦,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睡著了,只知道翌日醒来,她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又躺在了宋縉怀里。 柳韞玉怔怔地睁著眼,望著宋縉敞开的衣襟,和露出的大片玉色胸膛,而她的手掌,竟然就正正好贴著他裸露在外的胸膛。 “……” 她慌忙收回手。 察觉到宋縉有醒来的架势,柳韞玉再次闭眼,佯装还没醒来。 可宋縉搂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慢慢收紧,然后往上抚去…… 柳韞玉瞬间涨红了脸,驀地睁开眼,“宋縉!” 低沉的笑声从耳畔响起,“醒了。” “鬆手,我要起来……” 宋縉却重新搂好她,“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可是你抱著我,很热!” 柳韞玉挣扎著,刻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片刻后,宋縉吻了吻她的后颈,然后鬆开手,起身掀起床帐,唤了婢女们进来。 怀珠领著几个婢女踏入室內,手里端著盥洗的用具。 柳韞玉更衣梳洗后,就发现宋縉不见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突然想起什么,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姑娘在找什么?” 怀珠问道。 “帮我看看,有没有一本名册掉在地上了……” 怀珠在室內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柳韞玉蹙眉,“算了。” 想来这册子应当没有那么重要,方素估计也用不上,等改日她再同她解释吧…… 相府里。 玄錚快步穿过迴廊,来到书房,就见宋縉站在窗边。 他已经换上了那身深紫朝服,面前却闪烁著一簇火光,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玄錚走近一瞧,隱约瞥见是本红色的簿子,烧黑的残页上似乎是男子的画像和什么人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相爷,明日是先威德侯的忌日,侯夫人派了人过来,请相爷明日去侯府。” 宋縉背对著玄錚,衣袍猎猎。 玄錚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静静地侯在一旁。 “知道了。” 宋縉看了一眼铜盆里的灰烬,“派人去回话,说我会过去。” 玄錚恭敬地应了一声,刚想退下去,却被宋縉叫住。 “之前送去隔壁的水扇,还有么?” “好像……还有两个。” “给长乐宫和慎微堂,都送一个过去。还有,让御膳房多送些清凉的瓜果去慎微堂。” 第221章 打脸 艷阳高照,皇宫內的鸟雀藏在树荫深处乘凉。 柳韞玉刚踏入慎微堂,迎面就对上一座眼熟的水扇。 听秋说道,“今儿天热得紧,相爷命人又送了水扇过来,给大人解暑。” 柳韞玉只觉得身上的燥热消退不少,秀眉也微微舒展。 不多时,御膳房还送来了清凉的瓜果。 柳韞玉给慎微堂伺候的宫人分了些,然后还亲自带了些,送去长乐宫,分给工匠们解暑。 从殿內一出来,听秋便迎了上来,“大人,方娘子来了,想要见您。” 方素进宫了? 柳韞玉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连忙匆匆跟著听秋往外走。 殿外,方素穿著碧青罗裙,迎了上来,“玉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你怎么进宫了?” “我今日回学宫了!趁著午休想来找你,可宫里的侍卫不许我进后宫,幸好遇上了相爷。相爷派人送我过来的。” 说著,方素忍不住感嘆了一句,“相爷现在好像比从前和蔼多了!” 柳韞玉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是因为你的婚约么?” 方素低下头,眼睫颤了颤,“嗯……” 一看她这幅模样,柳韞玉的心就沉了沉,“你还是打算嫁给檀云?” 方素抬起眼看了一下柳韞玉,又飞快地垂眼道,“表弟给我送了不少歉礼。姨母病了,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也替表弟求情,说他只是酒后胡言,让我不要同他置气,还有……我爹说我和檀云都已经那样亲近了,理应成婚。我娘也觉得,我这个性子,唯有嫁进檀家,她才放心……” “你表弟,你姨母,你爹,你娘……” 柳韞玉嘆了口气,“那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 方素不说话了。 “你还是喜欢檀云?哪怕他当著同窗的面,那样贬损你。” “我不知道……” 方素抿唇,“玉娘,我的心很乱……” 柳韞玉看著她,神色复杂。 没人比她更了解方素此刻的心乱如麻了。 二人陷入沉默,突然间,一道叱声传来。 “小声些!柳大人就在殿內。” 柳韞玉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拉著方素躲到宫殿的南侧檐下。 说话的宫女们没看见柳韞玉,还在议论。 “怕什么?外头都传遍了,说孟探花要娶广信侯义女。” “满京城都在说,说那义女比柳大人年轻,比柳大人貌美,还比柳大人出身高贵。孟探花这一娶,倒像是存心打谁的脸。” “柳大人当初嫌弃孟探花,哪怕闹得那么难看都要义绝,可如今孟探花娶了个样样强过她的,也不知柳大人心里怎么想……” 方素皱起眉,抬脚就要衝过去,却被柳韞玉拉住。 “你去做什么,撕烂她们的嘴?” 柳韞玉问道。 方素不服气地,“我是不行,可你是內廷司事女史,你可以啊!” “太后赐我印綬,不是让我做这些的。” 柳韞玉心情倒是很平和。 方素覷了她一眼,低声开口,“玉娘,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柳韞玉摇了摇头,“孟泊舟若真能得一位好妻子,那是他的本事。我已经为了他,虚耗了三年,往后不会再为了他的任何事牵动心绪了。” 见她真的不在意,方素这才收起担心。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廊下。 柳韞玉忽然停住了脚步,对方素说道,“其实以前,我也像你这样摇摆过。” 方素忽地看向她,愣住。 “你也会吗?我以为,你做什么都很坚定……想要与孟探花分开,哪怕是闹到义绝也要离开……” 柳韞玉笑了,“你看到的,是我已经攒够了失望的时候。可是在那之前,我日日夜夜都在摇摆。孟泊舟喜欢我吗?他有多喜欢我?曾经有那么一刻喜欢过我吗?到底要等多久,才能让我们成为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呢?我到底还要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方素眼眶红了,“玉娘……” 柳韞玉握住她的手,“后来我才想明白,如果一个人会让我患得患失、每夜拷问自己,那么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不值得。” “……” 方素似是被触动了,怔怔地定在原地。 …… 天昏时,柳韞玉回了府。 一回到府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沐浴,吩咐怀珠將水扇打开。 可还没去浴房,门房却来稟告,“夫人,侯夫人登门拜访。” 柳韞玉僵住,突然觉得更热了。 吕兰英如今就像一个扎在她心头的刺,不碰的时候,好像可以完全忽略,假装它不存在。 可一旦碰了,心里就隱隱地不舒服。 所以吕兰英今日过来,又是有什么用意呢? “將侯夫人请到正厅。” 柳韞玉去到正厅的时候,婢女刚奉茶上来,吕兰英则是坐在太师椅,雍容端庄。 见柳韞玉进来,吕兰英立刻起身,“玉娘。” “侯夫人。” “怎么还唤侯夫人,该隨言之一起唤声嫂嫂了吧。” 柳韞玉僵硬地掀了掀唇角,转移了话题,“侯夫人今日来,是为了?” “明日是亡夫忌日。你跟相爷已经成婚,明日也该一起来侯府。我怕你不愿意来,所以亲自来请你。” 柳韞玉一愣。 宋縉兄长的忌日? 吕兰英打量她的表情,诧异道,“你不知道?相爷没告诉你?” 柳韞玉眼帘垂下,摇了摇头。 “相爷並未告诉我这件事,应当是不想让我去侯府。” 吕兰英怔了怔,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改口打起了圆场,“那应当是言之忘记了……你是他的妻子,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是要告诉你的。他都带你见了太后,见了我和珏儿,那自然也该带你去见见他父兄……” 吕兰英的话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柳韞玉却觉得心烦意乱,又闷热得喘不过气来。 她拿起团扇,不停地扇了起来,甚至想让怀珠把水扇搬到正厅来。 “这么大的事情,言之怎么能忘了告诉你呢?” 吕兰英蹙眉,“等他回来,我定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的。” “……” 闻言,柳韞玉手中的团扇摇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正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嫂嫂在同玉娘说什么?” 第222章 人比花娇 昏暗的天光下,宋縉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著朝服。 吕兰英立刻站了起来,“相爷。” 柳韞玉却还坐在太师椅里,反应了一会,才搁下团扇,慢慢地站起身。 “我在跟玉娘说明日祭拜一事。” 吕兰英神色自如地笑道,对教训宋縉的事只字不提。 宋縉走到了柳韞玉跟前,伸手想要揽过她。可却被柳韞玉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宋縉眉心皱了一下。 柳韞玉低垂著眼,含糊了一句,“……身上都是汗。” 宋縉仔细一看,才发现柳韞玉额头上的確又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抿了抿唇,拿起桌上的团扇,隨手给柳韞玉扇起了风。 吕兰英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尷尬得像个融不进去的局外人。她面上还带著笑,可指尖却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察觉到她的视线,宋縉才反应过来,低头问道,“想去吗?” “……” 柳韞玉神色微顿,有些没反应过来。 宋縉又重新问了一遍,“明日是兄长的忌日,要不要与我一起去侯府?” 柳韞玉摇头,“……我还有公务在身。” 吕兰英终於出声道,“玉娘还是来吧。你与相爷成了婚,便也是威德侯府的人了。怎么能不到场呢?” 说著,吕兰英看向宋縉,“更何况,裕郎临走之前一直念叨,说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相爷,想看相爷成家立业。如今相爷身边有了人,他若在天有灵,怕是比谁都高兴。” 本以为柳韞玉拒绝去侯府,宋縉会生气,可吕兰英却没有在宋縉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慍怒和芥蒂。 宋縉只是低著头,继续给柳韞玉打扇,“婠婠不想去,那就下次。” “言之……” 宋縉朝吕兰英看过来,“大哥生前最不在乎这些虚礼的,若知道弟妹有公务在身,也不会强求她去侯府。何况,来日方长。” 吕兰英眸光闪了闪,笑著应下了,“也好。” 其实她並不想让柳韞玉与宋縉一起回侯府祭拜。 前面那些说辞,不过是蓄意挑拨罢了。 若柳韞玉真的去了,岂不是昭告族內,她成了宋家的人。 可她没想到,宋縉竟然心无波澜,不仅不生气,还在她面前一味地照看柳韞玉,呵护柳韞玉,完全对她视而不见…… “你记得明日的祭文。” 吕兰英將一切异样埋於眼底,然后交代宋縉。 每一年的祭文,都是由宋縉亲手去撰写,然后烧在他兄长的灵位前。 宋縉頷首应下。 吕兰英找不到別的藉口再逗留,借著天色已晚,告辞离去。 从廊下离开时,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正厅瞥去。 柳韞玉侧著身低著头,而宋縉替她打著扇,眉眼间儘是温和,与此同时,薄唇还在启合,似乎在说什么。 也不知说了什么,柳韞玉倏地掀起眼,竟然瞪向宋縉,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手掌用力去捂宋縉的唇,挣扎间,还轻轻拍在了宋縉脸上。 吕兰英的心陡然一沉。 谁敢这样对待宋縉? 可宋縉一点也没恼,反而攥住柳韞玉的手,笑著將唇瓣往她掌心贴了一下…… 吕兰英再也看不下去了,驀地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她不信一念嗔没有给柳韞玉造成丝毫影响,可面对中了一念嗔的柳韞玉,面对多疑多嗔的柳韞玉,宋縉竟还能如此纵容,如此宠爱…… 那么她费尽心思寻来的一念嗔,当真还有用么? 正厅里。 柳韞玉想要从宋縉手中拿走自己的团扇,可宋縉却將团扇收到了身后 “今日火气又这么大?汤药可饮了,药膳可用了?” “……我先去沐浴。” 体內那股热气又在四肢百骸地乱窜,柳韞玉不想理他,可宋縉却拦住了她的去路,低声道,“要不要先泄火,再去沐浴?” “……” 意识到他口中的泄火是什么,柳韞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猛地掀起眼瞪向他。 宋縉面不改色地,“省得待会还要再沐浴一次……” 柳韞玉胡乱去捂他的嘴。 宋縉捉住她的手腕,唇瓣往她掌心贴了一下,“婠婠,为夫也是为你好。” “……” 柳韞玉忍无可忍地抽回手,一脚踩在他的靴子上,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 翌日,宋縉告假,去了威德侯府,祭拜亡兄。 祭礼一事,繁琐眾多,皆落在宋縉还有身为威德侯夫人的吕兰英身上。 一整日的祭礼结束,天色也暗了。 吕兰英留宋縉在府中用饭。 “祭礼既毕,一家人围坐分食祭肉。你也算是侯府的顶樑柱,不如替裕郎受了这杯家宴酒。” 宋縉穿著一身白衣,袖袍间被薰染的儘是檀香。他低眉敛目,神色平静,“今夜我就不留下饮这杯酒了。” 吕兰英微微蹙眉,不甘心地追问,“往年祭礼后,你都会留下来,与我和珏儿一起用膳的。为何今年要推拒?” 宋縉顿了顿,才开口道,“嫂嫂方才的话,说错了。这侯府的顶樑柱,並非我,而是宋珏。” “……” 吕兰英哑然。 宋縉又道,“宋珏已经长大,是时候撑起威德侯府门楣了。往后的祭拜,也该由他帮衬嫂嫂。” “可珏儿还不懂事,贸然让他去主持祭拜,准备祭礼,他定是会出岔子……” 宋縉淡声打断了她,“嫂嫂,有些事你该鬆手了。” 吕兰英神色变了又变。 隨后她垂首道,“你说得对,之前是我太溺爱他了。” 宋縉不再多言,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边,“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 宋縉前脚刚走,宋珏后脚就来到了廊下,身上还穿著縞素的祭服。 他环顾四周,“母亲,小叔呢?” “他走了。” “走了?” 宋珏有些讶异,“他不同我们一起用膳了?” “他如今有自己的家了。他要陪旁人一起用膳。” 吕兰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韞玉么?” 宋珏的音调也变了,“她与小叔,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小叔怎么会……” 那日从柳宅回来,他就萎靡了好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可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 桥廊下,水波荡漾。 粼粼水光在吕兰英脸上起伏著,叫她的面容忽明忽暗、神色莫测。 她忽然开口道,“珏儿,母亲是不是年老色衰了?” 宋珏一惊。 “母亲连一根白头髮丝都没有,怎么可能老!” “……” 吕兰英望著水面上的人影,缓缓道,“到底比不上你喜欢的柳韞玉,綺紈之岁,人比花娇……” 第223章 余情未了 伴隨著吕兰英的话,水面上陡然起了一阵凉风。 宋珏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母亲怎么,怎么偏要和她比啊……” 他强压下心里那股古怪又悚然的感觉,依旧嬉皮笑脸地打岔道,“她虽比母亲年轻,可母亲膝下有我啊……” 吕兰英缄默不语。 面对著死水般的沉寂,宋珏笑著笑著有些笑不下去了,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母亲又不是没有年轻的时候……母亲像柳韞玉这般大的时候,在京城里的风采,何人能及?就连太后娘娘还常同我说起,您当年红衣如火、纵马驰骋时的英姿呢……” “……” 闻言,吕兰英身上的沉鬱却又多了几分。 是啊。 她也年轻过。 可哪怕是当年和柳韞玉一样年纪的时候,她也没有得到和柳韞玉一样的东西…… 凭什么二十岁的柳韞玉可以入宫为官,可二十岁的吕兰英却不能入伍为將,凭什么二十岁的柳韞玉可以义绝脱身,可二十岁的吕兰英却一定要待在自己不爱的人身边,不仅要为他生儿育女,还要听从小就喜欢的人唤自己嫂嫂? 凭什么…… 凭什么二十岁的柳韞玉遇到的是权倾天下、成熟温柔的宋相,可二十岁的吕兰英遇到的,却是那个满心只有凌云壮志、於情爱丝毫不开窍的宋家小郎君? 思来想去,竟只有生不逢时四个字。 可是吕兰英不甘心。 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生不逢时,那她便去借势!夺势!將天时搅得天翻地覆…… …… 慎微堂。 长乐宫的修缮明日就要完工,柳韞玉今日要再核对一遍这些时日的所有帐目,待明日结束后呈交给太后。 这一忙就忙到天黑,眼见的核对帐目还没清算完,柳韞玉便留在了慎微堂值夜。 天色已黑,柳韞玉潜心伏案。 正拨弄著算盘时,听冬却快步走到了她跟前。 “大人,孟波泊舟求见。” 柳韞玉眉心一蹙,“孟泊舟?” “长乐宫的修缮要完工了,听说今日工部派来的官员,正是孟大人。” “……” 柳韞玉拨弄算盘珠子的手一顿,莫不是长乐宫出了什么岔子? “將人请过来。” 柳韞玉將帐簿一合上,站起身往前厅看了一眼,就见不远处的廊檐下,孟泊舟一袭青衣,如琢如玉的面庞在烛火阴影下,映著几分阴翳。 听冬走过去,將孟泊舟领了进来。 四目相对,柳韞玉开门见山,“孟大人,可是长乐宫的修缮出了什么问题?” 她如今已有自己的官袍,腰间繫著印綬,鬢髮綰得一丝不苟,少了往日的灵动嫵媚,多了些锋锐。 孟泊舟的目光落在她的官袍上,只觉得一阵恍惚。 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柳韞玉,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女官,甚至是相爷的枕边人。而他,从前的清贵翰林,如今却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要…… 一想到来的缘由,他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喜帖,“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柳韞玉蹙眉,“我与孟大人,没有什么私事可谈。听冬,送客。” 听冬正要上前。 孟泊舟却已经抽出袖中喜帖,递了过来。 “下月初,我將迎娶广信侯义女。不知柳大人可否赏脸?”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听冬都忍不住冷下了脸。 柳韞玉也垂眼,望向孟泊舟手中的喜帖,忍不住冷笑。 “你迎娶新妇,却要让我到场?孟泊舟,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关係?” 最近京城中本就风言风语不断,这时候,她再去孟泊舟的喜宴,岂不是又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孟泊舟抿唇,却执意將喜帖又往柳韞玉面前递近一寸,“我们是何关係……” 他掀起眼,那双不復清逸的黑沉眼睛盯著柳韞玉,“玉娘,我们不是义兄妹么?” “……” “我都去过你与老师的家宴了,你来喝我一杯喜酒,又有何不可?京中看笑话的人是多,可你来我的喜宴,越坦然,便越能堵住那些人的嘴。还是说……” 顿了顿,孟泊舟往前走近了一步,眸心忽明忽暗,“你不愿看见我与別人拜堂成亲……” 柳韞玉沉下脸,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下一刻,听冬唤了一声,“相爷。” 柳韞玉和孟泊舟不约而同转过头,就对上走进来的宋縉。 孟泊舟递喜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唤了一声,“相爷。” 宋縉草草一頷首,便走到柳韞玉身边,“怀珠说你要在宫中值夜,我过来瞧一瞧。”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瞥向孟泊舟手中的喜帖,竟是直接伸手接下。 “广信侯的喜事,还是该登门的。本相就替玉娘应下了。” 屋內一静。 柳韞玉驀地看向宋縉。 宋縉却目不斜视地看向孟泊舟,“喜帖既已送到,时辰不早了,子让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孟泊舟只能缓缓收回手,“学生告退。” 他一离开,听冬便识趣地闔上了房门,屋內只剩下柳韞玉和宋縉二人。 柳韞玉咬了咬唇,转头质问宋縉,“你为何要替我应下?” 宋縉垂眼,將那喜帖丟到了案几上,“他不来送喜帖也就罢了,若是送了,你却不肯去,倒显得你心中放不下,所以躲著不敢见人。去了,大大方方喝一杯喜酒,反倒没人敢嚼舌根。” 这根本不是重点。 柳韞玉攥了攥手,“可你至少应该先问过我。” 永远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不顾及她的意愿,强行为她做主。擅自接下这喜帖,与之前逼著她拜堂有何区別? 心里的闷热又有渐起之势,她背过身,秀眉紧蹙。 “更何况……孟泊舟明摆著就是用那些话来激將我,我知道他的意图,为何还要顺他的心意,直愣愣往里跳?外人嚼不嚼舌根,我根本不在意,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心意?” 身后静了片刻,才传来宋縉语气平平的询问。 “所以你的心意是什么?” “……” “你这么不愿意去喜宴,难道不就是孟泊舟口中的余情未了,介怀他再婚?” 第224章 被另一个女子拥有 柳韞玉驀地回头,与宋縉视线相撞。 “连你也要说这种话……” 她只觉得心力交瘁,“与孟家结亲的是广信侯府……寧阳乡主恨我入骨,之前漕仓和私矿一事,广信侯也被我开罪。这两者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我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宋縉眼底的阴晦略微散去了些,“我陪你去,便是鸿门宴也没什么可怕的。” 柳韞玉微微睁大了眼,“你……” 不等她拒绝,宋縉已经转移了话题,“今日可用过晚膳了?” “我不饿……” 柳韞玉话音刚落,肚子便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將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给彻底衝破了。 眼看著柳韞玉涨红了脸,宋縉掀了掀唇,转身拉开屋门,“来人,去准备膳食。” 片刻后,几名宫女、太监提著食盒,放在桌案上。 旋切萵苣生菜、烧肉乾脯、玉板鮓豝……四荤三素,还有往常她尝喝的雪羹汤。 宋縉拉开凳子,示意柳韞玉坐下,“先坐下用膳。” “……” “用完膳,你再跟我继续爭辩。” “……” 柳韞玉板著脸在他对面落座,拿起一双玉箸,没有多说话。 宋縉在威德侯府没用晚膳,可他辛劳一日,原本没什么胃口。眼下见柳韞玉安安静静地吃著,食慾倒是上来了几分。 於是他也叫人又拿了一双玉箸。 柳韞玉纳闷地抬眸瞥他一眼,將一口汤咽下去后,方才说,“你也没用晚膳?” “嗯。” “……” 柳韞玉低下头,一句话也没问。 宋縉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只有一个嗯?” 柳韞玉本想装聋作哑,奈何宋縉深邃的黑眸一直盯著她,盯得她嘴边的饭菜都不香了。 於是忍无可忍地搁下玉箸,多问了一句,“相爷在侯府忙了一整日,侯夫人怎么能不留你用晚饭呢?” 闻言,宋縉神色微微一顿。 “嫂嫂自是留了,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 柳韞玉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继续低头用饭。 待用完膳后,宫人们將碗碟都撤了下去,柳韞玉也继续忙於核对帐簿。 可是没算一会儿,她抬起头,就见宋縉还坐在一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相爷不是还有要事么?不用回文华殿?” 宋縉转眼看她,“你以为我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 柳韞玉本以为宋縉口中的要事是政务,所以才深夜回宫,顺带过来看看她。而被这么一问,倒是愣住了。难道所谓的更重要的事,就是进宫来陪她? 刚闪过这个念头,玄錚领著几个人从廊下而来。 他们搬来了几摞公文,还有一张紫檀大案几、笔墨纸砚,全都安置在柳韞玉侧边。 在柳韞玉诧异的目光下,宋縉起身,在案几后坐下。 “……相爷放著在文华殿不去,非要留在慎微堂办公?” “处理公文,哪里都可以。” 柳韞玉拨弄算盘的指尖蜷了蜷,没再说话。 宋縉就这么留了下来。 屋子里的水扇吹著凉风,窗户敞开,月色伴著蝉鸣落进来。 柳韞玉认认真真地盘著帐,良久才从核对的帐簿里抽身。 一抬眼,却见宋縉竟是撑著额,双目微闔,坐姿也没有往日里端正,俊朗的面容半侧隱於暗处,眉目间隱隱露出一丝疲乏。 柳韞玉一怔。 堂堂一国之相,竟然也会在批公文的时候打瞌睡么? 他到底是有多累啊?既然累了,还进宫来做什么,非要待在慎微堂做什么? 自討苦吃…… 她腹誹了一句,却忍不住偏了偏头,打量闭眼小憩的宋縉。 十多年前的宋縉,外人眼中三元及第、惊才绝艷的状元郎,私下里也会在夏日读书时,睏倦地伏案睡著么? 当年她为了孟泊舟,將他“小宋縉”的名號传扬得满城皆知,可她却从不曾知道,真正的宋縉少年时究竟是什么样…… 柳韞玉忍不住起身,轻手轻脚地朝宋縉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求娶过他的寡嫂!” 手掌不小心碰到案几边的喜帖,孟泊舟的话语如魔音般在耳畔盘桓。 柳韞玉靠近的脚步倏地顿住。 少年时的宋縉,被另一个女子拥有…… 她如鯁在喉,又往后退了一步。 最终,她没有走向宋縉,只是转过身,將灯台悄无声息地挪换了个位置。 宋縉另外半边被照亮的眉眼,也缓缓陷入暗影。 …… 翌日,长乐宫的修缮完工,宋太后带著几个工部等官员来验收,又看过了柳韞玉整理出的帐册明细,清清楚楚,毫无错漏。 如此一来,柳韞玉上任內廷司事女史的第一桩差事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宋太后和顏悦色,召她在殿前议事。 “长乐宫的差事,你办得很是妥帖,哀家果然没看走眼。可长乐宫这桩差事,到底只是练手。哀家召你到身边,可不只是为了盯著那些房梁和砖头。眼下,內廷司事女史的风头也过去一阵了,终於有件正事,能交给你著手去办了。” 闻言,柳韞玉当即正色,起身叩首。 “哀家决意设立凤鉴司,上可监察百官、肃清朝堂,下可体恤黎庶、暗访民情。此事重大,哀家信不过別人,只能交託於你。” 柳韞玉心头微震。 凤鉴司…… 这和普普通通的做一名女官又不是一个概念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有想过,她若想做一番更大的事业,到底还缺少什么。 而现在,太后已经把答案摆在她面前了。 柳韞玉沉吟片刻,直起身道,“太后娘娘既信得过微臣,微臣斗胆,向娘娘討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人,还有用人之权!” 宋太后微微一笑,“凤鉴司初建,这千斤重担,哀家既然压给了你,这人手,当然也由你自己擢选、定夺。” 柳韞玉当即叩首谢恩,“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太后娘娘所望。” 从藏春宫出来时,天边霞光正好。 柳韞玉独自立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復心头的激盪。 儘管感情的事理不断剪还乱,一团混沌,可至少她的仕途、她的前程已是拨云见日,眼看著便有一番大展宏图的新天地…… 霞光消失时,柳韞玉才回了府。 刚走在迴廊上,怀珠就迎了上来。 “姑娘,广信侯府忽然派人送了帖子来。” “广信侯府?” “说是广信侯那位义女,想邀你去府上参加茶宴。” 柳韞玉顿住。 第225章 关了起来 广信侯这位义女,是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可动作却是不小。 又是在京城里四处宣扬才名,又是要与孟泊舟成婚,如今还要办茶宴,竟还特意来邀请她…… “你派人去广信侯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適,不能去茶宴。” 话音既落,迴廊另一侧,有人著急地快步走了上来。 “身子不適?玉娘,你哪儿不舒服?” 柳韞玉转头就看见匆匆走来的周氏。 周氏一入府,就听到柳韞玉这么说,连忙拉著她的衣袖,关切地上下打量。 柳韞玉连忙解释,“乾娘,我没事。” “那你方才说……” “只是不想去那位贵人的茶宴,隨口找个託词……” 柳韞玉搀著周氏往內院走,“乾娘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说等休沐时去看你。” 周氏嘆气一声,握著柳韞玉的手腕,轻声说,“我听舟哥儿说,他成婚当日,你也要去喜宴?是不是他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 柳韞玉低垂了眼,轻飘飘將此事揭过去,“乾娘放心,我去喜宴,一是兄妹之礼,躲不掉,二是只有去了,才算把前尘旧事都翻过去。躲著不去,反倒像我还记著什么。” 周氏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感嘆地拍了几下,“到底是难为你了……” 柳韞玉转移话题,问起周氏的身体。 周氏一一回应。 二人进了膳厅,柳韞玉特意命人再做一份周氏爱吃的紫苏鱼。 用膳间隙,周氏神色不对劲,欲言又止。 柳韞玉夹菜的手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想到了上次家宴……” 周氏忍不住放下玉箸,“上次在饭桌上,舟哥儿说的话確实难听。但我心里却是也存著个疑影。玉娘,你实话告诉我,你和相爷……还好么?” 柳韞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听得周氏继续问道。 “你们成婚一事,我本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我听舟哥儿说,你又求了个什么自梳的恩典,说是要终身不嫁……可没过几日,相爷就说你们已是夫妻……” 这事实在蹊蹺,让周氏连著几日都没睡好觉。 没有三书,没有六聘,连媒人都没见著…… 她活了这把年纪,谁家娶亲是这样的排场? “还有上回家宴。那一桌子菜摆得齐整,全是你爱吃的。相爷对你也殷勤。可你从头到尾,不见抬眼看他一下,也不见你嘴角弯过半分。” 那日顾忌著孟泊舟在场,周氏什么都没说,可她全都看在眼里,“你们二人之间,既无夫妻的亲昵,也无新人的羞赧。倒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地递,一个战战兢兢地接。这到底是……怎么了?” 柳韞玉沉默片刻,才启唇道,“乾娘,这件事你就別再问了……” 周氏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她心疼地看著柳韞玉,“玉娘……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命苦……前头遇著舟哥儿,已是冤债了,如今又……” 见周氏眼眶红了,柳韞玉安抚道,“没有,乾娘。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我的仕途一片光明,怎么就命苦了?” 她转而说起今日被太后委以重任的事给周氏听。 廊檐下,佇立著一道頎长的身影。 宋縉站在膳厅外,也不知听了多久。 身后的玄錚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很低,“相爷,要进去吗?” 宋縉抿唇,脚下一动,抬步往东侧的迴廊而去。 玄錚连忙跟上。 宋縉原本是想直接回相府的,可途径偏房,却正好看到了一道鬼鬼祟祟、从廊上窜过去的白色影子。 …… 將周氏送走后,柳韞玉便回到寢屋沐浴更衣。 时辰还早,她倚躺在临窗的美人榻,就著一旁的灯台看《贞观政要》。 自从屋子里多了水扇,她的闷热似乎好了一些。但不知是今日的井水不够凉,还是天气更热了的缘故,她觉得水扇都不大够用了。 柳韞玉忍不住將髮丝全都綰了起来,衣领的扣子往下解了两粒。 宋縉进来时,就见柳韞玉靠在榻上,乌髮鬆鬆地用一根玉簪盘著,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凌乱敞开的衣领下,露出胸前莹白泛红的肌肤…… “唔。” 他手掌一顿,怀里一直作乱的浮雪就趁机从他怀中跳了出去。 柳韞玉心绪不寧地翻著书,没有注意室內多了一人。 直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抓了抓,她才回神。 一低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毛绒绒的浮雪,正在用还未长齐的牙,咬著她的衣角。 柳韞玉被逗笑,心里的烦闷散去不少。 她伸手拍拍它的小脑袋,余光瞥见熟悉的深紫衣袍,抬头一看,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宋縉。 察觉到宋縉的视线,柳韞玉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连忙拢紧,掩住那片雪白,把浮雪抱入怀中。 浮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乖巧,全然看不出刚刚在宋縉怀里发疯咬衣角的样子。 “看著乖巧,实际上却是个牙尖爪利的小白眼狼。” 宋縉忽然出声道。 柳韞玉的手掌一顿,抬眼对上宋縉乌沉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看的是浮雪,说的也是浮雪。 “它刚刚想从偏房逃跑,被我抓到后一直挣扎。如今在你面前倒是乖巧。” 宋縉抖了抖袖袍,柳韞玉一眼看见他的袖袍上多了几道被勾起丝的划痕,眼皮一跳。 “这不会是浮雪撕扯的吧?” “不是它还能是谁。” “……” 浮雪躺在柳韞玉怀里,乖巧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全然不知自己一爪子下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宋縉垂眼看它,危险地眯起眼眸。 浮雪像是故意的,不仅霸占著柳韞玉的怀抱,还故意撒娇地朝她小声叫唤。 柳韞玉原本还想呵斥它,见状又心软下来。 耳畔忽然传来宋縉的冷声,“太吵了。” 察觉到宋縉今夜的情绪不对,柳韞玉终於多问了一句,“相爷今夜心情不好?谁惹相爷不高兴了?” “一只小狐狸。” 柳韞玉一愣,“相府还养了狐狸?” 宋縉在她身侧坐下,“她从来都不需要我养。” “……” 柳韞玉觉得这话有些古怪,没应声。 可宋縉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她原本与我很是亲近,也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可突然有一天,毫无徵兆地咬了我一口。我一怒之下,便也將她关了起来。如今共处一室,倒像是结了仇一般。” 柳韞玉终於意识到什么,转眼对上宋縉。 宋縉眸光幽沉地盯著她,“婠婠,你说这是为什么?” 第226章 夜夜不归 宋縉说的小狐狸,原来是指自己。 柳韞玉反应了过来。 她收回视线,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因为你身上多了其他动物的气味。” 宋縉顿了顿,蹙眉,“多了谁的气味?” 躺在怀里的浮雪想往外跑。 柳韞玉按住它的后颈,含糊地说道,“……可能是金奴和玉奴吧。” 宋縉的眉头鬆了松,手指往浮雪额头上一指,“这个不安分的狼崽,完全比不上金奴玉奴乖巧。” 柳韞玉这才想起,她也好久没有见到金奴、玉奴它们了,也不知道它们眼下如何,长得多大了。 看出她的心思,宋縉起身,对著窗外唤了一声玄錚,“去將金奴玉奴它们带过来。” 柳韞玉微微睁大眼,也紧跟著起身。 眼看著玄錚的身影从窗外闪过,柳韞玉赶紧阻止道,“今日太晚了,不用將它们带过来了。” 玄錚为难地停下。 柳韞玉將窗户关上,转向宋縉,“相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怀里的浮雪跟个火炉似的,柳韞玉承受不住热意,乾脆趁著宋縉没有回话,將手中的浮雪塞进他的怀里。 宋縉眉头微皱。 浮雪躺在宋縉的怀里,全身又弓紧,又想故作萌態,咬住他的衣襟。 可是宋縉已经先一步扼住它的后颈,不轻不重的力道,叫浮雪不敢再动弹。 他低垂著眼,感受掌心下的毛茸茸毛髮,漫不经心道,“你从不回府,也不想著它们,我只能叫玄錚送它们过来,让你看一眼。” 这话,倒是暗指她自从那场荒唐的婚仪后,就再也没去过相府。 “我为何要去相府?” 柳韞玉忍不住反驳,“相爷都夜夜不回去,还要我去相府做什么?” “那是不是我回去了,你也会回去?” 儘管宋縉几乎夜夜都与她同榻而眠,可他还是更希望柳韞玉能宿在相府。 好像只有逼著她回了相府,才能將相爷夫人的身份强加在她头上,叫她不论何时都忘不了,甩不掉…… 这么想著,宋縉朝她走近一步,“不如今夜就隨我回相府……” 柳韞玉往后退去。 她不愿再与宋縉多做纠缠,隨口敷衍道,“过几日,过几日我会去看金奴玉奴。” “过几日是何日。” “待到我不忙的日子。” “你哪里有不忙的时候。” “……” 如此难缠,如此穷追不捨…… 柳韞玉指了指宋縉怀里,蠢蠢欲动想跑出去的浮雪,转移话题,“等浮雪何时变得乖巧了,不会欺负玉奴还有金奴的时候,我就带浮雪一起去看它们。” “这简单。” 宋縉又唤了一声玄錚,嘱咐了什么。 片刻后,玄錚去而復返,將一个木质的笼子递到宋縉手里。 宋縉將笼子放下,又將浮雪拎了进去,关上笼门。 “如此便好,可以走了。” 柳韞玉咬牙,“我没说要把它关在笼子里。” “你也没说不能。” “……” 柳韞玉憋著一股子气,看向窗外,“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好累,要歇息了。” 她在“歇息”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宋縉终於没再缠著她,隨后將笼子里的浮雪一拎,出了寢屋。 待宋縉离开后,怀珠才悄悄走了进来,告诉柳韞玉,“姑娘,我听下人说,相爷在你与周老夫人用膳的时候,就已经来了。” 柳韞玉一愣,“怎么没人通传?” “下人说相爷没有让他们通传,而且……” 怀珠斟酌用词,低声道,“听他们说,姑娘和周老夫人一起用膳的时候,就一直在廊下站著。” “……” 柳韞玉摆摆手,让怀珠退下了。 难怪宋縉今夜如此反常,大抵是听了她与乾娘说的那些话吧…… 柳韞玉熄了烛火,躺回玉覃上。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宋縉又回到了榻上,强行將她搂进了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最后也只能任由他继续抱著了。 …… 翌日。 张嬤嬤將一份名单送进了慎微堂。 “太后娘娘让柳大人过目。” 柳韞玉翻开,看了一眼就笑了,“这不是学宫的名单么?” “娘娘说,大人或许用得上。” 柳韞玉想了想,点头,“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学宫里都是女子,也都是太后擢选出来的,从她们中间挑人来做她的帮手,的確最好不过了…… 张嬤嬤离开后,柳韞玉便细细地翻阅著这份名册,暗自思量著。 突然,听冬从廊下而来,步履匆忙。 “大人,宫外有人传了话给您,说是广信侯义女派人请了方家小娘子去茶宴。” 柳韞玉眉心一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名册,霍然起身,“她去了吗?” 听冬頷首。 柳韞玉面色沉沉。 这位广信侯义女被她回绝了,转头就邀请方素,这岂不是故意而为? 她究竟想做什么?是想针对她?还是想试探她什么? “我去向太后娘娘告声假,你们让人备车,我现在出宫。” “大人要去茶宴么?” 眼看著柳韞玉往外走,听秋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这位广信侯义女已经与孟泊舟定了亲,如今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应付。这次说不定就是故意逼迫您过去……” “我知道。” 柳韞玉步伐没停,“这么想见我,我便去会一会她。” …… 广信侯府。 西苑,庭院深深。 广信侯义女的闺中茶宴设在明月轩,一眾女眷罗裙环佩,围坐花梨长案。侍女碾茶煮泉,案头摆著蜜渍青梅、精致素点。 眾人低声谈起閒话。 至於那位广信侯义女,却还神神秘秘的,没有出现在眾人面前。 坐在案几末尾的方素,环顾四周,有些不安。 今日广信侯府的人来传话时,分明说玉娘也来了。可她怎么迟迟没有见到玉娘? 眼看著时辰不早了,柳韞玉还没有出现,方素也坐不住了,起身想要离席。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席间有人的谈笑声传来。 “听闻虞娘子才学冠绝同辈,那孟探花这次总算是得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夫人啊……怎么说都比前头那位好多了吧。” 第227章 恰似故人归 方素起身的动作霎时顿住了。 她们口中的虞娘子,正是广信侯新收的义女。 听闻广信侯早些年途径衢州时,见到虞娘子丧父又丧母,被族人赶了出来,险些横死街头。 广信侯怜惜她年幼,就將她养在衢州,收为义女。 而这位虞娘子前些日子身体好转,才被广信侯接回了京城。 接回京城后参加了几场雅集,容貌和才情便声名远扬。再后来,只要是这位虞娘子参加什么宴会,京中闺秀和世家子弟无不爭相赴会,只求一睹其貌。 有这样一位高调的未婚妻,这也是孟泊舟和柳韞玉的前尘旧怨又被拉出来津津乐道的原因。 “诸位慎言啊。孟探花前头那位,眼下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又是当朝女官,这……” “女官又如何,我可听说她从前不过是个商户之女,而且在府上就不敬婆母,还善妒。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配得上孟探花?” “是啊,再看看虞娘子,就算没有容貌才情,光是有广信侯这位义父,又岂是那位能比得上的!” 这些人的话音刚落,方素就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你们再说一遍!” 席间骤然静了一瞬。 紧接著,却是那人不屑一顾的嗤笑声。 “你管我说什么?我们又没在说你……” “也不许你们说玉娘!” 眼看两人即將要吵起来,席间的其他女眷们纷纷起身,拦住了方素。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而来,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虞娘子来了!”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看去。 方素也身形一僵,转身望过去。 迴廊上,那位虞娘子一袭素雅罗裙,白纱蒙面,眼眸盛著盈盈秋水。而她身后,跟著一干簇拥的嬤嬤、婢女们。 方素微不可察地皱眉,盯著这所谓的虞娘子。 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那双眼睛有一丝眼熟…… “各位赏脸来参加我的茶宴,可是有何不妥?怎么好端端的,竟吵了起来?” 她的嗓音清冷悦耳,如秋水般的眼睛看向了被眾人拦住的方素。 方素盯著她眼睛瞧,却怎么都记不起自己是在何处看过这双眼睛。 还不等她想明白,与她爭辩的女眷已经恶人先告状。 “虞娘子,是这位方家娘子不分青红皂白,站起来就冲我撒泼。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做派,虞娘子何不將人打发了出去,免得留在这里,搅了所有人的兴致?” “你说谁上不得台面?” 方素脸都气红了,“明明是你拿虞娘子做筏子,言辞间故意詆毁玉娘!” “我詆毁谁了?谁听到了……” 那人正狡辩著,一旁的虞娘子却开了口,一副息事寧人的姿態。 “二位消消气,今日这场茶宴乃是我设下,本意是让各位品茗敘话的。若是让人大动肝火,便是我这主人的不是。在此,我便先代顾娘子,给方娘子赔个不是了。” 这般姿態,引得那位顾娘子急忙出声。 “虞娘子,你何必替我道歉,我说的又没有错。” 周遭女眷见了,也附和起来。 “是啊,顾娘子说得的確没错。虞娘子你才貌过人、温良贤淑,可那位柳大人呢?当初强行逼婚孟探花的人是她,后来在夫家善妒、不敬婆母的也是她,后来也是她將义绝闹得沸沸扬扬……这桩桩件件,那句不是实话?!” 在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討伐声里,方素死死攥紧了手。 这群人合起伙来搬弄是非,竟还说得更起劲了…… 虞娘子摇摇头,又道,“不管如何,让客人在我的席面上受了委屈,便是我这个当主人的招待不周。” 虞娘子轻嘆一声,“各位不用安慰我,此事理应是我的错。” 说著,她竟真的盈盈欠身,朝方素行了一礼。 方素被她行礼嚇了一大跳。 这位虞娘子到底是广信侯的义女,若真的朝她赔礼,那便是紆尊降贵了。 “虞娘子不必如此……” 方素连忙伸手去扶虞娘子。 可一旁的顾娘子却动怒起来,双手推开方素。 方素趔趄地倒在身后的案几上,茶水、果盘都掉落在地上。 她后背被撞疼,吃痛地倒吸了口冷气,还未说话,顾娘子又居高临下地怒斥她。 “你这人好没规矩,竟咄咄逼人,逼著主人家给你低头赔罪!” 谁逼她了?! 方素脑中嗡嗡作响,一张脸涨得通红。 四周也传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夹杂著看热闹的目光。 顾娘子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拔高了语调,“你刚刚就在维护那个柳韞玉,莫不是你们私交甚篤?眼下被我们戳中了她的痛处,你便恼羞成怒,撒泼打滚地刁难虞娘子,非要逼著她来道歉!” 方素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我何时逼她了,分明是她自己非要作出这么一副委屈模样来赔礼道歉……” “你竟还敢说虞娘子的不是!” 正当这边又要闹起来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好热闹的茶宴。” 眾人闻言,齐刷刷循声看向来人。 但见柳韞玉穿著一袭黛青色官袍,腰间束著玉带,行走间已经带著一股与闺阁女儿不大一样的凌厉威势。身边更是跟著听秋、听冬两名带刀武婢。 园中一静。 哪怕是从没见过面的人,一瞧见那腰间独一无二的印綬,也知道来人就是大晟如今唯一一位女官,內廷司事女史柳韞玉。 谁也没想到柳韞玉会来虞娘子的茶宴。 方素在看到柳韞玉后,眉眼间倏地浮现惊喜之色,“玉娘……” 柳韞玉已经快步走到方素的面前,一眼就注意到她扶著腰的动作,眸光愣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虞娘子这时站出来,轻声道,“不过是诸位姐妹起了几句口角之爭,都是误会……这位,想必就是柳大人了?” 听见她的声音,柳韞玉眉心微蹙。 这声音竟有那么一丝耳熟…… 她抬眼望去,便见这位广信侯义女脸上覆著一层面纱。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虽含著盈盈笑意,可却透著一股似曾相识的虚偽…… 第228章 恨之入骨 “虞娘子。” 片刻的打量后,柳韞玉便朝这位虞娘子頷首。 其实在来茶宴之前,她就调查了这位虞娘子的来歷。 不过查到东西少之又少,乾净的反常,明显是被广信侯刻意抹除了过往。可为何要大费周章掩盖一个义女的身世?是此人身上有什么秘密,还是她原本的身份……另有文章? 柳韞玉垂眼,遮掩住眼底的探究。 “柳大人居然会来参加虞娘子的茶宴,不怕惹人笑话吗?” 说话的,还是那位顾娘子。 此话一出,有人赶紧拦著她,“你別犯蠢。” 可是她不仅听不进去,还摆出一副要为虞娘子出头的架势。 柳韞玉静静地扫了她一眼,“虞娘子之前也给本官递过帖子,本官今日有空,便来了。至於笑话,这是从何说起?不如你再复述一遍,给本官听一听。” 周遭的女眷们面面相覷,噤若寒蝉。 那顾娘子也咬咬牙,低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不过一个內廷司事女史……” “什么?” 柳韞玉问道,“你还是大声些,否则本官听不清。” “……” 见顾娘子不说话了,方素冷笑道,“说啊?刚刚难道不是你到处跟人说,柳大人在夫家善妒,不敬婆母吗?” 顾娘子涨红了一张脸,“京城人人都这么说……我不过是复述而已!” 见她理直气壮,方素气得就要上前。 柳韞玉攥住她的衣袖,环顾席间。 眾人皆心虚地迴避眼神。 “诸位这般关心本官,连在这不相干的茶宴上,都要谈议几句。这倒是叫本官受宠若惊。” “只是在座诸位,有谁亲眼见过我善妒、不敬婆母?若有的话,还请站出来与我对质,若没有……” 柳韞玉收了笑,面无表情,“那便是诸位在广信侯的宴席上,无凭无据构陷朝廷命官了。” 话音既落,席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顾娘子被镇住,面色惨白。 在场唯有虞娘子,神色倒依旧冷静。 柳韞玉收回目光,拉住方素的手,神色平静地看向虞娘子,“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虞娘子的茶宴了。告辞。” 说完,她就径直带著方素离开。 …… 广信侯府外。 柳韞玉与方素一同上了马车。 方素坐在她的侧边,一边揉著腰,一边抱怨道,“我收到广信侯府的邀约,说参加茶宴,来送信的人说你也在茶宴,谁知道来了没见到你,倒是见到一堆长舌妇。” 柳韞玉见她一直在揉腰,“要不要先去趟医馆?” “啊?不用不用。” 方素放下了手,压低声音,“这位虞娘子……不是说容貌绝色么?怎么还戴著面纱,神神秘秘的……还有,她在席间轻飘飘几句话,就让我觉得她不像是善茬。” 柳韞玉没应声,只叮嘱道,“往后再有不明底细的请帖递到你跟前,你可不要再隨意过去了,哪怕是打著我的名义。” “知道了。” 方素点点头,试探地问道,“玉娘,你说那位虞娘子是不是因为孟泊舟的缘故,才费尽心思把我骗到宴上,又引你过来?” “或许吧。”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孟泊舟这个缘由了。孟泊舟这个灾星……你都跟他和离了,他却还连累你被人记恨,真是阴魂不散。” 方素越想越气,在心里將孟泊舟怒骂了十几遍,谁料骂得太上头,竟连柳韞玉说话都没听见。 “素娘?” 在柳韞玉连喊两声后,方素这才回神。 “啊?什么?” “你想什么呢?” 方素脱口而出,“我在骂孟泊舟那个挨千刀的……” 话音未落,车夫一把勒住韁绳,“吁!” 柳韞玉和方素猝不及防,险些没有坐稳,还好她们眼疾手快,一个扶住案几边缘,一个扣住车壁,这才稳住身形。 “出什么事了?” 柳韞玉扶住案几,待到马车平稳,才霍然掀开车帘。 拦下马车的人,竟是孟泊舟。 他一袭青色官袍,风尘僕僕,额头上还沁著细细密密的汗珠,看著是匆匆赶过来的。 孟泊舟蹙著眉打量她,“玉娘,你没事吧?” “谁说我有事?” “我听闻你去了广信侯府,担心你出事,所以从工部告了假,迫不及待赶来寻你……”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柳韞玉冷笑,“不过你为何觉得,我去广信侯府会出事?” “……” “你知道些什么?” “……” 孟泊舟抿唇不语。 柳韞玉漠然地收回视线,“既然孟大人无话可说,那就不要挡道。” 正当她要坐回车內时,孟泊舟却是突然开口了。 “小心那位虞娘子。” 柳韞玉动作顿住,若有所思地侧过身看他,“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我与你已经义绝,她难道还要因为你,来针对我?” 孟泊舟启唇,没来由地吐出一句,“她对你……恨之入骨。” 柳韞玉眉心一跳。 恨之入骨这个词,却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怎么可能对她恨之入骨? 可除了这一句,孟泊舟也没有別的话了。 “玉娘,我只能与你说这么多……” 柳韞玉垂眼,站在马车上冷冷地看向他,眼神里带著探究,“孟泊舟,你若真心为我好,那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为何要防备这位虞娘子,而不是在这里故弄玄虚,说些让人猜不透的废话。” “你……” 孟泊舟攥紧双手,抬眼对上柳韞玉审视的目光。 对上的那一剎,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或许柳韞玉並不知道,她如今的眼神越来越像那位高高在上的相爷。 一想到这是因为他们朝夕相伴、耳濡目染,所以举手投足才会留下那个男人的影子,孟泊舟的眉宇间浮现出几分阴鬱的戾气。 原本想要告诉柳韞玉实情的念头,一下就被打消了…… 见他什么都不肯再说,柳韞玉冷笑一声,回到马车內。 车帘搁下,阻挡了两人的视线。 当马车缓缓驶离,孟泊舟仍站在街中没有挪动。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他却有些魂不守舍,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突然,另一辆马车从市井西侧而来。 当看到马车车身上印著广信侯府的徽记,孟泊舟脸色骤然变了。 紧接著,那辆马车就猛地停在孟泊舟眼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戴著面纱的、熟悉的女子面容…… 第229章 专人调教 柳韞玉送方素回方府时,又与赵氏打了个照面。 赵氏拿著剪子,在园中侍弄花枝,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倒也温静平和。 可柳韞玉始终忘不了她拿出天宫楼时的表情…… 柳韞玉忽然想到宋太后送来的那份名册,除了学宫的女子,还有一些她中意的人,其中也不乏一些命妇。 “柳大人若是有中意的人,不拘身份,也都可以引荐於太后娘娘跟前。” 张嬤嬤也是这么同她说的。 柳韞玉看向赵氏。 营造建筑的本事倒是其次,毕竟凤鉴司也不是日日都要盯著殿宇修缮,更重要的是,那次听赵氏告诫她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教她怎么四平八稳地办好差事,她觉得赵氏是有些手段的,可埋没在內宅里却是浪费了…… 柳韞玉正想著,却突然看见方寺丞从行廊另一边回来了。 赵氏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剪子,笑著迎了过去。 “我爹娘就是如此。” 方素见怪不怪地,“若是哪一日,我娘没能第一时间去迎我爹,我爹能冷脸冷好几日呢……可嚇人了。” “……” 柳韞玉若有所思地看向方寺丞和赵氏。 夫妻二人佇立在廊下,一高一低。方寺丞身形高大,垂眼看向妻子,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点笑意模样,只是目光始终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柳韞玉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次强行送给自己的天宫楼…… 思忖片刻,柳韞玉终於下定决心,转向方素,“素娘,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么事?你儘管提!” “替我问问伯母……愿不愿意离开內宅,入宫为官?” 语毕,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氏身上,没有管一旁方素的震愕表情。 从方府离开后,柳韞玉又回了慎微堂。 她重新捋了捋名册上的人选,著重圈出了几个名字。 日落西山,皇宫檐下四面掌灯,白日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在夜色中也变得黯淡。 柳韞玉走在出宫的宫道上,迎面却对上一身玄衣的宋縉。 宋縉身后只跟著一个提灯的玄錚,但宫道上还有其他宫人在来来往往,纷纷向他行礼。 顾忌著周围的视线,柳韞玉垂下眼帘,在宋縉走近时,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相爷。” 宋縉在她身边停下,身上的墨袍掠起,轻轻拂过她的裙摆。 二人近在咫尺,柳韞玉闻到他袖袍间的太行崖柏,还夹杂著一丝梨香。 “今日去了广信侯府?” “……嗯。” “没事?” 柳韞玉摇了摇头。 又有一队宫人经过,她分出心神往旁边看了一眼,微微提高了音量。 “相爷还有旁的事么?若是没有,下官就先告退了。” “……” 宋縉微微直起了身,待那队宫人离开后,才开口道,“金奴和玉奴已经都送回你府上了。” 柳韞玉驀地转头,愕然地看向宋縉,“可是浮雪……” 可宋縉却轻描淡写地丟下一句,便径直离开。 “金奴玉奴都已经专人调教,合力对付一只小狼崽,绰绰有余。” “……” 柳韞玉僵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宋縉的话,眼皮倏地狂跳。 专人调教…… 原本她还在担心浮雪欺负那两只小猫崽,可被宋縉这么一说,她竟开始害怕,挨打的是浮雪! 谁知道宋縉这个人都对小猫做了些什么! 柳韞玉不敢再逗留,加快步伐往宫外走。 片刻后,她著急忙慌地回到了府上,原以为三只小东西已经打成一团了,可內院里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姑娘……” 一见到她,怀珠欲言又止。 柳韞玉连忙走上前,“玉奴和金奴被送回来了?” 怀珠点点头。 想到宋縉的话,柳韞玉惊疑不定地,“浮雪被两只小猫围殴了?” “啊?” 怀珠愣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摇头,“姑娘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柳韞玉匆匆忙忙地穿过迴廊,来到偏房,还未踏进就听到两声猫叫。 “喵……” 可却不是那种凶狠的、防备的叫声,而是撒娇的! 柳韞玉脚步一顿,狐疑地往里看去,只见宋縉口中那“经过专人调教”的金奴、玉奴,此刻哪有半点威风炸毛的样子。 一个翻著肚皮仰在地上,四爪蜷著,拿脑袋往笼边拱。 另一个试探著凑近浮雪,尾巴摇得殷勤,嘴里软软地挤出一声。 “喵——” 浮雪竟也不像之前一样凶悍了,而是缩在笼子一角,小黑豆似的双目瞪得浑圆,满脸写著惊恐和“生无可恋”。 金奴浑然不觉,又兴冲冲往前凑了一步,叫声愈发可爱。 浮雪朝他们哈气,一爪子拍上它的脑门。 金奴挨了一下,非但不躲,反而再次把脑袋往浮雪爪下送了送,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像受了天大的恩宠似的。 一来二回,柳韞玉终於懂了。 难怪方才怀珠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得脸色都青了。 柳韞玉闭了闭眼,抬手扶额。 很好…… 这就是宋縉说的专人调教,这就是宋縉说的合力对付…… 原来不是用拳头镇压,而是靠不要脸皮和不怕疼的死缠烂打、撒娇卖萌么? “这算什么?硬的不行,就用软的……” 怀珠也哭笑不得,“这么一来,浮雪应该是扛不过两天,就会接纳金奴玉奴了吧?相爷的招数还真是……” 柳韞玉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僵住,忽然有些笑不出了。 她的目光从那两只諂媚的小猫身上收回来,声音低了几分,“是啊,他这个人,一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他都能逼著她接受一场荒谬的婚仪,逼著浮雪接受金奴和玉奴,又算得了什么呢? - 与此同时,皇宫。 宋縉处理完堆积的公务,正要从文华殿离开,可皇帝跟前的太监却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扯著嗓子喊道。 “相爷,相爷留步……” 那太监气喘吁吁地拦在了宋縉身前。 宋縉脚步顿住,眉峰微蹙,“出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在太液池落了水!太后娘娘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第230章 被逼入宫…… 宋縉赶到皇帝寢宫时,就见宋太后坐在殿內,太医们正跪在她面前回话。 宋縉听了几句,意识到问题不大,才绕到內室,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意识倒是清醒的,只是被迫裹著厚厚的被子,髮丝湿漉漉的,不知是热的,还是被水浸湿的。 “舅舅……” 和宋縉对了一眼,小皇帝面色訕訕。 “怎么回事?” “朕就是在太液池捞鱼……” “什么?” 宋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著眉重复了一遍。 小皇帝心虚地眨眼,“捞,捞鱼,不小心脚滑……” “……” 宋縉无言地转身,回到屏风外。 太医们已经离去,宋太后坐在圈椅中,头疼地揉捏著眉眼。 冯嬤嬤端了盏茶上来,宋太后却抬了抬手,示意將茶撤下去。 冯嬤嬤又看了宋縉一眼,才退了下去,將殿里其他伺候的宫人也都带了下去。 “坐吧……” 宋太后缓缓掀起眼,看向宋縉。 他在宋太后的身侧落座,“陛下龙体无碍,太后不必忧心。” 宋太后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鬱,“哀家如何能不忧心?你也听到了,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了捞几尾锦鲤,自己跌进了太液池里……多大的人了,心性还像个孩子,哪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宋縉垂眸,“明日早朝,臣会向陛下进諫,让陛下收敛玩心,以国事为重、龙体为重。” “他若真的能听进去,哀家也就不必这么操心。” 宋太后紧蹙著眉,若有所思,“他这般跳脱,归根究底,是身边少了个能管束他的人。” 察觉出什么,宋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太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之后再议吧。” 宋太后搁下手腕上的佛珠,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一双凤眸望向宋縉,“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顿了顿,她吐出两字,“昌平。” 宋縉早有预料,平静地答道,“臣还在查,若是有昌平的踪跡,臣立刻稟明太后。” “可这都多少天过去了?昌平虽不是哀家亲生,但你也知道,她好歹养在我膝下不少年,便是养只猫儿狗儿,也有情分在,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臣会督促手底下的人,儘快寻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宋太后缓缓靠迴圈椅中,眸光幽幽,“不必了。” “……” “哀家已经派人查到了昌平的下落。” 话音既落,宋縉便立即起身,面不改色地跪地请罪,“臣办事不力,还望太后恕罪。” 宋太后垂眼看向他,“依你的手段,查昌平失踪岂会这么久?” “太后怀疑,臣是故意为之?” 宋太后盯著他,沉默不语。 殿外隱隱传来一声雷鸣,紧接著便是雨珠滚落声,殿內的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 一直岿然不动的宋縉,终於在明灭的烛影里抬起眼眸。 那双深邃的黑眸,静如死水。 “长姐当真觉得,大晟的江山,要靠將一个公主送去南燕和亲来维持?” 宋太后面色微变,“当初让昌平去和亲,你可是也点头默认了的?” “那是因为我不愿在朝堂上公开拂了长姐的面子。” “你不愿意明面上忤逆哀家,便阳奉阴违?” “长姐不知情,便不必陷於两难的境地。若南燕真的追究起来,也是臣弟一人失责。” “你……” 宋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手边案几。她眼神犀利地望著他,说出的话,也变得尖锐,“你与昌平素来没什么交情,怎么会突然为她著想?宋言之,你何时竟成了个优柔寡断、心肠软的了?” 不等宋縉回话,宋太后又道,“昌平在失踪前去见了柳韞玉,所以你包庇昌平,是不是因为柳韞玉的缘故!” 听到柳韞玉三个字,宋縉波澜不惊的神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是,但不止。” 他看向太后,“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长姐。” 殿內倏地一静。 宋太后怒极反笑,“怎么,昌平抗旨潜逃,还能怪到哀家头上?” 宋縉直直地望著她,目光平静,“当年,长姐也是被逼入宫。” “……” 宋太后面上的怒意倏然凝滯。 “如今长姐端坐明堂,我亦是当朝宰执,你我都成了执棋的人。好像为了大局,隨意牺牲一两枚棋子,也无不可。可是阿姐……我们曾经也是被別人被捨弃的棋子。”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外头的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太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 宋縉知道宋太后不会再追究下去,躬身道,“臣弟告退。” 殿门被推开,又闔上。 张嬤嬤轻手轻脚地回到殿內伺候。 看到宋太后神色苍白,扶著额,她一惊,连忙上前,“太后娘娘头疾的老毛病又犯了?要不要奴婢去將太医叫回来?” “不是头疾。” 宋太后神色复杂地放下手,冷不丁开口道,“传哀家懿旨,对外发丧,就说昌平公主失足坠崖,已经薨逝。” 冯嬤嬤先是一惊,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娘娘这是打算放公主一马了,只是南燕那头……” 宋太后摆摆手,“去办吧。” 冯嬤嬤不再言语,正要退下,却又被宋太后叫住。 “等等……” 冯嬤嬤站定,等著宋太后发话。 宋太后眼里映著窜动的烛火,不知在犹豫什么。 她耳畔响起两道声音。 时而是宋縉说,“臣办事不力,还望太后恕罪”,时而又是那句“当年,长姐也是被逼入宫”…… 阳奉阴违的权相,血脉相连的么弟…… 两道声音不相上下,最后却还是被忌惮占据了上风。 宋太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一丝作为长姐的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伐决断。 “还有两件事,你去办。” “第一件,將昌平坠崖而亡的消息,告诉柳韞玉。切记,言语间留些破绽,要让她怀疑,昌平之死是相爷所为。” “第二件,派人守在昌平如今的藏身之地,若她踏回京城半步,又或是被什么人认出身份……” “那就把公主已死的这道旨意,给哀家坐实。” 內殿,裹著被褥躺在床榻上的小皇帝闭上眼,慢慢地翻了个身。 第231章 逼问 雨过天霽,碧空如洗。 由於凤鉴司还在擬定人选,因此柳韞玉便在慎微堂,整理宫中的一些陈年老帐。 不知不觉中,天气愈发闷热,即便是慎微堂里有水扇吹著凉风,柳韞玉手里的团扇也一直没停下。 偏偏在这时,廊下传来几个宫人的窃窃私语声。 “你们听说了么?” “昌平公主……” “啊,怎么会这样……” 柳韞玉隱约听到她们在说昌平公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想起身出去,却有一阵脚步声,从廊下而来。 柳韞玉抬眼,就见张嬤嬤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名宫女。 “太后娘娘说柳大人办事幸苦,命我们特意送来井水镇过的瓜果。” 柳韞玉连忙谢恩。 张嬤嬤让人將那些瓜果放下,又示意其他宫人退下。 柳韞玉意识到她是有正事要说。 可张嬤嬤却欲言又止。 “张嬤嬤有话不妨直说。” “因为昌平公主的事,太后食欲不振,头疾发作……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柳大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娘娘展顏?” 柳韞玉一愣,“昌平公主……有下落了?” “柳大人还不知道?” 张嬤嬤面露惊讶,然后神色忽然有些尷尬,“那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张嬤嬤!” 柳韞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张嬤嬤,“昌平公主到底怎么了?” 被一直追问,张嬤嬤终於嘆了口气,“昌平公主……薨了。” 如一道惊雷落下,柳韞玉脑子里嗡地炸开。 张嬤嬤走后,柳韞玉仿佛失了魂一般,手头的帐簿也怎么都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她回到府中,將昌平公主託付给她的嫁妆头面拿了出来,怔怔地看著。 自从宋縉告诉她,昌平公主託付嫁妆是別有用心后,柳韞玉也曾怀疑过,这所谓的亡母遗物,究竟是真的,还是昌平公主为了装可怜邀人心,隨便买来的哄骗她的…… 可不论是真是假,那个曾经在学宫坐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念书,一起练字,比拼谁才是学宫里习字最丑的公主殿下…… 她死了。 明明已经逃出去了啊…… 为什么还是这个结局…… 柳韞玉寧愿一辈子都听不到她的消息,也不想一听到她的名字,便是死讯…… 柳韞玉的胸口有些钝痛,伸手抚著那精致的头面。 眼睛忽然被一缕金光闪了一下。 她怔怔地转头,对上了那悬掛在屋中的鸟音笼。 “太后娘娘派了相爷去找昌平公主,结果昨日相爷传回消息,在追捕中,昌平公主坠崖而亡,尸身已经被相爷的人送回京城……” 张嬤嬤白日里的话又在柳韞玉耳畔盘桓,久久不散。 “其实这样於大晟而言,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当初奴婢就不止一次地听相爷对太后进言,说是哪怕找到了昌平公主,於两国邦交也於事无补,反而坐实了公主逃婚的丑闻……” “除非,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水扇的凉风徐徐送来,柳韞玉的掌心却再次变得滚烫,烫得她心烦意乱。 是啊。 活著的昌平公主,只能是一个把柄。 可死去的昌平公主,反而能让南燕出口恶气。气出了,错也就挑不出了,这场和亲危局迎刃而解…… 多划算的买卖啊。 “公主生於帝王家,自幼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奉。如今到了舍一身安社稷的关头,又怎能哭哭啼啼推諉?” 耳边的声音变成了那个熟悉的、低沉的,甚至是冷漠的嗓音。 舍一身,安社稷…… 舍一身安社稷…… 所以昌平公主的死,当真是意外么? 柳韞玉正胡思乱想著,怀珠抱著浮雪走进来,见到她脸颊红得不正常,骇了一跳。 “姑娘,你是不是身子又不適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叫大夫来……” 柳韞玉摇摇头,“不必,是不是该喝药了。” 怀珠放下浮雪,担心不已地端了温著的药回来。 柳韞玉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在廊下。 她强压下心头的闷堵,呷了几口,將药汁尽数咽下,涩味很重,可此刻她竟没有任何感觉。 刚饮完药,便又有下人来报。 “夫人,小侯爷登门求见。” 柳韞玉怔了一会儿。 她对夫人这个称呼反应不过来,对小侯爷也没反应过来。 “小侯爷?” “威德侯……门房拦不住小侯爷,他此刻已经在正厅了。” “……” 柳韞玉此刻却没心思见他,捂著心口说道,“怀珠,你去请小侯爷离开,就说我今日病了,不宜见客……” 怀珠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婠婠。” 低沉的嗓音,不怒自威。 柳韞玉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己此刻想见却又想不见的人。 宋縉大抵是从相府过来,一袭白衣佇立廊檐下,霞光洒在他雪白的袖袍,和稜角分明的面孔上。 看清柳韞玉的脸色,宋縉蹙眉,“怎么脸这么红,玄錚……” “相爷。” 让玄錚去请太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韞玉打断。 “我有话想问相爷。” 她紧紧抿著唇,难得神色这么郑重。 连宋縉都微微一怔,“什么?” 柳韞玉看了一眼怀珠。 怀珠会意,立刻抱著浮雪退了下去。 周遭无人,柳韞玉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直勾勾地看著宋縉,“昌平公主真的坠崖而亡了?” 宋縉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窗口那套还未收起来的头面,语气没什么波澜。 “原来又是因为她……” “相爷只要回答我,昌平公主真的是坠崖而亡吗?” 柳韞玉咬牙,一字一顿,声音隱隱发颤。 对上她的眼神,宋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眸光陡然一沉,驀地扣住了柳韞玉的肩,“你怀疑是我,为了平息南燕怒火,为了大局,逼死了昌平?” 柳韞玉攥了攥手,不知是质问更多,还是侥倖更多,她动了动唇,吐出三个字,“不是吗?” 霎时间,穿堂而过的暖风仿佛都凝滯了。 良久,宋縉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衬得那双眉目格外凉薄。 “若我说是呢?” 第232章 我是十恶不赦的疯子 柳韞玉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 她望向宋縉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而可怕的怪物。 这眼神刺痛了宋縉,叫他竟然生出一种心灰意冷的颓然。 “好,很好……” 他的手掌一点点收紧,恨不能要將柳韞玉的肩胛骨捏碎。 “宋言之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喜欢上门生的妻子,便是强取豪夺,也要將她留在身边;为了权势大局,连自己的另一个学生、从小看著长大的小辈也能推下悬崖、置於死地……” “你放开我……” 柳韞玉吃痛,嗓音颤抖得愈发厉害。 宋縉眉目间的温和也碎了个乾净,戾气翻涌而出。她手掌的力道不仅没有鬆开半分,甚至还猛地將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宋言之就是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疯子……” “宋縉……” “所以呢?婠婠,你现在得到答案了,要怎么报復这个疯子?” “……” “要杀了我吗?” 柳韞玉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就如狂风中簌簌发抖的莲茎。 就在她脸色惨白,几乎要被折弯时,一道声音驀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小叔!” 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氛围被这声小叔打破。 宋縉驀地转头,沉怒而寒心的一双眼也望向来人。 锦衣玉带的宋珏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里。 他一咬牙,顶著宋縉骇人的眼神,朝这边飞奔而来,直到台阶下,才硬生生顿住,咽了咽口水,“小叔……你也回来了……” “……” 宋縉阴戾的目光钉在了他身上。 宋珏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柳韞玉死死咬著唇,早已被汗湿了鬢髮,狼狈而可怜。 被外人瞧见这模样,她更是难堪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於是趁著宋縉的手劲鬆懈,她终於挣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寢屋。 “砰!” 屋门被重重摔上。 柳韞玉背靠著门板,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一门之隔,宋縉眼底的阴鷙已经压下几分,情绪也略微平復。 他转身,正要往前一步,宋珏竟急哄哄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叔!” 这架势,分明是怕他会对柳韞玉做什么。 一个两个的,都当他是疯子,是恶鬼…… 宋縉启唇,嗓音冰冷,“你为何在此?”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 “这是你叔母的內院。” 对上宋縉锋锐的目光,宋珏头皮发麻。 他当然知道这么贸然闯进来不妥…… 可他从母亲口中听到些风声,怀疑柳韞玉並非自愿嫁给小叔,所以今日才登门拜访,想要问一问柳韞玉。 然而他在正厅,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人。悄悄避开下人来到內院,又刚好撞到方才那一幕—— 小叔以那样强势、恐怖的姿態,钳制著柳韞玉。而柳韞玉动弹不得,无处可逃…… 这一刻,宋珏完全相信了他母亲的话。 这桩婚事,柳韞玉是被迫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叔母……” 宋珏咬咬牙,“只是刚刚看见小叔你……我怕出什么事,所以才闯进来……” 宋縉垂眼,仍是冷冷地看著他。 宋珏自知不能再逗留下去,告退之前,他壮著胆子说道,“小叔,她毕竟是女子,年纪又比你小上许多,就算有什么错处,你也多包涵……” 话音未落,那股压著他的威势又重了几分,险些叫他腿软地跪下去。 宋珏勉强撑住,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待他离开后,宋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眼眸里的暗火已经隱去,可眸心却黑得深不见底。 半晌,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 这一晚,柳韞玉做了一场噩梦,梦到昌平公主被一群追兵穷追不捨,最后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坠落的一瞬,昌平的脸忽然变成了她自己。 她眼睁睁看著自己往下摔,而悬崖边上佇立著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下一瞬,云雾散去,露出站在悬崖边、面无表情的宋縉…… 柳韞玉从梦中惊醒。 她额头的冷汗涔涔,浑身也已经被汗水浸透。 听到屋內的动静,怀珠立刻绕过屏风来到內室,一见柳韞玉的模样,连忙转身端了一杯凉茶过来,“姑娘又梦魘了?” 柳韞玉虚弱地坐起身,小呷几口,缓过神后,一抬眼,又对上金笼里那只鸟的眼睛。 “……怀珠。” 她嗓音有些沙哑,“把这个鸟音笼……拿去偏房吧。” 怀珠一愣,“姑娘不是很喜欢这个鸟音笼么?” “不舒服……” 柳韞玉捂著狂跳的心口,“看著它,我有点不舒服……” 怀珠连忙点头,“那奴婢这就把它拎走。” 水雾蒸腾的浴房里。 柳韞玉靠著浴桶边缘,疲乏地闭著眼。 昨日宋珏走后,宋縉也走了。 她在屋子里胆战心惊了一夜,可宋縉没有来。 此刻她冷静下来,回想起他昨晚的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宋縉似乎是在说气话…… 气的那样口不择言,所以昌平之死,真的与他一点关係都没有?真的只是意外? 柳韞玉头疼欲裂。 一直到用完早膳,从府里出来,她的额角仍是一下一下地跳动著。 马车已经在门口停好。 柳韞玉踩著小几,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玉娘。” 柳韞玉回头一看,就看到方素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飞奔到自己跟前。 “我特意赶在你进宫之前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柳韞玉摇了摇头,“找我什么事?” “是关於我娘……” 方素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上回你提过让娘亲进宫做女官的事,我抽空便与她说了。我娘嘴上说著自己不行,做不来,可却一直向我打听更多细节……我觉得,她心里是想去的。” 柳韞玉眸光微动,“那后来呢?” 方素咬了咬唇,“可这件事被我爹知道了,当即便否了。他说娘亲身子不好,不宜辛劳。娘亲不依,头一回当著我的面与爹爹爭执了几句……”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发涩,“爹爹一怒之下,便將娘亲禁足在院中,连我都不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