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渣夫,转嫁战神皇叔登凤位》 第1章 浴血重生 “別碰我!滚开!” 沈云姝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浑身瘫软无力。 剧烈的痛楚裹挟著难以言说的屈辱,顺著肌肤渗入骨血,眼前是高大的暗影,面目模糊。 下一秒,那暗影忽然幻化成一张她恨之入骨的女人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癲狂的笑声和恶毒的言语声声刺耳: “沈云姝,你的家產、你的夫君、你拥有的一切,从今往后,全是我的!哈哈哈!” 画面陡转,沈云姝已躺在冰冷的柴房地上。 她紧紧搂著怀里小小的身躯,那具曾经温热可爱、会甜甜叫她“娘亲”的身体,此刻冷得如同寒冰,再也不会回应她的呼唤。 “安儿!我的安儿!”沈云姝哭得撕心裂肺。 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衝破柴房的黑暗,轰然笼罩住她。她感到身体飘了起来,越来越轻…… “唔—” 沈云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衣物,鬢髮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而映入眼帘的,只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厢房雕花屋脊。 惊惧仍如潮水般反覆冲刷著她的心臟,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坐起身来。 就在这时,丫鬟青竹轻步掀帘而入,一眼便见沈云姝面色惨白、鬢髮尽湿,当即面露忧色。 “夫人,您又做噩梦了?” “无妨,”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声音沙哑,“扶我起来洗漱吧。” 沈云姝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以后还是像在娘家时那样叫我小姐。” 青竹应了一声,熟练地为她更衣洗漱,又扶著她在梳妆檯前坐下。 铜镜打磨得光亮如水,映出镜中女子出水芙蓉般的容顏。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 只是眼底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冷意。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姐,今日要梳同心髻吗?” “不,梳云髻。”沈云姝皱了皱眉头。 青竹轻应了声“是。” 一边取过桃木梳,熟练地为主子梳头。 一边笑著搭话:“据门房来报,姑爷晌午便能到家了! 姑爷这次江南治水有功,还意外抓住了潜伏在江南的北戎王子。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定能给夫人挣个誥命回来呢!” “誥命?” 沈云姝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眼中寒意更甚。 她笑的是,自己的夫君顾清宴回来如此重大的事情。 婆母江氏竟从未来与她商议一二。 可见,她在顾家早已无半点地位。 而这份轻视,她上辈子竟然未曾看清! 前世的今日,顾清宴確实带著誥命回了府。 但那誥命的受封者,根本就不是她。 而是他在外多年养的外室,夏沐瑶。 与誥命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將夏沐瑶抬为平妻的圣旨! 这些都是顾清宴凭藉这次治水之功以及所有的赏赐,硬生生换来的。 可见顾清宴对夏沐瑶是多么的深情! 更讽刺的是,顾清宴这次之所以能够顺利治好水患。 皆是依赖於身为金陵首富的沈云姝的父亲无偿捐赠的大量財物和人力。 然而,顾清宴却將功劳全都归於自己, 对他岳父的財物和人力的付出却只字不提。 想到顾清宴贪得无厌又自私的行为,沈云舒的双眸瞬间染上寒意。 可事情却远不止如此! 就在今日,夏沐瑶將带著她那一对私生儿女, 堂而皇之地踏入了承恩侯府的大门。 就此之后,她和女儿安儿將开启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前两天让你们清点的嫁妆,都点好了吗?” 沈云姝收回飘远的思绪,平静无波地询问青竹。 “点……点好了,只是……” 青竹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欲言又止。 “说吧,还剩多少如实说出,不得隱瞒。” “夫人,不,小姐…”青竹咬了咬唇,低声回道, “我们当年带来的嫁妆,这几年补贴侯府,实在花得太多了,如今所剩无几了。” “具体还剩多少?”沈云姝追问。 “差不多只剩三成了!”青竹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忍, “夫人您当初陪嫁了上百万两白银。 还有数百间门店、大片地契,古董字画、绸缎布皮、珍宝首饰更是不计其数。 可现在……剩下的黄金不足八十两。 门店和地契减半,就连那些字画和首饰也少了大半。” 沈云姝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色。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些数字时,依旧被惊得心头一沉。 她当即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停发各院主子的额外用度,所有费用一律从侯府公帐中支取。” 当年,婆母江氏心思深沉,为了博取她的信任,以退为进。 在她嫁入侯府的第二天,江氏故作大方, 將整个侯府的掌家大权交给了她, 甚至连侯府公帐的对牌也一併给了她。 那时的沈云姝还不知道侯府早已只剩一具空壳。 却天真地为婆母的无保留信任感激涕零。 殊不知,这都是老狐狸江氏的阴谋。 让她不仅出钱又出力,而自己却在背后一边享著清福。 一边纵容儿子顾清宴作恶,不时还为其出谋划策。 …… 青竹的手艺相当不错,梳好云髻的沈云姝气质骤然一变。 虽美貌依旧,气质却从温婉转为威严。 “青竹,你再去办三件事。” 妆后的沈云姝没有马上睁开眼睛,沉声吩咐道, “第一,把侯府的所有资產仔细核查一遍,分毫不能遗漏; 第二,统计出这些年我们沈家嫁妆对侯府的所有补贴金额,越详细越好。 第三,再去库房清点我的陪嫁珍宝首饰和古董字画,登记造册。 派几个可靠的人日夜看守,未经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是,奴婢这就去办!” 青竹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匆匆退了下去。 青竹心中惊讶,主子过去一直很温柔,对侯府也一直无偿付出。 没想到前日竟突然要求清算帐册。 青竹不知小姐要做什么,但她喜欢小姐突然的转变。 她早就看不惯侯府吃里扒外的嘴脸了。 沈云姝的娘家沈家是江南第一富商,家底丰厚,能堆起半座金陵城。 作为沈家的独苗,沈云姝自呱呱坠地起,便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珍珠。 只恨过去几年她真是瞎了眼,竟甘愿让顾府附身吸血。 想到此,沈云姝不禁愧疚。 既然让我重生,为什么不回到嫁来侯府之前呢? 沈云姝神色悲慟,不禁想起四年前的那次荒唐经歷。 四年前,她去金陵城最大的戏楼醉月楼听戏。 误食了“逍遥散”之后与一名陌生男子有了肌肤之亲。 经歷了一夜的荒唐之后,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此,沈云姝又羞又怕,只能整日蜗居在厢房里,不敢见人。 可谁曾想,她竟意外怀上了身孕!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承恩侯府的世子顾清宴,竟亲自跪在了沈府门前负荆请罪。 顾清宴声称那晚的男人便是他,还表示愿意对沈云姝负责,娶她为妻。 自那以后,不知为何。 沈云姝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名声便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 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沈父无奈之下。 只能匆忙將她嫁入承恩侯府。 还附上了沈家大半的身家作为嫁妆。 以期让她在侯府能过得体面些。 沈云姝初见顾清宴时,他俊秀清雅,风姿卓然。 沈云姝对他是真心满意的,婚后亦对顾清宴真诚相待。 哪怕在新婚夜遭受冷待。 她也只认为是自己名声不光彩,让顾清宴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她始终相信日久见人心,只要她真心相待,总有一天能打动夫君的心。 半年后,沈云姝诞下一对龙凤胎。 然而男婴不幸夭折,只留下了体弱多病的女儿。 为此,沈云姝伤心了好久。 同时愈发觉得自己愧对顾清宴,愧对承恩府。 於是,她倾尽心力打理侯府。 將原本落魄萧条的侯府一步步打造成了如今的富丽堂皇。 侯府上下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她也一併包揽下来。 尽心伺候婆母、夫君,以及顾府里的旁支,让他们生活得舒適自在。 她掏心掏肺地补贴著侯府,把沈家的万贯家財源源不断地填进这个无底洞。 只为换得一丝夫妻情分和一份家族安寧。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的真心付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的真心,她的嫁妆,她的善良,都成为了恶人们攀附权贵、填补亏空的垫脚石。 第2章 陪嫁丫头 沈云姝的思绪回到了上一世临死前,她躺在冰冷的柴房里。 饥寒交迫,衣衫襤褸,无人问津。 夏沐瑶穿著华贵的锦袍,带著她和顾清宴的私生子女,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笑得既残忍又得意: “沈云姝,你到死都不知道吧? 当年醉月楼的事,根本就不是清宴哥哥做的。” “你以为他是什么圣人? 不是他夺走你的清白,却还愿意娶你这个失贞的女人? 清宴哥哥不过是看中了你沈家的钱財,想借你的嫁妆重振侯府罢了!” 听到这里,沈云姝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中如同撕裂般剧痛。 “还有你那可怜的儿子,根本不是夭折, 而是被我收买的產婆偷偷抱走,扔到乱葬岗去餵了野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你以为清宴哥哥不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一切都是他在背后策划好的!” 此刻的沈云姝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著,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然而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楚。 “看看这侯府,你费尽心力,耗尽嫁妆,打理得多好啊,最后还不是为我做了嫁衣? 这皇上的誥命,这庞大的家產,如今都是我的了! 至於你的女儿? 放心,我用她的心头血治好我儿的心疾,我会留她……一个全尸的,哈哈哈!” 夏沐瑶囂张地狂笑著,毫不顾忌地倾吐出自己几年来与顾清宴合伙做的种种恶行。 仿佛对面的沈云姝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头可以隨意屠宰的牲口。 夏沐瑶的话语如同锋利的尖刀,一刀又一刀扎进沈云姝的心臟。 而她却笑著、享受著、癲狂著。 直到最后,夏沐瑶说累了、笑累了,隨手扔下沈云姝女儿的尸体,尽兴地扬长而去。 沈云姝的双眼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无物。 眼前的现实仿佛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將她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冰冷的柴房里,沈云姝在最后的几天时光中,就这样守著自己毫无生机的女儿。 她的眼眶中不再流下泪水,而是浓浓的血水。 她的嗓子里也不再发出呜咽的哭泣,而是恐怖的乾嚎。 在无尽的自责与疼痛中,带著绝望与哀伤,她离开了那个残酷的世界。 …… 她恨。 恨顾清宴的虚偽算计。 恨江氏的纵容狡诈。 恨夏沐瑶的蛇蝎心肠。 更恨自己曾经的愚蠢与天真! 在慌不择路中,她错信了豺狼,连累了父亲,害苦了女儿。 甚至连身边忠心耿耿的四个丫鬟,也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好在上天垂怜,让她重生后回到了顾清宴从江南返回府邸的前三天。 想到三年前没了的儿子,她心中一阵刺痛。 儿子她已没保护好。 但女儿,她必定拼上性命,也不许任何人再伤害她。 於是,沈云姝重生的第一件事。 便是让汀兰护送女儿安儿前往金陵沈府。 並附信一封,请父亲代为照顾一段时间。 侯府这豺狼窝,女儿还是早早远离才好。 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开手脚,去对付那些豺狼! 拉回思绪,沈云姝骤然睁开了双眼,厉芒绽放! 铜镜里的容顏依旧风华绝代,但满脸都是復仇的怒火。 平日里那双总带著温柔浅笑的眼眸,此刻已布满寒霜。 就在愤怒即將吞没她的理智之际,沈云姝忽然抬起手, 指尖轻轻拂过镜中倒映的脸颊,触感冰凉。 这一丝冰凉让她重新归於平静。 不能急……她告诉自己。 深吸一口气,压下当场就闹个鱼死网破的衝动,她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 一个又一个周详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构筑、推演。 顾清宴,婆母江氏,夏沐瑶……所有伤害她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侯府亏欠她的,她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沈家损失的,她要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还有那些曾经欺辱她、践踏她的人,一个也別想逃脱。 至於孩子的亲生父亲,他最好这一辈子都別出现…… 否则她定会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青竹取完帐本回来,见沈云姝坐在梳妆檯前出神,神色冷冽得嚇人,不由得有些害怕。 沈云姝缓缓回神,眼底的寒意散去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接过青竹递来的帐目清单。 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声音平静地问道:“帐目都核对清楚了吗?” “回小姐,都核对清楚了。 这本是侯府现有的资產清单, 这本是我们这些年补贴侯府的帐目明细。 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用於补贴侯府的日常开支。 还不算那些送出的和卖掉的古董、字画、地契。” 青竹摊开两本厚厚的帐册,报出数字时大气不敢出一口。 还不忘悄悄看了一眼沈云姝的反应。 三百七十二万两,短短四年,三百七十二万两! 沈云姝听著这个数字,心中自嘲更甚: 沈云姝啊,沈云姝,你就是个大冤种。 你想著可以花钱换来夫妻情分, 可人家吃干抹净后还想要你的命! “你做得很好。”她不动声色地將帐本合上,推到一边, “把这些帐册收好,妥善保管,日后还有用处。去吧。” “是,小姐。” “对了,”沈云姝顿了顿,继续吩咐道, “安儿的院子,近期不准任何人靠近。 若有人敢擅闯,直接杖责二十,並向我通报!” 將安儿送回金陵娘家是一招秘棋,目前只有她和身边的亲信知道。 “奴婢明白!”青竹重重点头,立刻下去安排。 青竹离开后,沈云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儘管正午的阳光炽烈明媚。 她的心中却如同冰封般冷静,没有一丝融化的痕跡。 远处隱约传来了锣鼓声和喧闹声, 想来是顾清宴归京的队伍已经快到侯府了。 沈云姝望著侯府大门的方向,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嘴角微微露出一抹冷笑。 “顾清宴,你终於回来了!这一世,我们的帐,也该好好算算了。 沈云姝望著花院中打理兰花的旅衫丫鬟,轻声呼唤道:“绿萼!” “哎!”绿萼脆生生地应了声,快步来到她面前,躬身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沈云姝做了个压低声音的手势,眉头微蹙道: “以后叫我小姐,这些花圃也不用侍弄了,紫苏呢?怎么不见她的影子?” “紫苏厨艺好,被后厨传去帮忙了。”绿萼轻声回稟。 沈云姝看著天真的绿萼,心中百感交集: 侯府上下皆知,沈云姝的四位陪嫁丫鬟个个貌美手巧。 青竹清雅坚韧,作为她的贴身丫鬟,个性沉稳可靠。 前世被囚后,夏沐瑶將青竹卖入低等的青楼,短短几日便受尽折磨而死。 绿萼温婉內敛,擅长女红与花卉打理,心思细腻。 上一世,她被夏沐瑶送给乞丐,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而亡。 汀兰亦是贴身大丫鬟,气质清冷,身手在几人中最好,此番才令她亲自护送安儿南下。 汀兰常年练武,自带几分狠戾,可就是这样的人,上辈子为救她,被顾清宴下令乱刀砍死。 紫苏则清爽灵动,活泼机敏,精通厨艺。 前世她为替安儿报仇,企图在侯府饮食中下毒而被当场抓住, 最终被顾清宴与夏沐瑶扔进虎笼,活生生被饿虎咬死。 这些惨烈的下场,都是夏沐瑶在沈云姝被关进柴房后,逐一细细对她述说的。 每念及此,沈云姝心头便一阵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寒光乍现,沉声道: “去把紫苏唤回来,告诉她,从今往后,拒绝侯府任何人的命令。 你们都是我的人,只能听命於我。” 绿萼离去后,沈云姝缓缓转过身,挺直了背脊。 铜镜中的她,云髻高挽,眉目如画,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婉顺从,只剩下寒光如电。 第3章 顾清宴归 承恩侯府的爵位,乃大靖高祖皇帝亲封,世袭三代。 传到顾清宴这一辈,已是第三代。 侯府早已没了开国时的荣光,若再无建树,下一辈便要被降爵为伯。 那块悬掛了数十年的“承恩侯府”牌匾, 就得从府门之上摘下来,彻底沦为笑柄。 此番长子顾清宴治水有功,获圣上重赏。 这让侯怀元重新看到了侯府復兴的希望。 故而一大早,侯府前院便张灯结彩,红灯笼掛满了迴廊, 红绸子缠绕著廊柱,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侯怀元身著藏青色绣蟒纹锦袍,腰束玉带,面色红光。 他亲自领著侯府上下的主子僕役候在大门外。 身旁站著同样一身盛装的侯夫人江氏。 他目光扫过身后整齐列队的眾人,唯独没瞧见长媳的身影, 不由得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江氏: “云姝怎么没出来? 清宴立功归来,这等重要的事,她身为妻子,怎不来相迎? 你可有派人知会到位?” 江氏闻言,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心头暗叫不好。 儿子立功归来,她只顾著欢喜,竟忘了派人去唤沈云姝。 可她怎敢承认,只能慌忙敛去神色,找了个藉口搪塞: “侯爷放心,我一早便派人去颐和苑唤了。 只是她不愿出来,许是还羞於见人吧。 毕竟当年她入府的缘由並不光彩,『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名声,至今还没洗白。 这几年除了定期去巡视她带来的那些商户查帐,她几乎足不出户。 府里的任何集会也从不参与,想来是怕见外人。” 侯怀元眸光微沉,江氏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一眼便知。 只是他心中本就瞧不上沈云姝商户出身的身份。 即便她带来了庞大的財物,將侯府从穷困潦倒的境地拉了出来, 让府中上下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她那桩丑闻,也让顾府这几年成了上京勛贵圈里的笑谈。 在侯怀元看来,侯府能有今日的富足。 便是用这点名声换来的,半点也不亏心。 他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些许不悦,沉声道: “既如此,那明日宴客时,也別让她出来了。 明日前来道贺的宾客同僚不少。 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不能让她出来坏了扫了客人的兴致。” 得到丈夫的允准,江氏心头一松, 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转身便吩咐身旁的管事嬤嬤: “快去颐和苑传话,告知沈氏,明日府中宴客,无需她前来前院伺候,安分在院中待著即可。” 嬤嬤领命,快步往后院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从街口传来,越来越近,不过十步开外便清晰可闻。 侯府眾人皆是一喜,纷纷踮起脚尖,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街口处,一队身著鎧甲的御林军开路, 紧隨其后的是一匹神骏的乌騅马,马背上坐著的正是顾清宴。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线绣云纹的披风, 腰间悬掛著一块羊脂白玉佩,隨风轻晃。 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端的是风光霽月,仿佛不染世间烟火。 即便刚从治水前线归来,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疲惫。 反倒带著几分建功后的从容与意气风发。 那阵仗堪比状元巡街。 他身后不远不近,跟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队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皆是满脸敬佩,纷纷议论夸讚: “这就是顾世子吧?真是一表人才啊!”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立下治水大功,救了沿岸无数百姓,真是年少有为!” “大靖有这样的栋樑之才,真是百姓之福!” “听说圣上都亲自夸赞顾世子有大才,將来定能前途无量!” 讚誉之声此起彼伏,侯怀元听著,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捋著鬍鬚,眼中满是得意与自豪。 江氏更是激动得眼眶微红,频频朝著顾清宴挥手。 顾清宴勒住马韁,在侯府大门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瀟洒。 他目光扫过等候在门前的家人,微微頷首,声音清润: “父亲,母亲,阔別一年,孩儿回来了。” 侯怀元望著眼前意气风发的长子,脸上满是欣慰。 他上前两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关切与讚许: “嗯,安全回来便好!这一年奔波劳碌,辛苦了!”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管家吩咐:“快去取些银两荷包,打赏护送世子归来的各位將士!” 又抬眼看向御林军及隨行兵马,拱手道:“多谢诸位將士一路护送犬子,辛苦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將士们接过沉甸甸的荷包,纷纷躬身道谢,口中连连夸讚: “侯爷客气了!保护世子乃是我等本分!” “世子英勇有为,为大靖立下大功,我等佩服!” “祝侯府蒸蒸日上,世子前程似锦!” 一番寒暄后,將士们便列队告辞离去。 这边刚送走路军,江氏便按捺不住激动,快步走上前,拉著顾清宴的手臂上下打量,眼眶微红: “我儿呀,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坏了,快隨我们进府歇息,娘早已让人备好了你最爱的吃食。” “母亲,请稍等。” 顾清宴轻轻抽回手臂,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话落,他转头看向身后紧隨的一辆华丽马车,眼神瞬间柔化,温声唤道: “沐瑶,雪儿,宝儿,快下车,我们到家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马车的车帘被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先是露出一截水绿色的绣裙裙摆,接著便见一位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女子探出身来。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身姿窈窕,眉眼含情。 女子身后,又跟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男孩约莫四岁,女孩三岁有余,眉眼间竟与顾清宴有七分相似。 顾清宴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女子的腰肢,抬眼对侯怀元与江氏介绍道: “父亲,母亲,这便是我在信中跟您们提及的夏沐瑶。 还有这两个,是您们的孙儿顾宝儿、孙女顾雪儿。” 侯怀元与江氏的目光落在两个孩童身上,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江氏更是急步上前,想去牵孩子的手,眼中满是疼爱。 隨即想起还有外人在围观,她对女儿顾涵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顾涵会意,快步走上前,温柔地拉起两个孩子的小手,脸上堆著欣喜的笑意: “哎呀,这两个小傢伙真是太可爱了! 眉眼瞧著跟我哥一模一样! 我是你们的姑姑顾涵。 走,姑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府里备了好多精致的点心呢!” 说罢,便牵著两个孩子,兴冲冲地先一步进了府。 现场除了侯怀元夫妇与顾清宴。 侯府其他的主子僕役皆是满脸惊愕, 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侯府大房竟然凭空多了一对孙儿。 门外的围观百姓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好奇不已。 “这女子是谁啊?看著不像世子夫人啊!” “我见过世子夫人沈氏,虽不常露面,身材气质,跟这位姑娘不是一个模样!” “那这两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顾世子在外的私生子?” “就算是也不奇怪吧,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的? 世子守著沈氏四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更何况沈氏当年那名声,换谁也忍不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虽小,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顾怀元耳中。 他本就因沈云姝的名声心虚。 此刻被当眾提及,脸色顿时一沉:“都先进府!” 话落,也不等眾人回应,便拂袖转身,率先迈步走进府中。 江氏与顾清宴等人紧隨其后,侯府的下人也连忙跟上。 原本热闹的门口瞬间清净下来。 红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好奇的目光与议论声。 第4章 请旨平妻 一行人径直前往前厅,刚至大堂门口,脚步便齐齐顿住。 只见厅中梨花木椅上,已经端坐著一道纤细的身影,她身旁站著两位丫鬟。 沈云姝乌髮如瀑,松松挽了个流云髻,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 明明是再素雅不过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却硬是生出几分艷压群芳的气度。 饶是日日见惯了她容貌的侯府眾人,此刻也忍不住暗自失神。 不愧是金陵城人人称道的第一美人。 顾清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霎时变得复杂。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快得仿佛只是光影晃动。 察觉到门外动静,沈云姝倏然抬眸,眸光清亮, 隨即起身款步上前,对著为首的侯爷与江氏施了一礼,声音温婉得像一汪春水: “父亲,母亲,您们怎么不进来?” 她的视线旋即转向顾清宴,红唇下意识地咬紧, 纤细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可面上,却是掩不住的激动,一双秋水眸里氤氳著薄薄水汽。 沈云姝望著顾清宴,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的颤抖,柔柔唤道:“世子,你回来了!” 之前的她总是称呼顾清宴为『夫君』,对方始终没有回应过一次。 命运重来,再面对上辈子的仇人,沈云姝心里只有恨。 顾清宴这偽君子,不配她叫出那两个字。 突然听到沈云姝陌生的称呼,顾清宴皱了皱眉头。 他抬眼看向她。 沈云姝虽出身商户,容貌却冠绝金陵。 今日又特意梳洗打扮过,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清丽动人。 饶是他面上故作平静,心头也不免泛起一丝波澜。 他何尝不知,这个女子爱惨了自己。 这些年更是將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无一人不称道。 可他心里,早就装了另一个人。 早就许下了今生唯夏沐瑶一人的誓言。 思及此,他喉结微动,只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江氏当即蹙起眉头,不满地瞥向沈云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我不是派人给你带话,让你不必过来伺候了吗?” 说罢,便扶著丫鬟的手,与侯爷一同踱至主位坐下,姿態倨傲。 “许是传话的人走岔了,儿媳並未瞧见。” 沈云姝淡淡应了一句,便自行走到一旁的客座坐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怯懦。 侯府二房、三房的人见状,也纷纷寻了座位落座。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看向沈云姝的目光里,却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幸灾乐祸。 分明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眾人皆已落座,厅中竟只剩顾清宴与夏沐瑶母子三人孤零零地站著。 沈云姝这才像是刚瞧见他们一般,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柔声问道: “世子,这位夫人是何人?这两个孩子,又是谁家的?”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宝儿已叉著腰,鼓著腮帮子,恶狠狠地瞪向她: “你这恶女人,爹爹是娘亲的,你不许抢走他。” “什么?爹爹!”沈云姝猛地抬眸,满眼震惊。 原本莹白的脸色霎时褪得一片煞白。 她惶然看向顾清宴,声音发颤,“世子,这孩子……这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清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和愧疚。 可当他对上夏沐瑶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时,心又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云姝,我与沐瑶早在四年前,便已在土地庙拜了天地。她……她是我的妻子。” “姑爷!”一旁的绿萼再也忍不住,失声喊道,眼眶泛红,“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当初您亲口答应我家老爷,定会好好待我家小姐,绝不会辜负她的!” “放肆!”江氏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呵斥,唾沫星子飞溅, “主人家说话,哪轮得到你一个卑贱丫鬟插嘴!冯嬤嬤,拖下去,掌嘴二十!看她还敢不敢没规矩!” “慢著。”沈云姝倏地站起身,声音轻颤,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缓步走到顾清宴面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往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水汽,睫毛湿漉漉地垂著,微微泛红的鼻尖轻轻翕动。 那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她抬眸望著顾清宴,声音带著一丝破碎的质问:“如果她是你的妻,那我呢?我又是谁?” 顾清宴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尖驀地一软,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你放心,瑶儿心地善良,断不会与你相爭。你主母的地位不会变,你依然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沈云姝轻轻重复著这四个字,隨即抬眸看向他,目光清亮如洗, “那你的意思,是要纳这位夫人为妾?若是如此,按照大靖律例,纳妾当需先签卖身契,不知这位夫人……可准备好了?” 她话音刚落,顾清宴尚未开口,一旁的夏沐瑶已捂著心口,低声啜泣起来。 她肩膀微微耸动,看著可怜至极。 夏沐瑶抬眸看向沈云姝,眼神里满是哀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我……我从未想过要与你相爭,可你……你怎能用卖身契来作践我呀?” 看著心爱之人哭得梨花带雨。 顾清宴看向沈云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寒冽如冰,语气也变得无比坚定: “我已向圣上请旨,纳瑶儿为平妻。你不必拿妾室的规矩来羞辱她。” 说罢,他从衣襟的绣兜里,郑重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锦缎在日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泽。 江氏见状,適时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们江家的孙儿,绝不能顶著私生子的名声过活。 抬夏氏为平妻,是我们大房早就商量好的事。 木已成舟,姝儿,你就安心接受吧。 放心,往后我们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二房夫人张氏,此刻终於按捺不住, 她掩唇轻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謔藏都藏不住: “哟,原来顾世子养外室的事,就瞒著侄媳妇和我们二房、三房啊? 你们大房,这瞒得可真是够紧的,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侄媳妇老实吗?” 她哪里是真心帮沈云姝,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想趁机搅搅浑水罢了。 张氏自认自家夫君才华横溢,才思敏捷,比大房的顾怀元强多了。 老侯爷却把爵位传给大房,她心里一直不服! 今日能见大房笑话,她自然不会放过奚落的机会。 “张氏!”江氏厉声喝道,脸色铁青,“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 张氏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闭了嘴,却仍低声嘟囔著: “自己做得出来,还不许別人说几句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第5章 丟失的玉鐲 三房老爷顾怀民皱著眉,看向主位上的顾怀元,疑惑道: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都是一家人,如今大房突然多了两个孙儿,总该给我们和族人一个解释吧?” 二房顾怀生翘起二郎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应和:“对呀,大哥,二哥说的不错,事情得摊开了说。” 顾怀元神色窘迫,连连咳嗽两声,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顾清宴,带著几分求助。 顾清宴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 “我与沐瑶相识於五年前。 彼时我在一次围猎时身受重伤,是她救了我,悉心照料。 相处日久,情愫渐生。 若非四年前与云姝那场意外,或许我早便娶沐瑶为妻了。” “意外?”沈云姝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照你这么说,这一切倒是我的错了?是我,碍了你的好姻缘?” 顾清宴没有否认,只是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安抚,却更像施捨: “云姝,我从未后悔娶你。这些年你將侯府打理得妥妥帖帖,是个合格的世子夫人。 你放心,等沐瑶进府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你。 我向你承诺,往后侯府后院,便只有你们两位女主人,我此生,绝不纳妾。” 一旁的顾涵也连忙帮腔,劝道: “是啊嫂子,您就別犟了。放眼整个京城,哪个公子老爷不是三妻四妾? 我哥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 您就大度些,接受瑶嫂子吧。” 沈云姝怔怔地看著他们,目光从顾清宴的脸,移到江氏的脸。 又扫过二房三房那些看好戏的嘴脸,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她没有再爭辩,只是对著侯爷与江氏缓缓福身行礼。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儿媳身体不適,先行回颐和苑了。” 说罢,她便扶著绿萼与紫苏的手,踉蹌著转身,背影单薄得让人心酸。 行至门口,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沈云姝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 她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世子,你向圣上请旨赐婚,为了这份平妻的旨意,你……可是以什么交换?” 顾清宴脱口而出,语气坦荡:“我用的,是这次治水的功劳。” “什么?!” 顾怀元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惊得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满是不敢置信。 二房三房的人也瞬间变了脸色,齐刷刷地看向顾清宴,眼中满是震惊与荒谬。 那可是治水的大功啊! 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泼天富贵,加官进爵、金银满箱,只要他开口,圣上哪样不会应允? 他竟为了一个平妻的名分,把这泼天的功劳,说换就换了? 江氏更是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夫人!” “母亲!” 惊呼声此起彼伏,眾人乱作一团,纷纷涌上前去搀扶,厅中顿时一片狼藉。 沈云姝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嘲讽的笑。 她挺直脊背,抬步向外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家人的心上。 她比谁都清楚,这侯府早就只剩空壳子了。 自老侯爷故去后,侯府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的侯爷,不过是靠著祖上的荫庇,得了个无权无势的閒职。 微薄的俸禄,连支撑侯府的体面都捉襟见肘。 眼看祖上留下的產业快要被吃空。 他们这才將目光投向了无权无势却富可敌国的沈家,盯上了她这个金陵首富的独女。 如今,顾清宴竟为了一个夏沐瑶,捨弃了那足以让侯府翻身的泼天功劳,换了一张毫无用处的平妻圣旨。 就算大房乐意,顾氏其他族人,又怎会甘心? 沈云姝刚踏回颐和苑的门槛,便见青竹正候在院门口,焦灼地来回踱步。 往日里沉稳干练的丫鬟,此刻眉头紧锁,目光频频瞟向前院的方向,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磨出印子。 沈云姝微微蹙眉。 青竹自小跟著她,素来处变不惊,这般失態的模样,倒是罕见。 “小姐!”青竹瞥见她的身影,立时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急切,“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別急,慢慢说。”沈云姝抬手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平静。 青竹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急道:“方才我清点库房,发现您嫁妆里那对凝脂暖玉鐲不见了!” 凝脂暖玉鐲,是沈云姝生母留下的遗物。 此鐲以西域罕有的暖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如凝脂,触手生暖,日光下能透出淡淡的霞光,乃是世间难寻的稀世珍宝。 沈母离世前,特意將这对手鐲传给她,说是留个念想。 但她们都知道,那对凝脂暖玉鐲关乎过世夫人的身世。 沈云姝的母亲是她父亲年轻时走鏢途中救下来的。 被救后的沈母失亿了,当时身著贵服,手上就带著那对玉环。 沈云姝的眸光轻轻动了动,心中已是瞭然。 前世她也是这般,直到被囚柴房,才从顾涵口中得知, 这对手鐲早被她偷偷拿去,转手送给了她的心上人做定情信物。 而她心上人嗜赌如命,为还债,顾涵的心上人又把它拿去当铺兑换银两。 巧合的事,那家当铺正是金陵的父亲,设在上京的据点。 只是那对玉鐲后来又被一个神秘人买走,最终下落不明。 所以她必须在玉鐲被神秘人买走前,把它们拿回。 见沈云姝面色平静,青竹反倒更急了:“小姐,那可是夫人的遗物啊!价值连城,怎么说不见就不见……” “无妨,丟了便丟了,它会回来的。”沈云姝抬手打断她的话,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青竹虽不明白小姐话中意思,但却很信任小姐。 除了在顾家的事情上糊涂,平日小姐都是极聪慧的。 她说玉鐲会回来,那便一定会回。 沈云姝沉默片刻,眸光微动,吩咐青竹: “你去挑个信得过的小廝,让他带著嫁妆清单,去京兆尹报失窃案。 记住,不只这对玉鐲,这几年那些无故『失踪』的首饰、屏风、摆件,一併都算进去。” 青竹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几分。 大靖律法严明,嫁妆乃是女子私產,受官府庇护。 凡盗取嫁妆者,价值过百两者,杖责五十,牢刑两年; 若价值逾万,更是流放千里。 第6章 换药? 沈云姝的嫁妆里,哪一样不是价值不菲? 那些被侯府眾人以“借去撑门面”为由占为己有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足够让他们脱层皮。 这是要借衙门的手,逼著那些人把吞下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青竹躬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云姝、绿萼和紫苏三人。 绿萼和紫苏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担忧地看向沈云姝。 她们跟著沈云姝多年,自然知道这两日小姐整顿库房、核查帐目,绝非一时兴起。 “小姐,”绿萼轻声开口,“您这两日这般大张旗鼓地清点库房、核查帐目,可是有什么计划?”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们二人,这两个丫鬟自小陪在她身边, 前世为了护她,一个投井,一个被扔进虎笼,下场悽惨。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她们重蹈覆辙。 她也不隱瞒,声音轻而坚定:“我要和顾清宴和离。” “和离?!”紫苏惊呼出声,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真的吗小姐?那我们是不是能回金陵了?我都快想死老爷了!” 沈云姝看著她雀跃的模样,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嗯,回金陵。” “可……”绿萼却蹙紧了眉头,忧心忡忡道,“侯府这几年的开支,全靠小姐的嫁妆补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怎会轻易放您离开?” “所以,我们要想个万全之策。”沈云姝淡淡道,转身走进屋內。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娟秀的小字。 待墨跡干透,她將信纸仔细折好,用火漆封了口。 她取下手指上的玉扳指,连信一起递给绿萼: “你把这封信交给马夫长青,让他秘密送到长安街五十六號的和盛当铺,亲手交给那里的余管事。 切记,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长青是沈家的人,忠心耿耿,是沈父特意派来照顾她的。 关键时刻,是个可靠的帮手。 绿萼接过信,郑重地收进袖中,没有多问半句,只躬身应道:“是,小姐。” 说罢,便也转身离去。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沈云姝和紫苏两人。 紫苏眨著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看著沈云姝:“小姐,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 沈云姝看著她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我奔波了一上午,肚子饿了。你去小厨房,给我煮碗阳春麵,多加些葱花。” “好嘞!”紫苏立刻应下,脸上满是欢喜,“小姐放心,我这就去,保证又香又劲道!” 说著,便一阵风似的跑向了小厨房。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在沈云姝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独自坐在书桌前,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和盛当铺,是父亲留给她在上京的底牌。 临行前,父亲曾悄悄告诉她,若在京中遇到难处, 便去和盛当铺找管事,只需递上信物,他们自会帮她。 父亲的拳拳之心,她一直记在心里。 想到远在金陵的父亲,沈云姝的眼眶微微有些酸涩。 这些年,她在侯府步步为营,强撑著体面,从未在人前落过泪。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金陵的家。 爹爹,再等等女儿。 用不了多久,女儿就能回到您和安儿的身边。 她轻轻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眼底的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光。 沈云姝正沉心思量,房门突然被急促的“砰砰”声砸响。 不等她出声应允,门外之人已然推门闯了进来。 顾涵髮丝微乱,裙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也不顾及礼数,径直衝到沈云姝面前,语气带著几分焦灼: “嫂子,娘的头疼症又犯了!你之前给她配的止疼药丸已经没了,大哥让我过来找你再要些!”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眼底无波无澜。 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声音清淡如凉玉: “世子既是这般惦记母亲,为何不亲自过来取药?” 顾涵被问得一时语塞,大哥还在安抚被嚇到的夏沐瑶呢。 见沈云姝態度冷漠,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却又碍於正事不得不压下: “嫂子,现在不是你拿乔的时候! 我知道大哥突然带回平妻和一双儿女,让你心里不痛快。 可这药关乎娘的性命,她都已经疼晕过去好几次了! 你对母亲向来孝顺,也不想看到她痛苦吧,快点把药给我吧!”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沈云姝若是稍有迟疑,便是不孝不悌。 沈云姝看著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眸色微微一动,没有再多言,缓缓起身道: “你等著。” 说罢,她转身走入內室,抬手打开了妆檯上的鈿描金嵌玉首饰盒。 盒盖开启,內里並非珠翠琳琅,而是整齐排列著几十个小巧的瓷瓶。 瓶身贴著不同的標籤,正是她平日里配製的各类汤药丸剂。 沈云姝的指尖在一个褐色瓷瓶上轻轻顿了顿—— 那里面装的,便是给江氏治头疼的止疼丸。 但她隨即收回手指,取了旁边一个通透的琉璃瓶。 她拿著琉璃瓶走出內室,递向顾涵,语气平淡:“药给你。母亲那边……” “娘那边有大哥和我伺候著,不用你费心!”沈云姝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顾涵急切地打断。 她一把夺过琉璃瓶,紧紧攥在手里,语气带著明显的嫌恶, “你就安心待在颐和苑吧,娘要是看到你,怕是头疼得更厉害!” 话音落,顾涵也不停留,转身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沈云姝望著洞开的房门,眸底的冷光一寸寸凝霜,渐成寒刃。 她缓步踱至门边,素手轻抬,“吱呀”一声將门闔上,將外头的喧囂与纷扰,尽数隔绝在这扇朱漆门扉之外。 那只剔透的琉璃瓶里,装的哪里是什么止疼丸,分明是她前几日秘制的牵魂丸。 此物虽能暂缓痛意,却藏著蚀骨的癮性,一旦沾染上,便教人慾罢不能。 只需断药三日,江氏那缠绵已久的头疼症便会百倍加剧, 届时疼得她辗转难眠、痛不欲生,才算得是真正的报应。 第7章 休妻 嫁入江家前,沈云姝本是父亲的掌上宝。 父亲对她寄予厚望,从不因她是女儿身便有所轻慢, 反倒不惜重金,请了位前朝退隱的御医来教导她。 论起望闻问切的医术,她或许尚有欠缺。 可在製药一道上,却天生带著几分悟性。 故而师傅因材施教,將毕生的製药秘术倾囊相授,反倒在医术上少了些苛求。 这牵魂丸是她近日新制出的方子,只因药效太过霸道狠戾,她本想一毁了之。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江氏的头疼症本就时好时坏。 今日又撞见顾清宴拿功劳换圣旨的场面,定然气得心神激盪,旧疾復发。 这牵魂丸虽解不了根本,却能叫她暂时安分下来。 也省得顾涵再来她面前聒噪。 至於那真正能根治头疼的止疼丸…… 沈云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凭什么,还要给? 顾涵捧著琉璃瓶急匆匆赶回江氏的院落,进门便高声喊道:“嬤嬤!快拿温水来,给娘服药!” 伺候江氏的周嬤嬤早已慌得六神无主,闻言立刻应著去端温水。 顾清宴守在臥榻边,见顾涵回来,连忙上前:“药取来了?” “嗯,哥你放心!”顾涵点头,將琉璃瓶递给周嬤嬤。 周嬤嬤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小心翼翼地餵到江氏唇边,又用温水缓缓送服。 药丸入口即化,几乎是瞬间,江氏原本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额角的冷汗也渐渐收了,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了不少。 “这药……见效竟这般快?”江氏虚弱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 以往沈云姝配的止疼丸,总要等上半刻钟才能缓解疼痛。 今日这药的力道,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清宴,沉默了几息,终究是轻嘆一口气: “平心而论,沈氏除了出身商户、名声不好外,倒真是个合格的顾家儿媳。 这几年家里家外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没一个不称道的。 就连我的头疼症,也是在她的调理下,许久未曾这般剧烈发作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责备:“今日若不是你用治水的大功换那道平妻圣旨,我何至於气成这样,旧疾復发?” 说罢,江氏的目光越过顾清宴,瞥向站在墙角、局促不安的夏沐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嫌恶。 要不是看在那对粉雕玉琢的孙儿份上,区区一个定安伯府的庶女,无家世无底蕴。 岂能配得上她这惊才绝艷的儿子? 比起沈云姝带来的万贯家財与持家能力,夏沐瑶简直不值一提。 顾清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视线,心中一紧,生怕她將怒火撒到夏沐瑶身上。 他连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江氏与夏沐瑶之间,俊朗的脸上满是愧疚: “母亲,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思虑不周,惹您动了气。 您有任何不满,都儘管冲孩儿来,万万別伤了身子。” “哼!”一旁的侯爷顾怀元突然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不耐,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做决定前,你怎么就不与我商量半句? 那可是治水的泼天大功啊! 足以让你加官进爵、让侯府重振荣光的机会, 你竟然说换就换,就为了娶一个平妻?” 一想到这里,侯怀元就觉得胸口闷疼得厉害。 他原本还以为顾清宴能扛起侯府的重担。 却没料到儿子竟是这般感情用事、分不清轻重的废物。 这般心性,如何能支撑起整个侯府? 侯怀元越想越失望,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另一张清秀沉稳的脸庞—— 那孩子天资聪颖,性子沉稳,这些年一直在潜心苦读。 说起来,过几日便是秋试,那孩子也该入考场了。 心思飘远,侯怀元在这屋子里也待不住了。 他不悦地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对顾清宴淡淡吩咐道: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回去了。你娘这边,你多用心照看著。” “是,父亲。”顾清宴连忙应下,亲自將侯怀元送至院门口。 看著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身折返回江氏的臥榻之侧。 “周嬤嬤,先带夏氏与孩子们去海棠苑安置。” “是。”周嬤嬤应声,转身至夏沐瑶身前,语气温婉有礼: “二少夫人,隨老奴来。” 夏沐瑶抬眸望向顾清宴,他頷首示意,声音带著几分体恤: “一路舟车劳顿,你与孩子们想必乏了,先去歇息,我稍后便来。” 夏沐瑶这才牵起一双儿女的手,对江氏施了一礼,隨即跟著周嬤嬤缓缓离去。 待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江氏方才转向顾清宴,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要纳平妻之事既已尘埃落定,正妻身份便需压过她一头。 夏沐瑶好歹是官家小姐,沈云姝不过商户出身,如何配做你的正妻? 传出去只会让上京同僚笑你识人不淑。” 顾清宴瞳孔骤缩,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娘,您这话是何意?” 江氏眼眸掠过一丝阴鷙,声音压低了几分: “宴儿,你此次治水有功,声名早已传遍上京,前程不可限量。 怎能被一个商户之女拖累名声? 你的正妻,该是家世清白、贤良淑德的京中贵女,方能助你平步青云。” “母亲!您是要我休妻?” 顾清宴瞳孔微缩,隨即低垂眼眸,若有所思。 “休妻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况且,我方才向云姝承诺,主母之位始终是她的。 母亲先前也常赞她管家得力。 这些年有她在府中坐镇操持,內宅安稳无扰,我方能一心扑在仕途上,才有今日顺遂。” 他没说的是,此次治水能成功,全靠岳父沈老爷倾力相助。 如今刚归家便要休弃髮妻,这般忘恩负义之举,日后如何在朝堂同僚面前立足? “宴儿,你听娘说……” “母亲无需多言。”顾清宴淡声打断,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休妻之事莫再提起。您头疾刚好,好生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不等江氏再开口,顾清宴已转身离去,留下江氏在原地脸色铁青。 江氏躺在床上,眼睁睁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平復下去的头疼竟又隱隱发作。 她猛地拍向床榻,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糊涂!真是个糊涂东西!” 周嬤嬤刚安置好夏沐瑶回来,见江氏动了气,连忙上前顺著她的后背安抚: “夫人息怒,世子也是重情义,一时转不过弯来。” “情义?”江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他那点可笑的情义,能当饭吃?能助他在朝堂上步步高升? 第8章 既然不能休妻,那便丧妻吧! “沈云姝一个商户女,就算有万贯家財,那也是铜臭味熏天! 如今他治水有功,正是结交权贵、稳固根基的好时候。 一个商户出身的正妻,只会让他被同僚耻笑,平白拉低了身份!” 她顿了顿,眸色愈发阴鷙:“大靖律法本就不允『有妻更娶』。 顾清宴这平妻之举本就已是打了擦边球。 若不赶紧扶正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 日后传出去,怕是要落个『僭越礼制』的罪名。 夏沐瑶虽是庶女,但好歹沾著官家的边,沈云姝呢? 除了钱,她还有什么?” 江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语气也沉了几分: “那沈云姝看著温顺,实则心思深沉得很。 这些年把府中大权握得死死的。 连我这个婆母都要让她三分。 若不趁现在除了她,日后她羽翼丰满。 再加上沈家的財力,咱们母子俩还有立足之地吗?” 周嬤嬤垂首不敢接话,心里却暗自嘀咕。 沈云姝嫁入侯府这些年,待下宽厚,持家有道,府中上下谁不称道? 就连江氏的头疼症,也是全靠沈云姝日日调配汤药调理,才安稳了这么久。 可这些话,她不敢对正在气头上的江氏说。 江氏喘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他不肯休妻?没关係。自古以来,休妻有『七出』之条。 想让沈云姝主动离开,有的是办法。” 江氏看向周嬤嬤,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去查查,最近沈云姝可有什么异动? 还有,让人盯著颐和苑,她身边的人来往都要一一稟报。 我就不信,抓不到她的错处。” “是,老奴这就去办。”周嬤嬤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恢復了寂静,江氏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被褥,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她绝不会让一个商户女,毁了自己儿子的前程。 “沈云姝,这侯府正妻的位置,你坐不稳了。 若是识趣,你就该主动自请下堂,我还能让宴儿给你一个妾室的位置。” 而另一边,顾清宴走出荣安院,立於迴廊之下,眉头紧紧蹙著。 晚风拂过,带著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纠结。 顾清宴素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 不然当初也不会和青梅竹马的夏沐瑶联手。 处心积虑算计了沈云姝。 顾清宴的思绪飘回四年前。 一切的开端,就在金陵的醉月楼。 他与夏沐瑶一同长大,情愫暗生,早已认定彼此。 可这门心思,偏生过不了母亲江氏那一关。 夏沐瑶不过是定安伯府庶子的女儿,出身卑微,江氏眼底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儿媳? 自始至终,江氏都铁了心要他娶一位高门贵女。 好为早已败落、坐吃山空的侯府拉拢助力。 江氏的执念,成了顾清宴与夏沐瑶之间最大的阻碍。 夏沐瑶性子烈,更藏著几分不安。 她怕顾清宴拗不过江氏,终究会娶一位门第远高於她的女子进门,届时她便再无立足之地。 而顾清宴也清楚,若真娶了高门贵女,不仅他与夏沐瑶的情分断了。 侯府往后的日子,怕也只是仰人鼻息。 两人私下合计了无数次,终究把心思打到了金陵富商沈云姝的身上。 沈云姝是沈家独女,沈家商会遍布大靖,財富厚可敌国。 娶了她,侯府的窘迫能立刻缓解。 三叔嗜赌欠下巨额外债的烂摊子,也能一併解决。 更重要的是,沈云姝虽出身富庶,却无显赫门第, 断不会像江氏属意的那些高门贵女般,压夏沐瑶一头。 可敲定了目標,夏沐瑶又添了新的顾虑。 她早有耳闻,沈云姝容貌绝色,怕顾清宴见了动心,反倒坏了他们的计划。 思来想去,夏沐瑶狠下心,主动定下了一条毒计—— 先毁掉沈云姝的清白,让顾清宴断了对她的念想。 再让顾清宴上门“认罪”求娶,既得了沈家的財富,又能牢牢绑住顾清宴。 沈云姝素来爱去醉月楼听曲,这习惯被夏沐瑶打探得一清二楚。 便是在那一日,夏沐瑶买通了醉月楼的小廝,在沈云姝常点的茶水里掺了逍遥散。 又提前安排好了人,只等药效发作,便衝进去毁掉沈云姝的清白。 那日顾清宴並非赴什么诗会,而是按照与夏沐瑶约定好的时辰,特意赶往醉月楼。 刚踏进楼门,便撞见了神色恍惚、脚步虚浮的沈云姝。 不得不说,即便是这般狼狈模样,沈云姝的绝色容貌仍让顾清宴心头微动。 一想到她已非清白之身,又忍不住心中鄙夷。 这般轻易就失了清白,想来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之人。 之后,他便买通沈府一个老嬤嬤,暗中观察沈云姝的情况。 直到沈云姝未婚先孕的消息传来。 夏沐瑶当即把她“婚前失贞,暗结珠胎”的消息放出去。 就在沈云姝被流言蜚语淹没时。 顾清宴见时机已到,便主动登门,负荆请罪,求娶沈云姝。 如此,坏了名声的沈云姝才更好被他拿捏。 事实也確实如此,沈云姝自从嫁入侯府以来, 因心中有愧於他,便对整个侯府全心付出。 拋开她婚前的坏名声,她当真算得上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妻子。 沈云姝於他,虽无深情,却有扶持之恩。 这几年他能从一个閒散的工部吏司员外郎到如今的工部侍郎。 少不得沈云姝拿出巨额银两为他打点关係、铺路搭桥; 这几年侯府开支拮据,也是靠著沈云姝的嫁妆补贴,才勉强维持著体面。 这次治水,若不是沈家暗中调动粮船、筹集物资,他也不可能这般顺利。 如今他刚回来,便要休弃髮妻,这般忘恩负义之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届时別说步步高升,能不能在朝堂立足都是未知数。 为了他的名声和前途,断然不可休妻。 可母亲的话,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沈云姝商户出身,这始终是他仕途上的一个污点。 如今他名声大噪,多少双眼睛盯著他。 若是正妻之位被一个商户女占据,確实难免遭人非议。 顾清宴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既然不能休妻,那便......丧妻吧! “世子爷。”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 顾清宴回头,见夏沐瑶不知何时竟跟了出来,正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著他。 “你怎么来了?”顾清宴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夏沐瑶走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柔柔弱弱: “我看世子爷心情不好,想来陪陪你。方才在屋內,我都听到了……” 她垂下眼瞼,带著几分委屈,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也不会让世子爷和老夫人起爭执,更不会让沈姐姐受委屈。” 顾清宴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的手: “与你无关,是母亲太过固执。你放心,我暂不会休弃云姝,也不会委屈了你。” 夏沐瑶抬起头,眼中含泪,模样楚楚可怜: “可我不想让世子爷为难……要不,我还是带著孩子们回去吧。 只要能远远看著世子爷安好,我就满足了。” “胡说什么!”顾清宴眉头一拧,“我既然接你回来,就不会再让你离开。你安心待在府中,万事有我。” 夏沐瑶依偎进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当然知道顾清宴不会休弃沈云姝,毕竟沈家的財力,他还需要依靠。 江氏的心思,夏沐瑶看得明明白白。 只要夫人肯出手,沈云姝的正妻之位,必是保不住的。 可夏沐瑶反倒盼著沈云姝坐稳正位。 她可不想府中再进来个身份比她高的。 届时她处处受制不说,怕是连自己一双儿女都难安身。 “世子爷,沈姐姐是个好的,妾身愿与她好好相处,做一对好姐妹。” 夏沐瑶语气温软,一派温婉懂事。 顾清宴面上顿时动容,攥紧她的手道: “瑶儿,唯有你懂我。今生有你,何其有幸!” “还有咱们的孩儿们呢。”夏沐瑶娇羞一笑,抬手轻捶他胸口。 “对对对,还有孩子们!”顾清宴笑应,满眼宠溺,“有你们在,便是我最大的福气。” 夜色沉沉,顾清宴眼底漾开几分坏意,一把横抱起夏沐瑶,径直往清风阁走去。 第9章 净身出户 夜色渐浓,颐和苑內,沈云姝正对著一盏孤灯出神。 绿萼悄悄走进来,低声稟报: “小姐,方才打探到消息,夫人在房內发了好大的火。 还让周嬤嬤盯著咱们苑里的动静,似乎是想找您的错处,好让世子爷休了您。” 沈云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休妻? 江氏和顾清宴,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这一世,她沈云姝,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好在这几年的慷慨管家,让不少下人信服。 要在各院安插几双眼睛,並不是难事。 “知道了。”沈云姝淡淡开口,“让底下人都警醒些,做事情仔细点,別给人抓了把柄。 另外,再去查查,海棠苑那边,夏沐瑶可有什么动作。” “是,小姐。”绿萼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沈云姝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茶。 江氏想让顾清宴休了她? 那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她不仅要拒绝被休,还要风风光光地和离。 带著属於她的一切,离开这个吃人的侯府。 窗外,月光如水,映照著沈云姝冰冷而坚定的眼眸。 门外传来几声轻悄的脚步声,细碎却清晰。 下一秒,门扉被轻轻叩响,一道略显沙哑却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是我,汀兰——我回来了!” 沈云姝眸色骤亮,心头一喜—— 是护送安儿去金陵的汀兰!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立著的人身著粗布男僕装束,髮丝微乱。 眉眼间带著明显的风尘与疲惫,正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汀兰。 沈云姝望著她风尘僕僕的模样,神色动容,声音不自觉放轻: “汀兰,这一路可还顺遂?安儿……可有闹你?” 汀兰微微侧身,屈膝向她福了福身,动作虽略显仓促,却依旧不失规整: “小姐放心,一路皆顺,只是奴婢一身尘土,恐污了小姐的地方,恳请容奴婢先洗漱更衣,再来向您细稟。” 沈云姝頷首,目光里带著几分体恤:“去吧,路上辛苦了,先好好歇一歇。” 一炷香后,汀兰再度折返。 褪去了那身灰扑扑的男僕装扮,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暗绣兰草纹的大丫鬟服饰。 乌髮利落地挽成圆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 连日赶路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稳锐利。 她刚踏入房门,便屈膝向沈云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简练有力: “小姐,奴婢不负所托,已將小小姐平安送到金陵沈府,府中上下都已妥善安置,无人敢怠慢。” 沈云姝悬著的心彻底落下,指尖微微泛白的力道也缓缓鬆开。 她上前两步,目光在汀兰脸上细细打量。 见她虽面带倦色却並无大碍,才轻声道: “平安就好,这一路跋山涉水,真是辛苦你了。” “为小姐和小小姐效力,是奴婢的本分。” 汀兰抬眸,目光坦荡,“小主子性子乖巧,知晓是去外祖父身边,全程都未曾哭闹,只是偶尔会问起小姐何时能去陪她。” 提及女儿,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柔软,隨即又被坚冰覆盖。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父亲……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汀兰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牌,递了过去: “老爷看完您的信后,並未多言,只让奴婢转告您三句话。 第一,让您放心,安儿小姐有他亲自照料,定会平安顺遂; 第二,他已自请脱离沈家族谱,自立门户,往后您行事,不必再被沈家名声所缚; 第三,无论您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身后有他兜著,让您只管放手去做。” “脱离沈家族谱?”沈云姝浑身一震,接过竹牌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竹牌是沈家家主信物的仿製品,父亲当年走鏢时隨身携带。 如今递到她手中,便是最郑重的承诺。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父亲的经商本事,族中那些人怎会应允?多少產业都靠他撑著……” 沈家虽是金陵首富,但族中子弟大多庸碌,真正能扛起家业的,唯有父亲一人。 那些人向来把父亲当作摇钱树,怎会轻易放他离开? 汀兰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 “族中自然是百般阻拦,甚至以族规相逼。 但老爷心意已决,提出的条件是净身出户。 名下所有商铺、田產、银钱,尽数留给沈家,只带走了当年他初入江湖时接手的那家『顺和鏢局』。 那家鏢局早已破败,只剩一个空壳子和两名老鏢师,族中人才鬆了口,答应了老爷的请求。” 沈云姝只觉得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像暖流涌入心底,却又带著尖锐的疼。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泪水,声音带著哽咽:“父亲……他何苦如此。” 她怎能不懂父亲的用心? 沈家虽富,却也规矩森严,重名重利。 父亲怕她与顾清宴和离之事,会连累沈家名声。 更怕族中人为了利益掣肘她的决定。 父亲竟不惜捨弃半生心血创下的基业,净身出户也要护她周全。 那家顺和鏢局,是父亲年轻时打拼的起点,承载著他最纯粹的江湖梦。 如今他重拾旧业,既是为了给她一个无牵无掛的后盾,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份自在。 “父亲……”沈云姝哽咽著,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前世她连累父亲,让沈家因她而蒙羞受损。 这辈子,父亲却依旧为她付出至此。 汀兰见状,上前一步,轻声劝慰: “小姐,老爷说,您不必为他忧心。 顺和鏢局虽破败,但他有把握三年內让其重振旗鼓。” 沈云姝抬手拭去泪水,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光芒。 父亲为她斩断了所有牵绊,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江氏想抓她的错处逼她被休。 顾清宴想让她悄无声息地“丧妻”,夏沐瑶想鳩占鹊巢夺走她的一切…… 这一世,他们休想得逞! 她要让侯府把从她这边吃下去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 父亲为了她净身出户,但至少她要拿回属於她的那些嫁妆。 第10章 热闹的前院 翌日,承恩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掛。 整座侯府一改往日的低调,呈现一派喜气洋洋。 仆奴们往来穿梭,脚步声急切又欢快。 侯府早已不復开国时的荣光,这些年全靠沈云姝的嫁妆勉强维持体面。 此番顾清宴治水有功,正是他们重新攀附勛贵、重振门楣的良机。 故而府中上下对这场宴席极为重视。 从会客宴厅悬掛的名家字画,到宴席上预备的琼浆玉液、山珍海味, 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精心筹备。 “来人,把这片雨竹屏风搬到偏厅去,更显雅致。” “还有这几盆海棠,置於前厅去,开得正好,最是討喜。” “周嬤嬤,隨我去后厨,仔细瞧瞧那道八宝鸭的火候,可別怠慢了贵客!” 江氏一改往日养尊处优的姿態,亲自坐镇后厨与前厅。 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裙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细细叮嘱著每一处细节,眼角眉梢满是急於向京中权贵炫耀的得意。 仿佛这场宴席办得风光,侯府便能立刻重回鼎盛。 所有细节仔细查看妥当后,江氏便带著同样盛装的侯府二房夫人张氏、三房夫人花氏, 早早侯在侧门,等著勛贵夫人们的到来。 侯爷三兄弟及其子嗣则身著锦袍,在正门肃立,迎候那些手握权柄的达官显贵。 一时之间,侯府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尽显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自始至终都与颐和苑的沈云姝无关。 昨日江氏便已派嬤嬤传话,告诫她今日安分守在院中,不许踏出颐和苑半步—— 毕竟,“婚前失贞、珠胎暗结”的名声太过难听。 今日赴宴的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容得她出来扫了宾客的兴致,丟了侯府的脸面。 换做前世,她定会乖乖领命,独自缩在冷清的院落里,听著远处的丝竹管弦,看著別处的繁华,暗自垂泪神伤。 可如今,沈云姝指尖抚过袖口绣著的缠枝莲暗纹,眼底一片寒凉。 这场宴席的每一分花销,哪一样不是从她的嫁妆里支取? 那些堆成山的白银、珍稀的食材、华贵的陈设,皆是她沈家几代人积攒的心血。 他们一边嫌弃她商户出身、名声狼藉,一边心安理得地吸著她的血,將她的嫁妆当作討好权贵的筹码。 既要体面,又要钱財,算盘打得震天响。 既然如此,她便要让这侯府上下知道,她沈云姝的银子,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花的。 “小姐,这也太过分了!” 紫苏端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用您的嫁妆大办宴席,討好那些权贵,转头倒好,还禁您的足,不许您露面! 这侯府简直是忘恩负义到了骨子里!” 沈云姝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无妨。” 她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青竹,语气淡然,“青竹,我交代你办的事,可妥当了?” “回小姐,都已办妥。” 青竹躬身回话,声音压低了几分, “长青已按您的吩咐,带著嫁妆失窃的明细清单去京兆尹报案了。 京兆尹大人那边已受理,约莫一个时辰后便会亲自带人过来核查。” “嗯,做得好。” 沈云姝满意点头,又转向绿萼,“海棠苑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绿萼脸上掠过一丝愤懣,连忙回道: “在海棠苑伺候的王嬤嬤一早便悄悄来报,说『珍绣坊』的人送了一套大红的嫁衣过去, 上头绣著百子千孙图,金线滚边,珍珠缀饰,华贵得很。 据说……据说世子爷要在今日的宴客席上,当著所有上京权贵的面,与夏氏拜堂成亲,为她和那两个孩子正名呢!” “拜堂?” 沈云姝眉头微蹙。 上辈子夏沐瑶和顾清宴並没有拜堂,只是后来入了族谱草草了事。 之后夏沐瑶便仗著顾清宴的宠爱和侯爷夫妻的纵容,明目张胆夺了她的管家权。 关明正大把她的嫁妆占为己有。 重来一世,竟然还有拜堂这一齣戏吗。 呵!顾清宴果然对夏沐瑶情深似海呀。 那么迫不及待要当著外人的面给夏沐瑶名份。 她指尖慢慢收紧,杯壁的温度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侯爷和夫人,竟也允了?” “允了。” 绿萼点头,语气里满是不平, “王嬤嬤说,世子爷一大早便去了荣安院。 他对著侯爷和夫人软磨硬泡,说侯府如今刚有起色,名声不宜再受。 不如趁此机会將夏氏的身份扶正,也好让孩子们名正言顺,堵住外人的口舌。 侯爷和夫人被他说动,便点头应了。” “呵!”沈云姝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冰冷。 “不宜再损? 合著在他们眼里,我沈云姝自始至终都是侯府的污点。 是丟人的存在! 而那对私生子女,反倒成了需要被维护的名声?” 青竹看著她眼底翻涌的寒意,连忙上前劝慰: “小姐,您千万別为这些人伤神。 这一家子皆是忘恩负义之辈,他们这般作践您,日后定会遭报应的!” 一旁的汀兰则面色沉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乾脆利落: “小姐,今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正是『办事』的好时候。” 沈云姝闻言,眸中寒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妖嬈至极的浅笑。 她缓缓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 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剑,凛冽而锋芒毕露: “绿萼,紫苏,为我盛装打扮。 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我作为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怎能缺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忠心耿耿的丫鬟们,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竹,你去把先前整理好的帐册都准备妥当。 尤其是这些年沈家嫁妆补贴侯府的明细。 还有那些失窃嫁妆的清单,稍后京兆尹大人到来,这些都是最有力的凭证。” “哎!好嘞!” 紫苏率先应下,眼底满是振奋,连忙转身去取妆奩。 绿萼与青竹也齐齐躬身领命,脸上皆是掩不住的期待。 颐和苑內,原本沉寂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镜前,沈云姝望著镜中那张绝色的容顏。 眼底不再有半分怯懦与隱忍,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锋芒。 今日,她不仅要出席这场宴席,还要在所有上京权贵面前,揭开这侯府虚偽的面具。 第11章 霍家紈絝 侯府前院,朱门大开,车马盈门,一派煊赫气象。 李管家身著簇新的青缎褂子,立於台阶之上,扯著嗓子高声唱喏,声音洪亮得传遍半条街: “户部侍郎李大人携夫人到——!” “吏部郎中陈大人携夫人到——!” “驃骑將军卫大人携夫人到——!” 宾客们接踵而至,皆是衣著光鲜,气度不凡。 侯爷顾怀元满面堆笑,上前几步拱手相迎,语气热络得近乎殷切: “李大人、陈大人、卫大人,三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李侍郎捋著頷下的山羊须,笑容满面地回礼: “侯爷客气了!此番特来为顾世子贺喜,世子治水有功,为国为民,当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陈郎中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恭维: “可不是嘛!听说圣上在朝堂之上都对世子讚不绝口,称其为栋樑之材! 依我看,侯府重振往日荣光,那是指日可待啊!” “承您三位吉言,承您吉言!”顾怀元连声应著,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旁人只道他是喜不自胜,谁又能知晓。 这本该是侯府扬眉吐气的大好时机,却被他那不孝子搅得一团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为了一个外室,竟把那么大一功劳换一纸平妻圣旨。 他心头火气翻腾,面上却还要强撑著笑意。 趁著转身引路的间隙,狠狠瞪了身后的顾清宴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顾清宴被父亲这一眼刺得心头一跳,顿时心虚地垂下眼帘,慌忙错开了视线,不敢与顾怀元对视。 李侍郎一身藏蓝官袍,满面春风地对著身旁的卫將军拱手笑道: “卫將军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听闻令郎上月在演武场拔得头筹,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卫將军捋著頷下短须,哈哈大笑: “李大人过奖了,小儿不过是耍些蛮力罢了。 倒是李大人,前日那道漕运新政的摺子,圣上可是当眾赞了好,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郎中夫妇走在一旁,也凑趣道:“ 二位大人皆是国之栋樑,今日侯府这场宴席,可真是群英薈萃,沾了顾世子治水有功的光,咱们才能这般欢聚一堂啊!” 眾人互相恭维著,言笑晏晏地往府內走去。 眼底却都藏著几分探听风向、攀附权贵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辆黑漆鎏金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雕著靖国公府標誌的战马图案。 马车刚一停稳,周围的议论声便小了几分,不少人下意识地侧目望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先是露出一角月白锦袍。 隨后,一个身形挺拔的公子缓步走下。 他身著流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手中摇著一把绘著水墨竹影的蒲扇。 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没个正形,偏偏生了一张极为貌美的脸—— 眉如墨画,眼若桃花,鼻樑高挺,唇色殷红,若是端端正正站著,活脱脱一副謫仙模样。 可惜眉眼间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 来人正是上京最负盛名的紈絝子弟,靖国公府的小少爷,霍承川。 这位小少爷,可谓是京中一霸,貌美却不干人事。 平日里自认风流,整日里招猫逗狗,流连勾栏瓦舍; 兴致来了便约上一群狐朋狗友打架斗殴,將上京闹得鸡飞狗跳; 更荒唐的是,他还曾为了抢一只蛐蛐,把御史家的公子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 气得御史大人连上三道摺子参他。 最后还是国公府老太君亲自压著他上门谢罪,才把这事压了下来。 顾清宴一眼瞧见他,脸上原本掛著的温和笑容瞬间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在场眾人谁不知道,顾清宴与霍承川是死对头,两人自幼便互看不顺眼。 顾清宴自詡清流名士,最看不惯霍承川这般放浪形骸、目无礼法的紈絝; 而霍承川也打心底里鄙夷顾清宴,觉得他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虚偽至,一肚子的算计与名利心。 霍承川摇著蒲扇,大摇大摆地走到顾清宴面前。 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隨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自认风流倜儻的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顾世子,今日这般热闹,怎么没看到贵夫人?” 此话一出,周边瞬间静了下来。 上京谁不知,侯府世子娶了位名声不好的商户。 之前还成了贵勛们好一段时间的谈资。 近日顾清宴治水有功,又被圣上讚赏年轻有为。 今日来赴宴的皆是是带著结交或试探之心。 自然无人提及侯府禁忌,不曾想这位霍小少爷倒是不把侯府放眼里。 哪壶不该提哪壶! 只见霍承川蒲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看著顾清宴的眼中闪过轻蔑。 “莫不是尊夫人见不得人?”霍承川语气里的挖苦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据说你夫人可是金陵第一美人。 这都好几年了,咱们愣是没见过这位美人的面,可真是神秘得紧。 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叫出来让大傢伙儿一睹芳顏,也好开开眼啊?” 这话一出,周围更是静若寒蝉。 不少宾客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向顾清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謔与探究。 侯爷顾怀元的脸“唰”地一下黑了,眉峰紧蹙,恨不得当场发作。 顾清宴更是气得牙关紧咬,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自从沈云姝嫁入侯府—— 这几年,但凡有他和霍承川同席的场合。 霍承川总会这般不顾分寸地提起沈云姝,明里暗里地挖苦他藏著掖著,仿佛他娶了个见不得人的媳妇。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得他顏面尽失,也让他对沈云姝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若不是这个女人名声难听,他何至於被霍承川这般拿捏取笑? 每次从外面回来,只要看到沈云姝那张脸,他心头的火气便会蹭蹭往上冒。 以至於这四年他未踏足颐和苑半分。 换作往日,霍承川如此出言不逊,顾清宴早就一拳挥上去了。 可今日不同,满座皆是权贵,他还要维持自己温润君子的形象。 更要借著这场宴席重振侯府声望。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顾清宴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平淡无波: “今日不巧,贱內偶感风寒,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霍少爷里面请吧,府中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和琼浆玉液。” 说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底的阴鷙却一闪而过。 霍承川想起出门前,自家老太君三令五申, 不许他今日在侯府惹事,否则便要罚他一个月的零花钱。 他撇了撇嘴,不屑地冷哼一声,收起蒲扇,大摇大摆地越过顾清宴,径直往府內走去,路过时还故意撞了顾清宴的肩膀一下。 顾清宴看著他囂张的背影,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 再抬眼时,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著身后走来的宾客,拱手相迎,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过。 不多时,宾客们便在婢子们的引领下,依次入了宴厅,按照品级高低分席而坐。 锣鼓声再次响起,锣鼓声响起,侯府请来的戏班子开唱,唱的是杨门女將。 曲毕,侯府的宴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2章 拜堂 宴席按规制分了男女两席,男宾在前院宴厅。 女眷则入了后院的暖阁,中间以雕花屏风相隔。 既能互通声气,又不失礼数。 开宴前的茶点,便叫满座宾客暗暗咋舌。 奉上的是產自云雾山巔的雪顶含翠。 此茶一年只採清明前的三两嫩芽,需以山泉水文火慢煎, 茶汤澄澈碧绿,入口甘冽生津,传闻千金难买一两,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配茶的糕点更不消说,皆是出自上京最负盛名的玉春楼—— 枣泥山药糕软糯清甜,梅花酥层层起酥。 还有那嵌著金丝蜜枣的如意卷,每一样都是需提前半月预定、千金难求的珍品。 “侯府果然大手笔!”有人举著茶盏嘖嘖讚嘆,“这雪顶含翠,便是在宫里,也只有圣上端阳节时才捨得拿出来赏人。” “顾世子治水有功,圣上嘉奖,侯府重振指日可待啊!”附和声此起彼伏。 顾清宴听著这些恭维,脸上的笑意越发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就在这时,小廝顾福猫著腰快步走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少爷,时辰到了,夏夫人那边已经预备妥当了。” 顾清宴指尖摩挲著茶盏的边缘,目光扫过满座衣著光鲜的宾客。 这些人皆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当著他们的面给沐瑶正名, 往后她与孩子们出现在人前,便再也无人敢嚼舌根。 他微微頷首:“计划不变,让喜娘带她过来。” 答应了夏沐瑶的事,他自然不会食言。 隨即,他朝立在一旁的李管家递了个眼色。 李管家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快步走上厅中临时搭起的戏台,扬声道: “各位大人、夫人、少爷、小姐们,老奴是侯府管家,今日斗胆打断各位片刻,还望眾大人赎罪!” 喧闹的宴厅霎时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戏台。 李管家挺直了腰板,声音愈发洪亮,带著几分刻意的喜气: “今日侯府双喜临门! 一则是庆贺我家世子治水有功,受圣上嘉奖; 二则,圣上感念世子劳苦功高,特赐定安伯府之女夏沐瑶为世子平妻! 今日,愿在各位同僚亲友的见证下,世子与夏夫人喜结良缘,往后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李管家特意提起这桩婚事为圣上钦赐,无疑抬高了夏沐瑶的身价。 “哗——”他话音刚落,男宾席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平妻?夏沐瑶?这是哪家的闺秀,怎么从未听过?” “方才管家说了,是定安伯府的姑娘!” 有人立刻转头看向席间的定安伯夏致远,拱手笑道: “夏兄,恭喜恭喜啊!没想到你家竟与侯府结了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夏致远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夏沐瑶?那不是他庶兄的女儿吗? 四年前就已经失踪,生死不明,怎么突然成了顾清宴的平妻? 满肚子的疑问堵在喉头,可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他又不好问顾清宴到底怎么回事。 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扯出一抹乾笑解释: “诸位谬讚了。那夏沐瑶並非在下亲女,乃是我庶兄之女。 只因她自幼父母双亡,才养在我膝下罢了。” 他刻意隱去了夏沐瑶失踪多年的事,这种场合,实在不宜张扬。 “原来如此!”眾人恍然大悟,隨即又纷纷恭维,“夏兄真是大义,待侄女如亲女,令人敬佩!” 夏致远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心里却將顾清宴骂了千百遍。 既然要娶伯府家女儿,为何不早与他说。 屏风另一侧的女眷席,夏致远的夫人廖氏听到这话,清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素来端庄持重,只是端坐著没吭声,指尖却悄悄绞紧了帕子。 男宾席上,霍承川正嗑著瓜子,听到“平妻”二字,眉梢瞬间挑得老高,一双桃花眼满是惊奇。 刚要开口挖苦几句“顾清宴这偽君子,竟是个宠妾灭妻的货色”。 身旁的小廝小喜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道: “少爷!您忘了出门前老太君怎么吩咐的?今日可万万不能惹事啊!” 霍承川悻悻地撇撇嘴,想起祖母那张板得严丝合缝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面前的雪顶含翠,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目光却饶有兴味地投向戏台,显然是等著看好戏。 就在这时,一阵喜庆的喜乐骤然响起,锣鼓嗩吶声震天动地。 只见两个穿著红绸褂子的喜娘,一左一右搀扶著身著大红嫁衣的夏沐瑶,缓缓走上戏台。 她头上盖著红盖头,身形纤细,走起路来裊裊娜娜,引得台下又是一阵低语。 而顾清宴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枣红绣金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愈发俊朗。 他缓步走上戏台,目光温柔地看向朝他走来的夏沐瑶。 那副模样,竟像是真的对这位“平妻”情根深种。 李管家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十足的架势,高唱道: “吉时到——! 一拜天地——!” 顾清宴与夏沐瑶並肩而立,对著门外的方向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侯爷与江氏坐在主位上,笑容中带著僵硬,只得连连点头。 眼看李管家攥著嗓子,正要喊出最后一拜:“夫妻对拜——!” “慢著!” 一声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从宴厅门口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喧闹的喜乐,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那道朱红门槛旁。 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纤穠合度的身影。 沈云姝身著一袭石榴红撒花锦裙,裙摆绣著缠枝莲纹,金线滚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乌黑的髮髻松松挽起,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的明珠隨著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她素日里总是素衣荆釵,今日这般盛装打扮,竟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 一身风华,竟將满厅的华贵陈设都比得黯然失色。 她缓步走入宴厅,目光清冷如霜,直直落在戏台上那对“新人”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带著说不出的锋芒。 “夫君要与旁人拜堂,怎的,都不告知我这个正妻一声?” 第13章 好戏开场 锣鼓声戛然而止,嗩吶声也停了下来,前院宴厅霎时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牢牢黏在那抹艷若榴花的身影上。 沈云姝缓步而入,裙摆扫过青石板。 她步履摇曳生辉,赤金点翠步摇上的明珠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如画。 此刻沈云姝盛装而来,那股明艷张扬的气韵。 “这……这是何人?” 宾客席中有人失声惊呼,目光胶著在沈云姝身上,挪都挪不开。 “方才她唤顾世子夫君!莫非……莫非是侯府那位从未露面的世子夫人?” “金陵第一美人!原来传言竟是真的!我从前还道是文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这容貌,这气度,竟比画上的仙女儿还要胜三分!” “难怪顾世子藏了这么多年,这般绝色,换做是我,也捨不得让旁人瞧去半分!” 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惊嘆与艷羡交织,震得主位上的江氏眼前发黑。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沈云姝身边。 面上瞬间堆起一副慈母的温婉模样。 手指却死死攥著沈云姝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尖利地责备: “谁准你出来的?!我不是吩咐过你,让你安分守在颐和苑,不许出来丟人现眼吗?!” 侯爷顾怀元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碍於满厅达官显贵云集,胸中翻涌的怒气不便当眾发作。 他强压著怒火,对著沈云姝扯出一抹勉强的淡笑,眼底却淬著冰冷的威胁: “既然身体已无大碍,来了便寻个偏席坐下吧,静候一杯平妻的茶便是。” 顾怀元自认为已是给足了沈云姝台阶下。 她但凡识相,便该乖乖退到一旁,等著喝夏沐瑶敬的茶,成全侯府今日的双喜临门。 可沈云姝並没有顺著他给的台阶下。 只见她脚步未停,轻轻挣开江氏的手,径直穿过宾客席。 目光淡淡掠过满厅惊愕的脸庞,最后稳稳落在戏台之上。 那双尾梢微微上挑的杏眼,此刻竟氤氳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看向顾清宴的模样,满是蚀骨的委屈与伤怀。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道貌岸然的负心汉。 顾清宴身上的枣红绣金喜服还未换下,却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他猝不及防对上沈云姝那双含著水汽的眼眸,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隨即又强行换上温和的神情,语气里满是“担忧”: “你身体不適,留在房中休息便可,何故强忍著不適出来见客,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沈云姝使眼色,让她立马滚回颐和苑。 可惜,沈云姝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 不仅如此,她还对著他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嘲讽的笑。 她捂住胸口,泫然欲泣:“夫君若要娶平妻,告知我一声便是,我又不会阻止妹妹进门。 可是为何要背著我行事,还要谎称我身体不適,將我藏起来?” 顾清宴心头剧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来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女人。 竟会在今日,当著满朝权贵的面,拆他的台! “夫君。” 沈云姝在戏台前站定,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哽咽,却字字清晰,穿透了满厅的寂静, “你说我身体不適,不便见客,可我明明好好的。”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鬢边的步摇,指尖微微颤抖,惹人怜惜, “是我碍了你的眼,还是……碍了这位夏姑娘的眼?”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夏沐瑶身上,那抹大红喜服,在日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悸。 红盖头下,夏沐瑶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攥著喜帕的手指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女人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 她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著她无法掌控的方向轰然崩塌。 “沈云姝!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顾清宴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突然厉声呵斥,试图掩盖心底的慌乱, “我看你是疯了!还不快回去!” “我疯了?” 沈云姝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著无尽的自嘲。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滚过白皙的脸颊,看得人心头髮紧, “夫君,这些年,我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侯府的事。 你治水缺钱,我掏空嫁妆给你; 侯府上下用度短缺,我变卖私產补贴; 就连今日这场宴席,哪一分哪一毫,不是从我沈家的箱底里拿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满厅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宾客们看顾清宴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 甚至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著顾清宴指指点点。 “可你们呢?” 沈云姝抬眼,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江氏与顾怀元。 最后落回顾清宴身上,泪水淌得更凶。 她声音里带著泣血的质问, “你们一边花著我的银子,一边嫌我名声难听,不许我见人; 一边拿著我的嫁妆討好权贵,一边却要给外室正名,让她做平妻,与我平起平坐! 夫君,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般待我?” 这番话,句句诛心,听得满堂宾客暗暗咋舌。 原来这位伯府之女竟然是顾清宴的外室! 原来侯府这些年的体面风光,竟是靠这位被藏起来的世子夫人的嫁妆撑起来的? “怪不得以前穷困潦倒的侯府这几年突然变得阔绰了,原来都是用儿媳的嫁妆钱呀! 嘖嘖嘖!望眼整个大靖国,也就仅此一家吧。”霍承川毫不掩饰地嘲讽。 他的话令侯府上下的脸一阵黑一阵红。 霍承川像是没看见他们的难堪。 他摇著蒲扇,从席位上慢悠悠站起身。 桃花眼里满是兴味盎然,他拍著手,声音朗朗,眼神戏謔: “顾世子,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治水功臣!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给外室正名,真正是宠妾灭妻的典范,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他这话一出,满厅譁然。 顾怀元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又一次因为沈云姝,侯府的脸面被人踩脚底了。 侯怀元看向云姝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意——此女,留不得! 第14章 尹修 顾清宴的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霍承川,手指都在打颤: “霍承川!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霍承川慢悠悠地晃到沈云姝身边,上下打量著她,眼神里毫不掩饰惊艷,嘖嘖称奇, “顾清宴,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这般绝色的夫人,你藏著掖著不去宠爱。 反倒去捧一个上不得台面的。 我看你这眼睛,怕是得找个大夫好好治治了!” 他说著,转头看向沈云姝,咧嘴一笑,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里,竟透著几分真诚: “沈小姐,你瞧瞧你,容貌绝艷,家底还这般丰厚,何必在这侯府受这窝囊气? 依我看,不如和离,凭著你沈家的万贯家財。 还有这沉鱼落雁的容貌,上京的青年才俊,哪个不得把你捧在手心里?” “你……你……”江氏气得浑身打颤,指著霍承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霍承川身旁的小廝小喜,早已嚇得脸色发白。 他拼命扯著霍承川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得快哭了: “少爷!少爷!您快別说了!老太君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您的皮不可!” 霍承川拍开他的手,挑眉道:“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他转头看向沈云姝,蒲扇一摇,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眼底却带著几分仗义, “沈小姐,你要是想闹,儘管闹,今日我给你撑腰!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霍承川第一个不答应!” 沈云姝抬眸看向他,泪眼朦朧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自然知道眼前的霍承川是顾清宴的死对头。 只是她没想到,今日的宴席,霍承川竟然也来了。 沈云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再抬眼时,那股柔弱的模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决绝。 而戏台之上,夏沐瑶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红盖头下,她的牙齿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满厅的目光,有多少落在她身上,带著鄙夷,带著嘲讽,带著探究。 她费尽心机谋划了这么久,想要得到的名分,想要的体面。 此刻竟成了满京城的笑柄,天大的笑话。 顾清宴看著沈云姝那双含泪却透著锋芒的眼和满厅宾客各异的目光。 还有霍承川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理智瞬间崩塌。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猛地抬脚,便要朝著霍承川衝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伴隨著一声洪亮的高喝:“京兆尹大人到——!”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宴厅之上。 顾清宴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神色有一瞬间的愕然。 京兆尹怎么会来这里! 沈云姝听到这声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好戏,才刚刚开始—— 京兆尹的到来,让宴厅內的譁然瞬间凝固。 宾客们脸上的惊愕盖过了先前的看热闹。 隨即又涌上浓浓的吃瓜兴味。 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地在空气中蔓延。 “京兆尹怎么来了?这侯府的宴席,怎么还惊动了这位煞神?” “怕不是侯府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你瞧方才顾少夫人说的,侯府花著她的嫁妆,指不定还有更齷齪的勾当!” “不好说不好说,这位尹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年轻有为,上到勛贵下到市井无赖,谁的面子都不给,今日他亲自登门,侯府怕是要出事!” 议论声中,一群身著皂衣的衙役簇拥著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頎长,身著青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滯了几分。 他正是宾客口中的煞神,京兆尹——尹修。 他一进门,便径直穿过宾客席,脚步沉稳,神色肃穆。 全然无视周遭探究的目光,那股凛然的正气,让喧闹的宴厅瞬间安静下来。 侯爷顾怀元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强压下慌乱,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 “尹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侯府蓬蓽生辉。不知大人今日突然上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尹修停下脚步,目光冷淡地扫过他,语气不带半分寒暄,严肃得近乎冰冷: “顾侯爷,本官接到报案,称承恩侯府內发生一起失窃案,涉案金额巨大。 今日特来查探,还请侯爷配合。” “失窃案?”顾怀元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不可能!我侯府戒备森严,怎会发生失窃案?尹大人莫不是听错了?” 江氏也赶紧走上前,对尹修解释道:“是啊,大人,我们家並没丟失物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过便知。”尹修语气篤定,不容置喙。 一旁的霍承川听到“失窃案”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真是一场难得的好戏,比台上唱的都好看。 果然,今日来赴宴是来对了。 他乾脆抓起桌上的一盘瓜子,找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坐下。 翘起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晃著蒲扇,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尹修朝他看来,霍承川还扬了扬手,热情地打招呼: “修哥,好久不见!来办案呢?” 尹修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仿佛没听见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沉声喝道: “沈云姝何在?” 话音刚落,沈云姝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身石榴红锦裙在肃杀的气氛中依旧夺目。 她走到尹修面前,微微頷首,声音平静:“大人,我在此。” 尹修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再像面对旁人那般冰冷: “据前来报案的小廝长青所述,他是奉你的命令行事。 本官问你,你在侯府丟失了何物?可有凭证?” 第15章 顾清宴警告 沈云姝抬眸看向侍立在侧的青竹,目光示意。 青竹立刻上前,將手中捧著的两个锦盒奉上。 打开后,里面是两本泛黄却装订整齐的册子—— 一本是详尽的嫁妆帐册,另一本则是清晰列著失窃物品的清单。 每一样都標註著名称、材质、价值,末尾还附著画师手绘的物件图样。 尹修接过册子,指尖翻过几页,目光沉凝。 站在他身侧的江氏与顾清宴瞥见册子里的图文,脸色骤然煞白。 尤其是看到那些此刻正摆在她厢房的珍品时,江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顾涵连忙上前扶住江氏,当她的目光落在图册上的『凝脂暖玉鐲』上。 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前几天她从沈云姝库房里拿走的玉鐲。 可她已经把它送人了,归还不了会怎么样,她不敢相信。 顾涵心里直打颤,她不想被流放呀! 此时的江氏站直身子,恶狠狠地瞪了沈云姝一眼,眼底淬著毒—— 这个贱人,竟然敢在今日这种场合报官! 回头她定要让这贱人尝尝厉害,让她知道谁才是侯府真正的主母! 顾清宴也是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沈云姝,心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爱惨了自己吗? 为了他,甘愿忍受他的冷漠,甚至连嫁妆都能毫不犹豫地拿出来补贴侯府。 怎么今日会这般决绝,竟直接招来了尹修? 难道真的是自己要娶夏沐瑶做平妻,彻底寒了她的心? 他来不及细想,只知道此事绝不能闹大,否则侯府的名声,他的仕途就彻底毁了。 顾清宴快步走到沈云姝面前,不顾她的抗拒,强行搂住她的肩膀,脸上挤出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极低,带著几分哄劝: “夫人,你定是身体不適,出现幻觉了。咱们侯府戒备森严,怎会遭贼?定是哪里弄错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尹修,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尹大人,这其中定然有误会。內子近日身子欠安,许是记错了。” 尹修根本没理会他的辩解,只將手中的失窃清单和嫁妆帐册在顾清宴与江氏眼前缓缓过了一遍,语气冷硬:“清单所列之物,皆有明確记录,绝非记错那么简单。” 隨即,他转向沈云姝,神色恢復了几分平静:“劳烦顾少夫人带路,本官需前往你的库房核实情况。” “大人请。”沈云姝轻轻挣开顾清宴的手,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 “等等!” 江氏猛地上前一步,拦住了尹修的去路,脸上堆起急切的笑容,语气却带著几分慌乱, “尹大人,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她指著清单,急声道:“清单上那些所谓『丟失』的物件,像这对千年官窑的冰裂纹瓷瓶、御製和田玉摆件,还有那幅文徵明的《山窗读书图》,都是我们自家人互相借用一下而已! 云姝向来和善大度,我们妯娌之间、亲人之间,互相借些物件摆件把玩观赏,是常有的事,哪里算得上失窃呢?” 说著,江氏急忙朝著二房夫人张氏、三房夫人花氏使了个眼色。 张氏与花氏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跟著附和: “对对对,尹大人,確实是互相借著把玩的! 我们就是觉得这些物件精致,借来赏玩几日,本就打算归还的,只是忙著筹备今日的宴席,一时忘了告知侄媳妇。” “哦?”沈云姝嗤笑一声,声音清亮,足以让满厅宾客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母亲身上,可是有一把我嫁妆库房的备用钥匙。 而你们所谓的『借用』,自始至终都没有知会过我一声。 难道说,这些『借用』,都是经过母亲同意的?” 这话一出,宴厅內瞬间譁然。 在场的皆是上京权贵,谁不知道儿媳的嫁妆是私產,別说婆家,就是丈夫都无权隨意支配,更別提不告而取了! 江氏若是承认了,那她苦心经营的“贤良主母”名声就彻底毁了。 往后在上京的贵妇圈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江氏脸色一白,连忙摆著手解释,语气急切又带著刻意的温柔慈爱: “云姝啊,你真的误会娘了!娘怎么会私自动用你的东西呢? 许是……许是她们没来得及告诉你,闹了这场乌龙。 你放心,你清单上列的那些陪嫁物件,娘保证,天黑之前就让她们全部归还於你,一件都不会少!” 说罢,她转头对著二房、三房的女眷,还有自己的女儿顾涵厉声告诫: “今日宴会结束后,你们都给我回去,把从云姝这儿『借』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亲自送到颐和苑去!少了一件,仔细你们的皮!” 张氏、花氏等人脸色僵硬,却只能连连点头,低声应道:“是,大嫂/大夫人。” 她们这急著认下“借用”、忙著承诺归还的模样,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在场的哪个不是经歷过宅斗、官斗的老狐狸。 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合著这侯府一大家子,竟是集体贪了一个商户出身儿媳的嫁妆。 占了便宜还不打算归还,最后逼得儿媳走投无路, 只能冒著身败名裂的风险,在今日这种重要场合揭露此事! 宾客们看向侯府眾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异样起来,有鄙夷,有嘲讽,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侯府的男人们一个个黑沉著脸,拳头攥得死紧。 原本喜庆的宴席被沈云姝搅得一团糟,他们只觉得顏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沈云姝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各位长辈、妯娌愿意归还物件,那再好不过。 只是,除了这些物件,还请把这几年我补贴给侯府的银子,一併还了吧。” 听到沈云姝这话,侯府眾人的心猛地一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顾清宴更是瞬间变了神色,快步上前拦住沈云姝,对著尹修拱手道: “大人,请容我们夫妻商议片刻。” 话落,他不顾沈云姝的挣扎,强行將她拽到宴厅偏僻的廊柱下。 他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却淬著寒意: “你最好见好就收! 母亲都答应把物件还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把侯府名声搞臭,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就不为安儿考虑一下吗? 侯府名声垮了,她一个侯府小姐,日后要如何在上京立足?” 第16章 顾府笑话 沈云姝闻言,忍不住讥讽一笑,目光凉薄地扫过他紧绷的脸: “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这么些年,你可曾看过她一眼,抱过她一次? 她生病发热时,你在哪里?怕是在和夏沐瑶花前月下吧; 她哭闹著要爹爹时,或许你正陪著那对私生子放风箏。 顾清宴,你配提安儿吗?” 顾清宴神色一僵,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面对沈云姝的指控,他心里陡然冒出一股鬱气,脱口而出:“安儿,她......” 顾清宴到嘴的话突然打住,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 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原来她闹这么大动静,不过是为了爭宠? “你就是因为我对你们母女冷漠,才故意来搅乱侯府宴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又似是妥协般补充道,“你现在去撤案,让尹大人离开。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今后我也定会补偿你们母女,给安儿请最好的先生,给你足够的体面。 如何?” 沈云姝看他这副施捨般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神情淡漠,语气决绝如冰: “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在乎这些? 从你带著夏沐瑶和那对私生子登堂入室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情分,就已经断得乾乾净净了。” “断得乾乾净净”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顾清宴的胸口。 他竟莫名感到一阵沉闷的痛,像是心底某块一直被忽略的东西,骤然碎裂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沈云姝变了。 不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对他体贴入微、有求必应的沈云姝了。 就在他晃神的片刻,沈云姝已经挣开他的手。 她转身走到尹修面前,微微頷首,语气带著一丝歉意: “大人,今日小女可能要借大人之势行事,还望见谅。” 尹修何等聪明,怎会看不出沈云姝特意选在这个时候让他登门,定是早有谋划。 他看著眼前这个褪去怯懦、满身锋芒的女子,神色依旧平静,缓缓开口: “无妨。我曾欠你父亲一个人情,今日帮你一把,也是应当的。” 沈云姝眼中闪过一瞬错愕。 她竟不知父亲与这位铁面无私的京兆尹还有这般渊源。 但她很快便恢復了淡然,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绿萼。 绿萼立刻上前,將手中捧著的厚厚一沓帐册递了过来。 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这些年沈云姝补贴侯府的每一笔开销—— 从顾清宴这些年仕途中应酬的花费,到侯府修葺以及日常用度的琐碎银两,再到这次宴席的全部花费。 一笔一笔,清晰明了,连带著经手人的签名都一应俱全。 侯爷顾怀元心中预感不妙,急忙就要上前阻止:“沈云姝,你敢——”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沈云姝已经拿起帐册,当著满堂宾客的面,朗声读了起来。 她的声音清亮,每一个数字都掷地有声。 最后,她合上帐册,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总数:“……以上,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三千六百二十一两。” 这个庞大的数目一出,宴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宾客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侯府眾人的目光里,满是兴味与嘲讽。 “三百七十二万两!我的天,这侯府竟是靠儿媳的嫁妆撑起来的?” “真是开了眼了,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要嫌人家名声不好,如今还要给外室正名,这操作,简直绝了!” 就在这时,霍承川“啪”地一声拍开摺扇,慢悠悠地踱步到顾清宴面前,眼神鄙视: “顾世子,顾侯爷,真是佩服佩服! 靠著儿媳的银子风光无限,转头还要宠妾灭妻,这般本事,怕是连京城里最会钻营的蛀虫,都要甘拜下风啊!” 他这话一出,满厅鬨笑。 顾清宴的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就在这一片喧闹中,一道突兀的力道猛地撞在沈云姝的后腰上! 她猝不及防,险些跌倒,幸好身旁的绿萼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沈云姝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正梗著脖子,一脸凶狠地瞪著她,尖声骂道: “不许你拿侯府的一分一毫!这些都是我爹爹的!” 男孩身边,还站著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梳著双丫髻,鼓著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却又无比恶毒地喊道: “你这贱女人!就是因为你,我娘亲才不能嫁给爹爹!你快滚出侯府!” 这两声童稚的咒骂,像一道惊雷,瞬间让满厅的鬨笑戛然而止。 宾客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剧烈的譁然。 沈云姝看著眼前这两个长相白嫩却满口污言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可笑。你们又是谁?我沈家的银子,什么时候成了侯府的东西了?” 听到儿女的声音,戏台上的夏沐瑶再也顾不上什么礼制体面。 她猛地一把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仓皇失措朝两个孩子跑去。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小男孩挺著胸脯,骄傲地喊道:“我爹爹就是顾世子!我娘亲就是夏沐瑶!你这个女人,就是爹爹嫌弃的弃妇!” 夏沐瑶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负责看管孩子的两个婢子。 那两个婢子嚇得脖子一缩,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们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世子是交代过,要看好两位小少爷和小姐,不许他们踏出海棠苑半步。 可外面这么热闹,小孩子天生好奇,哪里肯乖乖待著? 別说孩子了,就连她们两个做奴婢的,也忍不住想来凑个热闹啊! 可这话,她们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暗暗担心,等著事后被问罪的下场。 此刻,满厅宾客看著那两个眉眼与顾清宴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敢情顾清宴在娶沈云姝之前,就已经和夏沐瑶有了私情,还生下了一双儿女!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侯府眾人的心上。 “天啊!原来顾世子早就有了外室和私生子!难怪他不肯让少夫人露面,这是做贼心虚啊!” “顾少夫人也太可怜了吧? 嫁过来这么多年,守著活寡,还要掏空家底补贴侯府,最后还得看著外室成平妻!” “定安伯家怎么会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未婚先孕也就罢了,还想著登堂入室做平妻,真是丟尽了勛贵人家的脸面!” 人群中,定安伯夏致远和夫人廖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致远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暗暗骂道: 这个夏沐瑶,还不如当年就这么失踪了! 如今不仅丟尽了自己的脸面,还连累了整个伯府! 以后他们夫妻俩,还有什么脸面在上京的贵妇圈里走动? 第17章 想逃避,没门! 事已至此,侯爷顾怀元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反正侯府的脸面早已被反覆按在地上摩擦,索性破罐子破摔。 也不顾会不会得罪同僚。 他铁青著脸,对著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语气生硬地发下逐客令: “各位同僚、亲友,侯府有家事需处理。 今日的宴席便到此结束,望各位海涵。 顾某过后定当亲自登门致歉。” 主人家已然下了逐客令,宾客们纵使满心好奇后续,也不好再强留。 他们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席,脚步匆匆却难掩兴奋。 今日亲眼所见的这场大戏,足够他们在上京的酒桌茶肆里谈论好几天了。 喧闹的宴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京兆尹带来的衙役、神色各异的侯府眾人。 以及脸皮极厚、赖在原位不肯走的霍承川。 他照旧摇著蒲扇,嗑著瓜子,眼神里的兴味比刚才更浓了, 活脱脱一副戏不落幕他不走的模样。 尹修指尖捏著那本厚厚的帐册,目光锐利地扫过顾怀元与江氏,沉声发问: “这帐目上记录的三百七十二万万余两白银,皆是沈少夫人补贴侯府的开销,此事可属实?” 江氏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隨即猛地摇头,语气篤定地否认: “胡扯!纯属无稽之谈! 我侯府乃是开国勛贵,家大业大,怎可能贪图儿媳的嫁妆? 更何况是这么大一笔数目!” 她说著,突然红了眼眶,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里满是哭诉与自责: “云姝啊,自问你嫁进侯府以来,我待你素来亲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你为何要因与夏沐瑶爭风吃醋,就这般污衊侯府、污衊为娘? 你这样做,真的让母亲感到心寒啊!”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把这事彻底定性为女儿家的爭风吃醋。 以此淡化侯府贪墨嫁妆的丑闻,让沈云姝落个“善妒善妒、无理取闹”的名声。 不等沈云姝开口,一旁的紫苏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怒声反驳: “侯夫人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我家小姐这些年掏心掏肺补贴侯府,把自己的嫁妆都快掏空了。 换来的就是你们这般狼心狗肺的对待! 真是养出了一窝白眼狼!” 江氏的神色骤然变冷,厉声道: “主子之间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卑贱婢子插嘴? 沈云姝,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婢子? 目无尊卑,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哎!这话可就差矣!”霍承川摇著蒲扇,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我倒觉得这小丫头忠心护主,品性难得。 比起某些表面慈和、暗地里贪墨儿媳嫁妆的偽君子,可强多了。” 紫苏没想到霍承川会为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隨即远远地对著他福了一礼,算是道谢。 尹修没理会这插曲,见江氏死不承认,便將目光转向顾怀元,语气依旧冷硬: “侯爷,对於这帐册上的记录,你怎么看?” 顾怀元眼神闪烁,避开尹修的目光,含糊其辞地推諉: “正所谓男主外,女主內。府中的中馈开销,向来都是內眷打理,具体的数额,我並不清楚。” “不清楚?” 沈云姝眼中寒光骤现,冷哼一声。 她从袖中掏出一叠摺叠整齐的契约书,上前一步递给尹修, “大人,这是每次侯府向我支取大额银子,或是借用珍贵物件时,我婆母江氏亲手签下的『借据』。 每一张都有她的亲笔签名和手印,大人一验便知。” 看到那些泛黄的借据,江氏的心臟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当年她贪用沈云姝的嫁妆,又怕被外人知晓嚼舌根。 便主动提出签下“借据”,假意承诺日后归还。 她原以为沈云姝满心满眼都是顾清宴,定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回头就会把这些借据销毁。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她一直视作温和好拿捏的儿媳。 竟然把所有借据都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有了这些铁证,她之前的所有否认和哭诉,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尹修拿起借据,仔细翻看了几页。 上面的字跡与江氏平日的笔跡別无二致,落款处的手印也清晰可见。 他抬眼扫向江氏,眼底的鄙夷毫不遮掩,字字掷地有声:“侯夫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辩?” 谁知尹修的话音刚落,江氏忽然白眼一翻,身子一软,竟直直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母亲!”“大嫂!” 顾清宴与二房、三房的女眷们顿时乱了阵脚,纷纷惊呼著围上前, 原本肃然的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顾清宴更是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沈云姝,语气里淬著浓浓的指责: “沈云姝,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把母亲气晕,把侯府搅得鸡犬不寧,这下你满意了?” 顾涵也紧跟著出声怒斥:“沈云姝,你太过分了!当年你名声尽毁,是我们侯府不计前嫌接纳了你。 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如今还把母亲气晕过去,这就是不孝!我哥完全可以休了你!” 二房的张氏立刻附和,语气尖刻:“说得没错!像你这般不孝不悌、搅家宅不寧之人,根本不配做我们侯府未来的主母!” 面对这伙人的倒打一耙,沈云姝被气笑了。 她勾了勾唇角,语气带著几分嘲讽:“好啊,既然如此,那你们便让顾清宴休了我试试?” 顾清宴的脸色骤然一沉,眸色暗沉地呵斥: “沈云姝,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何时说过要休妻?” 沈云姝抬眸望他,眼神冷冽如冰,字字戳中要害: “怎么,你是不敢休,还是……捨不得我沈家的万贯家財?” 对上沈云姝这般决绝又陌生的眼神,顾清宴的心头骤然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神色坚定地开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此生,绝不会休妻!” 一旁的夏沐瑶听了这话,心底的不適感愈发强烈。 虽说让沈云姝暂时占著正妻之位,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步。 可亲眼听到顾清宴这般斩钉截铁的承诺,她还是觉得刺眼得紧。 这时,顾涵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几人间的对峙: “大哥,休不休妻的事暂且先放一放,眼下还是赶紧给娘找个大夫来要紧!” 沈云姝心中冷笑,尹大人还在此地,事情尚未了结,江氏想靠装晕逃避? 没门! 不等顾清宴开口,沈云姝已然上前一步,朗声道:“不必找大夫,我有办法让她醒过来!” 她说著,径直走上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瓏的白瓷瓶。 拔开塞子,在江氏的鼻尖下轻轻晃了数息。 顾清宴见状,暗自鬆了口气,看来沈云姝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认真专注的侧顏上。 那线条流畅的下頜线,白皙细腻的肌肤,竟让他一时失了神。 这一幕落在夏沐瑶眼中,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眸光微微流转,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毒从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第18章 和离,休想! “咳咳咳——” 不过片刻功夫,江氏便猛地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一睁眼,便对上沈云姝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江氏顿时目露凶光,挣扎著抬起手,指著沈云姝,恶狠狠地骂道: “你这贱人!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同意宴儿娶你进门! 你就是个丧门星,把我们侯府搅得鸡犬不寧!” 沈云姝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她缓缓俯下身,凑到江氏耳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浅笑。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你倒是没说错。我的確是丧门星,只不过,要丧的是你们这腐朽不堪的侯府之门。” “你!你……咳咳!” 江氏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沈云姝。 “娘,您没事吧?”顾清宴连忙扑到江氏身边,伸手给她顺著气。 他余光却恶狠狠地剜向沈云姝,语气里满是怨懟,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我们侯府自你进门以来,向来待你亲厚,你今日这般闹法,置侯府顏面於不顾,实为不孝!” 顾怀元也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沉重地指责: “云姝,你真是变了,变得太让我失望了! 我们侯府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值得你这般在外人面前污衊构陷? 你可知,败坏侯府名声,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 你如今还是侯府的世子夫人,安儿还是侯府的小姐。 侯府的名声垮了,你们母女俩又能好到哪里去?” 都到了这般田地,他们竟然还在顛倒黑白、满口狡辩。 沈云姝听得心头火气翻涌,反倒被气笑了。 她缓缓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嘲讽。 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道貌岸然的人,声音清亮如刀,一字一句都带著千钧之力: “说待我亲厚? 敢问侯爷、敢问夫君,你们口中的『亲厚』, 是让我独守颐和苑三年,守著活寡度日吗? 是拿我沈家的万贯嫁妆,补贴你们侯府的窟窿, 转头又用我的银子豢养外室、抚育私生子女吗?”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般砸出,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侯府眾人的痛处。 让顾清宴和顾怀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语塞。 沈云姝没有停歇,目光转向刚缓过劲来、依旧满脸怨毒的江氏。 她的指尖指向尹修手中的帐册与借据,语气更添几分凌厉: “至於污衊?侯爷说我污衊侯府,那这些亲笔签下的借据、逐笔记录的帐册,难道是我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写的?” “侯府这些年,共计贪用我嫁妆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 挪用我陪嫁的官窑冰裂纹瓷瓶、御製和田玉摆件、文徵明《山窗读书图》等数数件珍品。 每一笔开销、每一次挪用,都有据可查,有你们的亲笔签名为证,何来污衊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侯府眾人。 最后再次落在江氏身上,彻底戳破她那层“慈母”的虚偽假面。 冷嘲道:“母亲与其在此装晕哭诉博同情,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归还欠我的银两与物件。 你若真有半分心疼我,便不会纵容顾清宴在外养外室、生私生子。 更不会对我女儿安儿视若无睹,让她在侯府受尽冷遇、看人脸色。” “今日之事,从来都不是我爭风吃醋、无理取闹。 而是我沈云姝要拿回属於我的一切,討回这些年在侯府受的所有委屈! 你们欠我的,欠安儿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这番话,字字鏗鏘,掷地有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侯府眾人的脸上。 宴客厅內再次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凌厉的气势冻住了。 尹修握著帐册的手指紧了紧,看向沈云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而霍承川则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对著沈云姝比了个无声的“厉害”手势。 讚嘆过后,霍承川目光扫过侯府眾人铁青的脸,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嘖嘖嘖,真是开了眼界。原来你们侯府能有今日的体面,全是吸著儿媳的血得来的? 拿了人家的钱,占了人家的利,还不知感恩。 反倒苛待正妻、宠信外室,养著私生子登堂入室。 我倒想问问,顾世子,你这工部侍郎温文尔雅的外表下, 藏著的竟是这般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心思,不知圣上要是知晓了,会作何感想?” “你住口!”顾清宴猛地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霍承川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他的死穴。 这事若是真的传到圣上耳中,他的仕途不仅彻底到头,甚至可能因欺君之罪被降罪—— 毕竟那道赐夏沐瑶为平妻的圣旨,是圣上亲自盖章应允的。 若是让圣上知道他为了平妻苛待正妻、贪用嫁妆,岂会轻饶? 他眸光黑沉如墨,死死盯著沈云姝,压著心头的惊怒问道: “你今日闹这一出,到底想要什么?” 沈云姝神色平静,眼中无一丝波澜,语气坚决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我要和离。从此往后,我沈云姝与你顾清宴和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不可能!” 顾清宴神色一僵,心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想也不想便拒绝, “我说过,我不会休妻,自然也不会和离。你想都別想!” 他刚立功在圣上跟前有了名,这个档口自然不能闹出『宠妾灭妻』的丑闻。 顾清宴为內心对沈云姝的不舍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这时,一旁的夏沐瑶忽然上前一步。 她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一双美目通红,噙著泪光看向沈云姝: “沈姐姐,我知道是我的存在让你伤心了,我……我不会和你爭的。 如果你不高兴,我愿意不要这平妻的位份。 我会带著孩子离开这里,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再也不打扰姐姐和世子的生活。” 她说著,捂住脸低低啜泣起来,同时拉过身边的两个孩子,作势就要朝大门方向走去。 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看得人心头髮软。 “慢著!” “沐瑶!” 顾怀元和顾清宴几乎同时出声阻拦。 顾清宴看著夏沐瑶娇艷容貌上掛著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他快步走上前將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抚: “你不需要走,你是圣上亲赐的平妻,这身份永远改变不了。 我已经辜负了你这么多年,怎能再让你受这般委屈?” 第19章 捐嫁妆,谋后路 顾清宴安抚完夏沐瑶,他再次转头看向沈云姝,神色冷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决绝: “沈云姝,你休想以『和离』来威胁我,逼沐瑶离开。 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和你和离,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云姝目光微沉,既然和离不成,那便先討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她红唇轻启,提出要求: “既如此,那就先归还欠我的银子。 我已经折算好了,这些年补贴侯府的银两,加上被你们挪用、私占的珍贵物件,折合白银共计三百七十二万两。” “什么?这么多?”江氏惊呼出声,脸色骤变,“我们侯府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没有就去凑。” 沈云姝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侯府名下的那些田地、铺子,再加上母亲你陪嫁的那几间绸缎铺、首饰铺,凑一凑,这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也並非拿不出来。” 顾清宴此刻终於认清了沈云姝的认真,心头最后一丝侥倖也消散了。 但还是不甘心地做著最后的挣扎: “云姝,你真的要如此绝情吗?不顾我们往日的情分,也不顾我们的亲生女儿安儿了吗?我毕竟还是她的父亲,侯府垮了,安儿的將来怎么办?” 听到“安儿”二字,沈云姝眼神骤然变冷。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想拿安儿来威胁她? 她懒得再与顾清宴周旋,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等候的尹修,微微躬身行礼: “尹大人,民妇欲拿回属於自己的嫁妆,还望大人为我做主!” 尹修见状,上前一步,神色肃穆,抬手扶了沈云姝一把,沉声道: “沈娘子请起。” 此刻尹修也不称呼她少夫人了。 “此事本就是侯府理亏,本府自然会为你做主。 根据大靖律法,女子嫁妆乃私產,夫家及婆家人不得隨意侵占、挪用,违者需如数归还; 若侵占数额巨大,还需承担相应罪责。侯府贪用沈少夫人嫁妆一事,证据確凿,按律必须全额归还。” 听到尹修搬出律法条文,侯府眾人脸色愈发难堪。 顾清宴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尹修铁面无私,今日若是不答应,恐怕难以善了。 犹豫片刻,他上前一步,对尹修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尹大人,三百七十二万两数额巨大,侯府一时之间难以筹齐。还请大人宽限些时日,我保证,筹够银两后,定会悉数归还云姝。”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软了几分,带著一丝恳求: “云姝,再信我一次。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不再冷落你和安儿,府中中馈也交由你打理,你看可好?” 顾衍和江氏也连忙上前附和,江氏强压著心头的不耐,挤出几分温和: “云姝,娘也向你保证,定会儘快筹齐银两还你。我们可以立下保证书,签字画押,总行了吧?” 江氏心里却在冷笑:哼,不过是缓兵之计!等今日过后,尹修离开了,沈云姝你没了靠山,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要你还是侯府的儿媳一日,就得当牛做马孝敬我。 想让我们真拿出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简直是白日做梦! 沈云姝早已看透了侯府的虚偽,自然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侯府那些看似光鲜的田地、铺子,实则大多入不敷出,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他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既然今日和离不成,那就先让他们出出血。 於是,她再次转向尹修,缓缓跪下身,语气恳切: “尹大人,北疆苦寒,常年风雪肆虐,民妇愿將这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悉数兑换成粮食和寒衣,捐赠给镇守北疆的玄甲军。 还请尹大人代为处理捐赠事宜,確保这些物资能真正送到將士们手中。” 她话音刚落,不仅尹修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侯府眾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停滯了几分。 玄甲军乃是大靖的定海神针,镇守北疆数十年,护得大靖边境安稳。 可同时,玄甲军也是当今圣上心中的一根刺。 只因掌管著三十万楚家大军的,是当今圣上最忌惮的人——有著“罗剎阎王”之称的镇北王楚擎渊。 宴厅內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玄甲军?” 顾怀元声音发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仿佛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提及镇北王楚擎渊,侯府上下没人不心生恐惧。 那位可是先帝最宠的老来子,当今天子的异母皇弟。 圣上乃萱仁皇楚文釗,年长楚擎渊二十岁,兄弟间关係微妙。 只要在朝堂任职的人,內心无比清楚,镇北王乃当今圣上最忌惮的人。 他常年镇守北疆,手握三十万重兵,是大靖真正的定海神针。 却也是京中勛贵圈里讳莫如深的存在。 京城里关於楚擎渊的传说数不胜数,却鲜少有人见过他。 传说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性子残暴嗜杀。 战场之上更是手段狠厉,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故而得了个“罗剎阎王”的名號。 更有传言说,夜哭的小儿只要听到“楚擎渊”三个字,便能嚇得立刻收声,可见其凶名之盛。 侯府这些年本就没落,一心想攀附权贵。 却唯独对这位镇北王避之不及,生怕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江氏更是嚇得腿一软,若非身旁的张氏扶了她一把,险些当场跌坐在地。 她万万没想到,沈云姝竟然敢把主意打到玄甲军头上! 那可是连圣上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侯府若是敢在这事上怠慢拖延,別说筹不齐银两。 怕是整个侯府都要被那位“罗剎阎王”连根拔起! 可资助玄甲军,无异於站在圣上的对立面。 天子之火不是侯府能承受得起的。 两方都得罪不起,沈云姝这是要把侯府架火上烤呀! “不行!向玄甲军捐赠银两,我不同意!” 顾清宴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当即否决,语气坚定不已。 他先前的侥倖与挣扎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惊惧。 他终於明白,沈云姝根本不是在跟他討价还价,而是铁了心要让侯府大出血。 甚至不惜借镇北王的势,断了侯府所有退路。 沈云姝態度亦坚决:“我处理自己的嫁妆,旁人无权干涉。” “你!”顾清宴双眼猩红,拳头紧握,声音嘶哑:“你可知,你一旦以那百万白银支援了北疆玄甲军,將会面对什么?” 第20章 狗咬狗 沈云姝神色沉静,只淡淡望著顾清宴,一语不发。 给玄甲军捐物资的利害,她心里明镜似的。 可她半点不在意! 若是此事能让上面对顾清宴、对整个和侯府多了猜忌忌惮。 断了顾清宴的仕途前路,叫他再无晋升可能。 那便再好不过,正合她意! 霍承川神情微动,收敛紈絝之色,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与侯府眾人的惊慌失措不同。 尹修愣了片刻后,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他重新看向沈云姝,先前的肃穆中多了几分敬重,连忙上前扶起她,沉声道: “沈小姐快快请起!你有此家国大义,心繫北疆將士,本尹佩服不已! 此事本尹愿代为处理,定会亲自督办,確保所有粮食与寒衣都能原封不动送到楚家军手中,绝不让你的一片心意白费!” 尹修身为京兆尹,自然清楚北疆的艰苦,更知晓玄甲军对大靖的重要性。 沈云姝能在自身受辱、与侯府僵持的情况下。 放弃討回银两自用,反而心系边关將士。 这份格局与胸襟,远超一般的深闺妇人,让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沈云姝站起身,对著尹修微微福身,语气诚恳:“多谢尹大人。有大人这句话,民妇便放心了。” 直起身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悵惘。 她之所以选择將这笔银子捐给北疆玄甲军,並非一时衝动。 上辈子,她困在侯府之中,也曾听闻北疆的战事。 突厥常年挑衅滋事,皆是玄甲军衝锋陷阵,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才护得大靖数十年安稳。 可这支功勋赫赫的军队,最终却落得个淒凉下场。 两月后的一场与突厥的大战中,朝廷送往北疆的粮草延误。 战场之上將士们缺衣少粮,寒冬腊月,拼死抵御敌军。 后方军情却被奸人出卖,楚家军寡不敌眾,最终全军覆没。 那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楚擎渊,也在那场大战后失去踪跡,生死不明。 直到她死,都未曾再听到过关於他的任何消息。 楚家军的忠心耿耿与悲惨结局,总让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掏心掏肺付出一切,最终却被无情拋弃,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如今她重活一世,既然有能力,便想为这支悲壮的军队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提前送去一些粮食寒衣,或许也能让他们在未来的困境中,多一分生机。 更重要的是,她算准了侯府对镇北王的恐惧。 楚家军是镇北王的根基,捐助玄甲军,便等同於结好镇北王。 侯府就算再捨不得银子,就算那些田地铺子入不敷出,也绝不敢在这事上怠慢拖延,必定会拼尽全力凑足银两。 毕竟,没人敢拿整个侯府的安危去赌,去得罪那位“罗剎阎王”。 她要的,就是让侯府彻底大出血,让他们为这些年的贪婪与刻薄,付出代价。 顾怀元看著沈云姝与尹修达成共识,知道此事已无力回天,脸色灰败地瘫坐在椅子上。 江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 她怕自己稍有不满,被尹修当成对捐助玄甲军有异议,那后果不堪设想。 霍承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拍了拍手,对著沈云姝扬声道: “沈小姐好魄力!好格局!就冲你这份心系边关的心意,往后你要是有任何事,儘管找我霍承川,我定帮你到底!” 沈云姝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回应,只是转头看向尹修:“尹大人,关於侯府归还银两、筹备物资之事,便有劳大人多费心了。” “沈小姐放心,本尹省得。” 尹修点头,隨即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顾怀元与顾清宴,语气重新变得冰冷, “顾侯爷、顾世子,三日之內,侯府需將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的等值物资筹备妥当,交由本尹清点。 若是逾期未办,或是敢在物资上掺假剋扣,休怪本尹按律处置。 届时不仅要抄没侯府家產抵偿,还要將你们移交刑部,追究侵占私產、怠慢军需之罪!” “是……是……”顾怀元与顾清宴连连点头,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尹修又叮嘱了几句督办事宜,便带著衙役转身离开了侯府。 霍承川见这场闹剧终是落下帷幕,便悠哉悠哉摇著蒲扇,嬉皮笑脸地跟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冲沈云姝扬声笑道:“侯府那帮人若是敢为难你,儘管来霍国公府寻我,我替你做主!” 这话听著是护著沈云姝,实则是明晃晃的警告。 侯府或许能不將他这个紈絝放在眼里,却绝不敢得罪霍国公府的滔天权势。 霍家当家老夫人,可是先帝的嫡姐,大靖王朝的昭德大长公主。 虽是萍水相逢,霍承川这番仗义之言却叫沈云姝心头微动。 她敛衽躬身,朝著霍承川的背影郑重施礼:“承蒙公子照拂,云姝感激不尽,恕不远送!” 待外客散尽,偌大的宴厅霎时死寂一片,只余下满桌狼藉,和侯府眾人脸上化不开的绝望。 二房三房的人对视一眼,纷纷找著由头就要开溜,却被顾怀元厉声喝住: “站住!你们要往哪里去?身为侯府之人,筹集捐款,你们也有责任。” 二房的顾怀民当即拉下脸来,梗著脖子反驳:“大哥这话可就无理了!贪墨侄媳嫁妆、拿去挥霍的是你们大房。 我们二房可是连一个子儿的好处都没沾到,凭什么要跟著填窟窿?” 三房的顾怀玉连忙点头附和:“二哥说得没错!我们三房也从没碰过侄媳的嫁妆银子,要还也轮不到我们! 顶多……顶多把从前从侄女那儿借走的几件玩意儿还回去罢了!” 顾怀元看著两个弟弟一副急於撇清的嘴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声斥道: “混帐话!这么多年我们未曾分家,你们二房三房吃的米粮、穿的绸缎、用的物件,哪一样不是靠我们大房支撑? 如今侯府有难,你们竟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二房的张氏冷笑一声,尖利的嗓音里满是讥讽: “大哥这话可就臊得慌了!我们可不像你们大房,靠著儿媳的嫁妆过活不说,还胆大包天,拿人家的血汗钱去养外室、养那对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我们二房可没这个脸面!” 顾怀玉的妻子花氏也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帮腔:“就是!大嫂还拿著侄媳的嫁妆贴补娘家,大哥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东窗事发,倒要拉著我们垫背,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第21章 镇北王楚擎渊 顾怀民更是得理不饶人,拍著大腿嚷嚷: “分家!我看这侯府早就该分家了!省得哪天被你们大房拖累,连我们的家底都要赔进去!” 顾怀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二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张氏嗤笑一声,抱起胳膊睨著他:“忘恩负义?总好过昧著良心,榨乾一个儿媳的血,还要拉著旁人一起遭殃!” 满室吵嚷声此起彼伏,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云姝静立在一旁,冷眼看著这场狗咬狗的丑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的笑意。 沈云姝没再看侯府几房撕扯的丑態,只淡淡吩咐青竹等人: “我们回颐和苑。” 说罢,便带著丫鬟们转身离去。 石榴红的裙摆扫过满地狼藉,背影挺拔得毫无留恋。 仿佛身后这场闹剧与她再无干係。 她不曾知晓,侯府这场鸡飞狗跳的纷爭。 正一字不落地落入隔壁宅院的阁楼之中。 侯府右侧的门府常年朱门紧闭,门楣光洁无半分牌匾。 京中人皆传是某位常年在外经商的神秘富商所置。 鲜少有人能窥得內里乾坤。 此刻,宅中阁楼之上,却別有一番景致—— 阁楼陈设雅致低调,清一色的梨花木家具。 案上摆著一方古砚与几卷古籍。 墙角立著一架素色屏风,绣著疏影横斜的寒梅。 窗边设著一张紫檀木茶桌,桌上煮茶的银壶正冒著裊裊白烟。 淡青色的水汽氤氳开来,混著龙井的清香,漫散在空气中。 半开的月洞门掛著素纱帘,透过纱帘的缝隙,恰好能將隔壁侯府宴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连几房人的爭执声,都清晰地飘了过来。 茶桌旁坐著两人。 左侧薛景云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雅如月下松,气质温和温润。 这位看似閒散的公子並非商户,而是名誉江湖的神医“月泉公子”。 他执起茶筅,慢悠悠搅动盏中茶汤,抬手注入另一侧白瓷杯,推到对面人身前。 薛景云眼底含著笑意调侃:“没曾想,我这难得回上京歇脚,竟能撞上这般好戏。 这顾侯府贪墨儿媳嫁妆、宠妾灭妻的戏码,可比戏楼里唱的精彩多了。” 他对面的男人,身著一袭玄色锦袍。 衣料上暗绣玄铁鎧甲纹,领口袖口缀著银线滚边。 衬得身形愈发高大挺拔,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此人正是令突厥闻风丧胆、令京中勛贵忌惮不已的镇北王,楚擎渊。 他生得一副俊美无双的面容,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唇色偏淡。 唯独眼角下方一颗细小红痣,添了几分妖异艷色。 只是从额头延伸至太阳穴的一道浅褐色刀疤,硬生生划破了这份俊朗。 无端添了几分浴血沙场的嗜血与冷硬。 他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目光透过纱帘落在侯府宴厅的混乱之上。 神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待薛景云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冷冽如北疆寒风过境: “看来,顾清宴並非我要找的人。” 一个人品有瑕、沉溺內宅纷爭之辈,怎配入他眼? 先前听闻顾清宴治水有功,尚有几分才干,便想藉机考察一番。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格局狭隘的庸人罢了。 说罢,他便起身,玄色锦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弧线。 周身寒气似让阁楼温度都降了几分。 薛景云见状,连忙放下茶筅,挑眉道: “这就走?我们才刚到,不多休整一日?”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 也不怪他如此,从北境秘密入京,大都是趁夜赶路。 连续多日马背奔驰,哪怕他武艺伴身,也禁不起这样折腾啊。 薛景云不禁在內心叫苦连天,自从听从师傅嘱咐,跟隨楚擎渊。 他就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要么在北境抵御突厥,要么在路上遭伏击暗箭。 楚擎渊身上的伤就没断过,他这个好友兼幕僚。 锦囊妙计没实施几件,倒是硬生生成了楚擎渊的御用医者了。 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这上京宅院买了数年,他们也只敢偷偷回来住几日,连门都不敢轻易出。 此次楚擎渊回京,本就是迫不得已: 北疆寒冬將至,粮草紧缺, 朝廷却以“国库空虚”为由迟迟不拨付粮草。 无奈之下,他只能亲自回京,暗中变卖私產,採购边疆急需的粮食与寒衣。 薛景云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又忍不住感嘆: “这次回来,你怕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变卖了吧? 上面那位也真不做人,既要你们玄甲军镇守北疆,又不肯半点付出,连军餉都百般剋扣。 反倒要你这位王爷自掏腰包补贴军需,这哪是养兵,分明是榨取!” 话音刚落,他画风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回京也不算白来,顾侯府那位少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说捐给玄甲军就捐了。 这份魄力与格局,可不是一般深闺妇人能比的。这笔捐款来得正好,能解我们北疆的燃眉之急。” 楚擎渊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才沈云姝对著尹修说要捐助玄甲军时的模样,透过纱帘清晰映入他眼中。 她面色平静,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那份决绝与悲悯,绝非作假。 他抬眼看向薛景云,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查一下她。” “查她?”薛景云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笑著点头: “好说,我这就让人去查顾侯府这位少夫人。 不过,你倒说说,她捐钱是真心系边关,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她是真心,亦或是有所图谋,她既然敢向我们捐钱,便当我们玄甲军欠她一个人情。” 楚擎渊神色淡然,相对於玄甲军度过寒冬所需的粮草和寒衣。 一个人情,他还是给得起! 薛景云诧异:“这还是你第一次承诺欠人情呢!” 楚擎渊没再回应,只转身朝阁楼外走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时,一句冷冽话语飘了过来: “你去与尹修接头,三日之內,將那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要回並换成物资,清点妥当,送往北境。” “哎!你倒真不客气!那可是三百多万两白银,还得三天內折算成物资,能收齐都算侥倖!” 薛景云对著他的背影抱怨,可惜楚擎渊早已听不见。 即便听见,想来也只会无视。 薛景云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他拿起茶盏一饮而尽:“真是个劳碌命……” 薛景云嘴上抱怨著,手上却没半分耽误。 当即起身安排查探沈云姝的事宜,顺带督办物资筹备之事。 阁楼之上,银壶依旧冒著白烟,茶香未散。只是窗边那抹玄色身影,早已不见踪跡。 第22章 荣安堂议事 从宴厅闹得鸡飞狗跳地脱身。 大房一行人如吞了砒霜般,拖著灌了铅似的沉重脚步。 狼狈不堪地回到荣安堂。 周嬤嬤早已候在堂口,见状快步上前, 稳稳扶住浑身脱力、脸色惨白的江氏。 小心翼翼地將她安置在主厅那张雕花木纹的梨花木主位上; 顾怀元面色灰败如蒙尘的旧锦,一言不发地坐了另一侧,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颓丧与烦躁; 顾清宴与顾涵兄妹则依次垂首坐在下首。 一个眉头紧蹙如拧成的绳结。 一个满脸愤怒之气。 夏沐瑶母子並未跟来,早在宴厅乱局初起时, 便借著身子不適,由丫头搀扶著先一步回了海棠苑。 “小欢,给各位主子上茶。” 周嬤嬤压著声线,低声吩咐身旁垂手侍立的小丫头。 待温热的茶盏一一奉到眾人面前。 周嬤嬤深知主家定要商议宴厅后续的要事。 便极有眼力见地朝一眾伺候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示意眾人悄然退下。 自己则守在堂外的廊下,屏气凝神地垂首候著,半分不敢靠近堂门,生怕沾染上听壁角的嫌疑。 堂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细碎声响。 荣安堂內瞬间陷入凝滯般的压抑沉寂。 只剩茶盏中裊裊升腾的水汽,伴著细微的氤氳声响,在空气中缓缓瀰漫。 “今日真是见鬼了!” 江氏猛地抬手拍向桌面,清脆的拍击声打破死寂。 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她语气尖锐怨毒:“那个沈云姝,往日里在府中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一副好脾气的软柿子模样,今日竟敢当眾撕破脸,连官都敢报! 我看她平日里的善良温和全是装的,骨子里就是个心机深沉、蛇蝎心肠的贱人!” 骂完,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清宴。 心头的怒火瞬间烧到了他身上,语气里满是劈头盖脸的指责: “说来这事也全是你的过错!什么时候娶平妻不行, 偏要挑今日这场宴席,请旨求娶夏沐瑶那个狐媚子! 你是不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荒唐到用治水的全部功劳,去换一张给她正名的平妻誥命! 若不是你今日要闹这一出,沈云姝怎会藉机发难,把侯府搅得翻天覆地?” “母亲!” 顾清宴猛地抬头,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隱隱跳动,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辩解与不耐, “我与沐瑶情投意合,她为我生了一双儿女,我给她一个名分,乃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我用功劳换誥命,也是为了侯府顏面。 怎会料到沈云姝会这般不识大体,当眾闹得人尽皆知!” “天经地义?顏面?” 江氏气得发笑,声音愈发尖利刺耳, “如今侯府顏面尽失,还要凑那三百七十二万两的物资捐给北疆,这就是你要的天经地义? 顾清宴,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好了!別再吵了!” 顾怀元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他揉著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看著眼前爭执不休的妻儿。 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爭吵有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凑齐物资。 不然三日之后,尹修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说著,他看向顾清宴,话风骤然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怕是这事,很快便会闹得京中人人皆知。 宴儿,你还是好好想想,该跟陛下如何解释吧。” 他的话如一盆冰水,狠狠浇灭了江氏与顾清宴的爭执。 两人瞬间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焦虑与茫然。 顾清宴更是神色铁青,指尖攥得发白—— 他前脚立下治水大功,后脚就牵扯出捐款给楚王的事。 陛下会怎么猜忌他,用脚都能想到! 顾涵坐在一旁,全程未曾吭声。 此刻却突然抬头,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 他语气带著几分犹豫与试探:“大哥,要不……你去求求大嫂? 她今日既然敢当眾承诺捐款,手头定是还有不少银钱。 或许你服个软,好好跟她说说,她或许会鬆口,先垫付这项款项? 毕竟是她主动要捐款的,本就该她自己解决才是。” “求她?” 江氏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我绝不允许你大哥去求那个贱人! 今日她让我们侯府丟尽脸面,若再低头去求她, 往后我们在她面前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江氏神色愈发阴鷙,眼底闪过狠厉: “那沈云姝明知我们侯府的处境,身为侯府世子夫人,竟然公然支助北疆。 这分明是置我们侯府於不顾! 宴儿,那沈氏,我们留不得! 她不孝不悌,妄为侯府世子夫人,我们大可写封休书休了她! 她不把侯府放在眼里在先,那么赶出去后,嫁妆一分都別想带走!” 顾清宴眉头紧蹙,心底也泛起一丝犹豫。 休妻二字如石子投心,搅得他心绪不寧。 顾怀元目光冷冽如冰,声音微沉地开口: “沈云姝已入了尹大人的眼,我们暂时动不了她。 她倒是心机深沉,早给自己找好了靠山。 只要她真的捐赠钱財给玄甲军,便等於攀上了楚王这棵大树。 不止今日我们动不了她,往后怕是更难撼动。” “那就不能让她捐不成吗? 反正她话刚出口,这事还未必传得到楚王耳朵里! 我们去跟尹大人说,沈云姝患有癔症,今日说的话自然作不得数!” 江氏急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侥倖。 顾怀元投去一副看傻子般的眼神,冷哼一声: “妇人之见!你以为尹修年纪轻轻便能爬到京兆尹的位置,是个吃素的? 他那般精明,怎会轻易被我们矇骗?” 说著,他深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 “看来,这三百多万两白银,不筹是不成了。 你二叔三叔那边已经答应清点自家资產,凑出一部分。 也承诺会把先前从云姝那拿走的物件悉数归还。 我们这边也清点清点侯府的积蓄,看看还差多少。 不够的话,便拿出一些铺子和地契去变卖吧。” “老爷!你真要如此!” 江氏惊声尖叫,满脸不愿,那些铺子地契可是侯府的根基之一。 顾怀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能如何?你还敢得罪楚王不成?” 他再次看向顾清宴,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宴儿,过去几年,云姝对你向来深情不悔。 或许今日真是被你寒透了心,才做事这般衝动。 就如你妹妹说的,你去找她好好谈谈? 她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过去你確实对她过於冷淡。 如今你既娶了沐瑶,那云姝那边,你更得安抚好才是。” 顾清宴眸光微动,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与沈云姝成婚三年,向来是他居高临下,从未有过低头求她的时候。 如今要放低身段去恳求,实在拉不下脸面。 可一想到尹修的狠话,想到侯府可能面临的艰难处境,他又不得不动摇。 或许,服个软,真能让沈云姝鬆口? 荣安堂內再次陷入沉寂,四人各怀心事,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愁云。 第23章 沈顾爭执 颐和苑內,秋阳透过雕花窗欞,落在铺著素色锦毯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沈云姝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划过青竹递来的嫁妆清单,眼底一片清明。 “再算一遍,剔除捐给北疆的三百七十二万两等值物资,手头还剩多少可变现的私產。” 她声音平静,指尖在“上京西街绸缎铺”“城郊百亩良田”等条目上轻点, “这几家铺子和良田,儘快联繫牙行盘出去,换成银票收好。” 待和离脱身,她便带四个丫鬟回金陵寻父亲和女儿。 经此一事,她彻底看清—— 商户出身的他们有钱无权,不过是权贵眼中的肥肉。 唯有远离上京这是非地,守著家人安稳度日,才是正经。 以后回金陵买个小院,租几间小铺,做点喜欢的生意。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闔家安寧,便足矣。 “是,小姐。” 青竹躬身应下,正欲转身去安排。 这时,院外传来绿萼略显慌张的声音:“小姐,顾……顾世子来了!” 沈云姝指尖一顿,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寒冰, 隨即又缓缓敛去,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顾清宴踏入颐和苑的那一刻,竟有几分失神。 苑內布置雅致清幽,竹影婆娑,菊香暗涌,与侯府其他院落的奢华张扬截然不同。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有两年未曾踏足这里。 沈云姝嫁入侯府近四年,他大半时日都宿在外面购置的院子, 陪著沐瑶与宝儿和雪儿,竟连妻子的院落都懒得登门。 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他压下心头的异样。 顾清宴快步走进厅堂,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 “云姝,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安儿呢?我许久没见她,怪想她的。” 沈云姝抬眸瞥他一眼,心里冷笑,语气淡漠:“安儿近日染了风寒,畏寒嗜睡,不便见人。” 顾清宴闻言,叮嘱道:“让大夫好生诊治,缺什么儘管跟府里说”。 他垂眸,似是愧疚般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反思: “云姝,这些年是我的错,我不该冷落你和安儿。更不该沉溺沐瑶的温柔,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我知道,过去,我辜负了你们母女,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愿你们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们。” 他说著,抬眼看向沈云姝。 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褪去往日的素衣荆釵,今日一身石榴红锦裙,更显绝色。 只是她周身縈绕的清冷气质,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知为何,顾清宴竟心跳骤然加速,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身上。 眼底渐渐褪去愧疚,染上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赤裸欲望。 他从未这般认真看过沈云姝,原来自己的妻子,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心头一热,他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將沈云姝揽入怀中。 沈云姝身形一侧,轻巧避开他的触碰。她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满是嫌恶。 “顾世子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做这些虚情假意的姿態。” 顾清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柔也淡了几分。 他尷尬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失態: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关於捐赠北疆物资的事。 今日不过是家事衝突,你一时衝动才做了决定。不如你隨我去趟京兆府,跟尹大人说收回成命? 侯府实在筹不出那么多物资,这般下去,侯府迟早要垮的。” “一时衝动?” 沈云姝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顾世子说笑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 更何况,那些本就是我的私產,我想捐给谁,与侯府无关。 事已至此,还望侯府儘快筹钱,莫要逾期,落得个怠慢军需的罪名。” “沈云姝!” 顾清宴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却又强行忍住。 那张俊雅的脸上挤出几分隱忍的温柔,“我知道你还在气我娶沐瑶做平妻,可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就当看在安儿的份上,帮侯府这一次,好不好? 你手头定有富余的银子,先借侯府周转。等侯府缓过这关,我定加倍还你。 往后也定会好好待你和安儿,府中中馈也交由你打理,如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打算痛改前非。 可眼底的算计,却逃不过沈云姝的眼睛。 沈云姝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说著,她对著青竹道:“回头把侯府对牌和帐目送去荣安堂,这侯府中馈是该还给夫人了。” “云姝,你......何必如此!“顾清宴面露惊色。 “你竟连侯府主母之权都不要了,真要这么决绝?” “顾世子,第一,我没嫁进侯府之前,侯府什么境地,你我心知肚明。我的银子,只会留给安儿做嫁妆,不会再填侯府这个无底洞; 第二,府中中馈,我不稀罕; 第三,你若真有诚意,便该想著如何儘快筹齐物资,而非来我这里打主意。” “你——!” 顾清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沈云姝,你非要这般绝情吗?侯府若是垮了,你身为侯府世子夫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安儿的名声,也会受牵连!” “我如今並不稀罕侯府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沈云姝放下茶盏,目光清冷地看著他, “等侯府筹齐物资,我便会递上和离书。从今往后,我与安儿,与侯府再无瓜葛。” “和离?” 顾清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沈云姝,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绝不会同意和离!你想带著安儿离开侯府,做梦!” 他从未想过要与沈云姝和离。 沈云姝身后有沈家的財力,即便如今嫁妆被捐出大半,沈家根基仍在。 “你难道都不为安儿考量吗?你想让她一个侯府嫡女沦落成像你一样的商户?” 云姝心中冷笑:商户之女,总比留在侯府没命好! 她再次看向顾清宴,脸上神色不明。 “不和离也行,我也可以帮侯府平了这帐,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顾清宴神色一喜:“我就知道姝儿你是个识大体的,你有什么要求儘快提,我儘量办到!” 云姝声音冷冽如冰:“我要夏沐瑶母子三人离开侯府,永不得踏入侯府半步,那对私生子也永不得正名。” 顾清宴脸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隨即冷沉下来:“不可能!我的儿女怎可能一直担责私生子女的名声。”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谈的,要不和离,要不那母子三人永远离开!” “说来说去,你还是因嫉妒容不下沐瑶他们,沈云姝,你以前並不是这么善妒之人。” 第24章 他会同意的 “那是因为之前我不知道夏沐瑶母子三人的存在!” 沈云姝冷声质问,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 上辈子被困侯府、含恨而终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悲戚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一双美丽的杏眸氤氳起细密的水汽。 云姝长长的睫毛颤抖著,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竟让顾清宴心头莫名一颤。 他紧绷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试图缓和气氛: “云姝,沐瑶的平妻之位是圣上亲赐,木已成舟,这是改变不了的。我倒想到一个折中之法,你看看可行?” 见沈云姝未接话,他又连忙说道: “我会让沐瑶带著一双儿女搬去松山別院居住,往后若非节庆寿辰等特定之日,绝不许他们回府半步。 这样既能保全侯府体面,也能还你清净,如何?” 说这话时,他刻意摆出一副无奈妥协的姿態,仿佛已是做出了极大让步。 沈云姝却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顾世子怕是忘了,松山別院本也是我嫁妆里的產业吧? 你拿我的东西安置你的外室与私生子,还敢说这是折中之法? 这种要求,你不觉得过分吗?” 顾清宴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语气也添了几分不耐,似是再也没了耐心: “那你倒是要我如何?寻常勛贵人家三妻四妾乃是常事。 我这些年唯有你一位正妻,既无妾室也无通房。即便与沐瑶心意相通,也只是將她妥帖养在外面。 她为我生儿育女,却甘愿无名无分这么多年,早已委屈至极,我怎能再辜负她?” “你不想辜负他们,就能肆意伤害、冷落我与安儿吗?” 沈云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水汽终於凝成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往后我会补偿你和安儿。 每月我会有半月歇在你这颐和苑,好好尽做丈夫的本分。 这样还不够吗?” 顾清宴的语气带著几分施捨般的恳切,仿佛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听到这话,沈云姝只觉一阵生理性的噁心。 她猛地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语气决绝如冰: “顾清宴,我再重申最后一遍,和离吧!我对你,对这侯府,早已无半分留恋!” 顾清宴的神色瞬间冷沉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我不是说了会尽丈夫的责任?你还想如何? 非得闹著和离不成? 你一个商户女出身的和离妇人,往后在上京能落下什么好名声? 只会连累安儿跟著你声名狼藉,被人耻笑! 哪怕为了安儿,我也绝不会同意和离。 你这辈子,无论生死,都只能是我侯府的人!” “顾清宴,你凭什么不同意?” 沈云姝也动了怒,猛地站起身与他对视。 她眼底燃烧著决绝的火焰, “这些年,你宠外室、冷待妻女,任由侯府掏空我的嫁妆。 如今事到临头,还要拿安儿来威胁我? 顾清宴,你不配做安儿的父亲,更不配做我的夫君!” “我不配?” 顾清宴被她的话刺得心头火起。 他手指著沈云姝,语气尖锐又刻薄, “若不是你身为商户女,名声难听,丟尽侯府脸面。我用得著把你藏在这颐和苑不见人? 若不是你占著世子夫人的位置不放沐瑶早就能名正言顺地进门!沈云姝,你別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不要脸?” 沈云姝气得发笑,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与嘲讽,“到底是谁给脸不要脸?贪墨我的嫁妆补贴侯府,偷偷养著外室与私生子。 还敢在宴席上大张旗鼓给外室正名。 顾清宴,你们顾家的脸面,早就被你丟得一乾二净了!” 两人唇枪舌剑,爭执得面红耳赤。 厅堂內的气氛剑拔弩张,连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 顾清宴被沈云姝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看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冷漠与决绝。 他心中除了怒火,竟还掺著一丝莫名的惊慌。 他隱隱察觉到,沈云姝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他了。而这份认知,竟让他莫名不安。 可骄傲如他,怎肯低头认错? 最终,他猛地一挥袖,桌上的白瓷茶盏应声落地。“哐当”一声脆响,惊得窗外的野猫都惊得逃串。 “沈云姝,你好自为之!” 顾清宴咬牙切齿地丟下一句话,转身便朝著门外大步走去。 临走前还重重一脚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厅堂內的烛火都剧烈摇曳,映得墙面的影子忽明忽暗。 看著他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沈云姝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却已然恢復了一片平静。 顾清宴的愤怒,从来都不是因为在乎她。 只是源於掌控欲被打破后的恼羞成怒罢了。 这场拉扯,终究是她高估了往日那点微薄的情分。也低估了他深入骨髓的自私与凉薄。 “小姐,您没事吧?” 青竹与绿萼连忙快步走进来,一脸担忧地看著她。 绿萼连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瓷片。 沈云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无妨。你们继续去安排盘铺子和田地的事,越快越好,莫要耽误了行程。” 她知道,顾清宴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绿萼收拾著瓷片,抬头时满脸担忧地问道: “小姐,可顾世子坚决不同意和离,这可怎么办呀?咱们总不能一直困在侯府里。” “无妨,他总会同意的。” 沈云姝语气篤定,抬手端起桌上另一杯未动的茶水。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微凉压下了心头最后的躁动。 一旁的汀兰也满脸疑惑地追问: “小姐,您为何如此肯定?顾世子方才的態度,可是半点鬆动都没有。” 沈云姝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因为立场。 我逼得侯府必须筹齐银两物资,捐给北疆玄甲军。 如今圣上本就忌惮镇北王,侯府怎敢担上『私通镇北王』的名头? 为了不被圣上猜忌,他们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人身上。 而想要彻底从中摘清,唯一的法子就是和离! 只有我不再是侯府之人,他们才能向圣上解释,此事皆是我一己之意,与侯府无关。” 青竹闻言,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道: “小姐真聪明!您的万贯嫁妆与侯府的未来相。 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到时候自然会主动同意和离!” 沈云姝微微頷首,隨即沉声吩咐道: “这几天,你们多留意侯府各房的动向。尤其是大房和二房、三房的爭执,都仔细记著。 另外,再去催一催他们归还我那些被挪用的嫁妆物件。能要回来的,一件都不能少。” “是,奴婢们记住了,这就去安排!” 青竹与绿萼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只留下沈云姝一人坐在临窗的位置。 望著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眼底满是对未来的篤定与期许。 第25章 侯府老夫人 荣安堂內,烛火燃得明亮。 將满室的愁云惨雾照得一清二楚。 江氏端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团,手边铺开厚厚几叠帐目。 顾涵和心腹周嬤嬤各执一把珠算,指尖翻飞间。 噼里啪啦的算珠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堂內格外清晰。 谁都清楚,侯府本就是空架子。 靠著开国时的功勋传承三代,子孙后代皆是坐吃山空,家底早就耗得见底。 这几年都是靠著沈云姝的嫁妆贴补全家吃穿用度。 就连府里那几家常年亏损、濒临倒闭的铺面。 也是靠沈云姝出手打理才得以盘活盈利。 饶是这般精打细算攒下些积蓄。 可眼下要凑齐三百七十二万两的巨额物资。 依旧是难如登天。 许久,周嬤嬤停下拨弄算珠的手。 將最后对好的帐目清单呈到江氏面前。 她语气凝重:“夫人,都算清楚了。” “侯府名下现有的银子、铺面、良田折算下来,共计一百万两白银。 离那三百七十二万两的数目,还差整整二百七十二万两。” “二百七十二万?这么多!”顾涵惊得瞪大了双眼。 “咱们侯府怎么可能凑得出这么多银子?这沈云姝简直是要逼死我们!” 江氏捏著帐册的手指泛白,只觉得心口一阵烦躁。 一股火气堵在喉咙口,却又无处发泄。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吩咐道: “周嬤嬤,从我私库里拿些出来凑上,把我陪嫁的那些古玩玉器、绸缎料子也清点出来,一併拿去典当折现。” “娘!”顾涵当即急了。 她快步上前拉住江氏的衣袖,满脸不满地嚷嚷, “你怎么能用自己的嫁妆填窟窿? 那里面可是给我留的嫁妆啊! 將来我出嫁,没有体面的嫁妆撑场面,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江氏看著女儿娇纵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涵儿,眼下是特殊时期,侯府都要撑不下去了。 若是凑不齐物资,尹大人那边追责下来,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你且体谅体谅爹娘,体谅体谅侯府。 等熬过这关,娘定然再给你添补双倍的嫁妆。” 顾涵虽满心不甘,却也知道事態严重。 只能不满地撇了撇嘴,狠狠跺了跺脚,算是妥协了。 江氏心头稍定,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小丫头: “小欢,你再去二房三房那边催一催,不管多少,让他们都得凑些出来。 都是侯府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大房独自扛著。” 顿了顿,她又狠下心补充道: “若是凑来凑去还不够,就去寻牙行,把侯府名下那几家不顶用的铺面和远郊的薄田都掛牌卖掉,先凑够数目要紧!” 这话刚落,就见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顾清宴铁青著脸,怒气冲冲地掀帘走进来。 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將堂內的暖意驱散,进门时带起的风,都吹得烛火晃了晃。 “宴儿,你回来了!” 江氏连忙起身,眼底满是急切,连忙问道: “怎么样?跟沈云姝谈得如何了? 她肯鬆口去跟尹大人说收回捐赠吗? 或是愿意先借些银子给侯府周转?” 顾涵也凑上来,满脸期待:“是啊大哥,嫂子答应帮咱们了吗?” 顾清宴脸色难看至极。 想起方才在颐和苑被沈云姝冷酷无情的模样。 顾清宴心头的火气就往上涌。 他重重一哼,如实说道:“谈何容易!她半点不肯鬆口,说捐赠之事覆水难收,还逼著咱们儘快筹钱。 我跟她说了让夏沐瑶搬去松山別院,往后少回府。 她反倒质问我松山別院是她的嫁妆,不允许我们住入; 我答应往后多去她院里,她更是不顾情分闹著要和离!” “什么?和离?” 江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桌子站起身,尖利地骂道: “这个贱人!真是蹬鼻子上脸! 得了便宜还卖乖,竟敢提和离? 沈云姝这恶妇,只配得到一封休书!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离了咱们侯府, 一个商户女的和离妇,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顾涵也跟著附和,满脸怨毒 :“就是!真是个黑心肝的! 亏得咱们侯府容她这么多年。 她倒好,反过来逼咱们,还敢要和离,我看她是想疯了! 大哥也是,何必跟她废话,直接把她锁在颐和苑,看她还怎么闹!” “答应她和离!” 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荣安堂內的怒骂与焦躁。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堂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瘦弱佝僂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正是侯府顾老夫人周氏。 “母亲/祖母!您回来了!” 顾怀元、江氏等人连忙起身迎上前,语气中带著几分惊喜与慌乱。 顾老夫人身著一袭深紫色暗纹织金褙子。 领口袖口缀著一圈雪白的狐裘毛边。 虽身形佝僂,却依旧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手上紧紧攥著一串漆黑的檀香佛珠。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珠粒,看似慈眉善目。 可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时,眼底的锐利与精明却藏不住。 这几日,顾老夫人奉太后之命,陪她去京郊的感恩寺祈福。 府中发生的这场闹剧,她一概不知。 顾怀元实在走投无路,才亲自去感恩寺將她接了回来主事。 直到归途上,才把顾清宴以治水之功换平妻誥命。 沈云姝一怒之下当著尹修把嫁妆银子捐给北疆。 侯府需凑巨额物资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顾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她慢慢走到主位上坐下,周嬤嬤连忙上前为她奉上一杯热茶。 她抿了一口茶,三角眼扫过满堂愁云惨雾的眾人, 最终落在顾清宴身上,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你就是这么当世子的?让一个妇人闹得侯府鸡犬不寧,还险些连累全府上下,真是废物!” 顾清宴垂首,满脸愧色:“孙儿无能,让祖母失望了。”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又提起沈云姝,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却更多是指责: “沈云姝这丫头,往日里看著知书达理、温顺懂事。 虽说是商户出身,却也还算安分,怎么今日竟变得如此顽劣决绝? 敢当眾撕破脸报官,还逼著侯府捐出三百七十二万两物资。 甚至敢提和离!真是翅膀硬了。 她是忘了自己是如何进侯府的?” 第26章 其乐融融 江氏连忙附和:“母亲说得是!这沈云姝就是个白眼狼。 当年她声名狼藉,是我们侯府接纳了她,並给予正妻之位。 现在她却反过来逼咱们,真是黑心肝!” “住口!”顾老夫人厉声打断江氏,三角眼扫过她。 “若非你们贪心不足,用了人家嫁妆钱也不知收敛。 更是纵容清宴养外室、不顾她感受给外室正名, 怎会闹到今日这步田地? 侯府的脸面,全被你们丟尽了!” 江氏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顾怀元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事已至此,骂也无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凑齐物资,还有沈云姝提出和离,您看……” 顾老夫人转动著手上的檀香佛珠,指尖用力,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答应她和离!越快越好!” “母亲!”顾怀元与江氏同时惊呼出声。 顾清宴更是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祖母,您怎能让我与她和离? 安儿是侯府的嫡女,又怎能跟著她一个和离妇……” “糊涂!” 顾老夫人厉声呵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眼下是什么局势? 圣上本就忌惮镇北王。 咱们侯府被逼著捐物资给玄甲军。 已然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若是不与沈云姝和离,將来圣上追责下来, 定会认为是侯府授意她这么做,意在攀附镇北王! 到时候,侯府面临的就不是凑不齐物资的问题,而是满门抄斩的祸患!” 她顿了顿,又道:“沈云姝要和离,正好!咱们顺势答应她,对外便说她性情乖张、忤逆不孝,侯府忍无可忍才与她和离。 如此一来,捐赠之事便可推到她一人身上,与侯府无关。 既能撇清干係,又能摆脱这个麻烦精!”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顾怀元抚著鬍鬚,连连点头: “母亲所言极是!是儿子糊涂了,只想著眼前的难处,却忘了这层利害关係。 与侯府的安危相比,和离算不得什么!” 江氏也反应过来,虽然捨不得沈云姝背后沈家的財力,但更怕连累侯府,连忙道: “母亲说得对!就按母亲说的做,儘快与她和离,撇清干係!” 顾清宴看著眾人都同意,心底虽有几分莫名的不甘。 可一想到顾老夫人所说的祸患,也只能咬牙点头: “孙儿……听从祖母安排。” 顾老夫人满意地眯了眯三角眼,手上的佛珠转动得更快了: “既如此,便儘快擬好和离书,让沈云姝签字画押。 和离条件就按她的来,只要她肯儘快离开侯府,不再纠缠,那些嫁妆物件, 能还的便还,实在还不上的,便折算成银子给她, 切莫再与她起爭执,以免节外生枝。” “是!儿子这就去安排!” 顾怀元躬身应下,心头那摇摆不定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只要能撇清与沈云姝、与捐赠之事的干係。 保住侯府,这点牺牲並不算什么。 荣安堂內的愁云似乎散去了几分。 眾人各司其职,忙著筹备物资、擬定和离书。 没人注意到,顾老夫人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沈云姝既然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捐赠玄甲军,沈家的家底定然远比想像中丰厚。 今日暂且放她一马,日后若是有机会,未必不能再从沈家身上捞些好处。 顾老夫人敲定和离事宜,紧绷的神色稍缓。 忽然想起顾清宴的一双儿女,三角眼弯了弯,语气添了几分暖意: “清宴,宝儿和雪儿呢?我这趟去报恩寺祈福,最惦记的就是这两个曾孙辈,快让我瞧瞧。” 顾清宴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柔和:“回祖母,他们母子三人在海棠苑住著呢,我这就让人去请。” 江氏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抱怨: “说来宝儿还是咱门侯府唯一的孙子呢。 那沈云姝嫁进侯府四年,就只生了安儿一个丫头片子。 我看她怕是子嗣艰难。” 她顿了顿,又连忙夸讚夏沐瑶: “夏沐瑶虽只是定安伯府庶女,可也是正经官家出身。 比沈云姝那商户女体面多了。 性子也端庄大气,待人温顺,半点不娇气。” 顾老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讥讽道:“难道外室就比商户女好听?” 江氏噎了下,尷尬一笑:“夏沐瑶为咱们侯府添了一对孙子孙女,也算是个有福气的。” 顾老夫人抿了口茶水,轻嘆:“我也就是看在两孩子的份上,否则也不会同意那夏氏入门。” 江氏鬆了口气,连忙吩咐小欢: “快去海棠苑,请夏姑娘带著小少爷小姐过来,就说顾老夫人要见他们。” “是,夫人!” 小欢屈膝行礼便退下。 不多时,夏沐瑶便带著一双儿女走进了荣安堂。 她身著一袭淡粉色襦裙,妆容素雅,眉眼间带著几分拘谨。 她一手牵著四岁的顾宝儿,一手抱著三岁的顾雪儿。 脚步轻缓地走上前,屈膝行礼: “沐瑶,见过顾老夫人,见过侯爷、夫人。” 宝儿和雪儿也学著母亲的模样行礼,奶声奶气地喊道: “见过太祖母,见过祖父,祖母。” 顾老夫人这抬眼打量著夏沐瑶。 见她虽为庶女,却身形端正、举止得体。 眼底並无諂媚之色,倒有几分沉稳,心里暗自点头。 再看向两个孩子,宝儿眉眼俊朗,眼神灵动。 雪儿粉雕玉琢,像个小糰子,模样都肖似顾清宴,顿时心生欢喜。 顾老夫人三角眼都笑成了一条缝:“快起来吧,好孩子,別拘束。” 她抬手示意周嬤嬤,周嬤嬤连忙上前,將一个装著赤金手鐲的锦盒递给夏沐瑶。 又给宝儿和雪儿各塞了一块玉佩: “这是顾老夫人给你们的见面礼,拿著吧。” 夏沐瑶又惊又喜,连忙道谢:“多谢顾老夫人厚爱,民女不敢收。”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顾老夫人语气温和,“你为侯府添了子嗣,是有功的,这是你应得的。 往后在府里安心住著,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母子。” 这话如同给夏沐瑶吃了颗定心丸,她眼眶微微泛红,再次行礼: “谢顾老夫人体恤。” 顾老夫人招手让孩子们过去。 宝儿胆子大些,率先跑到她身边,仰著小脸喊:“太祖母,宝儿给你捶背。” 说著便伸出小拳头,轻轻捶在顾老夫人腿上。 雪儿也怯生生地靠过来,扯了扯顾老夫人的衣袖,软糯地说: “太祖母,雪儿给你唱曲儿。” 顾老夫人被两个孩子哄得眉开眼笑,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语气慈爱: “真是乖孩子,太祖母疼你们。” 顾清宴站在一旁,看著这其乐融融的模样,心头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江氏更是满脸笑意,仿佛早已忘了凑不齐物资的烦恼。 第27章 老夫人的秘密 这时,顾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顾涵身上,忽然开口:“涵儿,你今年也十五了吧?” 顾涵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回祖母,是。” “记得你小时候,便与鲁国公府二房的嫡长子定了婚约。” 顾老夫人捻著佛珠,缓缓道,“如今你及笄都过了半月,也该让鲁国公府那边来合八字,商议婚期了。” 这话一出,顾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低下头,声音带著几分慌乱: “祖母,我不想嫁人,我还想多留在家里陪您两年。” 江氏的脸色也陡然难看下来。 她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不安: “母亲,儿媳也正愁这事呢。 按说涵儿及笄后,鲁国公府就该派人来合礼了。 可这都过去半月了,对方半点动静都没有。 儿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却又不敢贸然去问。” 老太君的神色沉了沉,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竟有此事? 我与鲁国公府太夫人乃是旧交,当年这婚约还是我们俩亲口定下的。 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回头我便派人去鲁国公府问问,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氏闻言,连忙道谢:“多谢母亲!有母亲出面,定然能妥善解决的。” 顾涵也鬆了口气,却依旧满脸不情愿。 她早就听闻鲁国公府二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只对经商感兴趣,满身铜臭之辈。 她怎肯嫁这样的人? 她可不想像大哥那样,取个商户女为正妻,背后遭人嘲笑。 更可况,她早已心有所属! 而此刻的颐和苑,沈云姝正听著青竹带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果然,正如她所料,侯府为了自保,终究会答应和离。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老夫人竟然提前回来了。 老夫人出身右相苏府,是当今太后的庶妹。 半月前,太后去报恩寺祈福,邀几位娘家的姐妹陪同。 老夫人身为苏府庶出,也在其邀请行列。 上辈子她是一个月后才回府的,难道寺庙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她的重生引起的蝴蝶效应? 不管如何,老夫人这时候回来,对她来说,是个麻烦! 老夫人苏氏曾身为右相苏炳的庶女。 能在嫡庶分明的苏家站稳脚跟。 顺利嫁进承恩侯府做当家主母。 又能凭著几分手段攀附太后、与之交好。 这老太君的深沉与算计,绝非寻常內宅妇人可比。 前世沈云姝初入侯府时,老太君待她看似亲和。 平日里也会赏些物件、说几句体恤话。 可当真到了她被江氏磋磨、被顾清宴冷落时。 老太君却始终冷眼旁观,从未过半句公道话。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面慈心恶、只重侯府利益的凉薄之人罢了。 沈云姝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心头清明。 有老太君在,和离之事必定能成。 她向来最懂趋利避害,绝不会让她拖累侯府。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以老太君的精明通透。 必定不会让她这般全身而退,说不定会借著和离拿捏她。 要么扣下她部分嫁妆,要么逼著她放弃些什么,方能让她顺利离开。 思及此,沈云姝眼眸流转,脑中突然闪过一件尘封多年的旧事,眼底漫开一丝冷光。 前世她刚掌侯府中馈那年,曾因一笔帐对不上,深夜去帐房核对。 途经西跨院的僻静夹道时,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时她还念著侯府体面,想著老太君乃是侯府定海神针。 此事若是传开,侯府必定顏面扫地。 便压下此事秘而不宣,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如今看来,若是老太君当真要为难她。 那这个秘密,便是她遏制对方最好的筹码。 想著,沈云姝抬眼看向门外,扬声唤道:“汀兰。” 汀兰闻声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小姐,奴婢在。” “你即刻去城南老石街一趟,偷偷打听一个人。” 沈云姝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切记行事隱蔽,乔装成寻常百姓模样,莫要让人察觉你的身份,更別惊动侯府的人。” 汀兰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小姐。不知您要打听何人?” “一个叫孙铁柱的打铁匠。” 沈云姝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你查到孙铁柱后,先別惊动他,隨便找个人盯著便好。”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汀兰便转身退下。 她不知从哪儿寻了一身粗布衣裙换上。 又往脸上抹了些灰,扮成寻常跑腿的小丫头。 悄无声息地从颐和苑后门溜了出去。 待汀兰走后,沈云姝缓缓垂下眼眸,前世见到的画面渐渐浮现。 那日深夜,她由於好奇躲在夹道的老槐树后。 结果却看到老太君身著素衣,与一个身形壮实的男子私会。 后来她私下派人查探,才知那男子叫孙铁柱,城南顺兴铁铺的老板。 而那铁铺看似寻常,实则是老太君用自己的私產出资开设。 更耐人寻味的是,孙铁柱年至中年却从未娶亲,独自守著那家铁铺营生。 而现在想想,三房的顾怀玉眉眼竟然和那铁匠有几分像。 当年她只当是巧合,如今想来,其中关节不言而喻。 由此可见,老侯爷还在世时,老夫人便给他带了顶绿帽? 这等私德有亏的事,若是捅出去。 老太君出身右相府、交好太后的体面便会荡然无存。 承恩侯府更是会沦为上京勛贵圈的笑柄。 老太君赌不起,也绝不敢让这事曝光。 有了这层筹码,便是老太君想拿捏她,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沈云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的微凉让她愈发篤定。 不管老太君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世,她既要顺利和离,要回所有嫁妆。 还要从侯府全身而退。 正思忖间,青竹端著刚清点好的嫁妆清单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 “小姐,方才二房那边派人送来了三件玉器。 三房也送来了两匹云锦,都是先前借走的嫁妆物件。 想来是老太君回来了,他们不敢再拖延。” 沈云姝淡淡点头:“知道了,都登记在册,仔细收好。 另外,再去催一催大房,我陪嫁的那对冰裂纹瓷瓶和文徵明的字画,让他们儘快送回来。 少了半分,我便直接去慈仁堂找老夫人要。” “是,奴婢这就去。”青竹应声退下。 沈云姝望著窗外,秋风卷著落叶簌簌飘落。 她知道,侯府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老太君既已主事,和离书很快便会送来。 而她,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只待时机一到,便能顺利从侯府脱身。 第28章 父亲留下的后盾 汀兰脚步匆匆赶回颐和苑。 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风尘。 见了沈云姝便连忙上前回话: “小姐,奴婢找到了孙铁柱! 他確实是城南顺兴铁铺的老板,看著四十多岁。 身形壮实,是个老光棍。 他平日里在铺子里打铁,看著面相不善,也不近女色。 可奴婢打听著,他私下里常和巷尾的张寡妇来往,打得火热呢!”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补充道: “对了小姐,奴婢回来时,在颐和苑后门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张望。 上前询问后,他说是长安街盛和当铺的小二,这封信是当铺余掌柜让他转交您的。” 沈云姝闻言眼眸一亮,余叔回信了! 她连忙接过信封,指尖拆开时动作都带著几分急切。 信上寥寥数语,只说收了一件要紧物件,需她亲至当铺取走。 沈云姝知道,余叔口中的物件,便是娘亲的那副暖玉手鐲。 看完信,沈云姝当即取来火摺子,將信纸点燃。 看著灰烬落在铜盆里,才沉声道: “汀兰,备车,隨我去盛和当铺。 青竹,你留在府中盯著侯府动静。 若来人,便说我身体不適歇下了。” “是,小姐!” 不多时,沈云姝便换上一身男装。 月白锦缎披身,束起长发,眉眼间添了几分英气。 隨即与汀兰一同从颐和苑后门溜出。 由长青驾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径直往长安街而去。 抵达盛和当铺时,正是午后,铺面前门敞开。 门楣上“盛和当铺”四个鎏金大字虽不算张扬,却透著几分沉稳。 店內陈设简洁,深色木质柜檯后摆著一排排货架。 上面整齐码放著典当来的玉器、字画、绸缎等物件。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压下了典当物品的杂味。 沈云姝走进当铺,一眼便看到柜檯后一个鬢角发白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对帐。 指尖拨弄著算珠,神情专注。 她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唤了句:“余叔。” 余管事抬头,见是个陌生公子。 他先是一愣,待看清对方眉眼,才惊觉是沈云姝。 他连忙放下算盘起身,对著她躬身行礼:“小姐,您来了!” “余叔无需多礼。”沈云姝连忙扶住他,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急切,“我今日来,是来取那对凝脂暖玉手鐲的。” 余管事瞭然点头,引著她们往二楼雅间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小姐放心,您上次写信叮嘱我留意这手鐲。 第二日果然就有个落魄公子来典当,我一直妥帖收著。” 进了雅间,余管事从靠墙的红木柜子里取出一个描金紫檀木奩盒。 打开盒盖,一支莹白通透的暖玉手鐲静静躺在锦缎上,触手温润,质地极佳。 沈云姝拿起手鐲,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当了多少钱?”沈云姝问道。 “一百两。”余管事伸出一根手指,“那人穿著陈旧的锦袍,看著像个家道中落的贵公子,眉眼间带著几分忧鬱,倒有几分斯文气。” 沈云姝心中瞭然,那人就是靠著“落魄贵公子”对忧鬱气质吸引顾涵的。 这时,余管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对了小姐,昨日店里来了个女子,拿著一张暖玉手鐲的图纸, 问我铺子里有没有这款手鐲,想要买下。 我告知她手鐲已被人买走,她似是不甘心,低声骂了句『来晚了』,便匆匆走了。” “哦?”沈云姝眸光一沉,追问,“那女子是什么模样?” 余管事摇了摇头:“看不清模样,她身形纤瘦, 穿一身黑裙,还戴著黑色围帽,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了个下巴,看著倒是有些神秘。” 沈云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释然,是谁无关紧要。 反正手鐲已经回她这里了。 云姝將手鐲收好,轻声道:“这手鐲我拿走了,辛苦余叔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余管事连忙摆手,语气郑重, “我这条命都是沈老爷救的,为小姐和老爷办事,是我分內之事。”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铁牌上刻著一匹展翅飞马,纹路凌厉,入手沉重。 “小姐,这是沈老爷让我转交您的。 这是一支五十人的护卫队,个个身手不凡。 他们都是老爷年轻时收留的孤儿,专门请江湖高人训练多年,只听您一人调遣。” 他顿了顿,看著沈云姝泛红的眼眶,继续道: “老爷说,您若是这辈子都没找上我,就代表您在侯府过得安稳,我们便无需打扰; 可您既然来了,就说明您身陷困境,这支护卫队。 便是老爷给您的后盾,务必护您和小主子周全。” “父亲……” 沈云姝握著铁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飞马纹路,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她从未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父亲竟为她做了这么多。 一旁的汀兰也红了眼眶,悄悄抹了抹眼泪。 沈云姝哽咽著问道:“这支队伍……现在在哪儿?” “小姐稍等,我这就带您去。” 余管事当即转身,叮嘱伙计看好当铺。 便领著沈云姝和汀兰从当铺后门离开。 他们坐上马车,往京郊方向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京郊一处隱蔽的大宅前。 宅院朱门紧闭,门前並无守卫。 看似寻常,推开大门却別有洞天。 院內宽阔平整,两侧是整齐的厢房。 中间开闢出一块巨大的练武场。 数十名身著劲装的男子正在场內操练,招式凌厉,动作整齐划一。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习武气息。 见余管事带著人来,一名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属下见过余管事!” 余管事侧身,指了指沈云姝,沉声道: “这位是沈小姐,今后便是你们的主子,一切听候小姐差遣!” 余管事指著黑衣男子向云姝介绍:“这是秦风,护卫队的教头也是队长,您以后有什么吩咐找他便可。” 秦风眼中闪过一丝恭敬,当即单膝跪地,朗声道: “属下秦风,率五十护卫,参见小姐!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场內正在操练的护卫们闻声,纷纷停下动作,整齐跪地,齐声喊道: “参见小姐!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风眸光微动,他们这些孤儿至从被沈老爷收养。 就知道他们训练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小姐。 如今小姐找上门,他们也能鬆口气。 他们终於有用武之地了。 沈云姝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整齐划一的护卫队,握著铁牌的手指微微用力。 有了父亲留下的这支后盾,让她更有底气与侯府抗衡。 她抬眸,声音清亮而坚定:“都起来吧。往后你们依然住这里,有需要我会联繫你们。” “是!”五十名护卫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得院外的树叶都微微颤动。 沈云姝看向秦风:“稍后你隨我回侯府吧,让长青带著你便可。” “是,小姐。” 这时,长青凑上前,笑容憨厚:“小姐,其实我也是护卫队一员的。” 说著还熟练地拍了拍秦风肩膀:“兄弟,以后我们算是有伴了。” 秦风严肃的脸上扯了扯嘴角,回了声“嗯”。 “我们回吧!” 沈云姝和余叔道別后坐上马车回侯府。 第29章 同意和离 回到侯府时,已是日落西山。 秦风跟著长青安置在外院马厩旁的小院。 或许是因为有护卫傍身。 沈云姝这几日警惕的心终於鬆了几分。 这晚睡得格外安稳,竟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云姝便起身了。 绿萼与紫苏端来温水、梳妆匣子,手脚麻利地为她打理妥当。 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素净却雅致。 只挽了个简单的髮髻,插一支碧玉簪,眉眼间的清冷气质愈发突出。 “小姐,该去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了。”绿萼轻声提醒。 往日江氏不待见她,除了初一十五的例定请安。 其余时日皆默许她省去晨昏定省。 可老夫人规矩严苛,只要在府中。 便要求府中所有女眷每日必去请安,半分不得懈怠。 沈云姝点头,带著青竹缓步往慈安堂而去。 尚未踏入堂门,便听得里面传来老夫人温和的笑声。 混著孩童清脆的嬉闹声,一派天伦之乐的模样。 不知情者怕是要误以为这是位慈爱祥和的老封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云姝心中冷笑,脚步未停,掀帘跨了进去。 堂內的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沈云姝抬眼望去,正对上老夫人那双似笑非笑的三角眼。 老夫人今日身著一袭石青色织金褙子,领口袖口绣著暗纹寿桃。 满头银髮挽成圆髻,插一支赤金嵌东珠簪子。 手上依旧捻著那串漆黑的檀香佛珠,周身透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似是全然没看见沈云姝的到来,指尖轻轻摸著顾雪儿的脸蛋,柔声笑道: “雪儿乖,再给太奶奶唱支曲儿。” 沈云姝目光扫过堂內,只见两侧的梨花木座椅上早已坐满了人。 上首左侧是顾怀元与江氏。 右侧坐著二房、三房的主子,顾怀民夫妇、顾怀玉夫妇皆在其列; 下首处,顾清宴端坐一旁,而夏沐瑶竟赫然坐在他身侧的位置。 那是侯府世子正妻才能坐的尊位。 夏沐瑶一身淡粉襦裙,姿態温婉,儼然一副主母姿態。 满室之人,唯有沈云姝是最后到来的。 倒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她敛衽躬身,语气平静:“祖母,安好。” 又转向顾怀元与江氏的方向,微微屈膝,“父亲,母亲,安好。” 顾怀元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江氏则冷哼一声,猛地转过头去。 她眼底满是不屑与怨懟,连一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顾涵坐在三房夫人身旁,看著沈云姝一身素衣却难掩绝色,周身那份从容淡定更衬得自己几分小家子气。 她心头嫉妒之火熊熊燃起,当即出声刁难: “大嫂,你今日可是迟到了!竟敢让祖母和满府长辈等你,还不快向祖母赔罪!”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往日给祖母请安,规定何时?” 顾涵下巴一扬,满脸高傲:“自然是卯时!如今日头都升起来了,你才来,不是迟到是什么?” 沈云姝目光转向堂角的沙漏,沙粒缓缓坠落,刻度清晰可见。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道:“沙漏所示,离卯时还有一刻,何来迟到之说?” 顾涵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 狠狠瞪了沈云姝一眼,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指责的话。 这时,夏沐瑶適时开口,语气柔和,带著几分劝解: “沈姐姐,你別介意,许是涵妹妹一时看错了时间,並非有意误会你。” 她姿態温婉,看似在为沈云姝解围。 实则暗指是顾涵无心之失,倒显得沈云姝太过较真。 沈云姝根本未理会她,径直走到靠近老夫人身旁唯一的一个空座坐下。 她刚坐下,便见顾宝儿猛地从老夫人怀里挣开。 小脸涨得通红,一脸凶狠地衝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骂道: “你这贱人,起开!这是太祖母给我和妹妹坐的位置!” 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皆变了脸色。 沈云姝眼神一厉,厉声呵斥:“放肆!身为侯府庶长孙,竟敢口出秽言,辱骂长辈!这般品性,將来若是出去与人交接,丟的岂不是侯府的脸面?”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宝儿被她吼得一哆嗦,当即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江氏更是怒目而视,恨不得当场发作。 老夫人却未先斥责沈云姝,反而转头看向夏沐瑶。 她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问责: “沐瑶,孩子是你带的,身为母亲,理应教他们懂规矩、明事理。 侯府子孙,需克己復礼、修身养性,这般口出秽言,成何体统?” 夏沐瑶脸色一白,连忙起身,垂首抿著红唇,欲言又止地看向顾清宴,眼底满是委屈。 顾清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祖母息怒,是孙儿考虑不周。 我们母子三人也是刚回府不久,诸事繁杂。 正打算这两日为孩子们物色启蒙先生, 好好教导他们规矩礼仪,绝不敢再让他们如此无状。” 老夫人捻著佛珠,指尖微微用力,佛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淡淡瞥了顾清宴一眼,並未再追责,只道: “启蒙之事刻不容缓,明日便让周嬤嬤去国子监旁的文渊斋,请位品行端正的先生来府中授课,莫要耽误了孩子。” “是,孙儿遵命。”顾清宴连忙应下,扶著夏沐瑶坐下。 夏沐瑶偷偷抬眼,看向沈云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懟。 沈云姝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不发一言。 她清楚,老夫人今日看似问责夏沐瑶,实则是在敲打她。 警告她即便有和离之意,也莫要在府中放肆,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沈云姝。 老夫人的敲打,她接得住,也顶得住。 这时,周嬤嬤端著茶水上前,给眾人奉茶。 老夫人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向沈云姝,问:“安儿怎么没过来,我也好些时日没见到她了。” “回祖母,安儿这两日感染风寒,不让她过来是怕她过了病气给您!” “既如此,这几日便不用过来了。”老夫人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温情。 “是。”沈云姝回应。 沉吟片刻,顾老夫人再次看向沈云姝。 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姝,你想和离的要求我已知晓,亦同意你的选择。 我已让宴儿擬好了和离书,今日便可以签字画押了。 只是和离之事,到底有损侯府顏面,你的嫁妆……” 沈云姝心头一凛,知道重头戏来了。 她抬眸看向老夫人,眼底一片清明,静静等候著下文。 第30章 顾宝儿突发心悸 沈云姝垂眸静候老太君下文。 她心头早已备好应对之策。 料定老太君要在嫁妆上做文章。 忽闻夏沐瑶一声悽厉惊叫:“宝儿!我的宝儿!”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顾宝儿突然双腿一软,直直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小脸瞬间涨得青紫,额头上顷刻间布满冷汗,模样看著极为痛苦。 夏沐瑶扑过去抱住宝儿,脸上泪如雨下。 一副悲慟欲绝的模样,可心底却悄悄鬆了口气。 早在老太君鬆口同意沈云姝和离时,她便满心焦灼。 沈云姝一旦离开,必定会带走剩余的嫁妆。 没了沈家財力贴补,侯府本就空虚的家底只会更快见底。 更让她忌惮的是...... 沈云姝走后,侯府定然会立刻为顾清宴物色新的正妻。 且必定是勛贵世家出身的女子。 届时新主母入门,她这平妻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更何况她还有一双儿女,新主母怎会容得下他们母子三人? 所以,沈云姝绝不能走,至少暂时不能走。 她得借著这段时间慢慢渗透府中中馈,悄悄掏空沈云姝剩余的嫁妆。 等自己牢牢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把沈云姝母女彻底赶出侯府。 正因如此,方才见老太君要与沈云姝敲定和离最后的条件。 她才暗中给宝儿使了眼色,让他假装心口不適。 眼下看来,效果远比预想中更好,眾人的注意力全被宝儿吸引。 和离谈判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可此刻见宝儿抽搐得这般厉害,那痛苦绝非偽装。 夏沐瑶脸上的悲切瞬间僵住,心头掠过一丝慌乱。 她被嚇得瞬间泪如雨下,扑过去抱住宝儿: “宝儿,你怎么样?別嚇娘啊!” 堂內瞬间乱作一团。 老太君猛地起身,三角眼满是焦灼,厉声吩咐: “周喜!拿我的玉牌去太医院请太医!快!片刻都耽搁不得!” “是!老奴这就去!”周喜不敢耽搁,攥著玉牌拔腿就往外跑。 顾怀元脸色凝重,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指尖探向宝儿脉搏,神色愈发沉鬱; 江氏早已哭天抢地,一把抓住顾清宴的衣袖: “我的宝贝孙儿!这是怎么了?快救救宝儿啊!” 顾清宴也慌了神,一边安抚江氏,一边看向夏沐瑶,语气急切: “沐瑶,宝儿往日有过这般症状吗?” 夏沐瑶摇头如捣蒜,泪水模糊了妆容: “没有!从来没有过!今日怎会突然这样……” 一旁的顾雪儿被这阵仗嚇得哇哇大哭,扑进顾涵怀里瑟瑟发抖; 二房顾怀民夫妇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三房顾怀玉夫妇也假意上前探望,嘴里说著宽慰的话。 心里却在盘算著,大房自顾不暇,想必没人再催他们凑钱了。 沈云姝站在人群外,漠然看著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太清楚顾宝儿的情况了——这不是偽装,是心疾突发。 前世便是这段时日,宝儿首次突发心疾。 太医诊断后说是先天心疾。 需长期用名贵药材调理。 那时的她尚且对顾清宴有情。 亦被夏沐瑶表面的『友善』蒙蔽。 更是怜惜宝儿年纪尚小却要受心疾的痛。 她主动四处寻访江湖名医为其诊治。 更是亲自为他配製药丸压制心疾发作。 那些药丸皆是耗费了无数千金难买的药材。 可到头来,夏沐瑶不知感恩也罢。 竟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巫医,听信其言。 说阴月阴时出生的小儿心头血能治癒心疾。 巧合的是,安儿便是阴月阴时出生。 他们瞒著她,硬生生將主意打到了安儿身上。 最终导致安儿惨死在那场荒唐的“医治”中。 最后更是夺取她的嫁妆,囚禁折磨她,害她枉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沈云姝眸光一沉,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见眾人注意力全在宝儿身上,今日和离之事定然谈不成了。 沈云姝转身便往外走,清冷的背影在混乱中格外显眼。 夏沐瑶瞥见她冷漠离去的身影,心头恨意更甚,却无暇顾及。 只能死死抱住宝儿,盼著太医快点到来。 返回颐和苑,沈云姝即刻唤来绿萼找来长青,递过一张写著字跡的纸条: “长青,你即刻去寻一个与安儿年纪相仿的孤儿......最好是染上天花的,务必隱秘,莫要让人察觉踪跡。” 长青接过纸条一看,满脸惊愕,迟疑著问道: “小姐,这……找染天花的孤儿做什么? 天花凶险,若是被人发现,怕是会引祸上身啊!” “无需多问,照办便是。” 沈云姝语气冷淡,不容置疑, “此事关乎我与安儿的安危,务必办妥,不能出半点差错。” “是,属下遵命。” 长青虽满心疑惑,却也知晓事態严重。 他当即收好纸条,躬身退下安排此事。 长青走后,青竹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问,上前问道: “小姐,您为何要找染天花的孤儿?难道是……有什么用处吗?” 沈云姝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敷衍道: “安儿的去向,不宜让侯府之人知晓。 找个孩子代替她留在府中。 届时对外宣称安儿染了天花,需隔离静养,自然没人敢去探望。 也能掩人耳目,让我们往后顺利离开。” 青竹闻言,恍然大悟,连忙点头: “原来如此!小姐想得真周到! 这样一来,侯府之人定然不会察觉异样。” 沈云姝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水,眼底藏著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她自然不会告诉青竹全部真相。 找天花孤儿,何止是为了掩人耳目。 前世夏沐瑶为了宝儿,能对安儿痛下杀手。 这一世,她便要让夏沐瑶尝尝,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待绿萼退下,沈云姝走到窗边,望著院外飘落的秋叶,眼底一片坚定。 他们不把注意打在安儿作罢! 若是如前世般还来取安儿心头血,那么他们就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吧。 第31章 夏沐瑶求药 慈安堂內 一位头髮斑白的老太医几乎是被王喜拽著跨进门槛。 此刻的顾宝儿瘫坐在地,虽已停止抽搐。 却仍捂著胸口大口喘气,小脸惨白如纸。 他嘶哑的哭喊声里满是痛楚:“娘,疼……胸口好疼……” 老太君连忙上前,让出位置: “江太医,快看看我的曾孙!” 太医躬身应下,坐在蒲团上,指尖搭上宝儿的手腕。 原本平和的面容渐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指尖反覆在宝儿腕间探了几次。 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脉象、看了看他的舌苔。 末了收回手,缓缓摇头嘆息,神色凝重得嚇人。 “太医,我孙儿如何了?”老太君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太医站起身,对著老太君躬身回话: “回老太君,令孙脉象紊乱,心脉虚弱,怕是先天心疾发作。” “先天心疾……” 夏沐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浑身力气瞬间被抽乾,直直瘫软在顾清宴怀里。 泪水汹涌而出,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想过宝儿竟有这般隱疾,若是治不好,她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可有根治之法?”老夫人红了眼眶问太医。 江太医摇头,回话:“此疾凶险,暂无根治之术。且需长期用名贵药材滋养调理,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顾怀元脸色沉鬱,重重嘆了口气; 江氏一把抱住宝儿,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宝贝孙儿!怎么会得这种病啊!太医,求您一定要救救他!” 二房顾怀民夫妇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隱秘的欢喜。 先天心疾多是早夭之症,若是大房没了这唯一的男丁。 侯府爵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二房头上! 三房顾怀玉夫妇也装出担忧模样,心里不免担忧, 侯府既要凑物资又要治孩子,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了。 顾清宴扶著瘫软的夏沐瑶,看向太医的目光满是急切: “太医,求您告知医治之法,无论多难,我们都愿一试!” 太医捋了捋鬍鬚,缓缓道: “需用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百年当归等珍贵药材,搭配成汤药每日服用,再辅以针灸调理,或许能稳住心脉。 只是这些药材皆是有价无市,寻常人家根本难以寻觅,耗费更是巨大。” “珍贵药材……”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在眾人心头。 侯府如今还欠著北疆三百七十二万两的物资,早已捉襟见肘。 哪里拿得出钱去购置这些天价药材? 堂內瞬间陷入沉寂,唯有夏沐瑶的啜泣声与宝儿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顾清宴望著儿子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额角冷汗直冒的模样。 心口像被揪紧般,满是焦灼与不忍。 他快步上前攥住太医的衣袖追问: “太医,宝儿疼得厉害,可有什么法子能暂时缓解?” 江太医頷首,沉声道:“老朽先施几针稳住他的心脉,暂缓痛楚吧!” 话落,他打开隨身医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指尖捻针起落间,精准刺入宝儿胸口、手腕等处的穴位。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著榻上的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一刻钟后,江太医缓缓拔出银针。 宝儿紧绷的身子渐渐鬆弛,皱著的小脸舒展开来。 脸色也褪去几分青紫,慢慢陷入昏睡。 顾清宴连忙俯身查看,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宝儿他……” “无妨。”江太医收回银针,捋了捋鬍鬚道,“只是疼得脱了力,睡著了,醒来便会好些。” 老太君鬆了口气,对著江太医微微頷首: “江太医,今日劳烦您了。孩子的医治方案,我们稍后再仔细商议。“ ”周嬤嬤,取诊金来,送江太医出去。” 说罢,她挥了挥手,周嬤嬤连忙上前,恭敬地奉上诊金,引著江太医往外走。 顾老夫人转过身看著宝儿苍白的小脸,重重嘆了口气,眼底满是怜惜: “我可怜的宝儿……” 夏沐瑶见状,猛地从顾清宴怀里挣脱。 “噗通”一声跪在老太君面前,泪水直流: “老太君,您是最疼宝儿的,求您救救宝儿!求您了!” 顾清宴也跟著躬身,神色哀切: “祖母,宫里定然有不少珍贵药材,太后是您嫡姐,您去求求她,救救宝儿吧!” 老太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却並未表露。 她轻嘆一声:“罢了,我这就让人备礼,明日进宫求求太后试试。” 她哪里有那般大的面子? 不过是苏太后的庶妹,往日里凑在太后身边,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炮灰工具罢了。 可当著小辈的面,她绝不会揭自己的短。 说罢,她吩咐王嬤嬤:“去我私库,把那株千年灵芝取出来,给宝儿先製药应急。” 江氏也连忙道:“我也有两株百年何首乌,一併拿出来!” 二房、三房见状,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违逆老太君的意思, 只得不情不愿地各拿出一株还算珍贵的药材。 二房捐了一株百年石斛,三房则拿了一包川贝母。 皆是些治標不治本的东西。 顾涵坐在一旁,忽然开口: “祖母,我记得大嫂陪嫁的库房里,有不少珍贵药材。 当年她嫁进来时,沈伯父可是送了一整车的名贵药材呢! 不如去找大嫂要些,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总不能忍心看著宝儿受苦吧?” 顾清宴神色一滯,心头五味杂陈。 往日里,他但凡开口向沈云姝要东西,她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拿出。 可这几日的沈云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模样。 这般关乎天价药材的事,他实在不敢保证,她会无偿资助。 夏沐瑶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抓住顾清宴的衣袖,眼中满是希冀: “宴哥,我们去求沈姐姐! 实在不行,我买!我这几年攒了些私房钱,全都拿出来买药材! 只要她肯救宝儿,我愿意为她做牛当马报答她。” 顾清宴看著她恳切的模样。 又看了看怀中痛苦呻吟的宝儿。 他终是咬了咬牙:“好,我们去颐和苑试试。” 而此时的颐和苑內,沈云姝正站在廊下。 看著青竹与长青將库房里的珍贵药材一一搬上马车。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百年当归等药材。 皆是当年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本是为她调理身体、以备不时之需的。 “都搬上车吧,送往京兆尹府,亲手交给尹大人, 就说这是我额外捐献的药材,烦请他儘快派人送往北疆,接济玄甲军。” 沈云姝语气平淡,眼底却藏著一丝冷光。 这些药材,她寧可捐给北疆將士,也绝不会给顾宝儿用。 更不会让夏沐瑶有半分可乘之机。 “是,小姐!” 长青躬身应下,驾车载著药材,缓缓驶离颐和苑。 马车刚走没多久,院外便传来通报声:“小姐,世子爷与夏姑娘来了。” 第32章 你怎如此冷血? 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果然来了。 她转身走进厅堂,端坐於主位上,淡淡道: “让他们进来。” 顾清宴扶著夏沐瑶走进来,两人皆是一脸急切。 夏沐瑶刚进门,对著沈云姝屈膝行礼: “沈姐姐,妾身有一事相求。” 说著她哽咽了起来,眼眶含泪,我见犹怜。 “沈姐姐,求您救救宝儿! 刚由太医诊断,宝儿患了先天心疾,急需珍贵药材调理。 听闻您库房里有不少药材,求您借我们些。 或是卖给我们也好,我愿意出高价!” 顾清宴也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几分恳求: “云姝,宝儿还小,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他。 药材的钱,侯府日后定当还你。” 沈云姝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开口: “药材?你们来得真不巧,我已经让长青送往京兆尹府,捐给北疆玄甲军了。” “什么?!” 夏沐瑶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她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只剩下绝望。 “捐……捐出去了?怎么会……” 她的天,彻底塌了。 反应过来后,夏沐瑶“噗通”一声跪在沈云姝面前。 她泪水直流,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沈姐姐,求您!求您把药材追回来! 宝儿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我给您磕头了!” 说著,便要俯身磕头。 沈云姝轻轻抬脚,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冷淡无波: “夏姑娘,药材既已捐出,便是北疆將士的救命之物,怎可追回? 再说,我与侯府已然要和离,宝儿是你的儿子,与我何干?我没有义务救他。” “沈云姝,你你.....你怎如此冷血!” 顾清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怒意。 “沈云姝,和离书没签,你现在还是侯府世子夫人! 侯府有事,你便不能袖手旁观。 况且宝儿是侯府的子孙,是安儿的兄长,你就眼睁睁看著他去死吗?” “呵!我冷血?” 沈云姝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讥讽。 “当年我与安儿在府中受尽冷落,安儿染病发烧。 我求你请个太医,你却陪著夏沐瑶母子三人游湖。 那时你怎么不说冷血? 如今轮到你的儿子,倒是来求我了? 顾清宴,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在顾清宴心上。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无言以对。 夏沐瑶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却再也不敢去碰沈云姝的裙摆。 她知道,沈云姝是真的恨他们,是绝不会救宝儿的。 沈云姝看著她绝望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这不过是夏沐瑶应得的,前世她欠安儿的命。 今生即便不能立刻討回,也要让她尝尝这般绝望无助的滋味。 “来人,送客。”沈云姝抬眸,对著门外唤了一声。 青竹与绿萼连忙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夏沐瑶。 又对著顾清宴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清宴看著沈云姝冷漠的面容,心头又气又急,却终究无可奈何。 只能扶著夏沐瑶,狼狈地离开了颐和苑。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沈云姝缓缓收起脸上的嘲讽,眼底恢復了平静。 她知道,夏沐瑶绝不会就此罢休。 不过,现在的她,已不惧侯府的任何人! 颐和苑求药无果的消息传回慈安堂。 江氏当即气得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滴。 落在描金桌布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指著门外,声音尖利得近乎嘶吼:“反了天了她沈云姝!你们刚去求药。 她的药材就『刚好』捐了出去,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巴不得宝儿出事,好看著我们侯府乱作一团!” 顾清宴站在一旁,眉头紧蹙,欲言又止:“母亲,可方才太医诊断宝儿病情时,云姝並不在慈安堂,她怎会提前知晓我们急需名贵药材,还特意赶在我们去之前捐出去?” 这话他说得迟疑,心底虽也觉得此事蹊蹺。 江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眼神扫过堂內站立的丫头嬤嬤们,语气带著几分阴鷙: “哼,她管家这么些年,府里难免养出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指不定是哪个贱婢给她递了消息,让她故意跟我们作对!” 话音落下,堂內的丫头嬤嬤们瞬间面露惊惧,个个紧缩著脖子,垂首盯著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江氏此刻正在气头上,一旦被她怀疑,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江氏冷哼一声,咬著牙道: “既然她这般心狠,留著她还有何用? 清宴,你速去跟她签和离书,把她赶出侯府,眼不见为净!” “夫人不可!”夏沐瑶连忙出声阻拦。 她刚从地上起身,裙摆还沾著褶皱,眼眶通红,泪水盈盈,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上前一步,走到顾清宴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哽咽却条理清晰: “如今绝不是和离的时候。 世子刚立了功,在圣上面前露了脸。 前些日又请旨封我为平妻,得了个情深意重的好名声。 若是这时候把沈姐姐赶出府,定会被外人嚼舌根。 说世子忘恩负义、负心薄情,届时不仅世子在圣上面前难以立足,侯府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啊!” 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顾清宴神色一动,显然被说动了。 侯府如今本就深陷困境,若是再失了圣心、坏了名声,后果不堪设想。 夏沐瑶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语气陡然变得坚定。 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况且,小宝自出生时,便被一位云游大师算出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 我相信他吉人天相,定然能克服病灶。 这心疾一定能医治好的,我们再想想別的办法便是。 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世子和侯府的前程。” 她说得情真意切,既顾全了侯府大局,又透著对宝儿的疼爱与坚信。 模样柔弱却字字鏗鏘,与沈云姝方才的冷漠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清宴转头看向夏沐瑶,见她虽伤心至极,却依旧这般坚强懂事、善解人意,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暖流,满是感动。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瑶儿,委屈你了。你说得对,是我衝动了。” 说著,他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与鄙夷。 同样是侯府的女眷,瑶儿这般善良通透,事事为侯府著想。 反观沈云姝,空有一副绝色皮囊,心肠却似蛇蝎,半点不顾侯府安危,连个孩子都不肯相救。 第33章 薑还是老的辣 顾老夫人原本半眯著眼,在听到夏沐瑶那句“宝儿福泽深厚”时。 眼睛瞬间睁开,锐利的三角眼闪过一丝亮光: “哦?宝儿真是福泽深厚之人?” 夏沐瑶心中一紧,面上却愈发温柔真挚。 她轻轻点头,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虔诚: “沐瑶断不敢誆骗老夫人! 宝儿出生那日,喜鹊绕樑三圈不散。 恰好有位云游大师路过侯府,见了宝儿的生辰八字,便赠了一卦。 言宝儿乃福泽傍身、贵人相助之命,將来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她说著,抬手用丝帕轻轻拭擦眼角,仿佛被回忆触动。 实则藉此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太清楚了,只要让老太君相信宝儿命格贵重。 这位老封君为了侯府的未来,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宝儿。 顾清宴也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证实: “祖母,沐瑶所言句句属实。当日孙儿亦在现场,亲耳听见大师之言,绝无半句虚言。” 顾老夫人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与惊喜: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真是天不亡我侯府!”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精神一振: “下月初,太后娘娘要在报恩寺举行祈福大典,为大靖国泰民安作法。 届时需要几个命格好的福娃娃充当神童,隨侍左右。 宝儿既有这般福泽,我定当在太后面前举荐他!” 说到这儿,老太君的语气愈发篤定: “只要能入了太后的眼,让太后认下这个福娃。 往后有太医院全力诊治,他这心疾之症,便再也不是问题!” 夏沐瑶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置信。 隨即泪水决堤,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老夫人……沐瑶……沐瑶替宝儿谢老夫人成全!” 她说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若宝儿真能得太后娘娘庇佑,沐瑶此生不忘老夫人恩德!” 顾清宴也激动得眼眶泛红,连忙扶起夏沐瑶,声音带著哽咽: “祖母英明!若太后肯垂怜宝儿,那便是他天大的造化!” 江氏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喜得直抹眼泪:“老天保佑!保佑我孙儿平安无事!” 二房、三房眾人虽心中各有盘算,却也纷纷上前道喜。 说著“恭喜”“宝儿有福了”之类的场面话,可眼底深处却藏著几分嫉妒与不甘—— 大房这是要走好运了? 顾老夫人抬手虚扶了一下夏沐瑶,神色恢復了几分沉稳: “起来吧。当务之急,是好好照顾宝儿,莫让他再受任何惊嚇。待下月祈福大典,我自有安排。” “是,沐瑶遵命!” 夏沐瑶含泪应下,眼底满是感激。 老太君满意地点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眾人: “关於沈云姝之事,先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今看来,確实如沐瑶所言,近期绝不適宜和离,此时若与沈云姝和离,定会落人口实。” 她冷冷哼了一声:“圣心难测,侯府如今根基不稳,绝不能冒这个险。” 顾清宴连忙躬身:“孙儿明白。” 江氏虽仍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反驳老太君的决定,只得悻悻点头。 老太君继续道:“沈云姝暂且留著。待清宴在圣上面前彻底站稳脚跟,侯府根基稳固,再议她的去留不迟。” 眾人纷纷应是。 就在这时,二房的张氏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夫人,既如此,那捐给北疆的三百七十二万白银……该怎么办? 如今府中库房空虚,又要给宝儿治病,这笔钱……怕是难以凑齐啊。”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因宝儿命格之事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冲淡。 江氏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顾清宴也皱紧了眉头。 夏沐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算计—— 她当然知道这笔钱是难题,可只要能拖住沈云姝。 不让她离开,不让她带走嫁妆,这笔钱,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 顾老夫人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捻著佛珠,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三百七十二万过了尹大人的眼,是死数,赖不了,也不能少。” 她抬眼,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几分冷意: “侯府各房,都需出力。 大房、二房、三房,各自清点私库,能凑多少凑多少。 另外,府中铺面、田庄,凡是能抵押、能变卖的,都先拿去换成银子。”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严厉:“此事关乎侯府生死存亡,谁敢藏私,休怪我不念情面!” 二房、三房眾人脸色齐齐一变,却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江氏也连忙道:“母亲放心,儿媳这就去清点大房私库,绝不藏私!” 顾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抬手对二房、三房眾人挥了挥: “你们下去准备吧,务必儘快清点好財物,莫要延误了正事。” “是,母亲/祖母。”二房、三房眾人躬身应下,各怀心思地退了出去。 待堂內只剩大房一家,顾老夫人抬眼看向顾怀元与顾清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 “你们明日早朝结束后,即刻入宫面见圣上,聊表侯府忠心—— 就说侯府自愿捐出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赠予北疆前卫军,且恳请圣上恩准,由凌副统领亲自押送银两前往边境。” 这话一出,顾怀元父子皆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出亮光。 他们怎会不知前卫军的底细? 那是楚皇的近卫亲军,常年驻扎北疆。 明面是协助玄甲军抵御突厥,实则是暗中监视玄甲军动向。 乃是楚皇制衡镇北王的重要力量。 侯府如今深陷两难,既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镇北王,也不愿被楚皇猜疑。 老太君这一招,竟是要將这烫手山芋拋给圣上,让他与镇北王去较量! 而凌统领是锦衣卫副统领,其义父是魏翔,为锦衣卫大统领。 魏翔曾是圣上的近侍,如今亦是圣上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由凌统领押送银两最为合適不过。 既合规矩,又能彻底撇清侯府与玄甲军的直接关联。 如此一来,侯府既能从这浑水中脱身。 还能博个“为国分忧、无私奉献”的好名声。 当真是一举两得! “母亲/祖母,好计策!”顾怀元父子异口同声,满脸钦佩。 一旁的夏沐瑶垂眸而立,眼底微动。 暗自思忖: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第34章 侯府阴谋 顾清宴的目光掠过一丝阴鷙,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 沈云姝,你不是想靠著捐赠北疆物资之事攀附镇北王。 为自己寻个强硬靠山吗? 那便让你费心筹谋换来的功劳。 变成我们侯府討好圣上的踏脚石! 没了镇北王这座靠山。 我看你往后如何敢大言不惭地从侯府脱身。 如何还敢痴心妄提和离! 这时,顾老夫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眉宇间漫开浓重的疲惫,声音也透著几分有气无力: “我乏了,江氏留下伺候,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 顾怀元、顾清宴与夏沐瑶三人躬身告退,脚步放得极轻,轻轻带上门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慈安堂。 堂內只剩婆媳二人,方才的温和慈祥尽数从老太君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模样,语气更是严厉得像淬了冰: “亏你浸淫后宅这么多年,连一个商户出身的儿媳都压不住,真是没出息!” 江氏连忙低下头,脊背微微发颤,恭敬认错: “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媳无能。 只是那沈云姝往日里向来贤良淑德、克己復礼,对侯府的安排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近日却突然性情大变,行事乖张,实在让我们措手不及。 想来,定是宴儿迎娶平妻之事,让她心生嫉妒,这才失了分寸,闹得这般难看。 说到底,也不过是女人间的爭风吃醋罢了。” “哼!”老太君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一个爭风吃醋!在那般重要的宴会上,竟敢不顾侯府百年清誉。 在满堂宾客面前,公然诬陷侯府贪墨她的嫁妆! 她这哪里是爭风吃醋,分明是铁了心要与侯府撕破脸!” 江氏连忙点头附和,眼底掠过一丝怨毒: “母亲所言极是! 那沈氏根本就是不知好歹、心思恶毒。 半点不把我们侯府放在眼里!” “既然她不仁,我们也无需对她客气。” 老太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句句都透著阴狠,三角眼中的精光慑人。 “需让她知晓,我们侯府的银子,不是那么好坑的!这笔帐,总得让她加倍偿还!” 江氏眼睛一亮,连忙上前一步,凑近老太君,语气急切:“母亲有何妙计?儿媳这就去办!” 老太君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神情,苍老的面容上竟透著几分诡譎。 她对著江氏招了招手,沉声道:“你过来。” 江氏连忙凑上前,將耳朵紧紧贴了过去,生怕漏听一字半句。 老太君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语里的算计浓得化不开。 听完这番话,江氏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连连点头: “母亲高明!此计甚妙!真是万无一失!儿媳这就去安排?” “去吧。” 老太君缓缓頷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此事极为隱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万不可泄露出去。 若是走漏了风声,我们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儿媳明白!” 江氏躬身应下,眼底满是迫不及待。 仿佛已经看到沈云姝被榨乾嫁妆。 一无所有、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恭敬告退,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慈安堂,连带著先前的鬱气都散了大半。 顾老夫人独自坐在主位上,捻动著手中的檀香佛珠, 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沈云姝,敢动侯府的利益,敢坏侯府的好事,就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老太君却不知…… 此时,慈安堂的屋顶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身形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飞檐之后。 颐和苑內。 沈云姝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听著秦风的稟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可真无耻到超出我的认知。” “小姐,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秦风神色冷沉,看著沈云姝的眼神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心疼。 小姐的事,他都从长青那里得知了。 他原本以为,小姐高嫁侯府,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极好的命。 不曾想,这位被沈老爷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在侯府竟过著这般忍气吞声、受尽磋磨的日子。 这侯府哪是什么勛贵门第,分明就是一窝豺狼! 刚刚他潜伏在慈安堂屋顶,將那婆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气得差点当场衝下去。 几年的真心付出,换来的竟是这般算计,小姐得多伤心。 “小姐,顾清宴那廝竟敢这般负你,不如让我去阉了他那小瘪三,替您出气!” 秦风黝黑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切不可衝动!” 沈云姝抬眼制止,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府內的事先放一边,现在当务之急是那捐赠之事!”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案桌旁,提起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待墨跡干透,她將纸张仔细折好,递到秦风手中,郑重叮嘱: “秦风,麻烦你即刻把这封信送去京兆尹府,务必亲手交到尹大人手里,切记行事隱蔽,莫要被人察觉。” “是!” 秦风接过信件,躬身应下,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沈云姝收回视线,重新坐回软榻上。 脑海里飞速梳理著刚刚从秦风口中得知的信息。 锦衣卫少將凌迟,她是知道的。 那人是宣仁皇跟前亲信魏翔的义子,锦衣卫副统领。 此人为人狡诈,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 若是那笔三百万的捐款真落在他手中,必定是有去无回。 顾怀元和顾清宴想踩著这笔巨款在皇上面前邀功,简直是做梦! 希望尹大人看到信后,能儘快採取措施, 赶在凌迟到来之前,逼侯府先一步交出那笔捐款。 至於她手中剩下的嫁妆。 老太君想打她嫁妆的主意? 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早已暗中將大部分嫁妆分批转移。 有的换成银票藏於隱秘之处。 现在留著侯府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浮財罢了。 沈云姝抬手摩挲著腕间的暖玉手鐲。 冰凉的玉质贴著肌肤,让她愈发清醒。 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语气冰冷。 既然老太君与江氏想玩阴的,那她便陪她们好好玩玩。 只是不知,当她们费尽心机,最后却发现竹篮打水一场空时,会是何种表情? 她轻轻抬手,对著门外唤道:“青竹。” 青竹连忙应声进来:“小姐,奴婢在。” 沈云姝淡淡吩咐:“去告诉长青,让他加快速度,务必在祈福大典前,將一切安排妥当。 另外,密切关注江氏的动向,她要做什么,都不必阻拦,只需如实稟报即可。” “是,奴婢这就去办。” 青竹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沈云姝临窗而立,目光望向慈安堂的方向,寒芒在眼底乍现。 你们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我沈云姝奉陪到底! 第35章 尹大人截胡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侯府的朱漆大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顾怀元与顾清宴並肩而入。 两人皆是一身朝服未换,满面春风。 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慈安堂內,老太君正端坐著用早膳。 见二人这副模样,便放下手中的玉筷。 挑眉问道:“看你们这般神色,想来是事情办得极为顺利?” 顾怀元连忙上前,笑得合不拢嘴。 从怀中掏出一卷精致的画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老太君面前。 宣纸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其上——义薄云天。 落款处赫然盖著圣上的玉璽,墨色浓艷,笔力遒劲。 一看便知是御笔亲书。 “母亲您瞧!” 顾怀元得意洋洋,声音都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我们父子二人今早覲见圣上, 將捐赠三百万两白银给北疆前卫军过冬的事稟明。 陛下得知后龙顏大悦,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夸讚咱们侯府忠君爱国。 还亲手赐了这四个字!” 老太君看著那御笔题字,浑浊的三角眼瞬间亮得惊人。 她连忙伸手摩挲著纸面,语气激动: “好!好!圣上亲笔赐字,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咱们侯府的声望,总算是能挽回来了!” 江氏也凑上前来,满眼艷羡与欢喜,连声附和: “真是祖宗保佑!有了圣上这道御笔,往后谁还敢小瞧咱们侯府?” 顾清宴站在一旁,脸上亦是难掩得意,適时补充道: “圣上还叮嘱我们儘快凑齐银两。 凌副统领明日一早便会亲自来府中收走,押往边关。 有凌副统领经手,此事便万无一失了。” 顾怀元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没错!我们必须赶在尹大人带人来之前,让凌副统领把银子运走。 到时候尹大人再想插手,就让他去找凌迟理论去! 那凌迟是圣上亲信,尹大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他作对。” 这话一出,满室之人皆是面露喜色。 老太君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吩咐管事: “快!把这御笔题字好生裱起来,掛到前院文轩苑的正堂去! 让全府上下都瞧瞧,也让来往的宾客看看咱们侯府的荣光!” “是,老奴这就去办!” 管事连忙躬身应下,捧著画纸快步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永寧侯府上下都乱作一团,忙得脚不沾地。 帐房里,先生们埋首案前,十指翻飞拨著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於耳。 外头管事们则疾步奔走,將侯府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好在这几年侯府的吃穿用度,全靠沈云姝一手支撑, 就连那几家原本濒临倒闭的铺面,也被她盘活盈利。 这么几年下来,府里竟也攒下了不少积蓄。 最后总帐清算,足足有近二百万两白银。 可离那三百万两的数额,还差著一百多万的缺口。 老夫人见状,当即沉了脸,逼著各房夫人交出三分之一的私藏陪嫁。 各房夫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痛拿出来。 这才勉强凑齐了那笔救命的巨款。 侯府大厅內,几十个沉甸甸的木箱整齐排列。 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著晃眼的光,看得人心头髮颤。 顾怀元与顾清宴站在一旁,看著这满室银箱,心疼之余鬆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 一名小廝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侯爷!世子爷!不好了!尹大人……尹大人带著人来了!” “什么?!” 顾怀元与顾清宴脸色猛然一变。 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老太君刚走进大厅,听到这话,脚步也是一个踉蹌,险些站不稳。 他们之前明明说好三天后来取,怎么会提前?! 不等眾人回过神来,大厅外已经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尹修身著一身緋色官袍,面带春风般的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身著衙役服饰的精壮汉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尹修身侧还跟著一位身著月白锦袍的公子。 那公子面如冠玉,眉眼俊朗,周身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虽未佩戴任何饰物,却让人不敢小覷。 尹修的目光扫过满堂的银箱,瞳孔微微一缩,暗自庆幸—— 还好来得及时,差一点就让这父子俩把银子送走了。 他快步走上前,对著顾怀元拱手行礼。 语气格外温和,带著几分打趣: “顾侯爷,真是巧啊!看来我与贵府真是心有灵犀,我们这刚到,你们就把银子准备妥当了。” 顾怀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利索: “尹……尹大人,您不是说三日后再来取捐款吗?怎……怎么提前来了?” 尹修闻言,哈哈笑了两声。 笑声朗朗,却让顾怀元父子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侧身一步,將身边那位贵气公子推到顾怀元与顾清宴面前。 笑容满面地介绍道: “侯爷有所不知,这正是我今日提前前来的缘由。 这位是镇北王府的特使薛景云薛公子,此次是来上京探亲的。 昨日我与薛公子偶遇,谈及贵府少夫人沈氏慷慨解囊。 愿將大半嫁妆捐给玄甲军的义举,薛公子敬佩不已。 又因薛公子今日便要启程返回北疆。 我想著,不如將沈氏的捐赠之物一併交由薛公子带去。 也好解了玄甲军的燃眉之急。”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顾怀元父子面面相覷,脸色惨白如纸。 镇北王府的特使?! 他们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尹修会请来这么一尊大佛! 侯府眾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如同吞了只苍蝇般堵得慌。 青一阵白一阵,半点喜色也无。 若是尹修独自前来,他们尚可拿『凌副统领奉旨收银』的说辞搪塞。 可眼下来了个镇北王府的特使。 那便是代表楚王亲临。 楚王手握北疆兵权,圣上尚且要让三分。 他们一个没落侯府,哪里有拒绝的底气? 顾怀元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著尹修的人上前,將满堂银箱一箱箱搬出去。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老太君攥紧佛珠,指节泛白,三角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没敢发作。 三位夫人看著自己大半陪嫁付诸东流,心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著牙隱忍。 第36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薛景云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待最后一箱银子搬上车,才转向顾怀元,拱手朗声道: “多谢顾侯爷通融。此番沈少夫人捐赠物资之举,实为大义,本特使定会將此事稟明楚王殿下,为沈少夫人记上一功,待北疆安定,定当再谢。”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提沈云姝,侯府眾人心里更是堵的慌。 顾怀元勉强挤出一抹苦笑,躬身相送:“薛公子客气了,分內之事罢了,恕在下不远送。” “不劳侯爷!告辞!” 薛景云和尹修与侯府眾人告辞,便隨车队离去。 侯府大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满地狼藉。 顾怀元重重嘆了口气,一拳砸在桌案上,眼底满是沮丧与不甘。 江氏捂著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老太君闭著眼捻著佛珠,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遭了!” 二房顾怀民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大叫。 “我们好不容易凑齐的银钱物件全被那特使搬走了,明日凌將军来收银子,我们拿什么交? 大哥、宴儿你们此前在圣上面前夸下海口,如今拿不出三百万两,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將沉溺在失银悲痛里的眾人瞬间敲醒。 欺君之罪!满门获罪的下场! 侯府眾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满脸绝望。 江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失声痛哭: “筹集那笔银子已经掏空了家底,搭上我半副嫁妆,如今要去哪儿再凑三百万两?这是天要亡我侯府啊!” 张氏尖著嗓子发难:“都怪大哥也太好大喜功了!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急著在圣上面前邀功许诺。 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三百万两现在加倍了。 连我们二房三房都要跟著遭殃!” 顾怀民更是满脸怨懟,指著顾怀元的鼻子骂道: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当初是你拍著胸脯说万无一失,如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难不成要我们二房三房跟著你一起掉脑袋?” “就是!侯府要被你们父子俩害惨了!” 花氏也跟著附和,红著眼眶,语气不甘,“我们可不想陪著送死!” 顾怀元与顾清宴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兑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这事確实是他们急功近利。 可这主意,分明是老夫人出的啊!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主位上的顾老夫人,眼神里满是求助。 “母亲,这该如何是好?” 老太君红著眼眶,神色惨澹,死死攥著佛珠。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 “事已至此,你们爭执也无用,如今最要紧的。 是想办法再筹集三百万两,明日一早给凌將军送过去,把这欺君的罪名压下去!!” 堂內死寂片刻,三房花氏终是咬了咬牙,试探著开口: “依我看,眼下唯有请云姝出手相助了。 她当初十里红妆嫁入侯府,沈家家底厚实。 想来手头还藏著不少银钱首饰。” “哼,想什么呢!” 二房张氏当即撇了撇嘴,语气满是不屑, “沈云姝早就铁了心要和离,恨不得立刻撇清和侯府的关係。 怎么可能肯帮我们? 你这主意简直是异想天开!” 花氏垂眸,语气冷静地分析: “可宴儿至今没给她和离书,她名义上还是侯府世子夫人。 明日若是拿不出银两,圣上怪罪下来,便是满门获罪,沈云姝和安儿也逃不掉。 她那般疼爱安儿,为了孩子,定然会答应的!” 这番话字字切中要害,顾老夫人浑浊的眼底瞬间亮了亮,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 三个儿媳里,终究还是三媳妇最通透懂事。 她转头看向张氏,见其依旧满脸尖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暗自懊悔当初怎会眼瞎,给老二挑了这么个拎不清的媳妇,遇事只会添乱。 “就按三媳妇说的办!”老太君拍板定音,当即唤来周嬤嬤,“你速去颐和苑,传沈云姝过来商议要事,就说侯府眼下有难,需她相助。” “是,老奴遵命。”周嬤嬤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走。 “周嬤嬤稍等!”顾涵忽然起身,快步上前,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 “我与你一同去请嫂嫂吧,也好帮著劝劝她,让她知晓侯府的难处。” 周嬤嬤愣了愣,见老太君点头默许,便应了声:“好,姑娘请。” 两人並肩走出大厅,顾涵眼底的乖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算计。 几天后要和小姐妹去城外赏花,她手头缺一套体面的首饰。 沈云姝陪嫁里儘是奇珍异宝,正好趁此机会去颐和苑瞧瞧。 若是有合心意的,便想办法弄到手。 顾涵与周嬤嬤快步抵达颐和苑。 院门虚掩著,院內静悄悄的,连往日里丫鬟洒扫的身影都没有。 两人推门而入,穿过抄手游廊,厅堂、厢房逐一寻过。 別说沈云姝,就连她身边不离左右的青竹、绿萼等四个大丫鬟,也踪跡全无。 顾涵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这时,有一个拎著扫帚的小丫头。 见到顾涵,福身问安:“三小姐!” 顾涵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语气急促又带著几分戾气:“沈云姝呢?她在哪儿?!” 那小丫头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嚇了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垂著头回话: “回……回三小姐,少夫人说小小姐这几日风寒总不见好。 今早天刚亮就带她去城郊別庄修养了,说是等小小姐风寒好全再回。” “去了別庄?” 周嬤嬤脸色骤变,眉头拧成一团,急得直跺脚。 “这可怎么好!老太君还在大厅等著少夫人商议要事。 眼下找不到人,明日凌將军那边可怎么交代啊!” 顾涵却盯著空荡荡的厢房,眸光一转,猛地鬆开小丫头,抬脚便往颐和苑库房的方向衝去。 她惦记沈云姝的陪嫁首饰已久,如今人不在府,正好趁机去瞧瞧。 可待她跑到库房门前,看著门板上新添的三把黄铜大锁,锁芯还泛著冷光。 顾涵满腔的期待瞬间化为怒火。 “砰!” 顾涵狠狠一脚踹在库房门上。 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反震得她脚尖生疼,身子一歪,重重倒坐在地上。 “小姐!您没事吧?” 周嬤嬤连忙上前將她扶起,见她脚踝泛红,更是急得不行。 第37章 只能求助故人了 顾涵一把推开她的手,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大喊: “沈云姝这贱人,一定是故意的!她定然早就料到尹修会来,提前带著安儿躲去了別庄,就是想看著侯府出事!” 她越想越气,沈云姝分明是算准了侯府急需她相助,故意躲起来拿捏他们! 顾涵咬牙爬起身,眼底满是怨毒。 她拽著周嬤嬤的衣袖便往外走: “走!我们去大厅找祖母和父亲,把这事一五一十稟明! 我倒要看看,他们要怎样处置沈云姝这心狠手辣的毒妇!” 周嬤嬤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快步跟上,心头却满是焦灼。 少夫人这时候怎么偏偏不在? 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火急火燎地冲回侯府大厅。 刚进门,顾涵就扯开嗓子,带著哭腔大喊: “祖母!父亲!沈云姝跑了! 她带著安儿躲去城郊別庄了。 还把库房锁得死死的,分明是故意不想帮侯府!”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大厅內眾人脸色愈发惨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老太君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个沈云姝!竟敢在这节骨眼上避而不见!看来是我往日里太纵容她了!” 顾怀元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 “岂有此理!她名义上还是侯府世子夫人,竟敢置侯府安危於不顾! 清宴,你即刻带人去城郊別庄,把她给我绑回来!” 顾清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转头看向顾涵:“你可知你嫂子去了哪座別庄?” 顾涵顿时语塞:“我……我忘了问。” 顾清宴转向老太君,沉声回话:“祖母,云姝的陪嫁里有三座別庄,离上京都有段路程。” 顾怀元咬碎了后槽牙:“那就分三路去!把她的別庄都搜一遍,务必把人抓回来!” 顾清宴面露难色,却还是躬身应下:“是,父亲。” 他转身刚要迈步,却被老太君厉声喝住:“等等!”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 “吩咐下去,不可硬来! 沈云姝既然敢躲去別庄,必定早有防备。 你带些人过去,好言相劝。 就说侯府愿许她和离,只要她肯拿出银两相助, 等这事了结,便放她和安儿离开,嫁妆也尽数归还!” 眼下侯府已是绝境,只能先稳住沈云姝,拿到银子再说。 至於和离与嫁妆,等熬过这关,还不是由著他们拿捏? 顾清宴会意,躬身应道:“是,孙儿明白!” 说罢,他快步走出大厅,点了几个心腹小廝,急匆匆往城郊別庄的方向赶去。 老太君扫过眼前的三个儿子与儿媳,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你们也別閒著,不能把希望全押在沈云姝身上。 万一找不到她,侯府便真的万劫不復了! 江氏、张氏、花氏,你们各自再拿出部分私房与嫁妆。 若是不够,便回娘家去借!” 她顿了顿,又看向身侧的周嬤嬤与李管家: “周嬤嬤,去我私库取些首饰、地契,找个靠谱的牙子儘快变卖,越多越好! 李管家,你去清点侯府铺面,挑三家最红火的掛牌出售。 实在凑不够,便把东郊那两座庄子的地契拿去抵押!” 三言两语间,老太君便將筹银的担子分摊下去。 她眼神锐利,全然没顾及三个儿媳瞬间惨白的脸色。 即便看到了,她也不在意,侯府安危当前,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张氏最先忍不住,声音颤抖著辩解: “母亲,我娘家是继母当家,往日里便对我多有剋扣,我这回去求情,哪里能借到银子?怕是只会被赶出来!” 花氏也低著头,语气卑微: “我父亲只是个小小县丞,家底本就薄弱。 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私塾就读。 每年学费便是一大笔开销。 实在无閒钱可借我啊……” “母亲,我们二房本就不宽裕,前些日子为了凑捐款,已经掏空了积蓄,如今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顾怀玉亦附和:“是啊母亲,三房也差不多,总不能让我们卖儿卖女吧? 倒是大嫂,出身右相府,回去求助定然容易些,相府家大业大,怎会缺这点银子?”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氏身上。 江氏心头苦涩得如同吞了黄连,却有口难言。 她虽是右相府出身,却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往日在妯娌面前撑场面,才故意装出受相府重视的模样。 如今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坦白自己在相府无足轻重,不仅会被妯娌嘲笑一辈子。 就连枕边人顾怀元恐怕都会对她心生嫌隙。 江氏攥紧衣袖,强压下心头的委屈,扯出一抹苦笑: “我……我回去试试吧,去求求嫡母,看能不能借些银子周转。” 老太君这才鬆了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与安慰: “这才像话!江氏你放心,等侯府渡过难关,定不会亏了你。” 她不再多言,挥手吩咐:“都下去办事吧!今日之內,务必凑出至少一百万两,明日先应付凌將军再说!” “是……” 眾人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 只得各自散去,忙著四处筹钱。 竟没人怀疑,明明有三百多万两点坑。 为何老夫人只让他们凑出一百万两。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院子。 二房夫妇去清点仅剩的家底。 三房则琢磨著变卖衣物首饰。 江氏则回房换了身素净衣裙。 准备硬著头皮回相府求助。 满府皆是一片慌乱与焦灼。 周嬤嬤看著老太君,满脸担忧地躬身问道: “老夫人,您方才说今日只需凑一百万两,可明日要给凌將军的是三百万两,剩下的两百万两……该如何是好?” 老太君指尖捻著佛珠,垂眸沉吟片刻。 她眼底掠过一丝幽暗复杂的光。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 “看来,终究还是得去找故人帮忙了。” “故人?”周嬤嬤满脸疑惑,眉头紧锁,“老夫人,您说的是哪位故人?” 老太君抬眼,压低声音:“孙铁柱。” “是他?!” 周嬤嬤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她脸色瞬间变了变,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 “老夫人!可我们已经十多年不曾与他联繫了,您……您知晓他如今在何处?” 老太君双眼微眯,语气平静却带著篤定:“我知晓他所在。” 不仅知道,还私下见过多次。 周嬤嬤惊愕地睁大眼睛:“您见过他?他……他这些年一直在上京?” “嗯。”老太君淡淡应了一声,隨即起身吩咐:“你去让人备马,我们去见他。” “是!” ...... 第38章 救了她,便护她 沈云姝此刻正在上京南郊的浣溪別院。 朱红大门內,青石板路蜿蜒曲折。 两侧遍植奇花异草,廊下掛著鎏金宫灯。 正院两侧设著暖阁与书房,陈设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 处处透著低调却难掩的奢华。 浣溪別院是沈万钧曾私下所购置的。 虽不常来,却打理得极为精致。 庄外更是景致绝佳,背靠青山,前临碧波湖面。 景色优美而雅致,是个閒时休息的好地方。 据说这片区域乃是上京勛贵名流休閒时节的聚居地。 周边散落著数十座奢华別庄,皆是王孙贵族或朝中重臣的產业。 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在今日前,沈云姝都不知父亲竟然在此地有私宅。 更是疑惑他是如何在此寸土寸金之地得以一座园子。 不过,这不影响她第一时间选择暂居这里。 侯府之人定然想不到她藏在此处。 只会盯著她那三座陪嫁別庄搜寻。 等他们找到这里时,她早已布好全盘棋局。 沈云姝坐在湖边的凉亭中,手中捏著一把鱼食,慢悠悠地撒向湖面。 金色的锦鲤爭相跃出水面,阳光洒在她素净的容顏上,愈发清绝。 她心思却飘到侯府,不用想都知道,此刻的他们定是急得人仰马翻了。 之前侯府为了凑齐捐款,就已掏空积蓄。 如今又要再筹三百万两给凌迟。 怕是连祖產都要搭进去了。 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们往日的傲慢与算计,终究要自食恶果。 没了奢华生活的支撑,看侯府那些人还能得意几时。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云姝转头看去。 只紫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沈云姝眉头轻蹙,放下手中的鱼食,语气平静:“何事如此慌张?” 紫苏扶著凉亭的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急声道: “小姐,长青找来的那个孩子,快……快不行了!” “什么?”沈云姝脸色微沉,猛地站起身,“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孩子高烧了好几天,一直没退,已经回天乏术了……” 沈云姝不再多言,提起裙摆便朝厢房走去,边走边吩咐:“带我去看看!” 她快步回房取了隨身携带的医药箱。 隨后径直朝安置孩子的小院疾步而去。 刚踏入小院门槛,紫苏便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她语气急切:“小姐,那孩子得的是天花,凶险得很,您不能进去!会被传染的!” 沈云姝愣了一下,隨即淡淡一笑:“无妨,我小时候得过天花,早已出过痘,不会再被感染。 你留在院外等候,不必跟著进来。” 紫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鬆开了手,叮嘱道: “那小姐一定要小心!长青就在里面守著,有事您就让他来唤我!” 沈云姝点头应下,迈步走进小院。 只见长青全身裹著厚厚的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守在厢房门外。 看到沈云姝毫无防护地进来,他嚇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小姐!此地危险,天花传染性极强,您快出去!” “我无妨,幼时得过,不怕传染。”沈云姝语气平静,“开门,我看看孩子。” 长青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抬手推开了房门,低声说那孩子的情况。 “那孩子叫阿嵐,是我在破庙捡到的,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大夫说若是今晚还退不了烧,就算能活下来,也会烧成痴儿。” 厢房內瀰漫著浓郁的药草味,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床上传来孩子痛苦的呜咽声,微弱却揪心。 沈云姝心头一沉,大步迈入屋內。 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云姝走近床铺。 和安儿年纪相仿的阿嵐静静躺在床上。 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 脸上、脖颈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脓包。 有些已经破溃流脓,模样触目惊心。 她眉头紧紧皱著,双眼紧闭。 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啜泣,看得人心头髮紧。 沈云姝下意识地便要上前,一旁正蹲在炭火旁熏药草的大夫见状,连忙起身阻拦。 他同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急切: “夫人!此地危险,您怎可隨意闯入?快出去!” 沈云姝没有理会他的劝阻,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轻轻握住阿嵐滚烫的小手,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脉象浮而急促,紊乱不堪,气血耗损严重。 確实已到了危急关头,但並非毫无生机。 她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瓷瓶。 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塞入阿嵐口中,药丸入口即化。 “夫人!你怎能给孩子乱用药!” 大夫大惊失色,厉声呵斥。 “这孩子本就危在旦夕,若是用药不当,岂不是加速她的死亡?” “冯大夫莫急。”沈云姝语气平静,“这是我自製的清热解毒丸,专为高热重症所制,不会有害。” 冯大夫满脸疑惑:“夫人竟精通药理?” “不才,曾在云奇大夫门下学过几年药理,略通皮毛。”沈云姝淡淡一笑。 “什么?!”冯大夫双目瞪圆,满脸震惊。 “夫人口中的云奇大夫,可是那被誉为『杏林圣手』、能起死回生的云奇?” “正是他。” 得知沈云姝是云奇的弟子。 冯大夫紧绷的神色瞬间放鬆下来,连连拱手: “原来是云大夫的高徒,失敬失敬!既然是您配的药,那我便放心了!” 说著,他连忙凑到床边,紧盯著阿嵐的动静,仿佛在急切地等待药效发作。 “娘亲……娘亲……” 床上的阿嵐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低泣,小手无意识地抓著什么。 沈云姝心中一软,连忙握住她的小手。 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別怕,娘在这里陪著你,很快就不疼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柔,阿嵐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呜咽声渐渐平息,竟缓缓陷入了沉睡。 冯大夫见状,满脸惊奇: “真是奇了!这孩子这两天一直高热不退、痛苦不已。 还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他连忙伸手摸了摸阿嵐的额头,又俯身搭住她的腕脉。 片刻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惊声说道:“退烧了!脉象也平缓了许多!”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云姝,眼睛亮得惊人:“夫人,您给孩子用的到底是什么神药?能否给我看看?” 沈云姝大方地將手中的瓷瓶递给她,笑道: “这瓶药丸都送给冯大夫吧,后续孩子的调理,还要劳烦您多费心。” 冯大夫本就是个痴迷药理之人,且为人正直。 得知阿嵐染了天花仍愿意上门诊治,可见其医者仁心。 这瓶药丸送给他,也算物尽其用。 冯大夫接过瓷瓶,脸上满是喜色,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夫人慷慨!夫人不仅医术高超,更是心善之人,日后定有后福!” 话落,他迫不及待地倒出一颗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去一旁研究药理去了。 沈云姝淡淡一笑,收回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阿嵐身上。 看著她那张布满脓包却依旧稚嫩的小脸,心头泛起一丝怜惜。 这孩子,不仅是她脱身的棋子,更是一条鲜活的性命。 她既然救了她,便会护她周全。 第39章 孤女阿嵐 一刻钟后,阿嵐迷迷糊糊地轻唤一声:“水……” 沈云姝快步上前,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將人半扶起来,动作利落却不失分寸。 她端过床头温著的水杯,精准凑到她唇边,语气平静:“慢些喝。” 阿嵐似是渴极了,本能地往前凑了凑,两三口便饮尽了满满一杯温水。 云姝抬手轻拍她的后背,掌心忽然触到一片黏腻。 阿嵐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单薄的背上。 她眉头微蹙,二话不说转身端来一盆温水。 拧了帕子细细为她擦拭周身,又取来乾爽软缎小衣换上,全程动作沉稳。 此时阿嵐脸上的红潮已然褪去,想来烧是退了。 阿嵐慢悠悠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撞进沈云姝沉静的眼眸里。 “你醒了?”云姝的声音温润:“肚子饿不饿?” 阿嵐愣了愣,语气虚弱又茫然:“我……我这是在哪儿?你……你是谁?” “你晕倒在破庙里,被我的人救回来了。”云姝解释。 阿嵐瞳孔微缩,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神色骤然慌乱起来,挣扎著往床角缩了缩。 阿嵐声音带著怕被嫌弃的颤抖。 “姐姐,你快离我远点!我染了天花,会传染给你的!” 她看著云姝的眼神,满是愧疚与不安。 云姝正欲开口解释,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大夫提著药箱走了进来。 见阿嵐醒著,他当即面露欣喜,快步上前: “哎呀,小姑娘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阿嵐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您是说……我的天花已经好了?” “烧退了就没事,小姑娘,你可得感谢这位夫人,你遇到她可真幸运!”冯大夫含笑道。 听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阿嵐喜极而泣。 她颤抖著抬起手,指尖刚触到脸颊上的疙瘩,便猛地缩了回去,声音沙哑又惊恐: “你骗我!我根本没好!脸上的脓包还在!” “阿嵐,”沈云姝伸手按住她的手,力道適中,语气坚定,“那是天花留下的痕跡,我这儿有药,能消掉。” “真的吗?”阿嵐眼中泛起水光,藏著一丝希冀。 “我从不说虚言。”云姝语气肯定,无半分哄劝之意。 阿嵐用力点头,刚要说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脸颊一红,不安地看向云姝,小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饿了……” 云姝笑著摸了摸她的头顶:“姐姐这就去给你拿吃的。” 说罢,她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守在门外的长青: “去厨房端点清淡的吃食来,要温热的。” 长青得知阿嵐平安醒来,也暗自鬆了口气。 他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不多时,他便端著一碗小米粥回来。 “孙管事说,小姑娘大病初癒,先喝碗小米粥养胃最好。” 他说著就要进门,却被沈云姝拦住:“交给我吧,你在外守著就好。” 长青知晓她是怕自己被传染,乖乖应下,將粥碗递了过去。 云姝端著粥回到床边,舀起一勺温热的粥,吹了吹才送到阿嵐嘴边。 阿嵐小口小口地咽著,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暖意。 待她吃饱,云姝才轻声问道:“阿嵐,你怎么会晕倒在破庙里?你爹娘呢?” 阿嵐握著被子的手指紧了紧,隨即缓缓摇头,神情低落:“我没有父母。” 见她不愿多提,云姝没有追问,只是放软了语气:“其他亲人呢?” 阿嵐再次摇头,垂著眼道:“姐姐,谢谢你救我。等我恢復力气,就立刻离开,不给你添麻烦的。” “不必急著走。”云姝语气平静,“你若没去处,便留在这儿。” 阿嵐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真的吗姐姐?你不赶我走?您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会干活的!” “你才多大呀,就想著干活?”云姝失笑,“不急,你先好好养病。” “我五岁了!可以干活的!我以前在家就干了很多活。”阿嵐急忙辩解,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 她忐忑地看著云姝,语气哀求,“姐姐,你別赶我走,我不想回家……” 沈云姝看著她瘦小的身子——明明五岁,却比三岁的安儿还要单薄。 她心头微酸,轻声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家?” 阿嵐垂下眼,声音带著委屈的哽咽: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没了,现在家里是继母当家。 她从不给我吃饱,还总让我乾重活。 这次我生病了,他们就把我丟进破庙里,让我自生自灭……” 又是后宅里常见的阴私算计。 沈云姝轻轻嘆了口气:“不想回去就不回了,往后留在这,我会让人来照顾你。” 阿嵐鼻尖一酸,终於忍不住红了眼眶,却死死咬著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真切的暖意。 浣溪別院这边岁月静好,而此时的顾清宴却找沈云姝快找疯了。 从响午出发到夜幕沉沉。 三路人马在府门前匯合,皆是神色疲惫。 “怎么,你们也没找到少夫人?”顾清宴声音冷冽,明显压抑著愤怒。 “回世子,我们去到少夫人东郊的庄子,少夫人並非在那处。” “回世子,十里坡庄园的管事说少夫人並未过去。” 不在庄子会去哪儿? 他们把沈云姝那三座陪嫁別庄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想到自己快马加鞭找了一下午。 顾清宴心里就裹著一层火。 “废物!都是废物!”顾清宴咬著牙厉声呵斥,“你们继续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沈云姝给我找出来!” 他气得双目赤红,抬手便一掌拍向身旁的石狮子。 掌心瞬间传来刺骨的疼,他却浑然不觉。 “是!” 心腹小廝们被他眼底的阴鷙嚇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隨即转身便再度四散开来,消失在夜色中。 顾清宴攥紧拳头,红著眼眶,望著城郊的方向。 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沈云姝,你竟敢耍我!別以为你躲起来我就能拿你没办法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第40章 鸡飞狗跳的侯府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抬脚迈入侯府。 刚走到正厅门口,就感到里面压抑的气氛。 顾怀元夫妇、二房三房眾人全都枯坐在椅上。 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垂头丧气。 活像办丧事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宴儿!” 江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 “怎么样?云姝找回来了吗?银子呢?她肯不肯出手相助?” 话音落下,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顾清宴。 焦灼,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倖。 可当他们对上顾清宴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再瞥见他空荡荡的身后时。 期盼瞬间被冷水熄灭。 江氏的脚步猛地顿住,声音渐渐迟疑: “云姝她……不肯回府?还是说……你根本没找到她?” 顾清宴摇头,声音冷冽:“是找不到!三座別庄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二房顾怀民便猛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怨懟: “找不到?那可怎么办!明日凌將军就要来收银子了,拿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啊!满门抄斩的罪名,我们担得起吗?” 顾清宴强压著怒火,转头看向一旁的李管事,声音沙哑:“现在我们筹集了多少?” 李管事连忙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帐单,双手捧著递到顾清宴眼前,头垂得极低: “回世子,我们紧急变卖了五家铺面,又抵押了两处庄子,再加上三位夫人的私房和陪嫁,合计……合计八十万两白银。” “什么?!”顾清宴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低吼,“这么多產业,才凑出八十万两?” 李管事面色难堪,声音细若蚊蚋:“世子爷,这是紧急出手,买家都趁机压价,实在卖不出高价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清宴又问:“母亲和两位婶婶呢,回娘家可有收穫?” 江氏脸色一白,低下头,声音哽咽: “嫡母……嫡母说相府近来也周转困难,只肯借我五万两……根本不够用啊!” “五万两?!”顾怀元气得一拍桌案,“这点银子顶什么用!江氏,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求你嫡母?” 江氏咬著唇,泪水直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已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可嫡母本就厌恶她。 能借五万两已是极限,再多,便是绝无可能了。 顾清宴再看两位婶婶灰如菜色的脸,不用猜也知道结果。 他面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都是你!顾清宴!”张氏再也忍不住,拍著桌子哭喊道, “当初要不是你急著在圣上面前邀功,非要凑什么三百万两捐款, 我们侯府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现在沈云姝躲著不肯出来,我们都要跟著你送死!” 张氏的话像是点燃了引线,二房三房的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 顾清宴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愈发铁青,却无从辩驳。 “宴哥!”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只见夏沐瑶提著裙摆,快步出现在正厅门外。 她走到顾清宴身前,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银票,递到他面前,眼眶泛红。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不多,只有五百两,先拿去应急吧!” 顾清宴看著她手中那薄薄的几张银票,心头猛地一酸。 这五百两,虽说是杯水车薪,却是夏沐瑶的全部积蓄。 他不知不觉在新心中拿沈云姝和夏沐瑶作比。 沐瑶温润善良,事事为侯府著想,哪怕倾尽所有也毫无怨言; 而沈云姝呢?明明身负万贯嫁妆,却只会遇事躲避。 半点不肯拿出来紓解侯府困境,果然是露出商户的狡诈本性! 两人品性,简直天差地別。 不怪乎他过去冷落於她! 顾清宴轻嘆口气,伸手想將银票推回去: “沐瑶,你收起来吧,这是你多年的心血,我怎能用你的钱呢。” 他话刚落,张氏突然从一旁衝过来, 一把夺过夏沐瑶手中的银票,攥得紧紧的: “蚊子再小也是肉,怎么就不能拿?她现在是你的平妻,也是侯府的人,自然该为侯府分担!” “二婶,你!”顾清宴看著她这副蛮横的行径,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我?”张氏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懟,“这么些年,云姝补贴侯府上下吃穿用度时,你何时拒绝过?现在倒是装起好人来了,你这分明就是对人不对事呀?” “云姝是侯府少夫人,打理侯府本就是她的分內之责!”顾清宴梗著脖子,一本正经地辩解。 这话一出,就连素来厚脸皮的张氏都愣住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半晌没回过神来。 张氏懒得跟他爭辩,冷哼一声,捏著银票转身就走。 “没事的,宴哥。”夏沐瑶连忙拉住顾清宴的衣袖,柔声安慰,“就让二婶拿去吧,就像她说的,为侯府分忧,是我的责任。” 顾清宴看著她温柔懂事的模样,心头满是感动,忍不住嘆道: “还是沐瑶你明事理,要是云姝能有你一半懂事,侯府何至於此啊。” 张氏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夏沐瑶环顾四周,忽然看向主位,疑惑地开口: “咦,祖母怎么没过来?这般紧要的关头,她老人家不在,我们心里都没底。” 她这话一出,正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眾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始至终,顾老夫人都没有露过面。 就在顾清宴转身准备去慈安堂请老太君时,迎面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红玉。 她那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头。 红玉对著眾人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疏离: “各位主子,老夫人让奴婢来传句话,夜深了,各位都回房歇著吧。 银子的事您们无需担忧,明日自有分晓。” 顾清宴眼眸猛地一亮,连忙追问: “难道说,祖母去求了太后娘娘,圣上免了我们这次的无偿捐赠?” 这话一出,厅內眾人皆是面露喜色,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红玉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 “奴婢……奴婢只负责传信,老夫人没说缘由。话已带到,奴婢告辞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覷。 心头既忐忑又怀揣著一丝渺茫的希冀。 顾怀元沉声道:“既然母亲这般说,定是有了十足把握,我们只管相信她便是。大家散了吧,都回去歇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孙管事,语气郑重:“孙管事,你先把这八十万两妥善收好,严加看管,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孙管事连忙躬身应下:“是,侯爷,老奴这就去办。” 眾人闻言,紧绷的神经总算鬆了几分,虽仍满心忐忑,却也不敢再多言。 三三两两站起身,拖著沉重的脚步,各自回了院落。 他们不知,此时的顾老夫人正来到南城。 在夜幕的掩饰下,敲开一片陈旧的木门...... 第41章 亲自出马 浣溪別院。 沈云姝正坐在软榻上,縴手撑著下巴,听著汀兰的回稟,眸光渐沉。 “小姐,城南孙铁柱家有发现。” 汀兰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的人瞧见,约莫半个时辰前,顾老夫人亲自去了孙家,敲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后,便再没了动静。” “没动静?” 沈云姝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是连说话声都没有?” “正是。”汀兰点头,继续道, “盯梢的人轻功卓绝,顾老夫人进去后, 他便潜到了孙家房顶,可凝神听了许久,屋內竟是半点声响都无。 以他的经验判断,那铁匠铺的內屋,怕是藏著密道。” 汀兰说著,忍不住皱起眉:“小姐,您说顾老夫人深更半夜去找一个铁匠,能有什么事?还要这般隱秘?” 沈云姝表情微凝,眸光幽深。 这节骨眼上,能让顾老夫人拋开侯府顏面,深夜私会一个铁匠。 定然与明日要上缴的三百万两有关。 可一个区区铁匠,又有什么本事解侯府的燃眉之急? 还有那密道! 寻常老百姓家,怎会特意挖密道? 孙铁柱的身份,怕是远不止铁匠那么简单。 “汀兰。”沈云姝抬眼,语气沉静, “你即刻去找秦风,让他派最得力的人手,秘密查清两件事: 一是孙铁柱的真实身份。 二是孙家內屋是否真有密道,密道又通往何处。 切记,行事要隱秘,不可打草惊蛇。”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汀兰躬身应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云姝望著窗外的月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顾老夫人藏得够深,这孙铁柱,怕是她压箱底的底牌。 与此同时,与浣溪別院遥遥相望的半山別庄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別庄隱於青山之中,外表看著朴素,內里却奢华至极。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旁,种满了名贵的奇花异草。 后院的温泉氤氳著热气,泉水清澈见底,映著岸边的白玉栏杆。 楚擎渊正倚在温泉池边,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水珠顺著肌理分明的脊背缓缓滑落。 他的背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纵横交错。 皆是沙场留下的印记,却丝毫不显狰狞。 反倒添了几分铁血的禁慾感。 “王爷,薛少主回来了,有事稟明。” 无影的声音隔著一层薄纱传来,恭敬而不失分寸。 楚擎渊眼帘微抬,低沉的嗓音带著几分慵懒,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去书房候著。” “是。” 无影退下后,楚擎渊才缓缓起身。 水珠从他宽阔的肩头滚落,没入腰间的玉带。 他隨手拿起一旁的玄色锦袍,慢条斯理地披上,动作从容不迫。 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锦袍的带子鬆鬆地繫著,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禁慾中又透著几分不经意的性感。 片刻后,楚擎渊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迈步而入,高大的身躯往主位上一坐,瞬间便成了整个房间的重心。 他脊背挺直,眉眼深邃,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隨意开口。 书房內,薛景云和陆钧早已等候在此。 薛景云一身素色长衫,手持摺扇,眉眼温润,带著几分游医的洒脱不羈; 身旁的陆钧则是一身青衫,手持书卷,温文尔雅,浑身透著浓浓的书生气质。 两人见楚擎渊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免礼。”楚擎渊淡淡頷首,声音平静无波。 薛景云率先上前一步,拱手稟报: “王爷,从侯府取回的银两和物件,已尽数换成了粮草和棉衣,通过秘密路径运往北疆,不出十日,便能抵达玄甲军大营。” 他顿了顿,想起取捐款的过程,语气里满是嘲讽: “说来也是好笑,那顾侯父子本想把银子交给凌迟,好在圣上面前邀功。 多亏尹大人收到了沈少夫人的信,提前带著我上门,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侯府那些人当时的脸色,可真是精彩。” 一旁的陆钧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位顾少夫人,倒是个有意思的人,心思縝密,手段也利落。” 薛景云笑著点头,隨即忍不住感嘆:“说起来,这位沈云姝也是个苦命人,嫁给顾清宴三年,掏心掏肺补贴侯府,最后却落得个被冷落的下场,真是遇人不淑。” 他说著,转头看向陆钧:“对了,陆钧,你之前不是在查沈万钧吗?这位沈云姝,正是沈万钧的独女。” “哦?”陆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竟有这般巧合?” 两人交谈间,楚擎渊始终沉默著,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他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仿佛他们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到两人说完,他才抬眼,目光落在陆钧身上:“你那边查沈万钧,可有进展?” 陆钧收敛了笑意,神色一正,拱手回道: “回王爷,沈万钧前些日突然脱离了沈家本家,独立门户。 此人是个难得的经商天才,沈家因他短短数年便积累了万贯家財。 沈万钧行事低调,从不与权贵结交。 如今北疆养玄甲军急需稳定的经济財源,沈万钧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我们何不趁此机会招揽他。” 楚擎渊微微頷首:“嗯,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陆钧却面露难色:“王爷,属下之前已派人试探过,沈万钧似乎无意为任何人效劳,只想过平庸安稳的日子,想要招揽他有些难度。” 薛景云闻言,眼睛一亮,提议道: “这有何难?听尹修说那沈云姝想和离,脱离侯府? 我瞧著侯府那帮人,这次因捐赠之事,损失惨重,定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但我们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帮她顺利和离,还她自由身。 以此为筹码,换沈万钧为北疆效力三年。 只要有这三年,以沈万钧的本事。 北疆定能建立起成熟的经济体系,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 “道德绑架?”陆钧皱眉,有些不赞同。 “非也非也。”薛景云连连摆手,“是相助,互利共贏罢了。” 楚擎渊单手撑著下巴,眸光深沉,没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书房內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就在薛景云和陆钧以为他不会应允时。 楚擎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决断: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亲自去一趟金陵。” “王爷?”薛景云大吃一惊,“您要亲自去请沈万钧?” 楚擎渊抬眼,目光锐利如锋,淡淡道: “他是北疆未来的钱袋子,是玄甲军的口粮之源。 这般人物,理当给予足够的重视。 此人,得我亲自去请。” 第42章 凌迟上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进书房,单膝跪地,拱手沉声稟报: “王爷,属下追捕突厥细作途中,在南城街不慎跟丟了目標,那细作竟凭空消失了踪跡。” 楚擎渊表情一顿,抬眸看他,声音冷冽:“那附近可有能藏身的隱秘之处?” 侍卫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回王爷,周遭皆是寻常民居,只有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里空无一人。 不过……属下发现,除了我们,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盯著那家铺子。” 陆钧闻言,眉头瞬间拧紧,转头看向薛景云: “这么说来,那家铁匠铺定有蹊蹺,还被多方势力盯上了。 景云,你说,那盯梢的人会不会是太子的人?” 薛景云还未应声,楚擎渊低沉的嗓音已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无声,那家铁铺,你带人暗中盯紧了,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无声躬身应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书房门外。 薛景云捻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若那铁匠铺当真藏著猫腻,那多半和消失的突厥细作脱不了干係。 这南城街,倒是藏著不少玄机。” 楚擎渊靠在椅背上,眸光深沉幽暗,宛如寒潭。 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 ...... 承恩侯府的这一夜,註定是无眠的。 虽有顾老夫人那句“明日自有分晓”打底。 可三百万两的巨款压在心头,眾人终究是辗转难安。 那不是几百两碎银,是能定侯府生死的数额。 老夫人纵有手段,又能从何处凭空变出这般多银子? 天刚蒙蒙亮,顶著浓重黑眼圈的眾人便陆续齐聚正厅。 刚一进门,便被堂中景象惊得瞳孔骤缩,齐齐顿住了脚步。 只见十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整齐排列,箱盖敞开著。 白花花的银两在晨光中闪著晃眼的光,几乎要將人眼灼伤。 顾老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著一盏热茶。 她神態从容自若,半点不见昨日的焦灼,仿佛这满室银箱不过是寻常物件。 “母亲,这……这些银钱,从何而来?” 顾怀元快步上前,声音仍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黏在银箱上,又惊又疑。 顾老夫人抬眼扫去,一记刀眼凌厉如锋,语气冷硬: “无需多问,只需知晓这些银钱出处正当,能解侯府燃眉之急便够了!” 那双眼眸沉冷威严,顾怀元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称是。 其余人也纷纷低下头,没人再敢多言。 心底却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管它银钱来路如何,只要能应付过今日凌迟收捐之事,保住侯府上下性命,便万事大吉。 夏沐瑶垂眸瞥了眼那些银箱,指尖悄然攥紧, 抬眼与顾清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藏不住的疑惑。 顾清宴暗自思忖,想来这是侯府压箱底的积蓄了。 经此一事,侯府怕是要彻底中空; 夏沐瑶则暗忖,老夫人竟藏著这般后手,倒是深藏不露。 眾人各怀鬼胎,静坐在厅中,空气中瀰漫著几分压抑的平静。 唯有等待凌迟上门的焦灼,在心底悄悄蔓延。 巳时刚到,门外便传来小廝急促的通传声: “侯爷!世子爷!凌统领到了!” 侯府眾人瞬间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忙涌到府门前等候。 远远便见街口驶来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身著玄色锦衣卫鎧甲,胯下骑著一匹高大的马,身姿魁梧如松,周身透著一股悍戾之气。 那便是凌迟。 他生得极为粗狂,满脸络腮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目光锐利嗜血,扫过之处,竟让人莫名心头一寒,仿佛被猛兽盯上一般。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锦衣卫。 个个身姿挺拔,气势肃然。 “凌副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顾怀元连忙上前,拱手躬身,姿態恭敬到了极点,连腰都几乎弯成了虾米。 凌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乾脆。 他粗声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统领奉旨前来取三百万两捐款,银子何在?” “在!都在!”顾怀元连忙应声,侧身引著他往府內走,“凌统领里面请,银子早已备好,就等统领查验交接。” 凌迟大步跨入侯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正厅。 厅內银箱一字排开,他隨意扫了一眼,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上前清点。 亲兵们动作麻利,开箱、点数、记录,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侯府眾人则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个个唯唯诺诺。 谁都知晓凌迟是圣上亲信,锦衣卫副统帅,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不多时,亲卫便清点完毕,上前躬身稟报:“统领,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分毫不差!” 凌迟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看向顾怀元道:“顾侯爷果然守信用,侯府忠君爱国,陛下定会记在心上。”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请帖,扔给顾怀元: “太后娘娘听闻侯府慷慨解囊,特命本统领送来此帖,邀请侯府上下女眷,三日后前往感恩寺参加祈福盛典,为大靖百姓祈福。” 顾怀元双手接住请帖,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忙躬身谢恩:“臣,谢太后娘娘恩典!谢陛下隆恩!” 侯府眾人也齐齐跪地,对著宫门方向叩首,口中高呼“谢恩”,脸上满是喜不胜收的神色。 能得太后邀请参加祈福盛典,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侯府的声望,总算能藉此挽回几分了! 凌迟目光扫过侯府眾人,视线在女眷队伍中逡巡一圈,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怎么没见顾少夫人?听闻沈少夫人乃是金陵第一美人,风姿卓绝,今日竟没能一睹风采,倒是可惜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別有深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顾老夫人与江氏对视一眼,想到凌迟好色之风,彼此心领神会。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应道:“统领放心,祈福盛典那日,老身定携孙媳一同前往,定不让统领失望。” 她与凌迟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瞭然之色。 无需多言,便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凌迟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扬声道:“三日后,感恩寺见!”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带著亲兵队扬尘而去。 望著他远去的背影,顾老夫人眼中闪过阴鷙: 沈云姝,你害得侯府损失惨重,就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第43章 密室相遇 沈云姝坐在浣溪別院的凉亭中。 她捧著一本泛黄的古籍,听著秦风的稟报。 她眉梢骤然挑起,语气里满是诧异: “你是说,今早凌迟上侯府顺利搬走了三百万两白银!?” 沈云姝虽身处別院,但也没忘时刻让人关注著侯府情况。 她垂眸沉思,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那顾老虔婆竟真有法子凭空凑齐巨款。 偏偏还是从南城孙铁柱家回去后便有了银两? 这其中的关联,著实耐人寻味。 看来,那间破旧铁铺,藏著她不知道的秘密。 “今晚,我要去那铁铺一探究竟。”沈云姝抬眼,语气篤定,“可有办法引开孙铁柱?” 秦风沉吟片刻,回道:“孙铁柱平日极为低调,除了打铁便是窝在铺子里,无寻花问柳之好,亦无其他嗜癖。” 说著,他顿了顿,道:不过小夭这几日盯梢发现,他每日亥时就寢前,必会小酌几杯。” 秦风话音刚落,沈云姝便从袖中掏出一个莹白瓷瓶, 倒出一粒漆黑如墨的药丸,递到秦风手中: “今晚,让小夭设法將这药丸放入他的酒中。”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秦风接过药丸,躬身退去。 亥时一至,夜色如墨。 沈云姝换了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姿利落,与秦风一同纵马赶至南城门下。 两人將马儿拴在暗处的老槐树下。 望著高耸的城门与巡逻的守卫。 沈云姝避开他们的视线,找到一个隱秘处。 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轻盈跃起,动作流畅无声,转瞬便翻过城墙,隨即朝南城街掠去。 紧隨其后的秦风眼底满是愕然...... 他竟不知,看似柔弱温婉的小姐,竟有这般好身手。 这轻功造诣,竟丝毫不逊於他。 他连忙收敛心神,提气跟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云姝几个起落,便循著手下查探的地址,精准落在孙铁柱家的屋顶,秦风亦悄然落地,立在她身旁。 沈云姝感受著许久没运行的功力,神色晦暗不明。 她確实会武。 身为沈万钧的独女,父亲自小便请江湖顶尖侠客教她功夫。 不求她逞强好胜,只求她遇事能有自保之力。 上辈子的一个冬日,她为救掉入冰坑的顾宝儿,情急之下在顾清宴面前施展了武功。 后来被顾清宴和夏沐瑶暗中下药,並使人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让她沦为废人,最后连亲生女儿安儿都无力庇护。 好在,这辈子她尚未向侯府之人透露会武之事。 这份隱秘的本事,日后定能方便她行事。 “小姐,您来了!”一道极轻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小夭悄然凑上屋顶,躬身稟报,將沈云姝从回忆中拉回神。 “里面情形如何?”沈云姝淡淡頷首,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放心,孙铁柱喝了加了药丸的酒,约莫半刻钟前便陷入沉睡,此刻睡得极沉,推搡都无反应。”小夭恭敬回道。 沈云姝满意点头,纵身一跃,轻盈落地,稳稳站在铁铺门前。 她转头对秦风和小夭吩咐:“你们守在房门外,若有人靠近便及时提醒我。” “是!”两人齐声应下,身形一闪,便隱在门侧阴影中。 沈云姝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內瀰漫著淡淡的铁锈味与酒气。 她敛声屏气,独自跨进屋內,无视塌上沉睡的孙铁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探寻著隱秘的痕跡。 ...... 沈云姝屏气凝神,在屋內缓步绕行。 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落满灰尘的打铁工具,指尖时不时轻叩砖石,试图找出密道的蛛丝马跡。 突然,她在西北角墙面停顿下来。 孙铁柱只是个寻常铁匠,屋內陈设简陋。 唯有这面墙触感与別处不同,似是空的。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墙体纹丝不动。 正疑惑间,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墙根处一块凸起的青砖。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那面墙竟缓缓朝两侧裂开。 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下漆黑一团。 沈云姝眸光一凛,点燃一根火烛,提气跃了进去。 顺著石阶走到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烛火摇曳,將四周的景象映得明明灭灭。 密室中央,竟整整齐齐码著数十个木箱,个个沉甸甸的。 她走上前,撬开最靠近的一个箱子,白花花的银子瞬间晃花了眼。 再打开几个,不是珠宝玉器,便是成锭的黄金,堆积如山,看得人头皮发麻。 看来顾老夫人拿出的一部分银子就是从这里拿的。 “这个孙铁柱到底是何人?”沈云姝心头剧震,忍不住低喃出声,“寻常铁匠,怎会有这般多的財物?” 她隨手拿起一锭银子,翻来覆去细看,银锭上没有任何官银標记,显然不是公家之物。 那这些钱財,又是从何而来? 疑惑正浓,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沈云姝反应极快,猛地侧身,反手抽出腰间软剑。 却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至身前。 她挥剑格挡,手腕却被对方精准扣住,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握不住剑柄。 两人身形交错,衣料摩擦间,带起一阵曖昧的气流。 沈云姝借力旋身,想挣脱束缚,却被对方顺势控住腰身,另一只手精准地扣在了她的咽喉处。 力道之大,好似下一秒就要捏断她的脖子。 沈云姝心惊,这才几招,她便被对方控制了。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低沉冷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著几分压迫感。 楚擎渊的气息近在咫尺,裹挟著淡淡的松木香,钻入鼻尖。 沈云姝被扼著喉咙,脸色涨得微红,呼吸有些困难,声音却依旧沙哑倔强:“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秦风和小风守在门外,竟没察觉有人进来,这男人的武功,深不可测。 她强忍著喉头的不適,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昏黄的烛火下,男人的面容隱在黑色布巾里。 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冷冽,像是寒潭,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而那眼角处的一颗红痣,在烛光下愈发醒目,殷红如血,透著几分邪魅,又几分凌厉。 沈云姝心头猛地一跳,愣住了。 她的安儿,眼角也有一颗红痣! 第44章 意外之財 见沈云姝愣神,楚擎渊眼底的寒意更甚,指尖力道骤然加重, 他冷声道:“你到底是谁?来此有何目的?说!” 喉间的窒息感瞬间加剧,沈云姝脸色涨得通红。 她双手死死拍打著他扣在自己咽喉的大掌, 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放……手……我……说!” 楚擎渊似是察觉到力道过重,指节微微一松,缓缓收回了手。 “咳咳咳……” 沈云姝猛地弯腰咳嗽起来,指尖抚著泛红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她抬眼对上楚擎渊冰冷的眸光,垂眸时,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他腰间悬掛的玉牌。 玉牌上刻著『玄』字。 沈云姝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会是他? 楚擎渊,那个手握北疆兵权、性情莫测的镇北王? 她下意识想起方才瞥见的眼角红痣。 与安儿眼角的那颗极为相似,想来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般思忖著,心头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 所有的错愕都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再抬眼时,她的神色已恢復平静。 既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倒也不必刻意隱瞒自己。 反正以楚擎渊的手段,事后定然会去查她。 沈云姝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缓缓开口:“我是承恩侯府少夫人,沈云姝。我出现在此,是为了......捉姦。” 楚擎渊:“……” 听到“沈云姝”三个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这便是沈万钧之女? 可再听到她后面的话,他眉头瞬间拧紧,语气冷得像冰:“一派胡言!” 谁家捉姦会摸到这种隱秘的密室来? 没想到这女人谎话张口就来! 楚擎渊低眸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一身玄色夜行衣,蒙著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身形纤细窈窕,可方才交手时,招式利落,力道沉稳,显然是有几分身手的。 与之前他在阁楼上,隔空见到的温润柔弱,截然不同。 念及还要招揽她的父亲沈万钧。 楚擎渊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疏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儘快离开。” “你想独吞这里的宝物?”沈云姝似是意识到什么。 她驀然瞪大双眼,语气里满是警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楚擎渊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今日前来,本是追查突厥细作与孙铁柱的关联,却误打误撞发现这个密室。 他定能是要將这些財宝带走的。 毕竟现在的他,手头確实不宽裕。 就当楚擎渊准备离开这里找人来搬时。 却察觉有人下来这密道。 他当即躲在隱秘处,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人会是沈云姝。 见沈云姝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楚擎渊不禁有些不耐烦。 他语气再次染上冰霜:“我再说一遍,不管你今日来此目的为何,立刻离开。这些箱子里的东西,不是你能肖想的。” “我都说了,我是来捉姦的!”沈云姝语气沉稳,抬手指了指密室入口,“是无意间触动机关,才找到这里来的。” 楚擎渊下意识追问:“捉谁的奸?” “顾老夫人,与这铁匠铺的孙铁柱。”沈云姝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擎渊:“……” 一时竟无言以对。 孙媳捉祖母的奸? 这侯府的家事,倒真是荒唐得超乎想像。 他不禁再度审视眼前的女人,蒙面下的容顏虽看不清全貌。 可那双眼睛里的镇定与狡黠,半点不像薛景云描述的那般“可怜无助”。 眼前这个动不动就把“捉姦”掛在嘴边,身手利落又言辞犀利的女人。 真的是那个被承恩侯府吸血多年、忍气吞声的沈云姝吗? 楚擎渊心头,第一次生出了怀疑。 见楚擎渊沉默不语,沈云姝眼珠一转,主动开口: “这位阁下,常言道见者有份,这密室里这么多来路不明的財宝,总不能由你一人独占吧?” 楚擎渊闻言,眉峰微挑,语气淡漠却带著一丝警示:“这些財物,与一个突厥细作有关,你確定要分一杯羹?” “什么?!”沈云姝神色猛然一变,眼底的算计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 突厥细作! 那这些银子確实不能沾染,云姝眼底闪过淡淡的遗憾。 她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今早侯府凭空出现的三百万两白银。 她神色凝重:“如果孙铁柱当真和细作有关,那顾老夫人呢? 她昨夜来到这里,今早侯府就凑齐了捐款,那些银子,想来就是从这里搬出去的!” 楚擎渊眸光微沉,语气冷冽: “若顾老夫人当真与细作有所牵扯,那便是通敌之嫌。 此事非同小可,你最好儘快从侯府脱身。” 一番交谈下来,沈云姝心中暗嘆。 眼前之人,与外界传言中残暴嗜杀的镇北王判若两人。 他虽外表冷酷,言语寡淡,却是个明事理、有底线的人。 沈云姝收敛心神,对著楚擎渊郑重拱手,语气真诚:“多谢阁下仗义之言,那些钱財珍宝,便交予阁下处置,民妇告辞。” 楚擎渊微微頷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云姝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密室,循著石阶回到铁铺屋內。 秦风和小风见她安然出来,连忙迎上前。 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出铁铺,消失在夜色里。 待沈云姝的身影彻底远去,楚擎渊才缓步走出密室。 他抬眸望向夜空,屈指轻弹,清脆的响指声划破寂静。 下一秒,无影黑影如鬼魅般落在他身前。 他头埋得极低,声音带著愧疚:“王爷赎罪,属下来迟,险些让外人惊扰了王爷!” “无妨。”楚擎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带人进来,將密室內的財物尽数搬空,悉数秘密运回北僵。 另外,把榻上的孙铁柱绑了,带下去严加审问。” “是!” 无影沉声应下,身形一闪,便召来暗处潜伏的侍卫,有条不紊地布置起任务。 当侍卫们看到密室內数十箱白花花的银子时,眼睛都瞪圆了。 无声惊呼出声,喜形於色:“太好了,有了这些,今年的寒冬,我们北疆军能顺利渡过了。” 侍卫们也一个个笑开了顏:“还是我们王爷厉害!” 一旁向来面瘫的无影,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烛火摇曳的铁铺內,很快响起一阵低低的脚步声。 一箱箱银两珠宝,正有条不紊地被搬走! 而楚擎渊负手立在院中,抬头望著天边的残月,眼底寒光闪烁。 第45章 再生毒计 承恩侯府的膳厅內。 看著满满一桌子青菜豆腐,连半点荤腥都无。 围坐的眾人皆是面如菜色,握著筷子的手迟迟不肯落下。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侯府眾人锦衣玉食惯了,早已忘了素餐是什么滋味。 这般满桌清苦,已经多年未见了。 顾怀玉盯著碗里清汤寡水的青菜,终是按捺不住, “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语气满是嫌弃: “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给府里的牲畜都未必肯碰!” 花氏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眼神急得直往他使,示意他闭嘴。 没看见老夫人脸色都沉了吗? 可顾怀玉像是没接收到信號,反倒狠狠瞪了花氏一眼,嗓门愈发响亮: “咱们好歹是侯府,如今竟沦落到吃这个?传出去,还不得被京里的勛贵们笑死!” “你爱吃不吃,不吃就给我滚出去!” 顾老夫人的声音骤然变冷,眼底的威严如同寒冰,直直射向顾怀玉。 对上母亲凌厉的目光,顾怀玉瞬间怂了。 他脑袋耷拉著,却仍不死心,小声嘀咕了一句:“本来就不是人吃的……” 其他人纵然也对餐食满心不满,可见顾怀玉被当眾训斥,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没人敢再吱声。 夏沐瑶埋著头,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侯府难不成真成了空架子? 平白多出来的那些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知道,老夫人虽是丞相府庶女,却向来不得宠, 当年嫁入侯府时,嫁妆本就微薄。 那些银子,绝不可能是她的嫁妆。 老夫人身上,到底还藏著什么秘密? “娘亲,我想吃豆腐。” 顾宝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沐瑶回神,宠溺地看著儿子,柔声应声:“好,娘亲给你夹。” 她这边的小动作,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的顾老夫人看著老三顾怀玉那副不成器的模样,心头暗自嘆气。 三房媳妇花氏还算通透精明,可怀玉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老大虽只是御前閒官,却握著侯府爵位。 大房长子顾清宴更是年纪轻轻已是工部侍郎,前途可期; 老二在太子官署做詹事,虽也是閒职,却能攀附太子。 日后太子登基,便是从龙之臣,连他长子都是童生,往后能走仕途; 唯有老三,整日游手好閒,溜街斗狗,半点正事不做。 花氏不仅管不住他,反倒任由他把青楼女子纳进后院。 子嗣上更是单薄,这么多年只得了两个姑娘,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这般思忖著,顾老夫人顿时没了胃口,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放下竹筷: “我饱了,周嬤嬤,扶我回房。” 周嬤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起身,缓步走出膳厅。 待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膳厅內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顾怀元看向顾怀玉,语气带著几分责备: “母亲近来本就心烦,你往后莫要再惹她不快。 侯府刚为捐款掏空了家底,铺面庄子抵押了大半,往后一段日子,只得拮据些过活。” 向来无所事事,不知柴米油盐的顾怀玉满脸怀疑,显然不愿相信: “咱家当真穷到这份上了?连口肉都吃不起?” 顾怀元递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若不是母亲不知从哪儿凑来了银子, 怕是连这侯府老宅都要抵押出去了。 “好了,別抱怨了。” 顾怀民开口打圆场,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如今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总比饿肚子强。” 说罢,他转头对一旁的婢女吩咐:“老夫人没吃多少,去燉碗小米粥,亲自端去慈安堂。” “是。”婢女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顾怀玉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顾清宴,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清宴,你媳妇沈云姝还没找到? 她要是在家,府里的膳食也不至於差到这份上, 现在吃的还不如她嫁进来之前呢!”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清宴。 顾涵也连忙附和,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是啊大哥,嫂子都失踪好几天了,会不会是回金陵娘家了?” 顾清宴脸色微沉,语气冷冽:“我已派人去金陵打听,暂时还没消息,她回娘家的可能性不大。” “哼,一个妇道人家,带著孩子无故失踪这么久,谁知道在外头干了些什么?怕是连侯府的名声都不顾了!” 顾涵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怨懟,眼角却偷偷瞥向顾清宴。 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都是沈云姝害侯府一夜返贫,害母亲变卖了原本为她准备的大半嫁妆。 她恨得牙痒痒,就是要让大哥对沈云姝心生怀疑。 哪怕她日后回来了,也別想有好日子过! 想著想著,顾涵低垂的眼眸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她想起了之前送给林郎的那对玉鐲,瞧著成色极好,定是价值不菲。 林郎那般爱慕她,定然愿意归还。 只要拿回玉鐲典当,她便能去云锦阁买几件时新衣衫,也好解解心头的闷气。 餐后,侯府眾人各怀心事散去。 夏沐瑶牵著孩子们的手,慢悠悠回了海棠苑; 顾怀元与江氏则叫住顾清宴,三人一同往荣安堂走去。 堂內,丫鬟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 江氏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 “宴儿,沈云姝还没找到,这可怎么办?明日便是感恩寺的祈福盛典,太后亲自主持,咱们侯府怎好缺人?” 顾清宴端起茶杯,语气不以为然:“她不回便不回,以往各种集会她也未参与,少她一个无妨。” “这次不一样!”江氏猛地拔高声音,脸上满是急色,“以往是寻常宴席,这次是太后的祈福典,何况……” “何况什么?”顾清宴愈发疑惑,“太后又没点名要见她。” 一旁的顾怀元放下茶杯,沉声道:“太后没点名,但凌副统领点了。” 顾清宴一脸莫名:“凌副统领?他什么时……”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想起凌副统领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当时只当是寻常问候。 旁人对他夫人的好奇,他见得多了。 所以从没放在心上,自然也没听出凌迟话里的深意。 此刻被母亲点破,再联想到凌迟在京中出了名的好色狠戾。 他心头骤然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母亲,你是想……” 第46章 云姝归 江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节攥得发白,咬牙道: “没错!凌將军分明是盯上沈云姝了! 咱们侯府散尽家財,皆是拜她所赐! 危难之际她躲起来不肯相助,那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母亲,不可!”顾清宴猛地起身。 椅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语气带著几分抗拒,“这般做,我成什么了?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是绿头王八!” “宴儿,你还看不明白吗?” 江氏快步拉住他的手臂,指腹用力掐著他的小臂,语气急切。 “沈云姝铁了心要和你和离,这侯府她是留不住了,不如让她发挥最后的价值!” “凌將军是陛下亲信,討好他,结交他只会有利於我们侯府,亦有利於你的前程。 顾衡来信了,他即將从岐山归来。 衡儿武艺出眾,我想著请凌统领出面。 到时帮他在锦衣卫里安置个职位。” 顾清宴神色犹豫,脑海中闪过沈云姝那张绝美的容顏,心头竟泛起一阵憋屈。 他娶了她三年,因沐瑶而冷落她、不喜她,从未碰过她。 这般绝色,却要便宜了凌迟那样粗鄙的武夫不成? “宴儿,无毒不丈夫,做大事不拘小节。” 江氏循循善诱,眼底的算计愈发明显,“此事若成,便是一箭双鵰!” “一箭双鵰?”顾清宴皱眉追问,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 “若是能让沈云姝在祈福典上失身於外男,咱们便可依『七出』之条,让她净身出户!” 江氏眼中闪过贪婪,声音压低了几分,“她那些嫁妆丰厚无比,金银珠宝、田產铺面不计其数,只要扣下,侯府便能东山再起! 到时母亲再为你寻一门勛贵嫡女做正妻,比她一个商户之女强上百倍!” 顾怀元在一旁缓缓点头,指尖轻叩桌面,语气赞同: “你母亲也是无奈之举,沈氏心思深沉,且对侯府毫无归属感,本就不是良妻人选。 为了侯府前途,这般做,值得。” 父母的话语如同魔咒,反覆在顾清宴耳边迴响。 他看著眼前两人殷切又带著算计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起侯府如今入不敷出的窘迫,又念及沈云姝此前“避而不见”的“背叛”。 他心中的抗拒渐渐消散,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便任凭母亲做主,只是……沈云姝如今还没找到,明日盛典怕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门外便传来小廝急促的通传声,人未到声先至: “少爷!侯爷!少夫人带著小小姐回府了!” “终於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 江氏眼睛骤然一亮,眼底瞬间迸发出恶毒的光芒,先前的急切一扫而空。 她对著等候在门口的婢女厉声叫喊:“小月!” 门被推开,一身青衫的少女轻步进来,垂著眼不敢抬头。 她对江氏屈膝福身:“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颐和苑请少夫人过来,就说府中有重要商议,让她速来!” “是。”小月再次福身,恭敬退下。 顾清宴却心头一震,神色复杂无比。 他既盼著沈云姝回来,成为他结交凌统领的踏板。 可真当她归来的消息传来时,心底又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荣安堂內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凝滯。 顾怀元夫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的篤定。 唯有顾清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 他望著门外的方向,眼底翻涌著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沈云姝前脚刚踏入颐和苑,安置好隨身物件,小月后脚便寻上门来。 她对沈云姝屈膝福身,语气看似恭敬:“少夫人,夫人在荣安堂有请!” 云姝眉头微蹙,心头掠过一丝异样,隨即淡淡道:“等我安顿好小小姐便过去!” “少夫人,夫人已在堂內侯著您了,说是急事,耽搁不得!” 小月態度依旧温和,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也罢,我隨你去!”沈云姝转头对身侧的青竹道:“带孩子下去休息,仔细照看,我去去就回!” “是!”青竹恭敬应了声,隨即牵过戴著素色围帽的阿嵐,转身下去安顿。 “走吧!”沈云姝语气淡漠,率先抬步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 刚踏入荣安堂,便对上江氏那张刻意堆起的温和慈爱的笑脸。 “云姝回来啦?可算回来了,娘正日日担心你呢!” 沈云姝抬眼望去,只见江氏笑得一脸真诚。 仿佛此前的针锋相对从未有过。 她身后则站著面色复杂的顾清宴,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云姝顿时心生警惕,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儿媳见过夫人,见过世子。” 江氏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语气亲热得过分: “一家人客气什么!你这孩子,出门也不知会府里一声,害得府上下人四处找寻,可把娘急坏了。” 沈云姝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道: “前些日子安儿感染风寒,缠绵多日一直未见好。 我便带著她去別庄静养了几日,免得过给府中其他人。” “別庄?”江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转瞬即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明日便是太后的祈福典,特意邀请我们一家出席,娘还怕你赶不上呢!” 祈福典? 沈云姝心头一动,上辈子倒是也有这场盛典。 不过並未邀请侯府全家。 只有身为太后庶妹的顾老夫人,以及號称“福星”的顾宝儿有幸被邀。 想到侯府前两日为攀附皇权,捐给朝廷的那笔巨款。 沈云姝心中瞬间瞭然,这是用钱財换来了参与祈福的资格。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儿媳近日身子偶有不適,怕是不便出席盛典,免得失了规矩,连累侯府。” “这可不行!”江氏立刻沉下脸,方才的慈爱荡然无存。 她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此次祈福典事关侯府顏面,太后娘娘又特意提及你,你怎能不去?岂不是抗旨不尊!” 顾清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云姝清丽绝尘的侧脸上,心头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只余下眼底翻涌的挣扎与不甘。 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沈云姝抬眸,目光直直对上江氏眼中掩饰不住的算计与恶毒。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语气平静却带著锋芒: “既然母亲这般说了,那儿媳,自然是从命的。” 云姝垂眸道:“儿媳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了,先行告退。” “去吧,好生歇著。明日祈福典,务必要以最好的状態出席。” ...... 第47章 菩提祈福,凤驾来临 感恩寺坐落在距上京十里外的菩提山上。 今日太后亲临,要在寺內为大靖百姓祈福消灾。 且邀高僧设坛作法,消息一早便传遍了上京。 天刚蒙蒙亮,菩提山脚下就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还有不少人连夜守在往返上京的官道旁。 他们衣著朴素却神色虔诚,皆是盼著能沾沾祈福的福气。 通往菩提山的官道分作两条。 大道宽阔平整,青石板铺就,专供皇家仪仗、勛贵命妇及朝中官员通行; 另一侧的小道狭窄蜿蜒,是寻常百姓往来上山的必经之路。 只是今日特例,官府早已派人值守。 百姓们只能止步於山脚下,不得越雷池半步,唯有远远跪拜迎驾。 约莫辰时中,远处的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阵淡淡的尘烟, 伴隨著隱约的鸣锣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凤驾来了!太后娘娘凤驾亲临——!” 隨著传报官高亢的呼喊声划破长空, 山脚下的值守侍卫齐齐躬身佇立。 这一声传唱,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脚。 原本还低声议论的百姓们,齐刷刷双膝跪地,匍匐在地。 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无人敢抬头窥视那缓缓驶来的皇家仪仗。 仪仗队浩浩荡荡,首尾绵延数里。 最前方是数十名身著鎧甲的禁卫军。 他们手持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开路护驾; 紧隨其后的是挎著腰刀的禁卫军,目光锐利如鹰,扫视著四周,严防任何异动; 中间便是那顶奢华的凤輦,由四匹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凤輦两侧,分列著数十名宫女太监,个个垂首躬身,步履轻盈; 身后跟著的是宫中妃嬪与皇家公主的马车。 旌旗飘扬,声势浩大,碾压得青石板路面微微震颤。 凤輦缓缓行至山脚,並未停歇,径直朝著山上的感恩寺驶去。 而从山脚到感恩寺山门的那段青石道旁,早已跪满了勛贵命妇与官宦女眷。 沈云姝隨著承恩侯府的女眷们,屈膝跪在了人群之中。 承恩侯府被邀请的除了大房,还有二房张氏和她嫡女顾欢。 三房花氏和她嫡次女顾灵,因花氏长女顾漓正在瀟湘书院上学,故缺席此次祈福礼。 沈云姝身著一身月白色素裙,未施粉黛,面纱掩面,鬢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身姿纤挺却不张扬。 沈云姝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知道,今日的祈福典,从来都不是一场单纯的祈福。 上一世,她虽未亲身经歷。 却也听闻今日的法事並不顺利。 据说这场法事进行到半途,几名蒙面刺客突然闯入佛堂。 混乱间,靖国公府的老太君不幸被刺客刺中要害,从此瘫痪在床。 这位老太君身份尊贵, 她是先帝胞妹,太祖皇亲封的昭德大长公主。 年轻时赐婚于靖国公霍东英,夫妻二人常年镇守南疆,鞠躬尽瘁。 他们先后育有三子,却都沙场战死。 只留下霍承川这一根独苗。 堪称满门忠烈! 先帝驾崩前,特意下了諭旨,將年迈的大长公主与年仅四岁的霍承川接回上京安置。 且保留靖国公爵位,待霍承川成年后继承。 可谁也没想到,一场刺杀,竟彻底改写了靖国公府的命运。 大长公主瘫痪后,终日臥病在床,心中鬱结难解,不过半年便撒手人寰。 没了主心骨的靖国公府,很快便没落下去。 霍承川也在大长公主去世后不久下落不明,从此再无音讯。 昔日风光无限的忠烈世家,终究落得个烟消云散的结局。 “嫂子,你在想什么呢?大家都起身要走了。”一旁的顾涵催促道。 沈云姝回过神,才发觉太后的凤輦不知何时已过去。 且两旁的官宦女眷们纷纷起身,朝寺庙而去。 沈云姝挽裙起身,和侯府女眷跟著人流前行。 前方的凤輦已缓缓停在了感恩寺山门前。 寺內的高僧们早已身著袈裟,手持佛珠,列队等候在山门两侧。 高僧们对著凤輦深深行了一佛礼,为首的方丈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太后娘娘,祈福法事已备妥,请隨老衲移步广场。” 太后頷首,由宫女搀扶著下了凤輦,一眾妃嬪、官宦家眷紧隨其后。 跟著高僧们穿过古色古香的寺庙迴廊,来到开阔的寺前广场。 广场中央,一座丈许高的祭坛已然立起。 供奉著鎏金佛龕,龕內佛像慈悲肃穆。 两侧燃著长明烛,香菸裊裊升起隨风轻摆。 祭坛四周,四位白须高僧手持佛珠,垂眸肃立,周身透著庄严肃穆之气。 广场两侧早已铺好软垫与蒲团。 太后携昭德大长公主居於祭坛东侧的主位。 妃嬪与皇室宗亲分列两侧; 官宦命妇与勛贵女眷跪坐於西侧,则依次跪在祭坛下方的蒲团上。 女眷们多身著素色衣裙,妆容淡雅,身姿端方。 气质各异却皆守著礼仪,静默垂首间,倒成了广场上一道雅致的风景。 沈云姝跪坐在侯府女眷的队列中,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祭坛两侧。 台上的苏太后身著明黄色织金凤纹宫装,周身縈绕著皇家威严。 可比起她,她身旁那位满头银髮的老夫人。 一眼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应该就是昭德大长公主了。 大公主虽已满头华发,却梳得一丝不苟。 她面容慈祥,眼睛清亮有神,透著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一身深青色素裙衬得她身姿挺拔。 即便端坐於蒲团上,端庄中带著威严,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沈云姝心中暗嘆,这般忠烈之妻,这般风骨气度。 上一世竟落得那般悽惨下场,实在令人扼腕。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 昭德长公主似是有所察觉,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云姝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云姝心头微顿,隨即微微頷首,目光恭敬而平和; 昭德长公主也淡淡頷首回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並无半分贵胄的倨傲,反倒透著几分亲和。 这短暂的对视不过一瞬,两人便各自收回目光。 沈云姝垂眸敛神,指尖悄悄攥紧—— 国公府乃忠烈之门,更何况之前在宴席上,霍小世子还与顾清宴不对付。 上一世昭德大长公主的悲剧,她既然知晓,便绝不能袖手旁观,让其重演。 况且,若是她能使大长公主避开今日之祸,往后也能有个倚仗了。 今日这场祈福典,刺客或许已经潜伏在周边。 她需得想办法,提醒大长公主! ...... 第48章 祭坛意外 祭台上,几位白须高僧的诵经声渐渐停歇。 余韵在空旷的广场上裊裊縈绕,久久未散。 “接下来,由明心法师开启祈福仪式!” 隨著悠远空荡的声音落下。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迴廊尽头缓步走出,一步步踏上祭坛石阶。 那是个年轻的沙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岁。 一身月白色僧衣洗得洁净平整,衬得他身姿清雋如竹。 他周身无半分多余装饰,只凭一身风骨便足以夺目。 他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色偏淡却轮廓清晰。 肌肤清透瓷白,褪去了凡尘的烟火气,多了几分佛门弟子的温润清澈。 最难得的是他的气质从容淡然。 仿佛周遭所有的目光与喧囂,都与他无关。 这般俊朗出尘、温润如玉的模样。 瞬间让祭坛下的女眷们失了神。 离祭坛最近的几位宗室公主,双眼直直地黏在他身上。 眼波流转间满是惊艷与痴迷,连恪守的礼仪都拋在了脑后,恨不得多看几眼; 后排的官宦命妇们也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底皆是惋惜。 这般绝佳的容貌气度,偏偏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伴一生,实在是太可惜了。 祭坛上的年轻沙弥,对台下所有的惊艷、痴迷、惋惜目光全然无视。 他目光平静无波,步履从容地走到祭坛中央。 对著太后与昭德长公主微微頷首示意。 动作恭敬却不諂媚,谦卑却有风骨。 隨后,他俯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鎏金长烛,稳稳插进祭坛正中的烛台之中。 烛火骤然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得他清俊的眉眼愈发澄澈。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祭坛东侧的大钟旁,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覆在冰凉的钟面上,稍一用力。 “咚——” 一声厚重悠远的钟声轰然响起,震得人耳畔微微发麻。 钟声穿透寺庙的香火,越过菩提山的苍松,绵延至山下的官道,久久迴荡。 这一声钟鸣,是祈福法事正式开启的信號。 明心法师对著苏太后深深行了一佛礼,声音低沉悠扬: “请各位施主上前,领取香烛,向佛陀祈愿赐福。” 话音落,游廊下便缓步走出十位身著浅灰色僧袍的俗家童子,个个面白唇红,神態乖巧。 沈云姝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队伍末尾那抹小小的身影上——果然是顾宝儿。 这些童子是从勛贵官宦家中甄选的“福娃”,专为此次祈福典添福。 沈云姝眸光沉了沉,她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江氏和夏沐瑶正一脸激动地盯著台上的顾宝儿。 “看看我们宝儿,眉眼精致,穿戴得这般齐整,漂亮得像天上的小仙童!” 江氏语气里满是洋洋自得,透著十足的炫耀。 “宝儿能有此殊荣,全是母亲您的功劳。” 夏沐瑶適时开口,语气恭敬又带著討好, “母亲您目光深远,为宝儿爭取到这般机缘,宝儿有您这样的祖母,真是天大的福气!” 她心里高兴之余,还不忘刻意抬高江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氏被哄得眉开眼笑,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向夏沐瑶的眼神里,往日的嫌弃淡了几分,却仍不忘敲打几句: “你身为宝儿的母亲,又是宴儿的平妻,往后需多注重自身的行为修养,谨守妇道,莫要丟了侯府的脸面。” 夏沐瑶神情一喜,连忙躬身回应:“是,沐瑶谨遵母亲的教诲,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她做了顾清宴多年外室,这还是第一次得到江氏这般明確的认可, 她心中激动不已,只觉这一切都是宝儿带来的好运。 夏沐瑶忍不住转头,朝沈云姝投去一抹得意的目光,想看看她失落嫉妒的模样。 可沈云姝的目光始终落在祭坛之上,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夏沐瑶自觉无趣,悻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祭坛上最小的福娃顾宝儿身上,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时,十位童子已各自捧著一盏点燃的香烛, 另一只手端著小巧的木质祈福牌, 垂首侍立在祭坛两侧,模样瞧著愈发乖巧可人。 苏太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昭德大长公主,脸上漾起温润的笑意,语气谦和: “皇姐,您为长,便请您先上前赐福吧。” 昭德长公主笑著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你是太后,今日主持祈福典,理当你先请,不必拘礼。” 苏太后不再推辞,由两名宫女搀扶著缓缓起身,稳步走向列队的童子们。 她从最外侧那名童子手中接过香烛与祈福牌,转身对著坛上的佛像躬身祈福,神色虔诚肃穆。 待她礼毕退回原位,便轮到昭德长公主上前。 沈云姝的目光紧紧追隨著昭德长公主的脚步,心底却忽然掠过一丝强烈的异样。 她下意识扫过列队的童子,视线在其中一人身上骤然定格。 那童子身形格外矮小,宽大的僧袍下摆几乎垂到地面,將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可袍摆缝隙间隱约露出的脚掌,却远比寻常孩童宽大厚重。 那那分明是成人的脚型! 不好! 沈云姝心头猛地一沉,这假“童子”,定然就是暗藏的刺客! 她眼睁睁看著昭德长公主笑意温和,正一步步朝著那名“童子”走去,丝毫未察觉危险將近。 沈云姝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挪到那名“童子”的侧后方。 指尖早已扣住袖中暗藏的软针。 她缓缓抬起宽大的衣袖,假装整理鬢边的玉簪, 借著衣料的遮掩,指尖骤然发力! 一枚细如牛毛的软针精准射出,稳稳刺入“童子”的后颈。 这软针浸过特製迷药,是沈云姝带在身上的防身之物,今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几乎在软针入体的瞬间。 另一边,昭德长公主刚走到那名“童子”身前。 对方身子一软,便直挺挺瘫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 昭德长公主惊愕地倒退一步,眉头紧锁,神色不定地问道: “怎么回事?这是谁家的『福童』,怎会突然晕倒?” 苏太后见状,双眼骤然眯起。 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隨即怒声喝道:“大胆!这是谁安排的福子?竟敢在祈福大典上公然褻瀆神明,扰乱法事!” 一旁的方丈和住持们嚇得脸色惨白,冷汗顺著额角直往下淌,连忙跪伏在地。 方丈哆嗦著上前请罪:“太后息怒!请太后赎罪!老衲这就查明缘由!” 说著,便朝身旁的几位沙弥使了个眼色。 后者连忙上前,將晕倒的“童子”快速抱了下去。 在『童子』被抱起的那一刻, 昭德大长公主对著他微眯了眼,其中神色不明。 此刻,比方丈脸色更白的。 是跪在台下那些“福童”的家人。 前一秒,他们还为自家孩子能当选福童、得太后召见而沾沾自喜。 后一秒便如遭雷击,只觉天要塌了。 这般重要的皇家祭典,“福童”当场晕倒。 无异於昭告天下,这些孩子根本无福消受这份殊荣,甚至可能衝撞神明。 更严重的是,搞不好他们还要被安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其实他们心中也清楚,此次甄选『福童』本就掺了不少水分。 不过是想让孩子走个过场,藉机提高家族名气。 可谁也没料到,事情竟会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彻底脱离了掌控。 第49章 顾涵换房 祈福大典的现场,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连风吹动经幡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大气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死寂之际,昭德大长公主温润却不失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祭典继续,莫要因小意外误了正事。” 这声吩咐如同定心丸,眾人这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纷纷重整姿態,肃穆而立。 此次,无需“福童”侍奉,明心法师亲自上前,为昭德大长公主捧上檀香,动作庄重肃穆。 后半场的祈福法事总算顺利推进,诵经声重新迴荡在广场之上, 直至酉时(十七点),法事才正式落幕。 眾人这才齐齐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舒缓。 大多数人都觉得,方才的小插曲不过是场意外。 许是那孩子体质孱弱,恰巧在祭典上突发不適罢了。 可沈云姝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浓烈! 刺客既然精心策划了这场刺杀,绝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此事定然没有结束。 因第二日一早还要在寺內诵经祈福,女眷们需在感恩寺留宿一晚。 寺庙早已备好客寮院,女眷们按身份等级依次被安排入住。 承恩侯府的女眷被分到了静尘院。 院门外驻守著两名身著鎧甲的锦衣卫,神色肃穆,严防外人惊扰。 院內布局雅致,正房居中,两侧各有两间厢房,耳房分列左右。 院中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肃立其间,枝叶婆娑,投下大片阴凉。 刚迈入院门,江氏便指著西侧一间厢房。 她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云姝呀,今晚你就住这间厢房。你二婶和顾灵住你隔壁,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沈云姝隔著一层薄薄的面纱,看不清神色, 唯有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是,儿媳听从母亲安排。” 江氏望著她顺从的模样,眼底阴鷙之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隨即转向神色仍有些焦虑的夏沐瑶,语气放缓了几分: “你祖母此刻正在太后宫中等候,宝儿的事你无需担忧,祖母定会安然將他带回来的。” 夏沐瑶连忙乖巧应是,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方才祭典上的变故著实嚇坏了她,万幸最后宝儿安然无恙,没有受到牵连。 “我乏了,先回屋歇息了。” 江氏说著,在顾涵的搀扶下,径直走向东侧的耳房。 正房自然是要留给顾老夫人的。 “沈姐姐……”夏沐瑶上前一步,想与沈云姝说些什么。 可沈云姝却径直掠过她,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自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 青竹愤愤地瞪了夏沐瑶一眼,快步跟上沈云姝的脚步。 隨手关上了厢房的木门,將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木门刚一关上,青竹转身就被沈云姝塞了一粒药丸。 她下意识张嘴,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被沈云姝眼疾手快地按住。 “小姐!”青竹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压低声音问道。 “嘘!”沈云姝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她缓步走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框上,凝神细听外面的动静。 確定外面没人后,才转身看向青竹,沉声道:“你仔细闻闻,这房里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味道?” 青竹依言深吸了几口空气,认真分辨片刻,疑惑道: “除了寺庙里的檀香,没別的味道啊。 別说,这皇家寺庙的檀香就是不一样, 清雅醇厚,闻著让人心里都静了几分。” 沈云姝嘴角微微抽搐,没好气地解释:“这房里被人下了药,就混在这檀香里。” “什么?!”青竹脸色骤变,眼睛瞪得更大,“小姐,您是说这檀香有问题?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家寺庙里动手脚?” 沈云姝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哼,在我面前玩这种下药的把戏,简直是班门弄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青竹急得团团转,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沈云姝与青竹对视一眼,青竹定了定神,扬声问道:“外面何人?” 门外传来顾涵骄横又带著几分刻意娇软的声音: “嫂子,是我,我有事与你商议,能进去吗?” 沈云姝眸光微动,对著青竹点了点头,示意她开门。 门一打开,顾涵就带著贴身丫鬟小红走了进来。 她打量了一眼宽敞整洁的厢房,眼神里掠过一丝嫉妒。 隨即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语气放缓了几分: “嫂子,我能不能跟你换个房间啊? 我被分到的那间又小又暗,还紧挨著寺庙的后山。 我听人说,那后山上以前葬过很多人。 夜里经常有奇怪的动静,我一个人住,实在是害怕。” 顾涵脸上堆著笑,心里却把江埋怨了千百遍。 凭什么沈云姝能住这么宽敞明亮的厢房,她却要住那间又潮又湿的小破屋? 就连这房里的空气,都比別处清香宜人。 沈云姝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怨念,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平淡: “你不想住那间房,直接去找母亲说便是,或是跟其他姐妹挤一挤,总能有办法。” “我找过母亲了,她不肯给我换!” 顾涵跺了跺脚,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 “其他姐妹的房间也都差不多,又小又闷,整个静尘院,就你这房间和祖母的正房最好了。” 她可不敢去跟顾老夫人和江氏提换房的事,只能把主意打到沈云姝身上。 一个不受宠的商户之女,难道还敢拒绝她不成? “你確定要跟我换?”沈云姝抬眸看向她,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我確定!”顾涵连忙点头,语气篤定,“嫂子,你就跟我换一晚吧,就一晚!” 沈云姝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既如此,便如你所愿。你的房间在何处?” “就在东侧靠后山的中间那间!”顾涵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好。”沈云姝頷首,带著青竹就要往外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愿,“换便换吧,省得旁人说我这个做嫂子的,不懂得爱护夫妹。” 青竹跟在后面,还贴心地替她们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顾涵脸上的娇嗔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傲慢与得意。 她嗤笑一声:“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商户之女,我不过说几句软话,就心软妥协了。” 一旁的小红却有些不安,小声提醒道: “小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夫人之前特意交代过,今晚让我们乖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许乱跑。 要是让夫人知道我们跟少夫人换了房间,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顾涵斜了她一眼,態度倨傲:“我们这叫乱跑吗?我们只是换了个房间住,从头到尾都没离开『房间』,怎么能算违背娘亲的吩咐?” 小红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不算……” “那不就得了。”顾涵哼了一声,走到床榻边坐下,“反正都是在院子里,住哪间房不是住?凭什么沈云姝就能住得舒坦,我就要受委屈?” “小姐说得对!”小红连忙附和,“少夫人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商户之女,哪里比得上小姐您金贵。” “行了,別贫嘴了。”顾涵摆了摆手,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沉,倦意汹涌而来,“我有点晕,想睡了。” 她说著,径直躺倒在床榻上,双眼一闭,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小红见状,也打了个哈欠,在旁边的小榻上躺下,沾著枕头就睡著了。 第50章 偶遇明心 “小姐,我们去哪儿?不去顾三小姐那间厢房吗?” 看著沈云姝径直带著自己走出静尘院。 压根没有往东侧后山那间厢房去的意思,青竹满心疑惑。 两人绕过整片女眷客寮居,又快步走了足足半刻钟。 前路愈发幽深,青竹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出了口。 “我们去找方丈。”沈云姝脚步未停,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方丈?!”青竹心头一震,连忙追上前。 “小姐,这么晚了去找方丈,可有什么紧急之事? 这寺庙深夜静謐,贸然叨扰怕是不妥。” 沈云姝放缓脚步,將祈福祭典上那个晕倒的“福童”身形矮小、脚掌却是成人尺寸的可疑之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刺、刺客!”青竹嚇得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压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惊骇。 沈云姝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嗯,那应该就是刺客。 我们必须立刻去找方丈讲明此事,软针上的迷药药效,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必须在那个刺客醒来之前,让方丈知晓內情,严加看管。” 更何况,她心底深深怀疑,这刺客绝非孤身一人,必定还有同伙潜伏在寺庙之中。 今夜这感恩寺,註定是一场不眠夜。 索性,她便趁此机会,做完两件想做的事。 求见方丈、揭发刺客是其一; 而最重要的一件,是她想趁著这祈福盛典的香火灵气。 为三年前那场意外失去的那个未足月的孩儿,点一盏长明灯。 愿他来世,能投身一户富贵美满、和睦安康的人家,一世平安顺遂。 “小姐,我们是不是迷路了?这条路,我们好像方才已经走过一次了。” 就在两人第三次走到同一处竹林岔口时, 青竹看著周遭熟悉的景致,忍不住苦著脸问道。 沈云姝:“......”她也是第一次来这感恩寺。 “小姐,你在这稍等我片刻!” 青竹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那边的转角看到一个小沙弥, 我去问问他方丈的居所怎么走!” “嗯。”沈云姝淡淡应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看著青竹快步跑远的身影,沈云姝才抬眼细细打量起周边的环境。 原来,她们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此时约莫已是戌时(19点)。 林间风过,竹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清寂。 就在这时,两道沉重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 伴隨著两声猥琐又贪婪的大笑,打破了竹林的静謐。 出於本能,沈云姝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身形如惊鸿般飞身跃起,稳稳躲到身旁一棵粗壮的古榕树上。 借著浓密的枝干与树叶,將自己的身形彻底隱藏起来。 “凌统领,您今晚可真是有好福! 那承恩侯府的沈少夫人,白天我可是见到了。 虽说蒙著面纱,可仅凭那露出来的一双眉眼,还有那身姿气度, 就绝非寻常世家女子能比的,绝对是个绝色佳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赫然提及。 沈云姝的眸光骤然变冷,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她微微垂眸,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去。 只见两个身著锦衣卫服饰的男人,正勾肩搭背地朝著静尘院的方向走去。 方才那句不怀好意的话语,正是出自其中那个矮胖男人之口。 凌统领? 沈云姝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另一个身形高大、满脸络腮鬍的男人身上。 他便是凌迟? 只听凌迟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语气曖昧又贪婪: “是不是福气,只有试过之后才能知晓。呵,金陵第一美人,希望她不要让我太过失望才好。” “那、那统领,属下......” 矮胖男人搓著手,眼神猥琐,语气里满是諂媚的渴求。 “放心,少不了你的。” 凌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卑劣,“好东西,自然是兄弟一起享用,才更刺激!” “多谢统领!多谢统领!” 矮胖男人喜出望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落尽,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那承恩侯府的夫人也真是奇怪, 属下还是第一次见,有做母亲的, 上赶著给自家儿子套绿帽子的!” “哼,无非就是侯府內宅的齷齪算计罢了。” 凌迟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女人狠起来,可比男人更不择手段! 更何况,据我所知,侯府之所以落得倾家荡產的地步,全是被这个沈云姝坑的。 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恨她!”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些骯脏卑劣的话语,也隨著晚风渐渐消散在竹林深处。 沈云姝棲在树干上,眸光冷得如同寒冬冰棱,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嘲讽。 呵,原来如此。 江氏与凌迟,竟然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还在这感恩寺里布下了这样一场噁心的陷阱,等著她跳进来! 看来之前房间內的燃著的颤香,就是她们换的。 只是,他们万万不会想到,她早已换了房间。 等到江氏和凌迟,看到躺在那间厢房里、陷入沉睡的是她那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顾涵时。 不知道会是何等的气急败坏、何等的崩溃? 一念及此,沈云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冷笑。 “刚刚那两人说的,是你吗?”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耳畔响起,惊得沈云姝心头一跳。 她踉蹌一下,险些从树干上掉下去! 云姝稳住身形,寻声抬眼看去。 只见她头顶上方一截粗壮的枝椏上,不知何时臥著一道素白身影。 “是你!明心法师?”她低低惊呼出声,眼底满是错愕。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在此处待了多久? 方才凌迟二人的齷齪对话,还有她藏身树上的模样,难道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可她自恃武功不弱,竟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足见对方內力之深厚,远在她之上。 沈云姝此刻尚未察觉,方才匆忙离院时,竟忘了重新戴上遮面的轻纱。 她仰头望著树上之人,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 將她眉如远黛、眸若秋水的绝美容顏全然映照出来。 肌肤胜雪,眉目含霜,美得清冽又夺目。 树上的明心法师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慵懒散漫瞬间褪去,猛地坐直了身子。 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低唤:“阿姐!” 那声音里,藏著难以言喻的惊愕与恍惚,带著跨越岁月的执念。 可话音刚落,他便又迅速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低声自我否认: “不对……阿姐已经故去十多年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眼前之人或许只是有些相像罢了。” 月光依旧温柔洒落,却仿佛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悵惘,轻轻笼在了细碎的银辉里。 第51章 请大长公主点灯 “明心法师,偷窥旁人,可不是出家人该有的行径。” 沈云姝定了定神,声音渐渐平復,听不出太多情绪。 明心法师闻言,收回思绪。 他脊背慵懒地靠著树干,一条腿隨意地曲起,另一条腿垂在枝椏外晃荡著。 他抬眸看向沈云姝,语气散漫又带著几分戏謔: “出家人不打誑语,不是我偷窥,是你扰了我的清净。” 皎洁的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柔和的轮廓。 明心法师雌雄莫辨的脸上,仿佛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圣光,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又添了几分与佛门清规格格不入的痞气。 与白日里祭典上那个沉稳肃穆、手持檀香的高僧,判若两人。 “你还没回答我,”明心法师指尖轻轻敲了敲树干,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探究,“刚刚那两人说的,是你吗?” “是我。”沈云姝坦然点头,隨即微微頷首致歉,“惊扰法师清修,是我的不是,这就告辞。” 说罢,她便俯身,准备顺著树干往下爬。 “你要去找方丈?” 明心法师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叫住了她。 沈云姝的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眸光平静无波: “我初来乍到,不识寺中路径。明心法师若方便,可否为我指个方向?” “可行。”明心法师淡淡应了一声,话音未落, 身形已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跃下树干,稳稳落在地面。 隨即头也不回地朝著竹林深处走去,“隨我来吧。” 沈云姝见状,连忙跟著跃下树。 双脚刚沾地,抬眼望去,明心法师的身影竟已在两丈开外。 步履看似缓慢,实则快得惊人。 “请稍等!”她连忙出声叫住他,“我家丫头还没回来,我得等她。” “无妨。” 明心法师的声音遥遥传来,穿透簌簌作响的竹叶,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会有人带她去天水殿候著,你且放心跟我来便是。” 沈云姝悬著的心倏然落下,不再迟疑,提步快步追了上去。 沈云姝跟著明心穿过竹林小径,不多时便抵达一处僻静禪房。 禪房通体由青灰砖石砌成,院內种著几株幽兰; 房门是老旧的梨木所制,门楣悬著一块“静心禪”的木匾, 字跡苍劲有力,透著几分佛门清寂。 明心神色淡然,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推门而入。 沈云姝在门口稍作停顿,亦抬步紧隨其后。 刚踏入禪房偏室,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怔。 室內陈设极简,一张乌木棋桌置於中央。 国公老太君与方丈正相对而坐,专注对弈。 老太君身著一身深青色暗纹素裙,满头银髮挽成简洁髮髻。 虽无过多装饰,却难掩周身凛然风骨。 她面容慈祥,清亮有神的眼神,透著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举手投足间既有贵胄的端庄,又有武將的颯然。 方丈则身著月白色僧袍,鬚髮皆白,面容温润和善。 眉宇间带著佛门弟子的悲悯通透,周身气度, 看似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这老禿驴,怎么还如年轻时那般,爱耍赖悔棋!” 老太君没好气瞪了方丈一眼,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嗔怪。 “哈哈哈!惭愧惭愧!” 方丈笑得老脸通红,连连摆手,眼底满是宠溺, “老衲多年如一日地不敌殿下,也只能靠这点小手段扳回一局了。” 话音刚落,他便瞥见了推门而入的明心,眼前一亮,连忙招手: “明心,你来得刚刚好!快过来,替老衲陪殿下下一局。” 说著,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明心身后的沈云姝身上。 方丈神色微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夫人是……” 沈云姝连忙上前,屈膝行下福礼,语气恭敬: “臣妇沈云姝,见过老太君,见过方丈。” 老太君转头看来,目光落在沈云姝脸上时。 眼底掠过一道明显的惊艷,隨即漾起温和笑意: “好一个俊俏的小娘子,眉眼清亮,气度不凡,倒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多谢老太君谬讚。”沈云姝再次俯身福身,语气谦逊得体。 这时,明心立於一旁,淡淡开口解释:“这位是承恩侯府的世子夫人,专程前来拜访方丈的。” 方丈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目光落在沈云姝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探究: “侯府世子夫人这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沈云姝敛去神色中的波澜,將祈福典上那名“福童”身形矮小却露著成人脚掌、疑似刺客, 以及自己用浸了迷药的软针將其放倒之事。 言简意骇地向方丈与国公老太君详述了一遍。 她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昭德大长公主闻言,双眼倏然一亮。 她搁在棋盘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朗声笑了起来: “原来那假扮福童的侏儒,后颈的迷针是小娘子你所为? 你可算是救了老妇一命!那侏儒浑身藏有剧毒毒鏢。 若不是他中针突然晕厥,老妇贸然上前,此刻怕是早已中了他的暗算!” 沈云姝神色一愕,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隨即低下头,语气恭敬: “原来老太君和方丈早已知晓,倒是臣妇多虑了,想来今夜寺內已做好万全的防备。” “哈哈!小娘子无需担忧,可以回去安心休息了。”老太君爽朗一笑。 隨即话锋一转,她眼底的讚赏毫不掩饰, “不过,小娘子这份胆识与善心,老妇受了!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难处,只管来靖国公府寻我,定当一报!” 沈云姝俯身福礼,神色愈发谦逊:“不过是顺手为之,不敢邀功。” 一旁的方丈抚著雪白的长须,笑得眉眼弯弯: “小姑娘,能让殿下亲口承情的,放眼整个上京,你可是头一个! 这般机缘,定当好好珍惜才是!” 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有什么心愿便直说吧。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云姝睫毛轻轻颤动,似是犹豫了片刻。 再次抬眸,朝著老太君郑重福身:“既如此,民妇斗胆,可否请老太君,为我点燃一盏长明灯?” 第52章 噩梦开始 “长明灯?”昭德大长公主眉头微挑,面露讶异。 长明灯乃是为逝去之人所点,她下意识问道:“你想为家中哪位长辈点燃?” “回老太君,”沈云姝的声音轻了几分,带著难以掩饰的悲切,“我想为我那出生便夭折的孩儿所点。老太君您德高望重,由您亲手点燃的长明灯,定然能保佑他来世投身善地,安稳顺遂。” 这话一出,不止昭德大长公主愣住了。 连一旁始终神色淡然的明心,都微微一怔。 他目光落在沈云姝的侧脸上。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眉眼间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竟与记忆中那个早逝的阿姐,如出一辙。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疼。 昭德大长公主望著她泛红的眼角,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那三个战死沙场的儿子,沧桑温润的脸上多了些哀伤。 她再次看向沈云姝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悯。 老太君起身,在一旁嬤嬤的搀扶下走到沈云姝身边: ”好,我愿意为您孩子点长明灯,你隨我去长生殿。“ ”谢老太君!“沈云姝收起脸上悲切。 她心里隱隱又些激动,长明灯虽是为逝去之人所点, 若得有德之人亲手引燃,更能护佑亡魂往生安乐。 更何况还是身份尊贵的大长公主,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 方丈当先引路,手中佛珠捻动,口中低诵佛號。 昭德大长公主携著嬤嬤走在中间,沈云姝紧隨其后。 明心则落后半步,几人的身影,借著朦朧的月色,朝著感恩寺深处的长生殿缓步而去。 夜色深沉,长生殿的方向,隱隱有烛火摇曳,透著几分庄严肃穆。 亥时已至(22点左右),夜色如墨,將感恩寺静尘院裹得严严实实。 院內万籟俱寂,唯有风吹过榕树叶片的轻响,大多数人早已沉入梦乡。 唯有主屋內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烛火。 顾老夫人与江氏相对而坐於茶几两侧,烛火映得二人神色晦暗不明。 顾老夫人抬手端起青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浅抿一口热茶,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母亲放心,一切都已布置周全。” 江氏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翻涌著藏不住的恶毒,声音压得极低, “沈云姝那小蹄子住的厢房,我早就让人换了掺了强效迷药的檀香,只要她进了屋,不出半刻便会陷入深眠,任人摆布。” 顾老夫人放下茶杯,眉头微蹙,神情愈发严肃。 此举甚为大胆,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绝不能泄露半分风声。 “你这计划,可有旁人知晓?清宴那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母亲儘管宽心!”江氏连忙保证,语气篤定, “除了我们婆媳二人和宴儿,再无第四人知晓。 宴儿虽有犹豫,但权衡利弊后,终究是点了头的。” 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怨毒,“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心狠,是沈云姝先对侯府毫无情面,坑得我们倾家荡產,这是她应得的下场!” 顾老夫人眸色一沉,语气冷硬:“嗯,此事了结后,便让清宴写休书,废了沈氏的世子夫人之位。我们承恩侯府,绝容不下失贞的儿媳。” “是,母亲!”江氏眼中瞬间闪过喜色,连忙应声。 “不仅要休了她,还要让她净身出户,一分嫁妆都別想带走! 等她走了,我再给宴儿寻一高门贵女,做咱们侯府的正妻。”说罢,她脸上满是嚮往,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顾老夫人嗤笑一声,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看你这模样,心中怕是早有人选了。” 江氏也不掩饰,笑著点头:“不瞒母亲,是吏部尚书家的嫡长女。 那姑娘容貌出眾,才情卓绝,性子也端庄稳重, 绝对是当侯府主母的绝佳人选,与宴儿也是天作之合。” 顾老夫人闻言,缓缓点头,神色颇为满意: “嗯,此事便交由你打理。待沈氏离府,风波平息后,再安排清宴与尚书府小姐相看。” “是,儿媳记下了!”江氏喜不自胜,心头已然开始盘算著后续的流程。 仿佛沈云姝已然狼狈离府,顾清宴即將与尚书府嫡女喜结连理。 婆媳二人在烛火下算计著侯府的“未来”,语气轻鬆,神色得意。 却浑然不知,此刻她们心心念念要算计的人早已离了静尘院。 而她们捧在手心、视作珍宝的女儿顾涵。 正躺在那间燃著迷香的厢房里,即將面临一场难以预料的噩梦与折磨。 …… 凌迟眼神冷傲地扫过静尘院院门。 方才那两名值守的锦衣卫早已被他二人支开。 “凌统领,您请先进!” 矮胖的李勇搓著一双油腻的大手,脸上掛著諂媚又猥琐的笑,腰杆弯得极低,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像这样的事他们做的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勇熟练地以凌迟为先! 他出身户部郎中李家,是李郎中的次子。 身份要比凌迟这个阉人养大的人高上许多,按理凌迟该在他身侧伏低做小才是。 而事实却恰恰相反,往往都是李勇对著凌迟极尽諂媚与巴结。 原因无他,只因锦衣卫大统领魏翔暗中掌握了不少户部郎中李家的把柄。 而凌迟则是魏翔的养子。 李勇哪怕再不甘,表面也得臣服。 更何况,和凌迟待久了,也被同化了。 对於凌迟的一些残忍变態的行为。 他也算是得心应手,甚至还会感觉到刺激! 对於李勇对自己的恭敬,凌迟满意地应了声:“嗯。” 他长腿一迈,径直跨入静尘院,李勇连忙亦步亦趋地紧隨其后,脚步都透著急切。 两人目標明確,压根没有多余的停留,一路直奔西侧那间厢房。 江氏早已暗中告知,沈云姝就睡在这儿。 厢房的烛火还燃著微弱的光晕,门扉虚掩著,显然是江氏提前留好的破绽。 李勇抢先一步,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檀香混著女子脂粉气扑面而来,屋內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床榻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侧躺著沉沉昏睡, 青丝散乱地铺在枕间,身段窈窕,即便裹在衣料中,也能窥见动人的曲线。 第53章 明心试探 李勇瞬间瞪大了眼睛,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神黏在床榻上不肯挪开。 他的目光扫过床侧的小榻,见那丫鬟小红也蜷缩著睡得正沉,双眼骤然一亮。 他压低声音凑到凌迟身侧,諂媚道:“统领,那丫头归我怎么样?也好给您腾个清净!” 凌迟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嗯,老规矩,手脚乾净利索点!” 得到应允,李勇喜出望外,连忙踮著脚尖衝到床榻边。 他按照以前的管理,从腰间解下备好的粗麻绳。 双手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麻绳解下来,刚好四根。 他粗鲁地抓住昏睡中顾涵的四肢,狠狠绑在床榻的四角,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破她的肌肤。 顾涵睡得极沉,疼痛让她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便再无动静。 “统领,您尽兴!” 李勇献殷勤地笑了笑,眼神扫过屏风后的阴影。 他扛起床侧小榻上毫无知觉的小红,如获至宝般快步躲到屏风后。 没过多久,屏风后便传来小红衣物被撕扯的细碎声响。 夹杂著李勇粗鄙的喘息与狞笑,不堪入耳。 凌迟全然无视屏风后的齷齪,缓步走到床榻边。 居高临下地睨著床上的女子。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耐烦地拨开遮住她脸庞的长髮。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目光骤然一凝,瞳孔猛地缩起。 “嗤——”一声嗤笑从他喉间溢出,满是鄙夷与不屑,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金陵第一美?也不过如此。” 在他看来,这张脸虽算清秀,却远远配不上“金陵第一美”的名头。 江氏的吹捧,倒是让他空欢喜一场。 眼底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暴戾。 反正来都来了! 不玩弄一番,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凌迟抬手,力道极大地一把扯过顾涵身上的衣衫。 “嗤啦”一声脆响,素色的衣裙瞬间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他自小被魏翔收养,看多了那老贼摧残女子的齷齪手段。 久而久之,骨子里也染上了这般嗜血的暴戾。 看著床上浑身赤裸、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 凌迟的眼底渐渐掠过一丝猩红的嗜血光芒。 指尖摩挲著腰间不知何时抽出的皮鞭, 鞭身的倒刺在微弱的烛火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 长明灯的烛火在长生殿內静静摇曳。 暖黄的光晕映得沈云姝眼底一片柔和。 她对著昭德大长公主深深屈膝,语气满是恳切: “多谢老太君成全,此恩臣妇没齿难忘。” 昭德大长公主抬手虚扶,笑容温和: “举手之劳,不必掛怀。愿这盏灯护你孩儿往生顺遂,亦愿你往后平安康健。” “多谢老太君吉言。” 沈云姝再次拜谢,而后起身告辞,“夜已深沉,臣妇不便多扰,先行告退。” 话音刚落,明心法师便上前一步,对著老太君与方丈微微頷首: “深夜道路崎嶇,弟子愿送沈娘子回静尘院,也好护她周全。” 他可是记著方才在竹林中听到的对话。 那凌迟二人的齷齪心思昭然若揭,沈云姝孤身回去恐有危险。 不知为何,目光落在沈云姝的侧顏上时,明心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早逝的阿姐。 那般温婉沉静的眉眼,依稀竟有几分重合的影子。 一念及此,心底便漫上难以言说的护犊之意,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她遭人迫害。 之前凌迟二人的窃窃私语犹在耳畔,那桩齷齪交易的主谋,竟是侯府夫人。 为了一己私慾,竟能亲手將儿媳推向歹人的床榻。 明心眉头紧锁,面色沉了几分。 即便拋开对沈云姝的那份怜惜。 他也断断容不得这等秽乱之事,玷污了这佛门清净地。 区区一侯门主母竟敢在佛门胡来。 如此想来,眼前这女子在侯府的日子,想必是如履薄冰,过得水深火热。 只是…… 他终究是方外之人,这后宅阴私爭斗,又岂是他一个出家人能轻易插手的? ...... 当明心主动开口,提出要送她一程时,沈云姝著实惊了一下。 这事派一小沙弥便可,何必他亲自相送。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未尝不可。 她正愁无从打探静尘院的动静,若凌迟真敢在此地放肆。 有明心法师在侧,不就是最好的见证么? “有劳法师了,只是我需先去天水殿接我的丫鬟。” “天水殿往这边走。” 明心頷首引路,语气自然。 两人再次向老太君与方丈辞行,缓步走出长生殿。 昭德大长公主望著明心的背影,脸上满是讶异,转头对身旁的方丈笑道: “明心这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性子清冷疏离,从不肯主动亲近旁人,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热心。” 方丈凝视著沈云姝离去的方向,瞳孔微缩,若有所思地捻动著佛珠,语气意味深长: “许是两人有缘。沈娘子心境清明,心存慈悲善念,是个难得的通透之人。” “哦?连你都这般夸讚,可见这小娘子確实討喜。” 昭德大长公主双眼微亮,笑容愈发和煦,“夜已深,我也不叨扰你清修了,改日再来与你对弈。” “老衲恭送殿下。”方丈躬身行礼。 老太君在贴身嬤嬤的搀扶下缓步离去,禪院內只剩方丈一人。 他深深注视著明心与沈云姝消失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气,才转身回到禪房,轻轻合上房门。 抵达天水殿时,青竹早已在殿外等候,见著沈云姝连忙上前: “小姐!您长明灯点好了?” “嗯,青竹,我们回去吧。” 沈云姝点头,两人跟著明心一同朝著静尘院而去。 为避嫌,他们身后远远跟著两个小沙弥。 途中,林间静謐,唯有脚步声与风吹竹叶的轻响。 明心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沈娘子,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法师请讲。”沈云姝頷首,神色平静。 “您祖籍何方?家中还有何人?” 明心的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紧紧落在她脸上。 沈云姝微微一怔,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及家事,却还是如实答道: “我祖籍金陵,四年前嫁入上京承恩侯府,家中尚有父亲健在。” “那你母亲呢?” 明心的声音又急切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藏著一丝隱秘的期盼。 沈云姝缓缓摇头,语气淡了几分:“我自小未曾见过母亲,父亲说,她生我时难產去了。” “难產……”明心低声重复,眼底的期盼瞬间褪去,只剩难以掩饰的失落。 不是他的阿姐。 他的阿姐,是当年为护他离开,中了敌人的毒箭,重伤不治离世的。 ...... 第54章 顾涵受辱 顾涵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生生疼醒的。 浑身的皮肉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钝刀反覆切割。 她眉头紧皱,缓慢睁开双眼,猛然对上了一张覆著狰狞刀疤的狠戾脸庞。 那双眼眸漆黑冰冷,满是嗜血的暴戾, 宛若地狱爬出来的罗剎,盯著她的目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啊——!” 极致的恐惧和著剧痛,让顾涵忍不住失声尖叫。 可这声悽厉的哭喊刚衝破喉咙,便戛然而止! 她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嘴巴大张著。 却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被点了哑穴。 凌迟垂眸睨著她惊魂失措的模样, 指尖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声音阴冷又戏謔: “乖,佛门净地,可不许这般喧譁,惊扰了菩萨就不好了哦!” 顾涵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 却骤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粗麻绳死死绑在床榻四角。 力道勒得她肌肤生疼,连分毫动弹都做不到。 更让她绝望的是,自己浑身一丝不掛。 原本娇嫩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浅交错的鞭痕。 皮绽肉裂,渗出的鲜血沾著床褥,触目惊心。 而眼前的凌迟,亦是赤身裸体,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中,正捏著一根沾著血渍的皮鞭。 鞭身的倒刺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那是折磨她的凶器。 顾涵的心臟疯狂狂跳,绝望像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想要逃离这个魔鬼的魔爪。 可麻绳越勒越紧,皮肉的剧痛愈发清晰。 几番挣扎下来,她浑身脱力,只能瘫软在床榻上, 唯有一双眼睛,盛满了极致的祈求,湿漉漉地望著凌迟。 求他放过她! 她才十四岁,是承恩侯府捧在手心的三小姐,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般苦楚,更从未见过这般骯脏暴戾的场面。 身体的剧痛不断刺激著她的神经,心底的恐惧快要將她逼疯。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她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浸湿了枕巾。 她下意识地想呼叫贴身丫鬟小红,想让小红救她。 可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又不堪入耳的声响—— 是小红被堵住嘴的“呜呜”呜咽,夹杂著李勇粗鄙的喘息和猥琐的狞笑。 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顾涵的心底。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凌迟借著昏暗的烛火,欣赏著顾涵的神情。 从最初的骤然惊醒,到极致的惊恐,再到如今的绝望麻木。 每一丝变化,都让他眼底的嗜血疯狂愈发浓烈。 他隨手將沾血的皮鞭丟在一旁,鞭身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嚇得顾涵又是一哆嗦。 凌迟俯身,重重地压在她身侧,粗糙的掌心猛地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的下頜骨捏碎。 他盯著她因疼痛和恐惧而冷汗涔涔、梨花带雨的脸庞。 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反倒勾起了他更深的暴戾与欲望。 凌迟邪魅一笑,声音沙哑又曖昧:“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倒真是让人慾罢不能啊。” 话音未落,他那张覆著刀疤的糙脸,便狠狠凑了上去,在顾涵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灼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顾涵胃里翻江倒海,她浑身抖得愈发厉害,眼中是极致的恐惧。 凌迟感受到她的颤抖,愈发兴奋,语气阴冷又嘲讽: “你那好婆母,倒是个狠人,竟亲手把你送给我玩弄。 不过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惊喜—— 没想到你这早为人妇的侯府少夫人,竟然还是个雏儿。” 他嗤笑一声,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那顾清宴看著人模人样,仪表堂堂,看来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顾涵的脑子嗡嗡作响,还没从这番羞辱中回过神来。 凌迟灼热腥臭的气息又再次縈绕在她耳畔: “你这模样,虽说还配不上金陵第一美的称號,倒也別有一番风味,足以让本统领尽兴了。” 金陵第一美?婆母亲手送她来? 这两句话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顾涵的脑海中! 她猛地瞪大双眼,浑浊的泪水中骤然闪过一丝清明—— 眼前这个魔鬼,原本想要的人,是她的大嫂沈云姝! 【我不是沈云姝……我是顾涵!我是侯府三小姐!】 顾涵疯狂地摇头,双眼赤红,泪水汹涌而出,眼底的祈求变成了极致的辩解与绝望。 可她被点了哑穴,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在凌迟看来,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与求饶。 “哦?看来你还有不少精力?” 凌迟见状,眼底的疯狂更甚,发出一阵阴鷙的狂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接著玩,玩到你彻底服软为止!” 说著,他那粗糙的指尖,竟缓缓抚上顾涵身上那些皮绽肉裂的伤口。 脸上透著诡异的温柔,似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下一秒,他骤然发力,指尖狠狠按在一道鞭痕上, 几乎要將整个指尖嵌入她娇嫩的皮肉之中! “——!” 极致的剧痛瞬间席捲了顾涵的全身。 她的双眼瞪得极大,瞳孔因痛苦而骤然收缩, 浑身剧烈抽搐,冷汗像流水般浸透了床褥。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疼晕了过去。 而数丈之外的静尘院主屋內,烛火依旧亮著。 顾老夫人与江氏依旧相对而坐,指尖捻著茶杯,眉眼间满是算计。 方才西厢房那声转瞬即逝的悽厉惨叫,隱约飘进屋內,却半点没引起她们的怜悯。 江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凌统领是彻底得手了。 沈云姝这贱人,已然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失贞大罪。 这下看她还怎么狡辩,怎么在侯府立足!” 顾老夫人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神色淡定,语气却很严肃: “此事终究齷齪不堪,太过不光彩。 暂且莫要惊动寺內眾人,沈云姝婚內失贞之事,我们婆媳二人知晓便可。 等清宴写好休书,將她休弃之后,再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她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是,还是母亲想得周到!”江氏连忙附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我打算等凌统领一行人离开,便亲自过去抓个现行,抓下她失贞的把柄。 有了这把柄在,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乖乖听话,净身出户!” 顾老夫人缓缓頷首,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语气冰冷: “不仅如此。沈氏失贞,按家规本该沉塘谢罪。 她若想活著离开侯府,便让她那金陵富商的父亲,带著足够的诚意来接她。” 江氏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得意愈发浓烈,忍不住拍手讚嘆: “母亲此计甚妙!沈家乃是万贯家財。 他教出的女儿品行不端,毁我侯府名声。 本就该好好补偿我们! 这样一来,我们既能光明正大休了沈云姝,夺其嫁妆。 之前为捐款损失的那些银钱,也能尽数填补回来!” “嗯,我正是此意。”顾老夫人缓缓放下茶杯,眼底深沉如墨。 这对婆媳二人,在烛火下精於谋划。 满心都是如何毁掉沈云姝。 如何榨取沈家的钱財。 如何让侯府东山再起。 却全然不知,此刻在那间西厢房里, 遭受著炼狱般折磨的,不是她们恨之入骨的沈云姝。 而是她们捧在手心、视作珍宝的亲女儿、亲孙女! 第55章 计划失败 明心法师与沈云姝刚迈入静尘院,便察觉周遭异样. 院门外本该值守的两名锦衣卫不见踪影。 小院子在夜色的笼罩下,透著几分诡异的寂静。 两人正心生疑惑,陡然间,西厢房內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著是隱约的皮肉撞击声与压抑的呜咽。 那鞭子抽打在身上的力道,隔著门窗都能清晰感知。 沈云姝与明心神色骤然变冷,眸光一沉,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无需多言,两人对视一眼,便快步朝著西厢房奔去。 沈云姝心头翻涌著寒意,一脚狠狠踹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不堪入目的景象与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凌迟仅著一条底裤,赤裸的上身布满汗珠与戾气。 手中挥舞著沾血的皮鞭,正一下下抽打在床榻之人身上。 床上的少女俯身趴著,洁白的背部早已血肉模糊,鞭痕纵横交错,甚至深可见骨。 唯有微弱的气息,昭示著她还活著。 明心见状,怒不可遏,身形如疾风般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凌迟后腰。 凌迟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 “何来贼子,竟敢在佛门净地放肆,残害妇孺!” 明心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凛然怒意。 青竹紧隨其后,在沈云姝的眼神示意下,快步取来床侧的薄被, 小心翼翼地盖在顾涵满身伤痕的身上,遮住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沈云姝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著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顾涵。 她眼中却没有半分同情,只剩如寒冰般的冷意。 她可还记得,上一世,顾涵把安儿尸体丟给她时,笑得有多张狂。 不过,顾涵此刻的下场,也让沈云姝更是见识了江氏与顾老夫人的恶毒嘴脸。 原来她们是想让她承受顾涵所受的这般屈辱与折磨。 若不是她懂药理,提前警觉,答应顾涵换房。 此刻躺在这儿的人,便是她。 凌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愣,缓过神后猛地起身。 待看清眼前之人是明心法师时,脸色猛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但他態度依旧囂张至极:“明心,此事与你无关,我劝你不要多管閒事!” 屏风后传来慌乱的响动,李勇提著裤子,衣衫不整地慌忙跑出来。 他头髮凌乱,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猥琐。 待看清屋內的明心,以及他身后闻讯赶来的两名小沙弥时, 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连忙缩到凌迟身后,声音颤抖: “凌、凌统领,现、现在怎么办?” 李勇心里清楚,明心不仅是方丈首徒,更是皇家指定的祈福法师。 他出现在这儿,就意味著此事再也瞒不住了。 一旦惊动太后,以太后的威严,他这条小命定然难保! 事实正如他所料,明心压根没理会凌迟的叫囂。 他转头对身后两名小沙弥吩咐: “空师弟,速去稟报苏太后此事,务必如实稟报,由太后定夺; 怀师弟,去请方丈前来,主持公道。” “是!”两名小沙弥齐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勇见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迟的脸色也终於变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一想到义父在朝中的地位,又强行压下不安,神色故作镇定。 “明心,你何必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 凌迟漫不经心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衫, 一件件慢条斯理地穿上,语气轻佻: “我不过是和这位小娘子玩个游戏罢了,何必小题大做。” 待穿戴好锦衣卫统领的服饰,他又摆出了往日威风凛凛的模样,试图用身份压人。 明心懒得与他废话,只冷哼一声: “今日之事,荒唐至极! 你们玷污佛门圣地,肆意残害无辜女子, 桩桩件件都触怒天威,此事必定得给太后、给佛门一个交代!” 隔壁厢房里,张氏母女正睡得沉。 西跨院骤然传来的响动,惊得二人瞬间清醒。 母女俩慌忙披了外衣,踩著散乱的步子匆匆出来查看。 一眼望见屋內狼藉的景象,还有蜷缩在床上、满身伤痕的顾涵, 张氏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天啊!涵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凑近,目光扫过顾涵满是淤青的脸、和露在被子外赤裸的手臂,还有那双红肿失神的眼。 到底是过来之人。 只这一瞬,张氏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猛地瞪大了双眼,一只手死死捂住嘴, 喉间的惊呼被硬生生憋回去,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顾欢年纪尚小,瞧著眼前的光景,只一脸茫然地望著顾涵,脆生生地关切道: “涵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话音未落,张氏便像被针扎了一般,慌忙伸手將她拽到一旁,死死捂住她的嘴。 张氏再次瞟向顾涵的眼睛里,盛满了按捺不住的八卦与探究。 完了—— 张氏心头突突直跳。 顾涵这分明是被人糟蹋了啊!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摊上这种事,往后可还怎么做人哟! 因为张氏的咋咋唬唬,让明心想起了床上的受害者。 他的视线刻意避开床榻上的伤者,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稍缓: “沈娘子,床上伤者伤势如何?” 沈云姝伸出指尖,轻轻搭在顾涵腕上,片刻后缓缓摇头,语气凝重: “不太妙。她伤势过重,伤口繁多且深,失血不少,还需儘快找来医女诊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沈娘子?” 凌迟听到这称呼,瞳孔猛然一缩,心头咯噔一下。 他霍然转头,目光落在床沿静坐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面上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遮去了大半容顏。 只余下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还有光洁如玉的额头。 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凌迟霎时僵在了原地,语气里满是错愕: “你是顾少夫人?那……那床上的是谁?” 明心眸色陡然一沉,寒芒乍现,心底已然透亮。 这畜生,果然是衝著沈娘子来的! 方才显然是认错了人。 才將无辜者当成了沈云姝肆意折磨。 这齷齪心思,何止明心瞧得通透。 连一旁的张氏,也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她攥著衣角,反覆咀嚼著凌迟方才的话,驀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难不成……难不成这凌迟的目標,本是沈云姝? 电光石火间,张氏心头咯噔一下,霎时想通了关节。 怪不得先前分房之时, 江氏那般大方,竟把最好的屋子让给了她素来瞧不顺眼的沈云姝。 原来竟是在这儿挖好了坑等著人跳! 想让人来毁云姝清白,这主意可真恶毒! 张氏自认为自己不是好人,但也做不出这样害人清白之事! 现在倒好,自食恶果了,云姝没上当,反而害了自己的女儿。 张氏咬了咬唇,连忙將身边的顾欢拉到僻静处,附在她耳边,压著嗓子低低叮嘱: “往后,离大房的人远些,越远越好!” 大房害人手段太狠毒,自家这丫头性子单纯,怕是还不够人家捏弄的。 见顾欢睁著一双懵懂的杏眼,仍是一副傻愣愣没回过神的模样。 张氏又加重了几分语气,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尤其是顾涵,往后万万不可再与她走得近了,听见没有?” 顾欢眨了眨眼睛,满心的疑惑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迎上张氏那双满是警告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得蔫蔫地应了一声:“哦……” 得到顾欢的回应,张氏当即拉著她出了西厢房。 “娘,我们去哪儿?不管涵姐了吗?” “刚刚才说了离她远点,你鱼的记忆呀!” 张氏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又道:“我们去找你三婶去,这么大的事,得跟她说道说道。” 顾欢等著疑惑的大眼:“涵姐被欺负,我们不是该去找祖母和大伯母吗?” 张氏对自己的女儿已经无语了。 她向来精明,怎么就生了个蠢笨的女儿呢。 她隨意回应:“现在你祖母和大伯母心情不好,不想挨骂就不要凑过去!” 她们的计划失败,心情当然会不好了! 说不定此事老夫人和大嫂那边已经知道消息了,只是不敢过来而已! 顾欢:“哦......” 生气的祖母是挺嚇人的! 第56章 原本要受辱的是云姝? 知晓凌迟本来的目標是沈云姝,明心不由担忧地看向她。 见沈云姝不知何时戴上面纱,遮住了绝色容顏,他心头悄悄鬆了口气。 面对凌迟的疑惑神色。 明心看向凌迟的眼神却愈发冷冽,满是鄙夷与怒意。 “此院落住的皆是承恩侯府女眷,身为锦衣卫统领,你怎会不知? 莫不是你想说,你深夜闯入侯府女眷居所,是一场意外不成?” 凌迟自然不会承认这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目光一动,指著床榻上的顾涵,顛倒黑白: “我怎知是谁家姑娘! 是她故意在我巡视之路拦下我,百般勾引, 我一时没经得住诱惑,才犯下这等小错而已!” 一旁的李勇连忙附和,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样! 是她们主动勾引我们来这儿的, 不关我们的事!” 此时,昏沉中悠悠转醒的顾涵,恰好將那番顛倒黑白的狡辩听了个正著。 她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拼命摇头否认, 滚烫的泪水却再次汹涌而出,濡湿了鬢边散乱的髮丝。 完了…… 这下,她是真的百口莫辩,彻底坠入深渊了! 青竹瞧著她眼底的著急和绝望,心知顾涵是被人点了哑穴。 她连忙上前,柔声道:“三小姐,您別急,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定会为您做主的。” 话音未落,指尖已在顾涵颈侧轻轻一点。 哑穴一解,顾涵几乎是嘶吼著冲凌迟破口大骂: “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竟敢糟蹋我清白,还敢顛倒黑白血口喷人! 我绝不放过你,我定要让大哥將你碎尸万段!” 凌迟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瞭然。 隨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轻佻至极的笑: “哦?原来还是侯府的三小姐。 你既主动勾我在前,大不了我对你负责便是。” 凌迟这副无赖至极的模样,气得顾涵浑身发抖。 身上的伤处也跟著阵阵抽痛,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勾引你!是你……是你这畜生半夜闯入我的房中!”她咬著牙,字字泣血。 凌迟却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尾音拖得极长,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讥誚与深意: “你確定……这里,真的是你的厢房吗?” 顾涵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记起凌迟方才那番话。 这厢房本就是母亲江氏,为沈云姝精心布下的恶毒陷阱! 怪不得今晚,母亲再三交代她不许离开东厢房间。 是她自己受不了东厢房的潮湿和窄小,执意要跟沈云姝换的。 原本该受辱的人是沈云姝! 顾涵那双浸满了屈辱与惊怒的眸子死死盯住沈云姝。 她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云姝,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答应与我换房间,就等著看我出丑!” 沈云姝一脸茫然地蹙起眉,言语间满是无辜,语气带著几分委屈: “我不知小妹你说什么,分明是你嫌弃东厢房阴冷潮湿,执意要与我换房的呀。” “我好心把房间让给你,反倒落得一身不是,你出事倒成了我的错了?” 沈云姝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再说,我怎么会知道今晚会有贼人这般大胆,竟敢闯入房內行凶。” 顾涵怨恨的神色微凝,心头骤然一凉! 是啊,母亲江氏的计划极为隱秘。 连她这个亲女儿都被蒙在鼓里。 沈云姝又怎会知晓呢。 此刻的她,心里不免对江氏也恨了起来。 皆是母亲的自作主张与贪心,才將她推入这万劫不復之地。 凌迟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从二人的爭执中已大概摸清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是江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想设计陷害儿媳不成。 反倒阴错阳差毁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凌迟眼底闪过几分玩味的兴味。 他陡然发现,这侯府里的人勾心斗角。 倒比朝堂上的纷爭更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明心,脸上换上一副诚恳无比的模样: “法师也看到了,这本就是一场天大的误会,並非我有意为之。” “哼,你这拙劣的诡辩,还是留到太后面前再说吧。”明心神色冷漠如冰。 凌迟却依旧气定神閒,半点不见慌乱。 凭著义父在圣上面前的地位,太后绝不会对他怎样。 他索性双手抱胸站在一旁,静待太后的召见,神色间满是篤定。 静尘院的动静闹得极大。 引得寮居其他院落的人纷纷侧目。 各府女眷都好奇不已,纷纷派身边的丫头、小廝前来打探消息。 院外渐渐聚集了不少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著,气氛愈发嘈杂。 而原本候在院外榕树下,替江氏打探消息、等候捷报的冯嬤嬤。 在看到明心法师与沈云姝一同出现,且当场撞破凌迟行凶的那一刻。 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 她连滚带爬地,不顾体面地冲向主屋,神色慌张地推门稟报前头突发事故。 “什么?!”江氏闻言,惊得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 手中捧著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地上。 茶水溅湿了裙摆也顾不上,著急问道: “你说沈云姝不仅没事,还把明心法师给引来了?!” 顾老夫人的神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冯嬤嬤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结结巴巴地將明心当场抓住凌迟行凶, 且已派人火速去通知太后与方丈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细节都不敢遗漏。 顾老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握著佛珠的手青筋暴起; 江氏更是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嘴里不停喃喃自语:“完了,这下真的完了……一切都毁了……”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惊恐地抓住冯嬤嬤的衣袖追问: “既然沈云姝不在那间房里,那方才在房內的人……” 话说到一半,她骤然停顿,脑海中猛地闪过之前顾涵非要她重新安排住房的模样。 难不成…… 涵儿是去找沈云姝换了房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觉背脊发凉。 江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血色尽失。 旋即猛地捂住胸口,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涵儿......我的涵儿呀!我的苦命女儿!是娘害了你啊!” 顾老夫人显然也猜到了什么。 她铁青著脸,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语气严厉地呵斥道: “哭什么哭!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还不隨我过去瞧瞧!” 两人在一眾嬤嬤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出了主屋,朝著外院西厢房快步走去。 二人赶到时,院子外已经围满了各府来看热闹的人。 只是他们被锦衣卫层层拦住,才不得入內。 顾老夫人阴沉著脸不发一语。 事情的走向已超出了她们的预料,朝著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 第57章 太后偏袒 江氏踩著慌乱的步伐衝进厢房,待看清床上伤痕累累、衣衫不整的女儿时。 她那颗悬著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连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 她哭著扑过去,一把推开坐在床边照料顾涵的青竹,紧紧抱住女儿颤抖的身体: “我可怜的女儿呀!你怎么会遭此横祸,受这般罪呀!” 她转过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凌迟。 可当对上他那双凌厉又带著几分深意的双眸时。 她眼神下意识地闪躲,到了嘴边的训斥与咒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一味地抱著顾涵低泣不止。 江氏与凌迟那短暂的眼神交匯,顾涵尽数看在眼中。 她一言不发,神情麻木地垂著眼,目光落在哭得伤心欲绝的母亲身上,眼底一片寒凉。 江氏察觉到女儿身体僵硬得不像话,连忙抬头,恰好看到顾涵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沉恨意。 她心头咯噔一下,试探性地轻轻呼唤:“涵儿!我的涵儿!” 顾涵麻木的眼神这才缓缓转向她,隨即眼眶迅速氤氳满泪水。 她所有的委屈与痛苦瞬间爆发,当即大哭起来:“娘!我疼!浑身都疼!” 江氏:......刚刚那一眼一定是幻觉! 她回神,这才惊觉顾涵满身的伤痕,心疼得无以復加,当即厉声吩咐冯嬤嬤: “快!快去请医女!务必请最好的医女过来!”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一群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身后跟著一位天使,神色肃穆。 天使捏著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宣侯府女眷,凌副统领,即刻隨咱家前往太和殿覲见太后!” 顾老夫人和江氏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这事果真闹到太后那儿去了。 天使扫过二人惨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催促道: “走吧,別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太后召见,你们可担待不起!” 江氏连忙拉住天使的衣袖,苦苦哀求: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大人,请……请容我给孩子换身乾净衣裳,再隨您过去,可否?” 天使不耐烦地冷哼一声:“哼,动作快点!太后可没功夫等你们!” 一行人匆匆出了房门,房內只剩下江氏留下的两个嬤嬤,陪著母女二人低泣。 顾老夫人经过凌迟身边时,后者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言语威胁,语气冰冷: “老夫人,待会在太后面前该怎么说,您心里应该清楚吧?” 顾老夫人面色僵硬了几息,权衡利弊后,终究是低下了头,声音乾涩地应道: “老妇心中有数,请凌统领放心。” 她心中清楚,凌迟是魏翔的人,註定是不能得罪的。 她眼眸飞快转动,一个想法已然在心底悄然成型。 一行人踏著沉重的步伐,很快抵达感恩寺专为皇家设下的太和殿。 此殿虽坐落於佛门之地,却无半分禪意慈悲。 里面摆设奢华,每一处都透著皇权独有的威严与强势。 殿內正中央的紫檀木主位上,端坐著两位神情肃穆的女子。 苏太后居於正中,身著一袭月白绣暗纹宫装,衣料素雅。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仍保有艷丽容色,一双凤眼微微上挑。 周身縈绕著久居上位的威严,眼神扫过下方眾人时, 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与压迫。 左侧客座上的国公老太君,依旧是那身深青素裙,银髮挽髻。 神色淡然,唯有眼底藏著几分锐利。 静静端坐其间,不发一语,却自有分量。 承恩侯府一眾女眷、凌迟等人齐齐跪伏在殿中金砖之上。 沈云姝亦隨眾人屈膝,身姿端挺,垂眸敛神。 被糟蹋的丫头小红缩在角落,衣衫不整,脸上带著清晰的伤痕与泪痕。 她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大气不敢喘,恨不得將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她不过是个卑微丫鬟,此事无人会顾及她的死活,唯有收敛存在感,才能勉强保命。 李勇跪在凌迟身后,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额头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砸在金砖上, 连呼吸都带著颤抖,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殿內唯有明心法师立於一侧,身著月白僧衣,身姿清雋, 他无需跪拜,神色平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眾人齐声高呼:“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整齐,却难掩各自的慌乱与算计。 顾涵本就伤势沉重,跪伏在地时浑身剧痛难忍。 她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支撑不住。 江氏连忙伸手搀扶,將女儿大半重量揽在自己身上,心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肆意流露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按捺不住,顾不得礼仪,抬头对著主位哀求: “太后娘娘,臣妇的女儿伤势严重,气息微弱,求太后娘娘恩准,让医女先为她疗伤!” 苏太后的目光落在顾涵身上,见她面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衣衫沾染血污,狼狈不堪。 苏太后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语气带著几分不耐,却也未曾全然不近人情:“准了。” 说罢,她朝身旁候著的医女递了个眼色。 医女会意,立刻带著两名助手快步走到顾涵身边,蹲下身仔细为她把脉诊治。 刚把完脉,顾涵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涵儿!涵儿!”江氏急得声音发颤,就要俯身去抱,却被顾老夫人厉声呵斥:“放肆!太后面前,岂容你这般喧譁!” 顾老夫人的声音冷硬,强行压下江氏的情绪。 她转头看向医女,语气带著几分恳切: “我孙女伤势危急,便有劳医女费心了。” 医女頷首,沉声道:“需即刻移至偏厅施针止血,否则恐有大碍。” 苏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医女与助手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將顾涵抬起身,快步送往殿侧偏厅。 殿內再次恢復寂静,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太后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抿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她目光落在凌迟身上,语气平淡:“静尘院的事,哀家已然知晓。凌迟,你趁夜误闯静尘院,与承恩侯府女眷发生误会,此事当真如此?” 一句“误闯”,已然偏向了凌迟。 国公老太君淡淡抬眼,扫了苏太后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隨即又垂下眼眸,依旧保持沉默。 凌迟何等精明,瞬间便听出了苏太后的弦外之音,连忙膝行几步,重重磕头: “稟太后,属下晚间確是贪杯喝了几口酒,昏聵之下走错了院落,一时糊涂犯了过错,绝非有意惊扰侯府女眷。” 顾老夫人心头咯噔一下,苏太后的偏袒之意如此明显, 她瞬间便明白了局势—— 第58章 草草了事 凌迟是魏翔义子,更是当今圣上的亲信。 苏太后绝不会为了一个侯府孙女,得罪魏翔一系。 侯府如今本就岌岌可危,绝不能再添新敌。 念及此,不等凌迟再多说,顾老夫人便主动膝行上前,开口揽责: “太后娘娘,静尘院之事惊扰了娘娘,乃是老妇之错,凌统领確实只是误闯了院子。” 苏太后脸上的淡然微微一凝,看向顾老夫人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讽,却並未点破。 她本就打算偏袒凌迟,顾老夫人主动配合,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即便顾老夫人是她的庶妹,顾涵是她的『外甥女』。 在皇权与魏翔的地位面前,也不值一提。 她故作疑惑地追问:“既然是误闯,顾涵身上的伤痕,又作何解释?” 顾老夫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咬牙硬撑著,脸上挤出羞愧的神色,再次磕头: “稟太后,老妇的孙女与凌统领早有口头婚约,只是尚未官宣。 今夜两人阴差阳错凑到一起,一时情难自禁,才闹出这般荒唐事。 那些伤痕,不过是情浓之时的无心之举,终究是老妇管教无方,未能约束好孙女!” “母亲!” 江氏闻言,陡然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顾老夫人。 母亲......她怎能如此糟践自己的涵儿! 可当对上顾老夫人那双冷冽如冰、带著警告的眼神时。 江氏到了嘴边的反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浑身一软,瘫伏在地,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力。 凌迟对顾老夫人的回答极为满意, 连忙顺势附和,再次磕头请罪: “稟太后娘娘,此事终究是臣的过错。 臣见顾家小姐娇美动人,一时把持不住,才坏了她的名节, 又因一时孟浪扰了佛门清净。 臣愿迎娶顾三小姐为妻,一生对她负责,也甘愿受罚,以儆效尤!” 苏太后见双方已然“达成共识”,便顺势拍板: “既如此,念在你二人有婚约在先,此事便不再深究。 凌迟、李勇,各杖责五十,罚去边关戍守三年,以惩戒你二人扰乱佛门净地之过。” 李勇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必死无疑,竟只是杖责五十加戍边三年?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他连忙跟著凌迟磕头,声音都带著颤抖: “谢太后恩典!谢太后恩典!” 凌迟对这样的处罚更是没有意见。 反正他也是要奉旨护送一批物资去北疆的。 这物资还是侯府慷慨解囊捐献的。 苏太后似乎也想到了这点。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低垂眼眸睨视侯府眾人,道: “念侯府捐赠银钱给北疆前卫军有功。 我便亲自给凌统领和顾涵赐婚吧。 念顾涵岁数尚小,待凌统领三年后从边关回来再完婚。” 太后话落,凌统领和侯府眾人齐齐磕头谢恩! 江氏头磕在地板的那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太后的这道赐婚,简直就是把涵儿往火坑里推。 看涵儿那一身伤痕,这凌迟简直就是个变態。 並不是个可以託付终身的人! 可她也知道已然没了办法,涵儿已经失身与凌迟。 除了嫁给他,没有其他选择! 沈云姝跪在下方,垂眸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顾涵要真嫁给凌迟,那还真是墮入了地狱。 只是....... 如让侯府真攀上锦衣卫统领这门亲。 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 好在还有三年时间缓衝。 她会想办法让这门亲事结不成! 这场荒唐的闹剧,终究是以牺牲顾涵为代价。 成全了苏太后的权谋与侯府的苟且。 太后处理事情的果断迅速,倒是出乎了一旁的老太君和方丈的意料。 特別是老太君,在听到苏太后说侯府捐款给前卫军时,低垂的眸光凝置了片刻。 但这抹神色很快隱去。 她如一个看客,看著苏太后这般雷厉风行的处置了这场闹剧。 事情尘埃落定,苏太后起身,由宫女搀扶著率先离场。 老太君紧隨其后,方丈亦躬身告退。 余下眾人也纷纷散去,在外围观的丫头小廝们纷纷回到主子院子匯报情况。 李勇虽要受罚,却因捡回性命而暗自鬆气。 侯府女眷则顶著满院目光,狼狈地赶回静尘院。 今夜静尘院的风波早已衝破院落阻隔,在各府寮居间传开。 添油加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承恩侯府无疑又成了勛贵圈层日后茶余饭后的笑柄与谈资。 偏厅內,医女足足忙活了三个时辰,施针、止血、敷药,才算將顾涵的伤势稳住。 江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底满是心疼与悔恨。 待顾涵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明。 便听到江氏红著眼眶告知她被太后赐婚给凌迟的消息。 那一瞬间,她瞳孔骤缩,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竟再次晕了过去。 江氏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呼喊医女,屋內再次陷入慌乱。 而自始至终如同透明人的小红,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衣物。 忍著浑身伤痛与屈辱,悄然回到顾涵身边伺候。 她清楚自己身份低微,那场劫难不过是主子们博弈的牺牲品。 劫后余生的李勇早已將她拋到九霄云外。 无人会为她的遭遇討说法。 唯有守在顾涵身边,才能寻得一丝安身之所。 国府老太君返回专属禪房,屏退左右,屋內瞬间只剩她一人。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眉头紧蹙,心绪难平。 静尘院的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侯府怎么会和锦衣卫的人勾搭在一起? 在大殿上,顾老夫人突兀的揽责与婚约说辞,都透著刻意为之的痕跡。 更让她不安的,是苏太后提及的侯府捐款之事。 前卫军乃是楚文釗安插在北疆、专门监视玄甲军的势力。 侯府放著衝锋陷阵、保家卫国的玄甲军不捐。 反倒平白给前卫军拨款,这其中的关节,实在耐人寻味。 最让她忧心的,是怕楚皇借著侯府捐款、运送军资的由头,暗中对擎渊施展阴谋诡计。 那个魏翔,身为楚皇亲信。 却为人奸诈阴险,满脑子都是恶毒算计。 又向来视擎渊为眼中钉。 有他在一旁攛掇,绝无好事。 老太君沉吟片刻,指尖轻叩窗沿,隨即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跃下。 他单膝跪地,身形挺拔,气息隱匿,声音低沉而恭敬: “大长公主,您有何吩咐?” 第59章 夏沐瑶算计 “影一,”老太君转过身,语气凝重, “你即刻动身,一方面查明今夜静尘院事件的全部真相。 尤其是凌迟与侯府的隱秘关联; 另一方面,彻查承恩侯府捐款给前卫军的始末,是否与魏翔有所勾结。 务必细致,切勿打草惊蛇。” “是!” 黑影沉声应下,话音未落,便再次隱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些影卫,是当年太祖皇帝赐予她的嫁妆。 歷经多年训练,个个身手不凡、忠心耿耿。 是她藏在暗处的最大底牌,知晓其存在的人寥寥无几。 当年她应允先帝,此生不主动插手朝堂纷爭, 却立下重誓要护擎渊一世安稳。 如今楚皇猜忌日深,魏翔步步紧逼。 她绝不能坐视擎渊陷入险境。 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她不得不入局。 ...... 另一边,承恩侯府女眷狼狈返回静尘院。 刚踏入院门,顾老夫人与江氏的目光便如淬了毒的刀子。 死死黏在沈云姝身上,满是怨毒与杀意。 沈云姝却恍若未觉! 她神色淡然地带著青竹,径直走向东侧那间原本被顾涵嫌弃、又潮又暗的厢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步履从容,气定神閒,全然不受周遭低气压的影响。 张氏与花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与避嫌之意。 她们瞥了眼顾老夫人铁青如铁的脸。 又瞧了瞧江氏眼底翻涌的悲怒。 不敢多言半句,连忙屈膝告退,拽著各自的女儿, 快步躲回了自己的房间,生怕被这场祸事牵连。 顾老夫人冷冷剜了江氏一眼,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地骂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怎会闹到这般地步,毁了涵儿的一生!” 话落,便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屋,留下江氏一人在院中僵立。 院落里只剩悲慟欲绝的江氏。 以及牵著年幼的顾宝儿、踟躕不前的夏沐瑶。 今日侯府闹出这等丑事,沦为各府勛贵的笑柄。 夏沐瑶也觉得顏面尽失,浑身不自在。 她能清晰感受到院墙外那些若有似无、带著试探与嘲讽的目光。 她恨不得立刻钻进房间,再也不出来。 可江氏终究是她的婆母,是顾清宴的生母。 她若是就这般撒手离去,难免落人口实,坏了自己温柔贤淑的形象。 迟疑片刻,夏沐瑶还是牵著宝儿走上前,语气温柔地劝慰: “母亲,事已至此,再悲痛也无济於事,我们还是看开些,先顾著涵儿妹妹的身子要紧。” 谁知她话音刚落,江氏猛地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著她,语气尖锐又怨毒: “这事又没落在你身上,你倒会说风凉话!那凌迟是什么货色? 心狠手辣,残暴不堪,怎会是良人! 我可怜的涵儿,这辈子都毁了啊!” 说著,便又要放声哀嚎。 无故被迁怒的夏沐瑶神色一僵,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却很快掩去。 夏沐瑶心中飞快盘算,隨即眼中闪过一道隱晦的精光。 她语气带著几分惋惜与刻意引导: “母亲说的是,涵儿妹妹这是遭了天大的罪。 说来也巧,妹妹会遇上这事,终究是因为沈姐姐跟她换了房间。” 她轻轻嘆息一声,语气愈发悲悯, “若是沈姐姐没换房,今夜受这份苦的,便不会是涵儿妹妹了。”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江氏的痛处。 她猛地怔住,隨即滔天的恨意尽数涌向沈云姝—— 没错!都是沈云姝那个贱人! 她为何不乖乖待在那间被下了药的厢房里? 为何还要引明心法师前来,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若不是她,涵儿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江氏的眼中翻涌著近乎疯狂的恶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绝不会放过沈云姝! 沈云姝想从侯府和离全身而退,没门! 只要她还活著一日,沈云姝就別想如愿和离。 她要把这女人一辈子困在侯府,让她受尽磋磨,生不如死。 等回去,她要废了沈云姝的世子夫人之位。 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只能做府中最卑微的侍妾,任人践踏。 江氏此时选择性忽略,自己才是策划这场阴谋、將亲女儿推入地狱的始作俑者。 反倒將所有的怨恨都一股脑加注在沈云姝身上。 以此麻痹自己的愧疚与恐惧。 夏沐瑶將江氏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恨意尽收眼底。 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她故作体贴地上前,扶住江氏摇摇欲坠的手臂,语气依旧温柔: “母亲,您今日受了惊嚇,身子要紧,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这次江氏没有拒绝,任由夏沐瑶搀扶著,一步步走回主屋。 行至门口,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夏沐瑶,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沐瑶,涵儿她……” “母亲放心。”夏沐瑶连忙安抚,语气篤定, “医女说涵儿妹妹伤势过重,不宜移动,此刻还在太和殿偏殿静养。 等我把您送回房安置好,便立刻过去守著妹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江氏这才放下心来,看著夏沐瑶的眼神满是感激,连连点头: “还是你心善懂事,我家清宴果然没看错人。” “母亲言重了,您和涵儿妹妹都是我的家人,照顾你们本就是我该做的。” 夏沐瑶柔声应著,扶著江氏进屋,耐心安抚了许久。 直到江氏疲惫睡去,才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她没有前往太和殿,反而径直走向顾宝儿所在的房间。 贴身丫鬟青草见她没去太和殿,满脸疑惑地问道: “夫人,您不是要去偏殿照顾三小姐吗?怎么回这儿来了?” 夏沐瑶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她如刀的目光狠狠刮过青草,语气带著不容置喙:“我要做什么,还需你来置喙?” 青草被她眼中的狠戾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在旁人面前,夏沐瑶永远是那个温柔贤淑、待人宽厚的人。 唯有从小跟著她的青草知道,自家小姐的骨子里,藏著何等自私残忍的本性。 她至今还记得,年少时曾亲眼看见小姐笑著拿起匕首,將一只野猫活剐。 被剥了皮的小猫还在痛苦挣扎,那血腥可怖的一幕,成了她毕生的阴影。 夏沐瑶想起顾涵那副残破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嫌弃。 一个被玷污的残花败柳,也配让她亲自去伺候? 她语气冰冷地吩咐:“青草,你去太和殿偏殿守著顾涵,寸步不离。” 做戏要做全套,青草去了,便等同於她去了。 明日江氏若是追问,她只需以“宝儿半夜哭闹著要娘, 实在走不开”为由搪塞,便能两全其美。 青草神色一怔,心中纵然万般不愿, 也不敢违抗,只能低声应道:“是,小姐。” 夏沐瑶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独自坐在屋內, 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著算计的暗流。 侯府越是混乱,对她便越有利,顾涵受辱,沈云姝被婆母记恨。 往后这侯府的中馈,未必不能落到她的手里。 第60章 楚擎渊出现 翌日天还未亮。 感恩寺內各寮居的官家女眷仍在熟睡。 静尘院却已陷入一阵仓促的忙碌。 顾老夫人面色凝重,语气急促地催促著府中女眷与下人收拾行装。 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连半分停留的心思都没有。 她特意吩咐两名得力嬤嬤,小心翼翼地將仍昏迷不醒的顾涵抬上马车。 全程不敢惊动寺內其他人。 就算遇到巡逻的锦衣卫,也只是视而不见! 这般灰溜溜的撤离,自然顾不得向苏太后、方丈等人辞行。 一行人趁著夜色残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出了感恩寺。 登上早已等候在山门外的马车,匆匆离去。 当然,这其中並不包括沈云姝。 此时的东厢房內,沈云姝侧躺在矮榻上。 侯府眾人收拾行装的嘈杂声早已將她唤醒。 她闭著眼假寐,听著院內的动静由喧闹渐至沉寂。 確认一行人彻底离开后,才缓缓闭上双眸,打算补个安稳觉。 “她们都走了,你还睡得著?”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沈云姝心头一凛,猛地睁开眼! 顺著声音望去,只见屋內矮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子身著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脸上覆著一张薄翼银质面具,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眸,目光如寒星,自带威慑力。 “是你!”沈云姝眼露错愕,隨即很快镇定下来。 即便隔著面具,她也一眼便认出了对方——镇北王楚擎渊! 楚擎渊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与冷意,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著探究: “你认得我?上次在密道,你似乎也知晓我的身份?” 沈云姝坐起身,指尖轻抬,指了指他腰间悬掛的墨玉牌: “王爷腰间玉牌上,清晰刻著一个『擎』字,再加之这气场与装扮,我认出你,很奇怪吗?” 楚擎渊:“......”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他本是上山秘密会见皇姑母昭德大长公主。 方才从姑母口中听闻了侯府的荒唐事。 离开时鬼使神差地转道静尘院。 恰好撞见侯府眾人偷偷摸摸撤离的狼狈模样。 待院內空无一人,他才发现东厢房仍有气息。 推门进来便见沈云姝安然躺臥。 全然没有要跟隨侯府离开的意思。 故而出声惊扰! 这女子容貌出眾,性子却不像表面的温婉。 知晓他的身份后依旧神色平淡,不见半分諂媚或畏惧。 是个不怕他的女人! 楚擎渊眸光微动,非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反而起身一步步凑近矮榻,语气带著几分玩味与篤定: “女人,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沈云姝蹙眉,语气警惕:“什么交易?” “你的事情我都查清楚了。” 楚擎渊居高临下地望著她,眼神锐利, “你想从侯府和离脱身,但以你这段时间对侯府的反击, 再加上顾三小姐此次的遭遇,江氏与顾老夫人绝不会放过你, 你想安然离开侯府,难如登天。 不过,我可以帮你。” 沈云姝瞬间察觉他话中深意。 她抬眼直视他的目光,开门见山:“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说服你父亲,为我效劳。”楚擎渊语气乾脆,眼底带著势在必得。 “想都別想!” 楚擎渊的话音刚落,沈云姝便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坚定。 她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心思,无非是看中了父亲的本事。 可一旦为楚擎渊效劳,便等同於捲入朝堂纷爭与皇权博弈。 这绝非她与父亲想要的生活。 重活一世,她所求不过是与家人安稳度日,远离这些纷爭。 楚擎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在他看来,寻常人能得皇族青睞、为他效劳,本该是受宠若惊、满心欢喜才对。 他眸光微沉,周身气压瞬间降低,声音也冷了几分: “我劝你还是多考虑考虑。 你无权无势,又彻底得罪了侯府,没有靠山,你认为能顺利和离? 即便侥倖离开,你与你家人,能躲过侯府日后的报復?” 沈云姝抬眸迎上他冷冽的目光,非但没有畏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笑,语气不卑不亢: “我此前捐给玄甲军的三百万两物资,难道还换不来镇北王的一句庇护承诺? 若是王爷这般忘恩负义,那便是我沈云姝倒霉,认栽便是。” 楚擎渊俯身凑近,盯著眼前神色坚定的小女人。 他气笑了,这女人竟敢跟他玩道德绑架。 楚擎渊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几分,多了些玩味。 他刚要开口反驳...... 一道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伴隨著青竹的声音:“小姐,您在与谁说话?” 沈云姝心头一动。 再抬眼时,屋內已没了楚擎渊的身影。 唯有敞开的窗户,还残留著一丝他身上独有的冷香,仿佛方才的会面只是一场幻觉。 她定了定神,对著门外回应:“没谁,进来吧。” 青竹推门而入,见屋內只有沈云姝一人。 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躬身稟报导: “小姐,方才有个小沙弥前来通报,说国公老太君有请。” 沈云姝微微一怔,隨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既如此,我们便过去吧。” 两人在小沙弥的引领下,穿过静謐的禪院小径,很快便抵达了国公老太君的专属禪房。 禪房內陈设雅致,檀香裊裊,一侧靠墙的梨花木榻上。 老太君身著一袭浅灰素裙,银髮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正斜倚在榻上,神色安然,周身透著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威严。 见沈云姝进来,老太君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抬手示意她入座,又吩咐身边嬤嬤上茶。 她手下的影卫早已將沈云姝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 一个曾对侯府真心付出,却被辜负、被构陷清白的女子,骨子里的坚韧与通透,格外难得。 就连昨晚静尘院的前因后果,影一也已如实稟报。 在老太君看来,顾涵的遭遇不过是江氏自食恶果。 江氏出身苏家,骨子里的狠毒,半点不输后宫掌权的苏太后。 再加上之前从楚擎渊口中得知,沈云姝竟將自己的全部嫁妆捐给了玄甲军。 老太君看向她的眼神,更是添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第61章 老太君赏赐 沈云姝跪坐在矮桌旁,见老太君只含笑盯著她, 却迟迟不说话,不禁轻声问道:“老太君唤我过来,可有要事吩咐?” 老太君笑容依旧慈爱,对著身边的嬤嬤递了个眼色。 嬤嬤会意,端著一个锦盒走上前,轻轻打开锦布—— 盒內静静躺著一块羊脂白玉牌,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 正是昭德大长公主的专属信物。 “你我有缘,这玉牌就当我赠予你的见面礼吧!”老太君笑容慈祥。 沈云姝瞳孔微缩,连忙起身推辞: “老太君,这玉牌太过贵重,云姝万万不能收!” 老太君神色瞬间严肃了几分,语气带著长者的威严: “长者赐,不敢辞。叫你收著,你收下便是。” 她深知沈云姝日后在侯府难立足,这玉牌便是她给的底气。 沈云姝心中动容,俯身重重朝老太君磕了一个头,语气虔诚: “云姝谢过老太君赏赐!” 说罢,她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將玉牌收好,妥帖地藏於衣襟內侧。 老太君见状,脸上才重新露出笑意,柔声问道: “侯府之人已然离去,你打算如何回府?” 沈云姝浅笑应答:“我早已安排了自己的马车,不劳老太君费心。” 老太君眉头微蹙,语气带著明显的维护: “那便与我一同返程。等入了城,让我府中之人送你回去。” 昨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沈云姝独自回府,难免会遭侯府之人刁难报復。 她断没有让这孩子独自涉险的道理。 沈云姝心中一暖,清晰地感受到了老太君的善意与庇护之意,当即再次俯身道谢: “多谢老太君体恤,云姝听老太君的安排。” 老太君笑著点头,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然明了。 不多时,老太君的隨行侍从便备好马车,两人一同启程下山。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载著这份难得的暖意,缓缓驶向城门。 ...... 与此同时,顾老夫人一行人乘坐的马车匆匆抵达. 刚停稳,便撞见了下早朝归来的顾怀元与顾清宴父子。 父子二人身著朝服,神色尚带著朝堂的肃穆. 见她们此刻归来,脸上皆露出诧异之色。 感恩寺距城足有数十里路程. 即便天一亮便动身,寻常也需赶到晌午才能到家. 可此刻不过辰时,日头刚过树梢,母亲一行人竟已抵达。 显然,她们定是天未亮便从寺中出发,连半分停留都无。 顾怀元心头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面色一沉,上前问道:“母亲,你们在感恩寺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仓促归来?” 顾老夫人满脸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 显然一夜未眠,又经此风波,早已没了应对的力气。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有气无力:“问你媳妇去吧!周嬤嬤,扶我回慈安堂歇息。” 说罢,便在周嬤嬤的搀扶下,径直跨进侯府大门, 头也不回地朝著慈安堂的方向走去, 全然不理会身后父子二人的疑惑。 顾怀元与顾清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二人转头朝后望去,当瞥见被两个嬤嬤小心翼翼抬著、面色惨白如纸的顾涵时, 神色骤然一变,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顾清宴快步上前,俯身看著担架上毫无生气的妹妹,语气满是惊惶: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是伤,到底发生了何事?” 顾怀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慌乱、眼神躲闪的江氏,沉声质问道: “江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涵儿为何会弄成这般模样?” 江氏正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眼角余光瞥见左右邻居家的院墙后,已有不少人影探头探脑。 显然是被侯府门口的动静吸引,在暗中窥探议论。 顾怀元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冷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回府再说!” 一行人匆匆涌入侯府。 二房、三房的人远远瞥见顾怀元神色阴沉。 都不敢凑上前,纷纷识趣地避开,她们各自缩回了自己的院落,静观其变。 江氏心头忐忑不安,亦步亦趋地跟著顾怀元往荣安堂走。 身后跟著忧心忡忡的顾清宴,以及神色温婉、眼底却藏著算计的夏沐瑶。 刚进荣安堂,江氏便连忙屏退左右,只留至亲几人在场。 她才磕磕绊绊、吞吞吐吐地將感恩寺內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谁知,下一瞬......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荣安堂。 江氏被顾怀元一记结实的耳光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她嘴角溢出一丝血痕,在这道力的衝击下,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趴在地上。 “你这个蠢妇!简直愚蠢至极!” 顾怀元气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江氏破口大骂, “你心思恶毒,算计旁人,也不看看场合! 感恩寺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家礼佛之地,也是你能胡来的? 如今闹到这般地步,真是让侯府顏面尽失!” “母亲!” 顾清宴连忙上前,想要將江氏扶起。 夏沐瑶也顺势伸手搭了一把,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一旁的顾宝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与祖父的怒吼嚇得哇哇大哭。 声音尖利,扰得人心烦。 夏沐瑶见状,连忙叫来下人,让其將顾宝儿带下去安抚。 担架上的顾涵看著被打倒在地的母亲,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心底还泛起一股诡异的快感。 她並非愚笨,感恩寺那夜所受的苦难,虽有沈云姝的“换房”因素。 但真正在房间里下药、將她推向地狱的,是她的亲生母亲江氏。 江氏,才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顾涵身体虚弱,脸色惨白如纸。 她微微侧头,一双含泪的眼眸望向顾怀元与顾清宴, 语气满是委屈,泪水汹涌而出,顺著脸颊滚落: “父亲,哥哥,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我是无辜的,是沈云姝那个贱人,还有母亲,是她们害惨了我! 太后还下了赐婚,要我嫁给凌迟那个残暴的变態!呜呜……”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妄图凭藉这份柔弱, 博取父亲与兄长的怜惜,替她討回公道,推翻这门荒唐的婚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顾怀元在听到“太后赐婚”“凌迟”这几个字时,双眼猛然一亮。 他语气竟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喜,上前一步追问: “你说什么?你被太后赐婚给了凌副统领?” 顾涵哭声一顿,整个人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怔怔地看著父亲,竟从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狂喜,而非半分心疼与愤怒。 下一刻,顾怀元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语气激动不已: “哈哈!好!这婚赐得太好了! 凌副统领乃是魏翔魏统领的义子,更是锦衣卫未来的接班人,权势滔天! 咱们侯府若能攀上这门亲事,往后还怕没有崛起的机会吗?” 第62章 顾怀元的自私 顾怀元越想越兴奋,笑得合不拢嘴。 恨不得立马把顾涵打包送去统领府。 顾清宴也隨之反应过来,脸上的担忧散去不少。 他也觉得这门亲事並无不妥—— 凌迟虽名声不佳,但背靠圣上亲信魏翔,前途无量。 妹妹嫁过去,反倒能为侯府添一份助力。 顾涵彻底呆愣住了! 她眼神空洞地看著向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看著她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仅没有半句安慰,没有想过为她討回公道。 竟然还因为这门能攀附权贵的赐婚,而欣喜若狂! 那一刻,顾涵的內心彻底陷入绝望,她算看清了父亲的真面目! 在侯府的利益面前,她这个女儿,不过是一枚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泪水还掛在脸颊,眼底却只剩一片死寂。 一旁的江氏捂著红肿刺痛的脸颊,见顾怀元这般態度,也瞬间呆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她挣扎著起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小声劝阻:“老爷,不行啊!那个凌迟心狠手辣,残暴至极,涵儿嫁过去只会受委屈,万万不能嫁啊!” 顾怀元闻言,脸色当即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盯著江氏呵斥: “如何嫁不得? 她身子都已给了凌副统领,除了嫁他,还能嫁谁? 更何况,这是太后的赐婚,难道你敢违逆太后的旨意不成?” 他顿了顿,看向江氏的眼神愈发嫌弃,语气满是鄙夷, “哼,真是妇人之见,目光短浅,上不得台面!” 江氏被训得哑口无言,不敢再做辩解。 只能悻悻地低下头,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 夏沐瑶站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始终一言不发。 她微微低垂著脑袋,掩去了眸底浓烈的讽刺与不屑。 未嫁入侯府之前,她还曾对这勛贵门第高看几分。 可真正见识过这家人的凉薄与功利后才发觉。 所谓的侯府体面,也不过是这般趋炎附势、污秽不堪模样罢了。 ...... 闹剧落幕,两名嬤嬤奉命將顾涵抬回她的居所海棠苑。 顾清宴与夏沐瑶则一同走出荣安堂,朝著海棠苑方向而去。 行至半途,顾清宴忽然脚步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沐瑶,语气带著几分疑惑: “沐瑶,沈云姝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府?” 夏沐瑶刚要开口应答—— 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江氏的呼喊:“宴儿!你等等!”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夏沐瑶顺势屈膝告退,语气温婉:“母亲,宴哥,我先回海棠苑了。” 说罢,夏沐瑶便转身沿著另一侧迴廊离去。 她脚步看似从容,却在转角处悄然停顿,侧耳倾听著身后的动静。 待夏沐瑶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江氏快步走到顾清宴面前。 她半边脸颊依旧红肿不堪,臃肿的轮廓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怨恨: “宴儿,我不许你和沈云姝那个贱人和离! 我要你立马下帖,贬她为府中最卑贱的妾室! 是她把涵儿害得这么惨,我绝不会让她好过, 我要她生生死死都困在这侯府里,受尽磋磨,不得翻身!” 顾清宴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话语中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恨意! 他心头不禁一沉。 平心而论,妹妹顾涵的遭遇虽与沈云姝换房有牵连。 可深究根源,终究是母亲算计不周导致,並非全是沈云姝的过错。 更何况,沈云姝身为正牌世子夫人,无过被贬为妾,本就於理不合。 顾清宴看著眼前近乎陷入疯魔、眼神偏执的母亲。 他轻嘆一口气,语气放缓,试图安抚: “好,母亲,我答应你,暂时不和沈云姝和离。 只是……贬她为妾之事,属实不妥,暂时不可行。” 江氏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情绪又要失控。 顾清宴见状,连忙补充解释,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理性: “母亲,我刚从江南督办要务归来不久,便即刻迎娶了沐瑶为平妻,府中本就已有流言。 若是此时再无故贬妻为妾,传扬出去被御史知晓,参我一本品行有瑕、薄情寡义。 传到圣上耳中,我今后在朝堂之上,还如何立足?” 这番话直击要害,江氏一时语塞。 她眼底的怒火稍缓,却仍有不甘縈绕。 顾清宴不愿再与她纠缠,生怕再起爭执,便顺势开口打发: “母亲,您昨夜折腾一宿,又舟车劳顿赶回府中,身子定然吃不消。 让冯嬤嬤扶您回房安歇吧,孩儿明日再去看您。” 话落,便不再看江氏的神色,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看著儿子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江氏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著顾清宴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吼: “好,好啊!顾清宴!连你现在也不听娘的话了!” 她眼中翻涌著绝望与蚀骨的恨意。 可下一秒,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江氏猛地双手抱头,悽厉地惨叫出声:“头!我的头好疼!冯嬤嬤!药!快拿药来!” 守在不远处廊下的冯嬤嬤闻声连忙奔上前来, 见江氏疼得浑身蜷缩、在地上打滚,脸色惨白如纸。 冯嬤嬤嚇得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扶住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塞进江氏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片刻后,江氏身上的痉挛渐渐缓解,头痛也舒缓了不少。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 方才的疯魔与戾气暂时被疲惫取代。 就在这时,顾怀元一脸阴沉地从荣安堂走了出来。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动静,走到江氏面前,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弃: “身体本就不適,还整日动气惹事,成何体统! 回去好生歇著,少管些閒杂事,免得再给侯府添乱!” 话落,便不再看江氏一眼,转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个绝情的背影。 冯嬤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夫人,咱们回房吧,仔细著凉。” 江氏任由她搀扶著,脚步虚浮,一言不发。 唯有眼底那抹疯狂的执念,愈发浓烈。 转角处的夏沐瑶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隨即悄然转身,朝著海棠苑走去。 第63章 奉圣夫人 转眼便到响午,侯府眾人齐聚荣安堂偏厅用午膳。 餐桌上菜餚丰盛,气氛却异常沉闷。 顾涵仍在院子静养未到。 侯府眾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偌大的餐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吃到半途,顾怀元放下手中的玉筷,目光扫过空著的位置,才陡然想起沈云姝。 他眉头微沉,转头看向江氏,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你们今早从感恩寺回来,沈氏怎么没一同跟著回府?” 江氏正憋著一肚子火气,闻言刚要开口抱怨。 顾老夫人却率先插话,语气带著几分轻慢与篤定: “今早走得仓促,满脑子都是涵儿的事,哪顾得上她。 一个妇道人家,自有分寸,到了时辰自然会自己回来。” 在她看来,沈云姝近来虽不好掌控, 但终究还是侯府世子夫人,断不敢擅自滯留在外。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李管事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老夫人,侯爷,少夫人回来了!” 顾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语气平淡:“回来便回来,不过是寻常事,你无需特意跑来稟报,下去吧。” 李管事却站在门口,神色为难,支支吾吾道: “不是……少夫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是国公老太君身边的孙嬤嬤亲自送回来的!她们此刻还在府门外等著呢。” “什么?!”顾老夫人手中的玉筷猛地一顿,险些摔落在地。 顾怀元、江氏等人也瞬间变了脸色,脸上的平静与不耐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愕。 孙嬤嬤绝非普通嬤嬤,那可是先帝的奶娘。 当年被先帝亲赐“奉圣夫人”的称號,身份尊贵,就连苏太后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先帝驾崩后,她便隨昭德大长公主一同生活。 如今这样的人竟会亲自送沈云姝回府? 顾老夫人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起身,对著眾人沉声道: “还愣著做什么?快隨我去府门口迎接奉圣夫人!” 说罢,便率先快步朝门外走去,方才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江氏跟在顾怀元与顾清宴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翻涌著滔天的嫉妒。 凭什么? 她的涵儿在感恩寺受了那般奇耻大辱。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沈云姝却能得到国公老太君的青睞,还劳烦奉圣夫人亲自相送! 这贱人何德何能,竟能得到这般优待? “还愣著?快跟上!” 顾怀元见江氏脚步迟缓,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急促地催促。 奉圣夫人亲自登门,侯府自然不敢怠慢。 江氏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怨毒与不甘,不情不愿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快步走到侯府门口,远远便见府门外站著两道身影。 左侧的老妇身著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头髮已染霜白,却身姿挺拔,举止端庄得体。 此人正是奉圣夫人,李管事口中的孙嬤嬤。 沈云姝则站在她身侧,身著月白襦裙,神色平静从容, 她与孙嬤嬤低声说著什么,周身气质愈发温婉却有风骨。 两人似是正在道別! 孙嬤嬤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眼看来,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静静落在走近的侯府眾人身上。 她的站姿依旧挺拔,不见半分諂媚与迁就。 顾老夫人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语气诚恳又带著歉意:“奉圣夫人大驾光临,老妇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海涵!” 孙嬤嬤语气淡然,微微頷首,並未过多寒暄: “顾老夫人客气了。我奉老太君之命,將贵府少夫人安然送回,如今差事已了,便不多打扰,这就告辞。”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 “顾少夫人,老妇先走了。別忘了下个月初一是老太君的大寿之日,老太君特意吩咐了,等著你过去赴宴呢。” 孙嬤嬤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抬高了些许,確保侯府眾人都能听清。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在侯府眾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眼见孙嬤嬤从怀中掏出烫金请帖放到云姝手心。 顾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 国公老太君的大寿她早有耳闻, 只是侯府至今都未曾收到过请柬。 显然並未在受邀之列。 可老太君竟单独邀请了沈云姝。 这其中的分量与態度,不言而喻。 顾老夫人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隨即换上更加亲和的神色,连忙应声: “老妇多谢奉圣夫人特意关照,您放心,老太君寿宴当日,云姝必定准时到场,绝不敢误了时辰。” 她这般表態,既是给孙嬤嬤面子,也是想借著沈云姝,攀附上端国公府这棵大树。 孙嬤嬤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著顾老夫人与顾怀元微微示意: “顾老夫人,侯爷,告辞。” 说罢,便转身登上等候在一旁的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沈云姝对著马车离去的方向屈膝行礼,恭敬道:“送孙嬤嬤。” 直起身时,眼底满是暖意与感动。 她怎会不明白孙嬤嬤的用意! 特意提及老太君的寿宴,无非是怕她回府后被侯府眾人刁难,特意给她撑场面、立底气。 一个不过萍水相逢的人,尚且能如此体恤她、维护她。 而她费心供养了数年的侯府眾人,却个个凉薄自私、趋炎附势,如同豺狼一般,稍有不慎便会反咬她一口。 这般对比,让沈云姝心中愈发清明,也愈发坚定了要儘快和离、脱离这龙潭虎穴的决心。 一旁的江氏看著沈云姝如浴春风的神情,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心中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却碍於方才孙嬤嬤的余威,不敢当场发作。 只能死死咬著牙,將所有怨毒都压在心底,等著日后再寻机会报復。 顾怀元则盯著沈云姝的背影,眼底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显然是在盘算如何借著沈云姝与端国公府的关係,为侯府谋取利益。 沈云姝没再看侯府眾人一眼,带著青竹竞爭朝自己的颐和苑而去。 “云姝!”顾清宴见状,下意识快步上前一步,出声叫住了她。 沈云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 日光下,她精致的眉眼轮廓分明,白皙的肌肤透著莹润光泽,唇瓣不染而朱,即便只是寻常站姿,也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势。 顾清宴望著这样的沈云姝,心头微动,语气愈发温柔: “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你刚回府,想必也未曾用膳,不如隨我们一同回荣安堂用膳吧。” 沈云姝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態度依旧冷淡疏离: “不必了,我在回程路上已与老太君一同用过膳,先行回院子歇息了。” 话落,她便不再理会身后眾人的神色,转头示意青竹跟上,脚步未停地朝著颐和苑的方向走去。 第64章 逢场作戏 江氏看著沈云姝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副样子!有了国公府撑腰,就愈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简直是囂张至极!” “闭嘴!”顾老夫人厉声喝止了江氏,眼神冷冽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不耐与斥责,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你以为沈云姝是个任人拿捏的傻子? 感恩寺里你那点齷齪心思,她未必不清楚! 若不是你自作主张,怎会闹到这般地步,还让沈云姝得了端国公府的青睞!” 沈云姝的態度固然让人不悦,但在顾老夫人看来,沈云姝背后的端国公府,远比一时的意气用事重要。 如今侯府正值微妙之际,能攀上端国公府这棵大树,便是天大的机缘。 绝不能因江氏的愚蠢而错失。 顾怀元显然也存著同样的心思,他冷冷地瞥了江氏一眼,语气带著警告: “往后断不能再对云姝起任何歹毒心思,更不许找她的麻烦。若是坏了侯府的大事,我饶不了你!”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顾清宴,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宴儿,你也一样。往后对云姝多些体恤与敬重,不可再像从前那般冷待於她。” “是,父亲。” 顾清宴欣然应允,心中也觉得此举妥当。 既能缓和与沈云姝的关係,又能借著她搭上国公府,对自己与侯府都百利而无一害。 他只顾著应下父亲的嘱咐。 却未曾留意到身侧夏沐瑶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指尖深深掐进了衣袖之中。 夏沐瑶垂著眉眼,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嫉妒与不甘! 她虽能容下沈云姝留在正妻之位,可绝不容忍沈云姝在侯府眾人心中的地位压过自己! 从前侯府上下皆厌弃沈云姝,原本一直如此下去,便是最好! 可如今就因为沈云姝攀上了端国公府的高枝,所有人的態度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她百般迁就。 凭什么? 不过是仗著权贵撑腰罢了! 夏沐瑶低垂著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鷙,心思飞速转动。 若是让沈云姝一直靠著国公府,往后在侯府只会愈发稳固,自己想要夺权掌家便难如登天。 那沈云姝那庞大的嫁妆,就无法捏在她手中! 看来,必须想个法子,彻底斩断沈云姝与端国公府的联繫, 让她重新变回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弃妇! 顾老夫人见眾人都各有心思,也懒得再多叮嘱,沉声道: “都散了吧。 怀元,你隨我回慈安堂,我有话对你说。 清宴,你去菊花苑看看涵儿,顺便叮嘱下人好生照料。 江氏,你也回房反省,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隨意出门惹事!” 眾人纷纷应下,各自散去。 …… 顾清宴依言前往海棠苑探望顾涵。 见妹妹仍昏昏沉沉躺著,又叮嘱下人仔细照料。 待了约莫半刻钟便转身离去。 他没注意到,他转身对那一刻, 顾涵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冷和恨。 顾清宴刚踏入海棠苑。 便见夏沐瑶正独自坐在堂中茶桌旁。 眉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手中攥著一方素帕,时不时抬手拭一下眼角。 模样楚楚可怜,满是幽怨。 顾清宴目光一凝,心头掠过一丝疼惜,快步上前,语气满是关切: “瑶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夏沐瑶闻声抬头,一双杏眼早已氤氳著水汽,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 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瞬间揪紧了顾清宴的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几分哽咽与试探: “夫君……你果真要和沈姐姐修復关係,往后与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吗?”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便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顾清宴见状,心头一紧,伸手便將她揽入怀中。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又宠溺地轻笑: “傻瑶儿,原来是在吃沈氏的醋。 你放心,我答应你,往后府中便只有你与她两位主子, 此生我绝不纳妾,我定当一视同仁,也绝不会委屈了你。” 夏沐瑶靠在他怀中,心头却猛地一沉—— 顾清宴这话,竟没有像从前那般直接排斥与沈云姝相处。 反倒默认了要维繫表面和睦,显然是对沈云姝动了几分心思。 哪怕这份心思多半掺杂著利用,也足以让她警惕。 她压下眼底的阴鷙,语气愈发委屈,声音软糯又带著一丝不安: “我知道沈姐姐容貌无双,性子也愈发沉稳通透。 夫君你对她动心本就是迟早的事,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夫君,你难道忘了四年前醉月楼的事了吗?” 这话如同一根刺,精准戳向顾清宴心中最深的芥蒂。 四年前,沈云姝便是以“不洁之身”嫁入侯府。 那是他身为侯府世子的奇耻大辱。 是横亘在他与沈云姝之间永远的刺。 而这根刺,还是他和沐瑶亲手种下的。 这是他们二人心中不能说出的秘密。 果然,下一秒顾清宴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妻子“不洁”的过往,被夏沐瑶这般一提起,那份憋屈与耻辱感便再度翻涌上来。 方才对沈云姝生出的那点微弱涟漪,也瞬间淡去了大半。 夏沐瑶將他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知道这招已然奏效,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愈发温柔繾綣。 她收紧双臂,紧紧抱住顾清宴的腰,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夫君,我知道,四年前醉月楼的事,不是沈姐姐的错。 这些年她对夫君、对侯府,也確实掏心掏肺,付出了不少。 你会对她动心,我懂,也愿意与她一同分享你。” 话音一转,愈发委屈,哽咽道: “可我的心不允许你靠近她,只要一想到你和她琴瑟和鸣的样子,我的心疼得似要碎裂。” 这番柔肠百转的深情告白,瞬间击溃了顾清宴的心理防线。 他抬手轻轻抚摸著夏沐瑶的长髮,语气郑重地保证: “瑶儿,你放心,我心中最爱的从来都是你。 我与沈氏好好相处,不过是逢场作戏,只为借著她搭上国公府的关係。 我向你起誓,永远不会碰她半分。” “当真?夫君可不许骗我!” 夏沐瑶当即眼眸一亮,猛地抬头看向他,眼角还掛著泪珠,脸颊却漾开一抹俏皮的笑意。 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更添几分娇憨动人。 顾清宴被她逗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语气满是宠溺: “自然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说罢,他的手便不安分起来,在夏沐瑶身上轻轻摩挲。 夏沐瑶脸颊一红,娇嗔著拍开他的手,声音软糯:“夫君,討厌得很!” 顾清宴低笑出声,俯身將她打横抱起,语气带著几分痞气:“瑶儿,我们如今只有宝儿和雪儿,侯府子嗣终究单薄,得再努努力才是。” “夫君!现在还是白日呢!”夏沐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滚烫。 顾清宴脚步未停,径直朝著內室走去,痞笑一声: “无妨,无人敢靠近!” 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將满室旖旎与算计,都隔绝在了廊下的日光之外。 第65章 孙铁柱和老夫人的关係 与此同时,颐和苑內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夫君~~可我的心不允许你靠近她,只要一想到你和她琴瑟和鸣的样子,我的心疼得似要碎裂~~” 小夭双手捂著胸口,掐著嗓子,模仿著夏沐瑶的语气说完这句话。 说完,他还抖了抖身体,搓了搓胳膊,一脸嫌恶地咋舌: “妈呀!这也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完了还感慨一句:“原来贵门公子哥都喜欢这种调调的女人呀!长见识了!” “噗——哈哈哈!” 青竹与一旁伺候的丫鬟们,被小夭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 沈云姝坐在窗边,也抬手用锦帕捂著唇,眼底也漾开浅淡的笑意。 这小夭年纪不大,圆圆脸,月牙眼,性子活泼,长得也討喜! 也不知护卫队是从哪儿寻来的这活宝,偏生做事还利落靠谱,半点不马虎。 如今侯府各院的动静,基本都在沈云姝安排的人监视之下, 而小夭,正是负责盯梢海棠苑的人手。 小夭接过青竹递来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嫌弃: “那对狗男女真会玩,白日宣淫,真是辣眼睛!我就先回来洗洗眼!嘿嘿!” “嗯。”沈云姝轻应一声,隨即吩咐:“紫苏,带小夭下去吃点点心。” 小夭眼睛一亮,“是紫苏姐姐亲自做的吗?” 此前他有幸尝过紫苏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那滋味至今念念不忘。 紫苏忍笑点头,柔声道:“走吧,特意给你留了些,是你爱吃的桂花馅。” “太好了!” 小夭喜不自胜,连忙对著沈云姝躬身道別。 脚步轻快地屁顛屁顛跟在紫苏身后离去。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沈云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眼底的温柔被彻骨的寒意取代,周身的气息也骤然沉了下来。 顾清宴打得一手好算盘,竟想借著她攀上端国公府这棵大树,真是好大的口气! 那也得看她沈云姝答不答应! 她微微蹙起眉头,神色晦暗不明。 前段时间,侯府因捐献事宜,损失了一大笔银钱。 按常理本该处处拮据才是,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 侯府上下的用度依旧阔绰,半点没有受影响的模样。 看来,南城街那个孙铁柱,给了顾老夫人不少贴补。 可那个孙铁柱究竟是何人? 寻常铁匠怎会有如此雄厚的財力,动輒便能填补侯府的亏空? 不知镇北王楚擎渊那边,是否已经从孙铁柱口中审出了些眉目。 沈云姝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护卫长青快步穿过月亮门,神色匆匆地朝著这边赶来。 她心头一动,沉声问道:“长青,何事如此慌张?” 长青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一把造型凌厉的玄铁匕首。 匕首尖端稳稳插著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笺,字跡透过纸张隱约可见。 他语气凝重地稟报导:“小姐,方才属下在马厩餵马时,这把匕首突然从暗处飞来,属下接住后便发现了这张纸条,料想是急事,便立刻送了过来。” 沈云姝神色一凝,伸手接过匕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张素笺,缓缓展开。 只扫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然一缩。 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震惊,握著笺纸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纸条显然是楚擎渊派人送来的,上面简明扼要地写著孙铁柱的身份,以及与侯府相关的核心供词。 经楚擎渊手下几番审讯,孙铁柱已然全盘招认。 原来,孙铁柱根本不是中原人,而是潜藏在京城的突厥细作! 他在百味巷以布庄为幌子,秘密开设了一家名为“风云居”的赌坊,暗中为突厥敛取钱財。 此前在孙铁柱家密室中截获的那些財物,正是这家赌坊一年来的全部收益。 只是还不等孙铁柱设法秘密输送出境,便被楚擎渊的人一网打尽。 沈云姝对这家“风云居”並不陌生,那正是顾涵的心上人常去的地方。 谁能想到,看似普通的布庄背后,竟藏著如此隱秘的勾当。 仅仅一家小赌坊便有这般丰厚的收益。 那些开在锦绣街、规模更大的赌坊,其利润之巨,恐怕令人不敢想像。 而最让她震惊的,是纸条末尾写明的一桩秘事—— 孙铁柱与顾老夫人的关係,竟真如她此前猜测的那般。 而顾怀玉,真是孙铁柱的亲生儿子! 也就是说老侯爷还在时,顾老夫人就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难怪孙铁柱对顾老夫人如此大方,动輒便赠以巨款,半点不手软。 原来是为了弥补对亲生儿子的亏欠。 沈云姝將纸条揉碎,扔进一旁的青铜香炉中。 看著纸灰在明火中渐渐化为飞烟,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浅笑。 突厥细作、孙铁柱,顾老夫人……这场局,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是不知顾老夫人可知孙铁柱真正的身份? 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已知晓其身份还与之苟合?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此事都干係重大,已然触碰了通敌叛国的红线。 一旦东窗事发,便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承恩侯府上下无人能倖免。 她沈云姝绝不能被这侯门捆绑。 更不能让年幼的安儿被侯府的罪孽拖累。 在事情彻底暴露之前,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將自己与安儿完完全全从侯府的泥沼中摘清。 思来想去,镇北王楚擎渊似乎成了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他手握兵权,心思縝密,且早已盯上了侯府与孙铁匠的关联。 与他合作,既能借他的势力自保,也能顺势借力,彻底摆脱侯府的掌控。 这般权衡之下,或许投靠镇北王,暂时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云姝沉吟片刻,不再迟疑,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取浓墨,快速在素笺上落笔。 写罢,她將信纸仔细摺叠,封入信封,用火漆印封缄妥当,转身递给仍立在一旁的长青: “长青,你將这封信交给秦风,务必叮嘱他亲自启程前往金陵,亲手交到我爹手中,万万不可转手他人,更不能泄露信中內容。” “是,小姐。” 长青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躬身应下,转身便要退下执行命令。 “等等!” 沈云姝忽然出声叫住他,语气沉稳地补充吩咐, “你把信交给秦风后,不必即刻回府,去百味巷的『风云居』一趟。 那里会有个叫林白的小生经常光顾,你找到他后,跟他说我有一桩交易要与他谈。 带他去城西的『悦来居』雅间等候,再使人来知会我,我会去见他。” 长青点头:“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说罢,再次躬身行礼,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颐和苑的月亮门外。 第66章 楚擎渊禁忌 沈云姝的信尚在运往金陵的途中。 楚擎渊已携幕僚陆钧、薛景云二人,快马加鞭抵达了这座江南重镇。 暮色四合时,三人身影出现在金陵最负盛名的酒楼——醉月楼前。 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没人会想到,这座喧囂繁华的酒楼,竟是镇北王暗藏的秘密据点。 为掩人耳目,三人避开大堂的热闹。 跟著引路的暗卫,从醉月楼后院的专属密道进入地下室。 通道尽头的入口处,掌柜吴庸与暗卫统领无影早已躬身等候。 见楚擎渊走近,二人齐齐跪地行礼,声音恭敬:“参见王爷!” “免礼。” 楚擎渊语气淡然,周身裹挟久居上位的威压,熟稔地大步迈入內堂。 玄色黑袍隨步履轻挥,他径直走到堂中主位坐下,姿態大刀阔斧,气场全开。 薛景云与陆钧自觉落坐於下首。 连日奔波让二人眉宇间都染著明显的疲惫,衣衫上还沾著未拂去的风尘。 楚擎渊目光扫过二人,隨即转向立在一旁的无影,开门见山问道:“沈万钧可有消息?” 无影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稟报:“回王爷,属下已查清沈万钧的居所,就在城西的青桐巷。您打算何时动身拜访?” 薛景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倦意: “明日吧。我们连续三日快马加鞭,骨头都快被顛散了,总得先洗漱休整一番。 况且天已黑透,贸然登门未免失礼,也容易引人猜忌。” 楚擎渊頷首,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也罢,先歇息一晚,明早再去青桐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音刚落,掌柜吴庸轻轻拍了拍手,一名身著小二服饰的少年便端著食盒与酒罈走了进来。 薛景云瞥见那酒罈,脸色骤然一变,语气冷厉地呵斥: “谁让你端酒上来的?你不知王爷这几年从不沾酒吗?” 说罢,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楚擎渊,果见对方眼底已覆上一层阴沉。 自四年前那场意外后,酒便成了楚擎渊的禁忌。 吴庸的神色也瞬间惨白,额头冷汗骤冒,连连摆手:“王爷恕罪!老奴绝未吩咐上酒!” 他猛地转头瞪向那小二,语气严厉:“放肆!谁让你拿酒来的?” 说著便拽著小二跪到楚擎渊脚下,苦苦求情, “王爷饶命!这是老奴的侄子狗蛋,刚到酒楼没多久,是老奴疏忽,未曾交代清楚您的禁忌,求王爷开恩!” 狗蛋被这阵仗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颤得不成调,连连磕头: “求……求王爷饶命!不是小的要拿酒,是厨房的李师傅让小的送上来的。 他说……说是侧妃娘娘从边关捎来的果酒,是娘娘亲手酿的,让给王爷尝尝。” “侧妃”二字入耳,楚擎渊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眼底翻涌著刺骨寒意,连空气都似要冻结。 薛景云的脸色也冷了几分,一个侧妃,竟敢把手伸到醉月楼来,简直是不知死活。 唯有陆钧坐在一旁,神色复杂,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似有惋惜,又有顾虑。 薛景云压著怒火,沉声追问:“这李师傅是什么人?” 吴庸连忙回话:“回薛公子,是厨房新来的大厨,据说是侧妃娘娘那边举荐来的。” 楚擎渊薄唇轻启,声音冷如冰刃,不带半分温度:“把他处理了。” “是!” 无影应声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堂中。 狗蛋听闻要处理李师傅,嚇得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浑身抖成筛子,连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只剩牙齿打颤的声响。 吴庸也嚇得冷汗浸透衣衫,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与侄子一同等候发落。 薛景云瞥了眼嚇破胆的狗蛋,语气满是嫌弃: “下去吧。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外透露,否则,你就是下一个李师傅。” 吴庸连忙按住仍在发懵的狗蛋的头,让著他磕头:“还不快谢谢王爷不杀之恩!” 狗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连磕了十几个响头,额头都渗了血, 最后瘫软著踉蹌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会堂。 薛景云看向吴庸,缓缓开口:“你这侄子心理素质太差,送去北疆玄甲军歷练一番吧。” 吴庸是跟著楚擎渊多年的老人,忠心可靠,这点情面他们自然要给。 吴庸闻言,眼眸陡然一亮,脸上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连忙跪地磕头: “老奴谢过王爷!谢过薛公子!” 能进入玄甲军,对寻常人家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不仅能建功立业,更能得王爷庇佑。 楚擎渊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下去吧,没事別来打扰。” “是!王爷与二位公子的厢房已备好,已安排伺候的人等著。” 话落,吴庸躬身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 醉月楼五楼乃是楚擎渊的专属区域,常年不对外开放,只为他与心腹预留。 吴庸离去后,会堂內陷入沉寂。 陆钧终究按捺不住,以兄弟的口吻试探著开口: “擎渊,柳侧妃……好歹是墨宝的生母,你已经冷落她三年了,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话音刚落,楚擎渊的脸色愈发阴沉,周身寒意几乎要將人吞噬。 薛景云连忙喝止陆钧:“阿钧,你越矩了!王爷的私事,岂容你隨意置喙?” 陆钧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 四年前的意外是楚擎渊心中最深的刺,碰之即怒。 他连忙起身致歉:“属下知错,王爷恕罪。” 楚擎渊眼底一片冰封,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都回去休息。景云,明日你隨我去拜访沈万钧。” 说罢,他起身拂袖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会堂深处,只留下满室未散的冷意。 陆钧望著他的背影,面露懊恼。 薛景云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的脑袋: “你呀你!哪壶不提提哪壶!四年前的事对王爷而言,是何等痛处,你还敢当面提及?” 儘管薛景云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侧妃。 但也感受得到楚擎渊並不看重那个女人。 甚至还一直心存芥蒂。 “我……我只是一时衝动。” 陆钧嘆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王爷身边空悬多年,柳侧妃温婉贤良,对王爷也是一片痴心,又为他生下墨宝,王爷怎么就不能试著接受她呢?” 薛景云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哎!跟你说不通。 四年前的事没那么简单,王爷心中的坎,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 你还是回房反省反省,少管王爷的私事。”说罢,也起身离去。 只留陆钧一人站在会堂中,神色复杂还裹挟一丝委屈。 他和王爷,陆钧虽是上下属关係,实则出自同门,自小一起长大,感情如兄弟。 他关心王爷的终身事,难道有错吗? 第67章 往事 醉月楼顶楼的专属厢房內。 后室的浴池蒸腾著裊裊水汽,温热的池水漫过青石池壁,將夜色的寒凉隔绝在外。 楚擎渊斜倚在池沿,双臂隨意搭在两侧。 硕壮的身躯大半淹没在水中,只露出线条流畅、肌理紧实的胸膛。 水珠顺著轮廓分明的下頜滑落,砸在水面激起细微涟漪。 他神情冷峻,眉眼间覆著化不开的沉鬱。 楚擎渊看著肩胛骨上那道如蜈蚣般丑陋的疤痕,一双墨眸冷冽如寒潭。 往日被刻意尘封的旧事,正顺著水汽缓缓翻涌上来。 那是四年前的深夜。 远在边疆的他突然收到密报,母妃在宫中遭人暗害,身陷险境。 他不顾军纪束缚,乔装打扮偷偷潜回京都,歷经艰险才將母妃从深宫救出。 为保万无一失,他將母妃託付给薛景云,令其带队连夜护送前往北疆避祸。 自己则只留了一名心腹侍卫在醉月楼断后。 他从未想过,背叛会来自身边信任的人。 那晚他回到醉月楼的专属房间,侍卫端来一壶温酒,说是为他压惊。 只因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私產,周遭皆是心腹。 他便未曾设防,仰头饮下了杯中酒。 可片刻后,四肢便传来一阵酸软无力。 內力如潮水般消退——酒中被掺了化功散。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侍卫便拔出腰间短刀,朝著他心口刺来。 楚擎渊凭藉多年战场淬炼的本能,险险侧身避开要害。 短刀擦著肩胛划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让他残存几分清明,他拼尽最后力气反手制住侍卫,利刃入喉,亲手了结了这个细作。 可他刚鬆了口气,一股燥热便从丹田骤然炸开,席捲全身—— 那把刀上,竟涂了药性猛烈的“迷情”。 他早有耳闻这毒药的霸道,一个时辰內若无解药,便会因內力紊乱爆体而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强撑著身躯回到內室,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任由药性疯狂侵蚀理智。 身体的灼痛与本能的渴望交织,几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意外闯入。 夜色浓稠,他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药性彻底掌控了理智,他凭著本能將人扣在怀中,一夜荒唐。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他在宿醉般的头痛中醒来,身旁的床铺早已冰凉。 那女子已然不见踪影,唯有凌乱的被褥与空气中残留的兰花香,证明那晚的一切並非春梦。 正当他心绪翻涌,想派人追查那女子下落时。 无影匆匆赶回求救—— 薛景云护送母妃的队伍在途中遭遇不明盗匪袭击,被困在城郊山谷。 不用想,那些盗匪定然是宫中那位派来的杀手,欲赶尽杀绝。 楚擎渊只得压下所有疑虑,立刻召集人手赶去救援。 隨后亲自护送母妃前往北疆王府,將追查女子的事暂时搁置。 等他安顿好母妃,再派人返回醉月楼彻查时。 却发现所有线索都已被人为抹去。 那女子仿佛从未出现过,就连当晚值守的下人,也都没见过任何陌生女子出入。 在他自己的地盘,竟能被人如此不动声色地动手脚,还能完美扫尾,这让楚擎渊怒不可遏。 他当即下令清洗醉月楼,凡是当日在岗、有嫌疑之人,尽数处置。 可即便如此,那个神秘女子依旧杳无音信。 此事成了他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直到一年后,一名女子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找到了醉月楼管事,声称孩子是他的骨肉。 管事不敢怠慢,立刻密报北疆。 楚擎渊派人將女子与孩子接来,母妃一见那婴儿,便当场认下, 说孩子眉眼间的神態,与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还以孝道施压,非要给那女子一个名分。 他拗不过母妃,只得默认了侧妃之位的安排,可心中的怀疑从未消散。 他始终觉得,那场意外绝非偶然。 那女子说不定是敌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目的便是借孩子牵制他。 他派人严查女子身世,查到的结果却是她只是鲁国公府的养女,背景乾净得无可挑剔。 可直觉告诉他,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那个女子失踪的一年多里,究竟藏在何处? 是谁帮她抹去了所有痕跡? 又是谁让她在恰当的时机,带著孩子找上门来?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却始终查不到头绪。 楚擎渊索性將她安置在王府最偏远的院落,极少过问。 就连孩子墨宝,也坚持亲自带在身边,或是交给心腹照料,绝不允许她过多接触。 在他眼中,那女子不过是个趁机爬床、心机深沉的女人,根本不配做墨宝的母亲。 更让他起疑的是,这几年那女子竟异常平静。 面对孩子被夺走的处境,没有半分哭闹与不甘。 仿佛那孩子与她毫无血缘关係。 暗卫来报,她平日里除了琢磨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討好母妃,便闭门不出。 从未主动提及要见墨宝,也从未打探过他的行踪。 这份过分的平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孩子,而是侧妃的名分,是藉助镇北王府的权势往上爬。 楚擎渊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眼底寒意更甚。 在查清四年前意外的全部真相前,想让他正眼相待,甚至接纳她? 简直是痴人说梦。 別说侧妃的尊荣,他就连见她一面,都觉得厌烦。 这也是这些年,他大多带著墨宝驻守军营,极少回王府的原因。 浴池中的水汽渐渐散去,楚擎渊缓缓起身,玄色浴袍披在肩头,腰间系带隨意一束,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深沉。 柳侧妃突然派人送酒到金陵,绝非偶然。 是谁给她的胆子? 竟敢把手伸到他的秘密据点来。 是母妃吗? 思及此处,他眉峰紧蹙,心底掠过一丝悔意。 想来是他过去太过纵容,才让母妃与那女人走得这般近。 竟默许她插手这些不该管的事。 倒也不怪母妃,他年近二十八,半生都在沙场与权谋中浮沉。 好不容易才有了墨宝这个子嗣。 母妃盼孙心切,对生下墨宝的柳侧妃过於看重,本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那女人,真的是四年前那个深夜闯入醉月楼的人吗? 每次与柳侧妃相对,他心底都平静无波,连半分涟漪都掀不起。 而最关键的是,她身上从未有过那缕縈绕不散的兰花香。 他抬手抚上肩头早已癒合的刀疤,仿佛还能忆起当年那刀上的剧毒与蚀骨燥热。 若柳月眉不是那个人,那她是谁? 第68章 楚擎渊拜访沈父遇安儿 翌日清晨。 楚擎渊与薛景云拎著一份沉甸甸的礼。 在无影的引路下,往金陵西城而去。 青铜巷这一片地界,离那车水马龙的市中心远得很。 离沈家本部更远。 沈万钧搬离沈家后,显然是刻意挑选了这个住处。 这里远离沈家的势力范围,既避开了家族的眼线,又躲过了那些不必要的纷扰。 他选的地方不算偏僻,却足够隱蔽,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能独享清净。 入目皆是低矮的青砖瓦房。 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从巷弄深处传来。 这里住的打都是平常百姓,青铜巷便隱在这片市井烟火里。 三人行至一座二进院门前。 两扇红木大门看著有些年头了,门环上带著淡淡的铜锈。 无影上前一步,抬手叩了叩门环。 “咚——咚——”的声响在清晨的静謐里盪开,却迟迟无人回应。 他眉峰微蹙,又加重力道敲了几声,这回等的时间更久,久到他们都以为屋內无人。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竟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细缝,却没瞧见人影。 无影心下纳罕,俯身凑到门缝前,正要往里细看。 “叔叔,你找谁呀?” 一道软糯清甜的奶音,忽然从他腿边冒了出来。 无影身形一僵,循声低头望去—— 只见那道门缝下,不知何时钻出了个小小的脑袋瓜。 粉雕玉琢的小圆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春水的黑葡萄, 小翘鼻下是抿得红红的樱桃小嘴,活脱脱是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 她才堪堪到无影的膝盖高,仰著小脸,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盯著眼前的陌生人。 见无影半晌没吭声,小姑娘又脆生生地问了一遍:“叔叔,你找谁呀?” 无影这才回过神,连忙蹲下身。 他素来冷硬的脸庞扯出一抹自觉和善,实则有些僵硬的笑。 放缓了语调:“小姑娘,叔叔找沈万钧,你可知他在不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知这话刚落,小姑娘脸上的好奇霎时褪去。 像是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她“砰”的一声,重重將门关上。 那力道之大,险些撞上无影的鼻尖。 紧接著,门內传来她奶声奶气,却又透著几分警惕的喊声: “这里没有沈万钧!叔叔你找错地方啦!” 无影碰了一鼻子灰,站起身,神色有些为难地转头看向楚擎渊。 “王爷,这……” 其实打从那小姑娘探出头的一瞬,楚擎渊便瞧见了。 那张沈云姝缩小版的小脸。 他一眼便篤定,这定是沈云姝的女儿。 既如此,这院里住著的,必然是沈万钧无疑。 看著小姑娘那甩脸闭门的利落性子, 楚擎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神態和性子倒真是和沈云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抬脚缓步上前,正要亲自叩门。 门內却先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带著几分无奈的嗔怪: “安儿,又偷偷给陌生人开门了?外祖父不是交代过,莫要隨意给不认识的人开门吗?” 小姑娘软糯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点撒娇的歉意: “外祖父,安儿知道错啦!” “早点都备好了,快进来用膳吧。” 听著门內的动静,楚擎渊知道沈万钧並未察觉门外有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沉柔和,透过门缝传了进去: “沈先生,在下楚擎渊,冒昧求见。” 这几个字落进院里。 不过瞬息功夫,那扇方才还紧闭的木门,“哐当”一声,竟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门后站著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身形頎长挺拔。 一袭素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儒雅,面如冠玉。 鬢角虽染了几缕薄霜,却丝毫不显老態。 眉眼间带著江南男子独有的温润。 此时正满目错愕地看著楚擎渊。 “是镇北王?” 沈万钧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连忙侧身让开门口,拱手作揖,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 沈万钧引导他在院內的石桌旁入座。 隨即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楚擎渊面前,神色恭敬肃穆: “小民沈万钧,参见镇北王!” 他面上瞧著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为何会出现在他家门口? 一旁的安儿,见外祖父跪了下去,也有样学样地撅著小屁股,笨拙地跪在外祖父身边,小奶音脆生生的:“安儿……安儿也拜见镇北王。” 楚擎渊见状,连忙俯身扶起沈万钧,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沈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说著,他又顺势伸手,將一旁还在费力起身的小姑娘轻轻搀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薛景云忽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讶异: “哎呀,王爷!您瞧这小姑娘,左眼角竟也长了一颗红痣, 和您的那一颗,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可真是缘分吶!” 楚擎渊闻言,目光倏地落在安儿的左眼尾—— 那里果然缀著一颗小巧玲瓏的红痣,殷红如血,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格外醒目。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驀然一动。 望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股莫名的亲切感,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嗯,確实是难得的缘分。” 一旁的沈万钧,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染上了几分忐忑与惶恐。 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王爷今日驾临寒舍,不知……是有何要事?” 他早年走南闯北做过些生意,曾在北疆远远见过镇北王一面。 深知这位王爷身份尊贵,日理万机。 他与这位王爷素无交集,今日这般阵仗,实在让他心头不安。 楚擎渊收回手,笑意温和依旧,缓缓解释道: “沈先生不必紧张,本王今日前来,並非有什么要事,只是寻常问候罢了。” “寻常问候?”沈万钧听得一头雾水,眉头微微蹙起,满脸的不解。 楚擎渊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诚恳: “先生或许有所不知,令千金沈云姝,日前將自己的嫁妆悉数捐给了我玄甲军,解了我军的燃眉之急。 本王今日恰巧路过金陵,念及这份情谊,特来向她的亲属,向先生,表达一份谢意。” 说罢,他从身后薛景云的手中接过那只精致的锦盒,递到沈万钧面前。 沈万钧听到“嫁妆尽数捐出”这几个字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 姝儿竟到了要捐嫁妆的地步…… 看来她在侯府的日子,远比他想像的还要艰难。 可她寄来的家书里,却从未提过只言片语。 他望著楚擎渊递来的锦盒,神色愈发犹豫,连连摆手: “王爷,万万使不得! 姝儿捐嫁妆,不过是她的一片义举,是身为大靖子民该做的事,您何须专程前来答谢? 这份心意小民领了,礼物还请王爷收回吧。” 楚擎渊却没有收回手,反而將锦盒又往前递了几分,唇边笑意不变: “沈先生,何不打开看看,再做决定?” 第69章 沈万钧的选择 沈万钧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过锦盒,轻轻掀开盒盖。 盒中並无金银珠宝,只静静躺著一张摺叠整齐的地契。 他抬手取出展开,目光扫过其上的字跡,瞳孔猛然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这竟是金陵最大酒楼“醉月楼”的地契! 醉月楼日进斗金,背后东家向来神秘莫测。 他竟从未想过,主人会是镇北王楚擎渊。 沈万钧何等通透,瞬间便懂了这地契背后的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將地契放回锦盒推辞。 楚擎渊却先一步开口,语气乾脆,开门见山: “不瞒先生,本王今日登门,除了致谢,还有一事相求。” 沈万钧脸上掠过一丝为难,语气却异常坚定: “王爷,恕小民不能答应您。” 他將锦盒推回楚擎渊面前,目光澄澈而决绝, “我已为沈家操劳半生,耗尽心力,后半生只想守著女儿与安儿,过几日安稳日子,恕我不能应下您的要求。” 自他决意退出沈家、归隱市井以来。 前来登门拜访、欲攀附合作之人络绎不绝。 皆想借他的商业天赋与旧有人脉谋利。 无论对方身份高低,他都一一拒绝。 即便眼前之人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 他也不愿妥协,更不愿再捲入权势纷爭。 楚擎渊闻言,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缓缓开口: “沈先生想要过安稳日子,本王理解,但现实恐怕未必允许。” 沈万钧眉头紧蹙,沉声道:“不知王爷这话是何意?” “沈先生或许还不知,这段时日令千金在侯府遭遇了什么。” 楚擎渊顿了顿,原本想將感恩寺的阴谋、侯府对沈云姝的算计和盘托出。 可转念一想,恐惹得沈万钧衝动行事,反倒坏了沈云姝的计划,便改口道: “沈小姐一心想与顾清宴和离,可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 沈万钧的心猛地一紧,攥著锦盒的手指骤然用力,语气急切地追问: “我家姝儿怎么了?侯府之人欺负她了?” 楚擎渊看著他脸上难掩的担忧与焦急,缓缓道: “沈先生无需过度担忧,沈小姐对玄甲军有恩,本王绝不会让她出事。 只是想要从侯府顺利脱身,確实棘手! 那侯府覬覦她的嫁妆,不肯轻易放她离开。 甚至暗中设下圈套,妄图將她净身赶出侯府。” “顾清宴这个畜牲!” 沈万钧怒从心来,拳头紧握,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戾气。 “辜负姝儿的一片真心也罢,竟敢这般算计她、我饶不了他!” 见沈万钧动了怒,薛景云適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劝道: “沈老爷息怒。 我家王爷有心帮令千金顺利和离,脱离侯府的掌控。 只是此事需仰仗先生之力。 我们只求先生为王爷效劳三年。 三年期满,王爷必还先生自由,绝不纠缠。” 薛景云与楚擎渊早已暗中盘算过,醉月楼虽日进斗金,却远不足以支撑玄甲军的开销。 军粮需自足,武器军械的打造更是耗资巨大,仅靠一家醉月楼杯水车薪。 且他们身为皇室宗亲与手握兵权的王爷,不便明目张胆扩张產业,恐引朝中势力猜忌。 楚擎渊拿出醉月楼的地契,便是看中了沈万钧的商业天赋与旧有人脉。 想让他牵头,打造出更多如醉月楼般隱秘且盈利丰厚的產业,为玄甲军筹措粮餉。 凭沈万钧的能力,当年能在五年內缔造出富可敌国的沈家。 三年时间,足以达成目標。 听到“只需效力三年”,沈万钧愣住了。 他原以为楚擎渊登门,是要强逼他签下终生依附的契约,却没想到只是三年之约。 他神色犹豫,语气迟疑:“愿王爷给我一天时间考虑。” 他深知,一旦应允皇室王爷,便是捲入了朝堂权势之爭。 三年后未必能真正全身而退。 可一想到女儿深陷侯府泥沼、吉凶未卜,他的心早已偏向了妥协。 这一天时间,不过是他给自己缓衝、接受现实的准备罢了。 楚擎渊何等通透,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頷首应允: “好,本王给先生一天时间考虑。 我近日便要回北疆,希望明日能听到先生的好消息。” 说罢,他起身告辞,“本王今日来此目的已达,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 就在这时,安儿拽了拽楚擎渊的衣摆,奶声奶气地问道: “叔叔,你认识我娘亲吗?她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和外祖吗?” 楚擎渊俯身与她平视,眼底漾著浅淡的温柔笑意: “不著急,你娘亲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兔佩,递到安儿面前,“来,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哇!好可爱!”安儿眼睛一亮。 她先抬头看了眼沈万钧,见外祖父点头应允, 才欢喜地接过玉兔佩,小心翼翼攥在手里,脆声道, “谢谢叔叔!” 一旁的薛景云嘴角微微抽搐,暗自腹誹: 若没记错,这白玉兔佩是王爷特意给自家小世子墨宝买的生辰礼,这会儿竟转手送给了安儿。 若是小墨宝知道自己的礼物被换了人,少不了要耍性子哭闹一番。 楚擎渊与薛景云、无影起身告辞,沈万钧牵著安儿一路送到院门口,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待走远后,楚擎渊转头对薛景云吩咐道:“再去给墨宝买一块玉兔佩,和之前那个差不多便可。” 薛景云无奈应下:“是,王爷。” 心中却暗自好笑,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王爷,竟也有这般妥帖温柔的一面。 楚擎渊几人前脚刚踏出巷口。 后脚便有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快步奔来。 此人正是秦风。 沈万钧正牵著安儿的手,转身要合上院木门。 手腕刚触到冰凉的门环,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开。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抬眼看清来人,不由得低呼出声:“秦风!” 眼前的秦风满身尘土,衣摆沾著泥点,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连气息都尚未平復。 他顾不得擦拭汗水,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件,双手递向沈万。 声音带著几分气喘吁吁的急切:“老爷,信……这是小姐让属下亲手交给您的!” 第70章 神秘锦盒 沈万钧见状,心头一紧。 方才因楚擎渊登门而起的波澜尚未平息。 又被秦风这副急切模样勾起不安。 他连忙接过信件,指尖触到信封上微凉的火漆印,目光沉沉地看向秦风: “姝儿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这般匆忙赶来。” 安儿也仰著小脸,拽了拽沈万钧的衣角,小奶音里带著担忧: “外祖,是娘亲的信吗?娘亲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秦风微微躬身,压下喘息,沉声道: “小姐一切安好,只是嘱咐属下务必儘快將信送到您手中,还说此事关乎重大,让您务必亲启细看,切勿泄露给旁人。” 他不敢多言沈云姝的谋划,只遵医嘱传达核心叮嘱,隨后便垂手立在一旁,静待沈万钧指示。 沈万钧点点头,牵著安儿转身进院,將木门轻轻合上。 他打发安儿先去一旁玩耍,自己则拿著信件快步走到正堂。 小心翼翼拆开火漆印,展开信纸细看。 越往下读,他的神色越沉。 待看到信中让他暂时答应镇北王楚擎渊的要求时,不由得瞳孔微缩—— 竟有这般巧合! 姝儿特意命秦风星夜兼程送信,显然此事迫在眉睫。 她在侯府的处境,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沈万钧將信纸揉紧攥在手中,看向立在一旁的秦风,沉声问: “姝儿在侯府是不是被欺负了?还是那顾家不肯放她离开?” 秦风神色犹豫了片刻,知晓此事瞒不住。 他便將这段时日的变故一五一十道来: 从顾清宴携夏沐瑶及私生子女登堂入室、冷待沈云姝, 到沈云姝设局让侯府损失巨额银钱。 再到感恩寺中江氏恶意设计,妄图將沈云姝送上凌迟的床。 桩桩件件,毫无隱瞒。 “好一个承恩侯府!好一个顾清宴!” 沈万钧听完,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 手中的信纸被捏得变了形,语气里淬著刺骨的寒意。 他此刻才算明白,姝儿为何主动提议让他答应楚擎渊—— 她是怕彻底得罪侯府,日后遭其疯狂报復,才不得不借镇北王的势力自保。 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秦风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劝慰: “老爷您放心,小姐如今已然掌控了侯府全局。 我们护卫队的人时刻隱秘关注著侯府各院的情况。 侯府那群白眼狼,往后绝伤不了小姐一根毫毛。” 沈万钧缓缓压下怒火,神色凝重地叮嘱: “姝儿那边,就麻烦你们多上点心,务必护她周全。” 秦风低头拱手,语气坚定:“这是我们分內之事,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沈万钧眉头紧蹙,心头对女儿再如何牵掛,也只是鞭长莫及。 但转念一想,在姝儿和离之事上。 或许他还能凭藉旧日人脉,暗中助一把力,未必非要全靠楚擎渊。 “外祖,安儿饿了……” 就在这时,安儿拽了拽他的衣摆,软糯的奶音带著几分娇嗔,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万钧这才回过神,想起方才本是要陪安儿用早膳。 被楚擎渊登门一事打断,竟全然忘了。 他俯身揉了揉安儿的头顶,语气满是歉意: “是外祖不对,安儿乖,我们这就去用膳,这会儿热粥也该凉了。” 他牵著安儿的小手走向膳房,又转头对秦风道: “你一路风尘僕僕,定然也饿了,一起过来用点吧。” “是,谢老爷赏赐!”秦风躬身应下,神色恭敬。 沈万钧淡笑一声,摆了摆手: “我早已不是从前的金陵首富,如今只是个归隱市井的寻常百姓。 不必这般多礼,往后叫我沈伯便好。 对了,护卫队眾人的卖身契,我早已让人烧了。 你们现在都是自由身,来去皆可自行决定。” 秦风猛地一愣,脸上满是惊愕,下意识开口:“老爷!” “莫要再叫老爷了。”沈万钧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之间,早已不是主僕关係。” 秦风迟疑了片刻,终究是依言改了口,轻声唤道:“沈伯。” “嗯。”沈万钧頷首应下,隨即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虽说我给了你们自由,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护著姝儿顺利离开侯府,待她得偿所愿后,再做打算。” 秦风当即单膝跪地,语气鏗鏘有力:“属下代表护卫队起誓,必定拼尽全力,护沈小姐安然脱离侯府,绝无半分差池!” “好,如此便好。”沈万钧满意地点点头,笑著引著二人进了膳房。 片刻后,他端著一双碗筷和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出来,先给秦风盛了一碗热粥:“快吃吧,垫垫肚子。” 说著,他又给安儿和自己各盛了一小碗粥,桌上摆著三碟清爽的小咸菜,虽简单却透著暖意。 秦风饿极了,两三口便喝完了一碗粥,放下碗筷,语气急切地说: “沈伯,属下不能久留,小姐还交代了其他要事,耽误不得。” 沈万钧闻言,也不勉强,点头道:“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 他將手中的锦盒递到秦风面前,“这个你带给姝儿,或许能帮她顺利离开侯府。” 他心底仍有考量,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轻易借楚擎渊的势力为姝儿谋和离。 毕竟,人情最是难还,更何况还是皇室宗亲的人情。 一旦沾染,便再难脱身。 这锦盒中的物件,是他留的后手,能让姝儿多一分底气。 秦风小心翼翼地將锦盒贴身藏好,起身对沈万钧拱手行礼: “那沈伯,秦风就此告辞。” 说著,他又转向安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小小姐,属下告辞了。” 安儿抬著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著几分认真。 神色竟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轻声问道:“娘亲……能在我生辰那日回来吗?” 秦风微微一怔,隨即眼神坚定地应道:“小小姐放心,沈小姐必定会准时回来,陪你过生辰。” 听到这话,安儿脸上才漾开灿烂的笑容,软糯地唤了声:“秦风叔叔,再见!” 秦风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沈万钧牵著安儿的小手,望著门外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与凝重。 第71章 意外撞见 夜色如墨。 晕染了上京城的万家灯火。 承恩侯府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掠过偏院的围墙。 沈云姝一身玄色夜行衣,勾勒出窈窕却挺拔的身姿,足尖在围墙墙头轻轻一点。 从丈米高的墙上轻飘飘落下,稳稳坐在墙外接应的黑马背上。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只是温顺地打了个响鼻,並未受半分惊扰。 长青牵著另一匹棕马立在一旁,见此情景,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羡慕。 小姐的轻功,怕是快要赶上秦风队长了。 他连忙翻身上马,脚轻轻一踢马肚,策马来到沈云姝身侧,恭敬稟道: “小姐,林白已经安置在悦来居的雅间,就等您过去了。” “嗯。走吧!” 沈云姝淡淡应了一声,手腕抖一下韁绳, 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朝著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驾!”长青夹紧马肚,飞鞭追赶。 悦来居是家声名在外的客栈,坐落在上京东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 与皇家朱雀街仅一街之隔,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谁也不会想到,这家寸土寸金的客栈,竟是沈云姝的嫁妆私產。 毕竟在侯府眾人乃至整个上京的认知里, 长安街与朱雀街的门面,皆属皇家宗亲与顶级权贵所有。 一个商户出身的侯府少夫人,纵使有几分嫁妆,也绝无资格在此置產。 便是承恩侯府,也只能在二线街道置办產业。 侯府位於城北,与长安街隔著三条大街, 沈云姝纵马疾驰,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抵达。 她翻身下马,早有眼尖的店小二快步上前, 恭敬地牵过马韁,安置到后院马厩。 客栈掌柜吴叔早已候在后院门口, 见沈云姝走来,连忙拱手躬身:“东家!” 沈云姝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声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吴叔,你去忙你的吧,今日无需你伺候。” “是。”吴掌柜应声,又补充道,“那小的就先退下了,东家若是有任何吩咐,让长青来知会一声便是。” 说罢,他便躬身退了下去,脚步轻缓,半点不敢打扰。 长青上前一步,侧身引路:“小姐,林白就在您平日用茶的雅间,您请隨我来。” 沈云姝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踏上楼梯,朝著三楼而去。 她的脚步轻盈,无声无息,並未惊扰其余客人。 与此同时,斜对面的酒楼二楼雅间,却是一片喧囂。 一个满身酒气的紈絝子弟勾住身旁男子的肩膀,嘿嘿笑道: “霍小世子,你咋还不走呢?发什么呆呢! 走,咱们去綺梦阁,听说今儿个新来了个唱曲的小娘子,嗓子甜得能掐出水来,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霍承川微微醺然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他抬手拍掉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眉峰蹙起:“別闹,我好像看见个熟人了。” 说著,他的目光越过街道,精准地落在了对面悦来居的门口,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熟人?什么熟人能比得上綺梦阁的小娘子?” 那紈絝打了个酒嗝,嬉皮笑脸道,“咱们多去几次,那些小娘子不就成熟人了?走走走!” 霍承川看著眼前醉得东倒西歪的同伴,嫌弃地皱紧了眉:“要去你去,我没空。”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石头,我们走!” 小廝石头愣了一下,满脸错愕。 自家小世子今日真稀奇,竟然拒绝去风月场所了? 他连忙快步跟上,嘴里连声喊道:“小世子,您慢点,等等奴才!” 霍承川脚步不停,熏红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明。 方才那道身影,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承恩侯府的少夫人沈云姝。 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侯府女眷,不在府中安歇,竟跑到长安街的悦来居来做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里难免起好奇之心,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去什么綺梦阁,哪里有探究沈云姝的来意来得有趣? 毕竟,这位侯府少夫人,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分。 石头见自家小世子竟直奔悦来居而去。 他连忙小跑著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劝道: “小世子,您来这客栈做什么呀? 您要是醉了想歇著,小的这就背您回府! 咱们国公府就在下一个街口,几步路的事儿,犯不著来悦来居开房歇息的。” 霍承川本就满心都在琢磨沈云姝的来意。 被石头这喋喋不休的念叨搅得心烦。 当即皱紧眉头,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向他,语气冷硬如冰: “石头,你要是还想跟著我,就把嘴给我闭上!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自己滚回府去!” 石头被他这凶狠的眼神一瞪,顿时缩了缩脖子。 嚇得噤若寒蝉,连忙耷拉著脑袋应了声: “哦……” 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只敢亦步亦趋地跟在霍承川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一前一后跨入悦来居的大门。 大堂里零星坐著几桌客人,皆是低声交谈,氛围安静。 跑堂的伙计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霍承川,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哟!是霍小世子大驾光临!您这是要打尖,还是上楼饮茶呀?” 悦来居本就是食宿一体的客栈。 一楼大堂供人歇脚饮茶。 二楼三楼皆是雅间客房。 往来客商行旅、权贵子弟都爱来这儿落脚。 霍承川懒得与伙计客套,大手一挥, 语气带著几分紈絝子弟的豪气,隨手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啪”地一声丟到伙计手中:“给爷上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双井茶!” 伙计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分量十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諂媚,连忙侧身弓腰让路: “好嘞!小世子您稍等,茶水马上就来!您楼上雅间请?” “不必了。”霍承川摆了摆手。 他目光扫过大堂,径直朝著角落里那张最僻静的桌子走去,“今日爷就坐下面。” “好嘞!您请便!茶水马上就给您送过来!”伙计捧著银子,喜滋滋地应下,转身就往后厨跑。 霍承川大马金刀地坐下,眼角的余光却在大堂里飞快地扫了一圈,连沈云姝的身影都没瞧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沈云姝方才明明进了这悦来居,楼下却不见她的人影。 难不成,她是去了楼上的雅间? 一旁的石头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纳闷得紧。 却又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眼珠子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生怕自家小世子又闹出什么么蛾子。 不多时,伙计便端著一壶热气腾腾的双井茶过来。 他麻利地为霍承川斟了一杯,又殷勤地说了几句好话,这才识趣地退开。 霍承川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目光却死死盯著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眼底满是探究的兴味。 他倒要看看,沈云姝这般深夜造访,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第72章 交易 三楼雅间內。 沈云姝掀帘而入时,林白早已端坐在桌旁。 他个子不算高,身形瘦长。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眉眼倒是生得俊秀,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鬱。 活脱脱一副怀才不遇的落魄书生模样。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皮囊,竟能將侯府三小姐顾涵迷得神魂顛倒。 沈云姝早已查清他的底细——前朝罪臣何家之子,却无人知晓。 只因他母亲怀著他时就已被卖到青楼。 所以在何府被抄家时才侥倖逃得一命。 林母在他年幼时病亡,他也被赶出青楼。 从此便在市井间游荡。 凭著几分小聪明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专挑那些深闺寂寞的寡妇、小姐下手。 靠著她们的接济过活,久而久之,竟养出一身不劳而获的惫懒性子。 见沈云姝进来,林白连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帷帽上,眼底满是疑惑,试探著开口: “是……是姑娘让人捎信,说要与我做笔交易?” 沈云姝缓步走到主位坐下,身姿挺拔,周身气度沉静如潭,隔著一层薄纱,也让人不敢小覷。 她懒得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听说不久前,侯府三小姐顾涵,送了你一对暖玉手鐲?” 林白脸色微变,眼中霎时掠过一丝警惕,身子下意识地绷紧了: “你……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坐下,不必紧张。” 沈云姝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我们慢慢谈。” 林白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訕訕地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眼前的女子,心里七上八下。 对方连顾涵送他手鐲的事都知道,来头定然不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乾笑两声: “姑娘若是为那对手鐲而来,怕是要失望了。 实不相瞒,那对手鐲我早已当掉了,换来的银子……也花光了。” “花光了?” 沈云姝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冷冽。 “那你可知,那对暖玉手鐲,是顾涵从她大嫂房中偷来的? 你可知,那对手鐲价值连城,按大周律例,偷盗此等贵重之物,主犯当判两年徒刑,流放千里?”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白头顶。 他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往日里的伶牙俐齿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是我偷的!是顾涵主动送给我的!姑娘,你可千万不能报官啊!” 沈云姝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口:“不让我报官,也不是不行。” 林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什……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照办!” “你想办法,诱得顾涵与你成亲。” 沈云姝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句话。 林白猛地一愣,眼睛瞪得溜圆,有这好事?! 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下意识地摇头:“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顾涵是什么人?侯府千金!我呢?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她怎么可能嫁给我?” 他过去在顾涵面前装忧鬱、扮深情,不过是为了哄她开心,从她手里骗些银钱和物件罢了。 娶侯府千金? 他连想都不敢想。 “过去或许难,但现在,並不难。”沈云姝语气云淡风轻。 她太清楚顾涵的处境了。 太后属意將顾涵指给锦衣卫副统领凌迟。 那凌迟折磨人的手段,顾涵是亲歷过了。 两相比较,顾涵只会选择看似温和的林白。 更何况,顾涵对他,本就存了几分真心。 林白的心跳骤然加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 娶侯府千金!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再也不用顛沛流离,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意味著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就在他心头狂喜,几乎要脱口答应时。 沈云姝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將他浇了个透心凉。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云姝抬眸,目光透过薄纱,落在他脸上。 “顾涵已非清白之躯,这样的她,你还想娶吗?” 林白的眸子微微一凝,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 但转念一想,顾涵就算失了贞洁,那也是侯府千金! 只要娶了她,他就能一步登天! 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便再无可能。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娶!我娶!” 话音落下,他又急切地追问:“你说,我该怎么做?还有……你到底是谁?我娶顾涵,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云姝心里冷笑。 好处? 自然是大大的好处。 顾涵嫁给林白,不仅能彻底搅黄她与凌迟的联姻,让侯府没机会再高攀。 还能使侯府得罪凌迟和太后,让顾老夫人精心筹谋的一切,都化为泡影。 最主要的是,顾涵一直嫌她商户出身。 那就让她下半辈子过得比商户还低贱! 至於林白会不会被凌迟报復,会不会落得悽惨下场,与她何干? 此人本就品行不端,坑他一次,她半点不心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语气淡漠: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道,你的人生豪赌,仅此一次。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林白浑身一震,看著眼前女子高深莫测的模样, 心头的那点疑虑,瞬间被对富贵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重重頷首:“好!我赌!反正我这条命,也不过如此,赌贏了,便是一世荣华!” 沈云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该怎么做,我会让手下人与你联繫。 你平日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切勿露出半点马脚。” 她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带著刺骨的寒意: “还有,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有半分泄露,”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小心你的狗命!” 林白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 “是是是!姑娘放心!今日我根本就没见过姑娘!什么都没听见!” 他心里暗自腹誹:遮得这么严实,就算再大街上遇到,也认不出来啊。 沈云姝懒得再与他废话,朝长青使了个眼色。 长青会意,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长青声音冷硬,“这里没你的事了,滚吧。” 林白看著桌上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连忙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愈发諂媚: “好嘞好嘞!我这就走!姑娘,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脚步都带著几分雀跃。 待林白走后,沈云姝也起身,淡淡道:“走,从后门走。” 她行事素来谨慎,自然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而此刻,悦来居前厅的角落里,霍承川已经等得昏昏欲睡。 他带著石头守在这儿,从入夜等到三更。 眼看客栈都要打烊了,愣是没瞧见沈云姝的身影。 “小世子,都这么晚了,那位少夫人怕是早就走了吧?”石头揉著发酸的腿,小声嘀咕。 霍承川猛地回过神,看著空荡荡的前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走!回家!” 霍承川愤愤地站起身,带著石头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悦来居。 第73章 诱导赴约 沈云姝策马返回侯府时,亥时已至,夜色愈发浓重。 颐和园內只点著几盏廊灯。 微弱的烛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衬得庭院格外静謐。 她刚踏入院门,守在门口的青竹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稟报导: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一刻钟前顾世子来过,我怕露了破绽,便以您已然安歇为由,把他打发走了。” 沈云姝眉峰微蹙,语气带著几分疑惑:“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青竹摇了摇头,隨即又道:“世子没说具体事,只留了话,说明日他休沐,想邀您同去青山湖踏青。瞧那模样,倒像是特意来討好您的。” 说著,她便引著沈云姝进了內室。 熟练地为她褪去夜行衣,换上一身素雅柔软的居家锦袍。 “踏青?” 沈云姝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明日正是青山湖一年一度的赏花节,连带花诗会一併开场。 恰逢休沐,上京的青年才俊们定要结伴前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届时的青山湖,定然是十里笙歌、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往年这个时候,顾清宴从来都是陪著夏沐瑶同去。 她嫁入侯府这些年,顾清宴从未肯带她在公眾场合露过面,更別说一同赴宴踏青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 “倒是稀奇。他往日里嫌我商户出身丟他顏面,如今倒肯主动带我出去了?” 话音落时,沈云姝漆黑的眼眸忽然一动,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青山湖倒是个绝佳的地方。” 青竹愣了一下,试探著问道:“小姐,您是打算答应世子的邀约了?” “自然要去,只是不能只有我们二人。”沈云姝抬眼吩咐道,“青竹,你去找长青,让他给林白带句话,就说『明日青山湖』。” 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语气带著几分倦意,“时辰不早了,我要歇下了。你传完话便自行去休息吧,其余事明日再议。” “是,小姐。”青竹恭敬应下,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主房。 屋內只剩沈云姝一人,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茶水入喉,驱散了几分倦意。 既然林白明日会去青山湖,那顾涵自然也得在场,这场戏才能唱得起来。 她放下茶杯,起身对门外唤了一声:“绿萼。” “奴婢在。”绿萼应声而入,垂手立在一旁。 “隨我去趟菊苔院。” 沈云姝抬步往外走,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场,“去看看我们这位小姑子。” “是。” 绿萼连忙跟上,二人踏著夜色,朝著顾涵居住的菊苔院走去。 尚未跨进院门,便听得院內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著便是顾涵尖锐刁蛮的咒骂:“你这小贱人!眼瞎了不成?想烫死我吗!” 隨后便是丫头小红怯弱的低泣与求饶声:“小姐,奴婢错了……奴婢这就去给您重新换一盆温水,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 沈云姝眼底寒光一闪,脚步未停,径直推门而入,穿过庭院走进了顾涵的厢房。 她倚在门框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讽刺: “哟,这菊苔院倒是热闹,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顾涵正坐在榻上,脸上的淤青虽淡去不少,却仍隱约可见。 眼底还残留著几分未散的疯狂与扭曲。 丫头小红跪在她脚边,浑身湿透,髮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缩著肩膀瑟瑟发抖,模样楚楚可怜。 听到沈云姝的声音,顾涵猛地抬眼看来,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恨意,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这贱人!还敢跑到我这儿来耀武扬威!” 沈云姝仿佛没瞧见她眼底的怒火,神色淡然地走到顾涵对面的桌边坐下。 “我作为侯府少夫人,来看望受伤的小姑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怎么,小姑子不欢迎?” 她绝美的笑顏落在顾涵眼中,却比针还要刺眼。 顾涵眼神愈发凶恶,啐了一口:“呸!你一个商户女,也配当我的嫂子?我从来没认过你这个嫂子!你给我滚出去!” 沈云姝挑眉,故作无所谓地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既然小姑子不待见我,那我便走。只是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別后悔。” 起身的瞬间,她手腕微斜,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纸从袖兜中滑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位置恰好落在顾涵视线可及之处。 顾涵目光一凝,死死盯著地上的信封—— 那上面的字跡清秀雋逸,正是她日夜惦念的林白所写! “慢著!” 她猛地叫住沈云姝,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身上的伤还未痊癒,行动不便,便厉声对跪在地上的小红吩咐:“快!把地上的信捡起来给我!” 小红连忙爬过去,捡起信双手奉上。 顾涵一把夺过,指尖抚过信封上的字跡,眼底瞬间被欣喜取代。 隨即又抬眼看向沈云姝,语气带著质问:“这封信是哪儿来的?” 沈云姝神色淡然,语气从容不迫:“今日绿萼出去採买,在侯府门口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生,说是要给你送信,便顺手带了回来。我今夜过来,本就是为了给你送这封信。” 实则这封信是沈云姝让林白提前写好的一封情书,就是用来钓顾涵的诱饵。 顾涵拆开信封,快速扫过信上的內容,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颊泛起红晕,又急切地看向绿萼,语气带著几分羞涩与焦灼:“那个小生……可有说什么別的话?” 绿萼依著沈云姝事先交代的话,点头应道:“那小生说,明日在青山湖等您见面。” 顾涵脸上一阵欣喜,隨即又垮了下来,眼底满是惆悵,低声呢喃:“可我这一身伤,连动都不便,怎么去见他……怕是要失约了。” 她好不容易等来林白的主动邀约,却偏偏被伤病困住,心中又急又恼。 “你若真想去,我有办法带你一同前往。” 沈云姝適时开口,重新坐回原位。 语气云淡风轻,却像给顾涵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你真有办法?” 顾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里带著急切的期盼—— 她太想见林白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沈云姝微微頷首,隨即看向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红,吩咐: “夜间寒凉,你先下去换身乾净衣服,再到院门口守著。我与你家小姐有几句私话要说,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红见小姐没意见,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起身快步往外走。 第74章 诱顾涵赴约 沈云姝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桌上轻轻一推。 “明日我会与你兄长一同去青山湖,你便以『伤后散心』为由跟著我们,旁人挑不出错处。 这是遮痕膏,既能掩盖你脸上、身上的伤痕,也能减轻伤处的痛楚,足够支撑你应付一日。” 顾涵皱紧眉头,伸手將瓷瓶拉到面前。 她眼神里满是半信半疑。 “你为何要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涵不信,以她之前对沈云姝的嫌隙和敌意。 沈云姝会平白无故帮她。 沈云姝眼眸幽暗深沉,语气却柔和了几分: “就当我可怜你吧。同为女子,又都经歷过些身不由己的磨难,爱而不得的滋味,我感同身受。” 顾涵心中冷笑,瞬间便曲解了她的意思。 想来沈云姝还深爱著兄长呢,这是想借著討好自己,挽回大哥的心?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语气刻薄: “別白费心思了,就算你討好我,我哥也不会爱你。 他心里从来只有夏沐瑶,你不过是个占著少夫人位置的摆设。” “我並非刻意討好。”沈云姝缓缓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被寒透心的决绝, “过去几年,我是真心把你当妹妹疼,若不是被你哥一次次伤透心,我做事也不会变得如今这般决绝。 哪怕我对侯府眾人已然寒心,也做不到为了攀高枝,牺牲自己的女儿,或是牺牲你这个妹妹。” 顾涵神色骤冷,眼底瞬间翻涌著阴鷙,还有一丝对侯府的恨意。 沈云姝见状,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何况,锦衣卫副统领凌迟的残暴,整个上京鲜少人知道? 他虽至今未娶正妻,可我听说,每月从他府中抬出来的丫头就有好几个。 全被悄无声息埋在了他后院的桃树下,连块墓碑都没有。”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破了顾涵强装的镇定。 她猛地想起被凌迟折磨时的场景, 火鞭子抽在身上的灼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 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將她淹没。 顾涵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哭腔与乞求: “沈,不……嫂子,我不要嫁给凌迟! 我要是嫁给他,迟早也会死的! 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 此刻的她,早已忘了方才对沈云姝的辱骂与厌恶。 求生的本能让她放下了所有骄傲,將沈云姝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与凌迟的婚事是太后钦赐,圣旨已下,早已是板上钉钉。” 沈云姝停顿片刻,而后缓缓补充道, “好在凌统领不久后便要驻留北疆三年,这三年里,你还有机会扭转结局。” 话音落时,她的目光落在顾涵手中被捏得发皱的信纸上。 顾涵顺著她的目光看向手中的信,表情微凝,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犹豫和挣扎。 沈云姝的意思她懂,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不为了家族去联姻,落到凌迟手上,往后的生活將处在地狱之中。 要不跟著本心,抓住林白这根救命稻草! 后果可能是违逆太后口御,侯府或將遭到凌迟的报復! 两条路在她心中交织缠绕,让她一时难以抉择。 沈云姝见状,也不打扰她思考,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便不扰你休息。 你好好想想,明日清晨我让人来叫你。”说罢,她带著绿萼转身离去。 二人刚踏出厢房,便见小红守在院门口。 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眼底亦是一片死寂。 沈云姝脚步停在她面前,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前几日听闻,户部侍郎家的嫡子李勇,是家中独子,却天生体虚,子嗣艰难,李家上下为了子嗣之事愁得不行。 若是有人能不小心怀上他的孩子,那便是李家的大功臣,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丟下这句话,她便带著绿萼大步离去,没再看小红一眼。 李勇身体的秘密也是前世知晓的。 只因李勇妻子后来生的孩子不是他的。 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就连窝在深闺的她都有耳闻。 小红僵在原地,死灰的眼眸猛然亮起,仿佛被注入了新生的光芒。 李勇子嗣难得?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日被李勇欺辱后,她一直惶恐不安,不知自己是否已然怀上。 不管有没有……都必须有! 她在心中咬牙暗下决心。 只有怀上李勇的孩子,她才能彻底摆脱顾涵的魔爪,逃离这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早已打听清楚,李勇是户部侍郎的嫡子。 哪怕只是给他做个小妾,也比在顾涵身边当出气筒、任人打骂要强上百倍千倍。 小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希冀,望著沈云姝离去的背影,心底悄悄泛起一丝感激。 沈云姝回到颐和苑后。 小夭早已等候在院內,见她回来便上前稟报导: “小姐,方才夏沐瑶得知世子明日要带您去青山湖,和顾世子闹脾气呢。 她还让人备了明日的衣物,看样子也打算一同前往。” 沈云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来得正好。人越多,这场戏才越好看。” 明日的青山湖,註定不会平静。 另一边。 沈云姝刚走没多久,江氏便一脸愁苦地踏入菊苔院,眉宇间满是难色。 她快步走进厢房,见顾涵端坐榻上,连忙低声道:“涵儿,出大事了。” 顾涵心头一紧,强压不安问道:“何事?” 江氏嘆了口气,语气沉重:“后日凌副统领要出发去北疆运送物资,方才派人来传话,说要带你一同前往,就当提前履行婚约。” 顾涵只觉浑身血液冻结,心底彻底慌了神! 她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强装平淡,垂眸道: “知道了。明日青山湖赏花节,我想去散散心,就当是临別前最后一次看花海了。” 江氏本就心疼女儿,见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又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顾涵紧绷的情绪彻底崩溃,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压抑的低泣声在屋內响起。 恐惧过后,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恨意。 侯府既然只把她当討好权贵的牺牲品,她又何必顾及亲情体面。 她绝不会认命,明日青山湖,便是她逆转命运的唯一机会。 第75章 出发 翌日清晨。 顾清宴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院门口。 他神色带著几分不耐,径直朝著沈云姝的闺房方向走去。 刚迈过月洞门,便被守在廊下的汀兰伸手拦下。 汀兰身姿笔挺,神色平淡无波,语气却冷硬如铁: “顾世子,请留步,小姐还在用早膳。” 被一个丫鬟当眾阻拦,顾清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眉峰紧蹙,声音冷冽如冰:“放肆!本世子进自己妻子的房中,还需你一个贱婢允许?” 说罢,他手臂一扬便要拨开汀兰,强行闯入。 汀兰早有防备,脚步纹丝不动地再次拦在他身前,语气愈发坚决: “顾世子,我家小姐素有规矩,用膳时不喜任何人打扰。您若是执意要强闯,便是为难奴婢,也违了小姐的心意。” 她抬眸迎上顾清宴的目光,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寸步不让。 顾清宴被她堵得语塞,一张俊脸铁青如墨,胸中怒火翻涌却又发作不得。 如今沈云姝与侯府离心,若是真闹僵了,反倒坏了父亲交代的事。 他狠狠瞪了汀兰一眼,转身拂袖走向偏厅,掀袍落座时力道极重。 他咬牙切齿道:“好,我就在这儿等著!看她能磨蹭到什么时候!” ...... 自从与侯府彻底闹僵,沈云姝便再也没与顾家眾人同桌用过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特意让人在颐和苑设了间小厨房。 掌厨的紫苏曾跟金陵名厨学过,一手金陵菜做得精妙绝伦。 如今无需迁就旁人口味,沈云姝每日的膳食皆是按著自己的喜好来。 內室飘出水晶饺子和牛肉云吞的阵阵香气,顺著风縈绕在顾清宴的鼻尖。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与不甘。 自从沈云姝不动声色坑走两笔巨款,侯府的家底早已大不如前。 虽表面上依旧维持著世家体面,內里的吃食却早已降了好几个等次。 往昔沈云姝管家时,府中每餐皆是山珍海味、风味各异。 可如今,侯府主位的早膳不过是白粥配咸菜,偶尔添上几个鸡蛋便算丰盛。 沈云姝倒好,自己把侯府坑得捉襟见肘。 自己却过得这般奢侈愜意,山珍海味从未间断。 这般强烈的反差让顾清宴心中愈发不平衡,语气便添了几分不耐: “你去叫你家小姐快点!再磨蹭下去,青山湖的赏景台怕是早就没多余的位置了!” 汀兰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漠,既不应声也不辩解, 转身便静静走入內室,全然没將他的催促放在心上。 顾清宴看著她的背影,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连沈云姝身边一个丫鬟都敢这般轻视他,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窝囊。 他数次想起身拂袖而去。 可父亲那句“务必藉机缓和与沈云姝的关係,为侯府攀附国公府铺路”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 顾清宴终究是硬生生压下了怒火,憋屈地坐在原地等候。 又过了半个时辰。 沈云姝才慢悠悠地从內室走了出来。 她身著一袭烟青色罗裙,裙摆绣著细碎的银线缠枝莲, 走动时如云雾流动,身姿曼妙窈窕,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 最惹眼的是她头上戴著的月白色帷帽,帽檐垂落的轻纱如薄雾般朦朧, 將她的容貌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只余下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頜, 肌肤莹白如玉,透著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顾清宴望著她的身影,神色下意识一怔。 往昔沈云姝在他面前,总是穿著温婉的色调,言行举止无不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可如今这般模样,清冷又矜贵,反倒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看著被轻纱遮掩的容貌,他又生出几分失望。 如今,倒真是把他这个丈夫当成外人了。 等顾清宴缓过神来,沈云姝已然迈著轻盈的步伐从他身边走过。 她步履从容,眼神淡漠得仿佛他只是空气,別说搭话,就连一个眼神都吝嗇给予。 这种彻底的忽视,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顾清宴心上。 他猛然想起从前,沈云姝总是轻言细语地跟在他身后。 会亲手为他煲制安神汤送去书房。 连他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件陈设,都是她按著他的喜好一一打理妥当。 那些细致入微的好,他从前只当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厌烦。 可如今尽数失去,这般强烈的反差竟让他心口一阵闷疼。 转瞬,那点异样便被怒火与阴鷙取代。 他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著戾气! 不过是个失贞后嫁给他的破鞋,如今竟敢这般摆架子无视他!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追上沈云姝,质问她凭什么如此放肆。 可脚步刚动,又猛然顿住—— 沈云姝至今不知当年之事的真相,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快步跟上了沈云姝的脚步。 二人走到侯府门口,顾涵与夏沐瑶早已等候在那里。 顾涵今日像是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件桃粉色襦裙,头上插著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 一旁的夏沐瑶则身著一袭素白长衫,长发简单挽起,插著一支白玉簪,气质清纯温柔。 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副柔弱惹人怜的姿態。 见沈云姝走来,顾涵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却没了往日的尖刻: “嫂子可真让人好等,再不来,我们怕是要错过最盛的花海了。” 夏沐瑶则快步走上前,微微屈膝,姿態温婉地向沈云姝问礼,声音轻柔: “沈姐姐,今日听闻晏哥要带您去青山湖赏花,我便也想著一同前往,沾沾热闹,您不会介意吧?” 沈云姝的声音从轻纱后传来,声音冷淡:“我又没绑著你,你想去哪儿是你的自由,无需特意来问我。” 说罢,便径直转身,朝著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长青连忙上前为她掀开轿帘。 顾清宴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几步,对著她的背影问道:“你不和我们同乘一辆马车?” 在他看来,夫妻同行共乘一车乃是常理。 沈云姝这般举动,无疑是在刻意与他划清界限。 沈云姝的脚步未停,只淡淡丟下一句:“我喜静,勿扰!”话音落时,人已弯腰踏入马车。 长青稳稳放下轿帘,將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顾清宴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夏沐瑶连忙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安慰: “晏哥,沈姐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她的语气温柔又体贴,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沈云姝越是疏离顾清宴,那么她在宴哥心里的地位就不能越过她去!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看了眼身旁的夏沐瑶,又瞥了眼另一辆已经启动的马车。 “上车吧!” 他声音无奈,率先扶著夏沐瑶上车! 顾涵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 第76章 青山湖赏景 马车行至青山湖畔。 刚掀开车帘,漫山遍野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青山湖赏花节引得四方游人齐聚。 正值赏秋盛季,湖畔山麓被各色秋花缀满: 金菊吐蕊,黄白紫橙各展风姿; 桂树缀满碎金,浓香沁脾; 木槿映霞,月季留芳。 更有彼岸花、一串红次第绽放,深浅浓淡交织, 铺就一幅绚烂的秋日花卷,引得游人爭相驻足。 往来者多是豆蔻年华的女子与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驻足赏花,或低语谈笑,眉眼鲜活。 青山湖的观景台依山而建,矗立在青山最高点。 五层阁楼飞檐翘角,覆著青瓦,雕樑画栋间透著雅致大气。 只是这阁楼並非人人可进,按著身份尊卑划分了层级, 最顶层仅供皇室宗亲与一品大员出入,往下逐层对应品级。 寻常百姓只能在山脚湖畔观赏,连阁楼的石阶都不得靠近。 承恩侯府虽属世家,却也只够得著一二两层的资格,再往上便是僭越。 沈云姝几人循著石阶上行,汀兰与长青紧隨其后,为她拨开拥挤的人群。 顾清宴走在前方开路,眉宇间带著世家子弟的矜贵,却也难掩对周遭喧闹的不耐。 夏沐瑶依偎在他身侧,一手轻扶著他的衣袖, 她不时抬眸望向花海,眼底满是欣喜,一副娇柔模样。 顾涵则刻意放缓脚步,与沈云姝並肩而行。 两人眼神交匯,云姝淡淡点头,一切皆在不言中。 顾涵眼眸流露喜色,眼神在人群中流转,直到对上某人深情的双目。 她立马低下头,面露羞涩,红了耳尖! 心里即忐忑又激动!裹挟著一丝甜蜜的期待! 穿过熙攘的人群,几人终於抵达观景台第二层。 此处视野开阔,凭栏远眺,青山湖的碧波与漫山花海尽收眼底。 二层已有不少世家子弟与家眷在此落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谈。 目光不时在彼此的衣著配饰上流连,暗自攀比。 正驻足间,便见三层楼梯口守著两名身著劲装的侍卫, 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对往来之人逐一核查。 每年赏花节,第三层都会举办一场诗会。 由当今首辅裴敬之的首席弟子姜文主持,规格极高。 並非寻常人可参与,唯有持有邀请函者,方能登楼赴会。 这邀请函极为难得,既是身份的象徵,也是文人墨客崭露头角的绝佳机会。 顾清宴身为工部侍郎,凭藉官职与往日在文坛的些许名气, 每年都能收到一张邀请函,且可携一人同往。 往年这般场合,他无一例外都带著夏沐瑶,既显二人情谊,也能让夏沐瑶在名流面前露脸,博个温婉有才的名声。 此刻他手中正捏著那张烫金邀请函,指尖微微用力,神色却有些犹豫。 目光不自觉飘向沈云姝,又飞快落回夏沐瑶身上,眼底满是权衡。 夏沐瑶將他的为难尽收眼底,连忙上前一步。 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温柔又体贴,带著几分善解人意: “宴哥,你带沈姐姐去吧。我留在二楼等你们就好。” 顾清宴闻言,正欲开口看向沈云姝,却见她先一步抬手,语气冷淡地拒绝: “不必了。我本就是商户女出身,对这些诗词歌赋一窍不通,上去了也是格格不入。你们上去吧,我和涵儿在这附近逛逛。”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喙的疏离,全然没有半分想要登楼赴会的意愿。 一旁的顾涵连忙附和: “是啊大哥,你和夏……嫂子上去吧。我和云嫂子四处走走,难得来一趟青山湖,这满山花海我们可不能错过。” 她说著,还悄悄推了推顾清宴的胳膊,催促他快些上楼。 顾清宴见二人都这般说,便也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叮嘱道: “那你们二人小心些,这人群拥挤,莫要走散了。” “知道了大哥,你就放心吧,我定会照顾好嫂子的。”顾涵连忙应下,语气有些急切。 顾清宴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疑惑,眉头微蹙。 他这妹妹向来对沈云姝厌恶至极,平日里连话都不愿与她说一句, 今日却这般主动要陪著沈云姝,態度反常得很。 “宴哥,诗会快开始了,再晚就赶不上开场了。” 夏沐瑶適时提醒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催促。 顾清宴压下心头的疑惑,也顾不得多想。 去年的诗会,他一举摘得第三名,凭一首佳作声名鹊起。 那也是他后来得以升任工部侍郎的重要筹码之一。 如今侯府因沈云姝之事名声受损,家底也日渐空虚。 他迫切需要在这场诗会上再创佳绩,挽回侯府顏面,也为自己的仕途再添助力。 这般想著,他便不再耽搁,带著夏沐瑶走到三楼楼梯口,向侍卫出示了邀请函。 侍卫仔细核查后,恭敬地侧身让行。 顾清宴回头看了一眼沈云姝的方向, 见她正凭栏望著花海,身姿清冷,连一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 他心头莫名一堵,却也只能压下情绪,带著夏沐瑶快步登楼而去。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顾涵脸上的乖巧温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急切: “嫂子,我刚刚看见林白了,我们快过去!” 沈云姝缓缓转过身,神色复杂难辨,確认问道: “你真的想好了?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 顾涵闻言微愣,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隨即被决绝取代。 “我没得选。今日若不能跟著林白走,明日我便要被迫跟著凌统领远赴北疆,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沈云姝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语气凝重: “既如此,便按我们先前商议的计划行事。只是此举风险不小,事后……恐怕会对你的名声有所损伤。” 顾涵嗤笑一声,语气自嘲道: “名声?那天在感恩寺发生的事,嫂子觉得我还剩什么名声可言?” 沈云姝平静地提醒: “你不必如此悲观,那日苏太后早已下了封口令,除了侯府自家人,其余女眷並未知晓真相。在外人眼中,你不过是运气极佳,得太后赐婚,许给了圣上近臣凌统领。” “运气好?”顾涵再次气笑,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怨懟。 “这所谓的『好运气』,倒是不妨给那些趋炎附势的闺阁女子,看她们要不要!与其嫁去北疆生不如死,我倒不如赌上一把,搏一个生机!” 沈云姝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淡淡吩咐:“既然你主意已定,那便动身吧。” 话音落,长青与汀兰立刻上前开路,一手拨开周遭围观的人群,一手护在二人身侧。 沈云姝与顾涵紧隨其后,借著花海与人群的掩护,快步朝著林白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77章 出事! 几人借著花海树枝的遮掩,绕开熙攘的主路。 快步行至青山湖西侧的柳荫滩。 这里临著湖水,只几株老柳树垂著枝条。 滩边铺著青石板,因离观景台远,往来游人寥寥。 正是顾涵与林白先前约好相会的地方。 林白一道青衫身影立在柳下,背对著来路,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身。 他甫一抬眼,目光便直直锁在顾涵身上。 先前的散漫全然褪去,眼底漾著化不开的温柔和繾綣。 这般模样,別说顾涵,连沈云姝都微微一愣—— 这演技竟逼真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年少流落街头时。 能哄得深闺女子与寡居妇人甘心投餵。 林白那日日游手好閒的日子,倒真是凭真本事挣来的。 顾涵本就心向他,此刻见他这般含情脉脉,哪里还把持得住。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珠滚在睫羽上,声音哽咽著唤了一声:“白郎!” 话落,便要扑上前去。 “慢著。” 沈云姝眉头轻蹙,冷声开口打断,“现在不是说私密话的时候,我先前与你们说的提议,你们可都记牢了?” 那点儿女情长的旖旎瞬间被打断,顾涵忙拭了拭泪,重重点头: “嫂子,我记著的,全听你的。” 林白也敛了眼底的柔意,神色郑重起来,躬身道: “少夫人放心,小生一切都明白,唯你马首是瞻。” “既如此,便动身吧。”沈云姝言简意賅,朝汀兰递了个眼色。 汀兰立刻会意,上前半步走在顾涵身侧。 长青则守在沈云姝身旁,几人借著湖边的人流,慢慢往湖心那座石拱桥走去。 那桥是青石砌的,雕著简单的莲纹,桥面不宽,往来行人本就多,正是最好的动手之地。 行至桥中央,湖面风大,吹得顾涵的裙摆猎猎作响。 趁眾人目光都被桥下碧波与岸边花海吸引的瞬间。 汀兰猛地侧身,看似被身后行人推搡,实则借著巧劲朝顾涵撞去。 顾涵早有准备,顺势踉蹌几步,伴著一声轻呼,身体便朝桥外倒去。 “扑通”一声落入了微凉的湖水中。 “不好了!有人掉水里了!快来救人啊!” 汀兰立刻拔高声音呼喊,语气里的惊慌真切无比,瞬间引来了桥上桥下所有人的目光。 湖水不算浅,顾涵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扑腾,溅起大片水花,眼看便要往下沉。 可周遭的人却只围在桥边惊呼,竟无一人敢下水。 女子落水,闺誉要紧。 世家女眷们不会水,不敢贸然下水。 年轻男子们则碍於礼教,怕贸然施救坏了姑娘名声,惹来麻烦。 就在顾涵的脑袋快要没入水中,气息渐弱时。 一道清瘦的青衫身影猛地从人群中衝出。 二话不说翻过桥栏,纵身跳入湖中。 他游得极快,几下便到了顾涵身边,揽住她的腰肢,奋力將人往岸边拖。 待把奄奄一息的顾涵捞上岸时。 她早已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好似没了气息。 林白半跪在地,將顾涵放平,立刻按上她的胸口用力挤压,一下又一下。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 过了好一会儿,顾涵猛地咳嗽几声,吐出一大口湖水,胸口才微微起伏起来。 林白连忙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急切:“姑娘!姑娘醒醒!” 他这一声唤,人群中突然有个穿著锦裙的官家夫人认出了顾涵的模样,当即惊呼出声: “这不是承恩侯府的三小姐顾涵吗?!”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承恩侯府的顾三小姐?就是那个被苏太后赐婚,许给凌统领凌迟的顾涵?” “可不是嘛!听说那凌统领是魏老统领的义子,圣上跟前的红人,將来可是要接掌锦衣卫的,前途无量啊! 可她这……被一个陌生男人抱过、还按了胸口,这名声算是毁了,凌统领还能要她吗?” “依我看悬咯!世家男子最看重女子贞洁,更何况是凌统领那样的人物,別说正妻,怕是连妾都未必肯要!”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带著几分酸意: “说到底还是顾三小姐没福气,好好的一门好亲事,就这么毁了。凌统领那样的人物,多少名门闺秀盯著呢!” 这话落,周遭几个世家小姐的眼眸瞬间亮了, 她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藏著难以掩饰的欣喜—— 顾涵这门婚事黄了,那她们岂不是就有机会了? 凌迟年少有为,手握重权,又是太后钦点的近臣,若是能嫁给他,便是一步登天。 眾人心思各异,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盘。 而此时的顾涵,却是真真切切的体弱气虚。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林白特意等她快溺毙时才下水营救。 湖水冰冷刺骨,她本就因感恩寺一事身上带伤,尚未痊癒,此刻被冷水浸泡,伤口处火辣辣地疼。 连沈云姝先前给她服下的凝神补气的药丸,也被湖水冲得没了药效。 吐出湖水后,她勉强掀开眼睫,视线模糊,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曲线。 她白皙的肌肤若隱若现,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 让她羞窘又难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林白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顾涵身上。 他自己的衣服也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可那眉眼俊秀,声音温柔,倒衬得几分狼狈都成了温润。 “姑娘莫怕,有我在。”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的议论声更甚了。 “这男子是谁啊?看著面生,倒生得一副好模样。” “模样再好有什么用?他这救了顾三小姐,可也坏了她的名声,如今这情形,他便是想不负责任,怕是也不行了!” “可不是嘛!孤男寡女,肌肤相亲,还这般亲密接触,要么娶了,要么顾三小姐这辈子就別想抬头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林白耳中,他心里暗自泛起喜色——正合他意! 这般英雄救美的戏码,救了侯府三小姐,之后不得不对她负责娶她,於他而言百益而无一害。 既得了美娇娘,又能借著承恩侯府的名头抬高自己的身份。 往后谁还敢说他是流落街头的穷小子? 他心中盘算著,便弯下腰,准备將顾涵打横抱起,动作分外轻柔。 可指尖刚触到顾涵的胳膊,一道强劲的力道突然从侧面袭来,狠狠將他推开。 林白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在地,后背撞在青石栏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抬头愣愣地看向眼前的人。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盛怒与冷冽,正是顾清宴。 林白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脸上堆著谦和的笑,语气却带著几分慌乱: “这位公子,小生见顾小姐落水,情急之下才出手相助,绝无半分別的意图,还望公子明察!” 顾清宴却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顾涵身上,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紧张,更多的却是恼怒与焦虑。 他淡淡瞥了林白几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了。” 说著,他伸手將披在顾涵身上的林白的外衫扯下,隨手丟还给他。 又解下自己身上的锦袍外褂,小心翼翼地裹在顾涵身上。 第78章 郡主有请 方才诗会正开到高潮,姜文正点评著眾人的诗作。 突然听到楼下一阵惊呼尖叫,乱作一团,诗会只能被迫暂停。 顾清宴在阁楼阳台远远望见桥边围了大批人。 隱约看到熟悉的身影落水,又被一男子救下。 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妹妹顾涵,当即心头一紧, 哪里还顾得上诗会,推开眾人便往楼下跑。 他紧张顾涵的安危,可更紧张的是她的名声。 她是太后钦点的凌迟未婚妻,若是名声受损,这门婚事黄了。 侯府可就彻底失去了凌迟这棵大树。 这些日子侯府因沈云姝的商户女身份受尽非议,家底日渐空虚。 全指著这门婚事攀附凌迟,挽回顏面,谋求后路。 可他还是来迟了一步,顾涵与这陌生男子肌肤相亲。 此事定传得沸沸扬扬,不消半日便会传到凌迟耳中。 这婚事,怕是彻底黄了。 就算凌迟念及太后旨意不退婚。 顾涵往后也只能去凌府做个妾。 可一个妾,於侯府而言,毫无用处。 顾清宴心头正纠结烦闷,盘算著如何挽回局面,衣袖却突然被顾涵拉住。 她的手指冰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大哥……我冷……我想回家……” 那模样可怜至极,顾清宴心头的烦躁稍稍散去几分。 终究是自己的亲妹妹,他弯腰打横抱起顾涵,沉声道:“走,我们回家。” 刚转身要走,顾涵却又扯住他的衣袖,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林白。 她眼底带著几分乞求,声音细若蚊蚋: “大哥……带上他吧……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我们得好好感谢他。” 顾清宴眉头瞬间紧皱,眼底满是不悦。 这陌生男子坏了顾涵的名声,毁了侯府的大计。 他没找对方算帐已是仁至义尽,顾涵竟还要带他回府? 可转念一想,此刻眾目睽睽,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侯府忘恩负义,落人口实。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冷冷看向林白,语气里没半分温度: “还请这位公子隨我们回侯府,侯府定当备下厚礼,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林白心中却咯噔一下,哪里敢现在跟著去侯府? 顾清宴方才那眼神冷得像冰,明摆著对他不满。 此刻去侯府,怕是赏礼没拿到,先被打一顿宰了都有可能。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厚礼,而是顾涵这个未婚妻的身份,是承恩侯府女婿的名头。 不如趁此机会欲擒故纵,让侯府看看他不图回报、清心寡欲的风骨。 往后再提婚事,反倒更顺理成章。 他立刻拱手,神色淡然,语气坦荡: “公子言重了,救人不过是顺手之事,小生本就不图任何回报。唯愿顾小姐安康,便是小生最大的心愿。” 说著,不等顾清宴开口回应,他便转身,踏著青石路快步离去。 只留下一道清瘦却显得颇有风骨的背影。 惹得周遭人群又是一阵讚嘆,都说这公子是个君子。 林白走得飞快,心里却突突直跳。 直到拐过柳荫,看不见石拱桥的人影,才鬆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而桥边,顾清宴望著林白离去的背影,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冷意。 这男子,看似坦荡,可方才那眼底的算计,他还是瞧出了几分。 救顾涵的时机,太过凑巧,倒像是早有准备。 他没再多想,抱著顾涵快步朝马车走去。 將人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又吩咐下人铺好软垫,盖上厚毯。 待安置好顾涵,他转头对身旁的小廝低声吩咐: “去,立刻查清楚,救三小姐的那个男子是谁,家住何处,底细是什么,一炷香內,把消息报给我。” “是,公子!”小廝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隱入人群之中。 车厢內,顾涵裹著厚毯,依旧瑟瑟发抖。 可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这一步,她赌对了。 出了这等意外,侯府一行人哪里还有半分赏花踏青的心思。 顾清宴抱著顾涵快步登车,夏沐瑶紧隨其后亦钻了进去。 马车軲轆滚滚,仓促间驶离青山湖,竟全然忘了沈云姝还留在观景台。 而此时的沈云姝,正立在二楼凭栏处,手捧一盏清茶慢饮,抬眸望著湖山花海,眉眼舒展。 没了旁人聒噪打扰,连周遭的风都添了几分愜意,心情自是畅快不少。 忽有一道身影上前,是个容貌秀丽的婢女。 她眉眼间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开口便问: “你便是承恩侯府少夫人,顾世子的正妻沈氏?” 沈云姝微顿,抬眸看向她,神色淡淡,轻轻頷首应了声“是”。 那婢女当即扬著下巴,语气更显倨傲:“我家郡主有请,隨我走一趟吧。” 沈云姝眉峰微蹙,淡淡追问:“不知你家郡主是哪位?” 婢女眼中霎时掠过一丝蔑视,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炫耀: “我家郡主,乃是庆王独女,明珠郡主!” 庆王之名,沈云姝自然知晓,那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胞弟,身份尊荣至极。 她缓缓起身,抬手虚拂了拂衣衫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垂眉敛目应道:“有劳姑娘带路。” 沈云姝隨婢女迈步,汀兰与长青立刻紧隨其后。 谁知行至三楼入口,便被值守侍卫拦下。 婢女当即柳眉倒竖,姿態愈发高傲,瞥著汀兰二人冷声斥道: “我家郡主只请顾少夫人一人入內,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五楼上凑的。” 婢女这般骄横態度,明摆著那位明珠郡主也绝非善茬。 汀兰与长青心头瞬间揪紧,满眼都是担忧。 沈云姝回头对二人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淡安抚: “无需担忧,你们二人在此候著便是,我去去就回。” 言罢,她抬步缓步跟上婢女的脚步,拾级而上。 汀兰满心焦虑,却被拦在原地,只能干站著心急如焚。 长青见状,忙低声安慰:“別担心,今日青山湖赏花节,贵人云集,那明珠郡主纵使有脾性,也不敢在这场合对小姐怎样的。” 汀兰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只冷冷吐出一句:“就那婢女的態度,小姐不被刁难,你觉得可能?” 长青被噎得语塞,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下满脸窘迫。 “那你现在著急也没用啊,你放心吧,小姐那么聪明,定不会被欺负了去。” 汀兰轻嘆一声:“只能如此了!” 她垂丧著肩膀走到一旁坐下,已无心欣赏楼下风光,眼睛频频落在三楼入口处。 ...... 第79章 明珠郡主刁难 沈云姝隨那婢女拾级而上,一路行至观景台五楼。 五楼是皇亲勛贵专属之地,与楼下开阔的观景台截然不同。 整层被隔成数间独立雅间,每一间都装饰奢华。 雅间的窗欞皆对著漫山花海,凭窗而坐,便能將青山湖的风光揽入眼底,视野绝佳。 婢女走到靠南的一间雅间前,抬手推开雕花木门。 门尚未完全敞开,里面便传出来阵阵清脆灵动的女子笑语。 可木门一全开,那笑声便戛然而止,雅间內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婢女躬身入內,扬声稟报:“郡主,沈氏已带到。” 下一瞬,一道冷冽娇纵的女声从雅间深处传来, 带著不容置喙的颐指气使:“让她进来。” 沈云姝闻声踏入雅间。 透过帷幕,见里面环坐著几位衣著华艷、珠翠满头的妙龄少女。 她们皆是一身贵气,打扮得精致夺目。 主位上坐著一位女子,年约二十出头,容貌艷丽。 眉宇间带著天生的高傲,通身的贵气扑面而来。 她的一双眼紧紧锁著沈云姝,目光里带著审视与轻慢。 沈云姝敛了敛心神,上前几步,对著主位方向微微屈膝行礼,语声平和: “臣妇沈氏,见过明珠郡主。” 明珠郡主却並未抬手让她起身,只支著下頜,目光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个遍。 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冷笑著开口: “你就是顾清宴的妻子,承恩侯府的那位少夫人?” 说著,她偏头看向身侧的几位贵女, 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的嘲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姐妹们,都说这位顾少夫人是金陵第一美人,今日倒好,让我们好好开开眼,瞧瞧这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话音落,她又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轻佻,竟如命令阿猫阿狗一般: “把你身前这帷幕解了,让我们好好瞧瞧,你这这金陵第一美的名头,是不是浪得虚名。” 沈云姝帷幕下的眼骤冷。 这位郡主,特意將她唤来,存心羞辱践踏。 她缓缓直起身,却並未动那帷幕分毫。 沈云姝抬眸看向主位,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清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敢问郡主,臣妇与您,此前可有见过?” 明珠郡主皱起眉头,不耐道:“从未见过。” “那郡主特意遣人將臣妇唤至五楼雅间,不知所为何事?” 沈云姝追问,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 “臣妇自问,从未有过得罪郡主之处,郡主何必如此刻意羞辱於我?” 话音未落,她竟红了眼眶,声音陡然哽咽,淒淒切切道: “郡主这般折辱臣妇,臣妇无顏见人,倒不如一死了之算了!” 说著,她猛地转身,竟真的朝著一旁的雕花廊柱撞去! 明珠:“......” “小心!” 一道清亮女声骤然响起,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快如闪电般从旁闪出。 一把揽住了沈云姝的腰肢,稳稳將她拽了回来。 正是燕知意。 她自幼习武,身姿矫健,长相秀丽中带著几分英气。 燕知意扶著沈云姝,將她安置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 隨即皱著眉,转头看向主位的明珠郡主,语气带著明显的责备: “楚萱,你太过分了!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你这般刻意刁难羞辱?” 在场诸女中,唯有燕知意敢这般与明珠郡主正面相对。 燕家掌皇城禁卫军,手握实权。 而庆王虽为圣上胞弟,却是个閒散王爷,无半权在身。 明珠郡主纵有骄横,也让燕知意三分。 其余几位贵女见状,也纷纷皱起眉头, 心中皆是不满明珠郡主的骄横行事,可碍於身份悬殊,不敢出言相劝。 明珠郡主见燕知意竟当眾维护沈云姝,气得猛地站起身,杏眼圆睁: “燕知意,你到底是哪边的?她要撞便让她撞,我看她敢不敢真的往柱子上碰!” 燕知意素来是非分明,见她到了此刻还不知收敛,当即冷下脸。 她语气凛然:“我只站理这一边。我倒要问你,这位顾少夫人素未与你相识,你为何专门遣人將她唤来五楼,这般百般刁难?” 明珠郡主被问得语塞,噎了半晌,才梗著脖子强辩: “我不过是好奇她的长相,想瞧瞧这金陵第一美究竟长什么样,不行吗?” 她这话毫无底气,任谁都听得出来是强词夺理。 这时,沈云姝再次从椅子上起身,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臣妇蒲柳之姿,实在不值郡主与诸位姑娘掛心,求郡主开恩,放臣妇归家吧。臣妇家中还有年幼的女儿,若是见臣妇久归未回,怕是要急得哭闹了。” 她声泪俱下,模样可怜至极,任谁看了都心生惻隱。 不等明珠郡主反应,燕知意便抢先一步开口,对著沈云姝摆了摆手: “你只管回去便是,这里有我,她不会再为难你。” 沈云姝立刻对著燕知意屈膝行礼,语声带著感激: “谢姑娘出手维护,云姝感激不尽,来日定当登门拜谢,报答姑娘今日之恩。”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快步走出雅间,不给明珠郡主半分反应和阻拦的机会。 刚踏出雅间,身后便传来明珠郡主气急败坏的怒吼: “燕知意!你放肆!竟敢管我的事!” 那怒吼声震得廊下的宫灯微微晃动。 沈云姝却脚步未停,行至拐角处,神色却骤然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疑惑。 她与明珠郡主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对方为何平白无故找上她,態度还如此恶劣? 女人为难女人,究其根本,无非两种缘由。 一是嫉妒,二是为了男人。 她与明珠郡主从未谋面,谈何嫉妒? 如此一来,答案便只有一个了。 难道,这位明珠郡主,是为了顾清宴,才这般刻意刁难她? 沈云姝忽然想起,此前曾听人说过, 明珠郡主年已二十,仍未议亲,在京中贵女里,已是少见的年纪。 难道,她竟是倾心於顾清宴,故而因爱生妒,迁怒於她这个正妻? 这般一想,沈云姝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眸光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这位明珠郡主,性子蛮横无理,行事骄纵,心思却浅显得很,半点城府都无。 倒是个可利用之人。 或许,能借著她的势,加快自己与顾清宴合离的步伐。 心中定计,沈云姝不再迟疑,快步下楼。 与守在三楼入口的汀兰、长青匯合。 三人径直出了观景台,朝著青山湖外走去,一刻也不愿多留。 第80章 顾涵梦囈 而此时的五楼雅间。 因明珠郡主与燕知意的激烈爭吵。 原本其乐融融的贵女聚会, 早已没了半分兴致,只得草草收场。 燕知意率先拂袖离去! 余下的几位贵女也纷纷找了藉口,匆匆告辞,生怕殃及池鱼。 偌大的雅间,最后只剩明珠郡主一人。 她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显然还未消气。 良久,她才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指尖轻柔地拂过宣纸上的字跡,眼底更是溢满了痴迷与繾綣。 若是顾清宴在此,定能一眼认出, 这些宣纸上的字跡,皆是他往日所作的诗句, 不知何时,竟落到了明珠郡主手中。 明珠郡主將脸颊轻轻贴在宣纸上,仿佛在触碰心上人一般,双目微闭,语声柔得能滴出水来,低低唤道:“顾郎……” 可下一秒,她猛然睁开眼,眼底的痴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恶毒与嫉妒。 她死死咬著牙,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云姝!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著!” 那语气里的怨毒,恨不得將沈云姝生吞活剥。 ...... 而此时,明珠郡主楚萱心心念念的顾郎。 正催著小廝王喜快马加鞭,载著一行人往侯府赶。 只因马车內的顾涵,已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气息也愈发微弱。 “晚秋的湖水本就寒凉刺骨,涵妹妹先前在感恩寺受的伤本就没好全,如今又泡了冷水,身子哪里扛得住。” 夏沐瑶坐在顾涵身侧,拿著微凉的湿巾,小心翼翼敷在她灼热的额头上。 她语气里满是假意的心疼,轻嘆著摇了摇头。 顾涵烧得意识迷糊,唇齿间溢出细碎的梦囈。 “父亲,母亲……我不要嫁给凌迟……我不要……” 她声音绵软却透著无尽的委屈与绝望,一遍遍呢喃。 顾清宴坐在对面,闻言心头猛地一闷,阵阵钝疼翻涌。 顾涵是他从小疼到大的亲妹妹。 纵使侯府如今事事以利益为先,可骨肉亲情终究还在。 他望著妹妹烧得昏沉的模样,眸中情绪万般复杂。 不过片刻,马车便疾驰至承恩侯府门前。 顾清宴俯身抱起浑身滚烫的顾涵,大步下车,沉声对身后的王喜吩咐: “快!去请吴大夫来菊苔苑,一刻也不得耽搁!” 话音落,他便抱著顾涵,脚步匆匆朝府內顾涵的菊苔苑走去。 刚走到中院,正扶著丫鬟的手、准备出门与相熟世家主母喝茶的江氏。 恰巧撞见了匆忙而归的儿子,以及他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儿。 她惊得手中的绣花香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身体下意识往后踉蹌了两步。 幸亏身旁丫鬟眼疾手快扶住,她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地唤道:“宴儿!涵儿!这是怎么了?” 江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喝茶之约。 一把推开丫鬟的手,快步跟在顾清宴身后,朝菊苔苑赶去。 她脚步慌乱,脸上满是惶急。 夏沐瑶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江氏的胳膊,柔声安抚: “母亲,您別著急,府医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涵妹妹定会无事的。” 江氏猛地攥住夏沐瑶的衣袖,急切地追问: “你们不是去青山湖踏青赏花了吗?好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涵儿怎么会昏迷不醒?” “母亲无需过分担忧,事情是这样的......” 夏沐瑶敛了敛神色,语气平和地,言简意賅, 將青山湖桥上顾涵意外不慎落水、被一陌生男子救起的事说了一遍。 江氏听完,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一颗心揪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她的女儿,本就受了伤,如今又落水昏迷,还被陌生男子触碰。 这往后的名声,还有那桩太后赐的婚事,可怎么好? 几人匆匆进了菊苔苑,顾清宴將顾涵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 刚替她盖好锦被,府医吴大夫便背著药箱,喘著气赶了过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坐在榻边,拿起顾涵的手腕细细把脉。 大夫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脉上探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重重嘆了口气: “顾小姐这身子,本就旧伤未愈,又受了寒邪侵体,內里还鬱结於心,诸多病症缠在一起,才烧得这般厉害……哎!” “吴大夫,你快说,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 江氏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见大夫只嘆气不说话,更是心焦如焚。 “夫人莫急。”吴大夫摆了摆手,沉声道, “我先给令爱扎几针,疏解寒邪,再开一副强效的退烧药。 先把烧退了,后续再慢慢调理鬱结,看脉象恢復如何。” 说著,他打开隨身药箱,取出银针。 在烛火上燎了燎消毒,隨即精准地扎进顾涵的大椎穴、曲池穴与外关穴,手法嫻熟老道。 扎完针,又提笔写下药方,递给一旁的丫鬟:“快,按方抓药,立刻去煎煮,趁热餵小姐服下。” 丫鬟接过药方,快步退了出去。 银针入穴,顾涵似是有了些反应,眉头轻蹙,迷糊中含混地唤了声:“母亲……” 江氏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女儿滚烫的手,声音温柔又心疼,眼眶泛红: “涵儿,別怕,母亲在呢,母亲一直都在。” “母亲……我不要嫁给凌迟……我不要去北疆……” 顾涵依旧陷在梦魘里,声音带著哭腔,一遍遍重复著这句话。 江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顾涵的手背上。 她何尝想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凌迟那个性情冷戾、手段狠辣的锦衣卫? 可这是太后的口諭,侯府不敢违逆,只能捏著鼻子应下。 除非……除非凌迟主动开口,解除这桩婚约! 这个念头猛地从江氏心底冒出来,她眼眸骤然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光亮。 她轻轻拍著顾涵的手背,柔声安抚,语气无比坚定: “好涵儿,乖,我们不嫁,母亲答应你,我们不嫁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冯嬤嬤,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抬手招了招。 冯嬤嬤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微微俯身。 江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冯嬤嬤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连忙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话音落,她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菊苔苑,快步朝府外走去,去完成江氏的吩咐。 第81章 江氏心计 待丫鬟餵顾涵服下退烧药,看著她眉头渐松、沉沉睡去。 江氏才朝顾清宴使了个眼色,二人悄声退出菊苔苑,往她的荣安堂而去。 夏沐瑶识趣,並未跟去,自顾回了海棠苑。 荣安堂內。 江氏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便开门见山,语气沉定:“涵儿不想嫁给凌迟,这事,你怎么看?” 顾清宴面露难色,语气犹豫:“母亲,这桩婚事是太后亲赐,关乎侯府顏面与前程,况且父亲还在外理事,此事还是等父亲归来,再从长商议吧。” 江氏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隱约掠过一丝失望。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温热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 她忽然开口:“宴儿,你可知,你父亲房中小妾成群,为何我们大房,自始至终只有你们兄妹三个孩子?” 顾清宴猛地抬眸,面露错愕,不解地唤了声:“母亲?” “因为我为了护著你们三个,手上早就沾染了不少血。” 江氏的声音很轻,眼底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狠戾与决绝, “那些想借著子嗣攀附上位的姬妾,那些想害你们的阴私手段,皆是我一一掐灭。我付出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我的女儿,嫁去凌府受折磨的。” 江氏语气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我不会让涵儿嫁给凌迟,这事,没得商量。” “母亲,我何尝不想护著妹妹?”顾清宴急声辩解,“可这是太后的旨意,父亲那边也未必肯鬆口,侯府如今本就处境艰难,若是违逆太后……” “呵。”江氏一声嗤笑,笑意里满是失望与寒凉, “顾清宴,你是承恩侯府的世子,这侯府將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有些事,你本就可以自己决定。 说到底,你和你父亲一样,骨子里都是冷血自私的人,凡事只想著侯府的利益,何曾真正为涵儿想过?” “母亲!” 顾清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江氏,被这番话刺得心头一阵刺痛。 江氏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闭上眼,语气淡漠:“你下去吧,我累了,不想再与你多说。” 顾清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嘆。 起身正欲离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去调查林白的小廝掀帘而入,躬身稟道:“世子,查到了,那个救了三小姐的林白,底细都查清楚了。” 江氏闻声睁开眼,面露疑惑,问道:“查谁?” “就是今日在青山湖,从湖里救出涵儿的那个陌生男子。” 顾清宴连忙解释,隨即看向小喜,沉声问道,“细细说来,都查到了些什么。” 小喜恭敬垂首,一一稟明: “回世子、夫人,那林白是个孤儿,家住城南矮子巷,自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的。街坊邻里都说他人品端正,洁身自好,如今在城南一家酒楼当掌柜,平日里工作之余最爱读书,现下还是个小秀才。” “不过是个落魄秀才,竟也敢触碰侯府小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顾清宴听完,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不悦。 谁知江氏听罢,反倒眼睛一亮,急切追问:“你再说说,这林白生得如何?” 小廝如实回答:“回夫人,是个难得的英俊小生,眉目俊秀,瞧著还有几分风流倜儻的模样。” 江氏心中顿时一喜,眼底闪过算计的光。 好啊,竟是个落魄秀才,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半点背景也没有。 这样的人,最是好掌控不过。 若是凌迟那边能顺势退婚,这林白便是涵儿最好的归宿—— 一个普通平民,得了侯府的恩惠,又怎敢嫌弃涵儿失了清白之身? 往后只会对涵儿言听计从,对侯府唯命是从。 顾清宴看母亲神色变幻莫测,瞬间便知晓了她的心思。 他心中虽有不愿,却也未出言反驳, 只再次看向小喜,沉声確认:“你所查的这些信息,可属实?莫要出了差错。” “世子放心,”小喜连忙点头,“奴才一路跟著那林白回了城南,在矮子巷打听了好几个街坊邻居,还有他酒楼的伙计,都是这么说的,定不会有错。” “那就好。”江氏抚了抚鬢边的珠花,语气已然决定,“宴儿,你即刻让人去约那林白,明日请他来侯府做客,就说侯府要好好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她要亲自见见这林白,好好考察一番,看看他是否真的是个可塑之才,是否配得上涵儿。 顾清宴虽觉此事不妥,却拗不过江氏此刻的坚定,只得无奈点头:“好,儿子这就让人去安排。” 话落,他又躬身道:“母亲,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儿子先告辞了。” 他转身掀帘,却未察觉,荣安堂外的廊柱后,一道纤细的影子飞快跑过,隱入了走廊尽头,悄无声息。 顾清宴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江氏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唤住正欲退下的小喜:“等等!对了,你们今日从青山湖回来,沈云姝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她去哪了?” 小喜愣了愣,看向顾清宴离去的方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恰在此时,顾清宴竟去而復返。 “今日事发匆忙,青山湖人又多,一时慌乱,便来不及去找她了。 不过母亲放心,她去时有自己的马车,自然也回得来。” 江氏闻言,眉头微蹙,却也未再多问。 ...... 另一边。 沈云姝的马车正缓缓前行。 她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看得悠然。 手边的食盒里摆著精致的点心,时不时拿起一块,小口咬下,姿態轻鬆愜意。 一旁的汀兰替她斟了杯热茶,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姐,您说那林白,真的能顺利娶到顾三小姐吗? 今日这齣戏,虽说演得逼真,可侯府那般看重门第,未必会愿意让三小姐嫁一个落魄秀才吧。” 沈云姝抬眸,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篤定:“能。” 只要不出意外,林白自然可以达成所愿。 毕竟...... 林白的酒楼掌柜身份是她沈云姝『给』的。 就连那几个『邻居』,亦是她安排的。 倒是他那小秀才的身份,是真真切切自己考来的。 这一点,连沈云姝都有些意外。 第82章 唯一选择 据林白坦言,其母亲尚在世时。 虽是青楼女子,却对他要求严苛。 哪怕受尽旁人白眼,倾尽所有,也坚持供他读书识字。 林白也不负母望,十七岁那年便考中了秀才,本是前途可期。 只是后来,他母亲病逝,青楼老鴇容不下他,將他赶了出来,他便成了居无定所的孤子。 又因母亲的出身,被书斋的同窗与先生排挤,受尽冷眼,最终只得輟学。 生存的压力,加上旁人的鄙夷与心底的自卑。 磨去了他所有的士气,让他无心再读书,从此便墮落下去。 成了游手好閒、靠嘴皮子討生活的市井子弟。 沈云姝轻轻合上书,眼底无波无澜。 林白有野心,也有几分小聪明,只是缺一个机会。 而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了他这个机会。 也给了顾涵一个摆脱凌迟的理由。 更给了自己,一个加快与顾清宴合离的契机。 各取所需,不过如此! 菊苔苑內。 顾涵抓住守在床边的丫鬟小红的手,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难掩喜色: “小红,你说真的?母亲要请林白上门做客?” “是的,小姐,您不用真的嫁给凌迟了!这是我在荣安堂外亲耳听到的。” 小红喜极而泣! 小姐不用嫁给凌迟,就不会情绪失控,她也就不用再挨打了! ....... 顾涵已时(10点左右)落的水。 午后未时(14点左右)大街小巷便有了童谣吟唱: “凌迟郎,盼娇娘, 红丝系,待拜堂。 青山湖,佳人落, 陌上儿,揽娇娥。 肌肤触,礼数破, 婚约纸,风中折。 痴心郎,空牵肠, 一顶青帽头上扬。” 那童谣传得沸沸扬扬,连深居慈仁堂礼佛的顾老夫人都被惊动了。 侯爷顾怀元更是怒不可遏,带著满身戾气大步闯入菊苔苑。 他连半句问询都没有,目光锁定床沿面色苍白的顾涵,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刺耳。 顾涵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指印。 她捂著脸,眼中满是错愕与痛楚,声音发颤地唤道:“父亲……” 一旁的丫鬟小红嚇得浑身发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她连滚带爬地往荣安堂跑去求助江氏。 顾怀元胸膛剧烈起伏,满脸羞愤,指著顾涵的鼻子厉声痛骂: “你这孽女!侯府百年的脸面,全被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丟尽了!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顾涵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涌满睫羽,又惊又委屈,哽咽著问: “我不明白父亲在说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对我?” “事到如今,你还敢给我装傻充愣!” 顾怀元气得嘴唇发抖,目光扫过屋內。 没找到趁手的惩戒之物。 当即反手解开腰间繫著的牛皮腰带。 狠狠攥在手中,怒吼道: “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涨涨记性!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肆意践踏侯府脸面!” 话音未落,他便扬手將腰带甩了过去。 “啊!” 顾涵猝不及防,腰侧被牛皮腰带狠狠抽中,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那牛皮腰带质地坚硬,抽在身上不是一般的疼。 更让她猛地想起那日被凌迟折磨的恐惧。 她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狼狈地躲避著顾怀元的抽打,单薄的衣袍被扯得凌乱,髮丝也散落在肩头。 可顾怀元盛怒之下根本停手,又连著抽了好几下, 每一下都力道极重,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甚至刚癒合的旧伤又裂开,冒出鲜红的血丝。 就在这时,江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一眼便看见女儿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的狼狈模样, 以及顾怀元手中仍在挥舞的牛皮腰带。 她当即瞋目裂眥,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 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將顾涵紧紧护在怀中, 她抬头对著顾怀元连连叩首求饶:“老爷,息怒!求您手下留情!涵儿她经不起这般打啊!” 顾怀元见髮妻竟这般护著顾涵,扬起的手猛地顿住。 隨即眼中的怒火更盛,连带著看江氏也满是不耐与斥责: “哼!顾涵就是被你这老娘们一味纵容坏的!真是慈母多败儿,养出这么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著不容置喙的气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顾老夫人扶著周嬤嬤的手,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面色却极为冷冽,目光扫过手握皮腰带的顾怀元, 再看向江氏怀中瑟瑟发抖、满身伤痕的顾涵, 瞬间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形,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她看向顾怀元,语气平静却藏著怒意:“怀元,你这般动怒,也是因外面那编排人的童谣而来?” 顾怀元收起腰带,脸色依旧难看,重重一点头: “母亲,儿子不过一日不在府中,家里竟闹出这等天大笑话,传得满城风雨,这让侯府如何立足!”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悦:“也不知是哪个阴毒无耻之徒,竟敢编出这等污秽童谣,刻意败坏我侯府名声。” 顾怀元满脸焦灼,上前一步道:“母亲,如今不是追究是谁编童谣的时候!凌统领若是听闻此事,会不会立刻上门退婚?”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江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与心虚。 那童谣,正是她暗中吩咐冯嬤嬤去散播的。 她算准了凌迟性子冷傲,又身为锦衣卫副统领,最看重脸面。 只要童谣传到他耳中,即便为了锦衣卫的名声,他也定会主动退婚。 相较於侯府名声与女儿的终身幸福,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哪怕侯府名声受损,也总好过让涵儿跟著北疆那苦寒之地,受凌迟的磋磨。 更何况,承恩侯府的名声,这些年早已被外人践踏成了烂泥,也不差这一桩。 江氏思绪间,李管事领著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快步走了进来。 那锦衣卫面色阴鷙,眼神扫过屋內狼藉,语气里满是高傲与鄙夷,居高临下地开口: “我家副统领让我带句话给侯府:贵府三小姐水性杨花,乃人尽可夫之人,这般女子,还是贵府自行留著吧,我家统领消受不起!” 话音落,他根本不看眾人的脸色,转身便大步离去,留下满室的死寂与难堪。 “好!好得很!” 顾怀元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黑如锅底,狠狠一甩袖子,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懒得再说,转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顾老夫人看著眼前的乱象,重重嘆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失望与疲惫。 她丟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便在周嬤嬤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菊苔苑。 屋內最终只剩下相拥在一起的江氏与顾涵。 母女二人皆是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虽如愿让凌迟退了婚,不用再嫁去凌迟受苦,可两人心中却半点喜悦都没有。 锦衣卫口中“水性杨花,人尽可夫”那八个字, 如同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了顾涵的心上, 也將她彻底推上了耻辱台。 往后在这金陵城,无论侯府如何辩解, 顾涵的名声都已尽毁,再也不可能嫁入像样的世家大族了。 江氏轻轻抚摸著女儿身上的伤痕,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 她知道,如今摆在顾涵面前的路,只剩下一条——那便是林白。 这个无父无母、背景普通的落魄秀才,成了她们唯一的选择。 第83章 江氏次子顾衡 那首嘲讽顾涵水性杨花、玷污侯府名声的童谣。 连日来在金陵城的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林白自然也听闻了。 听著有人私下嚼舌根,將顾涵与自己的名字绑在一起调侃。 林白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晦气!” 在他看来,顾涵虽是侯府小姐。 可经此一事,名声早已臭不可闻。 娶她不就成了人人笑话的接盘侠? 更让他惋惜的是,一旦成了侯府女婿。 往后便再不能隨心所欲地和青花巷里的姑娘调笑。 不能去城东逗逗卖豆腐的俏西施。 更不能陪著南城棺材店那温柔解意的寡妇说说话,这般风流自在的日子,怕是要彻底到头了。 林白心里满是不甘与遗憾。 身体却格外诚实! 翌日清晨,便装扮整齐,上了侯府派来的马车。 这是林白第一次踏入勛贵世家的府邸。 原以为会是雕樑画栋、金玉满堂,入府后却有些失望。 侯府的院子確实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石板路蜿蜒延伸。 可处处都透著一股难言的萧瑟。 远没有想像中那般华丽精致。 林白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心里暗自嘀咕: “传闻承恩侯府也是名门望族,怎么这般寒酸? 倒是听说那位顾少夫人沈云姝,娘家是金陵首富。 按说隨便添补些,也不至於让侯府门面这般冷清。 难不成侯府真就清廉到这份上了?” 他哪里知晓,侯府为了凑钱应付朝堂捐献。 硬生生变卖了大半值钱的摆设与珍宝,才落得这般略显窘迫的模样。 一路跟著小廝穿过几重院落,林白最终被引至正厅。 刚掀开门帘,便见厅內已坐满了人。 侯府几房的主子齐聚一堂,或端坐主位,或侍立两侧。 周身縈绕的勛贵气场,竟让初入厅堂的林白心头猛地一跳。 好在他自幼在青楼长大,看惯了达官贵人的百態,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 慌乱不过一瞬,便迅速稳住心神。 他压下心底残存的胆怯,抬手理了理身上仅有的一件半旧青布长衫。 这是他特意翻出来浆洗乾净的,虽料子普通,却浆得笔挺,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的散漫,髮髻梳得整齐,眉眼俊秀清朗。 一双桃花眼微微敛著,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拘谨得体。 只见林白脸上漾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对著主位拱手行礼,声音清亮: “小生林白,见过老夫人,见过侯爷、侯爷夫人。” 说罢,他又对著厅內其余人一一躬身致意。 隨即低眉而立,姿態恭敬却不諂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主位上的顾老夫人与顾怀元看著他,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平心而论,林白生得確实周正俊秀,眉眼间有几分少年意气。 可终究只是个无父无母、家境贫寒的小秀才。 顾涵身为侯府小姐,低嫁这般人物。 往后少不了要被其他世家嘲讽笑话。 可事到如今,凌迟已然退婚,顾涵名声尽毁,除了林白,他们再无別的选择,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江氏坐在一旁,见林白面对他们竟能做到不卑不亢,模样又这般俊秀周正,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看向他的眼神也温和了几分。 她身旁的顾涵,偷偷抬眼瞥见穿戴整齐、身姿挺拔的林白,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低下头,一颗心砰砰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清宴坐在一侧,眼神冷得像冰,那眼底对林白的不满与鄙夷毫不掩饰。 就是这个落魄秀才,坏了他妹妹的名声。 毁了侯府攀附凌迟的大计。 如今还要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成了侯府的备选女婿。 他心里憋著一股气,不上不下! 厅內其余几房的人,也都带著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打量著林白。 那些视线或探究、或轻蔑、或玩味,如细针般扎在他身上,让林白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沉默了许久,顾怀元终究碍於世家礼仪,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抬手示意: “林公子,请坐。今日把你请来,一来是为了答谢你昨日在青山湖对小女的救命之恩,二来,也有一事想与你相商。” 林白依著身旁丫鬟的指引,在下手的空位上小心翼翼坐定。 他皱起眉头,故作茫然地看向顾怀元,“不知侯爷有何事要与小生相商?” 顾怀元刚要启齿…… 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管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难掩的欣喜,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老夫人!侯爷!二……二公子回来了!” “你说衡儿回来了?!” 顾老夫人与顾怀元几乎是同时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连语气都拔高了几分。 话音未落,一道高壮挺拔的身影便穿过门帘,大步流星地跨进厅堂。 他身形魁梧,步伐沉稳,自带一股霸气囂张气焰,瞬间吸引了厅內所有人的目光。 一旁的江氏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激动地站起身,声音哽咽著喊道: “衡儿!你终於回来了!”说著,眼眶便红了,泪水在睫羽上打转。 顾衡一进厅,便对著主位方向双膝跪地,语气恭敬:“祖母,父亲,母亲,孩儿顾衡,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顾老夫人与江氏几乎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著他起身。 顾老夫人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目光慈爱,满脸欣慰: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两年未见,我衡儿不仅长高了,身子也壮实了不少。” 张氏和花氏心中一凛,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暗藏深意! 这煞神回来了,这下大房有好戏看了! 顾衡是江氏的次子,自小身强体壮,容貌气质与长兄顾清宴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他眉眼间隨了顾怀元,线条硬朗,更显粗獷。 眼底还带著一丝常年习武沉淀下的狠戾,一看便不好招惹。 顾衡自幼酷爱习武,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便被岐山上的元虚道长看中,收为门徒。 上次归家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顾清宴坐在一旁,看著眼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弟弟,眼神复杂难辨。 他与顾衡聚少离多,弟弟自幼便被送往山中习武,两人之间並无多少深厚的兄弟情谊。 此刻见他归来,心中虽有几分波澜,更多的却是疏离与客套。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衡儿,你不在山上习武,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清宴话音刚落,不等顾衡回答,江氏便抢先一步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是我写信让衡儿回来的。” 第84章 林白上门 上次太后下旨赐婚,將涵儿许给凌迟那变態。 江氏不忍女儿受虐。 见顾清宴和侯爷亦指望不上,便写信给次子。 想著借用元虚道长的名头找凌迟退婚。 凌迟定能给几分面子,答应解除婚约。 只因那元虚道长非一般人,他曾是当今太子的武师。 …… 江氏轻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外与庆幸: “我原以为山路遥远,你总得些时日才能赶到,没想到你竟回来得这般快。” “家中有事,孩儿自当快马赶回。”顾衡沉声道。 话音刚落,他那双如寒针般锐利的视线,便落在了江氏身旁的顾涵身上。 母亲的信件早已將妹妹的遭遇一一告知。 在他眼中,这般败坏名声、玷污侯府门楣之人,送去庵堂了此残生便是。 实在不必劳师动眾让他下山。 好在他本就因师傅交代的差事要下山,便顺势提前折返。 顾涵被二哥这阴鷙冷冽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自小便怕这个性情粗獷、行事冷酷的二哥。 他周身縈绕的那股若有似无的狠厉气场,总让她不敢直视,胆战不已。 与至亲寒暄过后。 顾衡的视线才转向二房、三房的族人。 他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態恭敬却不失分寸:“小侄见过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见过各位妹妹。” 二房、三房长辈含笑点头,小辈则纷纷起身回应。 二老爷顾怀民望著眼前高大挺拔的少年,眼中满是怀念,朗声笑道:“衡儿这变化可真大!上次见你时,还只到二叔肩膀高,如今竟比二叔高出一大截,真是越长越壮实了。” 三老爷顾怀玉也感慨道:“是啊,时光过得可真快,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江氏望著次子高大结实的身形,听著对的夸讚,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嘴角的笑意就未曾停歇。 眾人围著顾衡閒话家常,气氛热络得不像话。 他们竟全然忘了被晾在一旁、作为“客人”邀请而来的林白。 林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脸色有些尷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他本不想看这闔家团圆的温情场面,好几次都想起身告辞。 可转念一想,他好不容易才踏入侯府大门,此行的目的尚未达成。 若是就这般空手而归,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踏入这侯府半步。 更別提娶顾涵、攀附侯府了。 思及此,他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不自在,默默坐在一旁,看著侯府眾人寒暄热闹,心中五味杂陈。 “衡儿,快过来坐!” 顾老夫人拉著顾衡的手,將他引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又转头呵斥一旁略显怠慢的丫鬟,“还愣著做什么?快给二少爷上最好的雨前龙井!” 丫鬟连忙应声退下,顾老夫人细细打量著孙儿,语气关切地问道: “你去岐山学武,算下来也有十年了吧?如今可算学成而归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祖母,孩儿已然出师,此次回来,便不打算再回山了。” 顾衡頷首回应,语气沉稳,“修整几日,孩儿便要去东宫任职右司率,辅佐太子殿下。” “好!好啊!” 顾怀元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喜与自豪,猛地一拍大腿, “我儿竟有如此造化!东宫任职,前途不可限量,真是为侯府爭光!” 侯府眾人也纷纷上前道贺,厅堂內一片欢声笑语,满是喜气。 顾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欣慰地拍了拍顾衡的手背,语气和蔼: “这样便好,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十九岁的人了,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早些成家立业,让祖母也能安心。” “母亲说得是。”江氏连忙点头附和,眼中满是期盼,“你大哥如今孩子都有三个了,你也该抓紧些,母亲也好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 顾衡闻言,表情微愣,有些诧异: “嫂嫂何时又生了两个?我两年前休假回来时,听闻嫂嫂只生了一个女儿。” 江氏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涌上几分尷尬,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给顾衡写信时,满心都是顾涵的婚事,只字未提府中其他变故。 更没说顾清宴纳了平妻、添了私生子女的事。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二房的张氏抢先开口。 她语气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两个孩子,是你大哥在外养的外室所生。不过现在嘛,那外室已经抬进府了,做了你大哥的平妻,你又多了位嫂嫂了。” “竟有此事?” 顾衡眉头微蹙,诧异的目光扫过顾清宴,眼中一抹冷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虽常年在外,却也知晓长兄性情,性情温和,君子端方。 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不顾体面,做出这等宠妾灭妻之事。 顾衡低垂眼眸,掩去眸中情绪,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抬眼扫过厅堂眾人,目光最终落在顾清宴身上,不禁疑惑问道: “对了,嫂嫂今日为何不在此处?我回府团聚,家人皆齐聚,唯独少了嫂嫂,倒是奇怪。” 他心中隱隱有些遗憾。 “你嫂嫂近日身体不適,正在颐和苑静养,便不出来见客了。” 顾清宴强压下心中的异样,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他总觉得,弟弟对沈云姝的关心,似乎有些过於热切了。 这让他心中莫名多了几分不悦。 “她身体可要紧?可有请大夫诊治?”顾衡追问,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无事,不过是些小毛病,修养几日便好了。”顾清宴皱眉回应,语气中已然带了几分不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小廝的通报声,打破了厅堂內的微妙气氛:“启稟老夫人、侯爷,少夫人到!” 顾清宴:“……” 厅堂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满是意外与探究。 顾老夫人神色微凝,自从沈云姝与侯府闹僵,便鲜少踏足正厅。 她这突然出现,不知又要闹什么么蛾子。 不待她多想,沈云姝已然跨入正厅门槛。 她身著一袭月白暗纹锦裙,裙摆绣著几枝疏落的寒梅。 外罩一件银狐毛披肩,衬得肌肤胜雪,素净又不失雅致。 乌髮松松挽成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绝尘,眉眼间带著几分疏离的清冷。 她抬眸扫过眾人,目光平静无波。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第85章 顾衡疑虑 侯府眾人与她相处数年,虽早已知她的容貌。 可每次见她这般不施粉黛却难掩风华的模样,依旧会被惊艷到。 张氏身旁的顾欢双眸亮光,真心感嘆:“嫂子真美!” 张氏赞同地点头,心里忍不住吐槽: 这般娇妍动人的女子守在身旁,顾清宴那小子竟能冷待三年。 放著娇花不疼,反倒去宠夏沐瑶那样清汤寡水的白莲花。 莫不是眼瞎了不成! 她抬眼,带著几分鄙夷的目光扫向顾清宴。 却意外看到他身旁的顾衡眼中流露出对沈云姝的痴迷。 虽只是一瞬,却实实在在被她扑捉到了。 张氏的心跳猛然加快,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压住狂跳的心,张氏静静观察著顾衡。 只见他双眼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痴迷只是个幻觉。 林白也有一瞬看直了眼,但很快反应过来快速低下头颅。 他可不能在侯府人面前失態。 他可是要做侯府女婿的人! ...... 沈云姝无视眾人各异的目光,缓步上前, 对著主位上的顾老夫人、顾侯爷与江氏屈膝行礼, 她声音平淡得体:“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氏脸上的之前的笑意瞬间消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她心里暗道:“一股狐媚子相,近日装扮总不如往日素雅,也不知想勾引谁!” 江氏敛神,语气冷硬:“你来这儿做甚?” “二弟远道归来,身为长嫂,自然该过来问候一番,这是规矩。”沈云姝抬眸,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顾衡看著母亲对沈云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刁难,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中疑惑,母亲为何如此待嫂嫂? 以往母亲虽也看不惯嫂嫂商户出身,但也不会在人前这样落她脸面。 难道家中还发生他不知道的变故? 顾衡掩去眸中神色,对著沈云姝微微頷首,语气恭敬: “嫂嫂。多年未见,嫂嫂风采依旧,近来可无恙?” “谢二公子关怀,我一切安好。” 沈云姝亦頷首回应,態度疏离却不失分寸。 两人寥寥寒暄两句,沈云姝便自觉寻了个位置入座。 而那位置刚巧在林白的斜对面。 落座时,她眼神不动声色撇了林白一眼,暗示其『稍安勿躁!』 她本不欲踏足这是非之地,可听闻顾衡突然归来,便不得不来。 顾衡此人外表粗獷,內里却心细如髮、洞察力极强。 林白那点小聪明和小心机,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生怕林白沉不住气露出破绽,说出不该说的话。 坏了她的全盘计划,是以才特意赶来压阵。 林白感受到她的目光,却不敢抬头直视。 只死死盯著自己的衣角,心里忍不住暗自感嘆。 前几次见这位侯府少夫人,她皆用帷帽遮面,今日才得见真容。 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容貌倾城。 她通身的清冷气度,令他心生敬畏,只敢远观,不敢有半分窥视。 他忽然想起顾涵往日总在他面前詆毁沈云姝。 说她善妒、刻薄、商户出身粗鄙不堪。 如今看来,不过是女人因嫉妒而生的恶意中伤罢了。 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可怕得要命! 此时,嫉妒心可怕的顾涵:...... 她早已没了刚见林白时的羞涩靦腆。 她低垂著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阴影。 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寒冷与不甘。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是大哥顾清宴,还是二哥顾衡, 只要他们一出现,便会瞬间夺走父母与祖母所有的注意力。 如今沈云姝来了,更是將厅堂內大半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没人记得今日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没人记得林白是她特意求著母亲邀请来的客人。 是她一心想要託付终身的人。 她瞥了一眼斜对面的林白,见他侷促地坐在角落,坐立不安,面露窘色。 明明是侯府的客人,却被这般冷待,连一杯热茶都未曾有人递上。 林白何其无辜,为何要受这般委屈?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顾涵咬了咬牙,终於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父亲,母亲,二哥回来,我们皆欢喜,能否晚点再话家常,先……先说正事。” 说著,她抬眼,目光落在林白的身上。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才想起角落里还坐著一位客人。 顾老夫人神色微僵,隨即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疏忽: “瞧我这记性,倒把林公子给忘了。林公子莫怪,家中孩儿久归,一时高兴便失了分寸。” 侯爷顾怀元也跟著尷尬一笑,目光扫过林白身旁空空如也的桌面,窘迫之色更甚。 当即转头对著立在一旁的丫头厉声呵斥:“客人都落座这么久了,茶都不知道上?眼瞎了不成!” 那丫头嚇得缩著脖子,连忙慌慌张张取来一套精致茶具, 快步走到林白面前,颤抖著为他斟满一杯热茶。 顾怀元对著林白拱了拱手,歉意笑道:“林公子,是本侯疏忽怠慢了,还请见谅。” 林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脸上笑容谦卑,语气恭顺:“老夫人、侯爷言重了。小民无碍,家人久別团聚,本就该畅敘情谊,小民在此静候便是,不敢打扰。” 话虽说得体面,可心底的窘迫与尷尬却丝毫未减。 只能强装镇定地立在原地。 一旁的顾衡看著这一幕,眉峰微挑。 方才只顾著与家人寒暄,倒未留意这位陌生的客人。 他好奇询问:“母亲,这位公子是?” 江氏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衡儿,这位林公子是你妹妹的救命恩人。昨日你妹妹去青山湖赏花,不慎失足落水,便是这位林公子將她救了上来。” “救命恩人?” 顾衡眸色微沉,目光再次落在林白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见他身著洗得发白的长衫,一副文弱书生模样。 “这林公子,看著是位读书人,这救命之恩给些银两报答便好,何必请回家中。”他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你有所不知。” 江氏见状,连忙凑近顾衡身侧,压低声音將顾涵落水与林白又肌肤之亲,以及凌迟退婚之事说了一遍。 顾衡听完,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他眼神锐利如刀,似要將他从里到外看穿。 林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位二公子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那股无形的狠厉与威压,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沈云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轻轻叩击著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第86章 林白得逞 沈云姝红唇轻启,语调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我刚听说,外头大街小巷都在唱一首童谣,小姑子往后,怕是没脸出门了。” 顾衡眉头一蹙,再度疑惑:“什么童谣?” “青竹,把那童谣唱给二公子听听。”沈云姝淡淡吩咐。 青竹上前一步,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缓缓吟唱起来: “凌迟郎,盼娇娘, 红丝系,待拜堂。 青山湖,佳人落, 陌上儿,揽娇娥。 肌肤触,礼数破, 婚约纸,风中折。 痴心郎,空牵肠, 一顶青帽头上扬。” 童谣落音,侯府眾人脸色瞬间铁青,堂內气氛骤然凝滯。 顾衡面色僵冷,半晌才勉强缓过神,声音沉得像冰:“这童谣,是何人散播的?” 江氏眼神闪烁,语气慌乱:“正、正派人去查,还……还没查到。” 顾衡目光转向顾怀元与顾清宴,语气冷硬: “父亲,大哥,此事你们怎么看? 这般情形,还留妹妹在家中? 依我之见,失了清白的妹妹,便该送去庵堂,了此余生。” 他这话一出,堂內顿时一片譁然。 谁也没料到,顾衡竟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自家亲妹,竟要被送去庵堂度此残生。 顾涵小脸唰地惨白,难以置信地望著二哥,眼眶瞬间红了。 江氏也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顾衡会说出这般冷酷的话。 即便三兄妹自幼未曾一同长大,可终究血浓於水啊! 顾衡这般言语,分明是全然不顾兄妹情分。 这绝非她写信召他回来的初衷! 一旁的顾老夫人则微眯著眼,指尖轻叩扶手,似在权衡此事的利弊。 在她看来,失了清白的侯府小姐,即便送去庵堂自省,也比嫁与平民百姓,丟尽侯府顏面要好得多。 顾老夫人与顾怀元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竟都透著几分相同的心思。 顾涵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席捲而来。 她踉蹌著奔至厅堂正中,“噗通”一声跪在老夫人与父亲脚下,泪水汹涌而出,苦苦哀求:“祖母,父亲,我不去庵堂,我不去啊!去了那里,我会死的!” 京郊之外有座庵堂,专门关押犯错或名誉受损的女子。 被关进去的女子,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做苦役,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顾涵见二人依旧无动於衷,她又慌忙转头,扑向江氏与顾清宴,泣不成声: “母亲,大哥,我才十四岁,我不想在庵堂里过一辈子,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江氏看著女儿这般卑微哀求,眼眶瞬间酸涩泛红。 她连忙转向顾衡,急声解释:“今日请林公子前来,便是为了安排涵儿的去处!” 一旁的林白脸色骤然僵硬,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江氏请他来“做客”的真正目的。 他慌忙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却坚决:“恕小生无礼,小生自知身份低微,万万配不上顾小姐,此事万万不可。” 江氏似是找到了宣泄口,当即厉声呵斥:“可涵儿的清白,是你毁的!是你害她被凌统领退婚!是个男人,就该对涵儿负责!” 林白面露难色,支吾道:“这……” 心中却暗自鄙夷:若非早已知晓顾涵已非完璧之身,他险些就信了江氏这番说辞。 想把这“破鞋”轻易推给自己? 可没那么容易! 林白故作战战兢兢,“噗通”跪地请罪:“小生当日为救顾小姐,迫不得已才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小生万万不敢肖想贵府千金,还望侯爷、夫人恕罪。” 顾怀元看著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女儿,心下终究一软。 他看向林白,语气陡然加重:“林公子,你再三拒绝,莫非是嫌弃我侯府千金?” 林白心中一凛,暗道: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他朝著顾怀元深深叩首,匍伏在地,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无奈:“並非小生嫌弃顾小姐,只……只是小生家境贫寒,家徒四壁,小姐若隨了我,必定要吃苦受累,小生於心不忍啊!” “林公子,求你收了我吧!”顾涵泪眼婆娑,死死望著林白,“我不嫌弃你家贫,我有嫁妆,我有丰厚的嫁妆!” 她小脸惨白,泪湿罗衫,楚楚可怜的模样,倒也衬出几分娇弱姿色。 可林白依旧摇头,语气坚定:“顾小姐,因我害了您的名声,是小生的不是。可我一介穷酸书生,实在配不上您!”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老夫人终於开口,声音苍老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若娶我侯府小姐,我侯府除涵儿的嫁妆之外,再赠你三家营生的铺子,外加良田百亩!” 沈云姝心中一凛:侯府先前才损失了六百多万两白银,竟还有如此家底?看来,是她还是小瞧了这承恩侯府。 此时的林白,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面上却憋得通红,一副被羞辱至极的模样,语气斩钉截铁:“我虽是个穷书生,却也有几分风骨,断不会为了区区身外之物,折腰屈就!” 顾怀元眉头一皱,沉声道:“我再加十万两白银!” 林白:“……” “你不娶我,我便撞死在这里!” 见林白依旧沉默,顾涵猛地挣脱丫鬟,作势便要朝一旁的石柱撞去。 丫鬟们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死死抱住她。 就在这时,沈云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深意:“林公子,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一位花季少女,因你而死吗?这,便是你口中的风骨?”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见好就收,別演过头了! 林白立刻换上一副犹豫再三、万般无奈的模样,长嘆一声:“这……那……哎!罢了罢了,小生便应了侯爷便是!” 心中却有个小人在疯狂雀跃:看吧,不是我贪图富贵娶顾涵,是你们逼我娶的!往后,他想如何对待顾涵,可就全由他说了算! 顾衡自始至终都在冷眼观察林白,见他被逼无奈、万般不情愿的模样,不似作偽,眼中的警惕稍稍放鬆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语气倨傲:“我侯府千金下嫁於你,你有何资格拒绝?真是不自量力!” 林白连忙低下头,语气谦卑恭敬:“是,二公子教训的是,是小生不知好歹了。” 他与趴在地上的顾涵悄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至此,二人的婚事便这般定下。 十日后成婚,无宴请,无纳礼,一切从简。 第87章 顾衡心思 婚事仓促,家徒四壁的林白便顺势留在了侯府,暂作安置。 见眾人仍在商议婚事细节,沈云姝默默退出主堂。 以林白那炉火纯青的演技,后续应付侯府上下,她倒也无需过多担忧。 “嫂嫂!” 顾衡快步追了出来,出声叫住她。 云姝转过身,面上带著几分疑惑,声音平淡无波:“小叔,何事?” 顾衡高大的身影逼近,几步便拦在她身前,挡住了去路。 一双阴鬱的丹凤眼牢牢锁在她绝美的脸上,眼底深处,一丝近乎偏执的执念悄然翻涌。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竟有些粗哑:“嫂嫂,我上周生辰,你似乎……忘了给我寄礼物。” 沈云姝心头一凛,没料到他竟问得如此直白。 往年她对侯府掏心掏肺,真心待府中每一个人, 自然也不曾漏掉远在岐山习武的顾衡。 逢年过节,或是他生辰,总会差人送去些衣物吃食、把玩物件。 想到这些,她心中又是一阵自嘲与唾弃。 沈云姝抬眼看向顾衡,目光里只剩疏离,语气带著几分告诫: “往后不必再叫我嫂嫂,我很快便要与你大哥和离。还有……往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礼物。” “和离?”顾衡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我哥……他同意了?” 问这话时,他眼底藏匿的疯狂几乎要破眶而出!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换上一副惋惜的语气:“不管你和我大哥往后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嫂嫂。” 沈云姝眉尖微蹙——不,她半点也不想当他的嫂嫂,光是想想都觉得膈应。 她实在不愿再与侯府之人多做纠缠,尤其是眼前的顾衡。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神色,总让她浑身不自在。 沈云姝语气冷淡:“请小叔子移步。” 你挡我道了。 见他依旧纹丝不动,她皱了皱眉,侧身从他身旁绕过,径直朝颐和苑走去。 一阵轻风拂过,带著她身上淡淡的花香,飘进顾衡的鼻尖。 他望著沈云姝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將空气中那缕幽香尽数吸入肺腑,触手可得一般。 他舌尖轻舔过唇角,勾起一抹阴鷙而危险的笑。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 早在大哥顾清宴与云姝成亲那晚,闹洞房时。 在大哥掀开沈云姝红盖头的那一刻。 红盖头下羞涩绝美的容顏,便已深深印入他心中。 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 他心跳加速,想著此女要是自己的妻子该多好! 那时,他第一次嫉妒了自己的大哥。 可碍於伦理纲常,他只能將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回去岐山,鲜少回府。 可如今。 既然大哥不懂得珍惜,那便休怪他不客气了! “和离……很好。” 顾衡缓缓吐出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隨即转身,重新走回主堂。 待他身影消失在廊下,张氏才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声溢出。 方才见顾衡追著沈云姝出去,她一时好奇,悄悄尾隨,竟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果然如她之前隱隱猜测的那般。 顾衡,竟对自己的大嫂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张氏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大儿子不要的女人,小儿子却为之痴迷。 江氏啊江氏,你若知道了这件事,这侯府,怕是要更热闹了! ...... 顾衡回到正堂,见议事的人早已散去, 只剩江氏一人独坐椅上,神色间仍带著几分疲惫。 他挑了挑眉,径直问道:“小妹婚事安排妥了?” 江氏轻嘆一声,眉宇间总算舒展开些许: “涵儿的事总算定下了。那林白看著倒也不算太差,有我们侯府做后盾,涵儿往后总归吃不了亏。” 顾衡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带著几分不满:“母亲,您让那林白留在府中,是要他入赘?” 江氏立刻反驳:“自然不是。我们有你和你大哥在,何需外姓人入赘?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侯府无人?” 她顿了顿,续道:“只是婚事仓促,林白身后又无家人,住处偏僻破败,我们总不能让涵儿嫁去那种穷苦之地。 我已经让人去南城街儘快物色宅院,等婚事一了,便让他们搬去新宅。” 顾衡不以为然:“依我看,您和父亲就是妇人之仁,往后別后悔才好。 对了,侯府在外的私宅本就不少,隨便拨一间给他们便是,何必特意去南城街买?” 江氏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语气酸涩:“衡儿,你许久未归,家里早已变了天。我们侯府的私宅,已经半数贱卖出去了。” 顾衡愕然:“为何会如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氏咬牙,眼底恨意翻涌: “这都得怪沈云姝那个贱人! 这事,还得从你大哥江南治水归来说起……” 她將这段时间侯府发生的事,缓缓道来。 当听到顾清宴竟用军功换了夏沐瑶的平妻誥命时,顾衡神情骤冷,厉声骂道: “大哥他疯了不成?为了一个女人,连侯府的前程都不顾了?” 江氏恨恨道:“还不是夏沐瑶那个狐媚子,不知给你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他迷得神魂顛倒。 令他冷落沈云姝三年,才逼得那贱人因妒生恨,报復侯府!” “云……嫂嫂她做了什么?”顾衡话到嘴边顿了顿,又改口问道,“我听说嫂嫂要和大哥和离,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氏再次咬牙,添油加醋地將沈云姝如何设计坑了侯府六百多万两白银。 又如何害得顾涵被凌迟退婚、名声尽毁的事说了一遍。 却刻意隱去了侯府贪图沈云姝嫁妆、感恩寺本欲陷害反被算计的细节。 只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沈云姝身上。 顾衡还没从侯府损失巨额银两的震惊中回过神。 江氏已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又怨毒:“衡儿,你向来聪明,一定有办法对付沈云姝的,对不对?” 顾衡眼神幽暗,沉沉开口:“母亲,您想让我怎么对付嫂嫂?” 江氏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眼底恨意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 “沈云姝想安安稳稳和离,全须全尾地脱离侯府? 我偏不如她所愿! 我要她身败名裂,我要她——死!” “母亲!” 顾衡猛地沉喝一声,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妇人。 几乎认不出这是从前那个温柔和善的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道: “沈云姝想要和离,成全她便是,何必要人性命?” 话音落下,顾衡眼底幽暗更深。 只有让她顺利和离,他才有机会將她夺到自己身边。 至於那六百万两银子? 数额虽大,但在他眼里,也只不过是区区身外之物,根本不值一提。 不再给江氏开口的机会。 顾衡道:“母亲,因操心妹妹的事您受累了,您歇息一会,我晚点来看你!” 话落,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啪!” 江氏见顾衡逃似的离开的背影,气得把茶杯丟地上。 “一个个都不听我的了是吧,真是翅膀硬了!” “哟!大嫂,气性何必这样大呢!”张氏戏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氏脸色骤冷:“你不回你的宅院,过来这里干什么?” 张氏露出揶揄的笑:“自然是来告诉大嫂你一个……秘密了。“ …… 第88章 秦风归 沈云姝一回颐和苑,便立刻唤来长青,沉声吩咐: “即刻將侯府各院安插的人手全部撤回,不得留下半点痕跡。” 顾衡自幼习武,感官敏锐至极,绝不能让他察觉护卫队的存在。 长青闻言微愣,却未多问半句,当即拱手领命:“是!” 沈云姝又郑重叮嘱:“往后你们护卫队所有人,都退守京郊宅院待命,没有我的指令,不得擅自行动。” 长青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轻声问道:“小姐,府中可是出了变故?” 沈云姝頷首,面色凝重:“二公子顾衡回来了,他师承岐山元虚道长,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为防他察觉你们的踪跡,这段时间务必避开他。” “属下明白,这就下去传令!”长青再度拱手,转身退下。 一旁青竹端来一杯热茶,递到沈云姝面前,满脸疑惑:“小姐,您似乎格外忌惮这位二公子,他当真这般厉害?” “確有几分本事,不容小覷。” 沈云姝接过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淡淡应声。 青竹不由得面露忧色:“那他若是知晓我们这段时间对侯府做的事,会不会寻机报復?” 沈云姝神色平静,眼底却凝著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事已至此,唯有见招拆招。” 她心中清楚,顾衡乃是太子楚昀轩的师弟,亦是太子心腹。 上辈子她临终前,虽再未见过顾衡。 却也从顾涵口中得知,顾衡投身太子麾下后备受器重。 两年后宣仁皇驾崩,太子登基,顾衡凭从龙之功获封列侯。 承恩侯府也隨之水涨船高。 一门两侯,成了上京百年难见的盛景。 彼时身为侯夫人的夏沐瑶,才敢在她面前那般囂张跋扈。 而今她重活一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侯府再如前世一般走向鼎盛。 太子与顾衡乃是师兄弟,情谊深厚,根基牢固。 想要斩断顾衡的晋升之路,根源终究在太子身上。 沈云姝心头骤然一沉,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太子於她而言,无异於触不可及的天堑。 凭她如今的实力,根本无从撼动。 罢了。 她轻轻嘆出一口气,太远的谋划暂且搁置,先顾好眼前的处境才是紧要。 她必须儘快从侯府脱身。 其实她也曾想过,用老夫人与孙铁匠私通的秘密,换一纸和离书。 可她深知这法子凶险至极,老夫人向来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就算她如愿拿到和离书。 可知晓老夫人秘密的她,怕是也会没命离开上京。 如今,只能等秦风归来,看父亲那边有何安排,再做定夺。 沈云姝刚念及秦风,青竹便轻步走入內室,低声稟报: “小姐,秦风回来了,此刻正在偏厅候著。” 沈云姝眼眸骤然一亮,爹爹的回信终於到了! 她当即起身,语速急切:“快隨我去偏厅!” 话音落,她已率先迈步向外走去,脚步难掩迫切。 推开偏厅的门,秦风挺拔的身影已然立在厅中。 他一身风尘僕僕,黝黑的俊脸上沾著尘土,衣衫也因连日赶路变得褶皱鬆散,透著几分狼狈。 不等秦风上前见礼,青竹便下意识捂住鼻子,直言调侃:“秦风,你这是几日没洗澡了?都快餿了!” 秦风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隨即涨得满脸通红。 一个大男人被女子嫌臭,还是当著自家小姐的面,实在窘迫至极。 “青竹,不得无礼!”沈云姝蹙眉,沉声训斥了一句。 青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敛了神色,对著秦风屈膝道歉: “秦大哥,抱歉,是我口不择言,还望您恕罪。” 秦风挠了挠头,窘迫地憨笑一声:“无妨无妨,是我心急送信,一时忘了先去洗尘,怪不得姑娘。” 沈云姝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目光紧紧落在秦风身上。 眼底满是急切的期待,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见到我父亲了?他和安儿都还好吗?父亲可有来信?” 话刚说完,思念翻涌,眼眶便忍不住泛红,晶莹的泪珠险些滚落。 秦风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猛然一紧。 连忙从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封书信与一个精致锦盒,双手恭敬地递上前: “小姐放心,姥爷和安儿小姐一切安好,您不必掛念。他们都在等著您回去,尤其是安儿小姐,日日盼著您回去给她庆生辰呢。” 沈云姝抬手拭去眼角渗出的泪痕,急切地接过信与锦盒,指尖都带著轻颤。 她先拆开信封,父亲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 沈云姝一目十行地快速瀏览,將信中內容尽数记在心底后,她抬手將信纸投入香炉。 火苗舔舐著纸张,很快便化作灰烬,一寸寸落入炉底,了无痕跡。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锦盒的纹路,神色平静下来,抬眼看向秦风,露出一抹感激的浅笑: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先下去歇息吧。明日起,你也回京郊宅院待命,具体缘由,长青会跟你细说。” 秦风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后,便转身退出了颐和苑。 青竹见沈云姝方才还因思念家人而难掩激动,看完信后却骤然沉静下来。 她不由得心生疑惑,轻声问道:“小姐,老爷在信中可有说什么要紧事?” 沈云姝沉吟片刻,指尖仍摩挲著锦盒边缘,缓缓开口:“父亲给了我一道『护身符』。” 她口中这般说著,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信上的字句。 父亲言明,镇北王已亲自登门拜访。 他思虑再三,打算应下镇北王的邀约,为其效力三年。 而她所说的“护身符”,並非指镇北王这棵大树。 而是锦盒內那件父亲特意捎来的物件。 青竹眉头微蹙,满脸不解。 却见沈云姝话锋一转,问道:“汀兰那边怎么样了?阿嵐的情况可有好转?” 汀兰这段时日一直守著阿嵐,悉心照料。 “回小姐,阿嵐脸上用了您配的药膏,天花留下的痘印已经消去大半,照这个势头,不出半月便能彻底痊癒了。”青竹如实回话。 沈云姝闻言,神色一沉,吩咐道:“你去告诉汀兰,暂且別让阿嵐的脸好得这么快,把药膏的用量减半。” 青竹愈发困惑,忍不住追问:“小姐,这是为何?阿嵐盼著恢復容貌,盼了许久了。” “接下来,我们不便再住侯府,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 第89章 打你两巴掌怎么了? “嗯。” 沈云姝微微頷首,语气郑重地叮嘱。 “切记,此事不可声张,务必做得隱秘,不能让侯府任何人察觉。” 顾衡刚回府,此人武功高、心思深。 她诸多计划根本没法在他眼皮底下施行。 反而还要时刻提防他与江氏等人的算计。 只能暂时撤离侯府。 先动而后谋,方为上策。 沈云姝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锦盒上,心头思绪翻涌。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盒。 锦盒之內,一叠泛黄的纸张整齐叠放。 上方压著一块温润莹白的和田美玉,玉质细腻,触手生温。 沈云姝拿起玉牌,只见玉面正中,赫然刻著一个遒劲的“韩”字。 韩瑾,是当朝工部尚书,亦是顾清宴的顶头上司。 沈云姝心中一怔,她只知父亲年轻时经商走南闯北,阅人无数。 却从未知晓,父亲竟与工部尚书有旧。 且以父亲在信上所述,两人的渊源绝非浅淡。 父亲在信中的话浮现在脑海: “为父年轻时经商途经洪州,恰逢百年不遇的洪灾。 於洪流之中救下了当时奉命前往洪州治水的工部侍郎韩瑾。 他感念救命之恩,赠此玉佩,许我一诺。 言明日后若有难处,持玉相寻,必当相助。 为父一生未曾动用过这份承诺,今將玉佩寄你。 愿它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挡一挡风雨,助你一臂之力。” 沈云姝轻轻摩挲著玉牌上的纹路,心头暖意渐生。 她放下玉牌,又拿起了那叠纸张。 当她看清纸上的內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竟是此次江南水灾的全套捐赠凭证! 每一张纸上,都清晰记录著捐赠的物资与银两数额。 末尾赫然盖著江南知府的鲜红官印,以及顾清宴的私印。 这並非最让她震惊的! 只因她早已知晓父亲为江南治水耗费了大量財力物力,无偿捐献了不少物资。 真正让她心惊的,是凭证末尾附著的一份奏报副本: 朝廷拨给江南治水的二十万两白银,竟在运输途中遭遇山洪,尽数冲毁。 这事,她前世竟从未听闻! 难怪父亲要无偿拿出那么多银钱、粮食賑灾。 原来是朝廷的拨款出了意外,治水工程断了粮草。 父亲是为了救下江南数十万百姓,才咬牙填补了这个空缺! 沈云姝一页页仔细翻看那些凭证。 粮食、布匹、银两、工匠人力…… 每一项都记录得详尽无比,字里行间皆是父亲的担当。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凭证最后,竟附著一张防洪工程设计图。 图纸上的標註与细节,赫然与江南治水成功的那项工程完全吻合! 难道……就连那挽救了江南无数百姓的防汛工程,也是父亲暗中辅助设计的? 沈云姝心头巨震。 坊间人人称颂,说是顾清宴亲自主持设计了防洪工程,才成功抵御了洪灾。 他也因此受圣上重视赏赐。 可若是父亲信中所言非虚,那顾清宴岂不是抢占了他人之功? 这般行径,简直无耻至极! 直到此刻,沈云姝才猛然发觉。 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笑著,只盼著她平安顺遂的男人。 竟有著如此深厚的家国情怀与过人的才干。 在危难之际,默默扛起了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却因为她,甘愿把此大功给顾清宴。 怪不得镇北王会亲自登门相请,让父亲出山为其效力。 看来在识人善用方面,镇北楚王有著独到的眼光! 沈云姝刚將锦盒藏入妆檯暗格。 便见绿萼走了进来,神色慾言又止地立在门口。 沈云姝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话直说。” 绿萼咬了咬唇,壮著胆子上前一步,低声道: “小姐,那、那顾世子来了,此刻正在外间厢房候著呢。” 那是小姐的臥房,顾清宴进去后也不走。 她身为婢子,也不好直接赶走他。 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决绝:“隨我去看看。” 二人移步至厢房,刚推开门, 便见顾清宴斜倚在沈云姝平日小憩的软榻上。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墨玉带,发间束著玉冠,衬得身姿挺拔俊雅。 他手中捏著云姝常翻的那本古籍,漫不经心地翻著页。 又抬手端过榻边小几上的茶杯,浅啜一口。 仿佛这颐和苑的主子是他一般。 沈云姝神色骤然一冷,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沉声质问道:“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顾清宴抬眼,將书卷搁在一旁,神色平静: “我先前承诺过,往后不再冷落你,每月初一、十五宿在你这颐和苑。 今日便是十五,我自然是来履约的。” 沈云姝:“……”这人莫不是有病! 先前冷落她三年如敝履。 如今她决意和离,反倒装起了深情履约的模样。 沈云姝脸色铁青,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气。 她讥讽道:“顾世子怕不是忘了,我早已决意要与你和离。 既是如此,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便不必顾及了,你请回吧。” 顾清宴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满脸错愕地看著她。 “你要赶我走? 沈云姝,我没同意和离,你我便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没资格赶我走!” 沈云姝只觉一阵无语。 跟这自视甚高的男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她懒得再与之爭辩,冷声道:“行,你要留便留下吧,那我走总行了吧。” 话落,她转身便朝厢房外走去,步履决绝,半分留恋也无。 顾清宴原本平淡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他胸腔里窜起一股无名火,猛地起身厉声呵斥: “沈云姝,你站住!” 他语气里满是隱忍的怒火与不甘: “先前你不就是因为我冷落你,才怀恨在心报復侯府吗? 如今家里被你坑走了六百多万两银子, 我没追究你的罪责,反倒主动来与你交好、弥补你。 你別给脸不要脸,不识好歹!” 沈云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无语与嘲讽。 她一字一句清晰道:“顾清宴,你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丟下这句话,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外走。 顾清宴见她如此决绝,半点不將他放在眼里,心中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理智几乎被怒火吞噬。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攥住沈云姝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云姝吃痛,眉头骤然拧紧,眼底寒意更甚,冷声道:“放手!” “我不放!”顾清宴咬牙,语气偏执,“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厢情愿!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安分下来?” “放开我家小姐!” 绿萼见自家小姐被攥得脸色发白,急得上前,伸手便要去掰顾清宴的手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炸开,顾清宴扬手便甩了绿萼一巴掌。 他眼底满是戾气,厉声骂道:“主子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卑贱婢子插手?” 绿萼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啪!啪!” 两道更响亮的巴掌声接踵而至。 不过是沈云姝甩的顾清宴。 左右各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他偏头晃了晃。 顾清宴下意识鬆开攥著她手腕的手,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他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愤怒:“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婢子打我?” 第90章 夏沐瑶目的 沈云姝甩了甩髮麻的手腕,眼底冷若冰霜,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戾气: “打你了,又怎样?我的人,轮不到你动一根手指头!” 一旁的绿萼感动得瞬间红了眼眶! 小姐竟为了她不惜打了顾世子,还是双倍的还击。 顾清宴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 他指著沈云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罢,他狠狠甩袖,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 可刚走两步,又猛地折返回来, 眼神阴鷙地盯著沈云姝, 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云姝,你想和离,简直是做梦!从今往后,你生是我顾清宴的人,死是我顾清宴的鬼,这辈子都別想逃出侯府大门!” 话音落,他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著顾清宴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绿萼捂著红肿的脸颊,满眼担忧地看向沈云姝: “小姐,顾世子这般態度,坚决不同意和离,我们往后该怎么办?” “无妨。”沈云姝神色淡然,转身迈步返回厢房,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慌乱。 目光扫过被顾清宴坐过的软榻,又落在他方才用过的那套茶具上。 她眼底的淡然瞬间被刺骨的嫌恶取代,沉声吩咐:“绿萼,让人把这软榻抬出去销毁,这套茶具也一併丟了,重新换套新的送来。” “是!”绿萼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了出去,吩咐下人处置。 沈云姝独自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神色冷硬,思绪却翻涌不休。 不知从何时起,先前对和离之事鬆口的老夫人与江氏,竟不约而同地绝口不提,態度悄然转变。 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缘由? 如今再加上顾清宴这般偏执的阻挠,想要顺利脱离侯府,倒是比预想中难了许多。 难道……是因为在感恩寺时,她入了国公老太君的眼? 沈云姝眸光流转,想起国公老太君的寿辰就在后日。 这倒是个契机。 只是该送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才能既不失分寸,又能为自己增添几分助力? 另一边,海棠院內。 夏沐瑶正低头绣著孩童的小衣。 见顾清宴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脸色铁青。 她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隨即起身相迎,语气温柔关切: “宴哥,你不是去沈姐姐那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咦,你这脸怎么了?” 夏沐瑶诧异地看著顾清宴脸上的两道巴掌印。 旋即,她驀然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不敢置信:“这是沈姐姐打的?!她怎么能下手这么重!” “別跟我提那个女人!”顾清宴怒喝一声,大步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嘴里猛灌。 试图用凉茶压下心底的火气。 一壶凉茶下肚,他却只觉胸口的怒火更盛, 猛地將茶壶重重墩在桌上,“碰”的发出刺耳的声响。 把身边的夏沐瑶嚇了一大跳。 “宴哥,发生何事让你如此动怒?” 顾清宴眼神阴鷙,脸黑的似能滴下墨汁。 一想到沈云姝方才决绝的態度、冰冷的眼神。 还有那两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他便忍不住破口大骂,全然失了往日的俊雅风度: “沈云姝那个贱人,真是不识好歹! 想当初她跟在我身后,像条狗似的討好我,我都懒得理会。 如今我屈尊降贵主动去她那颐和苑, 她竟敢嫌弃我、赶我走,还动手打我! 真不知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夏沐瑶神色瞭然,连忙上前。 轻轻为他顺著胸膛鬱气,语气温柔中裹挟丝委屈: “宴哥,彆气坏了身子。 我相信沈姐姐心里是有你的,否则也不会为侯府真心付出这么多年。 她如今这般態度,许是还在为我和孩子们的出现置气呢。” 顾清宴被她温言软语一劝,心底的怒火果然渐渐平息了些。 他低头看著怀中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夏沐瑶,眼底瞬间泛起柔光,忍不住轻嘆一声: “沈云姝若是能有你一半的温柔懂事、胸怀大度,我们侯府也不至於落到如今这般地步,每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寧。” “夫君,你可不能这么说沈姐姐。” 夏沐瑶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语气带著几分嗔怪。 “过去这些年,若不是沈姐姐悉心操持侯府內务,我们哪能过上那几年安稳舒心的日子?她也是不容易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顾清宴。 他抬眼看向夏沐瑶,问道:“上次祖母和母亲说,让你跟著学打理侯府事务,如今学得怎么样了?” 夏沐瑶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隨即勉强挤出一抹温顺的笑意: “许是我年纪尚轻,又没什么经验,母亲终究是不放心吧,也没真让我上手学著打理。” 言下之意,江氏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从未教过她半点。 顾清宴眉头微蹙,看著夏沐瑶眼底的失落,心下一软,连忙安慰道: “想来是涵儿的婚事太过仓促,母亲一时忙忘了。 明日我便去跟母亲说,让她好好教你。 你为侯府添了一双儿女,又是名正言顺的平妻,学著打理府中事务是理应的,也能为母亲分担些辛劳。” “是,都听夫君的。” 夏沐瑶乖巧地应著,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顾清宴眉间的阴鷙彻底散去。 在沈云姝那儿受的一肚子气。 在夏沐瑶的温柔安抚下,总算烟消云散。 夏沐瑶依偎在他怀中,状似无意地试探著问道: “小姑子十日后便要出嫁了,我听说母亲先前將大半嫁妆都捐给了朝廷。 如今府中境况不比从前,小姑子的嫁妆该如何置办? 我们是否也该添些妆奩,让小姑子风风光光地出嫁?” 顾清宴语气低沉,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这事不用你操心,祖母和母亲自有安排,断不会亏待了涵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轻蔑, “再说了,她嫁的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穷酸书生。 再好的嫁妆送过去也是浪费,何需太过奢华?” 夏沐瑶的神色暗了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看来,从顾清宴这儿,是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老夫人那里,到底还隱藏著什么秘密? 侯府先前被逼捐给朝廷的那些巨额银两,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夏沐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探究与野心。 这绝非单纯的好奇! 她隱隱感觉到,那笔钱財背后,藏著足以撼动侯府根基的大秘密。 那个秘密,或许就是当初那人让她费尽心机进入侯府的目的。 ...... 第91章 需心头血入药 夏沐瑶身上淡淡的馨香,顺著呼吸钻入顾清宴鼻尖。 甜软又勾人,瞬间撩得他心猿意马。 先前被沈云姝勾起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满腔温热的情愫。 他收紧手臂,將怀中娇软的身躯抱得更紧。 声音低沉暗哑,带著明显的情慾:“沐瑶,夜深了,我们该歇息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不安分起来。 指尖带著灼热的温度,在夏沐瑶纤细柔软的腰侧缓缓摩挲,力道渐重,惹得怀中人轻轻一颤。 夏沐瑶顺势配合著瘫软在他怀里,眼波流转间满是柔媚。 屋內曖昧的气息正悄然蔓延,就在此时—— “不好了!二夫人,不好了!” 丫头青草连门都没来得及敲,慌慌张张地撞开海棠院的房门。 她髮丝凌乱,脸色惨白,神色焦虑,声音都在发颤。 顾清宴被骤然打断,心头的火气瞬间又涌了上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厉声呵斥: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青草撞进门才发现顾清宴也在,脚步猛地一顿, 她脸上的慌乱更甚,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 扑通一声差点跪下,急声哭喊道:“少爷!二夫人!不好了,宝儿少爷他、他的心悸症又发作了!” “什么?!” 夏沐瑶像是被惊雷劈中,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猛地推开顾清宴,踉蹌著站起身,抓著青草的手臂便急声催促:“快!快带我去!” 她神色恐慌,也顾不上身后顾清宴。 在青草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跌撞著衝出了海棠院。 裙摆扫过门槛,险些绊倒在地。 顾清宴亦沉著一张脸,紧隨其后追了出去。 他眼底翻涌著焦虑,可深处却藏著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眼眸流转,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他与夏沐瑶的两个孩子平日里住在海棠院隔壁的“暖芳院”。 两人一前一后衝进暖芳院时,屋內早已乱作一团。 只见顾宝儿蜷缩在床內,小脸涨得青紫,嘴唇泛著乌色,双眼紧闭。 小手紧紧攥著被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隨时都会断绝一般。 伺候宝儿的两个丫鬟嚇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围在床边。 一个急得直掉眼泪,一个慌乱地拍著宝儿的后背。 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哭喊:“小少爷!小少爷您醒醒啊!” “宝儿!我的宝儿!” 夏沐瑶疯了一般扑到床边,抱起儿子,手都在发抖。 她一遍遍地哭喊著儿子的名字,绝望又无助。 顾清宴衝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一群废物!你们是怎么照顾小少爷的?若是宝儿有半点闪失,我定扒了你们的皮!” 丫鬟们被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我们一直守著小少爷,不知怎的,小少爷突然就发作了,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夏沐瑶抱著气息微弱的宝儿,哭得肝肠寸断,转头看向顾清宴,眼神里满是哀求: “宴哥,快!快请太医!救救宝儿,求你救救我们的宝儿!” 顾清宴也慌了神,连忙冲门外大喊:“来人!快!立刻去太医院请李太医过来!” 屋外的小廝不敢耽搁,应声拔腿就往外跑。 可那小廝刚衝出暖芳院大门,便与急步而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著。 顾老夫人拄著拐杖,鬢髮微乱,神色焦灼; 江氏紧隨其后,脸色凝重。 两人身后还跟著一个身著月白道袍、髮丝隨意披散,颇有仙风道骨之姿的道士。 江氏一眼瞥见那小廝,当即厉声喝住:“站住!不用去请太医了!我们已经请了医术高超的道医过来,定能治好宝儿!” 话音未落,她便扶著顾老夫人,领著那道士匆匆踏入暖芳院。 屋內眾人闻声转头,顾清宴见祖母和母亲竟带了个道士进来,脸上满是不解,连忙上前问道: “祖母,母亲,这位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顾老夫人便满脸急切地一把推开他。 步伐踉蹌却异常迅速地衝到床边。 她目光落在夏沐瑶怀中气息奄奄的宝儿身上,当即厉声呵斥: “快把宝儿放下! 你眼瞎了不成? 没看见他喘息都困难吗? 还抱得这么紧,是想活活闷死他吗?” 夏沐瑶被骂得浑身一颤,本就慌乱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连忙小心翼翼地將宝儿放回床上,双手还在不住发抖,泪水哭得更凶了: “祖母,我、我只是担心宝儿……” 顾老夫人没心思理会她的辩解,侧身让开位置,转头看向身后的道士,语气瞬间缓和了几分: “孙道长,麻烦您快给我家曾孙看看,救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孙道长微微頷首,神色平静无波,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他趴开顾宝儿衣服,露出小胸堂, 然后再拿出银针,在他的心常穴和內关穴各扎了一针。 待顾宝儿呼吸平稳,道长才伸出枯瘦的手指, 轻轻搭在宝儿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为其把脉。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宝儿微弱的喘息声和眾人急促的呼吸声。 江氏见顾清宴和夏沐瑶眼底依旧满是疑惑,便走上前低声解释道: “这是孙道长,和衡儿一同从岐山上下来的,是个医术不凡的道医。 方才道长和老夫人在园中对弈,听闻丫鬟来报宝儿心悸犯了,便隨我们过来了。” 顾清宴和夏沐瑶瞭然地点了点头,看向孙道长的眼神多了份期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孙道长才缓缓收回手。 他睁开双眼,神色依旧淡然。 顾老夫人连忙追问:“道长,我家宝儿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忧?” 孙道长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小公子这是先天心悸之症,此次发作凶险,好在我来得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此症顽固,寻常汤药难除根,需得一味特殊药引入药,连服半年,方能彻底痊癒。” “什么药引?道长请说,我们一定想尽办法寻来!”江氏连忙追问道,眼中满是急切。 孙道长看向眾人,语气郑重:“需得阴时阴月出生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每月取一滴入药,连续服用半年,方能滋养小公子心脉,根除心悸之症。” “心头血!” 眾人闻言,心头皆是一凛,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心头血珍贵无比,每月取一滴,对施血之人的身体损耗极大,更何况是要连续半年。 第92章 阻止和离 就在此时,顾老夫人身边的周嬤嬤突然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老夫人,若老奴没记错的话,安儿小姐,便是阴时阴月出生的。” “安儿?” 顾老夫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当即拍板决定,语气不容置疑: “快!李管家,立刻带人去清风苑,把安儿给我带来!” “是!”李管家不敢耽搁,连忙领命,带著两个丫鬟转身便往外跑。 顾清宴见状,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祖母,安儿自幼身体便虚弱,每月取她一滴心头血,怕是会伤了她的根本,这……” “住口!”顾老夫人厉声打断他的话,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冰冷: “安儿只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宝儿可是我们侯府的嫡孙,是大师口中有福之人,將来要撑起侯府门户的!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一句话,便堵得顾清宴哑口无言。 他脸上满是愧疚与迟疑,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夏沐瑶坐在床边,看著床上气息渐稳的宝儿,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便见李管事带著两个丫鬟跌跌撞撞地折返回来。 三人脸上皆布满惊恐之色,脚步虚浮,像是见了什么鬼怪。 顾老夫人瞥见他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眉头瞬间拧成死结,语气里满是不满: “我不是让你去把安儿小小姐带来吗?人呢?” “扑通——” 一声脆响,李管事带著两个丫鬟齐刷刷跪在老夫人面前。 “回、回老夫人,安儿小……小姐,她、她得了天花!” “什么!” 江氏猛地从椅上站起身,惊呼声刺破了暖芳院的死寂。 她厉声呵斥,“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承恩侯府怎么可能有人染上天花?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江氏心已然乱了,天花可不是一般风寒。 而是会传染的绝症,无药可医! 一旦天花的消息外泄,侯府上下必定要被全员隔离。 更可怕的是,可能还会惊动『广惠司』。 那是由太医院与皇城御史协同执掌的防疫机构。 专司京城疫病防控,手段严苛至极。 若是惊动了他们,不仅会引发上京百姓的恐慌。 侯府更是会因防控不力被朝廷降罪。 轻则削爵,重则满门追责! 一旁的顾老夫人与顾清宴闻言,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顾老夫人神色严峻如冰,声音冷冽得像淬了毒,死死盯著李管事,再三確认: “李管事,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亲眼所见?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李管事重重磕了个头,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里满是绝望: “老奴亲眼所见,安儿小姐脸上、脖颈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脓疮,红肿溃烂, 和老奴早年在乡下见过的天花患者,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顾清宴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少夫人……沈云姝,她可知晓此事?” “知晓,知晓!”李管事连忙应声,“老奴去清风苑时,少夫人正在小厨房亲自给安儿小姐煎药!” “好一个沈云姝!”江氏咬牙切齿,眼底怒火中烧,“这么大的事竟敢瞒著我们,是想把整个侯府都拖下水吗?” 夏沐瑶此刻早已顾不上侯府的安危。 她满心都是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宝儿, 她踉蹌著上前一步,声音带著哭腔急切问道: “那、那我们宝儿该怎么办? 先前道长说要用阴时阴月出生的人心头血入药, 可安儿得了天花,总不能用一个患了绝症的人的心头血吧?” 顾清宴也乱了方寸,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孙道长,语气带著几分恳求: “道长,天花此症,您可有法子医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安儿,也能救宝儿!” 孙道长缓缓摇头,神色凝重地嘆了口气: “天花乃千古绝症,传染性极强,无药可医。能不能活下来。 全看患者自身的造化,挺过去便是重生,挺不过……也只能准备后事了。 老道无能,实在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又急声补充:“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將小小姐所在的院子封锁起来,严禁任何人进出,万万不能让天花扩散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如惊雷般点醒了顾老夫人。 她当即拍案而起,厉声吩咐:“李管事!即刻带人去把清风苑封死!里面所有伺候的下人,连同沈云姝一起,全都圈在院里,不准踏出半步!”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来:“无需封苑。” 眾人闻声齐刷刷转头,只见沈云姝身著一袭素色衣裙,立在暖芳院的门槛外。 她神色平静无波,既无恐慌,也无急切。 院內眾人见状,皆面露惊惧之色, 像是见了洪水猛兽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舍, 生怕沾染上半分疫病。 顾老夫人看著她,眼底的惊惧瞬间转为暴怒,厉声怒吼: “谁允许你跑到这儿来的?你想把天花传给整个侯府吗?” 沈云姝並未迈步踏入院內,只是在门口微微屈膝福身,语气依旧平静: “老夫人息怒,我今日来,是向各位辞行的。 安儿病重,我打算带她去城外別院静养, 直至她痊癒为止,绝不会连累侯府。” 不等顾老夫人开口,江氏便迫不及待地尖声呵斥,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快走快走!赶紧带著你那病秧子滚!一身的病症,別在这儿祸害我们侯府上下!” 顾老夫人也冷著脸,语气里满是厌恶与决绝:“既然要走,就彻底走远点!若是病没好利索,就永远別回侯府了!” 侯府眾人的凉薄自私,沈云姝早有预料。 此刻她是如此的庆幸,安儿不是顾家真正的血脉! 沈云姝抬眼看向顾清宴,目光直直撞入他躲闪的眼眸,语气清晰而坚定: “我与安儿此次搬出去,往后是死是活,都与承恩侯府再无半分干係。 今日辞行,只求顾世子在和离书上籤上名字,了断你我之间的夫妻名分。” 她说著,朝身旁的青竹微微点头。 青竹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著早已备好的和离书, 递到顾清宴面前,语气冷硬:“顾世子,还请你在这和离书上籤下大名,与我家小姐好聚好散,莫要再纠缠不清!” 顾清宴看著那纸和离书,又看向门口神色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沈云姝。 他眼底满是复杂,有慌乱,有迟疑。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犹豫片刻,他还是把手伸向那张和离书! “不行......” 第93章 不会善罢甘休 “不可!” 江氏和刚入门的侯爷顾怀元齐声阻止。 顾怀元在经过沈云姝身边时,下意识拉开几步距离。 像是避瘟神一般,神色间难掩忌惮。 他身后,高壮挺拔的顾衡缓步走来。 脚步在行至沈云姝身侧时骤然顿住。 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即便神色平静,那清丽绝俗的轮廓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他狭长的丹凤眼底翻涌著幽暗的情愫。 似痴迷,似占有,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抬步, 大步走入院內,周身气压沉冷。 顾怀元径直走到顾清宴身前, 伸手按住他即將触及和离书的手腕, 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素来温润的脸上凝著几分凝重,语重心长地劝道: “清宴,你刚纳了平妻不久,便要与正妻和离,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只会笑我侯府家宅不寧、规矩紊乱。 若是被御史参到圣上面前,你这工部侍郎的职位,还坐得稳吗? 你须知,这官职背后,多少双眼睛盯著,容不得半分差池。” 江氏也连忙上前附和,语气急切:“是啊清宴,万万不能就这么和离!” 只能休妻或丧妻!江氏心里更偏向后者。 她心底满是不甘,绝不能让沈云姝就这么轻轻鬆鬆离开侯府。 否则涵儿受的那些委屈、毁的清白,岂不是都白受了? 更何况,沈云姝手里还攥著丰厚的嫁妆, 她那被坑掉的大半嫁妆,必须让沈云姝用自己的私產来补偿! 被父母这么一打断,顾清宴瞬间回过神来。 先前被沈云姝那副平静脆弱的模样勾起的一丝心软,瞬间消散。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还放狠话,说沈云姝生死都是他的人,永不和离。 此刻若是签字,岂不是自打耳光? 顾清宴抬眼看向门口的沈云姝,眼底袒露偏执的掌控欲: “和离书,我不会签。你即便带著安儿搬出去住, 也依旧是我顾清宴的妻子,是承恩侯府的少夫人,这辈子都改不了。” 一旁的顾衡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眼底骤然幽暗几分,周身的气息更冷了。 他沉默著,未曾开口说一个字。 只是那双阴鬱的眸子,若有似无地瞟向院门外的身影。 顾怀元转头看向沈云姝,脸上挤出一抹慈爱的笑容,语气放缓: “云姝啊,安儿病重,你带她去別院修养也好,安心照料孩子。 你放心,侯府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等安儿病好了,你们隨时都能回来。” 沈云姝看著这一家人各怀鬼胎的模样。 心中虽有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她早该料到,这些人这般自私凉薄,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她的目光在立在一旁的孙老道身上停顿了几息。 眼底瞬间寒光乍现! 这个上辈子取安儿心头血的老道,竟然也在这里。 很好,倒省得她日后再费心去寻。 她懒得再与侯府之人虚以委蛇,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只淡淡开口: “既然诸位执意不肯同意和离,那我便不多强求。告辞。” 说罢,她带著青竹转身便走,步履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转身的那一刻,沈云姝眼底的平静瞬间被寒意取代。 这是她给顾清宴的最后一次机会,他没有抓住。 那么往后,究竟是和离,还是休夫。 便由她说了算了! 看著沈云姝渐行渐远的决绝背影,顾清宴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尖悄然溜走。 可不等他细想,耳边便传来夏沐瑶惊喜又带著哭腔的声音: “宝儿!宝儿醒了!他睁开眼睛了!” 顾清宴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所有的心思都落到了儿子身上。 他大步衝到床边,急切地俯身查看。 院內眾人也纷纷围了上去,一个个面露欣喜之色。 顾老夫人抬手拍了拍胸口,长长鬆了口气:“谢天谢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江氏却依旧皱著眉头,神色凝重:“醒来固然是喜事,可宝儿这心悸症,每次发作都如此凶险,总这么提心弔胆也不是长久之计。 看来,还是得另寻阴时阴月生人,取心头血入药,才能彻底根治他的病。” 顾衡闻言,眉头骤然拧紧,沉声问道:“什么阴时阴月生人?寻来做什么?” 江氏连忙將顾宝儿的心悸症需用阴时阴月生人的心头血入药才能根治的事, 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无奈。 顾衡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顾清宴,语气沉稳地承诺: “这样的人,我来寻。” 顾清宴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对著顾衡拱手道: “为兄便在此谢过二弟了,宝儿的性命,就託付给你了。” 另一边。 沈云姝出了承恩侯府大门。 便径直上了早在门口等候的马车。 长青一身利落装扮,负责赶车。 马车內,紫苏早已备好了温热的糕点与茶水, 见沈云姝进来,连忙上前伺候。 沈云姝坐定后,淡淡开口问道:“阿嵐那边,送出去了吗?” 紫苏连忙点头,笑著回话:“小姐放心,汀兰姐姐已经陪著她先去浣溪別院安置了。” 说著,她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小姐,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回那个侯府了?” 沈云姝頷首,语气平静:“嗯,不必再回了。” “那太好了!”紫苏瞬间喜形於色,压低声音抱怨道。 “我早就不想待在那儿了,府里那些人,一个个眼高手低、自私凉薄,没一个好东西!” 绿萼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沉稳些? 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吐槽完紫苏,她转头看向沈云姝, 语气里也忍不住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小姐,要是等侯府那些人发现,您院子里的东西早就搬空了, 那些本该是嫁妆的箱子里,全被换成了砖块。 他们的脸色,一定精彩极了!” 紫苏立刻接话,笑得眉眼弯弯:“没错没错!最主要的是,他们就算气急败坏,也找不到我们在哪儿!” 侯府的人哪里知道...... 沈云姝在京中最负盛名、连王孙贵族都趋之若鶩的静园, 竟有一处属於自己的別院。 绿萼连连点头附和:“还是老爷厉害,竟能在静园谋得一席之地,往后我们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 马车內的气氛瞬间变得轻鬆愉悦. 就连赶车的长青,听到车厢內的笑声. 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唯有性格沉稳的青竹,始终皱著眉头, 她神色凝重地看向沈云姝,语气担忧: “小姐,他们想要阴时阴月的孩童心头血治病, 今日不得逞,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往后安儿小姐可怎么办。” 她口中的安儿是指远在金陵真正的安儿, 只要顾宝儿病症一天不好,安儿就有一天的危险。 毕竟安儿也不可能一直都藏在金陵。 沈云姝低垂著眼眸,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们既然这么想要阴时阴月生的孩子,那我们......送他们一个便是。” 绿萼、紫苏与青竹皆是一愣。 她们下意识地看向沈云姝,眼底满是疑惑。 ...... 第94章 『好心』送药引 沈云姝並未立刻解释,只是抬眼看向青竹, 语气平静问道:“青竹,侯府之內,如今可还有我们的人?” 青竹闻言,神色一正,连忙点头: “回小姐,守后门的猴子还在,他是忠心可靠的。” “很好。”沈云姝微微頷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你稍后想办法联繫上他,让他把一个消息悄悄透露给侯府之人。” 青竹:“小姐,什么消息?” 云姝:“就说长安街金福巷,有一对姚姓商户夫妇的儿子,是阴时阴月所生。” 青竹心头一怔,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她压低声音追问:“小姐,这……这消息若是传到侯府耳中,他们岂不是会立刻去找那个孩子?您这是……” “多余的话不必问,按我说的办便是。” 沈云姝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淡,眼底却藏著深不可测的意味。 青竹见状,便知小姐心中自有谋划,不敢再多言。 “是,小姐,女婢回头便去安排。” 沈云姝垂眸望著指尖,神色看似平静无波。 眼底却翻涌著复杂的神色。 金福巷那对商户之子,名为姚庆硕。 表面上是寻常富商的嫡子。 实则是庆王秘密寄养在外的私生子,如今年岁十四。 当今圣上疑心极重,杀伐果断。 朝中几位藩王皆被圣上抄家杀害或流放千里。 唯独庆王始终安然无恙。 究其原因: 一则是庆王早年主动上交兵权,甘当閒散王爷,以示无爭权之心; 二便是庆王府中只有一位明珠郡主,无半子传承,彻底打消了圣上的猜忌。 可谁能料到,庆王竟早有暗谋, 悄悄將私生子託付给金福巷的富商抚养, 还让孩子冠了姚姓,掩人耳目。 沈云姝心中清楚,这个姚庆硕。 要到两年后宣仁皇驾崩、太子登基之时,才会被顾衡查出来。 彼时顾衡还顺藤摸瓜,挖出了庆王多年来结党营私、暗中囤兵的铁证。 最终庆王被削爵赐死,姚庆硕也落得个不得好死的悽惨下场。 巧的是,这姚庆硕恰好是阴时阴月所生,正中侯府下怀。 若这个姚庆硕是个无辜者,沈云姝自不会推他出来! 这个姚庆硕实则是个品德不良,残酷嗜杀之人。 他虽只有十四岁,却被富商夫妇纵容得品性败坏到了极点: 平日里仗著背后有庆王撑腰,在长安街一带横行霸道。 不仅爱玩弄折磨女子,连幼童都不肯放过。 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恶行做了一箩筐; 有百姓忍无可忍告到官府,却次次都被庆王暗中施压压了下去。 受害者只能忍气吞声。 侯府不是急著找阴时阴月生的孩子取血入药吗? 那她便“好心”送一个给他们。 现在的姚庆硕在外人看来,就只是个普通富商之子。 属於下九流一类。 侯府真要抓他,倒也没了忌讳。 他们不知姚庆硕背后站著庆王。 若真动了姚庆硕,无异於无形之中捅了马蜂窝; 退一步说,若是真能借侯府之手除了姚庆硕这祸害,倒也算是为民除害。 一举两得! “小姐,我们到了!” 长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打断了沈云姝的思绪。 马车稳稳停在浣溪別院大门前。 长青利落地下车,將踏脚蹬稳稳放下。 绿萼、紫苏与青竹率先下车, 隨后青竹转身扶住车辕,沈云姝踩著矮凳,缓缓走下马车。 几人刚要抬步迈入別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声:“沈云姝!” 沈云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来人时,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竟是霍国公府的小世子,霍承川。 不等她反应过来,霍承川便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脸色满是惊讶: “果真是你!方才远远瞥见你,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说著,他的目光扫过浣溪別院的朱漆大门与院內隱约可见的景致,忍不住挑眉惊嘆: “这浣溪別院……是你的住处?” 沈云姝眉头微蹙,神色冷淡,语气疏离:“霍小世子,不知你可有事?” 霍承川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自顾自地感嘆道: “没想到你竟能在静园有这么一处別院! 静园的宅院有多难求,上京谁不知道? 你果然是出身商户,家底殷实,財大气粗啊!” 沈云姝耐著性子,再次问道:“霍小世子为何会在此处?” 霍承川抬手,指了指隔壁那座气派的院落,笑著回话: “我陪祖母来拜访一位故人,他们在院里敘旧,我待著无聊,便出来走走。 说来也巧,我刚出门,就远远看到你下车,这不,立马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听到“国公老太君,沈云姝脸上的冷淡散去几分,语气柔和了些许: “霍小世子若不介意,不如入內喝杯茶?” “不介意不介意!”霍承川连忙点头,生怕沈云姝反悔,隨即转头对著身后的小廝吩咐道, “石头,你去跟我祖母说一声,就说我在沈娘子这儿做客,稍后便回,让她不必担心。” 石头面露犹豫,搓著手小声道:“小世子,这……您与沈娘子孤男寡女共处一院,传出去怕是有失体面,不妥吧?”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霍承川毫不客气地踹了石头一脚,语气不耐烦,“叫你去便去,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回话!” 石头被踹得一个趔趄,不敢再多言,连滚带爬地朝著隔壁院落跑去。 “霍小世子,请。”沈云姝淡笑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承川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跨进院落。 刚一进门,便被院內的景致惊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院內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种满了兰草与山茶,微风拂过,暗香浮动; 廊下掛著精致的竹编宫灯,阶前摆著造型別致的太湖石。 池中游鱼嬉戏,亭台错落有致,处处透著清雅別致的韵味。 远比寻常贵族院落的奢华张扬更显格调。 “哇……”霍承川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眼神亮晶晶的,“沈云姝,你这別院也太雅致了!” 沈云姝淡淡一笑,並未多言,带著他径直走向正厅。 刚入厅中,青竹便端著温热的茶水快步上前,嫻熟地为二人斟上; 紫苏则端著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与杏仁酥,轻轻放在案上。 霍承川半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自来熟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咀嚼了两口后,眼睛瞬间亮了,对著紫苏竖起大拇指: “好吃!这桂花糕做得软糯香甜,比府里御厨做的还对味! 小姑娘,你厨艺也太厉害了!” 紫苏被夸得脸颊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小世子过奖了。” 第95章 阿嵐错认 霍承川又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 他腮帮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道: “对了沈云姝,前日晚上,你是不是去了长安街的『悦来居』?” 沈云姝握著茶杯的指尖微顿,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她看向霍承川,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试探:“霍小世子这话,何意?” 霍承川翘起二郎腿,露出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瞭然神色。 他咽下嘴里的糕点,挑眉道: “你就別装啦!那天晚上我看得清清楚楚,悦来居门口那个身影就是你! 说起来我还气呢,我在悦来居前厅等你等到半夜打烊。 你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悄摸走了!” 沈云姝:“......” 他们也没熟到需要特意留步打招呼的地步吧? 这人的自来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无奈。 霍承川没察觉到她的无语,又凑上前来,满是好奇:“对了,那悦来居,也是你的產业?” 沈云姝抬眼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沉默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她这副模样,霍承川立马心领神会,眼露精光,压低声音嘖嘖嘆道: “可以啊沈云姝!我猜,你那悦来居,还有这浣溪別院,顾清宴那傢伙肯定一无所知吧?” 沈云姝被他戳中实情,也不掩饰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还望霍小世子为我保密。” 这也是她方才愿意邀他入內的用意之一。 沈云姝算看出来了,霍承川性子跳脱归跳脱,却並非长舌之人。 且他向来与顾清宴不对付,定然不会多嘴去侯府通风报信。 霍承川当即拍著胸脯大笑:“好说好说!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我虽说平日里游手好閒,不干正事,但也绝不是个多事之人!” 话音刚落,他身子猛地前倾,脸色露出八卦之色: “话说回来,你和顾清宴那个偽君子,和离了没?” 沈云姝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地瞥他:“霍小世子方才可不是说,自己不是多事之人?” 霍承川却像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拍著胸脯道: “这能一样吗?我这是关心你! 你要是想和离,儘管开口, 我保管帮你从侯府全身而退,让顾清宴那傢伙无话可说!” 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抬眼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霍承川一脸坦荡,直白得毫不掩饰: “一来嘛,你长得好看,我向来见不得美人受委屈; 二来嘛,我打小就討厌顾清宴那个偽君子!” 沈云姝不由得来了兴致,挑眉追问:“你与顾清宴之间,似乎颇有恩怨?” 一提及顾清宴,霍承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咬牙道: “可不是冤家嘛! 这事得从我们小时候在同一书院说起! 我那会儿是调皮了点, 可他倒好,天天跟个老学究似的。 动不动就找先生告我的状,害得我多次被先生惩罚,没少受委屈! 更可气的是,他明明一肚子坏水,偏装出一副温润儒雅的君子模样。 哄得我那娃娃亲姑娘心花怒放,最后竟主动跟我退了婚,转头就想嫁给他!” 沈云姝闻言,缓缓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都说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他断了你姻缘,你们俩还真是冤孽不浅。” 霍承川重重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急切地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帮你顺利和离,顺便膈应膈应顾清宴,多好!” 沈云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霍小世子这般热心,莫不是想借著帮我的名义, 报復他当年拆了你青梅竹马的婚事?” “我才不是!”霍承川瞪圆了眼睛,一脸义正言辞, “我霍承川虽说记仇,但也不至於拿你的事当报復的幌子! 我是真看你在侯府受委屈,才想帮你的!” 沈云姝看著他炸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温和了几分: “霍小世子的心意,我心领了。 只是和离之事,乃我个人私事。 我自会妥善处理,就不劳烦小世子费心了。” “你这人!真是不懂好人心!”霍承川冷哼一声:“算了算了,我也不多管閒事了,省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说著,他抓起两块糕点塞进嘴里。 隨即又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茶水。 就在这时,正厅门被轻轻推开。 汀兰牵著阿嵐走了进来。 阿嵐脸上的脓疮洗去药渍后。 一张白皙娇嫩的小脸露了出来, 眉眼精致,模样十分漂亮。 当阿嵐的目光落在厅中霍承川身上时。 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那小脸上瞬间涌上激动的神色,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不等汀兰反应过来,她便挣脱开汀兰的手, 跌跌撞撞地跑到霍承川跟前, 伸出小小的胳膊,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腿。 “娘、娘亲......”阿嵐仰著小脸,泪水顺著脸颊滚落,哽咽著喊出了两个字。 “噗——” 刚灌了一大口茶水的霍承川,听到这声清脆又委屈的“娘亲”。 猝不及防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尽数洒在了阿嵐的脸上和衣襟上。 “阿嵐!” 汀兰惊呼一声,连忙快步上前, 从袖中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阿嵐擦拭脸上的茶渍。 她转头看向霍承川,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霍小世子,你怎可如此无礼!” 擦著擦著,汀兰才察觉到阿嵐依旧死死抱著霍承川的小腿,不肯鬆手。 她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下意识地看向沈云姝,眼神里满是不解。 沈云姝对著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汀兰会意,只好停下动作,默默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咳、咳咳咳......” 霍承川被茶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低头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小姑娘,一脸窘迫又无奈。 伸手想去推她,却又怕伤著她。 霍承川只能小声劝道,“小姑娘,你、你认错人了吧? 我承认我长得是有那么几分姿色。 但我是男的,货真价实的男子汉。 可不是你娘亲啊!” 说著,他又抬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沈云姝,急切地辩解: “你看,要认娘亲就找她,她是女子,我不是!” 可他几次试著轻轻推开阿嵐,阿嵐都抱得更紧了。 小身子还微微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得更凶了,哽咽著重复: “不、你就是我娘亲......不要走......” 第96章 玉兰花玉佩 沈云姝也一脸惊讶地看著这一幕。 阿嵐不是说她母亲病死,自己是被继母拋弃的吗? 今日为何会突然错认霍承川为娘亲? 她与汀兰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满是疑惑。 霍承川被阿嵐抱得动弹不得。 又念及她只是个年幼的小姑娘,压根不敢用力推。 他转头看向沈云姝,一脸求助, “沈云姝,你別光看著呀!快来把她抱开! 我就是好奇进来喝杯茶,怎么就平白无故被人认成娘亲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脸都丟尽了!” 沈云姝看著阿嵐哭得委屈巴巴的模样,心中不忍。 她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声音温柔地哄道: “阿嵐乖,先鬆手,这位是霍哥哥,不是你娘亲。 先放开哥哥,有话慢慢说,好不好?” 许是沈云姝的声音太过温柔, 阿嵐犹豫了片刻,终於缓缓鬆开了紧抱霍承川小腿的手。 但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霍承川, 一眨不眨,像是怕自己眨一下眼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霍承川见状,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哪怕他向来脸皮厚,被一个小姑娘这般可怜巴巴地盯著, 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霍承川丟下这句话,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头也不回地朝著正厅外跑去,连落在桌边的玉佩都忘了拿。 看著他仓皇逃窜的背影,沈云姝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头看向依旧盯著门口的阿嵐,眼底满是探究: “阿嵐,告诉姐姐,你为何会认霍哥哥做娘亲?” 阿嵐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般。 越过沈云姝的肩头,紧紧锁在桌面一角。 沈云姝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微一蹙。 那是霍承川慌乱间掉落的半瓣玉佩。 玉质莹润,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上面雕刻著盛放的玉兰花。 只是花瓣缺了一半,显然並非完整之物。 她伸手將那半瓣玉佩拿起。 正想吩咐青竹稍后送去隔壁別院归还。 就见阿嵐慢悠悠地抬起小手, 从衣襟內侧掏出一个用红绳繫著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沈云姝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竟是另一块半瓣玉佩。 玉色、纹路与霍承川掉落的那块如出一辙,恰好是缺失的另一半。 不等她反应过来,阿嵐已经伸出小手,轻轻从她掌心拿走了霍承川的玉佩,然后將两块半玉对齐。 两块半瓣玉佩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儼然是一整块完整的玉兰花佩。 “阿嵐,你……到底是谁?你......娘亲又是谁?” 沈云姝心头巨震,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阿嵐垂著小脑袋,小手轻轻抚摸著拼好的玉佩,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她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娘亲是谁…… 这块玉佩是娘亲病逝前塞给我的。 她说让我好好收著。 將来若是遇到持有另一半玉佩的人。 或许就能找到真正的家人了。”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满是期盼与小心翼翼,轻声问道: “姝姨,刚刚那个哥哥是谁呀? 为什么……为什么他长得和我娘亲一模一样?” “他是霍国公府的小世子,霍承川。” 沈云姝沉声道,脑海中却翻涌著前世的记忆。 前世她在侯府多年,虽与霍国公府交集不多。 却也从未听闻府中除了霍承川这个小世子外,还有其他子嗣。 更別提什么郡主或是流落在外的女儿了。 阿嵐的娘亲,到底是谁? 这世上,能与霍承川长相一致,又持有半块配对玉佩的人,绝不可能是偶然。 看样子,此事唯有问霍国公老太君,才能寻得答案。 沈云姝定了定神,转头对青竹吩咐道:“青竹,你去隔壁別院一趟,请老太君过来坐坐,就说我有要事相稟。”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不妥! 这般贸然相请,怕是会惊扰了老太君,不如亲自登门更显郑重。 “算了,我们自己过去吧。” 沈云姝说著,伸手牵起阿嵐的小手,指尖温柔地包裹住她冰凉的小手。 “走,姝姨带你去见一个人,想知道你娘亲是谁,她或许能告诉你答案。” 阿嵐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嘴角扬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用力点头: “好!谢谢姝姨!” 沈云姝牵著阿嵐,身后跟著绿萼、汀兰与青竹。 几人快步出了浣溪別院,朝著相邻的別院走去。 那座別院朱门气派,门楣上掛著一块烫金匾额,上书“静芳苑”三字。 庭院深深,隱约可见院內的古木繁花,透著几分世家府邸的沉稳雅致。 刚走到静芳苑门口,守门的小廝便上前见礼:“这位夫人可为何事?” 沈云姝微微頷首,温声道:“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霍国公老太君。” 那小廝面露难色,躬身致歉道: “这位夫人实在抱歉,您来得不巧。 老太君方才已经带著霍小世子离开了。 说是要回府筹备三日后的寿辰事宜。” “离开了?” 阿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眸快速黯淡下去。 委屈地低下了小脑袋,小手紧紧攥住了沈云姝的衣角。 沈云姝见状,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语气温柔地安慰道: “无妨,三日后便是老太君的生辰,到时姝姨带你一同去赴宴,届时再向老太君问清楚,好不好?” 阿嵐抬起头,看了看沈云姝温柔的眼神,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嗯,我听姝姨的。” 沈云姝轻嘆一声,牵著阿嵐的手,转身往浣溪別院走去。 夕阳的余暉洒在两人身上,將身影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著身侧乖巧懂事的阿嵐,心中暗自思忖: 若阿嵐的娘亲真与霍国公府有关,那阿嵐也算是有了个好归宿了。 绿萼、紫苏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漾著几分欣喜与期待。 一行人折返浣溪別院,沈云姝转头对汀兰温声道: “你带阿嵐回院里歇息吧,好好开导她,別让她胡思乱想。” “是,小姐。” 汀兰应下,牵起阿嵐的小手,轻声安抚著往偏院走去。 两人刚走不久,就见一只白鸽扑腾著翅膀,穿过院中的竹枝,径直朝著正厅方向飞来。 青竹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只白鸽,指尖轻拢,避免惊到它。 她熟练地从白鸽脚爪上解下繫著的小竹简, 指尖摩挲了一下鸽羽,隨即抬手將白鸽放飞。 白鸽振翅高飞,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青竹拆开竹简,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 她神色微凝,旋即快步走到沈云姝面前稟报: “小姐,是猴子送来的消息。 他说侯府二公子顾衡,已经派人私下打探阴时阴月出生之人的下落。 他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让人『无意』间將金福巷姚庆硕的八字露了出去。 侯府派出去的人很快便会盯上了那孩子。” 沈云姝闻言,眼眸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红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很好。” 稍顿片刻,她又沉声吩咐道: “你传信给猴子,让他务必小心行事,千万不可暴露。 接下来不必急於动作,只需静观其变,隨时通报侯府的动向即可。” “是,奴婢明白!” 青竹躬身应道,將竹简收好,转身下去安排传信事宜。 沈云姝抬眼望向院外沉沉的暮色。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 第97章 霍老太君生辰宴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浣溪別院的正厅偏屋便已亮著暖黄的灯火。 “小姐,您瞧这件石榴流苏裙如何? 烟霞色的锦缎绣著缠枝榴花, 裙摆缀著珍珠流苏, 您穿上定能艷压群芳!” 绿萼蹲在笼箱旁。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艷红的长裙。 眼底满是惊艷。 那裙摆上的珍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沈云姝抬眼瞥了一眼那抹张扬的艷红,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我们是去赴老太君的寿宴,身为客人。 当以朴素低调为主,无需穿得这般华丽。 免得喧宾夺主,惹人生厌。” 霍国公老太君的寿宴,来客皆是皇家宗亲与上京有权有势的勛贵人家。 她一个商户之女,能被老太君亲自邀请,已然是三生有幸。 哪敢在这般场合出风头? 京中权贵心思縝密,脾性难测。 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人家只需一句诛心之言, 便能让她万劫不復。 绿萼闻言,知晓小姐的顾虑, 只好悻悻地將石榴裙放回笼箱。 一旁的青竹早已斟酌妥当, 从箱中取出一件淡青色的衣裙,轻声道: “小姐,这件月白衬底的淡青罗裙, 领口绣著几枝浅淡的兰草,袖口滚了一圈素色绒边, 料子是最柔软的云罗,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刚好合適。” 沈云姝抬眼细看,那罗裙顏色清雅。 针脚细密,兰草纹样低调雅致。 穿在身上定然温婉得体。 不会过於扎眼。 也不至於显得寒酸失礼。 她微微頷首:“就这件吧。” 这时,汀兰牵著阿嵐的小手走了进来。 经过这段时日的悉心照料。 阿嵐早已不復初见时的瘦弱枯黄。 小脸变得白嫩圆润,眉眼间的怯懦也消散了不少。 许是知晓今日要跟著去国公府。 她那双大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透著几分期待与好奇。 阿嵐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 下身搭配一条白色的百叠裙; 头上梳著两个小小的髮髻,各別了一朵粉色的绒花, 模样乖巧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姝姨。” 阿嵐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小手紧紧攥著汀兰的衣角。 眼神却好奇地打量著屋內的衣物。 沈云姝看著她乖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色。 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阿嵐真乖。” 一切准备妥当,沈云姝换上淡青罗裙。 未施粉黛,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牵著阿嵐的小手,身后只跟著汀兰。 一同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別院门口的马车。 霍国公府位於皇城脚下的御寧街。 乃是京中顶级的勛贵府邸。 马车行至街口,便已能感受到周遭的热闹氛围。 待马车停稳,沈云姝掀帘下车, 只见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著, 门口两侧站著两排身著统一服饰的小廝与嬤嬤, 神色恭敬,有条不紊地接待著前来赴宴的客人。 府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各式华丽的马车鳞次櫛比,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府门口。 金银装饰的车帘、镶嵌宝石的车辕,彰显著来客的尊贵身份。 每有客人下车,便有专门的管事上前躬身迎接。 接过客人递来的请帖, 再由身旁的嬤嬤高声通报身份, 隨后由伶俐的丫头引领著进入府內。 “大皇子殿下、大皇妃到——” 隨著嬤嬤高亢的通报声。 一身明黄色常服的大皇子牵著身著凤纹锦裙的大皇妃走下马车。 两人气质华贵,步履从容。 府內的管事与嬤嬤纷纷跪地行礼,恭敬万分。 紧接著,又有马车停下,嬤嬤再次高声通报: “二皇子殿下、二皇妃到——” “安寧公主、永寧公主到——” 几位公主身著华丽的宫装,头戴金步摇,妆容精致,笑语盈盈地走下车, 与两位皇子寒暄几句后,在丫头的引领下踏入府內。 隨后,朝中重臣与勛贵们陆续抵达。 嬤嬤的通报声此起彼伏: “吏部尚书大人携夫人到——” “太尉府燕大將军携夫人到——” “礼部侍郎大人到——” “齐国公府世子妃到——” 每一位来客皆是身份显赫,非富即贵。 队伍按身份高低依次排列,井然有序,尽显顶级勛贵寿宴的大排面。 沈云姝自觉身份尷尬,既非皇家宗亲,亦非顶级勛贵。 只是个商户之女出身的侯府少夫人。 便默默牵著阿嵐,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透过前方客人的缝隙。 她能看到那些华丽马车的精致细节,心中不禁感嘆: 不愧是霍国公府,作为百年勛贵。 又有老太君大长公主的身份加持。 这般排面,在京中实属少见。 就在这时,一道通报声传入耳中:“工部尚书韩瑾大人到——” 沈云姝的眼眸骤然微动,韩瑾? 是父亲先前在信中提及的那位。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高大挺拔的背影。 那人身著藏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很快便在管事的引领下踏入了府內,消失在视线中。 又耐心等候了近一刻钟,队伍缓缓前移,终於轮到了沈云姝。 她牵著阿嵐的小手,將早已备好的请帖与礼品递给上前接待的管事,声音温和: “有劳管事。” 管事接过请帖,快速扫过一眼,隨即高声通报: “承恩侯府少夫人沈氏到——” 话音落下,周边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一静,有一息的寂静。 紧接著,细碎的议论声便悄然响起,目光纷纷投向沈云姝这边。 “承恩侯府少夫人?就是顾清宴那个神秘兮兮的妻子?” “对呀对呀,听说她是金陵来的,还被称为金陵第一美呢!” “金陵第一美?我看也未必吧,穿著这么朴素, 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哪有半分美人的样子?” “可不是嘛,还戴著面纱,遮遮掩掩的,说不定是长得丑陋,怕见人呢!我看就是外界夸大其词了。” “听说顾世子前不久刚纳了平妻夏氏。这位正妻倒是半点风头都不爭。穿得这么寒酸,怕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吧?” 议论声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却是嫉妒与酸言酸语。 那些勛贵世家的小姐夫人们,早已习惯了穿金戴银。 见沈云姝衣著朴素,又戴著面纱,难免心生鄙夷与嫉妒。 阿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穿著华丽的人。 耳边的议论声与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让她有些害怕。 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沈云姝身边缩了缩, 紧紧抓住沈云姝的小手,掌心已然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沈云姝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湿意与阿嵐的颤抖。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糰子,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语气温柔而坚定:“別怕,有姝姨在,我们进去吧。” 她全然无视了周围的议论声与探究的目光。 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牵著阿嵐。 在丫头的引领下,缓缓迈进了霍国公府的大门。 第98章 明珠找茬 寿宴设在府內的“崇宴阁”中,院內种植著大片的古松与仙鹤草。 景致清雅脱俗,虽无过多奢华的装饰,却处处透著古朴厚重的气息。 庭院中间搭建著宴客的长席,四周摆放著造型雅致的石桌石凳。 廊下掛著淡紫色的纱帘,微风拂过,纱帘轻晃,显得十分愜意。 沈云姝目光扫过庭院,心中暗自敬佩: 老太君虽是大长公主,身份尊贵。 生活品质却颇为低调,不尚奢华。 这般雅致的布局,倒与她的性子十分契合。 引领的丫头笑著將她们引至偏席的位置: “顾少夫人,这边请,您的席位在这边。” 沈云姝微微頷首,牵著阿嵐在席位上坐下。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崇宴阁『內宾客云集、笑语喧闐。 却始终没看到霍国公老太君或是霍承川的身影。 府门口处,唯有奉圣夫人孙颖嬤嬤代表老太君接待来宾; 不远处的崇宴阁內,两位身著暗纹皇家礼服的男子正並肩而立。 从容接待著陆续入內的宾客,周身縈绕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沈云姝心中瞭然,霍国公府向来人丁单薄, 府中主人唯有老太君与霍承川二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那两位男子的衣著与气度,想必便是大皇子与二皇子。 老太君尚未出面,霍承川又素来行为跳脱、不著调。 由两位皇子代替“皇姑母”主持待客事宜,倒也合情合理。 她转头看向身旁伺候的小丫头,语气温和询问:“敢问姑娘,怎的没看到老太君在此?” 小丫头连忙躬身回话,神色恭敬而谦卑: “回顾少夫人,老太君尚在松鹤院后堂梳妆准备,稍后便会出来与各位宾客见面,府里备好的折子戏即刻就要开演了,少夫人不妨先品茗看戏,稍作消遣。” 说罢,她提起桌上的银壶,小心翼翼地为沈云姝斟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 沈云姝微微頷首,抬手示意:“有劳姑娘了。” 一旁的阿嵐目光黏在桌面精致的糕点上,小巧的鼻尖动了动,喉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却强忍著没伸手,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沈云姝。 沈云姝见她这副既眼馋又拘谨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柔: “阿嵐想吃便吃,无需这般拘谨。” 阿嵐却轻轻摇了摇头,糕点虽美味,但她也没忘了来这儿的目的。: “我不吃,姝姨,我什么时候能再看到那个和我娘亲长得一样的哥哥?”。 沈云姝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再次抬眼环视四周。 沈云姝眉头轻蹙,再次环视了四周,依然没看到霍承川。 这时,一阵锣鼓响起,折子戏开始了。 沈云姝神色平静,淡笑著安抚阿嵐:“不急,我们先观戏,待开宴霍哥哥就出来了。” 她心里其实並不如外表那样平静。 这寿宴上来客眾多,鱼龙混杂,人多眼杂。 她要找老太君谈阿嵐身世的事,本就不適合在大庭广眾之下提及; 可若是等宴会正式开始,老太君被眾宾客围著敬酒寒暄。 定然忙得脚不沾地,未必有功夫见她细说。 更何况,她身份敏感,不便在国公府久留。 沈云姝抬眼再次扫视全场,目光掠过席间的权贵宾客。 最终定格在了府门口接待来宾的奉圣夫人孙颖身上。 奉圣夫人是老太君的亲信,由她代为传话,或许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她当即俯身对阿嵐叮嘱道:“阿嵐,你乖乖坐在这里別动,姝姨去去就回。汀兰,你好生照看阿嵐,別让她乱跑。” “是,小姐。”汀兰连忙应声,上前半步,守在阿嵐身边。 沈云姝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端著从容的姿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步朝著奉圣夫人走去。 待与奉圣夫人寒暄的几位贵妇笑著告辞后。 她才上前,对著奉圣夫人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得体: “云姝见过奉圣夫人,您可还记得我?” 奉圣夫人抬眼看来,见是沈云姝,脸上当即绽开和煦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把: “顾少夫人说笑了,你风姿绰约、气度不凡,老妇怎会不记得?” “夫人抬爱了。” 沈云姝微微欠身,隨即话锋一转,神色诚恳地开口, “云姝今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夫人成全。” 在奉圣夫人疑惑的目光中,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拼合完整的玉兰花玉佩,双手捧著递了过去,轻声道: “前日在静园偶遇霍小世子,不慎捡到他掉落的这块玉佩,因一直未有机会归还,今日便冒昧带来,请夫人代为转交与小世子,多谢夫人。” “哦?原来如此。”奉圣夫人笑著点头,伸手接过玉佩,嘴上应道,“举手之劳罢了。” 可当她的指尖触及玉佩,看清那严丝合缝的玉兰花纹路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孙嬤嬤神色瞬间一变,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与凝重。 她抬眼看向沈云姝,语气郑重:“顾少夫人稍候片刻,这玉佩老妇现在便亲自拿去给小世子。” 话落,她转身便朝著松鹤院后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略显急切仓促。 沈云姝看著奉圣夫人走远,她正准备转身返回自己的坐席。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骄横刺耳的嗓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沈云姝,你给我站住!” 沈云姝脚步一顿! 还未等她转过身,一道身影便风风火火地衝到了她面前。 来人正是明珠郡主楚萱。 她身著一身艷丽的石榴红宫装,妆容精致, 一双杏眼死死盯著沈云姝,语气满是惊讶与鄙夷: “沈云姝,果然是你!据我所知,我皇姑母並未给承恩侯府下帖。你是怎么混进国公府寿宴的?” 不等沈云姝开口—— 楚萱又拔高了音量,语气极尽嘲讽: “你当国公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识趣的话,就自己滚出国公府,省得我当眾闹开,落了你的脸面!”她刻意將声音调得极大。 周遭正在看戏或是閒谈的贵女与宾客闻言,纷纷转头朝这边侧目。 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瞬间將两人围在了中间。 沈云姝心中无奈至极。 她早已猜到,楚萱对顾清宴有意。 定然看她不顺眼,只是没想到对方竟会这般不分场合、公然挑衅。 你爱慕顾清宴是你的事,何必处处与她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 楚萱是皇家郡主,身份尊贵。 她不想与楚萱纠缠,但也不能得罪於她。 沈云姝抬眼看向楚萱,神色平静无波,语气不卑不亢: “郡主说笑了,云姝今日前来,乃是持有老太君亲发的请帖,並非擅自闯入。至於郡主口中的『混进来』,未免太过失礼了。” 第99章 楚萱的心思 楚萱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气,见沈云姝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 神色愈发不虞,那双杏眼瞪得溜圆,眼底的怒火像是要燃起来一般。 她正要开口发难,將心头的怒火尽数倾泻在沈云姝身上。 却见沈云姝的眼角先一步沁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顺著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楚萱:“......”她都还什么都没做呢! 只见沈云姝眼底快速氤氳起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晶莹的泪珠,模样楚楚可怜。 沈云姝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嘶哑与委屈,缓缓开口: “我能得一张老太君的生辰请帖,实则是一场偶然,並非郡主所想的那般,是擅自混入。” 楚萱被她这言语勾起了几分好奇,她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依旧冰冷: “你什么意思?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有话直说!” 沈云姝抬眼,泪眼朦朧地看向楚萱: “郡主可知,我夫君顾清宴,不久前刚娶了一位平妻?” “哼!知道又如何?” 话音落下,楚萱心头竟莫名涌上一阵钝痛—— 她爱慕顾清宴多年,眼睁睁看著他娶了沈云姝。 如今又纳了平妻,这份滋味,比刀割还要难受。 沈云姝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用带著哭腔的声音说道: “可郡主不知,那平妻夏氏,並非寻常人家的女儿,而是我夫君早已养在外的外室,並且两人私下里早已育有一对儿女,如今也接入了侯府之中。” “什么!”楚萱面色大惊,失声惊呼出声,“还有一对私生子?” 她先前只知晓顾清宴冷落正妻、养著外室。 正因为知道顾清宴不待见沈云姝这个商户出身的正妻。 她才懒得与沈云姝计较。 任由她在自己眼皮底下活著。 可她万万没想到,顾清宴竟然藏得这么深。 不仅偷偷养外室,还生下了两个孩子! 过去,她从不把那个外室夏氏放在眼里。 只当她是顾清宴一时新鲜的玩物,隨时都能丟弃。 可如今,顾清宴不仅把那外室抬为平妻,百般宠爱。 还將两人的孩子接入侯府,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说明,夏氏在顾清宴心中,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楚萱娇艷的脸上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狠毒。 眼底的怒火与嫉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抢走顾清宴的心。 更不允许顾清宴的子嗣,是那个卑贱外室所生! 沈云姝將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很好,总算把楚萱的注意力转移了。 只要楚萱不再针对她,她今日便能顺利地等到宴会结束,然后回家。 不等沈云姝多想,楚萱便反应了过来,她语气冷冽地质问道: “我现在问的是你如何得到的请柬,你提顾清宴的外室做什么?別在这里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沈云姝:“......”。 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的委屈更甚了: “郡主有所不知,夫君自从纳了夏氏为平妻后,不仅独宠与她,还要为了夏氏,执意休了我!” “当真?顾清宴真要休了你!”楚萱的眼眸瞬间一亮,语气里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沈云姝用力点头,哽咽著说道: “我这些年为侯府尽心尽力,孝敬公婆、打理家事,从未犯过一丝一毫的过错,如今却要被他无端休弃,我一时想不开,便想去投湖一了百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投湖时,恰好被前来別院散心的老太君所救。老太君心善,见我可怜,怕我再想不开寻短见,便给了我一张今日寿宴的请柬,让我出来散散心,缓解一下心绪。” 楚萱皱起眉头,依旧有些不信: “我皇姑母素来行事严谨,怎会这么轻易就给了你请柬?你莫不是在撒谎骗我?” 沈云姝抬起泪眼,语气诚恳地说道:“郡主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找老太君求证。” 楚萱面露窘色,她若是真的跑去问老太君。岂不是显得她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更何况,她也不敢在老太君寿宴这天,去触老太君的霉头。 她心底的鬱气,在得知顾清宴要休沈云姝的消息后,消散了不少。 又追问道:“你可不许骗我,顾清宴真的要休了你?” 沈云姝重重点头,语气篤定: “此事千真万確。只是,我沈云姝虽出身商户,却也有自己的骨气。我只接受和离,绝不接受被休弃,那般屈辱,我承受不起!” “那你和离便是!”楚萱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急切! 不管是休妻还是和离,只要沈云姝能离开承恩侯府,她就满意了。 沈云姝再次轻轻嘆气,脸上满是无奈: “和离哪有那么容易?侯府摆明了是想羞辱我,不仅执意要休我,还始终不肯鬆口和离,就是想让我名声尽毁,无顏立足於世。” 楚萱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隨即不耐烦地冷声道:“我不管你是和离,还是被他休妻。 总而言之,你最好儘快腾出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沈云姝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泪眼朦朧地看向楚萱:“为何?难道郡主你......” 楚萱心中一紧,脸色瞬间变了。 以为沈云姝猜出了她爱慕顾清宴的心思。 正慌乱无措时,却听沈云姝继续说道:“郡主您难道已经知晓,我婆母心中,早已为顾清宴选中了一位新的正妻人选?” 楚萱神色一僵,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正妻人选?” “就是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赵小姐呀!” 沈云姝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一般,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脸上露出几分惊慌失措的模样。 隨即又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哎!我私下听婆母说过,觉得礼部尚书家的柳小姐知书达理、温润嫻熟,出身名门望族,比我这个商户女强上百倍,是她心中最满意的儿媳人选。” “如今,她正忙著找藉口把我从侯府剔除,等我一走,便会派人去礼部尚书家提亲呢。” 说完这句话,沈云姝不再看楚萱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迈著从容的步伐,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偏席位置上。 而原地的楚萱,娇艷的脸上满是铁青。 礼部尚书家的赵晚晴? 凭什么! 不管是姓赵的,还是姓夏的。 顾清宴只能是她的! 第100章 相看 松鹤院內檀香裊裊,暖意融融。 老太君身著一袭石青色锦缎褙子,领口滚著一圈银狐绒边。 满头银髮挽成圆鬢,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周身端庄威仪,正端端正正地坐於梨花木主位上。 下首的霍承川却没半分规矩。 他隨意地翘著二郎腿,锦靴尖还时不时轻轻抖动。 一身月白色常服被他穿得几分慵懒痞气。 全然没个世家弟子的模样。 老太君瞥见他这吊儿郎当的姿態。 胸口当即涌上一股火气,脸色一板,沉声道: “你看看你,都快二十的人了,依旧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先前请先生教你的那些礼仪规矩,难不成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霍承川抖动的脚尖猛地一顿,隨即收敛了几分痞態。 他身体微微朝老太君的方向前倾,脸上堆起討喜的笑:“祖母,今日可是您的生辰大喜之日,可不许动气!” 老太君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 “想让我不动气也成,今日就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话音落,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今日礼部尚书的嫡次女赵小姐、太尉家的燕二小姐,还有吏部侍郎家的林小姐、太傅府的苏小姐,好些世家贵女都来了。稍后你跟著我去接待客人,顺道远远瞧瞧那些姑娘。” “若是有合心意的,便跟祖母说一声,我立马让人去提亲。” 霍承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隨即彻底消失不见。 他眉头一蹙,当即露出不屑的神色:“不去不去,我还年轻著,没玩够呢,急著成什么家?” 老太君的脸当即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带著训斥的意味: “你都二十岁了!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满地跑著喊爹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篤定: “你以为我好好的办这场寿宴,真就只是为了过生辰?还不是为了你著想,为了我们霍家后继有人!今日这相看,你必须去!” 霍承川挠了挠头,试图找藉口推脱,语气带著几分敷衍的恳切: “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干啥啥不成,整日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閒的。您让我娶人家姑娘进门。这不是耽误人家一辈子,害了人家吗?” 老太君早有准备,闻言淡淡开口:“那你成家之后便收心!我已经跟你皇帝伯伯打过招呼了,等你定了亲,就让他给你在京中安排个閒职,踏踏实实做事。” “那可不行!”霍承川当即反驳,一脸抗拒,“这不就是走后门吗?传出去別人该怎么看我?非得被人戳著脊梁骨嘲笑不可,我才不要!” 老太君定定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原本严肃的眼眶渐渐泛红,脸上是难以言说的悲伤与无奈。 她无奈一嘆,声音哽咽:“我们霍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如今就只剩你这一根独苗了。我不指望你將来能封侯拜相,有多出息。只求你能安安稳稳的,別让霍家的香火在你这儿断了根。我百年之后,我也能跟霍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话音刚落,两行浊泪便从老太君眼角滑落。 一旁侍立的老嬤嬤见状,赶忙上前一步, 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老太君拭去泪水,轻声安慰道: “老太君,您可不能哭啊!御医特意叮嘱过,您的眼疾可兴不得再流泪了,仔细伤了眼睛。” 老太君这一辈子,经歷了数次黑髮人送白髮人的锥心之痛。 泪水流得太多,早已落下了眼疾,见风见气都容易酸涩难忍。 霍承川看著祖母苍老的面容和含泪的双眼,心头瞬间一揪。 先前的抗拒与敷衍全然散去,只剩下满心的心疼。 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祖母,您別哭了,我答应您,稍后就跟著您出去相看,好不好?” 见他鬆口,老太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语气恢復了几分平和:“既如此,你便下去换一身体面点的衣服,別一会儿出去丟了霍家的脸面。” 霍承川依言起身,刚转身要往外走,就见奉圣夫人孙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老太君……”孙颖喘著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老太君见她这般模样,眉头微蹙,开口问道:“阿颖,你今日怎么这般慌张?可是外面出什么事了?” 孙颖先是稳了稳心神,目光转向一旁的霍承川,语气恭敬却带著几分急切地问道: “小世子,您前日是不是丟了玉兰花玉佩?” 霍承川闻言,眼神瞬间有些闪烁,支支吾吾地问道:“您……您怎么知道?” 那玉佩是他从小戴到大的物件,前日不慎丟失。 他怕祖母责怪他便一直没敢说。 本想著等过了今日寿宴,悄悄去玉饰店寻一块一模一样的补上。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老太君听到“玉佩丟失”四个字,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拍了下扶手,厉声质问道:“什么?你把那块玉兰玉佩弄丟了?!” “老太君,您先息怒,先息怒!” 孙颖赶忙上前一步,连忙安抚道。 隨即摊开手掌,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兰花玉佩静静躺在掌心。 “老太君,您瞧,这不是玉佩吗?” 霍承川探头一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下意识地说道: “这玉佩倒是和我丟的那块挺像的,可我丟的那一块只是半瓣啊!这怎么是一整块?” 老太君满心疑惑,伸手从孙颖手中接过那块玉佩。 待看清玉佩內侧刻著的细小印记时,她浑身一震,惊得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老太君紧紧攥著玉佩,急切地看向孙颖,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阿颖,这块玉佩你是从哪儿得来的?快说!” 孙颖恭敬地躬身回话:“回老太君,这块玉佩是承恩侯府的顾少夫人让奴婢代交给小世子的,说她前日在静园游玩时捡到的。” 霍承川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地说道: “不对啊,我明明丟的是半瓣玉佩,顾少夫人怎么会还给我一整块玉兰花玉佩呢?这实在太奇怪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老太君抬手,对著那块玉佩轻轻一掰—— “咔嗒”一声轻响,整块玉佩竟稳稳噹噹地分成了两半。 断面平整光滑,显然本就是一体两分的物件。 老太君拿起其中半瓣玉佩,递到霍承川面前,目光灼灼地问道: “承川,你看看,这半瓣是不是你丟失的那块?” 霍承川接过那半瓣玉佩,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语气里满是震惊: “没错!这半瓣就是我丟的那块!你看这內侧的小印记,和我小时候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老太君全然没理会霍承川脸上的震惊与疑惑。 她抬眸看向孙颖,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她语气郑重地吩咐:“阿颖,你现在就去给沈娘子回话,劳烦她今日宴会结束之后,务必来松鹤院歇脚片刻,我有要事询问於她。” “是,老奴知晓。” 孙颖躬身应下,隨即屈膝行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第101章 半瓣玉佩 孙颖一走,霍承川一脸疑惑: “祖母,那半瓣玉佩明明是我从小戴到大的,怎么会有另一半?这玉佩里头,难不成藏著什么秘密?” 老太君指尖摩挲著剩下的半瓣玉佩,眼底藏著复杂的神色。 刚要开口解释,院外忽然传来赵管事恭敬的稟报声: “老太君,前厅崇宴阁的折子戏即將唱完,宴席马上就要开席了,各位宾客都已候著,您该移步登场了。” 老太君闻言,暂且按下玉佩的事。 她抬眸对霍承川沉声道:“先隨我出去应酬,玉佩的事,等宴席结束,我再慢慢告诉你。” “是,祖母。” 霍承川虽满心好奇,却也不敢违逆。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太君的胳膊,陪著她缓步走出了松鹤院。 二人一路行至崇宴阁,阁內早已人声鼎沸。 台上的折子戏刚好结束落幕。 台上戏子们甩袖收尾,齐齐躬身行礼,伴著掌声缓缓退下。 喧闹的阁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阁门入口处。 老太君在霍承川的搀扶下,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上戏台。 虽年事已高,却身姿挺拔,周身端庄威仪丝毫不减。 台下宾客见状,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文武百官,皆起身肃立,对著戏台上的老太君躬身行礼。 老太君抬手虚扶,脸上漾开和煦的笑意,声音清越却温和: “多谢各位亲朋好友赏脸,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为老妇祝寿。今日大家只管开怀畅饮,不必拘束,也算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话音落,台下响起一片恭敬的应和声。 老太君含笑頷首,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阁內宾客依循礼制,男女分席而坐。 男宾席上酒香醇厚,笑语晏晏; 女宾席上环佩叮噹,衣袂飘飘。 她的目光在女眷席中轻轻一顿,一眼便看到后面的沈云姝。 沈云姝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君的视线。 当即敛衽起身,隔著人群远远地屈膝行礼,姿態恭谨得体。 老太君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隨即含笑淡淡点头。 就在此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响亮的通传声: “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驾到——” 话音刚落,阁內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面露惊色,纷纷起身肃立。 只见一行人簇拥著明黄色龙袍的男子缓步走入。 龙袍上绣著十二章纹,金线勾勒的龙纹栩栩如生。 周身散发著九五之尊的威严气场。 紧隨其后的苏太后,面容与皇帝有六分相似,眉宇间带著几分雍容华贵的威仪。 皇后身著淡粉色绣海棠花的宫装,身姿温婉,眉眼柔和。 太子一身宝蓝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太子妃则紧隨其侧,服饰雅致,端庄得体。 一行人步履从容,衣袂翩躚。 每一步都透著皇家独有的尊贵气度。 身后宫人內侍躬身隨行,排场盛大而庄重。 除了身为皇帝姑母的老太君。 满堂宾客皆齐刷刷地跪拜在地,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千岁!” 老太君面露诧异之色,她万万没想到圣驾会亲自前来。 皇帝一行人径直走上戏台。 宣仁皇目光落在老太君身上,脸上的威严瞬间褪去几分。 见老太君对他躬身行礼。 他快步上前,扶起老太君,声音温和: “皇姑母免礼,您是朕的长辈,又是今日的寿星,不必拘这些虚礼。” 霍承川早已跪拜在地,此刻高声稟道:“承川见过皇伯伯,见过太后娘娘!” 宣仁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旋即转身对著堂下跪著的眾人朗声道: “大家都免礼起身吧!今日乃朕皇姑母的寿宴,君臣之礼暂且搁置,诸位只管尽兴,不必拘谨。” 宣仁皇年近中年,面容俊朗,眉眼间与苏太后极为相似。 不怒自威的神情中藏著几分温和; 眾人纷纷起身落座。 坐於末排女眷席的沈云姝,因距离较远,看不清几人的具体样貌。 只远远望见皇帝那抹明黄色的高大背影。 雍容威仪,令人心生敬畏。 苏太后眸光一动,上前拉住老太君的手,语气嗔怪: “皇姐,您过寿辰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早些跟我说?若是提前知晓,我也好让礼部过来帮忙布置。” 老太君谦逊一笑,微微躬身道: “臣妇不过是过个寻常寿辰,怎敢劳烦礼部兴师动眾?这般布置已足够周全,若是再麻烦礼部,反倒劳民伤財,臣妇心中不安。” 苏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不悦。 老太君这话,分明是暗讽她上次过寿时铺张浪费、劳民伤財! 可当著皇帝和眾宾客的面,她又不便发作, 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老太君似是全然没察觉到苏太后神色的变化。 依旧笑容和煦地亲自引领著皇帝一行人走向主位落座。 待眾人坐定,赵管事快步走上戏台。 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音高声喊道:“宴席开席——” 隨著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妥当的僕役们鱼贯而入。 端著一道道精致的菜餚穿梭在席间,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瀰漫在整个崇宴阁內。 宣仁皇端坐主位,先是端起酒杯。 向老太君敬了一杯寿酒,又与席间几位王公大臣寒暄应酬。 敬了几杯酒、走了个过场后,便藉口政务繁忙,携著皇后起身告辞。 皇帝一走,席间的拘谨氛围顿时消散大半。 在三位皇子的带动下,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愈发鬆快热闹。 宴席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 中途,老太君因年事已高,体力不支,便在孙嬤嬤的搀扶下先行返回了松鹤院。 说到底,多半还是被霍承川气的。 方才在席间,她借著敬酒的机会。 几次三番暗示霍承川留意几位家世品行皆优的贵女。 可霍承川要么装疯卖傻岔开话题,要么扫一眼便摇头, 直言“没看上”,半点不给她面子。 气得她胸口发闷,哪里还坐得住。 老太君走后,便由霍承川代为接待宾客。 他虽平日里吊儿郎当,可应付这些应酬场面倒也得体。 一一陪著宾客谈笑敬酒,直至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才鬆了口气,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转身朝著松鹤院走去。 第102章 凭空多了个外甥女? 霍承川一踏入松鹤院的院门。 便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院內静得可怕,连平日里侍立的僕役都不见踪影。 只孙嬤嬤垂首立在正厅门口,神色凝重。 刚掀开门帘,屋內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霍承川心头猛地一跳,他快步抬步走向正厅。 老太君依旧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容沉凝如冰。 而他先前坐的那张梨花木椅上,此刻正坐著沈云姝。 阿嵐则紧紧挨著她的腿边站著,小手攥著沈云姝的裙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 显然,这几人是特意在等他。 老太君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承川,宾客都送走了?” “嗯,都送走了,各位长辈和同僚都安置妥当了。” 霍承川应声,目光不自觉地瞥了沈云姝一眼。 他心头的疑惑,“祖母,您到底有什么秘密要跟我说?还有沈娘子和小阿嵐,怎么也在这里?” 老太君神色稍缓,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先坐下,此事说来话长,听我慢慢道来。” 霍承川依言走到沈云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姿瀟洒,手肘隨意地撑在桌面上,手掌托著下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老太君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沈云姝,最终落在了阿嵐身上。 看清阿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双眼不自觉地眯了起来,眼底闪过的探究。 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看向沈云姝,语气郑重地问道: “沈娘子,先前你让人送来的那枚玉兰玉佩,其中半瓣,究竟是从何而来?” 沈云姝抬眸迎上老太君的目光,神色坦然: “回老太君,那半瓣玉佩,乃阿嵐自小佩戴之物。” “什么?” 霍承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满是诧异, “竟是这小姑娘的?难怪上次在静园,她一口一个『娘亲』地叫我,当时我还以为是误会,难不成……我和她娘亲真的长得那么像?” 听到这话,老太君的神色骤然一动,眼底瞬间翻涌起汹涌的激动。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承川,你说的是真的?这小姑娘,当真错把你认成了她的娘亲?” 被祖母这般追问,霍承川反倒有些窘迫。 他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道:“许……许是误会吧?” “不是误会!” 老太君猛地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比篤定,眼底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承川,你有所不知,你本来……是有个孪生姐姐的。” “什么?!” 霍承川双眼瞪得溜圆,脸上难以置信: “我有孪生姐姐?祖母,您没跟我开玩笑吧?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您和爹娘提起过?” 老太君沉默了,屋內瞬间陷入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轻轻嘆了口气。 声音低沉地开启了尘封多年的回忆: “这事,是我们霍家心底最深的痛,也是家里多年来的禁忌……” “当年你母亲姚氏怀的是双胎,十月怀胎,好不容易临盆,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便是你和你姐姐。”说著老太君一顿,眉间多了丝苦涩。 霍承川眉头紧皱,追问:“然后呢,我那姐姐最后去哪儿了?” 老太君哀嘆一声:“你们出生时,恰逢边境战事吃紧,你父亲和我不得不亲自率军出征。府中只留了你母亲和几个產婆、少量守卫照料你们姐弟俩。”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府中竟藏著叛徒!” “那叛徒是你母亲陪嫁过来的嬤嬤。她早已被敌军收买,趁著府中兵力空虚,偷偷將叛军引入了將军府,妄图活捉你母亲和你们姐弟俩,以此来威胁前线的霍家军投降。” 老太君的声音渐渐哽咽,眼底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你母亲当时刚生產完,身体极度虚弱。可她为了保护你们,硬是撑著身子指挥守卫抵抗。” “情急之下,她將那枚玉兰玉佩掰成两半,分別放进了你和你姐姐的襁褓里。然后让身边最信任的两个丫鬟,各自抱著你们姐弟俩分开逃跑。她自己则留下来断后,与叛军死拼。” “等我们收到消息赶回来时,叛军已经被你母亲和留守的守卫击退了。可你母亲也因伤势过重、力竭晕倒,身体早已亏空到了极点。”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追问你们姐弟俩的下落。万幸的是,没过多久,其中一个丫鬟便抱著你回来了。可抱著你姐姐的那个丫鬟,却迟迟没有音讯。” “之后,我和你父亲动用了所有力量去寻找你姐姐和那个丫鬟。找了几个月,最后只在瘴气瀰漫的深山老林附近,找到了那个丫鬟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而你姐姐,却不知所踪。我们遍寻无果,只能默认她已经遭遇了不测……” “从那以后,你姐姐便成了我们霍家最大的遗憾,也成了家里的禁忌,没人敢轻易提起。怕勾起你母亲的伤心事,也怕触痛我们心底的伤疤。” 说到这里,老太君再也忍不住,两行浊泪顺著苍老的脸颊滑落。 她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和你爹娘,一辈子都在愧疚,没能保护好你姐姐…… 可我万万没想到,时隔二十年,竟然还能有你姐姐的消息,她……她竟然还活著!” 老太君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转向阿嵐。 眼底的悲伤瞬间被浓浓的慈爱取代。 她对著阿嵐温柔地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这里,让祖母好好瞧瞧你。” 阿嵐怯生生地看向沈云姝,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裙摆。 直到看到沈云姝轻轻点了点头,才鬆开手。 她迈著小短腿,慢悠悠地走到老太君面前,仰著小脸看著她。 老太君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阿嵐的头顶。 目光仔细地端详著她的五官,越看越激动。 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转头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霍承川,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 “承川,你看这孩子,眉眼间有六分像你,这般模样,定然是像她娘亲!” “阿嵐是吧,我是你祖母!”说著,她指了指霍承川,“他是你舅舅!” 霍承川依旧僵坐在椅子上,转过头,双眼愣愣地看著阿嵐。 从祖母嘴里得到的消息太令人意外了。 他都还没从『孪生姐姐』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就凭空多了个......外甥女?! 第103章 认沈云姝为义女 阿嵐怯生生地转头看向沈云姝。 对上她眼底温柔鼓励的目光后。 小身子瞬间有了底气。 她抬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看向老太君和霍承川,脆生生叫了声:“祖母,舅舅!” “哎!我的好孩子!”老太君眼眶一热。 她颤抖著取下手上羊脂玉扳指。 毫不犹豫地串在半瓣玉兰玉佩的绳上。 而后小心翼翼地將玉佩与扳指一同拢在阿嵐颈间。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老太君转头看向沈云姝,眼底疑惑: “敢问沈娘子,阿嵐怎会在你身边?” 沈云姝神色自若,语气坦然无波: “回老太君,是我手下的人,前些时日在京郊的破庙里捡到阿嵐的。” “捡回来的?” 老太君眉头猛地皱起,神色瞬间严肃下来。 周身的气场也沉了几分,“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阿嵐是个无人照料的孤儿?” 沈云姝淡淡摇头,目光转向身旁的阿嵐,声音放柔了几分: “阿嵐,有些事,还是你自己跟祖母说说,好吗?” 阿嵐想了想,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小短腿一迈,蹭到老太君身旁坐下。 小手紧紧牵著老太君的衣袖,口齿流利、字字清晰地將自己的身世缓缓道来。 “祖母,我不是孤儿,我是通州知县周昊然的女儿,我叫周嵐。” “通州知县?” 老太君面露惊色,眉头皱得更紧,“通州距离上京足有近千里路程。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会孤身流落到上京的破庙里?你母亲呢?她为何不在你身边?” 一提到“母亲”二字,阿嵐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眼眶唰地红了。 她小嘴唇抿了抿,强忍著泪水,模样委屈又可怜。 老太君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开来。 下一瞬,便听到阿嵐带著浓重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娘亲……我娘亲去岁就病逝了……阿爹他……他不要我了……” “我的苦命孩子!” 老太君心疼得肝肠寸断,当即伸手將阿嵐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不哭不哭,你阿爹不要你,祖母要你!以后祖母疼你,霍家就是你的家!”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愧疚与自责: “是祖母不好,是祖母没用,没有早一点知道你们的存在。让你娘亲受了那么多苦,让你小小年纪就遭这份罪……祖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亲啊!” 一旁的霍承川也红了眼眶,鼻尖发酸,他才刚刚得知自己有个孪生姐姐,还没来得及憧憬姐弟相认的场景。就骤然听闻姐姐早已病逝的噩耗。 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闷的,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嵐的小脑袋,声音沙哑却温柔: “阿嵐別怕,舅舅也疼你,以后舅舅护著你。” 这时,沈云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的人捡到阿嵐时,她正得了天花,全身溃烂,气息奄奄,再晚一步,恐怕就……” 她顿了顿,看向阿嵐,眼底闪过一丝怜惜, “据阿嵐所言,她的天花,多半与她那位继母有关,是她继母让人將她丟在了京郊破庙,任由她自生自灭。” “好一个毒妇!”老太君神色骤冷,眼底瞬间闪过刺骨的寒芒。 后宅女子之间的阴私算计,她这一辈子见得太多,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老太君猛地看向霍承川,语气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承川,你立刻派人去查!查那个通州知县周昊然,查阿嵐的那位继母,还有你姐姐生前在周家的所有遭遇,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霍承川亦是一腔怒火,他重重应了一声:“是,祖母!” 旋即转身对著门外喊了一声“石头”,待小廝快步进来后,低声吩咐了几句。 石头当即领命,快步离去安排查案事宜。 安顿好此事,老太君转头看向沈云姝。 满眼感激,语气诚恳:“我们阿嵐,今日能活下来,能回到霍家,全多亏了沈娘子。若非你出手相救,我到死都不会知晓,我还有这么一个曾孙女流落在外。” 沈云姝微微欠身,笑容谦虚温和: “老太君言重了。这或许就是我与阿嵐的缘分,能看著她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重享亲情,我也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老太君看著沈云姝,越看越喜欢—— 沈家娘子不仅心地善良、胆识过人,行事更是沉稳得体。 先前救过自己的性命,如今又救了阿嵐。 这份恩情,霍家无论如何都报答不完。 她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眼神愈发热切。 语气郑重地说道:“沈娘子,你两度与我国公府有恩,你就是我们霍家的福星! 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不如,我认你做乾女儿,如何?” “噗——”老太君的话音刚落,一旁正端著茶杯喝茶的霍承川猛地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惊得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態:“什么?乾女儿?祖母,您没开玩笑吧?她才多大年纪,我要是叫她姑姑,那岂不是乱了辈分?” “放肆!注意礼节!” 老太君一脸嫌弃地瞪了霍承川一眼,语气严厉, “沈娘子淑慎其身、秉心仁厚、温婉端方。这般好的姑娘,怎就当不得你姑姑?” 老太君没再理会他,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睛期待地看著云姝。 循循善诱道:“我一生育有三子,从未有过女儿,这一直是我心头的遗憾。若是你肯认我这个母亲,往后,你便是我霍家的嫡女!云姝,你意下如何?愿意认我这个老母亲吗?” “这......” 云姝一脸错愕,心惊不已。 她带阿嵐来与国公府相认,確实是存著依附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老太君竟然想认她为义女。 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起身福身,羞愧道:”老太君,我身份卑微......自詡不敢攀附於您!” “休要妄自菲薄!”不待沈云姝说完,老太君便伸手打断了她,语气坚定, “我霍家看人,从来不是看身份地位,品行端正、心地善良,才是最珍贵的!你若肯认我,便是我霍家的人,谁敢说半句閒话?” 沈云姝心头一动—— 成为老太君的义女,便意味著她从一个卑微商女,一跃成为勛贵嫡女。 这让她往后在上京生存多了丝底气! 沈云姝沉吟片刻,也不再矫情。 当即上前一步,跪在老太君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晰而郑重:“云姝见过母亲!” 磕完头,她起身顺势端起桌上的茶水,双手奉到老太君面前,眉眼温顺: “母亲,请喝茶!” “哎!好孩子!”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而后伸手扶起沈云姝,紧紧握著她的手,眼底满是欣慰。 “快起来,快起来!往后,你就是我霍家的大小姐!” 第104章 国公嫡小姐 霍承川站在一旁,看著两人母慈女孝的模样。 当即抖了抖身子,小声喃喃自语: “一个六十岁的老妇,让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叫母亲,这……害不害臊啊……” “你说什么?”老太君眼刀一瞪,眼神凌厉得像是要吃人,“还不快给你姑姑行礼问好!” 霍承川在老太君的“死亡视线”压迫下。 彆扭地对著沈云姝含糊地叫了一声:“姑……姑姑!” 沈云姝忍著笑,坦然应了一声:“哎!小侄子。” 一旁的阿嵐看著眼前的场景,小脸上笑开了。 她来到沈云姝身边,仰著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 “姑奶奶!” 沈云姝:“……” “哈哈哈哈!” 霍承川当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的彆扭与沉闷一扫而空。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姑奶奶!阿嵐,你可太会叫了!” 霍承川的笑声极具感染力,很快便驱散了正厅里先前的沉重气息。 老太君见此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今日她生辰,沈云姝和阿嵐便是上天赐予她最好的礼物。 沈云姝亦弯了弯唇角,眼底的拘谨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自在; 往日里肃穆的松鹤院,此刻满是欢声笑语。 那欢快的氛围,仿佛要溢出正厅,飘向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守在正厅门外的孙嬤嬤与赵管事。 听著里面传来的阵阵欢笑声。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带著几分疑惑。 方才进去时气氛还那般凝重,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怎就变得这般热闹了? 可疑惑之余,心头又同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自从国公爷与三位少爷夫人相继战死疆场。 霍家只剩老太君与霍承川一根独苗。 偌大的国公府便只剩冷清与沉寂,平日里连大声说笑都成了奢望。 这般鲜活的、发自內心的欢快笑声,已经许久未曾在府中响起过了。 一旁等候的汀兰,脸上却满是瞭然的笑意。 不用进去询问,她也能猜到,定是阿嵐与老太君相认。 真真正正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这些日子跟著沈云姝照料阿嵐。 她早已將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放在心上。 如今见她得偿所愿,汀兰也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又过了片刻,屋內的笑声渐渐停歇。 老太君牵著阿嵐的小手,身后跟著沈云姝与霍承川,缓缓从正厅走了出来。 她抬眸看向立在廊下的赵管事,语气沉稳而郑重: “赵管事,你去把国公府上下所有伺候的人都召集到前院来,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赵管事虽满心疑惑,不知老太君要宣布希么大事。 但见她神色肃穆却难掩喜色,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太君!”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孙嬤嬤上前一步,扶著老太君的胳膊,温声笑著问道: “老太君,瞧您这满脸喜色的模样,想来是有天大的喜事吧?” 老太君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藏著几分神秘的笑意,语气轻快: “確是喜事,还是天大的喜事!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我再细细说与你们听。” 不多时,赵管事便领著府中所有下人匆匆赶来。 眾人迅速在院落中站成整齐的两排。 霍家本就人丁稀少,经歷了先前的变故后, 府中更是清净,伺候的下人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个。 个个垂首立著,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候老太君发话。 待下人们全部站定,院落中鸦雀无声。 老太君才抬眸环视眾人,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开口: “今日是我的生辰,前厅的宴席办得很是成功,这些日子大家忙前忙后,都辛苦了。” 她顿了顿,看向身旁的赵管事,吩咐道: “赵管事,稍后你去库房取些银两来,府中每人奖赏二两,算是我这个老太婆给大家的喜钱。” 下人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连忙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响亮: “谢老太君!” 二两银子对这些下人来说,已是不少的进项,足以补贴大半个月的家用。 老太君抬手虚扶,待眾人起身,才又开口: “除了这事,我还有两件天大的喜事要向大家宣布。” 说著,她紧紧牵著小阿嵐和云姝的手,將她她们领到眾人面前,眼底满是慈爱,声音清晰地宣布: “我身边这位小姑娘,是我们霍家流落在外的小郡主,是堂堂正正的霍家血脉!从今往后,她便在府中安居,你们所有人都要好生伺候,悉心照料,不得有半分怠慢!” 阿嵐被眾人的目光注视著。 虽有些怯生生的,却还是紧紧握著老太君的手。 小脸上带著几分懵懂的骄傲。 老太君话音方落,便陡然话锋一转,声线掷地有声: “另外,我今日便正式认了沈娘子沈云姝为义女!从今往后,她便是我霍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此言一出,宛若平地惊雷炸响,瞬间掀翻了满堂寂。 四下譁然一片,惊议之声此起彼伏。 眾人的目光如潮水般齐齐涌来。 尽数凝在老太君身侧的沈云姝身上。 他们眼底皆猝不及防地闪过一抹惊艷,久久未散! 原是方才宴会散后,云姝隨老太君入內时,便已轻轻摘去了覆面的轻纱。 一张绝艷容顏便撞入眾人眼底,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星,琼鼻挺翘,肌理莹润如玉。 金陵第一美,名不虚传! 赵管事率先回神,他愣愣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他曾是国公爷的副將,因受伤无法上战场,便留在国公府担任管事一职。 他在国公府也呆了近三十年了。 还是第一次被这猝不及防的『惊喜』给惊到了! 一边是突然冒出来的小郡主。 一边是老太君认下的嫡女。 这两件事,每一件都足以震惊整个国公府! 孙嬤嬤也诧异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可转念一想,沈云姝救过老太君。这次又带著小小姐回来认亲。 品性端正、行事沉稳,老太君向来喜欢她,认她为义女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率先对著老太君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而喜庆: “老奴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喜得曾孙女与义女,真是双喜临门!” 有了孙嬤嬤带头,其余下人们也纷纷回过神,连忙齐齐躬身行礼,口中齐声贺道: “恭喜老太君!双喜临门!恭迎大小姐,小郡主!” 霍承川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景象,脸上虽依旧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眼底却满是真切的笑意。 阿嵐则仰著小脸,看著满院道贺的下人,小脸上紧张消散,露出天真的笑。 她紧紧依偎在老太君身边,眼中满是安全感。 她终於有家了! 第105章 女乞丐 沈云姝婉拒了老太君邀她入国公府族谱的提议。 既已认老太君为义母,往后自当以亲母之礼敬重。 可若是入了国公府的族谱,她心中实在有愧。 父亲尚在人世,便入別家的族谱。 这是实打实的不孝不悌。 若被父亲知晓,怕是要打断她的腿的。 所幸老太君並未勉强。 见天色渐晚,便吩咐霍承川送沈云姝回静园浣溪別院。 与老太君、阿嵐道別后,沈云姝便带著汀兰登上了马车。 为避嫌隙,霍承川坐在马车副驾上。 而他的小廝石头,则骑著一头棕色小马。 手上还牵著一匹黑色骏马紧隨其后。 长青扬手甩落马鞭,车轮便缓缓碾过青石板,向著静园行去。 车厢內,汀兰垂著眉眼,神色间满是失落。 沈云姝看在眼里,淡笑著开解: “我知你捨不得阿嵐,好在同在上京,往后想她了,便来国公府看看便是。” 她怎会不知,自长青將阿嵐从破庙捡回,便一直是汀兰贴身照拂。 看著阿嵐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从枯瘦如柴的小模样养得渐渐圆润。 其间倾注的情意,本就不同寻常。 经沈云姝这般提点,汀兰眼中的郁色才散了些,豁然释怀: “是呢,小姐如今也是国公府的义女, 我们再想阿嵐,哪里还用提前递拜帖,隨时都能进来见她。” 说著又嘆道,“老爷若是知道小姐成了老太君的义女,定是要为你高兴的。 国公府的门第,可比承恩侯府高出几阶。 何况老太君还有大长公主的身份。 小姐往后,便再不怕侯府那些人掣肘了。” 沈云姝闻言,眸光微凝,轻声道: “嗯,时机將至,和离之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阵顛簸。 沈云姝神色骤变,身子不及稳住,便顺著惯性朝汀兰撞去,险些二人便摔作一团。 “小姐!你没事吧?”汀兰忙死死扶住她,语声里满是急切关切。 “无妨,坐好。”沈云姝沉声道。 二人忙坐稳了身子,双手紧紧攥住车厢两侧的扶手。 车厢外传来马儿焦躁的嘶鸣声, 还有长青用力拉韁绳的声音:“吁——!” 那嘶鸣声尖锐刺耳,显然马儿是受了惊。 好在霍承川也在前头,他反应极快,当即伸手稳住马韁,与长青一同合力控马。 两人一番忙碌,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了躁动不安的马儿。 “小姐,你们在里面没事吧?”长青的声音带著几分急促,从马车外传来。 几乎是同时,霍承川也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沈姑姑,可有受伤?” 他这声姑姑喊得倒是一点都不违和! 沈云姝定了定神,眉头微蹙:“我们没事,只是这道路平整,马儿为何会突然受惊?” 很快,长青的声音便再次传来,带著几分心有余悸: “稟小姐,方才路上突然衝出一个乞丐,直直摔在了马车前面。 好在我反应及时,猛地拉住了韁绳,不然怕是真要酿成悲剧了。” 长青话音刚落,便见两个身形粗壮的大汉从路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两人衣著粗陋,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二话不说便衝到摔倒在地的乞丐面前,对著她拳打脚踢起来。 “你这个臭乞丐,胆子倒不小,竟敢偷到老子头上来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大汉一边踹著乞丐,一边恶狠狠地咒骂著,语气里满是暴戾。 霍承川见状,眉头紧紧皱起。 他沉声喝止:“住手!你们挡了我的路,速速退开!” 那两个大汉闻言,动作一顿,转头朝霍承川看来。 当看清霍承川这张脸时,两人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 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原来是霍小世子啊,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世子和里面的贵人,我们这就移位,这就移位!” 说著,两人伸手拽住乞丐脏乱的头髮, 像拖死狗一般將她拖到了道路一旁的泥坑里。 而后又对著她踹了几脚,才肯罢休。 许是打累了,其中一个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警告道: “臭乞丐,下次再敢偷东西,看老子卸了你的腿!” 说完,两人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骂骂咧咧地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很快便没了踪影。 马车旁,只剩下那个乞丐蜷缩在泥坑里,痛苦地发出“呜呜”的哀鸣。 沈云姝坐在车厢里,眉头拧得更紧,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好奇。 她伸手,轻轻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朝道路旁的泥坑望去。 那是一个女乞丐,浑身裹著一层厚厚的污垢,头髮像一团乱糟糟的鸟窝,黏腻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布满了补丁与泥污,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裸露在外的手脚冻得通红,布满了冻疮与伤痕,整个人蜷缩在泥坑里,像一截被丟弃的烂木头,狼狈不堪。 沈云姝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长青,走吧!”沈云姝清冷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让躺地上的乞丐浑身一僵。 隨即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女乞丐艰难地翻了一下身,试图抬头看清马车上的人。 也正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沈云姝的目光再次顿住。 昏黄的月光透过云层,恰好洒落在女乞丐的脸上,照亮了她下巴处的那一块肌肤。 只见她下巴左侧,赫然长著一颗硕大的痦子。 痦子上还长著几根黑色的细毛,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看到那颗痦子的瞬间,沈云姝的瞳孔猛然一缩。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她死死地盯著那颗痦子,心臟狂跳不止。 这个人……这个人,她就算是化成灰,云姝也认得! 当年她在侯府生產,难產三日三夜,险些丟了性命。 就是这个下巴上长著硕大痦子的接生婆,在產房里动手脚,害得她痛失嫡子,自己也落下了病根。 重生后,她也有派人去找这个接生婆。 却一直没找到! 她一直以为这个接生婆早已不在人世。 却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长青,停下!” 正要扬鞭驾车的长青闻言,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小姐,怎么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见沈云姝一把推开马车的帘子,不顾车厢外的泥泞与寒冷,纵身跳了下去,朝著那蜷缩在泥坑里的女乞丐狂奔而去。 她的裙摆被风吹起,髮丝凌乱,眼底满是惊怒与急切。 平日里的温婉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沈……姑姑,你去哪?” 霍承川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满是诧异,隨即连忙跟了上去。 第106章 和离之法 沈云姝的脚步朝著街角蜷缩的乞丐一步步走近。 那乞丐浑身裹著破败不堪的烂布。 周身散发著刺鼻的恶臭与浓郁的血腥气。 周遭看热闹的人都远远避开。 唯有沈云姝目不斜视。 全然无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屈膝蹲下身,裙摆扫过地上的尘土。 一双清冷的眸子死死锁住乞丐。 眼底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冷光。 她红唇轻启:“三年前,你是不是在承恩侯府,为顾少夫人接生?” 跟在身后的霍承川满脸疑惑,眉梢拧起。 完全不明白沈云姝为何会对一个邋遢不堪的乞丐问出这样的问题。 只见那乞丐身子猛地一僵。 旋即,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 乞丐眼神异常坚定,连连点头,嘴里发出“呜……呜……呜!” 语气含糊却又透著急切! “这乞丐的舌头被人拔了!”霍承川凑近了些,面露诧异。 是谁这么残忍,竟对一个老妇人下此毒手? “呜呜呜!” 乞丐像是被说中了痛处,眼神死死定在沈云姝身上,里面翻涌著急切、悔恨与不甘。 她双手用力比划著名,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显然有很多话要说却又开不了口。 汀兰走近,也认出了乞丐,面露惊讶:“小姐,这乞丐......” 沈云姝语气冷沉吩咐:“汀兰,找两个婆子把这乞丐洗乾净,带回別院!” 话落,她不再多看乞丐一眼,转身朝著马车走去。 裙摆翻动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那挺直的背影里,都透著一股寒意。 “是,小姐。”汀兰恭敬应道。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街角,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两个围观的平民妇人。 低声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帮忙將脏兮兮的乞丐抬去一旁的破屋清理。 ...... 马车軲轆转动,快速朝著浣溪別院的方向行驶。 霍承川端坐一旁,一路沉默无言。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虽素来跳脱,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云姝身上的情绪波动。 沈云姝那原本温和的脸庞,再见到那个乞丐后变得异常冷凝。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霍承川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沈姑姑,方才那个乞丐是何人?你认得她?” 沈云姝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寒稍稍褪去。 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我有个女儿安儿,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霍承川连忙点头:“当然知道。” 沈云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的纹路。 斟酌了一番,才缓缓说道:“其实,当年我怀胎的时候,和你母亲当年一样,怀的也是龙凤胎。” “什么?!”霍承川瞪圆了眼睛,面露惊讶, “这么巧?可你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啊,那……那男孩呢?难道他……” 沈云姝眼神骤冷,唇角讥讽: “呵,男孩如何......怕是只有那个乞丐知晓,那乞丐便是当年接生的產婆。” 上辈子,夏沐瑶跟她说,男孩刚出生就被她收买的產婆处理了。 想到此,云姝心中一阵钝痛,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什么?!” 霍承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惊讶尽数转为愤怒。 “你是说,那个產婆被人买通,害了你儿子?” 沈云姝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悔恨: “当年我生產时耗尽了力气,昏昏沉沉醒来后,顾清宴就告诉我,男孩不幸夭折了。 那时候我太过伤心,又对他满心信任,便没有细查。 后来日子久了,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蹺。 等我想彻查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蛛丝马跡都被人抹去了,怎么查都查不到半点线索。” “今日在街角巧遇那產婆,她不仅没了舌头,还沦落成那般悽惨的乞丐模样。 这更让我確信,当年的事情绝不是意外,怕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或许只能从她口中探知一二了。” 霍承川低垂眼眸,眼底若有所思,他平日里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最是喜欢去各大茶楼听评书,朝堂风云、勛贵八卦,家宅阴私之类的故事听过不少。 此刻一听沈云姝的话,脑海里瞬间锁定了“宅院阴谋”二字。 他灵光一闪,突然惊呼出声:“该不会是顾清宴那个平妻夏沐瑶,为了给她自己的私生子顾宝儿铺路,故意买通產婆害了你儿子吧?” 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不得不说,霍承川虽看著跳脱, 心思却异常敏锐,竟一下子就猜中了真相。 她神色自若地迎上霍承川愤怒的目光,语气平淡而决绝:“如若真如你所说的这样,我沈云姝,定不会放过他们!顾清宴的薄情寡义,夏沐瑶的蛇蝎心肠,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霍承川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想起自己从小就未曾谋面、却已然死去的亲姐姐。 心底的怒火更甚,声音冷冽如冰: “沈姑姑,你若是要为那夭折的孩子报仇,算我一个! 顾清宴那个偽君子,表面温润如玉。 背地里竟纵容奸人害自己的亲生儿子,简直猪狗不如! 还有夏沐瑶那个毒妇,蛇蝎心肠,丧尽天良,早晚要遭天打雷劈! 我霍承川別的不行,帮你查案、收拾这对狗男女,义不容辞!” 沈云姝看著霍承川激动的模样,听著他发自內心的愤慨。 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竟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多谢你,承川。” 霍承川当即豪气地一拍胸口,语气掷地有声: “沈姑姑,跟我客气什么!你如今可是我祖母认下的义女,那便是我国公府的人! 你的事,自然就是国公府的事。 谁敢动你半分,便是与我国公府为敌!” 他顿了顿,想起沈云姝的和离之事,眼神更厉, “你不是要跟顾清宴那个偽君子和离吗?现在压根不用顾忌他! 直接用我国公府的名头去户部递呈和离文书,看他侯府敢不敢刁难!” 沈云姝闻言,眼露诧异:“还能如此?我竟不知……按规矩,和离文书不是非得顾清宴亲自签字画押,再一同呈给户部核验,才能生效吗?” 这些年她困在侯府,对朝堂律法虽有耳闻,却从未细究过和离的旁门路径。 只当必须双方合意才行。 霍承川摆了摆手,语气篤定地解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你执意要和离,又能拿出正当理由。 比如男方宠妾灭妻、苛待正室,或是手里攥著他足够分量的过错证据,便可直接把和离文书递去户部。 到时候户部会派官员出面传召顾清宴,勒令他签字画押。 他就算不情愿,也不敢违逆官署的意思!” 沈云姝抬眼看向霍承川,语气带著几分打趣: “你一个尚未成亲的世家世子,怎会对和离的门道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107章 顾清宴震怒 霍承川脸上的豪气瞬间褪去。 换上一抹尷尬的笑意。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温软: “嗨,这不是之前帮过朋友的忙嘛。 我一个铁哥们,他姐姐嫁入官家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长期被姐夫家暴,还因此硬生生落了两次胎。 我那哥们急得团团转,火急火燎地找我给他姐姐撑腰。 那时候男方家死咬著不肯和离,死活要拖著人, 最后还是问了我在户部当值的友人,才得了这么个法子。 递了证据上去,硬是逼著男方签了字,我那哥们的姐姐才算顺利从火坑里脱身!” 说著,霍承川眼中闪过好奇,忍不住追问:“沈姑姑,你手头可有能重锤顾清宴的证据?” 沈云姝抬眼,眼神深幽如寒潭。 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而且是能让他顾清宴、让整个承恩侯府都顏面扫地、身败名裂的证据!” 霍承川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这等利器还等什么!早一日和离,早一日从侯府那泥潭里脱身,才能心安啊!” 沈云姝缓缓垂下眼眸,眼底晦暗不明。 心底翻涌著万千思绪。 她口中的证据,正静静躺在父亲让秦风辗转带给她的锦盒里。 若是换作从前,让她交出这份证据, 她定会犹豫再三。只因一旦上交,便等於暴露了父亲真正的能力。 难免会引起上头那位的注意。 若是被查到父亲在暗中为楚王效劳,后果不堪设想。 楚王常年驻守北疆,远水解不了近渴。 真若出事,楚王未必能护得住父亲周全。 这也是她拿到锦盒后,始终未曾贸然去找工部尚书韩瑾的缘由。 可如今不同了,她已是昭德大长公主认下的义女。 有了国公府这层坚实的后盾,自然有底气护住父亲。 更何况,楚王手中还握著承恩侯老夫人与突厥细作私通的铁证。 一旦此事败露,整个侯府都会被牵连,她与安儿也定然难以独善其身。 所以,儘快与顾清宴和离,彻底摆脱侯府的桎梏。 已是势在必行! 霍承川见她沉默,又开口劝道: “沈姑姑,等你和离成功了,乾脆搬来国公府住,有我国公府护著,哪怕顾清宴心有不甘、怀恨在心,也奈何不了你分毫!” 不待沈云姝回应,马车外突然传来青竹的声音:“小姐,到浣溪別院了!” 马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沈云姝掀帘下车,刚踏上台阶,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汀兰骑著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还载著一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老妇人。 汀兰翻身下马,神色焦灼地快步上前: “小姐,不好了!这王產婆气息越来越弱,快不行了!” 沈云姝神色骤变,沉声吩咐道: “长青,快把她带去『静和院』安置!汀兰,你立刻去我院子取药箱来,越快越好!” 话落,她不再耽搁,抬脚便跨入了浣溪別院的门槛,步履匆匆。 霍承川愣了愣,隨即压下心头的诧异。 犹豫了片刻,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他虽帮不上什么忙,却也放心不下沈云姝独自应对这棘手的局面。 待人尽数入內,看门的小廝连忙上前。 將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院內的一切。 ...... 承恩侯府,文轩苑內。 “什么!?你说沈云姝在静园?” 顾清宴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摔在案上,满脸错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小廝小七躬身拱手,神色恭敬却难掩侷促: “是的少爷,奴才按您的吩咐,在国公府外守了整整一天。直到天暮时分,少夫人才隨著霍小世子一同从府內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微, “少......少夫人是由霍小世子一路护送离开的,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看著十分亲近。” 顾清宴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咬牙切齿地问道: “他们去了哪里?” “奴才一路悄悄跟隨,直到东城的静园门口才停下。” 小七低著头,不敢抬眼。 “静园乃是皇家与权贵別院的聚集地,守卫森严。奴才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先回来向您稟报。” 顾清宴的脸色黑如浓墨,胸腔里翻涌著滔天怒火。 他声音冷咧如冰:“知道了,你再去静园附近盯著,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小七偷偷抬眼瞥了一眼他狰狞的神色, 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说罢,快步退了出去,生怕晚一步便会引火烧身。 小七走后,顾清宴猛地踹向身前的案几。 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摔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著怒火与阴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副模样,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先前沈云姝提出要搬出去住时,他便察觉有异。 他派人去查她名下的三座陪嫁別庄,结果处处落空,连她的影子都没找到。 那一刻,他便篤定,沈云姝定然瞒著他,还有其他的居所。 找不到沈云姝,他便想到国公府老太君生辰。 沈云姝收到邀请,必定会到场赴宴。 於是便派了小七在国公府外守著。 吩咐他一旦发现沈云姝的踪跡,便悄悄跟隨,务必找到她的藏身之地。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沈云姝还真另有居所。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居所竟会在静园。 那地方寸土寸金,皆是皇家宗亲与顶级权贵的別院,便是他们承恩侯府,也万万不敢肖想。 看来,沈云姝这些年,瞒著他的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沈家的底蕴,也比他预估的深厚无数倍。 可比起这些,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沈云姝竟与霍承川那紈絝走得如此之近! 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还一路护送她回別院。 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不正当的牵扯! 说不定她执意要搬出去,就是为了和霍承川私会! 一想到沈云姝可能背著他与別的男人暗通款曲。 顾清宴的眼底便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 他的东西,哪怕是他不想要的,也绝容不得別人染指! 第108章 孩子还活著! 浣溪別院,静和院內。 王產婆静静躺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只剩一口气吊著。 沈云姝快步走到榻边,先取出一支党参片塞入她口中。 而后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眉头微蹙,指尖感受著那微弱而紊乱的脉象。 片刻后,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指尖翻飞间,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王產婆的人中、足三里等穴位,手法嫻熟利落。 汀兰守在一旁,神色焦灼地看著。 见沈云姝收针,才敢轻声发问:“小姐,这王產婆情况如何?还能活过来吗?” 沈云姝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却难掩眼底的凝重: “她身患恶疾多年,臟腑早已亏空殆尽,再加上先前受了严重外伤,气血两虚到了极致,恐怕……难於熬过今晚。” 她垂眸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王產婆,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急切。 王產婆绝不能就这么死了,当年孩子的事,她还有太多疑问没解开。 至少要等她交代清楚当年的真相,才能让她闭眼!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捻起两枚银针,凝神静气。 再次精准地扎入王產婆的百会穴与神门穴。 指尖轻轻捻转银针,注入一丝微弱的內力稳住她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静静等候著效果,周身的气氛又变得沉凝起来。 院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青竹、绿萼和紫苏。 三人快步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王產婆。 当目光落在她下巴处那颗显眼的痦子时。 几人脸色齐齐一变,瞬间认出了这便是当年为小姐接生的那个產婆。 当年小姐诞下双胎,最后却只保住了安儿。 安儿刚出生时体弱多病,也是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用了太多珍品良药才勉强养活下来。 一想到这些,几人对王產婆便没了半点好印象,眼底都染上了几分寒意。 紫苏向来心直口快,压著声音没好气地嘀咕: “依我看,这產婆救不活便救不活,当年不知做了什么亏心事,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何必浪费小姐的心力和珍贵的药材!” 青竹性子稳重,闻言狠狠瞥了紫苏一眼,轻声呵斥: “小姐救她,自然有小姐的用意,你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少说话为好!” 紫苏瘪了瘪嘴,虽不敢再说话。 却还是嫌恶地看了王產婆一眼,眼底的不满毫不掩饰。 霍承川立在一旁,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切。 当看到沈云姝熟练施针的动作时,眼底满是诧异。 他竟不知沈姑姑还懂岐黄之术,而且看这手法,倒像是有些功底的。 更让他惊讶的是,在沈云姝施完针后。 王產婆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气息,竟渐渐平稳了些许。 下一刻,榻上的王產婆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隨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浑浊,却在看到沈云姝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嘴里虚弱而急切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因为太过著急,眼角瞬间渗出了浑浊的泪水,双手也下意识地朝著沈云姝的方向抓去。 紫苏见状,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声音都有些发颤:“她……她的舌头……怎么没了!” 这时,沈云姝清冷的声音响起,对著王產婆缓缓开口:“你有话要跟我说,对吗?” 王產婆连忙点头,头点得有些急切,身子都跟著微微颤抖起来。 沈云姝又问:“你可会写字?” 王產婆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急切。 沈云姝当即沉声吩咐:“青竹,去取笔墨来!” “是,小姐!” 青竹不敢耽搁,快步转身出去,片刻后便拿著笔墨纸砚走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王產婆,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绿萼见状,连忙上前將宣纸平铺在榻前的小几上,拿起毛笔蘸好浓墨,塞进王產婆粗糙乾裂的手中。 沈云姝俯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冷淡: “你不会说话,我问你问题,你把想说的写下来,明白吗?” 王產婆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攥著毛笔。 因为虚弱,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好”字。 看那字跡生涩的模样,显然是刚学写字不久。 想来是失去舌头后,为了能表达心意才勉强学的。 沈云姝知道她支撑不了多久,不敢浪费时间,快速开口问道: “你身患恶疾,可能熬不过今晚,这一点,你自己清楚吗?” 王產婆缓缓点头,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反倒带著一种解脱般的坦然。 沈云姝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冷得像寒冰:“你的舌头,是何人拔掉的?” 王產婆闻言,身体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与恨意。 她颤抖著握著笔,再次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夏”字。 沈云姝神色平静,心底的恨意却在翻涌。 她继续追问:“是夏沐瑶,对吗?这件事,是不是与我那早夭的孩儿有关?” 王產婆连连点头,泪水顺著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被褥。 青竹、汀兰几人瞬间震惊了,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果然是那个毒妇! 霍承川的瞳孔微微收缩,想起了自己母亲当年的遭遇。 再看向沈云姝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与怜悯。 沈云姝压下心底的滔天恨意,声音克制著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 “当年,你把我的孩儿……丟弃在了何处?” 王產婆先是点头,隨即又快速摇头。 她眼神急切地看了沈云姝一眼,而后拼尽全力,颤抖著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活”字。 这一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云姝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个字,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是说……我孩儿……他还活著?” 她的眼神急切又期盼,死死盯著王產婆。 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 当看到王產婆缓缓点头的那一刻。 沈云姝的眼眶唰地一下红了,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语带哽咽地追问道: “他……他如今在何处?你快说!” 青竹几人也早已红了眼眶,一个个捂著嘴,泪水无声滑落,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急切。 王產婆愧疚地看著沈云姝,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歉意—— 她也不知道孩子如今在哪里。 沈云姝眼底方才燃起的狂喜,剎那间尽数熄灭,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失望。 她强压心绪,再问:“那孩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徵?” 王產婆凝神细想片刻,眸中骤然一亮,重重点头,提笔写下二字:胎记。 云姝心头一紧,急声追问:“胎记长在何处?” 王婆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右臀。 云姝眼眶湿润,再问:“你如何得知那个孩子还活著?当年夏沐瑶不是让你把他丟去乱葬岗了吗?” 王產婆深吸一口气,再次艰难握著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字:给钱,买,女子,灭口! 沈云姝盯著那几个字,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当时有一个女子拿钱给你,买下了我的孩子?而夏沐瑶怕你暴露她的阴谋,想要杀你灭口?” 王產婆泪眼婆娑地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愧疚地看著沈云姝,隨即艰难地翻身,跪在榻上,朝著沈云姝重重磕了几个头。 紫苏红著眼眶,哽咽著骂道: “孩子都被你卖了,现在磕头又有什么用,你可知小姐这些年,为了那个孩子有多伤心!”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王產婆以磕头的姿势,身子一歪,朝著一侧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汀兰连忙上前,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 片刻后,回头对沈云姝道:“小姐,她……没呼吸了。” 沈云姝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再次睁开眼时,神色已恢復平静。 她缓缓开口:“让人去买一口薄棺,找个清净的地方,把她葬了吧。” 虽有恨,可人死灯灭。 更何况对方还告诉了她,孩子活著的消息。 这份懺悔,她收下了。 第109章 日后的杀身之祸 月色如鉤,清辉漫洒。 云姝亲自送霍承川至院门外。 夜风吹动她鬢边碎发,衬得眉眼间几分倦意。 “沈姑姑儘管宽心,寻子之事,我亦会遣人多方留意。” 霍承川立在阶下,语气沉肃。 云姝心头一暖,屈膝敛衽,浅笑道:“云姝在此谢过承川了。” 她抬眸时,眼底笑意释然: “能知晓那孩子尚在人世,便已是天大的慰藉。 寻路纵是漫长,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便不会轻言放弃。” 二人又略敘了几句道別之语,言尽意切。 霍承川转身,足尖一点,翻身上了一旁石头牵候的黑色骏马。 “沈姑姑若有需我效力之处,只管差人往国公府捎信便是。” 话音落,他手腕轻扬,韁绳一拧,骏马昂首扬蹄,掉头便朝著夜色深处疾驰而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石头亦向云姝拱手作別,隨即催马紧隨其后。 两道黑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静园对面的小树林间,小七隱於暗处。 直至霍承川一行人马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才悄无声息地抽身,折返侯府报信。 “少爷,那霍承川在静园內逗留了近两个时辰,方才离去。” “砰——” 一声脆响划破內室沉寂。 顾清宴面色阴鷙如覆寒冰。 手中茶杯径直砸向墙壁,瓷片四分五裂。 飞溅的碎片擦过小七垂在身侧的手臂。 立时割开一道细薄血口。 小七牙关紧咬,强忍著刺痛,依旧垂首躬身,纹丝不动。 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更不敢抬眼去看顾清宴那骇人的脸色。 少夫人竟与霍小世子深夜独处近两个时辰。 这等私相往来的嫌疑,已是天大的事。 他只恨自己听得太多、见得太细。 生怕下一刻便被少爷灭口。 只得僵立原地,噤若寒蝉。 “滚下去!” 顾清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带半分温度。 “是!” 小七如蒙大赦,几乎是逃跑似的快步退了出去。 顾清宴沉著脸坐回案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反覆翻涌著沈云姝那端丽眉眼。 与霍承川那张扬桀驁的面容交替浮现。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静园近两个时辰。 除了私会幽情,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別的缘由。 念及过往数年里,那个始终谨小慎微、步步討好,满心满眼都只围著自己转的沈云姝。 竟会在转身之后便这般背叛於他。 一股浓烈的不甘与怨愤骤然攫住心口。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密密麻麻的疼与窒息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氏掀帘而入时,正撞见內室一地狼藉。 碎瓷片散落在青砖上,茶水渍晕开深色印记。 空气中还残留著未散的戾气。 她眉头当即蹙起,缓步走到案前。 目光扫过顾清宴阴沉的脸色。 温声问道:“宴儿,何事竟让你动这般大的火气?”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阴鷙。 面上神色渐渐收敛,淡声道: “並非什么大事,母亲不必掛心。您亲自过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江氏面露难色,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妹妹涵儿与林白后日便要成亲了。府里决意不大办,只唤上自家人凑个热闹,图个圆满。 你祖母和父亲商议后,想让你明日去静园接沈云姝回来,让她也参加涵儿的婚礼。” 其实,他们不过是想借著这个由头。 探探沈云姝去国公府参加寿宴的后续。 沈云姝若是成功攀附国公府。 侯府亦可借她之势与昭德大长公主多往来。 顾清宴眸光微沉,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暗芒,隨即頷首应下: “好,明日我便亲自去接她回来!” 回来了,就別想再轻易踏出侯府半步。 他在心底冷笑。 他绝不会再给沈云姝和霍承川半点私下见面的机会。 江氏见他应得痛快,心中鬆了口气。 起身便要回荣安堂復命。 可刚走到门口,就见顾衡迈著平稳的脚步走进来。 “母亲!大哥!”顾衡神色淡然,声音平静,“我的人找到阴时阴月出生的人了!” “当真?!” 顾清宴与江氏异口同声,眼眸同时迸出亮色。 顾衡看了顾清宴一眼,语气淡然: “我差人四下查探了几日,总算寻著了!那孩子今年十三岁,父母都是城郊做布庄生意的普通商户,家世清白得很,也没什么后台。” 江氏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几分, 眉头重新蹙起,语气带著疑虑: “十三岁?这年纪会不会太大了?宝儿的心头血,不该是要幼童的才稳妥吗?” “母亲。”顾清宴適时插话,语气沉稳。 “元虚道医只说需阴时阴月出生的孩子。並未限定年岁,十三岁尚且年幼,应当合用。” 他转向顾衡,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你既找到了人,可有先与那孩子的父母商议过?此事需妥善处置,不可贸然行事。” 顾衡却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意: “商议什么?不过是一对没权没势的小商户。我已然让人把那孩子绑来了。此刻正关在我那『閒云院』里,看管得严实得很。” “你胡闹!”顾清宴面色骤变,满脸震惊地站起身, “行事怎可如此鲁莽?若是那对夫妇闹到府上来,或是四处散播流言,岂不是要坏了侯府的名声?” 顾衡却一脸篤定,语气轻飘: “大哥多虑了。他们不过是些市井小民,无依无靠,就算丟了孩子,也翻不起什么浪。 上京这么大,偶尔有人离奇失踪,本就是常事,谁会特意追查一个商户之子?” 顾清宴面露犹豫,顾衡行事虽鲁莽,可宝儿的病拖不得。 这孩子既是唯一的希望。 他终究是捨不得放弃。 江氏见状,当即开口打圆场,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侥倖: “宴儿,衡儿也是急著给宝儿治病,才失了分寸。 不如就先把那孩子留几日,等宝儿的心悸之症痊癒了,再把人送回去。 到时多给那商户些银两补偿,想来他们也不会再多计较。” 闻言,顾清宴心中的犹豫渐渐褪去。 他望著江氏殷切的目光,又念及病榻上日渐孱弱的宝儿,终是沉声道:“好,便依母亲所言。” 三人皆以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既能救宝儿的命,又能妥善收尾。 却不知今日这一时的侥倖与决断。 会在日后,险些將整个永寧侯府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並招来杀身之祸。 第110章 尚书韩谨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工部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前便已车来人往。 韩瑾刚下朝回府,一身藏青色绣云纹官袍衬得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地迈向府门。 他刚將一只脚迈入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道清越温婉的女声,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韩尚书请留步!” 韩瑾闻声驻足,缓缓转身。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张俊雅温润的面庞。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qu),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显沉稳气度。 下頜处留著一撮修剪整齐的墨色鬍鬚,平添几分儒雅。 韩谨乃是状元出身,凭藉实打实的才干与清廉品性。 短短十余年间便攀升至尚书之位。 周身自有一股歷经朝堂打磨的沉稳气场。 转身望去,只见府门前立著一位少妇人。 梳著规整的妇人髮髻,简单素雅的装饰却难掩倾城之貌,眉眼温婉,气质嫻静。 韩瑾微微眯起眼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拱手问道:“可是这位夫人唤我?” 云姝上前一步,屈膝敛衽,唇边漾开浅浅笑意:“沈云姝见过韩叔!” “你是……?” 韩瑾面露诧异,细细打量著她。 一时未能將这张脸与记忆中的人对应起来。 沈云姝笑意不变,声音温和:“回韩叔的话,我是沈万钧的女儿,沈云姝。” 说著,她把信物拿出,递到韩瑾面前。 韩瑾接过刻有『韩』字的和田玉,双眸猛然一亮,声音中透著欣喜。 “你果真是万钧的女儿!” 先前的疑惑瞬间散去,看云姝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他连忙侧身让出道路,语气热络:“快,里面请!我与你父亲多年未见,他可还好?” 沈云姝頷首致谢,轻声道:“父亲一切安好,我今日贸然前来,需叨扰韩叔片刻了。” 说罢,她便与韩瑾並肩踏入尚书府。 身后的青竹与长青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疑惑。 小姐何时与工部尚书这般相熟了? 便是跟在小姐身边多年的青竹,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压下心头诧异,快步跟了上去。 韩瑾领著沈云姝穿过几重庭院。 来到雅致整洁的主厅,抬手示意她入座: “云姝不必拘束,隨意坐。” 隨即吩咐一旁侍立的下人:“上好茶来。” 沈云姝刚在客座坐下,便听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身著桃粉色锦裙的妇人掀帘而入。 这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带著几分爽朗之气。 一看便知是性格豪爽、极好客的性子。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娘子,生得这般俊俏!” 妇人一眼便瞧见了沈云姝,眼底当即闪过一抹惊艷,语气忍不住调侃起来,毫无世家主母的架子。 韩瑾见状,笑著介绍:“贤侄女,这是我內人,你唤她苗婶便好。” 沈云姝连忙起身,再次敛衽行礼,声音乖巧:“云姝见过苗婶。” 苗氏脸上的笑意一顿,转向韩瑾,眼中带著几分诧异:“夫君,这位是?” 韩瑾抬手摸了摸鬍鬚,笑容温和:“这位便是我跟你时常提起的,万钧兄,沈万钧的女儿。” 沈云姝闻言,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她父亲之前信中与她提及,与韩瑾已有多年未曾书信往来。 没想到韩叔竟还时常念及父亲。 这份情谊,实在难得。 苗氏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沈云姝的手。 细细上下打量著她,越看越喜欢。 谁不爱看美丽精致的姑娘呢! 她眉眼弯弯,很是亲切道: “原来你是夫君救命恩人的女儿呀!这容貌气度,真是天女下凡也不为过。” 苗氏的態度太过热忱直白,让沈云姝微微有些羞涩。 她垂下眼眸,靦腆一笑: “苗婶谬讚了,云姝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当得『俊俏』二字。 苗婶才是风姿绰约、气度雍容,一看便知是有福之人。” “哎呦,这孩子,连小嘴都这么甜!” 苗氏被哄得眉开眼笑,握著云姝的手更紧了,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 可当她目光扫过云姝头上那规整的妇人髮髻时,眼中不免浮起几分惋惜和遗憾。 这姑娘要早点找上门该多好。 她家臭小子也不至於现在还单著。 这么好的姑娘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 苗渺向来性子爽直,心里藏不住话,当即开口问道: “云姝啊,瞧你这装扮,想来已是出阁了?夫家是哪家府邸?” 云姝垂眸浅浅一笑,语气平静无波,如实回道:“回苗婶,我嫁入承恩侯府,夫君是顾清宴。” “承恩侯府顾清宴?” 苗氏愣了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身旁的韩瑾,语气带几分意外, “巧了不是!那顾清宴不正是你工部底下的主事吗?” 韩瑾亦是满脸惊讶,眼底的温和褪去几分,神色复杂。 在他看来,顾清宴那年轻人天资尚可,却总透著几分急功近利的浮躁。 这次他在江南治水,功绩突出,倒是令他意外。 早听闻顾清宴娶了正妻。 只是顾清宴从未带她一起出现过。 鲜少有人知晓其面貌。 万万不曾想,竟是故友沈万钧的女儿! 如他没记错的话,顾清宴前段时间高调娶了位平妻。 韩瑾心中疑虑丛生,直言开口: “云姝,老夫近日倒听闻顾清宴此次借江南治水之功。 向陛下求了一道平妻誥命的圣旨。 你今日登门,莫不是为了此事?” 他语气带著几分隱晦的同情。 心中已然认定,云姝定是受不了夫君要娶平妻、损害正妻尊荣。 才寻到自己这故友长辈面前求助。 可此事关乎圣旨与侯府內宅。 他虽念及故友情谊,却也束手无策,只得委婉道: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顾清宴娶平妻之事已是定局。 老夫纵然有心帮你,怕是也爱莫能助啊。” 云姝神色微凝,知晓自己的来意被误解了。 她唇边漾开一抹清冷淡然的笑意: “韩叔您误会了,我今日登门,並非为了平妻之事。 而是为了举报顾清宴在江南治水时,贪墨他人之功、欺君罔上一事,特来寻您!” 此言一出,主厅內瞬间陷入死寂。 韩瑾脸上的同情僵住,眉头猛地拧紧,眼中满是不解; “侄女此话何意?” 苗氏也收敛了笑容,眼露诧异。 她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温婉的姑娘, 一开口竟是要揭发自己的夫君贪功欺君。 这般胆识与决绝,实在超乎预料。 云姝望著二人震惊的神色,神色依旧平静。 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第111章 贪墨功绩 话音落,云姝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青竹,目光微递。 青竹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 从隨身挎著的素色布包里取出一只雕花木纹锦盒,双手捧著,姿態恭敬。 云姝垂眸瞥了眼锦盒,再抬眼时,语气依旧淡然: “韩叔,这里面是顾清宴在江南治水期间,给我父亲写的数封求助信件。 还有我父亲为治水捐献財物、人力的契约文书,烦请韩叔过目。” 青竹应声上前,將锦盒轻轻放在韩瑾面前的案几上。 苗氏本就好奇不已,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当即起身坐到韩瑾身旁,伸手便打开了锦盒的搭扣。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一沓信纸与契约。 字跡工整,印章清晰。 韩瑾收敛心神,抬手从锦盒中取出信件与契约,一张张细细阅览。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拧得越紧,眼底的震惊之色也愈发浓重。 直到最后一张繁杂的防汛工事图展开在案上。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指尖甚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盯著图纸,想起了过往尘封的记忆。 韩瑾声音悵然: “十几年前,我奉命前往洪州防汛。 却不慎被突发的洪流捲入翻涌的湖水中,险些丧命。 是你父亲沈万钧路过,拼尽全力將我救起,之后更是无偿留下来,主动参与到防汛工作中。” “那年的洪灾,乃是百年难遇的浩劫! 我与你父亲日夜坚守在堤坝之上,食不安寢,夜不能寐,足足熬了近一个月。 才勉强稳住灾情,护住了下游的百姓。” 韩瑾顿了顿,抬手抹了把鬍鬚,语气中满是敬佩。 “当年你父亲亦是散尽家財,为受灾百姓购置口粮、修缮房屋,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最难得的是,他凭藉自己的聪慧才干,设计出了防汛工事的初稿。 我们反覆商议、实地测试,最终才敲定了最优方案。” “如今江南洪汛,你父亲再次捐出半数身家支援治水。 而这张防汛工事图,与当年我们敲定的方案异曲同工,只是稍作改良。 难怪我先前翻看顾清宴上报的治水方案时,见著这幅图总觉得似曾相识。 还曾私下讚嘆他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远见卓识,原来竟是出自你父亲手笔!” 话音陡然一转,韩瑾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冽如冰: “顾清宴此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贪墨他人的功劳,欺瞒圣上,混淆视听,简直是狼子野心! 这般卑劣行径,实属罪该万死! 本官必定將此事原原本本上报圣上,绝不容他逍遥法外。 定要对其严加惩戒,以正朝纲!” 韩瑾正怒不可遏地斥责著,小腿忽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身旁的苗氏,却见苗氏正对著他递眼色。 苗氏看向云姝,笑意温和,语气放缓: “云姝啊,你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我们,心里想必是有主意的。 你直说,需我们夫妇二人如何做,我们定当尽力配合。” 苗氏心中自有顾虑—— 顾清宴终究是云姝的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怕云姝是因爱转恨,一时衝动才拿出这些铁证。 若是日后冷静下来反悔,不仅会误了自己,也会让韩瑾陷入两难境地。 所以她必须问清楚云姝的真实想法,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沈云姝何等聪慧,一眼便从苗氏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担忧。 她微微頷首,语气篤定而清晰: “苗婶放心,我並非一时衝动。我父亲一生淡泊名利,向来不与人计较这些虚名。 当初他得知顾清宴要將治水之功揽在自己身上时,本就无意拆穿,那些功劳,给了便给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承恩侯府的贪婪,低估了顾清宴的无耻与凉薄。 云姝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在韩瑾夫妇疑惑的目光中,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 “可承恩侯府贪心不足,不仅贪墨我父亲的治水奇功。 更是覬覦我的丰厚嫁妆,一心想剷除我这个商户出身的正妻, 好迎娶官宦贵女,攀附更高的权势。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实在无计可施。 好在收到了父亲寄来的这些信件与契约,才贸然前来投奔韩叔您!” “什么?!” 韩瑾与苗氏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震惊更甚先前。 苗氏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懣: “那顾清宴竟有如此狠辣齷齪的心思? 平日里在朝堂上、市井中,皆是一副风光霽月、温润有礼的模样。 谁能想到竟是这般偽君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韩瑾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向前探了探身,语气严肃至极,目光紧紧锁住沈云姝: “侄女,你且认真告知本官,你给的这些证据,可否一一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云姝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韩叔放心,自然属实。那些求助信件,皆是顾清宴亲笔所写,信末还盖有他的私人印章,绝无偽造可能。 而那些捐献財力、物力、人力的契约书上,不仅有我父亲的亲笔签名。还有江南当地官员与顾清宴的签字画押。 官印、私印一应俱全,可隨时拿去与官府存档比对,经得起任何查验。” 韩瑾攥紧了手中的证据,指节泛白。 他抬眸看向沈云姝,沉声道: “你可知晓,一旦本官將这些铁证呈给圣上,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顾清宴被革职查办,身败名裂;重则牵累承恩侯府上下,祸及全族! 你……可想好了退路?” 沈云姝迎上他的目光,眼眸澄澈,语气诚恳而坚定: “韩叔,这正是我今日登门求助的核心缘由。 云姝斗胆,有两个不情之请: 其一,恳请您出面斡旋,求户部准我与顾清宴和离,断了我与侯府的所有牵绊; 其二,我真心侍奉侯府三载,却落得恩將仇报、被算计倾轧的下场,故想借您之手,给顾清宴及承恩侯府一个应有的教训!” 她字字恳切,毫不掩饰对顾清宴与侯府的怨懟与决绝。 这般敢爱敢恨、睚眥必报的坦荡性子。 反倒让一旁的苗氏愈发欣赏,眼底的讚许之色毫不掩饰。 不等韩瑾斟酌著开口,苗氏已率先拍案附和,语气篤定: “云姝这性子,婶子爱了!你放心,这事我们管定了! 你韩叔好歹在朝堂上有些分量,定能护你周全,让你顺顺利利从侯府脱身,半点亏都不吃!” 韩瑾看著自家夫人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 又瞥了眼神色坚定的沈云姝。 嘴角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只余下一声无声的沉默:“……” 第112章 顾清宴找上门 此番登门的目的已然达成。 沈云姝便不再多作逗留,起身向韩瑾夫妇告辞。 “韩叔政务繁忙,云姝便不多作打扰了。” 话落,她微微屈膝敛衽,行了一礼,语气中带著真切的感激。 “户部那边的和离事宜,便全拜託韩叔费心。 我目前暂住静园的浣溪別院。 若是有任何消息,韩叔可差府中小廝往那边捎信便是。” “浣溪別院?” 苗氏闻言皱了皱眉,指尖轻点著下巴,语气带著几分思索, “这別院的名字,怎么听著这般熟悉?” 韩瑾端著茶杯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云姝,问道: “你说的浣溪別院,相邻的可是『静芳居』?” 云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頷首道:“正是。韩叔如何知晓?” 不待韩瑾开口,苗氏已陡然一拍手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语气轻快: “我想起来了!浣溪別院不就是你韩叔的恩师,裴大学士居所的邻居嘛! 以往我们夫妇俩去看望他老人家时,不知路过那別院门口多少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以为是座常年空置的空院落,竟不知是云姝你的住处。 这样倒好,往后我们再去探望恩师,便可顺势绕去你那里坐坐,也能多亲近亲近。” 云姝心头猛地一震,面上霎时露出错愕之色: “苗婶说的裴大学士,莫非便是当年天下共誉『国士无双』的裴敬之?” 苗氏唇角噙著温软笑意,语气篤定: “正是他老人家,说来,那『静芳居』还是先帝赐给裴大学士的修养之地呢。” 云姝心中惊涛暗涌,委实意外至极! 她竟不知,自己居所相邻的,竟是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 裴俊之,乃是先帝当年征战天下、定鼎乾坤的核心智囊。 他以无双智略辅助先帝,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先帝凭勇猛之势,驰骋沙场。 裴俊之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二人君臣相得,北退突厥,西征韃靼,东破匈奴。 为大靖王朝拓土数倍,奠定了如今幅员辽阔的江山根基。 江山初定、四海昇平之后。 裴大学士却婉拒了先帝欲提拔其为首辅的厚赏。 执意辞去朝堂高位,甘愿回归市井,潜心教书育人。 他一手创办的明德书院,歷经岁月沉淀。 早已成为如今家喻户晓的学府圣地。 在他的悉心教诲之下,书院人才辈出,门生遍布朝野,真正称得上桃李满天下。 也正因如此,韩瑾当年能一举夺魁、高中状元,便丝毫不令人意外了。 云姝不禁感嘆:“能与裴大学士作邻,是云姝三生有幸了!” 韩瑾温笑頷首,语气里满是敬重: “恩师为人德高望重,和蔼可亲,待我情同父子。 往后你在浣溪別院安住,若有任何难处。 尽可遣人往静芳居通传一声,恩师定会代为照拂。” 沈云姝心中一暖,再度敛衽躬身,郑重道谢: “多谢韩叔与苗婶厚爱,云姝铭记於心。” 与韩谨夫妇又寒暄话別几句,沈云姝便带著青竹离开了尚书府。 行至府门时,恰与一位容貌俊雅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目光凝在沈云姝远去的背影上,又落回府门的“尚书府”三字上,眉峰微挑,转头问身侧书童: “书乐,方才那貌美娘子,是从府里出来的?” 方才还神游天外的书童一脸茫然,挠头道: “少爷,哪有什么娘子?小的竟半点没瞧见。 少爷莫不是读书读得久了,瞧出幻觉来了? 难怪古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呢!” 韩束:“……” 他不过是爱读书罢了,又不是真的傻!更不是眼瞎! 韩束无奈一笑,自家这书童每次慢半拍的习性倒是改不了一点! 不再理会迟钝的书乐,韩束大步迈进尚书府! …… 云姝登上马车,一路平稳返回浣溪別院。 刚踏入院门,贴身丫鬟绿萼便急匆匆迎了上来,神色带著几分焦灼: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顾世子找上门来了,此刻正在主厅候著呢!” 云姝脚下一顿,面上霎时露出错愕之色。 她早料到顾清宴迟早会查到这里,却没承想竟来得这般快。 显然是早已派人暗中盯著她的行踪。 压下心头波澜,她敛去眼底情绪,沉声道:“知道了,带我过去。” 穿过庭院小径,踏入主厅的那一刻。 云姝便见顾清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暗绣竹纹锦袍,腰束墨玉腰带。 长发以玉冠束起,瞧著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云姝缓步迈入大厅,目光落在他身上。 陌生得仿佛在看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声音冷淡如冰: “你怎会找到这儿?” 顾清宴抬眸望去,只见多日不见的沈云姝身著一袭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愈发清丽绝尘。 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顺从,多了几分疏离与坚韧,竟比从前更具风姿。 这般模样,让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这是他的妻子,本该满心满眼都是他。 如今却对他这般冷淡。 甚至可能背叛他,与他死对头霍承川有了牵扯! 顾清宴眼底阴沉一闪而过。 他很快敛去戾气,换上一副温润无害的神情,语气温和: “想查到你的住处,並不难。”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带著几分看似真诚的关切: “不日便是涵儿与林白的成亲礼,府里不大办,只请自家人团聚热闹一番。 祖母惦记著你,特意让我来接你回去,也好一家团圆。” 话音落,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又问道: “对了,安儿近来可好?她脸上的天花……可曾治好了?有没有留下疤痕?” 云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难为顾世子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放心,孩子死不了,要让你们失望了!” 被她这般直白揭穿,顾清宴脸上的温润瞬间龟裂,掠过一丝明显的尷尬与心虚。 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避开云姝锐利的目光,语气含糊: “安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自然记得。先前是事务繁杂,未能时时探望,心中一直记掛著。” 他的话,半分都不可信。 云姝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言道:“顾涵成亲那日,我自会到场,你请回吧。” 她自然是要亲眼看著,往日那般高傲的顾涵,嫁去给一个一无是处的平民。 顾清宴瞧著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心头鬱塞,语气也冷硬下来: “我亲自来此,便是接你回去的。我走,你自然得跟我一起。” “我不想跟你走。”云姝的语气直白又坚定。 顾清宴噎住,指节攥得发白。 他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字:“既如此,我们便在侯府等你。” 话落,他在云姝冷淡的目光里甩袖转身,背影绷得笔直。 唯有转过身的瞬间,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第113章 请封县主 大靖皇宫,保和殿內。 金砖铺地,光可鑑人,殿柱上盘绕著鎏金云龙纹,威严大气。 宣仁皇端坐於正中的龙椅之上。 一身明黄色织金蟠龙锦袍加身,墨发以玉冠束起。 面容虽带几分岁月痕跡,却目光炯炯,周身有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 国公老太君身著絳红色织金褙子,端坐於龙椅下首的尊贵位置,她身侧牵著小阿嵐。 阿嵐穿著一身崭新的水绿色小袄裙,梳著双丫髻,小脸上满是好奇。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住地打量著殿內的雕樑画栋、奇珍异宝。 当目光无意间对上不远处宣仁皇投来的温和笑眼时,她又嚇得一缩脖子,飞快低下头。 小手紧紧攥著老太君的衣摆,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 宣仁皇的目光落在阿嵐身上,眼底满是新奇,笑著对老太君问道: “皇姑母,这便是您近日刚找回的小郡主?” 说著,他微微倾身,仔细端详著阿嵐的五官,而后缓缓点头, “嗯,瞧这眉眼轮廓,倒有六分像承川那小子,果真是霍家的血脉。” 当年表弟霍清因战乱丟失一女的事,宣仁皇早有耳闻。 如今多年过去,失踪的嫡女未曾寻回。 反倒寻到了她的后人,倒是令人意外。 老太君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欣慰之中又带著几分遗憾: “是啊,皇上,当年那丟失的孩儿,一直是清儿夫妻毕生的执念。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能早点找到她娘俩,让孩子在外面受了不少苦。”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昨日我已让人將阿嵐记入霍家族谱,今日带阿嵐进宫,便是特意来跟皇上报备一声,让孩子认认皇家的亲人。” 宣仁皇闻言,脸上笑意更甚,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阿嵐身上流著霍家的血,亦是我们皇室的皇亲,理当认祖归宗。” 说著,他抬眼示意身旁侍立的內侍。 从內侍捧著的托盘上,拿起一柄温润剔透的白玉如意。 他对著阿嵐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如春风: “阿嵐,过来皇爷爷这儿。” 明黄色的锦袍衬得他气场沉稳,儘管眼底慈爱无半分帝王架子。 可阿嵐还是嚇得不敢迈步。 老太君拍了拍阿嵐的小手,声音温柔地鼓励道: “阿嵐,別怕。他是皇爷爷,过去吧。” 在老太君的耐心鼓励下,阿嵐鼓起勇气,迈著小短腿,慢慢走到宣仁皇面前。 宣仁皇慈爱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嵐的小脑袋。 他將手中的白玉如意放到阿嵐的小手上,温声道: “这是皇爷爷给你的见面礼,玉如意保平安,你收著。” 阿嵐捧著冰凉温润的玉如意,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老太君。 见太祖母对著自己轻轻点头,才敢握紧手中的宝贝。 而后,她跪拜在宣仁皇脚下,脆生生道:“阿嵐谢皇......皇爷爷。” 宣仁皇哈哈大笑,伸手將她扶了起来,语气温润:“好孩子,真乖!” 他转头看向老太君,隨口问道:“这孩子看著小巧玲瓏的,有三岁了吧?” “皇上说笑了,阿嵐快五岁了。”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这孩子自她母亲走后,在外面受了太多磋磨,吃不饱穿不暖,五岁的年纪,看著倒像是三岁的孩童一般瘦小。” 宣仁皇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好奇地追问: “哦?这孩子出身莫非不好?她的父亲是何人?” 老太君缓缓摇头,沉声道: “非也。孩子的父亲,皇上其实知晓,他便是六年前的探花郎林昊然,如今在通州任知县一职。” “林昊然?” 宣仁皇瞳孔猛然一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竟然是他!朕记得林昊然乃是苏丞相的二女婿,怎么又成了阿嵐的父亲?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隱情?” 听到这话,老太君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怨怒与无奈: “皇上有所不知,说来,这其中又是一段令人唏嘘的虐缘啊!” 紧接著,老太君便將手下人调查到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向宣仁皇道来。 原来,当年南疆战乱纷飞,霍承川的孪生姐姐意外丟失。 幸运的是,她被一对逃荒的夫妻捡到。 那对夫妻心地善良,见孩子可怜,便不顾自身艰难,將她收养下来。 带著她一路逃荒,最终定居在青溪县柳家村。 那对夫妻,正是林昊然的父母。 霍婉在林家渐渐长大,出落得温婉贤淑,与青梅竹马的林昊然互生情愫。 林家父母知晓两人心意,便做主让两人结为夫妻。 婚后不久,霍婉便生下了女儿阿嵐。 一家三口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和睦。 林昊然颇有才华,不甘於困在小乡村,便发奋苦读,一路从青溪县考到上京。 最终在科举中一举得中探花,声名鹊起。 他因才思敏捷、容貌俊朗。 被苏丞相的二小姐苏玉茹看中。 苏丞相亦有意招揽他为女婿。 面对丞相府的权势与诱惑,林昊然心中的贪念渐渐滋生。 竟动了拋妻弃女、另攀高枝的念头。 只是还不等他付诸行动,柳家村便突然爆发了瘟疫。 留在乡下的霍婉与林家父母皆染病身亡。 唯有年幼的阿嵐侥倖存活。 可即便如此,林昊然也未曾收敛心思。 他將阿嵐接到身边后,依旧如期迎娶了苏玉茹。 隨后便被调往通州担任知县。 新夫人似乎不喜阿嵐,对她颇有苛待! 后来阿嵐不小心染上天花。 苏玉茹更是狠心將她丟弃在城外破庙,任由她自生自灭。 好在阿嵐命大,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下。 悉心照料,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获得重生。 听完老太君的讲述,宣仁皇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眼中含著一丝明显的慍怒: “那林昊然当年考中探花时,朕曾亲自召见,见他谈吐不凡、才思敏捷。 本以为是个可造之材,没想到竟是个人品有瑕之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嵐身上,眼底的慍怒渐渐褪去。 心疼又好奇地问道:“好在这孩子命大,捡回了一条性命。不过,救她之人是何人? 能在孩子染上天花、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出手相救,必定是个品德高尚之人。” 老太君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点头道: “皇上说得极是,救阿嵐的確实是个好姑娘,臣妇心中感念她的恩情,已经將她收为义女了。” “哦?”宣仁皇眼眸微亮,心中的好奇更甚, “能入皇姑母眼的人可不多,想来这姑娘定然品性出眾,改天可得带来给朕瞧瞧!” 老太君微笑著点头应下,隨即面露几分为难,轻声道: “自然是该让她来拜见皇上的。只是......她的身份特殊,怕是不能隨意入宫。” 宣仁皇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她既是你的义女,便身份堪比郡主,入宫有何难?” 老太君连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 “皇上抬爱了,郡主身份过於尊贵,臣妇实在不敢僭越。 臣妇斗胆,想为义女求一封县主的封號。 也好让她日后行事方便些,不知皇上可否应允?” 不过是一个县主的名头,更何况是看在皇姑母的面子上。 宣仁皇自然不会拒绝。 他大手一挥,朗声道:“准了!那姑娘救了霍清的亲孙女,那便封她为清和县主吧!” 说罢,他转头对著身旁的內侍吩咐道:“苏安,快拿笔墨来,朕亲自擬旨!” 老太君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感激:“臣妇代义女沈云姝,谢过皇上恩典!” 宣仁皇看著老太君的模样。 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清和县主。 愈发好奇了! 能让老太君如此看重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114章 弹劾顾清宴 宣仁皇提笔落字,朱红御印重重盖在明黄圣旨之上。 墨跡与印色交映,尽显皇权威仪。 他將圣旨折好,亲手递到国公老太君手中,温声道: “皇姑母收好,择日便让云姝接旨谢恩。” 老太君双手接过圣旨,躬身谢道:“臣妇代义女谢陛下恩典。”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內侍快步入內,躬身稟报: “皇上,御史蒋大人、工部韩尚书求见!” 宣仁皇眉头微蹙,放下手中御笔,沉声道: “这个时辰登门,会有何事。宣!” 老太君见状,当即起身告退:“皇上政务繁忙,老妇不便打扰,先行告退了。” “嗯。”宣仁皇点头,转头对身旁亲侍吩咐,“苏安,你亲自送皇姑母出宫。” 苏安躬身应声:“诺!陛下!” 老太君牵著阿嵐的小手,跟著苏安缓缓退出保和殿。 刚到殿门口,便与匆匆赶来的蒋御史、韩尚书撞了个正著。 两位大臣见是昭德大长公主,连忙敛衽拱手行礼:“见过大长公主!” 老太君微微頷首,语气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多礼,皇上正在殿內等著你们,快进去吧。” 说罢,她握紧阿嵐的手,步伐利落地跟著苏安离去。 蒋、韩二人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快步踏入殿內,当即跪拜在地。 “臣蒋明远/韩瑾,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仁皇端坐龙椅,眉头依旧紧锁,沉声道: “起身吧。今日乃休沐之日,你们二人联袂而来,有何要事,直说吧。” 御史蒋明远率先起身,向前一步躬身道: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要弹劾工部侍郎顾清宴! 此人在江南治水工程中弄虚作假、欺君罔上。 不仅虚报功绩,更贪墨他人治水良方,將其据为己有。 其罪大恶极,恳请陛下严惩!” “什么?” 宣仁皇神色骤然一冷,周身的温和气息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严。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严肃, “江南治水乃事关重大,此事绝不可妄言! 蒋御史,你可有確凿佐证?” 蒋明远转头看向身旁的韩尚书,沉声道:“陛下,佐证皆在韩尚书处。” 韩瑾当即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双手捧著高高举起,恭敬道: “启稟陛下,顾清宴弄虚作假、贪墨功绩的证据,全在此锦盒之中,臣恳请陛下御览!” 一旁侍立的近侍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锦盒。 小心翼翼地打开查验,確认无误后。 才捧著锦盒躬身递到宣仁皇面前。 宣仁皇打开锦盒,里面整齐摆放著治水图纸、沈父捐赠契约书。 还有顾清宴的亲笔签字与私章。 他逐条翻看,脸色愈发阴沉。 最后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微微颤动。 宣仁皇语气中满是怒火:“好一个顾清宴!胆子可真不小! 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如此欺瞒之事,视皇权律法如无物!” 他抬眼看向韩瑾,冷声道:“这盒证据,你从何而来?” 韩瑾躬身回道:“回陛下,这锦盒乃是顾清宴的正妻沈氏,亲自登门交予臣的。” “顾清宴的正妻?” 宣仁皇表情微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她竟主动告发自己的丈夫?这是为何?”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 为嘉奖顾清宴治水之功,曾下过一道誥命圣旨。 封的正是顾清宴的平妻夏氏。 宣仁皇神色愈发不虞,语气中带著几分揣测: “莫不是因內宅爭风吃醋? 顾清宴为平妻请封誥命,那沈氏心有不甘。 便故意搜集证据,想毁了顾清宴?” 他再次拿起锦盒中的证据翻看。 指尖摩挲著顾清宴的亲笔签字,又陷入了纠结: “可这签字画押,还有他的私章,皆是千真万確,绝非偽造。” 片刻后,宣仁皇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妄下定论。 必须让顾清宴亲自到场,当面对质!” 说罢,他看向另一侧的內侍,厉声道: “你立刻带人去承恩侯府,传唤顾清宴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诺,陛下!” 那內侍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后,快步退出殿外。 宣仁皇看向蒋明远与韩瑾,语气稍缓: “两位大人坐下等候吧。 等顾清宴到了,咱们当堂对质。 若此事属实,朕绝不轻饶!” “是,陛下!”二人齐声应道,隨后在殿侧的椅子上分別坐下。 殿外侍女闻讯而入,端上两杯热茶,躬身退下。 宣仁皇靠在龙椅上,沉默片刻后,开口打破了殿內的沉静: “来都来了,也不必一直僵著。 说点別的吧,近日北疆局势安稳,玄甲军的操练情况,二位可有耳闻?” 两位大人心里一跳,对视一眼。 皇上突然提起玄甲军,意义何为? 谁不知玄甲军是宣仁皇心中的刺。 只因他们的兵权一直在楚王手中。 两位大人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蒋大人率先开口,语气恭敬而沉稳: “回陛下,臣等虽远在中枢,却也时常听闻北疆传来的捷报。 玄甲军乃我大朔精锐,在楚王殿下的操练下,军纪严明,士气高昂。 確是我朝北疆的一道铁壁,足以震慑外敌,保边境安寧。” 他先大大方方地夸讚了玄甲军和楚王。 既显得公允,又避开了兵权的敏感话题。 一旁的韩尚书紧隨其后,目光微垂,不著痕跡地补充道: “蒋大人所言极是。玄甲军威名赫赫,而陛下亲派的前卫军在北疆亦是恪尽职守。 他们协同玄甲军操练、巡防。 实则將北境的山川地势、粮草布防,乃至各路人马的动向,都一一核实。 事无巨细地传回京中,为陛下掌控全局提供了最详实的凭据。 有这两支劲旅互为表里,北疆自然稳如泰山,陛下圣明。” 这番回答,既捧了玄甲军,让皇帝挑不出错处。 又巧妙地点出了前卫军的监视作用。 暗示一切尽在皇帝掌握之中。 既回应了皇帝的试探,也安了帝王的心。 宣仁皇听罢,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殿內的紧绷气氛也隨之稍稍缓和。 ...... 第115章 传唤顾清宴 另一边,承恩侯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厅之內,红烛高燃。 却难掩氛围的仓促与寒酸。 顾涵身著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与新郎林白並肩而立。 在侯府几位长辈的见证下,草草行了拜堂之礼。 这嫁衣並非为她量身定做。 而是当年侯夫人蒋氏年轻时穿过的旧物。 衣料早已有些陈旧,绣纹也不如新嫁衣鲜亮。 穿在顾涵身上,虽依旧显身段,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因事发仓促,连新嫁衣都来不及绣制。 只能临时找出这件旧嫁衣应急。 拜完堂,顾涵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著,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 反倒神色不虞,眼底翻涌著浓烈的不甘。 她是侯府嫡女,自幼锦衣玉食,满心期盼著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可如今,却只能穿著一件旧嫁衣。 在寥寥几位长辈的见证下,完成成亲礼。 这般寒酸,这般潦草,让她如何能忍! 林白看著身旁神色不悦的顾涵,心中却是相反的心境。 他终於成了侯府女婿了。 虽寒酸,但好歹也是勋爵之家。 比他之前的境地强了几百倍。 心情好的他,轻轻触碰顾涵的手。 满目含情,以示安慰! 顾涵看著林白的眼神愈发愧疚! 林郎不嫌弃她非清白之身,亦不嫌弃婚礼寒酸。 他依然坚定不移地爱著她。 可自家人却无一人真心祝福他们。 顾涵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忿。 这场仓促的婚礼,这一身破旧的嫁衣。 终將成为她毕生的耻辱! 既然礼数上得不到半分尊重,那便唯有在嫁妆上討回公道。 她抬眼望向江氏,眼底还残留著几分孺慕的依赖: “母亲,今夜我便与林白搬出去住。 您先前应允我的『翠玉轩』,稍后便隨我去办过户吧。” 江氏脸上掠过一丝迟疑:“这……” “翠玉轩”乃是她嫁妆里最盈利的首饰铺子。 是她耗费多年心血一点一滴经营起来的家底。 见母亲这般犹豫不决,顾涵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怎么,母亲莫非是捨不得?”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您莫不是忘了,感恩寺那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对上女儿委屈又带著怨懟的目光,江氏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敢再迟疑,连忙吩咐道:“周嬤嬤,你即刻拿著『翠玉轩』的地契去衙门,过户给涵儿。” 顾涵这才满意地笑了,眼底的寒意散去。 她上前亲昵地抱住江氏:“还是娘亲最疼我!” 一旁观礼的夏沐瑶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嫉妒。 『翠玉轩』她是知道的,开在金富街最繁华的地段,小有名气。 她过去也曾几次去里面挑过首饰。 可她竟是今日才知晓,那铺子竟是婆母的私產! 也难怪,先前被云姝坑走一大笔银钱后。 侯府虽短暂拮据,可没过多久,府里的用度便又恢復了往日的水准。 想来,多半便是靠这家店的进项撑著。 婆母也真是偏心,小姑子都已经嫁出去了。 竟还捨得把这只会下金蛋的金鸡,大方地送出去做嫁妆。 沈云姝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饮著茶水。 目光静静扫过眾人各异的脸色,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顾涵,胃口倒是不小。 她红唇微扬,颊边若隱若现的梨涡漾开,美得明艷又带著几分妖冶。 对面的顾清宴一时看得怔住,竟忘了移开视线。 夏沐瑶正想与顾清宴商议顾涵嫁妆之事。 抬眼却撞见他望著云姝失神的模样。 她心头一沉,目光骤然冷了几分,转瞬又压了下去。 她凑近顾清宴,压低声音:“宴哥,你真要让母亲把最赚钱的『翠玉轩』给顾涵?” 顾清宴眉头紧锁,语气带著不耐:“这事稍后再说,先观礼。” 夏沐瑶:“......” 见顾清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夏沐瑶只能压下心中的鬱闷。 她只能咬唇一脸委屈地坐在一旁。 拜堂奉茶仪式结束,礼成! 顾涵和林白在司仪的引导下,正要送入洞房。 这时—— 侯府正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內压抑的气氛。 只见一名身著青色官服的內侍,领著几位身披甲冑、神色肃穆的禁卫军,大步踏入正厅。 气场凛冽,瞬间让满厅的喜庆气息荡然无存。 那內侍面色严肃,手持拂尘,对著厅內眾人朗声道: “奉陛下口諭,传顾清宴即刻入宫覲见,不得耽搁!” 话音落下,侯府满府之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正厅內瞬间陷入死寂,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喜庆氛围彻底凝固。 侯府眾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茫然。 今日休沐,皇上突然传召顾清宴入宫,这究竟是为何? 一旁的沈云姝静静坐著,心中瞭然。 想来,她给韩叔的那些证据......起用了! 她抬眼望著厅內慌乱的眾人,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弧度。 承恩侯最先回过神来。 他快步上前,对著內侍拱手行礼, 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与恭敬:“有劳公公亲自登门。不知皇上此时传清宴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那內侍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漠,语气疏离: “侯爷不必多问,咱家只负责传旨,皇上的心思,咱家无从揣测,亦无可奉告。” 说罢,他转头看向站在人群中的顾清宴,沉声道:“顾侍郎,別让陛下久等,请吧。” 顾清宴亦是满脸困惑,眉头紧紧拧起,心中满是惊疑不定。 他近日並未犯错,更无紧急公务需面圣。 皇上为何会在这个时辰,派內侍带著禁卫军亲自来侯府传召? 而且看这阵仗,绝非小事。 可他纵然心中疑惑万千,也不敢违抗圣意。 在侯府眾人或惊讶、或担忧、或迷茫的目光注视下。 顾清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递给父亲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后转身,跟著內侍快步走出正厅。 禁卫军紧隨其后,步伐沉稳,將他带向侯府门外等候的马车。 正厅內,眾人望著顾清宴离去的背影,依旧久久未能回神。 顾涵站在原地,脸上的怨懟被惊愕取代。 她攥著嫁衣裙摆的手愈发用力。 这场本就寒酸的婚礼,竟还被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她心中的怒火与委屈,更甚之前。 第116章 狡诈 顾清宴隨著內侍一路疾行,踏入皇宫时,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沿途宫人皆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等氛围,绝非寻常召见。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整理好衣袍。 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 殿內的气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宣仁皇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如冰。 明黄色的锦袍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周身的威严压得人抬不起头。 下方两侧,御史蒋明远与工部韩尚书端坐。 见他进来,蒋明远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韩尚书则面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凝重。 “臣顾清宴,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清宴跪地行礼。 “平身。”宣仁皇的声音冷硬,“顾清宴,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顾清宴起身,垂首而立,恭声道: “臣愚钝,不知陛下召见,还请陛下明示。” 他心中飞速盘算,近日江南治水之事已了,並无差错。 难道是侯府出了什么事? 宣仁皇冷笑一声,將案上的紫檀木锦盒推到身前,厉声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近侍连忙將锦盒递到顾清宴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清宴接过锦盒,颤抖著打开。 当看到里面的治水图纸、帐目明细。 还有自己的亲笔签字与私章时。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皇上手中! 难道是皇上私下派人去江南查的? 不对,这些东西明明都在他岳父手中的。 难不成是岳父要整他? 想到这个可能,顾清宴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这……这是诬陷!是误会呀!” 顾清宴猛地跪地,声音急切,“臣在江南治水,兢兢业业,在我岳父的帮助下一起完成的呀!求陛下明察!” 顾清宴反应迅速,先把岳父的功劳表明出来! “误会?”蒋明远猛地起身,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顾清宴,你好大的口气! 这些证据上有你的亲笔签字,有你的私章。 还有江南当地官员的签字,你竟敢说这是误会?” 这时,御史大人转头看向宣仁皇,躬身道: “陛下,证据確凿,顾清宴在江南治水时。 將商户沈万钧提出的治水良方据为己有。 虚报功绩,欺瞒朝廷,其罪不可诉!” “陛下,臣冤枉!”顾清宴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嘶哑。 “蒋御史所言,皆是不实之词! 臣在江南,日夜操劳,治水之事,皆是臣亲力亲为。 臣的岳父不忍见我操心劳力,便无偿散尽半数家財,博施济眾!” 韩尚书望著顾清宴,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他心中暗忖,这顾清宴果然心机深沉。 竟想將沈万钧的功劳,轻描淡写地归为沈万钧对他的一片亲情。 以此遮掩他贪功冒领的行径。 他神色冷沉,缓缓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顾侍郎,枉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先前呈上来的捷报里,可曾提过半句你岳父的功劳? 如今倒反覆提及,莫不是想欲盖弥彰,轻轻將此事揭过?” 顾清宴脸色煞白,忙不迭躬身解释: “韩尚书,並非如此!我与岳父本是一家人,自当不分彼此。 岳父散尽家財的义举,亦是我全家的荣耀。 何况他素来低调,行善多年,从不愿外人称颂宣扬,是以我在捷报中才未曾著墨提及他。” 韩瑾心中一动,想起沈万钧素来低调的性子,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暗自咬牙,只觉这顾清宴言辞圆滑,心思狡诈,实在难对付。 念及云姝侄女身在侯府,往后怕是要受不少委屈,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顾清宴几番將话题引到深明大义的岳父身上。 这倒让宣仁皇生出几分好奇,抬眼问道:“你岳父是何人?” 顾清宴垂首,语气恭敬:“回陛下,是金陵沈家。” 宣仁皇略一思索,眉头微舒:“金陵首富的沈家?” “正是。”顾清宴应声。 宣仁皇指尖轻叩案沿,眸色微动,似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既然是误会一场,那这事便作罢。” 顾清宴悬著的心猛地一落,暗自鬆了口气。 可心底对沈云姝和沈万钧的怨恨却骤然翻涌。 定是云姝写信回沈家,把他纳平妻的事告诉了岳父。 沈万钧才借著这些“证据”,想逼他和离。 更意图在圣上面前毁他前程,给他仕途上暗插一刀。 想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鷙。 好在他反应快,几句话便將圣上的疑虑化解。 宣仁皇一句轻飘飘的“误会”。 便让锦盒里那些铁证瞬间形同废纸。 韩瑾脸色凝重,心头一沉。 原本证据確凿,顾清宴贪功已是板上钉钉。 他特意拉上御史一同前来,就是为了让顾清宴的罪名坐实。 不曾想竟被他这般轻巧躲过。 事关亲情伦理,他一时竟也无从辩驳。 韩瑾与蒋明远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复杂难言。 韩瑾心中更是愧疚不已。 云姝將如此重要的证据託付於他。 而他终究是要辜负她所託了。 宣仁皇挥了挥手,似是彻底放下了治水弹劾之事。 转而又想起方才的话头,好奇地看向顾清宴: “你与沈家女成亲多年,朕倒忘了问,你这正妻沈氏,名讳是什么?” 顾清宴心中一怔,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问及沈云姝。 他连忙垂首恭敬回道:“回陛下,臣內子姓沈,名云姝。” “沈云姝?”宣仁皇双眸微眯,感到意外,隨即恍然一笑,“哦!是她呀!” 原来是皇姑母刚认下的义女,也是他前脚才下旨册封的清和县主。 这般一来,倒真是巧了。 宣仁皇看著顾清宴,眼底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缓缓点头道:“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岳父沈万钧高风亮节,散尽家財助你治水,其女自然也不会差!” 怪不得这沈云姝能入得了皇姑母的眼,想来品性也定然出眾。 宣仁皇心中对沈云姝的好奇愈发浓厚。 思索片刻,宣仁皇朗声道:“下月初皇家狩猎,你便带上你夫人一同参与狩猎吧!” 话音刚落,顾清宴瞬间喜出望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皇上亲口邀请他携夫人参加皇家狩猎。 这是莫大的恩宠,是对他身份地位的认可。 往后在朝臣面前,他脸上也更有光彩! 他当即双腿跪地,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洪亮而恭敬: “臣谢陛下恩典!臣定携內子准时赴约,不负陛下厚爱!” 宣仁皇摆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行了,起来吧。没事的话,你们便都散了吧。今日是休沐日,本就该在家好好休息。”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敲打,明里暗里都在暗示蒋明远与韩瑾二人,今日是没事找事,扰了他的清净。 蒋明远与韩瑾二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皆有些窘迫。 “臣告退!”二人齐声躬身行礼,语气中带著几分狼狈。 两人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保和殿。 顾清宴亦对著宣仁皇躬身告退,隨后慢条斯理地跟在二人身后走出殿外。 看著蒋明远与韩瑾二人略显仓促、近乎逃遁的步伐。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狠戾。 今日之事,虽有惊无险,却也让他彻底记恨上了沈云姝与沈万钧。 若不是他反应机敏,借著『岳父亲缘』的名头化解危机,今日恐怕难於全身而退。 沈云姝,你既敢暗中算计我,那便休怪我无情! 第117章 粗暴闯入 静园浣溪別院,云棲院內静謐雅致。 沈云姝从承恩侯府归来,一身素色烟罗裙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减其清绝气度。 刚迈入院门,便听得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姐,您回来了!”绿萼快步上前,脸上带著关切。 熟练地为她解下肩头的素色披风,又取下头上的轻纱幃帽,动作轻柔利落。 沈云姝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吩咐: “青竹,去让人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是,小姐。” 青竹躬身应声,不敢耽搁,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粗使丫头备水。 沈云姝缓步走到厢房的小桌前坐下。 她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静,低垂眼眸沉思。 希望韩叔此去面圣,一切皆能顺利! 绿萼连忙上前,提起桌上的暖炉,为她倒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 水汽氤氳,漫过她微凉的指尖。 “小姐,今日去侯府,那些人有没有为难您?”绿萼满眼关切。 沈云姝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她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他们自顾不暇,分不出那个心思来寻我不快。” 顾涵成亲仓促潦草,顾清宴又被御林军突然带走。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焦头烂额。 谁还有閒心来关找她麻烦! 绿萼闻言,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那就好,小姐没被刁难就好。” 过了一会儿,青竹便带著两个粗使丫头,提著满满两桶热水匆匆进来。 她们小心翼翼地將热水悉数倒入屏风后的梨花木大澡盆中。 又添了些花瓣与浴盐,淡淡的花香瞬间瀰漫开来。 沈云姝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绿萼连忙上前,指尖轻捻,小心翼翼地为她取下头上的金步摇、玉簪等髮饰,轻轻解开发髻。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髮顺势披散下来,垂至腰际,髮丝柔顺光亮,泛著淡淡的光泽。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翘,唇若丹朱,肌肤胜雪。 即便不施粉黛,眉眼间亦带著一股清绝冷艷的气质。 绿萼看著镜中的沈云姝,不由得看呆了,半晌才轻声夸讚: “小姐真美,便是那些养在深宫中的皇孙贵族女子,怕是也比不上小姐半分风采。” 青竹刚好安排完粗使丫头退下,闻言笑著打趣: “这还用你说?我们小姐当年『金陵第一美』的名头,可不是凭空得来的。若不是......” 话音未落,青竹便猛地噤声, 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与懊恼。 她险些忘了,当年的事是小姐心中的痛—— 若不是当年遭人算计,小姐本该嫁得良人,拥有一段顺遂美满的人生。 何至於將几年宝贵岁月,蹉跎在承恩侯府那个泥潭里,受尽委屈与冷落。 沈云姝看著镜中自己那张过於美丽的脸,神色依旧淡淡,没有半分波澜。 只是轻轻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 “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那些伤痛与遗憾,早已化作她眼底的清冷与心底的鎧甲,支撑著她一步步改变。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为安儿,为父亲而活。 青竹訕訕地低下头,低声应道:“是,小姐,奴婢知错了。” 沈云姝並未再多追究,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开口问道: “之前我让你通知盛和当铺的余叔,低价收购承恩侯府近期急著出售的那些良田与商铺,如今进程如何了?” 提及正事,青竹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回稟: “回小姐,余掌柜办事利落。如今已经將侯府出售的所有良田、商铺全部拿下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只是余掌柜托奴婢问小姐,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这些產业?是转租出去,还是另行变卖?” 沈云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先不急著处置那些產业。让它们正常运行便可。 你现在再去告知余叔,金富街道的『翠玉轩』,我看中了。让他想办法,以最低的价钱买下来。” “翠玉轩?” 青竹满脸惊讶,疑惑问道: “小姐,那翠玉轩不是侯夫人刚给顾三小姐顾涵的嫁妆吗?小姐,您是想......” 沈云姝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直言不讳: “没错,我就是要拿下它。这些年,我和安儿在侯府受的那些委屈,付出的那些代价,他们还没还清呢。这翠玉轩,就当作是他们先付的一点利息吧。” “是!”青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快意,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找余掌柜,一定把这事办妥当!” 说著,便转身准备出门。 “等等!” 沈云姝突然叫住她,语气冷冽,“告诉余叔,翠玉轩的新主人顾涵,她的丈夫林白嗜赌成性。余叔是个聪明人,应该知晓该怎么做。” 青竹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姐的用意,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传话!” 说罢,快步转身出门,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间內再次恢復了静謐。 沈云姝看著镜中自己的倒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片刻后,她才似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绿萼,怎么没见汀兰和紫苏?” 绿萼一边为她梳理著长发,一边笑著回道: “小姐,自从我们搬来这浣溪別院,没了侯府那些繁琐规矩的束缚。 我们也有了大把的閒暇时间。 汀兰善武,这些日子大多时候都和秦风他们混在一起。 每日跟著他们一起训练,说是要加强功夫,日后好更好地保护小姐和安儿。 紫苏呢,就整日窝在厨房里,琢磨著各种新吃食,她呀,也就这点爱好!” 沈云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柔和了几分: “嗯,也好,你们能过得开心自在,就比什么都强。” 如今能摆脱侯府的桎梏,隨心所欲地活著,是她们应得的。 前世,这几个丫头都为她而枉死。 这世,便又她沈云姝来护她们一世安寧吧! 沈云姝缓缓起身,张开双手。 绿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外衫的系带。 素色的外衫缓缓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可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踹开,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云姝与绿萼皆是一惊,转头望去。 只见顾清宴双目猩红如血,脸上布满了暴怒的神色。 周身散发著浓烈的戾气,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他眼底的狠戾与怨毒,几乎要將人吞噬。 第118章 兴师问罪 绿萼脸色骤然大变,看到顾清宴阴沉的脸色,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挡在沈云姝身前,张开双臂拦住顾清宴的去路。 “顾世子,你不能进来!小姐正在更衣,还请你出去!” “滚开!” 不等绿萼把话说完,顾清宴语气粗暴,大手猛地一挥,狠狠將绿萼推了出去。 绿萼身形单薄,哪里禁得住他这般大力。 踉蹌著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一旁的桌角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双眼一翻,瞬间晕了过去。 “绿萼!”沈云姝猛然瞪大双眼,心头一揪,失声惊叫出声。 她眼眶发红,一脸惊慌朝绿萼倒地的方向衝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便被顾清宴一把拽住手腕,狠狠拦了下来。 沈云姝猛地转头,双眼猩红地瞪著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等她开口斥责,下一秒便被顾清宴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两只手臂压住云姝纤细的胳膊,把她死死抵在墙面上。 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与墙壁之间,让她动弹不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放手!顾清宴,你给我放手!” 沈云姝愤怒地瞪著他,声音冷若冰霜,带著刺骨的寒意。 她拼命挣扎著,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可男女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在顾清宴看来,不过是徒劳无功。 反倒让他抓得愈发收紧,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几乎要被捏碎。 顾清宴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他满眼阴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语气中满是怨毒与质问: “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在江南治水时,和你父亲沈万钧签的契约,交给了江御史和韩瑾?” 沈云姝心头咯噔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诧异。 顾清宴不是应该还在皇宫接受审讯吗? 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道说,她准备的那些证据,对他根本没用? 不该是这样的! 那些证据確凿,足以定他贪功欺君之罪。 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似乎看穿了沈云姝眼底的疑惑与不甘。 顾清宴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傲慢与得意,眼底的怒色消散了几分: “看来,果然是你做的。不过,要让你失望了!你费心费力提供的那些证据,对我来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不过是对圣上言说,岳父大人与我亲如一家,心疼我治水辛劳,自愿无偿帮我,那些所谓的契约,不过是做给地方官员看的罢了。 就这一句话,便彻底打消了圣上对我的疑虑。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沈云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著。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咬牙骂道: “你......你无耻!顾清宴,你简直无耻至极!那些明明是你贪功冒领、欺君罔上的铁证,你竟然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矇混过关!” 顾清宴看著沈云姝吃瘪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语气傲慢而偏执: “沈云姝,我知道你想方设法想要和我和离,想要逃离侯府,过你自己的好日子。 但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我的同意,你这辈子都別想离开我,別想摆脱顾少夫人这个身份!”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抬眼看向顾清宴,语气淡漠:“你先放开我。” 方才的激烈挣扎,早已让她领口的系带鬆散开来。 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精致优美的锁骨。 一片雪白莹润的肌肤若隱若现,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慵懒与性感,勾得人移不开目光。 乌黑的长髮散乱在肩头,眉眼间的怒色未消,更衬得她眉眼含嗔,艷色逼人。 顾清宴的眼眸瞬间幽暗了几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周身的戾气似乎也淡了些许。 他死死盯著她领口的那片雪白,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鬆开了禁錮著她的手。 得到自由的沈云姝,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衝到绿萼身边。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探她的伤势。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脑勺,没有血跡,气息平稳。 想来只是撞晕了过去,沈云姝暗自鬆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將绿萼扶起,轻轻放在一旁的软塌上,为她盖好薄毯。 顾清宴见她对一个丫头都如此温柔细心,阴翳的眼神又暗了几分,心里很是鬱闷。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这样温柔地待他了。 沈云姝確定绿萼无碍后,才再次看向顾清宴。 眼神宛如看向一个陌生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清宴,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几分无奈。 “你和夏沐瑶好好过日子,养育你们的一双儿女。 而我,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打扰。 这对你我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你为什么要死抓住我不放?” 为什么? 顾清宴垂眸,看著地面,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过往几年,明明是他对沈云姝是没有一丝情意的。 他更看重的是沈家带来的利益。 可看著她一心想要逃离自己的模样,看著她那张依旧美艷动人的脸。 他心底深处,竟生出一股浓烈的不甘。 他抬起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就那么不愿待在侯府,不愿再做我的妻子?你前几年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你,满心满眼都是我。对我言听计从,无微不至。 你现在为什么要改变?是不是因为霍承川?是不是你和他之间,早就有了私情?” 沈云姝皱紧眉头,眼中满是不耐与疑惑: “我不知你在胡说什么,我要跟你和离,是我自己的意愿,与霍承川没有任何关係,你不要把什么脏水都往別人身上泼。”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 “过去几年,我在侯府忍气吞声,小心翼翼地討好你,我承认,那时的我確实是想要你能回头看重我。 可这几年,也足够我看清你的为人了。 你眼底只有夏沐瑶,我捂不热你的心,只能放弃了! 顾清宴,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第119章 眼中的慾火 “不可能!” 顾清宴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他语气坚定: “我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你这辈子都別想和我和离!” 云姝低垂眼眸,掩饰眼中的刺骨的冰冷。 顾清宴这傢伙,竟然软硬都不吃! 她满腹疑惑,顾清宴明明厌弃她。 为何却死抓著她不放? 他不是巴不得正妻之位空置,好把夏沐瑶扶正吗? 前世她死前,夏沐瑶已经被他抬为正妻了。 沈云姝皱著眉头看著顾清宴油盐不进的模样。 心中满是无奈与愤懣。 突然想起远在金陵的父亲。 顾清宴应该还不知道她父亲的情况。 “你或许还不知道,我父亲沈万钧,已经从金陵沈家脱离出来了。 而且还是净身出户,没有带走沈家一分一毫的財產。 如今的我,背后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让侯府图谋的东西了。 你抓著我不放,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顾清宴神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走上前一步,抓住沈云姝的手腕, “你说什么?你父亲净身出户? 金陵沈家那么大的家业,那么多的財富。他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沈云姝神色冷淡,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语气淡漠: “没错,他確实是净身出户,所以,顾清宴,我对你、对整个承恩侯府,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你现在放我走,我们和离,对你我都好。” 沈云姝本以为,向来以利益为中心、趋炎附势的顾清宴,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和离。 毕竟她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顾清宴只是沉默了片刻。 隨后便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岳父大人即便净身出户,多年积攒的人脉与声望还在,怎么可能真的一无所有?” 顾清宴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偏执。 “再说,你我夫妻一场,我顾清宴怎么可能如此绝情,隨意与你和离? 更何况,岳父大人和你,都已经在圣上面前露了名。 圣上还夸讚岳父大人高风亮节。 哪怕只是为了岳父大人往年的慈善义举,为了我顾清宴的名声。 我也不会做那个忘恩负义之人与你和离的。” “你!” 沈云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清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从未想过,顾清宴竟然会变得如滚刀肉般的难缠。 明明她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却依旧死抓著她不放。 顾清宴看著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眼底的阴鷙更甚,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忘了告诉你,圣上还特意邀请了你我夫妻二人,参与下月的皇家狩猎。” 说著,他缓缓朝沈云姝逼近,脸上渐渐覆上一层危险的阴霾,眼底的偏执与欲望毫无遮掩。 他在沈云姝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带著几分令人作呕的贪婪。 抬手便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带著冰冷的寒意,直逼她的肌肤。 沈云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偏过头,堪堪躲过他的触碰。 她眼底满是厌恶与警惕,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想要拉开距离。 顾清宴的指尖落了空,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具危险的弧度。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蛊惑与狠戾: “沈云姝,为了到时能在圣上面前留个好印象。 也为了让你彻底断了和离的念头,我决定了——从此刻起,我要和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你什么意思!”沈云姝猛然转头看向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的话音刚落,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她便发觉自己浑身僵硬,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她被顾清宴点中了穴道。 顾清宴自幼修习君子六艺,自然也是会武的。 可云姝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用这般阴狠的手段,懊恼之色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前世,顾清宴因她非清白之身而满心厌弃,连碰都不愿碰她一下。 正是这份过往的认知,让她一时疏忽,竟对他放鬆了警惕。 沈云姝眼底瞬间闪过慌乱,她一双美目死死瞪著顾清宴,那眼神仿佛在质问: “顾清宴,你要干什么?你敢动我试试!” 顾清宴嗤笑出声,语气中满是得意。 他的眼神毫无顾忌地在沈云姝身上上下打量。 像是在欣赏一件属於自己的物品,眼底的慾火亦毫不掩饰。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著她的脸颊,顺著她的下頜线慢慢摩挲。 动作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柔,却更显猥琐与压迫。 下一秒,沈云姝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悬空! 顾清宴抱著她,大步朝內室的床铺走去,脚步急切,眼底的欲望愈发浓烈。 沈云姝彻底慌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脸颊因恐惧而泛著苍白,嘴唇被死死咬得通红。 原本清冷绝美的眉眼,此刻写满了慌乱与无助。 领口本就鬆散,被这般动作牵扯,滑落得更低。 一片雪白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细腻莹润的光泽。 既有被逼迫的楚楚可怜,又有著不自知的性感妖媚,反差惊人。 “咚”的一声闷响,顾清宴粗鲁地將她丟在床上。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死死盯著她鬆开的衣襟与惊慌失措的模样。 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与泛红的眼眶。 他呼吸陡然变得粗重,喉咙不自觉地滚动著,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放声大笑,语气中满是狂妄与得意: “放心,沈云姝,今日之后,你定会离不开我的,也会彻底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说著,他的咸猪手已然伸向沈云姝中衣的腰带,指尖用力,便要將那仅存的屏障解开。 沈云姝的眼眶瞬间猩红,压抑许久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她绝美的脸颊缓缓流淌。 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恨意,心中暗暗发誓: 顾清宴,今日之辱,我沈云姝铭记在心,他日定要你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第120章 楚擎渊出手 就在顾清宴的手即將碰到腰带,整个人正要俯身压上来的瞬间。 他的动作突然僵硬在半空,脸上的得意与欲望瞬间凝固,隨即身体一软,直直地朝一边倒去。 “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没了丝毫动静。 沈云姝双眸猛地愣住,她眼中的惊慌与恨意还未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 就在顾清宴倒下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顾清宴身后站著的身影——楚擎渊! 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周身散发著刺骨的冷冽气息。 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著倒地的顾清宴,带著不易察觉的怒火。 云姝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所有的委屈、恐惧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滑落。 她领口大开,雪白的肌肤与精致的锁骨暴露在外。 眉眼泛红,看著楚楚可怜中又带著几分性感妖媚。 楚擎渊看著这样的沈云姝,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与窘迫,耳根竟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他下意识地猛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你......你快把衣服穿好!”他语气不自然说道。 云姝:“......“ 她也想呀,可她动不了。 没听到身后有动静,楚擎渊这才意识到沈云姝似乎被点穴了。 他又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侧身挪到床边。 把头转一边不敢看她,伸手快速点在沈云姝脖颈处的穴位上,解开了她的穴道。 穴道一解,沈云姝便立刻抬手,扯过身边的锦被。 將自己从头到脚紧紧包裹住,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眸。 缓了好一会儿,沈云姝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眼神茫然,疑惑问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儿?哦不,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楚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微微扫过她裹得严实的锦被。 又飞快移开,落在地面上的素色外衫。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外衫,隨手丟到床上。 “先整理好自己,再谈其他。”丟下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迈步转身走出內室。 临走前,脚步顿了顿,垂眸看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顾清宴。 指尖微动,一道內劲气息射向顾清宴的颈部。 快速点在他颈侧的睡穴上,以防他中途醒来,听到他与沈云姝的谈话。 隨后,他又看向外间软塌上昏迷的绿萼,同样一道气息打了过去。 沈云姝瞳孔猛然一缩,好强的內力! 等楚擎渊走出內室,她也不敢耽搁,连忙掀开锦被,快速穿上外衫。 又抬手隨意扒了扒凌乱的长髮,勉强將自己收拾得整齐些。 另一边,楚擎渊走到外间的桌旁,径直坐下。 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平静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份窘迫从未出现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臟还在疯狂地跳动,久久无法平復。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仰头猛地灌入口中。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才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与那份莫名的情绪。 很快,內室的门被轻轻打开,沈云姝走了出来。 她已经穿戴整齐,素色的外衫衬得她脸色苍白。 眼睛还红肿著,昭示著方才所受的委屈与惊嚇。 她神色已然恢復冷静。 沈云姝走到桌子的另一面坐下。 抬眼看向楚擎渊,声音沙哑而郑重:“刚刚,谢谢你!” 若不是楚擎渊及时出现,今日她必定会遭受难以启齿的屈辱,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 顿了顿,她再次问出了方才的疑惑: “王爷为何知晓我搬来这里?如今天將擦黑,你这个身份,贸然前来,未免太过冒险。” 他身为王爷,行踪素来隱秘。 这般贸然出现在她这的別院,定然是有缘由的。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在楚擎渊的脸上,忽明忽暗。 掩去了他眼底的情绪,显得晦暗不明。 “这地址,是你父亲沈万钧给我的。” “我父亲?” 沈云姝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隨即反应过来,语气试探著问道,“这么说来,我父亲已经投身於你麾下了?” 楚擎渊缓缓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隨即从怀中掏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件,递到沈云姝面前: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沈云姝连忙伸手接过信件。 她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拆开信件,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上面只写著一句话:如遇困难,可求助楚王! 看著这简单的一句话,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隨即抬手,將纸条凑到烛火旁,看著它慢慢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待纸条烧尽,她才抬眼看向楚擎渊,神色郑重,直言不讳: “你可知晓,宣仁皇已经知晓,我父亲才是江南治水的主要功臣。 他或许已经派人去查我父亲了。 你可有办法,掩饰他与你的关係,护他周全?” 楚擎渊抬眼,迎上她担忧的目光,语气篤定: “这点你放心,护住沈先生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沈云姝闻言,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了几分。 她想起金陵最赚钱的“醉月楼”,实则是楚擎渊的私產。 这么多年来,一直未被人察觉,想来他定然有一套縝密的保密措施,护住父亲,应当不成问题。 “好。”她缓缓点头,语气诚恳,“我父亲既然选择信任你,我也没什么意见。” 楚擎渊看著她这般模样,明明自己还身陷囹圄。 被顾清宴纠缠不休,自身都泥菩萨过江,却依旧满心惦记著父亲的安危。 眼底的冷冽渐渐散去几分。 他嘴角竟勾起一抹淡淡的揶揄笑意: “你先別忙著担心你父亲,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 你自身都难保了,当先考虑如何摆脱顾清宴这个祸害。 否则,日后难免还会遭受今日这般屈辱。” 沈云姝:“......” 她一时语塞,楚擎渊说的是事实。 顾清宴今日这般无赖,日后定然还会找她的麻烦。 如何彻底摆脱他,確实是眼下最棘手的事。 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楚擎渊,语气也不再客气:“王爷可否助我脱离承恩侯府?” 楚擎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勾:“自然可以,既然顾清宴执意不放人,大可以从侯府老夫人身上下手。你不是握著她的把柄吗?为何不用?” 云姝轻声解释:“只要我和女儿仍是侯府的人,那把柄便动不得,事关我女儿日后的名声。” 楚擎渊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在金陵见过的那个小小可人儿。 他心下一软,又道:“那便从明珠郡主下手,她爱慕顾清宴已久。” 云姝双眸陡然一亮:“对呀,我倒把她给忘了!” ...... 第121章 新计策 两人閒谈数句,言语间你来我往,相处竟透著几分莫名的和谐。 若是薛景云与陆钧此刻在场,见素来冷戾寡情的楚擎渊,竟能与沈云姝这般融洽相对,怕是要惊得合不拢嘴。 沈云姝忽地蹙起眉尖,凝声问道: “我素来与那明珠郡主无甚交集,要如何將她与顾清宴凑到一处?” 楚擎渊抬眸望她,语气淡定无波:“下月的皇家狩猎你既要去,那便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你如何得知我要参加……” 沈云姝的话音陡然顿住,心头倏然清明。 想来方才顾清宴与她的对话,都被他听了去。 也不知他究竟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念及自己方才那般狼狈的模样全落进了他眼里。 云姝的脸颊不自觉漫上几分窘迫,指尖微蜷,连目光都稍稍偏开了些。 沈云姝敛了敛心神,问:“皇家狩猎,王爷您也会去?您此番来上京,圣上知晓吗?” 楚擎渊语气篤定,无半点波澜:“无妨。我本就该回京述职,不过是提前了两个月罢了。” 沈云姝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楚王的两个月,怕是足够在上京搅出不少风浪了。 只是这桩事,原也轮不到她来置喙。 沈云姝定了定神,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王爷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一封信这么简单吧?” 楚擎渊想著她事沈万钧的女儿,自然也算『自己人』。 也就不再隱瞒,语气凝重起来: “自然不是。我近日留京,正在追查,江南治水期间,那批被泥石流『冲走』的賑灾银两的去向。” 若他能抢先寻得那批银两,北疆军餉便能多添一分进项。 说到底,还是他手头太过拮据。麾下將士眾多,人人都要养家餬口,可朝廷却屡屡以各种缘由推諉拖延,餉银与物资迟迟不到。 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另寻他法,自行筹措。 恰在此时,手下探子来报,称江南那批失踪的灾银物资疑点重重,他便顺势著手查探。 “賑灾银两?” 沈云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眉头紧皱, “你怀疑,那批银两根本不是被泥石流冲走,而是被人偷梁换柱?” 楚擎渊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抿紧嘴唇,神色愈发冷峻,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他没直接回答云姝,但云姝已然从她表情中得到答案! 沈云姝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朝廷发放的賑灾银两,每一块都刻有专属的官银標记。 寻常人即便得到,也不敢隨意花用。 一旦流通,必然会被朝廷察觉。 除非,有人將那些官银溶解,重新铸造。 抹去原本的標记,才能堂而皇之地使用。 可她也清楚,炼银的官窑,素来被朝廷严格管控。 无论是用料、工匠,还是铸造流程。 都有专人监管,外人根本无法涉足。 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暗中开设了私窑。 专门用来融化官银,重新铸造,掩盖剋扣賑灾银两的罪证。 而这个人定然是权势顶尖之人。 如今賑灾银两疑似被剋扣,背后定然牵扯著一场不小的阴谋。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內宅妇人能打听的。 楚擎渊也似乎不想再多聊此话题。 楚擎渊语气沉稳,字字清晰:“皇家狩猎那日,若需相助,便去寻昭德大长公主,届时我会以她贴身侍卫的身份隨行。” 云姝面露诧异,眼底满是不解:“王爷既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提前泄露了你的行踪?” 楚擎渊斜瞥她一眼,喉间轻嗤一声,语气带著篤定的倨傲:“呵!量你也不敢!”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 仿佛早已看透沈云姝的心思。 她尚且需要依靠他护住父亲,又怎会轻易泄露他的行踪,自断后路。 沈云姝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嘴角又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两人正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盈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步伐轻快,隱约能听出是丫头的脚步声。 楚擎渊神色未变,语气淡漠地丟下一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便快步走到窗边,身形一跃,如同一只灵活的玄鸟,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临走前,窗外还飘来他冷冽的警告:“你这院子的安保,太过鬆懈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隨意进入,日后需要加强防范。” 沈云姝:“......” 这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利落,还不忘反过来数落她一句。 她算是见识到楚王的另一面了。 性子冷还毒舌! 楚擎渊刚走,汀兰便已经踏入了云棲居。 她刚一进门,目光便扫过屋內,率先看到了软塌上昏睡不醒的绿萼。 汀兰神色骤然一变,心头一紧,声音急切: “小姐!绿萼这是怎么了?怎么昏迷过去了?” 沈云姝看著她一脸紧张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绿萼没事,只是被顾清宴打晕了,並无大碍,过会儿便会醒来。” 说著,她抬手示意汀兰跟上,“你隨我来內室。” 汀兰心中一疑,连忙跟著沈云姝走进內室。 可当她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顾清宴时。 素来冷淡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顾世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清宴昏迷在地,绿萼却被打晕。 汀兰心头一紧,瞬间想到了不好的地方。 “小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汀兰是知晓沈云姝会武的,想著顾清宴定是小姐打晕的。 沈云姝神情淡然:“我没事,顾清宴还伤不了我!” 她自然不会透露楚擎渊的出现,哪怕对方是她信任的丫头! 汀兰闻言,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 可看向顾清宴的眼神,怒火丛生。 她快步走上前,对著地上的顾清宴,毫不留情地猛踢了好几下。 脚尖专挑他身上肉多的地方踹。 最后更是不解气,抬手对著他的脸颊, 狠狠招呼了几下,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內响起。 不过片刻功夫,顾清宴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便肿得像个猪头。 沈云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汀兰发泄,並没有阻止。 顾清宴今日带给她的屈辱,受点罪也是应该的。 “小姐,这畜生现在该如何处置?” 沈云姝抬眼,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顾清宴,眸光微动。 “去把长青叫来,让他把顾清宴脱光衣服,丟到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承恩侯府的世子,究竟是何等不堪的模样。 汀兰眼神猛然一亮,脸上露出一丝快意,连忙应声: “好咧!小姐,我这就去叫长青!” 说罢,她便快步转身,退出了云棲居,去传唤长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长青便跟著秦风一起,匆匆走进了云棲居。 两人看到地上肿成猪头、昏迷不醒的顾清宴,脸上皆露出了气愤的神色。 再过来的路上,汀兰已经跟他们讲明了情况。 云姝把吩咐再说了一遍。 “是,小姐,我保证把顾世子扒得精光,一条底裤都不留!” 话落,长青走向顾清宴,把他粗鲁扛起,转身便要走。 步伐轻盈,身手利落! 第122章 顾清宴丟尽脸面! 秦风走到沈云姝面前,脸上满是自责,躬身请罪: “小姐,是属下失职,没有护好浣溪別院,让顾清宴这奸人趁机闯入,请小姐责罚!” 云姝淡声道:“罢了,也是我轻率了!” 想了想,她隨即又吩咐:“你明日多安排几个护卫队成员过来这里守著吧!往后没我允许,绝不能让顾清宴,踏入浣溪別院半分!” ”是,小姐,属下这就去安排!“秦风当即躬身退下。 屋內,终於再次恢復了静謐。 “小姐,洗澡水凉了,我再使人来换一盆!” ”嗯,去吧!” ...... 翌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 长安街作为京城繁华的街道,此刻已然渐渐甦醒。 商贩们陆续推著推车、挑著担子赶来,寻好自己的摊位,手脚麻利地摆放货物、掀开布帘,准备开启新一日的营生。 “新鲜的包子嘞!刚出炉的肉包、菜包,皮薄馅大,热气腾腾嘞!” “上好的丝绸、精致的绣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便宜卖嘍!”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磨剪子嘞——戧菜刀——” 吆喝声、叫卖声、车辆的軲轆声、行人的谈笑声,渐渐交织在一起。 让整条长安街变得热闹非凡,充满了烟火气。 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眉眼间都带著几分晨起的鲜活气息。 突然,街道中央一具白花花的赤身裸体,引起了行人注意! 路人纷纷顿足,上前围观! “哎?这是啥情况?大清早的,怎么有人躺在这里睡觉,还没穿衣服?” “可不是嘛!这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躺在大街上,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你们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吧?” “还別说,这皮肤可真白,可惜脸肿得太大看不清长相。” “白有个屁用!我瞅著他那地方,还没我家老头子的大呢,一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哈哈哈,你这话可太损了!不过说的也是,这般模样,怕是连自家娘子都满足不了吧?” 鬨笑声愈发响亮,还有人指著顾清宴身上的伤痕,语气猜测道: “你们看他满身都是伤,脸也肿成这样,不会是勾搭了哪家的小娘子,被人家男人给揍了一顿,然后脱光了丟在这里的吧?” “极有可能!不然好好的公子哥,怎么会赤身裸体躺在大街上,还满身是伤?定然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遭了报应!” “嘖嘖嘖,真是丟人现眼!”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嘲讽声、鬨笑声。 源源不断地传入顾清宴的耳中。 他原本还处於昏昏沉沉的状態,只觉得耳边吵吵闹闹,心烦意乱,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吵?戚~”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全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顿。 尤其是脸颊部位,稍微动一下,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突然,全身感到一阵凉嗖嗖的! 不对劲! 顾清宴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隨即猛地坐起身来。 入目的是一张张陌生的、带著嘲讽与好奇的平民脸庞。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看猴子一样打量著他,眼神中满是戏謔与鄙夷。 顾清宴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不是在静园的內室吗? 他记得自己昨晚正要与沈云姝圆房,中途突然被人打断,然后便失去了意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大街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当看到自己赤身裸体、一丝不掛,还全身的伤痕与狼狈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时。 顾清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隨即又猛地涨得通红。 羞愤! 极致的羞愤瞬间淹没他,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堂堂承恩侯府的世子,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竟然赤身裸体地躺在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中央。 被一群平民围观、议论、嘲讽,如同一个小丑一般! “啊——!” 顾清宴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双手胡乱地在身边摸索著,想要找到一件衣物遮挡自己的身体。 慌乱之中,他瞥见身边不远处有一个卖竹製品的小摊。 顾不上许多,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扯过一个最大的竹箩,死死地挡在自己的下身,遮住了最重要的部位。 唯一庆幸的是,他那臃肿的脸使得他没有被人认出! “哈哈哈,你们看他那慌乱的样子,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真是太好笑了!” 在围观者的嘲讽中,顾清宴连滚带爬狼狈逃跑了! “哎!那竹箩还没给钱呢!”摊子老板著急叫喊,可惜顾清宴完全没听到! 顾清宴不敢走大路,一路跌跌撞撞地衝进小巷子。 顺手偷了一件平民晾在外面的外衫,胡乱套在身上。 如果到了现在,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定然是沈云姝! 是她让人把自己打晕了,然后脱光了衣服,丟到了这长安街中央,让他受尽屈辱! 她就是想借著这件事,羞辱他、报復他! 想明白这一切,顾清宴心中的愤怒瞬间达到了顶点,如同火山一般即將爆发。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眼底布满了血丝。 原本臃肿的脸庞变得更是扭曲不堪。 “沈云姝——!”他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我顾清宴与你没完!” 沈云姝,你以为这样就能羞辱我、逼我妥协吗?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同意和离,放你离开吗? 太天真了! 他顾清宴,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 更不是一个会被羞辱后善罢甘休的人。 沈云姝越是想让他妥协,越是想让他不好过。 他就越是不遂她的意! 他就越是要牢牢地抓住她,让她一辈子都困在自己身边。 一辈子都做他的顾夫人,不!他要让沈云姝只能做他的妾! 让她也尝尝,被人掌控、身不由己的滋味! 今日所受的屈辱,他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沈云姝,你给我等著,这笔帐,我们迟早要算清楚! 顾清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的怨毒化为实质,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阴冷。 与巷外热闹鲜活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23章 狼狈回府 此时的承恩侯府,慈仁堂內。 顾清宴昨日被御林军带走,一夜未归,没有传回来半句消息。 侯府大房急得一宿没合眼。 顾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担忧。 她手指紧紧攥著手中的佛珠,佛珠被她捻得飞快,来掩饰她內心的焦灼。 侯爷顾怀元坐在一旁,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双手背在身后,时不时地在屋內踱步。 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闷。 江氏作为顾清宴的生母,更是急得嘴上冒泡。 她眼神中满是慌乱与急切。 江氏终究是按捺不住,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 她语气急切担忧:“母亲,宴儿被皇上召进宫,一夜都没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真是急死个人了! 也不知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皇上召见,会不会出什么事? 要不,您亲自去一趟皇宫,找太后娘娘打听一下情况?” 顾老夫人缓缓抬眼,瞥了江氏一眼,沉声道: “急什么?衡儿不是已经去皇宫附近打听消息了吗? 事情到底如何,待衡儿回来,咱们再定夺! 皇上英明,宴儿向来谨小慎微,又没有犯下什么大错,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顾老夫人眼底的担忧也丝毫没有减少。 江氏被顾老夫人训斥了一句,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眼神死死盯著门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小廝急忙衝进慈仁堂,表情透著几分怪异。 语气中却透著欣喜:“老夫人,侯爷,夫人,世......世子回来了!” “真的?宴儿回来了?”江氏闻言,眼睛猛然一亮。 不等小廝说完,便快步朝门口衝去。 顾老夫人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目光紧紧盯著门口。 可当他们看到隨后迈入门槛的顾清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顾清宴一身狼狈不堪,头髮散乱地披在肩头。 他整张脸肿得像个猪头,脸颊上还有好几道清晰的划痕。 原本俊朗的脸庞变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他身上穿著一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 那衣衫尺寸不合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露出半截手臂,显得格外滑稽又狼狈。 他的鞋子也不见了一只,光著一只脚。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外面沿街乞討的乞丐。 要不是那熟悉的身形与体態,他们都要认为,这是哪个走错门的疯子。 这哪是那个平日里养尊处优、风姿俊朗的顾清宴! 江氏率先破防,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嘴。 她快步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顾清宴,眼神中满是心疼哽咽道: “宴儿!我的宴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皇上对你用刑了?” 顾老夫人也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地走到顾清宴面前。 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宴儿,告诉祖母,发生了何事?你昨日入宫,到底经歷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顾怀元看著顾清宴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更是疑惑:“宴儿,你......你的衣衫呢?你昨日入宫,皇上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召见你?” 顾清宴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近。江氏见状,连忙上前稳稳扶住顾清宴。 小心翼翼地將他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急声吩咐身侧的丫鬟:“快,倒一杯热茶来!” 丫鬟应声退下,片刻便端来热茶。 江氏亲手递到顾清宴手中,语气满是关切: “宴儿,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把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顾清宴接过茶杯,喉间饮下几口热茶。 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头积压的阴霾才稍稍散去几分。 他定了定神,这才缓缓开口,將昨日入宫之事娓娓道来。 “皇上昨日召我入宫,是为了江南治水的事。” 话音刚落,顾怀元顿时心头一紧。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安:“可是治水工程上出了什么差错?” 顾清宴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神色骤然变冷。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浓烈的怨毒,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工程上並无半点问题,癥结出在防汛工程设计和賑灾物资上。” 顾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她语气中满是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些賑灾物资皆是朝廷拨过去的。难不成其中还能有什么变故?” 顾清宴垂眸,掩去眼底的戾气,缓缓说道: “具体內情,我不便多言。不过,皇上此次召见我,是因为御史大人与韩尚书联手弹劾我。罪名是:我冒领他人之功,欺君罔上。” “什么!” 顾怀元惊得脸色骤变,猛地拔高了声音。 “那两位大人素与我们侯府无交集,怎会联手弹劾你?这到底是为何?你往日里並未得罪过他们才是!” 顾清宴抬起头,脸上满是郁色与不甘。 “这事皆是因沈云姝而起!她为了让我同意和离,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暗地把那些所谓的贪墨证据,递交到我的上司韩瑾手中!” 顾怀元与江氏对视一眼,脸上更是布满了疑惑。 江氏忍不住开口追问:“什么证据?这江南治水之事,怎么又和沈云姝扯上关係了?” 顾清宴语气沉了沉,缓声道:“此事本与沈云姝无关,但却和她的父亲沈万钧脱不了干係。” 顾老夫人身子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追问道: “沈万钧?他对你做了什么?难不成是他从中作梗?” 顾清宴一时语塞,神色有些复杂。 江南治水的前因后果,他先前从未对家中人提及过半分。 他斟酌一番,才缓缓开口道明真相: “江南水灾肆虐之时,朝廷拨付的賑灾物资迟迟未到。是我岳父沈万钧,倾尽家中半数家財。才勉强稳住了灾区的民生。就连此次治水的防洪工程图,也皆是出自我岳父之手。” 话音落下,顾清宴猛地將茶杯顿在桌上,语气中满是气愤与委屈: “蒋,韩二人就是拿这件事弹劾我。说我好大喜功,將岳父的功劳据为己有!” “什么?!竟是因此事!”顾怀元再次惊喝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顾老夫人亦被惊得双眼瞪得溜圆,著急问道: “然后呢?圣上可有信他们?他可有治罪於你?” 第124章 侯府再生毒计 顾清宴闻言,摇头回应:“圣上若是要治罪於我,我今日岂能安然站在这里,回府见你们?” 江氏看著他满身粗布衣衫,头髮凌乱,脸上的肿胀尚未消退。 她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急切: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弄得这般满身狼狈?昨晚你从宫里出来后,到底去了哪儿?为何一夜未归?” 听到江氏这一连串的问话,顾清宴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怨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今早街头受辱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吞噬。 顾清宴自然不会说自己被扒光丟大街。 毕竟......他还要脸! 念头一闪,他便飞快编好了一套说辞。 “昨天从宫里出来,我便直接去找沈云姝对峙!” 他咬著牙,声音沙哑,语气中满是怨愤。 “我今日这般狼狈,全是拜沈云姝那贱人所赐!” 顾清宴语气愈发愤怒:“沈云姝那毒妇,当场便承认了。是她把我所谓的『贪功』佐证交给御史和韩瑾,举报我的!我看她的目的,不只是要逼我和她和离。更是想毁了我的前程,让我身败名裂!” “我气愤之下,便想出手教训她一顿。可谁曾想,她竟早有防备,竟让她的人,趁我不备偷袭於我,將我打晕过去。” 他刻意隱瞒企图对沈云姝『用强』的暴行! 顾清宴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心虚,继续道: “等我今早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地。身上的衣衫也被满山的荆棘划破,根本无法遮体。 无奈之下,我只能在附近的农家。借了这身粗布衣衫回府。” 顾清宴话音刚落,江氏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怒道: “岂有此理!这个沈云姝这个贱人,真是愈发大胆了!竟敢对自己的夫君动手施暴,还將你拋弃在荒郊野地,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旁的顾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冷冽,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沈氏此次的所作所为,的確是过分了。若不是看在她沈家的家世底蕴份上。就凭她这般以下犯上、忤逆夫君的行径。哪怕是我们当眾休弃她!也占尽道理,无人能置喙!” 与江氏和顾老夫人的愤怒不同。顾怀元却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顾清宴身上,问道: “你昨日去找沈云姝,可有问她与国公府老太君之事?她前段时间,可有参与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 顾清宴脸色剎时阴沉下来,语气鬱闷:“去了,而且我的人发现她私下和霍承川来往密切!” “岂有此理!” 江氏眼中的厌恶更甚,语气也愈发刻薄: “她一个有夫之妇,竟敢如此孟浪不知廉耻,私下与外男走得这般近。全然不顾及我们承恩侯府的脸面呀!” 顾清宴嗤笑一声,语气不屑: “不仅如此,我还得知了一件事。我那好岳父沈万钧,已经从金陵沈家族中脱离出来了。 而且还是净身出户,没有带走沈家一分一毫的財產,如今已是一无所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想来,如今没了沈家財富作为靠山。一无所有的沈云姝,定然入不了国公府老太君的眼。之前是我们高看她了!” 他的话音刚落。 顾老夫人、江氏与顾怀元三人,皆是一脸错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氏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地追问道: “宴儿,你说的可是真的?沈万钧那廝,真的把沈家的万贯家財全都拱手让人,自己净身出户了?” 顾清宴缓缓点头,神色篤定,没有丝毫迟疑。 江氏当即拍手,决定道:“和离!立马与沈云姝和离!如今沈万钧一无所有,沈云姝也没了沈家的財富。对我们侯府而言,再也没有半点利用价值,留著她还有何用! 不如趁早和离,省得她再留在侯府,给我们惹是生非,丟我们侯府的脸面!” 可就在这时,顾清宴却话锋一转。 “和离?太便宜她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阴鷙与偏执,语气冰冷而狠戾。 “我打算贬沈云姝为妾!她敢那般羞辱我,敢算计我,就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想逃离我身边,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想都別想! 我要让她一辈子都困在我身边,做我的妾室,受尽屈辱,永远抬不起头来!” 顾老夫人闻言,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道精明的精光。 沉吟片刻后,旋即淡声道: “我同意宴儿的提议。沈云姝既然没了沈家这个靠山,让她为妾已是抬举。 毕竟……她还有一张魅惑人的脸。留著,总能派上用场。” 顾怀元何等精明,一听顾老夫人的话,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母亲,您是想……借著沈云姝,攀附某位权贵?” 顾老夫人缓缓点头,语气中带著极致的算计: “没错。待沈云姝成了妾身,其人身自由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听闻,魏翔统领虽是阉人,却素来酷爱美人。 之前涵儿无缘於凌统领,断了我们侯府与魏统领结交的机会。 如今,我们何不將沈氏献给魏翔统领,主动结交於他? 若是能得到魏翔统领的相助,对宴儿的仕途,对我们整个承恩侯府,都大有裨益。” 顾怀元双眸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躬身说道: “还是母亲高瞻远瞩,想得周到!此法甚好,既能惩戒沈云姝,又能为侯府谋得益处,一举两得!” 江氏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容: “没错!成了妾的沈云姝,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到时候,把她献给魏翔统领,让她受尽折磨,也算是我替涵儿报仇了!且她那些剩余的嫁妆,自然也成了我们的囊肿之物。” 顾清宴握紧双拳,眼底的阴鷙愈发浓烈。 他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顾老夫人的提议。 沈云姝,既然你不识好歹,敢算计我、羞辱我。 那就別怪我不顾往日情分,榨乾你最后的一点价值,让你生不如死! 屋內,四人围坐在一起,低声密谋著。 话语间满是算计与恶毒。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慈仁堂窗外的墙角处。 一道矫捷的身影飞快地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25章 给侯府找点麻烦! 与此同时,静园浣溪別院,暮色渐浓,晚风带著几分凉意。 沈云姝端坐於连廊之上,她手中握著绣针。 指尖翻飞间,一件素白的皮袄绣样已初见雏形。 天气转凉,她要亲自为父亲和安儿各绣一件保暖裘衣。 绿萼与青竹守在她身侧,一人理线,一人分色。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守卫小夭快步上前,躬身稟报: “小姐,门外有个名叫猴子的人求见,说有要事找您。” 自上次顾清宴毫无阻拦便闯入別院,险些伤了沈云姝与绿萼后。 秦风便格外上心,当即安排了护卫队的得力人手,轮流在別院內外站岗值守,严阵以待。 而圆脸活泼、性子机灵的小夭。 更是自告奋勇揽下了別院大管家的职责。 平日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把別院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敢鬆懈。 沈云姝手中的绣针微微一顿。 “猴子是谁?”她眉头微蹙,竟想不起来此人。 绿萼提醒:“小姐,猴子是侯府门房,也是我们留在侯府的眼线。” 她顿了下,解释道: “猴子跟侯府签的是活契,前几年您掌家时,给下人们提升工钱,让他有钱给老母治病。 他是个懂得感恩的,知晓您在侯府受了委屈搬出来后。 说愿意帮我们留意侯府的一举一动,替您打探消息。” 绿萼顿了顿,补充道,“猴子这人为人精明,做事又沉稳利落,上次金富街那个阴时阴月出生的孩子,便是猴子故意『无意』间透露给顾二少爷的。 如今他正值当值,却贸然前来,必定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 沈云姝闻言,眼底的疑惑瞬间散去,瞭然地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小夭,语气吩咐:“让他进来吧。” “是,小姐!”小夭应声,快步转身离去。 不多时,便领著一个瘦黑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个子不高,长相十分普通,皮肤黝黑,眉眼间透著几分老实本分。 可那双眼睛,却藏著与外相截然不同的精明。 一踏入连廊,猴子便立刻停下脚步。 他垂头躬身,语气恭敬:“猴子见过小姐!” 仅仅这一句称呼,便让沈云姝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绿萼见状,连忙开口问道:“猴子,你这么晚过来,可有紧急要事?” “是的,绿萼姐。” 猴子重重点头,脸上的老实褪去,脸上多了几分愤怒与急切。 “小的方才在慈仁堂外当值,无意间听到侯府大房的人密谋。他们打算......打算把小姐贬为妾室。还要私吞小姐留在侯府的嫁妆。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竟计划著,要把小姐献给魏翔统领,以此攀附权贵!” “什么!”绿萼当场惊叫出声,隨即怒火中烧,咬牙骂道: “侯府那群倀鬼,真是恶毒到了骨子里!算计小姐一次又一次。我家小姐到底是挖了他们家祖坟。还是碍著他们升官发財了。竟要这般赶尽杀绝!” 青竹也瞬间变了脸色,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在咱们大靖,妾室半点地位都没有,形同货物。 主子可以隨意打杀买卖,毫无尊严可言。若是侯府真的去户部,把您的户籍改为妾室。 那他们就真的有恃无恐了,到时候,您就真的任由他们拿捏了!” 青竹的话並非危言耸听—— 当初顾清宴那般宠爱夏沐瑶,生下一双儿女。 却寧愿让她在外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也不肯接进府中做妾。 便是因为妾室地位低下,一旦入了妾籍,便再无翻身之日。 沈云姝眼帘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恰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冷冽与讥讽。 侯府那些人想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筹码。 同样的齷齪招数,他们竟还敢再来第二次? 她甚至都为他们的愚蠢感到可笑。 这般鼠目寸光、心狠手辣,只知算计他人,不知修身齐家。 也怪不得承恩侯府早年便日渐式微,一步步落寞到如今这般地步。 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片刻的沉默后,沈云姝缓缓抬眼。 她看向猴子,语气平静地问道: “猴子,你可知晓,之前顾衡接回侯府的那个阴时阴月出生的孩子,近况怎样?” 猴子闻言,如实回稟:“回小姐,那个孩子被安置在侯府的偏院养著。” 沈云姝闻言,沉吟片刻,问道:“你可有办法,让顾宝儿的心疾再次发作?” 猴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可以的小姐!” 不就是心疾嘛,惊嚇一下就发病了。 “好。”沈云姝微微点头。 “这事,便交给你去办。记住,务必小心谨慎,不要亲自动手。避免留下任何痕跡,牵连到自己。事成之后,你想办法从侯府离开,直接来这浣溪別院任职,我保你往后安稳。” 猴子闻言,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又恭敬: “谢小姐恩典!小姐放心,此事我必定办得妥妥噹噹。绝不会出半点差错,也绝不会给小姐添麻烦!” 话落,猴子再次躬身行礼告辞,而后脚步轻快地离开別院。 借著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承恩侯府。 猴子走后,连廊上的静謐再次恢復,可气氛却已然不同。 沈云姝缓缓抬眼,望向侯府所在的方向。 面色冷凝如霜,眼底翻涌著浓烈的寒意,侯府这群人,竟然还敢打她的主意。 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提前给他们找些麻烦了! 他们敢做初一,便別怪她做十五。 ...... 猴子刚折返侯府,便瞥见一道纤细身影在门房附近鬼鬼祟祟徘徊。 他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缩到墙角阴影里,敛声屏气,目光紧紧锁著那道身影,暗中观察。 待那人缓缓走近,借著门房檐下微弱的灯火,猴子一眼便认了出来—— 竟是夏沐瑶身边最的大丫头,青草。 他心中满是疑惑,当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青草似是格外谨慎,一路快步穿行,最终拐进了不远处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 猴子放慢脚步,贴著墙根跟上。 远远便见青草和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说话。 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袋,狠狠塞到那个男人手中。 “我家夫人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青草语气冰冷,眼神中满是不耐与警告。 那男人连忙双手接过银袋,脸上堆起諂媚的笑,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往后我绝不敢再找夫人半分麻烦!” 青草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哼!算你识相!” 话落,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呸!什么东西!” 男人看著青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他语气里满是讥讽与鄙夷: “一对从骯脏地方爬出来的破烂货。竟得了侯府世子的青睞,还成了他的夫人,呵呵!” 这声笑极尽讽刺,不知是讽刺夏沐瑶还是侯府世子! 猥琐男掂了掂手中的银袋,感受著里面的分量。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转身便要离开。 刚走到巷口拐角,一道身影突然从阴影中走出,稳稳將他堵住。 男人猝不及防,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惊呼出声。 “你......你谁呀!知不知道人嚇人会嚇死人的!” 猴子缓缓走上前,目光沉沉地盯著男人的眼睛,语气冰冷: “你方才说的『骯脏地方』,是何处?” 猥琐男眼神慌乱:“什么『脏地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待他话落,脖子上突感一阵冰凉锋利的触感。 猥琐男瞬间慌了,他一脸惊恐求饶:好,好汉饶命,我说......我说!” ...... 第126章 再次发病 海棠院內。 顾清宴趴在床榻上,后背、肩头的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蹙,任由夏沐瑶拿著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 “戚~疼!你轻点!”他忍不住低嘶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 “对不起,夫君,是我不小心,把您弄疼了!” 夏沐瑶立刻放轻手上的力道,眼底满是“心疼”。 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夏沐瑶眸光微动,嗔怪道: “沈姐姐也真是的,好歹夫妻一场,她怎么忍心让人这样残忍地对你!” 说著,她拿起一旁剥好的温热鸡蛋,轻轻在顾清宴肿胀如猪头的脸上来回滚动。 她动作轻柔,满眼关切,语气温柔:“希望夫君这脸能快点消下去,明日还要去工部当值,可不能这般狼狈。” 顾清宴看著眼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夏沐瑶,心头一暖。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浮现出沈云姝那张美艷清冷、自带锋芒的容顏。 他重重嘆了口气,不禁感慨: “果然,娶妻还是要娶贤,若是云姝能有你万分之一的好。咱们侯府,也不至於有今日这么多糟心事!” 夏沐瑶蹲下身子,与床榻上的顾清宴平视。 眼神清澈得仿佛不染尘埃,语气无奈: “夫君莫要这般说,沈姐姐已是极好的了,只是近来性子冷了些。” 顾清宴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宠溺: “你呀,就是太善良了,自己不爭不抢,还总把谁都想得那么美好!” 说著,他微微抬身,不顾身上伤处的刺痛,伸手抬起夏沐瑶的下巴。 肿胀的脑袋微微前倾,便要往她红艷欲滴的唇上印去。 “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这时,青草连惊慌失措地惊叫著闯了进来。 正腻歪在一起的两人被惊得瞬间分开。 顾清宴眉头狠狠皱起,不耐烦呵斥:“慌什么慌!大惊小怪的,又出什么事了?” 青草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著哭腔,结结巴巴地说道: “小……小少爷,小少爷他又发病了!” “什么!” 夏沐瑶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一乾二净,脸色比青草还要惨白。 她猛地起身,语气慌乱又急切的吩咐:“快!快去请道医!” “已……已经差人去请了!” 青草连忙应声,上前一把扶住身形微微晃动的夏沐瑶。 两人脚步匆匆地朝隔壁孩子们居住的承欢院而去。 顾清宴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猛地从床榻上爬起来。 隨手抓过一旁的衣衫披在身上,便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匆匆赶到承欢院。 刚踏入房门,便看到顾宝儿蜷缩在床榻上。 小脸涨得青紫,双眼紧闭,嘴唇泛著乌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微弱而急促。 双手紧紧攥著被褥,浑身不停抽搐,模样十分凶险。 元虚道医是顾衡从岐山带回来的。 一直被安置在侯府客院静养。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元虚便跟著通传的小廝匆匆赶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枯槁,眉眼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鷙。 周身縈绕著一股若隱若无的血腥之气。 不似寻常道医的清雅,反倒透著几分诡异。 元虚目不斜视,大步踏入承欢院,目光落在床榻上的顾宝儿身上时。 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瞬间大变。 他快步上前,沉声问道:“他这般凶险的状態,持续多久了?” 一旁伺候顾宝儿的小丫头被元虚身上的戾气一镇。 嚇得浑身发颤,磕磕巴巴地回话: “小……小少爷这般模样,已……已经有近半刻钟了!奴才们不敢乱动,只能守在一旁急等道长!” 元虚不再多问,脸色愈发凝重,抬手掀开身上的灰布道袍,露出骨节分明、略显枯瘦的双手。 他飞快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布包,倒出几枚银针。 指尖翻飞间,银针精准刺入顾宝儿的人中、內关等几处穴位。 手法又快又狠,全然不顾孩童肌肤娇嫩。 紧接著,他又伸出两指,按在顾宝儿的腕脉上。 神色紧绷,指尖微微用力,片刻后又飞快移至顾宝儿的胸口,轻轻按压推拿。 屋內眾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顾清宴和夏沐瑶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目光紧紧锁在顾宝儿身上,手心全是冷汗。 夏沐瑶更是身子微微发抖,若非青草死死扶住,险些站立不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元虚才缓缓收回手,拔出银针。 顾宝儿身上的抽搐终於渐渐停止,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些。 可小脸依旧是毫无血色的灰白色,双眼泛白。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好似隨时便能断了性命。 “道长,我孩子如何?”夏沐瑶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急切地问道。 顾清宴也上前一步,眼底满是焦灼,紧紧盯著元虚,等候他的答覆。 元虚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篤定地开口: ““孩子情况不容乐观。离上次发病不过才短短几日。这般发病癒发频繁,便代表他的心疾愈发凶险。再拖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神色依旧凝重,补充道: “眼下唯有儘快寻来『药引』。配合我炼製的药材一同服用。才能先稳住他的身子,压制住心疾发作的频次,再做后续调理。” 顾清宴闻言,脸色瞬间惊变。 他神色焦灼,猛地转头朝门外呵斥:“长安!长安!” 守在门外的小廝长安闻声,连忙快步闯了进来,躬身行礼:“世子,奴才在!” “你速去偏院,把姚公子给我带来,越快越好!” 顾清宴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切记,不可耽搁,若是误了宝儿的性命,仔细你的皮!” “是!奴才遵令!” 长安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应声,转身便快步退下,脚步匆匆地朝偏院奔去,生怕慢了半分。 夏沐瑶站在一旁,听得浑身一松,隨即又涌上担忧,看向元虚,不確定问道: “道长,那阴时阴月之人当药引,真的能救宝儿?” 元虚低垂的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缓缓抽回衣袖,动作淡漠,语气篤定: “唯有阴时阴月出生者,才能暂解宝儿的危急,至於能否彻底稳住,还要看后续药效。”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拖拽声。 不多时,两个小廝架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生得极为肥胖。 圆滚滚的身子裹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 脸上堆满了油腻的肥肉,皮肤蜡黄,一双小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缝。 少年的嘴被一块破布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圆胖的身子拼命挣扎著,四肢扭动得厉害,脸上满是怨毒与惊惧。 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屋內眾人,那股戾气全然不像个半大孩子。 他力气极大,差点挣脱两个小廝的钳制。 一旁架著他的猴子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也不拖沓,抬手便对著少年的后颈狠狠劈了一下。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情。 那胖少年闷哼一声,双眼一翻,便软软地晕了过去。 第127章 取心头血 元虚道长面无表情地看著昏厥过去的姚公子,对顾清宴道:“取药引需清净,閒杂人等不宜在场。” 顾清宴会意,立刻挥手屏退了屋內大部分丫鬟僕役,只留下夏沐瑶、青草和两个架著人的小廝。 夏沐瑶紧张地攥紧了帕子,別过脸去,不忍再看。 元虚从隨身携带的黑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生寒的玉盒。 又拿出一个样式古怪的器皿,形似小碗,內壁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 他让两个小廝將姚公子平放在地上临时铺开的粗布上,解开了他上身的衣衫,露出肥硕而蜡黄的胸膛。 他枯瘦的手指在姚公子心口附近按了按,確定了位置。 然后,他从布包里抽出一柄仅有手指长短、通体乌黑、薄如柳叶的小刀。 那刀身隱有暗红纹路,不似凡铁。 屋內烛火跳动,映得元虚的脸半明半暗,更添几分阴森。 他眼神专注,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刀尖精准地刺入姚公子左胸心口上方一寸许的位置,入肉不深,却恰好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 没有预想中鲜血喷涌的场景,只有一股顏色异常暗沉、近乎发黑的粘稠血液,顺著伤口缓缓渗出,流动极为缓慢,仿佛带著某种滯涩的重量。 空气中隱隱瀰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药味与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 元虚立刻拿起那个符文小碗,稳稳接在伤口下方。 暗沉的血滴缓缓匯聚,一滴滴落入碗中,在碗底的符文上晕开,那些符文竟似活物般微微一闪,將血液牢牢吸附在碗壁,没有半分溅出。 他接了小半碗便停手,隨即迅速用早已备好的、浸透了某种刺鼻药液的棉纱按住伤口,手法嫻熟地涂抹上厚厚的黑色药膏,再用乾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姚庆硕因昏迷和之前那一下重击,始终无知无觉,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元虚將盛著暗血的小碗小心放入那寒玉盒中,盖紧。 玉盒表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隨即隱没。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就枯槁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转瞬恢復如常。 “药引已取,需即刻入药炼製,耽搁不得。” 元虚將玉盒收好,语气淡漠,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工序, “將他带回去,伤口不得沾水,三日可结痂。他失血不多,无性命之忧,只会虚弱几日。” 说罢,不再看地上昏睡的胖子一眼,转身从隨身布袋里取出几样药材,径直向屋內早已备好的小药炉走去。 顾清宴看向姚庆硕,淡淡开口:“带下去吧,安置在偏院,好生伺候著,不准苛待。 但也务必看紧了,不准他离开偏院半步,若是让他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是,奴才遵令!” 两个小廝得了吩咐,连忙將衣衫不整、胸口裹著绷带的姚公子重新架起,拖出了承欢院。 夏沐瑶这才敢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昏迷中被拖走的肥胖身影,隨即又急切地望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顾宝儿,颤声问:“道长,那宝儿他……” “一个时辰后,可服第一次药,药后半刻钟便能缓解心疾。”元虚背对著眾人,声音毫无波澜,开始专注地摆弄那些药材与那珍贵的“药引”。 闻言,顾清宴和夏沐瑶这才鬆了口气! ...... 与此同时,京城金富街的姚家小院中。 屋內灯火昏暗,一个满头白髮、面容普通的老妇。 一脸焦灼地对著一旁抽著烟杆的老汉问道: “老头子,都找了一天一夜了。还是没有金硕的踪影,这孩子到底去了哪儿?他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若是真出了意外,我们可怎么向主子交代啊!” 老头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抽著烟杆,脸色阴沉得厉害。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语气沉重地说道: “看来,我们不能再这么盲目地找下去了,必须找那边的人帮忙寻人。” 老妇闻言,身子猛地一顿,面露犹豫: “可……可若是找那边的人,会不会暴露了主子的身份?主子当初吩咐过,不让我们轻易与那边联繫!” 老头猛地放下烟杆,语气不耐,没好气道: “都什么时候了!主子的孩子都失踪了!这般天大的事,怎能不跟主子稟报?若是金硕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別说暴露主子身份,就是我们两个老东西,都得没了性命!” 老妇闻言,心中一颤,连忙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金硕无故失踪牵扯之事极大,是该稟报主子,请他定夺!” ..... 夜色渐深,庆王府內的揽月院中,烛火摇曳。 明珠郡主楚萱端坐於窗前,手中握著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指尖反覆摩挲著冰冷的刃身。 眼底翻涌著近乎疯狂的思念与执拗。 这把匕首,是五年前皇家围场狩猎时,一只棕熊趁她不备突袭而来。 千钧一髮之际,是顾清宴毫不犹豫掷出此刃,正中棕熊要害,救下了她的性命。 那一日,顾清宴身著银甲,身姿挺拔,眉眼间的英气与果决,就此深深烙印在楚萱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她將这把染过熊血、承载著救命之恩与少女心事的匕首珍藏至今,五年未曾离身。 当年她曾鼓足勇气向父王提及,想要嫁给顾清宴。 可父王见承恩侯府日渐式微,早已没了往日荣光。 便以“门楣不匹,难助仕途”为由,断然拒绝了她的请求。 楚萱是庆王独女,自幼被娇宠著长大,性子执拗刚烈。 求而不得之下,她竟赌气拒绝了所有说亲。 任凭庆王如何劝说,都执意要等一个“称心如意”之人。 这一等,便是五年,昔日娇俏少女,已然成了京中人人议论的“老姑娘”。 可庆王宠溺女儿,终究是拗不过她的倔脾气。 如今五年过去,顾清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无依的侯府世子。 他凭藉自身能力,从小小的工部主事。 短短数年连升数级,如今已是正四品工部侍郎。 手握实权,前程似锦。 更让楚萱心潮澎湃的是。 她近日听闻,顾清宴与他的妻子沈云姝感情不睦。 早已分居两处,正欲商议和离之事。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般滋润了楚萱死寂多年的心。 让她心中的执念再次熊熊燃起。 她抬眸望向窗外,月色朦朧,眼底深幽如潭。 似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次日清晨,楚萱梳洗完毕,径直前往庆王处理公务的澄心院。 她没有丝毫铺垫,推门而入,目光坚定地看著庆王,开门见山:“父王,我要嫁给顾清宴!” 庆王正端著茶杯浅酌,闻言猝不及防,一口茶水猛地喷出。 “你……你说什么?你要嫁给顾清宴?” 他上下打量著楚萱,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 “我没记错的话,顾清宴已有妻室。你堂堂庆王府郡主,上赶著要嫁一个有妇之夫,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庆王府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楚萱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满脸委屈地哽咽道: “父王,女儿已经二十岁了,难道您真要看著女儿孤苦无依,熬到老死吗? 这些年,女儿清心寡欲,只为等一个心仪之人,难道有错吗?” 庆王被她这番话气笑了,指著她,一阵语塞,半晌才无奈道: “当初是谁死活不肯嫁人,说什么『非心悦者不嫁』,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京中笑谈的老姑娘,现在倒反过来怪起我了?” “那……那不是以前没遇到真正值得託付之人嘛。”楚萱低下头,一脸心虚,声音细若蚊蚋。 庆王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几分不解: “都过去五年了,你怎么还惦记著顾清宴那小子?他莫不是给你下了什么降头,让你这般死心塌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鬆动: “你若是真的想成亲,父王可以为你挑选京中適龄的世家子弟,无论是勛贵之后,还是新科状元。只要你点头,父王都能为你促成。 但顾清宴不行,他是有妻之夫。而且还要一个平妻,难道你想去给人当妾不成?我们庆王府丟不起这个脸。” 第128章 丫头献计 “父王,您有所不知!”楚萱连忙抬起头,连忙辩解道。 “如今的承恩侯府,早已不是五年前那般落魄!顾清宴如今是工部侍郎,深得圣上器重。短短几年便能有如此建树,可见其能力非凡,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再者,他与其妻沈云姝已恩断义绝。沈云姝不仅与他分居,近日更是闹著要和离!” 她语气愈发坚定,眼中闪烁著光芒: “这般不识好歹的女子,顾清宴早已容不下她,和离是迟早的事! 女儿若是此时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世子妃。 日后顾清宴飞黄腾达,女儿也能为庆王府增添助力,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楚萱的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庆王闻言,脸上的不耐渐渐褪去,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女儿说的並非没有道理。 顾清宴如今的势头確实迅猛。 若是能与他联姻,对庆王府而言,確实是一桩有利无害的婚事。 而且,若是顾清宴真与沈氏和离。 女儿嫁过去便是正妻,也不算辱没了郡主身份。 眼看庆王的神色渐渐鬆动,似乎已有了几分被说服的跡象。 楚萱心中暗自窃喜,正欲再添一把火,继续劝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庆王的心腹管家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对著庆王躬身行礼后,便快步上前,附在庆王耳边。 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庆王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隨著管家的话语,渐渐变得阴沉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与凝重。 “父王,您……您怎么了?” 楚萱见庆王脸色陡然阴沉,眼底翻涌著难以捉摸的情绪,心中满是疑惑,不由得轻声问道。 庆王猛地回过神,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敷衍与不耐: “你想嫁顾清宴便嫁吧,此事你自己看著办,凭你的本事去爭!为父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便皱著眉头,满心焦灼地沉著脸大步离去,留楚萱愣在原地。 “真的?”楚萱反应过来后,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她对著庆王离去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雀跃:“萱儿谢过父王!” 她满心欢喜,沉浸在即將得偿所愿的喜悦中。 却丝毫没有察觉,背对著她的庆王,眼底浓烈的阴鷙与凝重。 楚萱快步返回自己的揽月院。 刚踏入房门,便迫不及待地对著贴身侍女桃红吩咐道:“桃红,快过来帮我好好装扮一番,我要去找顾清宴!” 桃红见自家主子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透著藏不住的喜色。 连忙上前,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好奇地问道:“郡主今日这般高兴,可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楚萱难得一改往日的骄纵任性,脸上露出几分少女的娇羞。 她语气带著几分雀跃回应: “父王已经答应我嫁给顾清宴了! 对了,你之前打听的消息,確定顾清宴如今正和沈云姝分居两地,关係势同水火?” 桃红连连点头,语气篤定: “郡主放心,这消息是我花了银子,从承恩侯府负责採买的婆子口中打探到的,千真万確! 那沈氏早已搬离侯府主院,独自住在城外静园,两人形同陌路,早已没了夫妻情分。” 楚萱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著几分急切:“那他们何时才能和离?我都等不及要嫁给他了!” 桃红沉默片刻,斟酌著开口: “据说侯爷和侯老夫人似乎並不愿沈云姝轻易和离。 毕竟沈氏当初陪嫁丰厚,侯府如今虽有起色,却也不愿白白损失这笔嫁妆。 这和离之事,恐怕还要拖上一阵子,说不定得一年半载才能有结果。” “什么!要那么久?” 楚萱大惊失色,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大半,语气带著几分慌乱。 “一年后我就二十有二了,到时顾清宴会不会嫌弃我人老珠黄,看不上我?” 桃红见状,连忙思索对策,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郡主,依奴婢之见,何不主动出击,促成您与顾世子的亲事?” 楚萱眉头轻挑,语气带著几分疑惑:“你要我如何主动?” 桃红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听说,当初沈云姝一个商户之女,之所以能嫁入侯门,成为世子妃。便是因为她与顾世子生米煮成熟饭,顾世子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对她负责!” “这等旧事,我早有耳闻,还用你特意提醒!” 楚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睁大眼睛,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你不会是想让我学沈云姝那卑贱的法子,逼顾清宴娶我吧?” 桃红默认般点了点头,语气恳切:“此法虽看似有损郡主声誉,但眼下唯有此法,才能最快促成您与顾世子的好事。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奉承, “奴婢相信,以郡主的聪慧与手段,事成之后定能做得滴水不漏。 绝不会像那商户女般,闹得人尽皆知,沦为京中笑柄。” 楚萱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上的刺绣,眼底若有所思。 她向来高傲,自然不屑於用这般手段。 可一想到要再等一年半载,甚至可能夜长梦多。 心中的执念便压过了所有顾虑。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桃红,语气坚定地问道:“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与顾清宴单独相处?” 这些年,她虽多次与顾清宴偶遇,可对方总是对她视而不见,连正眼都未曾瞧过她。 显然,顾清宴对她並无半分男女之情。 可越是得不到,楚萱便越是执著。 这份执念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桃红略一思索,连忙回道: “奴婢听侯府那採买的婆子说,下月初皇家狩猎之日,顾世子与那位沈少夫人亦在受邀之列。到时狩猎场地形开阔,人员繁杂,正是郡主寻机会与顾世子独处的好时机。” 皇家狩猎便在三日后。 楚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头道:“好!三日后的狩猎场,你务必想个周全的法子,让顾清宴单独来见我!” “是,奴婢遵命!” 桃红连忙应声,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为楚萱装扮。 楚萱却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平静地说道:“皇家狩猎没几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近日便先不去找顾清宴了,免得引起他人非议。” 她沉吟片刻,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吩咐道:“对了,你再派人去仔细打听一下,承恩侯府那个平妻夏沐瑶的消息。” 她可是早有耳闻,顾清宴对这位平妻一往情深。 甚至不惜以自己全部的治水之功,请求圣上恩准,將夏沐瑶从外室抬为平妻。 为此还与沈云姝彻底撕破脸皮,执意要休妻。 楚萱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心中暗道:她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狐媚子,竟敢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抢走顾清宴的心! 桃红闻言,连忙停下手中为楚萱盘繁杂髮髻的动作,退后一步,恭敬地应道: “是!奴婢这就派人去查顾世子那位平妻的底细,定不会让郡主失望!” 话落,她轻轻退出厢房,並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门关闭的那一瞬间,桃红脸上的恭敬与諂媚瞬间褪去,脸上如释重负。 她抬手压了压袖中那锭沉甸甸的一百两银票。 她心中暗自思忖:那人让她说的话,她都一一在郡主面前说了,这银票,是她该得的酬劳。 敛了敛神色,桃红脸上恢復了淡漠。 她快步走到院外,唤来一个心腹侍卫,沉声吩咐了几句,让他立刻去查顾清宴那位平妻夏沐瑶的所有底细。 作为跟隨楚萱多年,歷经无数次刁难与折磨,却依旧能稳坐郡主身边第一大丫头位置的桃红。 在庆王府內,凭藉著楚萱的信任与自身的手段,说的话分量,早已不亚於郡主本人。 第129章 北郊围场 皇家狩猎之日如期而至,围场设在上京三十里外的北郊山林。 此番出行,沈云姝依旧只带了身手矫健的汀兰一人,惹得绿萼、紫苏二人在一旁连连抱怨,满脸不舍。 云姝温声浅笑安抚:“猎场地远路偏,又值初冬,天寒地冻,我怕你们身子吃不消。” 绿萼闻言,只得依言上前,替她將长发简单挽起,以一支素玉簪固定。 云姝换上一身利落干练的骑射劲装,身姿清挺,眉眼清冷,隨后便带著汀兰与秦风动身出发。 刚踏出浣溪別院院门,便见顾清宴立在阶下,脸色阴沉地等候著。 他一身灰蓝色骑射服,身姿修长挺拔,若单看容貌气度,倒称得上是翩翩公子,只可惜那张脸冷得像覆了一层寒冰。 见云姝出来,顾清宴大步上前,语气不善地质问:“你竟敢將我拦在院外,我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云姝身侧身形高大的秦风,脸色更是难看:“他又是何人?” 他双目赤红,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连我都不许入內,反倒让一个外男隨意出入你的別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云姝神色平静无波,声音冷硬如冰:“他不是外男,是我义兄。至於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秦风在听到“义兄”二字时,眸色微震,望向云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自幼被沈老爷收养,训练为护卫,向来只將沈万钧与云姝视作主子,这还是第一次,被云姝亲口认作家人,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可这一幕落在顾清宴眼中,却成了明目张胆的『含情脉脉』。 他心头怒火翻涌,咬牙切齿道:“你如今仍是我顾清宴的妻子,不管他是你义兄,还是你的姘头……” “顾世子慎言!” 顾清宴话音未落,便被秦风冷声喝断。 秦风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顾清宴,寒意慑人:“我义妹並非你这般不知廉耻之人,婚內豢养外室,还诞下一双私生子。” 他语气一沉,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你若再敢詆毁云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顾清宴对上秦风冷冽逼人的眼神,一时竟语塞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皇家狩猎,圣上邀的是我们夫妻二人,我自然是来接你一同入场。” 这话让沈云姝无从反驳,却也绝无可能与他同乘一车。 她冷声道:“我坐自己的马车便好,顾世子自便。” 话音落下,她与汀兰率先登车,秦风亲自执鞭为车夫,马鞭一扬,马车径直驶离,半点不曾停留。 顾清宴望著那毫不留情绝尘而去的马车背影,脸色阴沉得如同泼墨,周身戾气翻涌。 一旁的小廝孙七战战兢兢,小声问道:“世……世子,我们……我们还走吗?” 顾清宴狠狠一甩衣摆,满脸阴鷙地登车,孙七连忙跳上车夫位,挥鞭疾驰,紧紧追著前方的马车而去。 北郊围场山势连绵,林木苍劲,初冬时节草木微枯,更显辽阔萧条。 山脚下早已停满了各家勛贵的华丽马车,按皇家规矩,上山只许步行,狩猎所用马匹,皆由皇家统一供给。 云姝下车时,山脚已聚满了世家公子与闺阁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结伴而行准备上山。 沈云姝这几年深居简出,极少在权贵圈露面,身边並无相熟之人,便只带著汀兰与秦风,独自朝山路走去。 刚迈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顾少夫人?” 云姝闻声回头,只见唤她之人,正是此前在青山湖为她解围的燕知意。 今日沈云姝未戴面纱,也未遮帷帽,容貌全然展露在人前。 燕知意走近几步,眼中满是確定:“你果然是那日的顾少夫人。” 她也是从身形认出来沈云姝,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真容。 云姝微微屈膝,从容行礼:“燕小姐安好,叫我云姝便可。” 燕知意望著她,眸中闪过惊艷,轻声感嘆:“没想到你生得这般貌美,果然不负『金陵第一美人』的盛名。” 云姝谦虚一笑,语气温和:“燕小姐谬讚了,我不过蒲柳之姿,怎及你明艷动人。” 燕知意爽朗大笑,性子素来直爽利落:“你也別一口一个小姐地叫我,听著彆扭,唤我知意便好。” 云姝轻声应道:“知意。” 抬眼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顿生。 燕知意顺势相邀:“我们一同上山吧,路上也有个伴。” 云姝自然不会拒绝,刚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骄纵怒喝: “燕知意,你站住!” 燕知意当场翻了个白眼,满脸不耐地转过身,语气敷衍:“楚萱,你又想做什么?” 她与明珠郡主楚萱素来不和,每次碰面,对方总要无端找茬,早已是京中人人皆知的冤家。 两人声音不小,顷刻间便吸引了四周眾人侧目,人群里顿时响起细碎议论。 “嘖,这两位冤家又对上了,今日怕是又要闹一场。” 眾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目光齐刷刷投来。 楚萱抬著下巴,语气骄横跋扈:“燕知意,见到本郡主,为何不行礼?” 燕知意满脸无奈,懒於应付:“楚萱,你累不累?次次都来这一套,今日我没工夫与你胡闹。” 说罢,她不再理会,径直拉过云姝的手,便要快步往前。 “等等!” 楚萱这才留意到燕知意身侧的云姝,待看清那张清丽绝尘的容顏时,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浓烈嫉妒,语气瞬间沉了下来:“这位夫人是何人?见了本郡主,竟敢不行礼?” 云姝无奈,只得屈膝微微一礼,声音平静:“沈云姝,见过明珠郡主。” 楚萱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容貌出色的女子便是顾清宴的正妻,隨即妒意更盛,正要开口发难,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沉稳的声音: “清宴,见过郡主。” 正是姍姍来迟的顾清宴。 他好不容易追至山脚,便见云姝被眾人围观,楚萱面色不善。 显然,云姝不知怎的得罪明珠郡主了!而郡主欲要为难与她。 无论如何,云姝仍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在外受辱,他面上也无光,只得立刻出声维护。 第130章 郡主的双標 楚萱在听见顾清宴声音的那一瞬,脸上的戾气与骄纵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娇羞。 她飞快转过身,看向顾清宴的眼神波光盈盈,含著少女独有的繾綣,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世子……”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顾清宴俊雅挺拔的模样,目光黏在他身上,竟捨不得移开半分。 一旁的燕知意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隨即浑身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寒噤。 这还是刚刚那个蛮横骄纵的楚萱? 简直判若两人! 顾清宴温润的视线只是匆匆从楚萱身上掠过,不敢停留半分。 却转向立在一旁的云姝,眼底瞬间染上几分责怪,不分青红皂白,沉声冷喝: “云姝,你做错事惹郡主不快,还不向郡主道歉!” 云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寒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自始至终礼数周全,何来道歉之说? 见云姝眼神冷淡、不为所动,顾清宴心中添了几分不耐。 他转头便对著楚萱深深一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语气谦卑: “郡主恕罪,贱內出身低微,商户人家,见识浅薄,不懂世家礼数,若有得罪之处,清宴代她向您赔罪了!” 方才还因顾清宴视线轻飘飘掠过而满心失落的楚萱。 听见他毫不犹豫地贬低沈云姝的出身,將所有过错都推到云姝身上,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心底的嫉妒也消散了大半。 她暗自窃喜:沈云姝果然不得顾清宴欢心,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卑贱女子,即便生得一副好皮囊,也终究上不得台面,根本不配与自己爭! 楚萱强压著心底的得意,脸上绽开柔和的笑意。 原本圆润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故作大气地摆了摆手: “顾世子言重了,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本郡主便不计较沈氏的失礼之举了。” 云姝看著两人一唱一和,眼底的冷意更甚。 她低垂著眼,长长的睫毛掩盖眼底的幽深。 看郡主的娇態,如此更加確定了她对顾清宴的心思了。 也好,她自会成全他们。 至於顾清宴当眾轻贱她的出身,沈云姝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这般折辱,早已不是头一遭。 换作从前那个倾心相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云姝,此刻必定早已心碎神伤。 可如今的她,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回来的人。 顾清宴的只言片语,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反倒觉得这般局面甚好,看著楚萱因他贬低自己而流露出的满意神色,只觉讽刺至极。 只盼经此一事,这位郡主今日莫要再把注意力放她身上,来寻她的麻烦才好。 倒是一旁的燕知意,听到顾清宴贬低云姝的话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连忙凑到云姝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惑:“云姝,顾清宴……他真的是你的夫君?” 哪有夫君这般当眾贬低自己的妻子,还不分青红皂白便指责呵斥的? 在她的印象里,父母向来恩爱和睦,整日在她面前温情脉脉,夫妻二人相濡以沫、不分彼此,那才是夫妻该有的模样。 待到听见楚萱大言不惭地说“原谅云姝失礼”,燕知意更是怒火中烧。 云姝明明规规矩矩地给楚萱行了礼,恭敬有加,何来“失礼”之说? 分明是楚萱故意找茬,顾清宴趋炎附势,欺负云姝性子温和! 燕知意性子本就直爽,最是看不惯这般不公之事。 当即便要上前,替云姝爭辩几句,可刚迈出一步,衣摆便被云姝轻轻扯住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云姝眼神平和,轻轻对著她摇了摇头,眼底藏著一丝隱忍。 云姝看了看周边看过来的各色眼神,凑近燕知意低声道: “今日是皇家狩猎,场合特殊,我们不必在山脚便与郡主吵闹,平白惹来旁人笑话,也落人口实。” 云姝不想直接对上楚萱,毕竟人家出身尊贵,不是她能惹的! 燕知意听了云姝之言,心中的怒火虽未消散,却也知今日不宜衝动。 她只得强压下心底的愤愤,狠狠瞪了楚萱与顾清宴一眼,冷哼一声: “沈云姝,我们走!” 话落,她紧紧拉著云姝的手,快步朝上山的石阶走去。 她的贴身丫鬟、侍卫紧隨其后,汀兰与秦风也寸步不离地护在云姝身侧。 路过顾清宴与楚萱身边时,秦风投去一道冰冷的目光,满是警告之意。 看著云姝几人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顾清宴下意识地抬起脚,便要追上去。 “顾世子!” 楚萱出声叫住他,语气柔和,眼底满是期盼, “听闻父王说,顾世子此次前往江南治水,克勤克俭、慧心巧思,立下了大功。世子在江南待了近一年,想必见了不少江南的景致与趣事,能否讲给我听听?” 顾清宴脚步一顿,心中瞬间盘算开来——他怎会不知,楚萱这是想与他结伴同行,藉机亲近。 承恩侯府沉寂多年,全靠此次江南治水之功,才重新被京中勛贵关注; 而庆王是圣上的胞弟,身份贵重。 若是能攀附上庆王府,对他日后的仕途、对侯府的復兴,都大有裨益。 楚萱主动递来的梯子,他没有理由不接,更乐於顺势而上。 於是,顾清宴敛去眼底的算计,对著楚萱露出一抹温润如玉的笑容:“能为郡主讲述江南趣事,是清宴的荣幸,怎敢不从?” 楚萱见他应下,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愈发娇羞靦腆,轻轻福了一礼:“顾世子,请!” 顾清宴微微侧身礼让,语气温和:“郡主请。” 两人並肩而行,缓缓朝山上走去,谈笑风生,语气亲和。 过往的世家公子、小姐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朝两人投来玩味的目光,低声议论著,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神色。 谁都知道,明珠郡主年已二十,依旧孤身一人,未曾许配人家。 从前庆王为她的婚事急得团团转,不知託了多少人张罗相看。 可无论对方是世家勛贵的公子,还是京中闻名的青年才俊,在她眼里都不值一顾。 久而久之,甚至有流言暗传,说郡主素来不喜男子。 可如今瞧著,郡主对侯府世子,却是真真地不一般。 那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痴迷,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般光景,两人倒真是有几分苗头了。 第131章 二皇子妃 围场设在半山腰,一片开阔平坦之地被划作三区。 各搭著规格不一的锦缎帐篷,专供此次参与狩猎的世家子弟、贵女与猎手休憩。 狩猎尚未开始,眾人皆先入內暂作休整。 “云姝,你是头一回来吧?走,去我的帐篷。”燕知意大大方方地邀她。 沈云姝略一沉吟,屈膝轻轻一礼:“多谢知意,那我便叨扰了。” 燕知意的热情,正中她下怀。 她本就不愿与顾清宴同处一顶帐篷,看著心烦; 更不想碍著他与明珠郡主独处的机会。 就算没有燕知意相邀,她也会另寻法子避开。 顾清宴与楚萱落在身后,见沈云姝竟径直跟著燕知意离去,他当即冷声唤住: “云姝,站住!你要去哪儿?我们的帐篷不在那边。” 不待云姝开口,燕知意已抢先回头,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与云姝一见如故,还有许多体己话没说够,邀她去我那儿坐坐,怎么,顾世子有意见?” 顾清宴一噎。 燕知意乃执掌禁卫军的太尉之女,他纵有不满,也得礼让三分。 只得堆起温和笑意,拱手道:“既如此,便劳烦姑娘照看內子片刻,但愿狩猎开始前,她能回来。” 沈云姝淡淡插言,语气凉淡如水:“不必你提醒,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她便跟著燕知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清宴望著那道冷漠疏离的背影,微微失神。 心头莫名一沉,竟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空落。 他本想趁此机会与她单独说说话,修补这段时日以来僵硬的关係。 从前沈云姝待他倾心相待,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於他仕途更是多有襄助。 可自她冷淡疏远之后,侯府內务一日不如一日,他的仕途也处处碰壁。 近来当差,他总觉有人暗中针对、处处使绊子。 起初只当是同僚嫉妒他江南治水有功。 可直到被弹劾贪功冒领,他才惊觉不对。 这一切,分明是有人刻意针对。 而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的顶头上司——韩瑾。 他至今想不通,韩瑾与沈云姝究竟是何关係,为何会出手帮她,置自己於险境。 心中疑云翻涌,他迫切想与沈云姝问个清楚,可她连一个眼神、一个独处的机会都不肯给。 顾清宴胸口憋闷,又无可奈何,神色一时颓丧。 这副模样落在楚萱眼中,却成了对沈云姝的不舍与牵掛。 她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顾清宴对沈云姝动了真心? 沈云姝容貌绝色,又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两人尚且育有一女,他会动心也不足为奇。 一念至此,楚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一个夏沐瑶不够,如今又多一个沈云姝。 她要如何,才能真正住进顾清宴心里? 不行,之前的计划,必须儘快推进。 楚萱轻咳两声,拉回顾清宴的神思,脸上重新堆起温婉笑意: “顾世子,既然尊夫人不在,不如隨我去帐中小坐?我还想听你讲江南的趣事。” 顾清宴对上她那直白又带著繾綣的目光,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立刻拱手致歉,语气坚决:“多谢郡主美意,只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帐,恐有损郡主清誉,顾某不敢从命。先行告辞。” 不等楚萱反应,顾清宴转身便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脚步甚至不自觉加快,近乎落荒而逃,只留给她一道清冷决绝的背影。 楚萱僵在原地,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的心意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可顾清宴这般避之不及,分明是明晃晃的拒绝。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顾清宴是她执念多年的人。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顾世子正妻之位,而是他整颗心。 他越是想推开她,她便偏要得到。 至於沈云姝……还有那个平妻夏沐瑶。 楚萱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毒。 沈云姝本以为跟著燕知意来到的,会是太尉府专属的休憩帐篷。 不曾想燕知意脚步不停,径直带著她走到了一顶规格仅次於皇家主帐的锦帐前。 掀帘便拉著她走了进去,语气雀跃:“云姝,我给你介绍个人!” 帐內陈设雅致,並未摆放狩猎相关的器具,反倒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茶盏与书卷,显然是专供人静坐观望之地。 帐中靠窗的软榻上,正坐著一位身著华贵服饰的女子,见两人进来,缓缓抬眸看来。 “云姝,这是我二姐燕舒翎。二姐,这是我新交的好朋友,沈云姝!” 燕知意鬆开云姝的手,热情地拉著两人互相介绍,眉眼间满是笑意。 沈云姝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瞬间,浑身一僵,神色骤然染上惊愕。 脑中轰然一响,前世听闻的那些话语瞬间翻涌而来。 她来不及细想,连忙屈膝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下福礼:“云姝见过二皇子妃。” 她是知晓二皇子妃燕舒翎的。 只因前世,这位二皇子妃,便是死在了她被顾清宴、夏沐瑶折磨致死的前一天。 前世她被囚於侯府冷院,日夜受尽折辱,曾无意间听见看守她的两个婆子閒聊,知晓了太尉府与二皇子的结局: 两年后,太子楚昀轩登基,二皇子楚明轩因谋逆之罪被清算,牵连整个太尉府。 最终太尉满门抄斩,男丁尽数腰斩於市,女子则被没入军中为妓。 而二皇子与二皇子妃燕舒翎,被逼著饮下毒酒,双双身亡,下场悽惨无比。 “免礼!请起。”一道清丽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端庄,瞬间將沈云姝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云姝思绪万千,恍惚间,一双温润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轻柔却沉稳。 她顺势起身,抬眼便对上燕舒翎含笑的眼眸,那双眼清澈温和,无半分皇家妃的傲慢。 燕舒翎与燕知意有六分相似,一样是明艷的眉眼,却比燕知意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稳重与温婉。 她身著一袭绣著缠枝玉兰花的皇子妃朝服,衣料华贵,绣工精湛,衬得她身姿端庄、气度雍容; 燕舒翎细细打量著沈云姝,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艷。 这般绝色容貌,便是在美人如云的京中贵女里,也算得上是顶尖的; 隨即又添了几分讶然,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她似乎从沈云姝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怜悯。 “谢二皇子妃。”沈云姝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依旧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 前世知晓她的悽惨结局,如今再当面相见,她难免心绪难平,既有惊愕,也有惋惜,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燕知意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云姝,你可別这么紧张,我二姐不吃人!” 燕舒翎无奈地斜睨了燕知意一眼,语气嗔怪:“都多大的人了,说话还是这般没轻没重,半点规矩都没有。” 说著,她再次转头看向沈云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温柔:“別听知意胡闹,你不必紧张,我不吃人。” 燕知意顿时笑作一团,拍著软榻笑道:“哈哈哈!二姐,你怎么还重复我的话呀!” 她的笑声爽朗明快,极具感染力,帐中的沉闷瞬间被打破。 燕舒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沈云姝看著眼前姐妹和睦的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从未想过,这位身份尊贵的二皇子妃,竟然这般亲和温婉。 第132章 楚萱算计 与燕舒翎帐內的温婉和睦截然不同。 在距离她们十丈开外的明珠郡主专属帐篷里,正瀰漫著刺骨的戾气。 “砰砰——” 几声脆响接连响起,楚萱满脸阴鷙,胸口剧烈起伏。 抬手便將茶几上的整套白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名贵的羊毛地毯。 精致的茶杯、茶盏摔在青砖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瓷片,溅得四处都是。 楚萱阴沉的脸色中裹挟著被顾清宴拒绝的屈辱。 她神情阴鷙又委屈,伤心自语: “顾清宴!顾清宴!你竟然敢拒绝我!” 丫头桃红垂著双手,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后,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习惯这般场景。 待楚萱发泄够了,浑身脱力般坐在软榻上,大口喘著粗气。 她才缓缓上前,熟练地蹲下身,指尖麻利地捡拾著地上的瓷片。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滴落在地毯的茶渍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可桃红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低著头,动作不停,指尖翻飞间,將碎片一一拢起,放进隨身的布包里,连一丝细小的瓷渣都未曾落下。 不过片刻,地上的碎片便被清理乾净。 桃红又快步端来一套崭新的描金茶具,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熟练地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全程垂著眼,不敢有半分多余的神色。 待茶香瀰漫开来,她才端著一盏热茶,凑到楚萱面前,脸上堆起諂媚的笑意,低声哄劝: “郡主请息怒,消消气。都是那顾世子不识好歹,竟敢这般乾脆利落地拒绝您的邀请,实在是瞎了眼,您犯不著为这种人动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啪!” 桃红的话还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便骤然响起。 楚萱猛地抬手,狠狠扇在她的脸颊上,力道之大,直接將桃红扇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一丝血丝,顺著下頜滑落。 “大胆贱婢!”楚萱眼露凶光,语气尖利,满是怒意,“顾世子乃是天之骄子,也是你能隨意置喙、妄加指责的?谁给你的胆子,敢说他的不是!” 桃红被扇得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忙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停地往青砖上磕,声音颤抖著求饶: “郡主恕罪!奴婢知错了!奴婢嘴贱,不该妄议顾世子,往后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郡主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帐內不停响起,不过片刻,桃红的额头便磕得又红又肿,甚至渗出血丝,模样悽惨。 楚萱坐在软榻上,冷冷地看著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直到听著磕头声渐渐微弱,桃红的身子开始发抖,她才施捨般地淡淡开口: “嗯,算你识相。起来吧。” 桃红如蒙大赦,强撑著身子站起身,额头的肿痛让她忍不住蹙眉,却不敢伸手去揉。 楚萱瞥了她一眼,见她额头的红肿格外刺眼,顿时皱紧眉头,没好气道: “若不是我身边实在没有得用的丫头,还轮不到你这个贱婢在我面前放肆!等下去找太医拿点药膏,把额头敷一敷,省得出去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明珠郡主平日里喜好虐待下人,污了我的名声!” 桃红连忙垂著头,唯唯诺诺地点头,语气恭敬又谦卑: “是,谢郡主体恤。郡主待我们一向宽厚仁慈,都是奴婢自己做错了事,受罚也是应该的,不敢劳烦郡主费心。” 听到这话,楚萱脸上的戾气才稍稍消散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算你机灵,还知道好歹。” 说著,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眼底再次泛起阴鷙,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冰冷地问道: “我之前交代你的事,你办妥了吗?” 桃红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低声回稟: “回郡主,奴婢已经办妥了。您吩咐的事情,奴婢半点不敢耽搁,趁著方才眾人休整、马厩守卫鬆懈的时候,已经悄悄去过了。” 楚萱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说清楚,都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被人发现?” “郡主放心,奴婢做得极为隱蔽,全程避开了所有人,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桃红躬著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找到了顾世子狩猎时要骑的那匹『踏雪』,还有郡主您的坐骑『流云』。 奴婢没有伤马,只是用特製的细针,在踏雪的左前马蹄关节处,轻轻刺了一下—— 那细针上裹了极淡的麻沸散,剂量极轻,不会伤马,也不会让马立刻失力,只会在疾驰半个时辰左右,渐渐发作,让马脚步虚浮,微微失稳。”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奴婢还悄悄將踏雪和流云的马绳,在末端系了一根细细的银线。 那银线极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狩猎开始,顾世子骑著踏雪疾驰,麻沸散发作,踏雪失稳。 他必然会下意识勒马,到时候银线会顺势將两匹马的马绳缠在一起,让郡主您的流云也停下。 这般一来,荒郊野外,四下无人,顾世子即便不愿,也只能与郡主您独处,郡主便能趁机与他多说说话,再『无意间』展露心意。 顾世子看在郡主您出手『相助』的份上,定然不会再像之前这般拒绝您。” 楚萱听完,脸上的阴鷙渐渐褪去,露出得意的笑容,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她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做得好!只要能让我与顾世子独处,这点小事算什么。记住,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奴婢谨记郡主吩咐,便是死,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桃红连忙磕头保证,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隱忍。 楚萱满意地笑了,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著,狩猎开始后,如何顺著这场“意外”,彻底俘获顾清宴的心。 沈云姝、夏沐瑶,谁也別想挡她的路! 想到沈云姝,楚萱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她眼底瞬间覆上恶毒,问桃红:“你手头可还有能让马儿发狂的药?” 她记得,桃红的祖父生前是兽医,手里定然留著不少针对牲畜的药。 方才用的麻沸散,便是其中之一。 桃红身子微僵,连忙垂首应道:“有.....有的,郡主。” 楚萱嘴角勾起狠戾弧度:“待狩猎开始,你看准时机,想办法把那药用在沈云姝骑的猎马上。” 桃红眼眸几不可查地闪了闪,压著心底的疑惑,低声问道:“郡主,您是想?” 楚萱毫不掩饰心中恶意,语气阴狠:“没错,我要让沈云姝不死也脱层皮,最好是毁了她那张招摇惑眾的狐媚子脸!” 桃红心头猛地一颤,指尖蜷起,连忙垂著头恭声回应:“是,郡主,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133章 带毒香囊 “二姐,二姐夫呢?帐篷里怎么就你一人?”燕知意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正咬著一块香甜糕点,说话含糊不清。 燕舒翎见状轻轻蹙起眉,连忙递过一杯温热茶水,柔声嗔怪:“慢点吃,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待燕知意咽下糕点,她才温柔答道:“你姐夫去挑选待会儿骑射要用的马匹了。” 燕知意这才留意到,二姐今日一身精致华服,並未像往年那般换上利落的骑射装束,不由疑惑开口:“二姐,今日围猎,你不打算上场吗?” 她们本是武將世家出身,別看二姐容貌温婉、性子柔和,骑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往年姐妹二人必定一同上场狩猎。 “嗯,我今日不狩猎了。”燕舒翎轻声应道,声音里带著几分繾綣温柔。 她轻轻將纤纤玉手覆在小腹上,眼底柔光四溢,美丽的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红晕。 “二姐,你怎么不参加?” 燕知意仍是不解,一旁的沈云姝却是过来人,一眼便明白了二皇子妃的用意。 她当即起身盈盈一福,真诚道贺:“恭喜二皇子妃天伦添喜,福孕临门!” 燕舒翎温婉一笑:“多谢云姝吉言。” 燕知意猛地瞪圆了双眼,目光死死落在二姐的小腹上,惊声道:“什么?二姐,我要当小姨了!” 燕舒翎含笑轻轻点头,喜悦漫溢眉梢。 “太好了!”燕知意欢喜得拍手大笑,“等孩子出生,我一定要教他骑射!” 燕舒翎宠溺地轻点她的额头:“你又傻气了,谁家孩子刚出生便能学骑射的?” 燕知意尷尬地挠了挠头:“那……那等他长大些我再教总行了吧!” 燕舒翎忍不住打趣:“等孩子长大,你怕是早已嫁人了。” “那我不嫁便是!”燕知意孩子气地瘪了瘪嘴角。 “傻瓜,世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 看著燕家姐妹这般亲昵温馨的相处模样,沈云姝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艷羡。 她自幼便是独女,虽受尽万千宠爱,却从未体会过这般手足情深。 可下一瞬,她像是骤然想起什么,眉头猛地一皱。 不对! 前世她分明从未听说过二皇子妃有子嗣之事! 她看向燕舒翎小腹的目光,瞬间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沈云姝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二皇子妃,云姝略通岐黄之术,可否容许我为您诊一诊脉?” 燕知意又是一惊:“云姝,你居然还懂医术?” “嗯,曾在云奇大夫门下学习过几年。”沈云姝点头。 燕舒翎颇为诧异:“你口中的云奇大夫,可是那位有著『杏林圣手』之称的云奇?” 见沈云姝点头,燕舒翎当即放下心来,主动將手腕递出,温声道:“那就有劳云姝妹妹了。” 燕知意见状连忙起身,给沈云姝腾出位置。 沈云姝坐下,伸出三根白皙纤瘦的手指,轻轻搭在燕舒翎的脉搏上。 几息之后,她眉头微微一蹙,隨即越皱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燕舒翎与燕知意见状,心也瞬间提了起来。 沈云姝抬眸看向她,语气凝重直言:“二皇子妃,您已怀胎三月有余,只是……脉象虚浮无力,胎气极不稳,已然有胎气欲坠、滑胎之兆!” 燕知意脸色骤变,满是担忧:“啊?那可如何是好?” 燕舒翎更是不敢置信,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我每日都请太医诊脉,说是胎相稳健啊!” 她眉头紧锁,一时不知该信谁才好。 可云姝与她萍水相逢,断然没有欺骗她的道理; 至於那位日日诊脉的太医……燕舒翎眼底瞬间暗沉几分。 沈云姝的目光缓缓落在燕舒翎腰间悬掛的香囊上,语气平静: “二皇子妃,能否將您这香囊借我一看?” 燕舒翎当即摘下递过去,轻声问道:“云姝妹妹可是觉得这香囊有问题?” 沈云姝微微頷首,接过香囊直接剪开,目光很快定格在几片细小的花瓣上。 她挑出那几瓣花瓣,放在鼻尖轻嗅,隨即抬眼沉声道: “这香包主体是晒乾的水仙花瓣,可我挑出的这几片,並非水仙,而是藏红花。 只因晒乾后外形顏色与水仙极为相似,混在其中极难辨认,且用量极少,药性缓慢,不会立刻伤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若我没猜错,这香囊您已佩戴近三月,若是再戴一两个月,后果不堪设想——轻则流產,重则一尸两命!” “什么?!”燕知意惊得猛地站起身,满脸怒容,“是谁如此歹毒,竟敢暗害我姐姐!” 燕舒翎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神色沉冷。 她眼底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只因这香囊,是她的夫君二皇子亲手为她系上的。 她强压下心中惊涛,定定看向沈云姝:“云姝,你所言句句属实?” 沈云姝郑重点头:“我无半句虚言。” 拿贼要赃,燕舒翎很快恢復镇定,看向燕知意: “妹妹,你速去母亲那边,將她身边的医女请过来,我要再確认一番。” 燕知意重重点头,当即大步衝出帐篷。 燕舒翎看向沈云姝,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歉意: “云姝妹妹,並非我不信你,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確认。” 沈云姝轻轻点头,表示全然理解。 很快,燕知意便带来了一位中年女医,身后还紧跟著匆匆赶来的太尉夫人。 路上燕知意早已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知。 太尉夫人一进帐篷便心疼地攥住燕舒翎的手,语气满是焦灼:“翎儿,你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不適?” 燕舒翎回给母亲一个安心的眼神,柔声安慰:“母亲放心,我並无大碍。” 说罢,她看向女医,指著桌上那几瓣挑出的乾花,“劳烦苏大夫仔细查验一番这花瓣。” 苏大夫頷首上前,拿起花瓣细看轻嗅,片刻后语气篤定:“这些是藏红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这位女医是太尉府老人,医术与品行皆可信赖。 母女二人闻言脸色骤变。 太尉夫人又惊又怒:“大胆歹徒!竟敢暗害皇子妃!此事我定要稟明圣上,为你討回公道!” 燕舒翎紧紧按住母亲的手,轻轻摇头:“此刻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等狩猎结束再细细追查。好在发现及时,我与胎儿都暂无大碍。” 她转头看向沈云姝,满目真诚:“今日多亏云姝,若不是她,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后果不堪设想。” 太尉夫人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沈云姝,连忙郑重道谢:“多谢姑娘,你这是救了我女儿一条性命啊!” 沈云姝屈膝一礼,温和回道:“夫人言重了,知意是我朋友,能帮上二皇子妃,是我的荣幸。” 太尉夫人韩氏见沈云姝容貌出眾、气质绝佳,待人又真诚谦逊。 比起小女儿往日结交的那些表里不一的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喜爱。 她脸上露出满意温和的笑意,看向云姝的目光愈发柔和: “姑娘是哪家府上的?今日狩猎结束,我太尉府定当上门答谢你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不待沈云姝开口,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声:“什么救命之恩?!” 眾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形挺拔、气度矜贵的男子迈步而入。 第134章 八卦心思 二皇子楚明轩面如冠玉,眉眼温润,鼻樑秀挺,唇色清浅。 一身华贵骑射服衬得他气质清雅,虽身居皇子之尊。 周身却无半分凌厉压迫之感,反倒带著几分书卷气的文弱温和。 燕知意见他归来,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上前告状: “二姐夫,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知方才多凶险,你与二姐险些便要失去腹中孩儿了!” 楚明轩瞳孔骤然一缩,脸色骤变,惊声问道:“小妹此话是何意?” 燕知意当即一五一十,將发现香囊暗藏藏红花的经过尽数道出。 楚明轩越听面色越是沉凝,看向燕舒翎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与后怕。 燕舒翎並未阻拦妹妹告状,只静静观察著丈夫的神情。 见他眼底自始至终清澈坦荡,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听闻真相后的震怒与隱忍。 心中先前的疑虑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可那香囊,確確实实是他亲手为自己系上的…… 楚明轩快步走到燕舒翎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满脸关切:“翎儿,你身子可有不適?” 燕舒翎迎上他真挚焦急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直言问道:“三个月前,你送我的那只香囊,是从何处得来的?” 楚明轩脱口而出:“是乳母交予我的,她说水仙寓意吉祥,能护你与腹中孩儿平安顺遂……”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顿,似是猛然反应过来,失声问道:“翎儿,你是说……那香囊有问题?” 燕舒翎轻点头颅,轻声应了一声“嗯”。 楚明轩脸色大惊,满脸不敢置信:“不可能!乳母待我如同亲生,绝无可能加害我的妻儿!” 他自幼丧母,当年危难之际更是乳母捨命相救,一路细心呵护將他抚养成人,於他而言如同生母。 要他怀疑乳母欲加害自己的子嗣与皇妃,他是万万无法相信的。 他面露难色,轻声道:“翎儿,这其中……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燕舒翎神色坦然,语气坚定:“夫君,我知晓你与乳母情分深厚,但此事关乎孩儿性命,无论是否误会,今日狩猎结束后,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楚明轩当即郑重点头:“理应如此,我与你一同追查到底!” 一旁的太尉夫人见他对女儿这般真心关切,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当即开口提醒: “翎儿能提早察觉香囊异样,保住腹中胎儿,全赖这位沈娘子出手相助。” 楚明轩这才看向一旁静立的沈云姝,神色谦和,语气温诚恳切:“明轩在此,谢过沈娘子救命之恩。” 沈云姝微微屈膝回礼:“二皇子不必多礼。皇妃虽暂无大碍,可香囊已佩戴三月,身体终究受了影响,后续还需静心调养,仔细安胎。” 太尉夫人当即拍板:“苏医女,从今往后,王妃安胎休养一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苏医女立刻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夫人。” 二皇子对岳母的安排並无异议,相较府中之人。 他也明白太尉府的人更为稳妥可靠。 燕舒翎微微鬆了口气,迈步走到云姝身旁,轻轻牵起她的手,径直从腕间褪下一只极品羊脂玉鐲。 不等云姝反应,已稳稳戴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云姝一惊,连忙想要取下,却被燕舒翎轻轻按住。 她笑容温婉柔和:“云姝,你既是知意的挚友,便是我的妹妹。往后若有任何难处,儘管来寻我。” 沈云姝心中动容,不再推却,屈膝行礼:“云姝谢过二皇子妃。” 燕舒翎忍不住揶揄一笑:“你还唤我皇子妃?” 云姝立刻改口,眉眼柔和:“云姝谢过翎姐。” 燕舒翎这才满意轻笑,眉眼间儘是温和暖意。 恰巧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响。 “狩猎要开始了!”燕知意眼眸微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云姝也想起先前答应顾清宴,狩猎前要回承恩侯府帐篷,当即向二皇子妃等人躬身辞行: “狩猎既將开始,云姝便先告辞了。” 燕舒翎立刻吩咐:“知意,你亲自送云姝回……对了,方才忘了问,你夫家是哪一府?” 云姝温顺应道:“臣妇夫家是承恩侯府。” 燕舒翎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隨即道:“知意,送云姝回侯府帐篷。” 燕知意欣然应下,欢喜地拉著云姝往外走,边走边笑:“云姝,等会儿狩猎咱们一组,好不好?” 云姝轻轻点头:“好。” 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帐篷內几人相视一眼,各有心思。 楚明轩先开了口:“倒是巧了,沈云姝竟是顾清宴的妻子?” 太尉夫人韩氏也面露疑惑:“早年略有耳闻,顾清宴这位世子妃,原是商户出身,凭著些手段嫁进侯府,向来名声不佳,故极少在人前露面。” 她看向燕舒翎,语气带著几分迟疑:“翎儿,她这般与知意交好,会不会……另有所图?” 如若沈云姝想要融入她们这个圈子,主动交好知意也无可厚非! 就怕她目的不正,毕竟她过去的名声真不算好! 燕舒翎却语气篤定:“流言不可尽信。依我所见,云姝並非那般之人。能入云奇大夫门下,品性又能差到哪里去?” 韩氏一怔,隨即恍然: “你说的可是杏林圣手云奇?她竟然是云奇弟子! 难怪她一眼便看出你香囊的问题。 云奇大夫医术高超、为人正直,能成为他的弟子,品性定然不差。 看来,传言当真是当不得真!” 燕舒翎点头赞同:“没错,眼见为实!我见云姝便觉很是亲切!” 这时,楚明轩忽然插话: “我听坊间人流传,是承恩侯世子顾清宴负了沈云姝,把养在外面的外室抬为平妻,甚至还有对私生子女。如今沈云姝早已与侯府闹僵,正闹和离呢,据说已经搬出去独居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神奇的是,她离府前,不仅將大半嫁妆捐给了北疆玄甲军,还狠狠坑了侯府一把。” 燕舒翎与韩氏双眸齐齐一亮,不约而同凑近,满眼八卦之色,好奇地望著他。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细细说来!” 楚明轩一脸为难:“可……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我……” 母女二人异口同声:“不说清楚,不许走!” 楚明轩无奈失笑,只得將在外听来的承恩侯府秘事,简略细细道来。 第135章 狩猎开始 皇家猎场半山腰处,辟出一片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地势平坦,视野开阔。 广场正北搭起一座高耸巍峨的观礼台,明黄帷幔垂落,龙椅端坐其上。 正是皇帝与诸位宗室重臣观望之地。 台下两侧,早已按位站定参与狩猎的宗室子弟、世家公子与名门闺秀。 此次狩猎,猎场早已按性別划为东西两区。 眾人身前,均由皇家猎场统一调配骏马。 按身份、骑术与事先擬定的名单分好。 匹匹神骏,井然有序,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驰骋山林。 眾人静立片刻,皇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威严: “今日天朗气清,皇家围猎,一为演武,二为助兴。尔等皆是世家栋樑、闺阁翘楚,切记量力而行,以技取胜,勿伤和气。” 话音落,眾人躬身领命。 云姝与燕知意各自牵著一匹骏马,立在女子狩猎区內,静静聆听天子致辞。 云姝抬眸望向高处的观礼台,宣仁皇一身明黄龙袍端坐正中。 虽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容顏,可那股身居九五、俯瞰眾生的威严气场,却隔著遥遥距离,仍清晰地压在每人心头。 皇帝右侧安坐苏太后,左侧则是国公老太君。 老太君身侧,立著一道身形修长挺拔的身影,周身寒气凛冽,气质冷锐如刃,身著侍卫著装。 云姝的目光在那侍卫身上稍作停留,对方似是有所察觉,漠然朝这边望来。 两人遥遥对视一眼,云姝心中瞬间瞭然,隨即收回目光,望向另一侧的男子狩猎区。 东区为首牵马而立的,正是当今太子楚昀轩。 他身后站著身形高大、气势狠戾的顾衡。 太子右侧是大皇子楚墨轩、二皇子楚明轩。 与三位皇子並肩而立的,还有国公府小世子霍景川。 他一身锦衣华服,身姿散漫,歪歪扭扭地倚著马身,站没站相,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紈絝不羈,与周遭肃穆气氛格格不入。 而顾清宴,便立在他们身后一排。 云姝在东区眾人身上淡淡扫过一圈,再度抬眸望向观礼台。 此时皇帝恰好致辞完毕,微微頷首示意。 身侧的天使总管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明黄捲轴,扬声宣读起狩猎规则。 “此次围猎,分东西两区! 东区为男子狩猎区,猎物多为獐、鹿、野猪、狐兔等猛兽,以猎获多寡定胜负; 西区为女子狩猎区,皆为温顺灵秀之物,以彩羽禽鸟、驯良小兽为主,不得擅入东区惊扰。 今日狩猎,以时辰为限,猎获最多者,陛下另有重赏彩头!” 宣读完毕,天使总管缓缓收起捲轴,提气高声宣告: “狩猎——开始!” 一声令下,號角长鸣,马蹄声骤起,眾人纷纷翻身上马,东西两区人马同时向著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沈云姝与燕知意同时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跟著女子狩猎区的大部队一同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两人身后不远处,明珠郡主楚萱死死盯著她们的背影,一双杏眼淬满怨毒,恨不得立刻追上去。 身旁的桃红连忙压低声音,再次谨慎提醒: “郡主,可別忘了奴婢跟您说的,那马儿身上的麻沸散药效,约莫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您一定要看准时机,往东区去,好与顾世子『意外重逢』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的这般囉嗦。”楚萱满脸不耐,不耐烦地挥挥手。 话音刚落,她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坐下骏马吃痛,立刻扬蹄疾驰,朝著眾人离去的方向急急追了上去。 桃红望著主子迫不及待远去的背影,也不再多言。 待那道身影彻底没入林间,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诡异弧度。 刚刚还清朗的天空,在进入密林后变得灰濛濛一片。 眾人骑马前行,越往密林深处,雾气便越浓。 白蒙蒙的水汽缠上枝椏,给整座青山笼上一层朦朧神秘的纱,也无形中给狩猎添了几分难度。 沈云姝与燕知意渐渐放缓马速,两匹马並肩而行,蹄声轻快。 燕知意侧头看她,眼底满是讚嘆:“云姝,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没想到你不仅医术那么好,连马术都这般稳当利落。” 沈云姝微微一笑,轻声道:“小时候父亲特意为我请过先生,专门教过骑射,也算有些底子。” “难怪你姿態这么好看。”燕知意嘖嘖称讚,又好奇道,“那你射术准不准?等会儿可要露一手给我瞧瞧。” “尚可,”云姝眉眼温软,“等会儿遇上猎物,我们一同出手便是。” 说话间,林间雾气又浓了几分,几步之外便模糊了人影。 燕知意眉头微蹙,忍不住抱怨:“这雾怎么突然大了这么多,前头的路都快看不清了,这般天气,哪里还能猎到什么东西。” 沈云姝抿了抿唇,神色也微微凝重。这般大雾,不仅难寻猎物,稍有不慎还容易迷路遇险。 就在这时,燕知意忽然耳朵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动静,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利落抬手,从背后抽出一支尖细箭矢,搭弓拉弦,瞄准雾气深处某个方向,指尖一松。 “咻——” 箭矢破空而出,不多时便传来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落地。 燕知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忙轻夹马腹,催马向前跑去,片刻后,欣喜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云姝,快过来!我射到一只斑鳩!” 沈云姝轻夹马腹,催马快步来到燕知意身旁。 只见她手中箭矢上正串著一只斑鳩,那斑鳩扑棱著翅膀,仍在微弱挣扎。 云姝眉眼微弯,轻声道了句:“恭喜知意,箭发不错。” 话音刚落,她亦捕捉到不远处林间传来的细微动静。 不似雀鸟扑腾,反倒带著几分小兽的轻挪。 云姝不及多言,抬手便从背后抽箭、搭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利落乾脆。 “咻”的一声,箭矢划破浓雾,转瞬便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燕知意好奇地催马凑近,看清地上的东西后,当即惊喜出声: “云姝!你竟然射到了一只小鹿!运气也太好了吧!” 云姝眼眸微动,唇角噙著浅淡笑意,亦觉得今日运气尚可。 两人翻身下马,云姝动作从容不慌,与燕知意一同將那只小巧的小鹿抬到马背上固定好。 可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带著凌厉的劲风。 云姝心头一凛,下意识抬眼,只见一支锋利的箭矢正朝著她的脑门直衝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千钧一髮之际,她猛然侧身闪避,那支箭矢擦著她的额头碎发飞过,“噗嗤”一声狠狠插进了她身后的老树干里,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云姝!你没事吧?!” 燕知意脸色骤变,嚇得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云姝。 待確认云姝安然无恙,燕知意的焦灼瞬间化作怒容。 她转头瞪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扬声大骂:“谁这么不长眼?!骑射烂得不行就別出来丟人现眼!方才那一下差点就害死人了!” 隨著她的怒骂声,不远处的浓雾中,一道丰润的身影骑著马儿缓缓显现。 正是满脸桀驁的明珠郡主楚萱。 第136章 反常的楚萱 围场观礼台上,云雾渐浓,漫向山腰密林。 宣仁皇望著远处林间升腾而起的白茫茫雾气,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 苏太后脸色微变,语气里藏著几分不安: “方才天空还清朗开阔,怎么忽然就起了这么大的雾? 哀家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等情形,怕是不利於孩子们狩猎。 可千万別让他们在迷雾里迷了路才好。” 宣仁皇面色沉肃,当即对身侧的锦衣卫统领沉声吩咐: “魏翔,你亲自带队,即刻入林护卫,务必保证所有宗室子弟与世家子女安全无虞。” 一身飞鱼服身姿清挺、头戴乌纱折角帽的白面统领魏翔垂首拱手,语气恭敬:“臣遵旨。” 话音一落,他便大步跨下观礼台,点齐一队锦衣卫,翻身上马朝著密林方向疾驰而去。 国公老太君望著远去的锦衣卫身影,转头对身旁身形挺拔、气息冷锐的侍卫沉声道: “你也跟过去看看。” 侍卫拱手领命,一言不发地策马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雾色之中。 宣仁皇隨意瞥了那侍卫一眼,並未多想,只当老太君是担心霍家独苗,特意派人入林护持。 他温声安慰道:“皇姑母放心,有锦衣卫在,承川那小子不会有事的。” 老太君淡淡一笑,语气无奈:“陛下是知道承川的,那孩子素来我行我素,散漫不羈,真要闹出事来,怕是锦衣卫也奈何不了。我身边的人过去,他多少还能收敛几分。” 宣仁皇想起霍承川那副吊儿郎当、谁也不服的性子,一时无言,只得话锋一转,放缓了语气: “许是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太过忧心。朕新近得了一爪哇国进贡的新茶,皇姑母不妨尝尝?” 说罢,他示意身旁侍女取茶冲泡。 老太君眼眸微亮,笑容亲和:“那老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 密林深处,雾气瀰漫。 楚萱在燕知意的怒斥声中,勒马停在两人十步开外。 她脸上堆著几分假意歉意,语气故作愧疚:“对不住,雾太大了,我一时失手射偏了。” 嘴上说著道歉,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就差那么一点点,沈云姝就要在她的『失误』下意外中招呢! 沈云姝面色平淡无波,眼底却寒芒微闪。 燕知意看著楚萱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堂堂郡主,心思怎么这般歹毒!” 楚萱眼底闪过不耐,冷声道:“我已经道歉了,並非有意为之,你们还想如何?” 话音刚落,她像是才注意到云姝马背上驮著的小鹿。 她当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旁。 低头打量著已经没了气息的小鹿,手掌看似无意地在马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楚萱语气故作羡慕:“你们运气可真好,我走了这许久,连只野鸡都没见著,你们一开场便猎到一头鹿。” 说罢,她拍了拍手,故作洒脱:“罢了,不与你们耽搁时间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枣红马旁,利落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时,丟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她今日的目標可不是这些小兽,而是顾清宴。 眼看麻沸散发作的时辰將近,她必须赶在药效起效前前往东区,与顾清宴製造一场“完美偶遇”。 望著楚萱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燕知意眯起双眼,满心疑惑: “她就这么走了?这可一点儿也不像她的性子。按她以往的蛮横,见了你这头小鹿,不抢过去就算好的,少说也要讽刺挖苦几句,今日竟还夸你运气好……实在太反常了。” 沈云姝眸色微沉,心头涌起莫名的不安。 她抬眸望向四周,山林间的浓雾如同化不开的棉絮,將整片密林裹得严严实实。 阳光被厚重的雾气层层阻隔,连一丝微光都难以穿透。 林间昏暗潮湿,风一吹,雾气便又浓了几分,黏腻地拂过脸颊。 她心头微沉,这般浓重的雾气,看样子一时半会是绝不会散去的。 沈云姝看向燕知意,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走吧。” 就在她们翻身跨上马背,正要轻夹马腹动身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灵悦耳的呼喊声:“知意!燕知意!等等我们!” 燕知意闻声回头,眸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勒住马韁,扬声回应:“语茉、晚晴、夏微!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沈云姝顺著她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三道纤细的身影正骑著马,踏著薄雾匆匆赶来,皆是容貌娇美的世家少女。 为首的少女身著一袭粉白骑射服,衬得身姿窈窕,五官精致小巧,眉眼弯弯,说话间脸颊两侧的小梨涡若隱若现,娇俏灵动,煞是可爱。 她身后跟著两人,一人身著月白骑射服,长相大气温婉,眉眼清丽,举手投足间尽显端庄优雅; 另一人则是圆圆的脸蛋,体態微丰,眉眼灵动鲜活,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透著几分憨態可掬。 那身著粉白骑射服的少女一策马靠近,便撇著小嘴,对著燕知意娇嗔抱怨: “知意!往年狩猎你都来找我组队,今日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原来是偷偷交了新朋友呀!” 说著,她的目光便越过燕知意,落在身侧的沈云姝身上,眼底瞬间泛起惊艷,语气也软了几分: “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呀?瞧著眼生得很,我从前在京中宴席上从未见过你呢。” 燕知意笑著拍了拍韩语茉的胳膊,连忙上前介绍:“这是我新交的好朋友,沈云姝。” 话音落,她又转向云姝,一一指认身旁三人,温声说道, “云姝,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友——韩尚书家的嫡女韩语茉,礼部赵尚书家的嫡次女赵晚晴,她姐姐便是宫中颇受宠的赵嬪;还有这位,是夏侍郎家的小千金夏微。” 说到夏微时,燕知意忽然微微凑近云姝,低声补充:“对了,夏微的堂姐,就是你夫家顾世子那位平妻,夏沐瑶。” 闻听此言,沈云姝眼底飞快闪过错愕。 她从前无论是前世听闻,还是今生亲见,都只当夏沐瑶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竟不知她原是有娘家根基的,还是夏侍郎府的亲眷。 可不管是前世的记忆,还是今生与顾清宴周旋的时日。 她从未听过夏沐瑶提及夏侍郎府,也从未见两家有过半分往来。 看来,夏沐瑶与夏家的关係,怕是早已形同陌路,不然也不会这般刻意隱匿。 这时,韩语茉三人已然翻身下马,对著沈云姝齐齐屈膝见礼,声音清脆悦耳:“沈姐姐安好!” 沈云姝连忙屈膝回礼,语气温和得体:“三位小姐不必多礼,安好。” 她的目光下意识在赵晚晴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眼前这少女眉眼清丽、端庄温婉,气度不凡。 想来这便是江氏心心念念,要求娶的,顾清宴的最佳儿媳人选了。 第137章 结伴而行 一阵清风掠过林间,裹挟著草木的湿气,瀰漫许久的浓雾似乎稍稍散开了些,远处的树影也变得清晰了几分。 楚萱骑著她那匹专属的枣红色骏马,身姿矫捷地穿梭在蜿蜒的密林小径上。 她身著一袭艷丽的桃红色骑射服,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眉黛弯弯、唇脂艷红。 可一双三角眼却自带几分刻薄凌厉,冲淡了妆容的柔美。 此刻她唇角扬著得意的弧度,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盼,连握著马鞭的手都带著几分急切。 再过片刻,她便能与顾清宴“偶遇”。 此次狩猎,不少世家子弟和宗室小姐都主动上前攀附,想要与她组队,却都被她一口回绝。 她这般行事,只为了不被旁人打扰,能顺利执行自己的计划。 楚萱驾马疾驰,身后只跟著一名从庆王府带出的女侍卫,寸步不离地护著她。 过往每年她都如期参加皇家围猎,对这座山林的地形早已熟记於心。 即便方才浓雾瀰漫,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行进速度。 她一边催马前行,一边在心里盘算著东西两区交界点的距离。 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到了沈云姝的马匹上。 方才她假意上前欣赏小鹿时,趁著伸手拍马背的动作,早已將掌心中的药粉悄悄涂在了马鬃上。 那药是桃红特意为她准备的,无色无味,黏在马鬃上不易察觉。 起初不会有任何异样,可一旦马儿奔跑起来,药粉便会隨著汗液融化,渗入马儿体內。 届时马儿便会无故发狂,將骑在背上的沈云姝狠狠甩落。 想著半刻钟后沈云姝可能出现的惨状,楚萱心底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奋,唇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忽然,隱约听到东区猎场传来男儿们的驾马声和兴奋的吶喊声。 楚萱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便是东西猎场的交匯处。 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径,也是围猎时规定的紧急救援通道。 她面色瞬间变得激动,心底一阵火热。 全然忘了方才天使总管宣读的规则——女子狩猎区不得擅入东区,不得惊扰男子狩猎。 楚萱猛地用力甩下马鞭,枣红色骏马吃痛,仰头嘶鸣一声,隨即如风般驰骋而出,顺著小径直奔东区猎场而去。 “郡主!”女侍卫惊呼,声音隨风飘散,显然楚萱並未听到。 女侍卫脸色惨白,赶紧甩鞭驱马追赶! 另一边,沈云姝与燕知意原本的两人小队,已然变成了五人结伴而行。 韩语茉三人起初见到云姝马背上的小鹿,便满是羡慕地夸讚了一番。 隨即主动提出要与她们一同前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沈云姝性子温和,燕知意本就爽朗好客,自然不会拒绝。 几人皆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出身皆是名门贵府,教养极佳。 褪去了初见时的生疏,很快便有了说不完的私房话。 她们说著京中趣事、闺阁閒情,偶尔遇上林间窜出的小兽,便一同挽弓射箭,欢声笑语渐渐驱散了密林的清冷。 沈云姝也与三人渐渐熟络起来,少了几分起初的疏离与生分。 閒谈间,韩语茉无意间问及云姝的家世。 当得知沈云姝便是承恩侯府顾世子顾清宴的妻子时。 韩语茉、赵晚晴和夏微三人皆是满脸惊愕,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往年京中关於侯府少夫人的传言沸沸扬扬,说她品行不端,未婚先孕,凭著腹中孩子,从一个商户女一步步挤身勛贵云集的承恩侯府。 这般行径,在世家子弟眼中极为不堪,甚至令人唾弃。 沈云姝还一度成为了上京世家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告诫自家女儿莫要学她那般“不自爱”。 可如今亲眼见到沈云姝本人,只见她生得绝色倾城,身姿窈窕挺拔,身著骑射服更添几分利落,气质端庄大方,眼神坦诚清澈,待人温和有礼。 无论如何都与传言中那般不堪的模样对不上號。 再看燕知意与她那般亲近要好,三人心中愈发坚信。 关於沈云姝的那些传言,定然是有人恶意造谣,绝非事实。 她们都清楚,燕知意性子直爽单纯,却最是分明黑白是非。 若是沈云姝真的人品有瑕、心性不正,定然入不了燕知意的眼,更不可能与她这般交心。 就像一向蛮横骄纵的明珠郡主楚萱,便是因为行事霸道、心思阴险,燕知意看不惯她的做派,两人只要同处一室,便总会爭执不休,从未有过片刻和睦。 得知沈云姝身份的三人中,最激动的莫过於韩语茉。 她驱马上前,靠近云姝,语气中满是激动,还夹杂著几分嗔怪: “云姝姐,我也是前两日才得知,你竟然就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的女儿! 你嫁入侯府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父亲? 若是我父亲早些知道你在侯府的处境,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顾清宴那小子也不敢这般冷待你这么多年!” 赵晚晴和夏微听得一头雾水,纷纷开口问道:“语茉,你和云姝姐早就认识?顾世子为何要冷待云姝姐啊?” 韩语茉嘆了口气,便將早年沈云姝的父亲沈万钧救下她父亲性命的往事一一说出,隨即又补充道: “云姝姐过去几年极少在上京的世家圈子里露脸,我也是最近才从我父亲口中得知,她便是当年沈伯父的女儿。” 说罢,她顿了顿,眼神不经意间扫了夏微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满: “说来,顾清宴之所以冷待云姝姐,全都是因为夏沐瑶! 那个夏沐瑶,偷偷做了顾清宴四年外室,如今还带著一对私生子女,被顾清宴抬进了侯府做平妻。 明摆著就是要欺负云姝姐!” 夏微被韩语茉那一眼看得满脸通红,神色尷尬不已,连忙连连摇头解释: “我……我家真的不知道夏沐瑶做了这些事! 她是我大伯的遗孤,从小在我家长大,四年前她突然留书出走,我们全家四处寻人都杳无音信。 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她竟然做了顾世子的外室。 如今上京人人都因为她议论夏家,我们夏家现在都抬不起头来。 我……我也是有苦难言啊!” 夏微说著,眼底便泛起了委屈的水光。 她何尝不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 就因为夏沐瑶的所作所为,原本与她定下婚约的人家,也突然反悔退婚,让她沦为了京中不少人的笑柄。 这些委屈,她无处诉说,也只能暗自憋在心里。 第138章 猝不及防 夏微满脸委屈,眼眶氤氳著水汽,却依旧恭恭敬敬地对著沈云姝坦诚说道: “沈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堂姐夏沐瑶,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害你伤心了!” 沈云姝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神色坦然: “我与夏沐瑶之间的嫌隙,皆是我们二人的纠葛,与夏小姐你无关,你无需这般自责。 况且,也正是因为夏沐瑶的存在,才让我早早看清了顾清宴的薄情寡义,不至於再自欺欺人。” 沈云姝的坦荡与温和,让夏微心里暗自鬆了一大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她方才还满心忐忑,生怕云姝会因夏沐瑶的所作所为迁怒於她。 如今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而骑马走在燕知意右侧的赵晚晴,脸上却悄然多了几分窘迫。 她垂眸抿唇,神色复杂。 只因她心中清楚,前段时间,承恩侯府的夫人江氏,曾多次登门拜访她的母亲,借著泡茶閒聊的名义亲近。 她偶尔会在一旁作陪,几次閒谈下来,江氏总是有意无意地贬低沈云姝,言语间频频透露顾清宴欲休妻再娶的心思。 赵晚晴与母亲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几番试探便察觉,江氏的心思,竟是想將她许给顾清宴。 而她自己与母亲,起初也並无拒绝之意。 毕竟顾清宴在外的名声一向极好,年轻有为,不到三十便已身居工部侍郎之位,前途无量; 前段时间更是在江南立下大功,深得圣上讚誉,乃是上京少有的青年才俊。 更难得的是,他后院清净,府中仅有一妻一平妻,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这般洁身自好,在上京勛贵之家实属少见。 顾清宴本人,赵晚晴也曾远远见过几次,容貌俊雅风流,气质温润儒雅。 这般品貌与家世,確实让她心生好感,也便默认了母亲与江氏私下的撮合相看。 可今日,意外偶遇顾清宴的正妻沈云姝。 见她气质端庄、品性温婉,绝非江氏口中那般不堪; 更从她口中得知了顾清宴薄情寡义,宠妾灭妻的真实秉性。 过往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竟全是偽装。 顾清宴在她心中的完美形象,瞬间轰然崩塌,只剩下难堪与被欺骗的愤怒。 那侯府夫人江氏,当真是厚顏无耻! 自己的儿子薄情在先,委屈了正妻,却偏偏要在她母亲跟前顛倒黑白,屡次贬低沈云姝,只为了撮合她与顾清宴。 赵晚晴在心中暗下决心,待今日狩猎结束,她必定第一时间与母亲说明真相,劝母亲远离江氏,断了这门荒唐的念想。 ...... 此时的男子狩猎区,雾气繚绕。 却丝毫没有影响那些常年习练骑射的世家公子与宗室子弟。 狩猎开始没多久,便已有不少人陆续有了收穫。 林间不时传来骏马嘶鸣与眾人的喝彩之声。 而第一个猎获大型重物、拔得头筹的,便是韩语茉几人方才閒谈中提及的顾清宴。 只见他一身宝蓝色骑射服,身姿挺拔地立在马旁,一手握住箭矢,瀟洒自如地从一只已然气绝的成年野猪身上拔下。 眼底翻涌著猎获猎物的喜悦与难以掩饰的傲然。 那只野猪通体深棕,鬃毛粗硬,嘴角的獠牙锋利弯曲,身形敦实粗壮,约莫有上百斤重。 这般猎物,足以让他在此次狩猎中扬眉吐气,引得眾人瞩目。 只是凭他一人之力,终究无法將这上百斤的野猪搬上马背。 便转头吩咐隨行的侍卫上前,將野猪妥善抬走,妥善安置。 见状,周边的世家公子们纷纷策马上前,对著顾清宴拱手祝贺。 “顾世子好箭法!这般凶悍的野猪,竟被你一箭毙命,实在令人佩服!” “顾世子果然名不虚传,刚上场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如此重彩,此次狩猎的头名,怕是非你莫属了!” “恭喜顾世子,这般猎物,定能得到陛下的夸讚!” 眾人的恭维声中,霍景川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肩头隨意扛著一只小小的獐子,一身锦衣华服被林间雾气沾了些许潮气,却依旧难掩其散漫紈絝的气质。 经过顾清宴身边时,他难得正眼瞧了顾清宴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顾世子射杀的畜生,倒是和你这侯府世子的身份,格外相配。” 顾清宴:“......” 他看著霍景川那副一脸“真诚”恭贺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怀疑霍景川是在拐著弯骂他。 可偏生对方的话语说得滴水不漏。 他竟找不到半分反驳的证据,只能暗自憋下一口闷气。 就在这时,太子楚昀轩驾著骏马缓缓走来,身后跟著身形高大、气势狠戾的顾衡。 太子看著地上的野猪,哈哈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讚赏: “顾世子果真身手不凡,刚上场不到半个时辰,便猎获这般重彩,当真是好本事!” 太子身后的顾衡,也对著顾清宴微微点了点头,虽未言语,却也认可了他的能力。 顾清宴连忙收敛心神,对著太子楚昀轩躬身拱手,语气谦虚恭敬: “太子殿下谬讚了,顾某这纯属运气使然,不值一提。倒是殿下,臣方才瞧见您马背上的野羚羊,身形矫健,毛色光亮,想来也是殿下一箭射获,殿下的骑射技艺,才是真正的精湛,顾某自愧不如。” 太子闻言,笑得愈发开怀,当即抬手拍了拍顾清宴的肩膀,热情邀请: “顾世子不必过谦,这般好身手,不如与本太子一同前行狩猎?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顾清宴眼眸瞬间一亮,满脸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应道:“臣遵旨!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利落翻身上马,紧隨在太子身后,一同朝著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可就在马儿疾驰几步之后,顾清宴身下的骏马忽然猛地腿一软,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顾清宴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便隨著马儿一同朝著一侧倾倒而去。 巧的是,此时楚萱正驾著枣红色骏马急匆匆地闯入东区,两人两马猝不及防地相撞在一起! 楚萱身下的马儿受惊,仰头长啸不止。 借著相撞的重力与自身的惊惶,竟与顾清宴的马儿一同朝著一旁的斜坡滚去。 顾清宴与楚萱两人亦是双双从马背上跌落,隨著翻滚的骏马一同滚下斜坡,渐渐隱没在浓稠的浓雾之中,没了踪影。 太子楚昀轩、顾衡以及周边的世家公子、侍卫们:“......”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在场眾人皆是惊得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待回过神来,顾衡与太子的脸色同时骤变。 太子神色凝重,对著身边的侍卫厉声大喊:“都愣著干什么?!快下去救人!务必確保顾世子与明珠郡主的安全!” 话音未落,隨行的侍卫们纷纷反应过来,连忙翻身下马,爭先恐后地朝著斜坡下方衝去,循著两人跌落的方向搜寻而去...... 第139章 命悬一线 沈云姝与燕知意、韩语茉等人並马慢行。 林间雾气依旧瀰漫,草木气息混著淡淡的尘土味。 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马蹄轻踏落叶的声响。 狩猎已过半个时辰,几人的马背上,或多或少都悬著几只小猎物。 燕知意一脸惋惜,轻声嘆道: “往年狩猎,我们几人总要比试一番,今日林间浓雾瀰漫,前路难辨,没法较量,倒少了几分趣味。” 韩语茉捂嘴轻笑,眉眼弯弯,灵动可人: “这般漫步林间,也別有一番愜意,何况今日还多了位美人相伴呢。” 云姝捂嘴轻笑,揶揄道:“可不,我第一次参与狩猎便得四美相伴,亦何其有幸!” 话音一落,几位少女便跟著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快欢愉。 忽然,浓雾深处隱隱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音尖锐又慌乱,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燕知意眉头猛地一皱,勒住马韁侧耳细听,疑惑开口: “这声音……好像是从东区那边传过来的,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韩语茉心直口快,立刻接话:“不管怎么说,过去看看总没错,万一有人受伤了呢!” 沈云姝与赵晚晴、夏微对视一眼,均是轻轻点头,同意前去查看。 燕知意性子最急,当即轻夹马腹,率先驾马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疾驰而去。 韩语茉三人紧隨其后,沈云姝则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 她並未察觉,自己胯下的骏马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急促,鼻孔不断喷著热气,原本温顺的眼眸,此刻竟隱隱泛起了几分迷离与狂躁。 几人策马不过片刻,便抵达了东西两区猎场的交匯小径。 只见斜坡下方围满了各府侍卫与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 眾人正手持兵器,小心翼翼地往下探路,神色皆是凝重。 燕知意立刻勒马,拉住一名路过的侍卫急声问道: “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搞出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那侍卫面色焦急,嘆了口气回道: “回小姐,是承恩侯府的顾世子,与明珠郡主楚萱不知为何两马相撞,双双从斜坡上摔下去了!我们正全力搜救,只是这雾气太大,视线模糊,只能慢慢摸索著下去……” 说著,小侍卫轻嘆一声:“但愿他们摔下去后,別遇上林子里的猛兽才好。” 燕知意、韩语茉等人闻言皆是脸色一变,满脸错愕,下意识齐刷刷朝沈云姝看去。 可沈云姝面色依旧平淡如水,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摔下斜坡的顾清宴只是与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被几人目光齐齐注视,沈云姝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静: “既然有侍卫与锦衣卫联手搜救,顾世子与郡主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我们在此下马等候消息便是。” 说罢,她便伸手去握马鞍,准备翻身下马。 可就在指尖刚触到皮革的剎那,胯下骏马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整匹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疯狂腾空乱蹬,周身肌肉剧烈紧绷,彻底陷入了狂躁失控的状態! 沈云姝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力从身下传来。 云姝整个人被发狂的骏马带著,如离弦之箭般朝著密林深处飞速驰骋而去。 风声瞬间在耳边呼啸炸开。 “云姝!” 燕知意瞳孔骤缩,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狠狠甩下马鞭,驱马疯了一般追了上去。 不远处,原本看到沈云姝便想过来打招呼的霍承川,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瞬脸色骤然冷沉。 他二话不说,利落翻身上马,胯下千里马长嘶一声,如黑色闪电般疾驰而出,神色间满是急切担忧。 他的马乃是千里良驹,速度极快,不多时便追上了边追边喊的燕知意。 可即便如此,两匹快马依旧被前方发狂的骏马越甩越远,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两人心急如焚之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骑著大马,如惊雷般从他们身侧一闪而过。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燕知意与霍承川同时怔住,只看清那人穿著一身普通侍卫服饰,可骑术却精湛得骇人,身姿稳如泰山,控马手法更是利落至极。 两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但愿这位侍卫能及时稳住发疯的马,將云姝平安带回。 他们同时在心底暗惊:万万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侍卫,骑术竟能强悍到这般地步…… 疯马四蹄翻飞,带起漫天枯叶与泥水。 沈云姝双臂死死箍住马颈,指节泛白,原本平静的眼底终於漫开清晰的慌乱。 她不能死,这一世才刚重新开始,安儿和父亲孩子金陵等她。 若她出事,他们改怎么办? 念及此,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牙关紧咬,做好了摔断腿的准备。 正欲纵身跳马,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转瞬便与疯马並行。 她猛地转头,只见身侧侍卫身著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一张其貌不扬的脸上,有双冷若寒星的双眸。 眉宇间的威仪绝非普通侍卫所有。 精湛的骑术让他在疾驰中稳如磐石,墨发被风掀起,平添几分凌厉。 “是你!”楚擎渊! 沈云姝愕然失声,却未戳破他的身份。 “跳下马!”『侍卫』的声音沉厚如钟,带著不容置喙的急切。 她微愣的剎那,他再次厉声疾呼:“跳下马!前面是悬崖!” 沈云姝心头一震,余光瞥见前方白茫茫的悬崖边缘,毫不犹豫纵身跃出。 几乎是她跃出的同一瞬间。 侍卫亦身形一纵,从马背上飞身而起。 他修长而有力的臂膀如铁钳般,精准无误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两人身形交错,带著惯性重重摔向崖边的草丛,顺著平缓的坡地接连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全程,侍卫始终保持著下垫上护的姿势。 一双宽厚温热的手掌紧紧护住沈云姝的后颈与腰背。 將所有撞击都挡在了自己身上。 身后,疯马的悽厉嘶鸣骤然戛然而止,紧接著便是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声。 两人惊魂不定,气喘吁吁! 浅淡清雅的兰花香,顺著两人相贴的衣料,悄然钻入『侍卫』的鼻尖。 他原本晦暗幽深的瞳孔猛然一缩,周身的冷冽气息瞬间滯了滯。 『侍卫』愣愣地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胸膛上的女子。 方才滚落的瞬间,沈云姝的鼻尖不小心磕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酸涩感瞬间席捲鼻尖,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堪堪忍住才没掉下来。 虽有狼狈,却也暗自庆幸,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她缓缓抬头,正要开口向『侍卫』大哥道谢。 目光却正巧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著复杂情绪的眼眸里。 两人四目相对,气息交缠,竟都未曾察觉此刻姿態的曖昧,身体紧紧相贴,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周遭的风声、草木声,仿佛都在此刻静止。 片刻的静謐后,『侍卫』率先回过神,喉结微动,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开口问道: “你身上……” 话还未说完,不远处便传来两道急促的马蹄声,伴隨著燕知意与霍承川焦急万分的呼喊: “云姝!云姝你在哪儿?!” 第140章 得救 沈云姝这才猛地从『侍卫』幽深的眼眸中回神。 瞬间意识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緋红。 她心头一慌,连忙撑著他的胸膛,匆匆爬起身,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刚站定身形,燕知意与霍承川便已然赶到。 两人二话不说齐齐翻身下马,快步衝到她身边。 燕知意上下打量云姝,语气里满是关切:“云姝姐,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哪里?” 霍承川也一脸关心:“云姝姑姑,没事便好,刚刚嚇死我了!” 沈云姝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慌乱,温声道: “放心吧,我没事,多亏了这位侍卫大哥及时相救,不然我恐怕早已坠崖了。” 她说著,转头看向依旧躺在草丛中的『侍卫』。 只见他慢悠悠地撑著地面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与草屑。 神色依旧清冷,仿佛方才那般失態的模样从未有过。 燕知意与霍承川也连忙转头,对著『侍卫』拱手道谢。 霍承川认出他是祖母身边的那个侍卫,语气大方: “多谢侍卫大哥出手相救,回头我便稟明祖母,让她重重赏赐你!” 『侍卫』淡淡頷首,语气平淡无波: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多谢霍世子好意。只是此地雾气遮目、地势复杂,恐有猛兽出没,耽搁久了恐生变故,世子与几位小姐还是儘快离开吧。”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利落翻身上马。 调转马头之际,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沈云姝身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转瞬便被冷意遮掩。 他轻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载著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深处。 待『侍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雾中,燕知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皱著眉疑惑问道: “对了云姝,你那匹发疯的马儿呢?怎么没见著踪影?” 沈云姝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不远处的悬崖,应道:“掉下去了。” 燕知意与霍承川闻言,连忙快步走到崖边,俯身朝下望去。 只见悬崖之下浓雾翻涌,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马儿掉了下去,定然尸骨无存了! 陡然,悬崖下隱约传来几声悠远的狼嚎,穿透雾层,带著几分阴森可怖。 霍承川当即收回目光,语气凝重地对沈云姝说道: “云姝姑姑,此地太过危险,我们快离开这儿吧,免得遇上猛兽。” 燕知意听到霍承川口中的那声“云姝姑姑”,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疑惑。 “霍承川,你方才叫云姝什么?姑姑?她何时成你姑姑了?你们俩年纪看著也差不了几岁吧!” 霍承川被问得脸颊微红,神色有些窘迫。 他轻咳一声掩饰尷尬,支支吾吾地解释: “那……那个,云姝姑姑是我祖母前不久刚认下的义女,按辈分来说,我自然得叫她一声姑姑。” “噗嗤——”燕知意忍不住,捂著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对著霍承川竖起大拇指,打趣道: “可以啊霍承川,你祖母可真有眼光,这亲认得太妙了!往后你这整日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可就多了一个长辈管著你咯!” 霍承川脸色瞬间一沉,眉头拧成一团,对著燕知意低吼:“说谁紈絝呢!你这男人婆,別在这里胡说八道!” “你骂谁男人婆?”燕知意也来了气,叉著腰瞪他,“霍承川,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男人婆怎么了!”霍承川也不肯示弱,撇著嘴吐槽,“你看看你,名字叫燕知意,听著温温柔柔、诗情画意的,可性格却比我们男儿还泼辣,整日舞刀弄枪,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谁见了不觉得你是个男人婆?” “你胡说!我这叫英姿颯爽,总比你整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强!” 燕知意气得脸颊通红,扬手就要去拍他,“我看你是欠收拾!” “来啊,谁怕谁!”霍承川梗著脖子,丝毫不让。 看著两人瞬间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模样。 沈云姝一脸无奈地扶了扶额,连忙上前拉住两人,轻声阻止: “好了好了,你们俩別吵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吧。” 燕知意狠狠瞪了霍承川一眼,冷哼一声:“哼,看在云姝的面子上,我就放过你这一次,下次再敢骂我,看我不收拾你!” 霍承川也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嘟囔道:“谁要你放过,明明是我看在云姝姑姑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罢了!” 两人虽依旧互看不顺眼,却也乖乖停了爭执。 沈云姝的马匹已然跌落悬崖,没了坐骑。 燕知意当即拍了拍自己的马背,爽朗道:“云姝,你就跟我共乘一匹吧,我们一起回去。” 沈云姝点了点头,翻身坐上燕知意的马,坐在她身后。 三人各自上马,朝著来时的方向缓缓行去。 浓雾渐渐稀薄了些,前路也清晰了几分。 行至半途,沈云姝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 “只是狩猎用的御马无故掉入悬崖,稍后回去,我不知该怎么向御马监交代才好。” 燕知意闻言,连忙转头安慰她: “云姝,这你大可放心!我和霍承川都可以为你作证,那马儿是无故失控发疯,才不慎坠入悬崖的,这事跟你一点关係都没有,御马监不会为难你的。” 霍承川接话:“没错!不仅跟你没关係,回头我们还要找御马监要个交代,好好的一匹猎马,怎么就突然发狂了,差点害你丟了性命,他们定然要查清楚才行!” 沈云姝指尖微微一攥,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在密林之中,与楚萱相遇的画面。 楚萱假意羡慕马背上的小鹿,俯身靠近,看似无意地在马背上拍了两下。 那时她只当是楚萱一时好奇,此刻想来,那每一个动作,都处处透著破绽。 她抬眸,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遮掩,缓缓开口: “马儿会发狂,若我没猜错,应当是明珠郡主动的手脚。” “方才她故意上前,借著看小鹿的名义,碰过我的马。” “或许就是在那时,她给马儿涂上了能让它发狂的药。” “只是如今骏马摔下悬崖,尸骨无存,就算我们心知是她所为,也终究是死无对证了。” 说到这里,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实在不解,她都要跟顾清宴和离了,楚萱为何还要针对自己? 难道是顾清宴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燕知意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说道: “怪不得!我说她今日碰到我们,表现得那样反常!往年她只要看到有人狩猎到比她好的东西,定然会胡搅蛮缠、占为己有,今日却反常地夸讚你一番就走了,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心思竟然如此恶毒,想要暗中加害你!” 燕知意越说越气,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解气: “不过说来,方才她也算是受到报应了,和顾清宴双双跌落斜坡,下落不明。” “哼!最好是能摔断她一条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恶毒地害人!” 第141章 楚萱得逞 楚萱的腿会不会如燕知所愿那般而断,暂且不谈。 但顾清宴,却实实在在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倒霉地折了一条腿。 此时,密林的另一处。 雾气依旧未散,林间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草木的轻响。 楚萱艰难地搀扶著满身伤痕、一瘸一拐的顾清宴,一步步挪到一处隱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藤蔓半掩,內里乾燥平整,倒是个暂时避险的好去处。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顾清宴的胳膊,放缓动作將他安置在山洞內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坐下。 她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来,满是关切: “顾世子,这山洞看著隱蔽又安全,你先在此处稍作等候,刚刚路过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水很乾净,我去给你打点水来,也好润润嗓子。” 顾清宴此刻模样极为狼狈,头髮散乱地贴在额间,脸上沾著泥土与草屑。 原本华贵的锦色骑射服被坡上的荆棘划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露出底下淡淡的血痕。 可即便如此,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作为侯府世子,『端著』的俊雅矜贵气质。 楚萱站在一旁,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顾清宴。 他俊朗的眉眼、挺拔的身形,都让她心跳无端加速,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緋红。 她分不清这份悸动,是源於他本身的风姿,还是源於即將要实施的计划。 此时的她心底又慌又乱,却又带著几分隱秘的期待。 顾清宴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用木棍简单捆绑固定的右腿上。 膝盖处的剧痛阵阵传来,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又带著几分羞愧: “找水这般小事,本该是我来做,如今却因这腿伤……” 说著,他把腰间的水囊解下递给楚萱,面带窘色,“打水……那就有劳郡主费心了。” “世子不必客气,小事而已,无妨的。” 楚萱接过水囊,笑容愈发温柔,“水源离这不远,我去去便回,你且等著啊。” 话落,她转身利落地走出了山洞。 顾清宴看著楚萱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洞口的雾气中。 他脸上那副温润有礼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牙关紧咬,眼眶发红,攥著衣摆的手指关节泛白,似在极力隱忍著什么。 顾清宴心中满是不甘,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前一刻还意气风发,一箭射杀了一头凶猛野猪,下一刻竟意外坠马,生生摔断了腿。 这仿佛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 事情,还要倒回到一刻钟前—— 顾清宴与楚萱两马相撞的瞬间,巨大的衝击力让两人同时失衡。 他从斜坡滚下,膝盖恰巧重重磕在一块稜角分明的巨石上,当场便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他的腿当场折了。 当时情况紧急,雾气又大。 他只能在斜坡下胡乱找了一根粗壮的木棍,勉强將折了的腿固定住,暂且缓解剧痛。 他此刻满心焦灼,只盼著救援的侍卫与锦衣卫能儘早寻到他们。 而后请宫中的正骨御医来为他重新正骨,他生怕耽误了最佳时机,落下终身残疾。 相较於他的狼狈与重伤,同样从斜坡滚落的楚萱,却幸运了太多。 她滚落斜坡时,恰好撞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起到了缓衝作用,替她挡去了大半撞击力道。 到最后,楚萱也只是蹭破点皮、弄脏了骑射服,受了些惊嚇。 別说断腿,连走路都不受影响,顶多算虚惊一场。 这份鲜明的对比,让顾清宴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平衡。 可与此同时,又悄悄鬆了口气。 毕竟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是他的马儿突然失控,才撞到了误闯东区猎场的楚萱郡主。 若是郡主真的因此受了伤,他即便身为侯府世子,也不好向庆王交代。 届时难免会引火烧身,惹来庆王的忌恨!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楚萱郡主受了这般无妄之灾,定然会迁怒於他。 可不曾想,她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十分仗义地搀扶著重伤的他,一步步在迷雾中寻找避险之地。 他们滚落的地方灌木丛生,再加上山间雾气繚绕,视线受阻,根本找不到返回的道路。 就在两人相互搀扶著,艰难地摸索著寻找路径时。 隱约听到远处一阵狼嚎声,惊得他们只得暂时找到这个隱蔽的山洞躲避。 暂且不能行动,只能静待救援之人能顺利找到这里。 楚萱拿著顾清宴的水囊,在溪边舀满清水,做贼般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尽数倾入水中。 她掂了掂水囊,嫌分量太大药效不足,又摸出一包,全数倒了进去,轻轻晃荡水囊,让药粉无声化开,融於清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吹了声口哨。 下一刻,一名黑影般的女侍卫已悄无声息立在她面前。 “你在此守著,半个时辰后,把搜寻的人引过来。” “是。” 女侍卫应声,而后身形一闪,转瞬便隱入密林浓雾中。 楚萱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著水囊缓步回到山洞。 只见顾清宴面色苦涩,正死死按著自己断腿,额间冷汗涔涔。 她立刻快步上前,一脸著急:“顾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楚萱生得不算惊艷,单眼皮,小嘴圆润,面容丰腴,胜在皮肤白皙,初看平平,细看却別有一番温婉滋味。 此刻一脸担忧关切的模样,倒是体现几分贤良淑德。 这模样,竟让顾清宴一瞬晃神,莫名想起了沈云姝。 从前他稍有磕碰,她也是这般急得眼眶发红,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顾大哥,你、你没事吧?” 楚萱连唤两声,他才猛地回神,声音乾涩:“没……没事,只是腿有些麻。” “先喝口水。”楚萱將水囊递到他面前,“我帮你揉一揉。” 顾清宴连忙推辞:“不可,郡主,男女授受不亲,恐污了你闺誉。” 楚萱浅浅一笑,一派坦荡:“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无人知晓。” 她將水囊又递近一分,“顾大哥,先喝口水。” 顾清宴见她眼神真切,不再推辞,接过水囊便仰头大口饮下。 楚萱一瞬不瞬盯著他滚动的喉结,眼底深处慢慢翻起狂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手上亦没閒著,自然轻柔地按在他发麻的腿上,缓缓揉捏,眼角却是不是瞥向顾清宴,观察其反应。 不过几息,顾清宴忽然口乾舌燥,脸颊腾地泛红,眼神渐渐迷离。 腿上被触碰的地方泛起阵阵酥麻,小腹一股燥热直衝头顶,神智瞬间模糊。 楚萱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底暗喜:桃红给的畜牲配种的药,果然烈性如虎。 她停下手,眼波流转,声音柔媚缠人:“顾大哥……” 在顾清宴模糊的视线里,眼前人的面容渐渐与云姝清丽的脸重叠。 那张清丽绝色的脸,正温柔望著他,轻声唤: “夫君~” 顾清宴满面潮红,声音发颤,情难自禁,唤:“云姝……” 一声落下,他再也按捺不住,俯身扑了过去。 —— 第142章 撞破丑事 沈云姝与燕知意共乘一骑,在霍承川的护送下,缓缓回到了东西猎区的交界处。 也就是方才顾清宴与楚萱坠马的事故地点。 韩语茉、赵晚晴与夏微早已在原地焦急等候,见三人安然归来,立刻快步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与后怕。 “云姝姐,知意,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没事吧?” 沈云姝勒住马韁,扶著燕知意的肩翻身下马,脸上扬起温婉柔和的笑意,轻声安抚:“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 韩语茉拍著胸口,一脸心有余悸:“谢天谢地,还好你平安无事!方才你那匹马突然发狂衝出去,我们都嚇得魂都快没了!” 话音刚落,一位身著御马监服饰的驯马人快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冒,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半弯著腰,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这位夫人,您、您可有受伤?” 他满眼惶恐与歉意,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这些猎马都是经他亲手分配给各位勛贵小姐与夫人们的。 今日不知怎的,怪事连连。 先是承恩侯府顾世子和明珠郡主双双坠马摔下山坡生死不明。 紧接著又是这位夫人的马儿失控发狂,两件倒霉事全撞在了他负责的马匹上。 他暗自懊恼,早知道就不该和同僚栓子私下换班。 今日这般祸事,不管顾世子还是眼前这位夫人,但凡有一人出事,他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沈云姝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惶恐不安,淡淡一笑,温和安抚:“我无碍,你不必如此紧张,只是那匹马……” 驯马人见她並无刁难之意,悬著的心瞬间鬆了大半,连忙躬身道:“夫人宽心!猎马在围猎中发狂失踪,本就是常有的事,小的稍后登记时,会如实说明缘由,绝不会让夫人承担半分责任!” 一旁的霍承川却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语气冷然:“哼,马儿发狂失控,本就与云姝无关,谈何负责?真要论起来,该是你们御马监给我们一个说法才对!好好一匹御用猎马,为何会无故发狂,险些害人性命?” 驯马人被他说得腰压得更低,头几乎垂到了胸口,语气愈发谦卑惶恐: “是是是,霍世子教训得是,是小的失职。小的定会立刻向上级稟报此次事故,必定给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霍承川这才面色稍缓,淡淡点头:“这还差不多。” 驯马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躬身退到了一旁。 待他退下,燕知意立刻上前,紧紧拉住沈云姝的手,满眼心疼:“走,你今日受了这么大惊嚇,狩猎就到这儿吧,我送你回去歇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云姝轻轻点头,温声应了一个“嗯”字。 两人刚转身要走,沈云姝却忽然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韩语茉,淡淡问道:“对了,楚萱郡主与顾世子,搜救的人可寻到了?” 韩语茉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呢,这都快过去半个时辰了。那斜坡又陡又滑,下面雾气还那么重,视线一片模糊,真怕他们在下面出什么事啊!” 想到顾清宴乃云姝的夫君,韩语茉话锋一转,安抚道:“云姝姐,你无需太过担忧,有那么多侍卫和锦衣卫搜寻,很快就能找到顾世子的。总归两个人,还能平白消失不成!” 云姝眼眸低垂,掩饰其中冷意,语气淡淡:“但愿吧!”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穿透浓雾,清晰地传了过来: “找到了!找到线索了!顾世子与明珠郡主有消息了!” 眾人闻声齐齐一振,立刻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围了过去。 本来要离去的云姝几人,也默默地跟了过去。 侍卫与锦衣卫在前开路,拨开浓密的荆棘藤蔓,沿著斜坡一路往下,雾气虽浓,却已能清晰看见前方崖壁凹陷处,露出一个隱蔽的山洞入口。 “就在里面!属下听到动静了!” 领头侍卫一声低喝,率先拔剑上前,沉声道:“顾世子!明珠郡主!属下等前来营救!” 洞內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燕知意、沈云姝、霍承川等人紧隨其后,站在洞口不远处静静等待。 侍卫见无人回应,不敢耽搁,沉声道:“失礼了!” 说罢,抬脚狠狠一踹,厚重的山洞藤蔓被踹开,洞口豁然敞开。 下一瞬,所有人的脸色齐齐僵住。 洞內光线昏暗,却足以看清地上凌乱的景象—— 顾清宴的外衫散落在一旁,楚萱的桃红骑射服皱乱不堪,髮丝凌乱,脸颊还残留著未褪尽的緋红。 两人衣衫不整,相拥倒在乾草堆上,气息紊乱,显然是刚从混沌中惊醒。 顾清宴浑身一僵,神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冲得烟消云散。 他茫然睁眼,看清洞口站著的一排排侍卫、锦衣卫,以及站在最前面、面色平静如水的沈云姝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推开身上的楚萱,却牵动了断腿,剧痛袭来,让他当场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加难看。 楚萱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抓过一旁的衣物裹紧自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强行镇定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喜。 她要的,就是这一刻。 所有人都来了。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侍卫们僵在原地,进退不得,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更是脸色铁青,却只能强装镇定,迅速转身挡住洞口,不让更多人靠近。 燕知意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回不过神。 韩语茉、赵晚晴、夏微三人更是满脸震惊,羞得连忙別过头,脸颊滚烫。 霍承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看向沈云姝。 而沈云姝站在人群最前,面色依旧淡淡,无悲无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最后一丝对顾清宴的情分,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与承恩侯府也將彻底斩断关係! 沈云姝目光平静地略过顾清宴用木棍固定著的右腿,声音清淡无波: “既然人找到了,那就请御医过来,先给顾世子治腿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顾清宴心上。 他看著沈云姝那漠然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与羞耻,瞬间將他彻底淹没。 第143章 认错 围场观礼台正中,那顶最是宽大奢华的明黄色帐篷內,气氛凝重得似凝固的寒冰。 萱仁皇端坐於上首描金大椅之中,一身暗纹常服,身姿挺拔,面容肃穆威严。 眉峰锐利如刀,双目深邃难测,不怒自威。 只静静坐著,便自带一股慑人的帝王气势,满帐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左侧下首,秦皇后与苏太后依次而坐,端庄自持; 右侧则是国公老太君,身旁伴著两位姿容娇媚、低眉顺眼的嬪妃。 再往下,两侧肃立著几位皇子,身姿挺拔,神色各异; 一旁沈云姝立得笔直,神色淡然无波,仿佛帐內的惊涛骇浪与她无关; 霍承川则站在另一侧,眉眼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看热闹”。 却碍於帝王威严,不敢太过张扬。 帐幔中央,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直直跪著——正是顾清宴与楚萱。 这般场景,倒宛如一场肃穆的三堂会审。 顾清宴依旧是那副狼狈模样,此刻却神情涣散,眼底翻涌著难掩的恐慌,身体僵硬地微微发颤。 整个人像极了一名等候审判的罪人。 他的右腿已被御医重新接骨固定,缠著厚厚的白綾,跪姿愈发扭曲艰难,额角冷汗涔涔,脸上的痛色半点遮掩不住。 萱仁皇冷眼睨著他这副模样,终是微微蹙了蹙眉,朝身旁內侍递去一个眼色。 內侍心领神会,立刻轻手轻脚搬来一张素木椅子,俯身低声道:“顾世子,起身落座吧,此乃陛下恩典。” 顾清宴如蒙大赦,撑著地面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谢主隆恩!” 在內侍的搀扶下,他才勉强挪到椅上坐下,断腿稍稍一动,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脸色瞬间惨白如薄纸,毫无半分血色。 宣仁皇那双深邃冷眸,缓缓扫过跪著的楚萱,又落回坐立难安的顾清宴身上。 他薄唇微启,一声冷哼震得帐內落针可闻:“你们可真出息了。” 帝王的语气里,裹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厉,“皇家围猎,百年规矩,竟因你们二人荒唐之事,被迫提前收场。这般光景,还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话音落下,帐篷內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眾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顾清宴身形猛地一颤,险些从椅上栽倒,残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死死攥住了椅扶手。 御医可是叮嘱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条腿若护不好,往后怕是要落下残疾。 若是成了瘸子,別说朝堂上的差事难保,怕是连寻常正常人的日子,都过不成了。 仅存的理智勉强让他稳住身形,但心底却忐忑不安。 顾清宴的头垂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胸口。 他不敢直视宣仁皇,羞耻、悔恨、恐惧,三种情绪齐齐席捲心头。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见人。 一旁跪著的楚萱,亦是嚇得面色苍白,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她头髮凌乱,精致的妆容晕染,脸上如调色盘,本就普通的脸更添了几分滑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精心策划的偶遇与算计。 竟会闹到让皇家围猎提前收场、被陛下当眾斥责的地步。 庆王府的顏面,算是被她丟乾净了。 两人一个僵坐、一个僵跪,大气不敢出。 只能任由帝王的威压笼罩全身,承受著满帐目光的打量与无声的审判,狼狈到了极点。 萱仁皇见两人皆缄口不言,冷呵一声:“怎么,你们两人都没话说?” “皇伯伯恕罪!萱儿知错了!” 楚萱连忙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急切地坦然认错。 “哼!你今日这错,倒是认得挺快,真难得!” 萱仁皇冷声道,“你做出这般荒唐行径,可有考虑过庆王府的顏面,可有考虑过我们皇室的名声?” 楚萱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萱仁皇,哽咽著解释: “皇伯伯,当时顾世子情况特殊,我,我们也是情难自禁才做了错事,请您看在我父王的面上,从轻处罚我们吧!” 听了楚萱这番辩解求情,顾清宴脸上更是难堪至极。 本就惨白的脸,此刻彻底没了一丝血色,连唇瓣都泛了青。 他依旧低垂著脑袋,双手颤抖著拱手请罪: “臣,失礼於郡主……臣有罪!愿接受陛下任何处罚!” 萱仁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著顾清宴:“清宴呀,你太让我失望了!原本江南治水之事令我对你刮目相看,看来还是我眼皮子浅了些。” 陛下这话令顾清宴心里咯噔一下,皇上这话意思何止是对他失望,看样子是要撤他职了。 他再次拱手请罪,语气决绝:“请陛下责罚!” 宣仁皇面无表情,冷哼一声:“处罚你事小,你倒是想想,该如何向庆王交代吧!” 世人皆知庆王宠女如命,若是知晓他玷污了自家郡主,怕是会提刀颳了他! 怕谁来谁! “是谁?!是谁欺负了我女儿!” 隨著一声粗狂震怒的吼声响起,一道健壮的人影风风火火撞开帐帘,闯了进来。 庆王目光如炬,在帐篷內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清宴身上,语气篤定: “是你这小畜生,欺负了我闺女?!” ”庆王殿下,请,请听我解......” 不等顾清宴话说完,庆王一脸怒容抬腿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將他从椅子上踹飞出去,重重摔在两米开外的地面上。 只听一声清晰的“咔嚓”脆响,顾清宴刚被接上的腿,竟再度断裂。 “啊——!” 顾清宴双手死死捧著断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痛得浑身痉挛。 “顾大哥!”楚萱惊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抱住他,转头对著庆王哭喊:“父王,不是顾大哥的错,你不能这么对他!” 见顾清宴疼得青筋暴起、面色扭曲,楚萱又急又疼,高声呼喊:“御医!御医快来呀!” 很快,御医便从帐外匆匆进来,一番忙乱折腾后,再度给顾清宴接好腿骨、固定妥当, 又一脸凝重地再三叮嘱:“顾世子,你这腿可真不能再折腾了,下次再受这般重伤,可就真的毁了!” 顾清宴疼得冷汗连连,浑身不住发颤,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恨意! 第144章 和离请命 庆王的怒火来得猝不及防,对待顾清宴亦是简单粗爆。 沈云姝立在一旁,心头微微一凛,怪不得楚萱平日里那般囂张跋扈、无所忌惮,原来是和庆王一脉相承。 只是看著顾清宴狼狈倒地、痛不欲生的模样。 她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 再抬眼时,她依旧神色无波,目光淡淡投向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 庆王叉著腰,满脸怒容,指著顾清宴的鼻尖厉声痛骂: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欺负我庆王的女儿?这一脚,是你欠萱儿的,该受!” 他神態猖狂,一双吊梢眼死死瞪著地上的顾清宴。 见其咬著牙、眼底藏著几分不甘,怒火更盛,“怎么?不服气?难不成还想再吃我一脚?” 说罢,庆王便擼起衣袖,再次抬脚就要朝顾清宴踹去。 楚萱见状,连忙连滚带爬地衝上前,横在庆王与顾清宴之间,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人。 她眼眶通红,声音带著哭腔哀求:“父王,不可!万万不可啊!顾大哥本来腿伤就极为严重,再也禁不起您这一脚了,求您饶了他这一次吧!” 说著,豆大的眼泪便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就在庆王的脚即將落下之际,宣仁皇与苏太后同时开口: “皇弟,差不多得了!” “老二,住手吧,別闹得太难看了!” 见母后与皇兄都发了话,庆王即便心中仍有怒火,也不敢再放肆。 他狠狠收回脚,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悻悻地走到苏太后与宣仁皇身旁的空位坐下。 只是看向顾清宴的眼神,依旧满是不善。 苏太后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帐中央,语气不容置喙: “事已至此,闹也闹够了,顾世子身为男子,做出这等荒唐事,自然要负起全责,不能让我们萱儿白白受了委屈。” 太后的话音刚落,顾清宴便强忍断腿剧痛,匍匐在地,重重叩首,急切地顺著坡下: “臣……臣愿意负责!无论太后与陛下吩咐什么,臣都甘愿照做!” 宣仁皇眉头紧紧皱起,目光锐利地看向顾清宴,语气带著几分讥讽: “负责?怎么负责?难不成,你要娶了萱儿?可朕记得,你家中早已有位正妻了,你那正妻,你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让朕的侄女、庆王府的郡主,嫁入你侯府做妾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顾清宴瞬间僵住。 他满脸的为难与窘迫,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云姝站立的方向。 沈云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凛: 是时候该她上场,了断这一切了。 她不再犹豫,身姿挺拔地快步走出人群,来到帐篷中央,对著宣仁皇跪拜: “臣妇沈云姝见过陛下!” 沈云姝声音柔美,肌肤莹白胜雪,眉如远山含黛,只露出半张侧脸,已是人间难寻的绝色,看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宣仁皇眼眸微眯,確定问道:“你是顾清宴正妻?” “回陛下,臣妇沈云姝,正是顾清宴的正妻。” 云姝声音清亮,语气坦然,再次坚定道:“民女愿意与顾世子和离,主动捨去侯府少夫人之位,成全郡主与顾世子。” 宣仁皇一双狭长的眼眸居高临下打量著云姝。 他早有耳闻顾清宴娶了一位商户之女为妻,却未曾想,竟是这般模样。 果真生得一副绝色容顏,眉眼清丽,气质不俗,倒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顾清宴倒是好福气! 可惜,这福气很快便要流失咯! 一旁的庆王,见到沈云姝的模样,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他家后院姬妾无数,都不及眼前这位美人三分! 这顾清宴可真是好运气,家中有这般貌美的娘子,却还敢去招惹他的女儿。 害得萱儿茶不思饭不想,用尽手段也要嫁入侯府。 若是换成往日那般落魄的侯府,他自然是不屑让女儿嫁过去的。 可如今侯府境况好转,再加上萱儿已是大龄姑娘,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今的侯府,倒是最优解,也算成全了女儿的心意。 庆王心中清楚得很,今日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是女儿一手策划。 他方才那般暴戾动手,不过是演给皇兄看的戏码。 目的便是让宣仁皇知晓,他庆王府与侯府结亲,纯属意外,並非他刻意算计。 也好消除皇兄心中的怀疑,避免引火烧身。 至於眼前这位貌美的沈氏,待她与顾清宴和离之后,倒是可以想些法子,將人弄进庆王府,好好玩玩,这般美人,可不能浪费了。 宣仁皇全然没有察觉庆王心底的齷齪心思。 他看著沈云姝跪在地上,神態坦然,语气坚决,没有半分不舍与不甘。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怀疑:“你当真愿意主动让出侯府少夫人之位?不后悔?” 要知道,沈云姝出身商户,能嫁入承恩侯府这般勛贵之家,做上少夫人,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这沈氏,当真捨得这般拱手让人? 只见沈云姝缓缓俯身,额头触地,姿態恭敬却坚定: “民女沈云姝,在此对天发誓,自愿与顾清宴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不后悔!” 见沈云姝神態这般坚定,没有半分不舍。 顾清宴的脸色微凝,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沉闷的痛感,却不知为何。 楚萱站见沈云姝这般识趣,主动提出和离,心底暗自窃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看著沈云姝这般从容淡定。 她心中的忌惮更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鷙。 她可没忘记,在山洞之中,顾清宴在她身上驰骋时,嘴里喊的,是沈云姝! 楚萱心中冷笑:看来,顾清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对沈云姝动了心,只是他自己尚且未曾察觉而已。 既然如此,她便要在顾清宴彻底认清自己心意之前,將这条不该有的情愫彻底掐断,绝不能给沈云姝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沈云姝今日主动请求和离,也算识趣,暂且留她一条性命。 若是日后再敢出现在顾清宴面前,休怪她心狠手辣! 宣仁皇看著沈云姝坚定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他若是应允了此事,反倒显得像是他逼迫臣妻和离,强拆姻缘一般。 传出去,有损他帝王的顏面,落得一个不近人情的骂名。 思索片刻,宣仁皇转头看向身旁的庆王,问道: “皇弟,萱儿是你的女儿,此事终究是你庆王府与侯府的家事,朕不便越俎代庖,此事还是你这个当家人来做主为好!” 第145章 顺利和离! 宣仁皇的话音刚落,庆王便立刻眉眼一竖,忙推拒: “这女儿家身家大事,繁琐得很,我一个大老粗,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话落,他看向苏太后,笑容諂媚: “母后,萱儿是您的亲孙女,这事还是交给您来做主处理最好,儿臣放心!” 苏太后狠狠瞪了庆王一眼,嗔怪: “你啊你!自萱儿她娘亲去了之后,我便劝你早点续弦,找个端庄持重的女子打理王府、照拂萱儿,你偏不听!” “如今倒好,后院姬妾一堆,个个只会爭风吃醋,没一个能主事的,反倒要我这老婆子来替你操心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庆王陪著笑,连连点头附和: “母后教训的是,回头儿臣便听您的安排。 可萱儿这事非同小可,还是您亲自处置,我才真正放心。 毕竟萱儿是您看著长大的,您最疼她了。” 苏太后看著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嘆了口气,算是应下了主事之事。 她抬眸,目光扫过帐中央跪著的沈云姝、顾清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语气威严: “既然沈氏甘愿主动下堂,成全萱儿与顾世子,那此事便如此定……” “太后此言差矣。”苏太后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旁的国公老太君打断。 她提醒:“太后,沈氏並非下堂,而是和离。” 苏太后眉头一皱,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不过是换个说法,有何区別?终究是她离开了侯府,腾出位置给萱儿罢了。” 老太君淡淡一笑,神色从容: “自然区別大得很。下堂是失德被逐,污了女子名节; 和离是两厢情愿,好聚好散,既能了断恩怨,亦能给沈氏一份体面。” 说著,老太君不再看苏太后,转而看向宣仁皇,语气恳切: “这份体面,陛下该给沈氏的。毕竟她与顾世子夫妻分离,多少也与萱儿丫头脱不了干係。 说到底,亦与我们皇家沾了边。” 若让她这般灰头土脸地离开,传出去,反倒显得我们皇家不近人情,失了气度。” 宣仁皇闻言,眉头轻轻一挑,隨即笑道: “姑母所言极是,倒是朕考虑不周了。 那姑母觉得,朕该如何给沈氏体面,处置好此事才妥当?” 老太君略一思索,缓缓答道: “自然是陛下亲自下旨,准沈氏与顾世子和离,再给予一些补偿,这般最是体面。” “而后,陛下再亲自下旨,赐婚顾世子与明珠郡主。 既让两人的婚事名正言顺,堵了天下悠悠眾口。 也能挽回萱儿丫头因今日之事受损的名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老太君的话一落,帐內眾人神色各异。 沈云姝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感激。 她悄悄抬眼,朝老太君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老太君这一举,不仅给了她体面。 更让她彻底摆脱顾清宴,重获自由,这份恩情,她记在心底。 楚萱心中亦是狂喜,脸上却强压著笑意。 今日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本就有损她的闺誉。 若是能有宣伯伯亲自赐婚,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少夫人。 今日的荒唐,到时亦能一笔勾销。 这份体面,也正是她想要的。 宣仁皇与苏太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显然也觉得老太君的提议十分可行。 宣仁皇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沈云姝,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 “沈氏,朕亲口允你与顾清宴和离,再赐你黄金一万两,你可愿意?” 沈云姝连忙俯身叩首,声音坚定:“民女愿意!谢主隆恩,陛下圣明!” 宣仁皇点了点头,又將目光转向顾清宴,语气恢復了几分严肃: “顾清宴,朕准你与沈氏和离,而后赐婚你与明珠郡主,你可有异议?” 顾清宴脸色微僵,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他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甚至想开口拒绝。 可他看著宣仁皇威严的目光,看著庆王不善的眼神,再看看楚萱期盼的模样。 才猛然发觉,此刻最没资格说话的,便是他自己。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了反驳的余地,只能低垂著脑袋谢恩: “臣……臣无异议,愿意与沈氏和离,愿意迎娶明珠郡主,臣,谢主隆恩!” 顾清宴心里门清,事到如今,和离已是板上钉钉。 他与沈云姝之间的夫妻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宣仁皇见沈云姝与顾清宴两人皆无异议,不再犹豫,当即抬了抬手,对身旁的內侍吩咐道: “擬旨!朕准承恩侯府世子顾清宴,与正妻沈云姝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任何人不得苛责沈氏; 另,赐庆王府明珠郡主楚萱,嫁与顾清宴为妻,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奴才遵旨!” 內侍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到一旁,取来纸笔,飞速擬写圣旨与和离书。 不多时,內侍便將擬好的和离书呈了上来。 宣仁皇看过无误后,示意云姝和顾清宴两人签字画押。 沈云姝毫不犹豫,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沈云姝”三字。 她字跡清丽而坚定,落笔的那一刻,她心中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终於稳稳落下,浑身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鬆。 顾清宴看著那白纸黑字,手指微微颤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沉重得仿佛要刻进纸里。 宣仁皇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当即又吩咐身旁的锦衣卫统领: “你亲自带著这份和离书,送往官府户籍处登记在册,务必办妥,不得有误!” “臣遵旨!”锦衣卫统领躬身应下,接过和离书,快步退出帐篷。 帐內这番变故,让原本只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位皇子与霍承川,神色各有微妙。 几位皇子心中暗忖,承恩侯府虽已不比老侯爷在世时那般鼎盛。 倒也还算配得上他们表妹的身份。 霍承川却是真心为云姝得以顺利和离而欣喜。 心底对那道貌岸然的顾清宴,更是多了几分鄙夷。 而始终立在老太君身后、存在感稀薄的“侍卫大哥”,唇角亦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事情既已尘埃落定,眾人再无狩猎的兴致。 宣仁皇当即沉声吩咐:“传朕旨意,先清点孩子们猎获的猎物,按功行赏,今日狩猎到此为止,而后拔营回宫!” 第146章 清和县主 帐篷外,先前撞破顾清宴与楚萱丑事的一眾世家子弟与贵女,早已被侍卫拦在帐外,不得入內。 可越是不让听、不让看,心底的八卦之火便烧得越旺。 谁也没了狩猎的心思,索性三三两两聚在帐外,踮脚探头,不肯散去。 原本不知情的人见这阵仗,也纷纷好奇围拢过来。 “你们都守在这里做什么?陛下可是有新的吩咐?” 最先知情的人一脸神秘,压著声音道:“你们是不知道,今日猎场里,可是出了一桩天大的荒唐事……”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顾清宴与明珠郡主在山洞之中的丑闻,便在帐外悄无声息地炸开,人人神色曖昧,窃窃私语。 不多时,內侍苗公公掀帘而出,见帐外围得水泄不通,全是京城贵公子与千金小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轻咳一声,扬起尖细的嗓音: “陛下有令——今日围猎到此为止!诸位手上猎物,依旧按旧例论功行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家速速收拾行装,准备拔营回京!” 话音一落,苗公公便要转身入內。 燕知意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神色焦急: “苗公公,云姝她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帐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眼巴巴望向內侍。 苗公公自是认得燕知意,他和缓一笑: “燕姑娘放心,沈氏无碍,稍后便会出来。” “那我能进去见她吗?” “抱歉,陛下有旨,此乃皇家內务,外人不得入內。” 燕知意一脸失望,怏怏退回人群。 韩语茉连忙上前,低声问:“如何了?顾清宴做出那般丑事,云姝会不会被牵连?” “苗公公说她没事,只是不让我进去。” 燕知意咬了咬唇,又想起什么,愤愤不平,“凭什么霍承川那紈絝就能进我却不能进?真是不公平!” 韩语茉一时无言,只默默嘆了口气。 帐篷內。 “陛下。”国公老太君忽然开口。 宣仁皇神色温和:“皇姑母还有何提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太君唇角噙著浅淡笑意:“今日之事虽突兀,也算有惊有喜,终归是敲定了萱丫头的终身大事,可喜可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老身想著,不如在这喜事之上,再添一喜,也算是给陛下添份乐子。” 宣仁皇眉梢微挑,颇有兴致:“哦?姑母还有何喜事?难不成是承川那小子.....” 宣仁皇说著,眼睛瞥向一旁翘起二郎腿、一脸事不关己看戏的霍承川,眼底带著几分戏謔。 霍承川被他看得背脊一凉,下意识坐直身子,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心中咯噔一下,祖母说的不会真是他吧! “不是那臭小子,是另有其人!”老太君笑著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神秘。 霍承川心里鬆了口气,暗自庆幸,还好不是他! 紧绷的身子瞬间放鬆下来,再次软绵绵瘫在座椅上。 二郎腿也下意识翘了起来,瞬间恢復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事不关己的模样。 甚至还拿起身侧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老太君的话,不仅勾起了宣仁皇的兴趣,就连一旁静坐的苏太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抬眸温和地看向她,语气带著几分笑意: “皇姑母就不要卖关子了,有何喜事不妨说道说道,也让大家都跟著开心开心!” 老太君眉眼温柔,道:“陛下可还记得,上月我曾向您提过,认了一位养女,还求了县主的封號?” “自然记得。”宣仁皇頷首,“朕亲封的清和县主,叫……名字叫……” 叫什么来著? 宣仁皇皱著眉头,一时竟想不起来何名。 老太君从容一笑:“陛下,老身的义女正是沈云姝,刚与顾世子和离的沈云姝!” “哦!对对对!是叫沈云姝!” 宣仁皇恍然一拍额头,面露窘色,“哈哈,你看朕这记性,皇姑母莫怪。” “陛下日理万机,老身理解。陛下先前不是念叨著,想见见老身那位义女吗?今日倒也凑巧,不必老身特意领至御前,便这般见著了。” 话音落下,老太君目光冷冷扫过瘫坐地上、一身狼狈不堪的顾清宴,眼底鄙夷尽显。 她语气里裹著的嘲讽,字字都在讥这见面的光景太过不堪入目。 顾清宴只觉脸上火烧火燎,难堪至极,死死垂著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掀起惊涛骇浪! 沈云姝……何时竟成了国公府老太君的义女? 老太君收回视线,转头对著身边的『侍卫』微微点头示意。 立在她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从隨身包裹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恭敬递上。 “今日既然诸位都在,便索性將这道旨意宣读了吧。” 老太君亲手展开圣旨,声音清朗: “沈云姝,接旨。” 沈云姝一怔,茫然抬眼,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老太君稍稍提高声音,重复一遍: “沈云姝——接旨!” 这一声,终於將她惊醒。 沈云姝连忙上前,屈膝跪在老太君面前,双手交叠按在地面,额头轻抵手背,声音微颤: “云姝……在此接旨。” 此时的云姝心中一阵惶恐,成为老太君义女已是天大的福气。 没成想义母还给她请了县主封號。 云姝眼眶一热,她何德何能! “嗯。”老太君含笑頷首,缓缓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沈云姝救皇室小郡主於危难,贤名素著; 今蒙大长公主收为义女,淑慎有仪。 特加封清和县主,赐册誥、食邑三百户,以彰殊恩。 尔其敬守礼法,永绥福泽。 钦此。” “云姝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道圣旨,如惊雷炸响在帐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顾清宴,双目圆睁,满脸不敢置信。 他一直以为,没了沈家財富为后盾的沈云姝,定能入不了国公府老太君的眼。 可此刻,她不仅成了国公老太君明媒正收的义女,还得了陛下亲封的县主之位,有誥命,有食邑,身份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而老太君寿宴至今,她竟半个字都未曾透露。 想到这里,顾清宴心口骤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怒火。 若是早知道沈云姝有这般身份,他说什么也不会与她和离。 大不了让她做平妻,沐瑶为妾便是——以沐瑶的温顺善良,定然不会拒绝。 一颗被他视作尘土的明珠,被他亲手推开。 如今光华万丈,他却连伸手触碰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清宴死死垂著头,指节攥得发白,满心满眼,只剩蚀骨的懊恼与悔恨。 第147章 欢喜冤家 这场沸沸扬扬的猎场闹剧。 最终以沈云姝顺利和离、顾清宴与楚萱被宣仁皇亲口赐婚而落下帷幕。 这般结局,於沈云姝而言,是重获自由的解脱。 於楚萱而言,是得偿所愿的圆满。 两人皆是满心欢喜,各得其所。 帐外的吃瓜群眾,听闻楚萱被赐婚於顾清宴,瞬间心领神会。 眾人窃窃私语,议论几句,便也渐渐收敛了八卦之心,各自准备拔营回京。 庆王自始至终都面色铁青,一脸阴沉拽过楚萱,头也不回地带著人离开了猎场。 帐內的人渐渐散去,只剩顾清宴,在小廝长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帐篷。 他依旧是那副狼狈模样,头髮散乱,衣袍褶皱,腿上的白綾还沾著些许尘土。 可“庆王女婿”这个身份,仿佛瞬间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心思活络的勛贵子弟,早已看穿其中的利害。 顾清宴虽今日闹了笑话,可一旦成了庆王的女婿。 便是实打实攀附上了庆王这座靠山。 往后在朝堂上必然前程似锦,无人敢轻易招惹。 这般趋炎附势的好机会,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纷纷快步上前,围在顾清宴身边,脸上堆起满脸討好又看似真诚的笑容。 “顾世子恭喜恭喜啊!贺喜世子抱得美人归,您往后便是庆王殿下的女婿,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前程无量!” “是啊是啊,顾世子好福气!明珠郡主貌美端庄,和您真是郎才女貌,般配般配!” “......” 他们吉利的话一箩筐往外倒! 仿佛先前对顾清宴的暗讽鄙夷,不过是一阵清风,吹过便散了。 顾清宴看著眼前这副眾生捧月、趋炎附势的模样。 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反倒愈发抑鬱难消,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即將成为庆王的女婿,如愿以偿攀附上了庆王这棵大树。 往后仕途可期、前程似锦,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他本该欣喜若狂才对。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意,敷衍地应付著上前討好的眾人。 搀扶著他的小廝长安,眉头紧皱,低声提醒: “少爷,御医嘱咐过,您的腿伤刚接好,万万不能久站,得赶紧回府静养,不然怕是会落下病根。” 顾清宴脸上那丝勉强的笑意,瞬间消融殆尽,道:“嗯,我们回侯府。” 长安连忙转过身,对著围上来的公子哥们拱了拱手, “抱歉各位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腿伤沉重,实在不宜久留,今日便不能奉陪各位了,还请各位海涵。” 眾人闻言,连忙收敛了几分,纷纷开口劝道:“无妨无妨,世子腿伤要紧,理应好好静养才是!” “是啊顾世子,您安心养伤,千万別累著,我们改日再登门拜访!” “世子一路保重,祝世子早日康復,等您伤好了,我们再约著一同饮酒赏景,好好庆贺一番!” 顾清宴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微微垂著眼,任由长安搀扶著,慢慢走到侯府的马车旁,被小廝们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 不多时,马车缓缓启动,在一眾公子哥諂媚的目送下,渐渐远去。 不远处,燕知意、韩语茉、赵晚晴三人,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燕知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冷哼一声,语气讥讽: “真是一群马屁精!先前还在背后嚼舌根,骂顾清宴荒唐,现在倒好,见他成了庆王女婿,一个个都凑上去討好,脸皮可真够厚的!” 赵晚晴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庆幸。 还好,还好母亲先前没有和江氏定下她与顾清宴的婚事。 楚萱郡主那般性子,真要和她抢男人,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往后的日子,只会有无尽的麻烦,想想都觉得后怕。” 燕知意望向帐篷的方向,脸上露出几分疑,“奇怪,这么久了,顾清宴那渣男都走了,云姝怎么还没出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帐篷的帘幕便被缓缓掀开。 沈云姝与霍承川一左一右,跟隨老太君出来了。 燕知意眼眸瞬间一亮,连忙快步上前。 她先是对著国公老太君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知意见过老太君。” 旋即目光落在沈云姝身上,语气关切:“云姝,你没事吧?” 国公老太君目光落在燕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只见她长相明艷,身姿修长挺拔,步伐轻快利落,眉眼间带著一股爽朗之气,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而且身手定然不弱。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脸上笑的和蔼:“你便是燕家的二姑娘吧?先前在京中各类宴席上,倒是很少见到你。” 燕知意乖巧地回应:“回老太君,我从小便跟隨爹爹在军营长大,性子野惯了,喜武不善文,那些小姐们齐聚的闺阁宴席,我实在不擅长应付,也鲜少参与,所以老太君才会觉得面生。” 老太君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讚许: “习武好啊!谁说女子就一定要精通琴棋书画、温婉娇柔才算得体? 女子习武,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自保,反倒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风骨,这般性子,老身喜欢。” 燕知意眼前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连连点头附和,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没错没错!老太君您说得太对了! 还是您明事理,不像我祖母和母亲,整天就念叨我,嫌弃我太野,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还总说我嫁不出去!” 老太君看著燕知意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数落自家长辈的模样。 她眼神灵动清澈,没有半分心机,心思单纯又活泼。 老太君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勾,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沈云姝站在一旁,看著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也忍不住捂嘴轻笑:“我亦觉得,女子习武甚好,不必被闺阁规矩束缚,活得自在洒脱,便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一旁的霍承川忍不住冷哼一声,语气讥讽,故意拆台: “依我看,你祖母和母亲说得半点没错,你就是太野了,整天舞刀弄枪,没个姑娘家的样子,也难怪你都十六岁了,还没有人家上门提亲,成了京城里的笑话!” 燕知意瞬间炸毛,转头恶狠狠地瞪著霍承川,双手叉腰,语气怒气冲冲: “霍承川!你找死是不是?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说我?我野不野,嫁不嫁得出去,跟你有半毛钱关係?” “怎么没关係?”霍承川也不甘示弱,挑眉反驳,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没规矩的样子,好心提醒你罢了! 再说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看看京城里其他十六岁的小姐,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婉可人,也就你,整天像个假小子一样,谁会喜欢你?” “你胡说八道!”燕知意气得脸颊通红,扬手就要去拍霍承川, “我看你是嫉妒我身手好,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看你才是紈絝子弟,游手好閒,没人愿意理你!” “我紈絝也比你没人要强!” “你再说一遍?!” 两人瞬间吵了起来,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反倒被两人吵得热闹起来。 沈云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上前阻止,眼底满是笑意。 国公老太君站在一旁,看著两人斗嘴的鲜活模样,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这两个孩子,性子虽冲,却也纯粹,倒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第148章 共处一厢 日落西山,暮色染透天际。 宣仁皇早已带著后宫亲眷启程离开北郊围场。 原本连绵成片的营帐,转眼便撤去大半。 空荡的猎场上只剩零星收拾残局的宫人。 燕知意、韩语茉等人与沈云姝依依作別,各自登车离去。 国公府的隨从也早已將行囊收拾妥当,只等老太君发话启程。 霍承川上前一步,主动开口:“天色不早了,我送云姝姑姑回去吧。” 老太君斜他一眼,面色不虞,语气篤定: “少来这套。你小子是想藉机溜去找你那群狐朋狗友鬼混吧?今日哪儿也不准去,跟我一同回府。” 不等霍承川辩解,老太君已转向身旁立如寒松的侍卫,淡淡吩咐:“小擎,你去送云姝。” “是。”楚擎渊微微頷首,声线清冷。 霍承川见老太君心意已决,只得悻悻闭嘴,不敢再多言。 沈云姝自然知晓这位“侍卫大哥”的真实身份,自然不会拒绝。 她正好有满腹疑问,要当面问个清楚。 与义母老太君辞別后,沈云姝便跟著侍卫大哥走向自己的马车。 四下无人,她径直掀开帘幕,对他坦然道:“侍卫大哥,车上说话方便,请。” 『侍卫二话不说,弯腰便钻进了车厢。 一旁的汀兰与秦风皆是一怔,面露诧异。 秦风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低声劝阻:“小姐,这……於礼不合。他虽是国公府侍卫,也不可这般逾越规矩。” 沈云姝浅浅一笑,凑近秦风,轻声一语:“这位是楚王殿下。” “楚王”二字入耳,秦风和汀兰脸色骤变,再不敢多言。 汀兰连忙识趣地坐到车辕外侧,与秦风一同赶车,绝不打扰车內二人谈话。 方才沈云姝凑近秦风低语时,姿態亲昵,语声细碎。 楚擎渊隔著帘缝看在眼里,只觉她身形纤细,似要倚进那护卫怀中。 一男一女,郎才女貌,又值她刚刚和离…… 难道她这么快,就为自己寻好了下家? 她本是商户之女,如今又是和离之身,若想再嫁,找个沉稳可靠的护卫安稳度日,倒也寻常。 只是—— 一念及此,楚擎渊眉宇间不自觉覆上一层冷意,眉头紧紧蹙起。 待沈云姝坐进车厢,他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刚和离,倒也不必急著找下家。” 云姝:....... 她不明白楚王为何突然如此说,她语气坦然回应:“我没想过再嫁,只愿余生与父亲女儿安稳度过便可。” 听到这答案,楚擎渊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地缓缓鬆开。 他沉默一瞬,又开口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上京这潭水太深,你暂时不宜久留。” 沈云姝心中瞭然。 她没忽略今日楚萱看向她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杀意。 况且,她本就无意在上京久居。 “明日我便去户部衙门迁出户籍,之后南下,回金陵。” 她话音一转,目光直直看向他,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有件事,我想请教王爷——您究竟想让我父亲,为您做什么?他所做之事,会不会有危险?” 楚擎渊迎上她的目光,直言道:“自然是让他,帮我打理醉月楼。” “什么?!醉月楼是你的?!” 沈云姝脸色骤变,惊得险些坐直身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那间四年前令她深陷圇舆的醉月楼,竟然是眼前这位楚王的產业! 想起过往种种,她神色不自觉冷了几分,轻声道:“王爷,能否……別让我父亲管那间酒楼?” “为何?”楚擎渊紧紧凝视著她,没有错过她瞬间变冷的神情,心中瞭然,“你似乎不喜欢醉月楼。” 可他也颇为为难:“我在金陵,眼下能稳定赚钱的,只有那间酒楼。” 沈云姝微怔,疑惑问道:“您堂堂亲王,在金陵总不至於只有一间酒楼吧?” 楚擎渊点了点头,如实道来:“还有药房、布庄、绣坊、胭脂铺、银楼、酒坊各一间,茶楼与点心铺两家。” 沈云姝:“……您別告诉我,这些铺子全在亏。” 楚擎渊面露几分窘迫,坦然点头。 那些布庄、药房、绣坊之流,何止是亏损。 常年入不敷出,亏空日渐严重,到最后,竟还要靠醉月楼的利润,去填补那些铺子的窟窿。 这般拆东墙补西墙下来,最终能真正流入楚王府帐户的银钱,早已所剩无几,寥寥可数。 连维持王府日常用度都有些勉强,更別说支撑他麾下三十万玄甲军的粮草、军械与军餉了。 为了供养麾下三十万玄甲军,凑齐大军所需的粮草、军械与军餉。 他早已变卖了楚王府大部分值钱的资產,从田庄宅邸到珍稀古玩,几乎倾尽所有。 如今剩下的这些亏损店铺,並非他刻意留存。 不过是实在无人愿意接手,转让不出去,才勉强留到今日。 沈云姝一时无言,半晌才道:“王爷手下能人无数,难道连一个擅长经营的掌柜都没有?” “我手下多是征战沙场之人,行军打仗在行,经商理財……確实一窍不通。” 他语气坦然,“所以才找上你父亲,你父亲有经商之才,待三年过后,目標完成,金陵的这家醉月楼就是对他的补偿,再加我楚王府的永久庇护。” 呵!这饼画得可真大! 沈云姝更更好奇了:“您只要我父亲效劳三年,三年时间,又怎能解决您缺钱的根本问题?” 楚擎渊看著她,认真道:“我对你父亲的要求不高。三年內,把醉月楼,开满整个大靖即可。” 沈云姝:“……”这要求还叫不高? 她忍不住扶额,嘆道:“王爷,您莫不是真把我父亲,当成摇钱树了吧?” 楚擎渊不解:“那目標……很难达成吗?我瞧著醉月楼在金陵口碑尚可,扩展开来,应当不算费力才是。” 沈云姝闻言,更是哭笑不得,心底只剩无语。 若楚王手下的人,都和他一样对经商毫无概念、想当然。 那她倒真信了他们个个都对经商一窍不通。 “先不说开满整个大陆所需的財力、人脉与统筹之力。 单是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异,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更別提还要应对同行竞爭、地方盘剥等诸多变数。” 楚擎渊眼眸微亮:“你也懂经商?” 想著云姝是沈万钧独女,从小耳濡目染,懂经商也说得过去! 他收回惊讶之色,语言试探:“那你是否愿意加入我麾下,我麾下从不轻视女子,你若过来,定能发挥你之所长,一展抱负!” 云姝:“谢谢,我没那么大理想!” 楚擎渊:...... 第149章 警醒 沈云姝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捻著衣摆,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父亲既已暂时上了楚擎渊这条船。 她便不能不为自己、为父亲与女儿安儿谋好退路。 总不能被动待命,任人摆布。 许是楚擎渊此刻身著普通侍卫服,掩去了亲王的尊贵与锋芒。 那张刻意扮得寻常的脸庞,也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冷冽压迫。 此刻的沈云姝,竟不復第一次见他时的胆怯。 她语气平和,口齿清晰:“楚王,我有一事想问,若我父亲三年之內,没能完成您定下的目標,您又將如何处置他?” “那便再延长契约三年,直至他完成目標为止。”楚擎渊语气坦然得近乎直白。 沈云姝:“……” 她一时竟无言以对,心底只剩深深的无力。 果然,和楚王谈论商道,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沈云姝主动转移了话题:“今日猎场上,顾清宴与楚萱的事,是你暗中安排的?” 楚擎渊摇了摇头,简言意賅:“不是,是楚萱身边的丫鬟一手促成的。” 沈云姝看著他,只见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一本正经。 说起这般荒唐事时,语气却云淡风轻。 她心底清楚,今日她能这般顺利和离,摆脱顾清宴,楚擎渊必定在暗中帮了忙。 沈云姝微微欠身,语气真诚而郑重:“不管如何,今日之事,多谢王爷相助。” 楚擎渊眸光微动,视线缓缓落在她的脸上。 彼时车厢內光线柔和,映得她肌肤白皙胜雪,眉眼清丽如画,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眼底盛著几分坦荡与感激,不施粉黛却愈发动人; 此女除了美貌外,通身还透著一股睿智沉稳的气度。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这般性子,在女子之中,倒是难得一见。 楚擎渊鼻尖不自觉耸动,並没有闻到猎场救她时闻到的那缕兰花香。 他眼底的神色暗了暗,彼时或许是他的错觉! 收敛心神,他缓缓开口: “明日我便要启程回北疆。你如今是昭德大长公主的义女,又得了清和县主的封號,身份不同往日,一般人不敢轻易为难你。 你这边处理完户籍之事,便该回金陵,与你父亲、女儿团聚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回金陵后,若真有不长眼的人敢为难你,便让你父亲联繫我的人,他们会帮你解决一切麻烦,你无需担心。” 沈云姝眼底闪过一丝愕然,一时有些怔住。 楚擎渊这话的语气,竟像是丈夫出门前,细细交代家中琐事一般。 可他们......没那么熟吧! 不过想到他此回北疆,倒让她心生警惕。 她猛然想起前世,便是两个月后,楚擎渊麾下的玄甲军,与突厥、北狄的联合军在北疆展开大战。 最终玄甲军损失惨重,近乎全军覆没,而楚擎渊本人,也在战乱中失踪,下落不明,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今,父亲已是楚擎渊的人,若是楚擎渊出事,父亲必然会受到牵连,她与安儿也会陷入险境。 此事,她绝不能坐视不管,便是提点一二,也能尽一份力。 沈云姝皱紧眉头,闭上眼,拼命回想前世知晓的、关於那场北疆惨败战役的消息。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她想起来了,其中关键的人物便是,顾清宴江南治水时偶然抓获的北狄二王子身上。 前世,顾清宴曾在一次酒后失言,无意间透露: 玄甲军之所以会大败,便是因为从大靖逃回北狄的那位北狄二王子,暗中设下了圈套,里应外合,才让玄甲军陷入了绝境。 楚擎渊见云姝皱著眉,没回应他的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到沈云姝率先开口:“王爷,你此次回北疆,是不是因为突厥、北狄两国联合,在北疆蠢蠢欲动之事?” “你怎么会知晓此事?”楚擎渊脸色骤变,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著沈云姝。 此事乃是绝密军事消息,他也是昨晚才刚刚接到密报。 知晓突厥与北狄暗中勾结,要在北疆挑起战乱, 连朝中重臣都少有知晓,沈云姝一个深闺妇人,又如何能得知此事? 沈云姝神色自若,没有被他的气势嚇到,开口解释: “顾清宴此前在江南治水时,偶然捕获了北狄二王子耶律尘。 那位二王子,並非寻常紈絝,反倒聪明绝顶,足智多谋,擅长布局。 更是北狄王最宠爱的儿子,据说他將会是北狄的下一任王。” 若她没记错,那位耶律尘,便是在这两日,从刑部天牢逃狱成功了。 楚擎渊眉头紧紧皱起,不以为然: “你想说什么?你莫不是觉得,突厥与北狄联合,是耶律尘在背后主导? 可你也说了,他是被顾清宴偶然抓获,如今还被关押在天牢之中。 即便他再足智多谋,也难以遥控指挥外面的人吧。” “您说,一个足智多谋的王子,为何会那么轻易就被顾清宴偶然碰见然后抓获。” 云姝顿了顿,道:“除非.......他是故意为之!” 楚擎渊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不以为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停车!”楚擎渊语气冷冽,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急切。 马车缓缓停下,秦风掀开车帘,疑惑地看向车內。 楚擎渊对著沈云姝拱手:“沈姑娘,接下来的路,便劳烦你自行前行,本王有急事,先行告辞!” 沈云姝轻轻点头,神色平静:“王爷的事要紧,告辞!” 楚擎渊不再多言,弯腰纵身跳下马车,指尖放进唇边,吹出一声清脆的口哨。 下一刻,一匹全身漆黑、身形高大的良驹,从一旁的树林中疾驰而出,稳稳停在他面前。 楚擎渊翻身跳上马背,勒住马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 隨即双脚一夹马腹,沉喝一声,黑马扬蹄疾驰,朝著上京的方向飞奔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云姝掀开车帘,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轻轻鬆了口气。 前世北狄二王子能从戒备森严的天牢顺利『逃脱』。 必然与陛下做了什么交易! 楚擎渊是个聪明人,必定也能想到这点。 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了。 至於后续如何,便要看楚擎渊如何选择,如何部署了。 第150章 沐瑶心碎 承恩侯府,海棠苑內。 夏沐瑶身著一袭素雅的月白绣折枝玉兰花裙,正屈膝坐在软榻旁,陪著一双儿女玩耍。 就在这时,丫鬟青草快步走了进来,对著夏沐瑶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少夫人,夫人身边的妈妈让人来传话,请您即刻去前厅,说是宫里来人了,要宣旨,让您一同接旨。” 接旨? 夏沐瑶心中一动,隨即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莫非是宴哥在围猎场上又立了功,陛下龙顏大悦,特意下旨赏赐不成? 念及此处,她连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又拢了拢鬢边的珠花,整了整仪容。 她转头对著一旁照看孩子的婆子细细叮嘱:“你们仔细看好小少爷和小小姐,別让他们乱跑,也別磕著碰著,万事小心些,我去去就回。” 丟下这句话,夏沐瑶便匆匆回了內室。 换了一件更为得体的烟粉色锦裙,领口绣著缠枝莲纹样,衬得她面容温婉,气质嫻静。 收拾妥当后,她满心欢喜地领著青草,快步朝著前厅走去。 待夏沐瑶赶到前厅时,厅內早已聚满了顾家族人。 包括二房三房和其他旁枝! 他们皆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侧,神色恭敬又带著几分好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前厅主位旁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白面內侍,正悠哉地品著杯中香茗。 此人正是隨顾清宴一同回府、前来宣旨的李公公。 夏沐瑶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一侧神色懨懨的顾清宴身上。 只见他面色惨白,右腿打著厚厚的白綾,被安置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神色疲惫又带著几分郁色。 江氏坐在他身侧,一手紧紧握著他的手,一手用绢帕不住地抹著眼泪,脸上满是心疼。 “宴哥,你的腿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夏沐瑶瞪大杏眼扑了过去。 夏沐瑶的心疼毫不掩饰,指尖轻轻摩挲著顾清宴腿上的白綾,生怕碰疼了他。 她眼底的柔光与泪光交织,那般柔软善良,看得周遭的人都暗自动容。 顾清宴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瞬间一软,心中的烦躁与悔恨,也消散了几分。 还得是沐瑶,这般真心待他,这般爱惨了他,这才是一个妻子该有的模样啊。 脑海中,不自觉又闪过沈云姝见他腿伤时,始终无动於衷、神色淡然的模样。 这般对比之下,顾清宴心里又泛起一阵莫名的鬱闷与烦躁。 他收敛心神,抬手拍了拍夏沐瑶的手背,语气轻柔安抚: “沐瑶,你別担心,我的腿御医已经看过了,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时,前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承恩侯顾怀元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匆匆从外面赶了回来,神色急切。 显然是得知陛下遣人来宣旨,特意从外间赶回来的。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李公公身上,瞬间换上满脸的笑容,快步上前,语气热情又恭敬: “李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都怪本侯来晚了,让公公久等了!” 李公公淡淡抬了抬眼,微微頷首,语气平淡:“侯爷不必多礼,咱家是奉陛下之命来宣旨的,侯爷来了,人也便齐了。” 话音刚落,顾老夫人便被丫鬟们搀扶著走了进来。 她年事已高,行动迟缓,一身深紫色锦裙,头上戴著赤金点翠步摇,神色端庄。 待老夫人坐稳后,李公公终於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好了,人都来齐了,咱家奉旨宣旨,所有人,跪下接旨!” 话音落下,除了腿伤不便的顾清宴,前厅內所有顾家族人,皆齐齐屈膝跪下。 他们双手交叠按在地面,额头微垂,神色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沐瑶跪在人群中,心底的期待又涌了上来,不知陛下会赏赐宴哥什么。 李公公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开口,声音尖细而庄重,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承恩侯府世子顾清宴,温文尔雅,品行端方;庆王府明珠郡主楚萱,温婉贤淑,淑慎有仪。二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今特赐婚於二人,择良辰吉日,令顾清宴迎娶楚萱郡主为妻,入承恩侯府,为世子正妃。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前厅內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稀薄。 夏沐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李公公,又猛地转向顾清宴,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赐婚? 陛下赐婚,让顾清宴迎娶楚萱郡主为妻,为世子正妃? 那沈云姝呢? 沈云姝还没和离,怎可又赐婚! 赐的还是楚萱郡主。 纵然夏沐瑶从未与那位郡主打过照面,却也早听过她刁蛮娇纵、无人敢惹的名声。 这般人物一旦入了侯府,这府中哪里还会有她与孩子们的立足之地? 她只觉耳边嗡鸣不止,周身寒意刺骨,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簌簌发颤。 眼底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她却死死咬著唇,倔强地不肯让其落下,满心只剩无边的惊惧与绝望。 她曾满心欢喜地前来接旨,等来的,却是夫君被陛下赐婚於他人的晴天霹雳。 夏沐瑶脸色惨白如纸,这一刻,她终於切身体会到了当初顾清宴自江南归来,云姝满心期盼,却只等来抬她为平妻的那道旨意时,是何等的绝望。 与夏沐瑶的崩溃绝望截然不同,顾怀元、江氏以及其他顾家族人,脸上瞬间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那可是陛下嫡亲的胞弟,堂堂庆王府! 就算郡主年纪稍长、性子娇纵了些又如何? 她是根正苗红的金枝玉叶,天家贵胄,岂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顾怀元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叩首,声音激动:“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氏也顾不上抹眼泪,连忙跟著叩首, 其余顾家族人也纷纷叩首,齐声高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人语气里的喜悦,毫不掩饰。 能与庆王府联姻,顾清宴成为庆王的女婿,这对日渐衰落的承恩侯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往后,侯府便能攀附上庆王这座靠山,重振往日荣光。 顾清宴坐在椅子上,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地开口:“臣,谢主隆恩。” 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心底又泛起一阵郁色,只是事已至此,他別无选择。 李公公宣完旨,將圣旨递到顾怀元手中,语气恢復了平淡:“侯爷,圣旨已宣,咱家也该回宫復命了。” 第151章 保证 顾怀元连忙双手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连忙说道: “公公辛苦,辛苦!来人,快取些薄礼,送公公出府!”说著,他悄悄朝身旁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心领神会,连忙取来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里面装著满满的金银珠宝,悄悄塞到李公公手中。 李公公指尖掂了掂锦盒的重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假意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顾怀元亲自陪著笑脸,一路將李公公送到侯府门口,不停寒暄:“公公慢走,日后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多替我侯府美言几句,劳烦公公了。” 李公公淡淡頷首:“侯爷放心,咱家自会如实回稟陛下。侯爷留步吧。”说罢,便带著小太监,转身登上马车,缓缓离去。 顾怀元站在侯府门口,看著马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仿佛已经看到,承恩侯府重振荣光的那一天。 而前厅內,夏沐瑶依旧僵跪在原地,脸色惨白,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將她吞噬。 顾氏族人见圣旨已接、宫里的人也走了,纷纷起身,脸上还带著未散的喜色。 三三两两地议论著这场赐婚的好处,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竟无一人留意到仍僵跪在地的夏沐瑶。 江氏也扶著顾清宴,正要起身回房静养,眼角余光瞥见夏沐瑶的模样,才轻咳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耐:“沐瑶,旨意都接完了,还跪著做什么?快起来吧。” 这一声轻唤,像是终於將夏沐瑶从绝望的怔忪中拉回神。 她缓缓抬起头,木然地转过头,目光直直锁定在顾清宴身上。 眼底早已氤氳起浓重的水汽,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张秀丽清纯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委屈与不解,我见犹怜。 她撑著地面,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顾清宴跟前,声音哽咽问: “宴哥,为什么?陛下为什么会给你和楚萱郡主赐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委屈,像一把钝刀,轻轻刮过顾清宴的心臟。 顾清宴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告诉她,这场赐婚,是源於他与楚萱在猎场的荒唐事吧。 江氏见儿子这般窘迫,连忙上前打圆场,对著夏沐瑶道: “沐瑶,你別多想,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为了侯府好。萱儿郡主身份尊贵,宴哥娶了她,对侯府、对雪儿和宝儿都好。 你放心,往后你依旧是侯府的世子平妻,孩子们也还是你的孩子,没人跟你抢!” 夏沐瑶没理会江氏,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顾清宴脸上。 仿佛只有从他口中,才能得到一个像样的答案。 她声音哽咽,带著哭腔: “宴哥,你看著我!你可还记得,当初把我和孩子们接回府前,你说过的那些话? 你说,这辈子都只会爱我一个女人,有宝儿和雪儿在,你便此生足矣! 那些承诺还犹在耳边,你这就要食言了吗?” 话音落下,滚烫的泪珠再次汹涌而出,顺著她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打湿了胸前的烟粉色锦裙。 那般无助又绝望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几分不忍。 “够了!” 江氏见夏沐瑶这般揪著不放,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满是不耐与不满,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沐瑶,你休要胡搅蛮缠!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宴儿是侯府世子,將来还要承袭爵位,身边有个身份尊贵的正妻,是理所应当! 若不是为了宝儿和雪儿,你一个外室的身份,又怎能有资格踏入我侯府的大门?抬你为平妻已经看来孩子们的面上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扎心,眼中对夏沐瑶的轻视毫不掩饰。 在江氏看来,夏沐瑶本就一无是处,除了能给顾清宴生两个孩子,再无半分价值。 就连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商户女沈云姝,都比夏沐瑶多几分风骨与见识。 更別提身份尊贵、能为侯府带来荣光的楚萱郡主了。 夏沐瑶能留在侯府做个平妻,已是天大的恩典,竟敢在此刻不知好歹地哭闹。 江氏又道:“且我都说了,哪怕郡主入府,你身份地位亦不变,孩子们也继续你养著,你应该知足了!” 夏沐瑶头一回卸下素来温顺柔婉的假面,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誚。 “母亲说这话,就不觉得亏心吗?楚萱郡主身份固然尊贵,可京中谁不知晓她骄纵蛮横、眼高於顶?她那般性子,若真入了府,能真心善待我和孩子们?能容得下我们母子三人?” 她话语直白如刀,江氏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的確,她也不敢担保,楚萱郡主入府后,会如何对待夏沐瑶母子。 可…… 江氏尚未开口,顾清宴已抢先一步出声保证:“沐瑶,你放心,这点我能向你保证。楚萱郡主並不像外面传言的那般骄纵自私,她性子直率,重情重义,入府之后,绝对不会伤害你和孩子们分毫。” 在顾清宴心中,危难之际不肯独自逃生、执意携他一同离去的楚萱,心性又能坏到何处去? 外界流言本就虚妄,一如沈云姝,这些年在外声名狼藉,其中真假曲直,他们最是清楚。 至於他与楚萱郡主那段意外,探查之人早已回稟:乃是马匹失控,两人摔落之处恰好生有情花草,气息沾染之下,才酿成了无法自控的荒唐事。 说起来,终归是他亏欠了楚萱。 若不是他的坐骑惊了,郡主也不会受此牵连。 念及此处,顾清宴更打定主意,待楚萱入府,定要劝沐瑶与她好好相处。 当下首要,便是扭转楚萱在沐瑶心中的成见。 他温声劝道:“沐瑶,你素来善解人意,楚萱郡主亦是重情重义之人。待她入府,断不会为难你与孩子们。” 夏沐瑶:“……” 她怔怔望著顾清宴,唇瓣微张,竟一时无言以对。 往日里她那太过温良柔顺的性子,此刻竟尽数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更何况,圣旨已下,难道她还能让宴哥抗旨不遵吗? 不行,绝不能独自一人面对即將入府的楚萱。 她迅速敛去眼底惊澜,面上重又覆上那层温顺无害的笑意: “好,宴哥,我信你。只是……这道赐婚圣旨来得太过突然,那云姝姐姐呢?她又该如何自处?” 第152章 忧虑 经夏沐瑶这一提醒,江氏才猛地想起沈云姝来。 先前被与庆王府联姻的狂喜冲昏了头,竟全然忘了沈云姝还占著侯府世子正妻的名头。 她眉头瞬间皱起,看向顾清宴,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宴儿,那沈云姝......你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让她还顶著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吧?” 先前她本不愿轻易放沈云姝和离,无非是惦记著她那份丰厚嫁妆。 可如今有了楚萱郡主,一切便都不同了。 楚萱乃庆王独女,身份尊贵无比,待她嫁入侯府,陪嫁声势必然惊人。 又哪里会看得上沈云姝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家私。 没有价值的人自然是早点摆脱为好,省得夜长梦多又生出其他事来! 江氏的话一出,原本正准备退去的二房、三房眾人,脚步皆是一顿,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他们也暗自纳罕,陛下明知顾清宴已有正妻,为何偏偏要將楚萱郡主赐婚於他。 总不至於,是让金尊玉贵的郡主屈尊来做妾吧! 主位上的顾老夫人也不解: “按理来说,陛下知晓你已有正妻,却仍下旨赐婚,此事颇为蹊蹺。宴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內情?” 顾清宴见状,知晓此事瞒不住,也没必要再瞒,索性坦然开口,道: “祖母,母亲,今日在狩猎场,当著陛下的面,我已经和沈云姝签了和离书,她如今,早已不是我们承恩侯府的人了。” “什么!你们已经和离了?”夏沐瑶猛地睁大双眸,失声惊叫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顾清宴竟已和沈云姝和离了! 一瞬间,她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沈云姝不在了,那日后楚萱入府,所有的火力不都要集中到她和孩子们身上了吗? 如此哪还有他们的活路! 想到此,夏沐瑶心颤颤的,背脊都不由得发凉! 顾老夫人闻言,眉头也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陛下特意在猎场见证两人和离,转头便下旨赐婚,这场赐婚绝非偶然,背后定然另有隱情。 她抬眼扫过厅內围观的二房、三房眾人,语气沉了下来:“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散了吧。” 二房、三房眾人虽满心好奇,想知道后续的隱情,但老夫人发了话,也不敢多留,纷纷躬身行礼,识趣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前厅內便只剩下顾老夫人、顾怀元、江氏、顾清宴和夏沐瑶这大房的核心人物。 待閒杂人等彻底离去,顾老夫人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直直看向顾清宴,沉声问道: “宴儿,现在可以说实话了。这场赐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沈云姝和离,又与楚萱郡主的赐婚有何关联?这其中的隱情,一一说来。” 顾清宴知晓再也瞒不下去,便不再遮掩,將猎场上发生的事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今日猎场之上,我的猎马突然失控,与楚萱郡主一同摔落山坡。 因事发突然,又有不少人瞧见,事关郡主名节,我不能不负责。 沈云姝知晓此事后,便在陛下面前主动提出和离,自愿腾出世子妃的位置。 陛下见她態度坚决,便当场应允了,隨后便下了这道赐婚圣旨。” 话音落下,前厅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眾人轻微的呼吸声。 江氏愣了片刻,隨即低声喃喃道: “原来这场赐婚是这么来的......虽说是场意外,但能因此攀上庆王府,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语气里竟带著几分庆幸。 顾怀元也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错,能与庆王府联姻,对侯府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沈云姝识趣地主动和离,也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两人皆是鬆了口气,只当是一场意外促成的良缘。 她心头总縈绕著一丝莫名的不安,细细思忖,却又抓不住半分头绪,只隱隱觉得,有什么东西早已偏离了她的掌控。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抬眼看向顾清宴,轻声问道: “宴哥,那你有没有查到,你的猎马为何会突然受惊失控?总不能平白无故就出了事吧?” 顾清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陛下让人查过了,只是那匹猎马出事时,当场就摔断了脖子,没留下任何线索,根本查不出它突然受惊的原因,或许只是意外吧。” 夏沐瑶闻言,低垂著眼瞼,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查不出原因? 是真的查不出,还是有人故意让查不出? 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號,却没有再多问。 她对著顾老夫人和江氏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地说道: “祖母,母亲,时辰不早了,宝儿和雪儿还在海棠苑等著我回去照拂,我先下去了。”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好好照看孩子。” 夏沐瑶应声退下,转身离去时,背影竟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消瘦与落寞。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江氏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忐忑,转头看向顾清宴,语气带著几分担忧: “宴儿,你说......楚萱郡主性子那般骄纵,她真的会接受你和沐瑶的两个孩子吗?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顾清宴却语气篤定,满脸自信地说道: “娘,您放心,会的。楚萱郡主重情重义,待她嫁入侯府,便是我们侯府的人,我的孩子自然也是她的孩子。她若真心爱重我,必然会爱屋及乌,不会为难两个孩子的。” 说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若是实在不放心,日后也可以亲自將宝儿和雪儿接到身边抚育,有您亲自照看著,自然不会出任何问题。” 江氏看著顾清宴这副全然不諳內宅深浅的单纯模样,不由得在心底暗嘆一口气。 男人终究是太过心大,一心扑在朝堂仕途上,哪里会懂內宅之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与阴私算计。 她是过来人,自然清楚,作为主母,能真正容下丈夫其他女人生的孩子的,寥寥无几。 宝儿和雪儿是他们长房的长孙、长孙女,是她疼爱的宝贝疙瘩,她绝不能让孩子们受半点委屈。 江氏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楚萱郡主入门之后,说什么也要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抚养,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才能真正放心。 第153章 神秘药师 夏沐瑶快步回到海棠苑,刚踏入內室,脸上那副温婉柔顺的面具便彻底卸下。 她眼底的平静被浓重的不安与焦灼取代。 她挥手屏退了屋內的丫鬟与婆子,独独留下心腹青草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屋內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夏沐瑶来回踱步。 裙摆扫过地面的地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心底的慌乱。 楚萱郡主骄纵蛮横的性子,京中无人不晓。 顾清宴那番情真意切的保证,在她听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 一旦楚萱入府,凭藉庆王府的权势与正妻的身份,想要拿捏她和孩子们,简直易如反掌。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软榻熟睡的女儿顾雪儿的身上,小傢伙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旁边睡著的儿子顾宝儿正抱著一个布偶,小嘴微微嘟著,睡得香甜。 这两个孩子,是她在侯府唯一的依仗,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她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可顾清宴靠得住吗? 夏沐瑶在心底冷笑一声。 从前他许诺此生只爱她一人,转头便为了侯府的荣华接受陛下的赐婚; 或许顾清宴是爱重她和孩子们,可与权势和侯府的兴衰比,他必定会选后者。 指望他庇护,倒不如指望自己。 为了保住她和孩子们在侯府的地位。 为了让宝儿將来能顺顺利利承袭侯爵之位。 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一劳永逸的法子。 夏沐瑶再次迈开脚步,脑海中飞速盘算著各种可能。 可无论哪种法子,似乎都抵不过楚萱背后的庆王府。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僵在原地。 一向温柔似水的杏眼微微眯起,眼底渐渐褪去了焦灼,渐渐涌现疯狂的决绝。 是啊,只要没有威胁,她和孩子们的地位自然就稳固了。 待楚萱入了侯府,想要牢牢抓住顾清宴的心,必然会想生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 到那时,有了嫡子,宝儿的地位便会岌岌可危。 她和孩子们更是会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夏沐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的疯狂愈发浓重。 为了宝儿和雪儿,为了宝儿未来能稳稳噹噹地继承侯爵。 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大房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其他孩子! 夏沐瑶转身看向门外,对著守在那里的青草招了招手,语气命令:“青草,你进来,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 晨光熹微,晓色初开。 云姝一身素白中衣,长发如瀑散落在肩头,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 玉雪般的脸颊尚带著几分初醒的红晕,一双杏眼惺忪迷离,添了几分慵懒娇態。 她自床榻上缓缓坐起,舒展身姿,动作间儘是卸下重负后的閒適。 外间的青竹听得动静,轻步掀帘而入,见她眉眼舒展、神色安然,当即面露欣慰,笑道: “小姐,您可是睡了个安稳好觉!从昨日午后一直到此刻,足足歇了八个时辰呢。瞧您这神色,定是许久不曾睡得这般香甜了。” 云姝微一怔忡,竟是睡了这许久。 且这一夜无梦,再无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魘惊扰,心下竟是前所未有的清净。 她唇角轻扬,淡淡一笑:“许是和离一事了了,心头大石落下,一身轻鬆,自然便睡得沉了。” 青竹上前轻轻搀扶她起身,伺候著洗漱,柔声回道:“小姐定是饿了吧。紫苏早已燉好血燕盏,在小炉上温著,就等您一醒,便能趁热用上。” 待云姝洗漱完毕,青竹便轻步退至外间,片刻后端著一只精致的瓷碗进来。 碗中盛著极品血燕盏,燕丝根根晶莹剔透,汤色清润透亮,还未凑近,便有一股清润醇厚的香气縈绕鼻尖,一看便是质量上好的极品。 云姝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笑意:“你们有心了。” 说罢,她执起一柄银勺,姿態优雅从容地舀起一勺血燕送入口中。 软糯丝滑的燕盏入口即化,清甜回甘,不多时,一碗血燕便见了底。 云姝接过青竹递来的素色锦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神色慵懒: “青竹,稍后你隨我一同清点剩余嫁妆,仔细规整清楚。另外,前段时间从侯府低价购置来的铺子,让余叔暗中出手,不必声张。至於我们原本名下的產业,暂且全部休业,改为出租。” 青竹闻言面露不解,忍不住开口:“小姐,我们名下有好几间铺子营收一向不错,也要一併休业吗?” 她素来精於帐目,云姝嫁妆里的铺子皆是由她一手监管,如今盈利尚佳的铺面骤然停业,心中实在不舍。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一日不营业,便是一日的损失。 云姝见她一脸心疼不舍的模样,不觉莞尔,温声道:“那『悦来居』留著吧,往后就当是我们在上京的据点。” 青竹眼眸一亮:“好咧!那其余铺子呢?要不......再留两间?” 云姝无奈一笑,摇头:“我们不日便要启程回金陵,相隔千里,鞭长莫及,京中这些铺子自然不便再继续经营,留有『悦来居』便可。 再者,我名下其余铺面侯府上下人人皆知,我刚与顾清宴和离,半分好处也未曾留给他们,他们心中必定不甘,难保不会借著身份前来刁难铺中之人。 低调暂避一段时日,才是稳妥之举。” 青竹听了这番话,自然明白小姐的顾虑周全,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心有不甘: “好吧,一切都听小姐的。奴婢稍后便吩咐下去,將京中所有铺子休业转租……只是小姐,还有一间铺子,能不能破例不休?” 云姝眉梢微挑,一眼便看穿她惦记的是哪一处,轻声道:“你是说——素问轩?” 青竹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正是素问轩!小姐您忘了,咱们这药铺专治疑难杂症,寻常风寒咳嗽一帖即愈,跌打损伤、淤血肿痛的膏药一贴就见效,就连调理心疾、固本培元的丸药,都是京中独一份。 如今素问轩早已名声响彻上京,权贵人家、大小药行,甚至宫里的御医,都会特意派人来咱们这儿採买药材、求购成药。” 云姝淡淡頷首,道:“依你,素问轩就照常营生吧”。 这间素问轩,是她嫁入侯府第二年,便悄悄托人开设的。 铺中所有奇效药方,全是她亲手所擬。 那是她自小跟著云奇师傅所学的药理本事,后来又潜心钻研、反覆改良,配出了数种外头绝无仅有的特效药,才让素问轩在短短几年间站稳脚跟,声名鹊起。 此事做得极为隱秘,从头到尾只有青竹一人知情。 便是她身边贴身的汀兰、紫苏,都只当那是小姐名下一间普通药铺,不知其中关窍; 承恩侯府上下,更是无人知晓,她沈云姝深藏一身精湛药理,还手握一间垄断上京奇效药材的药铺。 世人只知,素问轩背后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製药高人。 却无人知晓,那位高人,便是眼前这位刚从侯府和离出来、只是商户出身的沈云姝。 第154章 购药 而此时,上京长安街闹市一隅,素问轩门前。 “大壮,你说的药铺,便是这里?”薛景云抬眸望向门楣,轻声问身后隨从大壮。 黑底金字的牌匾悬於门上,“素问轩”三字清瘦挺拔,转折处锋利却不凌厉,墨色温润不燥。 一眼望去,竟透著几分清雅绝尘的书卷气,不似凡俗药铺。 好字! 薛景云在心底暗赞一声。 大壮语气篤定:“没错,少主,就是这里。前日给王爷疗伤的药,便是我从这儿买的奇效药。” 薛景云薄唇微抿,思绪微沉。 前日楚擎渊旧伤復发,恰逢隨身镇痛之药用尽,他才让大壮外出寻药。 先帝驾崩那年,楚擎渊不过十岁,便被迫领十万玄甲军镇守北疆。 为了服眾,他十三岁披甲上阵,十四岁孤身潜入敌营,斩敌军首领於帐中; 十五岁便以惊世战术与悍勇,率玄甲军大破北狄三十万苍狼骑,连夺五城,威名震彻大陆。 玄甲军也从十万,扩至如今三十万精锐。 可这些荣耀,全是用一身伤痕堆出来的。 尤其膝盖一处旧伤最是棘手——当年曾被敌首淬毒箭矢射中,毒虽解,病根却深扎入骨。 每逢阴雨寒天,便疼得锥心刺骨,寻常药物根本压不住。 那日大壮匆匆买回素问轩的药粉,他本是死马当活马医,不曾想,药效竟出奇得好,止痛之速、药力之稳,远胜以往御用良方。 更让薛景云心惊的是,那製药手法里,竟隱隱有他祖父的影子。 只是方子被人改良过,去了燥性,增了药力,更显精妙。 他祖父,正是药王谷第三十七代传人,年轻时为採集药材走南闯北,据说还曾入宫任过御医。 退下后回了一趟药王谷,把药王谷主之位传给他爹后又离开了。 自此不知其所踪! 失踪前,祖父只留下一封信,说他在世间收了一位製药天赋极高的弟子,却未提半分姓名。 薛景云此番前来,一是为楚擎渊求续药,二是想確认,这素问轩的药师,会不会就是祖父那位神秘弟子。 若能寻到此人,或许便能寻到祖父下落。 “进去看看吧。” 薛景云拂袖,迈步踏入素问轩。 铺內並不似寻常药铺那般拥挤杂乱,反倒雅致简约,乾净通透。 四面立著一色原木药柜,一格一格整整齐齐,铜环拉手擦得鋥亮,空气中飘著清苦却不刺鼻的药香,沁人心脾。 一眼望去,柜上贴的皆是防风、当归、黄芪、甘草之类寻常药材,不见半分所谓“奇效药”的踪影。 大壮连忙压低声音提醒:“少主,这铺子里的奇效药不摆出来卖,要单独跟掌柜预约,听说那位药师製药量极少,不是谁都能买到。” 薛景云眉峰微蹙:“那你前日,为何能买到?” 大壮挠了挠头,乾笑一声:“少主,我……我那会儿也没买到,是从別人手里截来的。” 见薛景云脸色瞬间冷下,大壮连忙补充:“我给了双倍价钱!对方也心甘情愿转手的,绝不是强抢!” 薛景云脸色这才稍缓。 他目光一转,落在柜檯后那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半旧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光滑,腰间繫著一条素色布带,头髮用木簪整齐挽起, 面容普通,眼神却沉稳温和,指尖带著常年抓药磨出的薄茧,一看便是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老掌柜。 肖掌柜察觉到一道沉静锐利的打量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只见门口立著一位风姿俊朗、气质风流的年轻公子,眉眼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 他立刻堆起一贯和气的笑容,上前一步:“公子可是要买药?” 不待薛景云开口,大壮已抢先一步上前,嗓门洪亮,语气熟稔: “掌柜,可还记得我?前日我才在您这儿买过药!” 肖掌柜目光一转,看向大壮。 九尺身高,体格壮硕如虎,一张黝黑脸庞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看著便颇有威慑力。 肖掌柜一眼就认出来了。 前日,就是这人用这双虎眼生生瞪得另一位买药客心慌,硬是让人家把预定好的特效药给转卖给他。 那人颤颤巍巍答应了,好在这人看似粗旷倒也不蛮横,知晓陪人双倍的价钱。 这般长相与做派,让人想忘也难。 肖掌柜当即拱手一笑:“记得,壮士可是……还要来买那止疼特效药?” 大壮咧嘴一笑:“掌柜好记性!正是,那药效果真好,我还得再买,越多越好!” 肖掌柜面露难色,微微拱手:“壮士既然再来,想必也知晓我素问轩的规矩:但凡奇效药,一概不零卖、不现卖,都得提前预约,按序取药。” 薛景云这时上前一步,笑容温润语气平和:“掌柜,奇效药暂且不急。在下能否见一见贵铺的东家,或是那位製药的药师?” 肖掌柜脸上立刻堆起歉意,摇了摇头: “实在对不住公子,要让您失望了。我们东家如今不在上京,药师更是常年闭门研药,深居简出,从不轻易见外客。公子若是专为见人而来,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薛景云心头微沉,也知自己方才过於急切,贸然求见的確失礼。 他收敛心思,淡淡道:“是在下唐突了。那我们便按规矩预约,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取到奇效药?” 肖掌柜问道:“那要看公子需要哪方面的药了。” 薛景云声音压低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报出: “镇痛愈伤、止血生肌、驱毒护心、正骨固脉……皆是战场急用之药,尤以镇痛特效药为首。” 肖掌柜手中的药杵一顿,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变: “公子……可否方便告知,这些药是作何用途?” 薛景云抬眼,目光坦荡,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北疆。” 肖掌柜脸色骤然一肃,周身那股和气生意人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凝重。 “公子,这边请。” 他不再多言,侧身引著薛景云往药铺內堂走去,穿过一道素雅屏风,入目是一间乾净简洁的小包间,陈设极简,却透著安心。 “公子,请坐。” 待薛景云落座,肖掌柜反手將门轻轻合上,这才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郑重无比: “公子,实话与您说,您今日算是找对地方了。 我们家药师早有吩咐,但凡来此购药,若是用於保家卫国、军用战场,一律免去预约,优先制配。 公子既说是北疆急用,不知……可有凭证?” 薛景云心中猛地一凛。 知晓用於军中、还不藉机抬价的药师,已是少之又少,此人格局,绝非普通药商可比。 他不再迟疑,当即自袖中摸出一面漆黑铁令,令牌之上,只铸一个肃杀的玄字。 肖掌柜目光一落,神色微惊:“公子是……北疆玄甲军的人?” 薛景云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身份。 肖掌柜收敛神色,语气平和:“此事重大,容我先使人稟明我们东家,再做定夺,请公子稍候。” 薛景云沉默点头,目光暗暗揣摩著对方,肖掌柜脸上不见半分对玄甲军的忌惮与迴避。 以往他在京中其他药铺购药,只要一提“玄甲军”“北疆”,对方要么推说无货,要么搪塞拖延,一个个避之不及。 他心底微沉,几乎以为肖掌柜也要找藉口推脱,脸上难免掠过一丝失望。 可下一刻,肖掌柜已转身取来纸笔,径直递到他面前: “公子不妨先將所需药材、数量一一列明,我即刻拿去给药师,看看最快何时能赶製出来。” 薛景云眼眸骤然一亮,压不住心头一喜,语气坚定:“军情如火,能否越快越好?我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回北疆!” 肖掌柜沉吟一瞬,並未满口应下,只沉稳道:“你明日此时再来一趟,必有答覆。” 两人迅速商定价格,薛景云当场付了定金,这才带著大壮匆匆离去。 走出素问轩一段路,他仍忍不住心头庆幸。 楚擎渊麾下一向清贫,粮草军餉时常短缺,好在之前沈云姝慨然捐赠的银钱,置办了粮草与冬衣后,尚余一笔。 如今刚好,能再购上这一批救命良药。 第155章 来访 云姝接过肖掌柜递上的药品清单与定金,只一眼,便忍不住笑了。 那定金之中,除了几张银票,竟还压著几样黄金打造的首饰,样式精致,金光內敛。 青竹凑过来一看,顿时惊咦一声: “咦?这套黄金头面看著好眼熟……这不是小姐您的嫁妆吗? 当初被侯府江氏借去戴了一段时日,好不容易要回来,您不是直接捐给玄甲军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姝唇角笑意更深,淡淡点头:“没错,正是那一套。” 肖掌柜见状,也跟著笑起来,神色间带著几分窘迫又哭笑不得: “青竹姑娘有所不知,来买这批药材的,正是玄甲军的人。只是他隨身银钱不足,便先將这套头面拿来抵了一部分定金。” 原本这套头面,还是那位公子先一眼看中,自掏私银从公中换了出来,本是打算留著孝敬母亲的。 因定金带的不足,便又拿出来暂时抵押了。 “哎哟,这可真是——”青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戏謔地看向云姝,“拿小姐的嫁妆,来买小姐的药……这算不算,羊毛出在羊身上啊?” 肖掌柜一本正经接话:“算,也不算。咱们毕竟还要实打实拿出一批救命药材不是?” 几人说笑几句,气氛很快归为正题。 肖掌柜收敛神色,躬身问道:“小姐,您往日吩咐过,军单不拒、优先安排,所以我擅自先接下了。这批药材数量不少,您看……时间还来得及吗?” 云姝將清单再细看一遍,指尖轻点纸面,抬眼时语气篤定: “来得及。肖叔,你先回铺中將现存的奇效药全部盘点一遍,优先紧著玄甲军配发,其余订单暂且往后挪一挪。” “是。”肖掌柜应声,又多问一句,“小姐是打算,今日连夜赶製这批药丸?” 云姝微微頷首:“嗯。你先回药铺,让小廝把后院药房彻底清理出来,我稍后便到。” “属下遵命。” 肖掌柜拱手一礼,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青竹立刻垮下小脸,忍不住嘟起嘴: “小姐,咱们原本明明计划好,明日晌午就出发回金陵的……这下为了这批药,又要推迟了。” 云姝神色淡然:“无妨,左右不过一两天,耽误不了什么。” 青竹嘆了口气,也知事关重大,不再抱怨:“那奴婢这就去跟汀兰、紫苏,还有外面的护卫们说一声,行程再往后延一天。” 云姝轻轻嗯了一声:“去吧。” ...... 云姝换上一身便於行动又耐脏的衣裙,正准备出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原计划先去户部衙门,將户籍从承恩侯府迁出,看看能否单独立为女户,之后再去药铺配药。 刚走出云棲院,绿萼便疾步前来稟报:“小姐,韩夫人和韩小姐来了!正在別院外候著呢!” 云姝微微一怔:“苗婶和语茉?她们怎么这时候来了……” 隨即扬声道:“快请进来!”话音未落,人已快步朝院门走去。 到了院门口,只见韩夫人母女静静立於阶前。 韩夫人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眉目温婉,眉眼间带著几分端庄大气。 她身旁的韩语茉,年方十五六岁,眉眼与韩夫人有七分相似,秀鼻樱唇,肌肤莹白,最动人的便是嘴角那一对浅浅的酒窝,衬得她灵动可人。 “云姝见过苗婶,语茉妹妹。”云姝屈膝行礼,笑容亲切。 “云姝姐!”语茉笑盈盈地唤道。 韩夫人见云姝一身外出的打扮,自己刚让丫鬟通报她便迎了出来,心下明了,温声笑问: “看来我们来得不巧,你这是正要出门?” 云姝坦然道:“確有些琐事需办,但也不急在这一时。苗婶、语茉,先进来喝盏茶吧。” “既然你有事,我们便不耽搁你了。”韩夫人语气柔和,“今日过来,主要是去看望隔壁『静芳园』的老爷子,顺路邀你一同去认认门,往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 一本深蓝色的布面册子,封皮边缘绣著细密的暗线,纸质泛黄、边缘齐整,封面上贴著一张小小的纸片,写著“户籍”二个字。 韩夫人把册子递向云姝,笑容温和:“其次呢,是给你送这个的。” 云姝目光落在册上,眸中骤然一亮:“苗婶,这是……我的户籍?” 韩夫人含笑点头:“你的独户户籍,上面只记了你与你女儿的名字。” 云姝面露疑惑:“我本也打算今日去户部办理此事,没想到您已先一步送来。只是这户籍……怎会在您手中?” 韩夫人轻声解释:“昨日你在猎场当著陛下的面与侯府和离后,陛下便派人往官府登记。 正巧你韩叔去户部寻主事商议公事,遇上了此事。 他自觉在和离一事上被顾清宴钻了空子、未能帮上忙。 知晓女子和离户籍若回原籍,必定遭家族詬病,便顺手请託同僚,为你单独另立了一户,户籍地址便是这浣溪別院。” 云姝眼睫微颤,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原本她和离之后,户籍只会自动迁回原籍,而父亲早已脱离沈家,且与族中闹翻。 若她的户籍落回沈家,难免被族人拿捏,甚至成为掣肘父亲的把柄,后患无穷。 韩叔这一出手,竟是替她免去了一番周折。 否则即便她去申立女户,也未必能这般顺利办成。 云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对著韩夫人深鞠一躬: “请苗婶代韩叔受我一礼!多谢您,多谢韩叔叔。这份恩情,云姝没齿难忘。” 韩夫人笑著坦然受了这一礼,眼底满是温和。 她心中清楚,自古女子单独立户成功的本就寥寥无几。 这还是她夫君为官十几年来,头一次徇私破例。 好在最终还是帮上了云姝的忙,想来夫君心中也定然欣慰不已。 她连忙上前虚扶云姝的胳膊,笑著说道: “这礼我便代你韩叔受下了,你快起来。往后閒暇时,多来韩府坐坐,就当是自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云姝被韩夫人扶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语气遗憾:“苗婶,可真不巧,我打算不日便回金陵老家了,怕是往后难得有机会去韩府叨扰。” 韩夫人脸上的笑意一顿,疑惑问道:“你不留在上京了?这般急著回金陵,可是有什么缘故?” 云姝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暂且没有留在上京的打算,我先回金陵,与父亲和女儿团聚,至於往后的事,等团聚之后,再慢慢做打算吧。” 第156章 耍无赖 不多时,云姝便抵达了“素问轩”药铺。 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前厅的往来客人,穿过侧院的月亮门,径直走向后院的专属炼药房。 这炼药房是她当年特意吩咐肖掌柜布置的,不大却极为雅致。 四壁贴著防潮的青石板,墙角摆著几排整齐的木质药柜,柜子里分类码放著各种药材。 从寻常的甘草、当归,到罕见的人参、雪莲,一应俱全,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沁人心脾。 药房中央,摆放著一座古朴的青铜炼药炉,炉身刻著细密的云纹,炉底预留著通风口。 旁边整齐摆放著药杵、药臼、药筛等炼药工具,皆是云姝常用的物件,擦拭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没人知道,在承恩侯府的那些年,云姝每月以视察铺子为由出府的那几天。 从不是真的去打理铺面,而是躲在这炼药房里潜心炼药。 就连侯府江氏常年缠身的头风症,所用的药丸也都是她亲手配製的,用料精纯、配比精准,药效比市面上售卖的要好上数倍。 江氏只当是药铺的上好药材所致,从未怀疑过背后的製作者竟是她这个被自己轻视的儿媳。 云姝推门而入时,肖掌柜早已按照她的吩咐,將玄甲军所需的药材全部准备妥当,分门別类地摆放在案几上。 每一味药材都称量精准,摆放整齐,只待她动手炼製。 “小姐,您可来了,药材都按您的要求备齐了,炼药炉也已经预热好了。” 肖掌柜连忙上前躬身说道,眼底满是恭敬。 云姝微微頷首,將腰间的锦袋放在一旁,挽起衣袖,神色瞬间变得专注而严肃,褪去了所有的温婉,多了几分医者的沉稳。 她无需再核对清单,凭著多年的炼药经验,熟练地拿起药材,按照自己秘制的配方比例,一一投入炼药炉中。 又熟练地调节炉火的大小,指尖翻飞间,动作流畅而嫻熟,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 炼药最是耗费心神,需全程专注,丝毫不得马虎,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簣。 云姝守在炼药炉旁,寸步不离,添柴调节火候,开盖查看药况,用药杵搅拌药汁,全程神情紧绷,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渐渐转为昏暗,又从昏暗变为黎明,整整十个时辰。 当日色再次泛起鱼肚白时,炼药房的门终於被推开。 云姝缓步走了出来,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略显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神色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废,显然是长时间专注炼药,耗费了太多的心神与体力。 十个时辰的坚守,终於换来了成果—— 案几上,一排排封装整齐的药丸摆放得满满当当,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色泽均匀,药香纯正。 正是玄甲军所需的药品种类,数量分毫不少,只待人上门来取。 守在门外的青竹见她出来,连忙快步上前,声音关切:“小姐!您可算出来了!十个时辰都没歇息,您都累坏了!” 说著,连忙从一旁端过早已备好的温热吃食和茶水,“小姐,快先吃点东西垫垫,补补力气。” 云姝虚弱地靠在青竹身上,点了点头,接过吃食,却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待勉强吃了几口,恢復了些许力气,她才轻声吩咐: “扶我从后门离开吧,免得在前厅碰到客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青竹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从后门悄悄离开了素问轩。 她们刚走不久,薛景云便带著隨从匆匆赶到了素问轩。 此次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半个时辰,一来是付清尾款,二来也是想亲眼见见这位医术高超的药师。 可他走进药铺,只看到案几上封装整齐的药丸,却並未见到药师的身影。 肖掌柜只说药师刚炼完药离开,薛景云心中难免有些遗憾,但也知强求不得。 薛景云拿起一颗药丸验货,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药丸的色泽与质地时,眼中瞬间泛起惊艷之色。 他行医多年,见过的药丸不计其数,良莠不齐,却从未见过如此纯正精益的药丸。 他指尖摩挲著药丸,心中愈发惊讶: 这药丸的炮製手法,分明是药王谷独有的技法。 可炼製的火候与配比,却又与他所知晓的截然不同,精妙绝伦。 显然是一位炼药手法极为高超的大师所为。 薛景云眼底闪过浓浓的欣赏与惋惜。 若是能与这样一位炼药大师相识,切磋医术、交流炼药心得,定然能受益匪浅。 他压下心中的遗憾,让隨从付清了尾款,又吩咐带来的小廝將所有药丸搬上车。 而后带著几分不甘,匆匆离开了素问轩。 ...... 马车便缓缓驶入川流不息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轔轔,马车只得放慢速度,在人流中缓缓前行。 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时,被一位年轻男子突然拦了下来。 长青猛地勒住韁绳,骏马发出一声轻嘶,马车狠狠晃了一下。 他神色骤冷,冷喝:“你这小子,不要命了!” 定睛一看,长青认出了此人,是承恩侯府三小姐新婚不久的夫婿。 他身著一件灰白长衫,松松垮垮地掛在瘦削的身子上,衣襟处还有几处被撕裂的痕跡。 脸颊浮肿,眼角与嘴角都留著淤青,原本俊秀的脸已然看不清原貌。 一身狼狈不堪,形同乞儿,看这模样显然是刚刚受过一番教训。 林白並不在意长青打量的目光,只拱手含笑问道:“这位小哥,车里坐的可是顾……沈娘子?林某有要事求见,还请小哥通融一二!” 长青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即转身,隔著布帘向车內稟报:“小姐,侯府的姑爷求见。” 一只纤白的手自车內探出,轻轻掀开布帘一角。 丫鬟青竹探出头来,见到林白这般模样,先是微怔,隨即冷声讥讽: “你找我家小姐何事?我家小姐早已与侯府无关了。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去找侯府的人,休要来烦扰我家小姐!” 话落,青竹不等林白开口辩解,便狠狠將布帘甩了回去,隨即对著车外的长青沉声道: “长青,別管他,我们走!” 林白方才从对面一家小药铺买了些伤药出来,一抬眼,恰见长青驾著马车自身旁经过。 他心下一急,连忙快步跟了上去,瞅准时机便拦在车前。 好不容易见著沈云姝,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不等长青驱马,林白索性把心一横,身子一倒便直挺挺躺在了马车前头,四肢摊开,耍起赖来: “你们今日若要过去,便从我身上轧过去罢!今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见沈娘子一面!” 青竹在车里听得动静,气得声音发颤:“你……你这人怎能如此无赖!” 第157章 怀孕? 沈云姝清冷的声音自马车內传出:“长青,带上他,去『悦来居』。” “是。”长青应声,一把將林白从地上拎起,按在车辕旁坐下,冷声道,“坐稳了。” 说罢扬鞭策马,转向朝悦来居疾驰而去。 林白被顛得一个趔趄,险些摔下,慌忙抓住扶手嚷道:“慢、慢点!这般赶法,摔下去可要出人命的!” 长青头也不回,嗤笑道:“方才躺车轮底下时,不是挺不怕死的么?” 林白訕訕抓头:“那不是……为了见沈姑娘不得已的下策嘛。谁让你们不肯停车的。” 长青不再搭理,只专心驾车。 林白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紧闭的车厢。帘帷低垂,什么也瞧不见,可他知道沈云姝就在里头。 他转回头,凑近长青好奇打听:“沈姑娘搬出侯府后,如今住在何处?” 长青声音陡然一沉:“不该问的別问。” 林白噎住,只得闭嘴。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悦来居。掌柜一见沈云姝,当即躬身相迎,態度恭谨异常,径直引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林白跟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进了厢房才压低声音惊呼:“原来这悦来居……也是沈姑娘的產业?” 青竹吩咐掌柜去备些茶点,便回到沈云姝身旁伺候斟茶。长青则抱剑立於门外。 林白厚著脸皮,自顾自寻了个位子坐下。 此时,沈云姝抬手,缓缓摘下了帷帽。 林白虽自幼长於青楼,见惯各色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 眉若远山含黛,眸似寒星凝霜,肌肤胜雪,唇色浅淡。 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之人,却无半分媚俗之气。 通身一股清冷出尘的韵味,宛如雪巔孤松,月下幽兰; 可那眼神沉静似水,气度沉稳如山,隱隱透著歷经世事的通透与威仪,只一眼便教人心生凛然,不敢逼视。 林白看得一呆,隨即被她周身那股压迫感慑住。 他下意识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挺直脊背,正襟危坐。 沈云姝接过青竹递上的茶盏,浅啜一口,这才將视线投向林白,语气疏淡: “说吧,寻我何事。” 她略一頷首,青竹虽不情愿,仍替林白也斟了一杯。 林白面上堆起諂笑,搓著手道:“那个……沈姑娘,可否、可否借我些银钱?我保证,日后一定归还!” 若非赌坊的打手撂下狠话,限他两日內还清欠债,否则便剁他一只手,他也不会硬著头皮求到沈云姝跟前。 沈云姝双眸微眯,眼底似有暗流掠过,静了片刻方问:“需多少?” 林白伸出五根手指。 青竹蹙眉:“五十两?” 林白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五……五百两白银。” 青竹倒抽一口气,脱口讥道:“林白,你好大的口气!凭你也值五百两?怎不去城外二百里外的山寨入伙,那儿更適合你!” 见青竹这般反应,林白急忙解释:“原本只欠五十两的,谁知利滚利……就、就成这样了。” 沈云姝放下茶盏,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顾涵可知此事?你为何不去寻她拿?按理说,她的嫁妆钱五百两白银还是拿得出的。” 话音未落,林白脸色骤然阴沉。 他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別提那女人,晦气!” 云姝微蹙起眉,成亲那日,並未见他如此牴触。 她问:“你与顾涵成亲不过数日,她做了什么,教你厌恶至此?” 林白一肚子怨气顿时涌了上来: “沈姑娘,当初可是你让我娶顾涵的。塞给我一只破鞋也便罢了,洞房那夜,她竟当著我面吐得昏天黑地。请了大夫一诊——你猜怎么著?她竟有了身孕!”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这不是明摆著让我当王八,替別的男人养野种吗?!” 更憋屈的是,为维持好丈夫的假象,他不得不强顏欢笑,宽慰顾涵说不介意。 成亲至今,他连碰都未能碰她一下。 那宅子和伺候的婆子都是侯府买的,林白心中再恨,也不敢对顾涵如何。 反倒顾涵被他这番“大度”感动得涕泪交加,愧疚不已。 云姝凝眉:“有孕了?”算算日子,感恩寺那事至今,確也快两月了…… 她抬眼看向林白,“你往后作何打算?” 林白翻了个白眼,颓然道:“还能怎么打算?这王八暂且当著唄!谁让我就是个没钱没势的街头混混。” 说罢,他目光转向沈云姝,訕訕一笑:“说来,这顶绿帽子,还是您让我戴上的。所以……作为补偿,借我些银钱,不过分吧?” 青竹听得火起,忍不住啐道:“你这人好生无耻!当初娶顾涵是你自己选的路,侯府女婿的身份,难道没给你带来好处?” 林白一时语塞。青竹说得没错,自从他成了侯府女婿,以往的狐朋狗友他早已瞧不上眼,如今混跡的,皆是官宦子弟与富家公子的圈子。 想起从前那些对他斜眼睨视、不屑一顾的公子哥儿,如今反倒凑上前来,堆著满脸諂媚巴结討好,林白心底確是暗暗扬眉吐气了一番,也尝够了这高门身份带来的体面。 可这不代表他乐意替別人养孩子! 要养,也只养自己的骨肉。 云姝沉吟片刻,又问:“顾涵自己如何想?她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若说谁最恨凌迟,当属顾涵无疑。云姝不信她甘愿生下仇人之子。 “她自然是不愿的。”林白撇了撇嘴,“可大夫说了,顾涵天生宫寒,若强行落胎,只怕往后再也怀不上。 侯府那位夫人亦是不肯让她拿掉的——我猜,她多半是想借著这个孩子,从凌副统领那儿討些好处罢。” 这些时日冷眼瞧著,林白也算看清了侯府內里的嘴脸。 这所谓的高门大户,远比他想像的不堪,儘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也难怪沈家姑娘要离开那污秽之地。 林白越想越憋闷,忍不住啐道:“我那好岳母,为了顾涵的名声,一心想让我认下这野种当爹。我能如何?还不是只能憋屈地受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訕笑: “我心里不痛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不是?这段时日在几个公子哥儿怂恿下进了赌坊,几场下来输了不少,还……还欠下了高利贷。” 他顿了顿,脸上窘迫更甚:“因还不上债,今日被催债的好一顿教训,只给我两日期限。 正巧在街上碰见沈姑娘您,这才厚著脸皮……上来求您借些银钱周转。” 第158章 林白身世 沈云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白,你也不必在我面前作態。你好赌成性,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即便我今日借你银子,你当真守得住?日后又拿什么来还我?” 林白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沈娘子,算我求您了!您行行好,救我这一次吧!若还不上赌债,那些人真的会砍了我的手的!”他声音发颤,涕泪俱下。 青竹瞪他一眼,啐道:“活该!谁叫你不走正道!你这赌性若不戒,求谁都没用!” 沈云姝静默片刻,方缓缓道:“要我借你银子,也不是不可......但你需拿东西来换。” 林白一愣:“什、什么东西?我一无所有,身无长物……要不,我把自己当给你如何?” 青竹闻言怒道:“呸!你想得倒美!你这般人嫌狗憎的,也敢来攀扯我家小姐!” 林白连忙伏低身子,摆出一副诚恳模样:“我可以给沈娘子当牛做马,签卖身契也成!” “我家小姐手下不缺牛马,更不差你一个!”青竹气得扭过头去。 沈云姝侧头看向青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示意,心中竟觉今日的青竹,话的確有些多了,反倒失了往日的沉稳。 青竹对上小姐的目光,顿时收敛了语气,抿唇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云姝转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林白,眼神清冷如霜: “林白,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活成如今这副模样,可会瞑目?” 此言一出,林白脸色骤变,眼底的散漫与諂媚顷刻褪尽,语气陡然转冷:“沈娘子……为何会知晓我母亲?” 沈云姝坦然直视他:“我不止知道你母亲,更清楚她当年被卖入青楼前,乃是前朝获罪官员的妾室。而你......正是那位罪臣之后。” 林白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你……你如何知道这些?我的身世,除了我自己,本应无人知晓!母亲她……早已过世了。” 连青竹也面露惊诧,不由得重新打量起林白,没想到这混混竟有如此来歷。 沈云姝眼眸微微低垂,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如何会知道? 自然是因为前世,顾清宴手下涉及一桩旧案,案中便提及了林白的生父——那位蒙冤的前朝罪臣。 后来案子昭雪,生父得以平反,林白得知真相后,便主动站出来,继承了生父留下的遗產与名声,彻底摆脱了市井混混的身份。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你不必追问我是如何知晓的。只需明白,我並无害你之心。” “你母亲当年身陷泥淖,仍咬牙供你读书,其中苦心,你可曾体会?你能考中秀才,足见天资不差。你怨我让你娶顾涵、入赘侯府,可曾想过......这或许正是我为你指的另一条路?” 林白眉头紧锁:“沈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往年你因出身所累,科考之路处处碰壁,止步於秀才。可如今你身份已不同往日。”沈云姝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你若想再入考场,未必没有机会。” 林白怔住。 他入赘侯府,本只为寻个倚仗,浑噩度日,从未想过这些。 那些被他拋在脑后的笔墨纸砚,那些母亲日夜期盼的眼神,此刻竟一一浮上心头。 沈云姝看著他失神的模样,继续说道: “你如今脚下的路,已然比从前平坦了许多,不必再受出身之苦,不必再忍飢挨饿、看人脸色。 可你,还甘愿这般浑浑噩噩、嗜赌成性,一辈子混吃等死吗? 你这般模样,对得起你母亲生前为你受的那些屈辱,对得起她拼尽全力对你的栽培与期盼吗?” “母亲……”林白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眼眶渐渐泛红。 沈云姝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於母亲的片段,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趁著青楼的间隙,偷偷给他带回来温热的馒头,自己却常常饿著肚子; 想起母亲被客人欺辱后,夜里抱著他默默流泪,却依旧笑著对他说“阿白要好好读书,將来出人头地”; 想起母亲为了凑够他的学费,不惜咬牙卖掉自己唯一的一支银釵,甚至甘愿受那些客人的刁难与羞辱,只为换得几两银子,让他能安心入学。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著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满眼期盼地说: “小白,娘没用,没能给你好的出身,可你一定要爭气,好好读书,別学那些歪门邪道,將来做个正经人,別让娘失望……” 那时的他,还满口答应,可母亲去世后,他却渐渐迷失了自己,染上了赌癮,浑浑噩噩,一步步活成了母亲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泪水顺著林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哭声压抑而痛苦。 不再是方才求人的狼狈,而是满心的愧疚与悔恨。 “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些年,他一直逃避著自己的身世,逃避著母亲的期盼,靠著赌博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底层的卑微,忘记母亲的屈辱。 可此刻他才明白,他越是逃避,就越是对不起母亲; 他越是浑浑噩噩,就越是糟蹋了母亲用屈辱换来的机会。 林白缓缓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似有几分被点醒后的幡然醒悟。 林白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沈云姝,声音嘶哑却透出几分不同以往的郑重:“沈娘子,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再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了。” 他话音顿了顿,眼底涌动著复杂难辨的情绪:“可你,为何要帮我?” 沈云姝神色未变,语气是近乎冷漠的坦率: “我与承恩侯府齟齬不浅,往年没少受侯府之人磋磨。顾涵亦是其中之一。当初寻你,本是为了羞辱於她。”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但知晓你的过往后,倒觉得,你亦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林白喉头一哽,神色复杂,一时无言。 难怪……一位侯府少夫人,竟会找上他这么个穷酸混混来娶侯府小姐。 原来其中还有这番缘由。 他沉默片刻,又问:“除了羞辱顾涵,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翠玉轩。” 林白骤然一愣,隨即苦笑:“那可是顾涵最赚钱的陪嫁铺子。你找我怕是找错了人。莫说顾涵绝不会同意,若让我那岳母知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云姝唇角微勾,笑意却冰冷:“你的腿断不断,尚未可知。但我確知,你若还不上赌债,那双手......怕是先保不住了。真断了手,科考仕途,便当真与你无缘了。” 林白脸色白了白,无言以对。 “就算我肯帮你,翠玉轩的地契在顾涵手中握著,你总不会让我去偷吧?” “你用何法子,我不管。”沈云姝端起茶盏,指尖拂过温热的瓷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今日你若想从我这儿借走银钱,便须用翠玉轩来抵。” 原本,她是打算让余叔设法暗中收购翠玉轩的。 如今林白自己送上门来,倒不妨换条路子。 终究,林白还是落笔签下翠玉轩地契之抵押协议。 从云姝那里顺利换取五百两银票,而后便匆匆离开悦来居。 第159章 顾清宴求药 接连炼药一昼夜未歇,又耗费心神应付了林白一场,沈云姝只觉倦意深重,索性便在悦来居宿下了。 翌日卯时,天光初透。 她將悦来居后续事宜一一交代妥当,便乘马车回了別院。 此时院中,绿萼领著几个丫鬟早已准备停当,只等她归来便可出发。 大多贵重器物仍留在別院,只收拾出几只木箱,装的皆是沿途必需的细软琐物,已由小夭吩咐人一一搬上了马车。 此行回金陵,计划走水路,需十日左右,日常用度之物自然少不得。 至於那些笨重家具或珍玩古董,带去也不过是平白便宜了沈府那些人,她索性一件不带。 此番回去,是要住进沈府的。 父亲虽为她毅然脱离家族,但她终究还是沈家老夫人的孙女,明面上的孝道礼数,免不了要做足。 况且,父亲可以豁达捨弃一身富贵,却不代表她甘心將父亲半生心血,尽数留给那些敲骨吸髓的蛀虫。 启程前,她已往金陵沈家去了一封信。 待她回去,摸清情势,再作筹谋。 这些年她在上京城深居简出,几无交际,如今离开,也无需向谁辞行,只往国公府递了一封简短的告別信罢了。 只是未曾料到,临行之前,竟还会再见到顾清宴。 他一身月白长衫,玉带束腰,身姿依旧挺拔。 只是身形似乎清减了些,下頜泛著淡青胡茬,眉眼间的温润被疲惫取代,添了几分风尘寥落。 顾清宴正在別院门外踱步,一见沈云姝出来,便急急上前: “你让人装了这许多行李,是要离开上京?你要去哪儿?” 他紧紧盯著沈云姝的脸,眼神灼热,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语气里的急切与不安。 沈云姝蹙眉,语气疏淡:“顾大人,我们已然和离,我去哪儿,与你无关。倒是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刻意加重了“和离”二字,眼底的疏离肉眼可见。 “我……”顾清宴似才想起此行目的,敛了神色,“母亲头疼病犯了,药用尽了。你……可还有备著的?” 云姝眉尖微凝。 先前给江氏的那瓶“牵魂丹”,按理尚可服用三月,怎会如此快便用完了? 是药效过甚,还是近来侯府烦心事多,病症发作得勤了? 她正自思忖,却听顾清宴低声解释: “今早,母亲与沐瑶发生了爭执,情绪激动之下,头疼病才犯了。母亲想把宝儿和雪儿接去膝下抚养,沐瑶性子执拗,始终无法接受,两人便起了齟齬。” “不是来求药的吗?你等著。” 沈云姝懒得听他细说侯府的糟心事,语气不耐地打断他,隨即转头对身后的青竹吩咐道, “青竹,回去一趟,把云棲园厢房药箱里的蓝色琉璃瓶取来。” “是,小姐。”青竹应了声,淡淡瞥了眼顾清宴隨即转身回別院。 “多谢。”顾清宴声音温润下来,目光却不由落在云姝脸上。 晨曦薄光里,她侧脸线条优美柔和,睫羽低垂,在下眼瞼投下一小弯浅影。 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樱瓣,肌肤莹白如玉,却又覆著一层淡淡的清冷之气。 像月下寒梅,疏离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垂眸,眼底掠过一道暗淡的神色。 自她离开侯府后,她眉间的愁绪消散了许多,不再有往日在侯府后院时的隱忍与鬱结。 今日她身著一袭淡粉罗裙,衣著鲜亮,褪去了往日的素净,整个人都变得明媚鲜活起来。 那份容貌,竟比从前在侯府时更甚几分,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 原来,她离开他,从来都不是落魄潦倒,反而活得更加光鲜亮丽,更加自在舒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顾清宴心上,涌起一阵淡淡的不甘与失落。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我与楚萱郡主的婚事,定在三月之后。” 顾清宴忽然开口,视线仍锁在她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容顏上,寻出一丝失落、伤痛,或任何波澜。 可他失望了。 沈云姝神色未变,眸光淡如秋水,仿佛听见的不过是陌路之人的寻常琐事。 她只平平道:“哦,那便恭喜了。”——恭喜侯府,从此永无寧日了。 见她这般漠然,顾清宴心口一涩,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自顾自又道:“你离府后,侯府便似失了主心骨,诸事纷乱。婚事仓促,母亲又病著,筹备之事祖母只得交託二婶、三婶打理,可她们到底缺乏掌家经验……” “够了。”沈云姝语气已透出不耐,“侯府之事,我不感兴趣,亦无须说与我听。” 顾清宴驀然收声,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望著她冷淡的眉眼,他心口那点疼忽然尖锐起来,一时衝动,脱口问道: “云姝,若是过去四年,我不曾对你冷待,不曾让你受那些委屈,你还会想和离吗?” 沈云姝倏然抬眼,眸光清冽如刃,直直看向他:“会。” 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我后悔嫁过你,更后悔將那三年岁月,蹉跎在侯府后院。” 所以她走了,楚萱来了,侯府再难有昔日安寧。 她倒想看看,有了楚萱郡主横亘其间,顾清宴与夏沐瑶,是否还能如前世那般“恩爱不移,相濡以沫”。 顾清宴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他从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里,竟听出了一丝……恨意? 那是被伤害至深后,才会有的冰冷恨意。 他喉结微动,声音发乾:“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若曾有过真心,又怎能在如此短促的光阴里,转变如斯决绝? 他清晰地记得,曾几何时,她望向他的目光,分明是含羞带怯,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倾慕与柔软。 可如今,那双眼里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亦无温度。 青竹恰在此时取了药回来,恭敬地將一只琉璃小瓶递给云姝。 云姝接过,转手递向顾清宴,动作乾脆利落,毫无留恋。 “药在此。这是最后一瓶了,下次若再发作,便需另寻他法。” 她语气平淡,如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顾世子若再无他事,便请回吧。莫误了侯夫人的病情,也……莫误了我启程的时辰。” 语罢,她不再看他,转身逕自登上马车。 裙裾微扬,带起一缕清冷的香风。 顾清宴下意识想上前,脚步方动,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已横亘身前。 秦风面色冷然,眼底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顾世子,请留步。” 顾清宴身形一僵,望著那已然垂下的车帘,喉间似被什么堵住,终究未能再吐一字。 他只是愣愣地站著,看著马车缓缓启动,轆轆驶向街口,而后消失在眼前。 ...... 第160章 刺客? 上京望京渡口,早已停著一艘硕大客轮。 楼船形制,船身宽硕厚重,通体实木所造,外涂深褐桐油。 船分三层,下层载货,上两层住客,隔间舱房、廊柱围栏一应俱全,远远望去,如一座水上木楼,稳稳泊在江面。 云姝立在渡口,抬眼愣愣望著眼前这庞然大物。 这是开往金陵的船,是载她去见父亲、去与安儿团聚的船。 离开上京这是非之地,暂时远离那段令人心碎的过往。 此刻的她,既有如释重负的轻鬆,更有即將与亲人相聚的热切期盼。 眸光轻轻一颤,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悄然氤氳在帷幕之后,无人窥见,心底却早已翻涌著滚烫的情绪,连指尖都微微泛著暖意。 “咱们预定的舱房在三楼最北端,清静少人,视野开阔,开窗便是江景,风吹不著,日晒也少,最合小姐心意。” 侍女青竹在一旁轻声说道,手中还捧著一件备用的薄披风,生怕自家小姐受了寒。 云姝微微頷首,轻应一声:“嗯。幸苦你了!” 她身著一袭素色罗裙,裙摆绣著细碎的兰草纹样, 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缎大衣,领口和袖口缝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质地柔软蓬鬆,將她纤细的身姿裹在其中。 面上垂著一层浅纱幕帘,遮去大半容顏,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頜,通身縈绕著清冷绝尘的气质。 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引得往来船客频频侧目,目光里皆是惊艷。 “小姐,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入舱吧。”绿萼轻声提醒。 一旁秦风正带著护卫將箱笼一一搬入货舱,见周遭目光都落在云姝身上,便抬声道: “小妹,你先上去,我这边收拾妥当便上来守著。” 自那日云姝在顾清宴面前认他做义兄,秦风便坦然以“小妹”相称,两人处成了心照不宣的兄妹情分。 云姝温声道:“大哥,辛苦你们了。” 言罢,便拢了拢身上的月白大衣,带著青竹、绿萼几名侍女,迈步踏上登船的木质台阶。 台阶被江风浸得微凉,踩上去稳稳噹噹,伴著江水拍击船身的声响,一步步走向船舱。 脚步刚踏上二楼的廊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捕快们厉声的吆喝: “让开!都不许动!京兆尹办案,捉拿刺客!閒杂人等一律退开!” 话音未落,一群身著青色公服、腰佩长刀的捕快已快步衝上渡口,迅速分列两侧,神色严肃,气势凛然。 將渡口与登船口团团围住,往来船客皆是一惊,纷纷驻足避让,低声议论起来。 紧接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步而来,紫色官袍衬得身姿如松,眉目英挺,气度沉稳俊朗。 正是京兆尹尹修。 他语气温润,態度谦和,对著周遭船客拱手: “诸位乡亲、船客见谅,府中追查一名朝廷钦犯刺客,踪跡疑似藏在这艘客轮之上,今日需上船逐一搜查,若有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话音一落,他抬手示意,捕快们立刻有序登船,分工明確,自上而下开始搜查,动作利落却不粗暴,儘量不损坏船客的物品。 尹修那双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一扫, 骤然定格在廊台上的云姝身上,眸色微顿,带著几分不確定。 他脚步微微一顿,隨即走上前,轻声唤道:“侯少夫人?” 隔著帷幕看不清容顏,可那身姿气度,他一眼便认得出。 云姝微微屈膝,平静应道:“正是民妇。只是,我已不是侯少夫人,大人唤我沈姑娘便可。。” 尹修微怔,隨即瞭然:“当真和离了?那姑娘这是……” “上京已无可留恋,我正要回金陵,与父亲团聚。” 尹修頷首,表示理解,又顺势问道:“沈姑娘方才在渡口等候登船,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並未。” 不多时,捕头快步回来,低声回稟:“大人,船上並未搜出刺客踪跡。” 他眼角忍不住偷偷瞟了云姝一眼——这可是头一回见自家大人同一位女子这般和气说话。 尹修神色微凝,沉声道:“收队。传令下去,扩大搜查范围,沿江两岸及周边渡口,一律严密排查,务必將刺客擒获,不可让其逃脱。” “是,大人!”捕头应声退下,立刻安排捕快们收队,有序撤离渡口。 转而对云姝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尹某公务在身,便先告辞,愿沈姑娘一路顺风。” 云姝浅浅一笑,屈膝回礼:“借大人吉言。” 尹修带人离去,渡口这才恢復秩序。 周遭的船客,见这位垂著幕帘的女子,竟与京兆尹这般熟识,还能得到尹修的关切与礼遇。 再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少了几分窥探与好奇,多了几分敬畏。 无人再敢隨意议论,纷纷收回目光,各自登船。 青竹连忙上前,轻声道:“小姐,咱们也快上去吧,舱房已经备好。” 云姝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跟著青竹,一步步走上三楼,来到最北端的舱房。 “小姐,您便住这间,最是僻静,平日里几乎无人经过,不会有人打扰。我和汀兰、绿萼、紫苏就在隔壁舱房,有事小姐隨时唤我们。” 青竹一边说著,一边推开了舱门。 “嗯。”云姝应声,迈步走了进去。 舱房不大,却收拾得乾净雅致,陈设简洁却不失精致。 一侧立著一架素色绣兰屏风,將舱房隔出內外小间。 外间摆著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內间则是一张拔步床,铺著柔软的锦被。 靠窗处设著小阳台,推窗望去,大江茫茫,风光一览无余。 可晚秋初冬的江风,却刺骨得很,不过片刻,她的指尖便泛起了凉意,脸颊也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她看了片刻,便忍不住拢紧了大衣,轻声道:“景色虽好,只是这江风太过寒凉,快关上窗吧。” 青竹连忙应声,关上了阳台的木窗,隔绝了外界的寒风,舱房內顿时暖和了许多。 云姝回身,对身边的几名丫头道:“你们先下去吧,收拾妥当后,也各自歇息片刻,一路辛苦,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竹等人应声退下,房门合上。 舱內只剩她一人。 云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眸剎那间冷了下来,声音清冷淡漠,一字一顿: “出来吧。” 话音落下,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一道身著玄色锦袍的修长身影。 衣料华贵,身姿挺拔,周身縈绕著一股低沉冷冽的气息。 与这雅致的舱房,格格不入。 第161章 楚擎渊受伤 沈云姝面露错愕,攥紧的手指缓缓鬆开:“楚王殿下?!你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她便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目光隨即落向楚擎渊的腰腹...... 那里,深色的衣料已被洇湿一片,正有血珠顺著衣褶滴落,在脚下的木板上晕开暗红的痕跡。 “你受伤了?” 她这才细看他的面容。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连嘴唇都泛著不祥的淡紫色,显然是中毒之兆。 “沈姑娘……”楚擎渊勉强唤了一声,声音虚弱飘忽,话未说完,身形便是一晃,直直朝前倒去。 云姝一惊,不及多想,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触及之处,衣料冰凉,却透著湿黏。 她顺势探向他腕间脉搏,指尖下跳动紊乱而微弱,她脸色驀地一沉。 来不及多想,她咬紧牙关,连拖带拽地將这高大沉重的身躯挪到舱房內仅有的一张窄床上。 动作间,楚擎渊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更甚。 云姝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依旧渗血的腹部。 她快步走到桌边,取过一把锋利剪刀,回到床前。 利落地剪开他腹间浸血的衣物,內里一层胡乱包裹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 她稳住微颤的手,小心剪开那层白布。 伤口暴露的瞬间,饶是早有准备,云姝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支箭矢深深嵌入他左腹,箭杆已被硬生生掰断,只余一截断茬露在外面,箭头则完全没入皮肉之中,位置凶险,再深寸许,恐怕便要伤及內臟。 更棘手的是,伤口周围一圈皮肉已然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泽,隱隱散发腐败气息,显然箭上淬了毒。 若不及时將箭头取出、清除毒素,一旦毒性隨血深入臟腑,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必须立刻將箭头取出! 可她趁手的工具此刻並不在身边。 云姝迅速收敛心神,定了定神,走出舱房,压低声音朝隔壁唤道:“青竹!” “小姐?”青竹应声而出,面带询问。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把药箱给我,快!”云姝声音极低,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见她神色异常凝重,青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回房,片刻便抱著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快步出来。 云姝一把接过,迅速闪身回房,只留下一句:“暂时別来打扰我!” 隨即房门紧闭,传来门栓落下的轻响。 青竹愣在门外,与闻声走来的秦风面面相覷。 “小姐这是怎么了?”秦风眉头紧锁,方才门扉开合的瞬间,他隱约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青竹茫然摇头:“不知,只能等小姐出来再说。” 舱房內,光线透过小窗,在楚擎渊苍白失血的脸上投下晃动光影。 云姝打开药箱,取出一应器具——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灼烧消毒,镊子、棉布、金创药、解毒丸,一一在旁备好。她洗净双手,又用烈酒细细擦拭。 俯身靠近伤口,腐败气息更浓。 她屏住呼吸,用浸湿烈酒的棉布清理伤口周围污血。 楚擎渊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云姝稳住心神,一手用乾净布巾按住伤口下方,另一手握住那截断箭杆。 箭头卡得很深,且有倒鉤。她不敢硬拔,小心翼翼用消过毒的匕首扩大一点创口,指尖能感受到金属触碰到骨头的轻微阻滯。 额上渗出细汗,她不敢擦拭,全神贯注,顺著箭矢嵌入的角度,极缓极稳地向外牵引。 每动一分,便有乌黑的血涌出。 她不时停下,用棉布吸去污血,仔细观察。 最险的一刻,是倒鉤脱离骨肉束缚的瞬间,几乎带出些许碎裂的组织。 云姝眼疾手快,用镊子夹住箭头,一个巧劲,终於將这支淬毒的凶器完整取出,噹啷一声丟入旁边的铜盆中。伤口顿时涌出大量黑血。 她迅速以烈酒冲洗创口內部,挤出更多毒血,直到血色转红。 然后撒上厚厚一层解毒生肌的金创药粉,用乾净的棉布层层覆盖,再用绷带紧紧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快而稳,但精神高度集中,加之体力消耗,待一切妥当,她已累得微微喘息,后背衣衫被冷汗浸湿。 解毒时,她已给他灌下数颗自製的解毒丸。 毒性虽被压制,但显然未能尽除,仍有残毒滯留体內。 接下来几日,必须辅以汤药调理,方能彻底拔除。 药材都放在楼下货舱。云姝用楚擎渊脱下的染血中衣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定了定神,再次打开舱门。 门外,青竹与秦风皆是满脸担忧。 “小姐,您怎么了?”青竹急问。 “小妹,你受伤了?”秦风目光锐利,落在她沾染了零星暗红的袖口。 云姝略一犹豫,侧身道:“你们进来。” 两人疑惑地迈进舱房,待目光触及窄床上昏迷不醒、面色灰败的陌生男子时,俱是大吃一惊。 “他是何人?怎会在此?”青竹掩口低呼。 “他是楚王。”云姝语气平静,却如投石入水。 “什么?楚王?!那位镇守北疆、统率玄甲军的楚王殿下?”青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王之名威震四方,她自然听过,却万万想不到会在此等情形下得见。 秦风亦是一脸震惊,目光锐利地扫过床上之人,又看向云姝。 云姝神色凝重:“楚王中毒受伤,我方才已为他拔箭解毒。但他身份特殊,绝不能泄露。接下来几日,需你们相助遮掩。” “小姐,您儘管吩咐,我们要怎么做?”青竹立刻道。 秦风也沉声点头,语意坚定:“小妹,你只管安排,我们定当全力配合。” “大哥,”云姝看向秦风,“护卫之中,你身手最好。这几日恐怕要辛苦你在门外守著了,务必不能让人靠近,也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端倪。” “放心,守护你本就是我分內之事。”秦风毫不犹豫应下。 云姝又转向青竹:“楚王体內余毒未清,需连续几日熬製汤药清除,此事交给你。 稍后你同秦风將我们带来的药材都搬过来,待我配好药方,你便寻个由头,去船上小厨房熬药,就说是我身体不適需服药调理。” “是,小姐。”青竹神色亦郑重起来。 “记住,”云姝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压得更低,“楚王在此之事,仅限我三人知晓。无论对谁,都不可透露半分。” 青竹与秦风重重点头,神情肃然。 隨即,秦风和青竹便依言去搬运药材。 两人从货舱搬出数个药箱,路过甲板时,恰好被在船头透气閒聊的汀兰、紫苏几个丫头瞧见。 “青竹姐姐,秦护卫,你们搬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汀兰好奇问道。 青竹神色如常,嘆了口气道:“小姐说这几日在船上閒著也是閒著,便想在舱房里配些丸药备用。你们又不是不知,小姐从前在府里就常做这些。” 几个丫头想起以往在侯府,沈云姝確实时常调製些常用的风寒暑湿药丸分给下人,便也未曾起疑,只笑著说了句“小姐真是心善手巧”,便又自顾说笑去了。 青竹与秦风对视一眼,暗自鬆了口气,抱著药材快步走向沈云姝的舱房。 房门轻轻合拢,將外间的波涛与笑语隔绝开来,只余舱內瀰漫的淡淡药香,与床上之人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 第162章 失误! 楚擎渊再度恢復意识,已是三日之后。 这期间,他反覆高烧,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 偶尔能感知到身边有人影晃动,额上传来清凉的触感,苦涩的汤药被小心哺入。 直到第三日傍晚,那持续不退的灼热终於如潮水般退去,混沌的识海渐渐清明。 楚擎渊眼睫微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缓聚焦。 指尖无意间动了动,竟触到一抹丝滑柔软的触感。 是那是乌黑柔顺的髮丝,如上好的锦缎般细腻,还带著淡淡的草药香气,混著一丝清冽的浅香,縈绕在鼻尖。 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髮丝便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滑落,触感温柔得不可思议。 顺著那丝滑的髮丝望去,他看见一颗小巧的乌黑脑袋,正静静枕在床沿,髮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顏。 目光顺著那乌黑的发顶向下移,便见一颗黑漆漆的脑袋正枕在床沿。 半张小脸掩在臂弯里的侧脸,肌肤白皙如玉,鼻樑秀挺,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是趴伏的姿势久了,她白皙的脸颊上还印著淡淡的压痕。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反倒添了几分憨厚可爱,眉眼间的柔和,竟让人移不开眼。 楚擎渊先是一怔,旋即回过神来。 他负伤后潜上船躲避追捕,途中隱约听见云姝的丫头说,她的舱房在三楼最北端。 重伤的他鬼使神差地先一步潜伏进来! 待云姝进来时,他终是支撑不住,浑身脱力,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楚擎渊手指缓缓下移,抚上自己腹部。 触手是厚实柔软的绷带,伤口处传来隱隱钝痛,但不再有之前那种灼烧撕裂的剧痛。 箭,已然取出; 毒,想来也解了大半。 他视线重新落回床沿趴睡的人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 喉咙乾渴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这声轻咳,惊动了浅眠的人。 沈云姝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神初时还带著一丝未散尽的朦朧,但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冷静。 她看向他,语调波澜不惊:“你醒了。” 见他嘴唇乾裂,她自然地问:“是不是渴了?” 说话间,已起身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只温著的瓷杯,又拿起一把小银勺,回到床边坐下。 她微微倾身,一手小心地托起他一点后颈,另一手舀起温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餵入他口中。 楚擎渊顺从地微张开嘴,任由那温润的液体缓缓浸润乾涸刺痛的喉咙。 他的目光却未曾离开她的脸。 她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青影,颊边那抹压痕犹在,可这丝毫不损她容色,反在清冷之外,添了几分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柔和。 她餵水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喉间的烧灼感渐渐被抚平。 楚擎渊咽下最后一口水,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问:“我……睡了多久?” 云姝一双美眸看向他,语气淡然:“三日!” 顿了顿,她问:“王爷不是早已启程返回北疆?为何仍滯留上京,还受了如此重伤?” 见楚擎渊沉默,云姝语气篤定:“那天尹大人带队搜查的刺客,是你?” 楚擎渊虚弱地点头,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神色更沉凝了几分。 他坦言道:“我潜入了皇宫天牢杀了那个北狄王子。”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那个北狄王子將来可能会是他们玄甲军的隱患,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隱患扼杀於摇篮! “咳咳~”云姝被口水呛了下,眼底闪过错愕:“你杀了耶律尘?!” 她上次不过是隨口一提,他工作竟如此之快,果然如外界所传那般杀伐果决! 云姝看著眼前之人,纵然重伤虚弱臥於床榻,提及潜入禁宫、诛杀耶律尘这般惊天之事,语气竟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天气。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抽了一下。 怪不得会受这般重的伤。 皇宫大內,天牢重地,守备何等森严,他竟敢孤身一人闯入行刺…… 当真是胆大包天! 她心底刚掠过这念,船舱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清晰的声响—— 楚擎渊腹部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四目相对,空气一滯。 楚擎渊耳尖“唰”地红透,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竟有些无措。 云姝忍不住轻笑一声,眉眼柔和:“你已多日未进食,饿也是应当。你且躺著,我去让人备些吃的。” 她说著便要起身,不料跪坐太久,双腿早已发麻,刚一用力,脚下便是一软。 “呀——” 她低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好巧不巧,唇瓣直直磕在楚擎渊下頜处。 楚擎渊本就伤重,被这一撞当即闷哼一声,眉头紧蹙,痛意清晰传来。 云姝慌忙撑起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她目光落在他下頜处,只见那片肌肤上,竟印著几颗细碎浅浅的牙印,鲜明得刺目。 云姝脑子“轰”的一声,整张脸烧得滚烫,连耳根都在发烫。 “我……我去让人给你煮碗小米粥来!”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慌乱地衝出舱房,连回头都不敢。 她没有看见,身后床榻上的楚擎渊,一张脸早已从脸颊红到脖颈,连耳尖都染得通红,活像被火烤过一般,久久未曾褪去。 沈云姝一脸窘迫地出了舱房,湖面带著寒意的晚风拂面而来,才將脸上那灼人的热度吹散了几分。 守在门外的秦风似乎正想著什么,眉头紧锁,竟一时未察觉她出来。 云姝见他神色凝重,轻声开口,关切问道,“秦大哥,你这般愁眉不展,可是遇上了难事?” 秦风猛地回神,眼神微闪,未答反问:“小妹出来,可是有事吩咐?” 云姝点头,压低声音道:“楚王醒了,我正想寻青竹,给他弄些清淡的吃食。” 话音刚落,青竹恰好端著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来,眉眼弯弯笑道: “下午看那位烧退了,我便猜著这时候该醒了,先熬了清粥等著,可不就赶巧了。” 云姝唇角微扬,赞道:“还是青竹想得周到。” 青竹抿唇一笑,端著粥便推门进了舱房。 第163章 秦风从军 方才那一撞的尷尬还未散去,云姝一时不想进去,目光落回秦风身上,语气直白: “自楚王出现后,这几日你一直魂不守舍,心里藏了事,不妨直说。” 秦风沉默片刻,神色复杂,不知如何开口。 云姝轻轻一笑,一语道破:“你是在想护卫队日后的出路,对不对?” 秦风一怔,满眼诧异:“小妹如何知晓?” “父亲信中提过,他早已將你们的身契尽数销毁。”云姝声音温和,“你们如今已是自由身,等送我回金陵,任务便算完成,往后想做什么,都由你们自己做主。”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一身武艺,本就不该困於宅院之中,是该寻个更广阔的去处。我这儿,也不必再留这么多护卫。” 她望向秦风的眼睛,认真问道:“秦大哥,你若有什么打算,但说无妨。” 秦风见她目光诚挚,便不再犹豫,坦言道:“我想从军!入玄甲军!” 玄甲军——北疆铁骑,威震天下。 传闻其军纪如铁,悍勇无双,曾以三千精骑破北狄数万大军,更在边境屡建奇功,乃是大靖朝最锋利的一柄剑。 这般铁血之师,门槛极高,非寻常人可入,对秦风这等出身护院的人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可如今不同了。 统率玄甲军的楚王,正近在眼前。 这个认知,让秦风心底那蛰伏已久的念头,如同火星落入乾草,骤然炽热起来。 云姝闻言,唇边泛起一丝瞭然的笑意:“此事,你当亲自与楚王言明。隨我来吧。” 说著,她转身推开舱门,秦风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舱房內,青竹刚餵完粥,正拿软帕细心替楚擎渊擦著嘴角,嘴里还低声嘀咕: “也不知哪儿来的大老鼠,一不留神就在您下頜咬了几口,好在没破皮,不然可要担心感染了。” 云姝脚步微顿,方才脸上褪下的热意又有捲土重来之势。 她抬眼,恰好与楚擎渊的目光对上。 某人心虚地飞快挪开视线,望向窗外。 云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用想也知道,这“大老鼠”的说法,定是他编出来的。 她压下窘迫,轻声对青竹道:“这里有我们便好,你先下去吧。” “是,小姐。”青竹应声,收了碗勺,躬身退了出去。 楚擎渊的视线,清清冷冷地落在沈云姝身侧那高大魁梧的身影上。 他认得此人,是沈云姝的贴身护卫。 人身形挺拔,比寻常男子要高出大半个头,皮肤是常年习武晒出的古铜色,透著健康的硬朗,眉眼周正,轮廓分明。 在楚擎渊看来,长相也只算尚可,算不上出眾。 只是,一个七尺男儿,整日里寸步不离地跟著一个女子身后,像个影子似的,就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也污了沈云姝的清誉? 楚擎渊目光微凝,落在那人过分挺直的腰杆,以及那刻意展示般的、壮实得有些扎眼的胸膛上。 这姿態……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是示威,还是挑衅? 思及此,他眸色不自觉又冷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更浓。 秦风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床榻方向的、带著审视与冰冷压力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下意识將脊背挺得更直,胸膛微微前挺,肌肉在不自觉中绷紧。 他想让楚王看到,自己有一副强健的体魄,正是行伍所需的好材料。 可不知为何,明明舱內並不冷,他却觉得后颈隱隱有股凉意窜过。 秦风垂著头,不敢与那道视线相接,只觉压力如山。 沈云姝浑然未觉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她走到床边,自然地跪坐在脚踏上,又指了指旁边的矮凳,朝秦风招手: “秦大哥,过来这边坐。” 楚擎渊心中微微一凛:上次还是“护卫”,这次怎就变成“秦大哥”了?这称呼,未免太过亲近。 秦风依言,战战兢兢地在那矮凳上坐下。 距离床榻不过几步之遥,楚擎渊身上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然气势,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露怯,腰杆挺得笔直,神色竭力维持镇定。 沈云姝开门见山,对楚擎渊道:“王爷,这位是我义兄,秦风。他自幼习武,身手不凡。此番是想投效王爷麾下,加入玄甲军,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秦风闻言,坐姿更加端正,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楚擎渊,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崇敬,更有殷切的期待。 楚擎渊倒是微微一怔:“……他想加入玄甲军?” 秦风立刻接话,声音洪亮:“回王爷,不只小人一个!我们护卫队共计五十人,皆有此心,愿追隨王爷,效命疆场!” 他见楚擎渊神色未动,唯恐他不清楚底细,又补充道: “我们都是沈老爷收养的孤儿,自小由老爷请人教导武艺,严加训练。小人敢以性命担保,队中任意一人拉出来,身手都绝不弱于禁卫军中的寻常中尉!” 楚擎渊眉峰微挑,目光终於真正落在了秦风身上,眉间的冷意退去了几分。 或许是被这护卫话语中的豪情所动,也或许……是沈云姝那声自然而然的“义兄”,让他心底那点莫名的不豫散去了些许。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应允,只道: “玄甲军,非是寻常去处。军纪如铁,令出必行,刀山火海亦不能退。北疆苦寒,战事频仍,绝非上京安逸可比。你与你的同伴,可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秦风毫不犹豫,抱拳道,“王爷,我等虽是护卫出身,却也知男儿当有凌云志,护国卫边方不负平生所学!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都会生锈。我们不怕苦,更不怕死,只怕一身本事,无处可使!” 楚擎渊看著他眼中灼灼的光,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是对更广阔天地的嚮往。 他目光微转,瞥了一眼安静跪坐在旁的沈云姝。 她正静静听著,眉眼平和,並无阻拦或担忧之色,反倒隱隱透著支持。 “既如此,”楚擎渊收回视线,对秦风道,“待本王伤愈,你们可隨本王同往北疆。只是,玄甲军自有规矩,入营后一切需从头考核,凭本事挣军功,凭军纪定去留。本王不会因你们是沈……是因任何人引荐,便另眼相待。是龙是虫,战场上方见分晓。你,可能替你那五十位兄弟做主?” 秦风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能!小人秦风,代眾兄弟,谢王爷给这个机会!王爷放心,我等必勤加操练,严守军纪,绝不给王爷、不给沈家丟脸!定在沙场上挣出个名堂来!” 楚擎渊微微頷首:“起来吧。此事暂且如此定下,细节容后再议。” “是!”秦风利落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又朝沈云姝投去感激的一瞥。 云姝唇角微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擎渊將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眸光微动,却未多言,只淡淡道: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本王与沈姑娘,尚有话要说。” 第164章 表妹? 待秦风退下,舱门轻轻合拢,室內復归寧静。 楚擎渊目光转向云姝,忽而开口:“表妹。” “咳咳咳……” 沈云姝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猝不及防,被一口温水呛得连连咳嗽,抬起眼时,眸中儘是茫然,“你……叫我什么?” 楚擎渊看著她,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认真: “你既是我皇姑母的义女,按礼数,自然便是我的表妹。如此称呼,有何不妥?” 沈云姝静默,確实並无错处。 “……表哥。”她迟疑一瞬,乖巧应了一声。 楚擎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似乎对这称呼颇为满意。 他继而正色道:“此次你於我有救命之恩,可有何要求?但凡我能做到,必不推辞。” 云姝摇头,神色恬淡:“你已应允秦大哥他们加入玄甲军,予他们前程,便是报答了。我別无他求。” 楚擎渊眉头微蹙:“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岂能混为一谈?” 见她仍是神色淡淡,並无邀功或索取之意,他沉吟道,“也罢,这份恩情,便先记下。日后你若遇难处,无论何时何地,皆可来寻我。” 云姝亦不再推辞,点头应下:“如此,便多谢表哥了。” 她似想起什么,復又问道:“你为何……要单枪匹马闯入天牢,刺杀那北狄王子耶律尘?此事太过凶险。” 楚擎渊眸光微沉,答道:“那日你曾言,耶律尘绝顶聪明,却『偶然』被顾清宴所擒,其中透著蹊蹺。 我所得密报亦证实,北狄皇室近年確与突厥首领暗通款曲,边军或有联合之兆。 既如此,在我离开上京之前,不妨顺手將这隱患根除。” 对方既敢在北境生事,他便先杀其储君,令北狄后方先乱。 北狄王室除耶律尘外,余者皆庸碌之辈。 没了这根主心骨,其余王子必为夺嫡內斗不休,自然无心也无力维繫与突厥的联盟。 楚擎渊这番雷厉风行、直取要害的手段,令沈云姝心下暗嘆。 此番行刺虽险,代价亦重,却无疑將改写两月后玄甲军那场惨烈的命运。 不仅保全了数万精锐,更能搅乱北狄,瓦解其与突厥的盟约,实乃一箭双鵰。 许是伤势沉重,又兼余毒未清,楚擎渊没说几句,俊美的面容上便笼罩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睫也微微低垂。 云姝见状,温声解释道: “你所中之毒名为『幽梦』,除却致命,亦有令人嗜睡乏力之效。 你感到倦怠是常状,体內残毒还需服药两日,方能尽除。 此船抵达金陵尚需三日航程,你且安心在此静养。 有秦大哥在外守著,此处很安全。” 楚擎渊轻轻頷首,目光落在她开合的红润菱唇上,那声音轻柔,似有安神之效。 他眼睫缓缓垂下,终是抵不住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侵袭,沉沉睡去。 ..... 又过了两日,楚擎渊伤势恢復神速,已可勉强下地行走。 腹部的伤口在沈云姝特製的伤药养护下,癒合得远超预期,只余一道淡红色的新痂。 养伤期间,他也並未全然閒著。 虽困於船舱,飞鸽传书却出入频繁,显然仍在遥控著北疆乃至上京的诸多事务。 第三日,丑时刚过,夜色最浓之际。 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如同暗流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航行中的大客轮。 船身轻触,几乎未曾惊动沉睡的客船。 楚擎渊已穿戴整齐,一袭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掩去了身上大半的伤病痕跡,只面色仍有些苍白。 他行动间已无大碍,只动作比往日稍缓。 秦风领著数名精选出的护卫,皆已收拾停当,肃立一旁,眼中既有离別的伤感,更有投向未知前路的激越。 秦风先前已与云姝商议,拨出一批护卫继续护送她前往金陵,待安顿妥当后,再北上与他们会合, 没有多余的话语,楚擎渊朝静立舱门旁的沈云姝微微頷首。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隨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那连接两船的木跳板。 秦风等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入那艘等候的小船。 乌篷小船很快融入浓稠的夜色与江雾之中,不见踪跡,仿佛从未出现过。 陪在云姝身侧的青竹,望著小船消失的方向,忍不住轻嘆一声: “与秦风他们处了一段时日了,说走就这么走了,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说著,眼圈已悄然泛红。 “我还没同汀兰她们说呢,明早起来,见不著秦风和那几位护卫,指不定要如何大惊小怪。” 这几日楚王在舱內养伤,除了她和云姝、秦风,连近身伺候的汀兰、绿萼和紫苏都未曾察觉。 更別提那些被秦风悄悄带走的护卫,直至临走前方才得知,这保密功夫,著实做到了严丝合缝。 云姝望著雾气茫茫的江面,语气平静:“待她们醒来,如实告知便是。先前楚王在此,恐节外生枝,引来其他船客猜疑,故而隱瞒。如今人已离去,便无需再瞒了。” “是。”青竹应下,又劝道,“小姐,天还没亮,江上风凉,您再回去歇息会儿吧。” “嗯。”云姝確实感到几分倦意,轻轻打了个哈欠,“你也回去歇著。” 回到舱房,室內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清冽的、属於那人的淡淡药草与冷松混合的气息。 她合衣躺下,不多时便沉入梦乡。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舷窗,柔和地洒入舱房。 沈云姝悠悠转醒,下意识地侧头,却见枕边不知何时静静臥著一墨玉。 那墨玉玉质极佳,色如浓墨,却又在沉黑中透出內敛的乌金色泽,触手温润,通体无瑕,不见半点杂色与綹裂。 对著晨光细看,玉身之上,以古朴刚劲的笔法,刻著一个小小的“玄”字。 云姝神情微怔。 这……不是楚擎渊平日悬於腰间的那块黑玉么?他怎会將此物留在此处? 目光下落,方才注意到墨玉之下,还压著一张摺叠齐整的宣纸。 她伸手取过,展开。 纸上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只寥寥数字: “见此玉,如见本王。在金陵若遇难处,可凭此玉寻金陵守备,江寧。” 沈云姝的视线凝在“江寧”二字上,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诧异。 江寧?金陵城的最高军政长官,执掌一方兵权的守备大人? 他……竟也是楚王的人? 第165章 谁想嫁人了? 云姝看过那信笺,指尖一捻,便將纸张丟入了一旁的炭盆中。 火光舔舐著纸页,转瞬便化为灰烬,消散在暖炉的热气里。 她缓缓起身,取过一旁的狐毛大氅披在肩上,毛茸茸的狐毛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也隔绝了舱內的微凉。 推门走出舱房,凛冽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带著江南独有的湿冷,颳得脸颊微微发疼。 甲板上,视野骤然开阔。 客船已行至江南地界,水势平缓许多,两岸风光与北方迥异。 虽是初冬,不似北方那般万物凋零、朔风凛冽,却別有一番清冷萧瑟的韵致。 远山如黛,蒙著一层薄薄的、灰青色的寒雾,轮廓柔和。 只是这美景之下,寒风却刺骨得很,卷著江水的湿气,顺著衣摆缝隙钻进去,冻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比上京的乾冷更显凛冽,浸骨入髓。 云姝拢了拢狐毛大氅的领口,目光眺向远方,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期盼。 不足半日,便能抵达金陵,便能见到日思夜想的父亲,和安儿了。 这一路的奔波与疲惫,都將在抵达金陵的那一刻,化为心安。 那份久別重逢的暖意,即便在刺骨的寒风中,也依旧滚烫。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 紫苏提著一只食盒,正从楼下上来,一眼瞧见云姝独自立在甲板风口,忙不迭地小跑过来,连声劝道:“这江风又大又冷,刺骨得很,小姐还是快回舱里去吧,仔细染了风寒!” 她嘴里还小声嘀咕著:“怪了,我怎么觉著这江南道的冬天,比上京还冷人骨头呢?湿漉漉、阴森森的,莫不是咱们太久没回来,一时还没適应过来?” 云姝闻言,唇角弯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是有些冷了。” 说著,她顺从地拢了拢大氅,转身朝舱房走去。 紫苏赶忙跟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进了温暖的舱內,紫苏手脚利落地打开食盒,將里面的早膳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小姐,这是我借船舱一楼小厨房特意给您熬的海鲜粥,还蒸了一碟子新学的桂花糕。 青竹姐她们正在楼下小膳堂用膳呢,我怕粥凉得快,就先给您送上来了。” 粥熬得稠糯,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那桂花糕做得小巧玲瓏,色泽金黄,点缀著细碎的干桂花,看著便觉香甜。 云姝在桌边坐下,看著眼前用心的餐点,眸色柔和:“嗯,辛苦你了。” 紫苏憨然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 “不辛苦不辛苦!弄吃食是我的乐子!我巴不得天天待在厨房里,琢磨些新鲜花样呢。 这几日我在船上小厨房,可没少缠著大厨偷师,学了好些江南的新式点心菜餚,等咱们回了家,我一样样慢慢做给您尝尝!” 看著紫苏脸上跃跃欲试的欢喜,云姝会心一笑:“好。” 云姝执起瓷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粥,米香裹著海味,鲜而不腥,暖而不腻。 她真心赞道:“紫苏的厨艺,愈发精进了。” 紫苏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小姐您可要多吃点!” 云姝想著她只顾著伺候自己,或许还未用早膳,便道:“紫苏,你也下去用些东西吧,我这里暂且无需伺候。” 紫苏连连摆手:“无妨无妨,我方才在小厨房守著粥,已经先吃过了,肚子饱著呢。” “嗯。”云姝轻声应了,主僕二人又隨意閒聊了几句家常,舱內气氛温馨。 忽然,云姝似想起什么,眸光微动,放下手中的瓷勺,看向紫苏,语气温和:“紫苏,你自十岁出头便来我身边伺候,如今……也有十六了吧。” 她轻轻一嘆,目光扫过舱门,仿佛能看见外面那几个身影:“不止是你,青竹、汀兰和绿萼,也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青竹与汀兰年岁最长,已然十八,绿萼稍小,也十七了。 若按寻常人家,这个年纪早已许配人家,甚至儿女绕膝了。 说来,倒是她这个主子,耽误了她们。 紫苏闻言,驀地瞪圆了眼睛,想也不想便急急摇头:“小姐,我们不嫁人!我们几个早就说好了,要一辈子跟著您,伺候您!” 云姝失笑,语气带著怜惜:“傻丫头,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总该有个自己的归宿。” “谁要嫁人?”门口传来疑惑的声音,舱门被轻轻推开,青竹、汀兰和绿萼依次走了进来。 方才紫苏声音急切,她们在门外隱约听到了些。 青竹走近,再次问道:“小姐,您方才说谁要嫁人了?” 云姝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向她们几个:“说你们呢。你们年岁都不小了,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若你们愿意,待我们在金陵安顿下来,我便托人寻些可靠的媒婆,为你们仔细相看相看合適的人家,总得有个好归宿才是。” “不要!我们不嫁!”青竹和汀兰几乎是异口同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唯独绿萼,闻言並未立刻反驳,脸颊却悄悄飞起两抹红晕,垂下了眼帘。 云姝见状,眼眸微微一亮,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柔声问道:“绿萼,你的想法呢?” 绿萼的脸颊更红了,仿佛染上了天边的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若蚊蚋:“我……我……” “哎呀,我们绿萼呀,早有心上人了!”汀兰心直口快,见绿萼这般害羞,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汀兰!”绿萼羞得跺脚,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却被汀兰灵活地躲开了。 云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哦?这是好事。不知是哪家的好儿郎,我们可都认识?” 汀兰笑得眉眼弯弯,抢在绿萼前头说道:“小姐您认识的,就是咱们浣洗別院那位新来的小管事,小夭呀!就是那个大眼娃娃脸、见人总带三分笑的,这次也跟著咱们船队过来了,就在楼下的船舱里住著呢!” 云姝略一回想,点头瞭然:“原来是他。” 小夭她记得,也是护卫队的一员,性子机灵,做事也稳妥。 只是…… “小夭他不是要跟著秦风,一同前往北疆么?” 这时,绿萼开口,声如蚊吶:“他……他不去的。他更擅长管理內宅,秦队长就让他留下了。说是日后在金陵,也能帮著小姐照看些產业。” 说完,她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子都红透了。 云姝瞧著绿萼这副情竇初开、羞不自胜的模样,心中已是明镜一般。 看来这两人,怕是早已心意相通,私下里早有默契了。 她唇边的笑意愈发柔和,带著几分欣慰:“原来如此。小夭那孩子,確实是个稳妥细致的。你们若彼此有意,是桩好事。” 第166章 安心 云姝闻言,转头看向青竹,当即吩咐:“青竹,你去將小夭叫上来。” “是。”青竹应声而去。 趁等待的功夫,云姝起身回到舱房內间。 她从隨行的大奩盒中,取出一套精巧的赤金头面首饰,又翻出一张纸契,小心放入另一只稍小的奩盒內。 “小姐,小夭上来了。”外间传来青竹的通稟声。 云姝端著那只小奩盒走出內间。 只见小夭已垂手立在门边,见她出来,圆圆的娃娃脸上立刻绽开惯有的笑容,语气恭敬: “小姐,您叫我上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云姝在桌旁端正坐下,將那奩盒置於手边,脸上却无笑意,神態一反常態地严肃起来: “小夭,你可是……私下里勾搭了我家绿萼?” 小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见云姝神色冷冽,心头一紧,“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急声道: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心悦绿萼姑娘,与她无关!您若要罚,便罚我吧!” 绿萼在一旁也是懵了,方才小姐还温言软语说著她们的婚事,怎的转眼就变了脸色? 她来不及细想,也跟著默默跪倒在小夭身旁,虽未言语,姿態却已表明一切。 云姝目光落在小夭脸上,见他虽惊慌,却毫不犹豫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眉间的冷意散去了几分。 嗯,还算有担当!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严肃,又问: “若是我今日將绿萼许配给你,你可能保证,此生爱护她、珍重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小夭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连忙挺直脊背,开口保证: “小姐放心!小人自幼孤苦,身后並无亲人长辈,绿萼嫁我,进门便可当家做主,绝无婆婆妯娌的烦扰!小人定然將她捧在手心,敬她爱她,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若有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旁跪著的绿萼,一张清秀小脸早已红成了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地瞥了小夭一眼,低声嗔道:“你……你少说些浑话!” 小夭却扭头看向她,圆圆的脸上笑容憨厚,眼底的情意却真挚滚烫: “我若不说,小姐怎知我的心意?又怎会同意將你嫁我?” 绿萼被他看得更是羞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嘻嘻……”旁边的青竹、汀兰、紫苏几人见状,早已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眼中满是揶揄,“恭喜恭喜呀,看来我们很快要办喜事了!” 云姝的嘴角亦不禁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但隨即又收敛起来,正色道: “既如此,今日我便做主,將绿萼许配於你。小夭,你需记住今日之言。若你日后敢负她、令她委屈,我定不轻饶!” 小夭与绿萼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欢喜与坚定,当即对著云姝,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谢小姐成全!”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了,都起来吧。” 云姝语气缓和下来,伸手將一直放在手边的小奩盒拿起,递给仍跪著的绿萼,“绿萼,这个你收好,权当是我给你添的嫁妆。” 绿萼微怔,双手接过,下意识打开盒盖一看,驀然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將奩盒推了回来,声音都带著颤: “小姐,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 小夭也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亦是面露诧异。 只见那不大的奩盒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套金饰头面,压著的一张泛黄的纸是绿萼的身契;其下是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最底下,则是一张地契,上面清楚地写著上京城內一间小裁缝铺的位置。 青竹几人也凑过来瞧,看清盒內之物,同样震惊得睁圆了眼睛。 身契归还,已是天大的恩典;再加二百两银票,足够寻常人家数年开销;更有上京的一间铺面,那可是能传家的產业! 这般手笔,这般心意……问世间最大方仁厚的主子,恐怕也莫过於此了。 难怪绿萼惶恐不敢收。 “叫你拿著便拿著。”云姝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我主僕一场,这些便是我的一份心意。身契还你,从此你便是自由身;银钱与铺子,算是给你傍身,也望你们往后能踏实过日子。” 说罢,云姝看向青竹,汀兰和紫苏:“日后你们若遇良人,亦是同等待遇!” 青竹等人:...... 绿萼捧著那沉甸甸的奩盒,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小姐心意已决,再推辞便是矫情。 她拉著同样激动不已的小夭,再次深深跪下,恭恭敬敬地对著云姝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绿萼(小夭),谢小姐大恩!” 云姝端坐著,坦然受了他们的大礼。 待他们磕完头,方温声道:“好了,快起来吧。” 旋即,她看向绿萼,温声问道:“若我没记错,绿萼,你在金陵老家,应当还有一位兄长吧?” 绿萼闻言,眼中泛起柔和的光,点头应道: “是的,小姐。奴婢的兄长和嫂子都住在金陵,为人极好,这些年来也一直有书信往来。” “嗯。”云姝頷首,语气带著安排,“如此甚好。待船靠岸,你便不必再隨我入府了,直接去你兄长家中安心待嫁吧。 我此番初回金陵,诸事繁杂,府邸也需时间整顿,怕是无法在府中为你操办婚事。 你从兄长家出嫁,有至亲长辈在侧,更为妥当周全。” “小姐!”绿萼眼中顿时涌上浓浓的不舍,急忙道,“即便……即便成了亲,奴婢也想留在您身边伺候!求小姐允准。” 云姝却摇了摇头,態度温和却坚定: “不可。女子成了家,心自然要多放在自己的小家上。你向来心灵手巧,我给你的那间裁缝铺子,你需得好好经营起来,那便是你日后的依仗与事业。成亲之后,你与小夭便一同回上京去吧,那铺子还需你费心打理。” 说罢,她目光转向小夭:“至於你,小夭,你本是自由身,去留可自行决定。是隨绿萼回上京,还是另有打算?” 小夭略一思忖,便抱拳道:“小姐,小夭仍愿为您效劳!” 云姝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待你们成亲后,你便依旧回上京,继续打理浣溪別院的一应事宜吧。这样,你们夫妻二人也能在一处,不必分隔两地。” 绿萼与小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感激与安心,当即一同躬身行礼: “是!谢小姐恩典!” 第167章 与亲人聚 挑夫奔走,商贾笑谈,十里码头儘是人间烟火气。 “外祖父,娘亲今日真的会回来吗?我们都等了半日了,码头出口处也没见娘亲呀!” 安儿声音软糯,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那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里,已然蓄起了点点小水花,仿佛轻轻一眨,就要滚落下来。 听说今日要来接娘亲,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鲜亮的那身藕荷色绣蝴蝶的小袄,让外祖梳了两只圆溜溜的髮髻,缠著最喜欢的粉色丝带。 玉雪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期盼,一眨不眨地望著那涌出人潮的码头出口,仿佛要將每一个身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安儿放心,”沈万钧將小外孙女稳稳抱在怀中,温声安慰,目光却也同安儿一般,牢牢锁在那片熙攘之处。 “按你娘亲信上所写的出发时日算,估摸著就是今日傍晚前该到了。我们再耐心等等。” 他声音沉稳,心中却也难免焦灼。 多年未见,不知姝儿变了模样没有? 是胖了还是瘦了? 是否还如记忆中那般聪慧灵动,眉眼含笑? 时光荏苒,他鬢边已添了风霜,不知女儿…… 就在他心神微恍之际,目光骤然一定,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码头出口处某一抹缓缓走出的身影上。 素衣裹身,身姿窈窕,眉眼依旧,却又多了几分歷经世事的清润与沉静。 是他的姝儿。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一別数年、日夜牵掛的女儿。 沈万钧浑身一震,抱著安儿的手微微发颤,喉间一哽,眼眶瞬间便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轻颤的呢喃: “姝儿……我的姝儿回来了……” “娘亲,是娘亲!她出来了!” 安儿攥著外祖的衣袖,小身子蹦得像只雀儿,对著码头出口拼命招手,脆生生喊著: “娘亲,娘亲,我们在这儿!” 云姝闻声抬眼望去,一眼便撞进那道熟悉又慈爱的目光里。 不过数年未见,却恍若隔世。 父亲鬢角竟已添了星星白髮,脊背也不如记忆中挺拔。 可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滚烫疼惜,从未变过。 他怀里抱著的小小姑娘,亦是她日思夜想的安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码头的喧囂、江风的呜咽、船工的號子…… 所有声音都迅速远去,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不远处那两道身影,以及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思念、苦楚与心酸,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模糊了视线。 她快步上前,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爹——” “安儿——” “我回来了!” 沈万钧亦是眼眶通红,嘴唇颤抖著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低沉,满是心疼: “姝儿......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娘亲,不哭!”安儿抬起嫩白的小手,笨拙地替她拭去滚落的泪珠。 云姝试了泪,强抑住心潮翻涌,温柔地看著女儿,声音放得极柔:“好,娘亲不哭。” 她伸出手,想从父亲怀中接过安儿,沈万钧却侧身避了避,笑道: “安儿近来可长了不少分量,还是为父抱著吧,莫累著你。” 他看向四周,已有不少路人被这重逢一幕吸引,驻足侧目,便道: “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回家再说。” 这时,云姝身后的青竹、汀兰、紫苏,连同绿萼,这才悠悠上前。 四个丫头亦是眼眶通红,齐齐对著沈万钧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老爷好!” 沈万钧看著这几个自己亲自挑选培养的、又隨女儿陪嫁出去的丫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温声道: “好,好。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也难为你们了。” 云姝趁机將绿萼与小夭的事简略说了。 沈万钧闻言,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看向绿萼和小夭: “这是好事!到时定了婚期,可要告知老夫一声,老夫定去討杯喜酒喝!” 小夭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小人小夭,见过沈老爷!” “不必多礼。”沈万钧虚扶一下,神色和蔼。 一番重逢的寒暄,夹杂著泪水与笑语。 稍作休整,一行人便准备离开码头。 绿萼和小夭向云姝和沈万钧再次行礼告退,提著简单的行李,往她兄长家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一行人转身离开码头,身影渐渐融入金陵城傍晚的暮色与街市人流时。 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作小廝打扮的人迅速收回窥探的目光,神色匆匆,转身疾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 ...... 沈府,寿安堂。 “你说,姝丫头回来了?!”说话的是沈家老太太,亦是沈万钧的继母林氏。 她年近六旬,因保养得宜,瞧著不过五十上下,面容清秀,体態略显富態,通身綾罗,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几支成色上佳的玉簪。 此刻的她眼神锐利,透著惯有的精明与算计。 “回老太太,小的亲眼所见,大姑娘的船靠了岸,是……是大老爷亲自去接的,父女俩说了几句话,便一同坐车回沈大老爷的宅子去了。”底下躬身回话的,正是方才码头那窥探的小廝。 早在收到沈云姝托人送来的、告知和离归家的信件后。 沈老太太便已遣了心腹去码头日夜留意,今日终於得了准信。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领赏吧。”林氏神色不变,挥了挥手。 待那小廝躬身退下,堂內一时安静。 林氏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未饮,只垂著眼,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坐在下首的两个儿媳——二房媳妇周氏与三房媳妇王氏。 她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云姝那丫头,这就要回来了。你们……怎么看?” 沈老太太林氏,是沈老爷子中年所娶的续弦。 自她嫁入沈家以来,先后为老爷子生下二老爷与三老爷。 身为继室,她看待原配早逝留下的嫡长子沈万钧,总觉碍眼。 沈万钧幼时,没少受她苛待,甚至在他十四岁那年,便被逼得离家远走。 待到沈万钧归来,已在外面闯出一番事业。 谁知他在经商一道天赋卓绝,短短几年之间,便为沈家积下泼天財富。 沈家本是家道中落的寒门,沈老爷子年轻时虽中过进士,却因在官场开罪於人,被贬至金陵做个教书先生,一生清贫。 偏偏家中人口眾多,生计艰难,本就受尽委屈的沈万钧,这才早早离家自谋生路。 幸而沈万钧极为孝顺,在外挣得家业后便返回家中。 后来他更成为金陵首富,可林氏自己所出的两个儿子俱是庸碌之辈,一事无成,眼睁睁看著万贯家財,徒有眼红之心。 平日在府中,还得对这位心中厌恶的继子强顏欢笑、殷勤问候。 直到云姝闹出那桩丑闻,声名尽毁,林氏便暗中联络沈家其他族人, 以云姝损害家族名誉为由,一步步从沈万钧手中夺取权柄,最终竟逼得他净身出户。 可前段时间,沈云姝忽然来信,言明和离归家—— 这一归,自然是回沈家。 沈云姝虽只是闺阁女子,性子却与沈万钧的隱忍退让截然不同,且自幼机敏,心性果决。 她这般指明要回沈家,只怕来者不善,另有所图。 第168章 云姝的不甘 两个儿媳都是在云姝嫁进侯府之后,才搬入沈府居住。 她们与云姝鲜少有交集,对这位大房嫡女的印象,全是从当初那些流言里听来的——都说她性子不端,行事放荡,未嫁便与人有苟且。 心底里,她们对沈云姝自是瞧不上的。 在她二人眼中,云姝不过是个被侯府嫌弃、最终扫地出门的下堂妇而已。 听闻云姝要回沈府,周氏眉头一挑,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生得一张容长脸,颧骨略高,嘴唇偏薄,此刻嘴角下撇,更添几分刻薄之相: “沈云姝,一个被侯府和离的下堂妇,不躲在庵堂里了此残生,还有脸大摇大摆地回来! 依我看,她倒真该寻把剪子,绞了那三千烦恼丝,去城外的素心庵里青灯古佛,也省得回来给咱们沈家丟人现眼!” 王氏性子看似比她温和些,长相也更圆润柔顺,此刻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母亲,二嫂所言虽有些……但云姝丫头此番回来,终究是顶著和离之名。 外头那些閒言碎语,最是伤人。 咱们府里,玉姐儿、珠姐儿几个年纪也渐大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若是……若是被牵连了名声,影响了说亲,可如何是好?” 她声音不高,语气犹豫,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沈云姝的归来,恐怕会给沈家其他待嫁的姑娘带来麻烦。 周氏闻言,立刻点头附和:“三弟妹说得是!所以咱们就该想法子,绝不能让她这般入府。” 过去,沈家大半產业都握在沈万钧手里,他们少不得要看沈万钧的脸色过日子。 再加上沈云姝攀上了承恩侯府那门高亲,他们对沈万钧更是只有捧著、敬著的份儿。 如今可不同了,沈万钧已然主动从族中净身分出,虽说还姓沈,却已是旁支,家业也散了泰半。 沈云姝更惨,连侯府少夫人的体面都丟了,成了个下堂妇。 在周氏眼里,这父女俩如今不过是两门穷酸落魄的“亲戚”,自然无需再放在眼里,更遑论给什么好脸色。 沈老太太林氏低垂著眼眸,手中捻著佛珠,神色掩在裊裊茶烟之后,辨不分明。 她轻抿了一口茶,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云姝再怎么说,身上流的也是沈家的血,是老爷子的亲孙女。她既想回来,那便……让她回来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下首的王氏:“老二媳妇,你吩咐下去,让人將西边那个閒置的客院『听雨轩』收拾出来,一应物事都置办齐全些。然后,让陈管家亲自去一趟西城青铜巷,接云姝母女回府。” 周氏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惊愕与不满:“母亲!您让她回来也就罢了,怎的还让陈管家亲自去接?这……这不是太抬举那丫头了么!凭她现在,也配?” 沈老太太眼皮微抬,瞥了周氏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周氏心头一凛,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一旁的王氏见状,连忙打圆场,温声道:“大嫂,母亲如此安排,自有母亲的考量,咱们照著办便是。” 她虽也觉得老太太此举有些出乎意料,但素来知道这位继婆婆心思深沉,行事总有盘算,便压下疑惑,先应承下来。 ...... 金陵西城,青铜巷。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皆是些寻常百姓家的院落,墙皮斑驳,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巷子尽头,便是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小院。 门楣朴素,黑漆木门略显陈旧,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院內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前院种著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此时叶子已落尽,枝干遒劲。 正房三间,两侧是东西厢房,皆是青砖灰瓦,透著江南民居特有的清简气息。 院中一角搭著葡萄架,冬日里藤蔓枯寂,更添几分萧索。 这便是沈万钧离开沈家后,用所剩不多的积蓄置办下的棲身之所。 “姝丫头,你终於回来了!”门口,一位身著半旧藏蓝长袍、面容温和忠厚的中年男人早已翘首以待。 一见沈万钧抱著安儿、引著云姝走近,连忙快步迎上,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温伯!我回来了!”云姝快走几步,握住温伯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眼中氤氳的水汽再次瀰漫开来。 温伯,是当年跟隨父亲走南闯北、一同打下基业的得力助手,后来成了沈府的大管家,在府中极有威望。 没想到,父亲离府,他竟然也隨父亲搬来了这简陋巷陌。 温伯亦是眼眶泛红,不住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一生未娶,孑然一身,几乎是看著云姝从襁褓婴孩长成亭亭少女,在他心底,早將云姝视若己出。 沈万钧在一旁解释道:“你温伯是个倔脾气,见我离府,没过多久也辞了沈家差事搬来与我一起住了。这老伙计……” 温伯擦了擦眼角,憨厚一笑,打断道:“老爷,您说什么呢。我跟了您大半辈子,早习惯了,您让我离了您,我还能去哪儿?这院子小是小点,可清净,挺好!” 云姝鬆开温伯的手,目光缓缓扫过这方二进小院。 朴素、狭小,与她记忆中那座雕樑画栋、锦衣玉食的沈家大院,有著天壤之別。 她的父亲,经商奔波了大半辈子,闯过刀山火海,歷经无数生死,一点点积攒下偌大的家业。 到最后,却被沈家宗亲排挤,被迫净身出族, 大半身家都落入了旁人之手,只能屈居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过著清简的日子。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与她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 若不是她当年被顾清宴与夏沐瑶联手算计,声名狼藉,父亲也不会被沈家族人抓住把柄,落得这般下场。 想到这里,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的父亲,本该安享晚年,坐拥万贯家財,不该这般落魄,不该受这般委屈。 尤其是,想到如今坐享沈家財富、挥霍父亲心血的, 竟是那个自幼便苛待父亲、面慈心恶,心机深沉的继祖母林氏。 以及她那两个只知道坐享其成、如同蛀虫般的儿子。 云姝心底那份不甘,便如野火般灼烧起来。 沈万钧似看出女儿眼中的愧疚与不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依旧温和豁达: “姝儿,莫要多想。钱財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没了,咱们还能凭双手慢慢再挣回来。 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团聚,平平安安,便胜过金山银山,胜过一切了。” 第169章 净身出户,並非自愿! 沈万钧虽看得开,但一旁的温伯却满脸不忿,愤愤道: “大爷您就是对他们太忍让、太仁慈了!由著他们步步算计,最后坑光了您大半辈子的心血不说,竟还用那般下作手段,將您生生逼出沈家,落得个净身出户!” 云姝面色骤然一凝,捕捉到关键:“『逼』出沈家?温伯,您是说……父亲並非自愿从沈家族內出户?” 温伯表情一滯,看向沈万钧,眼中带著错愕与询问:“大爷,您在给小姐的信中……是这么说的?” 沈万钧神色闪过一丝尷尬,目光闪烁,解释道:“我……我这不是怕姝儿远在上京,听了这些糟心事徒增担忧,才那般说的么……” 沈云姝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她不再多言,先转身吩咐青竹等人带安儿去安置行李,又让护卫们在院中暂且歇息。 待安排妥当,她径直拉著沈万钧和温伯进了堂屋,將门虚掩。 三人坐定,沈云姝目光灼灼,看向父亲与温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 “林氏他们究竟对父亲做了什么?父亲为何会『被』净身赶出沈家?其中缘由,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不许再有半分隱瞒!” 温伯被云姝骤然展现出的沉静与威势震了一下,隨即眼中反倒泛起欣慰的光芒,点头道: “好,好,姝丫头终是长大了,能担事了。好,我来说!” “温达!”沈万钧低喝一声,试图阻止。 “父亲,”云姝看向沈万钧,眼神清冽平静,却带著不容辩驳的力量,“此事,女儿有权知道。” 沈万钧张了张嘴,在女儿沉静的目光下,终是颓然嘆了口气,不再言语。 温伯也不再理会沈万钧眼神的警告,长嘆一声,缓缓道来: “这事,要从四年前你嫁入侯府说起。 当年你……遇到那档子事,名声受了损。 林氏便趁机勾结沈家族人,以你有损沈家声誉为由,强行插手大爷手中的生意。 他们更是在大爷各处铺子里安插亲信,一步步蚕食渗透,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只是大爷念著过世老太爷的情分,一忍再忍。 直到前些日子,不知林氏从何处寻来了老太爷前夫人当年的贴身旧婢。 那婆子竟一口咬定,大爷並非前夫人亲生,只是当年抱养而来的孩子。 这等说辞何其荒谬!老太爷与前夫人待大爷一向视若珍宝,大爷又怎会不是沈家血脉? 可林氏便借著这桩莫须有的由头,煽动族老,混淆视听,最后竟联合大半族人,以『大爷非沈家血脉』为由, 逼著老爷……签了出户文书,净身离开了沈家!。” 说到此处,温伯停顿下来,看向沈万钧,见他垂著眼,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更是酸楚。 他復又看向云姝,眼中带著期盼与恳切: “大爷心善,念著沈老太爷的养育深恩,不愿与那些忘恩负义之徒爭执,寧可自己吃亏。 可姝丫头,你如今回来了!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有见识的,可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大爷半生心血,白白便宜了那群吸血蛀虫、白眼狼啊!” 温伯越说越激动,声音带著难以平復的愤慨: “想当初,沈老太爷不过是个清贫的教书先生,沈家有什么家底? 是咱们大爷,凭著胆识和血汗,走南闯北,歷经多少艰险,才一点点赚下这偌大家业! 沈家上下,从林氏到她的儿子,再到那些族亲,哪一个不是靠著大爷赚来的银钱,才过上如今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 他们不思感恩,反倒倒打一耙,行此忘恩负义、鳩占鹊巢之事,天理何在!” “咳咳!咳咳咳!”说到激愤处,温伯胸口起伏,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温伯,您別激动,缓一缓!” 云姝连忙上前,一手扶住他,另一只手在他背心几处穴位上力道適中地按压疏导。 片刻后,温伯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气息仍有些不稳。 沈万钧在一旁看著,也是一脸无奈,递过一杯温水: “你这老头,我这当事人都没你这般激动,你急个什么劲儿?” 温伯接过水灌了一口,闻言更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你半点不急,我才急得慌!你倒忘了,幼时那继母是如何苛待你的? 寒冬腊月罚你跪雪,饿你两餐是常事,十四岁便逼得你连夜离府,险些冻毙於街头!” 沈万钧握著茶盏的手微顿,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悵然,隨即又归於平和,轻轻摇头: “罢了。若我当真不是父亲亲生,那万贯家財,权当是偿还他的养育之恩吧。况且,我曾对父亲立过誓,此生绝不与继母他们为难。” “你——!”温伯一听这话,刚平復的脸色又涨得通红,气得手指发颤,“你不为难他们,他们可有半分想过放过你?!你瞧瞧,谁的『养育之恩』需要用金陵城半壁的財富来偿还?!怕是皇家的皇子,都没这么金贵吧!” 沈万钧被噎得无言以对,只得苦笑摇头。 沈云姝立在一旁,秀眉紧蹙,心中疑竇丛生。 父亲沈万钧纵横商海数十载,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他虽仁厚,却绝非懦弱无能之辈,更不是不懂权衡利弊的愚人。 林氏母子这般步步紧逼,甚至以“非亲生”的莫须有罪名,逼他净身出户。 他竟能全盘忍让,这背后绝不止“念及养育之恩”这般简单。 这里面,定然还有不为人知的隱情。 看著父亲这副讳莫如深、打定主意不再多言的模样,沈云姝心下瞭然。 父亲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的事,旁人很难令他改变。 他既不肯说出全部实情,再多问也是枉然。 但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父亲大半生心血被人如此巧取豪夺,自身还蒙受不白之冤。 甚至可能背负著“非沈家血脉”的污名被逼出家族…… 这口气,她咽不下,也不能让父亲就这么白白受了。 父亲有他的顾忌和承诺,可她沈云姝没有。 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决然的寒光。 想要查明其中真相,这沈家,她是非回不可了! 第170章 刁奴 正在此时,堂厅虚掩的门外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叩击声。 青竹的声音隨之响起,带著几分谨慎:“小姐,沈家派人来了,说是奉老太太之命,来接您和安儿小姐回府。” 温伯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冷意凝聚:“沈二狗?这见风使舵的奸猾小人,他来做什么!” 沈万钧亦面露诧异,看向云姝,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慌乱: “姝儿,沈家为何会派人来接你?你……不住家里?” 云姝神色自若,坦然道:“回金陵前,除了给父亲去信,我也往沈家递了一封。沈家老太太明面上终归是我的祖母,这份『孝心』,还是得尽的。” 最后“孝心”二字,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些。 沈万钧一听,便知女儿此番回沈家,绝非仅仅为了尽孝,只怕是要有所作为了。 他心头一紧,涌上浓浓的担忧。 姝儿好不容易才从承恩侯府那个虎狼窝脱身。 他怎能眼睁睁看著她又主动踏入沈家这个豺豹之穴? “姝儿,”他语带急切,“你还是留下吧。若是觉得这院子狭小逼仄,为父身上还有些积蓄,明日便去寻一处宽敞清净的宅子买下来安置,绝不教你委屈。” 云姝看著父亲眼中不加掩饰的忧虑,她伸手轻轻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温声安抚: “父亲,您放心。往年女儿何曾在继祖母和沈家那些叔伯手下吃过亏?过去不会,如今……更不会惧他们分毫。” 她略一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篤定:“况且,如今的女儿,亦已今非昔比……” 话音未落,院中便陡然传来一道粗嘎刺耳、带著明显不耐的催促声,打断了屋內的话语: “沈大小姐!奴才奉老太太之命,特意前来接您回府,您这迟迟不肯露面,是没把老太太放在眼里吗?可让奴才们好等!” 这声音囂张跋扈,毫无半分对主家小姐应有的恭敬与尊重,倒像是来拿人问罪一般。 沈万钧闻声,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眼中怒意与忧色交织。 一个管事奴才都敢如此作態,沈家內里对姝儿会是何等態度,可想而知。 他握住云姝的手不由收紧:“姝儿,听为父一句,你还是別……” “父亲无需再劝,女儿心意已决,沈家这趟,是必须要回的。” 沈云姝截断父亲的话,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坚定。 沈万钧见她神情坚决,知她性子遗传了自己,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无奈地长嘆一声,妥协道:“你去便去,但需记住,若在沈家遇到任何难处,或是他们敢有半分苛待,定要立刻差人送信到『醉月楼』给我,千万不可自己硬扛。” “嗯,女儿记下了。”云姝点头应下,隨即鬆开父亲的手,转身,步履平稳地朝门外走去。 沈万钧与温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却也只得起身,紧隨其后出了堂屋。 院中,石榴树下,正立著一个身著沈家管事服色、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 他生就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透著股惯会看人下菜碟的油滑与奸诈。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神色倨傲的小廝,正不耐地打量著这处简陋的小院。 堂屋门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出,立在廊下。 只见她身著一袭素淡的月白云锦长裙,外罩同色银狐镶边斗篷,墨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綰起,余下青丝垂落肩背。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寒,鼻樑秀挺,唇色浅淡,肌肤胜雪。 通身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质,宛如月宫仙子偶謫凡间,不沾半分烟火气。 院中那两个原本神色倨傲、东张西望的小廝,目光一落到她身上,顿时直了,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忘了呼吸。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中被侯府嫌弃、灰溜溜归家的“下堂妇”,竟是这般绝色姿容! 惊艷过后,那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在云姝身上流连,眼底渐渐浮起不加掩饰的淫邪与垂涎,喉结滚动,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一旁的青竹见状,早已气得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大胆!哪里来的腌臢东西,也敢用这等腌臢眼神直视我们小姐!再看,仔细你们的狗眼!” 其中一个小廝被青竹一喝,非但不惧,反倒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嗤笑道: “切!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呢?如今不过是我们沈家一门落魄『亲戚』罢了! 老太太慈悲,见不得人落魄在外,才打发我们来接。 识相的就赶紧跟我们走,少在这儿摆什么主子的谱!” “放肆!竟敢蔑视清和县主,谁给你的狗胆!” 长青暴喝一声,“唰”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那冰冷的刀刃已架在了出言不逊的小廝脖颈上。 其余护卫亦围拢上来,十几柄长剑瞬间出鞘,寒光凛凛,杀气瞬间瀰漫了小小的院落。。 方才还囂张跋扈的小廝,瞬间面无血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 原本一直冷眼旁观、作壁上观的沈管家沈二狗,心头猛然一跳,惊得魂飞魄散—— 县主? 沈云姝何时成了县主?! 他脸色骤变,三角眼一转,忙堆起满脸諂媚,上前连连打圆场:“误会误会,全是误会!” 反手一巴掌甩在小廝脸上,厉声呵斥,“卑贱奴才,连主子也敢不敬,滚去院外候著!” 那小廝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就想缩著脖子从那冰冷的刀锋下溜走。 “慢著。”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那小廝刚抬起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云姝转向青竹,语气平静:“青竹,你先带安儿进內室去。” 青竹应了声“是”,便要去牵安儿的手。 一直安静的安儿却摇了摇头,仰著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云姝,声音清脆:“娘亲,我不想避开。” 云姝弯下腰,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乖,娘亲怕接下来的事,嚇著你。” 安儿依旧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与信任:“安儿不怕的,安儿知道娘亲不会做错事。” 云姝微怔,看著女儿纯净坚定的眼神,心中一暖,却还是將她轻轻推入沈万钧怀中,低声道: “爹,您看好安儿。” 隨即,她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小廝。 未动怒,未扬声,只一身清冷威压铺天盖地压下, 那小廝已是两股战战,冷汗涔涔,连抬头迎上她那双寒若冰霜的眼眸的勇气都没有。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大、大小姐……小的……小的方才猪油蒙了心,口无遮拦,胡言乱语……求、求大小姐饶命!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吧!” 云姝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垂眸,俯视著脚下抖如筛糠的人,声音平静无波: “方才,你不是骂得挺欢实么?怎么,不继续了?” 第171章 伸出利爪 “不、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开恩!”小廝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我看,”云姝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这张嘴,长著也是碍眼。” 话音未落,她广袖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 那跪著的小廝只觉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道猛地撞入口中。 仿佛有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舌根!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痛呼,只觉得口中一麻,隨即是撕裂般的剧痛传来,满口腥甜之气瞬间瀰漫! 他“呃”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猛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缝间已有暗红色的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地。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只有“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漏气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院內一片死寂—— “噗通”一声,另一个小廝亦腿一软跪倒在云姝脚下,冷汗连连,声音颤抖: “大....大小姐,小......小的没,没有骂您!”话不成句却已湿了身。 长青嫌弃地捂住鼻尖后退一步,怒喝:“滚出去!別在这儿污了小姐的眼!” “是,是!小的这就滚!”小廝连滚带爬跑出院子,临走时不忘把断了舌根的另一人拖走! 云姝眼角这才悠悠瞥向一旁呆楞的沈二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沈二狗脸上的諂笑彻底僵住,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眼睁睁看著,却根本没看清沈云姝是如何出手的! 这位归家的大小姐,何时有了这般深不可测、又狠辣果决的手段?! 且沈云姝此次回来,似乎还带著另一重身份! 沈管家隱隱觉得,此番接她回府,只怕不是接回一个安分的落魄“亲戚”。 而是……请回了一尊煞神! 沈家往后,怕是要再无寧日了! 沈万钧的手始终紧紧捂著安儿的眼睛,不让她看见这血腥一幕。 他面上虽有惊色,但更多的,却是针扎般的心疼。 他的姝儿,过去是何等温婉明理的姑娘,如今却…… 这是在承恩侯府那吃人的地方,受了多少磋磨、多少委屈,才会变得如此果决,甚至……带著几分狠戾? 一想到此,他心中对侯府的恨意,对女儿的愧疚,便如沸水般翻腾。 云姝的目光,此时已淡淡转向沈管家,唇角笑意冰冷如霜,丝毫未达眼底: “沈管家,是吧?我刚与父亲团聚,敘敘旧,说些体己话,耽搁片刻,想来……不算为过吧?” 沈二狗被她那目光一扫,只觉得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过,脊背发寒,头皮发麻,慌忙低下头,再不敢有半分倨傲,声音都带了颤: “不、不为过!大小姐您儘管与老爷敘话,多久都行!多久都行!” “嗯。”云姝这才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恢復了方才的平淡,“既如此,你便去院外候著吧。待我与父亲敘完话,自会隨你回府。”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外面等著,绝不打扰大小姐!” 沈二狗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在云姝那清冷目光的注视下,在四周护卫虎视眈眈的压迫下,双腿哆嗦著,一步步挪向院门。 刚颤巍巍地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身后“嘭”的一声巨响,那扇黑漆木门竟被人从里面重重关上。 沈二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他扶著冰冷的墙壁,好容易才站稳,回头看著紧闭的院门,脸色青白交加。 沈管事看著自己带来的两小廝,一个没来舌头,一个嚇得尿了裤子,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沈二狗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躥了上来,又气又怕,又觉丟尽了脸面。 他狠狠一脚踹在那尿裤子的小廝身上,低吼道: “没用的东西!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滚回去,把这里的情形,一五一十稟报给老太太知道!” 那小廝被他踹得一歪,也顾不上疼,连滚爬爬地起身,踉踉蹌蹌就往巷子外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沈二狗又看向地上那个没了舌头、满眼惊恐盯著他的小廝,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与狠色。 他从怀中摸索出一吊铜钱,隨手丟在那人脚边,冷冰冰地道: “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沈府上工了。府里,不养哑巴。” 那小廝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挣扎著想扑过来。 沈二狗后退一步,避开他沾血的手,嗤笑道:“瞪我也没用。要恨,就恨里面那位大小姐去吧!是她废了你的舌头,可不是我。” 那小廝闻言,眼中恨意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院门,又怨毒地剜了沈二狗一眼。 终究是捂著嘴,踉踉蹌蹌、一步一挨地朝巷子另一头挪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內 长青已经让人清理了院中的血跡,十几个护卫又恢復了之前的站位。 青竹几个丫头也重新带著安儿,继续整理从船上搬下来的箱笼物件。 云姝看著父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眼神软化了几分:“爹爹是不是……被女儿方才的样子嚇到了?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沈万钧看著她依旧清丽的眉眼,想到她刚才拂袖间废人舌头的狠绝,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 “傻孩子,爹怎么会嚇到。你小时候,爹为你延请那些名师,教你本事,本就是想让你在这世道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爹只是……只是心疼。” 他声音有些哽咽,抬手抚了抚女儿的发,沉重地嘆了口气: “爹是心疼你啊。定是那侯府……定是他们不做人,將我的姝儿磋磨得太狠、逼得太紧,才让你……不得不竖起满身的尖刺。” 云姝听得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意再次上涌。 ““爹,您的女儿,永远都是当初那个在您膝下承欢、被您捧在手心疼爱的姝儿。 我没有变,我只是……长大了。 知道了这世道,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反而可能是万丈深渊。 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不狠一些,不亮出爪牙,便只能任人鱼肉。” 一旁的温伯早已是老泪纵横,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走上前来,声音沙哑却带著欣慰与骄傲: “大爷,您该高兴才是!咱们姝丫头,这不是被逼得变了性子,她是真正长大了,这才是咱们沈家大小姐该有的气魄!您没瞧见那沈二狗方才那副怂样?就该这么治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大房的人,不是好欺的!” 他越说越激动,用力拍了拍沈万钧的肩头: “大爷,您就放宽心吧!姝丫头回沈府吃不了亏!那些黑了心肝、忘恩负义的东西,也该让他们尝尝厉害了!” 第172章 愿意追隨 听温伯这么一说,又见女儿眼神清明坚定,沈万钧心中的忧虑与心疼,总算被抚平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方才那护卫口中的称谓,不由惊疑问道: “姝儿,方才长青说的『清和县主』……是怎么回事?你何时有了县主的封號?” 云姝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侧首吩咐道: “青竹,去我笼箱里,將那捲明黄色的锦织布取来。” “是。” 青竹会意,转身快步进了內室,不多时,双手捧著一卷明黄耀眼的捲轴走了出来。 在沈万钧和温伯瞬间瞪大的目光注视下,她小心地將捲轴展开,双手捧著,平摊在两人面前,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笑意,脆声道: “老爷,温伯,您们请看!我们小姐如今可是圣上金口玉言、亲笔御封的『清和县主』!这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还有御用的龙章宝印呢!” 沈万钧的呼吸骤然急促,颤抖著手,几乎不敢触碰, 只虚虚地抚过那捲轴上威严盘绕的金龙纹样,以及下方朱红的、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印鑑。 他看看圣旨,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女儿,震惊得几乎语无伦次: “这……这……姝儿,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还、还成了县主了?” 云姝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软,解释: “在上京时,机缘巧合,我无意中救了国公府老太君,也就是昭德大长公主重孙女的性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老太君为人仁厚,感念此事,又怜我遭遇,便收了我为义女,並向圣上陈情,为我请封。 圣上恩准,便有了这『清和县主』的封號。” 沈万钧听完,愣怔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脸上的震惊逐渐被巨大的欣慰与骄傲取代,连带著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紧紧握住云姝的手,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好,我的姝儿,有福气,有造化!” 一旁的温伯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连连道: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小姐有了这层身份,那可是了不得了!沈家再富,终究是商户,见了官差衙役都得矮三分。 可咱们姝丫头是圣上亲封的县主,是有品级的贵人了! 莫说沈家,便是金陵城的巡抚大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行礼! 小姐此番回去,看沈家那些小人还敢不敢轻慢!” 沈万钧心中的大石,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一半。 有了这层护身符,女儿回沈家,至少明面上无人敢轻易欺辱。 他神色鬆快了许多,叮嘱道:“你既有这层身份护著,为父便不那么担心了。只是你那继祖母,面上一套,背地一套,心思深沉,你仍需暗中提防。此去沈家,最好多带些护卫隨行,以防万一。” 说到护卫,沈万钧这才想起,环顾院內,除了长青等十余人,並未见到秦风,不由疑惑: “此次回来,怎的不见秦风他们?只这十几人护送? 秦风向来稳妥,此番怎未亲自护送你回来? 可是……派去办其他差事了?” 沈云姝微微一笑,解释道:“爹爹,秦风大哥,以及原先护卫队中的大半兄弟,往后……便不隨我左右了。” 沈万钧眉头一挑:“这是为何?为父虽已还了他们自由身,但也交代过,务必护送你安然抵达金陵,方可各自散去。难道他们……” 他以为那些护卫见主家势微,便急於另谋出路了。 “爹爹误会了。”云姝摇头,眼中泛起光彩,“非是他们急於离开,而是秦风大哥和那几十位兄弟,已经寻到了一条极好的出路。他们……加入了玄甲军!” “玄甲军?!”沈万钧眼睛骤然一亮,面露惊喜,“当真?!” 他旋即想到什么,看向云姝,眼中带著探询,“是……楚王安排的?” 他知晓云姝与楚王似乎有些交集,楚王又统率玄甲军,想来是这位王爷查知秦风等人身手不凡,动了招揽之心。 见云姝含笑点头,沈万钧心中疑虑消散,面露欣慰,抚掌笑道: “好!好!从军报国,建功立业,確是条光明大道!他们自幼苦练,一身本领,用到保家卫国的沙场上去,才算不负所学,不枉我与诸位师傅多年心血栽培!” 他目光又转向院內肃立的长青等人,问道:“那长青他们……?” 云姝道:“长青大哥他们原是计划护送我平安抵达后,便自行北上去与秦风大哥他们会合。” 沈万钧闻言,眉头又蹙了起来,不赞同道:“这怎么行?你身边怎能不留几个得力可靠的护卫?沈家那潭水也不浅,多几个人手,总是好的。” 他话音方落,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长青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老爷,小姐,长青愿留下,继续追隨小姐左右,护卫小姐周全!” “我等亦愿留下,追隨小姐!”长青身后,那十余名护卫亦齐刷刷上前,单膝点地,声音整齐划一,目光坚定。 他们这一路行来,早已对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果决睿智、待下宽厚又有雷霆手段的主子心悦诚服。 眼见秦风等人有了更好的前程,他们虽也嚮往。 但更愿意留下,守护这位將他们视作家人、给予他们尊严与信任的小姐。 沈万钧看著眼前这一个个神色坚毅的汉子,又看看神色平静、眼中却隱含感动的女儿,终於彻底放下心来,朗声笑道: “好!好!有你们在姝儿身边,为父便再无后顾之忧了!快快请起!” 云姝不愿误了眾人前程,望著他们缓声道:“诸位心意我铭感於心,然男儿当趁年少闯荡四方,不必囿於內宅。” 她稍顿,继而言道:“我身侧留四人便足,其余人依约前往北境,与秦大哥匯合。” 长青立刻开口:“属下誓死追隨小姐!” 云姝见他心意已定,頷首道:“既如此,你再遴选三人留下。” 最终长青选出三名护卫留守,余下眾人,云姝各赠五十两盘缠,交代他们休整一日后,由长青送出城外。 院中气氛温暖热烈起来,可等候在院外的沈管事,却被料峭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暮色沉沉压下,院內敘旧仍未停歇,他心中越发焦灼—— 沈家老太太还在等著沈大小姐回去请安呢。 他几次想上前催促,却终究没敢挪动半步。 经过今日一事,他算是彻底看清,这位大小姐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绝不是好招惹的主儿。 他眼珠子不安地转动著,心里只盼著回去报信的那个小廝,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稟报给老太太知道。 只希望沈家主子们能提前有个准备,莫要再像之前那般轻视怠慢。 否则……只怕这沈府往后,真要掀起滔天风浪了。 第173章 不好惹的主 云姝陪著父亲用完晚膳,才牵著安儿的小手,缓缓从院子里走出来。 彼时已近申时,夕阳斜斜洒下,给青砖小院镀上一层暖光,却驱不散巷子里的寒凉。 院外,沈管家已在料峭寒风中苦等了近两个时辰,又冷又饿,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心里憋著一股邪火,却又丝毫不敢发作。 见云姝出来,他僵硬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諂媚的笑容,快步上前,语气卑微: “大、大小姐,您可算出来了!老太太在府里怕是等急了,咱们……咱们这就回府吧?” 说著,他便想引著云姝走向停在巷口那辆他带来的、半旧不新的蓝布帷马车。 那马车十分陈旧,车身漆面斑驳脱落,木质车架也有些鬆动,车帘是半旧的粗布,边角磨损发白,连拉车的马儿都显得瘦弱不堪,一看便是隨手找来的破烂物件。 谁料他刚靠近,长青便身形一闪,一把將他从云姝跟前推开,力道之大,让沈管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长青冷冷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隨即抬手,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悠长响亮的口哨。 哨音刚落,巷子拐角处便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轆轆声。 一辆极为宽敞华丽的朱轮翠盖马车,在两名护卫的牵引下,缓缓驶入眾人视线。 车身以名贵的紫檀木打造,雕刻著繁复精美的祥云纹饰,车帘是厚重的织金锦缎,四角悬掛著精巧的琉璃风灯,灯光明亮,將车身映照得流光溢彩。 与沈二狗带来那辆灰扑扑、车辕都有些磨损的旧车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长青斜睨著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的沈二狗,语带讥讽:“就你们沈家那破烂玩意儿,也配给我们县主乘坐?也不怕硌著我们小姐的脚!” 沈二狗窘迫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本想著沈云姝不过是个被侯府休弃的弃妇,能用府里的旧马车来接已是抬举。 哪曾想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御封的县主,身边护卫森严,行头气派,出手更是狠辣。 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头垂得更低,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长青不再理会他,从自家那辆华美的马车上取下脚踏,稳稳放好,躬身道:“小姐,请上车。” 云姝牵著安儿,又与沈万钧和温伯道別,语气温和却坚定: “爹,温伯,我们回沈府了,待那边安顿妥当便过来看你们。” “外租,温爷爷,安儿会想你们的!我和娘亲会常来看你们哦!”安儿亦奶声奶气道別,玉雪红润的小脸满是不舍。 “好,好,安儿去了沈府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沈万钧不舍地嘱咐。 几句话別后,云姝先是把安儿抱上马车,而后在青竹的搀扶下,缓缓步上马车。 她裙裾微提,动作优雅从容,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窘迫的沈管事。 待青竹、汀兰、紫苏三人依次上了马车,长青这才利落地跳上车辕,马鞭一扬,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口中清喝一声“驾”。 那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便迈开步子,拉著马车平稳地驶出青铜巷,朝沈府方向而去。 长青马车一动,其后十几名护卫不知从哪儿牵出骏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二话不说便紧隨马车之后,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沈管事看著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猛然回过神来,心头咯噔一下—— 不对劲! 他明明是来接沈大小姐回府,怎么会跟著这么多护卫? 出门前,老太太身边的婆子特意叮嘱过,接这位下堂妇要低调行事,悄无声息,万万不能闹大,免得丟了沈府的脸面。 可看云姝这阵仗,哪里有半分低调的样子? 这般大张旗鼓地回沈府,必定会闹得人尽皆知,怕是要出大事! 沈管事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窘迫, 连忙跌跌撞撞地爬上那辆破旧马车,挥起马鞭,急急忙忙地赶著车,跟在云姝的仪仗身后, 朝著沈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心底满是慌乱与不安。 沈府位於金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朱门铜钉,气派非凡。 府邸坐北朝南,前临闹市,后枕秦淮河支流,真正是闹中取静的风水宝地。 从偏居西城的青铜巷到此,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吁——”隨著长青一声清脆的吆喝,华丽的马车稳稳停在沈府大门前。 长青掀开车帘,沉声稟报导:“小姐,沈府到了。” 身后的十几名护卫几乎同时勒住马韁,动作整齐划。 十几匹骏马同时发出低低的鼻息声,声势浩大,瞬间吸引了周边路过行人的目光。 大靖向来民风开放,没有严格的宵禁禁令,此时不过申时,正是百姓膳后消食之时。 “哟,这是沈家来贵客了?好大的阵仗!”有人低声议论。 “看这架势,应该是来沈府做客的,沈府虽是首富,可也很少有这般气派的客人啊!” “看那马车,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还有那些护卫,个个都带著煞气呢……” “难不成是上京来的贵人?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护卫隨行?” “......” 隨著议论声越来越大,过往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围在一旁观望。 对著云姝的仪仗指指点点,眼底满是好奇与惊嘆。 一时间,沈府大门前竟围得水泄不通。 青竹率先掀开马车布帘,身形轻巧地跳下车,隨后汀兰、紫苏也依次下车,三人並肩站在马车旁,神色恭敬。 青竹伸手撩开车帘,微微俯身,轻声道:“小姐,您慢些。” 云姝微微頷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搭在青竹的手上,缓缓探出身来。 她身著一袭素色罗裙,外罩狐毛大氅,毛茸茸的狐毛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冷,气质绝尘。 她微微屈膝,脚步轻盈地走下马车,裙摆缓缓落下,拂过马凳,动作优雅从容,自带一股清冷的气场。 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囂,连围观的议论声都小了几分。 第174章 砸门! “咦?!这不是……这不是沈家那位大小姐吗?”人群中,忽然有人惊疑不定地低呼出声,似乎认出了云姝。 “哎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沈大小姐!模样倒是没怎么变,甚至……瞧著比几年前出阁时更美、更有气势了!嘖嘖,到底是去过上京,见过大世面的,就是不一样!” “她不是嫁到上京承恩侯府去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看这架势,有点不对劲呀。” “是啊,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侯府少夫人回府,怎么府门紧闭,连个出来迎接的下人都没有?这……这不合规矩吧?” 围观的人群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他们一面看向气度从容的云姝一行人,一面又望向那扇紧闭的侯府大门。 从最初的猜测好奇,变成了带著明显八卦意味的探究。 沈云姝对周遭愈发喧腾的议论置若罔闻。 她缓步上前,在沈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站定,微微抬首,目光沉静地望向高悬於门楣之上的“沈府”匾额。 那两个字,笔力遒劲,挥洒自如,墨色深沉,歷经风雨而不改其神韵。 这是她父亲沈万钧当年意气风发、家业初成时,亲手所题,饱含著他对家族未来的期许与心血。 如今,这方由父亲半生心血、櫛风沐雨打造成的华丽“王国”,內里早已物是人非,连这匾额下的大门,都对她这个血脉至亲冷漠地紧闭。 云姝的眼底,一点点,沁出寒冰般的冷意。 青竹、汀兰和紫苏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心中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尤其是紫苏,性子最是急躁,当即叉著腰,愤愤不平地骂道: “这沈府是什么意思!派那个尖嘴猴腮的管家去接我们小姐,却又把大门关得死死的,难不成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也太欺人太甚了!” 青竹强压著怒气,走到云姝身侧,低声请示:“小姐,眼下……我们该如何?” 云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冽的弧度,冷冷吐出一个字:“砸!” 一旁的长青闻言,眼中寒光一闪,脸上隨即绽开一抹桀驁的笑容,当即扬声招呼道: “兄弟们!这沈府不懂待客之道,连自家主子都敢拦在门外!那咱们就教教他们规矩!去找趁手的傢伙,咱们今天——砸、门!” “是!”护卫们齐声应和,转身便四散而去,动作利落乾脆。 不过片刻,便有人从附近寻来了几柄沉重的大铁锤,更有两人直接抬来了一根碗口粗、丈许长的撞木。 紧赶慢赶,好不容易驾车赶到沈府附近的沈二狗,远远就看到府门前黑压压围满了人群,心中登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道路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马车根本过不去。 他只得连滚爬爬地跳下车,拼命往人群里挤。 待他满头大汗、狼狈不堪地挤到最前面,听到人群中“沈府没开门”、“大小姐被关在门外”的议论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 他猛然想起,出门前,老太太身边的婆子特意叮嘱过, 沈云姝不过是个被侯府休弃的下堂妇,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回沈府也没资格走正门,只配走奴僕进出的小门。 这个时辰,府里的主子们多半正在用晚膳,前门动静若不闹大,里面根本不知晓。 沈管家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將那报信的小廝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定是那蠢货没有把沈云姝已被封为首封县主的消息如实传达到位。 若是知晓大小姐县主的身份,老太太就算再心狠,借老太太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紧闭大门怠慢! 沈管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拼命往前挤,想要向云姝解释、请罪,无论如何也得先把人请进去再说。 然而,还不等他挤到近前,便听见那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清晰无比地吐出一个字: “砸!” 沈二狗双腿一软,眼前发黑,差点当场瘫倒在地。 他连滚爬爬地衝上前,也顾不得体面,声音嘶哑地喊道:“小姐!大小姐!使不得!这门砸不得啊!砸不得!这可是沈府的正门,砸坏了,老太太那边我没法交代啊!” 云姝眼角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不带丝毫温度: “一道不识主、趋炎附势的门,砸了,又何妨?” “砰——!” “轰——!” 几乎是同时,护卫们手中的大锤和撞木,已然重重地落在了那两扇象徵著沈家脸面与威严的朱漆大门上! 沉闷骇人的巨响,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颤,也震得所有围观者心头一跳。 人群瞬间沸腾了! “我的天!真砸啊!” “这沈家大小姐是不是气疯了?砸自己家的门?” “你懂什么!没听说吗?沈家大老爷沈万钧,前阵子已经被沈家除名,净身出户了!这沈府,如今当家的可不是她亲爹!人家这是替父出气呢!” “啊?还有这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小舅子的连襟在沈家铺子里当二掌柜,听他说的,沈家好些赚钱的铺子最近都在换人,大老爷原先的心腹都被撵走了,换上了沈家二房三房的亲戚!” “这不是明摆著吃绝户、抢家產吗?!怪不得沈大小姐千里迢迢从上京赶回来,换谁谁能忍?” “可……可她这么一砸,不是彻底撕破脸了吗?沈家能善罢甘休?” “怕什么?没看见人家还带著护卫吗?那几个护卫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再说了,沈家理亏在先!” “说来也奇怪,这沈府怕是好日子过久了,人都飘了,一个商户竟敢得罪侯府少夫人,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 在人群愈发激烈的议论声中,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天巨响,那扇象徵著沈家气派与体面的朱红大门,在护卫们的重击下,应声倒下,扬起一阵尘土。 沈二狗面无人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著那洞开的、如同巨兽被撕开裂口般的门洞,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天塌了!他这个沈府管家,算是彻底做到头了! 第175章 来者不善 此刻,沈家內宅,北正堂。 沈家人刚用完晚膳,移步至此品茶閒聊,这是老太太林氏近来定下的新规矩。 晚膳后需齐聚正堂半个时辰,名为“閒聚”。 老太太林氏端坐於主位紫檀木太师椅上,神色端凝。 下首左右,分別坐著二房老爷沈文与其妻周氏,三房老爷沈武与其妻王氏。 再往下,则是两房的小辈们,规规矩矩地坐著,大气不敢出。 周氏与王氏起初对这条新规矩颇感不耐。 她们起初疑惑为何每日要来正堂『閒聚』半个时辰。 后听丫头说,这是大爷在时的习惯,只要他人在金陵,每日响午后便会召集一手提拔的伙计、兄弟在此閒聚敘事。 沈万钧之前与手下掌柜、兄弟聚会,是为了商议生意、联络感情, 他们这两房搬进大宅没多久,各自心里都打著小算盘,能有什么可聚、可议的? 不过是枯坐半个时辰,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无聊至极。 可碍於老太太的威严,谁也不敢违逆,只得私下里交换几个不耐的眼神,或小声与身边亲近的丫头嘀咕两句。 老太太对底下人的心思恍若未觉。 她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汝窑天青釉茶盏,用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小口, 才似忽然想起什么,微蹙著眉头,问侍立身侧的心腹刘嬤嬤: “去接云姝丫头的沈二,可回来了?” 那婆子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话:“回老太太,还未回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震得整个北正堂的桌椅都微微颤动,杯盏中的茶水泛起涟漪。 厅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原本小声閒聊的周氏、王氏也猛地住了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朝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脸上满是惊愕与疑惑。 二老爷沈文猛地放下茶盏,眉头紧锁,沉声道:“外面怎么回事?这般大的动静,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他生得一副清秀斯文相,单眼皮,皮肤白皙,頜下蓄著一缕精心打理过的山羊鬍,此刻眼中却带著惊疑。 “不、不好了!老太太!老爷!夫人们!”一个小廝连滚爬爬、神色惊惶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大门!咱们沈家的大门……被人给砸倒了!” “什么?!”三老爷沈武“嚯”地站起身,他长相粗獷,皮肤黝黑,眉毛倒竖,一双三角眼本就透著凶悍。 此刻更是瞪得溜圆,厉声喝道,“谁?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砸我沈府的门!活腻歪了不成?” 说著,他便擼起袖子,怒火冲冲地就要往外冲:“走!我倒要去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来老子门前撒野惹事!” “不劳各位了,我们自己进来了!” 一道清丽冷冽的声音缓缓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縈绕在北正堂的每一个角落。 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瞬间让沈武的脚步顿住。 沈家眾人闻声,俱是心头一震,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正堂敞开的雕花门扉外,夜色灯火交织的光影中,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正缓步踏上台阶,迈过门槛。 月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微扬,露出其下素雅的裙裾。 她容顏绝美,眉眼沉静,通身一股清冷出尘之气,却又隱隱透著歷经世事的沉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正是阔別数年的沈云姝。 在她身后,紧跟著三名容貌秀丽、神色肃然的丫鬟,再往后,则是一排身形魁梧、眼神锐利、腰佩刀剑的护卫,沉默地分列两侧,气势逼人。 而之前派去接人的沈二狗,则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地缩在角落,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 老太太林氏的目光落在云姝身上,眼神倏然眯起,带著审视与惊疑:“你是……云姝丫头?” 几年前的沈云姝,虽也聪慧伶俐,到底还是个稚气未脱、心思单纯的闺阁少女。 可眼前之人,容貌虽依旧倾城,甚至因年岁增长更添风韵。 但那眉宇间的沉静,眸光中的透彻,以及周身那股无形的、难以捉摸的气场,都与记忆中的“沈大小姐”相去甚远。 厅內,周氏和王氏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闻中的侯府少夫人。 两人皆被云姝惊人的美貌与那通身迫人的气场所慑,一时竟看愣了神。 过往,沈家二房、三房与长房沈万钧关係本就不算亲厚。 两位老爷各有宅院,成家后更是分府別居,与这位长兄及其独女见面极少。 毕竟非一母所出,情分淡薄也是常理。 也只有老太太林氏,凭著继母的身份和老太爷临终前的嘱託, 一直留在沈家大宅,享受著沈万钧的供养。 老太爷在世时,据说全家尚能勉强维持一月一次的“团圆饭”。 周氏、王氏是老太爷去世三年后才嫁入沈家的,那时沈家早已正式分家。 二房、三房名下的產业铺子,也多是从长房手中“匀”过去的。 老太爷一去,这表面和睦更是荡然无存。 沈万钧常年在外奔波经商,与继母及两个异母弟弟的关係越发冷淡疏离。 只是碍於亡父遗命,才不得不继续供养。 谁曾想,这“供养”非但没换来感恩,反倒养出了一群贪得无厌、反噬其主的“吸血虫”! 数月前,老太太林氏突然以“沈万钧非沈家血脉”为由,联合族中势力,逼得沈万钧签下文书,净身出户。 早已对长房庞大家业眼红多年的二房、三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举家搬进了这气派的沈府大宅,並火急火燎地安排心腹人手,接管各处盈利丰厚的铺面產业。 连沈文、沈武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明白向来精明强势的长兄,此番为何会如此“好说话”,甘愿將半生心血拱手相让。 他们甚至自负地认为,到了自己手中,这些產业定能经营得比沈万钧更好、更兴旺。 此刻,见沈云姝以这样一种强势、甚至堪称挑衅的方式突然出现在眼前。 二房、三房眾人心中那点因轻易得了家业而升起的自得与侥倖,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不安与警惕所取代。 这丫头……来者不善! 第176章 你配吗? 他们面面相覷,眼中儘是惊疑不定。 沈二狗去接的,难道不该是一个被侯府弃了、顏面尽失、容貌憔悴,只能灰溜溜回来,低声下气仰仗他们鼻息过活的下堂妇吗? 可眼前这人,容貌光彩照人,神色清冷自持,气场迫人,通身的气场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落魄与怯懦? 这分明是个气场全开、来者不善的煞星! 到底是谁给她这般底气? 这与他们心中预想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別! 二老爷心里惊疑,面上却堆出一副温和亲近的笑,语气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嗔怪: “原来是姝姐儿回来了!你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顽皮! 回来便回来,怎么气性这般大,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大门都给…… 唉,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云姝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堂內神色各异的眾人。 从面带假笑的二爷、眼神阴鷙的三爷身上掠过。 最终定格在主位上端坐著的老太太林氏脸上。 她面色无波,对著老太太方向,依礼微微福身,声音淡然: “云姝见过祖母。几年不见,祖母瞧著……倒是越发精神矍鑠了。” 肆意挥霍著父亲半生挣来的银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怎能不精神? 老太太与云姝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清凌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让林氏心头微微一突,面上却不显,她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 “你这丫头,总算是回来了!怎么耽搁到这么晚?我们晚膳都用过了,你可曾用过?若没有,我这就让人去给你准备些。” “劳祖母掛心,”云姝淡然一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带著明显的疏离,“已经与父亲一同用过了。” 老太太的目光这才顺势落到被云姝牵著的安儿身上,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夸张地夸讚道: “哎哟,这就是小安儿吧?瞧这小模样,粉雕玉琢的,跟观音座下的小仙童似的,长大了定又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祖母谬讚了,安儿,叫人!” 安儿脆生生叫:“曾祖母好!” 云姝懒得再与她们虚与委蛇,她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道: “祖母,云姝一路舟车劳顿,著实有些乏了,想先回院落歇息。 对了,我带来的几位护卫大哥一路护卫辛苦,也劳烦祖母安排人,给他们安置个妥当的住处。” 堂中,三爷沈武一直阴沉著脸盯著云姝,眼神不善。 周氏见云姝容貌气度远超自己女儿,心中已是不快,又见她这般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凌驾於眾人之上的姿態,更是暗自咬牙。 一个出嫁前就名声尽毁,如今又被夫家拋弃的女人,哪来的底气! 她身旁的女儿沈珠,年方十五,正是爱美爭胜的年纪,初见云姝容貌,也被狠狠惊艷了一下。 隨即想到对方不过是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弃妇。 心中那点惊艷立刻被浓烈的鄙夷与嫉妒取代,看向云姝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王氏性子圆滑些,见状,脸上堆起笑容,主动上前两步,对著安儿和蔼地笑道: “这便是小安儿吧?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 又转向云姝,语气热络,“云姝丫头一路辛苦了,院子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那院落清静雅致,最適合休养,三婶这就带你过去。” 云姝淡淡看她一眼:“这位是?从前未曾见过。” 王氏笑容微僵,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笑道:“怪我,怪我!我是你三婶娘,这是你二婶娘。” 她指了指面色不太自然的周氏,周氏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王氏继续道:“老太太体恤你,特意吩咐將『听雨轩』收拾出来给你住,里面一应物件都置办齐全了,保管你住得舒心。” 听雨轩? 云姝眸色骤然一冷。 那是沈府西边一处极为偏僻的院落,靠近下人房。 在她出嫁前就已荒废多年,阴冷潮湿,平日少有人至。 让她住那里? “不必了。”云姝的声音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回我从前的万殊苑便好。” 她垂眸看向王氏,似笑非笑:“想必我不在,那院落定能也是空著的吧!” 万殊苑,是沈府位置最佳、建筑最为精巧奢华的院落。 当初是沈万钧花重金、请名匠特意为爱女修建的。 虽然后来云姝出嫁,里面不少珍玩摆设都作为陪嫁运去了上京。 但其亭台楼阁、水榭花廊的格局与风水,依旧是沈府其他院落无法比擬的。 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住熟悉的地方才舒適,她回沈家可不是来受委屈的。 王氏闻言,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顿时掛不住了,一阵青一阵白。 万殊苑? 那院子如今……可不是空著的! 自打二房、三房搬进沈府,两房的嫡女—— 二房的沈珠和三房的沈玉,都看上了那处绝佳的院子,为此没少明爭暗斗,谁也不肯相让。 最后老太太为了公平,拍板让两位小姐一同搬了进去,反正那院子够大,足够两位姑娘分住。此事在府里人尽皆知。 见王氏脸色变幻不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云姝眸光淡淡一瞥,语气更冷了几分: “怎么,我回自己从前住的院子,难道……不行么?” 王氏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正想扯出个理由解释。 然而,不待她开口,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沈珠和沈玉,见云姝这个下堂妇竟然一回来就敢覬覦她们现在住的院子,顿时气炸了肺。 沈珠性子最是骄纵跋扈,当即一步踏出,双手叉腰,对著云姝怒目而视,声音尖利地喝道: “当然不行!万殊苑现在是本小姐和玉妹妹在住! 你一个被侯府休弃的下堂妇,有什么资格住那么好的院子?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配吗?!” “珠儿!”王氏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喝止,却已然晚了。 沈玉虽未如沈珠那般叫嚷,却也站在沈珠身侧,下巴微抬,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冷冷地看著云姝,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云姝的视线,慢悠悠地转向了跳出来的沈珠和沈玉。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著靚丽,长相秀丽,眉间却带著刻薄扭曲。 当真是好教养! 云姝眼底深幽而冰冷,想著就是这些人吸著父亲的血,却態度如此猖狂。 心中的戾气陡然徒增。 配吗? 是啊...... 他们配吗? 第177章 旧居 青竹三人见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当眾如此侮辱自家主子,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她一步上前,挡在云姝身前,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大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小姐如此无礼! 我家小姐乃是当今圣上金口玉言、亲笔御封的『清和县主』,是有品级的贵人! 岂容你们在此放肆詆毁、肆意侮辱!” 在青竹看来,小姐既然有了这个头衔,自然是当用则用。 “清和县主”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劈在北正堂每一个沈家人的心头! 老太太林氏脸上的慈笑骤然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来信並没有说明云姝竟有此身份头衔。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云姝,又看看青竹,嘴唇哆嗦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二老爷沈文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无踪,眼中的震惊与慌乱一闪而过。 他猛地看向瘫软在角落、面如死灰的沈管家,眼中儘是责怪,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何不报?! 沈管家眼神闪躲,低下了头,他有让人先一步回来稟报的,奈何那小廝竟然如此不靠谱! 想著,沈管家抬头所寻,竟然没发现来报信的小廝。 他眉头紧皱,难不成那蠢货被嚇得不敢回来! 三老爷沈武那副凶狠的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三角眼中写满了骇然。 圣上亲封的县主? 这……这怎么可能?! 周氏和王氏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周氏手中的帕子都惊得掉在了地上。 沈珠和沈玉两人,更是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囂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沈珠那张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她瞪大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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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瓏剔透,曲径通幽,连接著几处精巧的楼阁。 主楼是一座二层的小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华美与用心。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是她童年与少女时代最熟悉、最温暖的所在。 云姝站在院中,望著这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景致,心头百感交集。 这里曾是她最温暖的港湾,是父亲用爱为她筑起的小天地。 如今,她回来了! 安儿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小手紧紧攥著云姝的手,轻声问: “娘亲,这里就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吗?好漂亮呀。” 云姝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眼底的冷意散去几分: “是呀,这里是娘亲小时候住的地方,以后,也是我们的家。” 此时,王氏带著几位婆子已经衝进了正房,开始慌乱地收拾瀋珠和沈玉的物件。 衣物、首饰、摆件被胡乱地塞进箱子里,有的掉在地上,有的缠在一起,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神色慌张,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珠和沈玉站在一旁,满脸委屈与不甘,却碍於云姝的气场,不敢哭闹,只能咬著唇,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东西被搬出去,狼狈不堪。 王氏一边催促婆子们快些,一边时不时偷瞄门口的云姝,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来祸端。 云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对青竹吩咐道: “让人把里面都收拾乾净,换上我们自己带来的被褥用具。今夜先简单安置,明日再细细整理。” “是,小姐。”青竹立刻应下,和汀兰、紫苏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另一边,云姝一行人刚离开,北正堂便陷入了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老太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按压著太阳穴,神色疲惫地吩咐身边的下人: “去,给县主带来的几位护卫大哥,也安排上好的客房,一应饮食用度,都按贵客的標准,不可有半分怠慢!” “是,老太太。”下人躬身领命,转身带著长青等十二位护卫,匆匆退了出去。 隨后,老太太又挥了挥手,语气冷淡:“周氏,带著小辈们回自己院子去吧,往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隨意靠近万殊苑。” 周氏不敢多言,连忙带著其余小辈,悻悻地退了出去。 第178章 沈家背后的人 转眼间,偌大的北正堂,便只剩下老太太林氏,以及脸色阴沉的二老爷沈文、三老爷沈武。 確认再无外人,沈文才皱著眉,看向老太太,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嗔怪: “母亲,您为何要让沈管事去接沈云姝这丫头? 您看,这一回来就闹得天翻地覆,往后我们怕是不得安寧了。” 沈武也连忙点头附和,神色阴鷙:“就是!若不去接她,我们眼不见为净! 现在倒好,人接回来了,还是个什么劳什子县主! 这哪里是接回个亲戚,分明是接回一尊活祖宗! 往后这府里,还能有我们安生日子过? 原本还想一个被侯府拋弃的弃妇好拿捏。 现在可好,还不知谁拿捏谁呢!” 老太太看著两个儿子急躁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头,嘆了口气: “你们以为,是为娘想见她?想让她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是……上头来了信,指名道姓,要我们……务必將沈云姝留在沈家,绝不能让她离开金陵!” “什么?上头?”沈文和沈武面色同时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老太太。 他们自然知道母亲口中的“上头”指的是谁。 他们之所以有底气將沈万钧赶出沈家,霸占他的家业,少不了身后之人的助力。 当然,他们从未间断过给上头送好处,只为保住眼前的一切。 可那位贵人,为何会突然对沈云姝感兴趣? “为何?”沈文急切问道,“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有什么值得上头关注的?还特意来信交代?” 老太太缓缓摇头,眼中神色复杂:“具体缘由,信上並未明说。只吩咐,待沈云姝返回金陵,务必设法將她留在沈家,最好……是能掌控在手中。” 沈武听了嗤笑一声:“掌控她?她现在有了县主身份,她不掌控我们都算好了!“ 他顿了顿,又问:“这......上头到底想从云姝那丫头身上得到什么?” 老太太的目光投向方才云姝离开的方向,眼神幽深,带著几分揣测,缓缓道: “我猜……或许,是她那张脸,惹来的祸事吧。” 除了那张足以倾国倾城、令人过目不忘的绝色容顏。 她实在想不出,一个和离归家、毫无价值的妇人,还有什么值得那位贵人如此上心,特意来信叮嘱。 毕竟,那位贵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为何偏偏对一个“下堂妇”如此在意? ...... 庆王府 “啪!”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碎了一地。 堂下跪了一地的僕从,个个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 “废物!一群废物!” 庆王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后,脸色铁青,一双狭长的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死死瞪著下方噤若寒蝉的眾人。 “已经十天了!整整十天!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找到!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找!继续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再找不到,你们一个个都別想好过!滚!都给本王滚出去!” “是……是!王爷息怒!”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要狗命不保。 恰在此时,王府管事快步从外面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喜色,顾不得满地狼藉,躬身稟报导:“王爷!大喜!晚香居那位惠姑娘……诊出有喜了!” “当真?!”庆王楚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睛亮的惊人。 晚香居是他私下圈养、专供取乐的少女所在。 这么多年,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却一直无人有孕。 如今终於……终於有了一个肚子爭气的! 管事连连点头,笑容满面:“千真万確!请了两位大夫都诊过了,脉象稳妥,已有一个多月了!” “好!好!好!”楚珣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阴鬱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衝散了大半, “传我的话,让惠娘好生將养,缺什么补什么,务必给我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待孩儿平安落地,本王重重有赏!”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管事应下,却又面露迟疑,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 “王爷,还有一事……咱们派出去寻……寻姚少爷的人,最近动静闹得有些大了,已经引起了上面巡防营和府衙的注意,再这样下去,只怕……” 庆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隨即缓缓褪去,他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案,神色沉吟。 这些年,除了萱儿,他私下仅有姚庆硕一个儿子,失踪了自然要寻找。 可如今惠娘已然怀孕,证明他並非不能生养。 那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但终究是自己的骨血,若是就此放弃,反倒落人口实。 思索片刻,庆王沉声道:“把寻人的人手先撤回来,只留两个心腹,暗中继续寻找便可,切不可再闹大动静。” 他隨即又道:“再去寻些……好生养的少女,或者……刚生產过的年轻妇人,不拘出身,模样周正、身子康健便可,依旧安置在晚香居。” 他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志在必得的光芒,“本王就不信,多耕耘几块地,还怕长不出苗来?惠娘这不就有了吗!” “是,奴才明白!”管事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正欲退下。 “等等。”楚珣忽然又叫住他,眼神恢復了几分清明,问道,“那个沈云姝……她到金陵了吗?” 管事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回王爷,按行程推算,沈大小姐应该已经到了。王爷放心,奴才早已给沈家老太太那边去了信,沈家会『妥善安置』沈大小姐的。” “嗯。”楚珣满意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希望那沈老太婆,別让本王失望才好。” “王爷洪福齐天,沈家不敢不尽心。”管事諂媚道。 “下去吧。” 待管事退下,又招呼下人將地上碎裂的瓷片清理乾净后,书房內恢復了安静。 楚珣踱步回到桌案后,並未处理堆积的公文, 而是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取过画笔,蘸了墨,开始细细描绘。 笔尖游走,不多时,一张美人图便跃然纸上。 眉若远山,目似秋水,清冷出尘,容顏绝世——赫然是沈云姝的模样。 楚珣搁下笔,目光痴迷地凝视著画中佳人,手指缓缓抚过那清冷的眉眼、淡色的唇瓣,眼中燃起毫不掩饰的痴迷。 权势,他要。 金钱,他要。 这世间绝色……他,也要。 第179章 莫名不安 “父王!父王!” 殿外传来楚萱清脆又急切的呼喊声,硬生生打断了庆王的臆想。 他心中一凛,忙將手中描绘著沈云姝的宣纸匆匆捲起,塞进一旁的画轴中, 隨手丟进案桌旁专门盛放画作的木桶里,动作利落,生怕被人窥见半分。 刚收拾妥当,楚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身鲜丽的锦裙,裙摆飞扬,全然没有半分待嫁郡主的端庄。 庆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却难掩宠溺: “都快成亲的人了,还是这般毛躁不稳重!说吧,又来跟父王討要什么东西?” 楚萱丝毫不在意他的训斥,圆润的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案桌前。 从袖中抽出一张大红烫金的名单,小心翼翼地展开在庆王眼前,语气带著几分雀跃: “父王,您看!这是我擬的、咱们成亲时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 您帮我瞧瞧,可还有疏漏,或者有什么不妥当的?” 庆王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点名单: “这种琐事,你交给管事过目便可,何必特意来扰我?父王还有要事忙著。” 楚萱立刻凑到他身边,拉著他的衣袖轻轻撒娇,语气软糯: “不嘛父王,我好不容易要出嫁了,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大事,自然要您亲力亲为,客人也得您亲自把关才放心!” 庆王看著女儿难得这般乖巧听话的模样,心头一软,眼底泛起几分动容——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小丫头,真的要出嫁了。 楚萱的母妃,是他唯一的正妃,当年镇压藩王造反时,王妃为他挡了致命一剑,香消玉殞。 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立过正妃,將对王妃所有的愧疚与思念,都化作了对楚萱的溺爱, 久而久之,便惯得她性子骄纵,隨心所欲。 “哎,真拿你没办法。”庆王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髻,接过名单仔细审视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红纸上的一个个名字,最终,在“沈云姝”三个字上顿住,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诧异: “你为何要邀请顾清宴的前妻,沈云姝来参加你的婚宴?” 楚萱脸上的笑意瞬间染上几分倨傲,下巴微抬,语气带著几分炫耀与不甘: “自然是请她来见证我和顾世子的婚礼啊! 好歹她也跟顾世子做过三年夫妻,这点情分还是要给的。” 她就是要让沈云姝亲眼看看,那个她三年都捂不热、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男人, 如何风风光光地迎娶她这个庆王府郡主入门,让沈云姝好好尝尝嫉妒与不甘的滋味。 庆王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小心思,却並未点破,只是淡淡提醒道: “据父王所知,这位沈氏,早已离开了上京,回金陵去了。” “这点我当然知道啦!”楚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顾世子早就跟我说过了,不过我可以让驛递把邀请函送到金陵去,左右不过十天的路程,耽误不了事。 我的婚礼在三个月后,时间充足得很呢!” 庆王眸色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算计,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若是她收到邀请函,执意不来,又该如何?” 楚萱脸色一沉,语气带著几分骄纵的蛮横: “她敢不来!本郡主亲自下帖邀请,那是给她脸面!她一个下堂妇,还有什么资格摆谱?” 庆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提点道: “你何不也给沈家寄一封邀请函? 让沈家老太带著她一起北上回上京。 沈老太是沈云姝祖母,她总不好忤逆沈老太的意思, 这般一来,她便不得不来了。” 楚萱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拍手笑道: “哎!这个主意好!还是父王您想得周全!这样一来,她便是想躲也躲不掉了!我这就让人再加一封给沈家老太太的请柬,一併快马送去金陵!”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名单,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眼底满是兴冲冲的期待,全然没察觉庆王眼底的异样。 庆王看著她雀跃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混合著算计与疯狂的幽光。 楚萱这一时兴起的骄纵之举,若能真的將沈云姝“请”回上京,送到他眼皮子底下…… 那倒是他,乐见其成的。 与此同时,承恩侯府內,亦在为同一桩婚事而发愁。 只不过,庆王府愁的是宾客名单。 而侯府愁的,却是那令人头疼的帐单。 侯府此次娶的是庆王府的独女楚萱郡主,婚礼的排场、仪制自然不能有丝毫马虎。 处处都得照著最高规格来,务必显得体面风光,才不致失了侯府顏面。 可想要体面,银钱便如流水般花出去。 眼下这承恩侯府,没了沈云姝这个“钱袋子”源源不断的补贴,早已是个空有架子的花架子。 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大婚礼,更是让本就拮据的府库雪上加霜。 此刻,侯府的正厅里,侯夫人江氏与二房夫人张氏、三房夫人花氏正聚在一处,商议著婚宴的诸多细节。 说是商议,气氛却有些凝滯。 江氏指著礼单上的一处,皱眉道: “这宴客用的茶叶,须得是顶级的雨前龙井或大红袍,方显郑重。 还有这席面,庆王府那边定然会派人来观礼,菜品绝不能寒酸,燕窝、鱼翅、鲍参这些,一样都不能少。” 二房张氏性子直,闻言立刻反驳,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大嫂!不是弟妹我小气,可您也得看看咱们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顶级的雨前龙井?一两就要几十两银子! 还有您说的那些山珍海味,哪一样不是烧钱的主? 咱们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您心里没数吗? 依我看,用些中等偏上的碧螺春、铁观音也就罢了,菜品……减几道大菜,换些时令鲜蔬鸡鸭鱼肉,看著丰盛,也未必就失了体面。” “你!” 江氏被噎得脸色一白,这些日子因管家分歧积压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张氏!你这是存心要丟我们侯府的脸,丟我儿的脸是不是? 娶的是郡主! 用那些东西招待,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张氏也豁出去了,针锋相对: “大嫂!您要脸面,我们二房、三房就不要脸面了? 可脸面也得有银子撑著! 公帐上就那么点钱,难不成为了您儿子的婚宴,要把咱们几房人都掏空了,往后喝西北风去? 您要非用那些顶好的,行啊,银子您自己掏腰包补上!”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江氏气得手发抖。 一旁的三房花氏看著两人又吵了起来,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段时间,为了顾清宴这场婚事的花销,大嫂和二嫂就没消停过,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她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觉心力交瘁。 主位上的老夫人苏氏,被这吵闹声吵得脑仁疼,终於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沉声道: “都给我住口!” 厅內霎时一静。 苏氏揉著额角,疲惫地嘆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耐烦。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著几分厌烦: “都別吵了。宴席用度,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的,不能太过俭省,落了侯府和王府的面子。至於银钱……”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公帐上不够的,从我私房里……再补贴一些吧。” 大不了,她再去找孙铁柱討要些便是。 只是不知为何,孙铁柱竟许久不曾来找过她了。 老夫人眼皮突突直跳,心头莫名一阵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看来,得寻个空当,亲自去一趟南城小巷探探究竟! ...... 第180章 幡然醒悟 江氏和张氏闻言,这才悻悻地住了口,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扭过头去。 厅门外,原本正要迈步进来的顾清宴, 听到里面激烈的爭吵和祖母那带著疲惫与妥协的话语,脚步猛地顿住。 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与厌烦,终究是收回了脚, 转身默默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慈安堂。 自从沈云姝离开侯府,这个家仿佛就彻底乱了套。 以往端庄持重、至少表面和睦的母亲和二婶。 如今为了些许银钱、一点权柄,便能像市井泼妇般吵得不可开交。 全无半点高门主母的风范。 而那个曾经將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仅內宅混乱,就连一向温柔解意、善解人意的夏沐瑶, 最近对著他,也总是蹙著眉,眼中含著化不开的忧鬱与委屈。 时不时便要提起孩子们不该让母亲亲自抚养,或是抱怨府中下人怠慢,或是暗示掌家…… 起初他还耐著性子安慰,可次数多了,那份柔弱带来的怜惜,不知何时竟渐渐变成了隱隱的腻烦。 顾清宴的腿伤还没痊癒,他撑著拐杖,带著一身的戾气与烦闷,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狼藉—— 书桌上堆积著未处理的公文和杂乱的书信,砚台里的墨早已乾涸,笔架上几支笔东倒西歪,地上甚至散落著几张废纸。 贴身小廝长安不知跑去了哪里,无人收拾。 这混乱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书房截然不同。 以前……以前无论他何时回来,书房永远是整洁明亮的。 书案上,总有一方研得恰到好处的、墨色莹润的顶级松烟墨。 若他看书看得晚了,腹中飢饿,不必他吩咐。 沈云姝总会算准时辰,让长安悄悄送进来一碗温热的、香气扑鼻的鸡汤或羹点,从无遗漏。 那些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甚至不甚在意的细致与妥帖。 如今隨著那个人的离去,竟变得如此清晰,又如此……遥不可及。 顾清宴站在门口,望著这满室凌乱,胸口那团鬱结之气越发沉重,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如今的他,不得不承认,在婚后那几年看似平淡的日子里,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沈云姝动了心。 只是这份心意,连他自己都不愿、也不敢去承认。 云姝是他和沐瑶一手设计娶进门的。 甚至她入门前那场毁了她清白的意外,也是沐瑶的手笔。 他明知这一切,却还是默许、甚至推动了这桩婚事。 她生得绝美,身段窈窕,婚后四年,日日守在他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般美人朝夕相伴,他並非草木无情,偶尔也会心头微动,有过片刻意乱情迷。 可每当他心神动摇,想把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片刻。 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夏沐瑶那张泫然欲泣、清纯娇媚的脸。 以及她带著哭腔的、反覆在他耳边低语的委屈与懺悔: “清宴哥哥,是我错了……当年是我不懂事,一时衝动,才……才害得沈姐姐失了清白,还……还怀上了那个孽种……我每每想到,都恨不能以死谢罪……” 这句话,像一盆盆冰水,一遍遍浇灭他心底刚对云姝燃气的火苗。 也因此,他对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心动感到羞耻与愤怒。 並將这情绪,加倍地转化成了对沈云姝的厌恶与冷待。 如今想来,那种近乎偏执的厌恶,何尝不是一种心虚? 是面对她的真心时,想起自己所作所为的卑劣,是连自己都唾弃的愧疚与逃避。 如今,哪怕他终於愿意正视自己的內心,哪怕他想对她好,想弥补曾经的亏欠与伤害…… 一切,似乎都已经太晚了。 她走得那样决绝,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顾清宴颓然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 可不过片刻,他又猛然睁开! 不……还不算晚! 没了沈云姝,但他还有楚萱郡主! 庆王府的独女,圣上宠爱的侄孙女,这將是他青云直上最有力的踏板。 他要借著庆王的势,顺著这桩婚事,一步步往上爬,爬到权力的高处,拥有足够的力量。 等到那时,等他手握重权,睥睨眾人之时,自然可以將云姝再找回来。 她一个和离过的女子,还带著个孩子。 除了他顾清宴,还有哪个人家会真心实意地娶她? 她除了回到他身边,还能去哪里? 到时候,他定会好好待她,弥补过往的一切。 还有安儿,她的女儿,他也会视如己出,给予她们母女最好的一切。 想到此处,顾清宴眼底那点颓唐,渐渐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 他对著门外沉声唤道:“长安!” 长安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少爷,您有何吩咐?” 顾清宴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你去庆王府,帮我给楚萱郡主递个口信。 就说……我约她,明日午时,在听澜戏楼一见。” 长安闻言,担忧地看了一眼他依旧裹著夹板、行动不便的腿: “少爷,您的腿伤还未痊癒,御医嘱咐需静养,此时外出……” “无妨。”顾清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去办。” “是,奴才这就去。”长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 顾清宴眸色幽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他不是傻子,这么多天过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狩猎场那场“意外”的经过。 桩桩件件,都透著太多的巧合与人为痕跡。 他早已隱隱猜到,这一切的背后,多半是楚萱郡主布下的局。 既然是她主动將这份“青云梯”递到了他面前,甚至不惜以自身名节和婚姻为饵…… 那这份好意,他便笑纳了。 各取所需,未尝不可。 他要借她的势,而她……想要的无非是他这个人,以及侯府世子夫人、乃至未来侯府主母的尊荣。 这笔交易,在他看来,並不亏。 至於真心? 在权势与前程面前。 在能將那个决然离去的女子重新掌控在手的诱惑面前。 那点虚无縹緲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第181章 沈家不过是个棋子 金陵沈家 自从云姝回来后,万姝院便成了沈家人不敢招惹的雷区。 下人们经过附近,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低头快走,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位气势迫人的主子。 没人敢上前找不痛快,同样的,沈云姝亦不主动找沈家的麻烦。 她深居简出,几乎不出万姝院的大门,每日只在院中活动,教导安儿读书认字,对外界不闻不问。 连一日三餐,都是在万姝院內自设的小厨房烹煮。 採买也由她带来的护卫亲自负责,彻底与沈家大厨房划清了界限。 摆明了不愿与沈家有更多瓜葛的姿態。 但老太太却没忘了那位贵人的嘱咐,时刻派人盯著那边的动静。 此刻,寿安堂內,暖香裊裊。 沈老太太林氏侧臥在铺著厚厚软垫的紫檀木罗汉榻上, 手中握著一桿精巧的银质水菸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吸著,烟雾朦朧,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两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跪坐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替她捶打著有些浮肿的腿。 她透过氤氳的烟雾,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刘婆子,声音带著水烟浸润过的沙哑: “这几日,万姝院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刘婆子垂手恭立,低声回稟: “回老太太的话,据安排在万姝院外头顶梢的小子们回报,那位…… 这几日都未曾踏出过院子半步。 每日里,不是在房中看书,便是在院里教导小小姐,或是与她那几个丫头说话,再不然就是摆弄些花花草草,瞧著……倒真像是回来静养歇息的。” 沈老太太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不安。 这……不对啊。 几日前,沈云姝那般气势汹汹、砸门而入。 不像是能忍气吞声、安分守己的主儿。 她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替她父亲沈万钧討回公道,夺回那些被他们吞下的產业? 怎么这几日竟如此安静,一点动作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商会那边呢?”老太太放下水菸袋,换了个话题,“曹会长……进展如何了?” 提到商会,刘婆子神色严谨,低声回道: “曹会长昨日派人来回过话了,说是一切顺利,都在掌控之中。 先前那些冥顽不灵、只认沈大爷的老傢伙,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墙头草,也翻不起什么浪。 商会的权柄,已基本握在了曹会长和我们的人手里。” 老太太闻言,脸色稍霽,点了点头,但眉宇间那抹忧虑仍未散去。 她沉吟片刻,眼中冷光闪动,再次开口: “你再去给曹会长传个话,让他务必加快手脚,儘快將沈万钧留下的所有『钉子』都拔乾净,所有关键位置,都必须换上我们信得过、捏得住的人。 沈云姝……她回来了。 这丫头,看著安静,可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绝不是个省油的灯,我们万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辛辛苦苦一场,最后反倒让她摘了桃子!”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光传话还不够稳妥,又道: “罢了。传话终究隔著一层。刘婆子,你即刻去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见一见曹会长。 地方……就定在『醉月楼』吧。”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刘婆子心领神会,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寿安堂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水烟“咕嘟咕嘟”的轻响,和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捶腿的声音。 沈老太重新点燃水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圈菸丝,吊梢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同兴商会是沈万钧当年一手创立的根基。 当年沈万钧驰骋商场,便是靠著这同兴商会,统一管理名下所有的產业—— 绸缎庄、粮铺、茶行、票號,各行各业的大管事皆聚集於此。 沈万钧通过商会监督各方动向,传达指令、谋划布局, 才一步步建起了那个井然有序、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 这座曾经辉煌的商业大厦,早已没了往日的根基。 看似依旧光鲜,实则早已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而曹会长,便是上京那位贵人特意安排下来,接管同兴商会、掌控沈万钧所有產业的人。 老太太心里清楚,这看似是他们二房、三房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则不过是上头手中的棋子。 是替人看管、转移財富的白手套罢了。 但无论如何,到嘴的肥肉,绝不能再让沈万钧父女。 尤其是那个突然变得深不可测的沈云姝,给夺了回去! 她必须亲自去跟曹会长敲定细节,確保万无一失。 ...... 同一时间,万姝院內 长青正神色凝重地向云姝稟报著近日查到的消息: “小姐,属下暗中探查得知,老爷当年创立的同兴商会,如今已被一位姓曹的人接手。 商会里那些往日忠心於老爷的掌事,全都被这位新会长剔除出局, 除了二老爷、三老爷安插的人手,其余全换成了生面孔—— 其中就有老太太的亲侄子,还有二房周氏的小弟、三房王氏的兄长,全是沈家自己人。” 云姝端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著桌面,闻言,眼神微微一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动作倒是真快。我父亲从沈家净身出户不过一月,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往商会里安插自己人,恨不得把我父亲半生的心血,一口吞入腹中。” 她抬眼看向青竹,语气多了几分探究:“可有查到这位曹会长的底细?他与老太太之间,是什么关係?” 同兴商会是父亲商业帝国的根基,位置至关重要。 老太太素来偏心二房、三房,却没让自己的儿子接手,反倒让一个外人来当会长。 这实在有些反常,由不得她不疑心。 长青连忙回话:“回小姐,曹会长的具体底细尚未查到,只查到他是从上京过来赴任的,来歷不明,行事十分低调,却手段狠厉,剔除商会旧部时,半点情面都没留。” “上京?!”云姝浑身一怔,眼底满是愕然与疑惑,“老太太怎么会与上京的人有牵扯?”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继祖母当年入沈府时,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白身,身后毫无背景势力。 这些年全靠著父亲的供养,才得以安享荣华。 如今竟能搭上上京来的人,实在蹊蹺。 第182章 私会 沈云姝正蹙眉沉思,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扑到她身侧,拉著她的衣袖轻轻撒娇,声音软糯: “娘亲,娘亲,我们都好多天没见外祖父了,我想外祖父了,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云姝心头的疑虑瞬间被女儿的娇软打散,眉宇渐渐柔和下来。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安儿的髮髻:“乖安儿,外祖父这几日怕是在忙正事,我们去了,会打扰到他的。” 安儿仰著玉雪可爱的小脸,眼神坚定:“我知道外祖父办差的地方!我之前跟著温爷爷去过一次,我带你去找他,不会打扰他的!” 云姝的神情骤然一僵,指尖微微收紧—— 自从四年前在『醉月楼』出事后,她便本能地对那里生出牴触,再也没踏足过那里半步。 她缓缓蹲下身,与安儿平视,神色严肃却温和: “安儿听话,外祖父真的很忙,我们不能去打扰他。娘亲答应你,等外祖父休沐,一定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安儿看著母亲骤然严肃起来的面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蓄起了晶莹的泪花, 长长的睫毛扑闪著,委屈地低下头,小嘴扁了扁,最终还是懂事地“嗯”了一声:“好吧……” 就在这时,护卫大山大步迈进书房,神色匆匆,躬身回稟: “小姐,属下方才看到沈老太太乘著马车,从沈府后门急匆匆离开,神色慌张,似是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 云姝眼底的柔和褪去,重新染上冷意,沉声问道:“可知她去了哪里?” “属下派人事先跟著,回来稟报说,沈老太太去了醉月楼。”长青如实回道。 “醉月楼?” 安儿闻言,猛地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著云姝,眼底满是期待! 云姝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语气坚定:“走!我们也去醉月楼!” 青竹与长青对视一眼,连忙躬身应道:“是,小姐!” 安儿则欢呼一声,紧紧拉住云姝的手,眼底满是雀跃。 ...... 引开老太太的眼线,几人悄然离开沈府到了醉月楼。 安儿熟门熟路地牵著云姝的手,从一处不起眼的偏门而入。 刚踏入酒楼后堂,还没等云姝细看这焕然一新的內部格局,迎面便撞上了行色匆匆、眉头紧锁的沈万钧。 沈万钧乍见云姝和安儿,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 “姝儿?安儿?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云姝无心寒暄,直接道明来意:“父亲,我是跟踪老太太过来的。您可知她此刻在何处?” 沈万钧闻言,神色愈发怪异。 他左右扫视一圈,確认无人后,道: “你隨我来。安儿,你牵著青竹姐姐,去外祖的差房等著。稍后我让人把你最爱吃的桂花软糕送过去。” 安儿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拉住青竹的衣袖,小声道: “青竹姐姐,我们走吧。”说著,便跟著青竹,蹦蹦跳跳地朝差房方向而去。 长青无声地对沈万钧点了点头,隨在云姝身侧,跟著沈万钧,沿著一条僻静的走廊,向酒楼深处走去。 云姝这才有机会环顾四周。 只见楼內雕樑画栋焕然一新,桌椅陈设也尽数更换,连来往的伙计都换了生面孔。 与四年前她记忆中那奢靡喧囂的模样判若两人,显然是经歷过一次彻底的大整改。 心底那股因过往阴影而生的牴触,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几分。 不多时,沈万钧便带著他们来到二楼最深处的一间雅间。 他推开门,侧身让云姝和长青进去,隨后反手关紧房门。 又走到墙边,对著云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云姝茫然的目光中,沈万钧伸手,轻轻揭下了墙上悬掛著的一幅寻常的《仕女赏梅图》。 画轴移开的瞬间,墙上赫然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孔径不大,却恰好能看清隔壁雅间的全貌。 云姝满脸诧异,连忙凑上前,顺著小孔望去,隔壁雅间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沈老太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桌旁,腰背微微佝僂,神色带著几分拘谨。 而她对面,坐著一位身著锦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冷峻,眉眼间满是倨傲,想来正是青竹所说的那位曹会长。 两人相对而坐,似是在低声商议著什么,气氛有些微妙。 云姝悄悄把耳朵凑近小孔,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林氏的声音带著刻意的恭敬与諂媚: “……曹会长连日操劳,著实辛苦了。这金陵冬日湿冷,您可千万要保重贵体。” 那曹会长似乎有些不耐,语气冷淡:“沈老太太特意约曹某前来,有何紧急之事?” 云姝凝神细听,只听林氏道:“曹会长可知,我那位大孙女沈云姝,日前回府了。 这丫头此番归来,气势与往日大不相同,老身瞧著她……怕是不会安分。 商会如今是您当家,可沈家那些產业,名义上到底还姓沈。 老身是怕……怕她不知天高地厚,会打商会的主意,搅扰了您的清静,也坏了王爷的大事。” 那曹会长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不以为意道: “老太太多虑了。一个被夫家休弃、无依无靠的小丫头片子。 纵有几分顏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值得老太太如此郑重其事,特意將曹某约来? 王爷的大事,岂是她能窥探、能搅扰的? 您只管看好她,其他的,曹某自有分寸。” 云姝听著,眉头越蹙越紧。 林氏对这位曹会长的態度,何止是恭敬,简直带著几分畏惧与巴结。 这绝非对待寻常合作伙伴或下属该有的姿態。 而且,她提到了“王爷”? 哪个王爷? 为何要让林氏“看好”她? 她屏住呼吸,將耳朵贴得更近些,几乎不敢漏过任何一个字。 只听林氏似乎又试探著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曹会长,老身愚钝,斗胆问一句……王爷他……为何独独对沈云姝这丫头如此上心?可是……有何深意?” 那曹会长似乎有些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带著警告的意味: “老太太,有些事,不该问的別问。王爷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你只需记住王爷的吩咐,將人留在沈家,盯紧了,別出岔子。 待王爷將来……自然少不了你沈家的好处。 其他的,知道多了,对你、对沈家,都没好处。” 第183章 借势 林氏连忙应是,语气惶恐:“是是是,是老身多嘴了。曹会长莫怪。” 她顿了顿,似乎想缓和气氛,又换了个话题,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曹会长接管沈家商会与產业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知……感受如何?可还顺手?” 曹会长语气感嘆:“沈家……不愧是金陵首富。沈万钧確实是个人才,攒下的家底,著实丰厚。” “不过如今,既然王爷看上了,那便是王爷的。” “老太太放心,只要你们沈家忠心为王爷办事,待王爷来日……大事可成,莫说这金陵的富贵,便是加官晋爵,光耀门楣,也未必是痴心妄想。” 曹会长眼底闪过一丝贪婪,沈万钧確实有本事,留下的家底远比他想像中丰厚。 绸缎庄、票號、粮铺遍布金陵,若是打理得当,便是一笔源源不断的財富。 怪不得王爷早早便盯上了这块肥肉! 林氏闻言,似乎鬆了口气,连声道谢奉承。 那曹会长显然已没了谈兴,又敷衍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若无他事,曹某便先行一步了。商会那边,老太太不必过於操心,一切有曹某。” 言下之意便是,商会的事与她无关,少打听! 林氏压抑心底的不甘,面上訕訕:“是,是,有曹管事看著商会,老妇自是放心的。” 曹会长『嗯』了声,又道:“至於沈云姝……你盯紧些便是,莫要让她扰了王爷的好事。” 说罢,也不等林氏再说什么,径直转身,推门离去。 留下林氏一人在雅间內,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云姝缓缓直起身,从小孔前退开。 她脸色沉静,眼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王爷?庆王?林氏背后的人,竟然是庆王楚珣! 他是什么时候盯上沈家的?云姝心头翻涌著无数疑竇。 上辈子,她被顾清宴囚禁在侯府后院时,曾听顾清宴漫不经心地提起,父亲是意外醉酒落水而亡。 可她比谁都清楚,父亲向来自律理智,应酬时向来有专门顶酒的小廝伺候,即便偶有尽兴,也绝不会醉到不省人事、任人摆布的地步。 那场所谓的“意外”,恐怕……根本就不是意外。 是人为。 是谋杀。 而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是此刻將手伸入沈家、意图侵吞沈家產业的庆王楚珣! 只有彻底除掉沈万钧这个原主,才能名正言顺、毫无阻碍地將沈家的財富据为己有, 甚至通过商会,將沈家遍布各地的產业网络,彻底转化为他谋逆的资本和底气! 这便能解释得通,为何两年后,那个看似不问政事、只知风花雪月的閒散王爷,竟敢悍然起兵,覬覦大位! 他的底气,他的军餉,他暗中豢养的私兵,他收买朝臣、勾结外族的资本…… 恐怕,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於她父亲耗尽半生心血、一点一滴打拼积累下来的、富可敌国的沈家產业! 想到此,云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隨即又被熊熊怒火焚烧殆尽。 她神色冷若冰霜,眼中戾气丛生。 那是对谋害父亲凶手的恨,对窃取家业蛀虫的怒,更是对前世自己与父亲悲惨命运的痛彻心扉。 沈万钧见女儿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眼中杀气凛然。 以为她是骤然得知庆王这般庞然大物盯上沈家,震惊愤怒所致。 他心中亦是沉重无比,轻轻拍了拍云姝的肩膀,语气满是无奈: ““姝儿,你都听到了,庆王盯上了我们沈家的產业,沈老太,不过是他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罢了。” 云姝转头与父亲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白。 他们此刻面对的,恐怕已不仅仅是沈家內部的倾轧与贪婪,更牵扯进了天家贵胄的阴谋与野心之中。 而她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然成了这场阴谋中,一个被“惦记”上的棋子。 隔壁的曹会长离开,沈万钧便把孔洞堵上,仕女图再次掛起! 让人看不出一点异常! “父亲,”云姝的声音异常平静,语气冷寒, “庆王要的,恐怕不只是沈家的钱。他要的,是用沈家的財富,去铸就他通往野心的阶梯。 而林氏他们,是引狼入室的蠢货,也是助紂为虐的帮凶。” 沈万钧心头剧震,他虽然猜到庆王所图非小,却未敢深想至此。 如今被女儿一语道破,更觉形势危急,如临深渊。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沈万钧下意识地问道,看向女儿的目光,已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依赖。 这个女儿,似乎比他想像中,知道得更多,也……更坚韧。 云姝眸光幽深,望向那面隔开两个世界的墙壁。 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位匆匆离去、心怀鬼胎的曹会长。 看到那位依旧在雅间內忐忑不安的林氏。 更看到那远在上京、正编织著巨大阴谋的庆王楚珣。 “如何是好?”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轻而缓: “他想夺,我便让他夺不走。 他想用,我便让他用不成。 沈家的东西,我就是毁了,也不让他们白白拿走。 欠了沈家的债,无论是谁,都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抬眸望向沈万钧,神色肃然郑重:“父亲,若想与庆王抗衡,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借楚王之势。” 沈万钧眉头微蹙,满是疑虑:“借势?楚王……他怎会轻易出手相助?” 云姝眸色沉幽,字字清晰:“只要筹码足够丰厚,楚王便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庆王所谋乃是谋逆大罪,楚王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沉吟片刻,转而问道:“父亲,您在此处担任管事一事,沈家眾人可知晓?” 沈万钧轻轻摇头:“若是知晓,老太太也不会亲自来此见那位曹会长了。” 云姝微微頷首:“既如此,今日便劳烦父亲照看安儿一日,我会让青竹留下伺候。我稍后要去见一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些时候,还要劳烦父亲,替我列两份详细的名单。 一份,是以前同兴商会中,那些您绝对信得过、为人正直、能力出眾的老掌事、大掌柜的名单; 另一份,则是与父亲您合作多年、信誉良好、关係稳固的各行各业的供货商、合作商的名单。越详细越好。 沈万钧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听便明白了女儿的打算,眼中露出惊色: “姝儿,你……你是想,再创立一个新的商会,与如今的同兴商会……打擂台?” 云姝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正是。沈家既然已落入庆王之手,一时难以夺回,那便再造一个足以制衡它的商会。” 沈万钧不由忧心忡忡:“我们这般直接与庆王的人对上,未免太过凶险!他终究是亲王,要拿捏我们这些商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云姝理解父亲的顾虑,在常人看来,与一位亲王为敌,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他们別无选择。 上辈子,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想守著家业,安稳度日,不也照样落入了庆王精心编织的陷阱? 父亲“意外”身死,家业被侵吞殆尽。 她自己在侯府受尽折磨,最终含恨而终。 退让、隱忍、躲避。 换来的从来不是平安。 而是更彻底的毁灭!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坐以待毙。 第184章 谋略 “父亲。” 云姝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与恐惧, “风险自然有,可您想想,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庆王就会放过沈家,放过我们吗? 他既已伸手,不將沈家榨乾抹净,绝不会罢休。 与其被动等待屠刀落下,不如主动寻一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可若连搏一把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没有半点生路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况且,我们並非孤军奋战。楚王,便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把刀,磨得更快,递到他最需要、也最合適出鞘的地方。” 沈万钧神色复杂地看著眼前的女儿。 四年的时光,仿佛在她身上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记忆中那个眉眼弯弯、带著几分天真与单纯、偶尔会对他撒娇耍赖的姝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眉眼沉静、眸光清冷、谈吐间儘是筹谋与决断的女子。 她的沉稳。 她的智谋。 她的胆识。 乃至她此刻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远见与魄力。 竟让他这个在商海沉浮半生的父亲,都感到一丝震撼与……隱隱的敬畏。 这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已然能展翅、甚至意图搏击风雨的鹰隼。 沈万钧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既为女儿的成长与蜕变感到由衷的骄傲。 又为她歷经的那些坎坷与委屈感到心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他的姝儿,究竟在那吃人的侯府里,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了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姝儿,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父亲定当全力配合你。 刚巧,我此前已然答应了楚王,帮他將这醉月楼做大,当作他在金陵的一处暗线。 那便以此为筹码,请他暗中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 云姝微微頷首,语气利落: “父亲,您这边先整理出商会中庆王安插人手的名单, 以及沈家產业被侵占的明细,其他琐事暂且不必去管。 联络楚王之人的事,交给我便好,您不必费心。” 沈万钧眼中再次掠过诧异:“你……知晓如何联络楚王的人?” 云姝平静地点了点头:“在上京时,楚王曾给过我一件信物,言明若在金陵遇到难处,可凭此物寻金陵守备江寧大人。女儿稍后要去见的,便是这位江大人。” 沈万钧闻言,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楚王竟將如此重要的信物给了姝儿? 还指明了金陵守备这般的封疆大吏? 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看著女儿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终究將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罢了,女儿既已有了自己的主张与秘密。 他这个做父亲的,便该给予信任与支持。 “好。”他应了一声,旋即嘱咐:“那你自己……务必多加小心。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让人来『醉月楼』报信,为父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你周全。” “女儿晓得,父亲放心。”云姝心中一暖,郑重应下。 又与父亲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確保安儿在“醉月楼”的安置后。 云姝不再耽搁,带著长青,悄然离开了“醉月楼”,朝著金陵守备府而去。 她前脚刚走不久,隔壁雅间的门也被轻轻推开。 云姝一行人刚离开不久,沈老太便在贴身婆子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出了醉月楼。 她脸上依旧带著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被婆子扶著坐上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軲轤转动,缓缓驶离了醉月楼,朝著沈府的方向而去。 她此刻还不知,自己的密会早已被撞破。 一场针对庆王、夺回沈家產业的棋局,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 金陵守备府,坐落在城东官署区,朱门高墙,气象森严。 寻常百姓莫说入內,便是靠近了,都会被门口持戈肃立的兵卒以凌厉目光逼退。 云姝並未直接前往守备府正门。 她与长青在距离守备府两条街外的一处茶楼前下了马车。 云姝並未进去,只对长青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青点头,身形一闪,便如一滴水融入了街市人流,片刻不见踪影。 约莫一炷香后,长青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名身著寻常布衣、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走近,目光在云姝脸上不著痕跡地一扫,隨即垂下,抱拳低声道: “可是沈姑娘?在下奉江大人之命,前来迎候。大人此刻正在府中后园『听松阁』处理公务,姑娘请隨我来。” 显然,长青已凭楚擎渊留下的墨玉信物,先行一步与守备府內的人接上了头,並说明了来意。 对方反应迅速,立刻派了心腹前来接引,且避开了正门,选择了更为隱蔽的路径。 云姝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只示意那男子带路。 三人並未走向守备府正门,而是绕到了府邸侧后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上连个铜环也无,若非有人指引,极易被忽略。 那引路男子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有序地在门上叩击了数下。 少顷,门內传来轻微的“咔噠”声,小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探出半张脸,目光与引路男子一触即分,隨即落在云姝身上,眼神中带著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姑娘,请。”老者侧身让开,声音低沉。 云姝迈步而入,长青紧隨其后。 进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仅容两人並行,高墙遮天,显得格外幽深。 穿过夹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为清雅幽静的园林。 虽是冬日,园中松柏苍翠,假山嶙峋,曲径通幽,与府邸前院的肃杀威严截然不同。 那老者在前引路,脚步轻而快,显然对园中路径极为熟悉。 七拐八绕,穿过几道月亮门和迴廊。 最终在一座临水而建、掩映在几株高大古松之间的精巧楼阁前停下。 楼阁门楣上悬著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听松阁”三字,笔力遒劲,隱有金戈之气。 “大人,沈姑娘到了。”老者停在阶下,躬身向內稟报。 “请进。”一个沉稳浑厚、不怒自威的男声自阁內传出。 老者对云姝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退到一旁,与长青一同守在了门外。 云姝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迈上台阶,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第185章 扼杀於摇篮之中 阁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著不凡。 墙上掛著几幅意境高远的山水,多宝阁上陈列著並非珍玩, 而是些造型古朴的兵刃模型和边塞风物。 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后,坐著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电的男子。 他未著官服,只一身玄色常服,但通身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凛然气势,却让人一见便知身份非同小可。 此人正是金陵守备,江寧。 见云姝进来,江寧並未起身,只抬眸看来。 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她腰间—— 那里,悬著楚擎渊留下的那枚墨玉。 “沈姑娘。”江寧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情绪,“王爷的信物,可是带来了?” 云姝上前两步,从容不迫地从腰间解下那枚墨玉,双手奉上,声音清越: “信物在此。民女沈云姝,见过江大人。 今日冒昧求见,实有要事,关乎沈家与家父安危,亦关乎……北疆与金陵的安稳,不得不求助於王爷与大人。” 江寧接过墨玉,指尖摩挲过玉身上那个铁画银鉤的“玄”字,確认无误,神色稍缓。 他將墨玉置於案上,目光重新落回云姝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沈姑娘请坐。”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 “王爷临行前,確曾嘱咐本官,若沈姑娘持此玉前来,无论何事,需尽力相助。 只是不知,姑娘所言『关乎沈家与令尊安危,乃至北疆金陵安稳』之事,究竟为何? 还请姑娘,细细道来。” 云姝在椅上端坐,背脊挺直,迎上江寧锐利的目光,並无半分怯懦。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能否贏得这位封疆大吏的信任与支持,能否將楚王这把“刀”真正借到手中,便看此一举了。 阁內静寂,唯有窗外松涛隱隱,和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云姝端坐,迎著江寧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並无丝毫闪躲。 她知道,面对这等人物,任何虚与委蛇、闪烁其词都是下策。 唯有坦诚,唯有展示出足够的价值与诚意,方有一线生机。 “江大人,”她声音清晰平稳,开门见山: “民女今日前来,是想告知大人一事,庆王暗中插手沈家家业,企图掌控沈家財富,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寧闻言坐直身形,神情严肃:“沈姑娘此话何意?庆王与你父亲安危有和关係?莫不是指你父亲被逐出沈家是庆王的手笔?” 云姝頷首,坦白自己的猜测:“这正是民女要跟您言明之处,我察觉,庆王暗中图谋不轨,其野心,恐不止於金陵沈家的財富,而更在於……谋逆!” 江寧端坐的身形似乎未有丝毫变化。 但云姝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骤然掠过的一丝寒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刀锋。 阁內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瞬凝滯了几分。 “沈姑娘,”江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更深的审视与压迫感,“此话,非同小可。污衊亲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又如何得知?” “民女自然知晓此言分量。”云姝神色不变,目光坦荡,“若非有確凿线索与推断,民女岂敢在大人面前妄言?此事,需从沈家內部变故说起。” 她將沈万钧如何被林氏联合族人,净身逼出沈家, 林氏及其子嗣如何迅速接管產业,又如何与一位从上京而来、神秘莫测的曹会长掌控同兴商会等事,简明扼要道出。 其中,特意点明了林氏对曹会长那超乎寻常的恭敬甚至畏惧,以及曹会长口中多次提及的“王爷”。 “若只是寻常侵吞家產,何须一位从上京来的、能让沈家老太太如此卑躬屈膝的人物亲自坐镇? 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清洗我父亲旧部,安插自己人,彻底掌控商会命脉?” 云姝目光沉静,缓缓分析,“此其一。” “其二,”她继续道,“民女曾偶然听闻,庆王殿下近年来,虽表面閒散,但私下里,似乎对北疆军务、乃至各地钱粮调度,颇多『关切』。 而沈家產业遍布南北,尤其是同兴商会,不仅掌控巨额財富,更连接著粮食、布匹、药材、乃至……某些特殊矿材的流通网络。 若有人意图不轨,这便是一条现成的、隱蔽的物资与资金输送渠道。” 江寧的眼神愈发锐利,手指无意识地在墨玉上轻轻敲击。 “其三,”云姝迎著他的目光,声音更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位曹会长在与沈老太太密谈时,曾亲口许诺,只要沈家『忠心为王爷办事』,待王爷『来日大事可成』,必不会亏待沈家,加官晋爵,亦有可能。 江大人,『来日大事可成』……除了那个位置,还有什么,值得一位亲王如此暗中筹谋,许下这般重诺? 又有什么『大事』,需要以如此隱蔽又彻底的方式,掌控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作为后盾?” 她顿了顿,最后拋出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民女离京前,曾与楚王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殿下当时提及,北狄王子耶律尘被俘之事透著蹊蹺,且北狄皇室与突厥近来交往异常。 如今想来,若有人暗中与北狄、突厥有所勾连。 一边在边境製造事端牵制朝廷精锐,尤其是楚王殿下的玄甲军。 一边在后方攫取巨资以作军费……这时间,这动机,是否太过巧合?” 这番话,有事实,有推断,有旁证,逻辑层层递进。 將庆王的野心与沈家產业的关联,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更关键的是,她点出了可能的外部勾结与军事威胁。 这已然触及了江寧作为一方守备、更是楚王心腹最核心的职责与利益关係。 江寧沉默了。 他久经官场,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 自然能听出云姝这番话並非空穴来风。 更非一个深闺女子能凭空编造。 她所言的线索与推断,与他暗中掌握的一些关於庆王动向的零碎信息,隱隱有相合之处。 只是此前,谁也未敢將一位“閒散”王爷,与谋逆大罪直接联繫起来。 更未料到其触手已如此深入地伸向了江南財赋重地。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子。 容貌確是绝色,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却深处仿佛蕴藏著与她年龄不符的智慧与锐利。 坊间早有流言,承恩侯府少夫人沈氏,声名狼藉,为攀附侯门不择手段,又生性善妒,最终落得被侯府弃之如敝履的下场。 可眼前之人,言辞有条不紊,分析鞭辟入里,胆识更是过人。 竟敢独自前来与他商议扳倒一位亲王之事!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不堪的弃妇? “沈姑娘,”江寧缓缓开口,语气已与初时不同,带上了几分郑重的考量, “你所言,確有几分道理。但此事关係重大,若无实据,仅凭推断,难以动其分毫。庆王毕竟是皇室亲王,圣上胞弟。” “民女明白。”云姝点头,她知道,仅凭口说,不足以让江寧全力出手。 “所以,民女今日前来,並非空口求援。民女与家父,愿做大人与楚王殿下查明此事的『眼睛』与『內应』。” 前世,庆王谋逆的阴谋,正是由侯府二少爷顾衡率先察觉、一举揭发的。 这一世,她偏要將这份泼天功劳,尽数送到江寧手中! 趁庆王野心未炽、羽翼未丰,將这桩祸事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第186章 一次是捐,两次也是捐 对上江寧疑惑探究的眼神,云姝再次言明: “沈家產业虽暂时落入贼手,但根基犹在,人脉未绝。 家父正在整理昔日忠心旧部与可靠合作者的名单。 我们可以在內部设法取证,摸清庆王通过同兴商会转移资金、勾结外邦的具体脉络与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最终的筹码,也是她的请求: “民女深知,欲要成事,离不开楚王殿下的威势与大人您的支持。 作为回报,亦是自救——待事情了结,从庆王手中夺回的沈家產业。 民女与家父,愿將其中的一半,无偿捐献给楚王殿下,以作军资,以谢大恩。 余下一半,足够我父女安度余生即可。” 一半家產! 沈家一半的財富,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天文数字。 云姝想得很清楚,与其全部被庆王吞掉,自己和父亲落得人財两空、甚至性命不保的下场。 不如用其中一半,买一个最强有力的靠山,买自己和家人未来的平安,也买一个向庆王復仇的机会。 反正捐一次是捐,两次也是捐。 楚王已欠她一份救命之恩,若再得此厚赠,这份人情与关联便更深了。 有楚王这棵大树荫蔽,她和父亲,才能真正在庆王的虎视眈眈下,求得一线生机,乃至……反戈一击。 江寧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半的沈家產业!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更重要的是,沈云姝此举,等於是將沈家未来的命运,彻底绑在了楚王的战车上。 这不仅仅是寻求庇护,更是一种投效与结盟。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歷经风波、心思縝密、魄力惊人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坊间流言,果然最不可信。 “沈姑娘,”江寧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认可与重视, “你的胆识与诚意,本官看到了,此事,本官会即刻密报王爷。 在王爷示下之前,你们父女暂且按兵不动,暗中收集证据,保护自身安全为重。 名单整理好后,可交予本官。『醉月楼』既是王爷的產业,亦是你们的掩护,可善加利用。 至於那曹会长与沈家內贼……本官会派人暗中留意。” 他顿了顿,郑重道:“王爷素来赏罚分明,重情守诺。若此事確如姑娘所言,王爷绝不会坐视不理。” 云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於稍稍落下。 她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她起身,对著江寧,郑重地行了一礼:“民女,代家父,谢过大人。静候王爷与大人佳音。” 江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案上那枚墨玉上,又看向云姝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忖: 这位沈姑娘,恐怕远不止是“聪慧”二字可以形容。 假以时日,或许……会成为一个连他都无法忽视的人物。 庆王惹上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关於庆王暗中策划谋逆之事若属实。 他必当向圣上揭露,沈姑娘这份人情,他算是欠下了! ...... 从“听松阁”出来,日头已近中天,寒意被驱散了些许,街市上愈发热闹。 “长青,我们找个地方用些午膳吧。稍晚些,你再去醉月楼接安儿和青竹回府。”云姝对身侧的长青吩咐道。 长青略显疑惑:“小姐,您不直接回醉月楼,与老爷和小小姐一同用膳吗?” 云姝摇了摇头:“不必了。等我们折返回去,怕是已过晌午,耽误父亲正事。就在附近寻个乾净的食肆隨意用些便好。” “是,小姐。”长青应下,不再多问,只警惕地环顾四周,护卫在云姝身侧。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金陵城最繁华的长乐街。 但见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喧嚷之声不绝於耳。 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发亮,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櫛比,酒旗迎风招展,茶坊酒肆人声鼎沸。 两人走了一段,见街边有一家酒馆,门面不算最大, 但装饰颇为雅致,黑漆招牌上写著“漱玉居”三个飘逸的行书,透著一股文气。 云姝微微頷首,长青会意,上前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请云姝入內。 甫一进门,一股混合著酒香、菜香与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內几乎座无虚席,有独酌的文人,高声谈笑的商贾,亦有呼朋引伴的江湖客,人声鼎沸。 云姝和长青的出现,並未立刻引起太大注意,两人寻了个靠墙的、相对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 很快,一个肩上搭著白布巾、笑容可掬的小二快步迎了上来。 他刚想开口招呼,目光落到云姝脸上时,顿时怔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艷,心中暗道: 我的老天爷,除了咱们东家,这金陵城何时又多了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人物? 这位小娘子,怕是画里走下来的吧? “咳!”长青见他直勾勾盯著自家小姐,神色不悦地重重咳了一声。 那小二猛地回神,脸上迅速堆起更殷勤的笑,连忙躬身: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恕罪!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长青问:“你这里的招牌菜都有些什么?” “咱们店里的招牌菜有水晶餚肉、金陵盐水鸭、松鼠鱖鱼、文思豆腐,还有新到的冬笋,鲜得很!酒有上好的女儿红、竹叶青,也有自酿的梅花酿!” 云姝並未在意方才的失礼,只淡淡道:“隨意上几道清淡可口的招牌菜,再加一壶梅花酿吧。”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小二记下,麻利地转身去了后厨。 等待上菜的间隙,堂內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低了些许。 开始有探究、好奇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悄悄瞟向云姝这个角落。 窃窃私语声隱约传来: “那位姑娘……看著好生面熟,莫不是沈家那位大小姐?” “可不是嘛!就是前些天砸了沈府大门的沈云姝!” “听说嫁到上京侯府去了,怎么回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已经被休了!灰溜溜跑回来的!” “嘖嘖,可惜了这般容貌,竟成了下堂妇……听说她回金陵后,身边总跟著个壮汉,就是她身边这位吧?” “被休了还这么招摇,带著个男人出来拋头露面,沈家的脸可被她丟尽了!” “说不定……嘿嘿,他们早就……” 第187章 师姐殷红綃! 议论声起初还压得低,后来越发肆无忌惮,內容也愈发不堪入耳。 长青的脸色早已铁青,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剑未出鞘,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嘴脸,声音冰冷如铁: “一群嚼舌根的长舌妇、无事生非的癩皮狗!再敢满嘴喷粪,污衊我家小姐清誉,仔细你们的舌头!” 他身形高大,气势慑人,这么一喝,堂內顿时静了一瞬。 那几个议论的人被他的目光一扫,只觉得脖颈发凉,訕訕地闭了嘴,但眼中却更添了几分不忿与看好戏的神色。 云姝端坐未动,神色平静,但眸底已是一片冰寒。 她自然知道,自己被侯府“休弃”归来的消息,能如此迅速、且带著恶意的在金陵传开,背后必然少不了沈家某些人的推波助澜。 这是想用流言蜚语,先將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她在金陵抬不起头,乖乖任他们摆布么? 就在这时,一道粗嘎猥琐的笑声突然响起: “哈哈哈,好个绝色的美人儿! 被侯府休了又如何? 爷不嫌弃! 跟了本少爷怎么样? 虽说做不了正室,当个第十八房小妾,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不比你孤零零一个人强?” 说话的是个年约三十、身材矮胖、满面油光、穿著锦缎却掩不住一身俗气的男子。 他三角眼,酒糟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眼神贪婪猥琐地在云姝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低声道:“是漕运衙门刘主簿家的次子刘三,有名的混不吝……” 他这话一出,堂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或是附和或是看热闹的鬨笑声。 那刘三更加得意,摇晃著站起身,就想朝云姝这桌走过来。 云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对著已忍无可忍、几乎要拔剑的长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长青得令,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猎豹般躥出! 他並未拔剑,但拳脚功夫已然输出。 那刘三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仿佛被铁锤重重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砰”地一声撞翻了一张桌子,杯盘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菜汁淋了他满头满脸。 他带来的三四个跟班见状,嗷嗷叫著扑上来,却被长青三下五除二,或卸了胳膊,或踹中膝弯,惨叫著躺倒一地,与那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刘三滚作一团。 堂內一片惊呼,眾人纷纷避让,桌椅碰撞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混作一团。 “何人在我『漱玉居』闹事?!”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慵懒却又空灵的嗓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在整个厅堂中縈绕开来。 隨著话音,一道鲜红如火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女子正款步下楼。 她身著一袭艷丽的石榴红织金长裙,裙摆迤邐,隨著她下楼的步伐,如同盛开的火焰。 外罩一件银狐滚边的同色斗篷,松松披在肩上。 那是一张极尽嫵媚妖嬈的面容。 眉不画而黛,眼尾天然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情流转,波光瀲灩,仿佛带著小鉤子,能轻易勾走人的魂魄。 琼鼻挺翘,唇瓣涂著胭脂,似含著春水,一举一动,皆媚骨天成,却又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凌厉。 整个喧闹的酒馆,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鸦雀无声。 只有几个定力稍差的男人,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抽气声。 就连正收势站定、满面寒霜的长青,在看清那女子容貌的瞬间,也不由得怔了一怔,一时竟忘了反应。 唯有角落里的沈云姝,在看清那红衣女子的瞬间,眼中骤然迸发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 她猛地站起身,脱口唤道:“师姐!” 眼前这身著烈焰红裙、媚骨天成的女子,名唤殷红綃。 云姝儿时曾拜入江湖人称“玉面剑仙”的殷玄清门下习武。 殷玄清剑法卓绝,性情洒脱,是江湖中响噹噹的人物。 而殷红綃,便是他唯一的女儿,比云姝年长五岁,自小便是她最亲近的师姐。 当年云姝学成出师,殷玄清便带著殷红綃游歷天下,遍歷名山大川,除了偶尔寄来几封书信,告知彼此近况,师徒几人便再未相见。 时隔多年,竟能在金陵的一家酒馆里重逢,云姝眼眶不禁泛起酸涩,鼻尖微微发红。 方才的冷冽与锋芒,瞬间被心底的暖意取代。 殷红綃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落在云姝身上,似乎没有半分惊讶。 神色依旧淡然从容,只是那双嫵媚的桃花眼微微弯起。 看著云姝的眼底漫开浓浓的宠溺。 与她妖嬈的身姿相得益彰,竟生出几分反差的温柔。 她缓步走到云姝面前,抬起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云姝的额头,语气邪魅又亲昵: “小师妹,好久不见呀,瞧瞧,多年未见,还是这么……能惹事。。” 她这亲昵自然的动作,熟稔调侃的语气,云姝只觉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些,伸手握住殷红綃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师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师傅他还好吗?” 殷红綃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眼底的宠溺更甚: “放心,师傅好得很,依旧閒不住,还在四处游歷,不过他知晓你回了金陵,特意嘱咐我,若是遇见你,务必护你周全。” 一旁的长青,早已从惊艷中回过神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这家雅致酒馆的东家,竟是小姐的师姐。 这也太巧了! 殷红綃这时才抬眼,淡淡扫了长青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地上瘫著哀嚎的张彪及其跟班身上。 她眉梢微微一蹙,语气瞬间冷了下来,那份嫵媚褪去,尽显凌厉: “看来,是我这浅酌小筑,太久没人敢撒野,倒让这些阿猫阿狗,扰了我小师妹的兴致。” 话音刚落,两个身著黑衣、身形利落的伙计便快步从后堂走出,躬身道:“东家。” “把这些人,扔出去,以后不许他们踏入浅酌小筑半步。” 殷红綃语气冷淡,没有半分迟疑,“再去告诉漕运衙门的刘无能,管好他的宝贝儿子,若是再让我看到他为非作歹,休怪我不客气。” “是!”两个伙计应声上前,架起地上哀嚎的张彪和他的跟班,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全程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堂內的食客们早已嚇得噤若寒蝉,没人再敢多言,甚至有人悄悄起身,结帐离开,生怕惹祸上身。 不多时,堂內便恢復了往日的清净,只剩下零星几桌食客,大气都不敢出。 殷红綃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云姝,眼底又恢復了方才的嫵媚与宠溺,语气柔和: “小师妹,別站在这里了,跟我上楼,咱们好好说说,这些年,你都经歷了些什么。” 云姝点了点头,转头对长青吩咐道:“长青,你先去醉月楼接安儿和青竹,告知他们我在此处,稍后过来找我。” “是,小姐。”长青躬身应下,又对著殷红綃微微行礼,才转身快步离开酒馆。 殷红綃挽著云姝的手,一步步走上二楼,裙摆曳地,身姿曼妙,两人並肩而行。 一个清冷绝尘,一个妖嬈嫵媚,相映成趣,成了酒馆里一道最动人的风景。 第188章 敘旧 云姝跟著殷红綃,穿过二楼一道珠帘,进了一间格外雅致清静的临街雅间。 殷红綃知晓云姝尚未用午膳,便笑著吩咐伙计: “去后厨,把咱们这儿最拿手的几道菜再上一份,另外,把我新酿的果酒也端一壶来,温著上。” “是,东家。”伙计应声退下。 不多时,伙计便端著满满一桌子佳肴走来: 松鼠鱖鱼色泽鲜亮,盐水鸭香气扑鼻,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最后端来一壶温好的果酒,酒液澄澈,果香浓郁。 “小师妹饿坏了吧?快坐下,尝尝师姐这酒馆里的手艺如何,可还合你口味?” 殷红綃拉著云姝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拿起筷子,给云姝夹了一块鱖鱼肉。 云姝咬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酸甜適口,眉眼瞬间弯起,真心夸讚: “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一家都要地道。师姐,你这酒馆什么时候开的?我竟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殷红綃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然: “半年前开的。跟著老爹在外漂泊了这些年,终究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金陵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便选了这里,开家小酒馆,守著一方小天地,倒也自在。” 说著,她为云姝斟了一杯色泽清透、泛著淡淡果香的酒,“尝尝这个,这是我用冬日窖藏的梅子,配上几种山野浆果新酿的果酒,性子温和,不醉人,最適合女子饮用,你品品,看看比当年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云姝敛了心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果香与酒香在舌尖交融,清甜回甘,没有烈酒的辛辣,却自有一番风味。 她眼底泛起暖意,缓缓夸讚:“好喝,我很久没喝到师姐酿的酒了,还是当年的味道,甚至更甚一筹。” 殷红綃除了家传武学,最爱的便是钻研这杯中之物,酿酒手艺堪称一绝。 思绪飘回年少时光,云姝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轻声道: “记得从前,师姐你每次酿出新酒,都第一个拉我当小白鼠。 那时候我年纪小,单纯得很,以为是什么珍饈佳酿,每次都乖乖喝下去, 结果要么上吐下泻,要么醉得不省人事,师傅知晓后,没少罚你抄剑谱。” 她眼中泛起笑意,“不过嘛……最后的结果便是,师姐你的酿酒技艺越发精湛纯熟,而我……这酒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你给『餵』出来了。” 殷红綃显然也想起了那段无忧无虑、鸡飞狗跳的少年时光。 她桃花眼中盈满笑意,两人对视一眼,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方才重逢的那点生疏与感伤,在这笑声中消散无踪。 笑过之后,殷红綃看著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却沉静的小师妹,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仔细算算,我们……有近七年没见了吧?当年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如今都成家生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著云姝:“坊间那些传闻,说你被上京承恩侯府……休弃归家,可是真的?” 云姝神色平静,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休弃,是『和离』。我自愿离开的。” “和离?”殷红綃挑眉,隨即冷哼一声,眉宇间戾气横生, “那也是他们侯府不干人事! 负心薄倖的混帐东西,竟敢如此待你! 告诉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那姓顾的混球欺负你了? 还是侯府那些腌臢货给你气受了?” 她语气中的护短与怒意毫不掩饰。 云姝心中一暖,知道师姐是真切地关心自己。 她本也没打算隱瞒,將自己在侯府这四年的经歷。 包括当年如何被顾清宴与夏沐瑶设计失身,被迫嫁入侯府,婚后如何被冷待磋磨,以及最终看透一切、主动设计脱身和离的经过,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自然也提到了安儿的身世,以及她与沈家如今的纠葛、甚至牵扯到庆王之事。 殷红綃听完,那张美艷的脸庞已是阴云密布,眼中杀意几度翻腾,手指捏得酒杯“咯咯”作响。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沸腾的怒火,咬牙道: “好一个承恩侯府! 好一对狗男女! 竟敢如此算计、欺辱我殷红綃的师妹! 真是……真是气煞我也!” “你这傻丫头!”殷红綃握住云姝的手,满眼心疼, “在侯府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为何这些年书信往来,你只字不提? 只报喜不报忧! 若我早知你在那狼窝里过得这般日子,便是天涯海角,师姐也定会赶回来。 掀了那劳什子侯府,把那对狗男女剁碎了餵狗! 何至於让你独自煎熬四年。” 云姝素来知晓师姐的能耐。 她乃江湖正道之首天衍宗的少宗主,麾下高手如云、能人辈出。 若真要对付一个顾清宴,不过是抬手之劳,易如捏死螻蚁。 只是江湖与朝廷素来涇渭分明,两不相犯,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倘若师姐插手此事,教训了身为工部侍郎的顾清宴, 一旦被朝廷抓住把柄,那事態便截然不同了。 云姝反手握住师姐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师姐,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离开了,带著安儿,回到了父亲身边。那些人和事,再与我无关了。” 殷红綃看著她平静的眉眼,知她是真的放下了,她才稍稍平復了怒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压下心底的戾气。 云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殷红綃身上,轻声问道: “师姐,那你呢?这些年漂泊在外,还是孤身一人吗?” 师姐已然二十有四,按理早该成了家才对! 殷红綃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惆悵,快得让人抓不住,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 “我向来自由惯了,性子野,做不得那相夫教子、困於后宅的事,便乾脆孑然一身,倒也自在。 我老爹你也知晓,本就是个开明之人,我的选择,他向来尊重,从不会逼我。” 云姝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怀念与感慨: “师傅確实是个极好的人,性情洒脱,不恋名利,一生漂泊,却活得自在坦荡,我向来羡慕他这般的性子。” 殷红綃笑了笑,给她又添了些酒: “等日后老爹游歷回来,我们师徒三人再聚一堂,到时候,师姐再给你们酿最好喝的酒,一如当年那般。” 云姝点头,端起酒杯,与殷红綃轻轻一碰,眼底满是期盼:“好,一言为定。” 第189章 第二好看的人! 两人又聊了些体己话,话题渐渐转到了孩子们身上。 云姝说起安儿的乖巧懂事,眼底满是温柔,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安儿性子软,却很懂事,从不哭闹,知道我这些年不易,常常陪著我,是我最大的慰藉。” 殷红綃听得心头一软,笑著道:“想来定是隨你,模样定然也生得极好。对了,你当年成婚,我虽不在,却也知晓你怀的双胎,怎么就只有安儿一个?” 殷红綃得知安儿乖巧可爱,又想起当年云姝生產时的惊险,忍不住再次骂了侯府一通。 云姝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当年並非只生了安儿一个,安儿本还有一个孪生弟弟,只是出生时便被那收了夏沐瑶好处的恶毒產婆谎称是死胎,偷偷遗弃了。” 殷红綃闻言,美目圆睁,震惊之余,怒不可遏: “竟有此事?!那毒妇好大的狗胆! 师妹你放心,师姐在金陵、乃至江湖道上都有些朋友,打听消息最是灵通。 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人暗中查访,当年那个孩子,只要还在这人世间,无论天涯海角,师姐也定帮你找回来!” 云姝眼中泛起点点水光,用力点头:“谢谢师姐!我……我一直不敢抱太大希望,可……可那毕竟是我的骨肉……” “说什么傻话!”殷红綃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外甥!找!必须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个明白!” “那孩子臀部有胎记,我有让人暗中调查寻找。不过至今还没有消息传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胎记是吧,那好办,回头我就发江湖令,让我那些江湖朋友帮忙留意!” “谢谢师姐......”云姝眼眶微红,满是感动。 “哎!我是你师姐,你不用那么客气!” 殷红綃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可知道孩子的亲爹.....?” 提到孩子的生父,云姝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声音冷极: “至於那个男人……我不想知晓他是谁,他也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若他敢出现在我面前……”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凌厉杀机,已足以说明一切。 殷红綃与她同仇敌愾,拍案道:“没错!那种趁人之危、毁人清白的混帐,简直死不足惜!若让师姐知道他是谁,定將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疆,朔风如刀。 玄甲军大营,主帅帐中。 正对著北疆舆图凝神沉思的楚擎渊,忽然觉得鼻尖一痒,毫无预兆地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侍立一旁的亲卫无影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担忧地问:“爷,您可是连日赶路,感染了风寒?可要传军医来看看?” 楚擎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无妨。许是这北地风沙大,或是……有些乏了。我稍后小憩片刻便好,你先下去吧。” “是。”无影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楚擎渊却微微有些走神,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张清冷绝尘、却又带著坚韧的容顏。 沈云姝……她此刻,应在金陵了吧? 不知那枚墨玉,她可曾用上? 金陵守备江寧,应当能护她一时周全。 他摇摇头,將这不期然浮现的杂念压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舆图上。 北狄近来异动频繁,耶律尘之死显然激化了其內部矛盾,但也让边境局势更加诡譎。 他必须儘快稳住北疆,才能腾出手来,应对上京那边可能的风云变幻。 另一边,浅酌小筑的雅间里。 云姝与殷红綃又聊了许久,从年少趣事聊到如今的境遇,从江湖风云聊到金陵局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不觉,便到了日落西山,余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青的声音:“小姐,安儿小姐我接来了。” 云姝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快让安儿进来。” 门被推开,安儿穿著一身粉色小锦裙,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身后跟著青竹和长青。 安儿一见到云姝,便扑进她怀里,软糯地喊道:“娘亲!” 云姝弯腰抱住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乖安儿,有没有听话?” 安儿乖巧点头,隨即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殷红綃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奶声奶气问:“娘亲,这位漂亮阿姨是谁呀?” 殷红綃看著安儿玉雪可爱的模样,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语气宠溺:“我是你娘亲的师姐,你可以叫我红綃阿姨。” “红綃阿姨好!”安儿嘴甜地喊道,隨即仰著小脸,认真地夸讚,“姨姨,你长得真好看,是安儿见过的第二好看的人!” 殷红綃被她逗得心花怒放,蹲下身,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逗她:“哦?那谁是第一好看呀?” 安儿毫不犹豫地抱住云姝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道:“当然是娘亲啦!娘亲是天下第一好看!”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云姝无奈又宠溺地颳了刮安儿的小鼻子。 殷红綃更是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 “你这小丫头,真是嘴甜!阿姨太喜欢你了,不如,让阿姨做你的乾娘,好不好?” 安儿转头看向云姝,眼神里满是询问。 云姝笑著点头:“当然好啦,能有红綃阿姨做你的乾娘,是安儿的福气。” 安儿粉雕玉琢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对著殷红綃甜甜叫了声:“乾娘!” 殷红綃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锁。 玉锁通体莹白,上面刻著“平安”二字,还繫著一条红色的络子。 “这枚『平安玉锁』,是乾娘当年及笄时,一位……故人所赠。如今转赠给我们安儿,愿我们安儿,平安喜乐,无忧无虑,一世长安。” 殷红綃將玉锁掛在安儿颈间,眼神温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 云姝知晓这礼物珍贵,连忙道:“师姐,这太贵重了,安儿还小……” “给我乾女儿的,有什么贵重不贵重?”殷红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玉养人,人也养玉。我们安儿戴著正合適。” 安儿摸著胸前温润的玉佩,亦乖巧道谢:“谢谢乾娘!安儿很喜欢!”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云姝才不得不带著依依不捨的安儿告辞。 殷红綃点了点头,起身送她们到楼下,语气郑重地嘱咐道: “小师妹,回去后若是沈家那些人敢找你的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这浅酌小筑,还有我身后的人手,都是你的后盾,定当给他们一些教训,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云姝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师姐。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殷红綃挥挥手,目送著云姝抱著安儿,在长青的护卫下登上马车,渐渐融入金陵城璀璨的夜色之中,这才转身,嫵媚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 第190章 收到请柬! 云姝刚带著安儿回到万姝院,便见院门外,一个穿著体面、头上插著银簪、神色却带著几分拘谨的老婆子正垂手候著。 看打扮,並非万姝院的粗使下人。 “这不是老太太身边的刘嬤嬤吗?她来这儿做什么?”青竹一眼认出,低声对云姝道,语气带著警惕。 云姝双眸微眯,亦是心中疑惑。 自那日她砸门归来,强行入住万姝院后,沈家上下对她皆是避之唯恐不及,老太太更是从未主动与她照面。 今日突然派了心腹嬤嬤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那刘嬤嬤见云姝几人回来,连忙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上前,对著云姝深深福了一礼,姿態放得极低: “老奴给大小姐请安。老太太在安善园备了茶点,请大小姐过去一敘。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几位小姐,也都在呢。” 请她去安善园?还摆上了茶点,叫上了几房女眷?这阵仗,可不像是寻常敘话。 云姝略一沉吟,也罢,她倒要看看,那老虔婆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她转头对青竹低声吩咐:“你带安儿下去,给她洗漱一番,再煮一小碗清淡的小米粥便是。白日里在醉月楼和漱玉居,零嘴怕是吃了不少,晚上不宜再吃油腻了。” “是。”青竹应声,冷冷瞥了那婆子一眼,牵著安儿进了內院。 “长青,你也先回前院歇著吧。”云姝对长青道。 內宅女眷聚会,他確实不便入內。 “是,小姐。”长青知晓分寸,对那刘嬤嬤点了点头,示意她好生伺候,便转身离开了。 云姝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衣袖,走到刘嬤嬤跟前,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是,大小姐请隨老奴来。”刘嬤嬤垂首躬身,態度愈发敬畏,侧身在前引路。 安善园位於沈家西院,是仅次於万姝院的第二处奢华院落,当初是沈老太爷晚年静养之所。 院中遍植苍松翠柏,取其“松鹤延年”之意,建筑亦是雕樑画栋,气派不凡,处处彰显著主人的地位与品味。 只是如今住在这里的,却是那位鳩占鹊巢的继祖母。 人还未进正厅,里面便飘出阵阵欢声笑语,气氛热闹得很。 可云姝一脚踏进门的剎那,满室笑声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几息沉默后,沈老太才从铺著锦垫的梨花木榻上起身,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声音亲热得近乎腻人:“姝丫头可算来了!快,快到祖母身边来坐。” 她指著自己身旁仅次於主位的座位,语气极尽拉拢。 云姝淡淡頷首,缓步走过去坐下。 立刻有丫鬟上前,轻手轻脚为她斟上热茶,动作恭敬得不敢抬头。 厅內,二夫人周氏、三夫人王氏,以及沈珠、沈玉两姐妹,皆在座。 此刻,她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云姝身上,带著好奇、探究、以及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她抬眸,语气平静无波:“祖母叫云姝过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带著嗔怪: “瞧你这孩子说的,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坐坐,说说话了? 你回来都好几天了,也不见来祖母这儿坐坐,祖母心里惦记著你,这才让刘嬤嬤去请你过来嘛。” 说著,她目光转向下首坐著的沈珠和沈玉,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带著几分严肃,对她们招了招手: “珠儿,玉儿,你们俩,还不快过来,正式见过你们姐姐?那天是你们年幼无知,衝撞了县主,还不赶紧给姐姐赔个不是?” 她隨即又转向云姝,语气劝慰: “姝丫头呀,那天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不懂事,对你多有不敬。 祖母我已经狠狠罚过她们了,让她们抄了三天佛经,静思己过。 你呀,就看在她们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原谅她们这一回吧。 祖母保证,她们往后绝不敢再犯了。” 云姝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祖母说哪里话,那天的事,我已经忘了。” 她確实没將这两个被宠坏的小丫头放在眼里,不过是两个跳梁小丫头,不值得她费神。 万姝院既已夺回,她懒得与她们计较。 老太太闻言,似乎鬆了一口气,笑容真切了几分: “我就知道,我们姝丫头是个宽厚大度、明事理的好孩子!” 她说著,目光警告性地扫了沈珠、沈玉一眼。 沈珠和沈玉接收到祖母的眼神,心中虽有不甘与憋屈,却也不敢违逆。 只得磨磨蹭蹭地起身,走到云姝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齐声道: “珠儿(玉儿)见过姐姐。那天对姐姐多有衝撞,是我们不对,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原谅我们。我们知错了。” 云姝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两人脸上那点不情愿几乎藏不住。 隔了这么多天才来道歉,这“歉意”有几分真心,不言而喻。 她敛了神色,並未立刻叫起,而是端起县主架子,缓缓道: “你们也到了及笄之年,是大姑娘了。须知女子当以贞静柔顺、明礼知耻为要。 往后行事,当三思而后行,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口舌之快,失了身份体统,也损了沈家的门风。记住了吗?”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两人痛处。 沈珠和沈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只能低头应道:“是,珠儿(玉儿)谨记姐姐教诲。” “起来吧。”云姝这才淡淡道。 见云姝似乎真的不打算再追究那日的衝突,训诫两句便揭过了。 沈老太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色,知道这第一步“示好”算是成了。 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话锋一转,终於提起了正事。 “姝丫头啊,”她语气更加亲近,带著几分惊喜的意味,“今日祖母我这里,收到了从上京寄来的一封信件,还有一份请柬。是……从庆王府寄来的。” 庆王府? 云姝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眸色骤然转深。 来了。 她就知道,这老太太今日摆出这般阵仗,绝不只是为了两个孙女道歉那么简单。 “庆王府?”她面上依旧平静,只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庆王府……怎会与沈家有往来?还寄信给祖母?” 老太太笑著点头,神色间甚至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可不是嘛!祖母我也纳闷呢。 不过看了信才知道,原来是楚萱郡主亲自写来的请柬,邀请我们沈家女眷,赴上京参加她与承恩侯世子的婚礼! 这信,是写给祖母我的,这请柬嘛……” 她说著,对身旁的刘嬤嬤使了个眼色。 刘嬤嬤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两封製作精美、封口处还压著庆王府徽记火漆的信函,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云姝面前的茶几上。 一封是普通的信件,另一封,则是大红色洒金、显得格外隆重喜庆的请柬。 —— 第191章 行了,都別做白日梦了! 看到那两张烫金精致、印著王府徽记的请柬, 云姝瞳孔微缩,原本平静无波的脸庞瞬间凝滯了一瞬,指尖不自觉收紧。 沈老太太一直暗中留意著她的神色,见状,心中暗自得意。 只以为她是骤然见到“前夫”的婚宴请柬,想起旧情,心中刺痛,难以自持。 周氏和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也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 顾世子前脚刚与她和离,后脚便要风风光光地迎娶身份高贵的庆王独女,这已经是天大的讽刺。 如今这位新夫人,竟还特意送来请柬,指名道姓要她去观礼,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与示威! 她们倒要看看,这位心高气傲、连门都敢砸的“清和县主”,此刻要如何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云姝很快便收敛了那瞬间的异样,重新恢復了惯有的清冷。 她看都未再看那请柬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我刚从上京回来不久,府中诸多琐事尚需安置,庆王府郡主的婚宴,我便不去了,你们自行前往便是。” “那不行!”她话音刚落,二夫人周氏便陡然提高了声音,语气急迫尖锐,“你不能不去!” 她怎能不去? 楚萱郡主的信中说得明明白白,沈云姝必须到场。 否则她们二房、三房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庆王府的婚宴。 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能接触到上京顶级勛贵圈子的绝佳机会! 无论是周氏、王氏,还是沈老太太,都绝不想错过。 她们如今虽靠著侵吞沈万钧的家业,在金陵富甲一方,可说到底,终究是踩著別人的心血上位的暴发户。 沈万钧当年走南闯北,积累下的人脉资源、官场关係,与她们二房、三房,乃至这位继祖母,都毫无瓜葛。 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中,她们再有钱,也不过是满身铜臭的商户,登不得大雅之堂。 如今,庆王府的楚萱郡主亲自发来请柬,这无疑是给她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只要能有机会踏进那个圈子,哪怕只是在宴会上与那些贵人混个脸熟,说上一两句话,留下个好印象。 她们的沈珠、沈玉,说不定就有机会被哪家高门看上。 哪怕做个侧室、侍妾,那也是鲤鱼跃龙门。 从此摆脱商户出身,光宗耀祖! 沈云姝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商户之女,不也嫁进了承恩侯府? 虽然她自己没本事,最后被休了回来,但路子是通的! 她们的女儿年轻貌美,天真烂漫,只要有机会,定能比沈云姝强上百倍! 见周氏反应过於激烈,险些坏了气氛,三夫人王氏连忙扯出惯有的圆滑笑容,打圆场道: “姝丫头,婶子知道你刚从上京回来,路途遥远,定是身心俱疲。 这……这庆王府郡主点名要你一同出席婚宴,婶子也知道,这確实让你为难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是……可是若你不去,郡主怪罪下来,我们……我们沈家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呀!你说是吧?” 云姝眉梢微挑,抬眸扫过眼前三人,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么说,是非去不可了?” 这时,沈老太太终於开口:“姝丫头,这个……怕是真的推脱不得。 郡主亲自下帖,那是给了我们沈家天大的脸面。 若我们拂了郡主的好意,她若因此怪罪,迁怒的恐怕不止是我们沈家这些人, 便是你父亲……还有安儿,怕是也要受牵连。” “庆王府的权势,你比我清楚。再者说,上京你比我们熟,我们这些內宅妇人,头一回去那样的场合,心里也发怵,还指望著你带我们见见世面,莫要失了礼数呢。” 她將沈万钧和安儿也扯了进来,意图用亲情与安危来施压。 云姝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平復心绪,方才低声问道:“他们……何时成亲?” 见她语气鬆动,似有应允之意,沈老太太眼中笑意加深,连忙道:“婚期定在两个月后!时间上,我们准备准备,还来得及。” 两个月……云姝心中默念。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江寧那边暗中调查,收集庆王谋逆的蛛丝马跡了。 或许,也够她做些什么了。 楚萱执意邀请她出席婚宴,无非是想看她这个下堂妇在昔日夫君的新婚宴上,如何难堪,如何失態,如何成为眾人的笑柄,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胜利与得意。 呵,既然对方这么盛情相邀,那她……届时便送这位郡主一份“大礼”好了。 再抬眼时,云姝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淡漠。 她看向沈老太太,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我去便是。届时你们定下出发日期,派人告知我一声即可。我乏了,先回万姝院歇息了。” “哎,好,好!你答应去就好!”王氏见她终於点头,喜上眉梢,赶紧表態,“姝丫头你放心,献给郡主的贺礼,我们这边会精心准备,定不会让你失了体面!” 沈老太太也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你先回去好生歇著。待出发的日子敲定了,我自会让人告诉你。路上所需一应物事,也无需你操心,祖母都会安排妥当。” 云姝不再多言,只对著老太太方向微微福了福身,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间松鹤园正厅。 待她走远,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迴廊中,周氏才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问: “母亲,那楚萱郡主为何非要邀请云姝去?这不是明摆著给她难堪,也给我们沈家添堵吗?” 沈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嘆道: “看来,在上京时,云姝这丫头,怕是得罪了那位的郡主了。 不过,也幸好她如今还有个县主的身份在,有她同去,我们跟著,总不至於被人太过看轻,落了脸面。” 王氏连忙附和:“儿媳也是这般想的。有云姝在,至少面上能过得去。若是……若是咱们的珠儿、玉儿,能在那样的场合,被哪家勛贵子弟看中,哪怕是普通的官宦人家,那也是天大的造化,总比一辈子困在商户人家强!” 沈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道: “你们倒是想得美!云姝那般容貌心计,都没能栓住顾世子的心,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你们以为自己的女儿,就比她强上百倍,能一步登天了? 行了,都別做白日梦了! 趁这两个月,赶紧去请个从宫里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懂规矩的嬤嬤,好好教教这两个丫头的礼仪规矩! 省得到时候去了上京,礼数不周,言语粗鄙,平白丟了我们沈家的脸,那才是真的笑话!” 老太太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不愿与她们多言:“行了,我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儿媳(孙女儿)告退。”周氏和王氏被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应了。 各自带著心思各异的女儿,退出了松鹤园。 第192章 密函 云姝回到万姝院,早已等候多时的青竹、汀兰、紫苏几个丫头立刻一脸担忧地围了上来。 “小姐,西院老太太那边……没为难您吧?找您过去,到底所为何事?”青竹语带关切,眉宇间隱有忧色。 云姝神色淡然,只道:“没什么大事。是上京庆王府的楚萱郡主,派人送来了她与顾清宴成婚的请柬,点名要我出席观礼罢了。” “什么?!”汀兰闻言,柳眉倒竖,气得脸都红了, “这个郡主也太欺负人了! 她自己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入侯府,如今倒有脸来下请柬,这不是明摆著要羞辱小姐您吗? 小姐,这婚宴我们不去了! 凭她是谁,也休想再折辱您!” 云姝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怕是由不得我们。庆王府势大,沈家……也指望著攀上这层关係。去便去吧,不过是再走一趟来时路罢了。” 她不愿多谈此事,转而吩咐道:“我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你们也各自回去安置吧,不必守夜了。” “是,小姐。” 几个丫头见主子神色倦怠,眉宇间似有烦忧,不敢再多问,只依言福身告退,细心地为云姝关好了房门。 夜渐深沉,万籟俱寂。 一道纤细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万姝院的后窗。 云姝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眸子。 她屏息凝神,足尖在湿冷的石板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灵巧的夜梟。 轻盈地掠过荷花池,穿过几道曲折的迴廊,无声无息地再次靠近了松鹤园。 与傍晚的喧囂不同,此刻的松鹤园沉浸在睡梦之中,只余几盏昏暗的廊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憧憧鬼影。 她避开偶尔巡夜的婆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正堂,来到偏殿老太太的寢房外。 外间,一个守夜的小丫鬟蜷缩在脚踏上,头一点一点,正与周公纠缠,发出轻微的鼾声。 云姝悄步上前,出手如电,迅速点了她的昏睡穴。 小丫鬟身子一软,彻底陷入了沉睡。 云姝轻轻推开內室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內室传来沈老太太平稳悠长的鼾声,显然睡得正沉。 云姝闪身而入,再次出手,精准地点了老太太的睡穴,確保她不会被轻微响动惊醒。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云姝迅速环视內室。 这里的格局、陈设,与记忆中沈老太爷在世时修养的布置,並无太大变化,只是多了许多属於林氏的、带著暴发户气息的摆件。 傍晚来请安时,她便已暗中留意,確认松鹤园整体並未经过大规模改建。 这让她心下稍定。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屏风,来到內室深处一个用帘幔隔开的小小佛堂。 佛堂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紫檀木佛案,案上供著新鲜果品,香炉里插著三柱將尽未尽的线香,青烟裊裊。 佛案后的墙壁上,掛著一幅“佛祖讲经图”,两侧垂著杏黄色的帷幔。 云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佛案正中那尊一尺来高、通体鎏金、宝相庄严的佛陀坐像上。 金佛做工极为精细,衣袂纹路清晰,面容慈悲,双目微闔,仿佛在俯视眾生。 这尊金佛,是沈老太爷晚年最为珍爱之物,日日供奉。 她走到佛案前,並未去看那些供品,而是凝神端详著金佛的面容。 片刻,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金佛那双微闔的、栩栩如生的眼珠之上。 先是左眼,再是右眼,依照某种特定的顺序与力道,先后按了下去。 “咔噠……” 一声极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机括转动声,在寂静的佛堂內响起。 隨即,在佛案后方、那幅“佛祖讲经图”的下方,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 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黢黢的小门! 小门开在墙壁与佛案之间的缝隙里,又被佛案和帷幔巧妙遮挡。 若非知晓机关所在,即便將佛堂翻个底朝天,也绝难发现。 这道暗门,正是当年沈老太爷还在世时,与她一起设计、並亲手督造完成的“秘密”。 知道这处机关存在的,除了已故的沈老太爷和年幼的云姝,恐怕也只有身为枕边人的林氏了。 云姝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入那道小门。 她刚一进入,身后的墙壁便又无声无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小门后是一条狭窄陡峭、向下延伸的石阶,仅能容一人通行。 云姝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摺子,轻轻一晃,幽蓝的火苗燃起,驱散了身前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石壁上潮湿的水痕和斑驳的青苔。 空气阴冷,带著泥土和灰尘的味道。 她一手举著火摺子,一手扶著冰凉湿滑的石壁,沿著石阶,一步步谨慎地向下走去。 大约下了二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约有普通厢房大小的密室。 借著幽暗的火光,可以看清密室內堆放著不少箱笼。 她隨意打开一个箱笼,露出里面金银锭子的冷光,或是珠玉宝石的璀璨。 墙壁的架子上,也摆放著一些古玩玉器,显然都是沈老太爷当年的珍藏。 但云姝对这些黄白之物、珍奇古玩並无兴趣。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密室各处,最终停留在靠墙一处不起眼的、看似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红色木柜上。 这木柜样式古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正是当年沈老太爷用来存放重要信函、契约文书的地方。 她走过去,指尖在木柜侧面几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摸索、按压。 又是“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后面一个隱藏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用丝絛綑扎的信封。 云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伸手,將那叠信封取出。 借著火摺子跳动的光芒,她快速翻看了一下信封上的落款和字跡。 有几封是熟悉的、来自“上京曹府”的印记,更多的,则是盖著“庆王府”私人印鑑的密函! 果然在这里! 她果然没有猜错! 林氏与庆王府、与那个曹会长私下勾结、密谋侵吞沈家家產的信件罪证,果然被这老虔婆小心地藏匿在此处! 或许,她以为这处只有她和已故老太爷知晓的密室,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云姝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將这叠沉甸甸的信从信封取出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再把空白纸偽装成信件模样塞回信封內,恢復原样。 隨后快速检查了一下暗格和木柜,確认再无其他要紧之物后。 她不再停留,转身沿著来时的石阶,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这间密室。 —— 第193章 信中阴谋 回到万姝院,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檐下守夜的风灯,在寒风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云姝迅速换下夜行衣,穿上舒適的寢衣,坐在临窗的方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平息了方才暗室密行带来的紧绷感,也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她从怀中取出那叠沉甸甸的信封,就著桌上跳动的烛火,將其一一拆开,凝神细阅。 信纸泛黄,字跡凌厉,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刺得她心头一震。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到最后,几乎凝结成冰。 原来如此! 庆王的爪牙,竟然早在三年前,她刚刚嫁入侯府不久,就已经盯上了沈家这块肥肉! 信中提到,彼时庆王便看上父亲富可敌国,並了解到父亲的商业网络遍布南北。 若能掌控在手,不亚於掌握了一条源源不断的財富与物资命脉。 对庆王的“將来大业”裨益无穷。 怪不得……怪不得温伯说,自她出嫁后,沈老太太便联合族人,以“沈家女名声受损,累及全族”为由,开始频频插手、渗透父亲名下的產业。 原来,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掠夺开端! 从那时起,庆王与沈老太太之间,便已有了勾结,开始暗中布局,一点一点地侵蚀沈家的根基,为今日的鳩占鹊巢铺平道路。 “啪!” 云姝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中薄薄的信纸被她捏得皱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股愤怒在她心间翻涌噬咬。 原来父亲半生心血,以及他之后的人身安全,早在三年前,便已在一场远在上京的阴谋算计中,埋下了祸根! 而她,竟懵然不知,还曾天真地以为嫁入侯府,是为家族增光……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快速翻阅剩余的信件。 后面的內容,大多是曹会长与沈老太太之间的具体指令与匯报,如何一步步架空沈万钧,如何清洗商会旧人,如何转移、隱匿资產,以及庆王方面对沈家產业接收进程的关切与催促。 字里行间,那位王爷的野心与急切,昭然若揭。 待到將所有信件匆匆阅毕,云姝胸中的怒火已然化作了深潭寒冰。 她面无表情地將信纸一张张抚平,重新按照原样叠好,用丝絛仔细綑扎,收入一个防潮的扁木匣中,藏於妆檯暗格之內。 她坐在桌边,眸光沉沉,映照著跳跃的烛火,却无半分暖意。 这些信件,固然是林氏与庆王勾结、侵吞沈家產业的確凿罪证,足以在合適的时机,將他们推上公堂,夺回家產。 但是……这还不够。 她清楚,这些信函,只能证明庆王覬覦沈家的財富,证明他与沈老太勾结,却远远不足以证明他有谋逆之心。 而想要扳倒庆王,仅凭这些,远远不够。 宣仁皇最忌讳的便是藩王谋逆,唯有找到庆王谋逆的实质性证据,才能一击致命。 她要的,不仅仅是夺回沈家的东西。 她要的,是为父亲前世的“意外”討回公道,是为自己和安儿可能面临的威胁彻底剷除后患......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找到庆王意图谋逆的、更加实质性的铁证! 比如,他私自打造兵器、蓄养精兵、囤积粮草、乃至与北狄突厥等外邦暗中往来的证据! 楚王的玄甲军本原本便是宣仁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故任何亲王、藩王未经许可私藏甲兵,向来是宣仁皇帝最为忌惮、最深恶痛绝之事。 这触碰的是皇权的底线。 一旦坐实,便是谋逆大罪,绝无转圜余地。 可庆王既有不臣之心,行事必然慎之又慎,滴水不漏。 想要找出他秘密豢养私兵、打造军械的巢穴,谈何容易? 那必定是极为隱秘、防守严密之处,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更无法接近。 沈云姝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一时之间,竟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对了! 她眼眸猛然一亮,如同暗夜中划过一道闪电。 养兵、造械,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钱! 是海量的、持续不断的银钱支撑! 鎧甲、兵器、粮餉、战马、抚恤……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庆王虽有封地俸禄,王府亦有產业,但想要暗中支撑一支规模不小的私军,其开销绝非明面上的收入所能负担。 他必然需要一条隱秘而稳定的巨额財源。 这几年,他的人定然从沈家转移了不少財物,用来支撑这些开销。 这些钱,流向了哪里? 是否就是用来供养他的私军、打造他的野心? 只要顺著沈家財富流失的这条线追查下去,摸清这些巨额银钱的最终去向,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庆王隱藏实力的秘密基地! 想到这里,云姝精神一振。 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思路。 但此事千头万绪,涉及甚广,绝非她一人之力,在短时间內能够查清的。 她需要帮手,需要足够的力量和人脉,去暗中查探財物去向。 金陵守备江寧,是楚王的心腹,手握兵权,在江南道势力深厚,更有楚王在北疆的威势作为后盾。 追查庆王谋逆证据,本就是楚王与江寧的分內之事。 她手中的这些信件,加上追查沈家財富去向这条线索,足以说服江寧调动资源,深入调查。 看来,明日……她还得再带著这些新得的“礼物”,去一趟守备府了。 思路渐渐清晰,心中的焦灼与无力感也散去不少。 云姝抬眸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隱隱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子时早已过去,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她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起身,走到內室床榻边,和衣躺下。 淡淡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云姝闭上眼,不多时,便在万籟俱寂中,沉入了梦乡。 ...... 第194章 绝不能坐以待毙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寒气未散。 云姝云姝换上一身月白锦裙,外罩一件浅蓝披风,简单梳妆后, 便带著安儿,由青竹陪同,登上早已等候在门外的马车。 径直出了沈府,往西城青铜巷方向而去。 她们这边刚走,万姝院外不远处一个装作修剪花木的下人,便立刻丟下手中剪子,一溜小跑,直奔松鹤园。 松鹤园正厅內,沈老太太林氏正端坐在主位,慢慢用著早膳。 下首,是来例行请安的周氏和王氏。 听到下人匆匆来报,沈老太太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她们又出去了?可知是去了何处?”她放下银箸,声音里带著惯有的威严。 “回老太太的话,”那下人躬身,语气諂媚,“小的方才离得近,隱约听沈大小姐身边的丫头说,是去青铜巷……看沈大爷。” “沈大爷?”沈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刺骨的冷意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什么沈大爷?!沈万钧早已签了出户文书,与沈家再无瓜葛!我们沈家,早就没有『大爷』这个人了!” “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口误!”那下人嚇得一哆嗦,连忙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连忙改口,“沈大小姐是去看……沈万钧去了!” “嗯,知道了。”沈老太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吩咐道: “你们也別在万姝院盯梢了,那院子里也没什么好盯的。往后沈云姝再出门,你们就远远跟著,別被她发现,仔细盯著她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动静,立刻来稟报我。” “是,老太太,小的明白!这就去青铜巷外头候著!” 下人领命,躬身退下。 待那下人走远,周氏才一脸不解地问:“母亲,您为何要让人跟著沈云姝啊?她只不过是去看她那个穷酸老爹,沈万钧如今就只剩一家破鏢行,一无所有,没必要这么谨慎吧?” 王氏心思更细些,闻言似有所悟,试探著问道:“母亲是担心……云姝那丫头,与她父亲暗中谋划,意图对沈家的家业不利?” 沈老太抬眸,讚赏地看了王氏一眼,頷首道: “不错。那丫头此番归来,气势汹汹,绝非善类。忍了这几日,怕是已按捺不住,要有所动作了。她与她那个父亲,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得不防。” 周氏一听,却颇不以为意,甚至带著几分得意: “母亲多虑了罢?当初沈万钧出户,可是白纸黑字签了契约,自愿放弃一切,只带走了那间半死不活的破鏢行。 如今那些铺子、田庄、商號,都已过了明路,换了主家,上了新契。 就算沈云姝心里再不服,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还能翻了天去,把那些家业再要回去不成? 於理於法,她都站不住脚!” 王氏也点头附和:“二嫂说得是。有契约为凭,便是告到官府,咱们也是占理的。云姝丫头再不甘,也动不了那些產业的根本。母亲不必过於忧心。” 沈老太听著两个儿媳的话,心中那点不安並未完全消散。 道理確实是这个道理,契约也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按理说,沈万钧父女已是板上鱼肉,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不知为何,看著沈云姝那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她心底总有些不踏实的预感。 那丫头,绝非池中之物。 “总归,小心驶得万年船。”沈老太揉了揉眉心,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让人跟著,盯著她的一举一动,我心里才能安稳些。你们也警醒著点,莫要掉以轻心。” 见老太太態度坚决,周氏和王氏不敢再反驳,只得应下。 两人又陪著说了会儿閒话,用过一盏茶,便各自告退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 青铜巷,沈家小院。 沈万钧早早便在院中等候,见云姝带著安儿和青竹到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让安儿跟著青竹去一边玩耍,他才將云姝引入內厅。 “姝儿,这是为父连夜整理出来的名单。” 沈万钧从书案上取过厚厚一叠纸笺,递给云姝,神色郑重, “这一份,是过去同兴商会中,那些跟隨我多年、能力出眾、为人也信得过的老掌柜、大管事的名单,他们的特长、脾性、家中情况,我都备註了些。 这一份,则是与我们沈家合作多年、信誉良好、关係稳固的各方供货商、合作商的名单,从粮食布匹到药材矿產,涉及各行各业。” 他指著名单上一些用硃笔圈出的名字,语气带著几分痛惜与无奈: “这些被硃笔圈出的,便是前些日子,被那个曹会长以各种藉口,从商会中剔除出去的。 他们都是商会的中坚,也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如今商会里剩下的那些旧人……就不好说了。 人心易变,利字当头,难保不会有人被收买,生了二心。” 云姝接过名册,快速翻阅著,父亲做事果然细致周全。 她边看边点头,顺口便將昨夜潜入松鹤园、取得那些密信之事,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仿佛只是取了一件寻常物事。 说完,她从隨身携带的奩盒中取出那叠信件,递到沈万钧面前。 “父亲,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从松鹤园佛堂暗格里找到的。” 沈万钧闻言,面露惊色,连忙接过信件,就著窗光,一封封仔细看去。 起初,他的神色还较为平静,可越看,脸色便越沉,握著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眼底满是震惊与愤怒。 待看到最后几封,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沈万钧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因愤怒而嘶哑颤抖,“他们……他们竟然……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我眼皮子底下,布下了如此恶毒的算计!而我……而我竟然毫无所觉,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我真是糊涂啊!” 他痛心疾首,既恨庆王与林氏的狼子野心,更恨自己的疏忽大意。 云姝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安抚道: “父亲,这不怪您。 过去您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外走商,常年不在府中。 商会內务,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再加上商会里有心之人刻意作假、隱瞒实情,您不知晓这些阴谋,也属寻常。 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只要我们父女同心,定能揭穿他们的阴谋,夺回属於我们的一切。” 沈万钧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与自责,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这个女儿,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坚韧,更有手段。 “你说得对。”他重重点头,声音恢復了沉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庆王……还有林氏,我们不能让他们多阴谋得逞!姝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云姝將她的分析:关於庆王需要巨额资金养兵、可顺著沈家財富流失线索追查其私兵巢穴的思路,以及打算再次求助金陵守备江寧、联手追查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万钧听完,眼中精光闪烁,再无半分犹豫: “好!此事,为父与你同去!我对沈家过往的帐目往来、银钱流向,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我从旁协助,定能更快理清脉络,找到破绽!我们现在就去守备府!” 第195章 求助 云姝父女二人商议妥当,將那叠密信小心翼翼收好,便准备动身前往守备府。 “老爷,小姐,”长青从院外快步走入,压低声音稟报,“属下发现,巷子口外,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生面孔,一直在附近徘徊张望,看打扮……像是沈家的人。” 沈万钧目光一沉,脸上闪过不悦:“姝儿,你应是被沈家的人盯上了。” 他略一沉吟,果断道:“我们从后门走,避开他们。长青,你与青竹就留在院里,照看好安儿,莫要让人惊扰了她。” 云姝点头赞同:“我们停在巷口的那辆马车目標太大,也不能用了,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要去找江大人,以免打草惊蛇。” 沈万钧嘴角微扬:“无妨。为父这后院的草棚里,还停著一辆半新不旧、不起眼的小马车,平时用来拉些杂物,正好派上用场。从后门巷子穿出去,路窄人稀,不会引人注意。” 两人又低声对长青和青竹交代了几句,这才悄悄打开后院,给停在那灰扑扑的小马车套上韁绳。 沈万钧亲自执鞭,驾著马车,沿著后巷七拐八绕,不多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西城朝守备府而去! 金陵守备府。 江寧刚结束每日例行的城內巡视,回到府中。 他褪下沾染了晨露与寒意的外袍,从侍从端上的银盘中接过温热的巾帕,擦拭著略显疲惫的面容和双手。 这时,心腹隨从小武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稟报:“大人,沈万钧父女在外求见。” 江寧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挑起:“哦?沈云姝?她昨日不是才来过?” 小武垂首道:“属下不知。不过看他们父女神色,似有要事。” 江寧將巾帕放回盘中,目光沉静,略一思忖,吩咐道:“请他们到西偏殿等候,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 守备府西偏殿,陈设简洁,却透著官家的威严与肃穆。 云姝与沈万钧被小武引入,刚落座不久,便有丫鬟奉上热茶。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江寧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偏殿。 他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即便未著官服,亦气势凛然。 “江大人。”云姝与沈万钧同时起身,拱手行礼。 “沈老爷,沈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江寧微微頷首,声音平稳。 他的目光在沈万钧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昔日的金陵首富,他自然是听过的,但官商殊途,並无交集。 今日一见,只见对方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並无太多落魄之態,反倒更显沉静。 江寧在主位落座,目光直接看向沈云姝,开门见山:“沈姑娘今日一早便与令尊前来,可是……昨日所议之事,有了新的进展?或是另有要事?” 云姝神色平静,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回大人,確有事相告。” 她顿了顿,语气清晰,“今日前来,是要將上京庆王府,与沈家老太太林氏暗中勾结、图谋沈家家產的罪证,交予大人过目。” 说罢,她再次从隨身携带的奩盒中,取出那叠整理好的信件,双手奉上。 小武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云姝手中的信件,小心翼翼地递到江寧跟前。 江寧接过信件,瞳孔猛然一缩,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这么快?” 他昨日才与她定下暗中查证之约,不过一夜功夫,她竟已拿到了如此关键的物证? 这速度,这手段…… 他压下心中惊讶,眉头微蹙,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封,展开细看。 隨著目光在信件上移动,江寧脸上的神色,从诧异渐渐转为凝重。 庆王府与沈老太太之间的密谋勾结,如何一步步蚕食沈万钧的產业,如何通过曹会长掌控商会……桩桩件件,跃然纸上,触目惊心。 江寧放下信件抬眼看向云姝,声音低沉:“沈姑娘,你提供的这些信件,確实是庆王府与沈家內贼勾结、意图侵吞沈家產业的铁证。足以在合適的时候,將沈家那起子蛀虫,乃至那个曹会长,绳之以法,为你父女討回部分公道。”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严肃: “但是,你也应当清楚,仅凭这些,只能证明庆王覬覦民財、纵容属下不法。 庆王……毕竟是圣上的同胞手足,当朝亲王,身份尊贵,非同寻常藩王。 若无更加確凿、足以动摇国本的谋逆铁证,想要扳倒一位亲王,几乎……不可能。 圣上顾念手足之情,最终或许只是申飭罚俸,略作惩戒,难以伤其根本。” 这其中的利害与难度,他必须向沈云姝剖析清楚。 云姝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显然早已料到他会这般说: “江大人所言极是,我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也明白这些证据远远不够,所以今日才来求助大人您。” “求助?”江寧眉峰微挑,“沈姑娘但说无妨。” 云姝深吸一口气,直视著江寧的眼睛,道: “民女与家父商议过,庆王既有不臣之心,暗中必有动作。 养兵、造械,所需银钱浩大。 他这几年通过沈家转移的財富,必是流向其谋逆的根本所在。 民女恳请大人,动用您的手段与人脉,协助民女追查沈家这些年来, 被庆王通过曹会长、沈老太太等人转移、侵吞的巨额財富,最终流向了何处,又用於何处。”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著冷静的光芒: “只要能找到这笔钱的去向,顺著这条线追查下去,或许……就能找到庆王私自打造兵器、豢养私兵、囤积粮草的秘密所在! 那,才是能真正置他於死地的、谋逆的铁证!” 江寧闻言,眸色骤然转深,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紧紧盯著沈云姝,这个女子,不仅胆识过人,心思更是縝密! 她提出的这条思路,直指要害! 確实,追查赃款去向,往往是侦破大案要案、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 若真能顺著沈家財富流失的线索,挖出庆王隱藏实力的巢穴…… 那意义,可就截然不同了。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嗶剥轻响。 沈万钧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江寧。 良久,江寧缓缓靠回椅背,眼中锐光闪烁,最终决断。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郑重,“你这条线索,很有价值。追查庆王谋逆证据,本就是本官分內之事。此事……本官应下了。” 他看向沈万钧:“沈老爷对沈家帐目、银钱往来最为熟悉,此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儘快理清这些年可疑的资金流向,尤其是大额、异常、去向不明的款项。” “江大人放心,沈某定当竭尽全力!”沈万钧立刻拱手应道。 江寧又看向云姝,语气带著叮嘱与告诫: “此事需暗中进行,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你们父女二人,亦要小心行事,注意自身安全。 庆王在金陵,未必没有其他耳目。本官会派得力人手,与你们配合,从明暗两条线,同时追查。一有进展,立刻报我。” “是,云姝(沈某)明白!”云姝与沈万钧齐声应道。 一场针对庆王的谋划,在这间守备府的偏殿內,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96章 组建新商会 父女俩从守备府出来,日头已然偏西,已是申时末刻。 因要去见江寧,沈万钧特意向“醉月楼”告了一日假。 两人依旧谨慎,绕了些路,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青铜巷的小院。 刚推开院门,便见安儿穿著粉色小锦裙,蹲在院中的石凳旁, 小手揪著衣角,玉雪可爱的小脸上皱成了一团,嘴巴嘟得能掛起油壶,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外祖!娘亲!” 看到姍姍来迟的两人,安儿立刻站起身,迈著小短腿跑过去,语气里满是抱怨, “你们这是去哪儿玩啦?乐不思蜀,现在才回来,是不是早就忘了安儿一个人在家闷坏啦?” 云姝被女儿这娇憨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俯身亲了亲她气鼓鼓的小脸蛋,笑道: “你这小妮子,娘亲和祖父是有正事要办,可不是去玩。家里不是有青竹姐姐和长青叔叔陪著你吗?怎会闷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万钧也凑过来,点了点安儿的小鼻子,柔声安抚:“你这小人精,外祖怎么会忘了我们安儿呢?你看,这是什么?” 说著,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在安儿眼前晃了晃。 纸包打开,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小委屈立刻拋到了九霄云外,欢呼道: “啊!是枣泥糕!安儿最爱吃外祖买的枣泥糕了!” 云姝站在一旁,看著祖孙俩亲昵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温柔的笑意,一股久违的幸福暖意涌上心头—— 真好,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她转向长青,吩咐道:“长青,今晚我们就宿在这里,不回去了。你用过晚膳后,便驾车回沈府一趟,与汀兰、紫苏说一声,让她们不必等门,各自安歇便是。青竹也留下。” 这小院虽不大,但正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间,挤一挤,倒也住得下他们几人。 听说晚上不用回沈府,安儿更是开心得拍手叫好:“好耶!安儿今天可以住在外祖家了!安儿喜欢住外祖家,这里自在!” 青竹也眉眼含笑,主动道:“那我去厨房帮赵婶子一起准备晚膳,小姐和老爷奔波一天,定是饿了。” 小院里请了一位姓赵的婶子,平日里负责照料沈万钧和温伯的起居饮食,手脚麻利,厨艺也不错。 不多时,厨房便飘出了阵阵饭菜香,引得安儿频频朝著厨房的方向张望。 晚饭时分,几人围坐在桌前,吃著热气腾腾的饭菜,气氛温馨。 长青陪著沈万钧喝了几杯酒,酒足饭饱后,便起身告辞,驾著那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离开了青铜巷。 马车经过巷口的墙角时,长青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驾著马车径直离去,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哎哟,可算是出来了!这鬼天气,太阳一落山就冷得刺骨,咱们在这儿蹲了一天,骨头都快冻僵了!”一个下人搓著手,低声抱怨。 “少废话!赶紧跟上!再磨蹭,回去连剩饭都没得吃了!” 另一个催促道,两人连忙从角落牵出两匹瘦弱的矮马,远远地缀在马车后面。 亥时已至,夜色渐浓,小院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正厅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烛火。 云姝哄安儿睡熟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內室,来到正厅。 只见沈万钧和温伯早已坐在桌前等候,神色凝重,空气中瀰漫著几分严肃的气息。 “温伯。”云姝走过去,在沈万钧下首坐下,看向温伯,轻声道,“想来,父亲已经將沈家如今的境况,大致与您说过了。” 温伯重重点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愤懣与自责: “是啊,老爷都跟我说了。 这都怪我,往年老爷出去走商,商会里的大小事务,大多是我在守著, 我真是一叶障目,太过轻信身边的人,竟然没发现商会內部早已腐朽! 让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钻了空子,害得老爷半生心血,几乎毁於一旦! 我……我对不住老爷的信任!”说到激动处,这位忠心的老僕眼眶都红了。 云姝心中轻嘆,温伯对父亲的忠心,毋庸置疑。 她温声安抚道:“温伯,这不全怪您。我知道您这些年为了父亲的產业,尽心尽力,已经做得很好了。 对方是有备而来,步步为营,就算您再谨慎,也难免防不胜防。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温伯微愣,隨即抬眼看向云姝,言语带著几分急切:“姝丫头,你……你可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云姝微微頷首,將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温伯,我与父亲商议过了。父亲打算,以他个人的名义,重新成立一个新的商会。” “新的商会?”温伯眼中闪过疑惑。 “不错。”云姝肯定道,“过去的同兴商会,主要是为了统一管理沈家自身的產业。而这次我们要成立的商会,將不再局限於一家。 父亲在金陵商界经营多年,信誉卓著,人脉广泛。 我们打算利用父亲过往在金陵商贾圈的名气,召揽金陵其他有实力的商户加入商会。”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今的沈家,定是被庆王府的人渗透得如同筛子般,我们一时要不回来,却可以给他们添堵。“ “我们拉拢更多商户,重新壮大自身势力,一步步蚕食、瓦解沈家根基。” 温伯听得连连頷首,眼中精光渐盛,可转瞬又泛起迟疑: “可沈家这根基……是老爷半辈子的心血啊!” 沈万钧冷声打断:“摇摇欲坠的根基,留著何用?推倒便是。大不了重建,不过是多费几分心力与时日罢了!” 云姝继续道:“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庆王府势大,单靠我们和一些商户,难以与之长久抗衡。所以,我们还需要拉拢足以与之匹敌的势力,加入我们的新商会,作为坚实的后盾。” 沈万钧接口道:“比如,『醉月楼』。” 温伯一愣:“醉月楼?” 他自然知道醉月楼,那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景神秘,多年来屹立不倒,无人敢轻易招惹。 只是,“醉月楼向来不与商会打交道,其背后的东家更是神秘莫测,如何能拉拢?” 云姝与沈万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醉月楼是楚王產业之事,目前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知晓,暂时不宜对温伯明言。 第197章 浪荡表哥 云姝便换了个说法:“温伯,醉月楼能在金陵立足多年,其背景定然不凡。过往也有不开眼的人去寻衅滋事,最后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足见其能量。 父亲如今是醉月楼的管事,虽只是明面上的身份,但多少有些情面在。 我们可以尝试邀请醉月楼,以独立商户或合作者的身份,加入新商会。 哪怕只是掛个名,对外的震慑力,便截然不同。” 她略一停顿,语气意味深长:“只有用足够强大的势力,来对抗王府的势力,我们……才更有把握,贏下这一局。” 温伯虽不知醉月楼背后便是楚王。 但听著云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的分析,再结合醉月楼过往的种种传闻,也觉得此法可行,至少值得一试。 他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振奋: “老爷,姝丫头,你们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他们不仁,就別怪我们不义!这新商会,该办!老奴虽年迈,但跑跑腿、联络些旧日相识,还是能做的!” 看著温伯重新燃起的斗志,云姝与沈万钧相视一笑。 此后半月,三人分头行动,为新商会的筹备事宜紧锣密鼓地奔走。 温伯每日清晨便出门,四处联络过往的旧识,还有那些当年跟著沈万钧打拼、忠心耿耿的掌柜、伙计们。 沈万钧则利用他在金陵商界数十年的信誉与威望,开始秘密接触一些以前有生意往来的可靠商户。 他以“整顿商界风气、重立诚信商规、互助互利、共谋发展”为由, 邀请他们加入自己正在筹建的、以个人名义发起的“姝启商盟”。 许多商户本就钦佩沈万钧的为人和能力,听闻他有心重振,纷纷响应。 而云姝,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万姝院內, 偶尔应沈老太太的邀请,去松鹤园喝茶听戏,陪著说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实则,她利用江寧的人暗中调查对同兴商会。 只是对方极为谨慎,帐目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表面上挑不出大错。 云姝暂时还未找到足以一击致命的帐目证据。 倒是在这过程中,无意间窥探到了沈家二房、三房不少见不得光的齷齪与秘辛。 比如,二房周氏看似刻薄又自私,確是个不折不扣的伏地魔。 周氏安插弟弟进商会、担任沈家绸缎庄管事。 却不想对方就是个草包,仗著周氏的势,在铺子里对伙计颐指气使,对生意一窍不通,却极擅中饱私囊。 他做假帐、吃回扣、以次充好,捲走了不少银钱。 而这些钱,大都挥霍在了秦淮河畔的花街柳巷,夜夜笙歌,挥金如土。 周氏知晓弟弟的品性行为,不制止反而极力掩护。 最近更是因弟弟的儿子犯事得罪人,周氏主动包庇侄子,让他寄住在沈家。 又比如,管理一家大酒楼的另一位管事,竟是三夫人王氏推荐的人。 此人是王氏青梅竹马的旧情人,如今借著管事的身份,与王氏暗通款曲, 將酒楼收入的一部分,悄悄挪作两人的“私房钱”。 甚至利用酒楼便利,为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提供掩护。 这些內幕,让云姝对沈家二房、三房的贪婪与无耻有了更深的认识。 也更加坚定了要彻底剷除这些蛀虫的决心。 这日,沈家內宅的緋色院內。 沈珠和沈玉这对堂姐妹正坐在暖阁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著络子,说些女儿家的閒话。 沈玉手下不停,眼神却有些飘忽,迟疑了片刻,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 “珠儿姐,你那位……寄住在听雨轩的表哥,他……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去呀?” 听雨轩,原本是王氏收拾出来准备给云姝住的偏僻院子,靠近前院的客院。 后来云姝执意要回了万姝院,这院子便空了下来。 恰巧周氏的娘家侄子来金陵“投亲”,便被周氏顺手安排了进去。 听沈玉突然提起那个表哥,沈珠的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撇撇嘴,语气满是不屑: “你提那个浪荡子做什么? 他呀,在我家白吃白住,过得舒坦得很,怕是乐不思蜀,没打算走了! 前两日还缠著我母亲,非要母亲在商会里给他安排个差事做呢。 我看吶,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离开的。” 她抬眼看向沈玉,有些奇怪:“对了,你问这个干嘛?他招惹你了?” 沈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羞恼,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我……我总觉得,他每次见到我,看我的眼神都……都怪怪的,像是……像要把人吃了似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珠儿姐,你能不能……跟伯娘说说,让你那位表哥,搬出去住? 哪怕是租个院子呢,总比……总比住在一个屋檐下方便些。” 沈珠闻言,起初还不以为意,嗤笑一声: “玉儿妹妹,我看你是想多了吧?我那个表哥,是长得寒磣了些,性子也猥琐,可胆子比针尖还小,平时在我母亲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冒犯你呀。” “真的!”沈玉见她不信,有些急了,也顾不得羞耻,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没骗你!他真的……每次都色眯眯地盯著我看!上次、上次在迴廊碰见,他……他还故意挨得很近,拉了一下我的手!我当时嚇得魂都快没了!” 沈珠脸上的不以为然,在听到“拉手”二字时,瞬间消失了。 她放下手中的络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这个表哥,胆子的確不大,但有些小毛病她是知道的,好色便是其中最令人生厌的一项。 她也隱约听母亲提过,这位表哥在老家就是因为调戏良家女子,惹了麻烦,才跑到金陵来避风头的。 “这事……你跟三婶说了吗?”沈珠沉声问道。 沈玉连忙摇头,眼圈有些发红:“我……我不敢说。怕母亲说我小题大做。” 沈珠沉默了片刻。 她明白沈玉的顾虑,女儿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但那个表哥……留他在府里,確实是个隱患。 她抬眼看向沈玉,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这事,你最好別对外人说,对你自己的名声不好。” 她顿了顿,眼底陡然掠过一丝算计,声音更低,带著几分阴狠: “说到名声……咱们府里,倒是有个人,名声……早就无所谓了。再多一项,也没什么要紧。” 沈玉微微一怔,手指了指万姝院方向:“珠儿姐是说……那位?” 第198章 发现异常 沈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遥遥地望向万姝院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缓缓道: “想让我那个不长进的表哥,不再把目光放在你身上……那还不简单? 给他找个新的、更合適的目標,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就好了? 反正那个人嘛……名声一向也就那样了,再多一个『行为不检、勾引表哥』的名头,想来……也压不垮她。” 沈玉瞬间明白了沈珠的意思,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珠、珠儿姐,这……这不妥吧!沈云姝可是县主,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她啦!” “谁说要我们亲自出手?再说我表哥刚来几日,哪里晓得什么县主不县主!” “万一……万一你表哥他真的看中了云姝姐,那可怎么办?” “看中了?”沈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看中了才好呢!沈云姝本来就是个被嫌弃的下堂妇,能有男人要,就算她烧高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那个表哥,虽说上不得台面,可好歹家里也算个殷实的小户,至今还没娶正妻。 若是……他真能把沈云姝弄到手,娶回家去, 那也算是……帮我母亲解决了心头一块大疙瘩。 省得她天天杵在沈家,碍人眼!”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既能解决表哥这个麻烦。 又能狠狠羞辱一回来就把她们赶出万姝院的沈云姝! 沈玉听著沈珠这番毫无顾忌、甚至带著兴奋谋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可一想到表哥周虎那张恶寒的丑脸,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动。 只要能摆脱周虎的纠缠,哪怕牺牲沈云姝的名声,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都听珠儿姐的,那我们该怎么做?” 沈珠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凑近沈玉耳边,压低声音,將自己的算计缓缓道出。 —— 云姝浑然不知,自己已再次被某些人给『惦记』上了。 此刻的她,正坐在万姝院的书房內,眉心微蹙。 对著桌案上摊开的一叠帐册誊抄本,陷入深思。 这叠帐册,是江寧派心腹秘密送来的。 据说是从沈家绸缎庄管事——也就是周氏的娘家弟弟周发的私宅暗格里搜出,並连夜誊抄的“暗帐”。 沈家绸缎庄,是沈家最赚钱的支柱產业之一,几乎垄断了大靖朝近七成的丝绸锦缎供应。 生意网络遍布南北,甚至远销海外。 其帐目之庞杂,涉及材料採购、织染成本、人工开支、运输损耗、各地分號盈亏、往来帐款……林林总总,千头万绪,常人看一眼便要头晕。 而周发,正是负责绸缎庄最核心、也最“油水丰厚”的部门——材料採购与出入的管事。 这个位置,堪称是沈家產业的钱袋子阀门。 云姝之前就纳闷,以周发那副好逸恶劳、眼高手低、除了吃喝嫖赌別无所长的紈絝德行。 是如何在短短三年內,从一个普通的柜头伙计,升到管事这个位置的? 仅仅是因为他是二夫人周氏的亲弟弟? 看到眼前这份“暗帐”,她终於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记录周发个人贪墨的帐本,更是一份触目惊心的、揭露沈家產业內部腐朽与利益输送的黑帐! 帐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近一年来,周发利用职务之便,在丝绸原料採购中,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吃巨额回扣、甚至偽造损耗,从中侵吞的巨额银两。 数目之大,令人咋舌。 但这还不是全部。 更让云姝心惊的是,这份暗帐里,还记录了沈家其他產业內,那些被安插的蛀虫的把柄。 这个周发,知道的內情,恐怕远比她想像的要多! 只是,他这般无能,却能身居要职,还手握这么多把柄,不知他与庆王府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关联? 是单纯的贪腐,还是也参与了庆王府转移沈家財富的计划? 云姝的目光,在帐册上某几行关於材料成本的异常数据上,陡然凝住。 她连忙翻到前几年的材料採购记录,仔细比对,越看,神色便越凝重—— 这几年,绸缎庄在材料收购上的花销,竟然比成品售卖的成本还要高出许多。 大把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材料成本”这一项。 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猫腻。 庆王府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通过操控原材料採购这个关键环节, 以虚高的价格、甚至虚假的交易,將沈家绸缎庄, 以及其他產业的巨额资金,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出去! 这种资金转移的手法,极为隱晦,表面上看,所有帐目都合情合理。 材料採购、成本核算、帐目记录一应俱全。 若是不仔细比对、深入追查,根本无法发现其中的破绽。 也难怪之前江寧派人手暗中调查,始终查不出沈家资金流失的原因。 原来问题竟藏在这看似寻常的材料成本里。 现在,云姝几乎可以確定,这个周发,绝不仅仅是一个贪財好色的蠢货。 他,或许就是庆王安插在沈家绸缎庄的爪牙,是庆王转移沈家资金的关键人物。 若不是有庆王在背后撑腰,以周发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坐稳材料管事的位置, 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虚报成本、中饱私囊,还能安然无恙。 想要彻底弄清沈家財富的隱秘流向,找到庆王谋逆的“钱袋子”。 这个周发,无疑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她將帐册轻轻合上,指尖摩挲著帐册的封面,眸光沉沉。 不能再等了。 必须儘快撬开周发的嘴,拿到他手中可能掌握的更確凿证据,顺著他这条线,摸清庆王在金陵、乃至在整个江南道的资金转移网络。 但周发是周氏的亲弟弟,如今又掌管著绸缎庄的要职,身边定然不缺护卫眼线。 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他,並让他开口? 硬来肯定不行,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毁掉证据。 看来,得想个法子,让这个突破口,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才行。 —— 花街柳巷深处,红灯摇曳如星,人影憧憧交错。 脂粉香与酒气混杂在晚风里,迎来送往的笑卖声此起彼伏,红袖坊、倚春楼的门帘一开一合,儘是人间旖旎。 “虎爷,您慢走~下次再来呀~” 红袖坊门口,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龟公,点头哈腰地送出一个满面油光、脚步虚浮的年轻男子。 周虎刚从温柔乡里出来,脸上还带著未散的酒意与饜足,青白的麵皮上透著一层不健康的红晕。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踉蹌著下了台阶,嘴里还嘟囔著: “杏娘这身段是越来越软了,就是……嗝……就是比起沈家那位玉姐儿,还是差了点儿水灵劲儿……” 第199章 诱饵送上门 周虎正摇摇晃晃地走著,耳边隱约飘来两个路人的交谈声。 “哎,这坊里的姑娘,是越来越不行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张老脸,看得都腻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一个声音抱怨道。 周虎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嘛! 另一个声音接道:“想要新鲜的?简单啊,你有银子吗?新来的、待开苞的雏儿,哪个不是先紧著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尝鲜?等轮到咱们这些人,黄花菜都凉了!” “哼,那些新来的我也不是没见过,”先前那人嗤笑,“长相也就那样吧,无非胜在年轻罢了。” “嘿,就你这副尊容,还嫌弃人家长相?”同伴调侃,“咋的,非得是金陵第一美人沈云姝那样的,才配得上你不成?” “金陵第一美人沈云姝?”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猥琐与妄想,“嘿嘿,你还真別说,就那个沈云姝,现在……我也未必就肖想不得!” “呸!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同伴啐道,“走走走,回家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我怎么就癩蛤蟆了?”那人不服,声音也大了些, “我长得虽不俊,但也算周正吧? 再说了,那沈云姝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被侯府休弃的下堂妇,名声早就臭了,残花败柳一个! 除了那张脸,她还有什么? 如今能被我这样的人看上,那都是她的福气!” ……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周虎却像被雷劈中一般,愣在当场,原本浑浊的双眼瞬间亮起精光,酒意都醒了三分。 “对啊!”他一拍大腿,兴奋地喃喃自语,“我这几天光想著玉姐儿了,怎么把她给忘了!沈云姝!金陵第一美人!我还没见过真人呢!” 如今想来,一个被夫家休弃、声名狼藉的弃妇,整天躲在院子里不敢见人,想必正是內心惶恐、孤独无依的时候…… 若是能把这位“金陵第一美人”搞到手……那该是何等有面子的事情! 以后出去喝酒吹牛,都够他吹嘘一辈子了! 光是想想那场景,周虎就激动得浑身发颤,口乾舌燥。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邪念,也顾不得酒意未消,脚步虚浮,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子,跌跌撞撞地朝著沈府的方向奔去。 回到沈府,已近亥时。 周虎强压著兴奋,先在二房自己的住处溜达了一圈,越想越心痒难耐。 他寻了个相熟的下人,塞了块碎银,打听道:“哎,听说府里那位从侯府回来的大小姐,一直待在万姝院?她……平日里都不出门的?” 那下人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虎少爷。那位大小姐自打回来,除了那天老太太请去说了会儿话,就再没出过万姝院的门,成天就待在她那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听说是在……静养?” 静养? 周虎心里冷笑,怕是没脸见人吧!这更合他意了。 他又问清了万姝院的具体位置,便藉口散步醒酒,甩开下人,鬼鬼祟祟地朝著沈府深处摸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摸到万姝院附近,远远望去,只见高墙深院,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奢华,比他那姑母周氏住的院子还要大、还要精致! 他本想靠近些看看,却敏锐地发现,万姝院大门外,隱约有两道笔挺肃立的身影,显然是守夜的护卫。 周虎心头一凛,酒意又散了几分,暗道这沈云姝架子倒不小,被休了回来,排场还不减。 他不敢从正门靠近,便沿著高墙,躡手躡脚地绕到侧面。 借著朦朧的月色和远处廊下的灯光,他仔细查探,发现在墙角一处茂密的杂草丛后,有一个被藤蔓半掩著的、不大不小的……狗洞! 周虎心中大喜,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满脑子都是一睹美人风采。 他四下张望,確认无人,便毫不犹豫地趴下身,手脚並用地从那狗洞里钻了进去。 洞口不大,他费了好一番力气,蹭了一身灰土,才勉强挤了进去。 院內景象豁然开朗。 塘边不远处的一座精巧的六角亭內,隱约传出女子低低的说笑声。 周虎屏住呼吸,眯眼望去,只见亭中或坐或立,有三道纤细的身影。 借著亭中悬著的琉璃风灯,他能看清其中两人是丫鬟打扮,一个青衣,一个紫衣,皆是眉清目秀,容貌不俗。 连丫鬟都这般姿色,那主子…… 他的目光急急转向被两个丫鬟身影半挡著的、倚在亭边栏杆上的那个人。 只见那人身姿窈窕,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微微侧著身,正从身旁丫鬟捧著的瓷盘里,捻起些什么,轻轻洒入荷塘,似乎是在餵鱼。 虽看不清全貌,但那优雅的侧影,纤长的脖颈,以及一头在灯光下泛著墨玉光泽的如云青丝,已足以让人心旌摇曳。 周虎看得眼睛都直了,喉咙发乾,恨不得立刻衝过去,將那张脸看个真切。 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什么人?!” 一声低沉浑厚、带著警惕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不远处响起! 是守夜护卫的声音! 周虎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再看美人了,连滚爬爬地就往回跑,手脚並用地冲向那个狗洞,狼狈不堪地又钻了出去。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挤出洞口,惊魂未定地想要逃离时, 隱约听到院內传来一道清越如冰泉、却又带著几分慵懒的女子声音,隨风飘来: “外面怎么了?” 那声音……真好听! 像是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击,又带著一丝天然的冷意,听在耳中,仿佛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人半边身子都酥了。 周虎心中一盪,更是遗憾得抓心挠肝,但此刻逃命要紧,他头也不敢回,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姐。”方才出声喝问的护卫,此时已来到亭外,隔著一段距离,躬身稟报, “方才院墙外,有个形跡可疑的猥琐男子徘徊窥探,还……试图从墙角狗洞潜入,被属下惊走了。” “哦?”沈云姝將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洒入池中,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灯火映照下,她容顏清绝,眸光平静,並无丝毫惊慌,“可知是何人?” 护卫垂首,声音清晰:“是二房周夫人那位寄住在府里的娘家侄子,名唤周虎,是绸缎庄管事周发的独子。周发连生七个闺女好不容易得这一儿子,宝贝得很。” 周发的独子? 沈云姝餵鱼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护卫,隨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透著几分冰冷的精明笑意。 “巧了。”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正愁找不到一个能让周发主动上鉤的『鱼饵』,这『鱼饵』,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对那护卫招了招手。 护卫会意,上前几步,垂首聆听。 云姝压低声音,低声吩咐了几句。 护卫神色先是微讶,隨即化为一片沉肃,重重点头:“属下明白,定当办妥。” “去吧,做得乾净些,莫要留下痕跡。”云姝淡淡吩咐。 “是!”护卫领命,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庭院阴影之中。 沈云姝重新將目光投向荷塘中因鱼食而泛起涟漪的水面,眼神幽深。 周虎……这个紈絝草包,或许,正是撬开他父亲周发嘴巴的那把,最合適的钥匙。 第200章 绑架 周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白日里在万姝院外听到的那道清越如冰泉、带著几分慵懒的女声, 如同魔音灌耳,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迴响,撩拨得他心头髮痒,浑身燥热。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荷塘边那道窈窕优雅的侧影,如云的青丝,月白的衣裙…… 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段,那声音,已足以让他断定,这位“金陵第一美人”,绝非浪得虚名! “嘿嘿……”周虎咧开嘴,露出一个猥琐至极的笑容,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明日,他便去求姑姑! 让姑姑去找老太太说项,他要纳沈云姝为妾! 以沈云姝如今的名声和处境,能给他做妾,都算是高攀了! 想来老太太和姑姑应该也愿意促成此事。 到时候,那美人儿还不是任他摆布? 带著这份齷齪又得意的幻想,周虎终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梦中,他仿佛已经將那位绝色美人拥入怀中,嘴里含糊地发出阵阵猥琐的囈语: “美人儿……虎爷我来了……嘿嘿……真香……” 然而,美梦戛然而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睁开眼时,周虎只觉得浑身僵硬,手脚传来被紧紧束缚的痛感。 他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被人用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似的扔在地上! 嘴里也被塞进了一块散发著怪味的脏布,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 怎么回事? 他在哪儿? 他被绑架了?! 周虎脑中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拼命眨著眼睛,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狭小、低矮、密不透风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气,令人窒息。 四周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 只有不远处一张破旧的木桌上,点著一盏小小的、灯油將尽的油灯。 那点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烛光,將他被捆绑后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土墙上。 那影子被放大了数倍,漆黑、硕大、轮廓狰狞,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隨时可能扑上来的恐怖怪兽,又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扭曲。 周虎被自己那巨大的、不似人形的影子嚇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他猛地闭上眼,心中疯狂默念:是梦!一定是噩梦!快醒来!快醒来! 他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再次小心翼翼地、带著极大的恐惧睁开眼—— 不是梦……是真的……他真的被绑架了! “唔——!!!”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 天刚蒙蒙亮,绸缎庄管事周发便在自己的私宅书房內,收到了一封被箭矢钉在门板上的匿名信。 当他展开那张皱巴巴、质地粗糙的纸条。 看到上面用炭笔潦草写下的寥寥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著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欲想你儿子活命,独自来城郊土地庙见!” 小虎!他连生了七个闺女,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视为命根子的独苗! 竟然……被人绑架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著冰冷的恐惧,瞬间衝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谁?! 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绑架他的儿子?! 他把自己这些年得罪过的人、生意场上的竞爭对手、甚至一些有过齟齬的江湖人物,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仇家太多,一时间竟想不到究竟是哪一个。 “砰——!” 周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书案上。 他眼底杀意翻涌,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低吼: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双三角眼阴鷙如寒潭,寒光闪烁。 沉默片刻,他將那封匿名信死死攥在掌心,猛地起身,大步流星衝出书房。 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却清晰无比的掌印。 他对门外的心腹低声吩咐几句,隨即亲自牵马,翻身上鞍,快马加鞭,朝著城郊土地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郊,废弃多年的土地庙,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断壁残垣,蛛网密布,早已没了香火,显得格外破败荒凉。 周发快马赶到,勒住韁绳,警惕地环视四周。 除了风声和偶尔几声寒鸦的啼叫,再无其他动静。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残破的庙门。 庙內光线昏暗,布满灰尘和蛛网,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身子歪倒在一旁。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尘土和腐朽气味。 “在下周发前来,请阁下现身相见!” 周发站在庙堂中央,强压著怒火,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破庙內迴荡。 一连说了两遍,除了他自己的回音,再无回应。 就在他心生不耐,疑心有诈,准备退出时。 庙外,缓缓走进来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形纤细玲瓏,穿著一身玄色长裙,脸上蒙著厚厚的黑色帷幕,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长相。 但那股沉静从容、甚至带著几分疏离冷冽的气质,却不容忽视。 她身后半步,跟著一个身材高大挺拔、同样戴著普通面具、气息內敛的护卫。 周发眉头紧锁,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这两人,他从未见过,气息也颇为陌生。 “请问,可是阁下给周某送了那封匿名信?”他强压著怒火,开门见山,“你们是谁?將我引到此地,意欲何为?” 云姝停下脚步,隔著帷幕,似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清越:“將你叫来,自然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周发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与怒火,“绑架我的儿子,胁迫我前来,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法子?真是好大的诚意!” “我看你们根本不是求我,是想敲诈勒索!说吧,要多少银子?只要能放了我儿子,多少银子我都给!” 云姝语气平静,不以为然篤定:“法子是激进了些,手段也谈不上光彩。但不可否认,效果……很是显著,不是么?” 周发脸色一沉,眼底的阴鷙更甚:“你到底想要什么?別绕圈子!我警告你,若是我儿子有半点闪失,我定让你们陪葬!” “我想要的,很简单。”云姝的声音依旧清冷, “沈家绸缎庄的材料採购帐目,还有庆王府让你转移沈家资金的所有凭证,以及那些资金的最终流向。 只要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我立刻放你儿子平安回去。” 第201章 危险时刻 周发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被狠戾取代: “你、你到底是谁?! 竟敢打听庆王府的事?!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绸缎庄的帐目一清二楚,都是公开的,哪有什么凭证!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云姝本是出言试探,意在诈出周发底细。 可瞧他这般慌乱失態的反应,心中已然篤定,此人必是庆王府的人无疑。 “周管事,事到如今,何必再装糊涂?” 云姝的声音透过帷幕,愈发冰冷,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你在绸缎庄这些年,虚高材料报价,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暗中为庆王府转移巨额资金。 这些勾当,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你若是识相,便將庆王府与你交接、指示你转移资金的那些凭证,乖乖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儿子一条性命。否则……” 她顿了顿,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你便等著,去城外的乱葬岗,给你儿子收尸吧。” 周发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 对方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他为庆王府转移资金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普通的勒索或仇杀,对方是有备而来,目標明確! 他脸色变幻不定,眼中光芒闪烁。 他知道,眼前这两人,绝非易与之辈。 但是……交出庆王府的凭证?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庆王楚珣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王爷表面瀟洒温和,实则心狠手辣,疑心极重。 若是知道他泄露了王府的秘密,別说他周发,恐怕整个周家,都会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与庆王的雷霆之怒相比,眼前这女子的威胁,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片刻的迟疑后,周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趁云姝说话的间隙,暗中运气,猛地一掌朝云姝的胸口袭去! 好在云姝反应迅速,听到风声,身形微微一侧,堪堪躲过这一掌。 但耳边还是被掌风扫过,一缕乌黑的髮丝被割断,缓缓飘落。 云姝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髮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看来,倒是我小看周管事了。 贪財好色,好吃懒做? 哼,看来也只不过是迷惑外人的偽装罢了。 你这身阴毒霸道的掌上功夫,怕是没少为庆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吧?” 周发一击落空,眼中儘是恼怒,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也绝不能让这两人活著离开。 “废话太多!看招!” 他说著,身形一纵,另一掌带著凌厉的劲风,直直朝云姝的面门袭去,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想置云姝於死地。 云姝凝神应对,抬手格挡,却不料周发的身手远比她想像中还要强势。 他的掌法刚劲有力,招招带著狠戾之气,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章法,显然是练过多年的硬功。 不过几招下来,云姝便被他逼得节节后退,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周身的气息也渐渐紊乱。 长青见状,神色骤冷,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纵身上前,加入战局。 他招式凌厉,掌风呼啸,与云姝一左一右,联手对抗周发。 即便如此,两人也只是勉强与周发打成平手,堪堪逼退他几步,一时间竟难以占据上风。 “哼!又来一个送死的!”周发以一敌二,非但不惧,眼中凶焰更盛。 他掌法一变,刚猛无儔,诡异刁钻,竟在云姝和长青的联手夹击下,依旧不落下风,甚至隱隱有反压之势! 三人战作一团,掌风纵横,將本就破败的土地庙震得尘土簌簌落下,摇摇欲坠。 就在三人激斗正酣,气息都有些紊乱之际,周发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狡诈与狠毒。 他佯装不敌,向后微退半步。 就在云姝和长青气息转换的瞬间,他右手衣袖猛地一抖! “咻!咻!咻!” 数道餵了剧毒的袖箭冒著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著云姝和长青的要害激射而去! “小心毒鏢!”云姝面色一变,厉声提醒,同时身形急扭,试图避开。 长青亦是心中一凛,听到提醒,想也不想,便向侧后方急闪。 然而,那毒鏢来得太快、太刁钻,他虽避开了射向心口、咽喉的几枚,却仍有一枚,精准地射入了他的左大腿! “呃!”长青闷哼一声,左腿一阵钻心剧痛,隨即一股麻木酸软之感迅速蔓延。 他身形一个踉蹌,单膝跪倒在地,低头看去,只见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竟是诡异的墨黑色。 毒性猛烈! “长青!”云姝心头一紧,趁周发换气的间隙,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扔给长青,语气急切:“快,先吃一粒丹药,压住毒性蔓延,撑住!” “小姐……当心!” 长青强忍剧痛,咬牙喊道,想要挣扎起身,却觉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自身难保,还顾別人?” 周发狞笑一声,抓住云姝分神的这一剎那,身形如鬼魅般欺近,蓄满暗红內力的一掌,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印向云姝的胸口! 云姝心神被长青所牵,反应终究慢了半拍,仓促间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声闷响,云姝只觉肩上一阵剧痛,如遭重锤。 隨之整个人被那刚猛霸道的掌力震得倒飞出去, 后背狠狠撞在身后残破的神龕上,发出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她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被她强行压下。 头上的帷帽也在撞击中掉落,滚落一旁,露出了那张绝美却略显苍白的容顏。 她双眸清冷如寒星、此刻燃烧著怒火。 “小姐!” 长青见状,目眥欲裂,挣扎著想爬起来,奈何腿上毒性发作,半边身子麻木,竟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心中焦急如焚。 周发几番激斗,气息也有些不稳,额上见汗。 他看著跌坐在地、帷帽掉落、露出真容的云姝,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艷。 这张脸,確实当得起“金陵第一美人”之称,甚至比传闻中更加绝色。 但隨即,眼底那惊艷之色便被更浓的杀意所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惋惜的弧度,一步步,缓缓朝著云姝走去。 “这么美的一张脸,杀了……还真是可惜了。” 第202章 楚王出手及时 周发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不过,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呢?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云姝强忍著胸口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抬眸冷冷地看著他,声音冷冽: “你……真不顾你儿子的性命了?” “儿子?” 周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为了庆王爷的千秋大业,区区一个儿子,算得了什么? 我周发能有今日,全赖王爷恩典! 你们以为绑了我儿子,就能威胁我? 我今日应约而来,不过是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般锁住云姝,一字一句,带著彻骨的寒意: “今日,不管你们是谁,既然知晓了庆王爷的秘密,那么下场……就只有一个——” “死!” 话音未落,周发眼中杀机暴涨,只见他右手再次一抖,掷出一枚泛著幽蓝光泽的毒鏢,射向云姝的心口! 云姝瞳孔骤缩,看著那枚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毒鏢, 身体因受伤而一时难以做出快速闪避,心中瞬间闪过绝望。 难道……今日真的要命丧於此? “小姐——!!!” 一旁的长青嘶声大吼,不顾一切地手脚並用,拖著麻木的身躯,拼命朝云姝的方向爬去,想要替她挡下这一鏢,却已是鞭长莫及。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立判的剎那—— “咻!” 一道清脆的“咻”声骤然响起,一粒石子自庙宇外破空而来,速度快如流星,精准击中那枚毒鏢。 “噹啷”一声,毒鏢被石子击落,坠落在地,滚向一旁。 周发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不等他有所反应,一道冷冽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那,若是知晓庆王秘密的……是本王呢?” 低沉冰冷的嗓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土地庙中。 眾人循声望去,下意识看向庙宇门口。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缓缓从门外走入。 他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衣料华贵,暗纹隱绣,腰间束著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縈绕著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冷冽。 墨发高束,以一支玉簪固定,面容俊美无儔,鼻樑高挺,薄唇紧抿。 额间一道浅疤,非但未损风姿,反倒更添几分凌厉冷硬。 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不带半分温度,目光扫过庙宇眾人,自带慑人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周发听见“本王”二字,再看清那张如同神祇般居高临下俯视著他的俊顏时。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眼底的轻狂剎那被极致的恐惧取代! 他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直挺挺瘫软在地,嘴唇不住哆嗦,半晌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四个字: “楚……楚王……殿……殿下?!” 话音未落,一道重力骤然轰在他胸口,周发整个人被狠狠击飞数米远,重重撞在神像之上。 周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似乎还夹杂著些许內臟碎块。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胸口传来肋骨断裂的剧痛,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显然內伤已是极重。 周发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擎渊看也未看他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拍飞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他缓步,朝著跌坐在地的云姝走去。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日光透过破庙顶的窟窿,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頜线。 他面上神色依旧冷峻,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看向云姝时,却不易察觉地缓和了几分。 甚至……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细微的担忧。 “你怎么样?”他在云姝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声音低沉。 云姝似乎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楚擎渊。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很是诧异:“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远在北疆,统领玄甲军,应对北狄的异动吗?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金陵城外的废弃土地庙? 而且,时机还如此凑巧? 楚擎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又瞥见她嘴角那抹未及拭去的鲜红血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声音也沉了沉: “你似乎伤得不轻,內息紊乱。需先行治疗,莫要耽搁。” 说罢,他並未再徵询云姝的意见,而是转身,对著庙外沉声唤道:“景云,进来!” “来了!”他话音方落,一道清越的男声便应声响起。 紧接著,一个身著月白色劲装、身形挺拔修长、面容俊秀、气质乾净的年轻男子,快步从庙外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一路急行追赶楚擎渊而来,气息还有些不稳,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爷,怎么了?这里……” 薛景云一边问著,一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沈云姝清丽绝伦的脸上,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脱口而出: “沈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位沈姑娘,他虽只在上京楚王府见过一面,但那般容貌气度,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只是,她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 还似乎受了伤? 看这满室狼藉,方才显然经歷过一场恶斗。 “別废话。”楚擎渊不耐地打断他,目光示意他看向云姝,“她受伤了,你先过来给她瞧瞧。” 薛景云闻言,立刻敛去脸上的讶色,恢復了医者的沉稳。 他快步走到云姝面前,蹲下身,正欲伸手为云姝把脉。 “等等。” 云姝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目光转向一旁因毒发和失血、脸色已然发青、神智都有些恍惚、靠坐在墙边的长青。 “麻烦这位公子,先给我的护卫看看吧。他中了毒鏢,伤势更急。” 她鼻尖微动,从薛景云身上縈绕的淡淡药香便能断定,他定是医术高明的大夫。 薛景云微微一怔,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长青。 这才注意到长青腿上那处触目惊心、流著黑血的伤口,以及他明显不对劲的脸色。 他立刻明白了轻重缓急,快步上前,在长青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撩开长青的裤腿。 只见一枚泛著幽蓝光芒的毒鏢还嵌在伤口处,周围的肌肤已经发黑肿胀,黑红色的血液顺著伤口缓缓流淌,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景云的目光落在长青手上捏著的白瓷瓶上,拿过放鼻尖闻了闻,心中瞭然。 第203章 自绝身亡 薛景云转头对云姝道: “沈姑娘放心,这位壮士所中之毒虽然霸道猛烈。 但好在他及时服下了护住心脉的丹药,眼下毒势才被暂时压制,並未深入臟腑。 只需將毒鏢小心取出,再辅以金针泄毒,配合我特製的解毒散內服外敷,清理伤口,包扎妥当,静养些时日,应无大碍。” 说罢,他也不再耽搁,立刻从隨身携带的一个精巧的羊皮药囊中,取出银针、小刀、药瓶、纱布等物。 手法嫻熟地开始为长青处理伤口,取出毒鏢,清创上药,动作乾脆利落。 云姝闻言,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薛公子了。” 沈云姝见薛景云有条不紊地为长青处理伤口,心中稍松。 可下一瞬,似是猛然想起什么。 她脸色骤变,失声低呼:“糟了!” 话音未落,目光已急急投向周发。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周发口中鲜血狂喷,双目圆睁,已然气绝,死不瞑目。 他竟是趁眾人不备,咬舌自尽了! 周发寧可赔上自己独子的性命,也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其对庆王的忠心,已然昭显。 如今楚王在此,他怕是早已存了必死之心。 只是沈云姝万万没料到,他动手竟如此之快,终究是她大意了。 一念及此,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懊恼。方才便该第一时间请楚王將他制住。 楚擎渊见她满面愁绪懊悔,不由蹙眉开口:“此人是谁?你们为何会在这破庙之中动手?是仇家?” 他心中暗自咂舌,这小妮子,才回金陵多久? 似乎还没到一个月吧? 就给自己招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对方还是个硬茬子,差点就让她命丧於此。 这惹事的本事,倒是……不小。 云姝对上他疑惑中带著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道: “他叫周发,是沈家绸缎庄的管事,也是……庆王府安插在沈家的人。” “庆王?”楚擎渊眼中掠过一丝错愕,眉头蹙得更紧,“庆王的人?他为何要杀你们?” 云姝便將自己与父亲查到的,关於庆王覬覦沈家財富、通过曹会长和林氏侵吞沈家產业、並利用周发这类內鬼转移巨额资金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楚擎渊听完,神色却並未有太大波动,只微微頷首,眸色深沉。 云姝所言之事,江寧早已通过飞鸽传书,將大致情况向他稟报过了。 也正是因为知晓庆王的野心已蔓延至金陵,且目標直指富庶的沈家,更涉及谋逆大罪。 他才在紧急处理完北疆防务、確保短期內无虞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亲自赶来了金陵。 便是怕沈云姝孤身一人,难以抗衡庆王势力,反將自己陷入麻烦。 他望向地上周发的尸体,眸色沉沉。 如今看来,麻烦早已找上了她。 “如今,周发一死,又断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云姝的声音將楚擎渊的思绪拉回。 她眉头紧锁,看著周发的尸体,语气沉重: “要顺著沈家財富流失的线,追查到庆王府转移资金的最终去向,揪出他暗中蓄养的私兵和打造军械的巢穴,恐怕……就更难了。” 她说到此处,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擎渊,询问: “王爷……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或者……可有法子,能揪出庆王府隱藏在暗处、转移沈家財富的其他人?” 楚擎渊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带著忧心,却又隱含著一丝对他的依赖。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周发虽死,但线索未必就全断了。” 他顿了顿,分析道:“周发是庆王府在沈家產业中的重要棋子,负责资金转移,必然有其固定的联络渠道、交接方式,以及……可能存在的、记录往来或指令的凭证副本。 这些东西,他不太可能隨身携带,更不可能全部销毁。 他既已身死,这些东西,或许就藏在他的住处,或是他信任的某个地方。” 他看向云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周发一死,庆王府那边定然会很快得到消息。他们必然会派人前来善后,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对周发的家人下手,以防泄露。 所以,要查,动作必须要快,赶在他们之前。” “王爷的意思是……从周家著手?”云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楚擎渊頷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交由本王的人去办。他们做这些,更在行些。” 云姝闻言,心中稍安。 有楚王的人出手,效率自然远非她和父亲可比。 但她想了想,补充道:“除了周家,沈家二房的周氏,或许也需暗中查探一番。 周发是周氏的亲兄长,她能將其安插进绸缎庄担任要职,两人之间必然联繫密切。 周发所为,周氏未必全然不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是知晓一些內情。” 楚擎渊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丫头,心思確实縝密。 “嗯,沈家內宅那边,你比较熟悉,可以留意。但需小心,莫要打草惊蛇。庆王府在金陵的耳目,恐怕不止周发一人。” 这时,一旁刚为长青包扎好伤口、又餵他服下解毒丸的薛景云,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站起身。 他一直在旁安静地听著,此刻忍不住点头赞同: “沈姑娘这个思路极对!周氏身在沈府,周发又是她安排进沈家绸缎庄的,她不可能清白。 他顿了顿,看向楚擎渊,跃跃欲试道: “王爷,搜查周家、盯梢沈家內宅这些事,我虽不擅长,但若是需要易容潜入、或是从旁协助辨识药物、毒物什么的,我倒是可以帮上忙! 这周发用的毒鏢,毒性就很特別,或许能顺著毒药来源,查到些蛛丝马跡。” 楚擎渊瞥了他一眼,並未反对,只淡淡道:“你先处理好这里的伤者,確保他们无恙。其他事,稍后再说。” 薛景云立刻应下:“是!王爷放心,这位壮士的毒已解了大半,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几日便可。 沈姑娘的內伤……还需仔细调理,我待会儿再为沈姑娘诊脉开方。” 云姝頷首道谢:“有劳公子了!” “我叫薛景云,姑娘可叫我一声薛大哥!”话落猛然感觉背脊一凉。 他补充了一句:“或.....景公子?!“ 云姝唇畔漾开一抹极淡的笑,虚弱却柔和,像是风雨里勉强绽开的一朵残花。 楚擎渊眸色陡然一暗,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第204章 同乘一马 楚擎渊垂眸扫过地上周发的尸身,眉头微蹙,转头对一旁收拾药箱的薛景云沉声吩咐: “景云,处理好这里的尸首,別留下痕跡惊动旁人,再安排人把长青稳妥送回青铜巷小院,好生照料。” 得到薛景云的回应后,他才转向云姝:“你伤势如何?能否起身?” 云姝抬手按了按胸口,虽仍有钝痛,好在並未伤及要害,道:“无妨!能动。” 说罢,她眼角扫到破庙角落一根粗实的木棍。 楚擎渊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瞭然,走上前把那根木棍拿了过来,递给云姝。 云姝接过木棍,咬了咬牙,撑著地面慢慢起身,动作虽缓,却不影响行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败的土地庙,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庙外空地上,拴著两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筋肉虬结,一看便是日行千里的良驹。 云姝目光落在马匹上,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 “王爷从北疆赶回金陵,路途遥远,竟只带了一人,身边没有隨从护卫?” 难不成又是像上次一样,秘密潜回? 楚擎渊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难得开口解释: “此次是奉旨回京述职,並非私行。” 只不过他的仪仗自北疆沿官道返回上京。 而他们一行人,则是避人耳目,绕道南下奔赴金陵。 “我与景云骑的是军中培育的汗血宝马,脚程比寻常驛马快上近半日,便先行一步。 其余护卫都在后头,按正常行程行进。 本想在此稍作歇息,没曾想……撞见你们在此处……” 云姝闻言,心中瞭然。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惨烈的冬天,玄甲军几乎全军覆没的噩耗,不由试探著问: “那北疆……北狄与突厥那边……” 听她提起北疆,楚擎渊眸光微凝,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托你的福。” “嗯?”云姝一愣。 “若非你当初提醒耶律尘被俘之事蹊蹺,本王也不会想到去查证,更不会顺手解决了他。” 楚擎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耶律尘一死,北狄王室立时大乱,剩下那几个不成器的王子,为了爭抢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內耗不断,自然再无暇也无心与突厥勾结,图谋我大靖北境。 如今北疆防线稳固,至少近期內,可保无虞。本王这才能抽身提前回京述职。” 云姝没想到他会將北疆暂时的安定归功於自己当初那句提醒,脸上顿时浮现一丝尷尬与赧然。 她连忙摇头:“王爷谬讚了。北狄內乱,乃是王爷当机立断、雄才伟略所致,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隨口一言罢了。” 楚擎渊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微红,神色窘迫,倒不像平日那般清冷自持,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他未再多言,转而看向拴在另一棵树旁、云姝和长青骑来的那两匹普通驛马,眉头微微蹙起。 云姝有伤在身,显然无法独自策马。 但这荒郊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马车。 让她在此等候,派人回去报信再驾车来接? 且不说她一个受伤的女子独处荒郊是否安全,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也太久。 楚擎渊难得地感到一丝棘手。 云姝看出他的为难,主动开口:“要不……王爷先行一步?我在此等候,您回城后,让人传信给我父亲,请他驾车来接我便好。我……我歇息片刻,应是无妨的。” “何必那么麻烦。”楚擎渊想也未想,便否定了这个提议。 让她一个受伤的女子,独自留在这刚发生过搏杀、血跡未乾的破庙附近等候? 万一庆王府还有后手,或是周发的同党寻来呢? 他话落,不等云姝反应过来,便已有了决断。 只见他身形一动,已来到云姝身侧。 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极为自然地、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穿过她的膝弯—— “啊!” 云姝猝不及防,只觉身体骤然一轻,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低低惊呼一声,手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抬头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頜。 眼中满是错愕与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楚擎渊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面色如常,步伐稳健地抱著她,走向自己的墨色骏马。 他臂力惊人,抱著一个人,动作依旧乾脆利落。 来到马侧,他手臂微抬,轻轻巧巧便將云姝放上了马鞍,让她侧坐稳当。 隨即,他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她身后,双臂自然地从她身侧伸出,握住了韁绳。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几乎贴在了一处。 云姝甚至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於男子的沉稳体温,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松木淡香。 她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脸颊瞬间腾起两抹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下意识地想往前挪动,拉开一点距离,可马鞍就那么大,又能挪到哪里去? “你……”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前所未有的窘迫。 “你一个人留在此地,又身受內伤,若再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 楚擎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与我同乘回去便是。坐稳了。” 他说著,轻轻一抖韁绳,墨色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了稳健的步子。 身后,刚刚处理好周发尸体、又將昏迷的长青扶上马背的薛景云,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到了什么?! 他家那位向来不近女色、对女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王爷,竟然……竟然亲手把一个姑娘抱上了马? 还同乘一骑?! 而且看那姿態,还那么自然! 薛景云使劲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看错。 王爷对这位沈姑娘……似乎很是熟络。 甚至……有些不同? 难道……铁树要开花了? 他目光落在云姝即便受伤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侧顏上,心中恍然。 也是,这般容貌气度,也难怪…… 隨即,他又忍不住皱起眉,眼中掠过一丝担忧。 只是,这位沈姑娘的身份...... 楚擎渊自然不知身后薛景云心中那番惊涛骇浪与弯弯绕绕。 他目视前方,控制著马匹的速度,既不太快以免顛簸到云姝,也不至於太慢。 感受到身前女子身体的僵硬与不自在,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两人之间不至於贴得太紧,却又足以让她坐稳。 他对身后的薛景云吩咐了一句:“我们先行一步,你带人隨后,將他妥善安置。” “是,王爷。”薛景云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下。 楚擎渊不再多言,轻夹马腹,墨色骏马便小跑起来,朝著金陵城的方向而去。 薛景云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骑绝尘、渐渐远去的背影。 又看了看自己马背上那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壮汉。 不由得嘆了口气,心里嘀咕: 人比人,气死人啊! 王爷是美人在怀,同乘而归。 他呢? 只能苦哈哈地牵著另一匹马,驮著个重伤员,慢慢往回挪…… 第205章 担忧 一路同乘,起初的尷尬与僵硬,在规律的顛簸和身后人沉稳的气息中,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虚弱取代。 云姝本就內伤不轻,强撑著精神,又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心神体力早已透支。 隨著暮色降临,寒意渐起,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冷,意识也渐渐模糊。 她怕父亲知晓自己受伤而忧心忡忡,更不愿此刻回沈家,惹来不必要的关注与猜疑。 进城前,她强打精神,声音微弱地对身后的楚擎渊道: “王爷,麻烦……在前头寻个乾净的客栈,放我下来便好。我自己……可以……” 话未说完,一阵更深的眩晕袭来,她身体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滑落。 楚擎渊手臂微微一紧,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低头,瞥见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紧闭的双眸,眉头蹙得更紧。 客栈? 以她此刻的状態,独自留在客栈,与留在荒郊有何区別? 他没有回应她的请求,只是稍稍加快了马速。 方向却並非城中的繁华街市,而是转向了另一条更为幽静、也更为肃穆的街道。 ...... 云姝再次恢復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乾燥的被褥,以及鼻尖縈绕的、清浅的、带著一丝药草味的安神香气。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素雅的青色纱帐顶,以及雕刻著简洁纹样的梨木床架。 这里……不是客栈。 她撑著还有些无力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清静的厢房,陈设简洁却不失品味,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窗外隱约可见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跡的玄色衣裙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乾净的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细棉布夹袄,触手生温,显然是新换上的。 是谁……给她换的衣服? 正疑惑间,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著乾净蓝布衣裙、面容慈和、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端著一个小巧的铜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云姝醒了,妇人脸上立刻露出淳朴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近。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云姝看著她,眉头微蹙,眼中带著警惕与询问:“这是哪儿?您是?” “姑娘叫我牛婶就好。”妇人將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用温热的毛巾拧了,一边递给云姝擦脸,一边笑呵呵地道,“这里是金陵守备府。您放心,这儿安全得很。” 守备府?! 云姝心中一震,楚擎渊竟然把她带到江寧的府邸来了! “楚……王爷呢?他在何处?”她接过温热的毛巾,擦了擦脸,感觉精神清明了不少。 牛婶笑道:“王爷他正和江大人在书房商议要事呢。姑娘您昏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可觉得饿了?我这就让人去厨房,给您弄点吃的来?” 经她一提醒,云姝才觉腹中空空,確实有些饿了。 她点点头,对牛婶露出一个虚弱的浅笑:“有劳牛婶了。” “不劳烦,不劳烦,姑娘客气了!”牛婶连忙摆手,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牛婶便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迴来了,上面放著一大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撒著几粒葱花的麵条,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 “姑娘,这会儿过了正经饭点了,厨房里现成的材料不多,就先给您下了碗鸡蛋面,您將就著用些,垫垫肚子。” 牛婶將麵条和小菜一一摆放在房中的小圆桌上,语气带著歉意。 “已经很好了,多谢牛婶。” 云姝是真饿了,这碗简单的麵条看起来诱人得很。 她在牛婶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麵条劲道,汤汁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一碗热汤麵下肚,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那股虚弱乏力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 用罢饭,云姝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想起身活动一下。 她刚试著站起,左肩胛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让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一旁的牛婶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解释道: “姑娘,您肩上受了一掌,红肿得厉害,还有些淤血。 您昏睡时,府里的女医已经来给您仔细瞧过了,说是內伤不重,已开了调理的方子。 肩上的外伤也给您上了最好的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膏,包扎好了。 只是这伤处,还需静养些时日,动作千万莫要过大,免得牵动了筋骨。” 云姝闻言,伸手轻轻碰了碰左肩,果然感觉到一层厚厚的、带著药香的绷带。 她心中微暖,无论是楚擎渊將她安置在此,还是这细心的诊治照料,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被人妥善照顾的安心。 这时,厢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隨即,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青竹和汀兰。 两个丫头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与焦急,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云姝身上,上下打量著。 “小姐!您怎么样了?”青竹声音带著哽咽,眼圈微微泛红,“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汀兰也紧跟著道:“小姐,您脸色好苍白,要不要紧?” 云姝看到她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青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解释道:“是老爷知道您受伤了,特意叫我们过来照顾您的。” “老爷?”云姝眉头蹙得更紧,她明明不想让父亲知道,“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受伤了?” “是楚王爷的人,把长青送回了青铜巷的小院休养。 ”青竹声音依旧有些发颤,显然心有余悸,“ 我们见到长青那副样子,又听送他回来的人说您也受了伤,被王爷带到守备府安置了…… 当时都快把我们嚇死了! 老爷知道后,又急又气,可这里是守备府后宅。 他不方便进来,便立刻让我们收拾了东西赶过来,务必要照顾好您。” 云姝闻言,心中恍然,隨即升起一丝懊恼。 是了,她一心只想瞒著父亲,却忘了长青也受了伤,而且伤势更重。 楚擎渊的人將长青送回小院,父亲自然会知道,也必然会追问,长青……多半是说了。 她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看向青竹,语气带著关切:“长青现在如何了?醒了吗?伤势可要紧?” 汀兰抢著答道:“长青大哥已经醒了,就是人还虚得很,腿上包扎著,动不了。 他醒来后就说,小姐您带他去跟什么人……打架了,还说那傢伙厉害得很。 小姐,您也真是的,去打架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呀!我好歹也能帮上点忙!” 云姝听著汀兰这带著嗔怪的埋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更多的却是赧然。 她也没想到,一个看似文弱、贪財好色的绸缎庄管事,竟会是那般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 若非楚擎渊恰巧经过破庙,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確实是她托大了。 第206章 要帮楚擎渊选妃 几乎在楚擎渊踏入金陵城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上京,宣仁皇也收到来自北境的密报。 巍峨宫城內,宣仁皇帝的御书房中。 此刻气氛肃杀凝滯,令人窒息。 御座上,宣仁皇身著玄色龙袍,面容肃穆,他手中捏著一封来自北境的密报。 原本沉冷的脸色,隨著逐行看下去,愈发阴沉可怖,眼底翻涌著滔天怒意。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御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宣仁帝猛地將手中的密报,狠狠摜在身前的紫檀木御案之下。 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將垂手侍立在御案下方的几位心腹重臣,嚇得浑身一激灵。 个个低垂著脑袋头,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这密报上写的什么!” 宣仁帝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离得最近的一位老臣,战战兢兢地躬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封几乎被捏皱的密报,颤抖著手展开,快速扫过。 只一眼,他额角的冷汗便“唰”地一下冒了出来,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不敢多看,连忙將密报递给身旁的同僚。 密报在几位重臣手中无声地传递,每一个看过的人,无不脸色骤变,冷汗涔涔,眼中充满了惊疑、惶恐。 密报內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北狄大王子耶律尘於月前死於非命,北狄王室因此陷入剧烈內斗,诸王子爭位,內乱频生,无暇他顾。 原本与北狄暗中约定、共同出兵牵制玄甲军的突厥,见北狄內乱,联盟之约已名存实亡,为免引火烧身,已悄然撤兵,退回草原深处。 北境压力骤减,玄甲军得以喘息,楚王楚擎渊已於日前启程,回京述职。 “北狄和突厥的联盟……瓦解了?!”一位老臣低呼出声。 这话一出,殿內更是死寂。 北狄与突厥结盟,联手针对楚擎渊麾下的玄甲军,这本就是宣仁皇乐见之事。 他甚至不惜背负骂名,暗中使人从中斡旋,推波助澜,促成二者结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只因玄甲军战力滔天,只听楚擎渊號令,从不把皇权放在眼里,早已成了宣仁皇的心头大患。 既然不能为己所用,他便寧可联合外敌,將这支劲旅彻底摧毁。 可谁能想到,不过是死了一个北狄首领耶律尘,竟粉碎了他们结盟的进程。 他们耗费心力的布局,就此泡汤。 宣仁帝满眼怒火:“都是些……不堪重用的废物!连一个耶律尘都看不好,让他糟了毒手!这才让北狄內乱,与突厥的同盟,自然瓦解!” 一眾大臣低著头,噤若寒蝉。 他们心里清楚,联合北狄、突厥对付玄甲军,本就是通敌叛国的行径。 可谋划之人是当今圣上,玄甲军又是皇上多年的心头刺。 他们身为陛下心腹臣子,既不敢反对,也无力制止。 如今计划失败,他们心中反倒暗自鬆了口气。 身为朝廷命官,哪怕碌碌无为,也不愿背负通敌外敌的千古骂名。 只是这番心思,他们半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沉默片刻,一位军机大臣硬著头皮上前两步,对著宣仁皇躬身拱手: “陛下息怒。事已至此,徒然震怒无益。 既然先前……遏制玄甲军的计划受阻,难以继续,那便……另寻他法便是。 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到钳制楚王、削弱玄甲军的法子。” 宣仁帝余怒未消,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阴沉: “另寻他法?你能有什么办法,瓦解那支只听楚擎渊號令的玄甲军?!” 那老臣顿了顿,脑中飞快思索,沉吟道: “陛下,算算时日,楚王奉旨回京述职,此刻……应当已在路上。 既然北境外力已失,难以从外部摧毁玄甲军,那何不……从內部著手?” “內部?”宣仁帝眉头一皱。 “正是。”老臣继续道,“玄甲军之所以铁板一块,皆因楚王一人。 若能设法……將楚王长久地留在上京,使其与北境、与玄甲军分离。 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时间一长,玄甲军內部,未必不会生出嫌隙、或是有那心思活络之人。 届时,陛下或可暗中扶持、拉拢,分化其內部,徐徐图之。” 另一位大臣闻言,眼中一亮,也上前附和道: “王大人所言极是!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將楚王羈留京中,使其远离军队,確是上策。只是……需得寻个合情合理、又让楚王无法推拒的由头才是。” 宣仁帝听著,眼中的怒火消散了几分,低垂著眼眸若有所思。 “合情合理……无法推拒……” 他低声重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眾人,隨即道: “楚擎渊年已二十有八,至今未曾娶正妃。 皇室子弟,婚配乃人生大事,亦是孝道所在。 朕……与太后,一直忧心於此。 如今他既回京,正好藉此机会,为他择一良配,以全皇室体面,亦慰太后慈心。 选妃之事,琐碎繁杂,非数月之功不可成。 以此为由,留他在京中至年后,想必……无人可置喙。” 几位大臣闻言,心中俱是一震。以选妃为由,羈留楚王! 这理由,確实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太后作为皇室宗妇又是长辈,关心其婚事,更是天经地义。 楚王即便心中不愿,也绝难在“孝道”和“皇室体统”面前强硬拒绝。 “陛下圣明!”几位大臣连忙躬身,齐声称颂。 宣仁帝脸上神色未变,眉头蹙起:“只是,这正妃人选……”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电,看向几位臣子。 几位大臣心中顿时一紧,明白了皇帝的未尽之意。 这楚王妃的人选,门第绝不能太高,否则便是给楚王增添助力; 但也不能太低,否则有损皇室顏面,也难以取信於人。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是那些手握实权、在朝中有深厚根基的勛贵高门之女,以免楚王藉此联姻,势力坐大。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可谓微妙至极,稍有不慎,便是两头不討好,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几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份美差,而是一块滚烫的山芋。 不,是隨时可能爆炸的砒霜! 谁家没有適龄待嫁的女儿或侄女、外甥女? 可谁又敢、谁又愿將自家女儿,推入註定充满算计与风险的婚姻之中? 宣仁帝看著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噤若寒蝉的模样,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躥了上来,顿感一阵不耐与烦躁。 他猛地一挥袖袍,声音不耐烦: “都退下!两日之內,朕要看到一份合適的楚王妃候选名单!若再无合適人选……尔等,便自己看著办!” “臣等遵旨!臣等告退!”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旨,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小跑著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压抑的御书房。 御书房內,宣仁皇独坐御座,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眼底阴鷙更盛。 楚擎渊,这一次,你回京述职,便別想轻易返回北境。 玄甲军这根心头刺,他若收不回,那必定要彻底拔除。 —— 第207章 助力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將守备府邸的飞檐翘角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云姝在青竹和汀兰的细心服侍下,用完了清淡的早膳,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几样精致小点。 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肩头的伤处敷了药,疼痛也缓解不少。 刚放下碗筷,牛婶子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对著云姝福了福身:“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请您移步听讼阁。” 云姝微愣,江寧请她?想来应是楚擎渊也在。 她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有劳牛婶稍等片刻,我换身衣物便隨您过去。” 她起身进了內室。 因是见客,她让青竹取来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裙。 是一袭天水碧的织锦长袄,滚著银狐毛边,下身是同色系的月华裙,裙摆处用银线绣著疏疏落落的折枝梅花,清雅而不失贵气。 青竹在她脸上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让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气色。 隨后再为她梳了一个简单又不失优雅的髮髻,只斜斜插了一支简洁的羊脂玉兰花簪。 片刻后,云姝从內室款步走出。 候在外间的牛婶只觉得眼前一亮,暗道:这是哪个仙子下了凡尘,怪不得那位向来冷麵冷心的爷,会对她如此不同。 她连忙收敛心神,侧身让开道路,恭敬道:“姑娘,请隨我来。” 云姝对牛婶微微頷首,唇角含笑:“有劳牛婶带路。” “姑娘客气了。”牛婶不敢怠慢,走在前头引路。 云姝跟著牛婶,再次穿过守备府內清幽的园林小径,绕过几处假山池沼,来到了那日与江寧会面的“听松阁”。 只是此次,並非那日的小书房,而是旁边更为宽敞正式的议事堂。 牛婶在门外停下,躬身稟报:“大人,沈姑娘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江寧沉稳的声音。 云姝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迈步而入。 议事堂內,光线明亮。 楚擎渊身著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端坐在主位的八仙椅上,面容冷峻,目光深邃。 江寧和沈万钧分別坐在下首两侧。 三人的视线,在她踏入议事堂的瞬间,便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她身姿优雅,肌肤白皙,日光映得侧脸轮廓分明。 长发鬆挽,露出光洁额头与精致眉眼,只是带著伤后的虚弱倦怠。 如风雨过后的玉兰,清瘦憔悴,却更显动人。 楚擎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动,似乎想要起身。 然而,他屁股刚离开座椅寸许,沈万钧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沈万钧“嚯”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几个大步便迈到了云姝面前,上下打量著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姝儿!你……你的伤怎么样?现在如何?” 云姝看著父亲焦急的模样,心中一酸,连忙安抚道: “父亲放心,女儿已无大碍了。伤处上了药,好了许多,只是气血有些亏虚,调养几日便好。您看,我这不是能走能动了么?” 楚擎渊那刚抬起几分的身体,又默默地、不著痕跡地坐了回去。 他端起手边茶盏,凑到唇边,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失態与尷尬。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正好对上了江寧投来的、带著一丝戏謔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楚擎渊握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麵皮微微一热,旋即又恢復了惯有的冷淡神色。 他心中暗恼,自己方才那是怎么了? 见到她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竟下意识想去扶她? 简直……荒唐! 定是因沈云姝是皇姑母的义女,自己將她当成了需要照拂的妹妹罢了。 绝非其他心思,仅此而已。 几息之间,他为自己这莫名的衝动迅速找到了理由。 楚擎渊心中已是百转千回,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此时,沈万钧已从紧隨云姝身后的青竹手中,小心地接过了女儿的手臂,稳稳搀扶著。 青竹极有眼力见地对著堂內几位贵人福了福身,便与牛婶一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顺手带上了议事堂的大门。 沈万钧搀著云姝,缓缓走到厅中。 云姝对著主位的楚擎渊和一侧的江寧,轻轻屈膝,行了一礼:“民女沈云姝,见过王爷,见过江大人。” 楚擎渊心中一凛:这次见面,她好似也不叫他表哥了! 他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必多礼。此处没有外人,坐下说话。” 沈万钧这才扶著云姝,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 那椅子早已铺上了厚厚的软垫,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待云姝坐定,气息稍匀,楚擎渊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 “今日请沈姑娘过来,主要是想商议一下,你们正在筹建的『姝启商会』之事。” 他目光转向沈万钧,又落回云姝脸上,继续道: “听令尊所言,这个新商会,虽是以他的名义发起,但背后的主要筹划与未来方向,实则是你在主导。 本王与江大人,对你们欲以商会为基,对抗沈家原本商会的打算,已大致知晓。 今日,想听听你对此商会接下来的规划,本王对此极为兴趣。”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锐利,显然並非只是隨口一问。 云姝闻言,心中微动,与父亲沈万钧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擎渊能主动提及,並表现出如此重视的態度,无疑是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她定了定神,清丽的脸上神色郑重,声音坚定: “王爷明鑑。『姝启商会』的成立,首要目的,確是为对抗已被庆王府暗中操控的沈家同兴商会,保护沈家剩余產业,並设法追查其资金流向。 但民女以为,商会若只局限於对抗与自保,格局未免太小,也难以为继,更难以凝聚足够的力量。”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此,民女与家父商议,欲將『姝启商会』打造成一个真正以诚信为本、互助互利、规范行商、並能惠及金陵乃至江南商界的商业联盟。” 她看向楚擎渊,语气坦诚而坚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姝启商会』必须拥有足够的威信与实力, 才能真正在金陵商界站稳脚跟,甚至与同兴商会分庭抗礼。 而这,单靠沈家昔日的余荫,是远远不够的。” 楚擎渊一直静静听著,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待云姝说完,他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讚许。 “沈家商会背后既由庆王府的人主导,若其真有异心,以此商会为掩护,行动摇国本之事,本王便不能视而不见。” 他声音沉稳,態度坚决,“你们筹建新商会,对抗被庆王侵蚀的沈家,於公於私,本王都乐见其成。若有需要本王助阵之处,直言便可。” 第208章 互惠互利 云姝眼眸骤然一亮,她与沈万钧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有楚王这句话,无异於得到了最坚实的靠山和最锋利的宝剑! “王爷既如此说,民女便直言不讳了。” 云姝不再客气,直言,“姝启商盟初立,根基浅薄,最需要的,便是一个足够分量的『定海神针』,一个能让各方势力忌惮、也能让其他商户放心依附的『名头』。 民女確有此意,想请王爷……以某种形式,加入商盟。 无需王爷亲自操持俗务,只需允许商会借用您的名號,或在关键时刻,能得您一言半语的支持。 有王爷您坐镇,姝启商盟成立之路,必將顺畅百倍,对抗同兴商会,也更多了几分底气。” 楚擎渊听罢,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 他神色平淡,甚至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隨意道: “无妨。本王的名头,你若有需,儘管拿去用便是。 对外,可称本王看好金陵商界前景,对此新商会略有投资,或是…… 具体如何说法,你们自行斟酌,只要不逾矩即可。”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云姝和沈万钧微微一愣。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然而,楚擎渊话锋一转,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沈万钧,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正色: “不过……” 云姝心中一紧,连忙道:“王爷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定当竭力。” 楚擎渊看向沈万钧,缓缓道:“既然要以本王的名誉襄助商盟,那本王也希望,沈先生能帮本王一个小忙。” 沈万钧连忙拱手:“王爷请讲,沈某定当效劳。” 楚擎渊道:“本王名下,在上京、北疆乃至金陵等地,亦有些许產业铺面,多为母妃及宫中歷年赏赐,或是一些……不便明言的营收。 只是,本王与麾下之人,多擅军务,於这经商理財之道,实是粗疏。 以往所託非人,经营不善,或是被底下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导致这些產业多半亏损。 在金陵更是竞爭不过本地那些精明的商户。” 他顿了顿,看著沈万钧,目光沉沉: “沈先生乃商界翘楚,经营之道,天下罕有。 本王希望,沈先生能能为本王,栽培、训练出一批忠诚可靠、又懂得经营之道的掌柜与管事。” 原来如此! 云姝和沈万钧顿时恍然。 楚擎渊答应得如此爽快,原来不仅是为了对付庆王,也是存了借沈万钧之手,整顿自己名下那些“不善经营”的產业的心思。 这倒是一举两得,互惠互利。 沈万钧立刻起身,对著楚擎渊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承蒙王爷信任,沈某深感荣幸!王爷產业之事,沈某定当尽心竭力,暗中梳理,选拔可靠之人,加以培养指点,必不负王爷所託!” 楚擎渊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如此,便有劳沈先生了。具体事宜,稍后本王会让人来与沈先生详谈。” 他重新看向云姝,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姝启商盟之事,便如此定下。你们放手去做,金陵这边,有江大人照应。 庆王府那边若有异动,或你们查到任何线索,隨时可通过江大人报与本王知晓。” “是,我们定不负王爷所望!” 云姝心中激盪,肩头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前路虽险,但有了楚王这棵参天大树,她和父亲,也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一旁听了许久,此刻也笑著开口,语气热络: “沈老爷,沈姑娘,你们放心。王爷既已吩咐,下官自当全力配合。 在金陵地界,只要不违律法,不悖朝廷,商会之事,下官定会行个方便。 若有那不长眼的敢来滋事,下官这金陵守备的衙门,也不是摆设。” “多谢江大人!”沈万钧和云姝连忙道谢。 公事谈完,气氛轻鬆了些许。 云姝想起一事,看向楚擎渊,语带关切询问: “王爷,不知……秦风大哥他们在北境……可还適应?表现如何?” 提到秦风等人,楚擎渊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难得地开口夸讚了几句: “秦风此人,沉稳干练,武艺扎实,是难得的將才。 他们一行人到了北疆,本王並未给予特殊照顾,皆是从普通军士做起,与玄甲军一同操练。 几次演武与小规模边境衝突,他们表现颇为突出,不畏艰险,悍勇果决,其战力与韧性,不在玄甲军老兵之下。 假以时日,多加磨礪,积累军功,定能在军中有一番作为。” 云姝闻言,心中放心不少。 秦风大哥他们,能找到了属於自己的路,她甚是欣慰。 沈万钧也面露欣慰,对著楚擎渊再次拱手,语气真挚: “多谢王爷对那些孩子们的照拂与栽培!他们能得王爷青眼,是他们的造化。沈某代他们,谢过王爷!” 楚擎渊微微頷首,坦然受了这一礼:“是他们自己爭气。”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沈万钧记掛著“醉月楼”的差事。 他如今身份敏感,不宜久留,便起身提出告辞。 云姝也担心离开沈家太久,会引起沈家的注意与猜疑,也提议一同回去。 楚擎渊並未多留,只嘱咐江寧派人暗中护送,確保他们安全回到各自去处。 —— 沈府,听雨轩。 周虎愣愣地坐在床榻上,盯著头顶帐幔上繁复的雕花图案,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仿佛塞了一团浆糊。 我在哪儿? 我是谁? 我……不是被人绑架了吗? 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那个又黑又冷的破屋子里,嘴里还塞著臭布…… 怎么一觉醒来,又回到了听雨轩自己这张熟悉的床上了? 他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上,几道被粗糙麻绳勒出的、已经泛出青紫的淤痕,清晰可见,一碰就疼。 还有嘴里,舌头也隱隱作痛,仿佛被自己不小心咬到过。 不是梦……是真的! 他真的被绑架过! 可是……绑匪呢? 要的赎金呢? 怎么就……又把他给放回来了? 还毫髮无伤地送回了沈家? 周虎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绑匪不求財,也不害命,就这么把他绑了又放? 图什么? 耍他玩吗? 还是……绑错了人? 第209章 你想屁吃!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周虎越想越觉得窝火,又有些后怕,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捶了下床板。 定是哪个不开眼绑错了人,发现绑错了又不敢声张,只好悄悄把他送回来。 如是想,周虎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无端端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他气哼哼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又酸又疼,嘴里也干得冒火。 “来人!给我打水来!”他衝著门外喊道,声音有些嘶哑。 洗漱一番,换了身乾净衣服,周虎觉得身上舒坦了些,心里的那股邪火和后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决定晚上去“福满楼”好好喝一顿,再去红袖坊找个相好的姑娘,好好去去晦气! 这么想著,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透气。 冬日的阳光有些惨白,照在身上並无多少暖意。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沈府深处…… 万姝院……那个方向。 昨夜在万姝院外惊鸿一瞥的窈窕侧影,还有那道如同冰泉般清越的女声,又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在他脑海,撩拨得他心头髮痒。 “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再去看看?”周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淫邪与贪婪的光芒。 昨夜没看清,还被护卫嚇跑了。 今天青天白日的,他就在远处看看,说不定能瞧见那位“金陵第一美人”的真容呢?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步子,又朝著万姝院的方向溜达过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在隔著一个小花园的迴廊拐角处,装作欣赏枯枝残雪,眼睛却不时瞟向万姝院的院门方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他有些不耐烦,准备离开时。 万姝院的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两个丫鬟,正是昨夜他见过的青衣和紫衣丫头。 两人向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过片刻,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从连接万姝院的抄手游廊里缓缓行来。 那人一身天水碧色衣裙,在一片灰白枯雪的景致里,显得格外清亮眼。 青衣、紫衣二人立刻快步迎上,小心护在两侧。 正是刚从守备府归来的沈云姝。 与昨夜朦朧灯下的侧影不同,此刻天光正好,將她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绝伦的容顏,照得清清楚楚。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鼻樑秀挺,唇色浅淡,肌肤胜雪,在冬日略显苍白的天光下,仿佛自带柔光。 她似乎有些疲倦,微微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之美。 周虎的眼睛瞬间直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自詡见过美人无数,花街柳巷的头牌,富家千金的小姐,也算见识过不少。 可像眼前这般……清冷绝尘,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又因那一丝病弱而更添风致,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女子,他平生仅见! 什么玉姐儿,什么杏娘,什么红袖坊的头牌…… 跟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就是庸脂俗粉,云泥之別! 他心臟“砰砰”狂跳,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贪婪,如同野火般瞬间席捲全身,烧得他口乾舌燥。 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上。 直到沈云姝和丫鬟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內,院门重新紧闭。 周虎还痴痴地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脑海里,只剩下那张绝美的容顏,和那抹苍白羸弱、却更令人心痒难耐的风情。 “沈……云……姝……”他喃喃地、痴迷地念出这个名字。 之前,他还想著向沈老太太把沈云姝討来做妾,都觉得是给她脸面,是抬举她了。 毕竟一个被侯府休弃、声名狼藉的下堂妇,能给他做第十八房小妾,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现在,亲眼目睹了那张足以让日月失色的容顏,他彻底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风姿,岂是区区一个妾室能够相配的? 哪怕是娶来做正妻,他都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若能將她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进门,那该是何等有面子的事情? 带出去,怕是整个金陵城的男人,都得羡慕死他周虎! 他不由得又生出新的疑惑。 这样一个活色生香、倾国倾城的美人,那个上京承恩侯府的顾世子,竟然捨得不要? 哪怕只是当个花瓶摆在家里,看著也赏心悦目啊! 那顾清宴是眼瞎了,还是……不行? 难不成,上京那些高门大户的少爷公子,眼光都挑剔到了这种地步? 连“金陵第一美人”都看不上? 那上京的女人,得美成什么样? 周虎想著,有机会一定要去上京开开眼,见见世面。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位近在咫尺的沈云姝,搞到手! 得去找姑母! 只要姑母肯帮忙,去老太太跟前说道说道,以沈云姝如今弃妇的身份,老太太说不定巴不得早点把她打发出去。 周虎心中火热,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朝著周氏所居的院落而去。 “什么?!你说你看中沈云姝了,让我去给你说媒?!” 周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小子,莫不是昨晚喝多了,到现在还没醒酒,在这里说胡话,想屁吃呢?!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沈云姝那是什么人,也是你能肖想的?!” 她放下茶盏,拍著胸口,又气又急:“趁早给我打了这个念头!听姑母一句劝,那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真出了什么事,到时你可別怪姑母没提醒你!” 周虎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有些懵,更多的是不服气。 他梗著脖子,满脸不解:“姑母,您这话说的……她不就是一个和离了的女人嘛!说破了天,也只不过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弃妇,早就不是什么侯府少夫人了! 您何必这么忌惮她? 再说,她一个弃妇,名声都坏了,往后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我能看中她,不嫌弃她,愿意娶她,让她下半辈子跟著我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她还能有什么不满的? 我看上她这是她的福气!” 周氏看著自己这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简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她揉了揉额头,无奈开口:“沈云姝虽没了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却还是......。” “娘!”不待周氏把云姝县主的身份说出来,就被坐在一旁的沈珠打断。 “既然表哥看中云姝姐姐了,娘亲您……何不去老太太跟前,替表哥说合说合呢?” 周氏一愣,看向女儿:“珠儿,你……” 沈珠继续道:“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若是不成,也好让表哥彻底死了这条心,免得他日后茶饭不思的。否则,您越是拦著不同意,只怕表哥心里越惦记,您说是不是?” 第210章 异想天开 周氏闻言,心中一动。 女儿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自己这个侄子的脾性,她是知道的,平日里看著胆小,但在女色上却有些执拗,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心痒难耐,不撞南墙不回头。 与其让他整天惦记著,甚至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不如……就让他去老太太那里碰个钉子,也好让他彻底认清现实,死了这条心。 她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周虎那满脸期待的样子,终於嘆了口气,对周虎道: “罢了,罢了!既然你非要去碰这个钉子,我也不拦你了。 稍后,你便同我一起去老太太那儿。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老太太若是不答应,或是……沈云姝那边有什么说法,你便立刻给我断了这个念想,不许再胡搅蛮缠,更不许私下里再去招惹她!听到没有?” 周虎一听姑母鬆口,顿时喜上眉梢,连忙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是是是!都听姑姑的!姑姑您放心,只要您肯替侄儿去说,无论成与不成,侄儿都感激您!若是不成,那是侄儿没这个福分,绝不再痴心妄想!” 他心里却暗想:老太太那边,只要姑母肯用心说项,再许些好处,未必就不能成。 至於沈云姝本人……一个弃妇,还能翻了天去? 等名分定下来,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周氏看著他那副諂媚又带著几分自以为是的嘴脸,心中暗暗摇头。 这个傻侄子,怕是根本不知道,他想要招惹的,是怎样一个烫手山芋。 也罢,就让他去碰一鼻子灰,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 寿安堂,此刻暖阁內炭火融融,茶香裊裊。 老太太歪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贵妃榻上,手里捏著一串紫檀木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捻著。 下首,三夫人王氏带著女儿沈玉,正陪著说话。 沈珠也乖巧地坐在一旁,几人说著些无关痛痒的家常,气氛还算和缓。 丫鬟打起帘子通报:“老太太,二夫人和周家表少爷来了。” 周氏领著周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玉一见周虎,心头下意识一紧,不由自主地往母亲王氏身后缩了缩,小手也抓住了王氏的衣角。 好在这次,周虎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地身上,只是匆匆扫过,便恭敬地低下头,隨著周氏向老太太行礼,並未再用那种令人不適的、黏腻猥琐的眼神盯著她。 沈玉这才悄悄鬆了口气。 王氏的注意力完全在周氏和周虎身上,並未察觉到女儿这细微的异样。 她笑著与周氏寒暄了两句。 沈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周虎那略显青白、眼袋浮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语气冷淡:“表少爷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周氏堆起笑容,將周虎想要求娶沈云姝的事,委婉地提了出来。 沈玉在一旁听著,心中先是一紧,隨即又悄悄鬆了口气,忍不住瞥了沈珠一眼,眼中带著一丝感激与钦佩。 还是珠姐姐有办法,果然让这个麻烦转移了目標。 听完周氏的话,沈老太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抬起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垂手站在一旁的周虎身上。 但见他身形单薄,面色青白,眼泡浮肿,眼神闪烁不定, 即使极力做出恭敬姿態,也难掩一股子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与猥琐之气。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烦: 人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不行。”沈老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回绝,声音乾脆利落,“这事没得商量。別说我不给你这个情面,沈云姝的主,可不是我能做的。” 笑话! 沈云姝是什么人? 那是那位贵人特意来信,点名要的人! 就是她自己,这段时日对沈云姝都是能避则避,不敢轻易招惹,生怕这煞星一个不顺心,又闹出什么动静来。 又岂敢擅自做主,把她许配给周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更何况,沈云姝如今还是清和县主,有誥命在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轮不到她一个商户家的老太太,隨意將其许人。 这周虎倒好,色胆包天,竟敢把主意打到沈云姝头上,简直是自寻死路,还要拉上她垫背! 看在儿媳周氏的面上,沈老太强忍著没把话说得更难听,只道: “周少爷也到了该说亲的年岁了。这事儿,让你姑母多上上心,在金陵城里,寻常好人家的好姑娘多得是,慢慢相看,总能寻到合你心意的。不必急在一时。” 周氏连忙顺著台阶下,笑著附和:“婆婆说得是,儿媳也正打算这几日给小虎张罗亲事,多挑几家稳妥的,定然让他满意。” 说罢,她转头看向周虎,眼神里带著劝诫,“你也瞧见了,老太太都这般说了,你也別再痴心妄想,趁早死了这条心。” 周虎看著沈老太眼底毫不掩饰的鄙夷,听著姑母敷衍的话语,脸色瞬间僵住,嘴角的笑意掛不住,心底涌起浓浓的不甘与怨懟。 这老虔婆,平日里端著长辈架子,如今竟这般瞧不起他,不就是不肯把沈云姝许给他罢了。 既然沈家不肯应下这门亲事,他便自己想办法,总有法子把那金陵第一美人弄到手。 他心中恶念翻腾,面上不显,对著沈老太躬身道: “是,老太太教训的是。是晚辈……妄想了。 晚辈只是想著,沈大小姐一个女子,孤零零被……回娘家,著实可怜。 外头风言风语,听著也让人不忍。 晚辈本是好心,想著若能与她结亲,亲上加亲,她往后也好有个依靠,不用再受外人詬病,亦不累及沈家其他姐姐妹妹们的名声…… 既然老太太不允,那……那便当晚辈没提过此事。晚辈告退。” 说罢,他故作失落,躬身告辞,快步退出了安善园。 沈玉看著周虎就这么轻易离开,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紧紧攥住衣袖。 这怎么行? 周虎求娶沈云姝不成,回头定然又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她绝不能再被他纠缠。 思及此,沈玉咬了咬唇,怯生生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祖母,我……我倒觉得表哥这番心意,也是为了咱们沈家好。” 第211章 怂恿 沈珠立刻领会了妹妹的意思,也跟著嘆了口气: “祖母,您是不知,外面那些閒话,说得有多难听! 说什么沈家的女儿,都跟那位大小姐似的、家风不正…… 我和玉妹妹,如今连门都不大敢出了,生怕被人指指点点,脸都没处搁。” 老太太闻言,眉头再次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氏:“果真有这等传言?” 王氏愣了一下,不明白女儿沈玉为何突然无中生有, 可当著沈老太的面,也不敢落了女儿的脸面, 只能顺著点头,支支吾吾道: “是……是外头有些閒言碎语,传得不太好听。” 老太太沉默了,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低垂著眼眸,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关係到沈家其他孙女的名声…… 这倒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沈云姝这个“污点”,確实不能再长久地留在沈家內宅了。 再嫁出去,是必然的。 但,绝不能是周虎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至於嫁给谁……老太太心中盘算著。 那位贵人对沈云姝的態度曖昧不明,只说要留住,却未明示如何留。 或许,可以再修书一封,旁敲侧击地问一问,看看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是只想金屋藏娇,还是……有其他打算。 等摸清了那边的意思,再决定沈云姝的去处,也不迟。 —— 周虎带著一肚子鬱气去红袖坊发泄一番,而后带著酒气回到听雨轩。 一进屋,他便踢掉靴子,衣服也懒得脱,一头栽倒在床上,只想昏睡过去。 然而,刚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间,就听到房门被“篤篤篤”地敲响了。 “表少爷?表少爷?您睡下了吗?”门外传来下人压低的的声音。 周虎被吵醒,满心不耐,含糊地嘟囔:“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表少爷,是二小姐派小的来请您,说是有要紧事,请您过去一趟。”门外的下人提高了些声音。 周虎撑起沉重的眼皮,一脸困惑,酒意都散了些。 沈珠?这么晚了她找我干嘛?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周虎皱著眉,心里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起身。 “知道了!这就来!” 他没好气地朝门外吼了一声,胡乱套上外袍,这才摇摇晃晃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的小廝,见他出来,也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头引路。 夜已深沉,沈府內一片寂静。 只有廊下零星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憧憧鬼影。 小廝领著他,七拐八绕,走的並非去往沈珠所住院落的寻常路径, 而是越走越偏,竟是朝著府邸西北角一处早已荒废、少有人至的小花园而去。 周虎越走心里越嘀咕,这大晚上的,沈珠约他来这么个鬼地方做什么? 怪瘮人的。 终於,在一处残破的、爬满枯藤的月亮门前,小廝停下了脚步,低声道: “表少爷,二小姐和三小姐在里面等您。小的就送到这儿了。” 说罢,也不等周虎反应,便迅速转身,消失在了来时的黑暗小径中。 周虎心里暗骂一声,硬著头皮,踏进了那荒废的小园。 园內草木凋零,假山倾颓,只有一处半塌的亭子,还勉强能遮蔽些风寒。 亭中,隱约可见两道纤细的身影,正是沈珠和沈玉。 “珠儿表妹,这大晚上的,天寒地冻,你们约我到这荒园子里来,到底所为何事啊?” 周虎走近,忍不住抱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躲在沈珠身后、显得怯生生的沈玉。 借著朦朧的月色,他见沈玉小脸煞白,眼中带著恐惧, 心中那点恶劣的玩心又被勾了起来,竟对著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沈玉嚇得浑身一哆嗦,又往沈珠身后缩了缩。 沈珠立刻上前一步,冷冷地瞪了周虎一眼,语气严厉:“周虎!请你自重!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自重?”周虎被她的冷眼一瞪,非但不惧,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戏謔地挑了挑眉, “也不知是谁,大晚上的,把我一个外男,约到这么个荒僻无人的地方来。 这要是传出去,还不知是谁更不自重呢。 行了,废话少说,叫我过来到底什么事? 这鬼地方冷颼颼的,我还得回去睡觉呢。” 沈珠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开门见山:“表哥,你不是……很想得到沈云姝吗?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 周虎原本不耐的神情瞬间消失,眼睛“唰”地一亮,急急问道: “什么办法?好表妹,你快说!只要事成,表哥我必有重谢!金银珠宝,隨你开口!” 沈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朝他勾了勾手指。 周虎连忙凑近,沈珠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耳语了一番。 周虎听著,眼睛越瞪越大,眼中狂喜:“好!好主意!真是我的好表妹!这法子……绝了!事成之后,表哥我定有重谢!重重地谢你!” 沈珠说完,立刻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嗤笑一声: “重谢就不必了。我帮你,也不过是看在你是我表哥的份上,顺水推舟罢了。 只求事成之后,你別对旁人提起,这主意是我出的就好。” “好好好!都听表妹的!我保证,守口如瓶,绝不出卖表妹!” 周虎拍著胸脯保证,满脸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云姝在他怀中任他施为的美妙场景。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回去,等我指令。”沈珠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 “是是是,我明白!那我先回去了,等表妹的好消息!” 周虎连连点头,又贪婪地瞥了一眼依旧躲在沈珠身后、楚楚可怜的沈玉, 趁著沈珠不注意,竟飞快地伸手,在沈玉冰凉滑腻的脸蛋上摸了一把! “啊!”沈玉嚇得惊叫一声,差点哭出来。 “周虎!你放肆!”沈珠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嘿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周虎嬉皮笑脸地收回手,也不敢再多留,生怕沈珠真的翻脸,连忙转身,哼著小曲,迈著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这处荒园。 待周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玉才从沈珠身后探出头,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小声问道: “珠姐姐,你……你说,周虎他……能成功吗?” 沈珠望著周虎离开的方向,一脸厌恶: “管他成不成功呢。成了,那是沈云姝活该,正合我意。不成……哼,我也要噁心她一把!让她知道,这沈家,不是她想回来就能回来,想住哪里就住哪里的!” 她顿了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怨恨: “若不是她突然回来,强行抢走了万姝院,我们现在还在那最华丽舒適的院子里住得好好的呢! 凭什么她一回来,我们就得灰溜溜地搬出去,住那些次一等的院子? 她一个下堂妇,凭什么?!” 沈玉看著沈珠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万姝院本来就是云姝姐姐的啊……” “闭嘴!”沈珠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现在沈家,是祖母和二房、三房说了算!她沈云姝,什么都不是!” 沈玉被嚇得噤了声,低下头,绞著手指,一脸无辜与委屈,再不敢多言。 第212章 商训 沈云姝对沈家內宅那些围绕她生出的种种齷齪心思,浑然不觉,也无心关注。 对她而言,那些人、那些事,不过是前行路上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或是需要提防的暗箭,但绝不足以让她分散心神,停下脚步。 经过两日的静心休养,加上楚擎渊和江寧毫不吝嗇送来的各种名贵补品药材。 她所受的內伤已基本痊癒,气血也恢復了不少。 虽脸色仍带著些许病后的苍白,但精神气力已然如常。 这日清晨,她刚用过早膳,父亲沈万钧便派了心腹小廝来万姝院传话。 说“姝启商盟”新选定的商部,今日將开设第一堂“经商讲堂”。 旨在为楚王培养忠诚可靠的经商人才,也向新加入商盟的商户们传授经验、凝聚共识。 而他,將亲自主讲这第一堂课,分享自己纵横商海数十年的心得、遇到的难题与破解之道。 这是父亲离开沈家、重整旗鼓后的第一次公开授业,云姝自然要亲自前去,为父亲站台捧场。 “姝启商盟”的地址,选在了金陵城东,临近码头、交通便利的一处大院落。 这里原是楚擎渊名下的一处绸缎加工厂,后来因经营不善、管理混乱而关闭,閒置了许久。 如今被楚擎渊大手一挥,拨给了沈万钧,作为新商会的落脚点。 云姝乘车来到院外,只见大门上方已然掛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 上书“姝启商盟”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笔锋间隱隱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是楚王的手笔。 院墙高耸,门面虽不及昔日同兴商会那般奢华气派,却也显得庄重肃穆。 早已等候在门房的温伯,一见到云姝的马车,便满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姝丫头来了!身子可大好了?快,隨温伯进来,带你瞧瞧咱们的新家!” 云姝笑著点头,在青竹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隨著温伯走进大门。 院內格局开阔,前院是议事、待客的正厅和几间厢房。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面是更大的院落,设有帐房、库房、以及供商会成员临时歇脚、商议事务的茶室、静室等。 再往后,便是原先的工坊区域,如今也清理了出来,留作日后扩展或他用。 “这里地方宽敞,又清静,离码头和各大商行也近,往来方便。” 温伯一边引路,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多亏了王爷慷慨,將这处院子给了我们。王爷看著面冷,心却是善的,並不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可怕。” 云姝安静地听著,轻轻点头,赞同道:“温伯说的是,王爷……確是面冷心热之人。” 参观完毕,温伯才带著她,来到位於前院东侧、临时布置成讲堂的偏殿。 殿內空间不小,此刻已摆放了数十张桌椅,呈扇形环绕著前方一个稍高的讲台。 此刻,殿內已来了不少人,约莫有二三十位,有男有女。 有年长的掌柜,也有年轻些的管事模样的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目光中带著好奇和期待。 这些人中,一部分是楚擎渊从自己名下各处產业中挑选出来的、值得培养的苗子。 另一部分,则是新加入“姝启商盟”的其他商户派来的代表或自家掌柜。 都是想来听听这位昔日的“商神”的经验之谈。 云姝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藕荷色细棉布长袄,同色马面裙, 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脸上还蒙著一方素净的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刻意低调,寻了最后排靠窗的一个不起眼位置,悄无声息地坐下。 好在如今大靖民风较为开化,女子亦可拋头露面经商。 殿內除了她,还有另外两位衣著干练、显然也是商户出身的女子。 因此她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多特別的注意。 在等待开课的间隙,殿內的低声议论隱约传入耳中。 “……真没想到,沈老爷离开沈家后,竟还有这般魄力,另起炉灶。” “是啊,先前有人去请他出山,他都婉拒了,原来是在暗中筹备这个……『姝启商盟』。” “看这架势,背后怕是不简单。听说连守备江大人都派人来捧场了。” “那是自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老爷的人脉和本事,岂是沈家那些不肖子孙能比的? 没了沈老爷的沈家,如今同兴商会那叫什么? 信誉全无,对合作商盘剥苛刻,好多老伙计都被逼走了……” “可不是嘛,听说曹会长手段狠著呢,只认钱不认人。再这么下去,同兴商会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散了架咯……” “散了才好!咱们加入这『姝启』,说不定真能闯出一条新路来……” 就在这些夹杂著感慨、期待与对旧商会不满的低语声中。 偏殿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沈万钧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直裰,外罩同色鹤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面容依旧清俊儒雅,只是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眉宇间也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显然他为了这新商会和今日的讲堂,耗费了不少心力,人也清减了一圈。 他一进来,殿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云姝抬眸看著父亲,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短短几日,父亲竟憔悴成这般。 沈万钧目光扫过殿內,很快便与后排的云姝对视上。 看著女儿安好前来捧场,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微微頷首,隨即收回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高台。 站定在高台上,沈万钧目光平和地看向台下眾人,声音沉稳有力,缓缓开口: “诸位掌柜、诸位同仁,今日多谢大家赏光,前来参加姝启商盟的第一堂经商讲堂。 沈某,半生都在商界打拼,谈不上什么大本事,只有一些多年积攒的实操经验、踩过的坑、解过的商务难题,愿与大家一同分享。” 他语气平和,態度诚恳,並无半分倨傲,瞬间贏得了在场许多人的好感。 沈万钧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正式步入今日的正题: “经商之道,看似繁复,实则亦有根本可循。 沈某半生浮沉,將商道归为五个字,亦可称之为『五字商训』。 今日,便与诸位分享这五字——天、地、人、神、鬼。” 第213章 出意外! “天、地、人、神、鬼?”台下有人低声重复,脸上露出思索与好奇。 这五个字,简洁有力,却又包罗万象,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沈万钧目光沉静,缓缓解释道: “天,为先天之智,是经商之本。 此智,非小聪明,而是对时局、对行业、对人心大势的敏锐洞察与先见之明。所谓『谋事在天』,便是要能窥得天机,顺势而为。” “地,为后天修为,靠诚信立身。 脚踏实地,一言九鼎。商誉乃商家立足之基,无信不立,无诚不久。纵有万般机巧,失了诚信,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人,为仁义,懂取捨,讲究『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生意往来,亦是人情往来。与人为善,广结善缘;懂得让利,方能得利。不义之財不可取,不仁之事不可为。” “神,为勇强,遇事果敢,敢闯敢干。 商场如战场,机会稍纵即逝。需有雷霆手段,看准时机,便当机立断,勇於开拓,不畏艰难险阻。优柔寡断,畏首畏尾,则万事难成。” “鬼,为心机,手法活络,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契约要清晰,期限要约定,切勿延迟,延迟则信用失。要懂得运用规则,保护自身利益,在复杂的利益纠葛中,寻得平衡与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眾人,声音篤定: “以上五字,乃是沈某以为,商人立身、行事、求发展的最基本原则。 天、地、人、神、鬼,五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厅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凝神静听,眼中流露出惊嘆与深思。 这“五字商训”,言简意賅,却將经商的精髓、原则、乃至心法,概括得淋漓尽致,令人耳目一新,又觉深以为然。 之后,沈万钧又结合自己半生走南闯北的经商经歷,细细讲述自己总结的“三谋三略”。 结合真实案例,讲得通俗易懂、细致风趣,没有半分晦涩。 不过短短一刻钟,台下眾人早已心服口服,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嘆服与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商界巨擘,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沈云姝坐在最后排,看著父亲在讲台上挥洒自如。 属於商界传奇的自信、睿智与风采,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她心中既为父亲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一丝深藏的遗憾。 她的父亲,何止是经商的天才? 他的才学、他的见识、他的胸襟,便是读书考取功名,也定能出类拔萃,金榜题名。 可当年,祖父沈老太爷还在世时,却极力反对父亲读书。 甚至以家境贫寒、需养家餬口为由道德绑架,硬生生逼父亲放弃读书,踏入商户一行。 云姝一直对此事心存疑惑。 祖父沈老太爷自己便是进士出身,在金陵也曾是颇有名望的教书先生。 他为何偏偏要阻止自己的父亲读书? 这其中,难道仅仅是因为家贫? 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隱情? 往日,她年纪小,未曾深想。 如今,经歷了这许多,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透著蹊蹺与疑点。 只是,此刻並非深究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 云姝迅速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父亲的授课上。 厅堂木窗之外,楚擎渊与江寧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廊下,静静听了许久。 江寧不懂经商,却也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压低声音讚嘆: “沈万钧不愧是天生的经商奇才,寥寥数语便把商道讲得通透,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听出其中的精妙与格局。” 楚擎渊微微頷首,眸底带著认可: “他本就是商界財神,有真本事,否则我也不会特意找上他,扶持他建立姝启商盟。” 江寧闻言,不由失笑,语气温和地调侃道:“王爷英明,知人善用。有沈万钧襄助,王爷名下那些產业,想必很快便能起死回生,日进斗金了。” 楚擎渊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兄长你就莫要与本王来这套虚的了。走吧,庆王谋逆的新线索已然浮出水面,我们需儘快商议后续对策,时间不等人。” 江寧故作无奈,轻轻嘆气:“你这小子,就知道压榨兄长,连半刻喘息的功夫都不给?” “不能。”楚擎渊回答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转身便欲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啊——!” “沈先生!” “快!快扶住!” 厅內,骤然爆发出一阵惊惶的呼喊与桌椅碰撞的混乱声响! 楚擎渊与江寧脸色同时剧变,猛地转身,视线透过窗格,急急投向厅內! 只见方才还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沈万钧,此刻竟面色惨白如纸,口鼻之中,骤然涌出触目惊心的鲜血! 他身子软软一歪,直直瘫倒在地面上。 “爹——!!!” 云姝目赤欲裂,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起,薄纱滑落也顾不上,疯了一般冲向高台,声音带著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楚擎渊与江寧再无半分迟疑,身形如电,几乎同时撞开偏殿大门,冲入厅內! 厅內已是一片混乱。 温伯和几个反应快的管事已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想扶起沈万钧,却又不敢妄动。 其他商户掌柜也纷纷站起,满脸惊骇,不知所措。 云姝已然扑到父亲身边,颤抖著手,迅速搭上他的腕脉。 她的手指冰凉,心仿佛沉入了万丈冰窟。 但医者的本能让她强行压住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凝神细诊。 片刻后,她鬆了口气,声音依旧带著哽咽,对著眾人也对著赶来的楚擎渊二人沉声道: “无妨,父亲是连日操劳过度,气血攻心、肝火鬱结,加上內伤积劳,才骤然口鼻出血,暂无性命之忧,只需立刻静养调理即可。” 眾人闻言,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沈万钧缓缓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他抬手轻轻拉住云姝的衣袖,用尽全力缓缓坐起身。 他嘴唇翕动,脸色惨白声音虚弱: “姝儿,为父……只是有些累了。今日讲堂,不能半途而废,你自幼隨我研习商道,精通五字商训与三谋三略,你来替为父讲完下半场吧。” 第214章 要不考虑『美人计』? 眾人虽不识得楚擎渊,但江寧这位金陵守备,在金陵地界却是无人不识。 见江寧突然闯入,还如此维护沈家父女,厅內眾人心中俱是一惊。 原来这新成立的“姝启商盟”,背后竟然有江大人这尊大神坐镇! 难怪沈老爷敢另起炉灶,这靠山,够硬! 楚擎渊面色沉凝,看著跪在沈万钧身边、眼眶猩红却又故作坚强的的沈云姝。 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对江寧微微頷首。 江寧会意,上前一步,沉声对厅內犹自惊魂未定的眾人道: “诸位,沈先生只是劳累过度,暂无大碍。然沈先生心系商会,不欲今日讲堂半途而废。 沈先生有言,由其女沈云姝姑娘,代为讲完下半场课程。 沈姑娘师从其父,才学兼备,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沈姑娘分解。” 厅內眾人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让一个年轻女子来接著讲这高深的商道课程? 这能行吗? 厅內眾人闻言,面面相覷,惊疑之色浮於脸。 云姝感受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怀疑目光。 她知道,父亲將商盟的声誉与人心,託付给了她。 此刻,她不能退缩,不能倒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站起身,对著台下眾人,微微福身: “诸位,家父有恙,需暂歇片刻。下半场课程,由小女子沈云姝,斗胆代为讲述。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不吝指教。” 说罢,她转过身,轻轻为父亲整理了一下衣襟,又餵他服下一粒固本的药丸, 在温伯和两名可靠伙计的搀扶下,將沈万钧小心移到一旁早已备好的软榻上休息,盖好薄被。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那方高高的讲台站定,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已恢復了从容: “经商之道,根本要诀,家父方才已剖析透彻。下半场,小女子便不再赘述理论。 我们……直接进入『解惑』环节。诸位在各自经营中,有何疑难、困惑,或是难以破解的僵局,皆可提出。 小女子不才,愿结合家父所授,与自身些许浅见,为诸位斟酌一二,提供些许建议,以供参考。”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神色更加复杂。 直接“解惑”? 这口气可不小! 要知道,经商遇到的问题千奇百怪,涉及行业、地域、人脉、时运,绝非纸上谈兵可解。 这沈姑娘,是真有真才实学,还是……强撑场面? 他们打量著讲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可在座皆是经商之人,重实利、看格局。 从不会被世俗流言裹挟,目光短浅地以传言论人。 反倒被云姝出眾的容貌与从容的气度惊艷。 一身素衣难掩风骨,眼神清亮,气度沉稳,全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 短暂的沉寂后,一位穿著半旧绸衫、面容愁苦的中年男子率先站起身,对著云姝拱手问: “沈姑娘,老夫经营著一家不大的绸缎庄,就在城西。 铺子开张三载,却是连年亏损。 我们也学著那些大铺子,搞过降价促销,可收效甚微。 客人们偏爱去像沈家绸缎庄那样的大铺子买。 老夫实在不知问题出在何处,长此以往,怕是支撑不住了。 还请沈姑娘指点迷津!” 这问题很实在,也是许多中小商户面临的困境。 如何在大商號的挤压下生存? 云姝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掌柜的铺子里,可有积压的、款式过时或略有瑕疵的旧布料?” 中年掌柜一愣,点头:“自然是有的,还不少,占著库房,又卖不上价,正愁著呢。” 云姝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缓缓道:“掌柜可曾想过,推出一个『以旧换新』的活动?” “以旧换新?”不仅那掌柜,台下许多人也露出疑惑之色。 布料还能以旧换新? “正是。”云姝声音清晰,解释道: “掌柜不妨试试推出『旧绸换新*之策,顾客可持家中旧绸缎折价,抵现换购新品绸缎。 如此一来,既能回收旧布料二次加工,大幅降低成本,又能吸引寻常百姓进店消费。 盘活生意,不必与大绸缎庄硬碰硬。” 中年掌柜闻言,眼前瞬间一亮,愁容尽数散去,眼底满是折服与恭敬,连忙深深拱手: “多谢沈姑娘解惑!此计绝妙,在下竟从未想到,实在受教!” 说罢,连忙落座,提笔快速將计策记在手册上。 这一计策新颖实用,直击小商户经营痛点。 台下其他掌柜纷纷跟著记录,看向云姝的目光,瞬间褪去质疑,多了几分重视。 紧接著,一位穿著干练、面色苦恼的瓷器坊女掌柜站起身,语气急切: “沈姑娘,我家瓷器坊用料上乘,器型新颖,还特意请大儒在瓷面作画,纹饰精细,可销路始终不畅,不知姑娘有何良策?” 云姝沉默几息,条理清晰地开口: “婶子或许可以先把瓷器坊的名气打出去,专门为文人墨客定製,刻字瓷具,赠予名士使用,借其声望吸引达官贵人订单。” 女掌柜听罢,茅塞顿开,满脸喜色,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沈姑娘!姑娘一语点醒梦中人,太感谢了!” 云姝连出两计,皆是思路清奇,直指要害,且极具可操作性。 台下眾人再不敢有丝毫小覷之心,看向她的目光已充满了敬佩与惊嘆。 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与谋略? 简直是天生的商业奇才! 果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假以时日,这位沈姑娘在商界的光芒,恐怕真要盖过其父沈万钧了! 一时间,提问者络绎不绝,举手如林...... 软榻上的沈万钧看著女儿从容应对的模样,眼底满是骄傲与欣慰. 温伯也站在一旁,频频点头,满脸笑意。 厅堂角落,楚擎渊与江寧一直未曾离开,静立旁观。 江寧捻著短须,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嘆,低声对楚擎渊道: “王爷,今日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沈万钧是商界奇才不假,可他这位女儿……更是了不得! 心思之巧,见识之广,应变之捷,简直不输其父,甚至在某些方面,眼光更为独到犀利。 假以时日,必成商界巨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凑近楚擎渊,低声建议: “王爷,既然已將沈万钧纳入麾下,何不……近水楼台,將这位沈姑娘也一併招揽过来? 有她父女二人相助,王爷何愁大事不成? 財富、人才,岂不唾手可得?” 楚擎渊目光沉沉,一直落在讲台上那道从容自信的身影上,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声音平淡无波:“本王试过,她拒绝了。” “拒绝了?”江寧挑眉,似乎並不意外,反而笑道, “拒绝又如何?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请诸葛孔明。 王爷若真觉得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再多些诚意便是。 大不了……使上王爷您的『美人计』也不是不行!” 楚擎渊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自在: “兄长慎言,沈姑娘心性通透,绝非肤浅之人,此等玩笑,莫要再提。” 说话间,无人察觉,他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红,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215章 云姝茶艺 这场別开生面的商理课,最终在一种近乎热烈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满堂商户掌柜皆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课程一结束,楚擎渊当场便给了沈万钧整整一周的假期,严令他必须放下一切事务,回青铜巷小院好生休养。 温伯亲自带著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地用软轿將沈万钧护送回去。 云姝则主动留在商盟,收尾讲堂后续事宜及帮父亲处理一些公务。 她將尚未离开的楚擎渊与江寧,请到了商会內一间布置清雅的茶室。 室內焚著淡淡的檀香,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根雕茶台,几张舒適的圈椅,显得颇为愜意。 云姝引著二人在茶台主位入座,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示意青竹奉上早已备好的茶具与一罐未曾开封的茶叶。 她净了手,亲自执壶,动作嫻熟地为两人泡茶。 水是刚煮沸的山泉水,茶叶落入紫砂壶中,隨著热水注入,一股清冽馥郁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今日多谢王爷和江大人亲临商会,为家父、也为新商会撑场面。 小女子无以为谢,唯以一杯清茶,聊表心意。 此茶名曰『金瓜凤茶』,產於云雾高山,一年只得数两,最是清心寧神。请二位品尝。” 云姝声音轻柔,將两杯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茶汤,分別奉到楚擎渊和江寧面前。 江寧含笑接过,態度和煦:“沈姑娘太客气了。今日能聆听沈先生高论,见识姑娘风采,已是幸事。” 说罢,他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细细品味,眼中露出讚赏之色, “嗯……茶汤甘醇,入口顺滑,回甘悠长,果然是好茶! 更难得的是,姑娘这手茶艺,亦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云姝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江大人谬讚了。此茶是早年家父走南闯北时,从一海外波斯商人处偶然购得,统共也就得了两小罐。大人若喜欢,稍后回去时,不妨带上一包,平日处理公务疲惫时,泡上一盏,或可提神。” 她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背脊莫名一凉,仿佛被一道清冷的视线扫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楚擎渊,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王爷若不嫌弃,走时亦可带上一包。” 楚擎渊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高冷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江寧则笑得真诚:“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姑娘割爱。” 寒暄过后,三人回归正题。 楚擎渊放下茶盏,目光看向云姝,语气沉凝: “不出两日,经今日在场诸位掌柜口口相传,姝启商盟的名气,定会传遍金陵整个商圈,到时候,势必会引起沈府同兴商会的忌惮,你可有应对之策?” 云姝神色平静,坦言道: “我们成立『姝启商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著沈家。 非但不瞒,我们还要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与同兴商会竞爭。 只有让他们感受到威胁,乱了阵脚,才会露出破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继续道:“只要他们有破绽,我们便能顺著线索,查到当年庆王贪墨瀋家財物的去向,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的势力。” 楚擎渊静静地听著,幽深的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有这份格局与魄力,实属难得,比多数男子都要果敢。你儘管放手去做,有守备府在背后撑腰,金陵地界,无人敢轻易刁难你们,庆王的爪牙,也动不了你们分毫。” 云姝连忙起身,对著二人微微福身,真诚道谢:“多谢王爷,多谢江大人,有王爷此言,云姝便知足了......” 一旁的江寧再次暗自感嘆: 这位沈姑娘,不仅有过人的商业头脑,更有如此深远的布局与胆识! 这般心智与魄力,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之中,也属凤毛麟角。 他心底不禁疑惑,这般惊才绝艷的女子。 为何在上京永寧侯府,会蹉跎数年,受尽冷落? 自打沈云姝第一次找上他求助,他便派人把她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可越接触,越发现她本人与查到的信息截然不同。 难道……那些年,她竟是在藏拙? 若是藏拙,那这份隱忍与心性,就更加可怕了。 江寧暗自唏嘘,永寧侯府有眼无珠,放著这般宝藏女子不珍惜,却去攀附一个骄纵的郡主。 侯府上下,怕是都瞎了眼,蠢到了家。 活该他们侯府日渐落魄。 这时,楚擎渊陡然话锋一转:“听闻,你过些时日,要北上赴京,参加……你前夫的婚宴?” “咳咳!”坐在一旁的江寧,猝不及防,被刚入口的茶水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 参加前夫的第二次婚宴? 那岂不是修罗场!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带著十足的好奇与兴味,瞟向云姝,又悄悄瞥了一眼楚擎渊。 不过,更让江寧惊讶的是,擎渊这位向来对旁人之事漠不关心。 竟然会主动开口,关心起一个女子的……私事? 可真稀奇! 云姝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楚擎渊会突然提起此事。 她坦然頷首:“是。庆王府的楚萱郡主,亲自命人送来了请柬,点名要我前往……推脱不得。” 江寧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哟呵! 还是“情敌”特意、点名邀请的!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与羞辱啊! 他原本对这类权贵婚宴毫无兴趣,收到请柬也只打算隨意派个管家送份贺礼了事。 但现在嘛…… 江寧心思电转,对云姝道:“巧了,本官也收到了庆王府的邀约。沈姑娘若是不嫌弃,到时可与本府一同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云姝心中感念他的好意,却还是婉言拒绝:“多谢大人美意,云姝心领了。只是……我与沈家老太太已说好一同出发。” 江寧闻言,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提议確实有欠考虑。 他一个外男,邀请一位和离归家的女子同路,哪怕有公事之名,也难免引人閒话,对沈云姝的名声更是不利。 他连忙尷尬一笑,拱手道:“是是是,是下官考虑不周,唐突姑娘了。姑娘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楚擎渊適时开口,打破尷尬:“本王不日便要启程赴京述职,行程早你几天,既如此,那便……上京再见。” 云姝乖巧地应道:“是,王爷。那预祝您......一路顺风。” 说罢,她重新拿起茶壶,开始冲泡第二壶茶。 纤长白皙的手指,执著古朴的紫砂壶,注水、出汤、分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午后的阳光,透过茶室半开的雕花木窗,斜斜地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垂眸专注,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眉眼精致柔和, 侧脸线条绝美,气质温婉恬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对面的楚擎渊微微低垂著眼帘,看似在注视茶盏, 眸光却幽深如潭,视线始终落在她的侧脸上,久久未曾挪开。 在他那晦暗不明的眸光中,似藏著无人能窥探的情绪。 第216章 回礼! 一旁的江寧视线来回在两人间流转,突然觉得…… 自己坐在这里,好像有点……多余? 他轻咳一声,找了个藉口起身:“你们先聊,我先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商盟外的布置。”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拱了拱手,转身,步履轻快地退出了茶室,还顺手將门虚掩上。 刚走出茶室,来到廊下,还未来得及舒口气,便听到一阵“噠噠噠”的、清脆而急促的小跑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粉嫩嫩绣缠枝莲纹小袄、同色棉裙、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绑著红色丝带的小豆丁,朝他这边跑来。 小傢伙约莫三四岁年纪,玉雪可爱的小脸红扑扑的,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浸过水的黑葡萄,灵气逼人。 跑动时裙摆飞扬,头上的小揪揪也一晃一晃的,煞是可爱。 许是年岁渐长,江寧见著这般软糯可爱的小娃娃,眼底不自觉漫出慈爱柔光,目光不由自主跟著她一蹦一跳的身影移动。 隨著小豆丁跑到他跟前,仰起小脸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江寧的目光正好落在她左眼下方、靠近眼尾处,那一点小小的嫣红泪痣上。 他神色微怔,那枚小痣生得位置,竟与楚擎渊眼角的痣分毫不差。 他不由失笑,世间竟有这般巧合。 就在他这恍神的剎那,小豆丁已经像一尾灵活的小鱼,绕过他,径直朝著他身后的茶室跑去。 口中还奶声奶气地喊著:“娘亲!娘亲!安儿来接你啦!” “安儿小姐,您慢点跑~”汀兰气喘吁吁从迴廊跑过来。 她看到杵在门口的江寧,脚步一顿,连忙屈膝行礼,气息还有些不稳:“奴婢见过江大人!” 江寧回过神,笑了笑,目光看向跑进茶室的小小背影,隨口问道:“方才那个小女娃,就是沈姑娘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正是我们小姐的女儿安儿。”汀兰恭敬答道。 江寧笑著頷首,低声呢喃:“长得真是玉雪可爱,跟沈姑娘一个模样。” 说罢便不再多留,转身朝著商盟院外缓步走去。 汀兰见江寧走远,这才鬆了口气,正要跟著进茶室,却被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外的青竹轻轻拉住了。 “小姐和王爷在里面议事呢,这会儿不便打扰,咱们在门外候著就好。”青竹低声提醒。 汀兰闻言,连忙识趣地收回迈出去的脚,和青竹一左一右守在茶室门口,静静等候。 茶室內。 “娘亲!” 安儿迈著小短腿,一路小跑著衝到云姝身边,直接扑进她怀里,小胳膊紧紧搂著她的脖颈,奶声奶气地撒娇,声音软糯清甜: “娘亲,你怎么一直不回家呀,安儿在家等了好久好久,都等烦啦,所以特意让长青叔叔和汀兰姐姐送我来接你回家~” 云姝被女儿撞了个满怀,心中的柔软瞬间被填满。 她放下手中的茶具,一把將女儿抱到膝上坐好,伸手颳了刮她小巧挺翘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的歉意: “是娘亲不好,忘了时辰,让安儿等急了。娘亲保证,下次一定记得准时回家,好不好?” “好!拉鉤!”安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一本正经。 “好,拉鉤。”云姝笑著,也伸出小指,与女儿认真地勾了勾。 一旁静坐的楚擎渊,看著眼前这温馨亲昵的母女俩,冷峻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远在北疆、那个总是板著小脸、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似的儿子楚煜。 煜儿聪慧早熟,自律得近乎苛刻,小小年纪已显露出不凡的军事天赋。 却也少了寻常孩童的天真烂漫,更不曾像眼前这个小姑娘这般,会扑进他母亲怀里撒娇。 不过想到那个女人,他眼中划过一丝冷冽与厌恶。 视线再次落在安儿那娇憨可爱的小脸上,楚擎渊的眼神又不自觉柔软了下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正赖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安儿,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向一旁。 待看清坐在那里的楚擎渊时,她先是愣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脆生生地问道:“咦?叔叔,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云姝闻言,有些惊讶,低头看著女儿:“安儿,你……认得这位叔叔?” 安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认得呀!上次叔叔来青铜巷看外祖,我就见过啦!叔叔还送了我一个礼物呢!” 说著,她扭了扭小身子,从云姝膝上滑下来,从隨身小挎包里翻呀翻。 好一会翻出了一个精致的小兔玉佩,献宝似的举到云姝面前, “娘亲你看,这就是叔叔上次送给我的见面礼!小兔子,可不可爱?” 那玉兔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得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莹白,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极品好玉。 云姝接过玉兔看了看,心中微动,抬眼看向楚擎渊:“多谢王爷厚爱,赠予小女这般贵重的礼物,让王爷破费了。” 楚擎渊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妨,小丫头喜欢便好,不过是件小玩意儿。” 他的视线落在安儿脸上,小姑娘眉眼精致,鼻樑小巧,唇瓣粉嫩,五官眉眼简直就是云姝缩小版。 一模一样的清丽灵动,越看越是可爱討喜。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轻轻拽了拽。 他低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安儿已经蹭到了他腿边,仰著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然后,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又从小挎包里掏呀掏。 这次掏出来的,是一个造型古朴、用某种不知名黑色木材雕成的小哨子。 哨子做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但打磨得光滑,尾部还繫著一根褪了色的五彩丝絛。 “叔叔,”安儿將小哨子递到楚擎渊面前,声音软糯,带著孩童特有的认真与慷慨, “这个哨子,是我外祖以前从一个叫『波斯』的好远好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外祖说,吹响它,能带来好运。 我送给你,当作回礼,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楚擎渊微微一怔,他沉默了片刻,在安儿那双清澈期待的大眼睛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小哨子。 他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声音放柔:“叔叔……谢谢安儿的回礼。很……特別。” 第217章 小姐,不好了! 安儿见他收下,还道了谢,立刻开心地笑了,露出几颗细细的小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楚擎渊向来冷硬的心看得软的一塌糊涂! “娘亲,安儿饿了!”安儿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看著云姝。 云姝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沙漏。 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竟然已近晌午,是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她不由失笑,伸手捏了捏女儿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蛋: “好,是娘亲疏忽了,忘了时辰。这就带我们安儿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耶!安儿想吃松鼠鱼,还有水晶餚肉!”安儿立刻欢呼起来。 云姝笑著应下,目光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还坐在一旁的楚擎渊。 想到他之前送了安儿贵重的礼物,此刻又恰到饭点,於情於理,请他一顿饭也是应该的。 她语气诚恳邀请:“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用膳?商盟附近有间不错的小馆子,菜式清淡適口,味道不错!” 楚擎渊眼神微怔,显然没料到会被邀请,隨即收敛神色,轻声应道:“好,有劳沈姑娘费心安排了。” “王爷客气了,不过是顿便饭罢了。”云姝微微一笑,抱著安儿站起身来。 楚擎渊也隨之起身。他身量极高,站起时更显挺拔轩昂,几乎將茶室內的光线都遮蔽了几分。 两大一小,便这么前一后,走出了静謐雅致的茶室。 门外侍立的青竹和汀兰,见到小姐抱著小小姐出来,身后还跟著那位气势迫人、俊美无儔的楚王殿下,两人都是一愣,隨即连忙垂首行礼。 云姝身姿清丽,楚擎渊俊朗挺拔,两人中间隔著软糯可爱的安儿。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看著格外和睦融洽,当真是郎才女貌,无比登对。 乍一看去,竟像极了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 刚在外头转了一圈返回的江寧,一脚踏入院门,抬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美好的一幕。 他脚步猛地顿住,当即愣在原地,眼底满是诧异。 他与楚擎渊相识於北境,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並肩廝杀,同生共死,结为异姓兄弟。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义弟了。 楚擎渊的心,早已在无数阴谋背叛、生死搏杀、孤身支撑北境的巨大压力下,被磨礪得冷硬如铁石。 周身三尺之內,生人勿近。 相识十五载,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位素来杀伐冷冽的王爷, 收敛浑身锋芒,露出这般温和柔软的模样,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 江寧心中嘖嘖称奇,面上却不露分毫。 云姝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江寧,笑著扬声邀请:“江大人也回来了?正巧,我们正准备去用午膳,大人不如一同?” 江寧自然是笑著应下:“那本官可就不客气了。” —— 膳后,江寧对著云姝拱手笑道:“今日多谢沈姑娘款待,本官府中还有些公务需处理,便先行一步了。” 话落他转向楚擎渊,笑得意味深长:“擎渊啊,金陵街头人多杂乱,你且护送沈姑娘母女回沈家吧。” 楚擎渊瞥了他一眼,淡淡点头应下:“嗯。” 江寧哈哈一笑,拍了拍楚擎渊的肩膀,又对云姝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待江寧一走,云姝也不敢真的托大,让一个王爷亲自护送她。 她看著楚擎渊,淡笑著婉拒道: “王爷,此地离沈家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步行片刻即到。 实在不敢再劳烦王爷亲自相送。有长青和丫头们跟著,不会有事。 王爷公务繁忙,请自便。” 楚擎渊:“.......“ 她都把话说这么直白了,他自然没了相送的理由。 楚擎渊薄唇微抿,正欲开口,云姝怀中的安儿已然朝他挥手,奶声奶气:“叔叔再见!” 云姝也对楚擎渊点了点头,便抱著安儿,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一道惊慌失措的女声,由远及近。 云姝几人寻声看去,只见紫苏苍白著一张脸,气喘吁吁跑了过来,眼中满是焦急与愤怒。 云姝心头一紧,蹙眉问道:“紫苏?怎么了?发生何事?慢慢说!” 紫苏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语气又急又怒,:“有个……有个无耻之徒,跪在沈府大门口,嚷嚷著要求娶小姐,还……还造谣说小姐与他早有私情,败坏小姐清誉!现在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云姝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脑海里浮现四年前,顾清宴在沈府门口跪求大画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噁心,如同毒蛇般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云姝眼底逐渐染上刺骨的寒意!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下作无耻的手段! 用最恶毒、最卑劣的方式,来毁掉一个女子的名声,逼迫她就范! 下一瞬,她將怀中的安儿,塞到紫苏怀中,吩咐:“顾好安儿!带她回青铜小巷!等我处理完那边事再去接你们!” “是!小姐!”紫苏面色凝重,立刻將懵懂的安儿紧紧护在怀里。 话音落下,她周身骤然凝起凛冽锋芒,步履生风,带著慑人气势率先前行。 一时情急,全然忘了身旁还怔在原地、兀自懵住的楚擎渊。 紫苏见他们走远,心中还是气不过,咬牙骂道:“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黑心肝烂肠子的!给那个猥琐男出的餿主意,竟然想故技重施,用这般下作手段毁了小姐。” 她这话本是怒极之下的发泄,却一字不落地,全数落入了仍站在雅间內的楚擎渊耳中。 楚擎渊眉头,骤然拧紧,看向紫苏,沉声追问:“你方才说,故技重施?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苏满心愤懣,顾不得尊卑,连忙开口: “四年前侯府顾世子就是在沈府门口跪求,才娶到我们小姐的。 谁知道那顾世子是披著羊皮的狼,婚后害得小姐受尽苦楚,蹉跎了好几年! 现在沈家二房那猥琐表哥又覬覦我家小姐美色,想以同样的齷蹉手段再次逼迫我家小姐,噁心至极!” 楚擎渊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脚下一动,大步流星地朝著云姝离去的方向追去。 —— 第218章 想故技重施? 此时的沈府大门前,自上次被云姝亲手砸开之后。 再一次成了金陵城內眾人瞩目的焦点,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朝著沈府门前影看去。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只见沈府门前的台阶下,一个穿著簇新锦缎长袍、头戴方巾、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年轻男子,正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 他身后,摆著几个扎著红绸的红木箱子。 “哎哟喂,这阵仗,我怎么瞧著这么眼熟呢?四年前,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出?上京那位侯府世子,不也是这么跪在沈家门口,求娶沈大小姐的吗?”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顾世子!当时可是闹得满城风雨,都说是一段『痴心』佳话呢! 怎么著,沈大小姐这是……被侯府休弃后,还想再来一次?又想用这种法子把自己再嫁出去?” “嘖,故技重施也得看看对象吧?上次是侯府世子,青年才俊,家世显赫。这次这位……瞧著可有点……一言难尽啊!” “嘿,沈大小姐如今可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了,是被上京侯府休弃、赶回来的下堂妇! 名声早就坏了! 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这位周公子,刚刚听说还是沈家二夫人的娘家侄子,好歹也算沾亲带故,知根知底,总比嫁不出去强!” “话是这么说,可这周虎……嘖嘖,瞧著就是个被酒色掏空身子的,能是什么良配?沈大小姐这也太不挑了……” 周虎双膝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周遭人声攒动,流言蜚语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 他垂著头,眼底却藏不住洋洋得意。 果然,还是表妹的计策高明。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照搬顾世子那年的法子,当眾长跪不起,效仿他跪地求娶,闹得满城皆知。 女子最重名节,在这般眾目睽睽、舆论汹汹之下。 他就不信,沈云姝为了保全自身名声,敢拒不嫁他! 只要人搞到手,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捏扁,想想心里就一阵火热。 见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脸上挤出十二万分的深情。 对著沈府紧闭的大门,大声喊道: “沈大姑娘!周虎自知身份低微,才疏学浅,本不敢高攀姑娘天人之姿! 可自打姑娘从上京归来,周某有幸得见芳容,便惊为天人。 从此……魂牵梦縈,夜不能寐! 周某知道,姑娘因著和离之事,心中必定悽苦,更恐人言可畏,故而將周某的一番真心,拒之於千里之外!” 他顿了顿,面上故作深情: “可周某对姑娘之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今日,当著金陵城眾多父老乡亲的面,周某鼓起毕生勇气,踏出这一步!我周虎,真心诚意,求娶沈云姝姑娘为妻!” “我周虎发誓,绝不嫌弃姑娘和离之身!我自知身份、才貌,皆配不上姑娘万一!可我有一颗最最真挚、最最滚烫的爱慕之心!”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抬起手,指天画地:“为了沈姑娘,为了证明我的真心,哪怕是让我周虎此刻就去死,我……我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这番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表白,把路过不知情的人都感动到了。 然而,下一瞬—— “好啊,那你去死吧。” 一道清越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穿透了人群,在沈府门前空旷的上空响起。 人群瞬间一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自动分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道纤细窈窕、穿著素淡天水碧衣裙的身影,正沿著这条通道,一步步,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著一张冰雕的面具。 眉眼精致绝伦,肤色莹白,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结满了万载寒冰。 直直地、锐利地,落在了跪在台阶下的周虎身上。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她,先是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艷。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陵第一美人沈云姝? 竟比传闻中,还要美上十分! 尤其是此刻这副冰冷漠然、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更是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敢直视。 隨即,眾人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跪在地上、形容猥琐、脸色青白浮肿的周虎。 两相对比,一个如九天皎月,清冷高华; 一个如阴沟泥淖,污浊不堪。 这……这简直是云泥之別!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都嫌这只癩蛤蟆太寒磣! 周虎亦见到沈云姝朝他走过来,那张猥琐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痴迷与贪婪的神色。 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直到沈云姝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用一种俯视垃圾般的冰冷眼神看著他,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你说……可以为我去死?” 云姝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带著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寒意,“……嗯?” 没人知道,看到周虎跪著的这一幕,云姝胸腔压抑著多么疯狂的怒火和......恨意! 心中越是厌恶,面上越是平静! 周虎仰著头,看著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顏,急切地重复道:“愿意的!愿意的!沈大姑娘,只要能证明我对你的真心,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死!” “那好。” 沈云姝缓缓頷首,唇角勾起一抹妖冶邪戾的笑,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如同看待一具死人般,漠然冰冷。 “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她倏地伸手,迅如闪电,拔出了一旁长青腰间的软剑。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剑尖笔直地、毫不留情地,朝著跪在地上、还仰著脸、一脸“痴情”的周虎的心口,狠狠刺去! “鏘——!” 一粒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击落长剑。 瞬息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了她欲拾剑的手腕,力道沉敛。 “云姝,你冷静点,不能在这里杀人!” 楚擎渊冷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带著不容置喙的压制。 沈云姝抬眸,眼底猩红一片,满是不甘:“放手!我今日必杀他!” 楚擎渊握住她手腕的力道,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收紧了些。 撞见她眸底翻涌的痛楚与愤懣,楚擎渊心口骤然一窒。 心里涌起一股难於言明的......心疼! 第219章 这顿揍挨得不冤! 楚擎渊深邃的眼眸锁住她,带著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杀他易如反掌。但不能是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別让这种腌臢东西……脏了你的手,更污了你的名。”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的周虎,惊魂未定,嚇得连连向后缩退,面色惨白。 不等他喘息,一阵拳打脚踢便已落在他身上。 长青早已怒不可遏,双目赤红,一边狠踹,一边怒骂: “好你个狂徒,胆子不小,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肖想我们的县主!” 青竹和汀兰亦是满脸愤恨,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衝上前,对著周虎,又踢又掐。 “无耻!下流!就该打死你这烂了心肝的!” “啊——救命呀!別打了......別打了!我错了......”周虎被打得抱头蜷缩,哀嚎连连。 围观的百姓们也被这急转直下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纷纷又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被殃及池鱼。 但他们脸上涌现了难以抑制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与热切。 沈府门口这齣大戏,真是一波三折,比戏台子上演的还要精彩! 不过,从这场急转直下、拳拳到肉的闹剧中。围观的百姓们总算咂摸出点味儿来,也拼凑出几分真相。 周虎方才满口深情,谎称与沈云姝互生情愫,全然是弥天大谎。 世间哪有女子,会如此这般,把心上人往死里打的。 还有就是,眾人方才听得真切,有人唤沈云姝县主。那可是朝廷钦封、有品级在身的贵荣头衔。 原来她並非坊间传言那般,被侯府弃绝、狼狈归门。 而是身负殊荣,体面而回。 一时之间,人心反转。 眾人暗自唏嘘,果然流言虚浮,十有九假,根本信不得。 “呸!这周虎果然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忒不要脸了!这顿打,他挨得一点都不冤。“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就敢肖想县主?还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婚?活该!” “哎,奇了怪了,这动静闹得这么大,沈家里面怎么没个人出来管管?再没人来,这傢伙怕是真的要被打死了……” 话音未落,就见沈府侧门方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沈老太太在刘嬤嬤的搀扶下,带著二夫人周氏,脸色难看地匆匆走了出来。 她们原本正在內院听戏,被下人连滚爬爬地稟报门口出了大事,这才慌忙赶过来。 两人走过来,就看到周虎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挨著揍,浑身是血,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沈老太太和周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放肆!住手!快住手!”沈老太太厉声喝道,拐杖重重杵地。 “小虎!”周氏更是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长青几人见打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怕真要闹出人命,便顺势停了手,退回到云姝身侧站定。 他们一退开,便將满身伤痕、头脸肿得像猪头、气息奄奄的周虎,彻底暴露在眾人视线中。 “小虎!小虎!你……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呀!別嚇姑姑!” 周氏扑到周虎身边,看著他那副惨状,又是心疼又是害怕,想伸手去扶,却又见他浑身是伤,不知从何下手,急得直跺脚。 “呜……呜……姑姑……我疼……” 周虎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到周氏,顿时委屈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含糊不清地哭诉起来。 周氏见他满脸青紫,肿得几乎看不出原貌,更是心慌意乱,急忙对身后的下人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快去请大夫!快点啊!” 她对周虎这个娘家侄子,確实是真心疼爱的。 这是她大哥唯一的儿子,是周家的独苗。 若是在沈家、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她怎么向娘家交代? 大哥也会绕不了她! 沈老太太只是皱著眉,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周虎。 隨即,她的目光转向了沈云姝,端起长辈的架子,责备: “姝丫头!这……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周虎好歹也是自家亲戚,何至於闹到这般田地,当街动武,成何体统?!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话落,视线又落在云姝身旁的楚擎渊身上。 只见他身姿挺拔、气势非凡、脸上戴著半块银质面具。 “姝丫头,这位公子是……?” 不待楚擎渊开口,云姝已抢先一步回答:“一个……路过的,看热闹的罢了。” 现在还不宜让沈家人知晓楚擎渊的真实身份。 这时,周氏已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些神,看著侄子的惨状,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云姝,尖声指责道: “沈云姝!你也太狠毒了!看看你把小虎打成什么样了?!他就算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下这样的死手啊!” 长青闻言,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 “二夫人!你咋不先问问你那好侄子,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当眾污衊县主清誉,以卑劣手段逼婚,其心可诛!这顿打,是他自找的!若非有人阻拦,他此刻早已是个死人!” 周氏被长青的气势和话语噎得一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来的路上,下人確实已经跟她说了个大概,知道是侄子惹事在先。 可看到侄子那副惨状,她心里下意识就偏向了自家人。 此刻被长青当眾点破,她有些下不来台,她看向云姝,语气不善: “我侄子会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你……你顶著一张……那样的脸,不在自己院子里好好待著,反而整天拋头露面,招蜂引蝶! 我侄子年轻,一时被你迷惑,想娶你罢了,有什么错?! 你就算不愿意,好好说便是,何必要害他性命?! 你这分明是仗著县主的身份,草菅人命!” “周氏!慎言!”沈老太脸色一沉,厉声喝止了周氏的口不择言。 她深吸一口气,对云姝道:“姝丫头,这里人多眼杂,说什么都不方便。有什么误会,我们回府里,关起门来慢慢说,可好?总归是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结。” 第220章 线索送上门 云姝看著沈老太那故作慈和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地上哼哼唧唧的周虎和一脸愤恨不甘的周氏。 她心中冷笑,今日之事,绝不可能轻易就这么算了。但站在这里与她们爭执,確实无益,反而平白给人增添谈资。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淡:“好。那就进府说。” 见她同意,沈老太暗暗鬆了口气,又看向楚擎渊,客气而疏离地问道:“这位公子……” 楚擎渊自始至终,只静立一旁,並未再多说一句话,仿佛真的只是个“看热闹的”。 此刻见沈老太问起,他並未回答沈老太,只是侧头,看了云姝一眼。 云姝会意,对他微微頷首,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公子请自便。” 楚擎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围观的人群之中。 沈老太看著他就这么走了,心中疑惑更甚,但眼下也顾不得深究。 她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健壮的下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將鼻青脸肿的周虎抬了起来,跟著沈老太、周氏和云姝等人,一同进了沈府。 厚重的大门在眾人好奇、探究、意犹未尽的目光中,缓缓关闭,隔绝了內外。 但沈府门口的这场风波,註定又將成为接下来数日金陵城最炙手可热的笑谈。 —— 寿安堂,沈府內宅的正厅,此刻气氛凝滯得如同结了冰。 此事闹得太大,连在外理事的二老爷、三老爷都匆匆赶回,一眾沈家人尽数齐聚一堂。 沈老太端坐主位,面色铁青,眉眼间满是慍怒。 下首一侧,云姝静静而立,神色冷淡,长青、汀兰、青竹肃立在她身后,气场凛然。 另一侧,依次坐著二房、三房一眾家眷。 厅堂中央,周虎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浑身狼狈,无顏见人。 沈珠瞥了一眼,眼底掠过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心底暗自怨懟。 这般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非但没能毁掉沈云姝,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一旁的沈玉,见周虎模样悽惨,嚇得心头髮颤,慌忙缩在王氏身后,不敢抬头,余光怯怯瞟向云姝,眼底藏著难以遮掩的心虚与不安。 方才为周虎疗伤的大夫匆匆配好了药,见满室剑拔弩张、气氛不对, 只低声叮嘱一旁小廝好生照料,便不敢多留,躬身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下人快步入內躬身回稟:“老太太,老爷,夫人,四处寻过,周掌柜並不在同兴商会之中。” 云姝眼波微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周发......死得不能再死了! 能找到才怪! 周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这种场合,周虎的亲爹不在,许多话就不好说,许多责任就不好追究。 她急道:“可派人去他常去的……那些地方寻过了?”她都没好意思直说花街柳巷。 “回二夫人,都去寻过了,周爷常去的几家酒楼、茶肆,甚至……红袖坊,都问过了,都说今日未曾见过周掌柜。” 二老爷闻言,当即冷哼一声,满是鄙夷: “上樑不正下樑歪!其父素来浪荡无状,疏於管教,才养出这般不知廉耻、胆大包天的儿子,闹出今日这般丑事,丟尽沈家脸面!” “老爷!”周氏脸色一白,满心羞恼,却被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沈老太抬手压下爭执,目光冷沉,看向周氏,语气不容置喙:“罢了,周发寻不到,便由你这个姑母,替你侄儿做主。” 她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狼狈的周虎,沉声道:“周虎今日行事卑劣,败坏族中女眷清誉,沈家断然容不得他,即刻逐出府去。除此之外,此事须给云姝一个交代,平息今日风波!” “不行!我不能走!”周虎一听,瞬间慌了神,挣扎著撑起身子,满眼惶恐。 他在外仇家遍地,离开了沈家庇护,必死无疑。 他连忙看向周氏,泪眼哀求,“姑姑,你最疼我了,不能赶我走,我不走!” 周氏面露难色,左右为难,目光下意识望向云姝,欲要求情。 周虎瞬间会意,连滚带爬扑到云姝脚边,磕头如捣蒜,语气卑微至极: “沈大小姐……不,县主,小人知错了!是小人鬼迷心窍,痴心妄想,污了您的名声。求您念在亲戚一场,饶过小人这一回,小人往后再也不敢了!” 他既知晓了云姝身为朝廷钦封的县主,半点齷齪心思都不敢再有,只剩满心畏惧。此刻只求能保住小命,留在沈家这个庇护所。 云姝垂眸,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捨给他,唇齿轻启,寒意彻骨: “想让我饶你?做梦。今日不取你性命,也必要留下你一根手指,以儆效尤,惩戒你的歹心。” “云姝!”周氏脸色一变,失声叫道,“这……这会不会太……太残忍了些?他……他已经得到教训了呀!” “残忍?”云姝终於將视线转向周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二婶这话说的,倒是轻巧。 他今日在沈府门口,当著全金陵百姓的面,用那般下作无耻的言辞污我名节,试图將我逼入绝境时。他对我,难道就不残忍吗?!” 一句话,堵得周氏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眼见求情无用,云姝身后的长青手按剑柄,隱隱有拔剑之势。 周虎嚇得脸色惨白,魂飞魄散,慌忙不住磕头求饶:“求县主饶命!饶命啊!我给您道歉!我给您做牛做马都行!我愿意赔偿!只求您饶了我这一回!” 他脑中飞快转动,想到沈云姝父女被沈家净身出户,如今生活定然拮据,银钱或许能打动她?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道:“我可以赔偿你很多钱財,我爹!我爹有很多银子!很多珠宝!都藏在……” “小虎!你给我闭嘴!”周氏猛地一声厉喝,打断了周虎即將脱口而出的话! 她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警告,厉声道: “你被打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你爹哪里来的什么银钱珠宝!” 周虎被周氏这么一吼,心头一凛,瞬间回过神来,自知失言,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再言语。 云姝眸光一闪,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 银子?珠宝?藏在……? 周发帮庆王藏匿私財、暗中转移沈家財物的线索,竟这般,不偏不倚,送上门来了...... 第221章 藏匿之地 沈云姝再次抬起眼时,心头已然定下决断。 她看向周氏,语气漫不经心:“既如此,我便看在祖母与二婶的情分上,对周虎从轻发落。至於补偿嘛……” 周氏闻言,心头一松,连忙道:“云姝,二婶就知你是个善良大度的孩子!你放心,以后我定会严加管教他,绝不让他再犯浑!关於补偿你儘管说,二婶无不依从。” 云姝的目光掠过周氏刚松的表情,淡淡开口:“那就由二婶你代他,赔我三百两黄金吧。今日之事,便算揭过。” 三百两……黄金! 厅內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三百两黄金! 这……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她沈云姝怎么不去抢?! 周氏暗骂她狮子大开口,贪得无厌,面上故作踌躇不决:“云姝呀,这,这……未免太多了些。” “二婶若是嫌多,”沈云姝眉眼一冷,“那便留下周虎一根手指抵了,长青——” “姑姑!给她!快给她啊!”周虎一听云姝又要动真格的,嚇得魂飞魄散,慌忙催促周氏。 三百两黄金哪有他手指重要! 周氏被侄子吵得心烦意乱,她咬了咬牙,心一横:“好!三百两就三百两!我……我给你!” 她几乎是咬著后槽牙,吩咐身边的心腹大丫鬟:“去!开我的私库,取三百两……黄金来!” 那丫鬟也被这数目惊得一愣,不敢多问,连忙小跑著去了。 她全然未曾留意,身侧的沈二爷脸色早已沉如寒潭,黑得能滴出墨来。 不多时,丫鬟捧著托盘而来,盘中金光灿灿,正是三百两足赤黄金。 沈云姝示意青竹与汀兰收下,目光扫向周虎,寒意凛凛:“今日暂且揭过,再有下次,定取你的狗命。” 周虎连连叩首,赌咒发誓绝不敢再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三老爷沈叔礼,突然开口: “说起来,倒是有一事,我觉得有些奇怪。周虎侄儿来我们沈家,统共也没多少时日吧?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怎么就知道……效仿当年侯府顾世子的做派,跑到我们沈家大门口,来这么一出『跪地求娶』的戏码? 这主意……是谁给他出的?还是他从哪儿听来的?” 他这话问得看似隨意,却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周虎下意识望向沈珠。 沈珠攥紧绢帕,指尖泛白,暗暗递去一记警告眼色。 周虎连忙移开目光,垂首含糊道:“我是听旁人閒话说起,痴心妄想,以为自己也能成事,是我糊涂了。” 他与沈珠那瞬间的眼神交匯,虽然短暂,却没能逃过云姝的眼睛。 云姝心中冷笑一声,眸色更寒。 她冷冷睨了沈珠一眼,隨即对眾人道:“此事到此为止,我倦了,先回院落歇息。” 话音落,不待眾人应声,便身姿利落,转身离去。 沈珠见她就此离开,悬著的心骤然落下。寿安堂內,眾人面面相覷。 沈老太沉声告诫:“在启程前往上京之前,你们都给我安分些!谁也不许再去招惹姝丫头,听到了吗? 若是再惹出什么乱子,坏了沈家的名声,或是耽误了上京之行……休怪老身家法无情!” 眾人齐齐应诺:“是。” 走出寿安堂,行至去往万姝院的岔路口,沈云姝驻足,低声对长青附耳吩咐:“你去给楚王传一句话……” 长青领命,即刻转身,悄声离开了沈府。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听雨轩厢房內,周虎因为伤势和惊嚇,服了安神药,早已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白日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沈云姝那冰冷的眼神,那寒光闪闪的长剑…… 他不安地扭动著身体,发出含糊的囈语。 忽然,他感觉身上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住了! 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惊恐地瞪大眼睛—— “啊——!!!” 悽厉的尖叫尚未完全衝出喉咙,嘴巴就被一团破布塞住! 周虎惊恐地发现,他又被绑架了! 难道又是上次绑架他的歹徒,不是绑错了吗,怎么又来?! 惊魂未定间,他借著微弱的烛火抬眼望去,只见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一道素衣清冷的身影静静端坐,眉眼覆在暗影里,周身寒气彻骨。 “呜呜!呜呜呜!”周虎嚇得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哀求,身体因害怕几乎要瘫软下去。 云姝示意长青把周虎嘴里的破布取下。 “县……县主!您明明已经放过我了,我姑母黄金也已赔偿给您了,为……为何还要將我掳到此处?” 难不成她气不过还想报復他,想杀人灭口? 想到此,周虎眼底瞬间涌起恐惧之色。 他顿时慌得六神无主,竟丝毫没有察觉,云姝身侧,还立著一道身形挺拔、玄衣肃冷的高大黑影,静默佇立,气场压人。 云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周虎被她看得心底发毛,顾不得浑身酸痛,爬起对著云姝叩首:“县主饶命!我真的不敢了……金子也赔了。求您放过我吧……” “想活命?”云姝终於开口,声音透过面巾,字句清晰,“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有半句虚言,或是不肯说……”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我知道的,绝不敢隱瞒!” 周虎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也不管她什么问题,只求能保住小命。 云姝开门见山,缓缓开口:“你父亲周发,除了绸缎庄管事的俸禄,可还有其他……来钱的门路?或者说,他有没有什么……特別贵重的东西,藏匿起来?” 周虎一愣,隨即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想否认。 但想到此刻的处境,为了自己的狗命,他还是咬了咬牙,颤声道:“有……有的。我爹他,他私下里,是有藏些银钱和珠宝……” “藏在哪儿?” “在……在绸缎庄……”周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恐惧,“绸缎庄的库房下面……有个地下室。 我有一次去找我爹,无意中撞见的,那密室很大,我爹不让我进去,但我偷偷看到过,里面……里面有好些箱子,沉甸甸的,还有珠宝匣子……” 他越说声音越小,心里害怕得发虚:不是他想泄露那个地方的,都是被逼的,老爹,你可不要怪我呀! 第222章 偽装之术 周虎声音虽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尽数落入云姝耳中。 也落入一旁默然听著的楚擎渊心底。 “地下室入口在何处?如何打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可还有其他东西?比如……帐本、信件?” 云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冷冽,条理清晰。 “在库房最里面一堆陈年布匹后面,有个隱蔽的机关,是密室的钥匙。” “我上次跟踪老爹,就见他转动墙上一盏不起眼的油灯底座,那密室就打开了!” “具体里面除了財宝还有什么,我......我就不知道了。” 周虎在云姝威摄之下,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地將自己知道的一一说了出来。 他虽然胆小好色,但记性倒是不差,描述得颇为详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云姝与身旁的楚擎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线索確凿,目的已达。 云姝眸色一沉,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一旁的长青,后者会意,上前手起掌落,一记手刀劈在周虎后颈。 周虎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周虎,云姝转向楚擎渊,低声问道:“王爷,此人……该如何处置?” 楚擎渊並未直接回答,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发出“啪”的一声极轻的脆响。 几乎就在他指响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来人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对著楚擎渊单膝跪地,姿態恭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楚擎渊命令:“將他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別让他跑了,也別让他死了。” 暗卫沉声应下,利落扛起昏迷的周虎,身形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没留下半点痕跡。 处理完周虎,楚擎渊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云姝,声音低沉: “沈姑娘,可知那周虎口中所言的绸缎庄,具体位於何处?” 云姝点头,毫不犹豫:“知道。幼时曾隨我父亲去过几次,是沈家在金陵城西郊最大的一处纺织作坊,位置还算偏僻。离此地……应当不远。” “嗯。”楚擎渊微微頷首,不再多问,只道:“既如此,事不宜迟,走吧。” 说罢,他率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破庙外走去,玄色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而决绝。 云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行动如此乾脆。但她很快收敛心神,不再犹豫,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破败的庙宇,外面月明星稀,寒风凛冽,两匹神骏的墨色骏马,正安静地佇立在庙外的枯树下。 楚擎渊翻身上马,动作矫健流畅,云姝和长青也利落地跃上自己的马背。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同时韁绳一扬,骏马扬蹄疾驰,朝著城郊绸缎庄的方向疾速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两骑便已悄然抵达了绸缎庄外围的一片小树林。 马蹄声放缓,最终停下。几人翻身下马,將马匹拴在林间深处。 借著树林的掩护,几人远远望向不远处的绸缎庄。 只见偌大的庄院围墙高耸,里面竟仍是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人影幢幢,似乎还有巡逻的守卫提著灯笼在走动。 云姝眉头紧蹙,压低声音道:“不对。按以往的规矩,这个时辰,绸缎庄早就下值锁门了,除了少数守夜的更夫,绝不会有这么多人走动,更不会如此灯火通明。这……必定不寻常。” 楚擎渊没有说话,只是不知从何处,变戏法般取出了一根做工精巧的黄铜千里镜,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著远处的绸缎庄。 镜片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片刻,他放下千里镜,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低沉: “这座绸缎庄,守备比预想的要森严许多,外围有固定岗哨,暗处也有流动哨,更有一队队巡逻的护院,人数不少,且行动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家丁。 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靠近库房区域……怕是有些困难。” 云姝心下一沉。 此地必是周发接管之后,才骤然戒严。 如此看来,周虎所言句句属实,那地下密道定然是沈家財物转移的据点之一了。 库房本就是要害之地,更何况藏著隱秘的地下室,防卫只会更为森严。 贸然硬闯绝不可行,反倒只会打草惊蛇。 “如此,想要进去,怕是……有些困难了。”她低语,心中飞快思索著对策。 楚擎渊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清丽的侧脸因凝重而微微绷紧,长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用拇指和中指,在虚空中,轻轻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隨著这声轻响,另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缓步走了出来。 无声无息地来到楚擎渊面前,躬身行礼。 而当云姝借著月光,看清这“黑影”的面容时,不由得浑身一震,驀然瞪大双眼,几乎要惊呼出声。 好在及时捂住了嘴,才没让声音泄出。 “周发?!他……他不是……”她指著那“黑影”,又惊又疑,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难以置信。 眼前这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管事服饰,身形、面容,赫然正是那天在土地庙自尽而亡的绸缎庄管事——周发! 连那惯有的、带著几分精明与阴鷙的神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楚擎渊看著她这副难得的惊愕呆愣模样,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解释道: “他不是周发。是我身边的暗卫,无影。他最擅长的,便是易容偽装之术,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云姝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看向楚擎渊,美眸中充满了探究与震撼: “你……你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成? 竟然……连冒充周发潜入的主意,都提前想到了?” 楚擎渊迎上她惊讶的目光,难得耐心地多解释了几句: “既然要追查庆王谋逆的铁证,自然要做足万全的准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不能轻易放过。” 第223章 潜入 “上次在土地庙,那个周发身手不凡,行事狠辣果决,显然並非普通管事,必定在庆王的谋划中地位不低。他虽自尽,但他这条线並未完全断掉。 他掌管的绸缎庄,很可能就是关键所在,因此,在那天之后,我便已命人暗中调查周发。 记录他的言行举止、外貌特徵、惯常去所、人际关係,並让无影开始模仿练习,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绸缎庄,眸光锐利:“如今看来,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云姝听著他这番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的谋划,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这位楚王殿下,不仅手握重兵,杀伐果决,心思竟也縝密深沉至此! 走一步,看十步,將各种可能都算计在內。 有这样的人作为盟友,对付庆王,似乎……易如反掌。 她看向那个偽装成“周发”的暗卫无影,只见他神態自若,对著她微微点了点头。 无人知晓,此刻无影心底已掀起波澜!他家王爷何时对女子这般语气温和过? 若教暗卫营与玄甲军同袍知晓,怕是要平地惊雷。 他眼尾余光轻扫过云姝,又悄然落回自家王爷那副清润眉目上,暗嘆:铁树竟也有逢春时。 “如此……便有劳这位……『周管事』了。”云姝定了定神,对无影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无影微微躬身,声音竟也模仿得与周发有七八分相似,用他油滑的语调: “不敢,属下分內之事。” 话落,他手腕一翻,竟又变出两套绸缎庄工人的粗布衣裳,双手递向云姝与楚擎渊。 “王爷,沈姑娘,”他面上恭谨,“换上这身,便可隨小的进庄了。” 稍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衣裳是乾净的,两位放心。” 云姝和楚王接过衣服,各自朝树林深处而去。 不多时,两人皆是一身工人打扮走出,发间束著灰色布巾。 无影看得嘴角微抽,这二位姿容太过出眾,粗布衣衫竟也掩不住一身清贵气质。 他隨即又从怀中取出两张人皮面具递上:“王爷、沈姑娘,还需稍作遮掩。” 待面具覆上,两人顿成一副寻常劳工的普通模样。 无影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底暗舒一气:这般才妥。 “王.....两位请隨我来!”话落,无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瞬间,那个精明中带著猥琐、又隱隱有些阴狠的“周发”,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朝楚擎渊与云姝再度躬身,而后漫不经心从怀中掏出一壶酒,迈著与真正周发一般无二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著灯火通明的绸缎庄大门走去。 云姝和楚擎渊化身为普通劳工,跟隨在周发身后。 云姝看著『周发』走在前头的背影,心中再次惊嘆他出神入化的偽装术。 以防万一,长青则被留在原地放风兼看守几匹骏马! —— 周髮带著两『劳工』大摇大摆,刚走到绸缎庄正门口。 一个穿著护院头目服饰、长相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哟!发哥!您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来庄子里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语气熟稔而亲昵,显然平日里与周发关係不错。 下一瞬,就见周发脸上露出惯有的油腻表情,很自然地伸出手,勾住了男人的肩膀。 “嗨!別提了!心里头烦闷,没了你癩头老弟陪著,哥哥我出去找乐子都不得劲!那些庸脂俗粉,哪有跟老弟你喝酒痛快?这不,心里憋得慌,索性就来找老弟你喝一壶,解解闷!” 说著,他把手中的锡制酒壶提起,在癩头眼前轻轻晃了晃。 从壶里渗出的淡淡酒香瞬间飘散开来,勾人味蕾。 癩头一看到那酒壶,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惊呼道: “这……这是『醉云酿』?!发哥,您可真是大手笔!这可是『醉月楼』的招牌,听说一年就出那么几十坛,有银子都未必能买到!您从哪儿搞来的?” “不就是一壶酒嘛,发哥自然有办法得来!”周发语气傲然。 癩头盯著那酒壶,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 隨即又想到自己的职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著手道: “发哥,对不住了,不是老弟不陪您,实在是……我今晚正当值呢,负责库房这片区域的巡逻。这要是喝了酒,醉醺醺的,误了事可不得了!实在不能陪您喝......。” “嗨!这有什么!” 周发用力拍了拍癩头的肩膀,一副哥两好的豪气模样。 “不就是巡逻吗?多大点事!哥哥我还能让你为难? 这样,让我手下这两个新来的小子,暂时替你去巡逻一圈,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就一壶酒的功夫,等你喝美了,再回来换他们,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 说著,他转头看向身后站著的两个打杂工人,沉下脸厉声吩咐: “你们两个没听见?暂且替你们癩头头头当值,仔细巡逻,別出半点差错,待我和你家头头饮完这壶酒回来,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那两名工人立刻躬身,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周管事!小的明白!” “走走走!別磨嘰了!这么好的酒,可別错过了!”无影不给癩头再推脱的机会,勾著他的胳膊就往侧边的休息室拽,力道看著隨意,实则不容挣脱。 “哎……哎,慢点慢点,发哥你慢著点!”癩头被拽了个踉蹌。 可鼻尖縈绕的酒香实在太过诱人,他终究抵不过诱惑,半推半就,只能鬆口: “那说好了发哥,咱们就只喝这一壶,绝不多饮,千万別耽误了当值!” “好说好说,放心便是,耽误不了你的事,误不了巡逻!”无影满口应下。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拐角处。 而留在原地的两名『劳工』对视一眼,旋即立刻挺直了腰板。 装模作样地开始沿著库房外围的路线,慢悠悠地巡逻起来。 他们看似隨意,实则脚步慢慢朝库房內部区域而去。 ...... 第224章 暗道 沈云姝和楚擎渊借著“劳工”的身份,跟在癩头的人身后。 混在巡逻队伍中,一路倒也畅通无阻,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绸缎庄深处的库房区域。 途中遇见了其他几队巡逻的护院,对方见他们穿著绸缎庄统一的粗布短打服饰,又走在巡逻路线上。 只当是新来的或是临时调班的,並未过多盘问,只点头示意便交错而过。 绸缎庄的库房不止一座,大大小小有七八间。 分门別类存放著不同等级、不同种类的原料、半成品和成品。 云姝凭著小时候隨父亲来过的模糊记忆,再结合周虎描述的方位,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位於库房区最中心、也是最大、最坚固的那座青砖大库房。 然而,越是靠近这座中心库房,气氛便越是不同。 这间主库房的守备,远比其他库房森严数倍。 门口守著四名精壮汉子,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有度, 绝非寻常雇来的杂役看守,一看便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私兵,周身透著肃杀之气。 云姝与楚擎渊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里必定就是核心重地了。 两人脚步不停,继续装作巡逻的模样,朝著中心库房的大门走去。 刚走近到距离门口约莫三丈远,那四名守卫中,为首一名面容冷峻、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汉子,便猛地抬起手,厉声喝道: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面生得很!来这里做什么?” 他话音一落,另外三名守卫也瞬间“唰”地一下,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齐刷刷地锁定在云姝和楚擎渊身上,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云姝反应极快,瞬间换上一副諂媚討好的神色,刻意粗著嗓子回话: “这位大哥,我们是周管事新招来的亲隨,今晚临时替癩头大哥当值。 周管事吩咐了,让我们代他四处巡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很快就走,绝不打扰各位大哥!” 那守卫冷眼扫过二人,半点不信,语气愈发严厉: “这里用不著你们巡视!有我们在,万无一失!赶紧滚!不要在此逗留!” 云姝连忙陪著訕笑,连连点头:“好嘞好嘞,我们这就走,这就去別处巡查,不打扰大哥当值。”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楚擎渊的衣袖,两人转身缓步离开入口,快步拐到侧边的墙角转角处,避开守卫视线。 云姝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这里守备太过森严,守卫全是练家子,硬闯绝对行不通,悄悄潜入也极易暴露,该如何是好?” 楚擎渊站在阴影里,墨色眸底沉凝幽深。 他声音低沉冷静:“未防走水,一般大型库房,特別是存放绸缎布匹这类易燃之物的库房,通常不会只有一道主入口,必定留有其他应急通道,或是通风、排水的暗门。 你幼时曾隨令尊来过,仔细回想一下,这座中心大库房,可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能进入內部的通道?” 云姝眉头紧蹙,低头细细思索,喃喃自语: “就算有备用通道,这般紧要之地,想必也被层层把守,根本无从下手……”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头,眼睛骤然亮起,语气篤定: “对了!火灾!我想起来了,有处废弃通道,几乎无人知晓!” 她不再多言,对著楚擎渊示意:“王爷隨我来,此处偏僻,守卫绝不会留意。” 两人压低身形,沿著库房外墙,绕了一大圈。 一路避开巡逻守卫,来到主库房背后最偏僻阴暗的角落。 此处矗立著一间坍塌大半的废弃小库房,墙体斑驳脱落,院內长满半人高的杂草与青苔, 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角落里还堆著烧焦的木樑,一看便废弃多年。 云姝指著墙角一面漆黑的墙体,低声解释: “我儿时记得,这原本也是一间储物库房,绸缎庄刚建成时规模不大,全靠这间库房囤货。 后来有工人操作失误,不慎引发大火,烧塌了大半。 当时请来的风水先生说此处凶煞,风水极差,父亲便没再重建,任由它废弃在此。” 她走到那面焦黑的墙壁前,伸手拨开层层叠叠、湿滑黏腻的青苔和藤蔓。 露出后面墙体上一个不起眼的、被烟燻得更黑的凹陷痕跡。 “后来,父亲扩建中心大库房时,我记得他曾命工匠,从大库房的內部,朝著这个废弃小库房的方向,秘密开凿了一条很小的通风道,或者说是检修通道。 当时我年纪小,好奇心重,还特意问过父亲,为何要在这么一间破房子里面开一道小门? 父亲说,绸缎最怕受潮生霉,也怕密闭不通风,这条通道,平时用铁柵栏和砖石从內部封死,看似无用。 但若遇连绵阴雨,库房內湿气过重,便可临时打开,起到快速通风、疏散湿气的作用。 因为位置极其隱蔽,又在废弃之地,平常用不上,也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她说著,白皙的手指在那凹陷处用力一按。 “嘎吱……咔……” 砖墙后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混合著陈年灰尘、潮湿霉味、以及淡淡焦糊气息的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忍著不適,依次弯腰躋身进入暗道。 暗道不长,不过数丈距离,片刻便走到尽头,推开一道虚掩的木板,两人顺利进入主库房內部。落脚处堆满废弃的木箱、麻绳与破损工具。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大库房內部的一间……废弃的杂物间。” 云姝借著从通道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打量著四周。 她心中稍定,正想和楚擎渊商议下一步。 一抬眼,便瞧见楚擎渊乌黑的发间,沾染了不少绿色青苔与细碎枯草,额角还沾了一点灰尘。 平日里冷峻矜贵的模样添了几分狼狈。 云姝下意识地,几乎是未经思考,便垫起了脚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朝著他头顶那抹碍眼的青苔探去,想要帮他摘掉。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他髮丝的瞬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她垫脚的动作而骤然拉近。 昏暗的光线下,她仰起的脸庞近在咫尺,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微光,带著专注; 而他,则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汗意、灰尘,却依旧清冽好闻的女儿香。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225章 无意识的....曖昧! 楚擎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深邃的眼眸骤然幽深。 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清丽绝伦、此刻却沾著灰尘、略显滑稽可爱的脸。 云姝也猛地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动作的越界与曖昧,指尖如同被烫到般,倏地缩了回来。 她俏丽的脸上“轰”地一下,瞬间腾起两团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楚擎渊的表情。 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杂物间里,仿佛要撞出胸膛。 “抱歉,我……我看你头上沾了杂物,一时失態。”她慌忙解释,生怕楚王误会她是个孟浪之人。 她转过身,假装打量四周,声音细若蚊蚋:“走……走吧。这里应该暂时安全,出去看看,库房內部应该不会有守卫。” 楚擎渊也迅速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异样,眸光重新恢復深潭般的平静。 他抬手,自己拂去了肩头的枯草,又隨意理了理微乱的髮髻,將那几片青苔也拂落。 动作看似隨意,却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朝著杂物间那扇虚掩的、落满灰尘的木门走去。 轻轻推开破旧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片极为宽敞、高阔的空间。 一排排巨大的、几乎顶到房梁的实木货架,整齐地排列著。 上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绸缎布匹。 綾罗绸缎、锦缎轻纱,花色繁多。 空气中瀰漫著丝线与浆洗的淡香,与方才废弃库房的腐朽气味截然不同。 这里,便是沈家绸缎庄最核心的仓库。 库房外传来守卫换班的嘈杂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哥儿们,辛苦了!换我们了!歇息室里给你们留了上好的酒菜,还热乎著呢!” “哈哈哈,谢了兄弟!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 “赶紧去吧,这里有我们盯著,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 一阵短暂的寒暄与交接声过后,门外重新归於平静。 云姝和楚擎渊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 確认外面新的守卫並未有要进库房內部巡查的跡象,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眼神交匯间达成默契,兵分两路,悄无声息地在库房內搜寻起来—— 目標,便是周虎口中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猫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机关的地方。 云姝一边搜寻,心中一边飞速思索。 她可以確定,当年父亲建造这座中心大仓库时,绝没有挖掘过什么地下室。 那么,周虎所说的地下室,只能是周发接手绸缎庄、成为管事之后,才暗中挖掘建造的。 这更加印证了,这地下密室,必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可能就是庆王转移沈家財富、甚至存放其他隱秘之物的所在! 然而,她按照周虎的描述,仔细寻找著墙上一盏不起眼的油灯底座。 目光掠过一盏盏悬掛在墙壁上、用於照明的普通油灯,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些油灯都固定在显眼的位置,底座也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难道周虎记错了? 还是……他有所隱瞒? 就在这时,库房另一侧的楚擎渊似有发现,朝著她轻轻招了招手。 云姝目光一沉,脚步轻巧而快速地穿过货架间隙,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王爷,可是找到了地下室入口?” 楚擎渊微微頷首,没有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自己身后的那面墙壁。 那里,靠墙摆放著一排与其他货架无异、同样堆满各色布匹的沉重实木货架,看起来並无特殊之处。 只见楚擎渊走到那排货架前,伸出双手,分別握住货架两侧的立柱。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肩臂的肌肉在工装下微微绷紧,显露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隨即,他手臂沉稳发力,竟是不声不响地,將那看起来极为沉重、堆满了布匹的实木货架, 如同挪动一件空架子般,轻巧地、平稳地、悬空提起,然后向旁边平移了数尺距离! 整个过程中,沉重的货架与地面摩擦,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显然,他不仅力量惊人,对內力的控制也达到了精妙入微的地步。 云姝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美眸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货架连同上面的布匹,少说也有数百斤重。 他竟能如此举重若轻,看似没费多大力气就移开了! 这位楚王殿下的內力修为,究竟深厚到了何种地步? 楚擎渊將货架移开后转过身,见云姝正有些发愣地看著自己的手。 他眼底带著一丝浅淡的笑意,低声提醒:“別发愣,你看这里。” 云姝连忙回神,脸上微热,暗骂自己关键时刻竟然走神。 她顺著楚擎渊手指的方向,只见原本被货架紧靠著的墙面上,镶嵌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石头雕刻而成的油灯盏,造型古朴,与墙面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姝瞬间恍然,怪不得她找了半天都毫无头绪。 原来周虎口中的“油灯”,竟是一个石雕摆件。 而她一直执著於寻找点燃的油灯,自然难以找到。 在她晃神的剎那,楚擎渊已经伸出手,转动了那个石雕“油灯”。 “咔噠——”一声细微的机关转动声响起,打破了库房的寂静。 紧接著,那面嵌著石雕油灯的墙壁,竟缓缓向內凹陷。 墙体隨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一处漆黑幽深的洞口。 洞口之下,是一道陡峭石阶,两侧墙壁上,零星嵌著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石阶蜿蜒没入黑暗深处,隱约透著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库房里是什么动静?”门外忽然传来守卫疑惑的喝问。 云姝与楚擎渊脸色骤变,不及细想,一前一后纵身跃入洞口。 二人刚一进入,机关便自行闭合。 几乎同一瞬,库房大门被守卫推开,两名守卫神色凝重地入內查看。 一番搜寻,只寻到几只窜动的老鼠,二人顿时鬆了口气:“原来是两只老鼠。” 另一名守卫却忽然蹙眉:“老三,你看这货架,原先便是在此处吗?” 老三隨口应道:“这么大的货架,不放在这儿还能放哪儿?你莫不是疑心有人挪过?绝无可能。 这般沉重的物件,咱们四人合力搬动都费劲,哪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移动它。” 闻言,那守卫也放下疑虑:“许是我记错了位置。” 二人旋即转身退出库房。 云姝和楚擎渊沿著湿滑陡峭的石阶,谨慎下行。 越往下,空间越发开阔,空气也愈发阴冷潮湿,带著泥土和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 待脚步落地,两人皆是眼前一震。 整个地下室大得惊人,空旷的空间里,整齐堆放著密密麻麻的木。 一眼望去,竟有几百箱之多,堆得如同小山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楚擎渊抬手点燃墙角一盏熄灭的油灯,昏黄的灯火瞬间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密室。 两人隨手撬开身边几箱,箱盖打开的瞬间,金光、银光扑面而来。 黄金锭子整齐码放,白银堆积如山,还有各色奇珍异宝、珠翠首饰,琳琅满目。 几乎铺满了密室的角落,奢华得令人咋舌。 果然如周虎所言,这里藏著不少財宝,只不过並非周发私人所有。 饶是云姝出身巨富之家,楚擎渊见过无数世面。 此刻也被这海量的財富衝击得心神微震。 两人不约而同地,脑海中都再次闪过了不久之前, 在上京南街铁匠铺孙铁柱家发现的那个、同样隱藏极深、也藏有不少財物的地下密室! 同样的地下构造,同样隱秘的入口,同样惊人的財富…… 两者之间,难道真的存在某种联繫? 这会是巧合吗?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云姝脑海。 她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王爷,您说,之前在上京抓获的那个孙铁柱,除了是突厥奸细外,还有没有可能……与庆王有关係?” 她顿了顿,分析道:“一个普通铁匠,开了一家小赌坊,若是无人庇护、暗中支持,怎么可能在上京那样天子脚下,安稳存在近二十年而不被捣毁?” “若庆王真有谋逆之心,自身明面上无权无財,又需大量资金支持。 在鋌而走险之下,与突厥奸细勾结,利用其渠道洗钱、转移財物,甚至互通消息…… 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听到云姝这番分析,楚擎渊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幽深的眸底仿佛瞬间凝结了万载寒冰,闪烁著锐利而危险的光芒。 这並非没有可能! 若真如此,那庆王的罪行,就不仅仅是覬覦皇位、贪墨民財。 更是通敌卖国,罪不容诛! 第226章 楚擎渊中药失控 “那个孙铁柱,如今还被我的人秘密关押在暗牢。” 楚擎渊的声音低沉冰冷,带著森然杀意,“待我回去,定要亲自再审!极尽手段,也要挖出他背后所有的秘密!” 就在两人为这可能的联繫而心惊时。 云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一个敞开的木箱。 那里面堆满了银锭,在油灯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然而,她的视线猛然一凝,停驻在木箱本身。 那並非普通的木箱,箱体厚重,做工考究,在箱盖內侧靠近锁扣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她心中一动,立刻走近,蹲下身,凑到那木箱前,借著手中油灯的光芒,仔细查看。 隨即,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爷!您快来看!这……这银箱上,是不是有……官方的印章?!” 楚擎渊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立刻大步跨过来,也蹲下身。 云姝把油灯凑得更近,將那片区域照得雪亮。 只见在那厚重的箱盖內侧,靠近边缘处,赫然烙著一个清晰的、带著繁复纹路的钢印! 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印记中央,是两个清晰的大字—— “灾银”! 灾银! 朝廷拨发用於賑济灾民、治理水患的专用官银! 两人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楚擎渊立刻伸手,从那箱中抓起几锭银子,凑到灯下反覆细看。 云姝也拿起几锭。 然而,这些银子表面光滑,成色极佳,重量標准,却没有官银应有的特定戳记或刻痕! 它们就像是……刚从某个私人银炉里新铸出来的一般! “若这些……就是王爷您在追查的、江南治水时离奇失踪的那批灾银……” 云姝的声音乾涩而沉重,背脊发凉: “对方显然是將灾银重新锻炼过,抹平了所有官方痕跡,若不是他们大意,没换掉装银子的银箱,我们根本发现不了这件事。” 庆王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贪墨朝廷賑灾的银两,其谋逆之心,已然昭然若揭。 好一个偷天换日! 好一个胆大包天! 竟然连朝廷的賑灾银两都敢贪墨,还重新熔铸,意图彻底湮灭证据!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动摇国本,罔顾万千黎民性命! 她抬眼看向楚擎渊冷凝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 “王爷,如今找到了这些赃物,您打算如何处置?” 楚擎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满室赃物,沉声道: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些银子暂且动不得。之后我会让无影继续以周发的身份留在绸缎庄,暗中监视,摸清这些財物的转移动向。” 他顿了顿,分析:“庆王將如此巨额的財富藏匿於此,绝不会是最终目的。 他必然有转移、使用这些钱財的渠道和计划。 无影在此,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他转移財富的下一个节点, 甚至……直捣黄龙,找到他养兵、造械的真正巢穴!” 云姝闻言,眼中露出赞同之色:“王爷此计甚妙,確是眼下最稳妥、也最有可能钓出大鱼的良策。” “嗯。”楚擎渊頷首,目光再次扫过这满室的財宝,沉声道: “如此重要的地方,绝不可能只有金银。 我们再仔细找找,看他们是否藏有记录赃款往来、勾结细节的帐册。 那才是扳倒庆王的关键证据。”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分头行动,在堆积如山的木箱缝隙、墙壁角落、甚至穹顶夹层中,仔细搜寻起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密室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堆放著几个空箱子的角落后面。 云姝发现墙壁上有一块砖石的色泽与周围略有差异。 她尝试著推了推,那块砖石竟然是活动的! 轻轻移开,后面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凹洞。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黑沉沉的铁盒。 云姝低呼:“王爷!这里有发现!” 楚擎渊闻声立刻凑近。 只见那铁盒通体漆黑,入手沉重冰凉,盒盖上没有任何装饰,只镶嵌著一把结构精巧复杂、布满细小凸起和凹槽的……鲁班锁。 “是鲁班锁。” 楚擎渊眸光一凝,將铁盒小心取出,放在一旁一个空箱子上。 他並未急著动手,而是借著灯光,仔细端详那把锁的结构,手指在那些凸起和凹槽上轻轻抚过,感受著其內部的机巧。 云姝在一旁屏息凝神,知道开这种机关锁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稍有不慎,可能触发自毁装置。 然而,楚擎渊观察了不过几息,眼中便闪过一抹瞭然。 他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缓缓拨动、旋转那些锁上的凸起机关。 动作不疾不徐,却精准无比,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咔噠……咔噠……咔……” 伴隨著一连串极其轻微、却清脆悦耳的机括弹动声。 那把看似复杂无比的鲁班锁,竟在楚擎渊手中。 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乖巧地、一层层地解开了锁芯!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 就在最后一道锁扣弹开的瞬间,楚擎渊全神贯注於铁盒。 他未曾留意,锁具打开的瞬间,一道细微的白色粉尘悄然飘入空气中,尽数被他吸入鼻腔。 他目光沉沉,落在已然解锁的铁盒上,伸手,缓缓打开了盒盖。 里面,果然如他们所料,铁盒里摆放著一叠叠整理得极为整齐的帐册、信函,以及……几张摺叠起来的羊皮纸。 楚擎渊迅速翻阅,帐册详细记录著沈家財物的流向、赃款的往来。 还有那些被贪墨官银的具体数额,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而帐册最底下,还压著一张泛黄的地图。 云姝凑上前来,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满脸疑惑地问道: “这地图上標记的地点,是何处?” 楚擎渊盯著那地图,眸色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他薄唇紧抿,冷冷吐出两个字:“皇家黄陵。” 云姝心头剧震。 皇陵? 这张地图在皇陵区域標记地点,意欲何为? 云姝瞬间明白,此事牵扯甚广,早已超出了她能知晓的范围。 她聪明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追问。 楚擎渊將帐册和地图小心翼翼收好,又將鲁班锁復原, 把铁盒放回暗格,恢復原貌,避免留下痕跡。 做完这一切,两人不再停留,迅速沿原路返回。 沿著陡峭湿滑的石阶向上,密室內光线愈发昏暗。 云姝心中装著方才发现的惊天秘密,又急著离开,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刚踏上石阶时,她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一块鬆动的砖石边缘! “啊!”她低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心!” 一直跟在她身后、注意著周围动静的楚擎渊,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手臂迅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稳稳定住了她踉蹌的身形。 女子身上清浅的幽香縈绕鼻尖,楚擎渊腹部骤然一紧,一股灼热感顺著四肢百骸翻涌而上。 他呼吸陡然粗重,脸颊染上不正常的潮红,深邃眼眸渐渐染上迷离与猩红。 掌心触到的柔软,更是让他心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狂乱欲望。 隔著腰间单薄的衣料,云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得不同寻常的温度! 那热度,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与此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楚擎渊的呼吸,陡然变得异常粗重。 灼热,一下下喷在她的后颈和耳畔,带著一种不正常的滚烫气息。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也僵硬而紧绷,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王爷?您……您没事吧?” 云姝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忍著腰间的不適和耳后的异样,皱著眉,担忧地侧头问道。 然而,她没有得到回应。 下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尚未完全站稳的身体,被身后之人猛地一带,狠狠地、压制性地抵在了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后背撞上坚硬的砖石,传来一阵闷痛。 “王爷?!你……”云姝惊骇地瞪大眼,话未说完,眼前阴影骤然压下! 楚擎渊那张不显锋芒的面容,此刻泛著诡异潮红,双目猩红如血,全然失了理智,在她眼前骤然放大。 紧接著,他滚烫而带著侵略气息的唇,如同骤雨狂风,不由分说地狠狠覆下,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叫与质问。 “唔——!!!” 云姝脑中“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唇齿间的灼热与霸道,让云姝瞬间懵住,下一秒便反应过来,拼命挣扎起来。 可楚擎渊此刻早已被药性操控,力气大得惊人。 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唔……放……放开!” 云姝又惊又怒,瞪大了双眼,看著楚擎渊那张因欲望和痛苦而扭曲、不断在她眼前放大的脸。 恍惚间,那猩红的双眸、失控的姿態。 竟与她梦魘中那个扑向她的、带著毁灭气息的阴影重叠在了一起!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遍全身, 她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一咬舌尖,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 “呃——!”痛哼声中,楚擎渊身体猛地一僵,本能地鬆开了些许力道。 疼痛给他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趁此机会,云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將手腕从他钳制中挣脱出来。 也顾不得手腕上火辣辣的刺痛和明显的淤青,扬手就是—— “啪!啪!” 两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楚擎渊的脸颊上! 楚擎渊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红肿起来。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羞辱打得懵了一瞬,动作顿住。 然而,仅仅是一瞬的清醒! 下一波更为汹涌的、如同岩浆般灼热的药力,再次从腹部冲天而起,直衝头顶!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双目再次被猩红覆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踉蹌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用最后一丝理智,声音沙哑破碎地催促: “我……我怕是中暗算了,你快走!別管我!” 第227章 解毒 楚擎渊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再难支撑,痛苦地蜷缩著。 他缓缓蹲跪在地上,身体因剧烈的煎熬而剧烈颤抖。 见云姝还僵立在原地,楚擎渊猛地抬头。 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低吼道,声音嘶哑绝望:“快走啊!走!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害到你!” 云姝看著他额间青筋如蚯蚓般蠕动,脸色潮红得嚇人,在爆发的边缘。 她心下慌乱,出於身体本能,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石阶上跑去,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可刚踏上第三阶,耳边不停传来楚擎渊压抑的痛苦声,云姝的脚步却不由自主顿住。 她忍不住转身回望,只见楚擎渊已经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呼吸急促,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那般狼狈痛苦,全然没了往日楚王的矜贵与冷峻。 仿佛下一刻將隨时气绝而亡,眼前这一幕让云姝的心猛然一缩,无端感到一丝窒息之感! 沉吟几息,她轻轻嘆了口气,终究还是於心不忍。 他今日是和她一起过来追查罪证,才会中此暗算,她不能就这样弃他不顾。 她咬了咬牙,转身,几步冲回楚擎渊身边。 刚靠近,楚擎渊便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理智彻底消散,再次朝著她扑来。 好在云姝早有防备,只见身形灵巧一侧,避开他的扑击, 同时抬手,从腰间的锦袋中取出银针,指尖翻飞,几道银光闪过,精准地扎在了楚擎渊的几处大穴上。 “呃……” 楚擎渊身体猛地一僵,动作骤然停滯,隨后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通道里迴荡。 云姝来不及喘气,立刻蹲下身,迅速执起他滚烫如烙铁的手腕,凝神诊脉。 指尖触及脉搏的剎那,云姝的瞳孔猛然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脉象浮滑躁动,如沸水滚腾,又带著一丝阴寒诡异的滯涩…… 这症状,分明是西域奇毒——“焚心引”! 此毒霸道至极,兼具迷情与剧毒,若半个时辰內不解,便会经脉尽断、七窍出血而亡。 难怪……难怪他会如此痛苦且行为不可控! 云姝眼底疑惑,他们一同进来,他是如何中招的? 她把心中疑惑暂时压下,抬眼看向楚擎渊。 此刻他的脸已然红得如煮熟的虾,周身灼热的气息依旧未散,呼吸粗重而紊乱。 云姝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低声呢喃:“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了,但愿能稳住他的毒性。” 好在她出门前,以防万一,特意带了一套银针和一些常用的解毒丸,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扶著楚擎渊,缓缓將他扶到石阶旁坐下,让他靠在石壁上, 隨后取出银针,凝神静气,指尖稳而准, 將银针一一扎在他的百会、內关、足三里等几处解毒穴位上, 每扎下一针,便轻轻捻动针尾,引导药性发散。 隨后,她撕破他的衣摆,当作布垫在地上,隨即再刺破他的十根指尖,使药性隨著指尖血渗出体內。 黑色的血液低落在垫布上,尽数被棉质布垫吸收。 她又从锦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粒淡青色的解毒丹, 小心翼翼地撬开楚擎渊的牙关,將丹药餵了进去, 手指在他喉间一点,助他將丹药咽下。 做完这一切,待指尖血液变得鲜红,她才鬆了口气。 暗自庆幸,还好这方法起效。 否则堂堂一王爷就要因毒爆体而亡了。 还是以在这种不堪的方式…… 她默默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暗自观察著楚擎渊的状况。 等待那该死的“焚心引”药效彻底消散。 只有在確保他无碍后,便能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约莫半个时辰后。 楚擎渊粗重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缓缓褪去。 他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眼眸从猩红渐渐变得清明。 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失控时的片段——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覆在她唇上的灼热、她眼中的恐惧与委屈,还有那两声清脆的巴掌,一幕幕清晰如昨,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下意识下移,落在云姝的手腕上。 只见她那两只白皙纤瘦的手腕上,各印著一道明显的青紫痕跡。 那是他方才失控时留下的,狰狞刺眼,与她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愧疚瞬间席捲了他的整个心房,密密麻麻的疼。 他下意识垂眸,不敢去看云姝的脸色,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低沉而沙哑,满是歉意:“对不起,刚刚我失控,还是伤害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说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无妨,不需要你负责!” 他话音未落,云姝便冷冷地打断了他。 语气多了几分疏离:“你也是身中奇毒,被药物所控,非你本意。稍后出了这个密室,你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便可!” 楚擎渊猛地抬头,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可对上云姝那双冷冽疏离的眼睛。 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噎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的愧疚更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 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更沉重的道歉:“对不起。” 这一次,云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他的道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然疏离: “我们出去吧,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了,免得外头的守卫起疑,也怕无影那边出什么差错。” 顿了下,她提醒道:“別忘记把你染血的那块布清理掉!別留下痕跡。” “嗯。”楚擎渊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默默把染上他毒血的布捡起,折好放入隨身的囊袋中。 他看著云姝率先转身,走向那幽暗的石阶,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透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懊恼、挫败,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知道自己欠了她一个巨大的人情,也伤害了她。 可她却选择用如此决绝的“划清界限”来对待。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迈步跟了上去。 密室中,只剩下那摇曳的烛火,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 另一头,绸缎庄休息室內。 『周发』用一壶醉云酿拖著癩头,不知不觉已耗了大半个时辰。 眼见天色渐晚,离城门关闭的时辰越来越近。 而楚擎渊和云姝却迟迟未归,无影心中难免有些焦灼。 王爷和云姝姑娘怎么还没回来? 莫不是在密室里出了什么意外? “嗝~~”癩头瘫坐在桌旁,打了个浓重的酒嗝,脸上泛著醉红,含糊不清地笑道: “嗝~发哥,你带来的这酒,真是绝了!不愧是醉月楼的招牌,比我上次偷喝的劣酒强百倍。今日小弟可喝爽了,多谢发哥厚爱!” “现在我该去巡逻了!” 癩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脚步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被“周发”眼疾手快地扶住。 “周发”脸上掛著惯有的、带著几分油腻的笑容,劝道:“老弟,小心点!不著急,你先醒醒酒,让我那两个手下再替你多巡两圈,保管没问题!” 这次,癩头却倔强地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 “不行不行,我没醉!这点酒算什么,我还能绕著整个仓库巡视两圈,保证半点差错都没有!” 说著,他摇摇晃晃地朝著休息室的门走去,伸手去拉门栓。 “周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跟在他身后。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乾脆打晕这癩头,为王爷爭取更多时间时。 隨著癩头把门打开,门外,沈云姝和楚擎渊两人,已经低头、恭敬地站在了那里。 “周管事,我们已巡视了一圈,周边一切正常,特来復命。” 云姝用粗哑的嗓音说道,头垂得低低的,完全是一副新来的、谨小慎微的劳工模样。 楚擎渊也垂手而立,默不作声。 周发见两人顺利回来,暗自鬆了口气,隨即摆著个脸: “嗯,既如此,我们就不再打扰癩头老弟了。回吧!” 他又转向癩头,语气豪迈:“老弟,今日和你喝得开心,下次老哥再请你去醉月楼,这酒管够!让你喝个痛快!” 癩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意,连连点头: “好兄弟,一言为定!那我可等著了,到时候怎么也得弄两瓶醉云酿,今日这一瓶,还没喝够呢!” “周发”心中暗骂对方贪心不足,面上却笑得越发豪迈大方:“自然!下次不止两壶,三壶都没问题!管够!” 他又看了看天色,用力拍了拍癩头的肩膀:“癩头老弟,时候不早了,老哥我得先撤了!你好生当值!” 癩头满脸饜足,对著“周发”挥手:“去吧去吧!回头见!” 与癩头分別后,“周发”带著云姝和楚擎渊,迅速离开了绸缎庄,回到了对面小树林中。 第228章 王爷,您和云姝姑娘吵架了? 长青一直守著几匹马儿,在此处焦急地等候著。 见几人平安返回,连忙迎了上来,神色关切地看向云姝: “小姐,此行可顺利?” 云姝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嗯,还算顺利,找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 长青这才鬆了口气,又抬眼看向楚擎渊。 月光如水,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正好照亮了楚擎渊的左脸。 只见那原本冷峻的脸颊上,赫然印著一道清晰的、略显红肿的指痕,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他心头一怔,刚要开口询问,一旁的无影却先一步出声,语气里满是惊讶: “咦!王爷,您的脸怎么了?红肿得这么厉害?” 方才一路上,楚擎渊一直垂著头跟在他身后,再加上夜色昏暗,他竟从未察觉。 “无妨。”楚擎渊眉头一蹙,神色平常,隨口找了个藉口,“在暗探密道时,不小心撞到了石壁,不碍事。” 长青性子耿直,闻言便信了,没有再多问。 而无影,作为贴身暗卫,又离得近,他看得可真切得多。 那红肿的形状,那微微的印记…… 分明是被人用巴掌结结实实扇出来的! 而且看那力度,下手的人恐怕没留什么情面。 他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这位英明神武、无所不能、连皇帝都敢顶撞的王爷。 竟然……被人打了?! 且……还打了脸?! 无影低垂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瞄向一旁神色冷淡的沈云姝。 心中不禁百般猜测:方才王爷和姑娘单独离开的大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何事? 看那纤细的手指印,这巴掌是姑娘打的无疑了! 不待他细想,耳边已传来楚擎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无影!” “属下在!”无影一个激灵,立刻躬身应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楚擎渊的声音冷冽如冰,“接下来,你依旧以周发的身份,留在这家绸缎庄『管理』事务,每日准时上值,暗中监视库房內部货物的流向,无论这些货物运到何处,都要把地址一一记下来,不得有半点遗漏。” 他的目光幽深,望向绸缎庄的方向。 地下室里那些海量的、被重新熔铸的官银和沈家財物,绝不会就此閒置。 庆王必定会以“出货”的名义,將它们逐步转移。 只要掌握了这些货物的去向,就能顺藤摸瓜,挖掘出更多关於庆王谋逆的线索, 甚至……找到他藏匿兵马、锻造兵器的巢穴! “是!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所託!”无影肃然领命。 “嗯。”楚擎渊頷首,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城门即將关闭的钟声遥遥传来,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城了。”楚擎渊淡淡道。 几人快马加鞭,在城门即將关闭的前一刻入了城。 楚擎渊看向一路上沉默的云姝,不等道別的话说出口,就见云姝已经驾著马儿,招呼也不大径直朝沈家所在街道飞奔而去。 楚擎渊心想,她或许还在生他冒犯的气吧! 长青愣了一下,连忙转头对楚擎渊拱手行礼:“王爷,属下先隨小姐回去了。” 说罢,快马加鞭,朝著云姝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楚擎渊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云姝清冷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失落与愧疚愈发浓重。 无影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王爷,您和姑娘……是不是吵架了?” 楚擎渊猛地回过神,一个冷冽的眼刀瞬间甩了过来:“不该问的,別问!” “是!属下多嘴!”无影立刻低头,心中却更是波澜起伏。 王爷这反应……看来,他和姑娘之间,恐怕不只是吵架那么简单了。 楚擎渊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翻身上马,沉声道:“走,去守备府。” 说罢,扬鞭策马,朝著与沈家相反的方向而去。 无影连忙紧隨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 接下来几日,云姝都未曾见到楚擎渊。 其间倒有个名唤无声的暗卫,白日里翻墙入了万姝院,只为替王爷传一句话—— 楚擎渊已先行返回上京,还特赠她一枚冰魄雪莲珠作为赔礼。 此珠乃是极寒雪山千年雪莲凝结而成,能解奇毒、护养心脉,寻常人一辈子都难得一见。 传闻世间不过三颗,竟有一颗藏在楚王手中,如今为赔罪,他竟捨得这般重礼相送。 云姝瞧在这枚雪莲珠的份上,那日楚擎渊对她的冒犯……便也不再计较了。 沈家二房的周氏,对受伤的侄子次日无故失踪一事並未多疑。 只因“周发”已派人捎来口信,只说將那丟人现眼的不孝子送回老家休养。 接下来的日子,云姝便协助父亲打理姝启商会诸事,忙得脚不沾地。 姝启商会经她那日一番授课,又经在场诸位掌柜口口相传,名声很快在金陵商圈传开。 眾人皆知这是沈万钧为东山再起所立,城中富户纷纷吩咐下人报名加入。 就连先前被同兴商会排挤开除的沈家旧部老伙计,也都被重新请回商会效力。 一时之间,姝启商会风头无两,竟隱隱压过了同兴商会。 此事传到沈家,沈老太气得不知砸碎了多少茶盏。 此刻寿安堂內气氛凝重,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沈老太端坐於上首太师椅,望著阶下的二老爷与三老爷,沉声开口: “如今沈万钧新立的那商会,如春笋破土,势头迅猛,风头一时无两。你们怎么看?” 三老爷本就气性大,闻言当即怒目圆睁,厉声骂道: “当初就不该信沈万钧!此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明说过不再经商,转头便另立商会。 当初將他逐出家族时,就该一併把他赶出金陵城!” 他越说越恼,又骂道:“还有沈云姝那丫头,这段时日瞧著安分守己,没想到还是我们小瞧了她。 她与沈万钧一般狡猾,瞒著我们悄无声息给那些商户讲什么商道。 这父女二人,分明是生来克我们沈家的!” 沈老太眉头紧蹙,被他吵得脑仁阵阵发疼,本就鬱结的心绪更添烦躁,当即不耐喝止: “够了,別再骂了,吵得人心烦。事已至此,人家都打到同兴商会门口了,骂能管用?” 她瞪了眼暴躁衝动的三老爷,转而看向性子沉稳些的二老爷:“仲文,你可有主意?” 二老爷沈仲文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太师椅的扶手,沉声分析道: “大哥从沈家净身出户,身上没带多少银钱,名下也没剩多少田產铺面。 就算凭著他在金陵商界积攒的那些虚名,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两位弟弟,继续道: “那个姝启商会,看似成立得声势浩大,锣鼓喧天,实则內里空虚,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 眼下吸引来的,无非是些想攀高枝的小门小户,成不了什么气候。 真要和我们经营多年的同兴商会硬碰硬,还差得远。”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不过,大哥毕竟不是省油的灯,若任由他发展下去,终究是个祸患。要想彻底掐灭他的心思,还得借力打力。” 他压低声音,道:“这事,还得找曹总管商议。如今沈家的產业,表面上看大半都在你我手里,但真正赚钱、占据命脉的那几项,实则都在曹总管掌控之中。 他是上京那位派下来协助沈家管理的人,虽说经商手段未必比得上大哥,但也绝非庸手。” 二老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清楚曹总管下来的目的。 他是最不愿看到沈万钧东山再起的人。 若是能利用曹总管,再借著庆王爷暗中的势力,对刚起势的姝启商会来个迎头痛击…… 哼,沈万钧想凭著一个刚出炉的商会就想和我们斗,简直是痴人说梦!” 三老爷闻言,原本暴躁的脸色稍缓,眼眸一亮,抚掌道: “听二哥这一分析,甚是有理!小弟我顿时茅塞顿开。 没错,有庆王介入,沈万钧再有本事,难道还能跟皇族槓? 我们必须把他们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 更要让那些加入姝启商会的商户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靠山, 让他们知道站错了队的下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沈老太见二儿子分析得条理清晰,三儿子也附和有理,心中鬱结稍散,欣慰地点了点头: “仲文说得在理。老三,你明日便去约见曹管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母亲放心,小弟明白。”三老爷应承道。 话音刚落,寿安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面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沈家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地匯报: “不……不好了!老太太!二老爷!三老爷!曹……曹会长,他……他死了!” “什么?!” 沈老太惊得豁然起身,手中捻动不停的佛串珠“啪嗒”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 二老爷沈仲文和三老爷沈仲武亦是脸色骤变,瞳孔收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229章 扫除障碍 寿安堂內,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只余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散落的佛珠滚动的微响。 半晌,沈老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乾涩地问:“他……到底是怎死的?” 那管事扑通跪倒在地,哆嗦著回道: “据……据说是昨儿个和几位同僚去了花街,喝得烂醉如泥,回府的时候……因喝多了,一头栽进了院子的荷花池里……就那么……淹死了。” 曹管事自打从上京过来,沈老太为了彰显沈家识大体,大手一挥。 便將那座带荷花池的雅致院落赏给了他居住。 此刻听闻他就死在那池子里,沈老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身子一软,跌坐回太师椅中,抓著扶手的手抖个不停。 “完了……”二老爷沈仲文亦是面如菜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咬牙低语, “死哪儿不好,偏生死在我们送的院子里!这……这不明摆著让人怀疑吗? 若是上京那边的人知晓,还不得第一个就疑心是我们沈家下的黑手!” 沈仲文看向沈老太,额上沁出细汗,低声问: “母亲,曹会长意外身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他是庆王殿下派来的人,如今死於非命,我们该怎么向庆王交代?” 三老爷沈仲武也急得跺脚:“是啊母亲,您快拿个主意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沈老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慌,收敛了神色。 她低垂著眼眸,在太师椅上沉默了片刻,似是在飞速盘算。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眼,眼中精光一闪,沉声下令: “仲文,你立马写一封信给庆王!內容就说……曹会长之死,乃是沈万钧父女所为! 他们因姝启商会与同兴商会结怨,为报復沈家,毁了同兴商会,进而对曹会长痛下杀手! 信件用信鸽寄出,务必要赶在曹会长手下那边的消息抵达之前,送到庆王的书案上!” 二老爷沈仲文闻言,眼眸骤然一凝,迟疑道:“母亲……这,大哥他……毕竟是我们大哥!如此构陷,是否……” 他心中复杂难言,一旦坐实大哥是凶手,以庆王的心狠手辣,大哥必死无疑。 他虽不喜沈万钧,也恨他另立门户,但真要借刀杀人置其於死地,心中还是掠过一丝不安。 沈老太却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冷哼一声,打断道: “別犹豫了!沈万钧已经不是我们沈家人了,更不是你大哥! 他不是成立了姝启商会,公然打压同兴商会吗? 这恰恰给了他杀害曹会长的动机! 我们现在首要的,是在庆王面前洗脱我们沈家杀害其亲信的嫌疑! 难道你要为了过去那点情分,让我们整个沈家陪葬不成?” 三老爷沈仲武立刻附和:“母亲说得对!二哥,大局为重,您就听母亲的,快写信吧!” 沈仲文看著母亲决绝的眼神和弟弟催促的神情,知道已无转圜余地,终是咬牙点头:“……好。我这就写。” 话落,他便朝厅外高声唤道:“来人,笔墨伺候!” 丫鬟很快捧上笔墨纸砚,沈仲文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字斟句酌地写起那封足以要了沈万钧性命的告密信。 写罢,他吹乾墨跡,摺叠封好,立马让人去后院取来信鸽,將书信系在信鸽腿上,亲手放飞。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信鸽飞出沈家大院一段路程后,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袭来! “嗖——” 一支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信鸽的胸膛,將它牢牢钉在了一棵古树的树干上。 一名身著夜行衣的暗卫,从树影中跃出,得意洋洋地从树上拔出还插著鸽子的箭矢,快步来到易容成周发的无影面前,献宝似的扬了扬手中的信鸽: “影哥!你看,我这次的箭法够准吧?一击即中,没让它飞出金陵城半步!” 说著,他將那支还带著血腥气的箭矢连同死鸽递了过去。 无影接过信鸽,扯下腿上的信封,隨手拆开看了一眼,神色一冷,而后一把將信封揉碎丟弃。 他对著暗卫讚许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没白费王爷平日里的教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爷离开金陵前特意交代,让你继续留在沈家外围监视,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书信往来,绝对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將金陵的任何消息送到庆王手中。” 暗三立刻收起嬉笑,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抱拳沉声道:“是!暗三定会守好沈家,绝对不放出一只苍蝇,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无影拍了拍暗三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好兄弟,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小心谨慎。我还要去绸缎庄当值,不能耽搁太久。” 说罢,他转身看了一眼沈家方向,目光落在万姝院的位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王爷对这位沈大小姐还真是格外特別,就连离开金陵前,都要先帮她把曹会长这块绊脚石给悄悄搬掉。 看来,往后对待沈云姝,我必须更加恭敬,万万不能有半分怠慢。 他这般想著,不由得暗自为自己往后劳碌奔波的命途暗自嘆气。 曹总管一死,同属庆王心腹的周发,便成了接手其会长职权的不二人选。 一想到接踵而至的繁杂琐事,周发心头五味杂陈,又闷又复杂。 他既盼著藉此执掌实权,更能顺理成章追查沈家隱匿的財物,心底藏著几分隱秘的亢奋; 又隱约预感往后必將分身乏术,免不了一番操劳烦累。 怀揣著这交织纷乱的心绪,他与暗三辞別,转身融进了金陵沉沉的暮色里。 ...... 与此同时,万姝院內。 长青神色凝重地向云姝匯报了曹会长意外溺毙之事。 云姝正执笔批阅商会帐册,闻言笔尖一顿,愕然抬头,眼底满是惊诧:“你说那个曹会长……死了?” 长青压低声音,谨慎地回道:“是。外头都传说是意外,说他昨夜醉酒,失足栽进了府中的荷花池里,淹死了。” 云姝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这曹会长死的未免太过草率! 一个大男人,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身边岂会没有小廝护著? 就算无人搀扶,一个成年男子,失足落水还能淹死在自家花园的池塘里? 她总觉得此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蹊蹺。 但无论如何,曹总管死了,对於正与同兴商会对峙的姝启商会而言,绝非坏事。 她敛去眼中思量,抬眸问道:“如今,接管同兴商会会长位置的,是谁?” 长青神色古怪,似乎对此结果也颇为意外,沉声道:“是……周发。” “周发!”云姝失声惊呼,眼中惊愕之色更浓。 那不就是楚擎渊的贴身暗卫——无影吗?! 如此看来,曹会长之死,十有八九便是楚王殿下的人所为。 楚擎渊果然杀伐果断,行事迅捷如风,才短短几日功夫,就让无影顶上了这个关键位置。 也间接替她扫清了商盟成立后最大的障碍。 云姝心头微震,细细思忖:现在的周发接任同兴商会会长,確实是最合適不过的人选。 他暗地为庆王效力,明面上是沈家二房周氏的兄长,他成为同兴商会的新会长,双方必然乐见其成。 而对於她而言,这更是天大的好事。 周发能名正言顺地手握同兴商会的核心权力,日后无论是追查庆王谋逆的线索,还是掌握沈家內部的动向,都將便利许多。 想到此,云姝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楚擎渊此举,亦是在向她赔礼吗? 还是……仅仅是为了更方便地利用姝启商盟?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对长青淡淡道:“知道了。此事不必再向外打探,静观其变即可。” “是,小姐。”长青应下,悄然退下。 —— 自从曹会长横死,周发上位以来,同兴商会內部便暗流涌动,几近分裂。 那些在商会里经营多年的元老们,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新任会长。 在他们眼中,周发不过是个靠著裙带关係上位的混子。 平日里游手好閒,贪杯好色,在绸缎庄管事任上时也是尸位素餐,凡事都推给手下。 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同兴商会会长的宝座? 嫉妒与不满在元老们心中发酵,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周发背后站著沈家二房,连沈老太都拍板认可了他的任命。 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只能敢怒不敢言。 不过,这种內乱,恰恰是周发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越是混乱,各怀鬼胎的人就越容易露出马脚,庆王一系的阴谋也就越容易浮出水面。 为了坐稳这个位置,这几日,周发一改往日不著调的形象。 竟真的像模像样地全身心投入到商会事务中。 每日早早就到商会,学著批阅公文,接见客商,处理纠纷。 严谨得让一眾等著看他笑话的老傢伙们都有些傻眼。 这周发......何事改性了? 第230章 姝启迅速崛起 哪怕有旧日酒肉朋友或下属来邀他喝酒听曲,周发也竟破天荒地一一回绝。 面对旁人探究的目光,他只是昂著头,一脸傲然地甩下一句: “我现在是商会会长了,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让那些老傢伙瞪大眼好好看看,到底我行不行!” 这话虽狂,却堵得那些元老哑口无言,只能冷笑著退下,依旧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周发也不在意,他也没空理会这些人的看法。 因为此时此刻,他正身处昔日曹会长办公的书房之中,趁身边无人打扰,准备搜寻有效的线索。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他熟练打开书房门进入並反栓上门框。 而后开始在书房內翻箱倒柜,寻找起来。 他先是检查了书案抽屉的暗格,又在书架后摸索。 翻了一圈,终於,在一排看似寻常的古籍丛书中,指尖触到了一个异样的硬物。 周发微愣,將那几本厚重的古籍稍稍挪开。 露出了一个隱藏在书脊之后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质小盒。 与那些古籍排放在一起,外表厚度、顏色与古籍一样,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盒子做工精致,却没有任何標识,显然是用来存放极为私密之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曹会长这类人,向来喜欢给自己留一手后路,这盒子里装的,想必就是他的“保命符”了。可惜,如今这筹码,归他周发了。 他利落地打开黑皮盒的搭扣,盒內果然整齐地码放著几封未拆封的信件。 信封上既没有落款,也没有地址,只按时间顺序编了號。 周发隨手抽出一封较新的,撕开封口,展开信笺快速扫视。 只看了一眼,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信上的內容,竟是曹会长与一位身份隱秘的“贵人”的往来密报! 其中不仅详细匯报了同兴商会近期针对姝启商会的打压计划, 更提到了一笔即將通过绸缎庄渠道,秘密运往皇陵附近某处的特殊物资, 信末还隱晦提及了沈家旧部安置及必要时清除不稳定因素的字眼! 只可惜,对方终究谨慎,通篇未见那位“贵人”的名讳半字。 此物关係重大,须得寻个绝对可靠之人,亲呈於王爷手中,方能稳妥。 他迅速將信笺依原痕折好,归入黑皮匣內,又將那黑皮匣贴身藏入怀中,严丝合缝。 一切收拾停当,他轻拂衣袍,神色一敛。 又变回了那副看似慵懒散漫、实则深不可测的“周发”。 推开书房门,他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 ...... 借著同兴商会內部分崩离析之势,再加上“无影”不时递来的关键內幕。 短短半月之间,姝启商会便如春笋破土,迅猛崛起。 在沈万钧与云姝的精心谋划下,一家家掛著“姝启”匾额的铺面,如雨后菌菇般在金陵城中铺展开来。 它们无一例外,都紧邻著沈家旧铺,所售之物与沈家別无二致,却件件精良、价格更优。 一时间,沈家商铺门前冷落,客流尽数被隔壁的姝启吸走。 沈家苦心经营的信誉更是直线崩塌。 不过半月,沈家商铺的收益便直接腰斩,缩水竟达六成之多。 帐本摊在桌上,数字触目惊心。 沈家二老爷与三老爷盯著那一片惨澹的红字,急得嘴角起泡,坐立难安。 沈老太將震怒的目光落在二儿媳周氏身上,厉声斥道: “当初就不该允你那不成器的兄长接任曹会长之位!你瞧瞧现在,好好的同兴商会,都要被他拆成散架子了!” 周氏垂首而立,被训得抬不起头来,心中一阵发虚。 她兄长究竟有几斤几两,她比谁都清楚。 让他去接那曹会长的班,当初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如今商会內乱四起、外强中乾,其实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当初举荐兄长,也是眾人一致通过的,如今出了乱子,倒全成了她的不是。 沈老太眉头紧锁,忽又想到一事,疑惑道:“奇怪,我们送往上京的信件已过数日,怎么至今杳无音信?” 二老爷擦了擦额角的汗,试探道:“莫非……王爷正忙於千金的婚事,一时疏忽,未曾细看?” 世人皆知,庆王对其唯一的独女宠溺至极,这倒也不无可能。 沈老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这个理。看来,只能等我们亲赴上京参加婚宴时,设法见上庆王一面,才能把这边的情况掰扯清楚了。” 说罢,她目光转向二老爷,吩咐道:“仲文,既然王爷至今未派能人前来接替曹会长之职,往后便由你协助周发,一同打理同兴商会……” 在这商会之中,虽没了曹会长,沈老太的话依旧掷地有声。 “是,母亲。”二老爷连忙应声,“儿子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周会长稳住同兴商会的局面。” 二老爷沉吟片刻,又道:“其余各项事宜,还请母亲从上京归来后,再做定夺。”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语气转低:“母亲,原本计划绸缎庄有一批货要运出,如今曹会长已逝,先前的安排被打乱,这运货计划是否继续?” 沈老太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道:“照原计划行事。若那边收不到货,届时问罪的,怕就不止你我了。” “那是。”二老爷咽了口唾沫,“只是这齣库一事,交由何人负责才妥当?” “你与周发一同督办。”沈老太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务必盯紧了,確保这批货安然出库,万无一失。” “是,母亲!” —— 这半个多月,云姝几乎整日窝在万姝院里,埋头打理姝启商会的大小事务,许久未曾去见沈家其他人。 这日,沈老太身边的一名心腹婆子过来传话: “大小姐,老太太让我带个话,回上京的行程提前了,定在三日后辰时出发。” 云姝指尖一顿,微微一怔。 自她回到金陵,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月么? 心中不禁感慨,这两个月风波迭起,诸事缠身,忙得连日子都模糊了。 她頷首应下:“知道了,替我回稟祖母,三日后辰时,我必准时与眾人一同出发。” “是。”婆子得了准信,匆匆一礼便退下离去,不敢多耽搁。 去上京参加顾清宴与楚萱郡主的婚宴,此事父亲尚不知情,须得告知,商会这边的事务也要一併交接清楚。 “长青、青竹,备马车,隨我去父亲那儿。” —— “什么!?你要去上京,参加那对狗男女的婚宴?!” 沈万钧听闻,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脸色骤变,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那龙潭虎穴,你去不得!” 云姝见父亲反应激烈,不慌不忙起身將他按回座位,柔声安抚:“爹,您先消消气,听女儿把话说完。” 她重新坐定,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楚萱郡主亲自遣人递了请柬,沈家女眷皆在受邀之列,我若推拒,便是藐视皇族、对郡主大不敬。” “况且,女儿如今是昭德郡主的义女,陛下亲封的『清河郡主』,纵然楚萱想藉机折辱我,也未必能如愿。待到了上京,自有义母照应,您不必太过忧心。” 即便云姝说得周全,沈万钧仍是眼圈泛红,咬牙道:“姝儿,那郡主分明是存心羞辱你!她偏挑这个时候请你赴宴,用心何其歹毒!” 云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却清冷:“若我心里还在意顾清宴,那自然是奇耻大辱;可如今我已不再在意,那便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至於最后是谁难堪,还真不好说。” 她稍作停顿,又道:“另外,这次我打算带上安儿同行。义母一直惦记著她,正好藉此机会,让她见一见安儿。” 沈万钧沉默片刻,终是长嘆一声:“罢了……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尤其是与沈家人同行,更要处处提防。” “放心吧,爹,参加完婚宴,我与安儿便立刻动身回来。”云姝郑重承诺。 三日后清晨,天光初亮,云姝便携安儿,带著青竹、汀兰、紫苏、长青及几位护卫,准时出现在沈府大门前。 此时沈家人已整装待发,门前停著四辆极为雅致的马车,另配了几辆装载箱笼的货车,显然是预备献给庆王府的贺礼。 云姝扫了一眼,心中暗哂:为了討庆王府欢心,沈家倒是真捨得下血本。 沈老太远远瞧见她,立刻堆起笑容招手:“姝丫头,安儿,你们来了,就等你们了,快上车,咱们这就出发。” 云姝淡笑点头,在青竹等人的簇拥下,轻盈登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其余几辆,则分別由沈老太、周氏母女、王氏母女各自乘坐。 就在车夫扬鞭欲行、车轮將动未动之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著一道清亮的女声—— “等等!” 这声音一出,云姝心头一跳,连忙掀开车厢布帘,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怔:“师姐,你怎么来了?” 第231章 出发回上京 只见殷红綃一身如火红妆,裙裾翻飞,衬得她眉眼明媚、气质张扬,方一现身,便引得在场眾人侧目。 她几步勒马停稳,一双凤眼瞪向云姝,满是嗔怪:“好个云姝,动身去往上京竟不告知我。若非你父亲提及,我竟不知你今日启程。” 云姝心中一愧,柔声解释:“对不起呀师姐,这段时日商会事务繁杂,不过,我有让下人给你递了封信……” “一封信就想不辞而別?”殷红綃语气篤定,“休想,我告诉你,此番上京,我同你一道。” 不待云姝应声,她翻身下马,將坐骑交由旁侧护卫,旋即侧身钻进云姝的马车。 云姝心头一暖,眼底漾著感动,知晓师姐是放心不下她,怕她上京受人欺辱,轻声道:“多谢师姐。” “说了你我之间不许说谢谢。”殷红綃屈指在她额头轻轻一弹,故作嫌弃,“再看你矫情,我可真生气了。” 这时,安儿也从母亲怀中起身,见是殷红綃,立刻开心地拍手: “好耶!漂亮乾娘也和我们一起,安儿好开心!” 殷红綃眼底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捏了捏安儿白嫩的脸蛋,宠溺道: “安儿乖,以后乾娘罩著你和娘亲,谁要是敢欺负你们,乾娘第一个不答应!” “好耶,我最喜欢乾娘了!” 殷红綃的到来,並未引起沈家人的太多波澜。 不过是多添一人,对她们而言,並无太大影响。 隨著一声令下,车队在一面鏢局旗號的护送下, 缓缓驶离金陵,沿著官道,朝著上京的方向迤邐而去。 —— 上京·侯府·颐和园 望著醉得不省人事、瘫在床榻上的顾清宴。 侯府夫人江氏满面怒容,扬手就是几记响亮的耳光。 “啪!啪!啪!” 几巴掌结结实实落在顾清宴脸上,打得他脸颊火辣。 江氏恨铁不成钢,厉声痛斥:“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人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如今人走了,你在这儿演给谁看深情?这张床,过去四年你都不踏足一次?如今只剩一床冷板,你倒是躺得舒坦!” 这一顿耳光將顾清宴彻底打醒。 他勉强睁开惺忪醉眼,看清眼前人是母亲后,愣了一瞬,神色茫然。 “母亲?您……您怎么到颐和园来了?” “你说呢?”江氏瞪他一眼,“你自己的院子都找不见人,下人们说你昨夜喝醉了,一头扎到颐和园来了!” 她上下打量著他狼狈的模样,冷哼一声: “你自己照照镜子,哪有一点即將要做新郎官的样子? 赶紧起来收拾乾净,鬍子刮一刮! 郡主那边已派人传话,约你去青山湖踏青呢!” 顾清宴皱了皱眉,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知道了,这就起。母亲先回去吧。” 见他总算有了反应,江氏这才转身欲走。 可脚刚跨过门槛,她又顿住脚步,似不经意地回过头,低声道: “昨日我与郡主听戏,她无意间说漏了嘴,说是给沈家人发了请柬,沈云姝……也在其中。” 顾清宴原本混沌的眼眸骤然一亮,猛地站直身子:“母亲,此话当真?” 江氏回头看他,语气复杂:“这是郡主亲口所言。你……若是还对云姝念念不忘,把她纳回来便是。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 顾清宴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母亲说的是真的?您愿意让云姝再回来?” 江氏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心里比顾清宴更盼著云姝归来。 这段时间让她管家,简直力不从心,动輒引发与二房、三房的齟齬,闹得她头疼症都犯了好几回。 若能把云姝纳回来,她也省心。 反正一个和离过的女子,还能找到比侯府更好的门第么? 哪怕是做妾,对她来说也是抬举了。 “罢了,你若心里还有她,就自己掂量著办吧。”丟下这句话,江氏拂袖而去。 待江氏离开,顾清宴陡然起身,疾步返回文轩苑。 一番梳洗之后,他换上清爽锦袍,顿时显得神清气爽,这才朝青山湖赴约而去。 刚迈出文轩苑的门槛,便险些迎面撞上端著汤盅的夏沐瑶。 夏沐瑶今日穿了一袭素白绣浅绿兰草纹的裙衫,髮髻上只斜簪一支碧玉菱花釵,整个人透著一股楚楚柔弱的气质。 “宴哥,你又要出去呀?”她软声问道,眼波盈盈。 顾清宴神色柔和下来:“嗯,楚萱郡主相邀。” 夏沐瑶轻轻垂下眼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再抬眸时,已换上温柔似水的神情。 她从青草手中接过汤盅,柔声道:“我听说宴哥你昨晚宿醉,便一早燉了醒酒汤。你出门前,先把这碗汤喝了暖暖胃吧。” 顾清宴温和一笑,语气带著几分讚许:“还是瑶儿体贴。陪著孩子本就辛苦,还天天为我熬汤,真是难为你了。” 话音落下,他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 夏沐瑶盯著见底的汤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 她柔声叮嘱:“那宴哥快去吧,別让郡主久等,路上小心。” 顾清宴伸手轻抚她白皙的脸颊,俯身在她耳边,声音繾綣:“瑶儿,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看著顾清宴渐行渐远的背影,夏沐瑶脸上的温柔顷刻褪去,眼底一片冰冷,其间还夹杂著一丝愧疚。 “宴哥,別怪我……我也是为了两个孩子。”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 —— 官道宽阔,尘土微扬。 一辆形制低调却处处透著奢华的大马车,正不疾不徐地在官道上前行。 马车前后,二三十名身著劲装的侍卫骑马护送,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凛然,单看这阵仗,便知车中之人绝不简单。 就在这平稳的行进间,车厢內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著几分忐忑,又夹杂著隱隱的期待: “太妃,再有两天我们就要到上京了。您说……若王爷发现我们没打招呼就贸然跟来,会不会动怒?”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眉眼如画,气质知性温婉,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流转间尽显灵动。 她便是柳月眉,楚擎渊的侧妃,小世子楚煜的生母。 柳月眉对面的软榻上,坐著一位中年女子,约莫四十岁左右。 她容貌端庄美丽,眉眼间隱约有三分与楚擎渊相似,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妇的雍容气度。 她便是楚擎渊母妃孟太妃! 此刻,她怀中正熟睡著一名四岁的男童,粉雕玉琢,玉雪可爱,五官就是楚擎渊的小翻版。 听到柳月眉的话,孟太妃温和一笑,眼底满是慈爱: “月眉呀,你这孩子,就是太过守礼,顾虑太多,太在乎擎渊的感受。 可你越是这样,越是踌躇不前,孩子都生了,却到现在也没能真正走进渊儿的心。 他性子冷淡,常年驻守军营不回府,你若也不主动些,你们夫妻俩长期分居,这感情要从何谈起? 既然他退缩,那你便往前迈一步。本宫还指著你们,再给我添个孙女呢。” 柳月眉闻言,只得訕訕而笑。 她哪是不想靠近楚擎渊? 实在是不敢呀! 每次对上他那双寒若冰川的眸子,仿佛能將她从头到脚彻底看穿一般。 她便不由自主地心头髮虚,脊背发凉。 这时,耳边又响起孟太妃略带犹豫的声音: “月眉,母妃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其实这次我们回上京,不止是为了给渊儿一个惊喜,更是因为……我收到了陛下亲笔寄来的信,信中说,要为渊儿择选正妃,让我先回京替他把把关。” “选正妃!?” 柳月眉猛地瞪大双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书中並没有这一出啊! 她穿越而来,看的这本小说虽还在连载,可简介写得明白—— 大反派楚擎渊最后推翻宣仁皇的暴政,自己登基为帝,却註定孤独终老。 难道是她记错了? 还是剧情已经发生了偏移? 柳月眉眉头紧锁,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 她当初之所以上赶著抱楚擎渊的大腿,正是因为深知他是未来的最终贏家。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选妃”,无疑打乱了她所有的预判。 她这一脸疑惑纠结的神情,落在孟太妃眼中,却成了黯然神伤的模样。 孟太妃眼中浮现愧疚之色,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月眉,你別难过,也別担心。 哪怕渊儿娶了正妃,你侧妃的地位也永远不会变,母妃会护著你和煜儿的。 你为渊儿生了长子,有功於楚家,母妃怎么也不会让渊儿再辜负你。” 柳月眉回过神,看著孟太妃温和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越发忐忑。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轻点头:“谢母妃。” 可心底的疑惑与不安,却丝毫未减——剧情已经偏离了她的认知。 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楚擎渊得知选正妃的消息,又会是什么反应? 马车內再次陷入静謐,只有车轮滚滚的声响,伴著楚煜细微的鼾声。 孟太妃低头看著怀里的孙子,眼底满是宠溺,心中却在盘算著上京后的事宜; 柳月眉则望著车窗外飞逝的风景,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云姝一行人的马车,也正在这条官道上,朝著上京的方向前行。 两拨人的命运,即將在京城交匯,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第232章 入京 两日后,沈云姝一行人终於抵达了上京城。 此时,他们的车队正排在城门口,依次接受守城士兵的盘查,方能入城。 透过马车的小窗,沈家人个个睁大了眼,望著眼前巍峨雄伟的城墙出神。 周氏忍不住低声感慨:“不愧是天子脚下,这城墙的气势,比金陵厚重多了。” 沈珠眼中亮晶晶的,满脸兴奋,仿佛连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一脸嚮往地喃喃:“连城墙都这般气派,那入了城,街市该有多繁华热闹?难得来一趟,我们一定要趁机好好逛逛皇城才行!” 周氏笑著点头附和:“那是自然。上京天子脚下,人杰地灵,我们不止要好好逛,更得留点心,多瞧瞧上京的好儿郎。我们珠儿生得这般美丽可爱,若是能被哪家贵公子看中,岂不是就能留在上京了?” 这番话惹得沈珠羞红了脸,低下头娇嗔:“娘~珠儿还小呢!” 这对母女已经开始幻想留在上京的种种好处,而在她们身后,王氏母女同样被皇城的城墙气势震撼得一时无言。 王氏看了眼自家怯生生的女儿,温声叮嘱:“玉儿,待会儿入了城,也算见了世面。在金陵学的那些规矩,可都给我牢牢记住了?” 沈玉怯怯点头:“母亲放心,玉儿都记得呢。” 王氏满意地轻嘆一声,低声道:“上京满大街都是权贵高门子弟,我们入了城,处处都得谨慎些。別学沈珠那般张扬,万一不小心衝撞了哪位权贵,我们可担待不起。” 沈玉再次乖巧应声:“是,玉儿晓得的。” 王氏心中暗嘆:自家女儿虽不算拔尖,但胜在听话懂事。 她如今已是看得通透,这样的女儿留在身边才最安全。 別指望在上京能攀上什么好人家,人家云姝那样拔尖的人物都遭人嫌弃拋弃。 她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与此同时,云姝所在的马车內。 再次回到上京,她的內心竟异常平静。 殷红綃也只是掀开小窗往外瞄了一眼,便又放下了帘子,感慨道:“我几年没来上京,没想到变化倒是不小。” 她侧头问云姝:“师妹,待入了城,我们要去哪儿落脚?跟著沈家人一起?” 云姝摇头:“我们在上京自有宅子,不必与他们同行。” 殷红綃明显鬆了口气:“那就好。我可不想跟沈家那群女人挤在一起。这一路上,她们没少拿眼刀子剜我,我要是真跟她们住一块,怕是入城第一天就得鸡飞狗跳。” 云姝掩唇轻笑:“她们为何刀你,你难道不清楚么?” 这一路风餐露宿,殷红綃与沈家那对姐妹简直天生气场不合,互看不顺眼,没少拌嘴。 殷红綃嫌她们矫揉造作,那对姐妹则嫌她媚俗风骚。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每对上,吃亏的永远是那二人,人家能不暗地里给她甩脸色么? 正说著,前方一阵骚动,轮到她们的马车接受检查,眼看就要入城了。 就在这时,身侧官道上一辆低调却透著奢华气息的大马车,在一队精锐侍卫的护送下疾驰而来,恰好与云姝所在的马车並肩而行。 只见那辆大马车的侍卫上前,取出一枚铁牌向守城士兵一亮。 原本还一脸严肃的士兵陡然神色一肃,躬身行礼,恭敬无比地示意那辆马车径直入城,连例行盘查都免了。 这一幕落在周氏眼中,更是羡艷不已:“珠儿,看见了吗?这就是有权有势的好处。去哪儿都被人捧著敬著,就连入城都不用排队。” 沈珠紧紧盯著那辆远去的马车,眼中第一次生出了对权势赤裸裸的渴望。 待给那辆大马车让过路后,云姝这一行人方才继续前行。 只是云姝万万没想到,她入城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竟然会是——侯府二公子,顾衡。 顾衡刚替太子办完差事回城,没想到甫一入城,便在城门口撞上了同样入京的沈云姝一行人。 云姝坐在车厢內,他自然看不见,但他却一眼认出了云姝的隨从长青。 “前面的马车,请留步!”顾衡抬手拦住了去路。 身旁侍卫有些好奇:“衡哥,前面这辆马车有什么问题?” 顾衡淡淡一笑:“不是车有问题,是遇到了熟人。” 话落,他策马来到云姝马车前,隔著布帘,拱手温声问道:“帘內坐著的,可是嫂嫂?” 听到这声“嫂嫂”,云姝眉头微蹙。 她现在最不愿的,就是与侯府中人有所牵扯。 她抬眼看向青竹,眼神示意。 青竹会意,伸手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张礼貌却疏离的笑脸: “顾二公子,我家小姐早已不是侯府少夫人,这声『嫂嫂』还请慎言。若无事,就请让个道吧。” 说罢,不等顾衡回应,便乾脆利落地放下了布帘。 顾衡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区区一个婢女,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但他仍克制著情绪,抬眼望向那紧闭的车厢,压下心中不悦,声音却依旧温和: “既是如此,那顾衡便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时,车內传来云姝冷淡的声音:“我与侯府已无瓜葛,拜访就免了吧。长青,走。” 长青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缓缓启动。 —— 在他们身后的马车上,当顾衡第一声开口时,沈珠便因好奇悄悄掀开了小窗。 待看清顾衡那一身劲装、高大俊朗、气质矜贵的模样时,她一时看得呆了。 直到听见“顾二公子”几个字,她才猛然回神,心中一惊:这就是侯府的二公子吗? 她下意识与周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满是惊讶。 沈珠放下小窗,马车继续前行。她忍不住低声问:“娘,你看这顾二公子对沈云姝的態度,似乎並没有嫌弃的意思呀?这沈云姝突然要和离,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隱情?” 周氏眼珠微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谁知道呢。不过……我们可以通过云姝认识一下这位顾二公子。瞧著气度不凡,倒是个好男儿。” 一旁的沈珠脑海里不断闪过顾衡方才的身影,脸颊微红,有些迟疑地说道: “可……娘,这沈云姝看著很不待见那个顾二公子,她会愿意介绍我们认识吗?”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就是太实心眼了!谁让你找云姝引荐了?我们可以偷偷打著她的名头,去接近顾二公子呀。” 沈珠眼眸骤然一亮:“还是娘你聪明!” 周氏得意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呀,还是太嫩了点。等我们安顿好,先向人打听打听顾二公子在何处任职。只要在他跟前混个脸熟,就算攀不上他本人,他身边来往的也定是勛贵公子哥,哪一个不比金陵这些富商强?” 沈珠连连点头:“听娘的!” 她脸颊緋红,笑得有些花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攀上权贵的美好未来。 行至金富街,两行车马兵分两路。 云姝带著一行人径直往南郊聚华山的南浣溪別院而去。 沈家人则拐向不久前刚在金富街购置的一座宅院。 这是来京途中,云姝与沈老太商量好的安排—— 除却庆王府郡主大婚当日需一同出席外,其余时间,互不干涉,各走各路。 望著沈家人远去的车影,殷红綃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不就是来参加个婚宴么,犯得著在上京寸土寸金的地界另买宅子?果然是花沈伯伯赚的血汗钱不心疼,呸!一窝吸血鬼!” 云姝唇角微勾,淡淡笑道:“彆气了,她们得意不了太久。” 殷红綃眼眸一亮,凑近几分:“你们真的决定动手,夺回属於你们的一切了?” 云姝点头,似笑非笑:“不然你以为,我和爹成立『姝启商会』,是为了看热闹的?” “好!”殷红綃一拍大腿,满脸解气,“早该这么干了,不然真当咱们是好欺负的!” 青竹在一旁打趣:“殷姑娘放心,我们小姐如今可是『虎得很』,是我们的东西,谁也別想抢走!” 云姝斜睨她一眼,故作不悦:“胆子越发大了啊,连你家小姐都敢打趣。” “女子虎一点怎么了?”殷红綃替青竹撑腰,“虎一点,才没人敢隨便欺负。” 几人说说笑笑间,浣溪別院已近在眼前。 早接到消息的管家小夭,正与新婚妻子绿萼一道,恭候在院门前。 见马车停下,绿萼率先迎了上来,满脸欣喜:“小姐,你们总算到了!奴婢都想死你们了!” 青竹几个透过车窗仔细一打量绿萼,忍不住起鬨:“果然是新婚不一样,气色都好了不止一点,瞧这脸蛋红的!” 绿萼羞得两颊飞红,娇嗔道:“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就爱拿我取笑!” 说罢,她亲自上前掀开车帘,长青已利落地跳下马车,放好马凳。 几个丫鬟先下了车,再回头扶著殷红綃、云姝和安儿依次下车。 安儿乖巧地向绿萼问好,甜甜一声“绿萼姐姐”,听得绿萼心都快化了。 第233章 想让云姝二嫁 殷红綃一下车,环顾四周,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嘆。 眼前的浣溪別院,亭台错落,流水绕廊,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处处透著精致与贵气,全然不像寻常宅邸,倒有几分王府园林的气象。 她感慨道:“我还以为你的宅院也就是寻常院落,没曾想,竟奢华得出乎我意料。” 安儿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乾娘快隨我进去吧,里面比外头更好看呢!” 殷红綃宠溺地颳了刮安儿的鼻尖:“好啊,那安儿可得好好带乾娘逛逛了。” 小夭在一旁热情招呼:“小姐、各位姑娘,快请进吧!一路风餐露宿的,想必都饿了,厨房已经备好了热食。” 说罢,他引著云姝等人步入院內。 安儿牵著殷红綃的手,走得慢吞吞,落在最后。 就在殷红綃一脚踏入门槛的剎那,眼角余光驀地捕捉到隔壁庄院中一道匆忙走出的高大身影—— 那人一身灰布僧袍,头戴斗笠,垂下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可那道身影步子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转眼便消失在巷角尽头。 殷红綃神情驀地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吗? “乾娘,你说谁呀?你在看谁?”安儿仰起小脸,好奇地问。 殷红綃瞬间回神,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勉强一笑:“没什么,是乾娘看错了。走吧,別让娘亲和姐姐们等久了。” 她牵著安儿,快步迈入浣溪別院。 —— 承恩侯府 距离顾清宴与楚萱郡主的成亲之日越来越近,整个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因是郡主嫁入侯府,婚礼规格近乎皇族。 太后特地命两位宫中经验丰富的嬤嬤前来协助筹备,旨意明確,绝不能让她疼爱的孙女受一丁点委屈。 考虑到侯府近年来的拮据,婚礼的大部分布置,便由礼部出面操办。 这对侯府而言,倒也省下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为表诚意,顾老夫人亲自督工,指挥府中布置。 离大婚尚有十日,侯府门前便已高高掛起了红绸。 “这边,再往左移一寸,对,如此便齐整了。” 顾老夫人刚指点完小廝掛好红灯笼,余光便瞥见一人策马而归,正是顾衡。 她双眼一弯,登时笑得慈爱:“我们衡儿回来了!公差可办妥了?” 顾衡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隨从,上前一步拱手:“衡儿见过祖母!” 顾老夫人上下打量著他,满眼疼惜:“瞧你才离开几日,怎的瘦了这么多!在外奔波很辛苦吧?快隨我到慈仁堂用些点心。” 顾衡正有要事要与祖母商议,便点头应下:“好。” 他搀著顾老夫人回到慈仁堂,老夫人立刻吩咐丫鬟去传膳。 待屋中只剩祖孙二人,顾衡心念百转—— 自从在城门口再见云姝,他那压抑已久的思念,竟如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从前云姝回了金陵,暂断了他的妄念; 如今她重归上京,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给他的暗示? 老天都知道他想她,所以把她送了回来。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也不愿再躲,只想把自己的心意摊开来说。 他抬眼看向顾老夫人,欲言又止。 顾老夫人瞧出了端倪,温和道:“衡儿可是有话要说?有什么直说便是,这般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的性子。” 顾衡咬了咬牙,索性开门见山:“祖母,孙儿想纳沈云姝为妾!” 话音未落,顾老夫人脸上那慈和的笑意陡然一僵,隨即脸色一沉:“胡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衡却挺直了腰背,认真道:“我知道。沈云姝过去是大嫂,我不敢,也不能有非分之想。但如今她已与大哥和离,我想纳她,有何不可?”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江氏一声怒喝:“放肆!衡儿,你竟敢说出想纳云姝为妾这种话,莫不是疯了不成?一女侍兄弟二人,你想让满上京的人都来看我们侯府的笑话吗?” 顾衡眉头紧锁,不悦母亲这般形容云姝,当即反驳: “母亲,你这话就难听了。 什么叫一女侍兄弟二人? 人人皆知,云姝嫁入侯府后,整整守了四年空房,是大哥不要她在先。 如今我为何不能要? 况且我只是纳她为妾,又不是要立她为正妻!” 江氏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著火气道: “可外人不这么想!在旁人眼里,沈云姝就是做过你大哥妻子的人! 你若实在被那女人的容貌迷了眼,想要个美人,母亲可以为你张罗无数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唯独沈云姝,绝对不行!” 顾老夫人也沉下脸来,插话道:“衡儿,听你母亲的,今日这话就当没说过,往后也休要再提。” “祖母,母亲……”顾衡还想再爭辩,却被江氏冷冷打断:“够了!这事没得商量。你先回自己院子去,我与你祖母还有要事商议。” 见母亲態度如此坚决,顾衡纵有满腔不甘,也只能愤愤起身,悻悻离开慈仁堂。 待他一走,江氏顿时一脸无奈,长嘆一声,哭诉道:“之前二弟妹就跟我提过,说衡儿对云姝心思不纯,我却怎么也不敢信,如今竟亲耳听到了……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两个孩子都栽在沈云姝那贱人手里!” 顾老夫人眉头紧蹙:“你这话什么意思?清宴那孩子又怎么了?” 江氏揉著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道:“昨日清宴也跟我说,想重新把云姝纳进门。” 顾老夫人脸色一寒,冷哼道:“荒唐!这兄弟俩是怎么了?莫非都被那沈云姝下降头了不成?” 江氏一脸焦急地看著老夫人:“母亲,您快想想办法,绝了他们兄弟俩的念头才是。” 顾老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沈云姝是和离之身,只要她还单著,这兄弟俩的心思就断不了。除非……她二嫁他人。” 江氏微微一怔,隨即摇头:“这法子虽好,可要如何让她再嫁?如今沈云姝已与我们侯府无关,我们左右不了她的意愿,总不能强逼著她改嫁吧? 再说,她如今是国公老太君的义女,又是朝廷册封的县主,我们更没资格替她安排婚事。” 顾老夫人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意味深长道:“我们不能安排,但有人可以。” 江氏疑惑:“母亲指的是谁?” 顾老夫人缓缓吐出两个字:“陛下。” 她压低声音道:“陛下近日不是正在为楚王选妃么,至今尚无合適人选。我们不妨……推荐沈云姝。” 江氏震惊得瞪大眼睛:“可云姝是和离之身又不是黄花闺女,她有何资格嫁给亲王?” 顾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或许,这正是陛下想看到的呢。” 把一个和离过、又只有商户背景的『残花败柳』赐给自己不待见的王爷,想来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 做出决定后,顾老夫人神色淡然,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势:“明日,我便进宫去寻太后。” 江氏:“......”见婆母语气肯定,她也暗自鬆了口气! 只要沈云姝那个女人別再来蛊惑她的两个孩子。 沈云姝日后嫁谁,她一概不在乎。 —— 与此同时,上京楚王府。 楚擎渊自北境回京,今日入宫向陛下述职,却被陛下告知太后正为他张罗选妃之事。 更搬出“孝道”二字,压得他无从拒绝,心中正为此事烦闷鬱结。 此时,抬眼便瞧见母妃孟太妃与柳月眉二人赫然出现在府门前。 他眉眼顿时冷若寒霜,周身气息骤降。 “你们怎么来了!”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孟太妃被他这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气得不轻,瞪眼道: “我们一来你就摆著这副死人脸,你这是什么意思?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妃吗?” “父王!”一只软糯的小奶音插了进来。 牵著太妃手的楚煜仰起小脸,欢喜地唤了一声。 楚擎渊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俯身一把將儿子抱起,指尖安抚似摩挲著他柔软的髮丝。 而后转向孟太妃,语气缓和了些许,声音无奈: “母妃……您从北境千里迢迢来上京,为何不提前跟儿臣说一声? 还有陆均,他如今暂代北境军务,你们动身,他为何不曾给儿臣一封书信知会?”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站在侧后的柳月眉上前一步,眉眼温柔,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楚擎渊身上,声音软糯: “王爷,莫要怪陆大哥,是妾身求著陆大哥先別告诉您的,想著给您一个惊喜……您別生气,別怪陆大哥,也別怪太妃。” 听到柳月眉的声音,楚擎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她,仿佛眼前的人只是空气。 他只低头,对著煜儿轻声说道:“煜儿,走,爹爹带你去上京的御林军武场玩。去看看这儿的武场和北境的有何不同!“ 楚煜双眸瞬间亮了起来,一脸兴奋:“好耶!父王,我想去!” 楚擎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抱著儿子,转头看向孟太妃,语气平淡: “既然来了,母妃就好生在府中休整,府中一应事宜,会有下人打理。” 说完这句话,他抱著楚煜,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正厅。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留给柳月眉。 父子俩径直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尷尬的寂静。 “渊儿!渊儿!你给我回来!” 第234章 侧妃柳月眉 孟太妃被楚擎渊那冷漠决绝的背影气得连连跺脚,可对方连个衣角都没再迴转。 柳月眉僵在原地,望著楚擎渊消失在门廊尽头的身影, 那点精心维持的温柔假面寸寸碎裂,窘迫与羞愤几乎让她咬破嘴角。 三年了,她小心翼翼、百般討好,努力討孟太妃欢心,都换不来那男人哪怕一个正眼。 她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是一颗石头,捂了三年,也该捂热了。 可楚擎渊的心,却比寒冬的冰块还要冷、还要硬。 果然是书中设定的大反派,冷情冷心,不近人情! 想到此,一股酸涩猛地衝上鼻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孟太妃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长嘆一声,上前搂住柳月眉的肩膀安慰: “月眉,別伤心……待他回来,母妃定要好生教训他一番!” 说著,孟太妃自己心里也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如此不待见月眉,当初又为何允她怀孕? 这般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行为,实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渊儿会做的事。 “月眉,我们刚到,先去歇息一番吧。之后的事……来日方长。 我们既已到了上京,至少每日都能见到擎渊。 我相信时日久了,他了解你真正的为人,总会……” 劝慰的话说到最后,连孟太妃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柳月眉抬手用帕子拭去泪痕,抽噎著,委委屈屈地道: “太妃娘娘,妾身……妾身怕是扰了王爷清净。我想,王爷既不愿见我,我还是先回鲁国公府暂住吧。” 孟太妃一急:“那怎么行!你若不住在府中,日后如何与渊儿相处,如何培养感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月眉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妾身怕……若我住在这儿,王爷怕是连王府都不愿归了。” 孟太妃被噎住:“……” 以她对儿子的了解,这还真有可能。 在北境时,楚擎渊便常以军务为由,极少回府,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柳月眉在府中。 孟太妃神色为难,沉吟片刻道: “那……月眉,你许久未见你养父母,確该回去探望。 不过你放心,哀家定会设法说服渊儿,到时让他亲自去鲁国公府接你回来!” 柳月眉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感激涕零的神情,连连点头: “多谢太妃娘娘费心,妾身……妾身一切都听娘娘安排。”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一抹冰冷的讥誚悄然划过。 看吧,任她费尽心思討好几年,最终,太妃还是本能地站到自己儿子那边。 过去几年的相处中,所谓的母慈子孝、情如姐妹。 在绝对的血缘和立场面前,终究是一场可笑的虚幻。 柳月眉是四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996社畜,休息之余无聊点开一本小说消遣。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穿进小说里。 而且还是一本只连载了二十多万字的、连大纲都不完整的作品。 关於后续剧情,她一概不知。 只能通过已看过的內容和简介,拼凑出零星的信息碎片。 她穿来的这具身体,也叫柳月眉,是书中鲁国公府的养女。 原主的父母因救鲁国公而死,鲁国公为標榜仁义,对外宣称要收养原主並將其抚养长大。 还让她做了鲁国公嫡女、如今的秦皇后的陪读。 虽说从侍从之女一跃成为鲁国公养女,身份看似提升了不止一个阶级。 但实际上,原主与其说是陪读,不如说是高级丫鬟。 她天天活在鲁国公嫡女的打压和辱骂之下,日子过得甚至不如普通粗使丫头。 从现代社会来的柳月眉,怎能忍受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於是,她早早就开始计划逃离鲁国公府。 但要躲过鲁国公的权势网,就必须找一根比鲁国公更粗壮的大腿。 皇族,她一个小小养女接触不到。 贵族中门第能稳压鲁国公一头的又寥寥无几。 思来想去,她只能將目光投向书中那个最终贏家——大反派楚擎渊。 若是能抱紧这根大腿,她便能安稳活到大结局, 可要抱紧反派大腿,她得有拿得出手的筹码。 於是,她想到了书中提及的一个细节: 侯府少夫人沈云姝,在嫁给男主顾清宴之前,曾在醉月楼意外失身並怀孕,生下龙凤胎后被男主秘密处死,对外只谎称恶疾病逝。 那对龙凤胎,据说出生时夭折了一个,另一个女儿也在沈云姝死后不久意外没了。 而只有她知道,那对龙凤胎的生父,正是大反派楚擎渊。 她便想著利用这消息,作为投名状,攀上楚擎渊这根救命稻草。 时间巧得像是安排好的,她穿过来的节点,正是沈云姝失身的这一天。 更巧的是,她正陪著鲁国公府嫡女在金陵参加一场诗会,而诗会地点,就在醉月楼顶楼。 她藉口肚子疼,向嫡女请了假。 趁著眾人不注意,她在醉月楼的客房里四处搜寻。 终於在一间偏僻的客房里,找到了刚刚结束缠绵、衣衫不整的沈云姝和楚擎渊。 彼时的两人,容貌倾城,气质卓然,柳月眉一时竟被惊艷得忘了神。 可为了不暴露太久引起嫡姐怀疑,也怕楚擎渊的人赶到发现沈云姝。 她匆忙之下只能先把沈云姝转移到另一间空客房,而后匆匆离开。 之后正如她所料,沈云姝怀著孕肚嫁给了侯府顾清宴。 她就一边忍受著鲁国公嫡女的气,一边买通乞丐时刻关注侯府动静,准备隨时跑路。 时机终於在沈云姝生產这日出现了。 她当晚收拾好包袱,在侯府外候著。 果然看到一个大娘提著篮子鬼鬼祟祟从侯府出来。 她知道,篮子里装的大概就是侯府要秘密处理的“孽种”。 她悄悄跟在大娘身后,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才上前拦住了大娘, 用自己攒了许久的私房钱,买下了篮子里的婴儿。 而后,她不敢有丝毫停留,抱著婴儿,马不停蹄地朝北境赶去。 一路上,风餐露宿,顛沛流离,她吃了不知多少苦。 数次差点病死、饿死在途中,可一想到怀里的孩子是自己唯一的筹码,想到自己能逃离鲁国公府。 她就咬著牙,硬生生撑了下来。 歷经千辛万苦,她终於抵达了北境,找到了楚王府。 可当她抱著孩子,以孩子生母的身份出现在楚擎渊面前时,对上的,却是他那双冷得像冰、如同阎王般可怕的眼神。 那一刻,她嚇得浑身发抖,差点就打了退堂鼓,想要转身逃离。 可一想到自己的小命,她只能硬著头皮,再三表示孩子是楚擎渊的,他必须负责。 好在,孟太妃性子温和,心善心软,看到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样,又眉眼酷似楚擎渊,当场就满心欣喜。 不顾楚擎渊的反对,赐了她侧妃之位,將她和孩子留在了楚王府。 那一刻,柳月眉大大地鬆了口气,也真心感激孟太妃。 之后的日子里,她百般討好孟太妃,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只为能在楚王府站稳脚跟。 可她自己也没想到,日復一日的相处中。 她竟渐渐动了心,爱上了楚擎渊这个原本只存在於小说里的“纸片人”。 在这个世界待了几年,她也渐渐断了回到现代的妄想,只想好好和楚擎渊过日子,好好抚养孩子长大。 她开始刻意出现在楚擎渊面前,学著温柔体贴,学著百般討好。 可无论她做什么,换来的,从来都是楚擎渊冷漠的眼神和浓浓的厌恶。 她有时想,或许是她身份不够,让他看不上。 她便又想起沈云姝有一对“暖玉手鐲”,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很不一般,据说是钟离国皇室之物。 她便想著,反正沈云姝最终也会被侯府虐死,那对手鐲也无用武之地,何不给她用一用? 於是,她故意让人,在顾清宴的姘头林白耳边,无意间提起那对价值连城的暖玉手鐲,勾起林白的贪念。 最终林白果然攛掇顾涵从沈云姝那偷来了手鐲,而林白转手就將手鐲典当了还赌债。 她则以探亲为由,从北境回来一趟,偽装著想从典当行把那对玉鐲赎回来。 可惜去晚了一步,掌柜说已被他人买走。 她只能悻悻又回到北境。 如今突闻陛下要为楚擎渊选妃,她真的震惊了。 难道是开启了小说后续的剧情? 可她根本不知道后续的剧情是什么。 想到此,她不由得慌了神。 心思百转间,她不由得一顿,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来。 看来,还是得回鲁国公府一趟了。 哪怕对那地方厌恶害怕至极,但也不得不去。 毕竟现在她能求助的,也就只能是鲁国公府那位了。 好在,她如今顶著楚擎渊侧妃的身份,回了鲁国公府,他们也不敢將她如何,表面还得敬著。 只是,一想到要再次踏入那个牢笼,面对那张虚偽的面孔,柳月眉的心便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抬步朝鲁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第235章 下马威 柳月眉此次回鲁国公府,孟太妃为了给她撑场面,可谓下足了本钱。 不仅特意拨了一队全副武装的楚王府侍卫护送, 更是装了满满几大车的各色贺礼、特產,阵仗浩大。 让柳月眉得以极尽风光地踏上归途。 提前收到楚王侧妃拜帖的鲁国公秦戈,儘管满心疑惑,却也不敢怠慢, 带著闔府上上下下数十人,恭敬地等在府门前迎候。 远远地,只见一支盔甲鲜明的队伍护卫著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近。 鲁国公府上下原本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待看清那马车徽记和隨行的侍卫服制,神色陡然肃穆起来。 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下,马夫利落跳下,熟练地摆好马凳,恭敬地朝布帘后轻声道: “侧妃娘娘,鲁国公府到了!” 隨著他话音落下,车帘先是被两名隨行侍女一左一右掀开。 接著,一只裹著月白色锦缎绣花鞋的脚轻轻踏在马凳上, 隨后,柳月眉的身影缓缓从车厢內探出。 她身著一身月白色绣海棠花的锦裙,裙摆曳地,腰间繫著一条羊脂玉腰带,衬得身姿窈窕纤细。 肌肤白皙细腻,一张標准的瓜子脸,线条柔和, 眉如远山含黛,眼是淡淡的单眼皮,瞳仁漆黑明亮, 虽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却自有一番端庄温婉的气质。 周身縈绕著楚王府侧妃的尊贵气度,与往日判若两人。 鲁国公秦戈、鲁国公夫人,还有他们身后的几个儿子, 在看到柳月眉的那一刻,全都震惊得愣在原地,眼神呆滯,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那个当年在府中胆小怯懦、连头都不敢抬的养女,失踪几年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权倾朝野的楚王侧妃!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连呼吸都停滯了几分。 就在他们集体失神的剎那,柳月眉已经仪態万方地走到他们面前, 她微微敛衽,施了一礼,声音轻柔:“父亲,母亲,各位兄长,多年未见,各位可安好?” 鲁国公上下猛然回神,鲁国公夫人更是诧异得脱口而出:“你……你何时成了楚王的侧妃了?” 柳月眉没有回答她,只是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国公夫人一眼。 那目光淡漠,不带半分情感,全然没有了当初在鲁国公府寄住时的胆怯、卑微和畏惧。 鲁国公夫人心中巨震,还想追问,却被鲁国公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秦戈迅速上前,整理衣冠,对著柳月眉郑重地拱手弯腰,声音洪亮:“臣,秦戈,参见侧妃娘娘!” 见家主都行了此等大礼,鲁国公夫人只得咬著牙,满是不甘地跟著俯身行礼。 身后的一眾儿女、僕从,更是噤若寒蝉,齐齐跪拜。 待鲁国公上下行礼完毕,柳月眉这才上前,虚扶了一把鲁国公夫妇,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父亲,母亲,您们快快请起!我们之间,无需多礼。” 鲁国公夫妇这才慢慢起身,神色复杂。 鲁国公侧身让开道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侧妃娘娘屈尊临门,在下蓬蓽生辉。请,里面请!” 话落,他恭恭敬敬地请柳月眉步入鲁国公府。 鲁国夫人走在最后,脸色阴沉,趁著无人注意,低声对身旁的心腹丫头急促道: “快!立马进宫给皇后娘娘送个口信,就说柳月眉回来了,还是以楚王侧妃的身份回来的!” 丫头得令,转身便悄悄溜了出去。 她们的窃窃私语和低声吩咐,全落在柳月眉的眼角余光中。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弧度,心中冷笑:“去通报呢?刚好,她也想见见那个人!” 不过说来,亲眼看到曾经视她如草芥、动輒打骂的鲁国公上下。 如今对她恭敬跪拜、奉承討好的模样。 柳月眉心中便涌起一股隱秘而尖锐的快感。 果然,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这种高高在上、主宰他人喜怒的感觉,真好! 柳月眉被鲁国公一行人簇拥著,一路行至正厅。 鲁国公一入厅,便迫不及待地吩咐下人:“快!上好茶!用我那罐珍藏的『雪顶含翠』!” 待柳月眉在主位太师椅上落座,鲁国公自己则端端正正坐在下首客座。 其余人等依次在两侧的椅子上入座。 一时间,偌大的正厅內落针可闻,气氛显得格外拘谨。 片刻后,鲁国公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亲切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怀念: “月……咳,侧妃娘娘,” 他及时改了口,语气柔和,“一別多年,让为父好一通担忧。好在如今见你全然安然,还得了如此大造化,成了楚王侧妃,倒是让我心里宽慰许多。” 他心中明镜似的,楚擎渊虽不受当今陛下待见。 但终究是皇族宗亲,手握兵权,权倾朝野。 绝非他一个鲁国公所能藐视的。 想到此,他对柳月眉愈发低眉顺眼,纵使心中百般不適,面上也绝不敢流露出半分怠慢。 一旁的秦夫人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关切: “是啊,想当初您突然不辞而別,我们担心你一个人在外无依无靠,找了许久。好在苍天庇佑,您终究是平安无事!” 柳月眉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似是看穿了这对夫妇的虚情假意,索性不再绕弯子,微笑著直言: “女儿也是今日辰时刚入京,只是太过牵掛二老,便跟孟太妃说好,来家中看望二老,並再多叨嘮几日。 父亲,母亲,您们……不会有意见吧?” 这话说得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夫人脸上笑容一僵,忙不迭赔笑道:“不会不会!我们娘俩多年未见,敘敘旧是应该的。我这就让人去收拾院子,给您准备住处。” 自然是不能让柳月眉再住过去那个偏僻荒芜的角落了,那岂不是打楚王府的脸? 谁知,柳月眉却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语气淡淡,目光掠过秦夫人,没有半分对长辈的恭敬: “母亲,您无需那么麻烦。姐姐她不是已经入宫为后了吗?她的院子定是空著的,我便暂住那里吧。” 正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鲁国公和秦夫人脸色同时一变。 那是皇后出阁前住的院子! 就算是楚王侧妃,也绝无道理越过皇后去住那个院子。 这不仅僭越,更是对皇家顏面的挑衅! 秦夫人强压下心头的鬱气,刚要开口婉拒,鲁国公却已抢先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只不过是个院子,侧妃娘娘您想住哪儿便住哪儿。既然您看中了梓桐的院子,那便依您。” 柳月眉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眉眼弯弯:“那月眉,便谢过父亲,母亲了。” 话虽是感谢,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诚意。 秦夫人站在一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满室寂静,唯有压抑的气氛在无声地蔓延,昭示著这对夫妇內心翻江倒海的屈辱与不甘。 相对於鲁国公府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浣溪別院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得知云姝回京的消息,霍承川、燕知意、韩语茉几人便匆忙赶来別院相见。 云姝见到几人,眼中闪过真切的惊喜,笑道:“你们怎么知晓我回来了?我还想著休整一天,明日再去拜访你们呢。” 燕知意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云姝的手,免不了抱怨: “云姝姐,你这就不对了,回上京前该给我个口信,我们也好到城门口接你呀! 若不是我身边的小桃辰时看见你们家长青驾马经过金富街,我都不知你今日已经回京了!” 霍承川也笑著点头,朗声道:“就是,知意这丫头告诉我姑姑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 想著你刚回金陵没几个月,哪能这么快回京? 我不信邪就过来看看,不曾想你还真回来了! 我祖母若是知晓,定能高兴万分,她老人家还念叨著你呢。” 韩语茉也凑上前,甜甜地唤了声:“云姝姐。” 说著,她拽了拽身边一位身著青衫、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笑著介绍: “云姝姐,这是我哥韩束,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从我爹娘口中总提起你,对你好奇不已。 知意姐来找我时,我索性也把哥给拽来了,哈哈!” 那韩束被妹妹这般直白地调侃,俊雅的脸上顿时泛起一层薄红,有些窘迫地训斥: “茉儿,休得胡言,哪有你这么介绍自己兄长的。” 他定了定神,转向云姝,敛衽一礼,举止从容,声音清朗: “小生韩束,见过沈姑娘。久闻沈姑娘聪慧过人,才貌双绝,令尊沈公更是商界泰斗,小生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行礼间,他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云姝身侧静立的殷红綃,一时竟愣了神。 只见殷红綃身姿裊娜,眉眼含情,一顰一笑间自带三分媚意,七分风情。 仿佛书中描绘的妖艷狐仙具象化於眼前,令人见之忘俗,心魂皆醉。 第236章 热闹 韩语茉见兄长突然失態,连忙用手肘拱了拱他,压低声音提醒:“哥,哥,回神啦!注意点形象!” 韩束猛然惊醒,脸颊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连忙收回眼神,低下头后退了几步,再不敢看向殷红綃,生怕自己再失仪態。 韩语茉难得见自己那古板的兄长这般失態,觉得有趣,又看向殷红綃,露出友善的笑容问道: “云姝姐,这位漂亮姐姐是你的朋友吗?” 云姝笑著向大家介绍:“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师姐,殷红綃。” 而后她又对殷红綃一一介绍:“师姐,这位是霍家小將军霍承川,这位是燕家小姐燕知意,这位是韩家小姐韩语茉,旁边那位是她兄长韩束。” 在回京的路上,云姝已將上京的人际关係和几位朋友的情况简略告知了红綃。 因此此刻见面,倒也不算陌生。 殷红綃本就是个玲瓏心思、长袖善舞的人物。 她眼底带著明媚的笑意,对著眾人拱手: “各位妹妹、公子,久仰大名啦! 早就听云姝提起过你们,说知意妹妹活泼灵动,茉儿妹妹娇俏可人,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两位妹妹生得这般好看,又这般討喜,真是让人一眼就喜欢上。 还有霍公子、韩公子,一看便是气度不凡之人,能认识各位,是我的荣幸。” 她这几句话,既夸了燕知意和韩语茉两个小姑娘。 又不失分寸地问候了霍承川和韩束。 语气真诚又带著几分俏皮,瞬间拉近了与眾人的距离。 燕知意和韩语茉听了,脸上都露出了真诚开心的笑容。 霍承川也笑著頷首示意,连依旧有些窘迫的韩束,也微微抬眼,对著殷红綃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柔和了几分。 不过片刻功夫,殷红綃便与眾人熟络起来,院落里的欢声笑语,愈发热闹了。 云棲苑正厅內的欢声笑语,惊醒了在隔间软榻上午休的安儿。 小丫头揉著惺忪的睡眼,怀里还紧紧抱著只有些旧的布老虎,趿拉著绣花小鞋,一步一步挪到了正厅门口。 她糯糯地唤了一声:“娘亲……” 满屋子的热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著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豆丁。 安儿显然还没睡够,一身精致的粉色綾罗小裙有些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头顶上两个小啾啾,一个已经软趴趴地塌了下来,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耳边。 小嘴微微嘟著,还带著未散的睡意,长长的睫毛垂著,时不时用胖乎乎的小手指揉一揉惺忪的眼睛,眼底蒙著一层水汽。 那模样懵懂又可爱,简直萌到让在场眾人的心都化了。 安儿眨巴著大眼睛,突然见到厅內多了这么多陌生人,顿时有些怯生生的,踟躕著不敢往前走。 这时,她身后的青竹温柔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肩膀,柔声道:“小小姐,快过去吧,都是你娘亲的好朋友,不要怕。” 云姝也朝她伸出手,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过来,安儿,来见见哥哥姐姐们。” 安儿这才像是得了定心丸,迈开那肉乎乎的小短腿,一顛一顛地跑了过来。 她一头扎进云姝怀里,把小脸埋在娘亲颈窝。 燕知意一脸新奇,瞪大星星眼,忍不住惊嘆: “这就是安儿?天哪,也太可爱了吧!简直就是云姝姐的缩小版!” 说著,燕知意忍不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安儿嘟嘟的脸颊:“呀!好软!” “我也要,我也要!”韩语茉也凑上前,同样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安儿另一边脸颊,一脸惊奇,“果然好软,像一团棉花糖似的。” 安儿被两人戳得痒痒的,脸颊肉被挤得变了形,羞得满脸通红,小脑袋一缩,埋进沈云姝的怀里。 云姝笑著拍抚著女儿的后背,一边介绍道:“安儿不怕,这是娘亲常给你提起的知意姐姐,语茉姐姐,承川哥哥,还有韩束哥哥。” 安儿这才探出半个小脑袋,声音软糯糯地打招呼:“几位姐姐哥哥好!我叫沈亦安,你们可以叫我安儿。” 知意几人连忙笑著夹著声音回应,语气都放得极轻,生怕嚇著了小人儿。 知意看著安儿,满眼羡慕地惊嘆:“云姝姐,你也太厉害了吧,生出一个这么可爱漂亮的女儿,我也好想要一个这么软萌的小糰子!” 云姝失笑,打趣道:“你別光羡慕,你若真想要,那可得赶紧成亲,自己生一个!” 知意那张明媚张扬的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娇嗔:“哎呀,我成亲还早著呢!” 她说著,难得害羞地低下头,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瞄向一旁的霍承川。 恰在此时,霍承川也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两人四眼相对,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一瞬,隨即,两人的耳尖同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云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不禁露出一抹瞭然又带著深意的笑容。 看来,往后的日子,要热闹了。 时隔数月再相聚,一伙人围坐在一起,竟有著说不完的话题。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升上中天,转眼便到了晌午时分。 这时,绿萼面带笑意地走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各位小姐,公子,午膳已备好,请各位移步膳堂。” 霍承川一听,眼眸瞬间亮如星辰,迫不及待地追问:“主厨可是紫苏?”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紫苏的手艺,那滋味至今让他念念不忘。 见绿萼含笑点头,他二话不说,第一个冲在最前头:“那还等什么?开膳了!” 她认识霍承川这么久,从未见他对吃的如此热衷, 难不成那个叫紫苏的厨子,手艺真的有那么好? 那她倒是要好好见识见识了。 “霍承川,你个饿死鬼投胎呀,等等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美味让你这么心急!”话音未落,她已然提裙追了上去。 韩语茉忍不住捂嘴轻笑:“这对冤家,到哪儿都这么闹腾!” 云姝看著两人的背影,好奇地问她:“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们关係何时这么好了?之前不是见面就掐的吗。” 韩语茉笑得意味深长,压低声音道:“他们何止关係好,怕是要这么吵吵闹闹一辈子了。” 云姝柳眉一挑,眼中闪烁著八卦的光芒:“你是说他们……”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韩语茉笑著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听说霍老太君已经亲自去燕家提亲了,如今两家正在商量定亲的事宜,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成亲啦。” 说著,她又忍不住嘆了口气:“谁能想到呢,往年见面就掐、互看不顺眼的两个人,不知何时就看对眼了。 云姝姐,你说这是不是人家常说的欢喜冤家?” 云姝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可不就是!看来,我得开始准备新婚贺礼了。” 在绿萼的引领下,一伙人朝著膳堂走去。 韩语茉和韩束是第一次来浣溪別院,一路上都被园中精巧的景观和繁茂的花木所吸引。 “哎呀,云姝姐,你家这些『仙客来』是怎么打理的?花开得如此娇艷欲滴,为何我家养的几盆一直都蔫蔫的,一点开花的跡象都没有?这些花是谁打理的?”韩语茉蹲在一排开得正盛的仙客来前,羡慕地问道。 沈云姝笑著看向身旁的绿萼,语气温和: “我家院里的花景,一直都是绿萼打理的,她心思细,又懂花草养护。 待午膳后,我让她仔细告诉你打理之法,保准你家的仙客来也能开得这般好看。” 韩语茉立刻看向绿萼,语气诚恳:“那稍后便劳烦绿萼传授我养『仙客来』之法了。” 绿萼得体地屈膝回应:“是奴婢之幸,小姐过奖了。” 绿萼自从和小夭成亲后,便双双留在浣溪別院帮忙打理院子。 云姝赠给她的那家裁缝店陪嫁,她则雇了两个手艺不错的绣娘运营著,自己当幕后掌柜, 偶尔也会接点店內精细活计,日子过得安稳充实。 閒聊间,膳堂已到。 只见膳堂宽敞明亮,青砖铺地,两侧摆放著雅致的木桌。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圆桌,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放著精致的青花瓷碗碟,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饭菜香气,诱人至极。 因为今日有贵客临门,紫苏显然是下了血本,准备得极为丰盛。 几人谈笑著正要入座,这时,小夭匆匆走来,在云姝耳边低语了两句。 云姝面露诧异,隨即起身,对伙伴们歉意说道:“你们先用餐,我先去见个人!” 话音未落,她已脚步匆匆,跟隨小夭朝院外快步走去。 殷红綃疑惑地眨眨眼:“这是去见谁呀,这么匆忙!” 霍承川嘴里塞满了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想知道,等云姝姑姑回来就知道了。我们先吃了,菜都要凉了。” 他毫不客气,率先拿起筷子夹向满桌美食。 下一秒,“啪”的一声,他手中的筷子被燕知意一掌打落在地。 知意眉头微蹙,有些担忧道:“见云姝姐走得那么匆忙,莫不是侯府之人找上门来了!” 霍承川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神情瞬间冷了下来,霍然起身:“走,我们去看看!若是顾清宴那小子敢找来,我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话落,一行人又呼啦啦地朝院外涌去。 绿萼看著他们一窝蜂离去,无奈地嘆了口气,吩咐一旁的丫头:“把这些菜先热著,等主子们回来再上。” “是。”丫头应声退下。 第237章 裴大学士 另一边,当云姝快步来到院门口时,看到一位儒雅的老者佇立在外,他身边还跟著一位神色警惕的中年隨从。 两人四目相对的剎那,皆猛然一震。 只见那老者约莫七十高龄,双鬢斑白,頜下蓄著一把银白的长须,面容清瘦。 身形虽有些佝僂,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著歷经沧桑的智慧与清正之气。 他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虽无华服加身,却自有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大学者气度。 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沉稳而厚重。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姝望著老者那温和而深邃的眉眼,竟从中看到了几分父亲沈万钧的影子,心中不由一暖。 老者同样含笑看著云姝,待看清她的面容,心中亦猛然一震, 眼前女子,眉眼温婉清丽,气质清绝,温婉中透著几分从容大气。 仿佛透过眼前的女子,看到了自己早年病逝的妻子。 那种神韵,那种温婉中带著坚韧的气质…… 沉默片刻,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洪亮:“你就是这栋別院的新主人,叫云姝吧?小韩在我耳边提过你多次。” 云姝瞬间回神,看著眼前这张和蔼可亲却又充满威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孺慕之情。 她赶紧上前两步,语气激动: “您……您是裴大学士?!” “正是老夫。”裴敬之背著手,笑得愈发慈祥,“突闻院內欢声笑语,很是热闹,便起了好奇之心,驀然前来打扰,还请小友勿要介意!” 他身边那位中年隨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险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先生分明是闻著从这院內飘出的菜香味寻来的! 不过,他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云姝几眼。 眼前这位年轻的女郎,眉宇间的那份沉静与温婉,倒真有几分已过世夫人的影子。 “岂敢介意,岂敢介意!您能来,是我浣溪別院的荣幸!” 云姝连忙说道,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天寒,请先生入內说话。我们正准备用膳,先生若不嫌弃,不妨一同……” “不嫌弃,不嫌弃!”裴敬之抚须大笑,竟是抢答了,话音未落,人已迈步朝院內走去,那脚步竟比云姝还要快上几分。 云姝与钟叔面面相覷,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姑娘见谅,先生他……是个饕客。” 他稍顿,又温和自介:“姑娘唤我钟叔便好。” “钟叔有礼。”云姝款款敛衽一礼。 钟叔頷首应下,忙快步追上前,连声劝道:“先生慢些走,您如今不比当年了。” 云姝忍俊不禁,连忙提裙跟上,心中对这位传说中的大儒更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走在前面的裴敬之迎面撞上了脸色沉凝、正疾步而来的霍承川等人。 见到裴敬之,为首的霍承川脚步猛地一顿,神情微愣,脱口而出: “裴爷爷?钟叔?怎么是您们?” 裴敬之显然也诧异霍承川怎么会在此处,隨即没好气地捋了捋鬍鬚,道: “不是老夫,你以为是谁?” 他目光隨即落在霍承川身后的韩家兄妹身上,眼中笑意更浓 :“哟,这不是韩家的小子和丫头嘛。咦,连燕家的小丫头也在呀!” 他环视了周边一圈,满脸好奇,抚须笑道: “老夫还纳闷是什么风水宝地,竟把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吸引来了。” 韩束和韩语茉立刻乖乖上前,规规矩矩地向裴敬之深深鞠了一躬: “韩束(语茉)见过师公!钟叔好!” 燕知意也收起了平日的娇俏,乖巧地福身:“裴爷爷好!钟叔好!” 裴敬之见状,抚掌大笑:“怪不得这园子里如此热闹,原来是你们这些孩子都在呀。” 云姝看著平日里活泼跳脱的霍承川几人,在裴大学士跟前竟个个乖巧得如同鵪鶉,不禁莞尔。 她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尊敬:“裴先生,请隨我去膳厅用膳。” 她亲自上前,虚引著裴敬之走在前面。 这位老人,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创办了名动天下的明德书院,为天下培育了无数有识之士,確实值得她如此礼遇。 “什么?!”霍承川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看云姝又看看裴敬之,“裴爷爷,您要和我们一起用膳吗?” 裴敬之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不欢迎?” “哪能呀!自然是欢迎的!”霍承川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殷勤地上前搀扶住老人,“走,裴爷爷,我搀著您在前头走!” 只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开席,定要眼疾手快,在裴爷爷手下抢食。 谁不知道裴爷爷是个典型的“老饕”,抢食的本事绝不输年轻人。 “你这小子突然这么殷勤,別以为我不知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裴敬之嘴里责备著,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一行人说说笑笑,便朝著膳堂走去,方才那点紧张的气氛,在裴敬之到来后,瞬间烟消云散。 殷红綃看著这一幕,悄悄凑到沈云姝身边,低声问道: “这位裴大学士,就是曾名扬天下、创办明德书院的那位大儒? 看著倒是十分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微微蹙了蹙眉,又道:“只是……我瞧著,这位大学士眉宇间怎么和沈伯伯有点相似呢。” 云姝脚步猛地一顿,侧头看向她,秀眉紧锁:“师姐,你也这么觉得?裴大学士和我父亲……长得很像?” 方才她初见裴敬之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听红綃也这么说,那便绝非偶然了。 殷红綃仔细端详著前方裴敬之的背影,肯定地点了点头: “何止眉宇像,我看著就连身形背影都很相像呢。 只不过这位老人的背更清瘦单薄了些,大约是常年伏案著书的缘故。” 云姝的目光追隨著前面裴敬之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父亲沈万钧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脸,与裴敬之的面容在脑海中重叠。 她想起父亲曾与她说过,他之所以被沈家净身赶出, 竟是因为一个伺候过沈老夫人的老嬤嬤说他並非沈家血脉…… 难道,那竟是真的? 如果那是真的,那父亲的真正身世,会与裴大学士或其家族有关吗?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但这等涉及身世的大事,又不能当面询问裴大学士,那样未免太过冒昧无礼。 思及此,云姝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等带著安儿去拜访义母时,再问义母便好。 心里有了计较,她將这突如其来的疑惑暂且按下,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欢声笑语的人群。 萼见一伙人去而復返,还多了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和一位神色內敛的中年男子。 她面上虽诧异却丝毫不乱。 绿萼利落地朝候在一旁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 “去,把热著的菜餚都端上来,再添两副碗筷,摆在首位。” 这时,云姝凑近她,压低声音补充道:“绿萼,你去厨房传话,让紫苏再备一份助消化的药膳,就用她最拿手的方子,量稍大些。” 绿萼心领神会,含笑应是。 紫苏的手艺云姝是放一百个心的,但这位裴大学士既是饕客,待会儿免不了会吃得过多。 一份消食化滯的药膳,確实必要。 不多时,眾人依序入座。 丫头们端著热气腾腾的菜餚鱼贯而入。 松鼠鱖鱼色泽金黄,浇汁淋上去时还滋滋作响; 水晶蟹粉狮子头颤巍巍地臥在清汤中,透著鲜香; 翡翠虾仁碧绿嫣红,清爽诱人; 那尊青花瓷火锅里,高汤翻滚, 各式鲜货琳琅满目…… 裴敬之看著满桌珍饈,虽极力维持著大学者的风度, 但那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在菜餚间逡巡,喉结也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馋虫已被勾了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眾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纷纷对紫苏的手艺讚不绝口。 燕知意一边用帕子轻拭嘴角,一边恍然大悟: “怪不得一提到紫苏主厨,霍承川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手艺,哪怕宫宴上的御厨怕是也有得一拼!” 席间最热闹的,莫过於裴敬之和霍承川为了一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东坡肉“大打出手”。 两人筷子齐飞,在空中险些相撞。 最终,霍承川凭藉年轻手速快的优势,先一步將那块东坡肉稳稳夹起,飞快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裴敬之道: “嘿嘿,裴爷爷,您年纪大了,不宜吃太多肥腻之物,这块小的我就勉为其难帮您消灭了吧!” 裴敬之筷子落空,也不恼,只是吹鬍子瞪眼地佯怒道: “你个小兔崽子,好意思跟老夫抢肉吃!” 但最终也只是摇摇头,哈哈一笑,不了了之。 整场宴饮在欢快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直到最后,丫头们端上每人一碗热气腾腾、散发著淡淡药香和果味的消食药膳。 眾人才在饱腹的满足感中结束了这顿丰盛的午餐。 坐在云姝旁边的殷红綃,看著正和霍承川斗嘴说笑、毫无架子的裴敬之,忍不住再次感嘆: “我还以为大学士、大先生们都是一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脸孔呢。 这位远近闻名的大儒竟然如此孩子心性,倒真是有点意思!” 云姝看了眼裴敬之,嘴角上扬: “凡事都不可一概而论。人也一样,有些人看似严肃刻板,內里或许藏著一颗赤子之心; 有些人看似和善,內里却未必。 不能以貌取人,亦不可先入为主。” 第238章 『甜蜜』的误会 暮色沉落,华灯初上,金富街沉浸在一片喧囂热闹的市井烟火气中。 沈家新购的宅院位於金富街街尾的一片山庄內。 此处住户多为本地殷实商户或少数清贵士族,沈家搬入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安顿休整妥当后,沈老夫人便领著一家老小来到金富街, 寻了一家装修雅致的酒楼用膳听戏,藉此机会熟悉上京的风土人情。 一曲折子戏唱罢,沈老夫人又领著一眾戴著面纱、遮得严严实实的沈家女眷走出酒楼。 在金富街上閒逛,亲身感受这座帝都不一样的繁华与庄重。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耍猴艺人正指挥著几只精瘦的猴子翻跟头、拿大顶,引得围观孩童阵阵喝彩; 一群杂耍艺人赤膊上阵,舞动著数根熊熊燃烧的火棍,火星四溅; 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捏麵人的老翁案头前挤满了人、 占卜算卦的摊子前也围了不少看客…… 沈家眾人皆被眼前这鲜活生动的市井百態震住了,一时间竟有些目不暇接。 按理说,金陵乃六朝古都,沈家更是江南首富,什么样的繁华没见过? 可偏偏沈家发达后,沈老夫人便不许女眷轻易在外拋头露面, 更是学著勛贵之家的方式来培育女娃,认为拋头露面有失大家闺秀风范,欣赏这些“粗鄙”的民间表演更是降低了格调。 因此,沈家女眷平日里消遣的活动,无非是听戏或听评书,以此来彰显家族的深沉与体面。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表演。 沈珠和沈玉手拉著手,眼睛瞪得溜圆,不停地惊嘆:“不愧是天子脚下,比金陵好玩多了!” 她们左看右看,好奇心十足,视线陡然被一队整齐划一的马队吸引了过去。 为首那人一身御林军制式劲装,身形魁梧壮硕,如铁塔般坐在马上。 五官粗糲硬朗,带著几分悍匪般的粗旷,一双眼瞳冷厉如刀,满是狠戾与凶光,叫人只看一眼便心生寒意。 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也似通了人性,昂首扬蹄,周身縈绕著凶戾煞气,生人莫近。 沈珠指著马上那人,对身旁的周氏道:“娘,您看,那不是侯府的二公子吗?” 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清亮威严的喊声:“御林军巡查,行人避让!” 话落,路边行人纷纷自觉地向两侧散开,中间瞬间让出了一条可供马队疾驰的宽阔道路。 沈家眾人也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一侧。 只见以顾衡为首的御林军马队,马蹄声如雷,整齐划一。 顾衡端坐马背之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电,扫视著前方道路,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经过沈家人所在之处时,他座下黑马微微一顿。 顾衡微微侧头,狭长的眼眸扫过沈家人的方向, 目光锐利,似是在搜寻什么,又似只是隨意一瞥, 停留不过片刻,便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抬手轻扯韁绳,示意黑马继续前行。 在他身侧,同样骑马隨行、身著灰青色袍服的林白不由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二哥,方才您在瞧什么?莫不是认识那边的人” 顾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我看什么是你该管的事?” 林白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收敛神色,悻悻地笑了笑,低声赔罪:“抱歉呀二哥,是我多事了,我不该多问。” 然而,他握著韁绳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揭示著他內心极大的隱忍与不甘。 自从那日在悦来居,沈云姝与他说了一番话后。 他便彻底幡然醒悟,下定决心不再过以前那般浑浑噩噩、依附顾涵的日子。 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在京中闯出一番前程。 他先是攛掇顾涵请顾衡帮忙,求顾衡帮他在太子面前谋一份差事。 顾衡虽看不上林白的为人,但因顾涵的情面,又加上母亲的说和。 便帮著在太子跟前提了一嘴。 顾衡本就是太子的师弟,两人情谊深厚。 太子看在顾衡的面子上,便给了林白一个太子府少詹事的职位, 让他协助詹事顾怀民,处理太子府的日常杂务。 说白了,这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閒职,毫无实权,隨时都可能被替换。 林白既然下定决心要上进,自然不可能满足於这样一个閒职。 他开始暗中筹谋,在一次太子为江南盐税问题困扰时。 他“无意”间提供了一个巧妙的解决方案。 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计策,却恰好解了太子的燃眉之急。 自此,他的小聪明便被太子看在眼里。 太子开始把他带在身边,他时不时也能给出些还算不错的建议。 加上他长相清秀,机灵善辩,很会討人欢心,很快便备受太子赏识。 短短两个月,他便从一个副詹事,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跟前的红人——太子舍人。 时常伴驾左右,专门负责太子的文书典籍,虽不算高位,却也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今日,他刚为太子办成一件隱秘差事,在回太子府的途中,恰好遇到了奉命巡查金富街的顾衡,便顺势跟著马队一起前行。 也算是借顾衡的气场,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的顾衡,凭藉著一身过硬的功夫,在太子的引荐下,入了御林军。 更是凭著自身武力拿下御林军中郎將之位。 手握部分御林军兵权,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 沈玉被她晃得有些发懵,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回想: “好像……是吧?当时人太多了,我只看到侯府二公子朝我们这个方向瞥了一下。” 沈珠隔著面纱的俏脸顿时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緋红,心中却如饮蜜糖: “没想到……那天城门口那惊鸿一瞥,他竟然还记得我!” 她声音太小,加上街上喧闹,这话並未传远。 沈玉没听清,凑近了些,大声问:“珠儿姐,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沈珠瞬间敛去了外露的神色,眼底的柔情蜜意也迅速收敛,只淡淡道: “没什么,大概是看错了。我们快走吧,別等下跟不上祖母她们了。” 说著,她拉著沈玉,加快了脚步朝沈老太几人追去。 前方,周氏与王氏並肩而行,她目光亦停留在顾衡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著光,低声对王氏道: “你看那侯府二公子,身姿魁梧,气度不凡,不愧是勛贵之家的子弟。 想来侯府大公子顾清宴,人品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惜了……” 王氏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周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她眉头微蹙,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二嫂,这里是上京,不是金陵。有些话,有些心思,烂在肚子里最好。 还是憬行慎言为好,更別有那些不该有的妄想。 侯府是何等门第?顾侯公子又是何等人物? 那等勛贵高门,不是我们沈家商户现在能肖想攀附的。 莫要自取其辱,还连累了整个家族。” 周氏被王氏这番直白泼冷水的警告说得脸色一白,訕訕地闭了嘴。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不甘与覬覦,却並未完全熄灭。 她可是听说,当初沈云姝嫁给侯府时,沈家族人可不知多欢喜,身板都挺得老直了。 怎么偏生到她珠儿这里,就成了妄想呢! 她的珠儿又不如沈云姝野心大,只想当正妻主母。 珠儿哪怕能成为上京勛贵门弟中一个妾室也足矣! 沈老太把这对妯娌之言听入耳,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轻声吩咐道: “好了,莫要议论他人,我们继续逛逛,早些回府。” —— 戌时末,夜色已深,华灯如星。 楚王府笼罩在一片静謐与威严之中,朱红宫墙高立,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剪影凌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街尾处,几盏高掛的宫灯隨风轻摇,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夜色,却更显周遭的空旷与孤寂。 楚擎渊一身玄色常服,风尘僕僕,抱著在武场玩累了、早已睡得香甜的小楚煜回府。 他没有走向母妃孟太妃所居的“綰云居”。 而是径直回了属於自己的“静渊居”。 刚迈入静渊居高大的垂花门,便见正厅之內灯火通明。 孟太妃一身暗紫绣金线常服,端坐於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面容严肃,显然已等候多时。 岁月虽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却更添一份贵气与威严。 只是此刻那双凤眸紧凝,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失望。 四周侍立的丫鬟婆子垂首屏息,静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见到楚擎渊的身影,孟太妃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语带责备:“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打算回府了呢,难不成家里是有洪水猛兽,让你在外迟迟不敢归?” 第239章 楚擎渊正妃人选 楚擎渊俊朗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他將熟睡的儿子递给一旁候著的无声,示意其抱去厢房安置妥当后,才迈步踏入正厅。 他在母亲右侧落座,轻嘆一声:“母妃,您实在不该回京的。想当初,儿臣费尽心力才將您从宫中、从苏太后眼皮子底下接了出来,又几经波折才安然送至边境.......” 孟太妃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怎么,如今嫌我来碍你的眼了?” 楚擎渊蹙眉,声音低沉:“母妃,您明知儿臣並非此意。” 孟太妃双眸紧紧盯著儿子那副淡漠如冰的神情,良久,脸上那层强硬的外壳终於卸下,化作一脸无奈的嘆息。 她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渊儿,母妃知晓你的顾虑。我又何尝愿意回这吃人的上京? 可陛下以你选妃为由,亲自下旨召我回京,我若不回,便是抗旨。 他指不定又要寻什么藉口搓磨你了。 再者,你年纪也不小了,確实该娶一正妃了。” 顿了顿,她又安抚道:“你已不是当初还没成长起来,势单力薄的少年了,如今手握兵权,苏太后那老妇也不敢再如从前般轻视於我。” 孟太妃比先帝小了近二十岁,又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楚擎渊更是他疼到心坎里的老来子。 先帝驾崩之后,苏太后便对他们母子动了杀心。 幸而先帝早有安排,临终前留下十万玄甲军护楚擎渊周全,又亲下遗詔,命玄甲军在葬礼之后,即刻护送年仅十岁的楚擎渊前往北境。 彼时楚擎渊尚且年幼,在北境根基未稳,孟太妃为保儿子无后顾之忧,自请留在宫中为质。 直至他成年站稳脚跟,才费尽心思將孟太妃接出皇宫,母子二人终在北境团聚。 想到过去那些艰难岁月,看到擎渊如今的成长。 孟太妃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放心,这次选妃,有母亲坐镇,虽说陛下未必会赐你顶级名门贵女,但也绝不会太差。” 说罢,她似陷入了往事的回忆,喃喃道:“想当初,你正当年少时,差点就和鲁国公那个嫡女定亲,却……” “母妃,过去之事,不要再提了。”楚擎渊骤然出声打断,言语中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孟太妃猛然回神,自知失言,忙岔开话题:“陛下说要为你选妃,你是怎么想的?” 楚擎渊神色恢復平静,淡淡应道:“儿臣回京进宫面见皇兄时,他与我说起,我没拒绝。” 孟太妃听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总算安然一松。 她就怕这个犟种儿子再次拂了皇上的面子。 “还好你没拒绝。”她鬆了口气,隨即又关切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只是……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母亲帮你留意留意! 也不指望高门贵女,但一定要是性情温和之人,若太过强势,我怕日后会亏待了我们煜儿。” 楚擎渊脑海之中驀然闪过沈云姝那张明媚生动的脸庞。 他皱眉回神,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思绪,敷衍道:“母亲您看著办吧。” 孟太妃这才露出满意的笑脸。 然而,她话风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那月眉呢?你还要冷落她到何时?就算你再不喜她,看在煜儿的份上,也该给她一个机会!” 楚擎渊闻言,眉头紧锁,语气中透出不耐烦:“母妃为何又提起那女人!” 孟太妃见他这般反应,不免心头火起,提高了声调: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负责任了? 人家月眉当初为你生下煜儿,又千里迢迢,吃尽苦头把煜儿带到我们身边,就凭此,我们都该好好待人家!” 楚擎渊下頜线绷紧,冷声道:“母亲这些年何时亏待於她?” 孟太妃被噎得一时语塞:“……我是指你!你要试著去接受她,哪怕往后正妃入府,你也要给她一份体面!” 听著母妃每次见面必提柳月眉的嘮叨,楚擎渊只觉心口一阵烦闷。 今日尤甚! 他霍然起身,语气疏离:“母亲,时辰不早,您又舟车劳顿,早点休息吧。明日您还要进宫面见苏太后,儿臣亦要带安儿去拜访皇姑母,先行告退。” 话落,他利落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孟太妃叫住他:“你去哪儿?你这院子就在这儿!” 楚擎渊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自己此刻身处静渊居。 孟太妃看著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罢了,每次提起月眉你就是这幅德行,我也没了跟你再聊的兴致。” 说著,她在身边老嬤嬤的搀扶下起身,朝外走去。 走出静渊居,夜风微凉,孟太妃对著贴身伺候的冯嬤嬤嘆气道: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月眉那么好的姑娘,温婉贤淑,他怎么就偏偏瞧不上呢! 若不是有煜儿的存在,我一度都怀疑他是不是不喜女人。” 冯嬤嬤劝慰道:“太妃,您就是太过操心了。王爷在北境统帅三军,日理万机,心性坚硬如铁,一般的柔弱女子自然很难入他眼。” 孟太妃轻嘆一声,望向皇宫的方向:“罢了,好歹此次他答应了选妃……希望真能选个合心意的吧。” 不止孟太妃在为楚擎渊的正妃人选操心。 此刻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內,宣仁皇楚文釗也正对著一堆摊开的画像,愁得眉头紧锁,头疼不已。 御书房內烛火摇曳,龙案上的奏摺堆积如山,而那堆参选楚擎渊正妃之位的闺阁女子画像,却占了龙案大半,看得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轻手轻脚地上前,躬身稟报:“陛下,太后娘娘驾临!” 楚文釗连忙放下手中的画像,揉了揉眉心,声音略显疲惫:“快请母妃进来!” 內侍领命退下,不多时,一阵沉稳而威严的脚步声传来。 苏太后一身赭黄凤袍,虽已年近六十,但保养得宜,依旧雍容华贵。 她眉宇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眼神一扫,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见宣仁皇满脸愁绪,眉头拧成一团。 苏太后缓步走近,语气关切:“陛下为何愁眉不展?莫非是朝中诸事繁杂,累著了?” “母妃来得正是时候!” 宣仁皇起身,依礼向母妃行了一礼,而后领著她来到龙案旁,指著案上堆积如山的画像,语气中难掩嫌弃: “母妃,您看看这些大臣们送来参选楚擎渊正妃之位的闺阁女子,这一个个也……也太过粗鄙不堪了!” 身为九五之尊,且素来注重仪容素养的皇帝,那个“丑”字,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可看著这些画像,他差点都要怀疑自己的审美出了问题。 那些臣子,到底是从哪儿挖出来的这些“臥龙凤雏”? 想著,宣仁皇自己都气笑了,指著画像道:“那些老傢伙,对於朕的嘱咐,倒是敷衍得彻底。让他们送楚王正妃的名册,他们倒是默契得很,都送来些歪瓜裂枣!” 听到陛下如此评价,苏太后也心生好奇。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龙案最上面的一张画像上。 素来温婉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她拿起第一张,画中女子胖若圆球,五官挤在一起; 第二张,女子瘦骨嶙峋,眼窝深陷,形如枯鬼; 第三张,脸上有碗口大的黑色胎记,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第四张,虽是美人面,却吊梢眉、三角眼,透著一股刻薄相; 第五张…… 苏太后越往下看,越是忍不住,最终“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指著画像对宣仁皇道:“哀家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模样粗鄙的女子。 这天下间的丑女,怕是都集中於此了吧? 若让孟舒雅那女人看到,朝中大臣给她儿子选的妻子竟是这等货色,还不得气得当场吐血! 哈哈哈!” 宣仁皇没好气地瞪了画像一眼,道: “这些人不止长相粗鄙,身份更是难登大雅之堂。 不是庶出,便是旁支远族,甚至还有外室所生之女。 楚王的妻子,这些人是万万不行的。 若是被外人知晓,觉得我这个当皇兄的心胸狭隘,容不得他好过呢! 好在楚王选妃安排在楚萱公主大婚之后,倒还有些时日,可以重新再选。” 苏太后放下画像,面上笑意未散,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明,道:“这也不怪那些大臣捨不得送自己的嫡女上来。毕竟楚擎渊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太好!” “他离开上京时才十岁,哪怕后来成年后每三年回上京述职,也是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见过他如今容貌的人极少。” 苏太后顿了顿,神色莫名: “坊间传言,他是个脸上留有碗大疤痕的夜色罗剎,再加上常年浸淫在战场,杀人如麻,性情暴戾,满身血腥之气。 连啼哭的孩童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嚇得不敢出声。 如此凶名在外,试问又有哪个好人家姑娘,愿意嫁给这样一个传闻中的暴徒?” 苏太后话音落下,御书房內的气氛瞬间沉凝下来。 对於坊间那些虚无的传言究竟是从何而来,宣仁皇和苏太后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太后脑海中闪过楚擎渊幼年时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多年前,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阴鷙。 那是她当年买通宫女,意图暗刺五岁的楚擎渊,虽未致命,却在那孩子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口,从此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有了疤痕的皇子,自然对她儿子没了威胁,这也是她当年甘心眼睁睁看著楚擎渊长大的原因之一。 只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先帝驾崩前,竟然把大靖最精锐的玄甲军,留给了楚擎渊。 想到此,苏太后心中涌起莫大的不甘。 她敛去眼底的阴鷙,看向宣仁皇,语气篤定:“皇儿,要说楚王正妃的人选,我倒是有个人选。” “母妃,您请说,是哪家贵女?”宣仁皇抬眼问道。 苏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吐出三个字:“沈云姝!” 第240章 顾清宴挨揍 宣仁皇面露诧异,眉头微蹙,犹豫道:“沈云姝?她不是顾清宴的前妻吗?一个合离之身,还是商户出身,她身份低微,若是將她指婚给楚擎渊……怕是不好跟孟太妃交代啊。” 苏太后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沈云姝虽是和离之身,但她是你亲封的『清和县主』,还是皇姑母的义女,此等身份,倒也不辱没楚王。 再说,不管是容貌还是身份,如今还有比她更好的选择吗?” 说著,苏太后目光再次扫过龙案上那堆令人啼笑皆非的画像,眼神意味深长。 宣仁皇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沈云姝那日在狩猎区惊鸿一瞥的模样,隨即道:“明日,朕便宣楚王进宫,跟他说明此事。若他没意见,朕便下旨赐婚!” 太后有些不解,眉峰微挑:“皇儿做事,何时还要徵求楚王的意见了?” 宣仁皇语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不敢说,如今楚擎渊手握玄甲军,威望日盛,他心里其实有些怵他。 宣仁皇脸色微僵,只能含糊解释道:“母妃,既然有了合適的人选,自然得让楚擎渊本人先过目,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全,免得让人说朕强人所难,也好给孟太妃一个交代。” 苏太后听了,虽心中仍有疑虑,但见皇帝如此说,便頷首表示瞭然。 敲定楚擎渊正妃的人选,苏太后便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夜色深沉。 苏太后对著身边贴身女官,低声吩咐道:“让人给侯府夫人递个口信,她所求之事,本宫已经做了,让她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本宫的期望。” “是,太后娘娘。”女官躬身领命,悄然隱入夜色之中。 —— 翌日辰时,冬日的暖阳恰好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柔和的金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风虽依旧凛冽,却少了几分刺骨的冷意,竟是难得的好天气。 云姝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裘斗篷,领口一圈柔软的白毛衬得她肌肤胜雪, 发间只斜簪一支碧玉海棠簪,简约中透著清贵之气。 她牵著安儿,正准备去拜访英国公府老太君。 今日安儿也被精心打扮过,穿著桃红色的小袄,外罩银鼠皮坎肩,梳著两个小巧的羊角辫。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扑著淡淡的胭脂,看起来活脱脱一个人间粉团,甚是可爱。 母女两刚走出浣溪別院大门,便见不远处凛冽的寒风中,静静佇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云姝最不想见的人,顾清宴。 云姝的脸色瞬间冷冽下来,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看向顾清宴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疏离。 安儿也看到了,她小手一紧,下意识地往云姝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娘亲,是……爹爹!” 在安儿的记忆里,这个爹爹很少对她笑,更从未抱过她。 比起这个陌生的爹爹,长青叔叔和青竹阿姨要亲切千百倍。 再见顾清宴,安儿本能地感到陌生和害怕。 沈云姝感受到怀中小人儿的不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手,隨即转向青竹,语气平静: “你先带安儿上马车,我稍后上来。” 青竹会意,点头道:“是,小姐。” 隨即牵著安儿的小手,快步將孩子带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这时,顾清宴已朝著云姝这边走来。 一身锦衣华服光鲜亮丽,领口袖口皆镶金滚银,看似贵气逼人,眼神游移不定,衣著再讲究也盖不住薄倖模样。 长青和汀兰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云姝身前,警惕地瞪著顾清宴,如临大敌。 在门口送行的绿萼,见此情景,心中一紧,连忙对身边的丈夫小夭使了个眼色。 小夭心领神会,二话不说,转身便朝院內殷红綃所住的“絳云轩”跑去。 顾清宴被长青和汀兰挡住去路,宛如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人墙。 他脚步一顿,一双眼眸痴痴地越过两人缝隙,贪婪地看向云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云姝,我……我听顾衡说你回来了,就想著过来看看你!你在金陵的那段时日,还好吗?” 眼前的云姝比几个月前更加夺目,月白色的狐裘衬得她身姿修长,肌肤胜雪。 晨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那双冰冷的眸子,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让他移不开目光,心中的悔恨与思念,更是如潮水般涌来。 云姝皱著眉,目光落在顾清宴脸上,眼中不起任何波澜,恍若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声音冷冽,如同此刻的寒风:“顾世子,你我已无关係,请称呼我沈姑娘。还有……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以后,也不必再过来。” 长青也冷声附和,拔高了音量:“顾世子,请回吧!” 眼见云姝转身就要上马车,顾清宴心中大急,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脱口而出: “姝儿,別走!我……我很想你!你离开上京时,我才发现,我不知何时已爱上了你!我想你,我母亲也希望你回侯府,你……” “闭嘴!”云姝猛地回头,厉声喝止了他。 他的话像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让她胃中一阵翻涌,噁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长青和汀兰也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厚顏无耻之人。 长青更是直接“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顾清宴,神情冷凝,声音比剑锋更冷: “顾世子,请你立刻离开!若不然,我不客气了!” 她话音刚落,从门內传来一道慵懒却带著明显杀气的人声:“跟这种人渣客气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如鬼魅般闪现在顾清宴面前,速度快得惊人。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涂著鲜红蔻丹的手已如铁钳般扼向了他的咽喉。 殷红綃不知何时已至,她红衣似火,媚眼如丝,此刻却透著森然寒意,盯著顾清宴,仿佛在看一只死物。 顾清宴猝不及防被扼住咽喉,只觉喉骨欲碎,窒息感瞬间袭来,任他如何挣扎,对方那只看似纤细的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殷红綃神色不屑,讥讽道:“你就是那个狗男人顾清宴?呵,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话音未落,她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顾清宴俊脸憋得紫红,眼球凸起,心中惊骇万分—— 这女人看著瘦弱,武功內力竟远在他之上! 她到底是谁? 他惊恐地瞪著殷红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放……放开……你、你是……谁?” 殷红綃冷哼一声,媚眼一横:“我是你姑奶奶!我还正愁去哪儿找你算帐呢,你今日就巴巴找上门,算你倒霉!” 话音未落,她举起另一只涂著鲜红蔻丹的拳头,眼看就要落在顾清宴那张俊脸上。 这时,云姝冷声提醒:“师姐,別打他脸!” 她怕伤了脸耽误楚萱的婚事,反而会给师姐惹来麻烦! 顾清宴心中一喜,以为云姝终究是心疼他,在为她求情。 下一秒,云姝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除了脸,他其他地方隨意!” 殷红綃得了令,立刻照做,一拳毫不客气地狠狠捣在顾清宴的小腹上。 “砰!” 一声闷响,顾清宴痛得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但这还没完,殷红綃身法灵动,拳脚相加,显然把顾清宴当成了练功的沙袋。 只见红影翻飞,夹杂著沉闷的击打声和顾清宴压抑的痛哼, 直到他蜷缩在地,如烂泥般爬不起来,殷红綃才收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居高临下地睨著地上的男人,最后警告道:“听著,以后你再敢来纠缠云姝,我见你一次打一次!管你什么侯府世子,照打不误!” 说罢,她转身朝云姝走去,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走,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国公府,省得路上再有什么不长眼睛的东西找上门。” 这次,云姝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几人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从顾清宴身旁缓缓驶过,只留给他一个决绝远去的背影。 绿萼和小夭也面无表情,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院门,將顾清宴隔绝在外。 好一会儿,顾清宴才从地上艰难爬起,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不再是痴迷,而是闪过一丝怨毒的恨意。 他脸色阴沉得宛如恶鬼,在冬日的寒风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悽厉而瘮人。 距上次被云姝的人打晕、剥光衣服扔在大街上。 这已是顾清宴第二次被她的人按在地上羞辱了。 顾清宴悽厉地大笑著,嘴里不断淌著血沫,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红雾。 他阴沉著一张脸,望著早已没了马车身影的方向,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沈云姝,好,很好……我的一颗真心捧在你跟前,你忍心践踏,那我们就等著瞧!” 待他来日得势,迈上高位,定要报今日之耻! 到那时,哪怕你有英国公府撑腰。 他也要把你重新踩进泥潭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第241章 挑拨 顾清宴狠狠吐出一口混著血的唾沫,又胡乱擦了擦鼻下淋漓的鲜血。 而后捂住剧痛的腹部,踉蹌著转身。 找了好半天才寻到这里的隨从林安,入目便是自家大少爷这副悽惨模样。 他嚇得魂飞魄散,立马衝过来搀扶顾清宴,声音都在发抖: “大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是……是谁把您打成这样的!” 林安转头看向浣溪別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惊呼道: “是不是少夫……沈云姝让人干的?她……她怎么敢!” 从顾清宴阴沉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林安顿时气愤填膺: “大少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找郡主,沈云姝敢如此待您,郡主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不准去找郡主!”顾清宴厉声制止。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一个女人打的吧? 他还要脸! 想必沈云姝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让那红衣泼妇专挑非要害部位下手。 却独独避开了脸。 全身的酸痛如潮水般袭来,尤其是腹部,仿佛內臟都移了位。 顾清宴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如纸,虚弱却狠戾地命令道: “扶我回府修养几天便可,今日之事,若敢对任何人提起,家法处置!” “是!少爷您慢点,属下……属下背您!” 林安只当顾清宴是顾念旧情,不忍心让沈云姝被郡主为难报復。 他一脸气闷:“少爷,您就是太过善良心软了。” 话落,他默默蹲在顾清宴身前。 顾清宴也不犹豫,忍著剧痛直接趴在了他背上。 林安背著顾清宴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低声道: “少爷,我们现在怕是不能直接回府,府中有郡主的人,若是让她看到您这一身伤,指定会向郡主稟报,到那时就难收场了!” 顾清宴忍著痛,想了想,哑声道:“那便去东城城郊的別院吧,到时顺道找个大夫来给我治伤。” “是,少爷。对了,刚刚郡主身边有人来侯府找您,说郡主找您一起去挑成亲用的凤冠。现在看来……” “这事你还要问我?”顾清宴没好气地打断,“你看我现在能去吗?找个理由推了便是。” “是,少爷!属下稍后让人给郡主回个信!” 两人狼狈离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並未注意到不远处墙根下,有一双阴鷙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们。 与此同时,上京最负盛名的“云簪坊”內,薰香裊裊。 侍女桃红凑到楚萱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楚萱脸上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失落。 她斜倚在铺著雪白狐裘的软椅上,身姿矜贵。 面前七位婢女垂首而立,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套崭新的凤冠霞帔,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这些凤冠皆是当世顶尖匠人所制: 有赤金点翠嵌东珠的“丹凤朝阳冠”,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有累丝镶嵌红蓝宝石的“鸞凤和鸣冠”,工艺繁复,极尽奢华; 还有以整块羊脂白玉雕琢凤凰点缀的“玉羽凌霄冠”,清贵高雅…… 件件都是精工细作,巧夺天工,晃得人眼晕。 楚萱的目光在这些凤冠上扫过,指尖无意识地从冰凉的珠翠上轻轻划过。 距离她与顾清宴成亲,只剩下短短八日。 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名正言顺地嫁给他, 她心口就忍不住发烫,满心都是期盼与欢喜。 她的婚事从头到尾都由皇祖母亲自派人安排, 一应礼数排场皆是顶配,倒省了她不少心力。 唯独这成亲的凤冠,她执意要亲自挑选。 本还想著等顾清宴过来,两人一同挑选,才算圆满有意义。 不曾想,对方竟临时有事来不了。 满心的期待落了空,楚萱心头一阵烦闷。 这时,婢女前来稟报:“郡主,门外有一位自称夏沐瑶的人求见。” 楚萱闻言,柳眉一挑,脸上闪过一丝讥誚,冷哼道: “我都没去找她晦气,她倒先找上门来了。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事。” 婢女下去,很快领著一年轻女子进来。 夏沐瑶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进来。 不多时,夏沐瑶缓步走了进来。 她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小白花模样,眉眼柔婉,肌肤白皙。 一双眼睛含水含雾,看著便惹人怜惜。 因刚生过孩子的原因,身段饱满丰盈,多了几分少妇独有的温婉风情,惹人遐想。 据她在好侯府的人说,这段日子,顾清宴几乎夜夜都宿在她院中,被她勾得魂不守舍。 楚萱上下打量著她,心中冷哼:果然是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等她入了府,这狐狸精若还敢天天勾得宴郎流连忘返,看她怎么收拾她! 夏沐瑶顶著楚萱那如刀般锐利、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硬著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柔弱:“妾身夏沐瑶,见过郡主。” 楚萱冷眼睨著她,姿態傲慢,漫不经心:“你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 夏沐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抬眸直视楚萱,直言不讳: “妾身今日冒昧前来,是为向郡主解释,宴哥今日未能及时来赴约,是因为一早,他便去了浣溪別院,找沈云姝了。” 她顿了顿,眼中適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妾身是替宴哥来跟您解释的,免得您误会……” 楚萱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压瞬间冷了下来。 夏沐瑶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嘴上却依旧柔柔弱弱: “郡主,您是知道宴哥的,他最是念旧情。 那沈云姝虽已和离,却毕竟曾是他的髮妻。 如今又刚回上京,宴哥或许只是念及旧情去探望一二,並无他意。” 她的话句句不离沈云姝,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楚萱,顾清宴的爽约,是因他还对沈云姝念念不忘。 楚萱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沉了下去,眼底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夏沐瑶见此,神色惶恐地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沈云姝,你以为和离了就无事了吗? 你既然惹得宴哥念念不忘,那就先承担郡主的怒火吧。 如此,待郡主入府,也就暂时无心把矛头指向她。 那她在后院,便多些喘息的时日为以后谋划。 —— 马车缓缓停在国公府那气势恢宏的黑漆大门前。 云姝牵著安儿踩著马凳下车,脚刚沾地,一个风风火火的小身影便从门內冲了出来。 “姑奶奶!”女孩脆生生地喊道,声音里满是雀跃。 跟在云姝身后下马车的殷红綃闻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打趣道: “姑奶奶!这是什么称呼?师妹,你的辈分何时升级了!” 云姝眼中含笑,轻轻捏了捏女孩的脸颊,又摸了摸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髮髻,语气温柔: “阿嵐,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眼前的阿嵐,比几个月前高了半头,脸颊也圆润了些,皮肤白皙光滑,褪去了几分稚气,愈发標致了。 云姝听到殷红綃的调侃,牵著阿嵐的小手,笑著介绍: “这是阿嵐,我义母的曾孙女。按辈分,她叫我一声姑奶奶,倒也没错。” 说著,她又弯下腰,对安儿柔声道:“安儿,这就是娘亲常跟你提起的阿嵐姐姐,快叫姐姐。” 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咧嘴一笑。 “阿嵐姐姐!” “安儿妹妹!” 阿嵐立刻牵起安儿的手,热情地说道:“走,姐姐带你去找好吃的!再带你参观我家,我家可大、可漂亮了。” 安儿先是看向云姝,得到娘亲鼓励的点头后,才对著阿嵐甜甜应道:“好!谢谢阿嵐姐姐!” 两个小姑娘手拉著手,蹦蹦跳跳地朝国公府深处跑去,汀兰和几个丫头连忙提裙快步跟上。 云姝这才转身,走向早已候在门內的孙嬤嬤。 孙嬤嬤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快步上前,说道: “阿嵐小姐一听说你们要来,可是兴奋了一早上,天刚亮就守在门口盼著呢,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云姝对著嬤嬤微微一礼,温声道:“孙嬤嬤,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孙嬤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好著呢!倒是小姐你,多日未见,愈发光彩照人了……走吧,老太君在里面等著呢。” 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云姝身后的殷红綃身上,眼中闪过惊艷:“这位姑娘是?” 云姝侧身介绍:“嬤嬤,这位是我的师姐,殷红綃!” 孙嬤嬤笑著对红綃点头,赞道:“又是一位美娇娘。都快隨我进来吧!” 她在前头热情地带路,嘴里还不忘絮叨: “姝小姐,你不在的这段时日,老太君没少念叨你,还以为你去了金陵,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呢,没曾想也不过是两个多月而已!” 云姝淡然一笑:“是啊,若非特殊原因,我还真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京!” 穿过高大的门楼,入目是一片开阔的青石甬道,两旁古柏森森,枝叶在冬日暖阳下依然苍翠。 远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假山池沼之间。 虽是冬日,却因精心布置而显得生机盎然。 红墙绿瓦,气象森严中透著书香门第的雅致。 走在后面的殷红綃暗自打量著国公府的布局陈设,心下不禁讚嘆: 不愧是开国功臣之后,这份底蕴和气度,寻常富贵人家根本比不了。 几人閒聊间,已到了老太君所住的松鹤院。 甫一进门,便见老太君一身赭色万字纹褙子,下配墨绿色马面裙,端坐在梨花木雕花椅上。 满头的银髮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古朴的玉簪。 她身旁,坐著正与她说话的霍承川。 见云姝进来,老太君眼中瞬间漾开慈爱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总算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可有瘦了?” 云姝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跪在老太君跟前,柔声道:“义母安好,女儿给您请安了。” 老太君受了她一礼,亲自俯身將她扶起,满眼笑意地端详著云姝:“没瘦,气色反倒更好了。” 她朝云姝身后看了看,疑惑问道:“你不是说这次要带安儿来吗?人呢?” 第242章 初见煜儿 云姝笑著解释:“安儿一下马车,就被阿嵐带著去逛园子了!得过一会儿才会进来!” 老太君笑著打趣:“那是得等好一会儿了,阿嵐那小丫头盼安儿来都盼了一夜了。” 话落,她视线落在云姝身后的殷红綃身上:“这位姑娘看著面善,是哪家闺女?” 云姝把殷红綃拉到身侧,介绍道:“义母,这位是我的师姐,殷红綃!” 殷红綃上前一步,对著老太君敛衽行礼,声音清脆:“殷红綃见过老太君。”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红綃清丽的脸庞上,神情微怔,隨即问道: “你姓殷?家父可是殷商?” 殷红綃一脸诧异,抬眼道:“老太君认得家父?” 老太君闻言,欣慰地笑了:“巧了,我孩儿生前曾有位相交莫逆的江湖兄弟,就叫殷商!我曾见过你父亲几次,你的眉眼,很像你父亲。” 眉眼带狐,艷而不柔的殷商,自然是让她过目难忘的。 殷红綃惊讶地睁大眼睛,追问道:“老太君的孩儿,可是霍英东,霍伯伯?” 老太君含笑点头:“看来你父亲也跟你提过东儿”。 殷红綃顿时露出恍然的神情:“我……我从来不知,霍伯伯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靖国公?” 隨即又惋惜道:“怪不得……怪不得霍伯伯已经多年没来找过我爹了。原来……。” 战死沙场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呢! 殷红话音骤然顿住,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室內霎时一片寂静。 她自己也意识到失言,忙不迭地道歉,满脸侷促:“对不起,老太君,我……我不是故意提起您伤心事的。” 见红綃一脸无措,老太君反而笑著安抚道:“无妨,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已然释怀了。” 这时,云姝也从惊讶中回过神,连忙插话,化解尷尬: “没想到我师父和国公府,还有这样一段渊源。今日师姐隨我而来,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了。”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霍承川,此时凑上前,道:“那我岂不是继多了个姑姑后,又多了个姐姐?” 云姝忍俊不禁,笑著戳穿他:“那可不!以后可得叫姐姐,不许没大没小。” 霍承川当即故作哀嚎,一脸夸张地垮著脸: “完了完了,我在家的地位,这下又要往下掉一级了!” 他那副活灵活现的委屈模样,逗得满室人哄堂大笑。 一言过后,气氛瞬间轻鬆融洽。 方才縈绕在屋中的伤感与尷尬,也在眾人相视一笑间,悄然散了乾净。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嗓音:“什么事这么开心,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並肩站著两人。 薛景云手持一柄玉骨摺扇,衣著风流倜儻,一脸浅笑,方才那话便是他说的。 而在他身后,立著一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 楚擎渊一身暗绣龙纹的玄色锦袍,肩披墨狐大氅,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手中,正牵著一位粉雕玉琢的小豆丁。 —— 楚王的出现,令霍承川眼眸一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他几步奔上前,一脸认真,朗声唤道:“皇叔!” 楚擎渊微微頷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难得浮起几分温和: “不错,身板结实了不少。不过还得接著练,別鬆懈。” 霍承川立刻挺直腰背,用力拍了拍胸膛,一脸自豪: “哥,我可一直没偷懒!要不哪天咱俩比试比试?” 楚擎渊唇角微勾:“明日郊区武场,不见不散。” “哎!好嘞!”霍承川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 能和英明神武的皇叔切磋武艺,是他期盼已久的事。 霍承川脸上笑得像得了糖果的孩子—— 只是他不知,此时的他笑得有多甜,明日被虐后,就哭得有多惨! 霍承川转头看向一旁的楚煜,眨眨眼,逗趣道:“乖,叫声哥哥,我拿糖给你吃!” 楚煜小手一背,一本正经地拒绝:“我在长牙,不能吃糖!”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脆生生喊了一声:“哥哥!” —— 楚擎渊目光一转,落在云姝身上,略一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云姝见状,也敛衽向楚擎渊屈膝行了一礼。 而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擎渊牵著的小豆丁身上,心中猛然一震! 这是王爷的孩子! 以前倒是有所耳闻,说楚王后院有位神秘的侧妃,为其诞下一子。 那小小人儿看著和安儿差不多大,一身玄色织金小袍,面容精致得如同玉瓷娃娃。 只是那双清澈的凤眸里,没有安儿那般活泼灵动,反而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静。 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严肃,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 那表情简直和楚擎渊一般无二,竟在冷峻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楚擎渊父子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云姝身上。 满室芳华,唯有她身姿清丽,素色狐裘衬得她气质出尘,亮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楚擎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早入宫时,宣仁皇与他说的那些话。 深邃的眼眸陡然幽深了几分,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小楚煜则好奇地打量著云姝,当对上云姝那温柔含笑的目光时,云姝对他微微一笑。 楚煜像是被烫到一般,立马移开视线,垂下小脑袋,只是那白嫩的耳尖,迅速染上了一层粉色。 小傢伙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那个阿姨真好看! 还笑得那么温柔…… 她母亲就从来没有那样对他笑过。 薛景云摇著扇子,与楚擎渊一前一后,带著楚煜来到老太君跟前,先后向老太君行礼问好。 轮到楚煜时,小傢伙按照父亲来时教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行跪礼,奶声奶气却又格外恭敬地叫了声:“皇姑奶奶好!” 老太君看到楚煜,先是一愣,隨即笑容舒展开来: “乖,好孩子快起来!哎哟,看看这小脸,真俊吶,简直跟渊儿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往年你都在北境,皇姑奶奶还是第一次见你呢。” 说著,她又转向云姝,道:“也不知阿嵐带著安儿去哪儿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多几个孩子一起玩,才热闹。” 云姝笑道:“义母,我这就让人去寻她们回来!” 话音未落,一道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娘亲,我们回来了!” 只见安儿和阿嵐手牵著手走进大厅,两人显然刚吃过糕点,安儿嘴角还沾著几粒芝麻碎屑。 云姝见状,无奈又好笑,拿出手帕温柔地为她擦拭嘴角。 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偷吃东西也不知擦乾净嘴!” 安儿脆生生反驳:“娘亲,安儿才没偷吃呢,是厨房李嬤嬤拿给我们吃的。” 云姝笑了笑,隨即牵著她走到老太君面前,教导道:“安儿,快给外祖母请安。” 安儿乖巧地跪下磕头,脆生生地道:“安儿给外祖母请安,外祖母福寿安康!” 老太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地扶起安儿:“哟,看看这小嘴多甜!长得真可爱,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她一脸惊奇地看向云姝和楚擎渊,忍不住打趣:“你们这两人各自的孩子长得真好,都长得跟你们自己的缩小版似的,简直一模一样!” 云姝和楚擎渊闻言,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在尷尬中迅速移开。 老太君看著这几个可爱的小豆丁,喜不自胜,忙笑著吩咐丫鬟: “去,把我私库里那对儿『长命金锁』拿来,给煜儿和安儿一人一只。” 不一会儿,丫鬟捧著两只精致的锦盘上来,盘中各有一枚打造精美的长命金锁,上面刻著“平安吉祥”的字样。 在两个孩子得到大人应允后,楚煜和安儿再次跪拜谢礼,齐声: “谢皇姑奶奶(外祖母)赏赐!” 老太君满眼慈爱,抚摸著两人的头髮,笑道: “好好好!今日难得都聚集在一起,老身我这心里啊,是真高兴!……” 这时,孙嬤嬤笑吟吟地上前,看著几个小豆丁,和蔼道: “偏殿已备好了点心羊乳,孩子们隨嬤嬤去偏殿玩吧。” 安儿听到点心二字,眼眸瞬间亮如星子,立刻跑到楚煜面前,道: “我叫安儿,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吧!李嬤嬤做的点心可好吃呢。” 楚煜的目光在安儿眼角那颗俏皮的小红痣上顿了顿,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亲切感,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应了声:“嗯......我叫楚煜。” 安儿开心地牵起他软乎乎的小手,另一只手又拉住阿嵐。 三个小娃娃就这样蹦蹦跳跳地朝偏殿而去。 一屋子的大人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孩子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出了正厅。 屋內霎时安静下来,老太君笑著招呼眾人落座,吩咐丫鬟奉上香茗。 霍承川很是自觉,主动將老太君身边的主位让给了楚擎渊。 “哥,你坐这里。” 楚擎渊微微頷首,顺势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周身的冷冽气场柔和了几分。 待眾人坐定,老太君这才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在云姝和楚擎渊身上,恍然道: “哦,瞧我这老糊涂,云姝,渊儿,你们二位还没见过吧? 刚刚看你们站在一起很是和谐,我反倒忘了这茬。” 说著,她便给两人又互相介绍了一遍。 楚沈二人又尷尬地对视一眼,隨即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模样,又客套地打了个招呼。 一旁的殷红綃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势头,用宽大的袖子掩盖住嘴角揶揄的笑意。 她可是听云姝说过,楚王几次出手救她之事。 她的目光看著这两位同样容貌出眾、气质迥异却莫名登对的人。 嫵媚的眼中流转著意味深长的光彩。 第243章 交换玉兔 “擎渊啊,听说你此次回京,你皇兄正要给你张罗著选妃?” 老太君话音未落,满室皆惊! 霍承川瞪圆了双眼,失声惊呼:“什么?皇叔你要娶王妃了?” 老太君斜睨了他一眼,训斥:“男儿谁不要娶媳妇?你大惊小怪作甚!注意点形象,莫失了分寸!” 霍承川悻悻瞥了瞥嘴,低声呢喃:“我只是没想到皇叔也会有想娶媳妇的一天嘛!” 在他心里,就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智勇双全,英明神武的皇叔。 楚擎渊神色未变,只淡淡頷首应了声:“嗯。” 老太君捋了捋鬢角,笑道:“你年岁確实不小了,是该娶个媳妇了。你皇兄这次倒是稀奇,竟和苏太后主动操心起你的婚事来。” 擎渊低垂的眼眸暗芒闪过,淡声:“许是心血来潮罢了!” 他心里嗤笑:宣仁皇还是过於天真了,以为用婚事来牵制住他。 他宣仁皇的人就能顺利从內部瓦解玄甲军? 还真是......可笑! 选妃?呵呵! 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这么拙略的手段! 他楚擎渊若真想离京,谁又能拦得住! 老太君见楚擎渊沉默,以为他是想开了。 她笑著又关切问:“既然煜儿回了京,想必你母妃也一同回来了吧?她为何没与你一同过来?” 楚擎渊温声解释:“母妃一早便进宫去了,明日才会来拜访皇姑母。” 老太君轻嘆一声,眼中浮起几分真切的感慨:“你母亲也是个苦命人。自先皇驾崩后,她吃了不少苦头,我也多年未见她了,心里著实想念得紧。” 话锋一转,老太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你那位侧妃……此次可跟你一起来了?” 在她的印象里,楚擎渊向来不近女色,年过二十,身边竟连个贴心伺候的侍妾也无。 坊间都传他不好女色好男风! 还有传他在战场上杀虐太重,伤了根本,无法娶妻! 谁知四年前,她突然收到孟太妃来信,说已给擎渊纳了一侧妃,还生下了煜儿。 究竟是什么样的妙人,才能入得了楚擎渊的眼? 老太君对那位从未谋面的侧妃,实在存了几分好奇,故而才有此一问。 楚擎渊闻言,眼底寒意又深了几分,语气却平淡无波:“她回鲁国公府了。” 老太君面露诧异:“她是鲁国公府的女儿?!可我记得,鲁国公府不是只有皇后一个嫡女么?” 楚擎渊神色淡然:“是鲁国公府的养女。” 老太君愈发意外:“鲁国公何时多了位养女?我怎从未听说过?” 楚擎渊眸光一凝,抬眼看向老太君:“皇姑母竟不知鲁国公有养女?” 老太君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从未听说过,更未曾见过。” 楚擎渊又侧首看向霍承川:“承川可曾见过鲁国公的养女?” 霍承川也摇头:“未曾。鲁国公府的嫡女秦书然,倒是见过几回,不过后来……人家进宫成了皇后。” 楚擎渊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四年前,柳月眉抱著煜儿找上门时,用的正是鲁国公养女这一身份。 他当时也曾暗中派人核实,確认她身份並无破绽。 可如今,皇姑母却言之凿凿,说从未听说鲁国公有养女。 这件事,著实透著几分蹊蹺。 要么是柳月眉隱瞒了真正的出身。 要么便是她在鲁国公府极不受重视,才鲜少露面。 听到霍承川提起鲁国公府的嫡女,老太君似想起什么,语气中带著几分遗憾: “鲁国公嫡女秦书然,当年可是上京第一才女,才貌双全。 当初你母妃还找过我,想让我去说媒,討她做你的正妃,谁知不等我行动,她便入宫成了皇后。。” “不过兜兜转转,你还是纳了鲁国公府的女儿,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楚擎渊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没有回应,只是周身无形的气场冷了几分。 倒是堂內其他人,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半个字。 想听更多关於楚王不为人知的八卦感情史。 不料老太君再次转移了话题,这次是对著云姝问:“云姝呢,你回金陵后一切可还顺利?家中父亲可安好?” 云姝微笑頷首,温声道:“劳义母牵掛,我父亲一切安好。” 老太君不由得好奇:“那你这次再回京,可是为何事?” 云姝坦然道:“是因楚萱郡主特意派人给沈家女眷和我送了她的成婚喜帖,还点名让我必出席她的喜宴。” 老太君神色陡然一沉,语气带著几分怒意:“楚萱简直是胡闹!大老远把你召回上京,就为了看她与你前夫成亲,真是被庆王惯坏了,太过任性!” 霍承川在一旁猛点头附和:“没错,就是胡闹!自己嫁给一个渣男,还是別人不稀罕的,这有什么好炫耀的?要我说,嫁到侯府,总有她后悔的时候!” 老太君轻嘆一声,神色复杂:“各人有各人的宿命,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往后是好是坏,也只能她自己兜著了。” —— 此时,偏殿內。 几个小豆丁已欢快地干完了一盘精致的米糕。 安儿眼疾手快,伸手去够盘子里最后一块枣泥糕。 奈何小手没拿稳,那块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楚煜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捡,突然,从他衣领內滑落出一枚小小的玉兔玉佩。 那玉兔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用一根黑色的丝线串著。 安儿大眼瞪圆:“咦!楚煜哥哥,我也有和你一样的玉兔哦!” 说著,她从自己的衣领里也翻出了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兔,还不忘得意地解释道: “你那玉兔是你爹爹送的吧?我这儿也是你爹爹送的呢!” 楚煜看著那只玉兔,微微一愣。 他父王何时还给过別人? 说好的独一无二的呢? 不待他细想,安儿已突发奇想,一双大眼亮晶晶的: “楚煜哥哥,我们来交换玉兔吧!两块玉佩交换,倒时要看看我娘和你爹爹,谁更早发现不同!” 话落,她不由分说,利落地从脖子上解下自己的玉兔,递到了楚煜面前。 楚煜觉得这游戏太过幼稚,本想拒绝,可一对上安儿那清澈明亮、充满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也笨拙地解下自己的玉兔,和安儿交换。 一旁的阿嵐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捂嘴轻笑,觉得这两个弟弟妹妹可爱得很! —— 鲁国公府,棲凤园。 园內亭台楼阁皆以金丝楠木为柱,琉璃瓦覆顶,迴廊曲折处,皆是名贵太湖石点缀,池中游弋著罕见的金色锦鲤。 冬日萧瑟,园中却因暖阁与人工地热,依旧保持著几分虚假的春意。 处处透著一种堆砌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奢靡。 柳月眉盯著门楣上那三个金碧辉煌的大字——“棲凤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棲凤? 凤凰曾经棲息之地? 她看著这三个字,心中冷笑连连。 一个表里不一、华而不实的贱人,竟然也能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可见当今天子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连这种货色都分辨不清,怪不得日后会被楚擎渊夺了天下。 皇帝如此眼瞎昏庸,最后输的一点不冤! 柳月眉行走在棲凤园的连廊上,欣赏著里面明显被改造过后的风景,发出一声无声的嗤笑。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她刚穿来时的日子。 这里那时还不叫棲凤园,叫“书然阁”。 她穿来时,就在这栋院子里,小心翼翼地伺候了秦书然一年多,受了一年的打骂折磨。 在外人眼中,秦书然是上京第一才女,才貌双全,品行端庄。 是上京青年才俊求之不得的白月光,是勛贵家族最理想的主母人选。 可谁能想到,秦书然的真实面孔,只不过是个阴鬱狠毒的“毒玫瑰”。 用现代的话说,她简直就是个精分的变態—— 在外维持端庄美丽的面具,回家面对下人,便换上了一副狰狞的面孔。 柳月眉穿来那天便融合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父亲本是鲁国公门下的谋士,为救鲁国公而死,因此有幸成了鲁国公的养女。 可秦书然这个嫡女,根本不想跟一个下人之女当姐妹。 便以“陪读”为藉口,把原主留在身边当丫头使唤,时不时加以羞辱打骂。 鲁国公明明知晓原主过著什么日子,却视而不见。 对他来说,这个养女只不过是他博取“仁义”好名声的工具罢了。 秦书然对她的折磨,不限於罚跪、腊月寒冬被泼冷水、用滚烫的开水烫手、甚至强迫她去洗恭桶…… 柳月眉穿来后,就过了一年这样的日子。 所以,她才会处心积虑地计划著逃离鲁国公府。 选择楚擎渊,除了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更是因为楚擎渊是秦书然爱而不得的“硃砂痣”。 她想要让秦书然看著,她爱而不得的人,最后成了她的男人! “皇后娘娘驾到——!” 第244章 助我成楚王正妃 棲凤园外一阵尖细悠长的唱响,把柳月眉从过往的思绪中猛然拉回。 她转身,只见一个华丽的身影,在眾多女官宫女的簇拥下,脚踩莲步,缓慢而威严地踏入门口。 秦书然一身正红色缀金凤朝服,头戴九龙九凤冠,每一步都伴隨著环佩叮噹的清脆声响。 她面容依然美丽得无可挑剔,行为举止更是端庄得体。 几年不见,她眉宇间看似收敛了昔日的浮躁,却平添了几分属於皇后的威严与阴鬱。 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却透著一股近四十岁才有的老练与沉稳。 乍一看,倒真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架势! 只是不知,那副皮囊之下,是否还藏著从前那副表里不一、阴阳两面的性情。 柳月眉敛去眼底的恨意与讥讽。 她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跪拜在地,低眉顺眼,声音恭顺:“臣妾柳月眉,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秦书然居高临下地盯著她的头顶,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语气中满是嘲讽: “柳月眉呀柳月眉,出息了呀。失踪几年,倒是攀上了楚王这根高枝儿,成了侧妃了。” 秦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却並没有叫柳月眉起身。 她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漫不经心,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听说,你这次以楚王侧妃的身份归家,排场大得很,耍了好大的威风。” 说著,她语调陡然拔高,厉声道:“竟敢覬覦本宫曾经的园子,柳月眉,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跪在下首的柳月眉心中冷笑。 果然,秦书然还是那个秦书然。 骨子里的阴鷙狠辣,绝不会因为她成了皇后而消失,只会藏得更深! 此刻秦书然的发怒,与其说是因为她占了棲凤园。 不如说是因为她得了秦书然爱而不得的男人。 可那又如何? 如今她顶著楚王侧妃的身份,楚王名声在外,连宣仁皇都要忌惮几分。 秦书然虽是皇后,却也不敢拿她怎样。 如此想著,柳月眉抬起眼,直视秦书然,目光中不卑不亢。 “皇后娘娘息怒,”柳月眉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棲凤园乃鲁国公府產业,臣妾身为鲁国公府养女,更是楚王侧妃,暂居於此有何不可? 况且,论起辈分,臣妾还得唤娘娘一声嫂子呢。” “你……” 秦书然被这“嫂子”二字噎得脸色铁青,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噁心难堪。 她死死盯著柳月眉好半响,最终不耐烦地拂袖,“罢了,起来吧!几年不见,不仅胆子见长,还学会牙尖嘴利了!” 柳月眉顺势起身,拍了拍裙摆,姿態从容。 秦书然冷冷盯著她,忽然问道: “你归家,为何你的男人没有陪你一起回来拜见父亲母亲? 好歹鲁国公府养育了你一场,你男人不来,似乎有失礼仪。” 柳月眉眼底精光一闪,心中明了,秦书然怕是为了楚王而出宫,故意找藉口试探。 她立刻垂下眼帘,眼圈瞬间红了,哽咽道: “皇后娘娘不知吗?皇上要为王爷选正妃,王爷正日夜忙於此事,分身乏术,因而无法陪臣妾回门。” 秦书然放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是听皇上有提过此事,但她並没把这当回事,毕竟世人皆知楚擎渊不近女色。 如今听柳月眉亲口说出,楚王竟然真的在为选妃做准备, 她心中驀然一紧,嫉妒与伤心如毒蛇般噬咬著心臟,眼中的暴戾几乎要衝破偽装。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復平静,只是声音有些发乾: “楚王老大不小了,娶妻不是正常之事吗?我和陛下都乐见其成!” 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秦书然如今虽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心中却始终横亘著一道遗憾与不甘! 曾经的她,差一点就成了楚王的王妃。 她还记得,当得知孟太妃对自己颇有好感,並准备找人上门说合、交换她和楚擎渊的八字时。 她心中是何等欢喜。 她与楚擎渊年纪相仿,又自幼在同一家书院修学。 那时先皇还在,曾私下对父亲提过,有意让她和楚擎渊定下娃娃亲。 十岁以前的楚擎渊,因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书院常被同窗暗地里排挤。 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与那书院格格不入,却又才华横溢,有著过目不忘的本领。 是先生们既得意又惋惜的弟子。 那些排挤他的人,多半也是嫉妒他之人。 奈何楚王虽被毁容,却依然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凌。 偏偏,那样一个看起来特立独行、阴鬱寡言的楚王,却会在她被其他世家子弟欺负时,出手解围。 自此,她就成了楚王的小跟班,他走哪儿她跟哪儿。 儘管他每次都对她冷眼相对,甚至视而不见,她却乐此不疲。 直到先皇突发恶疾驾崩,楚擎渊被紧急迁往北境。 自此,她再也没见过他! 所以当得知孟太妃属意她为楚王妃时,她满心欢喜,以为夙愿得偿! 可她没等来孟太妃的提亲,却等来了宣仁皇封后的圣旨! 自此,她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近二十岁的老男人,成了宣仁皇的续弦皇后。 彻底断了与楚王的可能,甚至被迫站在了与之对立的立场。 往年哪怕楚王回京述职,不知是陛下有意还是无意,总是避开她与回京的楚王会面。 昨日,母亲派人给她捎来口信,说失踪几年的柳月眉回来了,还成了楚王侧妃。 她听后,辗转难眠,终於按捺不住,今日一早便以探亲为由出了宫。 只是回到鲁国公府,却依然没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等来的却是柳月眉那张得意又令人厌烦的脸。 柳月眉看著秦书然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似痛苦,又似不甘。 心中冷哼:呵!你就嘴硬而已! 柳月眉借著衣袖擦泪的遮掩,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而后,她柔声请求道:“臣妾有些体己话要与娘娘说,人多眼杂,娘娘能否屏退左右?” 秦书然回过神,冷冷看了柳月眉几眼,隨即朝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除了她贴身的陪嫁宫女春桃,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柳月眉见状,当即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跪地祈求:“阿姐……” “大胆!谁准你如此唤我!”秦书然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 柳月眉表情一愣,立即转口,语气更加卑微: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是鲁国公养女,承了国公府多年养育之恩,这份恩情,臣妾没齿难忘。” 她伏在地上,声音诚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懂!我知父亲始终是陛下的贤臣,我愿意成为父亲,乃至陛下留在楚王府的眼睛。” 秦书然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已是楚王侧妃,为何要背叛他?” 柳月眉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再次滑落,哭诉道: “不瞒娘娘,我虽是楚王侧妃,这几年却受尽楚王冷落。 他是个没有心的人,对我不闻不问。 我不想再这般熬下去,所以才求娘娘相助!” 听到柳月眉在楚王府竟如此不受宠,秦书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挑眉问道: “哦?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柳月眉双手伏地,额头抵著冰冷的地板,语气诚恳而迫切:“求娘娘助我成为楚王正妃!” 她话音未落,秦嫣然嘴角猛地一僵,表情骤然沉了下来,死死盯著柳月眉的头顶,冷哼道: “助你成楚王正妃?呵!你野心倒是不小。”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眼中的嘲讽更甚,语气幸灾乐祸: “若我没记错,你这侧妃也並非名正言顺吧?一个连皇家玉牒都未上的女人,算哪门子侧妃?充其量与侍妾无异!” 跪著的柳月眉,藏於长袖下的手陡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没料到,秦嫣然竟然还去查了玉牒。 没错,她目前確实还没上玉牒,但此次回京,孟太妃已经明確承诺过,会让她补办手续、正式录入玉牒。 但既然楚擎渊要娶正妃,这正妃之位,为何不能是她呢? 就因为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看似没权没势的孤女? 柳月眉作为现代人,在这个世界也摸爬滚打了几年, 自然不会天真地要求自己的男人必须“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是,內宅的话语权,她必须要爭。 往年楚擎渊没有选妃的打算,后院只有她一个女主人,那也就罢了。 可如今既然有了娶妃的计划,那她就必须爭一爭。 皇家后院就如朝堂,只有手握权力的人,才有话语权。 若不爭,等那正妃入门,等待她的结局將会如何,虽不得而知。 但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柳月眉无视了秦嫣然的冷嘲热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恳求: “皇后娘娘,看在过去我伺候您多年的份上,看在我与鲁国公、与陛下站在同一立场的份上,求您了! 只要您能说服皇上,让我成为楚王王妃,往后我必当对您言听计从!” 秦嫣然垂著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让柳月眉做楚王正妃,倒也未尝不可。 总归她身份与鲁国公府相连,若她真的同意充当陛下留在楚王府的眼睛,陛下未必不会允准。 只是…… 想到自己曾经厌恶无比的女人,要嫁给自己爱而不得的男人,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秦嫣然的內心就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不適。 如今,这婚事还得她从中促成,更是觉得无比噁心! 可转念一想,与其让楚王王妃之位给了外人,不如给这个好拿捏、易掌控的柳月眉。 反正她也多年不受宠,不怕楚擎渊突然爱上她。 如此一想,心中那股噁心感倒是平衡了些。 她淡淡道:“此事,我会向陛下稟明。最后如何,全看陛下意思。你就在这等消息吧。” 说罢,她实在不愿多看柳月眉那张看似虔诚实则野心勃勃的脸,拂袖转身,带著宫女大步离去。 柳月眉心中狂喜,却依旧趴在地上,用无比真诚的语气道谢:“月眉谢娘娘成全!” —— 第245章 暗渡陈仓? 秦书然一回到宫,便命人去御膳房端来一碗冰糖燕窝羹。 她亲自提著那描金红漆食盒,前往御书房面见宣仁皇。 “皇后娘娘请稍候,陛下正与元虚道长交流道法,此时不宜打扰。” 一位身著緋色蟒袍、面白无须的內侍上前拦下,语气恭敬而尖锐。 此人正是宣仁皇的贴身大太监白公公,此人甚得圣宠。 即便是秦皇后见了他,也得给上几分薄面。 秦书然脸上立刻掛起温柔端庄的笑意,將手中的甜品食盒递到白公公掌心,柔声道: “既如此,那便劳烦公公,待陛下忙完,便让其趁热喝了这碗羹汤吧。” 她话音未落,御书房內便传来了宣仁皇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梓潼,你回宫了,进来吧!” “梓潼”是宣仁皇私下对秦皇后的爱称。 白公公连忙將甜羹食盒递还给秦书然,躬身笑道:“皇后娘娘,陛下有请!” 秦书然頷首,脚踩莲步,缓缓迈入御书房。 迎面正遇上两位从书房內走出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手拿乌木拂尘的白髮道长。 他身形瘦弱,脸颊凹陷灰白,披散著头髮遮住半张脸,唇色却呈现出诡异的紫褐色。 明明身著道家灰袍,却无半分清玄之气,反倒透著一股阴湿诡秘的妖异感。 腰间悬著一枚锈跡斑斑的铜铃,一动便发出沉闷沙哑的声响,不似清心,反倒像勾魂摄魄。 他身后跟著的,正是锦衣卫统领魏翔。 一身緋色飞鱼服,鬚髮皆已花白,麵皮鬆弛,眼神却阴鷙如鹰。 步履轻缓无声,瞧著恭谨温顺,却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世故与狠辣。 两人走到秦书然面前顿住,微微躬身:“元虚(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秦书然矜持頷首:“二位辛苦了。” 擦肩而过时,秦书然敏锐地闻到元虚道长身上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 她下意识地皱眉,回头看了眼元虚的背影。 只见他周身气息阴冷沉鬱,明明是道士打扮,却更像行走人间的阴祟。 一眼望去便让人脊背发寒。 若是云姝在此,便能一眼认出,此道长便是曾在侯府暂居、手段诡异的道医。 亦是前世挖安儿心头血的邪道元虚! 秦书然压下心中莫名的不適,快步走进御书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见宣仁皇此刻一身松垮的单衣,斜倚在软榻之上。 神情看似萎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见到秦书然盈盈走来,宣仁皇眼中顿时亮起一抹精光,倦意散了大半, 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灼热和渴望! “梓潼,快到朕的怀中来!” 宣仁皇起身,迫不及待地將秦书然一把搂入怀中。 燥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夹杂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秦书然强忍著胃里的翻涌,轻轻推开他搂著自己肩膀的大手,娇嗔道: “陛下~臣妾给您煲了一碗甜羹,您先趁热喝了~” 面对秦书然年轻美艷的脸,再加上刚吃了元虚道长给的“仙丹”。 宣仁皇此时体內药效强劲,一股燥热直通天灵盖。 身体仿佛真的回到了年轻时的激情和衝动! 道长可是说了,此药是他新研製的“回春丹”,吃一粒能让他身体机能年轻十岁! 他现在满脑子只想把这股衝劲使在爱人身上,来验证道长的话,哪还有心思吃什么甜羹汤。 不过…… “既然是梓潼亲自煲的,那你亲自餵朕如何?” 他把头枕在秦书然肩头,放在她纤细腰肢上的大手却加重了力道,似要將她的细腰折断。 “戚~疼!陛下,您轻点!” 秦书然皱紧眉头,忍著腰间的不適,更忍著宣仁皇那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的眼神,颤著手,一口一口將甜汤餵入他口中。 而宣仁皇的手也没閒著,不知何时已解开了她腰间的细带,宽厚粗糙的掌心已经探入了她的寢衣之內…… “陛下~唉!” 甜汤还没餵完,秦书然一声娇嗔,便被他一把推倒在软榻之上,沉重的身躯隨即压了上来…… 只剩那只摔落在地毯上的青花瓷碗,孤独地滚了几圈,剩余的甜汤如残败的花朵般,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肆意洇开。 一刻钟后,云雨初歇。 宣仁皇气喘吁吁地侧躺在软榻上,一脸饜足地眯著眼。 看著秦书然一件件將散落的衣衫重新套回那年轻诱人的身躯上。 秦书然穿戴整齐,神情恢復了一贯的端庄,上前亲自扶起宣仁皇,为他整理凌乱的龙袍。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臣妾听母妃说起,陛下正在为楚王挑选王妃?” 宣仁皇正在系腰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著她,神色微变,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梓潼也对楚王娶妻之事感兴趣?” 秦皇后垂下眼帘,浅笑道:“臣妾只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想知道陛下打算给楚王配个怎样的女人。” 她低著头,並未注意到宣仁皇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別以为他不知自己这位年轻的皇后,对楚擎渊存著怎样的心思。 正是因为知晓,所以当初才在他们差点定亲时横加拦截。 只要是楚擎渊的东西,他都要夺过来! 包括女人! 当年先皇在世时,看中秦书然为楚王王妃,便是秉著为其招揽权臣之心。 身为太子的他怎能允许? 所以先皇后一去,他便直接下旨封秦书然为后,把鲁国公先一步拉入了他的阵营。 秦书然对宣仁皇的心思一无所知。 她继续道:“陛下可知,臣妾曾有个养妹?” 宣仁皇挑眉,露出疑惑的神色:“听你说过。怎么,你想把你养妹给楚王当王妃?” 秦书然轻嘆一口气,面露无奈: “陛下不知,臣妾那养妹性子顽劣,四年前贪玩去闯荡江湖,自此杳无音讯,前日才回来。 臣妾也是今日才知道,她竟然就是楚王后院那位神秘的侧妃。” 宣仁皇猛然睁大双眼,霍然坐直了身体:“什么?!楚王侧妃是鲁国公府的人!” 难道楚擎渊暗地里在拉拢鲁国公? 见宣仁皇突然激动起来,秦书然知道他误会了,忙解释道: “这事,臣妾以及父亲母亲也是昨日才知晓。臣妾今日出宫回鲁国公府,便是为了此事。” 顿了顿,她故作犹豫地继续道:“陛下,臣妾那义妹主动跟臣妾讲,她愿意当陛下留在楚王府的眼睛。” 说著,她面露难色,“只是……我那妹妹有个条件?” 宣仁皇双眼微眯,寒光乍现:“什么条件?” 秦书然无奈地嘆息:“我妹妹想当楚王正妃。她说只有如此,她才能彻底掌握楚王后院,往后也能给陛下您传递有效的信息。” 宣仁皇低垂著眼眸,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暂且不管这理由真假,他更担心的是鲁国公早已与楚擎渊暗度陈仓。 如今是借皇后之手,来推动他们之间的联姻。 鲁国公这是在玩鸡蛋两头放、左右逢源的游戏! 呵,这种事,他是万万不允的。 至於说给他当眼睛? 以为他会信?给皇后当眼睛还差不多。 別是皇后心里还放不下楚擎渊,故让自己的妹妹去拴住楚王吧。 越想,宣仁皇看秦书然的眼神就越冷,方才那点云雨后的黏腻涟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淡淡道:“这事朕可能做不了主。今早,朕与楚王已经敲定了人选,赐婚的圣旨也已经擬好了,就等適当的时间宣读。” 秦书然脸色猛然一变,不禁急切问道:“是谁?!” 察觉自己失態,她忙收敛神色,柔声解释:“我……我是问,是哪家的贵女有这福气?” 宣仁皇微眯的眼中闪过浓烈的冷意,果然如此,皇后还是放不下楚王。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並未回答,只敷衍道:“至於哪家贵女,梓潼到时候便知晓了。” 不等秦书然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语气冷淡疏离:“朕还有公务要处理,皇后先回吧。” 秦书然看著宣仁皇不悦的神色,最终只能带著满心的遗憾与愤懣,转身离开。 第246章 上门挑衅 在国公府用完午膳,回到浣溪別院已是未时。 沈云姝牵著安儿刚下马车,身后便传来一道骄纵跋扈的大喝声: “沈云姝,你给我站住!”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楚萱一身緋色宫装,云鬢高耸,金釵步摇颤动。 她身后跟著几个气势汹汹的丫头和体格健壮的侍卫。 来者气势汹汹,一副要上门问罪的架势,分明是来找茬的! 殷红綃挑眉,顿感有趣:“咯,又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刚打跑一个顾清宴,这又来一个,这位又是哪位?” 云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下瞭然,这楚萱郡主,定是为了顾清宴那一身伤找上门来的。 她低声答道:“她就是顾清宴即將过门的妻子,楚萱郡主!” 殷红綃闻言,上下打量了楚萱一眼,嗤笑一声: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夫妻俩是轮著来找抽的?” 云姝连忙拉住正要上前的师姐,提醒道:“师姐,她是郡主,背后是庆王,这人抽不得,省得麻烦烧身!” 两人交谈间,楚萱已经大步流星走到她们身前。 她死死盯著云姝那张白皙精致的脸,眼底的嫉妒如毒蛇般一闪而过,隨即不由分说,指著云姝的鼻子开骂: “沈云姝,你这贱人!不要脸,都和宴郎和离了还不安分地勾著他!” 云姝皱著眉,不想污了安儿的耳朵,便让汀兰先带她入院。 隨即转向楚萱,当即冷下脸,反驳:“楚萱郡主,请你慎言,我並没有勾著你未婚夫婿!” 楚萱冷哼:“你不勾著他,他会跑这儿来吗?我告诉你,就算你后悔了,也別想再回侯府,做妾......都不行!” 这次不等云姝开口,殷红綃已然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云姝身前。 她媚眼一挑,隱约带了几分兴味:“我说这位姑娘,女孩家家的,上来就骂人,这可失了你郡主的教养!” “你敢骂我没教养?!”她瞪著殷红綃,道:“你可知我是谁?” 楚萱本就比殷红綃矮了半个脑袋。 此刻仰著头,气势上先矮了一截,瞪著眼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 她见殷红綃,眉眼明艷勾人,身姿窈窕凹凸有致,一身红衣更衬得风情万种,心头妒火丛生。 她不自觉挺了挺尚且单薄的胸脯,冷哼:“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狐狸精!” 殷红綃看著她气急败坏又故作强硬的滑稽样,故意挺了挺胸前饱满的曲线,嫵媚一笑: “我不是狐狸精!我是专门收拾不长眼、爱乱咬人的小疯狗的......夜罗剎!” “你!” 楚萱气得浑身发颤,眼看就要当场发作。 云姝走了出来,面色平静无波:“楚萱郡主,我知晓你为何出现在此。在此,我要申明几点。” 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第一,是顾清宴自己找上门来的,我这里並不欢迎他。 第二,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係,往后自然也不会与他有任何牵扯。 第三,此次他被我们教训,都是他过於纠缠、自找的!” 楚萱神色陡然一凝,失声道:“你们打了宴郎?” 云姝微微挑眉,反问道:“郡主难道不是因为此事,才找上门为顾清宴出气的吗?” 楚萱脱口而出:“夏沐瑶那贱人並没说你们打了宴郎!” 话一出口,她猛然顿住,隨即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啊,夏沐瑶那贱人好大的胆,竟敢拿我当枪使!” 沈云姝若真想勾引顾清宴,何必动手打他? 她压下怒火,冷著脸对云姝警告:“不管如何,等我与宴郎成婚后,你立刻滚回金陵,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丟下这句狠话,楚萱头也不回,带著人怒气冲冲离去。 殷红綃望著那背影,一脸茫然,隨即遗憾咂嘴:“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能再打一架呢,她带来的那几个侍卫看著还挺能打。” 她转头打趣云姝,“师妹,我发现跟著你可真有意思,半点不无聊!” 云姝没好气瞥她一眼:“师姐是巴不得我身边天天不太平吧,你就不能盼著我点好!” 说著又放缓了语气,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轻声道: “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寒重,可別在这儿站著的功夫,反倒被吹著染了风寒。” 脚步刚踏进门槛,她心中一凛:糟了,今日忘问义母关於裴大学士的事了。 算了,这事不急於一时! 如此想,她脚步不停,径直朝云棲院而去! 殷红綃跟上,忍不住好奇:“刚刚那郡主提到的夏沐瑶,就是顾清宴用治水之功换来的那个平妻?” 云姝点头。 殷红綃愈发好奇:“顾清宴当初连你这样的美人都看不上,冷落了三年,那夏沐瑶得多美?!” 云姝淡然一笑,语气通透: “感情这种东西挺縹緲的,有时跟外在还真没一点关係。 就像《牡丹亭》里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里是容貌能左右的。” 殷红綃不禁又问:“那你......爱过顾清宴吗?” 云姝表情微僵,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或许有过爱重吧,但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对她来说,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刚嫁入侯府最初的日子,顾清宴对她体贴关怀,侯府上下对她关切有加。 她曾以为自己是幸福过的,或许对顾清宴也是动过心的吧。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惨痛的。 如今再来一世,所谓的爱情,对她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属,可有可无! 她今后的人生,只会有安儿,父亲,还有那个正在寻找的……未曾谋面的孩子! —— 另一边,楚萱本想找云姝兴师问罪,却不曾想吃了一肚子气。 她回到庆王府,当即吩咐贴身丫鬟春桃:“春桃,你差人去侯府打听,看看顾清宴的伤势如何,可別耽误了几天后的婚礼。” “是,郡主!”春桃得令,正准备离开。 “等等!”楚萱又叫住她,语气虽硬,却泄露了一丝关心,“带一位御医去瞧瞧!” 春桃应声退下。 楚萱为自己倒了杯没凉透的茶,冰凉的茶水让她体內的怒火消散了几分。 宴郎受伤,她固然心疼,可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大婚能否顺利完成。 嫁给他,是她多年执念! 她不允许在这临门一脚,有任何人来破坏。 至於那个夏沐瑶……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哼!待她入了侯府,有的是手段慢慢收拾那个贱人! —— 皇家御林军分为“羽林”和“禁军”两大体系。 禁军由燕太尉管辖,负责皇宫大殿及宫门宫墙的安危; 而羽林军则负责皇城城门与京城要道的治安与秩序,隶属光禄勛。 顾衡如今担任的,正是羽林军的郎中將。 因此在上京城中,总能见到他骑著高头大马、率领士卒巡视的身影。 没有巡视任务时,他便大多待在皇城西侧的羽林常驻营地处理日常军务。 这天,顾衡正坐在书案后审阅公文。 一名羽林右监急匆匆跑进帐篷稟报:“少將军,营地外有位姑娘找您,她自称是沈云姝……”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书案后已然没了顾衡的身影! “……的妹妹!” 右监愣愣地补完了后半句话。 隨即,他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八卦之光—— 那女子莫不是顾少將的心上人?! 右监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当即跟上去瞧个究竟。 等在营地外许久的沈珠,看到顾衡一脸欣喜地疾步而来,心儿怦怦直跳! 顾二少果然对她有意思,一听是她,就迫不及待地衝出来了! 她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生怕顾衡看到她的窘迫与窃喜。 顾衡快步走到门口,看到立著的少女—— 一身鹅黄衣裙,眉眼清秀,却並非自己想见的人。 他神情瞬间一僵,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心中暗自思忖: 莫不是云姝有什么话,特意派了个丫鬟来传达? 在他眼中,眼前的沈珠,不过是沈云姝派来传话的丫鬟罢了! 他放缓脚步走近,停在沈珠面前。 沈珠羞得头都不敢抬,低著头对著顾衡福身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珠、珠儿……见过顾二少爷!” 顾衡想到眼前人是沈云姝的丫头,语气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你家小姐让你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传达?” “嗯?”沈珠猛地抬头看向顾衡,诧异:“什么小姐?顾二少爷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沈云姝的妹妹沈珠!” “妹妹?” 顾衡先是一愣,隨即想起沈云姝此次回京,確实是和沈家其余女眷一同来的。 他语气依旧温和:“原来是沈家妹妹。不知你姐为何没与你同来?” 沈珠眉头微蹙,差点脱口而出“沈云姝为何要来”。 但想起入城那天顾衡似乎对沈云姝颇为关心。 而她还打算借著沈云姝的关係攀上顾衡。 所以,绝不能让顾衡知道她和沈云姝关係不睦。 她低头眼珠子一转,隨即对著顾衡羞涩地笑了笑: “姐姐有些事来不了,所以让我代她向二少爷您问好!” 说著,她提起手中的食盒递给顾衡,低头不敢直视他的脸: “这是我......和姐姐亲手製作的点心,请二少爷尝尝!” 她没注意到,此时顾衡眼底盛满的,已是一片冰冷的讥誚。 问好? 送点心? 这绝不是沈云姝能做得出来的事。 回京在城门口,她可是迫不及待地要与他划清界限,又怎会让人送点心来? 顾衡死死盯著沈珠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看来,是有人自作主张,打著沈云姝的旗號来接近他了。 不过…… 顾衡低垂眼帘,掩饰住眼底的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后,他面上恢復平静,伸手接过食盒,微微点头:“多谢沈家妹妹的心意了。” 见顾衡接过了食盒,沈珠心中狂喜,羞答答地道:“那……顾少爷趁热吃,我……我先走了!” 话落,她羞得转身就跑,直至消失在顾衡的视线中。 顾衡看著她仓促离去的背影,视线渐渐变冷。 第247章 蠢货 顾衡转身,把食盒隨手塞到一旁看热闹的右监手中,冷冷甩下几个字: “拿去餵狗!” 右监抱著食盒,一脸错愕:“……” 不是心上人吗? 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顾衡没看到想见的那个人,一脸铁青回到帐篷! 哼,一个黄毛丫头,野心倒是不小,还想利用沈云姝来攀附他! 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顾衡心中陡然一凛,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不过......往后倒是可以反利用一下云姝的这位蠢妹妹。 —— 沈珠一脸兴奋地跳上停在不远拐角处的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 “珠儿,怎样,食盒顾二少爷收下了吗?”周氏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眼中满是灼热与期待。 在沈珠说顾衡巡逻时在人群中看了她一眼。 她们便把主意打他身上了,还特意打听到顾衡所在的军营,以送点心的名义来接近他。 果然也因云姝的关係,她们顺利见到了顾衡。 沈珠小脸通红,喘著气,却难掩眉梢的得意: “收下了!娘,你没看到顾二少爷接过食盒时那眼神,虽然没看我,但语气可温柔了!” 她捂著胸口,回味著那一刻的心跳: “他还问我沈云姝怎么没来,我就说姐姐有事,特意让我来送点心。 你看,他果然对沈云姝不一般,所以才会接我的东西。” 周氏闻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好,好!只要他肯接,就说明这法子行得通! 沈云姝虽然是个扫把星,被侯府嫌弃休弃,但好歹现在有点利用价值。” 她想起弟妹王氏之前在街上对她那些警告,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冷却,化为浓浓的讥讽: “哼,你婶子那个胆小鬼,就会畏手畏脚,还敢警告我们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待我们珠儿日后入了侯府,哪怕只是做个妾,那也是侯府的人。 我看她到时候还不得嫉妒死我们! 沈珠坐在周氏身边,有些犹豫地问: “娘,你说……顾二少爷下次还会不会见我? 我怎么感觉他好像更愿意看到沈云姝!” 话落,她猛地瞪大眼:“那个顾二少不会是喜欢沈云姝吧!” 周氏嗤笑一声,不屑道:“怎么可能!沈云姝一个二手货,顾二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关心她估计也是出於曾经的叔嫂情分吧。” 沈珠闻言,这才安心下来,嘟囔道:“希望是这样吧!” 隨即又提醒:“娘,我们回家吧,祖母和婶子还不知我们来军营呢!” 周氏点头,“是该回去了!可不能让她们知道!” 为了瞒著沈老太和王氏,她们可是特意租了辆不起眼的小马车! 得在天幕之前赶回家才行! —— “郡主,去侯府的人回来说,顾世子不在府內!”春桃回稟道。 楚萱秀眉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捻著帕子:“宴郎受伤,不在侯府养伤,他能去哪儿?” 春桃表情犹豫,欲言又止,不知有些话该不该说。 楚萱见她神情纠结,不悦道:“有什么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春桃这才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郡主,世子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受伤,所以去其他地方养伤去了。 况且侯府正热火朝天地准备顾世子与郡主您的婚礼,过於繁忙嘈杂,也不利於修养……” 闻言,楚萱心中舒坦了些,面色稍霽: “罢了,男人自尊心强,宴郎应该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被沈云姝的人打了,怕脸上掛不住。 无妨,总归后日成亲,他总能出现接亲的。” —— 此时的顾清宴,正在城郊的庄子上修养。 几日过去,他身上的淤青已散去大半,也能利落下床活动了。 “世子,您身子大好了,太好了,这样就不耽搁明日的接亲大事了。”长安看著他,一脸庆幸。 顾清宴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略略頷首: “走吧,我们该回府准备了!明日迎娶楚萱郡主的事,无论如何都耽搁不得。” “是,世子。侯府內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等您回去试新郎官的吉服呢。” —— 不止侯府忙得热火朝天,庆王府同样如此。 庆王独女嫁入侯府,庆王大手一挥,昭告天下,將倾大半家產作为陪嫁。 这事早已在上京传开,引得无数高门公子哥羡慕不已。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这顾世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前段姻缘,新娘子也是带著丰厚嫁妆进门。 把那个穷酸落魄的侯府硬是拉了回来,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今二婚,新娘子身份不仅尊贵,还带著丰厚的嫁妆入门。 我看这侯府的气运不是一般的好! 看来,这侯府恢復老侯爷在时的辉煌,指日可待呀!” “那可不,只是不知道侯府二公子成家了没,若是没成家,往后估计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了。” “只是可惜了……听说侯府三小姐下嫁给了一个平民,还真是丟了侯府的脸面!” “你说的是那个叫林白的吧?他可不是普通平民,那是个正儿八经的秀才呢,据说打算明年下场乡试呢。” “那个林白可不止是秀才,我一娘家侄子在太子府当值。 他说那个林白可了不得,聪明机灵,甚得太子看中,现在是太子跟前的少詹事。 一旦太子上位,那地位可是跟著水涨船高,前程无量呀!” “那这么说的话,那侯府还真是慧眼识珠,早早识別出林白的才能,不惜把千金下嫁给他。” “所以说,侯府有了这些小辈,復兴只是时间问题!” “……” 听到这些议论,沈珠心潮澎湃,脸色因激动而潮红。 她拉著周氏,兴奋道:“娘,您听到了吧?原来侯府这么厉害!” 周氏双眼同样放光,眼中满是贪婪:“是啊,不愧是勛贵之家,隨便出来一个人都不简单。” 她隨即撇撇嘴,不屑地瞥了眼周围,低声道: “那么好的门第,沈云姝真没福气! 珠儿,这个福气你可要把握好。 趁顾二少现在对你有意,多与之接触,可不能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沈珠害羞地低下头,娇嗔道:“娘,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呀,就是脸皮薄,放不开!” “娘~” “好了,好了,以后娘给你出主意。我们出来很久了,赶快回去了!” 母女二人隨著人流穿过金富街,回到了新买的宅院。 —— 侯府,海棠苑。 夏沐瑶斜倚在雕花门框边,看著侯府內张灯结彩的婚庆装饰,眼神阴鷙,紧咬著下唇,指尖几乎要抠进门框的木纹里。 她心中冷哼:这侯府为了娶郡主,还真下了血本,这排场可比当初娶沈云姝时大多了。 虽然她现在没管家,但从侯府夫人江氏和二房张氏近日频繁的爭吵中, 她也隱约得知,江氏私下把侯府最大的庄子盘了出去,就只为了撑起此次婚宴的体面。 “呵呵!打肿脸充胖子,也不知那郡主知道不知道?” 夏沐瑶嗤笑一声,她可不认为郡主会像沈云姝那般善良,甘愿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补贴侯府。 只是…… 似是想到了什么,夏沐瑶的神色沉了下来。 上次她告诉郡主,顾清宴对云姝余情未了,可至今也没见郡主对沈云姝如何。 到底是她太心急了! 看来,郡主並没有全然相信她的话,甚至已经察觉了她的目的。 看来,待楚萱入府,她必须得更加谨慎才行。 目前唯一的办法,也只有紧紧抓住宴哥的心了! 刚想到顾清宴,耳边就传来丫头青草惊喜的声音:“世子爷,您来了!” 夏沐瑶瞬间换上了一副惆悵脆弱的面容。 她抬起苍白的小脸,眼中噙著將落未落的泪水,仿佛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海棠,惹人怜惜。 顾清宴入眼所见,便是这样一副令人心碎的画面。 他心中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快步走上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沐瑶,对不起,这几日事务繁忙,没来看你……” 话没说完,夏沐瑶已经一头撞进他的怀中。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哽咽:“宴哥,你几日没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夏沐瑶这一抱,刚好按到了顾清宴腰上尚未痊癒的淤青处。 他疼得眉头紧皱,额角渗出冷汗,但手上却依然回抱著夏沐瑶,柔声安抚道: “我怎么会不要瑶儿你呢?我早说过,我心中唯一的爱只有你,否则我也不会用治水之功换你入门。” 沐瑶窝在他怀中,听著他急促的心跳,哽咽道:“我就知道宴哥你还是爱我的。” 说著,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大眼看著顾清宴,眼中满是担忧: “宴哥,我害怕……我怕明日你娶了郡主,就不来我这儿了。 我害怕……害怕郡主会容不下我和孩子们!” 顾清宴淡笑,语气篤定而自信: “沐瑶你放心,郡主並不如传闻那般不讲理,她会容得下你和孩子的。 身为正妻主母,孩子们还得称呼她为嫡母。 白得两个可爱的孩子,郡主高兴都来不及呢。 再说就算你不放心,孩子们还有我母亲呢。 母亲亲自养育孩子们,就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们。” 夏沐瑶:“......” 哪个女人会因白得別人的孩子而高兴?! 不行,宴哥靠不住! 她还是另想他法吧...... 第248章 茅草屋玄机 夜色把江面裹得严严实实,码头昏黄的灯在风里忽明忽暗,照得水面泛著冷光。 “你们这船里装的都是什么物件?把证明票据都拿出来检查!”埠头差役举著灯笼,对著刚在码头停靠好的货船高声喝道。 只见从船头走出一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褂,面容黝黑粗糙,头戴一顶磨损严重的斗笠。 此刻正恭敬地摘下斗笠,拿在手中。 见差役上前,船长立刻弯腰躬身,堆起满脸笑容: “差爷,辛苦您了。船上装得都是庆王殿下在金陵產业的收益,现特意送到庆王府,给郡主添作嫁妆呢!”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盖著鲜红官印的手諭,双手递给差役。 差役接过手諭,借著灯光仔细检查,一边皱眉问道:“明日便是郡主的婚礼,这嫁妆怎的今日才送到?” 船长闻言,哀嘆一声,满脸无奈:“回差爷的话,河运途中连下了几天暴雨,江水暴涨,为了安全不得不停船避雨,耽搁了行程。好在兄弟们拼死赶路,总算在最后时刻赶到了!” 差役听了,点了点头,收起手諭,示意身后两名隨从:“上船例行检查!” 几人提著灯笼上了船,在船舱內仔细搜查了一番,確认並无违禁物品或夹带私货后,便下了船。 “行了,走吧。”差役冲船长摆了摆手。 船长连忙再次躬身:“多谢差爷,多谢!” 待差役离开,船长脸上的諂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他转身对著漆黑的船舱內低声喝道:“快!把郡主的嫁妆搬下船,动作利索点,可別再耽搁时辰了!” 隨著他话落,从船舱阴影处鱼贯走出十余名精壮水手,个个身形矫健,动作迅捷地將船舱內一个个沉重的大木箱抬到岸上早已等候的几辆大马车旁,迅速装车。 待马车满载,在船长的示意下,马夫同时挥动长鞭,车队缓缓启动。 水手们则自动分列两侧,护送车队前行。 其中一位身穿粗布水手服、面容憨厚朴实的大汉,正是易容后的无影。 原本无影是以“周发”的身份从金陵负责发货的,不料去金陵接应的船长根本没打算让他上船。 於是,他便趁装货完毕、水手们上岸採买补给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打晕了一个落单的水手,剥下衣物易容混入船中。 马车车队顺著官道疾行,行至离上京城三十里处的一道三岔路口时,突然拐进了一条隱蔽的小道。 又行驶了近十里,车轮碾过鬆软的泥土,四周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但无影耳力极佳,远处隱约的兽吼鸟鸣。 加上脚下泥土特有的鬆软和枯叶腐败的气味。 让他判断出,他们这是深入了一处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 他一路借著月光与树影,在沿途留下了只有影卫能看懂的特殊记號,期盼著后方的人能顺著痕跡找到此处。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於透出微弱摇曳的灯光。 马车在一栋孤零零的茅草屋前停下。 这时,茅草屋內走出一个手提马灯的老者。 灯光映照下,老者面容模糊,但声音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大家辛苦了,把东西搬进屋內!然后你们领完赏金便回去吧。” 水手们一个个满脸兴奋,听说这一趟不仅有工钱,还有额外的丰厚赏钱。 他们动作麻利地將沉重的木箱搬进茅草屋,很快便填满了本就不大的空间。 无影皱著眉,心中疑竇丛生:庆王为何要把这批財物搬到这荒山野岭的破屋子里? 他隨著其余水手,跟在后面去找老者身边一个高瘦的年轻人领赏。 无影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时,他无意间抬头,正好捕捉到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无影心中猛地一沉—— 据他所知,这批水手都是临时雇来的。 看来今日,他们都得死在这深山里了。 那这破屋之內,必有玄机。 领完赏金,高瘦年轻人对著水手们扬了扬手,脸上带著虚偽的笑意: “各位兄弟辛苦,我亲自送你们出山林,免得你们在山里迷路。”说著,便领著眾人朝一个方向走去。 无影心中一沉,凭藉敏锐的方向感,他清楚地知道,年轻人指引的方向,根本不是出山的路,而是往山林深处走去, 这是要將他们引到偏僻处杀人灭口,再让山中野兽毁尸灭跡,神不知鬼不觉? 无影后背一阵发凉,瞬间绷紧了神经,浑身警惕起来! 果然,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高瘦年轻人陡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香囊,对著水手们狠狠一挥。 一阵奇异的怪香瞬间瀰漫开来,刺鼻又诡异。 无影反应极快,当即屏住呼吸,低头假装眩晕,同时將藏在指甲缝里的解毒丹迅速塞入口中。 下一刻,只见走在前面的水手们接连倒地,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无影也隨之“瘫软”在地,屏息凝神。 年轻人发出一声嗤笑:“来到这里,还想著活著出去?真是做梦!” 他熟练地走上前,一一俯身检查水手们的呼吸。 確认所有人都已气绝,便弯腰將水手们手中刚领到的赏金一一收回。 隨即不再停留,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確定对方走远,无影这才缓缓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借著茂密的灌木丛掩护,原路返回到茅草屋外隱蔽。 屋內传来老者与高瘦年轻人的对话。 “那些人都解决了?”老者声音沙哑,透著一股阴冷。 “是,孙老,全都死了!”年轻人恭敬回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 孙老低应了一声:“嗯,你去叫人来搬走这些东西吧!” 无影屏住呼吸,透过茅草屋墙壁的缝隙向內窥探。 从孙老身上散发出气息,无影可以断定,这是个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 他不敢大意,屏住呼吸朝內看去! 借著屋內摇曳的烛光,他看到那高瘦年轻人走到茅草屋后墙,熟练地按动某个机关。 “咔噠”一声轻响,一面看似普通的土墙缓缓开启,里面竟射出刺目的灯光! 无影瞳孔微缩,那里面竟然有一条秘密通道。 很快,年轻人折返,身后跟著数十个沉默的壮汉。 这群人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极高,不过几息功夫,就將茅草屋內原本堆放的沉重木箱全部搬入了那条神秘通道。 最后,孙老警惕地环视了四周一圈,確认无人后,才缓缓步入通道。 隨著最后一人进入,那扇偽装成墙壁的门自动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一般。 四周重归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无影伏在草丛中,心跳如擂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庆王將从沈家所得的財物送入深山密道,难道他所养的私兵就在那道门后? 这事得儘快通知王爷! 无影先生发出了一枚信號弹,而后进入茅草屋,一步步朝那道门靠近...... 在无影发出信號弹的那一刻,一身夜行衣的楚擎渊,沈云姝和薛景云,以及一队影卫已经顺著他之前留下的特殊印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山林。 此前,楚擎渊已从无影的情报中获悉,从金陵运送往上京的一批“货”,將於今日亥时抵达上京北郊码头。 那批“货”究竟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因此,楚擎渊特意叫上沈云姝,於酉时便已埋伏在码头附近静候。 沈云姝隱约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批货物的去向,极有可能就是之前楚擎渊给她看过的那张皇陵地图上,標记的那个神秘红点。 只要跟著这批“货物”的走向,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庆王私兵的隱秘据点。 一行人屏息潜伏,耐心等待了几个时辰。 果然,亥时刚过,便看见几辆马车装载著从船上卸下的货物,趁著夜色疾驰而去。 待马车车队走远,楚擎渊当机立断,对著身旁的薛景云低声吩咐: “去通知京兆尹尹修和江寧,让他们即刻带兵前来匯合!” 江寧此前一直在暗中追查沈家財物的流向,他带著手下提前一天快马加鞭,在货船到达码头前便已抵达上京,此刻正和尹修在码头待命。 “那你们多加小心!” 薛景云领命,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楚擎渊转头看向沈云姝,压低声音道:“走,我们先行追踪,切勿打草惊蛇。” 刚准备行动,就见夜空中一抹亮光倏然划过,转瞬即逝。 “那是无影发出来的信號弹,看来是有了重大发现。” 楚擎渊眸光一沉,低声道:“我们走!” 云姝頷首,亦是神色凝重,紧隨他朝信號弹升起的方向掠去。 他们身后,几个身手利落的影卫无声跟隨。 没过多久,茅草屋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中。 无影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闪出,出现在楚擎渊面前,低声稟报: “王爷,前面茅草屋內有乾坤。据属下观察,屋內有一面墙壁暗藏玄机,后面应是通道,只是不知通往何处。” 楚擎渊和沈云姝对视一眼,他抿了抿薄唇,开口道:“留一影卫在此接应江寧等人,其余人隨我进茅草屋內。无影,你带路!” “是!” 几息功夫,一行人便潜至茅草屋外。 第249章 山中腹地 屋內早已没了烛火,只能通过窗外洒进的惨澹月光,小心翼翼地观察著。 无影指著屋內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压低声音: “王爷,属下之前亲眼见到那些人將货物从这道墙后搬入,便再没出来。 据属下观察,这间茅草屋背后连接著大山,这通道,很可能就是通往大山另一边,庆王秘密据点或许就在那一边?” 说著,他面露窘迫:“属下无能,之前观察许久,仍没能找到打开通道的办法。” “无妨!大家再找找看,机关在哪儿。”楚擎渊话音刚落,影卫们便自觉分散开来,在屋內各处仔细搜寻。 这时,云姝不禁好奇地低语:“若这墙后面真是通道,这茅草屋为何无人防守?” 无影猜测:“这可能就是对方的高明之处。这茅草屋看著就是普通猎人歇脚的地方,若有人在此守著,反倒容易引起注意。” 说著,他神色一肃:“之前送的那批货就是被对方悉数搬进石墙后的,而那些从码头僱佣的水手都被毒死灭口了。好在我警惕性高,提前吃了解毒丹並闭气,这才骗过了对方。” 云姝闻言,面露同情:“辛苦了!” 突然被关心的无影愣了一下,隨即肃容道:“属下分內之事!” 话落,两人也一同搜寻机关。 云姝百无聊赖,耳朵贴著冰冷的石墙听起来,用手掌在上面隨意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皱著眉,又换了个位置,心不在焉地拍了三下。 不曾想,她这隨意的拍击节奏,竟恰好对上了机关的规律。 “咔噠”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传来,眾人齐刷刷看向云姝这边,屏住呼吸,紧张等待。 只见她面前那面看似厚重的石门,竟毫无徵兆地缓缓朝內移位,露出了后面深邃的通道。 刺眼的亮光从门內射出,云姝被强光刺得不適,下意识地用手掌挡了挡眼睛。 这下眾人心中瞭然,怪不得茅草屋每个角落都寻遍了,没找到机关。 原来石门並非需要钥匙或机关,而是靠特定的拍门节奏开启。 无影神情瞬间严肃,身形一动,率先带著影卫悄无声息地贴近石门,下意识地將楚擎渊和沈云姝护在身后。 又等了好一会儿,確认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影卫们才一个个如鬼魅般踏入通道,脚下生风却寂静无声。 由此可见,皆是顶尖高手。 楚擎渊和沈云姝最后入內。 通道两旁墙壁上每隔十步便设有一处烛台,烛火摇曳,灯影幢幢, 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石壁上扭曲晃动,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譎。 一行人穿过狭长的通道,约莫行了一刻钟,前方隱约传来杂乱而急切的脚步声,还夹杂著不止一人的交谈声。 在最前方的无影猛地抬手,五指收紧,示意所有人停下。 眾人心中一凛,莫不是行踪被察觉了? 一时间,偌大的通道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每个人的神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直到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粗獷的呵斥声,在通道內迴荡:“快点,別磨蹭了!必须要在一周內完成这批货!”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待那脚步声和话语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云姝几人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现在一伙人都窝在通道里,若是现在被发现了,那后果不敢想像!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又行了约莫五十步,眼前的通道豁然开朗,赫然出现了两条分岔的洞口,分別通向不同的方向。 楚擎渊和沈云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凝重。 楚擎渊眉头微蹙,迅速对著身后的影卫打出几个凌厉的手势。 无影心领神会,立刻带著两名影卫,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著右边的通道潜行而去。 而剩下的影卫则护在楚擎渊和沈云姝身侧,继续沿著另一条的山洞,继续向前探索。 —— 楚擎渊和沈云姝踏进山洞,没走多远,便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的打骂声,以及皮鞭抽打在人身上的闷响。 “你这瘪犊子,敢在这儿偷奸耍滑?老子让你偷懒!” 一个粗嘎的骂声响起,紧接著又是一声鞭响。 另一个声音带著劝阻:“好了三哥,別打了,打死了我们就少一个劳力。现在山脚下的村里已经抓不到壮劳力了,剩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根本不顶用!” 那被称为“三哥”的人不屑地啐了一口:“没有就从山外抓去!外面村子劳动力一大把,还怕抓不到人来干活?” “那可不行,”劝阻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透著狠毒, “孙老可是说了,咱们这儿必须绝对保密,绝不能惊动外面的人!要是走漏了风声,大家都得玩完。” “哼,山下那几个破村子,因为地处偏僻,本来就无人问津。我们从那儿征人,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心里都清楚,待上面谋划的大事一成,这座山,甚至山下的村庄,都將片甲不留。 而现在能让山下的妇孺听话,不敢泄露山腹里的秘密,全靠他们拿那些妇孺的家人性命做要挟。 楚擎渊等人静候在阴影处,纹丝不动。 只听到那“三哥”又狠狠踢了瘫在地上的人一脚,怒骂道:“没死就给我起来干活!再敢偷懒,老子活剐了你!” 说完,那人淬了口唾沫,把沾血的皮鞭往腰间一绑,拽著半昏迷的人拖行著离开了。 待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又有几道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靠近,在原地来回踱步,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楚擎渊和沈云姝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瞭然—— 听这脚步声的步伐和规律,对方应该是守在山洞出口的守卫,而且训练有素。 不过听动静,应该只有两个人! 楚擎渊对著影六和影七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两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洞口摸去。 而后,云姝只听到两声极轻微的闷哼,隨即是衣物摩擦的悉悉簌簌声。 片刻后,影六和影七已经换上了守卫的服装。 而原本的两名守卫则赤裸著上身倒在角落,脖颈处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只见影六从怀中掏出一瓷瓶,拔开塞子,將瓶中液体对著两具尸体倾倒而下。 在楚擎渊身后的云姝只听得一阵“滋滋~”的腐蚀声,隨即便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夹杂著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探头想要看个究竟,不料双眼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牢牢挡住。 头顶传来楚擎渊低沉紧绷的嗓音:“別看,伤眼!” 在云姝看不到的地方,楚擎渊狠狠瞪了一眼正在倒“化尸水”的影卫,眼神中满是不悦。 楚擎渊捂住云姝的眼睛,牵著她的手,脚下加快步伐从尸体旁掠过。 待他们走远,落在最后的影五踢了倒化尸水的影六一眼,眼神嫌弃地低声提醒道: “你丫没看到有个美娇娘在吗?这么粗暴地处理尸体,也不怕嚇到人家!” 正专心“毁尸灭跡”的影六一脸无辜,小声嘀咕:“有什么不对?过去杀人后不都如此?弄死个人,一瓶化尸水搞定,省时省力还不用收尸。” 影七一边整理著抢来的守卫服,一边无情嘲讽:“活该你活到现在都没婆娘!” 说罢,他整了整身上那宽大的黑色长袍外罩和同色披风,对著还在发呆的影六踹了一脚: “发什么呆?干活!” 两人快速跟上楚擎渊等人的脚步。 山洞內只留下两滩冒著气泡的暗红色血水,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隨著一阵阴风,很快消散在冰冷的岩壁间。 —— 影六和影七穿著守卫服,全身黑色长袍外罩同色披风,披风连接很宽大的帽子,还有两具遮住脸夹只露出眼睛的面具。 楚擎渊让两影卫先去探路,片刻后,影六影七折返,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了几套大黑披风和面具。 好在眾人本就一身夜行衣,倒也不显眼。 此刻几人迅速將披风披好,面具戴正,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而后,一行人拉开架势,大咧咧地迈出了山洞。 刚一踏出洞口,几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僵住! 这哪是什么通往山另一边的隧道呀,这简直就是把整座大山给生生掏空了! 哪怕楚擎渊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的一幕仍让他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只见整个山腹被生生掏空,儼然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兵工厂。 无数火把插在岩壁的凹槽中,將这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名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男人赤裸著上身,机械地挥舞著铁锤,敲打著兵器胚子。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在空旷的山腹中迴荡,震耳欲聋。 而在这些苦工身后,围著几个虎背熊腰的监工,手里挥舞著皮鞭。 一旦发现谁的节奏慢了半拍,便是一鞭子狠狠抽下去。 这时,云姝再次听到那个熟悉“三哥”的怒骂声:“我说了,你再不干活我就活剐了你!” 云姝顺著声音望去,只见那“三哥”正对著一个浑身血淋淋、瘦骨嶙峋的少年施暴, 少年蜷缩成一团,瘦小的身躯在鞭打下剧烈颤抖,却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个少年瘦弱得像纸片人,根本不是乾重活的料,待在这里只能是等死。 眼看那“三哥”眼中杀意已起,云姝不知为何,竟动了惻隱之心。 云姝大咧咧地走上前,模仿著男人粗獷的口吻。 “干啥呢!这人怎么回事,能干活不,不能拖走!” “三哥”看到云姝等人这身装扮,立马换上恭敬的笑容,諂媚道:“几位爷,巡逻呢!” 他见云姝皱著眉盯著地上的少年,以为是对方不满,连忙討好道:“爷放心,这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尽耽搁事,我这就处理掉他!” 云姝举起手掌打断他:“你別管,这人交给我们了!” “好的好的,这人就交给爷处理了!”三哥忙道。 云姝向身后的影卫使了个眼色,影卫立刻会意,上前一把將少年搀起,半拖半拽地跟著云姝离开。 身后还响起三哥諂媚的声音:“爷几个幸苦了,爷慢走!” —— 第250章 下药 楚擎渊虽不知云姝为何要救一个不相干的少年。 但他也没有质疑,只是沉默地护在她身侧。 几人再次回到山洞隧道里,影六和影七守在出口处。 云姝將少年轻轻放下,这才解释道:“我救他,是为了能从他口中探出更多这山腹內的信息。” 说著,她蹲下身,伸手去查看少年的伤势。 刚一触碰,少年便惊恐地蜷缩了一下,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云姝沉下声,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想活命,就听我的!” 少年愣了一下,云姝趁机扣住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楚擎渊这才想起,沈云姝是懂岐黄之术的。 当初他在船上身中剧毒,就是她亲手为他拔除的毒箭。 楚擎渊看著正专注为少年把脉的云姝,眼神晦暗幽深—— 会经商,会武功,懂医术,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这样的人才,竟不在他麾下,实在是可惜了! 可偏偏是这样的女子,竟然被顾清宴冷落了三年。 此刻,饶是向来冷情的楚擎渊,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顾清宴一句: “真是眼瞎得可以!错把珍珠当鱼目给丟弃了,得不偿失!” 云姝的手刚触碰到少年手腕,竟摸到一片滚烫。 这少年在发高烧。 云姝拨开少年脸上脏污的散发,只见他小脸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原本气色。 此刻的少年烧得神志迷糊,全身发颤,嘴里还在梦囈:“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贪玩逃出来了,我想回家,呜呜~” 听这声音,这少年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被抓来这里受尽苦头? 著实可怜。 云姝从怀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一粒疗伤固本的丹药,撬开少年的嘴塞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苦涩药味让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他声音沙哑地问: “能不能放我出去!我……我不是村民,我只是路过的,你们抓错人了。 放我出去,我可以……报答你们,待我安全回到家,我会重重有赏!” 云姝看向少年,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只隨手丟给他一个瓷瓶,语气平淡: “想活著出去,先把身上伤口处理了。” 不知是药效发挥了作用,还是听到了云姝这句承诺。 少年猛地睁开眼,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他紧紧盯著云姝看了几眼,而后篤定地说道:“你们不是这里的守卫!” 他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可没见过会心软的侩子手。 云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否认,只道: “你这孩子,还算有几分聪明。你若想出去,稍后就得配合我们,用你知晓的这里的一切,来交换活著出去的机会。” 少年想也不想就点头:“好!我定將我知晓的悉数托盘而出!” 在影卫的搀扶下,少年顺利地在满身伤口上涂抹了药膏。 清凉的药效迅速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他看著云姝,语气虚弱却十分真诚:“谢谢你!” 话落,他颤抖著手,从最里层的破烂衣衫內,小心翼翼地扯下一块缝在里衣上的同色粗布,递给了云姝。 “这是我来这半个月来,一点一点记下来的……关於这山腹里的地图!” 他本是想寻条出路脱身,便每每借著歇息间隙,或是夜半眾人熟睡之时,悄悄察看山腹地形,再一一记在棉布之上。 粗布上还沾染了些少年的血跡! 云姝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展开,只见上面用炭笔细致地勾勒出了一张腹地內部结构图, 每条道,多少洞口隧道,甚至连每一处洞口的朝向、每一处哨点的位置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接著,少年將他来这里的经歷缓缓道来: “我路过山脚下的村庄,被一群黑衣人当作壮丁抓到了这里。 刚开始,他们见我瘦弱,便只让我负责烧炉子。 我烧了十天的炉子,突然有一天,上头要求加快炼製兵刃的速度。” “打磨兵刃需要很大的力气,之前有不少劳工被活活打死累死……人手严重不足,他们就把我调到了这边来凑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声音带著哽咽: “我才十二岁,哪有力气打兵刃?被那监工虐待了这几日,原本……原本我也撑不住了,以为今日必死无疑。不曾想,你们的出现救了我一命!” “你先別急著感动,先告诉我们山腹目前的情况!” “......” 少年给云姝几人呈上那张珍贵的山腹地图,將自己暗中观察到的守卫分布、监工数量以及换班时间一一和盘托出。 听完,眾人心头皆是一沉。 显然,这山腹中守卫加监工人数眾多,布防严密。 哪怕楚擎渊和影卫们个个武功高强,一旦正面衝突被发现,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云姝神情凝重,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突然抬眸,问向少年:“你们可用过晚膳?” 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我们都是轮流用膳,每日两顿,早上巳时和晚上戌时各一顿。吃的……是稀粥和粗面饃饃。” 他顿了顿,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一声,咽了下口水,小声道:“算算时辰,大概还需一刻钟,就该发放今晚的馒头了。” 云姝眼中精光一闪,再次展开地图,从袖兜里取出两瓶瓷瓶,对著几位影卫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影卫们立即无声靠拢。 云姝指著地图上的两个醒目红点,沉声道:“这是山腹中的两处厨房所在。你们分头行动,拿著我给的药,想办法倒入他们的晚膳中。” 说著,她將瓷瓶递给影卫,语气冷静得可怕:“这是『三步倒』,一滴能迷晕一头成年大象,药效近一个时辰,足够支撑到援军到来!” 影卫们闻言,眼睛猛然一亮,当即接过药瓶,拱手恭敬道:“属下幸不辱命!” 云姝頷首,又从兜里拿出两瓶迷药:“怕分量不够,这两瓶也带著!” “是!” 话落,几个影卫再次快速扫视地图,將厨房位置牢记於心。 隨即身形如鬼魅般利落转身,瞬间消失在隧道深处。 楚擎渊:“……” 他的手下,似乎忘了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待影卫离去,他才看向云姝,眼中满是讚赏:“你是想把他们全迷晕?” 云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他们人数眾多,我们既不能保证从中脱身,也无法全部制服。 下毒迷晕,是目前唯一可行之法。” 好在她今日出门身上带了不少药! 云姝是当著监工的面把少年带走的,他自然是不能再出现在此地。 楚擎渊当即命一名影卫护送少年从隧道原路返回,务必將其安全送出,妥善安置。 这位少年可是这私兵锻造之地的人证,至关重要。 —— 另一边,去寻找厨房的影卫在途中与无影几人狭路相逢。 无影见暗处有人影晃动,且几人身著守卫黑袍,杀意骤起,指尖银针已悄然扣在掌心,险些就要动手。 影六及时出声:“无影,住手!是我!” 无影停下动作,借著微弱的光线看清来人,眉头紧锁,满眼疑惑:“你们不在主子身边保护,跑这儿来做什么?” 影六简单解释:“沈姑娘让我们来厨房下药,准备把山腹中的人都迷晕!” 无影一听,眼眸瞬间亮起,急切道:“你们手头还有没有药?给我点!” 影六不明所以:“你要药干嘛?” 无影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我们往另一条山洞探查,发现那山洞直通一片巨大的演武场,看著像是练兵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严峻:“而且在演武场附近,有一座看似寻常的村庄!但村里的村民个个身强力壮,眼神锐利,身手明显不凡。我怀疑,那些村民可能就是庆王豢养的私兵!” 影六神色一凛:“此事重大,你快去稟报王爷!” 无影点头:“我原本就是要找王爷稟明的,这不,刚好碰到你们了嘛! 你身上若还有迷药,赶紧给我点,我也去给那些私兵下点药, 省得等江大人带兵来,制服那些人还得费一番功夫折腾。” 见影六还有些犹豫,无影催促道:“快点,晚了他们都开饭了,错过了时机!” 影六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两瓶药递给无影。 隨即,几人兵分几路,各自朝著既定目標疾驰而去! 无影在返回探查方向的途中,还是让隨行的一位影卫先一步去给楚擎渊稟报演武场的情况。 楚擎渊和云姝听完影卫的匯报,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瞭然! 既然都已经將山腹挖空用来铸造兵刃,那私兵的训练场自然不会太远。 庆王谋逆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很快,前去下药的几个影卫,包括无影在內,都顺利返回復命。 影卫的身手果然不凡,哪怕四处守卫来回巡逻,他们也如入无人之境,成功將药物投入了所有炊食之中。 第251章 一窝端 又等了近一刻钟,山腹那边传来的打铁声和嘈杂声渐渐歇止。 一行人这才从隧洞走出,直接来到山体腹地的炼器所。 果然见劳工和监工都已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他们又顺著无影之前探查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片隱藏在深山中的演武场。 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得惊人的演武场出现在眾人面前。 场地中央排列著各式训练用的兵器——长枪、大刀、重锤,寒光凛凛。 演武场三面环山,形成天然的屏障,另一面则紧邻著一片幽深的湖水。 湖水旁整齐地陈列著一排排房屋,远远望去,正是影卫口中的那个“村庄”。 此刻的演武场空无一人,那一排烛火通明的屋內也安静如斯。 显然,无影之前下的药已然生效。 楚擎渊和云姝迈步登上偌大的演武场。 周边太过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鸟鸣兽语,再无任何响动。 云姝走在楚擎渊身侧,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楚擎渊脸色骤变,厉声大喝:“不好,有埋伏!撤——!” “哈哈哈!客人远道而来,何必急著走呢!” 一道苍老嘶哑的笑声从屋內传来。 还不等云姝几人反应过来,头顶上空突然黑影一闪,一张偌大的铁网带著破风声朝他们当头罩下! 楚擎渊反应极快,一把搂住云姝的腰身,就地一滚,险险地避开了大铁网的笼罩。 但无影和其他几名影卫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被铁网结结实实地罩住,越是挣扎,那铁网便收缩得越紧。 “別挣扎了,这铁网是特製的,只会越挣扎越紧。”隨著话落,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无影见到来人,提醒道:“这人正是属下之前在茅草屋见过的孙老!” 孙老慢悠悠走到练武场外,他身后,一群手持长矛的壮汉从四面八方涌出, 將楚擎渊、云姝等人团团围住,长矛的尖端在火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芒。 几位影卫被铁网困住,面面相覷。 影五看著影六和无影,压低声音急道:“你们不是下药成功了吗?他们怎么还没晕倒?” 影六眉头紧锁,低声道:“应该不会错的,我们亲自把药倒进他们的汤里的,你们之前也看到山腹內的人不都晕了吗?” 他们之间的对话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孙老耳中。 孙老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没错,你们下的药很成功,我们的人確实有很大一部分现在还躺著呢。但是……你们还是太大意了,我们的人,可不止吃同一锅饭的!” 无影咬牙骂道:“真他妈狡猾!” 显然,先前倒下的人让孙老起了警惕,所以他来了个瓮中捉鱉。 孙老视线落在楚擎渊身上,嘖嘖称讚:“你这小子身手倒是了得,可惜了!” 话落,他眼神瞬间冷冽,闪过一丝阴寒,声音如冰碴般砸下:“不管你们是谁,既然来了,那便留下性命吧!” 孙老大手一挥,那些拿著长矛的守卫便如潮水般冲了过来。 锋利的长矛在火光下泛著死亡的光泽,毫不犹豫地刺向云姝等人。 楚擎渊眼神锐利如鹰隼,在电光火石间將云姝护在身后。 他身形飘逸如謫仙,却又凌厉如修罗,修长的身姿在敌群中几起几落。 只见他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爆鸣,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守卫只觉腕骨剧痛,长矛脱手, 整个人被一股巧劲震得倒飞而出,狠狠撞翻了身后的同伙。 不过眨眼功夫,衝上前的一波攻势便被他一人瓦解。 那份从容与霸气,当真帅气逼人。 云姝也不含糊,目光紧紧锁定衝上来的守卫, 顺手从练武场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刀,寒光一闪,便与楚擎渊並肩作战,抵挡著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楚擎渊的身手让孙老眸色一凝,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见楚擎渊对抗守卫时还时不时分心护著云姝。 孙老目光如炬,看出了云姝是他的软肋。 只见他一个飞身,如大鹏展翅般朝云姝扑去! 孙老手握利爪,直取云姝面门。 无影见状,惊得大喊:“沈姑娘小心!” 楚擎渊那边正被十几人掣肘,闻言心下一紧,分心朝后看去—— 不知何时,云姝已经离他好几步远,要过去阻挡已然来不及! 他心中不禁一沉。 云姝见孙老扑来,急忙举刀挡在身前,企图阻止他的攻击。 奈何孙老內力太强,只听“咔嚓”一声,长刀竟被他生生折断! 那锋利的爪子绕过断刀,直直抓向云姝的脖子,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尖锐指甲带来的森森寒意。 千钧一髮之际,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利箭带著凛冽的杀气,直射孙老的手掌。 孙老不得不回身避其锋芒,爪势一滯。 云姝趁机往地上一滚,狼狈地避开了他的攻击范围。 紧接著,又是好几道破空声传来,楚擎渊面前那些拿著长矛的守卫一一应声倒地。 楚擎渊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云姝身边,一把將她拉起,上下打量,关切急问:“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云姝惊魂未定,摇了摇头。 两人这才顺著利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江寧和尹修带著大队人马及时赶到,刚刚那支救了云姝的箭,正是江寧射出的。 孙老见势不妙,拔腿就想溜,楚擎渊何等敏锐,当即察觉,一个飞身过去,瞬间拦在他身前。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对照了数十招。 楚擎渊掌风凌厉,招式快如闪电,每一掌都带著破空之声。 孙老虽也是高手,但在楚擎渊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渐显颓势。 最后一掌,楚擎渊眼中寒光一闪,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拍在孙老胸口。 “砰——” 孙老如断线风箏般被拍飞数丈远,重重砸落在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见逃跑无望,孙老眼中闪过疯狂,当即咬向舌尖,想要自尽。 有了之前周发咬舌的前车之鑑,云姝早有防备。 在孙老倒地的瞬间,她便看准时机,手腕一抖,一根银针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地插入了孙老下頜的穴道。 孙老顿时浑身僵硬,连舌头都无法动弹,只剩下眼珠子惊恐地乱转,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绝望。 “好一招隔空点穴针法!”江寧见状,眼中闪过讚赏,当即喝令手下:“快,把他给我捆结实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將孙老五花大绑。 其余的守卫见头领被擒,竟无一人投降,纷纷狠戾地咬破牙关內的毒囊, 数十名守卫瞬间毒发,齐齐倒地身亡,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 江寧和尹修虽反应极快,却仍是来不及阻止。 云姝蹙眉,看著满地尸体,语气复杂:“这些人对庆王倒是忠心耿耿,寧愿死也不愿投降!” 尹修面色凝重,沉声道:“他们定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只效忠於一人。” 他当即吩咐带来的官兵:“去,把那些昏迷的守卫嘴里的毒囊都给抠出来,封住他们的嘴,绝不能让他们再有自杀的机会!” —— 处理完现场,一行人再次回到山腹之中。 看著眼前被生生掏空的山体和那偌大的兵器炼造场,就连一向处事不惊的京兆尹尹修和金陵守备江寧,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双眸瞪得滚圆。 江寧忍不住惊嘆,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想到庆王爷平日里看似瀟洒风流,没曾想內里竟藏著这么大的野心!竟然敢私藏兵器,私训精兵,这是要造反啊!” 尹修亦是满脸不可思议,惊道:“且这些地方离皇陵不过两座山的距离,真是越危险之地越安全,这庆王可真会选地方!” 江寧接话道:“若不如此隱蔽,这里怎能安然存在至今? 若不是沈家姑娘回金陵发现沈家財物的异常。 我们也察觉不到庆王插手了沈家產业,更不会顺藤摸瓜发现他私藏兵器的狼子野心! 说来,此次首功当属沈姑娘。” 云姝连忙摆手,神色谦逊:“二位大人过誉了,我只是为了討回父亲的半生心血,才发现了其中的端倪。若没有王爷和几位大人的鼎力相助,我一个商户女子,断断是查不到此地的。” 见几人客套推諉,楚擎渊眉头紧锁,沉声打断:“天快亮了,没时间客套。” 他目光扫过江寧和尹修,语气不容置疑:“江寧,尹修,这里交由你们收尾。那些劳工待他们醒来,放他们回家,但必须严令,这里所见烂在肚子里,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至於那些私兵和死士,尹修,你把他们全部押回京兆尹大牢,儘快审出主谋,再將结果呈报给皇上!” 江寧和尹修神色一凛,立刻拱手:“属下遵命!” 楚擎渊又冷冷补充了一句,目光如刃:“记住,今日这里的一切,只是你们二人率部偶然发觉的。与我,亦与沈云姝,没有半点关係!” 江寧和尹修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楚擎渊话中的深意。 以当今陛下多疑的性子,若知晓庆王在这山腹的据点是楚王发现的。 他估计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楚王与他们结党营私,甚至怀疑楚王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再者,庆王毕竟是陛下同胞兄弟,有太后从中斡旋,庆王未必会获死罪。 但皇家丑闻外泄,知晓內情的云姝,恐怕会成为第一个被灭口的牺牲品。 楚王这一番交代,为了保护云姝的性命。 楚王平静的目光落在云姝略显疲惫的眉眼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这一夜折腾下来,辛苦了。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城。” 江寧的眉角狠狠抽了抽,与身旁的尹修交换了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深意的眼神。 云姝微微頷首,没有拒绝:“好,劳烦王爷了。” 她確实该回去了,今日还要参加庆王府楚萱郡主的婚礼呢。 只是不知,当庆王得知自己苦心经营的秘密据点被端,是否还有心思举办这场婚事? 还有侯府……前世顾衡就是靠著揭发庆王野心,深得龙心,才一路官途顺畅,最后更是封侯拜爵。 今生没了这份泼天功劳,且看他將如何一步步登上前世的高位,亦或是眼睁睁看著侯府走向没落。 云姝唇角微勾,她更愿意看到的是后者。 原本她还盘算著在郡主婚礼上送他们一份“大礼”,但现在看来,这份大礼似乎还得再推迟些时日。 也好,就让楚萱先进入侯府折腾些时日吧。 那个夏沐瑶……也该有个人来好好治治她了。 第252章 庆王送嫁 庆王全然不知自己的野心已暴露,苦心经营的据点更是被一窝端! 此时的他,正满心欢喜地为楚萱郡主送嫁。 在女儿出阁前,他特意来到院內,做最后的叮嘱。 看著一身凤冠霞帔、静立如画的女儿,庆王鼻尖不由得一酸。 自家这留了二十一载的掌上明珠,终究还是要嫁作他人妇了。 “萱儿呀,你嫁入侯府可要长点心,別像沈云姝那般痴傻,把自己的嫁妆都拿去补贴侯府。” “知道了父王,我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断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那便好。”庆王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还有……若是顾清宴或侯府之人敢怠慢你,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定要跟父王讲,父王打断顾清宴的腿!” “还有,顾清宴那个平妻夏沐瑶,你若是看不惯,也別亲自动手,脏了你的手,让父王来解决……” 此时的庆王,倒不像尊贵的王爷,只是一个满心不舍、爱女心切的老父亲。 楚萱重重点头,看著父王眼中的不舍与苦口婆心,一向骄纵的她,眼眶也不禁泛红,哽咽道:“父王,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您放心,有您罩著,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这时,春桃快步上前稟报:“王爷,郡主,吉时已到,顾世子来接亲了!” 庆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嫌弃,而楚萱则是一脸欣喜,忙叫春桃给她盖上红盖头。 庆王无奈,只得亲自背著女儿来到王府门口。 只见顾清宴一身大红新郎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红色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束玉带,整个人英气逼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是一排整齐喜庆的迎亲队伍,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庆王心里冷哼一声:拋去人品不论,顾清宴这身皮囊倒是生得人模狗样,怪不得惹得自家女儿惦记了多年! 顾清宴见庆王背著新娘出来,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庆王面前。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楚萱的手。 两人齐齐跪別庆王后,顾清宴俯身,一把將楚萱打横抱起。 腰间的旧伤被这一动作牵扯,猛地一阵刺痛,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却强忍著疼痛,抱著楚萱大步朝一旁的花轿走去,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异样。 最后,他將楚萱郡主稳稳放入花轿之中。 隨著喜娘高喊一声『起轿』!迎亲队伍转了方向朝侯府而去! —— 此时的承恩侯府,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朱红的大门上贴著巨大的金粉喜字,门前一对威武的石狮子上也繫上了红绸。 府內张灯结彩,红绸如瀑,灯笼高掛,將整个侯府映照得红火一片,好不喜庆。 庆王府嫁女,这可是头一遭,邀请的宾客皆是京中勛贵、官场肱骨、名门望族之辈。 这也是侯府头一次接待如此多的高门显贵。 故,一家人一大早便盛装打扮,严谨以待。 以顾老夫人为首,侯府上下皆神情肃穆又带著无比欣喜之色,齐刷刷地站在侯府大门口,迎候宾客。 海棠苑內。 今日顾清宴迎娶郡主,夏沐瑶被大夫人江氏特意勒令,带著孩子们老老实实待在院內,不许出现在宾客面前,免得扰了这场婚宴,惹郡主不快,更让满堂宾客笑话侯府家风不严。 听著院外传来的锣鼓喧天、丝竹悦耳,好不热闹,夏沐瑶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一幕是何其熟悉。 几个月前,她跟隨顾清宴回府,外面也是这般热闹非凡,而那时,不被待见的人,是沈云姝! 这才过去多久? 真真是应了那句戏文——“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那时的沈云姝,尚且仗著丰厚的嫁妆,还有底气与侯府叫板,甚至能坚决地闹著和离! 哪怕和离后,她也能带著孩子过得风生水起。 而她夏沐瑶有什么呢? 她什么底气都没有,唯一的依仗,就是顾清宴对她的那点情意,还有两个孩子! 可如今,那位骄纵跋扈的郡主即將跨进这道门槛,这所谓的“情意”,还能有多少分量? 宴哥哪怕最初承诺的管家之权,至今都没让她碰触,更何况待郡主入府后,后院之事就更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郡主身份尊贵,摆在明面上,侯府中哪怕老夫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摆长辈的谱吧? 夏沐瑶一脸忧愁,望著窗外明媚的阳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已经能看到楚萱入府后,她和孩子们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的模样。 “娘亲,外面好热闹呀,我和姐姐想出去看看!”顾宝儿稚嫩的声音拉回了夏沐瑶纷乱的心绪。 她看向儿子瘦弱的身体,以及那病態苍白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心疼。 自从上次元虚道医用了心头血为他治疗心疾后,之后每隔一周都要服用一次以心头血为引熬製的药物。 虽然后来宝儿再没病发过,但小小的身子却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也变得过分苍白,宛如长期失血的病人。 夏沐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每次对上元虚道医那双灰白诡异的眼睛,心中总会莫名胆寒。 可宴哥都说了,那道医是顾衡请下山给陛下炼製仙丹的,医术自然不容怀疑,他能为宝儿治疗是宝儿的福气。 她也就只能强迫自己放下疑虑,选择相信。 “娘亲,我们能不能出去玩!”见夏沐瑶没回答,顾宝儿又问了一次。 顾雪儿也仰著小脸,一脸期盼地看著夏沐瑶。 夏沐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將一对儿女紧紧搂进怀中,柔声安抚: “今日恐怕不行。我和你们祖母玩了一个游戏,如果谁能坚持一整天不出海棠苑,明日祖母会重重有赏!” 她抚摸著孩子们的头,循循善诱:“所以,为了明日祖母给的礼物,我们也要坚持今日不出门!好不好?” 两孩子眼眸一亮,拍著小手欢呼:“好呀,好呀!我也要玩这个游戏,我和姐姐一定会忍住不出去的!” 夏沐瑶朝青草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笑道:“小小姐,小少爷,隨奴婢下去玩吧,奴婢带你们看新得的画本子。” 看著孩子们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夏沐瑶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抹阴鷙。 她抬眼望向侯府大门的方向,那里依旧人声鼎沸,红绸漫天。 她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 不让她出去丟人是吧? 没关係,她会让他们亲自来请的! —— 少年在看到云姝卸下黑袍面具、露出真面目后,不知为何,竟执意要跟著她回城。 他给出的理由更是:“既然你救了我,那便救人救到底,我身上的伤,自然也该由你负责!” 末了,他还不忘补上那句:“放心,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云姝无奈,这理由竟然让她无法反驳。 於是,为了方便少年养伤,她只能將他带回了浣溪別院。 少年自称阿奴,来自沧州,这次出来是为了逃……歷练的。 至於更多的细节,他没说,云姝自然也不会多问,只当他是哪家叛逆的公子哥出来游歷的。 倒是沧州地处大靖南端与东篱国接壤,这小子独身一人远赴上京,这一路走来,著实不易。 —— 云姝回到浣溪別院,还带回一位满身伤痕的少年,倒是把几个丫头惊到了。 “小姐,你出去一夜未归也就算了,怎么回来了还带回了个小子?”紫苏一脸诧异地打量著刚刚洗净后的阿奴。 洗净铅华后的阿奴很是漂亮,唇红齿白,脸上虽带著受伤后的苍白,但一身灰色宽大衣袍也掩饰不住他通身流露出的矜贵气质。 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是被娇生惯养养大的小公子哥。 “他叫阿奴,我路上捡回来的,会在这儿住一段时日!”云姝简略介绍道。 隨即吩咐道:“小夭,让人在前院收拾一个乾净院子给这位客人住。” 阿奴虽说才十二岁,但早已是知男女有別的年岁,不便出入后院。 小夭应了声:“是,这位小公子,请隨我来!” 说著,他在前面引路。 阿奴深深地看了云姝一眼,隨即作一长揖,姿態优雅从容,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少年。 转身的那一瞬,阿奴垂下的眼眸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眼底深处的困惑与內心的震撼。 这沈云姝……长得为何会与那个让他敬畏又害怕的人如此相似! 这也是他死皮赖脸跟著沈云姝回来的根本原因。 殷红綃从外而入,恰好与阿奴擦肩而过。 她望著那道瘦弱背影多瞧了两眼,转头看向云姝,笑道:“师妹,这小公子是谁?” 云姝神色淡淡,只淡淡解释:“昨夜路上捡来的。” 殷红綃挑眉打趣:“师妹可真会搪塞我,哪来那么多孩子可捡?上次捡了个阿嵐,平白得了个县主身份,不知这小公子,又会给你带来什么惊喜!” 云姝横了她一眼,无奈道:“师姐休要再取笑我,我见他可怜又带伤,才顺手带了回来。” 殷红綃狐疑地凑近,盯著云姝眼下的乌青:“师妹,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我去找你都没见著你人!” 她上下打量著云姝,语气篤定,“看你这黑眼圈,衣服也还是昨日的那套,你不会是一晚没睡吧?” 见云姝默认地点了点头,殷红綃越发好奇:“那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 云姝无奈回应,语气带著几分疏离:“师姐,有些事我確实不好说与你听,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皇家兄弟鬩墙、谋逆篡位之事,干係皇室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况殷红綃身为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圣女,身份太过敏感。 若是卷进来,恐惹杀身之祸。 第253章 再次踏入侯府 怕殷红綃再追问,云姝连忙转移话题:“师姐,你新筹备的酒馆如何了?” 殷红綃这几日走街串巷,正是在寻好的铺面,打算再开一家带有金陵特色的酒馆。 用她的话说就是:“我这酿酒的本事可不能浪费,上京如此大的市场,我自然不能错过!” 殷红綃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好的铺面租金贵得离谱!且限制多得让人头疼。差一点的又地处偏僻,不安全!不过我还真看中了长安街的一个铺面,只是那东家不卖,只肯出租。” “长安街!”云姝诧异,“巧了,我开的『悦来居』便在长安街。” 话音未落,云姝双眸一亮,惊喜道:“师姐,要不你入股我的悦来居吧?你酿的酒定能在我酒楼大卖,到时给你分红,你也不用费心去找铺面,更不用自己去经营了!” 殷红綃那双嫵媚的眼眸愣了愣,隨即绽放光芒:“原来长安街那座最高的酒楼就是你这小妮子的呀!早知道那我还费那心思找铺面干嘛。”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师妹,什么时候签入股协议呀!” “待今日从侯府回来再定。”云姝淡笑道。 殷红綃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正是侯府那负心人迎娶新妇的日子。 她眼中顿时一亮,连忙道:“我同你一起去侯府!倒要瞧瞧你前婆家都是些什么货色,从前竟敢那般苛待你。” 什么婚宴她半点不在意,纯粹是想去凑个热闹,看场好戏罢了。 云姝怎会不知她的心思,无奈轻笑一声,便点头应了。 “去便去吧,只是务必低调行事,可答应我?” 殷红綃点头回应。 这时,青竹过来稟报:“小姐,热水备好了,您先洗漱一番!” 云姝洗漱后,在青竹的服侍下,並未梳过於繁复的髮髻, 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挽了一个简洁的凌云髻,面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去了眼底的倦色。 镜中人清雅如梅,身著月白色绣银丝竹叶纹的云锦棉袄,衣缘滚著细密的银灰狐裘边,外罩一件极薄却保暖的烟青色云纹縐纱披。 既不失礼数,又在冬日寒风中透著一股清冷疏离之意。 云姝亦为平日总是一袭红衣的殷红綃挑了一件浅蓝色织金百蝶穿花纹的缎面棉裙, 搭配银狐皮出锋的藕荷色比甲,颈间搭著一条雪白蓬鬆的狐裘围脖。 当殷红綃换上这身装束,原本那种张扬跋扈的美艷竟收敛了几分,眉眼间流转的嫵媚依旧却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与內敛。 两人对镜自照,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神色。 “走吧,”云姝淡淡道,“该去赴这场喜宴了。” 两人刚踏出院门,便见一辆悬掛著国公府徽记的马车稳稳驶来,在台阶前停住。 车帘一挑,霍承川那张俊朗的笑脸探了出来。 他利落下车,几步走到云姝与殷红綃面前,拱手笑道: “姑姑,綃姐,祖母怕你们路上不便,特意让我来接你们一同前往侯府!” 云姝闻言,心头驀地一软,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感动。 义母定是料到自己以顾清宴前妻的身份赴宴,难免会遭遇旁人指指点点,这才特意派承川来接,分明是在为自己撑场面、挡风头。 “承川,辛苦你了,还特意绕路过来。”云姝笑意真切。 “这算什么,一家人何必说谢。走吧,祖母还在等著。” 她与殷红綃相视一笑,各自提裙,踩著马凳先后登车。 待霍承川入內,马夫轻甩长鞭,马车便缓缓前行,轆轆驶远。 侯府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派热闹喜庆非凡的景象。 顾老夫人领著府中女眷在府门前迎候女客,侯爷顾振国则带著几个儿子及族中男丁接待男宾。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沈家女眷们来得不算晚,但因身份地位低微,只得排在后面,等著依次入內。 在外排队排得脚都麻了,沈珠忍不住小声抱怨:“娘,我们还要等多久呀?都一个时辰过去了,怎么还不能入府?” 周氏也是满心纳闷,眉头紧锁:“奇了怪了,我们都出具了庆王府的邀请函,按理说不该被拦在门外呀?” 她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只见前面几辆寒酸的马车都被管事客气地请了进去,唯独他们这辆,被拦在最后。 沈珠跺了跺酸痛的脚,语气里带著不满:“娘,你说是不是顾家瞧不起我们?故意晾著我们?” 周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胡说什么!我们拿得是庆王府的请柬,顾家再糊涂也不敢不把庆王府放眼里,没让我们先进府定有其他原由。” 她心里虽也憋著火,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耐著性子道:“再等等,许是前面还有贵人没到齐……” 沈珠面上写满了不耐,忍不住又低声抱怨:“都这个时辰了,沈云姝怎的还没到?若她早到了,凭著她那县主的身份,我们何必在这儿乾等这么久!” 沈老太沉声打断,语气严厉:“好了,慎行慎言!我们这是在上京,权贵云集之地,不要像在金陵那般任性。你之前学的规矩都丟到脑后去了?总归吉时之前我们能入內,再等等又能如何。” 沈老太话虽如此,但眉宇间亦是笼著一层不悦的阴霾。 虽然之前入京时,她们与云姝达成了互不打扰的默契,但毕竟同出沈家。 今日这样的场合,那丫头竟然也能迟迟不来,莫不是胆怯了不成! 正暗自思忖,便见一辆国公府的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 霍承川利落地跳下马车,亲自掀开帘子,让云姝和殷红綃下了车。 侯府老夫人等人看到云姝的剎那,周围的空气仿佛有一瞬凝滯。 顾老夫人低声问身旁的江氏,语气带著压抑的恼火:“谁把她给招来了?” 江氏面露尷尬,訕訕道:“是……是郡主!她特意让人给云姝送的请柬……” 顾老夫人:“……” 同为女人,她怎能不知郡主的心思?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又见云姝对著他们微微一笑,礼貌地行了个礼,沈老太心头更堵。 不远处的沈玉眼眸一亮,指著云姝对著沈老太道:“祖母,大姐到了,我们过去吧!跟著她就不用排队了。” 沈老太点了点头,刚要抬步行动,便听到又一阵激昂的喜乐响起。 “新郎接新娘回府了!” 不知是谁这一声大喊,侯府门口的宾客自动分立两排,翘首以待,等著新郎官迎亲队归来。 云姝几人也顺势被人群挤到一旁站定。 只见顾清宴一袭朱红暗纹綾罗喜服,头戴红绸裹边的玉冠,面露春风,骑著高头大马停在侯府门口。 他身后隨行的接亲队伍一同停下,后面的喜轿稳稳落地。 顾清宴翻身下马,原本脸上的笑意在瞥见人群中的沈云姝时,瞬间僵硬了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当即回神,在喜娘的引导下,面色平静地踢了轿门,伸手將楚萱温柔牵出喜轿。 待人一出轿,他便俯身,一把將盖著红盖头的楚萱郡主打横抱起,动作乾脆利落,引起门客一阵哄叫声。 顾清宴忍著腰伤,抱著新娘大步前行。 在经过云姝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云姝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而,顾清宴又看到了几日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殷红綃,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恼怒和惧意。 他神情陡然沉了下来,当下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入侯府大门。 隨后,侯府老夫人和侯爷夫妇一同进入侯府,只留下二房、三房的人继续在门口迎客。 这时,沈珠尖细的声音在云姝耳边响起:“大姐,你总算来了!我们等你许久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心里冷笑:看到自己前夫这么风光地娶郡主,心里肯定不痛快吧! 云姝循声看去,才发现沈家人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 她这才想起,她都差点忘了沈家这一批人了。 云姝对著沈老太面露歉意:“抱歉,我来晚了!” 只见沈老太笑得温和,仿佛毫不在意:“无妨,云姝丫头,我们进去吧。” 沈老太的目光隨即转向霍承川,笑意更深,语气满是欣赏:“这便是国公小世子吧?果真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霍承川虽对沈家人没什好感,但还是礼貌性地对著沈老太几人微微頷首。 这次有了沈云姝和霍承川带路,沈家一行人很顺利地进入了侯府宅院。 顾清宴抱著楚萱郡主,大步跨过院中早已备好的火盆,一路行至正厅,这才小心翼翼地將新娘放下。 下人適时递上一截红绸,两人各执一端,红绸紧绷,牵连著彼此的命运。 主位之上,侯爷顾怀元与庆王已然端坐,神色肃穆中透著满意。 顾老夫人与江氏则分坐在侧位的楠木太师椅上,脸上堆著慈爱的笑意注视著这一对新人。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喜娘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响彻庭院,原本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宾客们纷纷上前,將正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在人群末端的霍承川,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云姝。 见她神色淡淡,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盛大的婚礼只是一幅与己无关的热闹,他心中这才悄然鬆了口气。 他方才一直暗自担忧,怕这拜堂的场景会触动云姝过往的伤心事,引来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云姝的內心比他想像中还坚强。 “二拜高堂!” 在喜娘的唱喏声中,顾清宴与楚萱齐齐转身,向著高堂郑重跪拜。 拜堂结束,新娘被送入洞房! 宾客们纷纷在丫头小廝的引领下去往大院入席。 霍承川一副百般无聊的模样:“姑姑,走,我们也去入席,这顾清宴拜堂看得索然无味,可能是看多了吧。” 云姝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並未言语,只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第254章 一杯茶的机会 定安伯夏致远带著极其复杂的心情,携妻女再次踏入侯府参加喜宴。 上次的宴席,是他侄女夏沐瑶与顾清宴的喜宴。 那时同僚纷纷祝贺他与侯府成了亲家,只有他自己尷尬到了极点。 毕竟他那失踪多年的侄女上位手段並不光彩,连带他女儿夏薇的名声都受了损,原本要定的亲事也因此泡了汤。 才短短几个月过去,侯府再次娶亲。 这次新郎依旧是顾清宴,娶的还是堂堂庆王的独女。 那楚萱骄纵的性格上京无人不知,一旦她入了府,往后夏沐瑶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想到此,夏致远心头就闷得慌。 夏沐瑶毕竟是他死去兄长的女儿,对於她的遭遇,他不能视而不见,但也有心无力。 刚如此想著,一个丫头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夏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夏致远一眼便认出:“你是沐瑶的贴身丫头春草!” 春草点头,再次低声道:“大人,我家小姐有请!” 夏致远这才意识到,刚刚在门口迎宾的人中並没有看到侄女,他不由心生疑惑:“沐瑶可是出什么事了?” 春草一脸委屈,眼圈微红:“大人隨奴婢去便知晓了。” 夏致远闻言,毫不犹豫就要抬腿跟上。 却被其夫人廖氏一把拉住:“你去哪儿?” 廖氏话落,还狠狠瞪了春草一眼,语气冰冷:“你家小姐有什么事,找侯府的人去,她已经和我们定安伯府没有任何关係了。” 廖氏恨死夏沐瑶了,就是因为她,连累夏薇好好的亲事吹了。 她知道顾清宴再娶,夏沐瑶心中委屈,但这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当初可没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去给人做外室,还逼得人家正妻和离。 廖氏冷冷道:“沐瑶如今是侯府的人,生死荣辱都与我们无关,別多管閒事!” 春草见廖氏不允夏大人去见小姐,脸上不免焦急万分:“大人,您隨奴婢去吧,若不去,我家小姐怕是活不成了!” 本来还在犹豫的夏致远一听这话,脸色骤然一沉:“走,带我去看看!” 他转向夫人,声音温和:“沐瑶再怎么样也是我兄长的女儿,夫人你先带薇儿去入座,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抬脚跟在春草身后匆匆离去。 廖氏气得在原地直跺脚,脸色铁青。 夏薇见状,柔声安慰道:“母亲,父亲向来重情,否则当初也不会在表姐失踪后,固执地找了好几年。您若不让他去看看,他今日一整日都会心绪不寧。况且让爹爹去看看也无妨,总归是在侯府,出不了事的。” 廖氏无奈,轻嘆一声:“哎,隨他吧。走,我们先入席。” —— 夏致远隨春草从偏僻小径绕道,悄悄来到海棠苑。 刚一迈入苑內,便见夏沐瑶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双眼红肿,似刚哭过。 两个孩子瘦瘦小小地蜷在她怀里睡著,特別是儿子顾宝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著很是孱弱。 母子三人抱成一团,看起来可怜至极。 夏致远看著心里更闷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几个月前,刚入府的夏沐瑶母子三人还是容光焕发、气色红润的模样。 想著,他心中不免烦闷,闷声叫了句:“沐瑶!你可曾后悔!” 夏沐瑶似才知晓夏致远进来,她连忙让春草把两个孩子带去內室休息。 擦乾眼泪,她来到夏致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语气极尽委屈:“叔父!沐瑶不孝!” 夏致远皱眉,身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说罢,伸手欲扶她起身。 夏沐瑶膝盖似粘在地板上般,死活不肯起,泣声道:“求叔父看在我父亲的份上,救我母子三人!” 夏致远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有什么话起身来说!这样成何体统!” 夏沐瑶这才起身,抽泣道:“叔父,您请坐,听我慢慢说。” 话落,她擦了擦满脸的泪,开始控诉:“叔父,顾清宴就是个混蛋!当初他用甜言蜜语骗我做他外室,承诺让我进侯府后会好好待我们母子三人。 可……可才过去几个月,他便见异思迁,一心攀附庆王府,冷落我们。 今日更是勒令我们母子三人不许踏出院子一步,我是实在没了办法,才想找叔父您求助!” 夏致远闻言,气不打一处来,隨即又没好气道: “你如今的处境,说到底也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先不论四年前你为何留书出走。 就这四年期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回夏家让我为你做主,你却没有。 现如今再求助叔父我,已经晚了。 对於你目前的处境,我也无能为力!” 夏沐瑶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叔父,您可以的!我不需要您为我做很多,只要做一件事便可,就当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您了!往后我绝不再打扰您。” 夏致远狐疑地看著她:“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先说说,只要不过分,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会尽一份力。” “我需要叔父稍后帮我出去,等到新人敬茶环节,让我能光明正大地给楚萱郡主敬一杯茶即可。” 夏致远疑惑地皱眉:“只是敬茶?如此简单?” 夏沐瑶轻嘆一声,眼神幽深:“叔父可能觉得简单,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条保命的机会!” 夏致远虽不知夏沐瑶这话的具体意思,但只是让她光明正大去敬一杯主母茶,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於是他道:“既如此,你便在院內等著,等前头敬茶仪式开始,我会想办法让侯府和郡主同意让你去前头敬茶。” 夏沐瑶破涕为笑,再次向夏致远跪下,含泪道:“沐瑶在此谢过叔父!” 目的达成,夏沐瑶便让春草再次送夏致远沿来时的小路离去。 好在下人们都忙著在前厅伺候,这里没几个人,倒也没人发现夏致远曾入过后院。 待夏致远身影消失,夏沐瑶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要给她一杯茶的机会,她便能让楚萱往后都不敢轻易动他们母子三人。 她的手指下意识拂过腰间香囊,隨即道: “春草,给我梳妆,稍后出去可不能太过憔悴!” “是,夫人!” —— 宴席设立在侯府最大的正厅——“宏毅堂”。 厅內厅外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侯府按照身份等级分席而坐,正厅內设有紫檀木桌椅,铺设锦缎,乃是留给皇室宗亲与一二品大员的; 正厅外的宽阔大院中,则摆放著上百张红绸覆面的桌席,一眼望去,场面浩大,可谓前所未有。 殷红綃见此阵仗,凑近云姝耳边,语气满是讥誚:“顾清宴这个负心汉二婚,场面倒是摆得够大,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攀龙附凤似的。” 云姝神色淡淡,目光扫过全场:“那是应该的吧,毕竟郡主是皇室宗亲,估计上京大半权贵都受邀前来了。” 云姝朝正厅內看去,那里已经坐满了皇家子弟、朝廷肱骨要臣及其家眷。 除了她认得的韩尚书韩谨及其夫人外,她还看到了当朝二皇子夫妇、燕太尉夫妻,甚至还有丞相府一家人......。 云姝看过去的同时,韩夫人母女已然瞧见了她。 韩语茉遥遥挥手打招呼,笑靨如花。 韩夫人亦笑著对云姝頷首致意,只是视线好奇地落在了云姝身旁长相艷丽的殷红綃身上,眼底闪过探究。 语茉在她耳边道:“娘,上次老哥就是看到云姝身边的那位漂亮姐姐失了態!嘿嘿!” 韩夫人眼眸一亮,她家那书呆子开窍了?! 她嘴角一勾,再看向殷红綃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沈家一眾女眷早已被眼前铺张奢靡的大场面震得目眩神迷,个个瞪圆了双眼,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 周氏压低声音,凑在沈珠耳边道:“珠儿,瞧见没?若不是郡主下帖相邀,这辈子我们都没福气见识这样的排场。” 沈珠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艷羡:“怪不得沈云姝在上京住了几年,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若我也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定能比她更出色!” 周氏神色一肃,低声叮嘱:“那你今日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若瞧见顾二公子,想办法寻个机会单独相处。我给你的药,你收好了吗?” 沈珠面露犹豫,訕訕道:“收、收著呢,可是娘……我有些害怕。” 周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优柔寡断!错过今日,再过两日我们就得回金陵了,到时候你上哪儿去找顾二公子?机会从来都是靠自己抓的!” 沈珠想起前几日去西城城郊寻顾衡,次次扑空。 而如今离回金陵只剩两日,她眼中终於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坚定:“好,我听娘的。” 第255章 沈老太秘会庆王 云姝自然不知周氏母女心中正打著齷齪算盘。 她的目光在贵宾席上迅速扫过一圈,没寻到义母的身影,倒是看见了燕知意、韩语茉、赵晚晴几人正频频朝她招手。 她侧头看向侯府静立在侧的一位丫鬟。 那丫鬟自然认得她,见状立刻恭敬上前。 云姝吩咐道:“杏儿,你带沈家几位客人去女眷席入座。” 说罢,她转头对沈老太道:“祖母,你们先隨杏儿过去,我去和熟人打个招呼。” 沈老太深知云姝如今在上京人脉不凡,自然无权也无意干涉,便顺从地点点头:“去吧,这里我们自己来就行。” 在她们看来,能以商户之身,与这等上京权贵同席一次,已是天大的荣幸。 沈老太领著沈家女眷,规规矩矩地跟在杏儿身后,朝女眷席走去。 她们此次来上京,除了受邀参加郡主婚宴,还有便是寻机会与庆王稟明金陵商会之事。 曹会长意外身故,她早前便已修书让飞鸽传往上京,可迟迟未得回音,庆王府也未曾再派人接手曹会长的差事。 此事让她甚是疑惑,所以来侯府之前,她已暗中给庆王府递了一封信,如今只等对方回音。 沈老太满腹心思走在前方,並未察觉身后的沈珠,正望著沈云姝步履从容地走向权贵云集的核心席位,眼底妒火熊熊,几乎要燃將出来。 凭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凭什么沈云姝那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扫把星,竟有资格与坐那边位置的人谈笑风生? —— 沈老太几人刚在位於边缘的席位上落座,一名衣著体面的丫头便悄步上前,俯身在沈老太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老太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对著两个儿媳沉声道:“你们在此安坐,莫要乱走,更不要多话,我去见个人,稍后便回。” 周氏与王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 王氏当即堆起標准的贤淑笑容:“母亲放心去便是,我们定会看好珠儿和玉儿,绝不乱跑。” 见儿媳如此识趣,沈老太这才稍稍安心,隨著那丫头匆匆离去。 丫头领著沈老太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僻静雅致的茶室前。 她推开雕花木门,躬身道:“沈老太太,我家爷就在里面,您请进。” 沈老太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门槛。丫头自觉地替她带上了门,將內外隔绝。 茶室內,一缕薰香裊裊盘旋。 庆王独自坐在紫檀木茶几之后,沸水冲茶捲起的白烟氤氳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穿透烟雾,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老太根本不敢直视,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老身见过王爷!” 庆王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温度:“起来吧。今日婚宴事忙,我只给你一刻钟。有什么事,速速说来。” 沈老太依言起身,却仍垂著头,急切问道: “曹会长不幸意外身亡,老身此前曾修书並飞鸽传书稟报,只是迟迟未得王爷回音,老身斗胆前来请示,接替曹会长差事的人,何时能到位?” 庆王闻言,指尖一顿,神色骤然转冷:“什么?曹荣死了?” 沈老太心中咯噔一下,诧异道:“王爷难道没有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吗?” 庆王猛然想起,前几日確实收到一封来自金陵的信,只是內容无非是些商会利润的常规匯报,他当时只隨意扫了一眼便搁置一旁,並未细究。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信是收到了,但里面写的……不过是商会经营的利润记录罢了。” 沈老太脸色瞬间煞白,惊叫出声:“不可能!我明明在信中著重提及了曹会长意外身亡之事!” 沈老太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猛地瞪大,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莫非……莫非信件在路上被人调包了?” 庆王眸光一寒,神色凝重至极,沉声问道:“如今同兴商会,是谁在掌管?” 沈老太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颤声回道:“是……是周发。” 听到这个名字,庆王紧绷的眉宇竟稍稍鬆开了几分,语气淡然道: “那就让周发继续管著吧,他本就是我的人,能力也不差,有他在商会一时也不会垮。” 沈老太心中一震,那个平日里只知吃喝嫖赌的周发,竟然深得庆王信任。 莫不是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过去故意藏拙而已? 她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敢表露半分,当即应承:“是。只是沈云姝父女开设的、专门针对我们的姝启商盟,我们將如何应对!” 沈老太昨日的信件中已经详细讲述了姝启商盟的成立。 庆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道:“只不过是个刚形成的商盟,怎让你如此紧张!” “王爷,沈万钧的能力不能小覷,”沈老太急声道,“姝启商盟气势凶猛,才不到半个月便抢了近一半我们同兴商会的生意!” 庆王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真有如此厉害?!” 沈老太頷首,面色凝重:“老身不敢戏言。姝启商盟是沈万钧成立、专门针对沈家同兴商会的,目的估计是想夺回沈家家业吧。” 沈老太说罢,眼角瞄向庆王逐渐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可有法子,在姝启成长起来前解决它?” 庆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们既然解决不了姝启联盟的成立,那便解决成立它的人就好了!” 沈老太诧异:“您的意思是……?” 庆王直言不讳,声音冰冷:“沈万钧的存在既然这么麻烦,那便让他消失便好!至於沈云姝……”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淫邪而戏謔的笑:“说实话,我让你带她回京,就没想过再让她回金陵。我后院……正好缺一个如她那般貌美的尤物呢。” 沈老太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庆王的直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庆王果然相中了云姝那张脸。 她面露犹豫,道:“王爷,如今的沈云姝怕是不好掌控,再说她还有县主的身份护著。” 庆王眯著眼,目光如毒蛇般看向沈老太:“她的县主身份能大得过我去?至於好不好掌控,那就要老太太你配合我了。若能把云姝神不知鬼不觉弄到我后院,我承诺,往后同兴商会的分成,你们沈家四,我庆王府只要六。” 沈老太眼眸一亮。自从庆王府插手沈家家业后,分成一直都是王府八,沈家二。 没想到残花败柳的沈云姝,在庆王眼中竟还那么值钱。 她当即弯腰,態度恭敬无比:“是,老身定竭尽全力帮助王爷得偿所愿!” 庆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给沈老太: “今晚酒席后,你想办法把这药放入沈云姝的酒水中。待她药效发作后,把她带到后院槐树下的那间休息室,我的人会在那接应。” 沈老太双手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誓旦旦地保证:“是,老身定当办成此事……那老身便告辞了!” —— 另一边,沈云姝带著殷红綃来到韩夫人面前,乖巧地唤了声:“苗婶!” 韩夫人笑容亲切,拉住云姝的手:“云姝呀,好久不见。听闻你前几日就回上京了,怎的有空也不来府上坐坐?你韩叔还常念著你和你父亲呢。” 说著,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云姝身旁的殷红綃身上。 只见殷红綃身姿窈窕,肤光胜雪,一双桃花眼嫵媚多情,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仿佛一枝带露的牡丹,明艷不可方物。 韩夫人两眼瞬间放光,问:“云姝,这么好看的姑娘是你朋友?快给婶子我介绍介绍?” 云姝笑著回应:“是我师姐,殷红綃!” “师姐?”韩夫人面上喜悦更盛,“也是云奇大夫的弟子?” 云姝笑著摇头:“不是,我和师姐是同一个武学老师!” “你还会武?”韩夫人惊讶地打量了一下云姝纤细瘦弱的身子,隨即豪爽一笑,“看著是不像……不过改天可以和婶子我切磋切磋!婶子已经很久没动过筋骨了,都快生锈了。” 韩语茉在一旁捂嘴偷笑,而后向云姝解释:“我外公曾开了家鏢局,我娘从小跟我外公学武,自嫁给我父亲后,就没动过武了!” 韩夫人又笑看著殷红綃,眼中满是欣赏:“想必这位姑娘身手也很了得吧。” 此刻,她心里对殷红綃更加满意了。 若是她家那个只知读书的书呆子儿子,能把殷红綃这样的姑娘拐进府,往后她就有陪著练武、切磋的人了! 越想越欢喜,韩夫人看殷红綃的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出星星。 殷红綃被韩夫人这过於热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低垂脑袋,却毫不谦虚地回了句:“我身手还过得去!” 身为宗门圣女,武功造诣自然不能太低。 大方不做作,韩夫人心中更喜欢了,忍不住追问:“殷姑娘家住哪儿?可有婚配?可……” 话没说完,就被韩语茉狠狠拽了一下衣袖。 “娘!”韩语茉压低声音,无奈道,“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这些问题的?可別把人嚇跑了!” 韩夫人连忙闭嘴,尷尬一笑,歉意地看向殷红綃:“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觉得殷姑娘看著面善,与我极有缘!” 韩语茉、殷红綃:…… 第256章 宴席 此时,燕知意走了过来,满眼笑意:“云姝,隨我过来,我姐姐要见你呢。” 云姝頷首,笑著和韩夫人告別,跟著燕知意离去。 殷红綃暗暗鬆了口气,也对著韩夫人微微一笑,隨即默默跟隨在云姝身后。 韩语茉斜眼瞥了韩夫人一眼,没好气道:“看吧,把人家殷姑娘嚇跑了吧!” 说著她顿了顿,小声嘀咕:“殷姑娘是云姝姐的师姐,那岂不是比云姝姐还大?这个岁数或许早就许了人家,娘,我看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韩夫人眼露诧异,隨即满脸失望:“若真成家了,那还真是可惜了!你哥都二十了,好不容易碰到能让他失態的女子。” 韩语茉无语扶额:“娘,我看你就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都没问过我哥自己的想法呢,就自作主张打听人家殷姑娘身世!无端唐突了人家。” 韩夫人眼白一番,责怪道:“那你为何不阻止我!” 韩语茉翻了个白眼:“我动作哪有您嘴快!” 韩夫人訕訕,眼角瞄向男宾席位那边:“稍后是该问问你哥的想法了!” —— 官宦席位设在宏毅堂东侧,皇亲国戚的席位则安排在正中。 沈云姝和殷红綃隨著燕知意来到二皇子妃燕知艷面前。 只见她腹部微微隆起,整个人显得端庄雍容,眉眼间透著温柔与坚韧。 云姝和殷红綃规规矩矩地对著皇妃屈膝一礼:“见过皇妃娘娘。” 燕知艷忙虚扶一把,笑容温婉:“你我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她把目光投向殷红綃,微笑招呼:“你就是知意口中的师姐吧!果然是个美人!” 殷红綃嘴角含笑,姿態优雅地微微福身:“皇子妃谬讚了,您才是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皇子妃掩唇轻笑,而后又看向云姝,笑容亲切而温和:“我还以为你去了金陵后就很难见一面了!我听知意说了,这次再见你,还得感谢楚萱郡主呢。” 云姝微微一笑,她看向燕知艷隆起的腹部,关切询问:“皇子妃近来可好?身体可有不適?” 燕知艷轻抚腹部,眉眼愈发温柔:“上次多亏你提醒,才让那带毒的香囊及时被发现,对我身体还没造成伤害。现在孩儿快五个月了,很是活泼好动,待生下来定是个调皮的。” 云姝见知艷一脸对腹中孩子期待的神情,不自觉跟著勾起了唇角。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怀孕的时候,肚子里其中一个孩子也很是好动,踢得她整宿都睡不好,安儿生下来是安静的,那活泼的孩子定然是…… 想著,她眉宇间不自觉染上伤感。 意识到现在的场合不合適,云姝立马收回心神,露出温柔的笑:“是啊,皇子妃福厚,孩子定能是极活泼聪明的。” 燕知艷笑容真切:“那便借云姝妹妹吉言了,我还得再麻烦妹妹给我听次脉了。” 说著,她把手腕伸出,递向云姝。 云姝微笑頷首,指尖轻搭在她的脉搏上。 “脉来和缓有力,节律整齐,从容不迫,脉气充和,孩子很健康。” 知艷欣慰地笑了:“谢谢,距上次差点出事后,这段时日我都住在太尉府养胎,我母亲把我照顾得很好。” 云姝点头表示赞成:“孕妇有个舒心的环境,对母亲和胎儿都很重要,皇子妃的选择是正確的。” 云姝不禁想起,她当初会早產,或许也跟侯府中沉闷的环境和自己抑鬱的心境有关吧。 她又与皇子妃交流了不少养孩子的经验。 这时,又一阵喜乐响起,只见侯府管事站在高台,扯著嗓子高喊: “吉时已到,开席——!” 管事话落,数十名丫鬟端著玉盘珍饈,如流水般鱼贯而入。 皇子妃笑著邀请云姝:“云姝妹妹,不如与我同席用膳?” 不等云姝回应,她耳边传来一道细小胆怯的声音:“云姝姐!云姝姐!” 云姝循声看去,只见沈玉站在不远处,神情胆怯,想靠近又不敢动的模样。 云姝眉头微蹙,而后对著皇子妃歉意一笑:“皇子妃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次是与沈家人一起的,我该回去和他们在一起了。” 皇子妃看了眼不远处的沈玉,再转向云姝,遗憾道:“既然有人来唤你回去,那我也不留你了,改日再邀你来太尉府饮茶。” 云姝含笑点头,隨即起身,和殷红綃一起朝沈玉走去。 沈玉刚刚被皇子妃高贵淡漠的眼神看得不敢抬头,胆怯地退了几步。 可祖母让她来叫云姝回去一起开席,她只能硬著头皮来了。 待云姝走近,她有点结巴:“大.....大姐,开席了,祖母让我来问你是和我们一起吗?” 云姝神情淡然,点头:“嗯,走吧!” 她又和韩夫人母女打了个招呼,这才隨著沈玉一起回到沈家人所在的最末端位置。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云姝,窃窃私语悄然而起: “这不是顾世子的前妻吗?今日这场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不是还放不下顾世子,见他再娶,想过来探个究竟?” 这时,有人哼了一声:“我看就是。刚刚我远远看她在韩夫人和二皇子妃之间左右逢源,看那待客的熟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人呢。” “你说她都和离了,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侯府。” 这时,一道细小的声音反驳道:“听说是郡主邀请她来的。” 议论声嘎然而止,隨即又是更大的议论声响起。 有道声音幸灾乐祸:“楚萱郡主邀请顾清宴前妻,欲以何为?好想知道。” “等下默默看著就好了,今日宴席定能不简单,或许还能看场好戏呢。” 听到这些议论声,沈玉偷偷用眼角瞄向云姝,只见她神色淡然,平静无波,好似那些人议论的根本不是她。 沈玉突然理解了,为何母亲再三交代她不要惹沈云姝。 面对別人的议论詆毁,她太过冷静,心机太过深沉,果然不是她这样的不諳世事的少女能比的。 她突然为之前听从沈珠的话,几次背后贬低嫉妒云姝而感到发虚,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云姝姐不知道吧。 就在沈玉胡思乱想间,几人已经回到沈家人专属的席位。 沈老太看到云姝回来,暗自鬆了口气——还好她回来了,否则她想下药都没机会。 她赶紧示意在她右侧的周氏让位,笑著对云姝招了招手:“云姝丫头,过来祖母身边坐!” 周氏皱著眉,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云姝也不客气,当即在沈老太身侧坐下。 这个位置虽然靠后,但好在摆放在一个小台阶上,视野开阔,可以將远处正中央的高台一览无余。 她若没记错,大席之后,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敬茶仪式。 而此刻,入座的皇家子弟不过二皇子、三皇子,太子还未露面。 义母——国公府老太君,也未曾现身。 正思索间,便听司礼高声唱喏: “昭德大长公主驾到——太子、太子妃驾到——” 今日的国公老太君,是以“昭德大长公主”的身份出席婚宴! 云姝眼眸一亮,心下微暖:义母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侯府老夫人、侯爷顾振国与江氏一左一右,簇拥著昭德大长公主,偕同太子与太子妃迈入正厅。 大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袭赭红色万字纹云锦褙子,下配墨色百褶长裙,发间只斜插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通身不见多余珠翠,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贵气。 她步履从容,眉眼间的威仪,压得满堂喧囂霎时一静。 太子萧景云紧隨其后,身著絳紫团龙暗纹圆领袍,腰束玉带,气质温润儒雅,举止间自带储君的矜贵与沉稳。 太子妃苏氏则是一身正红织金凤穿牡丹宫装,端庄秀丽,眉眼间隱约有太后的影子—— 虽当今继后不再出自苏家,但太子妃却是苏太后亲侄女。 太子身后,一边站著身材挺拔、神采奕奕的顾衡,另一边则是身著月白儒衫、气质温和秀丽的林白。 看到林白的一瞬,云姝微微一怔。 昔日那个巧舌如皇,混混度日的小白脸,如今眉目清正,举止有度,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书卷儒雅之气,早已脱胎换骨。 云姝心下一凛:林白竟跟隨了太子,且看情形,混得还相当不错。 云姝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隨著满堂宾客起身,朝著太子等人躬身行礼: “见过大长公主,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温润一笑,抬手虚扶:“今日本宫妹妹大喜,诸位不必拘礼,隨意入座便是。” 眾人齐声应道:“是,殿下!” 刚要落座,霍承川便如一阵风般窜了过来,衝著大长公主撒娇似的怪嗔:“祖母,您去哪儿了?害我好找!” 大长公主笑著拍了拍他的手:“偶遇旧识,耽搁了些。我让你去接云姝,接来了吗?” 霍承川朝云姝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嘍,在那儿呢!” 第257章 狼狈为奸 或许是因云姝这桌虽靠后,却恰好被安置在一个小台阶上,视野格外开阔醒目,大长公主一眼便瞧见了她。 老人家眉头一皱,语气微沉:“云姝怎的坐到那么后面去了?”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轻飘飘地扫向江氏。 江氏脸色一白,刚要开口解释,霍承川便抢先道:“是云姝姑姑说要与沈家其余女眷坐一桌!她向来如此,善良低调,从不拿身份压人、摆谱张扬。否则,凭她县主的身份,又有您这层义母情分,坐主位也是理所应当的!” 说著,他斜睨江氏一眼,那抹讥讽几乎不加掩饰,仿佛在嘲笑侯府上下有眼无珠,看不出云姝的好。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既然我来了,自然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温柔一笑,朝云姝招了招手。 剎那间,满堂视线如潮水般涌向云姝。 冬日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欞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齐胸襦裙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烟青色纱衣下,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那是一种不染尘埃、却又坚韧自持的美,让人在一瞬间屏息。 面对无数探究、惊艷、嫉妒的目光,云姝神色淡定,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弧度,起身向大长公主走去。 她步履轻盈,身姿娉婷,行步如拂风,不见半分轻浮。 眾人视线不自觉隨著她而移动! 云姝走到大长公主面前,乖巧唤道:“义母!” 大长公主一把牵起她的手,笑看向太子,语气似开玩笑打趣:“云姝是你皇姑奶奶我的义女,按辈分,太子你也得唤她一声姑姑呢!” 云姝心头一跳,立刻低头,声音微紧:“云姝不敢!” 太子却笑得亲切自然,毫无芥蒂:“无妨,总归是一家人,叫一声也是应当的……小姑姑。” 当著满堂权贵的面,让太子认下“小姑姑”这一声,义母的用意,云姝岂会不知? 心中微热,眼眶几欲湿润——义母这是在给她撑腰,给她底气,替她挡掉那些因“顾清宴前妻”身份而来的指指点点。 果然,太子这一声“小姑姑”落下,席间原本暗涌的鄙夷声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羡慕。 有人低声感嘆:“这沈云姝的运气……也太好了吧?得大长公主青眼,认作义女,如今连太子都要喊她一声姑姑,往后谁还敢小瞧她?” “是啊,连太子都给了面子,我们之前真是目光短浅,谁说和离女就立不起来的?” “可惜了,若是侯府当初没嫌弃她……” “嘘!慎言!” 云姝感激地看向义母与太子,郑重行了一礼:“云姝谢义母,谢太子殿下!” 一旁的顾老夫人与侯府眾人,脸上皆闪过一丝窘迫与僵硬。 侯爷顾怀元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略显生硬:“太子殿下,请先入席吧。” 太子含笑点头,在侯爷的引领下,朝男席最前方的主桌而去。 “云姝,隨我一起吧。”大长公主柔声道。 云姝却轻轻摇头,婉拒道:“义母,我此番是以沈家女的身份受邀而来,若此刻僭越,恐惹非议。义母且先入席,待宴后,云姝再去寻您说话。” 见她態度坚持,大长公主也不勉强,只笑著叮嘱:“那你可得快点过来,我还想介绍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与你认识。” 说罢,她携太子妃,在顾老夫人、江氏等人的陪同下,朝女席主桌走去。 就在云姝迈向大长公主的那一刻,沈珠只觉胸口一阵翻涌的酸意,几乎要將她淹没。 沈云姝不是被侯府厌弃的下堂妇吗? 为何运气好成这样? 不仅有县主之身,还有大长公主做义母撑腰,连太子都亲自给她脸面。 她下意识捏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而当她看到太子身后的顾衡时,心更是狠狠一抽—— 从云姝出现的那一刻起,顾衡的视线便牢牢锁在她身上,眼神热切而痴迷,几乎不加掩饰。 沈珠眼中的嫉妒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原来他看中的,始终是沈云姝。 可她……是她前大嫂啊! 不行!顾衡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贵公子,她不能轻易放弃,否则待回到金陵,祖母只会把她许给普通商户。 此次来上京,既已接触到了孔雀,待回到金陵,她又如何能看上小麻雀? 哪怕孔雀或许高傲看不上她,但她只求在孔雀身边有个微小的角落让她依附便可。 如此想著,她捏住香囊的手掌收紧,心中已然没了刚开始的胆怯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对顾衡的志在必得! 她的视线看向云姝,又移到顾衡的脸上,双眸阴鬱! 沈珠身侧的沈老太全然不知,只不过来上京短短时日,她那往日眼中乖巧的孙女便生了莫大的野心。 沈老太此刻眼中只有沈云姝,脑海里只有庆王交给她的任务。 见云姝朝大长公主而去,她心陡然一紧; 后又见她拒绝同大长公主同席,这才把提起的心放下,暗自鬆了口气—— 若她真跟了大长公主而去,那她晚些下手都没机会。 不过提到大长公主,沈老太心中闪过忌惮,但最终庆王的威严还是压过了她心中那一丝胆怯和退缩。 庆王可是保证过的,会让沈云姝神不知鬼不觉失踪! —— 沈家女眷带著各自的心思,在云姝回来后坐回席位上。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台上正上演著名为《龙凤呈祥》的折子戏,水袖翩躚,唱腔悠扬,正应了今日新婚大喜的好彩头。 不多时,新郎官顾清宴被一群公子哥簇拥著来到席间与宾客敬酒。 男席那边闹哄哄,推杯换盏,听著很是热闹。 反而是女席这边,个个秉持著大家闺秀的风范,用膳甚是文静。 和男席那边对比,整个席间很是安静。 男女席之间只用一层薄薄的山水屏风阻隔,透著屏风能清晰看到对方男子的推杯换盏。 屏风只有人的半腰高,男席站著饮酒作乐的人一览无遗。 沈珠的眼神时不时关注男席,待看到顾衡起身朝外走时,她看准时机,压低声音对沈老太道:“祖母,我……我身体略有不適,暂时离开一会,稍后便回。” 周氏皱眉:“可要我陪?” 沈珠眼神看向顾衡离去的背影,再看向周氏,后者会意,目光促狭带著鼓励:“那你快去吧,若找不到回来的路,让侯府丫头引路!” 沈珠点头,起身离席。 沈珠的离去並没引起云姝的注意,她专注吃著膳食,目光偶尔落在戏台上,或与殷红綃聊上几句,或是再回应几句老太君的话。 —— 另一边,沈珠快步追上顾衡,在一处走廊拐角处叫住了他:“顾二公子!” 顾衡脚步一顿,转身看到沈珠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稍纵即逝。 他神色平淡:“是沈家姑娘,可有事?” 沈珠心下一阵失落,他果然不记得她。 几日前在西城禁卫营,他那么急切出来见她,估计也是以为是沈云姝来找她吧。 她压下心里的嫉妒,神情有些胆怯地上前,屈膝行礼:“顾二公子,我是云姝姐姐的妹妹沈珠。” 顾衡眉头微蹙,再问:“沈姑娘过来找我何事?” 眼前姑娘珠圆玉润,皮肤白皙,表面看似羞怯,但其转溜的眼珠早已暴露了她的野心。 顾衡最不喜这样蠢不自知的女子,但看在沈珠的面子上,他愿意停下脚步多和她说几句话,看看她到底想干嘛。 留给沈珠的时间不多,她开门见山:“顾二公子,是不是喜欢我大姐?” 顾衡瞳孔微缩,没有否认,只眯著眼看向沈珠,“你这话何意?你想干嘛?” 沈珠对上顾衡冷冽的眼神,心中颤颤,她压下心里恐惧,走上前几步,低声道:“若顾二公子喜欢我大姐,我可以帮您!” 顿了下,她继续道:“我无意间听祖母提起,待回金陵,她似乎要给大姐再找个婆家!” 顾衡脸色微变:“给沈云姝找婆家?!” “若她再嫁,顾二公子便更是没了机会。” 他垂眼看向沈珠,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隨即道:“你说吧,你想怎么帮我,或是说……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好处?” 沈珠深吸一口气,语气颤抖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待顾二公子如愿以偿后,也能留我在您身边伺候。” 顾衡瞭然,原来这小妮子是被上京繁华迷了眼,有了攀附他的想法。 这也不是不行! 原本他也想利用她接近云姝,只是没想到这蠢货倒自己先送上门来。 他心电百转,今日確实是他能接触到云姝的唯一机会,平时沈云姝都拒他於千里之外。 若是这个女人能助他得到沈云姝,顺道把这女人留在身边当个玩意也不是不可! 顾衡突然想起后院供客人使用的休息室,有一间空置的小间,尚未腾出来给客人用。 他沉吟片刻,道:“那申时一刻,你想办法把云姝引去后院大槐树下的那间休息室。若我能成事,便一同收了你!” 沈珠眼底陡然欣喜,对顾衡屈膝:“是,沈珠定不负所望!” 看著她离去的身影,顾衡眼中闪过阴鷙——为了能顺利纳云姝为妾,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只有让她在大庭广眾下与他单独处於一室,才能名正言顺地属於他。 至於外人的看法,会怎么詬病他们,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沈云姝是他的执念,他不允许她改嫁他人。 顾衡眼中闪过坚定,隨即迈著大步离开。 没人注意到,刚净手完路过这里的林白,把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258章 算计,自食恶果! 沈珠回到席间,望著安安静静用膳看戏的云姝,眼神心虚地闪烁,半点不敢与她对视。 一旁周氏反倒诧异凑近,压低声音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见著顾二少了?” 沈珠点点头,声细如蚊:“嗯,见著了。” 周氏眉头一蹙,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不多留会儿,跟他多说几句?” 沈珠抬眼看向母亲,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决定將方才之事如实相告。 她凑到周氏耳边,三言两语,便將自己与顾衡的交易说了个明白。 周氏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惊得抬眼望向云姝。 云姝似有所感,淡淡抬眸扫来,周氏当即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殷红綃挨近云姝,小声嘀咕:“这母女俩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偷瞄你好几回了,指不定憋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姝眯眸瞥了周氏母女一眼,神色平静无波:“无妨,今日这般场合,谅她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话音刚落,身旁小丫鬟正为她续茶,指尖一滑,茶壶险些脱手落地。 云姝下意识抬手,轻轻托住丫鬟提壶的手,稳稳扶住了茶壶。 小丫鬟满脸感激:“多谢沈姑娘。”说罢放下茶壶,恭顺地退至身后侍立。 云姝面色却骤然一僵,只觉掌心多了一张摺叠的纸条。 她借整理宽大衣袖之机,不动声色地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著:小心顾衡与沈珠! 她神色莫名地看向沈珠一眼,旋即若无其事地將纸条在指间捻碎。 隨后依旧看戏用膳,还贴心地为殷红綃夹了一块红烧鲜鱼。 殷红綃吃得满嘴油光,仍不忘赞道:“不愧是世家大族,这菜色著实不错,手艺都能跟金陵醉月楼的厨子比肩了。” 云姝轻笑:“难得一回,你便多吃些。” 殷红綃忽然好奇,嘴里嚼著鱼肉,含糊不清地问: “不是说永寧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了吗,怎么还有银子办这么大排场的婚宴,打肿脸充胖子?” 云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就不知待会儿郡主入府,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嫁妆来填侯府这个窟窿。 暮色四合,天边残留一抹淡橘,夜色缓缓漫捲而上。 烛火次第点燃,整座侯府笼罩在朦朧烛光之中,昏红的光影反倒平添了几分阴森诡譎。 宏毅堂內依旧热闹,戏台上节目一出接一出,伴宴舞、戏曲、评书、百戏杂耍轮番上演。 酒过三巡,宴席在喧闹的行酒令中渐渐停歇。 侯府丫鬟小廝迅速撤下残席,换上醒酒茶与精致糕点。 眼看申时將近,沈老太始终没寻到给云姝下药的时机,心中不免焦躁。 这时一名丫鬟端来热茶,沈老太主动伸手接过,转而递给沈珠,语气慈爱: “珠儿,你亲自给你大姐斟杯茶。你大姐端庄聪慧、沉稳有度,往日那些不愉快便忘了,往后你可得多向你大姐学著些。” 沈珠眼中一亮,立刻起身,声音甜得发腻:“是,祖母。” 她接过茶壶,缓步走到云姝身侧,语气带著刻意的亲和:“大姐,我给您斟茶。从前是小妹不懂事,做了些错事,还望大姐大人大量,莫与我计较。” 云姝未作言语,只不动声色地看著她將茶杯斟满。 在沈珠期待的目光里,云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沈珠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转身回到自己席位。 沈老太眼中亦满是满意,二人静静望著云姝,只等药效发作。 云姝心中冷笑,没想到沈珠竟真的胆大,这般场合也敢对她下“软红香”和『逍遥散』。 一杯茶里竟藏了两味药,一味迷魂,一味情毒。沈珠年纪不小,心思倒是歹毒得很。 云姝藏在宽袖之下的纤细手指,借著衣摆遮掩,不动声色地轻轻一压—— 方才本该她饮下的茶水,全都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面。 隨即她对殷红綃道:“师姐,我差点忘了等候在府外马车上的长青,他想必还没用膳。你帮我带些点心过去吧。我稍后再与义母说几句话,你回来直接去那处寻我便是。” 她们虽是乘霍承川的马车而来,长青驾著的另一辆马车也隨行在后,方便宴席散后各自返程。 殷红綃自然应允,当即让丫鬟打包几份点心,提著离开了宴席。 云姝心底冷哼,支开师姐,她倒要看看,沈珠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不多时,云姝佯装头晕,身子微微一晃,抬手扶住额头。 沈老太见状心中暗喜,连忙上前关切:“云姝丫头,怎么了?可是酒喝多了?” 云姝迷迷糊糊点头,眼神涣散:“许是吧……” 沈老太立刻吩咐身旁丫鬟:“快,扶云姝丫头去后院槐树下的休息室歇会儿。” 沈珠快步上前,语气急切:“祖母,我来扶大姐!” 她太过心急紧张,竟没听清沈老太说的是“槐树下”的休息室。 沈老太见她凑上来,当即沉脸呵斥,眼神严厉:“有丫鬟伺候便够了,哪用得著你?回去坐好!” 说罢不由分说,命丫鬟搀起云姝,朝后院走去。 见二人走出几步,沈珠眼中闪过焦急,快步追上去:“我来帮忙!” 不由分说便强行扶住云姝另一条手臂。 沈老太来不及阻拦,几人已然走远。 “罢了,”沈老太暗自思忖,“等把云姝安置好,珠儿总能回来的。” 几乎就在沈珠扶著云姝离席的剎那,男席一侧的顾衡恰好抬眼望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眼底燃著暗火,仿佛已提前窥见沈云姝任他摆布的模样。 沈珠与丫鬟一左一右搀著“昏沉”的云姝,避开喧闹的宴厅,转入一条僻静迴廊。 这条走廊远离主院的灯火通明,两侧悬掛的角灯稀疏昏黄, 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萧索。 四周静謐得只能听见虫鸣和她们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穿过迴廊便到了后院,几间临时待客的休息室错落分布,门前皆立著侯府丫鬟伺候。 可沈珠与丫鬟却丝毫没有停留,径直越过休息区,朝著十余丈外那棵参天古槐走去。 树下有间孤零零的小屋舍,原本是侯爷顾怀元奶娘的旧居,后来奶娘因病去世,此屋便空置了下来,平日里只堆放一些杂物。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內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著从破旧窗欞洒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看清轮廓—— 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破木桌。 角落里还堆满了侯府淘汰下来的旧家具和蒙尘的书籍。 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正是从那堆废弃书籍中散发出来的。 两人將云姝轻放在木板床上。 沈珠对身旁丫鬟道:“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照看大姐便是。” 丫鬟一头雾水,实在不懂沈老太与这位沈二姑娘,为何非要把人领到这偏僻破旧的小屋来。 可身为下人,她不敢过多好奇,闻言只屈膝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直到丫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沈珠才转过身,看向“昏睡”的云姝。 脸上那点假意担忧与怯懦瞬间褪去,神色扭曲,声音阴惻惻地响起: “沈云姝,你別怪我!顾二少爷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他得到你,便会纳我为妾。 我想留在上京,就只能牺牲你了。” 话音落,她得意地轻笑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可脚步刚动,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冽如寒冰的声音: “你想牺牲我,也得问问我肯不肯。” 沈珠猛地回头,瞳孔骤然骤缩。 沈珠猛然转身,瞳孔骤缩,还不等她叫出声,只觉颈间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身体瞬间僵硬如石,直挺挺地瘫软下去! 云姝居高临下地看著倒地的她,眼中满是鄙夷:“真是恶毒又天真的蠢货!” 她弯腰,像拖麻袋一样把沈珠丟在木板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笑道:“今晚你便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我不奉陪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顺势带上了门。 刚走了几步,云姝脚步忽然一顿。 沈珠方才那句话在脑中反覆迴响——把她带到这儿,是为了帮顾衡得到她? 一阵恶寒骤然爬上脊背,她只觉得胃里翻涌,噁心至极。 顾衡简直丧心病狂,竟对她动了这般齷齪念头。 他们是打算……在这里毁了她,逼她就范? 想到此处,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心头怒意翻涌。 这么说来,顾衡稍后便会赶来此处? 云姝回头望向那间漆黑死寂的小屋,眸色幽冷沉沉。 沈珠不是一心想给顾衡做妾吗? 既如此,便让她留在那儿,也算遂了她的心愿。 这般想著,她再无半分负担,转身沿著小径快步折回宴会厅。 而她前脚刚离开不久,小屋后窗便被人从外轻轻撬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入,不过片刻,便扛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消失在夜色里。 悄无声息,不知不觉...... 第259章 撮合 云姝回到宏毅堂,並未出现在沈老太跟前。 她只是站在迴廊的阴影处,视线在席间迅速扫视一圈,在男席区果然没见著顾衡。 她眸色一寒,心中已然明了。 正准备抬脚绕过沈老太去寻义母,便见孙嬤嬤朝她这儿走来。 看到云姝,孙嬤嬤笑著道:“哎哟,姝小姐,总算找到您嘍。长公主让我给您带话,她先一步去休息区歇一会,让您等会儿过去说话呢!” 云姝頷首,心中微定:“我正好要去找义母,孙嬤嬤,我们一起过去!” “哎,小姐请隨我来!” 云姝隨孙嬤嬤一道,步履从容,往大长公主的歇息之处行去。 临行前,她特意嘱咐丫鬟,若见她师姐归来,便直接引至后院歇息处寻她。 —— 而沈老太左等右等,没见沈珠回来,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她只照庆王吩咐,让丫头把沈云姝送到槐树下的小屋。 可她本就是第一次来侯府,自然不晓得那槐树下小屋的確切方位,此刻想去寻,却不知该往哪儿走。 沈老太看向正聚精会神看台上表演的周氏,沉声开口:“周氏,珠儿去了好一会了,你去寻寻她!別让她乱走惹出事端来!” 周氏心下一虚,她知道这个时候珠儿或许正和顾二少在一起,自然不愿前去打扰。 她脸上堆起笑容,安抚道:“母亲无需担心,刚刚珠儿与我说了,难得来侯府一次,想趁空逛逛,涨涨见识,待今日出了这门,以后就难有机会了。” 说著,她凑近沈老太,压低声音,眼神曖昧:“今日聚集这儿的公子哥无数,珠儿隨意閒逛,或许有机会……” 沈老太闻言,眼神下意识瞄向男席区,那儿確实坐著不少青年才俊。 她瞬间明白了周氏的意思,也恍然为何珠儿要去送云姝。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有野心没错,沈老太並不反对,但也得看场合。 她猛地沉下脸,低声呵斥:“你个蠢娘们,生的女儿也是个蠢货!也不看看这是哪儿,今日什么场合?我们只是商户,你任由珠儿乱走,若是不小心惹恼了权贵,人家一句话便可要了她的命!你还不快去寻回她!” 周氏脸色“唰”的一下煞白。 是啊,若是珠儿对顾二少下药不成,反而惹怒了他。 顾衡会不会直接杀了珠儿灭口? 她不敢再耽误,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隨便抓住一个路过的丫头,急声道:“快,带我去后院槐树下的小屋!快!” 沈老太看著她急切狼狈的背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將这一切看在眼底的王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不屑,脸上却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来侯府之前,我便多次劝说大嫂心气別太高,不要被上京的繁华迷了眼,从而做出错事。” 她轻嘆一声,语气惋惜:“哎,大嫂和珠儿却是半句话都没听进去,希望別真让珠儿惹出事来才好!” —— 顾衡带著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来到槐树下的小屋。 推开屋门,室內黑灯瞎火,只有零星月光洒入。 他激动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张破旧的木床,隨即眸光一滯—— 屋內空无一人,哪有云姝的身影? 他心中的火热猛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就好比到嘴的鸭子飞了,他脸上瞬间染上阴霾! 顾衡鼻尖微动,空气中隱隱漂浮的胭脂香气,证实確实有女人进来过! 这胭脂味道,就是他之前从沈珠那蠢货身上闻到过的。 人进来过却又走了,什么意思? 莫不是沈云姝和沈珠联合起来......耍了他? 想到这种可能,顾衡神色瞬间阴冷下来。 哼!他倒是小瞧了那个沈珠那小贱人! 他神色阴鷙,带著一身戾气,转身拂袖而去! 正好与匆匆赶来的周氏擦肩而过! 周氏看著顾衡一脸阴狠的神色,眼中戾气逼人,嚇得她连忙低下头,瑟缩著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心臟砰砰狂跳,她愈发心神不寧。 顾衡这么怒气匆匆离开,莫不是出事了? 待顾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周氏才三步並作两步来到小屋外,猛地推开小屋的门。 环视一周,屋里没看到珠儿的踪影,她刚鬆了口气,眼角却瞥见地上一个熟悉的粉色香囊,旁边还有一滴暗红色的血跡! 周氏猛地瞪大双眼,下一秒,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她身后的丫头嚇得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呼唤:“哎!夫人!夫人……您醒醒!” 丫头正要扯著嗓子去找人,手腕陡然被周氏死死抓住。 周氏虚弱地睁开眼,声音颤抖:“別……別去叫人……” 隨即,一道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从周氏嘴里溢出: “呜呜……珠儿,我的珠儿……” 她的珠儿一定是被顾衡给杀了,还死不见尸的那种! 周氏眼中瞬间染上悲伤与绝望,却只能捂住胸口,敢恨不敢言! 她一个商户出身的弱女子,有什么能耐与侯府对著干? 这样想著,她哭得更凶猛了,死死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流,却不敢发出大声响。 看得一旁的丫头一头雾水,战战兢兢地问:“这位夫……夫人,您没事……吧?” 突然,周氏猛然想起云姝——对了,云姝呢? 她不是“晕酒”被珠儿带到这里来的吗? 可她来时的路上,並没有碰到沈云姝。 难道她和珠儿一起被顾衡给…… 想到这个可能,周氏脸上血色尽褪,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將她淹没。 这侯府哪是什么富贵之地,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若顾衡害了珠儿和云姝,那会不会也对她们下毒手?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侯府,否则將性命不保! 周氏强撑著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衝出小屋! —— 而此时,被周氏认为已“被害”的云姝,正在昭德大长公主的休息室內谈笑风生。 室內多了几位德高望重的高门宗妇,韩夫人与太尉夫人也在其中。 起初,几位宗妇对云姝的第一印象,不过是长公主的义女,除了长相出眾外,並无其他出彩之处—— 否则也不会被侯府夫人百般嫌弃,最终落得和离出府的下场。 她们也只是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才会坐在这里耐心与之交谈。 可真接触下来,閒聊几句后,她们便发觉沈云姝並非如往日江氏口中那般不堪。 云姝举止嫻雅,谈吐不俗,既不卑微討好,也不傲慢疏离。 她与她们閒谈时,目光清正,言辞恳切,接过她们的话题亦是自然流畅。 整个人並没有因出身商户而自卑,反而更从容,落落大方,並不比高门贵女差。 这份从容的气度,让几位宗妇心中暗自改观,原先的轻视悄然消散。 得知今日云姝会出现,是因为楚萱郡主亲自递了帖子。 宗妇们都是深宅內斗的冠军,对於楚萱此举的心思门儿清,心里虽鄙视,面上却依然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太尉夫人本就因云姝救了她大女儿而感激在心,现在更是见她谈吐不凡,举止端庄,长得更是没话说,且还是知意的好友。 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直接开口:“沈姑娘,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可有再嫁之心?我大儿年三十,任御林军都虞候,长相周正,掌南衙十六卫。我大儿媳两年前难產而去,我儿目前还是独身一人。你若……” 不等太尉夫人说完,云姝已然起身,对其施了一礼,一脸歉意,浅笑回应: “夫人厚爱,云姝心领。只是云姝心意已决,此生只愿陪伴父亲与幼女安稳度日,无意再嫁,怕是要辜负夫人一番美意了。令郎龙章凤姿,前程可期,定能觅得更好的良配。” 见云姝態度坚决,太尉夫人並不恼怒,反而笑得更温和:“无妨,是我唐突了。你和知意是好友,可不要因我的唐突而生疏了去!” 云姝摇头,正要开口,便被燕知意抢了先。 “我和云姝姐自然不会生疏,往后……我还得称呼她一句姑姑呢!” 后一句声音陡然变小,说完后,知意已然羞红了脸,逗得室內笑声一片。 太尉夫人又好气又好笑,点了下她的额头,打趣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知意反懟:“这不是迟早的事吗?我和霍承川庚帖都交换了,就差个吉日把事给办了!” 她这话一出,又惹来一阵嬉笑! 大长公主笑得最大声,抚掌赞道:“我就喜欢知意这开朗活泼、直爽的性子!” 太尉夫人闻言,眼底儘是宽慰。 作为母亲,谁不盼著女儿嫁入好人家呢? 国公府虽不似从前鼎盛,好在家蕴深厚,后院又简单,再加上长公主的身份,知意嫁入这样的人家定能安稳一辈子。 至於旁人说霍承川紈絝不成器…… 他们太尉府不稀罕,反而更放心。 太尉府手握大半御林军,本就备受皇上忌惮。 如今与『空架子』的国公府联姻,既能护女儿一世平安,又能消解皇上猜忌,一举两得。 第260章 恐惧 此时,侯府小廝快步上前,垂首躬身稟报:“启稟大长公主,各位贵人,新人敬茶吉时已到,请各位移步宏毅堂正厅。” 此次,云姝没有推辞大长公主的邀约,顺从地扶著她的手臂,一同前往正厅。 云姝身姿挺拔,眉眼从容,与身旁衣饰华贵的大长公主並肩而行,竟半点不落下风,反倒衬得一身素雅衣裙更显清贵风骨。 因此,当沈老太抬眼,瞥见沈云姝紧隨大长公主身后,安然出现在宏毅堂门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倏地从席位上弹起身。 老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蹌两步,若非身旁的王氏眼疾手快,几乎要栽倒在地。 “母亲,您怎么了?”王氏稳住沈老太,疑惑问道。 沈老太强撑著稳住身形,指尖冰凉,心神不寧。 沈云姝这会不是该被庆王的人带走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大长公主身边?! 她稳了稳身体,刚要借著王氏的力道坐下。 周氏慌乱的身影突然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她此刻面色惨白如素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恐惧。 头髮也有些散乱,衣袍沾了尘土,仿佛刚从地狱里挣扎著爬回来一般。 她一进门踉蹌著扑向沈老太,一把死死攥住沈老太的手臂,声音急切又止不住颤抖:“母亲,快!我们快离开侯府,再不走,我们怕是都要没命了!” 沈老太见周氏如此失態,全然不顾场合,周边已有不少视线朝她们这边投来。 她老脸燥红,忍不住低喝:“闭嘴!你这慌慌张张像什么话,有什么话好好说!” 王氏皱著眉,看向状若癲狂的周氏,同样不解:“大嫂,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催著要离开?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她视线看向跟在周氏身后的侯府丫头,后者一脸茫然地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周氏在沈老太的低喝下,终於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稳住心神,看向沈老太,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母亲,珠儿……珠儿没了!” 沈老太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你说没……没了……是什么意思?” 王氏亦嚇白了脸,紧紧拽住沈玉的手,惊骇道:“大嫂说什么?珠儿……死了?!” 周氏机械地点头,眼中蓄满泪水:“是顾二少爷乾的,是他……” 说著,她的视线陡然越过眾人,在远处大长公主身边的云姝身上凝固。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怎么会?沈……沈云姝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那我的珠儿呢?” 沈云姝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不是意味著,珠儿或许也没事? 周氏心底瞬间燃起希望。 她猛地挣脱沈老太的手,就要朝著云姝的方向衝过去: “我要去找她问清楚!我要问她珠儿到底去哪儿了!” “不许去!”沈老太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你疯了?她身边站的是昭德大长公主!你现在衝上去,若是衝撞了大长公主,不是找死吗!” “可珠儿她……”周氏急得眼泪直流,挣扎著想要挣脱,却被沈老太拽得更紧。 就在这时,宏毅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太监尖锐高亢的唱和声: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皇太后驾到——!” “孟太妃驾到——!” 这几声唱和穿透了厅內的嘈杂,瞬间让整个宏毅堂鸦雀无声! 沈老太浑身一僵,原本就发软的双腿瞬间没了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还不忘死死拽著周氏,將她也拽得跪伏下来。 她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后背的衣袍瞬间被冷汗浸湿—— 除了昭德大长公主站著,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全都齐刷刷地跪地迎接皇上等人! 云姝缓缓抬头,目光投向宏毅堂入口。 只见庆王一身亲王蟒袍,面色温和,与侯府老夫人、侯爷顾怀元以及大夫人江氏,簇拥著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迈过高高的门槛。 宣仁皇身著明黄九龙袍,身形挺拔,龙行虎步。 眉宇间透著帝王独有的威严与霸气,那双眼睛扫视下来,让人不寒而慄。 他身后跟著的太后,身著华服,身姿挺拔,面容雍容,眉眼间不怒自威, 周身气度沉稳如深潭,一眼望去便知是执掌后宫、稳坐中宫的至尊之人。 太后身边跟著一位温和美妇,眉眼温和气质嫻雅,虽年过半百,肌肤依旧细腻, 周身縈绕著温润的贵气,慈和中又藏著不容轻慢的尊荣,眉眼有几分楚擎渊的影子。 云姝不免多看了她几眼,原来她便是楚王的母亲! 皇上身边的皇后一身月白色绣鸞鸟华装,容貌美丽,眉心贴一朵精致花鈿,唇抹絳唇脂,妆容浓艷而不失庄重。 云姝心中一凛,传言这位皇后小皇上近二十岁,出自鲁国公府,是先皇后薨了后娶的继后。 而如今的太子,乃是先皇后所出,皇后至今无子嗣,却极为受宠! 满堂宾客齐齐叩首,山呼万岁:“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太后、皇后娘娘、孟太妃,吉祥!” 宣仁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语气亲切: “今日乃朕的侄女楚萱大喜之日,朕閒来无事,便携太后、皇后与太妃前来凑个热闹,討一杯喜茶。眾卿平身吧,不必拘谨!” “谢皇上!”眾人齐声应答,才小心翼翼地陆续起身,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惶恐—— 能得皇上亲临婚宴,乃是侯府的殊荣。 可这份殊荣背后,又藏著几分未知的变数,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老太在王氏的搀扶下,双腿发软,颤抖著勉强站起身。 周氏更是嚇得浑身发软,低垂著脑袋,肩膀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反倒以为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沈老太见状,心中又气又急,却不敢声张,只能凑到周氏耳边,压低了语气厉声警告: “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等下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许再胡言乱语,更不许再想著去找沈云姝! 今日皇上在此,若是衝撞了圣驾,咱们沈家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氏浑身一颤,连忙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母亲,我知道了……”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怎么都站不起来。 “玉儿,快扶你三婶坐下。”王氏低声吩咐道,眼底满是不耐,却又不得不顾及场合。 沈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周氏,將她搀扶到席位上坐好。 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可眼睛像被吸住了一样,紧紧盯著大厅高台上的皇室眾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抿紧,连气都忘了喘——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上,还有太后、皇后这么尊贵的人,骨子里的敬畏让她浑身发僵,差点喘不过气。 沈玉的视线不自觉转向大长公主身旁,面对天子威严仍能神情自若、仪態稳重的沈云姝,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 此刻视线落在云姝身上的不止沈玉,还有宣仁皇身侧的庆王。 他瞳孔猛然一缩——他的手下前一脚还信誓旦旦告诉他,沈云姝已经被成功掳去了他的別院,后一脚他就看到她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 什么情况?! 那些蠢货是怎么办事的! 他压抑著眼中翻涌的怒火,锐利的视线如刀锋般射向沈老太的方向,转瞬即逝! 沈老太却慌乱地低垂著脑袋,只感觉如芒在背,冷汗直冒。 庆王交代的事,她搞砸了,现也不知该如何与他交代。 此刻的她坐在席位上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奈何天子降临,她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此刻她儼然没有第一次见天子的激动,只有对庆王的惊惧,和不能立刻离开的煎熬! 侯府老夫人、侯爷顾怀元小心翼翼地把宣仁皇护送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入座。 他们则自觉依次坐在下首,等待新人奉茶。 待所有人入座妥当,喜娘再次高声吆喝起来:“请新人!为陛下奉茶!” 话落,早已在红色鸳鸯屏风后等候的顾清宴,牵著盖著红盖头的楚萱走了出来。 在喜娘的引领下,二人跪在宣仁皇脚下。 楚萱接过丫头端来的茶水,举过头顶,对著宣仁皇柔声道:“请皇伯伯喝茶!” 宣仁皇笑著接过茶杯,却没饮,而是直接交给身旁的內侍,由他代饮,而后由內侍端著见面礼交到新人手中。 皇上嘴角含笑,对著新人温言道: “今日朕见你二人珠联璧合,甚感欣慰。清宴,楚萱乃朕亲侄女,性子直爽,你日后需多包容、多爱护;楚萱,顾家乃开国功臣之后,家风清正,你入府后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莫负朕望。” 最后两人齐齐跪拜磕头:“臣(皇侄)谢皇上教导赐福!” 之后,新人依次为庆王、侯府老夫人、侯爷以及江氏奉茶! 围观的宾客中,夏致远见准时机,用手肘悄悄拱了拱御史蒋大人,低声道:“刚刚行酒令,你输给了我,可是答应过的事……” 蒋大人醉意微醺,满脸通红,他捋著下巴鬍鬚保证:“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罢,他大步迈向前,对著侯爷直言: “侯爷,按我朝礼制,数月前顾世子既已抬了平妻夏氏,今日主母入门,按例,夏氏该来给主母敬上一杯茶才是。此乃礼法规矩,不知侯府可曾备下这杯茶?”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 侯爷被这一问,面色骤然一僵,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方才刚行过敬茶礼的楚萱,藏在大红盖头下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喜帕。 她打心底里,就不愿饮那外室敬的茶。即便对方被抬作平妻,在她眼中,依旧是卑贱不堪之人。 一想到有人竟敢提起夏沐瑶那个贱人,她心头怒火翻涌,只觉那人实在多嘴多舌,惹人厌烦。 第261章 楚王亲临 蒋御史一句直言,顿时让侯府眾人面色尷尬,进退两难。 宣仁皇亦是嘴角微抽,心中暗嘆这蒋明果然是块硬骨头,管天管地管百官,如今竟连人家內宅之事也要管上一管。 眼见气氛一时凝滯,皇上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朕倒想起来了,数月前顾世子確实曾请旨,抬了一位平妻。既然蒋大人提及礼制,那便让那位平妻出来,给正主母敬一杯茶,也是应当。 正巧,朕也想见见,能让顾世子情深似海,不惜以满身功勋换娶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说这话时,他目光下意识扫向大长公主身侧的云姝。 只见云姝神色淡淡,仿佛眾人议论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宣仁皇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兴味。 这么一来,不止皇上好奇,满堂宾客也纷纷探头,都想一睹顾清宴不惜和离也要护著的平妻究竟是何方佳人。 事已至此,侯老夫人哪里敢怠慢,当即命贴身嬤嬤前往海棠苑,传唤夏沐瑶前来。 皇上这一番话,听得楚萱心头怒火翻涌,生生咬破了嘴角,一丝腥甜在口中瀰漫。 庆王脸色更是铁青一片,眸中戾气暗生——皇兄偏在此时提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分明就是当眾给他的萱儿难堪, 同时心里把蒋明骂了千百遍。 而始作俑者蒋明,在说了那句提议后,便快速回到人群。 实则是为了躲避侯府几人和庆王那如刀子般的眼神。 他回到夏致远身侧,压低声音,没好气地哼道:“我答应你的事已做了,还同时得罪了侯府与庆王,那你说好的事......” “蒋兄放心。”夏致远笑得坦荡,“明日我便把后院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亲自给您送到府上去。” 蒋明这才满意頷首。 不多时,嬤嬤引著一道纤弱身影缓缓入內。 夏沐瑶身著水粉绣缠枝莲褙子,下罩月白素罗百褶裙,发间斜簪一支珍珠流苏步摇,妆容精致,眉眼柔婉,確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清纯楚楚之態。 只是这般容貌,在满室珠翠环绕的贵妇之中,未免显得素淡单薄,远没有眾人想像中那般惊才绝艷。 知晓沈云姝过往身份的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又转向云姝。 云姝端坐於大长公主身侧,一袭月白齐胸襦裙,外罩一层烟青色轻纱,鬢边仅一支素银流云簪,无多余珠翠点缀。 可她天生容貌倾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秀挺,樱唇一点朱红,肌肤在烛火映照下莹润如玉,自带一股清冷矜贵的气韵。 眼前这株柔弱小白花似的夏沐瑶,纵是精心装扮,在云姝面前也瞬间黯然失色,恰如萤火之比皓月。 宣仁皇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清宴一眼——这小子就为了这么一株菟丝花,不惜与沈云姝和离? 莫不是眼瞎了不成? 在场眾人,十有八九都是这般心思。 感受到周围诸多视线落到云姝身上,昭德大长公主担忧地拍了拍云姝的手背。 云姝回握住义母的手,递过去一个轻鬆而从容的微笑,仿佛置身事外,这里的一切都与之无关。 见云姝真正的释然,大长公主这才露出了微笑,只是看向顾清宴的眼神愈发不喜。 顾清宴被四面八方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著楚萱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不自觉地將目光转向沈云姝,却只撞上一双淡漠如水的眼眸,心头顿时又是一阵沉闷发堵。 他深吸一口气,在楚萱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隨即牵著她在对面梨花木椅上落座。 夏沐瑶本是胸有成竹地跟著嬤嬤进厅,一抬眼却被眼前阵仗惊得魂飞魄散—— 不过是给主母敬一杯茶,怎的连皇上、太后都亲临在此? 她下意识摸了腰间荷包,隨即双腿一软,当即匍匐在地,声音发颤:“妾身夏氏,参见皇上万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吉祥!” 宣仁皇淡淡頷首:“起吧,去给主母敬杯茶,也算正了名分。” 夏沐瑶受宠若惊,连连应声:“是!” 她膝行几步,跪至新娘脚下。 喜娘见状立刻高声唱喏:“请夏夫人敬主母茶!” 一旁丫鬟隨即捧上热茶。 夏沐瑶双手接过茶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细弱蚊蝇:“请……请夫人喝茶。” 当著天子与满殿权贵的面,楚萱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肆意刁难,只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同样的,在天子的眼睛底下,夏沐瑶也不敢在茶杯上动手脚。 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夏沐瑶再次抚了抚腰间的荷包,似在安抚里面躁动不安的东西! 云姝敏锐地捕捉到了夏沐瑶这个隱秘的动作,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夏沐瑶腰间的荷包上,瞳孔微缩,美丽的双眸缓缓眯起,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待夏沐瑶敬完茶,便以两个幼儿需照顾为由匆匆告退离去。 今日虽然超出她的预期,也没能实施自己的计划,但好歹在满堂权贵露了脸,正了名。 楚萱郡主为了自身名声,短时间內也不会针对苛待她和孩子。 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依然有机会实施原本计划,从而提防郡主。 —— 敬茶结束,宣仁皇突然问苏太后身旁的美妇人:“孟太妃,擎渊可与你一同前来?” 宣仁皇凹陷的眼底晦暗不明——楚擎渊若不来,他怎么给他“惊喜”! 他眼角再次瞥向云姝,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瞬即逝。 孟太妃愣了下,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提起楚擎渊,但还是温声回应:“渊儿许是事忙,不能……” 话还未落,一声尖锐的通传便从外面传来:“楚王殿下到——!” 隨著声音,眾人纷纷朝门口看去。 宣仁皇身旁的皇后原本平静的脸色僵了一下,手心不自觉握紧。 楚擎渊一袭玄色蟠龙常服,身形如松如岳,挺拔迫人。 脸上覆著一层薄薄如蝉翼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与高挺的鼻樑,以及额头上那道狰狞醒目的刀疤。 那道疤痕横亘眉骨,为他本就冷峻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狠戾与煞气。 想到楚王昔日“活阎王”的凶名,在场眾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向后退避,惊骇之中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楚擎渊目不斜视,步伐不紧不慢,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气,径直来到宣仁皇面前。 他拱手,微微低头,声音低沉冷冽: “皇兄!” 第262章 赐婚沈楚二人 宣仁皇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皇弟,你总算是来了!” 楚擎渊神色平静,拱手行礼,声音冷冽:“皇兄派人来请,臣弟莫敢不从!” 宣仁皇眼中闪过意味深长,抚掌笑道:“今日叫你过来,原是要给你一惊喜的,你不用太过拘谨。” 惊喜?! 为何还得专门把渊儿传到侯府来? 孟太妃柳眉微蹙,心下暗生警惕。 现场其余人亦是一脸雾水。 下一刻,便听到宣仁皇朗声道:“今日是我皇侄女的大喜之日,今日亦是难得的良辰吉日,因此,我打算来个喜事成双!” 说罢,他朝身边的內侍李福使了个眼色:“李福!” 李福会意,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明黄色捲轴,在眾人疑惑的视线中缓缓展开,隨即尖细高亢的声音响起: “楚王,沈云姝接旨——!” 沈云姝愣了下,美丽的眼中儘是茫然,怎么突然就让她接旨呢。 她不明所以,下意识地与楚擎渊对视一眼。 见对方衣袍一掀,不缓不慢地单膝跪地,她也带著满腹疑惑,上前跪地接旨。 李福见两人都跪下,这才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天道阴阳协和,人道夫妻和睦。楚王擎渊,乃朕亲弟,少年驍勇,屡立战功,国之干城;沈氏云姝,贤良淑德,蕙质兰心,乃昭德大长公主义女。二人天作之合,珠联璧合。兹特赐婚楚王与沈氏为夫妻,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念完,全场寂静,针落可闻! 云姝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宣仁皇——皇上怎么可能会给她与楚王赐婚? 她神色慌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楚擎渊一眼。 只见他双眼无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冷冽气息,似在隱忍著极大的怒火。他身边的围观者又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楚擎渊的反应令宣仁皇很满意,心中暗道:给你赐了一位二婚为正妃,很压抑,很气愤吧?哼!再不满也只能忍著! 他再次朝李福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对著跪著的两人道:“二位可对陛下的恩赐有何不满?若无异议,便上前接旨吧!” 赐婚圣旨来得如此突然,云姝心下无措,哪敢拒绝?只得双手抵额叩首,声音微颤: “云姝……谢主隆恩!” 这时,她身边的楚擎渊也沉声道:“臣弟接旨!”从声音便能听出是多么的不甘愿。 “王爷,恭喜了!” 李福把圣旨放在楚擎渊手上,顺势托起他。 云姝见状,也跟著起身,只是整个人还恍恍惚惚的,神色茫然,仿佛还未从这场荒唐的赐婚中回过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长公主心中大惊,连忙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全场依然寂静无声。 孟太妃神色愕然,先是看向皇上,又看向楚擎渊,最后把目光落在云姝身上——容貌上乘,气度不凡,按理本是个很好的女子。 可她听闻这位女子原是侯府世子的前妻,还带著一个女儿生活。 皇上把一个和离的女人赐予渊儿为正妻,这摆明了是当眾羞辱他们楚王府。 孟太妃气愤得捏紧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不能在当场发作。 苏太后眼角瞄到孟太妃隱忍的神色,很是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看到自己的儿子娶个残花败柳,心里不好受吧? 哈哈哈! 昭德大长公主似才从惊涛骇浪中反应过来,她终究忍不住,看向宣仁皇质问道: “陛下,怎可给云姝与擎渊赐婚?云姝可是我义女,这么一闹,岂不是乱了伦理?” 宣仁皇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轻蔑:“皇姑母多虑了。若不是看在沈姑娘是您义女的份上,她还不够格为楚王妃。再说,她虽是你义女,却还没有上玉牒,確切来说还不算皇室中人,因此不能说是违背伦理。” 大长公主还想爭辩:“陛下……” 话音未落,便被宣仁皇抬手打断:“皇姑母,不必多言。擎渊早已到了娶妻成家的年纪,朕今日为他赐婚,乃是一桩喜事。” 他转而看向楚擎渊,语气带著不容置喙:“一月之后恰逢除夕,乃是良辰吉日,便定在那日成婚。皇弟儘管放心,一应婚事仪轨皆由內务府操办,你只需安心待做新郎便可。” “朕乏了,先行回宫。” 语毕,宣仁皇起身离座,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宏毅堂。 眾人立马跪地相送:“恭送陛下!” 苏太后看向孟太妃,嘴角笑容裂开,眼底满是嘲讽:“恭喜呀妹妹,擎渊终是觅得……良配!哈哈哈!” 她大笑著离开,笑声尖锐刺耳。 皇后深深看了楚擎渊一眼,眼底带著不甘,离开前瞥了云姝一眼,其中隱隱掠过一丝恶毒。 宏毅堂气氛压抑,见皇帝离开,以及大家对楚王的忌惮,以太子为首的客人纷纷请辞离去! 最后堂內就只剩孟太妃、楚擎渊、云姝、大长公主、霍承川、韩尚书、韩夫人、江寧、侯府之人,以及关心云姝的几位小姐妹——燕知意、赵语茉、赵晚晴。 其中就属霍承川最欢喜,他咧嘴一笑,浑然不觉气氛的诡异:“也就是说,往后云姝姑姑就成我皇婶了?” 燕知意见状,暗暗踢了他一脚,他才收敛了几分。 殷红綃来到云姝身边,担忧地看著她:“师妹,你没事吧!” 云姝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语气自嘲:“无妨,只不过……再嫁一次而已!” 楚擎渊听到她这自嘲的语气,心下一紧:她这是不愿意么? 他低垂眼帘,掩饰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走到云姝身边,把圣旨往她手中一塞,淡声道:“这圣旨你来保管!” 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时间仓促,择日我会去皇姑母家下聘,定当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你入门!” 说完,在眾人惊愕的眼神中,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冷酷带风的背影。 最震惊的莫过於孟太妃。 她愕然看著儿子离去的背影—— 刚刚他是不是与沈云姝……表白?! 虽语气依然生硬,但確实是他儿子说出的话。 孟太妃目光再次落在云姝身上,这次带著审视与探究。 见她神色已恢復淡然,並没有像別人般对她儿子露出惧色。 她心下一凛:莫不是渊儿与这位沈姑娘早已认识? 沈云姝感受到了孟太妃打量的视线,她对著孟太妃微微頷首,举止得体。 孟太妃愣了下,隨即回了个尷尬的浅笑。 第263章 给我生个孩子 侯府正厅內,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尷尬。 本该是婚礼重头戏的敬茶礼,此刻却成了一眾宾客眼中的鸡肋。 不是夏沐瑶出来煞风景,就是沈云姝的赐婚抢了风头,新人反倒成了这场闹剧的背景板。。 楚萱郡主喜帕下的俏脸已然扭曲,宽大袖子中的手帕都被捏变了形,手指陷入掌心都似感觉不到疼。 察觉到楚萱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顾老夫人强作镇定,开口打破僵局:“宴儿,送郡主回喜房吧,今日的洞房……就不闹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还由谁来闹? 顾清宴亦是满脸铁青,眼中闪过不甘。 特別是在听到沈云姝被赐婚给楚王之后,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以为除了他就没人要的沈云姝,竟然转身就成了楚王的准王妃。 他心中一阵烦闷,想纳沈云姝为妾的心思落空,心里虽如百爪挠心,却不敢表露半分, 只能故作平静,应了顾老夫人的要求,牵著楚萱,神色僵硬地朝后院新房而去。 庆王殿下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原本以为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变成了一只他连碰都不能碰的天鹅。 他锐利而愤怒的目光再次射向席末,却只捕捉到空荡荡的座位——沈家人不知何时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呵……”庆王被气得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冰碴。 他连场面话都懒得敷衍,猛地一甩衣袖,带著一身风雨欲来的戾气,愤然离场。 相比之下,全场最为神色自如的,恐怕只有江氏一人。 沈云姝即將嫁入楚王府,这对她而言无异於一颗定心丸,她那两个儿子,总算该彻底死心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但脸色极为阴沉的顾衡,心猛然一跳—— 小儿子不会做出什么蠢事吧?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暗忖:是时候给小儿子相看一门亲事了。 只要给他娶了妻,有了新妇进门,日子久了,自然也就忘了沈云姝那个狐媚子。 最重要的人都已离开,昭德大长公主神色疲惫,提议道:“今日也累了,我们也散了吧。” 她说著,目光转向仍坐在原处、神色复杂的孟太妃,客气地邀请:“太妃可愿与我同车而行?” 既然沈云姝要嫁入楚王府,那她就有必要让孟太妃先知晓云姝的为人。 免得她日后听信外头那些腌臢谣言,等新妇入门时,无端生出刁难与嫌隙。 孟太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頷首道:“有劳大长公主了。” 侯爷亲自將几位贵客送至府门。 在门口,沈云姝因掛念家中女儿,匆匆与昭德大长公主、孟太妃礼貌辞別, 又与几个相熟的小姐妹简单话別后,便登上了长青及时赶来的马车。 车轮滚滚,载著她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 另一边,沈家一行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侯府,回到了位於金富街的宅院。 方一进屋,方才在侯府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周氏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面容灰败,眼神涣散,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她猛地扑到沈老太跟前,哭嚎道:“母亲!您要为珠儿做主啊!珠儿是在侯府失踪的,那是活生生的人啊!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您可一定要想办法把珠儿找回来呀!” 她这一哭,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玉脖颈一缩,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躲去,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早上还欢天喜地与她们一同出门的姐姐,怎么就在侯府凭空消失了呢? 想到以往姐姐对她诸多照拂,沈玉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溢出来。 王氏轻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沈玉的手,看向沈老太,谨慎建议道: “母亲,要不……明日我们再去侯府那边打听打听?毕竟是在侯府丟的人,他们总归有个说法。” 沈老太眉头紧锁,深深凹陷的眼窝里透著疲惫与烦躁。 沈珠再不济也是她沈家的孙女,找,肯定是要找的。 但若处理不当,反而可能惹恼侯府,甚至牵连整个家族。 沉默良久,她沉声开口,声音沙哑:“糊涂!我们现在绝不能去侯府要人!若是此刻去了,万一找不到珠儿,反倒惹了侯府上下不快,我们沈家如今得罪不起侯府!” 她顿了顿,眼底甚是疲惫,她轻嘆:“明日,我想办法托人递个消息给庆王殿下的人,求他们暗中帮忙寻访珠儿的下落。侯府那边……暂时按兵不动。” 说罢,她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语气苍凉残忍:“珠儿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也是在回来的路上逼问,才知周氏和沈珠胆大包天,竟敢计划在婚宴上给顾衡下药,意图生米煮成熟饭; 而沈珠更是异想天开,妄图藉机將沈云姝“卖”给顾衡,以此换取自己进入侯府的机会。 简直是胡闹!简直是找死! 就算沈珠最后出了事,也只能怨自己不识抬举,看不清自己斤两,还妄图攀高枝。 周氏听完婆婆的话,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口中喃喃:“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那绝望的神情,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王氏和沈玉则垂首不语,一个面色凝重,一个惊魂未定。—— 而此时的沈珠,正被绑在麻袋中,丟在庆王的私人別院里。 此刻的庆王带著一身戾气,盯著地上不停扭动的麻袋。 他给下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解开了麻袋口,露出了沈珠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沈珠见到一脸阴鷙、宛如阎王般的庆王,脸色惨白如纸,连忙跪地求饶,哭得梨花带雨。 她涕泪横流,本就珠圆玉润的脸蛋被蹭得花花绿绿,胭脂混著泪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跡。 原本精心描画的眉眼此刻乱成一团,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她哭嚎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王爷放过我吧!我不该妄想留在上京,我不该攀高枝,我错了,我若回不去,我娘要急疯的……” 但这副悽惨的模样,却意外引起了庆王的兴趣。 他见沈珠年岁不大,身材却有些丰满,臀部宽大,这不就是民间常说的“好生养”的身材吗? 他眼睛眯了眯,居高临下地问:“你多大了?” 沈珠愣了下,颤颤巍巍道:“十……十五!” 庆王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不在意:“你说你想留在上京?” 沈珠忙惊恐匍匐在地,带著哭腔:“我不敢了,我不想了!” 不料庆王开口:“我给你留在上京的机会。” 在沈珠愕然的目光下,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做我小妾,给我生个孩子!” 沈珠瞪大双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第264章 逃跑 这边庆王满脑子只想著让沈珠生儿子,而另一边侯府偏院內,几乎要被他遗忘的亲儿子姚庆硕,正受著非人的折磨。 姚庆硕被关在侯府后院近三个月,除了每日吃饭,睡觉和定时被取心头血。 他几乎不能踏出厢房半步,门外更是十二个时辰都有人轮流看守。 他骂过,闹过,换来的只是守卫粗鲁的拳脚与更严密的封锁。 关押数月下来,他整个人变得恍恍惚惚,抑鬱寡欢。 原本肥硕的身躯快速乾瘪萎缩,如今就算把他放在养父母面前,对方都不一定能认得出这个枯槁如柴的年轻人就是他们曾经的宝贝儿子。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前院传来的喜庆丝竹声打破了死寂。 透过门缝,他听到守卫抱怨:“前院办喜事,热闹得很,偏偏咱们被派来看守这晦气玩意儿,连去领赏的份都没有!” 姚庆硕双眸猛地一亮——这是机会! 他佯装腹痛难忍,在送饭时刻意打翻食盒,將剩饭剩菜连同污秽之物泼洒得满地都是,又撞翻水桶,让泥泞溅得到处都是。 “晦气东西!又闹什么!”守卫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刚要伸手去抓他,姚庆硕便如饿虎扑食般,用尽力气撞开对方,夺门而出! 他凭藉著对侯府后院的模糊记忆,沿著迴廊疯狂奔跑,利用自己对地形相对熟悉的优势,专挑偏僻小路钻。 眼看就要摸到后角门,那里因前院婚宴人手不足,防守相对鬆懈…… 突然,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从黑暗中猛然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想跑?做梦!” 本就因云姝而满腔戾气的顾衡,此刻抓住了这只落水狗,眼中寒光迸射,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狞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一拳捣在姚庆硕腹部,紧接著又发泄般连踢数脚。 “唔——” 姚庆硕痛得眼前一片漆黑,五臟六腑仿佛移位,连惨叫都被生生扼在喉咙里。 待顾衡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朝追来的守卫一挥手。几人如拖死狗一般,將奄奄一息的姚庆硕拖回偏院。 守卫见他蜷缩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碎了一口,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將房门从外头死死拴紧,落锁。 姚庆硕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听著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绝望如潮水般涌上,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隨之彻底熄灭。 而这悽惨的一幕,却再次落入了一双充满诧异与惊惧的眼中…… —— 沈家周氏一宿未敢合眼,只要一闭眼,眼前便是那间昏暗小屋內,珠儿遗落在地的香囊和那几滴刺眼的暗红血跡。 挨到天亮时,她整个人都憔悴得如霜打的茄子,蔫塌塌地没了生气。 沈玉来看她时,只见她呆坐在茶桌旁,眼周布满青灰色的阴影,眼神木訥,宛如没有灵魂的躯壳。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泛著一层浮沫。 沈玉问伺候周氏的婆子:“伯母一晚上都坐这儿吗?” 婆子点头,压低声音道:“夫人担忧珠小姐,一晚上不敢睡,就这样坐了一晚,谁劝都不听。” 沈玉看向周氏,眼中流露出同情——珠姐姐是伯母的心头肉,她失踪带来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沈玉语带关切,突然开口:“伯母,或许我们还可以找云姝姐姐帮忙,昨天她和珠姐姐一起离席的,她必定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话像一道光照进黑暗,让周氏陡然清醒。 她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神终於聚焦在沈玉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玉儿说的没错!或许沈云姝知道我们珠儿在哪儿!走,我们去找沈云姝!” 说著,她踉蹌著起身准备拉沈玉一起往外冲。 可能是因为坐太久导致腿部麻木,周氏一个踉蹌,险些摔倒,沈玉及时扶住她,劝道:“伯母,我们不著急,您先洗漱一番,用过早膳,精神些再去寻云姝姐姐也不迟。” 话音未落,便听到下人匆匆来报,气喘吁吁地喊道:“夫人!夫人!快去大门口,珠……珠小姐,她回来了!” 周氏浑身一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声音嘶哑尖利:“你说什么?珠儿……珠儿回来了?!” 下人用力点头,只是眼神古怪,欲言又止:“是……是回来了,就是这阵仗……不太寻常,看著……看著还挺威风的……” 她话没说完,便见周氏像一阵旋风般,跌跌撞撞、却快得惊人地冲了出去! —— 来到宅院门口,周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沈珠一身崭新的綾罗绸缎,头上珠翠环绕,几支金镶玉的步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飞扬,哪像一个失踪了一晚的人? 反倒像是……像是刚从哪个王公贵族府上受了封赏归来。 周氏见状,积压了一夜的恐惧与担忧瞬间决堤,她一把衝过去,紧紧抱住沈珠,哭喊道: “珠儿呀!我的珠儿!你一晚上上哪儿去了呀?害为娘担心了一晚上,差点没把命都急没了!” 沈珠任由她抱著,脸上却带著神秘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周氏的背,安慰道:“娘,我没事,我不仅没事,反而因祸得福了呢!” 周氏愣愣地看著她,一脸茫然:“福……什么福?珠儿,你到底去哪儿了?” 沈珠神秘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走,娘,我们进屋说!” 说著,她转身对著门口肃立的几位护卫招了招手,语气带著新晋的骄纵:“把那几箱子给我抬进屋!” “是!”护卫们恭敬应声,隨即搬起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稳步抬进宅院內,而后便规规矩矩地守在大门口,寸步不离。 周氏看著这一切,彻底一头雾水! 隨即她反应过来,踉蹌著快步追上沈珠,声音发颤:“珠儿,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昨晚到底去了哪儿?!” 沈珠回头,冲她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娘,先別问,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咱们家……要时来运转了!” 第265章 沈珠得意 这时,听到动静的沈老太在小儿媳王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见到沈珠平安回来,她先是鬆了口气,但同样对孙女这身焕然一新的装扮感到诧异。 她试探性地问:“珠儿,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这几箱子装的是什么?” 沈珠神秘一笑:“祖母,我们进去说,我要跟您们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几人来到正厅坐下。 这时,沈玉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沈珠,带著哭腔嗔怪:“珠姐姐,你可算是回来啦,我们都担心了一整夜,正打算去求云姝姐帮忙找你呢。” 沈珠安抚地拍了拍沈玉的头,隨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说来,我这次的好运气,还多亏沈云姝呢。” 若不是因沈云姝,她也不会被庆王的人绑走,也就不会別庆王看上! 周氏急得不行:“珠儿,什么好运气、福气的,你倒是快说说呀!” 沈珠扶正了头上新得的羊脂玉簪子,挺了挺胸膛,得意笑道:“祖母,娘,往后我们就能在上京扎根了,我现在是……庆王的人了!” “什么!” 周氏惊得从椅子上跳起,音量陡然拔高:“你说你是庆王的人?!什么意思,说明白一点!” 沈老太和王氏也是一脸诧异,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珠。 沈珠不紧不慢,一字一顿道:“我现在,是庆王府的姨娘了!” 周氏猛地跌回椅子,脸色煞白,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样……庆王他……他年纪看著都要比你爹还大,你给一个能当你爹的人做妾?!” 沈珠却不以为意,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那又何妨?庆王是陛下胞弟,身份何等尊贵,难道不比侯府好上几百倍? 原本我就想著攀附高门公子留在上京,现在还能找到比庆王府更高贵的门第? 再说,年纪大点怎么了,当今陛下不也大皇后许多?” 周氏被沈珠说得哑口无言,愣愣地看著满脸傲气的女儿,神色愈发复杂。 倒是沈老太,眼中陡然闪过一道精光,隨即换上欣慰的笑容,抚掌道: “珠儿,你做的不错! 庆王府本就是我们这种商户连想都不敢想的,你能被庆王看中,却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或许……咱们沈家真的要转运了!” 她看向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家飞黄腾达的未来。 沈家其余人或许不知,但沈老太隱约是知晓庆王插手沈家產业的目的的。 庆王暗地里在谋划一件大事,若能成功,他们沈家自然会水涨船高,甚至有机会摆脱“商户”的標籤,从族中挑选出色子弟走仕途,彻底洗脱铜臭味。 若失败,以庆王身为陛下胞弟、苏太后亲儿子的身份,也不至於丟了性命,顶多是失势。 无论如何,沈珠跟了庆王,与沈家有利无害! 沈老太心中一合计,觉得怎样都不会是亏本的买卖。 沈珠见沈老太盯著几个大木箱发呆,当即让身边丫头打开箱子。 箱盖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两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料子,一红一金,虽不算稀世珍宝,但在市面上也价值不菲; 旁边摆放著一对成色中上等的翡翠鐲子,绿意盈盈; 另有一套白银鎏金的头面首饰,虽非纯金,却也精巧別致; 最底下,竟还有五百两现银的银票。 沈珠大气地挥了挥手:“这些是庆王给我们沈家的聘礼!稍后我会跟著那几个护卫回庆王府,我这次出来,是专程跟您们道別的。” 周氏闻言心中一紧,抓住沈珠的手,满眼不舍:“珠儿,你……真不跟我回金陵了?娘……娘捨不得你!” 说著,周氏便红了眼眶。 沈珠也红了眼眶,握住周氏的手安抚:“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待我为庆王生下一儿半女,我就把您接来王府住。您此次回金陵,也跟爹和弟弟说,让他们放心,我会好好的,让弟弟好好读书,將来我让王爷给他谋个好前程。” 周氏这才吶吶点头,再三嘱咐:“在王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也儘量收敛自己的小脾气,伺候好王爷,更要防著小人暗害!” 沈珠点头:“娘放心,我晓得的。” 话落她顿了顿,又道:“祖母,娘,二婶,玉儿,王府规矩多,过两日你们回金陵,我怕是不能相送了!” 沈老太笑著宽慰:“无妨,我们自行出发便是。不过,我们离开后,这座宅院便作为你的陪嫁送你了,这样你在上京也算有个落脚的家了。” 沈珠眼眸一亮:“谢谢祖母!” 沈老太再交代:“上京权贵满地,你定要慎言慎行,莫要惹了他们。若遇到刁难你的,沈云姝的名头你適当拿出来用用,她是未来楚王妃,多少有些威慑力,能让你避开些麻烦!” “什么!沈云姝啥时候成楚王妃了?”沈珠惊呼。 周氏解释道:“昨晚您失踪后,宴席的下半场你没看到,沈珠与楚王的婚事,是陛下亲自赐的。 您听祖母的没错,沈云姝毕竟也姓沈,你若遇到困难找上她,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没想到沈云姝那个二手货色,竟然还能成楚王正妃! 而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却只能为妾,如此想著,心中顿觉不平衡了! 沈珠咬了咬唇,压下眼底的不甘,乖巧点头回应周氏:“是,珠儿知道了!” 沈珠再与沈家人寒暄几句,便在护卫的簇拥下风光离去。 看著她的背影,沈玉眼中满是羡慕,轻声道:“珠姐姐看著很开心,能留在上京,真好!” 王氏斜睨她一眼,语气严肃:“你可不能有这想法,不是谁都能適应上京的生活的。” 沈玉乖巧应下:“我知道的,娘,我也捨不得离开爹娘太远。” 王氏这才放下心来,安慰道:“玉儿,你放心,有了你珠姐姐为后盾,待回金陵,娘就为你物色好人家订下,待你及笄便风光出嫁。” 她凑近低声道:“我们绝不为人妾室!” 说著,眼角瞥了眼一脸得意的周氏,心中不屑。 给一个能做爹的人做妾有什么好炫耀的? 在王府,说不定哪天就没了性命。 但这话她不敢说出,只表面对著周氏道喜。 周氏喜滋滋的,一改前日的憔悴沮丧模样,扭著腰肢便回了自己房。 这下她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第266章 楚擎渊下聘 楚擎渊行事向来利落,前日刚提及要往国公府下聘,不过三日,聘礼便已然登门。 云姝的至亲远在金陵,如今国公府老太君便算是她的长辈。 是以楚擎渊直接將聘礼抬进了国公府。 上百箱繫著红绸的红木箱,由侍卫们扛著,一路吹吹打打地从楚王府来到国公府。 楚擎渊一身玄色蟒纹锦袍,肩披墨色大氅,虽依旧戴著那张薄如蝉翼的银质面具,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著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骑著高头大马走在前头。 他身边,同样骑著一匹高大骏马的,是一位身披灰色僧袍、戴著帷帽的僧人。 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国公府门口,一路引来无数围观百姓,眾人也因好奇跟著簇拥到了国公府门前。 “看著架势,像是来下聘的。我若没记错,国公府没有待嫁的闺女吧,只有一个六岁的前不久刚找回来的小孙女。” “这你就不知了吧,国公府虽没有亲闺女,但有一个干闺女呀! 前日我一朋友参加了侯府顾世子的婚宴,他说,宴会上,陛下还把老太君的义女赐婚给楚王呢,这不,来下聘来了!” “你说骑马那个,是有著『阎王』之称的楚王?!” 此话一出,周边百姓惊骇地后退几步,脸上满是忌惮。 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对楚王的恐惧,百姓们不仅没走,反而引来了更多人围观。 很快,国公府大门从里面打开,管家满脸堆笑恭敬地把下聘队伍迎了进去。 接到国公府下人稟报的云姝,带著殷红綃和长青,快马加鞭也赶到了国公府。 云姝盯著国公府院子里那一箱箱满满当当的聘礼,满脸诧异地看著楚擎渊,脱口而出:“你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聘礼?” 不是说都要靠卖產业养玄甲军的吗? 楚擎渊轻咳一声,神色自若:“昨日从宫中搬出来的,皇兄说婚礼一切事宜由礼部操持,那聘礼自然也得由礼部出!” 站在他身后的无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礼部那些官员看著楚王如土匪般挑拣聘礼时,那心痛到扭曲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奈何皇帝都发话了,楚王婚礼一切由宫中负责。 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著楚王带人把礼部库房搬空了一角。 云姝听了,也是一阵好笑。 这楚王还真不让自己吃亏,她笑著点头:“好,那我收下了!” 这些聘礼足够养玄甲军好一阵子了,她就暂且代收,待成婚时悉数再带回王府,也算是过了明路。 此时的沈云姝脑海里只想著玄甲军的口粮,没注意到楚擎渊眼中闪过的一道幽暗亮光。 这时,沈云姝才注意到楚擎渊身边那位灰色道袍、身材高大的僧人,她诧异道:“明心法师?您也来了!” 她话音刚落,没注意到身边的殷红綃瞬间僵硬的身体。 明心法师摘下帷帽,露出稜角分明、俊朗白皙的脸庞。 他对著云姝温和一笑:“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我今日是作为媒人过来的。” 云姝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让一个出家人来当媒人! 这还是头一遭见! 殷红綃看清明心法师的脸后,陡然惊叫出声:“明心,果然是你!” 她一双媚眼紧紧盯著明心那张俊逸的脸,眼波流转,让人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绪:“多年没见,没想到你一直在上京。” 明心对著殷红綃双手合十,宣了声佛號:“殷施主,好久不见。” 云姝诧异地来回看了看两人:“师姐和法师认识?” 殷红綃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得!” 这时,老太君笑著从府內走出:“都別站院子里了,进厅內坐下聊!” 几人跟隨老太君来到正厅,一旁嬤嬤立即叫来丫鬟上茶。 老太君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目光在楚擎渊身上打量了一番,笑意盈盈道: “没想到你这孩子性子竟然这么急,陛下刚赐婚你就来下聘,还特意请来明心法师当媒人,这倒是出乎我意料。” 楚擎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指尖微微收紧,沉声回应: “皇命难违,为了避免一些不好的流言中伤沈姑娘,今日高调下聘,一来是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二来也是给予沈姑娘应有的体面。” 一旁的无影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心中暗忖:明明是主子自己急著娶人家,这几日还亲自为筹集足够多的聘礼四处奔波。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家这位向来冷情的主子不知何时对沈姑娘动了心,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为了给沈姑娘体面,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理由! 不过......此理由倒是令老太君很是满意。 她欣慰地点了点头,拊掌笑道:“云姝的父亲远在金陵,我就代她父亲暂时保管这些聘礼了。” 说罢,她又补充道:“我们已经给他父亲去了信,相信他年前定会赶来上京参加你们的婚礼。” 楚擎渊眸色微动,其实他早已私下给沈万钧去信了。 他站起身,对著老太君郑重拱手:“一切由皇姑母做主!” 话落,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沈云姝,语气诚恳而专註:“沈姑娘若对婚礼还有其他要求,或是想要什么,皆可向我言明,我定尽力完善补充。” 沈云姝诧异地看著楚擎渊认真的表情,没想到他对於这场被迫的赐婚竟如此用心。 她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隨即摇头,屈膝:“我没其他要求,一切凭王爷做主。” 楚擎渊满意頷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承诺道:“你放心,我府中人少事少,待你入府,內务便由你说了算,我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时,老太君突然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擎渊,问道:“那你府中的那位侧妃,你將如何安置?”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擎渊想都没想,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不带一丝感情:“我会把那个女人送走!” 这让沈云姝很是疑惑。 按理说,人家都为楚王生了个儿子,他对侧妃的称呼也不该如此陌生和冷漠才对。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 沈云姝无所谓地笑了笑,语气平淡:“不必了,我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人,你无需为了我,把你儿子的母亲送走。” 她与楚王的婚姻本是陛下亲赐,拒绝不了,但她並不喜欢楚擎渊。 所以,他后院有没有女人,有几个,都不重要,只要不惹到她跟前,她便会把她们当成空气! 沈云姝这无所谓的语气,令楚擎渊心口猛地一窒,原本准备好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第267章 偏执的皇后 朱红宫墙环抱著飞檐翘角,鎏金铜瓦在日光下泛著沉敛华光。 正门悬著黑底金字“凤仪宫”匾额,笔力雍容,透著母仪天下的端庄气度。 柳月眉此刻正站在凤仪宫殿外,心不自觉地砰砰狂跳。 皇后召见她,莫不是赐她为楚王正妃的事成了? 带著激动难平的心绪,她敛容整衣,缓步隨宫女步入正殿。 不愧是皇宫,汉白玉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鑑人,隨处可见的龙凤浮雕栩栩如生,极尽奢华,比她前世在电视里看到的故宫还要精致百倍。 “眼睛別乱看!” 皇后的贴身女官冷声警告,眼中满是不屑,心中暗自冷笑: 一副小家子气,果然上不得台面,这样的人竟然也入了楚王的眼? 柳月眉立刻低垂脑袋,乖觉地应了声:“是!” 只是低垂的眼帘,完美掩饰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狠戾。 秦嫣然这般两面三刀的贱人,也配高居后位、享尽荣华?真是老天无眼。 转瞬,她眼底又掠过一丝释然——无妨,这后位,她本就坐不长久。 思绪流转间,引路的女官在一处偏殿门前驻足,语气冷硬:“到了,自己进去吧。” 柳月眉頷首道谢,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殿门。 刚一踏入,身后殿门便被女官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她定了定神,缓步向內走去。 偏殿並未如预想中那般金碧辉煌,反倒陈设清雅,別具格调。 秦皇后正端坐於黄花梨书案之后,手执一支紫毫笔,似在纸上凝神勾勒。 听见脚步声,她漫不经心地搁下笔,隨手用一张白纸覆住画纸,抬眼淡淡开口:“你来了。” 柳月眉连忙屈膝行礼:“臣女柳月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皇后语气平淡:“起身吧,坐。” 说罢便命宫女奉茶。 柳月眉小心翼翼地在下方铺著软垫的木椅上落座,双手规规矩矩置於膝上,心中激动难平,终是忍不住试探:“皇后娘娘深夜召臣女入宫,可是为了楚王正妃一事?” 见秦皇后微微頷首,柳月眉脸上瞬间漾开难以掩饰的喜色。 可下一瞬,那笑意便僵在了脸上。 只听皇后淡淡道:“楚王正妃已然选定,只是,並非你。” 柳月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秦皇后似是很满意她瞬间凝固的神情,不紧不慢地吐出四字:“另有其人。” “敢问娘娘,那人是谁?” 皇后端起茶盏,轻拂浮沫,语气波澜不惊:“沈云姝,一介商户之女。” 柳月眉猛地起身,声音因惊骇而尖锐:“什么?沈云姝?” 如遭雷击,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她不是永寧侯府顾清宴的妻子吗?” 秦皇后见她失態,秀眉微蹙,语气添了几分不悦:“你这般激动作甚?沈云姝早已与侯府世子和离,独自携女生活,上京谁人不知?” 柳月眉脑中一片混乱,不住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是沈云姝……” 依照她看过的小说剧情,此时的沈云姝本该被侯府囚禁,女儿遭人剜取心头血,母女二人不久便会悽惨离世才对。 为何剧情会偏出至此? 等等—— 一个骇人的念头骤然闯入脑海:这沈云姝,莫非也是穿越来的? 若她也是穿越者,那她要嫁楚擎渊,是不是早已知道他是自己孩子的生父? 想到此处,柳月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若楚擎渊知晓她欺瞒数年,让他误以为楚煜是她所生,一怒之下,会不会直接杀她灭口? 秦皇后见她面无血色、神情恍惚,眼底惧意深重,心中颇为不解。 不过是得知正妃之位落於他人,何至於嚇成这般模样,如同天塌地陷。 她沉声连唤两声:“柳月眉!柳月眉!” 这才將她飘忽的神思拉回。 下一瞬,柳月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战慄,声音悽厉哀求:“求皇后娘娘救救臣女,万万不可让沈云姝嫁入王府啊!” 秦皇后嗤笑一声,眼神冷冽:“陛下圣旨已下,朝野皆知,本宫又岂能逆天而行?实在爱莫能助。” 柳月眉绝望瘫软在地,眼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皇后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施捨:“不过,本宫可以给你一个人。沈云姝入府后,有本宫的人在你身边,总能让你好过些。” 言罢,她轻拍手掌。 “啪啪——” 屏风后缓步走出一名中年妇人。 妇人相貌普通,肤色微黄,却神情淡漠,眼神锐利如鹰,周身透著精明与狠戾。 皇后淡淡介绍:“这位是尚嬤嬤,身手不弱,精通医术,亦善用毒。今后便跟著你。至於沈云姝……你想如何对付她,尚嬤嬤自会助你。” 这话已然说得直白露骨——皇后赐下尚嬤嬤,便是要与她联手对付沈云姝。 看来秦皇后,也极不愿沈云姝嫁入王府。 柳月眉心下一喜,悬著的心稍稍安定,重重叩首:“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从今日起,不必再住鲁国公府,回楚王府去吧。” “是。” 柳月眉缓缓起身,眼底重新燃起斗志。 就算沈云姝也是穿越者又如何? 她不惧。 既然同为外来之人,这王府正妃之位,便各凭本事爭夺便是! 柳月眉谢过皇后恩典,当即带著尚嬤嬤离了凤仪宫。 皇后端坐原位,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她肯出手相助,不过是借柳月眉这颗棋子去掣肘沈云姝罢了。 她不仅仅是因为楚擎渊,更是因沈云姝容貌太过出色,绝色倾城,这般女子久伴楚王身侧,日子一长,再冷硬的心肠也难免为美色所动。 男人嘛,骨子里终究都是一样的。 她缓缓转回书案前,伸手撤去覆盖在画上的锦缎,画中之人赫然是戴著面具的楚擎渊。 皇后执起紫毫笔,指尖微颤,在他额间细细勾勒出一道凌厉醒目的刀疤,望著画像,眼中痴狂渐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又偏执的笑意。 “她这辈子得不到的男人,那么任何人都別想得到他!” 恰在此时,殿外太监尖声通传:“皇上驾到——” 秦皇后神色骤慌,忙將画卷隨意捲起塞进画轴,迅速敛去眼底异样,理了理衣饰鬢髮,重新端起端庄温婉的笑意,快步上前迎驾。 ...... 第268章 孟太妃撑腰 楚擎渊回王府,正巧在门口遇到了刚回来的柳月眉。 柳月眉见他,眉头一喜,连忙屈膝行礼:“王爷!您也刚回吗?” 她身后的尚嬤嬤也立刻屈膝一礼:“老奴见过王爷!” 楚擎渊脚步一顿,皱眉看著柳月眉,语气冰冷:“你不是回鲁国公府了吗?” 他的眼神锐利地瞥了尚嬤嬤一眼,隨后又对柳月眉道:“她又是谁?......不要隨意带外人入府!” 柳月眉脸上表情一僵,她没想到楚王竟然当著尚嬤嬤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落她脸面。 她强自镇定,回答道:“妾身回鲁国公府只是为了看望养父母,楚王府才是妾身的家,妾身终归是要回来的。至於这位,是尚嬤嬤,皇后娘娘赏赐给我的下人。” 楚擎渊眉头紧锁,眼神又冷了几分:“我王府缺你丫鬟伺候了?为何要用外人赐的下人?” 柳月眉:“......” 她此刻一张脸窘迫得通红,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尚嬤嬤“噗通”一声匍匐在地,低著头道:“老奴年岁大了,到了该出宫的年纪,我身后无人,皇后娘娘体恤我今后的出路,才让老奴跟隨柳夫人,绝无二心!” 楚擎渊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落在尚嬤嬤身上,尚嬤嬤只感觉如芒在背,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后背。 她心中也是惊骇,没想到楚王对柳月眉竟然冷漠到如此地步! 她原本以为柳月眉好歹是楚王侧妃,就算不宠爱,楚王也会给几分面子,可事实却是,楚王对柳月眉的態度连对陌生人都不如。 若是皇后娘娘知道楚王对柳月眉这般態度,定能会高兴吧。 楚擎渊冷哼一声,眼角瞥向柳月眉,语气不容置疑:“回来也好,今天收拾收拾,明日我让侍卫护送你回北境!” 话落,他也没再看她瞬间惨白的脸,大步跨进王府。 柳月眉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瞬间湿润,整个人似遭受重击般往后踉蹌了几步。 楚擎渊竟然要把她送回北境! 这怎么可能! 丫头小满上前扶住她,一脸担忧:“夫人,王爷要送走我们,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一旁的尚嬤嬤见那主僕二人手足无措的模样,眼露不屑——真是没用! 但她没忘记皇后让她入王府的目的,於是提醒道:“听说柳侧妃给王爷育有一子,甚得孟太妃看重,若你不想被送走,何不去求求太妃娘娘。” 尚嬤嬤的话提醒了柳月眉,她猛地清醒过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对!我们现在去找太妃,她定能阻止王爷把我送走的!” 说著,她便在小满的搀扶下,朝孟太妃所在的院子快步奔去! 綰华居內,薰香裊裊。 “什么?渊儿要把你送走!他敢!” 孟太妃惊得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见柳月眉从鲁国公府回来,她本是一脸欢喜。 可一见柳月眉脸色苍白、神情悲切的模样,孟太妃一问原因,得知楚擎渊要把月眉送回北境,她顿时拍案而起,眼中满是震惊与怒意: “那怎么行!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楚王府人丁稀少,柳月眉可是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那是擎渊的第一个孩子,她怎能允许王府的功臣被送回那苦寒之地? 孟太妃一把拉过柳月眉的手,心疼地拍了拍:“月眉,你放心,有母妃在,渊儿不敢胡来!他敢把你赶走,本宫绝不允许,除非他也不要我这母妃!” 得到孟太妃的保证,柳月眉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嗯,我信太妃,我知道这几年您把我当女儿般疼爱,我亦把您当亲娘。 月眉福厚,此生有幸遇到您这么和善的婆母,就算不为王爷,我也捨不得离开您半分!” 孟太妃闻言,眼底愈发心疼,再三保证:“好孩子,你放心,往后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没人能把咱娘俩分开!只要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月眉一脸感动,起身鞠躬行礼:“月眉谢太妃娘娘维护之恩!” 孟太妃忙扶起她,语气愈发温和:“你我之间情如母女,无需如此客气!” 一旁看著她们『母女』情深的尚嬤嬤暗自点头:嗯,还不是很蠢,知晓笼络孟太妃的心! 这时,柳月眉陡然提起:“太妃,妾身……还有一事想问,那入皇家玉牒之事……?” 孟太妃淡淡一笑:“这事你尽可放宽心。等擎渊大婚那日,宗人府为正妃录入玉牒之时,我吩咐他们一併將你的名字添上便是。” 宗人府开祠入牒乃是何等郑重的大事,断不可能为了一位侧妃特意兴师动眾。 她面上只僵了一瞬,便又温顺应下:“是,月眉全凭太妃安排。” 孟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她也看到了一旁垂首而立的尚嬤嬤,问其来歷,柳月眉重新介绍了一遍。 孟太妃闻言,脸上的微笑微滯:“这......” 她心中疑竇顿生——如今宣仁皇对擎渊甚是忌惮,皇后又借柳月眉之手往王府送个下人来,究竟意欲何为? 她不动声色地对著尚嬤嬤点了点头,暗暗警示:“既然皇后让你来伺候月眉,那你便守好自己的本分,守好王府的规矩,莫要让月眉难做。” 尚嬤嬤垂首躬身:“老奴谨记太妃教诲,绝不敢有二心。” 孟太妃对柳月眉这般轻易將皇后的人纳入府中,心底终究有些不悦,却並未表露,只温声对她道: “你刚从鲁国公府回来,一路劳顿,先回去歇息吧。明日再来陪我说话便是。我已命人收拾了观月苑,自有下人引你过去。” 柳月眉微微頷首,屈膝向孟太妃行礼告退,隨后带著尚嬤嬤,跟著侍从一同离开了綰华居。 孟太妃望著柳月眉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慈爱渐渐淡去了几分。 她轻轻摇头,暗自嘆息:月眉终究是太单纯了,身为楚王府的侧妃,明知身份敏感,却还坦然接受了皇后赐下的嬤嬤,她当真是懵懂无知? 她神色淡淡,对身旁的贴身钱嬤嬤吩咐道:“三娘,去请王爷过来一趟。“ 就算不看月眉的面子,看在煜儿的份上,渊儿也不该动赶走月眉的念头。 第269章 怀疑 不过片刻,楚擎渊高大挺拔的身影便踏入了清和轩。 他依旧覆著那张银质面具,只露冷硬利落的唇线与下頜线条,周身裹挟著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母妃。”他拱手行礼,声线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 孟太妃抬眸望去,目光落在他额间那道狰狞疤痕上,语气不自觉便软了几分:“渊儿,你当真要將月眉送去北境?” 不待楚擎渊开口,孟太妃已是神色一沉,语气坚定:“我不同意你送她走。你就算不喜欢她,大可以像从前那样,让她安安静静待在后院便是!” 说罢,她重重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近乎哀求:“渊儿,就算看在煜儿的份上,行吗?她毕竟是煜儿的生母。” 楚擎渊见自己母妃竟为了一个女子这般低声求他,眉头紧蹙,眼底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没想到,不过几年相处,那女人竟已这般拿捏住了母妃的心。 看来,是他从前太过纵容,才让她有机会步步靠近母妃。 楚擎渊沉吟片刻,心知有些事,也该让母妃知晓了。 他屏退左右,殿內霎时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孟太妃见状,心头微疑:“渊儿,可是还有別的事要与我说?” 楚擎渊頷首,开门见山:“母妃,你觉得,儿臣是个怎样的人?” 孟太妃想也未想,语气篤定又带著几分骄傲:“我儿自然是重情重义、行事有度,从不会做无端刻薄、不负责任之事。” 楚擎渊再问:“那母妃以为,这些年我对柳月眉冷淡疏离、视而不见,是因为我不愿担责?” 孟太妃一怔:“渊儿这话,从何说起?” 楚擎渊语气骤然冷冽:“我怀疑,柳月眉根本不是煜儿的生母。” “什么?!”孟太妃失声惊呼,脸色骤变,“怎么可能!渊儿,你可有凭据?” 楚擎渊轻轻摇头,缓缓开口:“四年前那一晚,我虽遭人暗算,未曾看清那女子容貌,可感觉绝不会错。她身形比柳月眉高挑,体態全然不同,连声音……” 说到此处,楚擎渊耳尖悄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緋红,意识到与母妃谈及这些未免不妥,忙收了话头:“总之,我断定柳月眉绝非当晚之人。” 孟太妃蹙眉,仍有疑虑:“会不会是你记混了?除此之外,可还有別的异样?” 楚擎渊反问:“母妃可曾仔细留意过柳月眉与煜儿的相处?” 孟太妃不解:“他们看著挺好的呀,月眉对煜儿耐心温柔,这有什么不妥?” 楚擎渊一声冷笑:“可煜儿不是这般说的。他已然四岁,早慧懂事,他同我说,柳月眉私下里从不抱他,事事都丟给奶娘照料。有时煜儿主动亲近,她还会將他推开。唯有母妃在跟前时,她才装出一副慈爱温柔的模样!” 他看向孟太妃,目光锐利:“母妃觉得,煜儿会说谎吗?” “自然不会!”孟太妃当即斩钉截铁,“天底下再没有比煜儿更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楚擎渊又道:“母妃是过来人,你说,哪有亲生母亲对自己骨肉这般冷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孟太妃心头一酸,眼眶微泛红:“绝不会有。当年为了渊儿,便是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听闻此言,楚擎渊神色柔和几分,语气温和:“所以母妃,这便也是我这些年亲自带在煜儿身边,不让他过多接触那女人的缘由。” 话已至此,孟太妃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她惊得心头一紧,脸色发白:“若柳月眉不是煜儿生母,她为何要假冒?煜儿真正的娘亲,又究竟是谁?” 楚擎渊摇头:“我也不知。这些年一直派人暗中追查,可线索被人刻意抹去,至今毫无头绪。” 孟太妃又道:“那她会不会是皇后或是陛下的人?” 话落又自疑惑:“可我与她相处数年,瞧著她不似恶人,也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啊。” 楚擎渊目光幽深:“或许,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一个合格的细作,本就该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孟太妃大惊失色,声音都忍不住发颤:“你是说,她是宣仁皇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那煜儿的生母……” 楚擎渊眸中寒冽如冰:“无论煜儿生母是生是死,都不排除,她也可能是宣仁皇一手安排的。 据我查到的消息,四年前我遭人设计那晚,秦皇后恰好於醉月楼出席诗会。 同年,她便顺利册立为后。 这一切太过巧合,由不得人不疑心。” 孟太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在四年前,就已为你布下此局?” 她越想越心惊:“那这次皇后赐给柳月眉的嬤嬤,会不会也是细作?见柳月眉多年未能递出有用消息,便派人前来相助?” 楚擎渊神色平静:“並非没有这个可能。” 孟太妃只觉一阵胸闷恐惧,声音发颤:“亏我这几年待她如亲女一般疼惜,没想到她竟……往后我该如何与她相处?渊儿,要不你还是將她送走?” 楚擎渊却摇了头,语气沉稳:“母妃,从前如何待她,今后依旧如何,暂且不要打草惊蛇。且让他们自行暴露,看看背后究竟藏著何等阴谋。 只是……母妃与她往来之时,务必多加提防。 她身边新来的那位尚嬤嬤绝不简单,至少武功不弱。 稍后,我亦会安排一个女暗卫护在母妃左右。” “什么?!”孟太妃再度惊呼,声调都变了,“皇后竟这般明目张胆,將高手安插进王府,她到底想做什么?” “总之,母妃,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孟太妃心乱如麻,终是蹙著眉点头:“好,母妃听你的,静观其变。你说如何做,母妃便如何配合。” “母妃无需刻意做什么,只需等云姝入府之后,好好待她即可。云姝性子温和,极好相处,母妃日后与她相处久了,自然便知。” 孟太妃:“......“。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兀,她半晌才回过神,怔怔望著楚擎渊:“你与那位沈姑娘……先前便相识?” 一口一个“云姝”,唤得这般亲近。 见楚擎渊点头,孟太妃眼中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眼神,怔怔看了他片刻,终是笑了:“好,待云姝入府,我定会好好待她。” 楚擎渊微微頷首,言明要去裴先生府上接煜儿,隨即转身离开了清和轩。 秦皇后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是安插人手入王府,意在针对沈云姝,反倒让楚王母子对她心生猜忌,认定她另有图谋。 而柳月眉更不会知晓,她的身份,早已被楚王暗中怀疑。 —— 第270章 侯府混乱 承恩侯府 侯府夫人江氏最近为了亏空的公帐焦虑得嘴角起泡! 顾清宴与郡主这场婚事,虽有宫中內务府从旁襄助,撑著面上体面,可真正耗银的大头,终究要侯府自己承担。 为保婚事不失侯府顏面,府中早已变卖了最大的田庄地契,江氏自个儿名下的几处铺子,也一併典当了出去。 如今侯府明面上的產业不过剩了十几家铺子,而真正能赚钱的也不过三四家。 祖上积累下来的庄子更是只剩两处,还是因位置过於偏远、无人问津才没卖出去的。 江氏將帐本摊在顾老太面前,满面愁云:“母亲,如今府中帐面银钱所剩无几,不出两月,怕是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往后可如何是好?” 顾老太心头一惊,鬆弛的眼皮微微一颤,满眼难以置信:“咱们侯府,竟已窘迫到这般地步了?” 江氏点头,眼圈微红,满腹委屈:“何止窘迫,儿媳的嫁妆,都已填进去大半了。” 顾老太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近来本就心绪不寧——孙铁柱如同人间蒸发,遍寻不著,就连往日他常去的那些隱蔽赌坊,也不知何时人去楼空。 她心里清楚,孙铁柱本是突厥人,许是早已逃回突厥去了。 这般一想,更是心头火起。那人不辞而別也就罢了,竟连半分银钱都不曾留下,日后怀玉该如何度日! “母亲,您可有法子填补府中亏空?”江氏的话,將顾老太的思绪拉回。 她沉吟片刻,自妆奩暗格中取出两张泛黄的地契,递了过去:“这里还有两处尚可的庄子,你先拿去应急。” 这两处庄子,原是孙铁柱私下置办的產业,后来因她生了玉儿,才转到了她名下。 如今侯府落难,也只能拿出来周转了。 顾老太又问:“郡主入府也有三天了吧,你该把管家对牌交出去了。” 江氏面上一僵,訕訕道:“儿媳何尝不想交出去,可也得郡主肯接手才是!” 在婚宴后的第一天郡主敬茶时,江氏就满脸堆笑地把对牌递过去,奈何郡主就是不接,她能怎么办? 她现在算是知道了,那郡主可不比当年刚嫁入侯府的沈云姝老实。 人家身边自有打理嫁妆產业的专属管事,精明通透得很,怎会接下侯府这烫手山芋? 江氏碰了一次钉子,便再也不敢多提。 所以侯府这烂摊子依然在她手上,而郡主那庞大的陪嫁,与侯府更是分毫关係都没有。 顾老太闻言,脸色一沉:“那怎么行?她虽是郡主,嫁入侯府就是侯府的人,打理好侯府是她的责任。你明日便把管家对牌交给郡主。” 江氏脖子一缩,訥訥道:“要不……母亲您亲自与郡主说吧,儿媳实在不敢。” 顾老太:…… 江氏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楚萱清冷的声音:“婆母,有何事要与我说?” “没……没什么,郡主,你怎么过来了?”江氏连连摇头,眼神闪烁,心虚不已。 “夫君上朝,我閒著无聊,便来给祖母请安!”楚萱神色淡淡。 楚萱礼数周全,可那双眸子望向二人时,却无半分暖意。 与生俱来的郡主威仪,再加上她骄横的个性,压得江氏不自觉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萱並未留意江氏神色异样,从容行至顾老太面前见礼,不等旁人招呼,便逕自落座於梨花木椅上,身旁侍女上前恭敬斟茶。 不多时,二房、三房的人也携著子女,陆续前来问安。 有楚萱郡主在的慈仁堂,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往日来请安时,妯娌间还能说说笑笑、插科打諢,今日却个个拘谨万分,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萱坐在上首,將眾人的小心翼翼尽收眼底,只觉索然无味。 她草草寒暄两句,便起身离开了慈仁堂。 冬日的寒风吹过,楚萱沿著迴廊漫无目的地走著。 她刚经过荷花池畔,忽然只觉眼前一道小小的黑影一闪,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蛮力猛地从侧面袭来—— “噗通!“ 楚萱整个人被推进了荷花池中。 “郡主!“ 身旁的丫鬟春桃惊骇尖叫:“来人呀!快来人呀!郡主落水了!“ 荷花池中的楚萱挣扎了几下,很快便站稳了身子。 她这才发现,池水並不深,只没过她的胸口。 楚萱抹去脸上的污浊池水,將湿透的长髮往后一拢,抬眼朝岸上看去—— 岸边站著一个穿著锦缎小袄的男孩,正一脸得意地看著她。 楚萱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质问:“是你这个小畜生推的我?!“ 顾宝儿得意一笑:“活该!谁让你抢我爹爹,害他好几天都没去海棠苑看我们!“ 楚萱怒从中来,本就寒冷的身体更是浑身发抖,对著春桃厉声吩咐:“春桃,把这小畜生给我丟下来!“ 春桃得了令,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岸边顾宝儿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將她踢下了荷花池。 “啊——咕嚕咕嚕~~“ 顾宝儿落入水中,呛了好几口水,在水中拼命挣扎。 楚萱则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池水虽只到楚萱胸口,但对於年仅六岁的顾宝儿而言,却是致命的深渊。 周边的丫鬟小廝远远看到这一幕,纷纷想上前救顾宝儿,却在触及楚萱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神时,脚步齐齐顿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匆匆赶来的夏沐瑶和顾老夫人等人,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顾宝儿在水中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四肢渐渐瘫软,眼看就要沉下去。 “宝儿!!!“ 夏沐瑶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直接跳入冰冷的池中,拼尽全力扑向奄奄一息的顾宝儿,一把將他紧紧抱在怀里。 与此同时,顾老夫人当场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天哪——!“ 侯夫人江氏手足无措,对著一旁呆若木鸡的丫鬟小廝大喊:“还愣著干什么?!快把他们都拉上来呀!“ 丫鬟小廝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將楚萱、夏沐瑶母子一一从池水中拉上岸。 寒风吹过,几人都冻得直发抖,嘴唇发紫,丫头们连忙把厚棉披风披他们身上。 江氏惊骇等大双眼,声音发颤:“宝儿.....宝儿没动静了,快,快请大夫!” —— 第271章 要让顾清宴求我府 恰在此时,刚下朝回府的顾怀元和顾清宴听到动静来到荷花池畔。 眼前的场景令父子二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顾怀元大喝一声:“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顾清宴看到夏沐瑶浑身湿淋淋地抱著宝儿从池中爬上来,脸色当即骤变,快步衝上前:“宝儿!宝儿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撞上了夏沐瑶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顾清宴顾不得多问,直接从夏沐瑶手中接过宝儿,將他趴放在自己膝上,用力拍打他的背部。 “哇——“宝儿猛地吐出一大口脏水,隨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可还不等那颗悬著的心完全落下,就见宝儿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突然开始浑身剧烈抽搐——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青紫,嘴唇乌黑,两只小手紧紧揪著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小小的身体像离水的鱼儿一般痛苦地弓起。 顾怀元脸色大惊,失声喊道:“这是心悸发作了!快!快去请元虚道长来!“ 这时,顾老夫人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便看到顾宝儿浑身抽搐、面色青紫的模样,当即颤声吩咐:“孩子这是受冻引起发病了,快,把孩子抱进屋里,把身上湿衣服换了。“ 顾清宴抱起顾宝儿,大步衝进慈仁堂。 夏沐瑶在后头痛哭著跟上,走前她恶毒地瞥了一眼被丫鬟们簇拥著伺候的楚萱。 一伙人回到慈仁堂,满室的暖炉驱散了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顾清宴手忙脚乱地褪下顾宝儿湿透的衣衫,將他小心翼翼地塞进软榻的被褥之中。 这时,下人带著元虚道长匆匆赶来。 道长一看到顾宝儿的情况,当即脸色大变,冷声喝道:“其余人都出去!“ 说罢,他迅速从袖中取出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还在发病抽搐的顾宝儿的穴位。 江氏闻言,当即驱散二房、三房的人以及无关的下人。 屋內只剩下他们大房几人。 见夏沐瑶在一旁冷得浑身发抖、好不可怜的模样,江氏又吩咐下人取一套乾爽的衣物,让夏沐瑶去偏殿换上。 片刻后,在元虚道长的针灸之下,顾宝儿停止了抽搐,但气息依然微弱。 道长额上渗出汗珠,吩咐道:“让人按以前的药方熬一碗药来,再让人把血引子带上来!“ 江氏得令,立刻让人忙活起来! —— 楚萱从自己院子换好乾爽衣裳,再来到慈仁堂门口时,正巧碰到两个小廝押著一个人过来。 那人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布团,正拼命挣扎著,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楚萱皱眉问:“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人是谁?“ 小廝恭敬回道:“回郡主,这是给小少爷治病的药引子。“ 话落,两人便推搡著姚庆硕进入了慈仁堂。 楚萱满眼疑惑——什么病需要用活人做药引? 她带著满腹不解,迈步踏入慈仁堂。 慈仁堂內满室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楚萱郡主走近,亲眼目睹了道长治疗顾宝儿的全过程。 待她看到道长拿出匕首,毫不留情地划开姚庆硕胸口的皮肤取血时,楚萱猛地瞪大双眼,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乾呕起来! “呕——“ 顾清宴一心全在顾宝儿身上,闻声头也不抬地冷声道:“郡主若不適,便先出去等著。“ 楚萱听著顾清宴突然冷漠的语气,心中一阵不快。 她憋著一口气,硬是没有离开,而是死死咬著唇,看完了道长全部的“治疗“过程。 待顾宝儿青紫的脸色逐渐恢復如常,眾人才终於放下心来。 然而,楚萱紧接著又看到道长打开一只小瓷瓶,瓶口爬出一只蠕动的黑色小虫子,顺著姚庆硕胸口刚刚划开的伤口,钻了进去。 “啊——!“ 姚庆硕瞪大双眼,在极致的惊恐中,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楚萱终究是忍不住,捂著嘴衝到门外,扶著廊柱大吐特吐起来。 “呕——呕——“ 那血腥而残忍的画面,衝击著她的神经。 等道长离去,两名小廝將已经人事不省的姚庆硕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楚萱才缓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噁心感,惨白著脸重新踏入慈仁堂。 室內还瀰漫著浓厚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侯府大房的几人,却似是习以为常般,面无表情地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侯爷顾怀元这才抬起眼,看向楚萱,沉著脸质问:“宝儿为何会落入水中,郡主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楚萱看向顾怀元,再看向一旁的顾清宴。 见他也用怀疑又冷漠的眼神看著她,她心中一痛,当即解释:“是小……小宝先把我推入荷花池中的,周边下人们都看到了,他们可以作证。“ 顾老夫人亦满脸不悦,当即找来当时在场的所有目击下人一番询问。 得知事情的始末,眾人瞬间沉默了。 只有夏沐瑶泣不成声,怨怪道:“小宝有什么错?他只是单纯地以为你抢了他的爹爹而已,他还那么小,你怎么能与小孩子计较,把他丟进那么冷的池水中,差点害了他性命!“ “再说那池水並不深,也没淹著您,郡主身为主母,度量怎能那么小,您若容不下我们母子三人,我们走便是!” 顾清宴也皱著眉,语气中带著责备:“萱儿,你这次確实做得不对。待小宝醒来,你要好好跟他道个歉,这事就揭过了。“ 楚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让我给那推我下池水的小屁孩道歉?我没错,我不道歉!“ 顾清宴冷冷地看著她:“你差点害死了小宝,还说没有错?“ 楚萱张了张嘴,不敢置信看向顾清宴:“我……“ “好了,我不想听到你辩解。“顾清宴打断她,语气决绝,“这几天我不会去颐和园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说罢,他转身搂住仍在哭泣的夏沐瑶,温柔安慰道:“瑶儿,抱歉,这几天是我忽略了你们娘几个,这几天我便待在海棠苑陪你们!“ 夏沐瑶含泪点头,顺势扑进顾清宴怀中,看向楚萱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得意。 楚萱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冰冷。 她看著那对拥抱一起的男女,心中戾气丛生。 她冷哼一声,招呼也没转身离开慈仁堂。 出了门,她对身边丫头道:“春桃,走,我们回庆王府!” “是!郡主!姑爷太过分了,明明不是郡主的错还让您道歉,我们回庆王府找王爷为您做主!” “嗯,我要让顾清宴求著我回侯府!” ...... 第272章 安儿晕倒了! 天空洋洋洒洒,飘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浣溪別院內,一对宛如观音座下的童子从屋內向外探出头来。 安儿穿著一身朱红色的小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像个熟透的小糰子。 “哇!下雪了!楚煜哥哥,快来看,下雪了!“ 见到雪花飘落,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快地跑了出去。 屋內,楚煜穿著一身蓝色的夹袄,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几分拘谨。 愣愣看著安儿见到雪如脱韁的野马跑了出去! 汀兰在担忧地护在安儿左右,提醒道:“小小姐,你跑慢点,路滑可別摔了!“ 话音未落,就听“噗通“一声,安儿果然滑了一跤,小脸直接摔进了雪地里,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张可爱的小脸印记。 躲在门框內的楚煜见状,忍不住笑了,但脚步仍然未动。 云姝端著一盘桂花糕走来,不由问道:“煜儿,你怎么不出去一起玩?“ 楚煜小脸微沉,一本正经道:“不了,裴先生交代的课业还没完成呢。“ 说罢便回到屋內,乖巧地爬到小书案后的椅子上,拿起一卷书小声读了起来。 云姝:...... 她看了看屋內认真学习的楚煜,再看了看自己在雪地里撒欢的女儿。 隨即,她走到楚煜面前,不由分说把他手中的书本抽走,浅笑道: “课业不著急,我们应当劳逸结合。放心,裴先生现在不在这儿,我们可以偷偷懒!“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牵起楚煜的小手,把他从椅子上拉了下来:“走,姨姨带你出去一起玩!“ 楚煜愣愣地看著云姝握住他的手掌——很暖,很温柔。 待他回过神来,人已然跟著跨出了屋子。 陡然,一个雪球迎面砸来,楚煜晃神躲闪不及,小脸被砸了个正著。 雪花撒开钻进他衣领內,楚煜猛地一缩脖子,圆眼睛骤然睁大。 只见安儿高兴地拍著小手,笑得欢快:“哇哦,砸到了,哈哈哈!“ 楚煜顿了顿,隨即弯下腰捧起雪捏成球,朝安儿丟了过去。 安儿笑著躲过一击,两个孩子就这样闹了起来。 云姝在一旁看著,脸色扬起温柔的笑容,还时不时加入他们的战局。 本来是两孩子互扔雪球,最后演变成两娃追著云姝打。 后又有几个丫头加入,一时间,浣溪別院里满是欢声笑语,连树枝上的积雪都被笑声震得簌簌落下。 —— 楚擎渊在静芳园並未接到孩子,听门房回稟,说是裴学士带著煜儿去了隔壁串门。 他当即匆匆赶去,行至连廊之上,一眼便望见院中一派热闹欢快的景象。 他那素来不苟言笑、过分懂事的儿子,此刻竟笑得这般开怀,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孩童应有的稚气与灵动。 “这般光景看著,是不是很暖心?”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楚擎渊回头,裴大学士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正望著院中嬉闹的身影,笑意意味深长。 “恭喜你,你们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嗯。”楚擎渊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落在安儿与楚煜清澈可爱的小脸上,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看来两个孩子相处得极好,日后倒不必忧心他们能否和睦相处。 何况,往后身边多了安儿这般灵动可爱的女儿,那感觉……似乎颇为不错。 他视线又不自觉停在云姝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上,心头骤然一动—— 再多一位如她这般的妻子,亦是人生幸事。 云姝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向连廊,恰好撞进楚擎渊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里。 她浅笑著頷首示意,楚擎渊亦礼貌点头回礼。 云姝叮嘱身旁丫鬟照看好孩子们,便迈步朝他走来。 “王爷可是来接煜儿?” 见楚擎渊点头,她温声道:“煜儿方才已经说好,留下一同用午膳。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座?” 楚擎渊拱手:“那便叨扰了。” 云姝轻笑:“王爷客气。这边请。” 她在前引路,裴学士笑著拍了拍楚擎渊的肩头:“你今日留下,可是有口福了。云姝身边的紫苏姑娘厨艺绝佳,保管你吃过便念念不忘。” 说罢,裴学士便大步跟上云姝,往膳堂而去。 他身边的老僕钟叔笑著解释:“王爷您也知晓,我们先生最是爱吃。自从上次尝过紫苏姑娘的手艺,便时常过来串门了。” 楚擎渊微挑眉峰:“能让裴先生如此倾心,想必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钟叔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先生已与沈姑娘商议妥当,往后每日都来此用午膳,另给紫苏姑娘算一份工钱。” 多一份酬劳,紫苏自然乐意。 楚擎渊含笑頷首:“先生想得周全。” 顿了顿,他又缓缓开口,眉宇间染上几分浅淡笑意:“不过年后,先生怕是要移步王府,赴那一餐了。” 钟叔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除夕之日,便是王爷与沈姑娘的大婚之期。 他连忙躬身道贺:“恭喜王爷,喜得贤妻!” 楚擎渊沉声应道:“多谢。” 走在前方的裴学士听得身后对话,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沈云姝却只觉耳根发烫,尷尬不已,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这婚事本是陛下钦赐,人人都清楚,將她这般曾和离之人指给楚擎渊,本是存心羞辱。 可楚擎渊非但毫不在意,竟还逢人便提,甚至坦然接受他人道贺? 谢什么谢,谢他个大头鬼! 膳堂內,紫苏见主子们过来,立刻领著小丫鬟们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陆续上桌,摆得整整齐齐。 云姝引著裴学士与楚擎渊依次入座,又转头吩咐身边侍女:“孩子们也闹够了,去叫他们过来用膳吧。” 不多时,汀兰与青竹便牵著两个净好手的孩子进了膳堂。 楚煜一眼看见父亲,小脸上还带著玩闹后的红晕,惊喜地唤道:“父王!” 楚擎渊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眼底含著几分暖意:“玩得尽兴便好。” 楚煜用力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安儿也乖巧地上前,轻声唤了句:“楚叔叔好。” 楚擎渊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安儿好,想必是玩饿了。” 说罢,他俯身亲自將两个孩子抱上座椅。 “那我便不客气,先动筷了!”裴学士兴致勃勃,拿起筷子便朝著一盘色泽红亮的东坡肉伸去。 孩童用膳向来快,没一会儿两个小傢伙便放下了碗筷。 安儿拉著楚煜跑到角落,小心翼翼从脖子里掏出那枚小兔玉佩,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我们上次交换的玉兔,我娘亲到现在都没发现,你呢?你父王有没有察觉?” 楚煜连忙摇头:“父王也没发现。” 安儿捂著嘴偷笑:“他们好笨哦,绳子都不一样,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笑声未落,她鼻尖忽然一热,一股腥甜涌了出来。 楚煜脸色骤变,惊声叫道:“安儿!你流鼻血了!” 安儿愣了一愣,低头看见指尖染上的鲜红,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发软。 “煜儿哥哥……我、我怎么了……” 话音未落,人便朝著一旁倒去。 楚煜慌忙伸手去扶,嚇得声音都发颤,转头朝著膳堂中央拼命大喊: “父王!姝姨!安儿晕倒了——” 第273章 编织绳中的药 安儿躺在软榻上,床边围著一圈焦急担忧的人。 云姝收起脸上的急色,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颤抖著伸向安儿细小的手腕。 可不管如何努力,她的手依旧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这样根本无法给安儿诊脉。 她急得眼泪直流,声音颤抖:”安儿,安儿,娘……娘可以的!“ 她心中发颤,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袭来——她害怕,害怕安儿如前世那般…… 楚擎渊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疼,低声安抚:“云姝,你……你先別著急,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叫薛景云过来!“ 话音刚落,无影已经领著薛景云急步迈入房间。 “这么著急把我叫来,病人在哪儿?“ “景云,快过来给安儿看看!“ 楚擎渊一把拉过满脸泪痕的云姝,將位置让给薛景云。 云姝直直盯著薛景云,看著他將三根手指搭上安儿纤细的腕间。 片刻后,薛景云眉头紧锁,道出诊断结果:“孩子这是中了凝寒散。“ 云姝表情一凝,声音陡然拔高:”安儿怎么会中此毒!“ 楚擎渊皱眉,语气沉重:“凝寒散是什么?可还能医治?“ 薛景云点头,神色凝重:“好在发现得早,可以用药祛除!“ 他解释道:“凝寒散取自阴寒燥性草木精粹,经秘法炼製成极细粉末,无色无味,药性极缓极阴,无剧烈毒性,寻常诊脉、查验皆难辨异常。 初时无显症,只日积月累,缓缓侵损气血、耗伤元阳。 前期表现为偶发无故流鼻血,伴隨畏寒、低热、头晕乏力,症状与风寒外感几乎无异,旁人只当是体质弱、风寒未愈。 中期发热反覆,咳嗽微喘,食慾渐差,面色日渐苍白,身形快速消瘦,精神萎靡,皆被视为风寒伤了根本,留下虚症后遗症。 后期气血两亏,臟腑渐衰,四肢酸软难行,呼吸微弱,最终因体虚脱力、元气耗尽而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死前全程无剧痛、无明显异状,死状只似久病虚损。 此药药性绵长隱蔽,无暴烈之相,只以慢耗为杀,最易掩人耳目,是暗害之中极难察觉的一种。” “安儿一个孩子,谁这么残忍给她下药?而且此药若想发挥功效,必须长期服用或隨身携带。” 薛景云话落,一旁的楚煜陡然脸色苍白。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走上前,颤抖著手从安儿衣领內掏出那只玉兔。 这时云姝也注意到,安儿脖子上那只玉兔的绳子跟之前她亲手编的不一样。 她脸色大变,当即从煜儿手中夺过玉兔,把它从安儿脖子上取下来。 “青竹,拿剪刀来!“ 青竹急忙递上剪刀。 云姝把绳子剪开,只见编织绳的细缝內,流出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薛景云当即拿银针挑起粉末查看,肯定道:“这就是凝寒散的粉末!原来是被藏在这编织绳內!“ 煜儿脸色大惊,嚇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云姝看著他,冷声问:“煜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是知道的,对吗?“ 楚擎渊亦是震惊地看向楚煜。 楚煜满脸愧疚,颤声道:“我……我对不起安儿妹妹!我……我不该跟她换著戴的。“ 说著,他脸色苍白,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滴落而下。 他把自己脖子上那只真正的玉兔也掏了出来,取下来,哽咽著递给云姝:“姝姨,对不起,这个才是安儿的玉兔!“ 云姝看著楚煜满脸愧疚、眼泪不停滚落的模样,心猛然一缩,终究不忍责怪,但语气还是冷了几分:“你隨你父王回去吧,暂时不要来这儿了!“ 楚煜诧异地看向云姝:“姝姨!“ 这时,楚擎渊一把抱起楚煜,面具下的眼眸严肃,沉声对著云姝保证:“这件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他嘱咐薛景云:“景云,你留在这儿,把安儿治癒再回王府!“ 薛景云頷首:“王爷,您放心吧!安儿会没事的。“ 楚擎渊得到保证,抱著楚煜,铁青著脸离开了浣溪別院。 见楚擎渊父子狼狈离开的背影,裴大学士忍不住开口帮楚煜解释: “云姝呀,我看煜儿也是不知道那绳子里有问题的。或许是有人要暗害煜儿,俩孩子阴差阳错换了玉兔戴,就误伤了安儿。“ 薛景云也在一旁帮腔:“沈姑娘,裴先生说得对。煜儿不是故意的,愿您不要忌恨他!” 云姝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缓和:“我若是记恨他,又怎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易离开?我只是生气,暂时不愿见到他们罢了。” 云姝话落,裴大学士和薛景云同时鬆了一口气。 云姝是未来的王妃,可不能与煜儿之间產生隔阂,否则以后楚擎渊夹在中间难做。 这时,床上传来安儿虚弱的声音:“娘亲,你不要怪煜儿哥哥,是安儿执意要跟煜儿哥哥换玉兔戴的。我想看看你和楚叔叔要多久才能发现。” 云姝脸上露出喜色:“安儿,你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安儿微烫的脸颊,温柔安抚:“安儿放心,娘亲不会怪煜儿哥哥的。“ —— 楚擎渊回到王府,直接拉著楚煜回到书房。 他转身看向楚煜,眼底满是不悦,沉声问道:”说吧,那根绳子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来的?“ 楚煜面露犹豫,支支吾吾道:“父王,我……“ “说!“楚擎渊陡然抬高音量。 楚煜嚇了一跳,他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於是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母侧妃给我的!“ 见楚擎渊面色瞬间阴沉如水,楚煜连忙不確定地补充道: ”她、她毕竟是我的娘亲,应该不会害我的吧?或许是其他人假借她的手加害於我!母侧妃她也是不知晓的。“ 虽然母侧妃对他大多时候都很冷漠,但毕竟是生他的人,楚煜实在不相信她会害他。 楚擎渊目光沉了沉,对楚煜道:“你回你院子里去,或是去你祖母那儿。以后不要靠近那女人的院子半步,你就当没有母亲吧。“ 听著父亲冷漠决绝的语气,楚煜眼眶通红低下头,低声回应:“是!“ —— 第274章 不打自招! 观月苑內,尚嬤嬤暗中观察了一日,看柳月眉处处都觉彆扭。 此人私下里全无半分礼仪规矩,坐无坐相,站无站姿,竟还与贴身丫鬟小满平起平坐,嬉笑打闹。 时常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半点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都无。 按理说,柳月眉自幼长在鲁国公府,还曾做过皇后伴读。 常年浸淫在规矩礼数之中,言行举止再隨性,也不该出格到这般地步,怎么看都透著股违和。 尚嬤嬤在宫中沉浮近二十年,见惯了规矩体统,此刻心头实在按捺不住,终是上前开口规劝: “柳侧妃,您身为王府贵眷,一言一行皆有法度,私下里也该持重端庄,主僕尊卑有別,不可过於隨意失了身份啊。” 柳月眉与小满打趣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她缓缓转眸看向尚嬤嬤,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著几分不耐: “嬤嬤,我们主僕私下素来如此,从不拘那些虚礼,怎么自在怎么来。您初来乍到,再过些时日便习惯了。若是实在看不惯,不妨去院外候著便是。” 当眾被如此落脸,尚嬤嬤脸色骤然一沉,不再多言,转身便退至门外静候。 小满连忙压低声音担忧道:“侧妃娘娘,尚嬤嬤终究是皇后身边的人,您这般待她,怕是不妥。” 柳月眉冷冷一哼,眼底满是不屑:“你以为皇后派她来是好意?不过是安在我身边监视,顺带打探王爷消息的眼线罢了。” 她心中暗自嗤笑,堂堂一国皇后,坐拥六宫,竟还对楚擎渊念念不忘。 当真是守著碗中,还惦记著锅里,贪心至极。 柳月眉看向小满,语气稍缓:“小满,四年前我北上途中救下饿晕的你,若不是我,你当年下场可想而知。” “奴婢明白,娘娘的救命之恩,小满没齿难忘!” 柳月眉满意頷首,语气带著几分真切:“这些年,我早已將你视作亲妹,你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任之人,我只盼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小满当即跪地,郑重起誓:“小姐放心,奴婢的命本就是小姐的,此生定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柳月眉欣慰地將人扶起,隨即轻嘆一声,满面愁容: “小满,这么多年,我膝下唯有煜儿一子。 我多想再为王爷添个子嗣,可王爷极少踏足我这观月苑,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 所以……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小姐儘管吩咐,万死不辞!” “我想念煜儿了,想让他搬来我身边同住,你能帮我把世子悄悄带来吗?” 楚王素来將世子楚煜带在身侧,她想见一面都难。 按日子算,楚煜体內的药效也该发作了,唯有將人弄到自己身边照料,才能多些与楚擎渊接触的机会。 届时略施手段,若能再怀身孕,她在王府的地位便可稳如泰山,也不必整日提心弔胆,怕楚擎渊识破当年骗局痛下杀手。 更何况,楚煜本就不是她亲生,留著终究是个隱患。 若他日楚擎渊登顶大位,这孩子便是她最大的阻碍。 当年在北境逛街时,她偶遇一江湖术士,便暗中从那术士手中买下不少药物。 “小姐,您是想今夜便將小世子接入观月苑?”小满的声音,將柳月眉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刚要应声,院外便传来尚嬤嬤恭敬的通传:“老奴见过王爷!” 柳月眉眼睛一亮:“王爷来了!” 她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满脸欣喜地准备迎出去。 然而,她迎来的不是平日里冷漠的王爷,而是一股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森然杀气。 楚擎渊气势冷冽,眼神阴沉如墨,宛如阎王降世。 柳月眉脸上惊喜的表情瞬间凝固。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楚擎渊的大掌已然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她只感觉喉咙一阵剧痛,呼吸瞬间被截断。 她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如同铁钳,任她如何用力也掰不开分毫。 小满与尚嬤嬤嚇得魂飞魄散,齐齐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求王爷息怒!求王爷开恩!” 楚擎渊声音冷得淬了冰,一字一句质问:“煜儿身上那只玉兔上的药,是不是你下的?” 柳月眉心头猛地一沉,慌乱地拼命摇头,涕泪横流,嚇得语无伦次:“我……我不……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 “你在狡辩,嗯?”楚擎渊眸色阴戾,如同索命恶鬼。 楚擎渊的眼神宛如恶鬼,盯著她。 柳月眉感觉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她猛然瞪大眼,视线慌乱地扫过小满,突然指向跪著发抖的小满:“是她……是……小满做……的!” 楚擎渊眼神一厉,猛地甩开了她。 “咳咳咳——” 柳月眉重重摔在地上,贪婪地大口呼吸著空气,剧烈地咳嗽著。 她顾不上喉咙火烧火燎的疼,立刻跪地指著小满,声音嘶哑尖利:“是小满!是她在玉兔的绳结里下的药!与我无关!” 小满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月眉,刚要抬头辩解,脖颈便骤然一痛。 下一瞬,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了柳月眉满脸。 小满死不瞑目,瞪大著双眼,空洞地看向柳月眉,好似在质问她:说好的把我当妹妹呢?! “啊——!” 柳月眉嚇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向后缩去,瘫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尚嬤嬤更是死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楚擎渊拿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掌,目光嘲讽地落在柳月眉身上,声音寒彻骨髓: “我並未说过,药是下在绳上的。你倒是比本王,还要清楚。” 她这是不打自招。 若不是留著她还有用…… 柳月眉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她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 就在她以为楚擎渊也要杀她灭口时,只听到楚擎渊对外面吩咐:“从今天起,封锁这院落,这个女人一步都不得离开!” 说完这句话,他不带一丝留恋,迈步决绝地离开。 待楚擎渊走远,尚嬤嬤这才战战兢兢、满头冷汗地抬起头来。 这楚王果然如传闻那般嗜血残暴。 她看向已经嚇傻了的柳月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再看向小满那颗滚落在柳月眉脚边的头颅时,尚嬤嬤反而异常镇定,只是淡淡地吩咐外面的侍卫:“来人,把尸体拖出去处理了。” 好半晌,柳月眉都还呆愣著,眼神涣散。 尚嬤嬤推了她一下,她才木然地转过头。 隨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275章 震怒 庆王府 楚萱在承恩侯府憋了一肚子火气,一路怒气冲冲地回了庆王府。 刚入府门,便与一名裹著黑色连帽披风、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擦肩而过。 她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那道背影,只觉莫名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正思忖间,庆王已瞧见了她,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不解:“昨日才回门归府,怎的不到一日又回来了?” 他语气微沉,带著几分不耐:“既已出嫁,便是別人家的人了,怎还这般恋家。你记著,你如今的家,在承恩侯府。” 楚萱一见父王,满心委屈瞬间决堤,扑进他怀里哽咽出声:“父王!您要为女儿做主,侯府他们欺负我!” 庆王脸色一沉,连忙扶住女儿肩头:“侯府对你做了什么,竟让我的囡囡委屈成这样?” “父王,我们进屋细说。” 楚萱挽著庆王步入正厅,將自己在侯府被夏沐瑶的儿子推入水中,反倒被逼著道歉一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庆王听罢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茶桌,杯盏震得乱颤,茶水四溅。 “岂有此理!新婚才第四日,侯府竟敢为了那等小儿委屈你!走,父王这就陪你去侯府討回公道!” 说罢,庆王便作势要往外去。 楚萱一怔,连忙拉住他,急声道:“父王,不急在这一时。等几日侯府不见我回去,顾清宴自然会来接我。我这般刚离府便回去,未免太过隨意。我要让顾清宴亲自来求我回去,看往后侯府之人还敢不敢轻慢於我!” 她一边说著,一边將庆王按回座上,又压低声音道:“况且依我看,顾宝儿那小畜生,看著也活不长。” 庆王微讶:“萱儿此话何意?” 楚萱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那孩子先天孱弱,本就有心疾,今日还当眾发病了。有这病根在,迟早是个早夭的命。” 她嗤笑一声,续道:“可笑的是,侯府不知从哪儿请了个妖道,说是能治心疾,竟要取活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手段残忍至极,如今想起来都叫人噁心!”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对了,寻常人的血还不行,非得是阴时阴月阴日出生的孩童才可。” “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孩童”——这话入耳,庆王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追问:“你方才说什么?药引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孩童?” 楚萱未曾察觉父王神色异样,只点了点头:“嗯,侯府后院还关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专门被当成给顾宝儿供血的药库呢。” 庆王听完,面色阴晴不定,眼底翻涌著晦涩难辨的暗光。 沉默片刻,他重新换上慈父神色,柔声安抚:“萱儿受委屈了,只管安心在府里住著,父王定替你討回公道。” “父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置,你先回原先的院子歇息,晚些再来看你。” 楚萱乖巧应下,带著侍女春桃回了自己的院落。 —— 楚萱一离开,庆王脸上温情瞬间散尽,脸色冷沉如冰。 他立刻將管事召至书房,沉声下令:“去,派人暗中查探承恩侯府后院关押的人。” 管事一愣:“王爷,是要查郡主落水一事?” “不是。”庆王眸中杀意一闪,“我要查的是那少年,我怀疑他是硕儿。” 管事大惊失色:“这……奴才即刻派人去查!” “务必隱秘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是!” 待管事退下,庆王面色黑得如同墨染。 他们寻了数月的儿子,竟有可能被侯府掳去,沦为给人续命的药引。 一念及此,滔天戾气席捲心头,他咬牙切齿,字字淬寒: “侯府该死!尤其是顾宝儿那个孽种!” 最近诸事不顺,心绪不寧。 刚刚从金陵来的暗探来报,说金陵同兴商会接连被新崛起的“姝启商盟“连番打压,亏损严重,利润大打折扣。 原本定下来的下批运往京城的“货“,不得不先暂停,优先投入商会稳住时局。 可他还有一批私兵要养,断了从金陵运来的这笔银子,军餉从何而来? 庆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脸色阴沉如水。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咬牙切齿:“那个沈万钧,不过是个毫无背景的商户,竟敢断我財路!“ 他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让人暗中查探姝启商盟的底细,尤其是那个背后的东家。若有必要……除掉沈万钧,也在计划之內。“ 管事低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庆王挥了挥手,待管事退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幽深地盯著桌上摊开的上京地图。 若是那批“货“运不过来,他豢养的私兵恐怕撑不了多久。 而一旦私兵出了问题,他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簣。 想到这里,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沈万钧……姝启商盟……“ 他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底满是阴鷙的杀意。 庆王不知道的是,他苦心经营的私兵,以及藏於山腹中的据点,早已被尹修和江寧联手端了个乾净。 他每日收到的所谓“山腹情报“,都只不过是江寧命人仿造以往传信之人的笔跡,胡乱编造的虚假消息。 而那个从山腹中被救出来的少年—— 此刻,他正被殷红綃堵在浣溪別院一处僻静的角落里。 殷红綃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发了江湖令、让全天下人寻找的少年,竟然就藏在云姝的浣溪別院中,还改名叫做阿奴。 她双手环胸,斜倚在斑驳老旧的院墙旁,往日里风情万种的媚眼,此刻阴鷙得嚇人。 目光落在眼前一身粗布衣裳、满面尘灰的少年身上,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危险: “你堂堂琉璃国国主不当,跑到大靖来做什么?” 少年身形猛地一僵,垂著头,不敢与她对视。 殷红綃上前一步,步步紧逼,眼底满是警告: “如今外头,想找你的和想杀你的,不计其数。你休想將这一身祸水,引到我师妹身上!” 阿奴身上那副温顺无害的气质骤然散去,举手投足间,隱隱透出一国之主的矜贵气场。 他冷声道:“殷姑娘,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我暂时,还不会离开此处。” 殷红綃嗤笑一声:“怎么,在这儿混吃混喝住上癮了,赖著不走?我看,你是在躲什么人吧?” 少年眸色微闪,並未直接应答,只沉声承诺:“殷姑娘放心,我在此暂住期间,绝不会给沈姐姐招惹半分麻烦。” 殷红綃冷冷一哼:“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我只警告你一句——若因你,让云姝和安儿受了半分伤害,我殷红綃第一个取你性命。到那时,就算你是琉璃国主,倾尽我所有江湖势力,也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她转身离去,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 阿奴望著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神色,晦暗难明。 第276章 顾怀元私生子 殷红綃刚回別院,便听小夭说安儿中了毒,她心头一紧,当即匆匆赶往云棲院。 屋內,云姝正一勺一勺地给安儿餵著药。 “乾娘!”安儿先瞧见了红綃,乖巧地唤了一声。 红綃快步上前,眼神担忧地打量著安儿,又摸了摸她的小脸:“安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儿甜甜一笑,安慰:“乾娘別担心,安儿已经没事了!” 殷红綃转向云姝,语气冷硬:“师妹,安儿好端端的怎会突然中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姝放下药碗,將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殷红綃听后,猛地一拍桌子,嚇得正在配药的薛景云手一抖。 他转向那边,只见殷红綃媚眼横生,怒道:“岂有此理!竟有人狠心到对一个孩童下手?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便去找楚擎渊討个说法!” “师姐別衝动,楚王说会查出真相,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等著便是!”云姝连忙劝慰。 殷红綃满眼担忧,皱眉道:“师妹,楚王府看著也不太平,连小世子楚煜都敢有人暗害,你们若是真入了王府,我如何能安心?要不……这门婚事便算了吧,咱们带著孩子安稳度日,也未尝不好。“ 云姝轻嘆一声:”我何尝不想下半辈子就守著安儿和父亲过,可圣旨一下,皇命难违!“ 薛景云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闻言暗嘆: 看来沈姑娘经歷一场和离之后,这是心如止水呀。 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想要嫁入王府的意愿,反倒是楚擎渊这傢伙,忙前忙后,对这场婚事甚是上心,还不惜惹怒陛下也要从库房凑齐聘礼。 “师妹,要不让我父亲出面,让他以江湖第一大宗宗主的身份找皇帝商量退婚之事?“ “这使不得,绝对不可行!“云姝忙打断她,”只不过是一场婚姻,没必要把伯父牵扯进来!平白惹上麻烦。“ 薛景云诧异地看向殷红綃,暗暗吃惊:这姑娘来头还真不小,竟然是天衍宗宗主殷商的女儿! 这时又听到云姝道:“往另一层讲,楚王府里人丁稀少,麻烦事也少,后院也算乾净,於我而言,也算不得坏事。” 听到这,薛景云忍不住插话,笑道:“云姝姑娘,嫁给楚王您就放心吧,他素来洁身自好。 除了四年前遭那个侧妃下药,不小心有了煜儿,这么多年,楚王看都没看她一眼,更別说碰了。 那个女人就是后院內的一个摆设。您放心,待你嫁入王府,那个女人您可以当作不存在。” 云姝眼露诧异:“下药?” 原来楚煜竟是这般来歷。 有同样被算计下药经歷的她,眼中闪过厌恶——是对下药算计之人的厌恶。 也难怪楚王始终不让那侧妃出现在人前。 薛景云怕云姝对煜儿有偏见,忙解释道:“姑娘放心,煜儿自小是王爷亲自教养,极少与生母接触,对她本就没什么情谊。那孩子乖巧懂事,待您入府,还望多多照拂。” 见薛景云说得这么直白,云姝笑了:“你放心吧,煜儿那孩子我也喜欢的,我不会因他生母是什么样的人而轻视苛待他。恶毒继母这般事,我也做不来。” 薛景云这才鬆了口气,由衷赞道:“我就知道姑娘温厚大方、心地良善。王爷能娶到您,实在是他的福气。” —— 庆王府书房。 管事躬身进来稟报:“王爷,我们的人从侯府查探回来了。侯府后院確实关押著一个五花大绑、被堵住嘴的少年,只是……那孩子满身伤痕、瘦骨嶙峋的,从体型和面貌看,根本不像是我们庆硕少爷。” 管事顿了顿,补充道:“阴时阴月阴日生的孩子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侯府找的那个,应当是其他人。” 闻言,庆王暗自鬆了口气——至少硕儿没有被侯府掳去做“药引“。 可隨即,他神色又凝重起来:“还没找到那孩子吗?” 管事摇头,神色惶恐:“还没有找到!” 庆王又问:“別院惠娘如今怀胎几月了?” “稟王爷,有六个月了!“ 庆王点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庆硕那个孩子,若实在无法寻回,便算了吧!“ 若不是他膝下无子,姚庆硕就算是他的种,他也是看不上的—— 没一点出彩之处,长相普通,身体肥硕,整日无所事事,不爱学习,还好赌成性。 好在惠娘爭气,大夫可是说了,她肚里怀的是男娃。 庆王吩咐:“再加两个有经验的產婆,好生在惠娘身边伺候著。” “是!” 管事应声准备退下,陡然与一个人慌张闯进来的下人撞了个满怀。 管事认出此人是別院的守卫,当即不悦地喝道:“张五,你不在別院守著,匆忙跑这儿来做甚?” 张五满脸著急,完全无视了管事的质问,绕过他直接跪在庆王面前,语气颤抖:“稟……稟王爷,惠娘出事了!” 庆王面色大惊,猛地站起:“出了何事,莫不是孩子出问题了?快说!” 张五战战兢兢道:“今日新晋的如夫人沈氏在花园閒逛,在一处废弃的院落里,发现了惠娘与一男子私会!” “什么!” 庆王惊怒交加,猛地拍案而起,一脸铁青:“岂有此理!那男子是谁?惠娘现在又如何?“ 张五回道:“那男子看著是一名穷酸书生,如今已被我们捆绑住,与惠娘关押在一起,就等著王爷您发落!“ 张五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越发颤抖:“如夫人沈氏还听到了惠娘与那姦夫的谈话……他们说……说惠娘腹中的孩子,是……是那姦夫的。“ “啪!“ 庆王一掌拍碎了桌案上的茶盏。 听到期盼已久的孩子竟然不是自己的种,庆王额头青筋暴突,已暴怒到极点,双眼赤红: “走!隨我去看看!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胆子大到竟敢染指我的女人!“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杀意。 —— 惠娘与那眉目俊秀的男子被绳索紧紧缚住,背靠背抵在一起。 庆王端坐主位,居高临下睨著她,眼底儘是失望与冷意。 “惠娘,你竟为了这么个寒酸书生,背叛本王?” 念及往日情分,他终究心有不忍,只想问一句明白。 惠娘却猛地朝他啐了一口,字字决绝:“我本是上京寻修远哥的,是你强行將我掳走,逼我委身於你、为你生子!我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修远哥,自始至终,我从未心甘情愿!” 庆王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无半分温情,抬手对身旁侍卫冷声道:“拖下去,沉塘。” 惠娘面色平静,闭目待死,身旁书生却骤然失声惊呼,慌忙自报身份:“王爷饶命!求您放过惠娘,还有她腹中骨肉!我……我是承恩侯顾怀元之子,求王爷看在侯府顏面,饶我们一命!” 庆王闻言一怔,眉峰微蹙:“侯府两位公子本王都见过,可不长你这样。” 书生急得面红耳赤,连忙解释:“我是侯爷养在府外的外室之子!” 庆王上前几步,细细打量,见他眉眼间果真隱约有顾怀元的几分神態,当即转头吩咐管事:“去,把顾怀元那斯给本王叫来。” …… 第277章 裴大学士过往 安儿的毒解了后,薛景云便回了王府。 楚王府也给了说法,称下药之人是侧妃的贴身丫鬟,那丫鬟已经伏诛。 这让云姝著实惊讶了一番——侧妃的贴身丫头,为何要害主子的孩子? 她纵然有许多疑惑,但也没有多深究,毕竟那是王府私事,现在还轮不到她来过问。 浣溪別院的日子似乎恢復了往日平静,除了裴大学士和钟叔每日午膳前准时出现,倒也和往日没区別。 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 安儿到了该启蒙的年岁。 云姝见楚煜每日有半天在裴大学士院內启蒙,由裴学士亲自教导。 她也厚著脸皮把安儿塞了进去,裴大学士自是欣然接受。 安儿灵动又可爱,楚煜聪明又沉静,他都喜爱得不得了! 本以为老年孤独无趣的裴大学士,如今也算享受到了天伦之乐。 连钟叔都不自觉感嘆:“先生已经许多年没这么开怀了!” 云姝似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问:“钟叔,裴先生一直孤身一人,莫非未曾成家立室?” 钟叔轻嘆一声:“先生年轻时曾有一位夫人,只可惜红顏薄命,年纪轻轻便去了。先生对夫人情深义重,这么多年,始终未曾再娶。” 云姝倾佩道:“如今像先生这般痴情专一之人,甚是难得!他是个內心很强大又通透之人。” “殊姑娘也不遑多让。”钟叔看著云姝,笑了,坦言道,“不瞒姑娘,我第一次见到您时,似乎看到了夫人年轻时的影子——沉静温和,落落大方,宛如事事通透。可惜......” 云姝眼眸微动,顺势追问:“裴夫人是如何离世的?她与先生可有子嗣?钟叔可否与我细说?” 钟叔沉默了片刻,而后长嘆一声,道: ”先生年轻时与夫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宛如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二人曾育有一子。 当年先生隨先帝常年征战在外,与夫人聚少离多。 后来夫人想带著孩子前往边境与先生团聚,不料途中遭遇流寇,母子二人就此失散,一同失踪的还有夫人的贴身丫鬟。” 云姝眼皮一跳:“钟叔可知裴夫人贴身丫头的名字?” “好像……是叫李巧儿。” 云姝瞳孔猛然一缩,沈家老爷子的原配夫人,好像就是李姓。 不待她细想,耳边再次传来钟叔的声音:“夫人与孩儿失散,先生得知后立刻派人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夫人因此大受打击,终日自责,最终抑鬱而终。 夫人走后,先生一夜白头,从此一蹶不振。 他推掉了先帝的封赏与提拔,辞官归隱,一心教书育人,创立了明德书院。 之后便一直住在先帝赐下的静芳园,深居简出。” “也是自从遇见姑娘之后,先生才愿意多走出院子。想来,也是因为姑娘身上有夫人的影子吧。”钟叔轻声猜测。 云姝又问:“裴先生后来,可还继续寻找过那位失踪的小公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钟叔再次嘆气,眼眶酸涩:“先生曾亲自带著夫人,四处寻找数年,终究杳无音信。夫人离世后,先生也彻底绝望,断了寻子的念头。那段日子,他甚至一度想隨夫人而去,亏得我及时发现,才將他救了回来。” 云姝闻言,心中猛然一缩,眼眶不禁红了:“原来裴先生也有那么悲愴的一段过往!“ 钟叔黯然轻嘆:“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谁不是在磕磕绊绊中一步步走过来的。” 云姝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暗潮。 看来,爹爹的身世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极有可能,就是裴大学士失踪多年的亲生骨肉。 若当年裴先生遍寻不得,是因李巧儿刻意藏匿,那茫茫人海之中,想要寻到一人,自然是难如登天。 也难怪爹爹明明满腹才学、素来爱书,沈老爷子却始终坚决不许他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想来是怕爹爹一旦入仕,迟早会与裴大学士相遇,身份便再难隱瞒。 可沈老爷子与李巧儿当年为何要偷偷藏起爹爹,不让他回归本家? 这中间,究竟藏著怎样不为人知的隱情? 只可惜沈老爷子与李巧儿早已作古,线索就此中断,真相也无从查起。 看来,只能等爹爹抵达上京,再细细向他问个清楚了。 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教安儿和楚煜识字的裴大学士,老人家虽已满头白髮,但眼神温润,教书的样子儒雅从容。 若是爹爹真是先生的儿子,那这一家离散多年的亲人,是否还有机会重逢? 云姝心中隱隱生出一丝期盼,却又带著几分忐忑。 她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汤,心中暗道: “爹爹,您快点来上京吧。“ 而此时,远在金陵的沈万钧连著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隨口笑道:“定是姝儿和安儿在想我了。算算日子,侯府那小子的婚宴也该结束了,她们也差不多该从上京回来了。” 温伯在一旁笑著打趣:“依老奴看,是老爷您惦记小姐和小小姐了吧。” 沈万钧脸上却隱隱掠过一丝担忧:“她们离家这么些日子,也不知一路上顺不顺利。” 话音刚落,一名小廝便快步走进书房,躬身递上两封信:“东家,上京送来两封信,请您过目。” 沈万钧神色微凝,伸手接过。一封出自楚王,另一封则来自国公府。 他心头猛地一沉,连忙拆信细看,才看几行,骤然瞪大双眼,失声惊呼:“什么?!姝儿她……竟被陛下赐婚给楚王了?!” 温伯一怔,满脸不敢置信:“老爷,您不是在说笑吧?” 沈万钧將两封信直接递了过去,声音都带著几分不稳:“这种事我怎会拿来玩笑,你自己看!” 温伯接过匆匆阅毕,也是一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止赐了婚,婚期还定得极急,就排在除夕那日!” 沈万钧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焦灼:“姝儿在上京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被赐婚给楚王了?” 他片刻也坐不住,当即对温伯道:“老哥,姝启商盟的事务就劳你多费心照看,我必须立刻动身前往上京,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把姝儿和安儿平平安安带回来!” 温伯连忙应声:“老爷放心去吧,商盟有我们盯著,出不了差错!” ...... 第278章 侯爷外室 承恩侯府的天要塌了。 素来在外顶著“敬妻爱妻”好名声的侯爷顾怀元,竟毫无预兆地,领了一对母子与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径直入府,惊得闔府上下人心惶惶。 慈仁堂內,三房人丁齐齐聚坐,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顾怀元一身常服,立在厅堂正中,身后跟著风韵犹存、眉眼温顺的梅英,身旁站著与顾衡一般大的私生子顾修远,另一侧,还扶著面色怯弱、小腹微隆的惠娘,一行人格外扎眼。 侯夫人江氏早已哭得妆容尽花,双眼红肿如核桃,死死瞪著那三人,声音嘶哑指责: “好你个顾怀元!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你若真想要人,纳入后院也就是了,何至於把人养在外头这么多年,还养出这么大一个私生子来,是存心要让承恩侯府沦为全上京的笑柄吗!” 顾怀元一声冷哼,语气冷硬如冰: “纳入后院?这些年我后院之中,可有谁能顺顺利利为我诞下孩儿?这其中缘由,你自己心里清楚,別以为我当真一无所知。” 江氏猛地一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一时竟接不上话。 昨日被庆王传去別院,见到顾修远的那一刻,顾怀元便知道,梅英母子再也瞒不住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摊牌。 好在庆王看在楚萱郡主的情面,並未过多为难,让他將私生子领回府中,连惠娘也一併交还了顾修远。 既然事已败露,他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梅英母子领进了侯府。 原本回了娘家的楚萱听闻此事,也匆匆折回侯府,纯粹是为了看热闹的。 江氏心中再是不甘,被顾怀元那番话戳中痛处,也只能死死攥紧手中锦帕,敢怒不敢言。 上座的顾老夫人盯著梅英与顾修远看了许久,神色倒还算平静。 她看向顾怀元,语气平静:“人既已带进府,你打算如何安置?” 顾怀元抬眼,语气坚决:“我要娶梅英为平妻。” “绝无可能!”江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利。 一旁的顾清宴脸色亦是瞬间铁青,看向顾修远的眸光盛满冷意。 顾怀元仿若未闻,目光径直投向顾老夫人,沉声道: “母亲,修远向来聪慧,在读书上颇有天赋。眼看明年便要下场春闈,顶著一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名头,於他前程有碍,平妻所出,才算名正言顺。” 顾老夫人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 她看了看站在下面、面色苍白却难掩清秀的顾修远,又看了看一旁低眉顺眼、气质温婉的梅英。 沉默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江氏,你先退下。“ 江氏猛地抬头,不可置信:“母亲!“ “退下。“顾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氏咬著唇,狠狠剜了梅英一眼,这才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顾清宴也紧隨其后,临走前深深看了顾修远一眼。 偌大的慈仁堂,只剩下顾老夫人、顾怀元、梅英母子和惠娘。 顾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怀元,你既然决定了,我也不拦你。 但有一点——梅英可以做妾,平妻之位是绝无可能的。 修远可以入族谱,但必须是『庶子』,若他明年春闈能进二甲,再寄在江氏名下,到时顶著嫡系的名头,自然不会影响他前程……” “至於这位……惠娘。” 顾老夫人那双精明锐利的眸子,缓缓落在惠娘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淡淡开口:“便先抬作修远的妾室吧。先安稳把孩子生下,往后如何,再作计较。” 顾修远闻言脸色骤然一僵,正要开口辩驳,想求娶惠娘为正妻,却被她悄悄攥住了衣袖。 惠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切莫多言。 顾怀元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儿子,遵命。“ 梅英在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低头称谢。 “我乏了,你们下去吧,下人自会带你们去安顿!“顾老夫人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 回到荣安院的江氏,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她猛地將茶几上的茶具一扫而空,瓷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平妻?做梦!“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恶毒,“我绝不会让那个女人好过的!“ 孙嬤嬤连忙上前,一边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瓷,一边低声安抚:“夫人息怒,夫人放宽心。就算不看在侯爷面子上,老夫人也不会同意那个狐媚子做平妻的。“ 更何况,前头顾世子已经把原本身为外室的夏沐瑶抬为妾室,已是破例! 若再让人知晓侯爷也效仿此举,那真是给外人增添笑柄了。 不过这句话,孙嬤嬤只敢在心中嘀咕。 孙嬤嬤的话让江氏冷静了几分。 这时,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稟报:“夫人,奴婢听到了,老夫人让侯爷带回来的女人做妾。“ 江氏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刚要鬆一口气—— 便又听丫头道:”但老夫人还让新来的那位少爷,寄在您的名下,以嫡出身份参加明年的秋试!“ 话音未落—— “呃——“ 江氏只觉一股剧痛猛地窜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痛苦地捂住太阳穴,踉蹌著后退两步,险些跌倒。 “夫人!“ 孙嬤嬤大惊失色,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药丸,一把塞进江氏嘴里,又赶紧端过茶水餵她服下。 江氏面色苍白,双目紧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嘴唇也因疼痛而发紫。 一刻钟后,药效渐渐发作,江氏才缓缓睁开眼,气息微弱地喘息著。 她缓了缓神,眼中重新燃起阴冷的火焰,当即吩咐下人:“去,把宴儿和衡儿都请过来!“ 衡儿那么聪明,定能想到对付那对母子的办法。 江氏双眼猩红,胸膛剧烈起伏著,喘息粗重而急促:“想寄在我的名下,以嫡出身份谋取仕途,简直是痴心妄想!“ 孙嬤嬤连忙上前,熟练地替她拍著后背安抚: ”夫人何必因那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动怒,平白伤了自己的身体。反正那女人不过是妾,您身为主母,那妾室还不是任您拿捏?您若想惩罚她,有的是手段。“ 江氏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鬆弛,但眼中的阴鷙丝毫未减。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你说得对……那对母子,我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第279章 野心 片刻后,顾清宴夫妇和顾衡便来到了荣安堂。 江氏一见到顾衡,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泛著泪光,颤声道:“衡儿,你父亲犯浑,在外养了一个外室还有一个私生子,你可要为娘做主呀!“ 顾衡一脸疑惑,转头看向顾清宴:“什么外室私生子?“ 他刚从太子府回来,根本不知道刚刚侯府发生了什么。 顾清宴言简意賅,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 顾衡听完,神色平静得可怕。 江氏见顾衡不说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拉著他的袖子道:“衡儿,你快想办法把那对母子赶走!那个狐狸精还想做平妻,简直是痴心妄想!“ 顾衡闻言,却轻轻抽回了袖子,淡淡道:“母亲,顾修远毕竟是侯府血脉,既然父亲已经將他领回来了,自然不能让他再流落在外。“ 江氏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顾衡:“衡儿,你不站娘这边?你......你为什么要向著那个野种说话?“ 顾衡神色淡然,语气平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静:“母亲,您先別急。您想想,父亲后院本来就姬妾不少,多一个女人而已,其实对您並无太大威胁。“ 江氏瞪大了眼,声音尖厉:“什么叫无太大威胁?那个女人还想让她的儿子以嫡出身份参加春闈!这不是纯噁心我吗?“ 顾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母亲,正因为顾修远要参加春闈,我们才更应该让他留在府中。“ 顾清宴也皱起了眉,不解地看著弟弟。 顾衡转头看向顾清宴,又看向江氏,缓缓道:“大哥是世子,將来要继承爵位。但侯府若要兴盛,光有爵位不够,还需要有人在朝堂上立足。若顾修远能在春闈上取得名次,对於侯府而言,是好事,不是坏事。“ 江氏被这番话震住了,嘴唇哆嗦著:“你......你疯了?那可是那个外室的儿子!“ “正因为是外室的儿子,才更要留在府中看著。“顾衡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一个妾室,就算生了儿子,在侯府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母亲,相对於侯府的未来,您个人的情绪,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 江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著顾衡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陌生? 顾清宴也皱紧了眉头,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顾衡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说这番话,必然有其深意! “衡弟,“顾清宴沉声道,“你有什么想法?“ 顾衡抿唇,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近年陛下沉迷仙道丹药,身子日渐亏空。太子得势,上位不过是迟早之事。我虽与太子属同门师兄弟,却因常年受命在外奔波办事,地位远不如太子身边的近臣。“ 顾清宴闻言,眉头微蹙,疑惑道:”可妹夫林白不是挺得太子看中的吗?有他在,衡弟何须顾虑太多。“ 顾衡闻言,眸色骤然沉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林白虽娶了妹妹,但毕竟是外人。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氏和顾清宴,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我心里都清楚,妹妹腹中的孩儿是谁的。试问作为一个男人,谁能忍受自己的夫人怀著其他男人的孩子?“ 顾清宴和江氏脸色剧变,猛地抬头:“衡弟的意思是?“ 顾衡不再遮掩,直视江氏,神色凝重: ”我们当初都小看了林白。他根本不是什么混吃等死的混混,相反,他极有野心,也极能忍。 他利用顾涵攀上侯府,再把侯府当作踏板接近太子。 如今的他,已是太子身边看重的少詹事。 来日他若得势,第一个怕是会休了涵儿,与侯府撇清关係!“ “他敢!“ 江氏猛地拍案而起,咬牙怒道:“没有我们侯府,他哪来的今天?他日他若敢辜负涵儿,我侯府绝饶不了他!“ 顾清宴兄弟见江氏这般激烈的反应,彼此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同为男人,他们太了解林白了——那绝非一个甘於人下的角色。 他们也能预见妹妹顾涵的结局,但看著母亲过於激动,终究没有明说。 顾清宴收回思绪,再次看向顾衡:“衡弟是想待顾修远春闈后,把他也举荐给太子?“ 顾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嗯,同为顾家人,一荣俱荣。他虽为外室子,但怎么说也是顾家的血脉,总比林白那个外人可靠!“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林白......他若是个安分的,规规矩矩当我们的妹夫,我们自然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若他不安分,有其他想法——“ 顾衡眼中狠厉一闪,右手並指如刀,在颈间轻轻一划。 “那就只能让他永远闭嘴了。” 一旁的楚萱惊讶地捂住嘴巴。 她本是跟来看热闹的,不曾想竟听到了如此惊人的秘密——顾涵肚子里怀的竟然是野种! 还有,若她没记错的话,那个给陛下炼製丹药的,不就是之前暂居过侯府的那位道长吗? 难道那道长是太子的人? 她心猛然“砰砰“狂跳起来,只觉得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对上顾衡看过来的阴森森的眼神,楚萱浑身一激灵,连忙举起手发誓:“我……我和侯府是一体的,我发誓我今天听到的,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顾衡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眼神冰冷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半晌才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相信嫂子。“ ——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著一扇半掩的窗户之外,一个正在搬运恭桶的下人耳朵微微一动,將方才的话悉数听了进去。 那下人低著头,面无表情地扛起恭桶,脚步平稳地走远了。 若有人此刻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下人走路的步伐,稳健而轻盈,绝非寻常下人应有的姿態。 “你是说,顾衡想要再给太子举荐人来取代我?“ 林白挑了挑眉,看向面前那个刚从侯府赶来、换了装束前来稟报的心腹。 林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意外。 侯府不信任他,同样的,他也不信任侯府。 从入了太子的眼之后,他便暗地里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从奴隶市场买下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安插在侯府当眼线—— 其中一个,便是方才在侯府搬运恭桶之人。 顾家两兄弟说得没错,他迟早是要休妻再娶的,往后也不想与侯府有过多瓜葛。 这本是他早已盘算好的退路。 可如今看来,顾家兄弟似乎並不想看到他日后腾飞起来。 林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沉沉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阴鷙的寒光。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別怪我忘恩负义了。“ 第280章 明心与师姐过往 顾家兄弟把母亲江氏安抚一番后,便各自散去。 楚萱跟在顾清宴身后,见他径直往前走,对自己不理不睬,便知他还在为顾宝儿落水之事生气。 她神情不禁有些落寞。 春桃见状,低声提议:“郡主,要不您哄一哄郡马?男人有时候也需要哄的。否则郡马总在气头上也不是个事,平白给了海棠苑那位得宠的机会。“ 楚萱蹙眉,有些不情愿:“我长这么大,向来都是別人来哄我,我何时哄过別人?“ 楚萱话音未落,便见前头顾清宴脚步毅然,朝著海棠苑的方向而去。 她终是忍不住,喊住了他:“顾清宴!“ 顾清宴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楚萱,语气疏离:“郡主唤我何事?“ 楚萱见他语气冷淡,气不打一处来。 她快步走近,丰润的脸上满是委屈,眼中含泪:“夫君,我们才新婚几天,你真要为了夏沐瑶对我冷淡至此吗?“ 顾清宴看著楚萱,愣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顾宝儿落水时奄奄一息的画面,他的神色愈发冷峻,反问: “我为何对郡主冷淡,郡主心中不知晓?过去大家都说你骄纵,只有我坚信你还是良善的。可你对宝儿做的事,让我觉得我看错你了!“ 楚萱反驳:“可大家都看到的,是宝儿先推的我!现在倒都成了我的错了?夫君,你能不能讲点公平!“ 顾清宴冷哼一声:”公平?我看到的就是宝儿被捞上来时奄奄一息,而你却在一旁冷眼旁观。“ 这时,春桃看不过去,插嘴道:“郡马,我们郡主自小体寒,也是受不得凉的,您不能……“ “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打断了春桃没说完的话。 顾清宴收回手,冷声道:“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主子!“ 春桃忙捂住脸,低下头退缩到一旁。 楚萱不可思议地看著他:“顾清宴!你竟敢打我的人!“ 看著顾清宴暴戾的眉眼,楚萱完全不敢相信——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气急之下,她也不客气了,冷声道:“顾清宴,你打我的人,便是打我庆王府的脸!今日这事没完!“ 说罢,她拉著春桃,转身朝颐和苑而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顿住脚步,背对著顾清宴,冷声说道: “我总算知晓过去的沈云姝在侯府过得是什么日子了。你为了夏沐瑶冷待沈云姝多年,现在依然为了那个女人不把我放在眼底。顾清宴,你会后悔的!“ 话落,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顾清宴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想起沈云姝,心中猛然一空。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方才打人的那只手,手掌驀然攥紧。 —— 月光如水,洒在浣溪別院的一角。 这里摆放著大大小小几十个酒罈,坛身蒙著一层薄薄的尘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麴清香,沁人心脾。 殷红綃在云姝面前一字排开十几个玲瓏小杯,每个杯中都斟了不同色泽的酒液,在月色下泛著琥珀或琉璃般的光泽。 “师妹,你尝尝这些,看看口感如何?“ 云姝端坐石凳之上,依序將每杯酒水轻抿一小口。 第一杯入口绵柔,带著淡淡的桃花香气,回味却有微微的辛辣;第 二杯色泽金黄,入口醇厚甘甜; 第三杯清冽凛冽,如冬日寒泉,却在喉间化作一股暖流…… 她细细品味每一款佳酿,最后由衷讚嘆:“师姐的手艺自然没话说。这酒放悦来居,定能大卖。“ 殷红綃坐在她对面,一脸傲然,翘起兰花指拈了拈鬢边碎发:“那当然,我这手艺可是祖传的秘方,。” 说罢,她不禁感慨,目光望向夜空:“听说沈家人早已回金陵了,若是没有这场赐婚,说不定我们此刻亦已抵达金陵了。” 云姝轻嘆一声,端起最后一杯酒:“是啊,世事难料。” 她似想起了什么,好奇地凑近几分:“对了,师姐,那天在国公府,我看你对明心法师眼神不对劲。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殷红綃表情微僵,倒酒的手驀然一顿。 她放下酒瓶,沉默片刻,而后长嘆一声:“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十四岁,年轻气盛,带著两个手下就想著独闯江湖,歷练一番。” 她眯起眼,仿佛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在经过一个郡县时,那里出了少女连续失踪的案子。而那时协助当地官府查案的人,便是明心。” 说罢,殷红綃突然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愤懣:“那明心面善心黑!忽悠我说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结果竟然是贼窝!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办案,竟然把我当成了诱饵,目的是把掳走少女的凶手引诱出来!” 闻言,云姝不禁捂嘴轻笑:“没想到那明心法师看著一本正经的,还挺腹黑!后来呢,贼人抓住了没有?” 殷红綃恨恨地点头:“抓住了。后来我想去找明心討要说法,不曾想他竟然提前离开了。之后就再也没遇到过——谁能想到,他竟然藏在上京的感恩寺里!” 云姝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笑道:“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据说,那明心法师是自小被清虚大师收养的,还没受戒,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不算出家人。” 殷红綃白了她一眼,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饮尽,借著酒意遮掩了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尷尬起身走到酒罈旁摆弄一番,最后指著几大坛道:“这几坛发酵得差不多了,可以让悦来居的小二来抬了。” 巧时,门外长青进来稟报:“小姐,刚刚悦来居掌柜让人来传话,说林白求见,他在之前的雅间等您!” 云姝一愣,林白找她有什么事? 她道:“你给来人回话,就说我稍后便到。对了,再找几个人把这几坛酒抬上马车,顺道一块送过去!“ 长青应声下去。 殷红綃笑了,眼波流转:“还真巧了,我们原也正巧要去悦来居呢。” 云姝頷首,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师姐,待我换身衣裳再一同出发。” —— 第281章 这人,靠谱吗? 悦来居雅间。 这已是云姝第三次在此与林白相见。 不復初见时的茫然无措,也无二次碰面时的轻佻油滑,此刻的林白,竟似脱胎换骨。 他端坐在南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白皙俊秀,下頜处留了一小撮修剪齐整的胡茬,周身透著一股沉静稳重的气度。 见云姝推门而入,他当即起身拱手,礼数流畅自然:“见过沈姑娘!数月未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言行举止得体大方,言语间又藏著几分圆滑世故。 云姝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许久不见,林詹事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林白含笑应声,语气真诚:“林某能有今日,全赖沈姑娘当日一语点醒。” 云姝缓步走到另一侧椅畔坐下,抬手轻示意:“坐吧,你我也算旧识,不必多礼。” 林白再度拱手,方才端正落座,一举一动皆沉稳有度。 连立在云姝身后的青竹,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中暗嘆:果真是在太子身边当差久了,周身气质都染了几分贵气,与从前判若两人。 云姝开门见山:“说吧,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林白目光扫过挨著云姝静坐、始终未语的殷红綃,面上微露迟疑。 云姝淡淡开口:“这是我师姐,自己人,你但说无妨。” 殷红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朝林白点了点头。 林白頷首回礼,隨即转向云姝,神色坦诚:“永寧侯府似是见不得我在太子跟前得势,正暗中谋划,要將我从太子身边挤走。” 云姝微蹙蛾眉,略有疑惑:“这与你今日寻我,又有何干係?” 林白语气诚恳,又带著几分审慎:“太子与顾衡师承同一人,交情匪浅。顾衡若真想將我调离太子身边,不过一句话的事。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在未来楚王妃这里,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你想投靠楚王?”云姝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林白坦然点头:“正是。良禽择木而棲,太子麾下,並非我久留之地。” 云姝眸光微转,静静打量著他:“你自认是良禽?可楚王凭什么要重用你?你总得拿出些像样的筹码。” 林白从容不迫:“我打算参加来年春闈。若能躋身一甲,还请沈姑娘代为引荐楚王殿下。” 云姝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终是頷首应下:“好。” 林白当即拱手谢道:“多谢沈姑娘成全!” 话锋一转,他神色微凝,压低了声音: “昨日侯爷领了一对母子回府——女的是侯爷养在外的外室,男的是侯爷的私生子,与顾衡一般大。那私生子也要参加来年的春闈。顾衡便是想让那个私生子到时取代我在太子身边的位置。” 云姝闻言,面露错愕之色:“外室?私生子?这信息还真让人意外。” 一旁的殷红綃却忍不住嗤笑一声:“呵,果然是一脉相承。父子俩都好这养外室、留私子的勾当,还真是一家人。” 林白想了想,觉得有一件事还是有必要说出来。 他压低声音,神色谨慎:“沈姑娘,在您被赐婚於楚王之前,顾家兄弟曾在顾老夫人面前坦言,都想纳您为妾。” 话音未落,殷红綃便猛地拍案而起,怒道:“这侯府莫不是得了癔症不成?还敢肖想我师妹,还纳妾?他们想屁吃!” 林白点头赞同,语气冷静:“侯府就是一个只剩空架子的火坑。沈姑娘好不容易从中逃离,自然不会重蹈覆辙。侯爷夫人当时没同意,还发了一通大火。”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之后,她便去见了一次太后。我怀疑,您与楚王的婚事,有可能是侯爷夫人从中促成的。” 云姝闻言,眼中的神色骤然冷却。 经林白这一分析,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否则,在外人看来与楚王八竿子打不著的她,怎么会被陛下亲赐婚於楚王? 她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心中暗潮汹涌—— 江氏,好手段。 她都离开侯府了,江氏都还不忘算计她。 那她就不介意给侯府,好好找点事做! 云姝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看向林白,沉声问道:“你可知侯府关押著一名阴时阴月阴日出生的少年?” 林白点头:“知晓,说是专门拿来给顾清宴的儿子治病的药引。” 云姝唇角微勾,语气森寒:“那你可知,那少年的真实身份?” 见林白茫然摇头,她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他,是庆王的儿子。” “什么?!” 林白惊得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庆王的儿子?庆王不是只有楚萱郡主一个女儿吗?” 云姝冷笑一声:“那少年是庆王早年流落在外的血脉,为掩人耳目,一直寄养在一户商户人家。他失踪这些日子,庆王私下里怕是早已找得快要疯了。” 林白回过神,眉头紧蹙:“沈姑娘与我说这些,是想……” “我要你把这消息,悄悄透露给庆王与楚萱。”云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寒意,“我既已离开侯府,他们偏还要来算计我,那我便索性给他们添点乱子。” 她放下茶杯,眸中寒光乍现: 此事一旦暴露,足够侯府鸡飞狗跳。 庆王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一心图谋大业,若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侯府掳走,还受尽非人折磨,那雷霆之怒,足够侯府喝上一壶。 到时,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跟庆王交代。” 林白定了定神,震惊之余,眼底竟隱隱掠过一丝兴奋。 侯府倒霉,也是他愿意看到的。 林白带著这样隱晦而复杂的心情,离开了悦来居。 —— 殷红綃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这人眼底野心毕露......可靠吗?” 云姝轻轻摇头,目光幽深:“眼下尚且不知,不过,倒是一把好用的刀。” 殷红綃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锋芒:“你打算用这把刀,对付侯府?” 云姝没有直接应答,只缓缓道:“不止侯府,还有……太子。” 殷红綃心头一震,神色瞬间凝重:“是为了楚王?若是替他扫清前路障碍,倒也说得通。” 云姝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刃:“我是为侯府。太子是侯府最大的后盾,要动侯府,便得先拆了这面盾牌。” 她心中清楚,一旦她嫁入楚王府,日后太子,乃至深宫之中的陛下,都將是她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殷红綃沉默许久,终是轻轻一嘆:“你既已打定主意,那师姐我,还有我身后的江湖势力,便永远是你的后盾。” 云姝抬眸看向她,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眼中满是动容。 第282章 暴露 庆王府书房內,烛火昏黄。 庆王趴臥於软榻之上,府医正给他用力按摩著腰腹。 原本以为能再得一麟儿的期盼,在顾修远出现的那一刻,便彻底粉碎了。 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不行了,这几日拼命在沈珠身上耕耘,导致现在腰背酸涩得几乎直不起来! “哎哎哎——疼!你轻点!“庆王齜牙咧嘴地大叫。 府医手下力道稍缓,却还是如实劝道:“王爷,您这腰损得严重,往后还是多节制些为好。“ 庆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只是那小妖精太过折腾罢了。“ 他也没想到,那沈珠看著模样平平,在房术上倒是有些独到技巧,倒让他有了不一样的体验——果然还是年轻好呀! 当然,他最想要的还是盼著沈珠快点怀上。 若不如此,他又何必为难自己? 府医在王府待了十几年,自然知晓庆王迫切想要什么。 他低声劝諫,语气恳切:“这子女投身哪家,那也是要看缘分的。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王爷何需急於求成?应当放宽心態,顺其自然便好。“ 庆王转头垂眸,冷冷瞥向府医:“若不是念你在王府多年,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足够你掉脑袋了。“ 他都活到如今这岁数了,若还相信什么子女缘分、顺其自然,怕是到入土都別想再生个儿子出来。 府医闻言,额头渗出冷汗,连忙低头称是,再不敢多言。 庆王重新趴回软榻,闭著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姚庆硕那肥硕的胖脸。 心中暗嘆:哎!毕竟就那么一个儿子,再混也是他唯一的根了。看来还是要加派人手再去寻找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刚如此想著,管事便匆匆而入,语气激动得变了调:“王爷,有……有那孩子的消息了!“ 庆王猛地睁开眼,挣扎著要从软榻上撑起身子,腰背一阵剧痛袭来,他却浑然不顾:“快说!在何处?“ —— 与此同时,侯府颐和园。 几日下来,顾清宴果真没有再踏入院子一步。 这几日他都歇在海棠苑,那里时不时传来孩子们打趣、大人欢笑的声音,儼然一副天伦之乐的景象,听在楚萱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春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著被楚萱摔碎的第三个瓷杯。 见楚萱一脸戾气,她大气都不敢出。待收拾乾净,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郡主,要不我们还是回王府住几日吧,郡马敢那么对您,让王爷为您做主!” 楚萱闻言,愤怒地一甩衣袖:“回什么王府!刚新婚就总会去,別人会怎么看我!” 平日与她一起玩的那些贵女,若知晓她如愿嫁入侯府后,却被顾清宴冷待,岂不是要笑话她。 她咬牙:“我就不信,顾清宴能一直漠视我!走,我们去找顾老夫人说说话!” 楚萱刚准备出门,一名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低著头不敢看楚萱的脸色,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上: “郡……郡主,这是奴婢在院內捡到的,就落在奴婢脚边。” 楚萱心头一疑,伸手接过纸条展开。 只一眼,她脸色骤然剧变,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纸条上写著,她並非庆王府独女,她还有一个弟弟,此刻正被关押在侯府后院。 荒唐! 她明明是庆王唯一的孩子,哪里凭空冒出来一个弟弟? 楚萱第一反应便是不信,可纸上所言有鼻子有眼,连关押的大致方位都隱约提及,由不得她不心生疑竇。 楚萱终是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吩咐春桃:“走,我们去后院逛逛!“ —— 她借著“閒逛散心“的名义,一路穿过迴廊,避开巡逻的下人,来到了关押”药引“的那处偏院门前。 院门紧闭,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持刀而立。 楚萱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扬起下巴:“本郡主近日烦闷,听闻这后院偏僻清静,特来走走,你们退下吧。“ 护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郡主恕罪,此处乃侯爷下令重地,任何人不得入內。“ 楚萱冷哼一声,正要发作——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既是郡主要逛,便让她进去吧。“ 楚萱回头,只见林白不知何时出现在迴廊尽头,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缓步走近,在楚萱耳边轻声道:“郡主,里面那位……您或许会感兴趣。“ 说罢,他亲自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楚萱心跳如鼓,迈步走入。 院內昏暗潮湿,角落里一间小屋门窗紧闭,隱约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春桃紧张地跟在身后,低声道:“郡主,这里面……“ 楚萱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那间小屋。 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什么,但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中,一个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少年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而有些熟悉的脸,让楚萱浑身一震。 那眉眼轮廓,与她父王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下,她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她的亲弟弟。 姚庆硕看到楚萱,眼眸骤然瞪大,里面满是乞求与渴望。 可他手脚被缚,口中塞著布团,只能拼命地蹦跳著朝楚萱挪去。 楚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隨即厉声吩咐一旁看守的下人:“给他鬆绑!” 下人面露犹豫,结结巴巴道:“少……少夫人,这小子太过狡猾,上次鬆绑就差点跑了。世子爷吩咐过,绝不能……” “鬆绑!“楚萱冷冷地盯著下人,声音提高三分,“別让我再说第三次!” 下人嚇得一个哆嗦,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给姚庆硕解开绳索,掏出口中的布团。 少年身上一没了束缚,猛地站起身,朝著院门就冲。 下人刚要伸手去拦,楚萱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下人立刻缩回了手。 少年跌跌撞撞地衝出偏院,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庆王带著人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身后紧跟著姚氏夫妇。 ...... 第283章 迟早要后悔的 少年一见到那对夫妇,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扑到姚母跟前,双膝跪地,痛哭流涕: “母亲!父亲!我等你们等得好苦啊!“ 看著原本白白胖胖、如今却瘦得脱了形、满身鞭痕的儿子,姚父浑身发抖,姚母更是当场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庆王站在一旁,看著儿子那张消瘦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眼中情绪复杂。 往日这个儿子太过肥胖,五官都挤在一起,全然看不出他的一点影子。 如今瘦下来了,五官显形,竟与他有六七分相像。 他心中反而有种微妙的感觉,一种与眼前少年血脉相连的感情在心间瀰漫。 庆王走到少年身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难得温和,直接道出:“孩子,我才是你父亲!“ 如今孩子找到了,也隱瞒不下去了,庆王打算稍晚便带著他进宫面圣。 姚庆硕是认得庆王的,他几次见庆王出现在姚家。 此刻眼前男子说他才是他的父亲,他无措地后退几步,而后茫然看向姚氏夫妇。 再看后者点头確认时,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他竟然是亲王的儿子,那岂不是皇亲国戚! 姚庆硕想也不想,跪在庆王脚下,虔诚地唤了声:“父亲!“ 庆王扶起姚庆硕,应声:”哎!好孩子!快起来!“ —— 闻声赶来的侯爷顾怀元和顾清宴刚好看到这一幕。 在看清姚庆硕那张脸的瞬间,两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顾怀元浑身冷汗涔涔,双腿发软,惊恐地后退,踉蹌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完了! 果然,下一瞬,姚庆硕指著顾怀元父子,满眼恨意,向庆王告状: “父王,是他们把我抓来,让一个臭道士取我心头血给他们小儿治病!父王……你要为我做主啊,呜呜……“ 说著,他还掀开自己的衣袖和上襟,露出满身的青紫伤痕,哭诉道:“父王,他们不把我当人,不给我吃饱就算了,还每天对我拳打脚踢!“ 姚庆硕话落,庆王已然怒火中烧,双目赤红。 顾怀元和顾清宴连忙跑过来,跪在庆王面前请罪: “请王爷息怒!之前我们並不知这位……公子是您的……“ “顾怀元,你这个老畜生!你们竟敢如此残忍对待一个少年!“ 顾怀元还没说完,就被庆王一脚踢开,整个人飞出一米多远,重重摔在地上,吐了一大口鲜血。 “父亲!“顾清宴见状,忙扑上去扶住顾怀元。 侯府下人嚇得齐齐跪地,瑟瑟发抖。特別是那两个曾经看守姚庆硕、还动手打过他的护卫,此刻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 顾清宴抬眼看向庆王,想要求情,却对上庆王暴戾冒火的眼神,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让他浑身冰凉。 庆王指著顾清宴,声音如来自九幽深渊: “还有你,顾清宴!你们囚禁虐待我儿之事,不会就这么了结的!我会带著儿进宫,求陛下做主!你们谋害皇族子嗣,其心可诛,你们侯府就等著陛下降罪吧!“ 顾清宴脸色惨白如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楚萱身上,眼中满是求助。 楚萱似没看到他求助的眼神,只是神色复杂地看著那对刚刚相认的父子。 她低声叫了声:“父亲,这……“ 庆王眼神有一瞬的心虚,隨即坦然道:”萱儿,硕儿之事我稍后会跟你解释,但侯府虐待你弟弟之事,我不希望你替他们求情!“ 楚萱吶吶点头,眼眶微湿:“父亲,我知晓的,我不会插手。“ 突然多出一个弟弟,虽让她一时接受不了,但也同时为父亲感到高兴。 毕竟要一个男孩是父王的执念。別院內养的那些女人,都是为生孩子而准备的,可是这么多年,竟无一人怀上过。 楚萱想了想,觉得突然多个亲人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催促道:“父王,先带这位……弟弟去医治吧,他满身伤痕,看起来吃了不少苦。“ 庆王对著楚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当即阴狠地瞪了顾怀元父子一眼,隨即扶著姚庆硕就往外走。 —— 只是刚走到侯府门口,意外陡生。 姚庆硕突然口吐一大口黑血,隨即猛地捂住胸口,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啊——!“ 庆王大惊,一时手足无措:“硕儿,硕儿,你怎么了?” 姚庆硕无法回应他,此刻的他双眼暴突,脸色瞬间由红转青,青筋在脖颈处疯狂跳动,口中不断溢出黑沫,整个人如遭电击般痉挛不止。 不到片刻,他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没了气息。 “硕儿——!“ 庆王瞋目,颤抖著手探向姚庆硕鼻下,下一息当即大吼: “来人!来人——请御医!“ 他双目赤红如血,抱著没了生息的硕儿,声音都止不住发抖。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找回的儿子,是他唯一的根呀! 侯府眾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顾怀元捂著胸口吐出的鲜血,惊恐地看著这一幕,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顾清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 —— 庆王缓缓站起身,怀中抱著已经僵硬的姚庆硕,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侯府的匾额。 他声音嘶哑,却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侯府……我要你们侯府,为我儿的性命付出应得的代价!“ 楚萱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由希望到失落的悲痛模样,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春桃在身后惊恐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侯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庆王短暂悲痛过后,眼中杀意暴涨,吩咐身边侍卫:“去,把那个用我儿当药引的病秧子抓来!“ 侍卫得令,飞快朝內院而去。 顾清宴脸色惨白如纸,连忙跪行到庆王面前求情:“求岳父……哦不,庆王饶命!我儿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庆王一把將他踢开,顾清宴又狼狈地跪向楚萱:“萱儿,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你帮我跟你父王说说,饶了宝儿吧!“ 楚萱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著顾清宴,语气冷淡:“晚了。我说过,你为了夏沐瑶那对母子不把我们庆王府放在眼里,迟早是要后悔的。“ 第284章 皇宫请罪 顾清宴死死拽住她的裙摆,声音悽厉:“可你我是夫妻,我们侯府与庆王府是一体的呀!“ 楚萱猛地將裙摆从他手中抽出来,冷哼一声:”不,我算是看清你了。你与我並不是一体的,你只与夏沐瑶母子三人是一体的。嫁给你,算我眼瞎。“ 顾清宴愣愣地看著楚萱,不敢相信她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当初嫁入侯府,不是她自己设计的吗? 不待他再说什么,侍卫已经拧著嚎哭不止的顾宝儿过来,身后是哭著一路追来的夏沐瑶和江氏。 夏沐瑶惨白著脸,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庆王面前,泪流满面地哀求:“王爷饶命啊!王爷,宝儿他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啊!求王爷开恩,要杀要剐冲我来,別为难孩子……” 她转而又爬向楚萱,死死抱住她的裙角,泣不成声:“郡主,郡主救救宝儿吧!他喊你母亲的呀,您忍心看著他死吗?” 江氏也跪在一旁,老泪纵横:“王爷,都是老身管教无方,您要罚就罚老身吧!” 庆王冷眼睨著夏沐瑶和侯府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挥手道:“带走!“ 侍卫立刻將哭喊挣扎的顾宝儿强行拖走。 姚氏夫妇一脸悲痛,抱著姚庆硕僵硬的尸体,沉默地跟隨在庆王身后。 楚萱最后冷冷地撇了侯府眾人一眼,一言不发,跟著庆王大步离去。 看著宝儿就这么被人强行带走,夏沐瑶脸上血色尽失,满眼都是绝望,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沐瑶!沐瑶!” —— 侯府大门敞开,这一幕引来不少路人驻足观望。 街对面的茶摊上,几个百姓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 “哎,你看侯府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庆王脸色那么难看?“ “嘘,小点声!你看那尸体是谁?侯府刚掛的红绸还没摘呢,这就出丧事了?“ “我听说侯府那个新娶的郡主,好像是庆王的独女,该不会是两家因什么事闹翻了吧?“ “那被拖走的小娃娃是谁家的?哭得那么惨……嘖嘖,庆王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侯府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啊,刚联姻就闹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 在侯府对面街道的拐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內,云姝端坐在窗边,透过半掀的帘子,將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著庆王怀中僵硬的少年尸体,看著顾清宴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模样,看著楚萱决绝离去的背影。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青竹低声道:“小姐,我们回去了吗?“ 云姝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如水: “走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很期待看到,得罪庆王的侯府会有怎样的麻烦! —— 皇宫內,冬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整个皇城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红墙金瓦在素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肃穆冷寂。 慈寧宫外的汉白玉石阶上,积雪已有三寸厚。 冰雪的寒气渗入每一寸砖缝,將殿內的气氛烘托得愈发冷凝。 宣仁皇和苏太后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冷肃这脸,居高临下看著堂下跪著的几人和一具收拾妥当的少年尸体。 看到那尸体,太后眼中流露出心疼和惋惜,那可是她小儿子的血脉,可惜了...... 堂下,庆王跪在金砖之上,身旁是胆战心惊的侯爷顾怀元和顾清宴父子。 “皇兄,母后,侯府掳走我儿,並虐杀於他,求您们为我儿做主呀!” 顾家父子闻言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却无力辩解。 宣仁皇看著跪著的皇弟,眼中情绪复杂。 当得知庆王竟有私生子,且已经十二三岁时,他是诧异的,且心中隱隱泛起一丝不快。 可当宣仁皇看到的是那孩子的尸体,他心中的滋味又极其微妙了。 十年前,他大肆削藩,惩治了不少藩王。 却没想到,他的这些举动,竟然令自己的亲弟弟防备至此。 明明有了儿子,却要藏在民间秘密养育。 他是洪水猛兽不成? 再怎么样,他们一母同胞,他从没疑心过这个皇弟。 相较於宣仁皇眼中的复杂情绪,他身后站著的元虚道长,眼中却异常兴奋。 元虚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可否让贫道查看小世子死因?“ 宣仁皇頷首:“道长请便!“ —— 偏殿內。 元虚道长脚步急切,让两个內侍从姚姓夫妇手中接过姚庆硕的尸体,安置在偏殿的玉石地面上。 “把尸体放下后,你们出去吧。“ 支开內侍,殿门合拢的剎那,元虚眼中压抑已久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我还以为还得等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养成呢,这次出乎意料地快呀!“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破尸体胸膛。 下一刻,只见刀口深处,一只通体血红、拇指大小的蛊虫缓缓蠕动著爬了出来。 那蛊虫通体晶莹如红玉,触鬚微微颤动,似在感知著什么。 元虚道长眼眸一亮,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青花瓷瓶,將瓶口靠近蛊虫。 蛊虫似受到某种感应,自动脱离尸体,顺著瓶口蜿蜒爬入瓶中。 “成了……成了!“ 元虚盖上瓶塞,双手捧著瓷瓶,眼中满是狂热的喜悦。 他转头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陛下,大事可期啊……“ 片刻后,他返回慈寧宫,对著宣仁皇和苏太后拱手: “稟太后、陛下,贫道已验看完毕。 小世子身上多处新旧伤痕交错,鞭痕、杖痕歷歷在目,显是长期遭受殴打所致。 其面色青灰,唇色紫暗,乃失血过多之象。 胸口正中有一处陈年旧伤,深可见骨,应是利器所刺,伤及心肺,这才是致死的根本缘由—— 外伤引发內腑破裂,加之长期营养不良、气血枯竭,这才不治身亡。“ 听完元虚道长的话,庆王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如血,浑身剧烈颤抖,指著顾怀元父子,声音嘶哑如野兽咆哮: “好一个侯府!好一个顾怀元!你们竟敢如此折磨皇族血脉!那是本王唯一的儿子! 你们把他当猪狗一样关在后院,取他的血,打断他的骨头,活活把他折磨致死。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有没有王法?!“ 顾清宴跪在一旁,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声音悽厉: “陛下!太后!臣有罪!臣知罪!求陛下开恩,臣真的不知道那孩子是庆王的血脉啊! 臣若是知道,打死也不敢……“ “不敢什么?”庆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瞪著眼,怒骂: “你不敢?你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你那四岁的儿子生病了,你就去割別人的心头血来治。你怎么不去割你自己的!“ 顾清宴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双腿乱蹬,却发不出声音。 第285章 侯府惊变 苏太后看著自己一脸悲切、情绪激动的小儿子,眼眶瞬间红了,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颤巍巍地从凤椅上站起,快步走到庆王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 “老二……老二,你冷静些,別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转头看向宣仁皇,眼中已是泪如雨下,声音里满是母亲的悲愤: “皇上!你看看!你看看老二!他唯一的儿子都被人活活折磨死了啊!那孩子身上的伤,本宫光是听著就心如刀绞!侯府这是把天都捅破了!把皇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践踏了!“ 她猛地转向顾怀元,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 “顾怀元,顾清宴,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以为和庆王府联姻,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那是庆王的世子!是皇家的骨肉!你竟敢——你竟敢——“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怀元,手指都在剧烈颤动。 宣仁皇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在顾家父子和庆王之间来回扫视,久久不语。 元虚道长站在他身后,垂著眼帘,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宣仁皇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顾家父子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侯府虐杀亲王子嗣,以臣欺君,以下犯上,罪当可诛。 念顾清宴昔日治理江南水患有功,免去死罪——侯府削去侯爵,降为伯爵。 顾清宴由工部侍郎降为詹事府少詹事,专司经筵讲读,不得干预朝政。“ 顾怀元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 顾清宴则是满脸绝望,双目失神地喃喃自语:“降爵……降职……完了,一切都完了……“ 但帝王之怒尚未平息,他们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机械地跪伏在地,颤声高呼:“臣……臣谢主隆恩……“ 庆王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降爵? 就这? 他唯一的儿子死了,就换来一个降爵? 庆王猛地抬头,正要开口爭辩—— “哇——哇——!“ 慈寧宫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嚎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宫殿外迴荡。 苏太后眉头紧锁,不悦道:“哪来的孩童,如此吵闹!“ 宫女低头回话:”回太后,是庆王殿下带入宫中的,说是……侯府世子的小儿子。“ 庆王抓住时机,双膝重重跪地,声音悽厉: “陛下!太后!你们听听!就是这个小畜生的哭声!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就是为了给这个小畜生治病,才被活活抽乾了心头血!他被关在后院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遭受毒打,最后连命都丟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这个孽障!“ 他猛地指向殿外,眼中满是血丝和恨意: “一命抵一命!陛下,您要为我做主啊!“ 苏太后闻言,厌恶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宣仁皇,语气冰冷: “皇上,这孩子你看该如何处置?“ 宣仁皇神色冷静,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龙纹,一时没有言语。 底下的顾家父子彻底急了。 顾清宴连滚带爬地扑到御前,涕泪横流: “陛下!太后!饶了孩子吧!他才四岁啊!什么都不懂!要罚就罚臣吧,臣愿代他受罚!臣愿去守皇陵,去边疆戍边,只求陛下开恩,饶了宝儿这条小命!“ 顾怀元也挣扎著爬过来,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求您了!老臣愿交出全部家產,只求您放过老臣的孙子啊!“ 庆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报復的快意: “你们也有今天?我儿子被你们折磨致死的时候,你们可曾想过他才十二岁?现在知道求情了?晚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宣仁皇面露犹豫,目光在两边游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元虚道长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贫道门下正缺一名药童,不如把那小儿交与贫道来处置,也算物尽其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顾清宴闻言,满脸惊惧,连滚带爬地扑向元虚道长: “道长!道长饶命!我……我愿意当道长的药人!我愿意替那孩子去!求您放过宝儿吧!“ 元虚道长只是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顾世子?你年岁已长,气血衰败,不適合做药人。倒是那孩子年幼,生机旺盛,正是上佳之选。“ 庆王听到道长的提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当即高声赞同: “陛下!道长所言极是!我的儿子受了那么多苦,侯府那小畜生也別想好过!让道长带走他,正合我意!“ 宣仁皇思虑再三,终於缓缓开口: “准奏。將那孩子交由元虚道长处置。“ “不——!“ 顾怀元听到这最终的判决,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顾清宴则是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双目失神,嘴唇翕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四岁的儿子,就这样被一道旨意,判了生不如死的刑罚。 殿外,孩童的哭声渐渐远去,被元虚道长带走了。 而顾清宴跪在冰冷的地上,心里惊惧,一脸颓败,终於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顾家父子是被宫人用软榻抬回侯府的,一同被抬回的,还有一块明晃晃的“伯府“牌匾。 那牌匾被隨意搁在台阶旁,漆面崭新,却在冬日惨澹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皇恩“赏赐“的耻辱印记。 顾衡得知消息赶回来时,正好看到府门上的“侯府“匾额被摘下,换上了“伯府“的牌子。 侯府门前,匾额更换的一幕,瞬间引来了街坊邻里围观。 “我说的对吧!侯府果真和庆王闹翻了,都被降爵了!“ “是啊,你看那匾额,多新的!今儿早上还掛著侯府呢,这会儿就换成伯府了。“ “我倒好奇,侯府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庆王和陛下如此愤怒?“ “嘖嘖,我还以为侯府娶了郡主是娶了福星呢,没想到竟是煞星!刚嫁进来没几天,侯府就从侯变伯了。“ “嘘,小点声,没看庆王的人还守在门口呢?“ 眾人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嘆息,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好奇观望。 他脚步一顿,脸色骤然凝重,隨即大步跨入府门。 顾衡入府,门房见他进来,慌忙关上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將外界所有的议论与目光隔绝在外。 门房战战兢兢地凑上来:“二公子,侯爷和世子爷……被抬到荣安院了,老夫人和夫人都……“ 顾衡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 他迈步向內院走去,靴底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 第286章 被人做局 荣安堂內,一股浓重的压抑与绝望几乎化为实质,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屋內死寂般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老夫人额间缠著素白抹额,整个人萎靡地倚在引枕上,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抬手按著眉心,有气无力地哀声嘆道:“哎哟……如今侯府降为伯府,终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死后,还有何顏面去见你们早逝的父亲……” 满堂无人回应她! 顾怀元歪躺在榻上,面色惨澹灰败,胸口裹著厚厚的纱布,气息不稳。 江氏坐在一旁的杌子上,手里死死攥著手帕,低声哭泣。 顾清宴则是一脸颓废,双眼无神地盯著地面。 而夏沐瑶面如死灰,神情绝望,那双眼睛早已哭得肿胀如核桃,无声地瘫坐在角落。 江氏用手帕狠狠擦拭眼泪,猛地转头瞪向夏沐瑶,眼中满是怨念: “当初就不该接这女人进门!自从她来到侯府,我们侯府可有一天好过? 现在倒好,最后连侯爵都丟了! 这一切这全都因这女人而起,她就是个丧门星!“ 说著,她又哭出了声,声音悽厉:“当初沈云姝在侯府时,把我们侯府打理得多好了?那时的侯府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宴儿的仕途也一路高歌。你看看现在……“ 越想越委屈,江氏不顾形象地號啕大哭起来。 “母亲!“ 顾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沉稳有力,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气。 江氏一见他回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哽咽著扑上前:“衡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侯府闯下滔天大祸,全完了!彻底完了!” 顾衡眉头紧蹙,那张轮廓略显粗獷的脸上,戾气翻涌。 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阴时阴月生的少年,竟然会是庆王的私生子! 而那个少年,还是他让人费尽周折找来的! 顾怀元虚弱地抬眼看来,语气里满是责备:“衡儿,那药引子是你找来的。当初你为何不仔细查探他的身世?如今侯府遭贬降爵,为父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顾衡一时无言,脸色黑如锅底。 他沉声对身后隨从吩咐:“去,把当初透露那少年阴时阴月生辰之人,给我押过来!” 隨从应声退下。 顾清宴苦涩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再去追究源头,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冀,看向顾衡,“衡弟,那元虚道长是你带回府的,你又与太子交好。能否求你出面,向道长求情,把宝儿还给我们?” 一旁夏沐瑶闻言,眼眸骤然一亮,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连滚带爬地膝行至顾衡面前,泪如雨下,声声哀求:“求小叔救救宝儿!他年纪尚小,又有心悸之症,被当作药人,哪里经受得住几番折磨!” 顾衡皱眉,一脸为难。他沉吟片刻,道: “那是陛下的意思,元虚道长未必会听我的。不过,我会去与元虚道长商议,暂时不用宝儿试药,待他长大些再试——这样可以拖一拖时间。 只是庆王虎视眈眈,宝儿怕是暂时还无法回府。“ 夏沐瑶连连点头,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哪怕如此也好!只要有时间,我们就能想到办法救他!多谢小叔!“ 顾衡又看向顾清宴:“大哥,你何不向新嫂嫂求情?让她出面与庆王斡旋,求得谅解,条件尽可由他开。” 顾清宴脸上掠过一抹难堪与羞惭,訥訥道:“我……我已求过郡主,她只说不便插手此事。” 话音刚落,先前派出去的隨从已押著一名下人回来,躬身回稟: “二少爷,当初正是此人告知小的,金富街的姚庆硕乃是阴时阴月所生。” 那下人嚇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少爷饶命!奴才也是听旁人说的啊!“ 顾衡眼神冷冽如刀,盯著他:“你听谁说的?“ 下人战战兢兢,声音发颤:“是……是门房的猴子!” 顾衡眉头紧锁,立刻吩咐:“去把那猴子给我押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这时,一旁的李管事面色微变,神色有些异样。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二少爷,那猴子签的是活契,十日之前便已请辞离府。只说老家老母病重,要回乡尽孝。” “什么?!“ 顾衡神色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正有如此巧合之事?”顾衡冷哼一声,“人刚出事,这消息源头便逃之夭夭?“ 顾怀元闻言,浑浊的双眼猛地圆睁,不敢置信地看向顾衡:“衡儿……难道……难道这一切並非意外?是有人存心要对付我们侯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江氏止住了哭泣,惊恐地捂住嘴巴。 顾清宴猛地站起身,眼中惊疑:“有人故意设计我们?那少年也是有人故意透露给我们的?“ 顾衡面色阴沉如水,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沉声道: “很显然,此事绝非偶然。那少年是庆王的血脉,偏偏被我们侯府拿来做了药引。这背后之人,要么是要借庆王之手除掉我们,要么……就是要搅乱这上京的局势!” 荣安堂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老夫人猛地从引枕上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却锐利:“衡儿,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有人设计?“ 顾衡深吸一口气,目光在眾人脸上逐一扫过: “那少年在金富街生活了十二年,侯府上下竟无人知晓他的来歷。一个商户之子,怎会引起侯府注意?又是谁,偏偏在我们急需药引之时,將他的生辰八字送到我们面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冷: “更巧的是,那透露消息的下人,在事发前便已请辞离府,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消息一用完,人便不见了踪影。“ 顾怀元挣扎著从软榻上撑起半个身子,目光惊疑: “衡儿,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庆王的私生子送到我们手上,再借庆王之手降我们的爵?“ “正是。“ 顾衡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我们侯府,从头到尾怕是被人做了局。“ 顾老夫人再问:“衡儿,那你以为这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顾衡目光深沉,缓缓摇头:“想要知道是谁,得先找到那个门房猴子才行!“ 他转身再次吩咐隨从,声音冷厉:“让人去猴子的老家去寻,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隨从领命正要退下,李管事却突然上前一步,神色不安: “二少爷,奴才方才想了想,那猴子……好似从未告诉我们他老家在何处?“ 顾衡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什么意思?“ 李管事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那猴子是五年前进的府,当时只说自己家乡遭了灾荒,与亲人走散,四处流浪。奴才看他可怜,又机灵勤快,便收在了门房当差。他平日里话极少,也从没提过老家在何方……“ 顾衡:...... 第287章 夏沐瑶的恩客? 此时的浣溪別院,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与侯府那边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 “猴子,这次侯府被降爵,定会追查透露那少年身世之事。你真不怕侯府的人查到你,去你老家逮你呀?“小夭领著猴子往云棲院走,忍不住调侃道。 猴子跟在小夭身后,步伐轻快,脸上没有丝毫紧张之色。 “放心吧,侯府之人不知道我老家在哪儿。“猴子嘿嘿一笑,语气轻鬆。 当年他是以无家可归的落魄乞儿身份入的侯府为仆。 往日与府中杂役閒谈,旁人问及家乡来歷,他也只隨口捏造一处偏远村落敷衍了事,从未吐露半句实情。 实则他真正的故土,是深山之中一座落草为寇的山寨。 那山寨本就生计艰难、入不敷出,数年前便早已四分五裂、四散零落。 之后只剩他一家三口独居深山,与世隔绝。 自他下山谋生,便从不会提及山寨过往。 出身匪寨终究不算光彩,若是直白道出,只会惹人忌惮排挤。 故而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偽装,將自己塑造成孤苦无依、漂泊求生的可怜孤儿。 “我自己也不知真正的老家在哪儿,“猴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我自小隨乡亲逃难,一路乞討来的上京。“ 小夭听闻,眼底顿时涌上几分惻隱,柔声宽慰: “那你留在浣溪別院,算是来对了好去处。 咱们这里规矩宽鬆,从无苛待,只需安分做好分內差事便可。 平日里閒暇之余,小姐还会请先生,教导院里一眾下人读书识字, 这般心善宽厚的主子,世间难寻。 猴子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小姐的心性品性,我最是清楚。从前在侯府之时,她待底下下人便素来温和宽厚,从不苛责打骂。如今能得小姐收留庇护,是我天大的福气。” 二人一路閒谈说笑,片刻间便已行至云棲院门前。 小夭停下脚步,回头正色叮嘱:“即刻便要入內拜见小姐,切记守好本分,內院之中切莫四处乱看,言行谨慎些。” “是!“猴子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嬉笑之色,恭敬应声。 —— 內厅堂內,云姝端坐在正位,手中捧著一盏清茶。 紫苏正站在她身旁,眉飞色舞地说著坊间传遍的侯府惹怒陛下被降爵之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小姐您是不知道,那侯府的匾额都换成『伯府』了!街上的人都围著看呢,嘖嘖,那场面……“ 云姝嘴角微勾,正要开口,小夭便领著猴子走了进来。 “小姐,猴子过来了。“ 猴子上前一步,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元安见过小姐!“ 小夭愣了一下,诧异道:“原来你不叫猴子呀!“ 元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猴子是早年旁人隨意取的諢名,日久天长,人人便都这样唤我。我的本名,乃是元安。。“ “元安,岁岁平安,是个好名字。”云姝浅笑点头,目光温和:“稍后你便隨小夭下去安顿歇息,往后的住处、份例与差事,他自会一一为你安排妥当。” “是!多谢小姐!“元安拱手回应,语气诚恳。 元安似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肃,道:“小姐,属下有一事,思虑再三,觉得应当如实告知您。“ 云姝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何事?“ 元安压低声音,神色认真:“几个月前,我从这儿回侯府后,曾撞见夏夫人身边的丫鬟青草,在偏僻小巷与一名陌生男子拉扯爭执,行跡鬼祟。看那模样,像是那男子在逼迫青草索要银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当时觉得可疑,便一直悄悄跟在那男人身后。等到了无人处,我拦下他盘问了一番。 那男人说……他曾经是夏沐瑶的恩客! 后来偶然遇见夏沐瑶,得知她竟然成了侯府少夫人,便心生贪念,几番找她索要银钱。“ “恩客?“ 云姝眉峰微挑,眸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这般称呼,向来只盛行於风月烟柳之地。 莫非,夏沐瑶早年竟混跡过那种风尘场所? 她微微倾身,语气平静却带著压迫感:“你可知那名男子,如今身在何处?“ 元安应声答道:”那男人是城南菜场的一个杀猪匠,平日就在那儿摆摊宰猪卖肉。此人嗜赌成性,因为手头没了赌资,才几次三番去勒索夏夫人。“ “嗯,知晓了。“ 云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吩咐道: “元安,你再去寻到那名杀猪匠,拿一笔银钱予他,命他將夏沐瑶的过往旧事,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尽数道出,半点不得隱瞒遗漏。“ 她略一停顿,补充吩咐:“此番取证所需花销,你只管去找小夭支取,不必顾虑。” “是,小姐!“元安拱手领命。 云姝微微頷首:“去吧。“ 元安应声退下,跟著小夭一同转身离开了內堂。 紫苏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嘖嘖两声:“小姐,如此看来,这夏沐瑶的过往,怕是藏著不少见不得光的隱秘。您说顾清宴......他知道吗?” 云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顾清宴眼中,夏沐瑶永远是不染尘埃、单纯柔弱的良人。” 她语气清淡,漫不经心,“这般不堪的过往,他大抵,是不知晓的。” 云姝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若是夏沐瑶真有那么不堪的过往,那可真有意思了。 她不介意再给侯府——不,现在该叫伯府了——再添把火。 她倒要看看,当顾清宴得知夏沐瑶的真面目时,该如何面对这个他心中永远纯洁的白月光! 当然,这事不需要她亲自出手。 云姝抬眼看向青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青竹,你稍后跟小夭说,若元安查到夏沐瑶的过往属实,不用匯报於我,直接把消息给楚萱郡主便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最近顾家怕是在四处搜寻元安。让他最近少出门,莫要被伯府的人盯上了。“ 青竹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提醒小夭和元安!“ 云姝凝望著青竹远去的背影,眼底温度寸寸褪去,覆上一层彻骨冷冽。 她可没忘记夏沐瑶前世加注在她身上的那些痛苦。 前世之债,今生自该一一清算。 便让她也好好尝尝那种滋味了! 还有顾清宴,不急,一个个来! 第288章 好日子即將到头 庆王满心愤懣不甘地折返庆王府,脸上早已没了在宫中那般的悲戚沉痛。 他神色漠然,吩咐下人將姚庆硕的尸身妥善收敛、料理后事,而后神情冷硬地回到书房。 儿子没了,侯府不过是被降爵,而皇兄为了安抚他,也只是赐了几箱银子和一块不大不小的封地。 他一个后继无人的亲王,要那么多封地做什么? 想来皇兄对於他膝下无子,也是乐见其成的吧。 庆王面色不虞,沉默片刻,起身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待信封装好,他唤来心腹,语气森然:“把这信即刻送出去,一定要亲手交到孙管事手中。“ ”是!“心腹接过信,转身退下。 —— “父王!“ 楚萱得知父王回来后,便匆匆赶来。 “父王,那个……弟弟之事,最终如何处置?皇伯伯可有为我们做主?“ 为了做到完全“不插手“,楚萱此次没有跟隨去宫里对峙。 庆王把陛下的处理结果言简意賅地说了一遍。 楚萱听完,脸色骤然一白:“由侯府降为伯府……父王,这惩罚是不是过於严重了?“ 庆王当即变了脸色,怒道:“严重?!我没杀了他们都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楚萱蹙眉,眼底藏著几分顾虑:“可我日后还要长居顾家,经此一事,他们必定心生怨懟,往后怕是不会与我好脸色。“ “他们敢!“ 庆王怒目圆睁,声音如雷:“原本我们就是下嫁於侯府,现在他们家只是一个区区伯爵!若是他们识相的话,就该看你脸色过活!“ 庆王话落,顿了一下,目光审视著女儿,语气转为不满:“萱儿,你素来心高气傲,怎么一遇到顾清宴那小白脸,你就变得心软、婆婆妈妈的呢?“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门外,厉声道:“我告诉你,你就大胆在伯府作,不必顾念顾家上下情面,他们不配!“ 见楚萱依旧眉头紧锁、犹疑不定,庆王抬高了音量:“听到没!你今日就回去,他们若敢迁怒於你,你也不要对他们客气!凡事有父王担著!“ 楚萱收起脸上的犹疑之色,神色渐渐冷厉坚定:”是,父王!您放心,待我回去,不会让夏沐瑶那个罪魁祸首好过的。若不是她生了个病秧子,我的弟弟也不会失了性命!“ 庆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父王这里没事,你先回去吧。“ 楚萱再三確认庆王无事后,才转身离开书房。 庆王站在窗前,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相信,有萱儿在那伯府里,顾家別想有好日子过。 那张降爵的圣旨,不过是开始罢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 此刻,尹兆府地牢旁的密室內,烛火摇曳,四下沉寂,弥散著挥之不去的诡戾寒气。 密室主位,楚擎渊端坐其间。 他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沉敛,外罩宽大黑披风,兜帽垂落,隱去大半面容,只露一双深瞳,寒潭般幽深凛冽,锋芒刺骨。 银质半面面具覆於上半张容顏,冷光泛泛,愈发衬得人神秘莫测,威压沉沉。 他身后,薛景云与无影分立左右,静立如松,气息全然敛藏,如同两尊无声暗影,时刻警惕注视著下方动静。 密室下首,江寧与尹修各坐一侧,神色凝重。 江寧拱手,神色肃穆地匯报:“王爷,歷经近半月连夜审讯,庆王麾下私兵大半已然招供,唯有那孙管事嘴硬如铁,任凭百般审讯,始终牙关紧咬,一字不吐。不过,如今收集的人证物证,足以坐实庆王谋逆重罪!“ 他顿了顿,抬眼问道:“不知王爷认为,何时捅破这层窗户纸为好?“ 自侯府婚宴后,江寧明面上已返回金陵,实则一直暗中留守,负责审讯此案。 楚擎渊低垂著眼眸,似乎在权衡利弊,沉吟片刻后才开口:“延后至年后。暂且按下此事,先让大家安稳过完这个年。“ 身后的薛景云闻言,嘴角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中蛐蛐:王爷怕不是担忧庆王的事扰了他与沈姑娘的婚事吧? 江寧与尹修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瞭然之色,江寧当即笑道:“也罢,本官还等著喝一杯王爷的喜酒呢,可不能让这些不相干的人与事给搅合了。“ 一旁的尹修却眉头紧蹙,面露忧色,出言提醒: “王爷,我们已尽数捣毁庆王多处隱秘据点,此事定然瞒不了多久。 据被俘私兵口供所言,庆王每十日便会遣人前往山腹据点巡查, 算著时日,下一轮巡查之期近在眼前,我等该如何遮掩应对?” 楚擎渊眼眸微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想了想,当即做出决定: “山中腹地的兵工厂照常运作。那里的原材料全部利用起来,造兵器的工人全部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若是人手不够,就再把山下的村民请上来,只要跟他们说明缘由,他们定会同意的,且我们按市价给他们工钱。“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断。 “造出来的兵器和库房內积压的金银珠宝,留下三成用以迷惑庆王,並作为日后他的罪证,其余的,全部暗中运往北疆!“ 江寧和尹修闻言,嘴角同时一抽,心中暗道: 好一个楚王爷,这是趁火打劫,要薅庆王的羊毛呢! 尹修当即便拱手赞同,语气敬佩:“王爷英明!本官稍后便去安排!“ 楚擎渊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江寧:“至於山腹原本的私兵,江寧,你去搞定,务必让他们为己所用,或者……彻底封口。“ 隨即,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无影,吩咐道: “你即刻易容假扮孙管事,按时与庆王派来的人接头对接。 再挑选数名身手出眾的暗卫,偽装成私兵头目,层层遮掩,稳住庆王,让他误以为一切仍在自己掌控之中。” 最后,他扫视了几人一眼,目光在江寧和尹修身上停留,声音冷了下来: “待除夕日一过,你们便上奏陛下,揭露庆王谋逆的阴谋!“ 两人同时拱手,齐声回应:“是!” 此刻,满心想著怎么折腾侯府、为他那惨死的儿子报仇雪恨的庆王,並不知晓,他的好日子也即將到头了。 ...... 第289章 顾清宴求好! 太子府的书房內。 楚昀轩端坐上首,一身杏黄色蟒袍衬得他气质矜贵,五官端正、气度沉稳,眉宇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仪。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著下方的幕僚,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侯府降爵之事早已在上京传得沸沸扬扬,此刻他召集幕僚商討,座中唯独少了顾衡。 “侯府突然被父皇降罪,削去侯爵,“楚昀轩开口,语气平淡,“我与顾衡乃师兄弟,向来感情甚篤。若他来求我替伯府求情,我该如何自处?” 事实上,顾衡早已私下找过他了。 楚昀轩本以为对方会恳请自己在帝王面前代为求情,保全伯府根基,未曾想顾衡只提了一桩小事—— 请他从中斡旋,劝说元虚道长宽待幼侄子,暂缓试药,待孩童年岁稍长再做打算。 所求无伤大体,他当即应允。 可防患於未然,难保顾衡日后不会再开口,牵扯伯府存亡大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以他今日故意拋出此问,借幕僚之口探察风向,权衡利弊。 一眾幕僚听罢,当即分为两派,各持己见。 一派是与顾衡平日交好之人,主张相助。 其中一人拱手道:“殿下,承恩伯府虽呈衰败之色,但底蕴犹在。再则,帮扶伯府也能体现太子殿下重情重义,於朝堂声望有益。“ 另一派则神色忧虑,摇头反对:“殿下三思。伯府如今气数已尽,又正是惹怒陛下的当口。若太子殿下此时为伯府求情,定当引起陛下不快,恐遭迁怒啊。“ 两派爭执不下,各执一词。 楚昀轩静静听著纷爭,目光缓缓落向角落。 林白立在一旁,默默整理案头文书,自始至终缄默不语,置身事外。 此人素来点子多,脑子活络。 “林詹事可有何见解?“楚昀轩淡声发问。 林白整理文书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太子会突然点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拱手,神色恭敬而克制: “回稟殿下,伯府乃是在下岳家,牵涉亲眷私情,此事在下不便妄议。臣深信殿下洞察全局,心中早有定断,无需微臣多言置喙。” 楚昀轩眸底掠过一抹讚许,微微頷首。 林白这人虽有些野心,但分得清是非,看得清局势,不会因私情而误事。 反观顾衡,近日为了伯府那些烂事,多次向他请假,耽搁了不少正事,著实令他心生不悦。 楚昀轩目光落在林白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顾衡今日缺席,其手头积压公务繁多,便由你暂且协理代管。若是处置妥当,本宫自有嘉奖。。“ 林白面上瞬时浮出喜色,立刻屈膝叩拜,言辞恳切圆滑: “多谢殿下信任器重!臣定当殫精竭虑,妥善梳理顾衡遗留公务,事事周全,绝不延误分毫。能为殿下分忧,乃是臣分內之责,亦是荣幸。” 俯首垂眸的剎那,温和恭顺的假面之下,一抹冷冽寒芒悄然闪过。 顾衡不是一心想借顾修远取而代之,动摇他的地位吗? “谢太子殿下信任!殿下放心,林某定当尽心竭力,將顾衡留下的公务妥善处置,绝不耽误分毫。能为殿下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林白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冰冷的锐光。 顾衡不是打算让那个顾修远来取代他吗? 那他便先让太子殿下与顾衡离心! 正为伯府之事四处奔波的顾衡还不知情,此刻的林白正一点点挑拨太子对他的信任,试图蚕食他在太子身边的地位。 —— 自从侯府降为伯府后,原本的门庭若市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本就萧条的府邸更是死气沉沉。 楚萱站在府门前,抬头看著新掛上去的“伯府“牌匾,神色复杂。 春桃跟在身后,忍不住小声嘀咕:“郡主,您为何要回伯府?现在的伯府根本配不上您的身份。何不像沈云姝那般,与顾世子和离,与伯府断了乾净!“ 楚萱猛地转头,凌厉地瞥了春桃一眼,不满道:“我为何要和离?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贱婢来置喙,做好你自己本分便好!” 春桃嚇得“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磕头请罪:“是奴婢多嘴了,请郡主恕罪!奴婢该死!” 楚萱冷哼一声:“你给我起来,让人看了还以为我喜欢虐待下人!” 见有路人顿足朝这边张望,楚萱压下怒意,催促道:“隨我回院落!“ —— 楚萱刚回颐和园,刚饮下一口茶水的功夫,顾清宴便匆匆赶来了。 他一袭月白色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青色玉带,墨发以一支素雅的竹簪束起,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俊雅,剑眉入鬢,鼻樑高挺,一双桃花眼即使带著憔悴之色,依旧温柔得能溺死人。 只是此刻,顾清宴薄唇微抿,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萱儿……“ 他缓步走近,在楚萱面前三步远处停下,声音轻柔:“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你。“ 楚萱放下茶杯,偏过头不看他,语气冷淡:”世子爷如今不是应该在海棠苑陪著你的瑶儿吗?来我这院子做什么?“ “別这么说……“顾清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愈发低沉恳切,“萱儿,我知道我错了。我才新婚不久就对你冷待,是我混帐,是我猪油蒙了心。“ 他上前一步,单膝蹲下,仰头看著楚萱,桃花眼中盛满了愧疚与深情: “萱儿,你还记得吗?那年你坠入冰湖,是我把你救上来的。你那时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著说『清宴哥哥,我不疼』。从那一刻起,你在我心中就不一般了。” 楚萱身子微微一僵。 那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她不过七八岁,贪玩坠入冰湖,是少年时的顾清宴不顾自身安危跳入刺骨的湖水中將她救起。 从那以后,她的心里便住进了这个温柔如玉的少年。 顾清宴见她神色鬆动,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萱儿,夫君不该才新婚就冷落你。只要你原谅我这一次,往后我只对你一人好,可行?“ 楚萱看著眼前这个温润俊雅的男人,心中防线一点点崩塌。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心软了,身子一倾,靠入了他的怀中。 “夫君……“楚萱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著几分委屈与哽咽,“你不该才新婚不久就对我冷待……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府邸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春桃都说我该和离,可我捨不得你啊……“ 顾清宴双臂收紧,將她牢牢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傻瓜,我怎么会捨得让你走?往后我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萱儿,只要你信我这一次,我定当……把心都捧到你面前。” 楚萱在他怀中蹭了蹭,小声嘟囔:“那你不能再辜负我了。只要夫君一心待我,我定当与你携手共渡难关,哪怕是这伯府再萧条,我也陪著你。“ 顾清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好,我答应你。“ 窗外,春桃透过半掩的房门看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 第290章 沈万钧到京 大靖元年腊月十六,离大婚仅十五日。 上京城被一场罕见的暴雪笼罩,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刺目的白。 凛冽的北风呼啸著掠过屋脊,捲起地上的碎雪,拍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生地疼。 浣溪別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风雪吹打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咚、咚、咚——“ 敲门声穿透风雪,显得格外沉闷。 小夭裹著厚厚的棉袄,顶著一头雪花打开了门,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脖颈,冻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拍打著身上的积雪。 “沈老爷!您来了!“ 小夭惊喜地叫出声,连忙打开院门,让沈万钧进来,笑著道:“老爷,您一路辛苦了,小姐和小安儿盼您很久了!“ 沈万钧抖了抖斗篷上的雪,大笑道:”小夭,让人把马车上的箱子都搬下来放好!“ 小夭这才注意到,沈万钧身后跟著几辆满载红木箱的马车,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是!“小夭笑著应声,隨即吩咐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你们几个,快来帮忙把箱子搬下来放库房,然后再带著几位鏢师去屋里暖和暖和。“ 交代完下人,他转向沈万钧,语气热络:“老爷,快隨我进內院暖和暖和!小姐要知道您过来了,定高兴都来不及呢!“ 沈万钧含笑点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掌,哈著热气。 小夭忙不迭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絮叨:“老爷,您这回可真够快的,前几日信上还说要再过几日,没想到今天就到了。“ —— 云棲院內,炭火烧得正旺。 沈万钧刚踏入门槛,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云姝几乎是跑过来的,手上的书籍都忘记放下,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她一把拉住沈万钧的手臂,上下打量著,眼中满是心疼:“爹,您怎么冒著这么大的风雪赶来了?路上一定冻坏了吧!“ “外祖父!您可算来了,安儿好想您!“安儿也从屋內跑出来,奶声奶气地喊著,小手冻得通红,却兴奋地拽著沈万钧的衣角不放。 殷红綃从屋內迎出来,笑著拱手:“沈伯父,您一路辛苦了!“ 沈万钧笑容亲切和蔼:“红綃,你也在呀,谢谢你陪著姝儿!” 殷红綃笑笑:“伯父您客气了,云姝就是我亲妹妹,她来上京办事,我自然得陪著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几位丫鬟也纷纷上前,齐齐行礼:“见过沈老爷!“ 云姝心疼地拉著老父亲到火炉旁坐下,嗔怪道:“爹,您也不等等天气好转再上路,这大雪天的,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她转头吩咐:“青竹,快去上热茶!“ 沈万钧笑著摆手,豪爽道:“姝儿莫慌,这点冷算什么?往年我年轻时走商,走南闯北的,比上京冷的地方都去过。西边的戈壁滩,零下几十度,那才叫冷呢!“ “您现在哪能和年轻时比。“云姝娇嗔地瞪了他一眼,亲手为他拍去肩上的残雪,“您都多大年纪了,还逞强。“ 青竹很快端上热茶,紫苏也端来一碗精致的点心,笑眯眯道:“老爷,这是我新研製的吃食,您尝一尝。“ 沈万钧接过茶盏,哈哈大笑:”好久没吃紫苏的手艺了,甚是想念啊!“ 屋內炭火融融,茶香裊裊,点心的甜香在空气中瀰漫。 安儿乖巧地坐在沈万钧身边,小口小口地吃著紫苏递来的点心,不时仰头甜甜地叫一声“外祖父“。 沈万钧坐在对面,与云姝说著金陵的近况,时不时逗弄一下安儿,笑声清脆。 云姝看著父亲红润的面庞,听著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但这小小的云棲院內,却是暖意融融。 沈万钧喝了一口热茶,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欣慰:“有你们在,这上京,倒也不那么冷了。” 沈万钧说著一路趣事,说到经水路遇到湖面冰冻时,不由得感嘆: “今年冬天的天气確实不同寻常,比以往都要冷。我途径瑶月湖时,湖面都罕见地结了厚厚的冰,船根本走不了,被困在那客栈整整三天,不然我都能早几天到京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继续道:“和我一起被困的还有一支商队,他们是从上京前往北境的。我见是同行,便上前打个招呼,没想到却被对方手下粗暴地驱赶开了。” 他疑惑地摇了摇头:“说来奇怪,那支商队个个人高马大,面容凶恶,带著明显的北戎口音,却偏说自己是大靖北境人。他们那排场看著也不像普通商人,倒像是贵族出行隨行的精锐保鏢。” 云姝闻言,面上温暖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紧锁,追问道:“他们是北戎口音?除了人高马大,可还有其他显著特徵?” 沈万钧仔细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为首的是一位公子,长相倒是偏向中原人模样,给人一种雌雄莫辨的感觉,但周身却散发著霸气慑人的气势。还有,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纹刺著一只玄隼。” 听到这儿,云姝神色骤然凝重,心臟砰砰狂跳,猛地追问:“爹爹,您確定那人手腕处有一只玄隼?” 沈万钧见女儿反应如此剧烈,有些摸不著头脑:“我应该是没看错的,那公子喝茶时,手抬起来的一瞬,我看得真切。怎么了姝儿,有什么问题吗?” 云姝霍然起身,神情异常严肃:“爹爹,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在这儿安心歇著,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沈万钧急忙道:“可是那北戎人有问题?外面风雪这么大,一定要出去吗?” 云姝点头:“嗯,事关紧急,爹爹,待我回来再与您细说。” 说罢,云姝忙叫青竹递上厚实的披风和帷幕,同时吩咐长青速速备马,去楚王府。 殷红綃见状大为诧异,什么事需要如此急迫地去楚王府? 她站起身道:“师妹,我和你一起去!“ 云姝没有犹豫,点头道:”好,师姐,我们一起。“ 两人穿戴整齐,顶著风雪匆匆出门。 沈万钧站在门口,担忧地看著她们顶风冒雪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安:“快过年了,眼见日子刚变好些,可千万別生出什么事端才好啊!” 第291章 把上京的水搅浑 楚王府暖阁內,水壶里烧著热茶,茶烟裊裊,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楚擎渊煨著紫砂壶,给薛景云和江寧各倒了一杯茶水,动作从容不迫。 隔著一道精致的屏风,孟太妃正陪著煜儿温习裴先生布置的课业,低声细语的读书声隱约传来。 几人正谈论著今年这反常的寒冷天气。 薛景云一脸庆幸:“所幸今年粮草棉衣储备充足,不然这般酷寒严冬,北境戍边將士必定苦不堪言。” 楚擎渊端起茶杯,沉声问道:“从上京调拨的御寒物资,可全数安稳送抵军营?” 薛景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昨日刚收到陆均密报,沈姑娘先前捐出的大批物资,早已尽数换成厚实棉衣与足量乾粮,尽数分发至將士手中。 后续押运的物资也已陆续穿过月落峡谷,不出三两日,便能全部交割完毕。 只要北戎、突厥安分守己,冬日不起战事,今年朝野上下,便能安稳过年。” 话音未落,管事步履匆匆入內,躬身低声稟报:“王爷,沈姑娘登门求见。” 薛景云微微一怔,面露诧异:“外头风雪这般狂暴,她怎会冒寒前来?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楚擎渊抬眼望向窗外,狂风卷著暴雪肆虐翻涌,眸色骤然沉凝,当即沉声吩咐:“快请她进来。” 话音刚落,两道纤秀身影已然踏雪入阁。 云姝內著浅蓝棉裙,外罩一袭厚重雪白绒披风,毛绒围帽衬得一张清丽小脸愈发苍白单薄。 她快步行至楚擎渊面前,满心焦灼,顾不得行礼,径直开口发问,语气急切:“王爷,你当真確定,北戎二王子已然毙命?” 楚擎渊眸色微凝,不解她为何突然问及此事,语气沉稳篤定:“当日是我亲手一剑刺穿他心口,绝无生还之理。” “不对!”云姝语声微颤,眼底翻涌著不安,“我怀疑,他根本没有死。北境……恐怕已然陷入险境!” 此言一出,满室气氛骤凝。 楚擎渊、薛景云、江寧三人面色同时陡然一变,神色瞬间凝重。 薛景云连忙追问:“沈姑娘此言当真?可有確凿凭据?” 云姝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前世冬日北境玄甲军遭遇的惨烈覆灭。 倘若北戎二王子假死脱身,那前世那场灭顶之灾,不过是被刻意延后,迟早重演。 一念及此,云姝便觉浑身寒凉刺骨。 如今她与楚擎渊命运相连,玄甲军万万不能出事,而楚王更不能有半分凶险。 若楚擎渊出事了,她与家人也別想好活! 楚擎渊见她面色惨白如霜,身躯微颤,心头骤然一紧。 当即起身稳稳扶住她,引至暖炉旁落座,又亲手斟上一杯滚烫热茶递去,语气温和,徐徐安抚:“先捧杯暖茶压一压寒气,不必心急,慢慢细说缘由。”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殷红綃,淡淡示意:“殷姑娘不必拘谨,隨意落座便可。” 殷红綃张了张嘴,最终自觉找了个位置坐下。 薛景云体贴地为她添了一杯热茶。 殷红綃对他笑笑,低声道:“谢谢!” ...... 楚擎渊低沉温和的声音让云姝回过神来。 她颤抖著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暖茶滑过喉咙流遍全身,她才深吸口气压制住內心的恐惧,道:“我父亲半个时辰前刚到京。“ 隨即,她把沈万钧在途中遇到的疑似冒充商人的北戎人,以及他们的外貌特徵详细说了一遍。 “那支商队北戎口音却自称北境之人,为首之人更是气度不凡,雌雄莫辨,长相偏中原人,手腕刺有玄隼。放眼整个北戎,唯有二王子一人符合这个特徵。” 她顿了顿,认真对上楚擎渊深邃的眼睛,语气无比篤定: “据我所知,玄隼是北戎王室继承人的標誌,那是血脉天赐,出生便自动显现,无法人为剥离。 传闻北戎二王子的长相便是隨了他那出身中原的母亲,在北戎王室是独一人。“ 楚擎渊闻言,脸色骤然冷峻如冰,下頜线条绷紧。 薛景云和江寧亦是脸色大变,面露惊惧之色,心头沉沉下坠。 江寧猛然起身,声音隱隱发紧:“若沈姑娘所言属实,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陛下恐怕早已暗中与北戎二王子私相勾结,刻意放出他身死的假消息,用来迷惑王爷。 又以赐婚为名,將王爷困在上京,束缚手脚。 还有魏翔养子魏凌远赴北境,名义上押送物资,背地里必定另有图谋!” 他长嘆一声,眉宇间满是沉鬱忧色:“如此看来,如今的北境腹地,早已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薛景云幡然醒悟:“难怪王爷搬空礼部库房一角充作聘礼,宣仁皇都忍了下来,原来是意在长远,图谋更大。” “那我们被召回上京,莫非也是宣仁皇布下的圈套?“一道轻颤的女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孟太妃不知何时已带著煜儿静立他们身后,听闻全部始末,语声发抖,眼底满是惊惧不安。 没人回答她,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暖阁之內,暖意犹存,气氛却瞬间压抑到极致,沉凝得令人窒息。 倘若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的变故,皆是宣仁皇与北戎联手谋划的惊天阴谋,那眼下的局势,便已然凶险到了极点。 半晌,楚擎渊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还不到最后时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目光缓缓流转,从薛景云、江寧再到孟太妃,最后落在云姝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声音微沉: “我即刻便启程回北境,我们的婚礼怕是要取消了。” “不能取消!” 云姝当即反对,声音清脆而坚决。 她快步上前一步,解释道:“皇上以婚礼困住你,若你说取消,岂不是打草惊蛇!他会立刻警觉,甚至加速北境的动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若想宣仁皇暗中插在北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上京的水搅浑!越浑越好!让北境的探子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出手!” 云姝话落,满室皆惊。 ...... 第292章 楚离別前的嘱託 薛景云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江寧眉头紧锁,但看向云姝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一直沉默的殷红綃也微微挑眉,重新审视著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师妹。 孟太妃更是重新打量著沈云姝,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继而化为深深的欣赏。 此女果然如长公主所言,心智通透,聪慧卓绝,確是堪为楚王妃的不二人选。 楚擎渊凝视著云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原本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所取代。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声音低沉而肯定:“好,就依你。婚礼照常举行,把上京的水,搅得天翻地覆。“ 说罢,他顿了顿,继续道:“搅浑上京水的事就交给你和薛景云了。我会暗中潜回北境,隱秘行事,绝不让宣仁皇的人察觉分毫“ 云姝点头表示理解:“王爷只管安心前去,上京诸事,我们自会稳妥周旋。不过在你动身之前,我有一人,想引荐与诸位相识。“ 话音落下,她抬眼朝著楚擎渊身侧的无声抬手示意。 无声即刻快步趋前,躬身俯首:“王妃有何吩咐?” 猝不及防的一声“王妃”,令沈云姝微怔,但她无暇计较,她凑近无声耳畔,低声细细叮嘱数语。 无声闻言躬身领命,郑重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行动迅捷利落。 楚擎渊眸含疑惑,缓声发问:“你要引荐之人,究竟是谁?” 沈云姝浅浅一笑,从容淡然:“王爷稍候片刻,便会知晓。” 话锋一转,她正色问道:“若要搅动上京格局,王爷心中,可有周全谋划?” 楚擎渊沉吟片刻,道:”看来庆王谋逆之事,不能再隱瞒了。不过这事不能只是我们去揭发。“ 他转头看向江寧,沉声吩咐:“江寧,你明日寻机面见太子,將庆王谋逆的罪证与实情暗中透露,借太子之手,揭发庆王所有罪状。” 江寧眼中灵光一闪,瞬间会意:“王爷是让他们狗咬狗?” 楚擎渊頷首:“据我所知,宣仁皇近来沉迷丹药,身子早已亏空衰败,而专供帝王丹药的那名道长,实则暗中依附太子。 可见太子私下筹谋已久,野心渐露。 我们把庆王谋逆之事透露给他,加重太子的紧迫感,逼他步步紧逼,鋌而走险!“ 江寧頷首回应:“是,本官明日便去约见太子!“ 楚擎渊继续下令:“待太子联手揭发庆王后,你藉机討要陛下手諭,儘快返回金陵,查封沈家。沈家富甲一方,万不可让其全数財力尽数流入国库。你暗中截留大批钱粮物资,秘密囤积,以备后用。” “遵命。”江寧再度躬身领命。 隨即,楚擎渊目光落向薛景云,语气淡淡:“听闻近日你与三皇子往来频繁,论诗作画,相交甚篤?” 薛景云神色微窘,无奈浅笑解释:“三皇子天资聪颖,书画造诣极高,我二人不过是志趣相投,閒来切磋交流罢了。” 楚擎渊眸色微凉,从容吩咐:“如此,拉拢三皇子、將其拖入这场乱局的任务,便交由你。” 薛景云面露诧异:“王爷的意思是……” “出身皇家,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清心寡欲、与世无爭的。”楚擎渊一声冷嗤,洞若观火。 薛景云瞬间瞭然,敛去笑意,拱手郑重应下:“属下明白,定不辱命,绝不让三皇子置身事外。” 安排好江寧与薛景云的差事,楚擎渊再度望向沈云姝,周身冷厉尽数收敛,眸光柔和几许: “除夕当日,你可否隨送嫁队伍一同北上,待抵达北境,你我再行拜堂成婚?” 这般突如其来的温柔相待,与別样安排,令沈云姝骤然一怔。 她下意识环视四周,撞入眾人眼底暗含戏謔的目光,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在楚擎渊紧迫的眼神下,她点了点头:“我本来也计划著婚礼那天带著隨身嫁妆前往北境的。不管陛下的计划成不成功,我们再留上京,都会很危险。“ 楚擎渊眸色暖意渐浓,又郑重叮嘱:“还有母妃与煜儿,王府之內,恐亦藏有皇兄暗线,她们二人……” “王爷放心,她们我会照顾好的。若是太妃不嫌弃,可以和煜儿暂时搬到我別院去住。“ 一旁的煜儿眼睛骤然一亮,满脸期待,连忙开口:“我要去姝姨家里住!” 孟太妃怔在原地,满心讶异。 素来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儿子,唯独在沈云姝面前,会流露这般温和繾綣之色。 就连煜儿,也全然亲近信赖於她,可见此女的確值得託付。 孟太妃看向沈云姝,温和开口:“我与煜儿搬过去,会不会太过叨扰於你?” “太妃言重了。”沈云姝温柔摇头,“只要您不介意,別院隨时恭候二位。” 她思虑周全,补充道:“对外只需藉口裴先生需专心为煜儿启蒙授课,借居別院静养便可,理由周全,不会惹人猜忌探查。” 孟太妃笑意愈发温和善意:“云姝思虑周全,妥帖万分。” 说罢,她即刻吩咐贴身嬤嬤,暗中收拾行装,悄然准备搬迁事宜。 见母妃与幼子皆有安稳去处,楚擎渊心头大石稍落,看向沈云姝缓声道:“我会留下一队精锐影卫,任由你调遣差用。” 沈云姝早已见识过影卫的过人本事,当即坦然应下,並未推辞。 安置妥当一切,楚擎渊缓步走到孟太妃身前,低声叮嘱:“母妃,云姝心性可靠,值得全然信任。我不在上京的这段时日,您与煜儿凡事多与她商议,切勿贸然行事。” 孟太妃鼻尖微酸,强忍心绪,轻轻頷首:“渊儿北上,路途凶险,万事务必小心珍重。” 楚擎渊頷首应下,目光扫过殿中眾人,神色復归凝重,沉声警示: “只拉下庆王与几位皇子远远不够。太子急於夺权,心性浮躁,难成大器;三皇子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深沉,谨小慎微,不会轻易展露底牌;二皇子虽是宫婢所出,无权无势,但其妻背后的燕家底蕴深厚,不容小覷。 而高居帝位的那人,纵使沉迷丹药、身子衰败,城府与算计从未消减。 诸位日后行事,务必步步谨慎,深藏不露。” 眾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作答:“我等谨记王爷叮嘱,定当谨慎行事,全力以赴!” 第293章 表明立场 殷红綃看著这场面,突然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好似不太礼貌。 她想了想,从腰间摘下一个玉牌递给楚擎渊:“这是我天衍宗少宗主的信物,可以號令江湖中一部分势力,但愿对你有用!但说好了,下次见面定要还於我!“ 楚擎渊目光微动,他接过玉牌,真诚道谢:”多谢殷姑娘,这份情谊,楚某铭记在心。“ 话音方落,沈云姝忽然开口,打破室內沉寂:“若论如何制衡深宫那位陛下,我倒有一计可行。” 眾人闻声,齐刷刷將目光落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沈云姝眉目沉静,缓声道:“需等一人前来,我方可细说周全。”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无声扛著一只沉甸甸的粗布麻袋快步入內,咚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袋中不断剧烈扭动,隱约传出闷哼挣扎之声,诡异又滑稽。 无声当著眾人面,利落解开绳结。 只见林白手脚被粗绳牢牢捆缚,口中塞著布团,狼狈不堪地从袋中滚出。 抬眼望见满室人环伺,林白当场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脸茫然错愕。 沈云姝瞧著这般极具衝击力的出场方式,眼角几不可查地一抽,无奈看向无声:“我只命你悄悄將人带来,你怎用这般强硬粗鲁的法子?” 无声一脸无辜,拱手作答:“王妃吩咐要悄无声息、不露痕跡,属下这般行事,全程隱秘,绝无半分风声外泄,最为稳妥。” 沈云姝一时语塞,暗自腹誹,楚擎渊麾下影卫个个身手卓绝,偏偏情商著实令人无奈。 屋內几人见此滑稽一幕,皆忍不住低低失笑,方才满室紧绷凝重的氛围,顷刻消散大半。 耳中落入无声一声声“王妃”,林白猛然回神,终於看清眼前的沈云姝,当即呜呜挣扎,眼底满是委屈与惶惧。 沈云姝浅浅一笑,缓步上前,亲手为他解开缚手绳索,语含歉意:“委屈你了,林白。是我吩咐含糊,让无声错会其意,並非有意为难。” 束缚一解,林白连忙整理凌乱衣衫,神色紧绷,急切问道:“沈姑娘突然寻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沈云姝唇角轻扬,目光温和却意有所指:“你先前托我引荐,想要投靠楚王做退路,莫非忘了?” 她抬眼示意一旁端坐的楚擎渊,淡淡道:“眼下楚王就在此处,你的前程去路,便看你如何把握。” 林白顺著她的视线抬头望去。 上首男子身姿挺拔,容顏清俊凛冽,周身王者威压浑然天成,正是当今楚王楚擎渊。 他霎时脸色煞白,心头巨震,连忙趋步上前,俯身跪拜:“下官林白,拜见楚王殿下。” 楚擎渊微微頷首,目光落回沈云姝,沉声问道:“你要引荐之人,便是他?” 沈云姝缓缓点头,目光平静落於林白身上,字字清晰发问:“林白,你可愿为你当年蒙冤离世的父亲翻案,洗刷林家污名,还你清白之身?” 林白身躯一震,眼底骤然亮起精光,情不自禁前倾身子,声音急切颤抖:“沈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我林家冤案,当真还有翻覆之日?” “自然。”沈云姝语气篤定,缓缓道来,“你父亲昔年任职礼部精膳清吏司主事,因御膳宴席遭人暗中投毒,无端顶下死罪,彻头彻尾便是一桩冤狱。唯有揪出当年幕后真凶,方能还你父亲清白,抚平林家旧恨。” 林白眉头紧锁,面露苦涩难色:“可此事距今已有十六载,当年案卷早已封存定论,时过境迁,人证物证全无,又谈何翻案?” 沈云姝神色淡然,缓缓道出关键:“直接证据虽无,但当年刻意构陷你父亲的罪魁祸首尚在人世,且时至今日,与你同入太子一党。” 林白脸色骤惊,猛地抬头,呼吸一滯:“姑娘是说,害死我父亲的仇人,就在太子身边?究竟是谁?” “太子詹事,宋言。” 三字落下,林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目难以置信。 竟然是日日相见、朝夕管束他的顶头上司! 他怔怔望著沈云姝,声音发颤难平:“你……你为何对十六年前的陈年旧案,知晓得如此详尽?” 楚擎渊、薛景云几人亦面露疑惑,齐齐看向沈云姝,满心好奇。 沈云姝神色不变,从容寻了个稳妥藉口淡淡敷衍:“昔日承恩侯府有位老花匠,原是宋府遣散的旧仆,偶然閒谈间,与我说起过这段隱秘旧事。” 这藉口虽拙劣,但林白此刻心绪激盪,竟信了。 他定了定神,抬眼直视沈云姝,沉声问道:“姑娘费尽心思寻我前来,想必是有事要我去做。不妨直言,需要我付出什么?” 沈云姝微微頷首,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白瓷小瓶,瓶內盛著数枚蜡封药丸,递至林白手中,直言不讳: “你在太子麾下任职,常与元虚道长往来接洽。我要你寻得良机,暗中將元虚献给陛下的丹药,尽数替换成瓶中药丸。” 林白慌忙接过瓷瓶,看清內里物事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踉蹌跌坐在地,失声惊道:“你……你要我暗中加害陛下?!” 楚擎渊眾人亦是神色微顿,齐齐看向沈云姝,面露不解。 沈云姝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並非夺命毒药,只会令他日渐神思倦怠、四肢乏力,日积月累,最终缠绵病榻、瘫痪不起,仅此而已。” 林白浑身发冷,声音止不住发颤:“这般折损龙体,与下毒谋害又有何异?” 沈云姝垂眸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自古富贵险中求。你不妨想想,若是宋言知晓你是林家遗孤,知晓你一直暗藏身份蛰伏在侧,他岂会留你活口?必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林白唇齿发颤,喃喃低语:“以宋言的心性,定然不会容我存活……” “你既主动寻我谋求退路,便该明白,太子府绝非久留之地。” 沈云姝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心, “楚王府与东宫、与深宫帝王,早晚要对上,水火难容。事已至此,何不放手一搏,赌一场前程与公道?” 林白面色惨白,下意识抬眼望向座上的楚擎渊,喉头滚动,心底寒意丛生。 沈云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楚王胸怀大志,早晚要掀翻旧局。 楚擎渊冷冷垂眸俯瞰著他,周身威压迫人,毫不掩饰眼底的野心与决断,沉声开口:“前路如何,只看林公子一念之间,如何抉择。” 抉择? 於他而言,早已別无选择。 林白心中百感交集,悲凉与释然交织。 他缓缓撑著地面起身,神色归於沉静决绝,俯身撩起衣摆,重重跪在楚擎渊面前,一字一句,低沉而坚定: “属下林白,愿自此誓死追隨王爷,效忠王妃,此生无二心!” 第294章 太子震惊 当天夜里,上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夜幕中。 北风卷著零星的雪花,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击打著王府门前的石狮,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楚擎渊便在这样一个万籟俱寂的时刻,换上夜行衣,在几名心腹影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从王府后门出发,趁著夜色掩护,快马加鞭,沿著官道向北境疾驰而去。 而楚王府內,表面上依旧张灯结彩,僕从们进进出出,忙碌地布置著大婚前后的各种事宜,丝毫看不出主人已经离去的痕跡。 待云姝与殷红綃顶著漫天风雪折返別院,已是戌时三刻。 屋內,沈万钧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二人归来,连忙迎上前,眉宇间儘是忧色:“姝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姝望著父亲鬢边的霜雪,沉吟片刻,终是决定不再隱瞒,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毕竟此事关乎全家安危,父亲身为一家之主,理当知晓真相。 沈万钧听完,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煞白一片。 他本以为此次上京不过是单纯参加爱女与楚王的婚事,哪曾想这桩婚约背后竟暗藏如此杀机,步步惊心。 “不成!”沈万钧猛地回过神,声音微颤,“姝儿,这门亲事我们不结了!明日一早,为父便带你和小弟安儿回金陵避祸!” 云姝无奈轻嘆,摇了摇头:“父亲,事已至此,由不得我们做主了。自陛下下旨赐婚那一刻起,我们沈家便已与楚王府生死与共。楚王府倾覆,我们必死无疑;唯有楚王府安泰,我们才能苟全性命。” 沈万钧闻言,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力:“姝儿,那……我们往后究竟该如何是好?” 沈云姝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语气沉稳:“父亲,如今我们没有退路,唯有与楚王府同进同退,方有一线生机!” 她话锋一转,问道:“对了,父亲此番上京,可曾带来鏢局的兄弟?” 她深知,父亲当年即便净身出户也要带走的那个破旧鏢局,绝不像表面那般穷困潦倒,其中必有深意。 沈万钧虽不解其意,但仍如实答道:“他们都跟著来了。姝儿,你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他们去做?” 云姝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嗯,眼下局势未明,或许过几日,需要他们走一趟『暗鏢』。” 宣仁皇明知故犯,放任楚擎渊搬空礼部库房一角,想必是篤定这些聘礼迟早会落回皇室囊中。 但她沈云姝却不这么想——既然东西到了她手里,便是她的,绝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將这些烫手的聘礼先行运出城去,而这,正需要父亲带来的这批鏢师相助。 “放心,这群鏢师跟隨为父几十年,走南闯北从未失过手。区区暗鏢,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沈万钧稍作停顿,復又问道:“姝儿可还记得上京城的『盛和当铺』?” 云姝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记得,那是余叔打理的產业。” 沈万钧压低声音道:“那间铺子表面是当铺,实则是我们鏢局在上京的秘密据点,平日里也会暗中接些买卖。” “若你想护送什么出城,只需让余掌柜暗中安排即可。” 沈云姝眼眸一亮,抚掌道:“父亲,如此甚好!不过这趟暗鏢具体何时走、怎么走,还需静待时机。您可以先与余叔叔通个气,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沈万钧点头应允:“好,明日我便去盛和当铺寻余掌柜商议此事。” 云姝这才露出一丝轻鬆之色,关切地看著父亲疲惫的面容道:“父亲,您今日初到上京,一路舟车劳顿,又为我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今夜就好好歇息吧。” ...... 翌日,浣溪別院。 云姝坐在书房內,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无声单膝跪地,手中拿著一封刚从宋言府邸取来的密函,低声道:“王妃,宋言的家人已被控制,他本人也已按要求写下了当年的认罪书。“ 云姝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做得好。把东西交给林白,剩下的事,让他自己看著去处理。“ 无声领命退下。 沈云姝眸光沉沉,將宋言的认罪书递予林白,也算兑现了为其父平反的承诺,接下来就单看他自己想怎么做了! —— 半个时辰后,太子府书房。 林白恭敬地跪在太子楚昀轩面前,双手呈上一份认罪书。 楚昀轩展开一看,瞳孔猛然一缩。 宋言是他用了近十年的心腹,极为得力,从未提及过自己的过往。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眼前的林白,竟然是前礼部精膳清吏司主事的遗孤。 太子放下认罪书,目光投向林白,带著审视与探究:“你为何要把这罪证交与本宫?你不怕本宫包庇宋詹事,从而毁了这罪证?“ 林白低头拱手,姿態谦卑至极,声音却清晰而诚恳: “殿下乃是我主子,属下既然身负这层身世,自然不敢有丝毫隱瞒。 至於宋詹事,该如何处置,全凭太子殿下定夺。 属下只知道,如今的主子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无论殿下如何决断,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隱晦与担忧:“稟太子,属下听闻,宋詹事曾是庆王的座上客。不知他因何机缘,有幸为太子殿下效劳。属下心下惶恐,只担心此人……心有二主,居心叵测呀。“ 林白本就生得俊秀,此刻言辞恳切,巧言令色间却又不失恭顺,所说之言皆透著对太子的忠心耿耿。 太子看著跪在跟前,神情恭敬,一脸真诚的林白,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他手下的谋士个个自以为聪明绝顶,出的主意却往往华而不实,反倒不如这个林白实在。 况且林白心思浅显,喜怒哀乐皆形於色,心里想什么几乎一眼便能看穿——这样的下属,才令他安心掌控。 太子的语气软和了几分,道:“你给的这所谓证据,本宫稍后自会去查证。若宋詹事真有二心,本宫必会严惩,绝不姑息。“ 太子话音未落,一名心腹侍卫步履匆匆闯入书房,躬身垂首沉声稟报:“殿下,金陵郡守江寧在外求见。” 楚昀轩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抹讶异,低声自语:“江寧?郡主大婚过后,他理应早已返程金陵才是。” 沉吟片刻,他缓缓抬手:“宣他进来。” 太子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沉沉,似是若有所思。 江寧身为金陵郡守,素来与他素无往来,交集寥寥。此番却忽然主动登门求见,来意蹊蹺,著实耐人寻味。 第295章 诈死 一旁的林白见状,即刻躬身起身,神色恭谨:“殿下有客来访,属下便先行告退。” 太子微微摆手,目光沉敛地望向他:“你暂且留下,一同看看江寧此番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遵命,殿下。”林白躬身应声,隨即敛袖落座,安然坐回木椅之上。 须臾之间,江寧隨侍从引步踏入书房。 “臣江寧,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拜见,面色沉肃,气度端凝。 楚昀轩起身上前,抬手虚扶示意,语带温色:“江大人免礼,別来无恙。来人,奉茶。” 亲手引江寧落座后,他语气平缓试探:“本宫原以为,婚宴事毕,你早已动身归府,不知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故?” 江寧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面色骤然沉凝,缓缓开口:“臣本已备好行装,即日南下,不料在码头偶遇一眾形跡诡秘之人,心下生疑,便暗中派人追查,未曾想竟意外查出一桩秘事……” 语声压低,他將查获庆王府隱秘据点一事娓娓道来,字字审慎,刻意隱去庆王侵吞沈家產业的內情,只拣关键要事细说。 太子凝神静听,面上的閒適从容层层褪去,神情渐次凝重肃穆。 待听闻庆王竟私下与宋言书信往来、暗通款曲之时,心口骤然一沉,寒意暗生。 莫非……宋言果然早已心怀异心,暗藏二志? 他抬眸看向江寧,语气暗藏试探:“此事事关庆王,非同小可,江大人为何不直接入宫稟奏陛下?” 江寧闻言长嘆一声,眉宇间凝著几分无奈与苦涩: “臣数次递牌求见,皆恰逢陛下闭关修道、与道长论法清修,不得面圣。 此事凶险急迫,片刻耽搁不得。 臣反覆斟酌,唯有先来面见殿下,借殿下之手上奏天听,方能稳妥周全。” 听闻“陛下与道长讲道”,太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隱晦心虚,转瞬即逝。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江寧的目光添了几分讚许与器重,缓缓頷首: “江大人思虑周全,寻本宫商议,確是上策。稍后,本宫便隨你一同入宫面圣。” 江寧微微頷首应下,隨即自怀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卷,双手捧起呈上:“殿下,此乃臣擒获一干人证,严加审讯后录下的口供供状,还请殿下先行阅览。” 太子蹙眉接过卷宗,一页页细细翻阅。 字句入目,神色愈发震骇,待到最后,猛地豁然起身,连语调都微微发颤:“事態严重,刻不容缓,即刻隨本宫进宫面见父皇!” 江寧躬身肃立:“臣遵殿下之命。” 无人留意的瞬间,江寧与林白眸光悄然相撞,短暂交匯,转瞬错开,不露半分痕跡。 林白適时上前,低声请示:“殿下,属下可否隨同一同入宫?” 太子回头,神色凛厉严峻,沉声应道:“准。” 说罢,他大步迈入內室,披上厚重玄色披风,阔步踏出书房。 林白与江寧紧隨身后,三道身影在摇曳烛火里被拉得頎长,缓缓融进门外风雪漫捲的沉沉夜色之中。 —— 宣仁皇刚刚结束与元虚道长的讲道,又服下一粒精心炼製的丹药。 此刻,他只觉神清气爽,周身暖意融融,只是双颊浮著一层不正常的猩红,一双平日里略显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著两簇幽火。 他趁著这股难得的清明劲头,移驾御书房批阅奏摺。 硃笔悬在半空,他忽然侧首,问向阴影中跪伏的一道黑影:“北境那边情况如何?北戎王子……可已抵达?” 那暗卫一身黑袍,面目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丝毫感情:“收到密报,北戎王子已秘密抵达北境。那边正与突厥重新商討联合应对玄甲军的部署。只待陛下您一句令下,我们潜伏的人便会里应外合,给予玄甲军致命一击。” 宣仁皇闻言,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便好。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待命,行动的时机……就定在除夕那日吧。” 他低低地笑出声,眼中闪烁著忌惮与兴奋交织的光芒:“届时,便当是送给楚擎渊的新婚大礼了!” 玄甲军虽是大靖的精锐,却始终掌握在楚王一人手中,是令他十几年来都睡不安稳的根源。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便毁了吧! 大靖人才济济,他相信只需数月,便能组建一支全新的、完全听命於他的虎狼之师,取代那支桀驁不驯的玄甲军。 宣仁皇眼中激动之色愈浓,隨后又缓缓垂下眼帘,思绪飘回了数月前。 在地牢中死去的,確实是北戎二王子耶律尘不错。 但北戎王的真正继承人,却是其双胞胎哥哥——耶律朔烈。 在北戎,双胎被视为不祥之兆,故北戎王对外隱瞒了双胎的存在, 明面设立耶律尘为接班人,暗地里却全力培养耶律朔烈, 意图让他们兄弟一明一暗,共同统治北戎。 其实,真正的智囊与掌权者,一直是那个低调隱忍的耶律朔烈。 几个月前,耶律尘確实借著顾清宴的手回到了上京,並在暗中见到了宣仁皇,提出了联手对付玄甲军的计划。 宣仁皇为了拔除这根卡在喉咙里几十年的刺,再三思虑后答应了。 却不曾想,耶律尘竟在暗杀中丧命,死在了大靖的天牢之中。 宣仁皇本想著秘密处理掉耶律尘的尸首,封锁他在大靖出现的消息。 不曾想,没过多久,一个和耶律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了——他这才知晓,原来他们是双生子。 於是,合作计划照旧,甚至因为耶律朔烈的隱忍与谋略,部署得比之前更加精细。 宣仁皇假意顺应大臣们的提议,为楚王选妃,將其死死拖在上京。 而耶律朔烈则潜回北戎,即刻与突厥重修旧好。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玄甲军以为北戎王子已死、从而鬆懈下来的时候,给予他们毁灭性的突袭。 “陛下,太子和金陵郡守江寧求见!”內侍尖锐的通报声,猛地將宣仁皇的思绪拉回现实。 宣仁皇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疑惑:“大晚上的,他们能有什么事?“ “宣!” —— 第296章 北戎阴谋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太子楚昀轩带著江寧快步入內,二人神色严峻,甚至带著几分仓惶。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率先跪拜,声音有些发紧。 “臣参见皇上!”江寧紧隨其后。 宣仁皇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心中那股因丹药而升腾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冷哼一声:“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分待著,跑来扰朕清静,你们最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太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供词与信件,高举过头顶: “父皇息怒!儿臣与江大人也是迫不得已,才深夜惊扰圣驾。事关重大,关乎我大靖社稷安危!” 宣仁皇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叠明显被揉搓过、带著褶皱的纸张上,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冷冷道:“呈上来。” 內侍接过证物,小心翼翼地呈到御案之上。 宣仁皇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供词,只看了几行,原本因丹药而显得亢奋的脸色,瞬间凝固,紧接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那是庆王府私设兵工厂的图纸,是私铸兵器、盔甲的帐目,还有……那一个个鲜活的人证,指认庆王暗中豢养私兵,意图谋反! “这……这是怎么回事?!”宣仁皇猛地拍案而起,手中的硃笔“啪”地一声折断,墨汁溅在明黄的奏摺上,污浊一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著太子:“庆王?!他……他竟敢?!” 宣仁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虽然这些年因为削藩之事,兄弟间生了嫌隙,但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撒娇的弟弟,竟然会密谋造反! “儿臣也不愿相信,但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 太子楚昀轩低著头,声音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痛心, “尤其是……庆王与北戎暗通款曲的信件。他竟想引北戎铁骑入关,顛覆我大靖江山!” 宣仁皇颤抖著手,翻开那封密信,上面熟悉的字跡刺痛了他的双眼。 然而比愤怒更甚的是危机感,皇弟私通北戎,难不成双方已暗渡陈仓,达成了某种交易? 宣仁皇面色陡变,心中已然洞悉真相。 好一个北戎毒计! 借我之手除玄甲军,又暗中挑拨皇弟谋逆。 只要兄弟鬩墙,大靖內乱,北戎便可趁虚而入,南下灭靖。 他眼神一凛,沉声下令:“暗一,飞鸽传信北境:局势有变,无论北戎如何攛掇,我们的人一律按兵不动,违令者斩!” “是!”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出了御书房。 宣仁皇手指止不住颤抖,神色异常凝重,心猛然下沉,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他目光落在手中铁证上,想到庆王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装傻充愣,矇骗他多年,便气不打一出来:“好……好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么多年,念在一母同胞的情谊,朕向来待他不薄,朕却不知,他竟……竟如此狼子野心!”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骇人的杀意:“传朕口諭,通知魏翔,即刻封锁城门,调集锦衣卫,包围庆王府!把庆王捉拿归案,朕要亲自审问这个逆贼!” “是!”李福应声急切退下! 太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连忙叩首:“父皇息怒,您身体要紧!好在庆王狼子野心,发现及时!並未造成重大后果。” 宣仁皇看著太子,眼底冰冷,声音却平淡:“昀儿,你这次做的不错!” “是父皇教导有方!” 江寧见机,上前稟报:“陛下,臣怀疑金陵沈家与庆王私下有勾结。沈家似曾为庆王提供银钱支援,臣请求搜寻沈家,查找证据!” 宣仁皇语气疲惫:“准!” 而后又道:“庆王之事明日早朝再议,你们先回去吧!” 待他们一走,宣仁皇缓缓坐回龙椅,看著满地的狼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著无尽的苍凉与疯狂。 手足相残,这便是帝王之家吗? 不过没关係……等解决了庆王,还有楚擎渊……还有那支玄甲军…… 除夕,很快就到了...... 他眼神陡然暗淡下来,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整个人佝僂了几分。 他缓缓坐回龙椅,对著身侧的內侍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请太后……过来一趟吧。“ 內侍从未见过天子这般模样,嚇得一个哆嗦,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殿內死寂,只剩下宣仁皇粗重的喘息声。 宣仁皇只觉胸口愈发沉闷,呼吸愈发急促,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胸腔內撕扯。 突然,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皇上!皇上!快请太医,快——!“ 內侍尖锐而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御书房,一群太监宫女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 太子、江寧和林白三人匆匆出了御书房,脚步急促地朝宫外赶去。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三人的身影在宫道上疾行。 突然,林白猛地停下脚步,神色惊变,低声道:“太子殿下!您腰间的玉牌不见了!方才在御书房內,属下分明见它还別在您腰间呢!“ 太子闻言,慌忙往腰间一摸—— 空空如也! 那块代表太子身份的蟠龙玉牌,竟不翼而飞! 太子脸色骤变,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那玉牌不仅是身份的象徵,更关乎皇室安危。 若丟失在皇宫內被人捡去,事情可大可小,传出去更是要动摇国本的大事! 林白见太子神色慌乱,连忙低声道:“定是殿下行走匆忙,不小心掉落何处了!请殿下稍等,让属下原路返回,给您找找看!“ 太子咬了咬牙,点头道:“快去快回!“ “是!“ 林白转身,招呼上身旁几名巡逻的內侍:“听到没?殿下的玉牌掉了,都跟我来,仔细找找!“ 一行人分散开来,在宫道上来回搜寻。 林白装模作样地跟在眾人身后,沿著来时的路线一路搜寻。 待走到连廊拐角处,见巡逻的內侍都已散开搜寻,四周无人注意,他眼中精光一闪,转身疾步朝另一条走廊掠去。 —— 第297章 换药 穿过曲径通幽的迴廊,林白终於抵达元虚道长的练药房外。 朱红木门虚掩著,隱约有怪异气息从门缝中溢出,他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门扉。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便裹挟著刺鼻的血腥气猛扑而来,呛得他喉间发紧,胃里翻江倒海,指尖攥得发白,才勉强压下那股作呕的衝动。 元虚道长正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软榻上,双目微闔,似在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扫过林白,当即冷声呵斥:“炼药重地,閒人莫入!滚出去!” 林白却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软榻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几分隱秘: “道长,太子殿下有话让小的带给您。” 元虚眉头一蹙,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审视,语气依旧不善,却添了几分不耐:“什么话?速速道来!” 林白缓缓抬手,从宽大衣袖中摸出那只云姝交给他的小巧瓷瓶,指尖微顿,而后不动声色地递到元虚面前,沉声道: “太子让小的带话——东风已至,该下顿猛药了。” 元虚伸手接过瓷瓶,指尖摩挲著瓶身,拔开瓶塞凑到鼻尖轻嗅,眸底掠过一丝阴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语气沉缓:“代我回太子,贫道晓得了。” “是,那小的先行告辞。” 林白拱手作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朝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一阵带著腐臭的腥风突然从身后席捲而来,猛地掀起了角落处垂落的薄纱帘—— 帘后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一盆泛著诡异绿光的药液摆在那里,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药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浸泡其中。 不是別人,正是顾宝儿! 林白瞳孔猛然骤缩,心臟狠狠一沉! 只见顾宝儿面色青紫,双目紧闭,毫无意识地浮在药液中,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昭示著他尚且存著一口气。 林白心中惊疑不定,太子殿下明明答应了顾衡,暂且不用宝儿试药,为何又食言? “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身后传来元虚道长冷冽刺骨的催促,那语气里的杀意,让林白浑身一颤。他忙躬身赔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是,小的这就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练药房,直到奔出很远,背脊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身上,凉得刺骨。 他扶著墙,深吸了好几口冷风,才勉强稳住心神,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袖,而后脚步匆匆,朝著太子所在的方向奔去。 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太子绝非良主。 一个连自己师兄都能言而无信的人,若真让他登上高位,又怎会善待他们这些下属? 林白思绪翻涌,脚步不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宫门口。 远远望去,便见太子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难掩急切,江寧则站在一旁,低声温言劝慰著。 林白连忙放缓脚步,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赶到近前,躬身拱手,一脸愧疚地摇头:“殿下恕罪,属下无能,未能找到玉牌……” 话音未落,一名內侍突然满脸惊喜地高呼:“找到了!殿下,属下在雪地深处找到了玉牌!” 太子猛地停下脚步,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枚沾著碎雪、刻著蟠龙纹路的玉牌,指尖摩挲著玉面,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朗声道:“好!做得好,有赏!” 隨即,他收起玉牌,抬手示意江寧和林白跟上,大步流星地朝著宫外走去,神色间满是急切。 —— 伯府,海棠苑。 “娘,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我好想他。” 顾雪儿拉著夏沐瑶的衣袖,小身子轻轻晃著,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真切的思念,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期盼。 夏沐瑶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过短短数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昔日丰腴娇美的面容,如今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脸上没了往日的红润光泽,皮肤暗沉发黄,眼窝深陷,连眼角的细纹都清晰了许多,往日的美貌早已大打折扣。 她整个人毫无生气,像一朵被寒霜摧残过、即將凋零的枯花,连眼底都没了半分光彩。 面对女儿纯真的询问,她怔怔地出神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心,不用等太久,宝儿很快就能回家了。” 这话,究竟是安慰顾雪儿,还是自欺欺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目光麻木地望向侯府主院的方向,眼底一片寒凉。 听下人稟报,顾清宴这几日,日日都歇在郡主那里,两人感情愈发深厚,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甚至有下人私下议论,说顾清宴一连几日宿在主院,便是盼著郡主能儘快怀上身孕,再生一个小公子。 夏沐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与怨毒。 侯府被降爵,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大抵都恨透了他们母子吧? 顾清宴,或许也不例外。 所以,他才不愿再踏足海棠苑一步,不愿再看她和雪儿一眼。 “呵呵……” 夏沐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眼中闪过一丝恶毒而得意的光芒,她喃喃自语:“可惜啊,顾清宴,你就算再如何在郡主身上费尽心机耕耘,也別想再播下半分种子!” 夏沐瑶刚安抚好顾雪儿,让她乖乖在屋內玩耍,就见郡主身边的容嬤嬤,带著几分傲气,昂首挺胸地踏入了海棠苑。 她居高临下地睨著夏沐瑶,语气冰冷,不带半分客气:“夏夫人,我们郡主有请,隨我走吧。” 夏沐瑶脸色骤然一白,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指尖瞬间冰凉。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吩咐身边的丫鬟青草:“带小姐回房,好生照看。”而后,她转过身,对著容嬤嬤勉强挤出一抹浅笑,语气谦和:“容嬤嬤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即刻便来。” 容嬤嬤冷哼一声,满脸的不耐烦,语气刻薄:“快点!別让我们郡主久等!” 夏沐瑶垂眸,掩去眼底的屈辱与寒意,默默退回內室。 她换了一身素净低调的布裙,没有施粉黛,更显憔悴。 隨后,她打开梳妆檯上的奩盒,目光落在一枚绣工精细、针脚密实的荷包上,眸色幽幽。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荷包揣入袖兜,指尖轻轻按了按,而后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出內室,对著容嬤嬤屈膝浅笑:“嬤嬤,妾身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容嬤嬤斜睨了她一眼,看著她如霜打般憔悴不堪的模样,眼底满是嫌恶,低声啐了一句:“晦气!” 说罢,她扭头便走,脚步匆匆,连一个正眼都不愿再多给夏沐瑶,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一身晦气。 夏沐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鷙,而后默默跟上了容嬤嬤的脚步。 第298章 虐夏沐瑶 夏沐瑶紧隨嬤嬤步入颐和苑,刚踏进正厅门槛,身后陡然袭来一股蛮力。 她身形骤晃,踉蹌数步,险些狼狈扑倒在地。 心头惊悸未定,夏沐瑶驀然回头,冷冷看向动手的嬤嬤。 那嬤嬤昂首挺胸,满脸倨傲,厉声呵斥:“跪下!不过一介贱妾,半点规矩不懂!主母入府多日,你日日不来请安,还要郡主派人亲自来请,好大的架子!” 夏沐瑶缓缓稳住身形,將翻涌的屈辱硬生生压下,抬眼望向主位之上的楚萱。 今日楚萱身著一袭大红织金百蝶穿花云锦褙子,衬得本就圆润的面庞愈发白皙饱满、莹润生辉。 被情爱日日滋养,她面色緋红娇艷,眉眼间皆是春风得意的骄矜与盛气。 楚萱閒適端坐,手中捧著白玉茶杯,慢条斯理掀开杯盖拂去浮沫,浅啜香茗,全程冷眼旁观,全然无视嬤嬤当眾刻意的刁难。 夏沐瑶强按心底的不甘与怨愤,在嬤嬤凶狠的逼视下缓步上前,屈膝跪倒,垂眸敛眉,语声恭顺:“妾身参见郡主。” 楚萱居高临下睨著她,目光玩味打量半晌,故作惊诧地轻呼一声: “几日未见,夏妹妹怎会憔悴成这般模样?这般弱柳扶风,若是被宴郎瞧见,怕是又要满心疼惜了。” 说罢,她放下茶杯,故作娇软嗔怪,语气却满是炫耀:“都怪宴郎,这些日日日缠著我,寸步不离,倒真是冷落了妹妹。妹妹可千万莫要介怀才是。” 字字句句皆是不加掩饰的得意,眼底的鄙夷与轻蔑,像细密的针,狠狠扎在夏沐瑶心上。 夏沐瑶挺直跪姿,藏在广袖下的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感袭来,却浑然不觉。 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俯首叩地,柔声附和:“郡主与侯爷新婚燕尔,情浓意篤,侯爷贴身相伴本就是情理之中,妾身绝不敢心生怨懟。只盼郡主福泽深厚,早日诞下麟儿,为顾府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这番话恰好戳中楚萱的心坎,她神色稍缓,幽幽轻嘆:“说起子嗣,我倒想起我那刚见一面就被人虐杀的弟弟,实在可惜……” 楚萱拉长尾音,那惋惜的语调听在夏沐瑶耳中,简直如魔音灌耳。 她脸色煞白,整个身体再次匍匐在地,声音颤抖著乞求: “郡主!妾身有罪,您要打要罚,妾身尽数领受。只求您念在顾宝儿亦是顾家血脉,求求您劝一劝庆王,饶过孩子,放他回府。往后余生,妾身甘愿为郡主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楚萱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漫不经心开口:“想救你儿子,並非难事,就看你接下来,懂不懂本分,愿不愿好好表现。” 闻言,夏沐瑶眼底骤然亮起微光,仿佛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急忙抬头,目光急切恳切:“郡主只管吩咐,无论何事,妾身必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楚萱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她枯槁憔悴的容顏,慢条斯理吩咐:“妹妹既有这份诚心,那本郡主便不与你客气了。” 她抬手轻拍两记,唤来院內粗使嬤嬤,冷声道:“去,搬两只大木桶,打满院中湖水抬来。” 时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湖面早已结了厚冰。 几名粗壮婆子费力凿开冰层,一桶桶刺骨寒水抬入院中,寒气森森,白雾瀰漫。 楚萱裹著厚重华贵的狐裘,斜倚廊下暖柱,冷眼吩咐: “夏妹妹,你既想表忠心,便將这堆衣物洗净。皆是宴郎昨日换下的贴身衣物,需得仔细揉搓,半点不得马虎。” 夏沐瑶望著那两大桶冒著寒气的冰水,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郡主……”她语声发颤,满是为难。 “怎么,不愿?”楚萱眉峰微挑,语调骤然转冷,“若是不肯,那顾宝儿的事,本郡主便无能为力了。” 夏沐瑶牙关死死咬紧,眼底漫起无边绝望,终是缓缓爬到木桶边,將双手狠狠浸入刺骨冰水之中。 刺骨寒意顺著指尖一路蔓延四肢百骸,瞬间冻得她浑身痉挛,倒抽一口冷气。 凛冽冰水转瞬冻得双手通红肿胀,寒风呼啸里,指节针扎般阵阵刺痛。 她颤抖著捞起衣物,费力揉搓,可严寒冻得十指僵硬麻木,连最基本的力道都难以使出。 “用力!没吃饭不成?”一旁嬤嬤厉声呵斥,抬脚狠狠踹向木桶。 哗啦一声,冰水四溅,尽数泼洒在夏沐瑶满身,衣衫瞬间湿透,寒风吹来,冷得人几近冻僵。 夏沐瑶唇色乌紫,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咬牙硬撑。 楚萱静静看著她这般狼狈悽惨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报復的快意,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淡淡开口:“本宫渴了,起身去沏一杯热茶送来。” 夏沐瑶慌忙从冰水中抽出双手,十指早已冻得红肿皸裂,细小的伤口渗著暗红血丝。 她踉蹌起身,抖著双手走进屋內,端起茶盘奉茶。 熟料楚萱刻意抬脚一绊,夏沐瑶重心不稳,茶盘脱手,热茶泼洒满地。 滚烫茶水尽数溅落在她破损的手背上,瞬间烫出连片红肿水泡,灼痛钻心。 “笨手笨脚,不堪大用!”楚萱满脸嫌恶蹙眉,语气刻薄。 一旁嬤嬤立刻落井下石,阴惻惻冷笑:“郡主,这等蠢笨妇人,哪里做得来细活?不如罚她去刷洗马厩,好好磨一磨性子!” 楚萱浅然一笑,隨口应允:“也好。便罚你清扫刷洗马厩,全程只许用井中冷水,不得动用半分热水。” 夏沐瑶跪伏在冰冷地砖上,望著自己又冻又烫、血肉模糊的一双手,热泪在眼眶疯狂打转,却死死强忍,不敢落下半滴。 她深深吸气,压下所有委屈与恨意,哑声应道:“妾身……遵命。” 她艰难撑著地面起身,步履虚浮踉蹌,一步步朝著院外马厩挪去。 楚萱凝著她摇摇欲坠的单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称心的冷笑。 “且慢。” 她忽然开口將人唤住,自袖中取出一方雪白锦帕,隨手丟落在夏沐瑶脚前,冷漠吩咐: “把这方帕子洗净,一尘不染方可。若是洗不乾净,往后,你便再也別想见到顾宝儿。” 夏沐瑶颤抖著俯身捡起锦帕,重回冰水之旁,跪在寒风冻地里,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 十指伤口反覆浸泡在寒水中,血肉模糊,剧痛刺骨,她却不敢停下分毫。 北风呼啸,碎雪纷飞,漫天寒意裹著无尽屈辱,將她的身影衬得孤苦又淒凉。 而廊下的楚萱,裹著温暖的狐裘,优哉游哉地品著新换的热茶,眼中满是报復的快意。 “这才刚开始呢,“她轻声呢喃,嘴角噙著冷笑,“夏沐瑶,这才到哪啊。“ 她年幼的弟弟含冤而死,今日这般折辱报復,也算为弟弟討还几分公道,父王知晓,定然也会宽慰几分。 刚一脚踏入院內的顾清宴看到夏沐瑶被折磨的一幕,犹豫了几息又默默把脚收回,转身朝书房而去。 隨从长安於心不忍,低声劝道:“少爷,您不去救救夏夫人吗?” 顾清宴淡淡道,语气冷漠无情:“郡主是因她弟弟的死惩罚沐瑶的,待她发泄完了就停了,总归不至於要了她的命! 第299章 裴沈相见 风雪初霽,久违的暖阳穿透云层,洒在浣溪別院的青瓦白墙上,折射出晶莹的碎光。 別院门口,云姝牵著安儿的手,身旁是沈万钧,三人正静静地等候著。 不多时,一辆雅致朴素却极为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在门前稳稳停下。 车夫利落地放下脚凳,孟太妃在贴身嬤嬤的搀扶下,步態雍容地下了马车,煜儿紧隨其后,活泼地跳下车板。 云姝牵著安儿快步上前行礼:“民女见过太妃娘娘!“ 孟太妃抬手虚扶,笑容温婉:“快免礼,无需多礼,近日我们便要来叨扰你了。“ 云姝低眉浅笑:“您来是我们的荣幸!” 孟太妃笑笑,视线瞬间便被安儿吸引住了。 那孩子生得白净粉嫩,像极了观音座下的福娃。 当目光触及安儿眼角那颗鲜红欲滴的泪痣时,孟太妃整个人猛地一怔,这女娃眼角的痣不偏不倚,竟然与渊儿的红痣长在同一位置。 对上安儿那双灵动好奇的大眼睛,孟太妃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亲切感。 她笑著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安儿头上软软的小发包,语气宠溺:“这便是煜儿口中常提起的安儿妹妹吧?果然玉雪可爱,让人瞧著就喜欢。“ 安儿乖巧地唤道:“太妃奶奶好!“ 孟太妃眉眼弯弯,笑意更深:“安儿这般乖巧懂事,便和煜儿一样,叫我祖母便好!“ 说著,她从袖兜中掏出一只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鐲,递到安儿面前:“来,这是祖母给安儿的见面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安儿看向云姝,云姝微微点头,安儿才伸出小手,任由孟太妃將那小巧的玉鐲套在腕上。 “谢谢祖母!“安儿举起手腕,开心地晃了晃。 孟太妃笑得愈发和蔼,连声道:“哎,安儿真乖!“ 这时,云姝上前,对孟太妃介绍道:“太妃娘娘,这是我父亲沈万钧。今日便由他先领您去正厅『沁芳榭』稍坐,我得先送这两个孩子去裴先生那儿启蒙,稍后便过来陪您。“ “好,你们先去吧,莫耽误了孩子学业。“云姝笑了笑頷首,一手牵著一个,朝不远处的静园走去。 目送她们离开,孟太妃不禁感慨:“没想到云姝竟与裴先生住得比邻而居,还真是难得的缘分!“ 沈万钧上前躬身回话,语气谦和:“是啊,小民也是近来才知晓,当初选购的別院竟与裴先生住所相邻,实在是巧合。太妃娘娘,请隨小民进院吧!“ 孟太妃含笑点头,目光不经意间与沈万钧正面相对,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沈万钧生得儒雅清雋,虽已过中年,但五官轮廓分明,又透著柔和,尤其那双含笑的眼眸,竟有七分……故人的模样! 她试探性地问:“沈先生看著面善,可是上京人士?“ 沈万钧温和摇头:“不,臣自幼出身金陵,並非上京人。“ 孟太妃敛起眼中的疑惑,又突然问道:“先生可曾与裴大学士见过面?“ 沈万钧依旧温和回应:“小民也是昨日才抵京,还不曾去拜访裴大学士。“ “哦——“孟太妃拉长尾音,眼神意味不明地打量著他,“沈先生是该去拜访裴老的。“ 沈万钧虽感疑惑,不知太妃为何执意让他去见裴老,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太妃说的是,是小民失了礼数了。“ 说话间,沈万钧引著孟太妃步入园中。 孟太妃一边走,一边欣赏著別院的景致。 园中虽无奢华的亭台楼阁,但假山池沼错落有致,草木虽值寒冬却绿意盎然,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韵味。 她由衷地夸讚道:“这园子风景独到,处处透著主人的雅兴,沈先生果然是有眼光之人。“ 沈万钧谦虚地笑了笑:“太妃娘娘谬讚了,不过是隨意布置,能得娘娘一句赏识,已是万幸。“ 两人谈笑风生,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厅沁芳榭。 丫鬟们早已备好香茗,两人分宾主落座。 热茶氤氳著热气,没一会儿,云姝便回来了,笑著道:”裴先生知晓太妃您来了,很是欢喜,说待给孩子们授完课便过来拜会。“ 孟太妃笑著摆手:“先生太客气了,本宫不过是个閒散之人,怎敢劳烦先生亲自过来。“ 说著,她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在沈万钧的脸上,心中不禁暗自期待: 待会儿裴老头看到沈万钧,將会怎样的一副反应呢? 一个时辰后,裴教授牵著安儿和煜儿,轻车熟路地迈入沁芳榭。 他一手牵著一个小糰子,满脸慈爱的笑容,连眼角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裴教授迈入正厅,先是看到孟太妃,爽朗地笑道:“哈哈哈,孟太妃,阔別数载,您依旧风华不减,气度嫣然呀!” 他的笑声在看向沈万钧时,猛然嘎然而止。 裴老呆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钉在沈万钧脸上,又缓缓移到一旁云姝那如出一辙的眉眼上。 怪不得他会在云姝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此刻对上沈万钧那张与妻子七分相似的面容, 裴老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隨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先生,这……”一旁的钟叔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裴教授的眼眶渐渐泛红,浑浊的老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颤抖著向前迈了一步,死死盯著沈万钧,终是哆嗦著问出了声:“孩子,你……你母亲是谁?叫什么名字?” 沈万钧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不明白为何德高望重的裴老会如此激动,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先生,家母姓李,名巧儿,是金陵沈家的长媳。” 话音未落,裴老的泪水便顺著苍老的脸颊轰然滑落。 沈万钧一时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抖:“裴……裴先生,您怎么了?” 沈云姝立在一旁,將眼前一幕尽收眼底,鼻尖倏然发酸,眼圈顷刻湿润。 孟太妃静坐椅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瞭然浅笑意。 钟叔看向沈万钧,声音带著几分颤抖,问:“敢问沈先生,您脚掌下是否有三颗连在一起的红痣?” 沈万钧诧异:“您怎么知晓?” 裴学士闻言更是激动得身子摇晃了一下。 钟叔连忙上前一把扶住,老泪纵横地哽咽道: “先生,少爷还活著!还活著!真是太好了! 夫人若在天有灵,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沈万钧耳边。 ...... 第300章 血脉至亲 沈万钧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裴老,又看向云姝,声音发颤:“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老心绪翻涌,激动得喉头哽咽,一时语塞。 他快步上前,牢牢攥住沈万钧的手掌,苍老的指节用力到青筋突兀虬结。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盯著这张与亡妻如出一辙的脸庞。 孟太妃早已取出帕子拭泪,感慨万千地轻声道:“沈先生,裴老便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她曾和孟夫人是手帕交,见她的孩子活著,孙女还阴差阳错成了她未来儿媳。 心中再次感嘆:这世间的缘分还真奇妙呀!似乎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沈万钧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著,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云姝眼圈通红,走上前轻轻握住父亲颤抖的手,哽咽道:“爹,裴先生……是您的父亲,也是我的祖父。“ 沈万钧脸色剎时白了下来,不敢置信:“难道我……我真如继母所说那般,不是沈家血脉?“ 他双眼愣愣看向泪眼婆娑的裴学士,声音颤抖:“您……您真是我生父?那……我真正的母亲又是谁,她在哪儿?“ 云姝见几人还站著,忙道:“爹爹,裴先生,我们坐下慢慢说!“ 她上前轻扶裴大学士坐上主位,又將沈万钧的座椅挪至他身侧,一一安抚二人坐定,隨后执壶斟茶,为心绪纷乱的几人各奉上一杯暖茗。 一刻钟后,两人情绪都稳定下来。 裴学士深吸一口气,紧紧看著沈万钧,这才娓娓道来:“孩子,是我对不住你和你母亲……“ 裴学士把往年他们在去边境途中遇流寇、如何走散、他们又找了多久,以及裴夫人后因思念成疾、鬱鬱而终之事一一道来! 话音沉落,裴老悵然长嘆,续道: “李巧儿,是你生母身边的陪嫁侍女。我与你母亲寻了你半生,直至她含憾离世,都未曾寻到你的下落。 万万没想到,当年竟是被李巧儿暗中带走。 只是我百思不解,她为何不將你送回裴府,这般刻意隱瞒身世,究竟藏著何等心思?” 言语之间,满心懊悔自责:“当年我也曾远赴金陵寻访,终究线索全无。若是当初再多留几日,再多寻一程,说不定就能找到你,也不至於让你流离半生,骨肉分隔数十载……” 沈万钧闻言,过往种种疑团豁然开朗。 “难怪从前我一心苦读、欲走仕途之时,沈家父亲次次极力阻拦,百般压制,不愿我沾染学识功名。想来,他是怕我来日踏入上京,与您相遇,揭开真正的身世吧。” 裴大学士心头愈发酸涩自责,语声沉痛:“是为父无能,没能护好妻儿,让你漂泊半生,受尽委屈。” 沈万钧轻轻摇头,神色平和:“前尘往事,皆已尘埃落定。养母待我一直都很好,我並未受多大委屈。哪怕后来经商......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眼见沈万钧心中毫无怨懟,反倒对养母常怀感念,裴学士心绪翻涌,万般复杂。 既为他这般纯良宽厚的心性倍感欣慰,又因常年缺席他的年少岁月,满心愧疚自责。 “孩子,你……“裴老望著他,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期许。 沈万钧神色复杂,道:“事情太突然,我.....我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 裴大学士立刻頷首,满眼体恤:“为父明白,我给你时间,我等你,多久都无妨。“ 这时,一旁的沈云姝適时开口打圆场:“今日孟太妃刚来家中做客,我们不能怠慢了客人!爹爹且放宽心,慢慢理清心绪,总归裴学士就在隔壁,往后时常能见著。“ 孟太妃莞尔一笑,神色温和豁达:“我无妨的,自家人面前,何须这般拘束见外!“ 一旁两个懵懂稚童,全然看不懂大人间百转千回的悲喜心绪,只一脸茫然地对视。 安儿扯了扯煜儿的衣袖,压低软糯嗓音小声问道:“煜儿哥哥,先生为何哭得这般伤心?还有我外公,难道是背书背不出,也被先生责罚了吗?” 煜儿眼角瞥向安儿,煞有介事地解释:“安儿,往后你怕是要多一位太祖父了!“ 安儿瞪大眼,一脸懵懂,她数了数肉嘟嘟的手指,问:“太祖父?是不是很老呀?“ 孩童稚嫩懵懂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沁芳榭伤感的气氛。 知晓安儿是自己的曾孙女,裴大学士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他对安儿招了招手:“安儿,过来曾祖父这儿!“ 安儿迈著短短的小短腿,噠噠跑到他面前,小手乖乖背在身后,乖巧道:“先生,我会好好背诵《弟子规》的,您不要罚我好不好?“ 裴学士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的乖曾孙女,曾祖父怎捨得罚你?“ “骗人,你之前就罚了我写自己的名字十遍!“ 裴学士:“……“ 他尷尬得老脸一红,訕笑道:“那……往后便少罚些,可好?“ “一言为定!先生万万不可食言!”安儿重重点头,眉眼弯弯,煞是可爱。 “哈哈哈!“ 钟叔先被安儿的童真逗得笑出了声,沈云姝、孟太妃与沈万钧亦纷纷莞尔,紧绷的心弦渐渐鬆弛。 孟太妃看著安儿,眼眸一亮,越看越喜欢,心道:这小女娃可比自己一本正经的孙子有趣多了!住在这儿往后怕是不会无聊了。 这时,云姝突然一脸严肃道:“今日之事,怕是暂时要保密了,特別是对宫中那位!“ 裴大学士虽早已辞官归隱,不问朝堂琐事,却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世人皆言:裴老不佩刀剑,却能牵动千军;不居庙堂,亦可左右朝局风向。 宣仁皇本就忌惮楚王府势力,步步提防。 若是知晓未来楚王妃与裴大学士是血脉相连的关係,那必定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在场眾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洞悉其中利害,脸上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齐齐凝重下来。 裴大学士神情凝重,一脸坚定,语气篤定: “我隱居多年,本以为孑然一身,孤苦终老,了此残生。 我虽不为官,但也知晓朝堂那些事。 如今血脉至亲好不容易团聚,谁敢伤害我的家人,我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第301章 庆王府被抄 承恩伯府,连续被楚萱折磨虐待了两日,夏沐瑶终究还是病倒了。 下人匆匆来到颐和苑稟报此事,楚萱只是慵懒地挑了挑眉,嘴角噙著一抹不屑的冷笑:“病了?呵!还真是不中用。算了,今日先饶过她。“ 下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犹豫了片刻,壮著胆子道:“郡主,夏夫人高烧了一夜,她的丫头青草跪求奴婢给夏夫人请个大夫。您看,是否要答应……“ 话说到一半,下人对上楚萱那双阴鷙冰冷的眼睛,后面的话便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心中已然明了答案。 就在她准备低头退下时,楚萱却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漫不经心:“罢了,唤府医过去诊治便是。若是就这般轻易病死,往后,便少了许多乐趣。“ “是!“下人如蒙大赦,应声退下,同时也暗自鬆了口气。 她可是收了夏夫人一根金釵的,也算不负所托,心中稍安。 下人刚退出门外,顾清宴便缓步踏入颐和苑。 方才还满身冷戾的楚萱,神情瞬时如冰雪消融,眉眼顷刻漾开柔婉春水。 她快步起身迎上前,语声娇软温婉:“宴郎,你可算回来了。” 说著亲昵挽住他的臂膀,轻拉著人往內堂走去,眉眼含娇:“我方才亲手做了些精致点心,专等著你回来品尝。” 顾清宴任由她挽著,眉目温雅,笑意和煦,抬手宠溺地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既是你亲手烹製,为夫自然要好好捧场。” 楚萱被他这般相待,脸颊倏然泛红,心头浸满甜意与满足。 沉吟片刻,她眼底掠过一丝隱晦精光,故作关切地试探道:“宴郎,方才下人来报,说夏妹妹染了风寒,高热臥榻。我已差府医前去照看。你多日未曾踏足海棠苑,想来她定是忧思鬱结,要不要过去探望一二?” 顾清宴闻言,神色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府医去看了,我就没必要过去了。我不懂医理,去了也无济於事。“ 见他態度冷淡决绝,楚萱心底暗自得意。 看来侯府降爵一事,终究让宴郎对夏沐瑶母子心生芥蒂、迁怒颇深。 如此再好不过,往后那女人,再无顏面纠缠勾引顾清宴。 楚萱含笑为他斟满热茶,柔声细语:“不去也好,免得夏妹妹的风寒过给你,反倒伤身。” 她伺候著顾清宴用茶吃点心,便吩咐下人备水沐浴更衣。 刚安排妥当,门外又有一名下人慌慌张张地跑来稟报: “不好了!郡主,庆王府出大事了!“ 楚萱眉头紧皱,语气中带著不耐烦:“王府能出什么事?“ 那下人气喘吁吁,声音颤抖结巴:“庆……庆王府被抄了!庆王爷遭陛下下旨收押入狱,他们说……说庆王爷犯了谋逆之罪!“ “不可能!“ 楚萱猛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身形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顾清宴亦是满脸震惊,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楚萱,声音发紧:“岳父……竟被陛下拿下了?” 两人此刻也顾不得太多,楚萱急忙道:”快!备车,去庆王府!“ —— 与此同时,庆王府內。 沈珠怎么也想不到,她刚成为庆王侍妾没几天,福气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庆王竟然就犯事了。 整个庆王府被锦衣卫团团包围,犹如铁桶一般。王爷被锦衣卫五花大绑地带走,而她和其他女眷则被困在后院,根本出不去。 沈珠被两个嬤嬤看管著,只能在自己的屋內干著急。 她跌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双手紧紧攥著锦被的一角,指节都泛了白。 “怎么会这样……王爷怎么会犯事……“ 恐惧与茫然席捲心头,沈珠浑身发冷,手足冰凉。 她好不容易攀上了庆王这根高枝,本以为从此就能永远留在上京,过上人上人的日子,没想到才刚入府几天,就遭遇了这种灭顶之灾。 透过窗欞,她看到院子里那些趾高气昂的锦衣卫,每个人手中明晃晃的刀刃都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娘……爹,女儿现在该怎么办呀……“ 无边无助涌上心头,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 “我想回家……我想回金陵……“ 沈珠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般低声啜泣著。 可是,她回不去了。 庆王府的大门已经被封死,她的命运,就如同这深宅大院一般,被死死地锁住了。 —— 宣仁皇自那日呕血昏厥后,沉沉昏睡整日,才缓缓睁开双眼。 皇后寸步不离守在龙榻之侧,见天子转醒,瞬间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殿內太医跪伏一地,为首的太医令脊背紧绷,战战兢兢叩首回奏: “陛下脉象暂趋平稳,然气血逆行鬱结,皆是忧思过甚、急火攻心所致。 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以龙体社稷为重,静养百日,切勿劳神费思、忧心政务,方能慢慢调理,保全圣体安康。” 皇后拭去颊边泪水,连声附和,语声满是后怕:“皇上,您此番可真是嚇坏臣妾了!太医所言句句恳切,万万不可再殫精竭虑、过度操劳。” 宣仁皇面色惨白如薄纸,虚弱地抬手轻挥,眼底却翻涌著阴鷙赤红的戾气。 他嗓音沙哑乾涩,字字裹挟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扶朕起身,即刻传召庆王,朕要亲自审讯。” 內侍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將天子搀扶坐起,另有宫人领命,匆匆疾步前去提人。 彼时慈寧宫內,气氛骤紧。 “太后娘娘,陛下醒了,此刻正预备亲自审问庆王。”贴身嬤嬤躬身低声稟报。 苏太后闻言,猛地自软榻上直身坐起,保养得体的脸上露出急切: “醒了?快,隨哀家即刻赶往养心殿!” 她一把挥开上前搀扶的宫女,任由嬤嬤仓促为她披上一件玄黑镶白绒的厚重大氅,步履踉蹌踏出寢殿,在嬤嬤搀扶下快步登上宫外早已候著的凤轿。 “快些,再快些!” 轿輦一路顛簸,苏太后端坐其中,满脸惶急不安,声声催促不断。 世人皆道宣仁皇温润谦和,待手足亲厚,待臣下宽和,唯有她深知这位帝王的真面目。 温润皮囊之下,是冷硬狠绝的心性,手段深沉凉薄。 纵使是一母同胞的至亲手足,一旦触及其皇权底线、逆了他的心思,他亦会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加速!速速赶往养心殿!”苏太后猛地掀开轿帘,对著沿途疾行的內侍厉声催促。 八名抬轿內侍不敢怠慢,咬紧牙关快步疾奔,步履匆匆踏过漫长宫道,扬起漫天冷尘。 寒风卷得轿身剧烈摇晃,苏太后死死攥紧轿內扶手,指尖用力,指甲深深掐入木纹之中。 心底只剩一个偏执又迫切的念头—— 庆王,万万不能出事。 第302章 撞柱而亡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將满室的阴霾照得无所遁形。 庆王被五花大绑地押到御前,他虽蓬头垢面,衣衫上还带著斑驳的血跡,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死死地瞪著龙椅上的宣仁皇。 宣仁皇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庆王。“宣仁皇的声音带著疲惫的颤音,“自问朕登基以来,可曾亏待於你?你的俸禄、封地、王府规制,哪一样不是最优厚的?” 庆王倔强地梗著脖子,不肯作答。 宣仁皇猛地拍案,咳了几声,厉声道:“你私设兵工厂,暗蓄甲兵,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朕待你不薄,你何故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庆王惨然一笑,眼中满是淒凉:“皇兄待我不薄?呵……皇兄忘了十年前是怎么削我藩、夺我兵权的吗?我那唯一的儿子,被你逼得我都不敢放跟前养著,最后连面都没见著就死了!如今你还问我为何谋反?”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既然事情败露了,要杀要剐隨你便!反正我唯一的儿子也被人害死了,我活著也不过如此!” “你——!“宣仁皇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庆王的手都在哆嗦,“我何曾不允你养稚子?且过去多年,你还在为削藩之事记恨於我?” 他揉著眉心,语气无奈:”那年削藩针对的亲王又不止你一人,可为何只有你才能活下来?你可知缘由?“ “那还不是因我膝下无子。“庆王语气倔强,“当年二皇兄、三皇兄、四皇兄满门被你赐死,就连三岁稚童都没能留下,那样残忍的你怎不让我害怕,不让我防备!“ 宣仁皇辩解道:“那是因为他们联合想霍乱朝纲,我不得不打压他们!“ 不料庆王冷哼一声:“具体什么缘由,我不说你心中也清楚。退一步说,就算二皇兄和四皇兄有异心,可三皇兄呢?你怕是忘了,当初你能夺嫡成功,善於经商的三皇兄可是倾家財力支持於你,可最后还不是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庆王说著顿了顿,嗤笑一声:“三皇兄都那样了,我又算得了什么?我还不得给自己谋后路?“ 被庆王揭露心底最阴暗的往事,宣仁皇气得青筋暴起,手指著他不停哆嗦:”你想死是吧,好,好,朕便成全你!“ “来人,昭告天下,庆王狼子野心,企图谋逆,明日午时三刻,拖入午门——斩!“ “不要,皇上,三思呀!“ 隨著一声悽厉的哭喊,苏太后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宣仁皇的大腿,泪流满面地哀求:“釗儿,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你不能杀他!“ 宣仁皇忙把她扶起,让她端坐一旁,解释道:“母后,庆王有罪,不得不处置!否则乱了朝制!“ 苏太后泪眼婆娑地看著宣仁皇:”可哀家就你们两个孩子,釗儿看在母后的份上,饶了你皇弟一命吧!你就把他圈禁起来,或发配到封地去都行,母后求你了!“ 宣仁皇沉默,似在思考太后的提议。 庆王看到苏太后痛哭流涕求情的一幕,心下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无尽的讽刺。 他嗤笑一声:“母后,你也別假惺惺替我求情了,我受不起!” 苏太后脸上神色一僵,还掛著泪痕的脸愣愣看向跪著的庆王:“铭儿,你说什么?” 庆王语气不屑:“我说你不要假装对我母子情深……” “啪......啪!啪!” 庆王还没说完,太后三个大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她怒喝道:“你这不孝不悌的混蛋,你怎可如此说你母妃!母妃何曾亏待於你,我今日帮你求情也只不过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庆王顶著半边臃肿的脸,看向苏太后:“您若没亏待於我,可为何从小到大,您的眼中都只有皇兄?“ 他眼中满是怨毒,一字一句道:“明明我比皇兄更聪明,文韜武略样样不输於他,可为何当初您从来没想过推我上位?所有的资源、名师、人脉,无一不是倾斜向皇兄!我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何错之有?” 庆王说完,苏太后只觉心寒,她无奈地闭上眼睛,语气沧桑:“原来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想母妃的。” 她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庆王:“但这也不是你谋逆的理由!” 她看向宣仁皇,心一横:”皇上,庆王,你自己看著处置吧!“ 庆王突然大笑出声,笑声悽厉而绝望。 笑著笑著,他陡然顿住。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一头撞向一旁的蟠龙金柱! “砰——“ 一声闷响,额角鲜血四溅,染红了金柱上栩栩如生的龙纹。 “皇儿——!“ 苏太后猛然瞪大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蹌著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奄奄一息的庆王。 庆王气息不稳,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在苏太后脸上,断断续续地说,“母……母妃,孩……孩儿求您最后一件事……“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苏太后的衣襟。 “请您……善待……萱……萱儿……” 话落,庆王头一歪,气绝身亡。 就在这时,楚萱和顾清宴匆匆赶到,他们推开侍卫的阻拦进入御书房,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父王——!” 楚萱悽厉地惨叫一声,双腿一软,瘫跪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楚萱手脚並用地爬到庆王身边,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庆王早已冰冷的手掌,撕心裂肺地哭喊:“父王!你不要萱儿了吗?你为何要丟下萱儿……没了你,萱儿往后要怎么活啊!“ 站在几米外的顾清宴面色惨白,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猛然一沉—— 庆王果真谋逆了! 那他伯府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想到不久前伯府倾尽一切举办的盛大婚宴,就是为了攀附庆王这棵大树,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 苏太后看著悲痛欲绝的楚萱,一把將她紧紧搂入怀中,老泪纵横地哽咽: “萱儿,你……你父亲做了错事,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过你放心,你还有皇祖母,往后皇祖母来护著你。你依旧是尊贵的郡主,无人敢轻视你,欺辱你!“ 说这话时,苏太后抬起泪眼,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一丈开外、动也不动的顾清宴,眼神中满是警告。 顾清宴瞬间回神,慌忙快步上前,跪在楚萱身旁,一把將她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急声保证:“萱儿,你还有我,往后一生都由我来守护你!“ “宴郎……我……我没父王了!“ 楚萱终是因伤心过度,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倒在顾清宴怀中。 几乎在楚萱晕厥过去的剎那,宣仁皇骤感心口气血翻涌。 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喉间一阵腥甜翻涌,隨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一晃,径直向后颓然倒了下去! “陛下——” 第303章 分析局势 庆王自戕,皇帝吐血晕倒,宫中乱成一团,太子奉命连夜进宫侍疾。 这些消息当日便通过林白秘密传到了浣溪別院。 云姝得到消息,当机立断,让长青立刻去请孟太妃和沈万钧到云棲院议事。 待三人落座,沈万钧屏退左右,云姝一脸凝重,將所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孟太妃闻言,手中茶盏险些跌落,诧异道:“庆王死了,皇上也病倒了?那宫中岂不是要乱套了。“ 沈云姝頷首,眼中却无半分慌乱,反而透著一丝冷意:”嗯,就是要它乱,越乱越好!“ 她神情淡定,直言不讳:“陛下这一病倒,能不能起来尚未可知。接下来定是太子监国,他刚接手朝政,事务繁杂,必然无暇顾及其他。“ “稍后,我会让人把皇上病重与道长所献丹药有关,以及道长是太子的人这两则消息,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二皇子和三皇子。“ “那两位皇子定会坐不住,出手搅局!到时,或许为了那个位置,几位皇子间將掀起一场隱秘的血雨腥风!“ 云姝看向父亲,神色坚定:“爹爹,到时您便趁宫內大乱,立即启用暗鏢,把我所得的那些聘礼秘密运出去,先运往金陵!“ 沈万钧满脸不解,眉头紧锁:“为何不直接运往北境?姝儿,你莫不是怕去北境的途中不安全?“ 云姝点头,语气沉稳:“嗯,直接去往北境的路怕是不安全的,不说途中荒芜,劫匪频出。且,一旦太子反应过来,察觉我们离京,定会派重兵北上追击围堵。“ 她沉吟片刻,又看向孟太妃:“太妃娘娘,您最好也带著孩子们隨我父亲一同南下金陵。 那里有江大人的势力,他定能护您和煜儿周全……想必在前线的王爷也能安心。” 孟太妃面露疑惑:“我难道不是该回北境北苍吗?毕竟那是渊儿的封地。” 云姝摇头,冷静分析:“如今北上怕是也不安稳。若北戎与突厥真联合攻打北境,再与宣仁皇的人里应外合,北境的处境定是十分艰难。” “您再回去这一路,怕是自投罗网。所以最好是先前往金陵暂避风险,待我们收到王爷的指令,再行下一步规划。” 孟太妃被云姝这番条理清晰、杀伐果断的分析惊到了,怪不得渊儿让她全心信任云姝,果然不是一般的通透聪明! 她沉思片刻,也觉得目前南下金陵確实是最优选择,既能躲避宣仁皇的鹰爪,又不会给渊儿拖后腿,让他能安心对付北戎和突厥的联合军。 孟太妃缓缓点头:“好,云姝,我都听你安排。只是……你自己呢,什么时候离开离京去金陵与我们匯合?” 沈万钧也满脸担忧地看著云姝,语气急切:“要不,姝儿,你和我们一同走吧!留在上京太危险了!” 云姝坚定地摇头拒绝,语气不容置疑:“我还不能走。若陛下醒来了,察觉我们都不在,定能生出疑心,到时候反而会坏了大事。” 孟太妃不由得急了:“若我们走了,留你一人在上京,孤身无援,岂不是更危险!!“ “云姝由我来护著!“ 这时,一道苍老却掷地有声的坚定声音从门口传来。 裴大学士背著手,慢悠悠地迈进屋子,神色淡然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 云姝忙起身上前迎接,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先生,您怎么来了?“ 裴学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嗔怪:“你们商议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通知我?怎么,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忙了?“ 云姝忙连连摆手解释:“不不,先生,您误会了,我只是怕此事凶险,给您添麻烦!“ 裴学士一脸不悦,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和埋怨:“怎么,都到这份上了,还连一句祖父都不捨得叫一声!“ 云姝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漾开一抹浅笑,乖巧地叫了一声:“祖父!“ 她扶著裴学士到木椅上坐好,而后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动作轻柔恭敬。 裴学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这还差不多!“ 而后,他目光扫过孟太妃,最后落在沈万钧脸上,神色复杂却愈发坚定,郑重嘱咐道: ”你们按姝儿说的,趁皇帝昏睡、宫闈大乱,先一步秘密离开上京!姝儿这儿,有我来守护。放心,就算拼了我这把老骨头,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听裴学士如此掷地有声的承诺,孟太妃悬著的心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她皱眉思索片刻,又想起一件事,轻声道:“只是七日后的婚事……这可如何是好?“ 云姝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照常举行!毕竟陛下还不知王爷早已离京,婚礼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一切事宜宫內礼部应该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为了不引起他们怀疑,我们必须照常成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而且,这也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放鬆警惕。” 孟太妃突然下定决心,语气坚定:“那我也留下来吧,你们成婚,我作为渊儿的母妃,怎能不在场主持大局!“ 云姝笑了笑,语气从容:“太妃,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我早已安排好了!” 说著她轻轻拍了下手掌,下一刻,一个身著素色衣裙、与孟太妃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孟太妃惊得站起身,指著眼前的人,满脸诧异:“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姝笑著解释:“太妃,这位是王爷的影卫英姑,是无影带出来的得力手下,最擅长易容模仿,一言一行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之后將由她代替您留在上京,只要不细看,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英姑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太妃娘娘!” “呃,免礼吧,往后辛苦你了!”孟太妃看著眼前的人宛如照镜子,心中甚感神奇。 她是知道无影的本事的,但还是第一次知晓他竟然还带出了一个徒儿。 似是想起什么,孟太妃补充道:“为了避免有心之人察觉端倪、心生怀疑,我把贴身嬤嬤也留下吧,也好帮著英姑打掩护。“ 云姝点头应允,这个提议十分周全,她没有拒绝。 这时沈万钧不禁好奇,看向云姝问道:“姝儿,既然英姑能易容成太妃,为何不让人也易容成你的模样代你留京呢?这样你也能安全离开。” 云姝笑了笑,耐心解释:“父亲,不是谁都有英姑这般精湛的模仿本事,再说我留京才更能看清朝堂的形势,也能更好地防备朝堂对玄甲军动手!” 这时一旁许久未说话的裴学士欣赏地点头:“不愧是我的孙女,这聪明劲,隨我!” 沈万钧:“......“ 这时,孟太妃眼眸一动,似想起什么,道:“我倒是有个人选,她定会愿意配合我们来个李代桃僵,新婚当日把云姝换出来!” ...... 第304章 柳月眉野心復起 楚王府,观月阁。 自那日小满当著她的面,被楚擎渊一剑斩下头颅后,柳月眉便夜夜深陷梦魘。 几日下来,她整个人心神俱溃、日渐消瘦,往日娇艷明媚的容顏,如今只剩两抹浮在颊边的病態緋红。 她曾让尚嬤嬤去求助皇后,可尚嬤嬤去了便再无音讯。 无奈之下,她又拿出积攒多年的私银,打点院里扫地的老嬤嬤,托人去央求孟太妃相助。 谁知带回的回话却是:孟太妃陪著太后去寺里礼佛,归期不定! 柳月眉被软禁在这座偏僻小院里,寸步难出,求援无门,只剩满心焦灼与惶恐。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小满的冤魂就漂浮在小院內,时刻阴森地注视著她。 再这般困下去,她怕自己迟早要被逼得疯魔。 就在她茫然无措时——『孟太妃』归来了! “月眉!“孟太妃回府,第一时间便径直赶来观月阁。! 柳月眉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猛地扑入『孟太妃』怀中,大哭出声: “太妃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若再不归,我怕是真要被逼疯了……呜呜……“ 孟太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隱晦的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耐著性子轻轻抚著她的后脑,温声安抚: “乖,莫哭。告诉母妃,是不是渊儿委屈了你?母妃替你做主。” 柳月眉哭了好半晌,等情绪稍稍稳定,这才抬起头。 她定是不敢说实情的——若是给煜儿下药之事被太妃知晓,那她最后的保护伞都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母太妃,没事,我就是多日未见您和煜儿,想您们了!“ “真没事?“孟太妃挑眉再问。 见柳月眉用力点头,她才轻轻一嘆,语气里带著刻意渲染的不甘与无奈: “无事便好。只是我实在不懂渊儿的心思,放著你这般温婉妥帖的姑娘不珍惜,偏偏应了陛下赐婚,要娶那和离过的沈云姝。” 孟太妃连连嗟嘆,满是惋惜:“真是委屈了你,也委屈了我儿。” 柳月眉闻言,心中一凛——太妃似乎对沈云姝很不满。 也对,別说古代,哪怕是现代,也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个二婚带娃的女人! 一念及此,柳月眉心思活络起来,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母太妃,您此次陪太后礼佛,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话音刚落,孟太妃当即面露愤懣,语气满是不忿: “不提也罢,一提便满心窝火! 那苏太后邀我礼佛,根本就是藉机羞辱,三番五次在我面前提起沈云姝,说她未嫁先孕、名声污损,品行本就有亏。 这样的女子品行不端,怎可为渊儿正妻!“ 柳月眉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戚戚然: “可那沈姑娘毕竟是昭德大长公主的义女,长得又极其貌美,或许……或许王爷会喜欢呢!“ 她说著垂下眉眼,一副黯然神伤、自怨自艾的模样:“终究是月眉福薄,不懂王爷心意,留不住他的心。” 孟太妃连忙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休要这般妄自菲薄。这些年多亏你常伴我身侧,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 话音落下,孟太妃似有感而发,幽幽轻嘆:“若是你能做渊儿的正妃,我们婆媳和睦,哪还有这些烦心纠葛。” 柳月眉立刻敛了神色,语气真挚恳切地表態:“母太妃言重了。在月眉心中,您便如同亲生母亲一般,名分地位,我从不在意,唯有您的心意,才是最重的。” 孟太妃眉头微蹙,满脸鬱结:“可离设宴行礼已不足七日,一想到渊儿日后要娶沈云姝,那女子还带著个拖油瓶,我便满心不甘,寢食难安。” 陡然间,她眸光一亮,定定看向柳月眉:“月眉,不如你来做我儿的正妻。” 柳月眉故作满脸惊惶,连连推辞:“母太妃,万万不可!王爷绝不会应允,再者婚期已定,诸事皆备,早已来不及了。” 孟太妃冷冷一声冷哼:“谁说来不及?事在人为,尚有转机。” 她微微俯身,凑到柳月眉耳边,压低声音密谋:“只需在迎亲途中稍加设计,製造一场意外,再来一出李代桃僵,瞒过所有人耳目。只要你先与渊儿拜过天地,生米煮成熟饭,满朝文武、陛下太后,也只能被迫接受。” “至於那沈云姝,既是陛下所赐,便赏她一个侧妃之位打发便可。一个和离再嫁、还带著幼女的残花败柳,能得侧妃名分,已是天大高攀。” 柳月眉的心骤然狂跳不止,抬眸望向孟太妃,眼底藏不住汹涌的期盼:“母太妃此法……真的能成事?” “自然能成。”孟太妃语气篤定,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摆出一副慈爱庇护之態,“月眉,本就该是你做我的儿媳。为了你,我也只能鋌而走险。你只需安心配合,其余一切,自有我暗中安排。” 柳月眉动容不已,泪水再次滑落脸颊:“母太妃……” 孟太妃取出锦帕,温柔替她拭去泪痕,柔声叮嘱:“安心养好身子,將气色调养回来,静静等著做楚王府最美的新妃便好。” 柳月眉仍故作迟疑:“可此事若被王爷知晓,他盛怒之下,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孟太妃傲气冷哼:“他就算再气,还能逆了我这个生母不成?” 柳月眉心中暗自认同。楚擎渊再冷酷,也绝不会苛责生母,而她,便可顺势坐稳楚王妃的位置。 心念落定,她立刻起身,跪在孟太妃膝前,姿態乖巧恭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月眉,谢母太妃成全。” 孟太妃连忙扶她起身,隨即目光扫过院落,隨口问道:“你的贴身丫鬟小满怎不见人影?我倒要问问,这些日子是怎么伺候你的,竟把你照料得这般清瘦。” 柳月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连忙遮掩:“小满乡下老母病重,我已然归还她的卖身契,放她回乡尽孝去了。” 孟太妃闻言越发感慨:“你心地素来仁善,这般品性,才配得上做我儿正妃。” 柳月眉心底得意翻涌,面上依旧维持温顺乖巧。 孟太妃接著吩咐:“既然小满已走,我稍后再遣得力丫鬟过来伺候你。你只管静心休养,旁的事一概不必操心,我自会暗中部署妥当。” 说罢,孟太妃便起身告辞。 柳月眉依礼將人送至院门口,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拐过迴廊转角。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她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狂喜,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眼底满是志在必得。 尚嬤嬤归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心底暗自纳罕:前些日子还被嚇得魂不附体、终日惶惶的人,怎会转眼便这般欣喜若狂? 难不成是真的嚇傻了? 她小心翼翼上前试探:“侧妃面色喜色,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柳月眉见了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一乾二净,眸光骤然转冷,淡淡睨著她,语气带著几分冷讽: “你倒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已攀附旧主,不肯回我这观月阁了。” 尚嬤嬤心头一怔,万万没想到往日温顺的柳月眉,如今竟敢对自己这般阴阳怪气。 她连忙躬身回话:“侧妃恕罪。老奴奉您之命入宫求见皇后娘娘,可皇后以我非她心腹为由,拒不相见,老奴无可奈何,只能折返復命。” 柳月眉冷哼一声,语气淡漠威严:“如今事情已有转机,不必再去央求皇后。你若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当差,便安分守己,从今往后,只能认我这一个主子。” 她心底暗自不屑,若不是眼下身边无可用之人,断然不会留这老虔婆在跟前。 尚嬤嬤被她骤然冷冽的气场震慑,心底莫名发怯,当即低头恭顺应下:“是,老奴谨记侧妃吩咐,必定忠心侍奉。” 她如今两头落空,早已没有別的退路,只能安心依附柳月眉度日。 第305章 暗流涌动 皇宫养心殿內。 宣仁皇昏睡两日,终是缓缓行转过来。 刚睁开眼,便见太子楚昀轩端坐於不远处案前,正凝神批阅奏摺。 太子身著一袭杏黄常服,腰间玉带束身,眉眼天生矜贵端华,唯有眼底笼著淡淡的青黑,藏不住连日守在御榻旁的劳顿憔悴。 宣仁皇微微张嘴,意欲唤他,下一瞬,瞳孔骤然猛地一缩。 他竟发不出半点声息,口角不受控制地歪斜,涎水顺著唇角缓缓滑落,根本无从自控。 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骤然攫住心神,他想撑著坐起身,浑身却似被千斤巨石压住,四肢百骸僵硬麻木,半点也不听使唤。 神色顷刻间覆上惊惶,他只得拼命转动眼珠,望向太子求救。 奈何楚昀轩一心沉浸案牘文书,並未察觉御榻上的动静。 无法言语的恐慌层层翻涌,宣仁皇急得面色涨红,喉咙深处只挤出断续嘶哑的嗬嗬闷响。 楚昀轩似有心神感应,抬眸望来,撞见父皇睁眼,眼底当即掠过一抹惊喜:“父皇,您醒了!” 话音未落,他扬声朝外急唤:“来人!速传太医,皇上醒了!” 说罢快步奔至床榻前,目光落向宣仁皇扭曲僵硬的脸面时,脸上的喜色骤然僵凝,心口猛地一沉,不安瞬间席捲而来。 他屈膝跪於榻边,指尖颤抖握住父皇的手,语调抑制不住发颤:“父……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宣仁皇依旧口眼歪斜,只能从喉间发出怪异嗬声,眼底盛满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楚昀轩见状,脸色剎那间惨白如纸。 恰在此时,数位太医步履匆匆闯入殿中,身后紧跟著神色惶急的苏太后,一声哽咽脱口而出:“釗儿,你总算醒了……” 话音未落,看清宣仁皇这般模样,苏太后身形一滯,当场僵立原地。 楚昀轩连忙起身让开位置,急声催促:“太医,快,速速为父皇诊脉!” 一眾太医见皇上这般中风瘫痪之態,心底惊悸,当即齐刷刷跪倒在地。 为首的赵太医强压惊惧,颤巍巍伸手搭上宣仁皇腕脉,指尖甫一触及,便感知到脉象紊乱躁动,全无平顺之相。 片刻功夫,冷汗已顺著他苍老的额角簌簌滑落,其余太医皆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良久,苏太后按捺不住心头焦灼,冷声开口:“赵太医,皇上究竟是何病症?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赵太医慌忙拭去额间冷汗,伏身叩首,声音抑制不住发抖: “回太后娘娘,陛下乃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又兼连日忧思过度、操劳损神,致使风邪侵体、经络痹阻,进而……半身不遂,口眼歪斜,舌强失语,再难言语自如。” 他伏在地上,语气沉沉带著悲凉:“此乃中风重症,怕是……怕是难以根治痊癒了。” 苏太后心头狠狠一颤,身形踉蹌著连连后退数步。 “皇祖母!”楚昀轩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苏太后望著榻上动弹不得、神情痛苦的宣仁皇,两行清泪瞬间滚落面颊。 小儿自戕离世,如今大儿又身染重疾、瘫臥难起,於她而言,无异於天崩地裂。 她闭上眼眸,强行咽下翻涌心口的酸涩悲苦,硬生生压下万千愁绪。 再睁眼时,眼底已然敛去悲戚,只剩一片沉凝坚定:“太子,即刻派人请苏丞相进宫议事。” 楚昀轩微微一怔,隨即眼眶泛红,强忍心中震慟,躬身应道:“是,孙儿遵命。” —— 次日早朝,太极殿內气氛凝滯得近乎窒息。 往日朝堂百官低语议论之声全无,唯余此起彼伏、压抑沉重的呼吸声。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目光皆不由自主,悄悄瞟向龙椅旁突兀陈设的一把太师椅。 太子楚昀轩一身杏黄常服,端坐於太师椅上,面容沉静肃穆,眼底深处却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紧绷。 不待群臣率先发问,宰相苏丞相缓步踏出班列。 他鬚髮皓白,面色凛然庄重,声如洪钟,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圣上连日操劳国事,忽染恶疾,不幸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太后以社稷为重,特颁懿旨,命太子殿下监国理政,安抚万民,稳固朝纲!” 一语落地,朝堂瞬间譁然四起。 “什么?圣上竟瘫痪失语了?” “这……这朝野大局,该如何是好!” 立於朝臣队列右侧的二皇子楚明澜、三皇子楚明澈,皆是满脸错愕,眸中翻涌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丞相这番话宛若晴天霹雳,震得满朝文武心神大乱。 这时,太子缓缓起身,神色悲戚肃穆,嗓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诸位大人,父皇龙体违和,实乃大靖朝堂之憾。 父皇正在太医院静心疗养,望诸位莫要惊扰圣驾。”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群臣,语气恳切中带著储君威严: “监国理政一事,乃是太后懿旨。昀轩身负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若诸位心中有异议,可於散朝之后,移步御书房,与昀轩当面商榷。” 眼见下方百官依旧交头接耳、面露惶惑,楚昀轩眸底掠过一丝不耐,暗暗朝內侍李福递了个眼色。 李福心领神会,当即拔高尖细的嗓音:“有事即刻启奏,无事便退朝!诸位大人若有疑虑,尽可往御书房面议!” 眾臣面面相覷,心中满是震惊与忐忑,终究不敢多言,只得依次躬身退出太极殿。 三皇子府,幽静书房內。 楚明澜俊朗的面容此刻覆满阴翳,沉冷如水。 他刚回府邸,便在书案之上发现一封密信。 信中言辞凿凿,:太子於半月之前,便暗中私通元虚道长,蓄意调换圣上丹药;庆王事发前夜,太子曾深夜隱秘会晤元虚道长; “好一个仁德孝顺的太子皇兄!” 楚明澜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嗤笑,眸底寒光乍现。 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轻轻击掌三下,语调沉厉下令:“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幕僚谋士,即刻前往议事厅覲见!” 同一时分,二皇子府中。 楚明澈捏著手中內容別无二致的密信,眼底骤然迸发难於置信的疑惑。 他当即沉声吩咐隨从:“速速派人,前去请燕太尉过府,有事相议。” 朝堂风云暗涌,皇子各怀心思。 一场围绕监国大权、皇权储位的纷爭暗流涌动,无声的血雨腥风,悄然拉开序幕。 第306章 分家 宫內奉天门侧。 锦衣卫衙门深处,一间无窗暗室密闭幽深,空气中縈绕著经年不散的陈旧血腥与潮湿霉气。 四壁烛火摇曳不定,將人影拉得扭曲狭长,透著几分森然诡譎。 一名浑身裹著玄色劲装的密探跪伏在地,头颅紧贴地面,丝毫不敢仰视前方之人。 “稟大统领,陛下送往北境的飞鸽传书,已被属下中途截下。” “嗯。” 魏翔淡淡一应,嗓音沙哑粗糲,宛若磨砂磨石,“做得好。即刻给凌迟传信,计划照旧,除夕当日,依计行事。” “是。” 黑衣人沉声领命,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隱入暗处暗影之中。 魏翔伸出保养得宜的纤长手指,轻轻捻起一缕鬢边白髮,浑浊眼眸在摇曳烛火里深沉如寒渊。皮肉鬆弛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诡异的笑意。 “这大靖朝堂的好戏……要开场了。” —— 承恩伯府,荣安堂正厅。 经苏太后强力压制,朝堂对外只宣称庆王骤染恶疾薨逝。 庆王自戕的真相,仅有极少数皇族和官员知晓。 顾清宴自宫中匆匆归来,面色惨白无一丝血色,將庆王谋逆败露、绝望自戕的內情告知父亲。 话音落下的剎那,顾怀元手中茶盏“哐当”落地,碎裂满地。 “怎……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如遭晴天霹雳,踉蹌后退两步,双腿一软,径直瘫坐於地。 原本顾家满心以为,与庆王府联姻便是攀上顶尖强援。 往后家族定然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谁料世事相反,顾家非但没能借这门姻亲步步高升, 反倒因庆王的报復,侯府的侯爵被降为伯爵; 如今更要被其谋逆大罪牵连,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復。 顾老夫人亦是心神惶惶,身子止不住发抖,伸手指著顾清宴,声线尖利发颤: “宴儿!立刻休妻!速速与楚萱和离!我顾家满门,绝不能被庆王拖入深渊!” 顾清宴脸色难看,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沉声肃道:“祖母,休妻万万不可。”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父母,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庆王谋逆之罪尚未昭告天下,便代表著太后並不想彻底清算。更何况,太后亲口答应了庆王,会保楚萱一世无忧!“ “我们若在此时休了萱儿,便是打太后的脸,到时……我们伯府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顾怀元听罢,一时语塞,心口像堵了根无形尖刺,吐不出,咽不下,满心憋屈惶然。 “可就算太后暂且压下此事,又能如何?” 顾怀元颓然靠坐椅中,嗓音沙哑无力,“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明底细?只要楚萱一日还是顾家儿媳,上京那些皇亲勛贵、世家同僚,定会对我们避之不及、敬而远之。” 他闭上双目,脑海里掠过往日眾人爭相巴结攀附的嘴脸,往后会换成鄙夷疏离、冷眼旁观的模样。 “在上京权贵圈子里,若无人脉根基、无靠山依仗,顾家再无崛起之机。 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勛贵圈层彻底边缘化,沦为末流世家。” 这,是顾怀元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结局。 顾清宴望著父亲颓然崩溃的模样,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万般无奈。 事態演变早已脱离他的掌控,可眼下局势,別无良策。 他抬眼望向窗外庭园,满目萧瑟寥落,低声喃喃: “如今之势,我们绝不能贸然与楚萱郡主划清界限,只能暂且隱忍,走一步看一步。” 话音刚落,二房顾怀民与三房顾怀玉暗中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顾怀民看向顾老夫人,语气沉凝:“母亲,与其坐以待毙,坐等祸事临门,不如趁早分家各立门户。” “放肆!” 顾老夫人猛地拍案而起,枯瘦的手掌因盛怒微微颤抖:“家族逢难之际,你竟想釜底抽薪,要让顾家分崩离析吗?” 顾怀民神色不改,反倒向前一步,语气恳切又急切: “母亲息怒,且听儿子一言。庆王之事虽被太后暂时压住,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旦日后东窗事发,顾家满门都要被牵连问罪!” 他眼底满是焦灼:“您另一个孙儿清源,明年便要赴春闈赶考。若被谋逆大案株连,他便终生断绝仕途,十年寒窗尽数付诸东流!母亲,您当真忍心如此?” 一旁顾怀玉亦紧隨上前,神色沉痛却条理分明: “母亲,二哥说得在理。 庆王谋逆虽暂未公布,但不保证往后不会被清算。 届时,顾家全族都將被连坐,家族子弟不仅会被剥夺入仕资格, 严重些,整个家族都要被流放寧古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眾人,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可若此时分家,各立门户,郡主是大房媳妇,若真有获罪那一天,受牵连的也只是大哥一家。 而我们二房、三房,至少还能保留顾家一线血脉,不至於让顾氏宗祠香火断绝!“ 顾老夫人脸上的盛怒渐渐僵凝,浑浊老眸中翻涌著挣扎与动摇。 她看向瘫坐在太师椅上的长子,缓缓开口:“怀元,你两个弟弟所言,你怎么看?可愿应允分家?” 顾怀元原本死寂灰暗的面色上,骤然掠过一丝濒死般的生机。 他缓缓抬头,环视眾人,最终目光落在老母亲身上,重重地頷首:“母亲,为了不连累家族其余人,儿子……同意分家。“ 顾老夫人瘫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指向门外:“去……去把族长请来吧。“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顾家族长顾德仁便匆匆赶到,见厅中气氛凝滯如铁,不由一怔。 待听完缘由,顾德仁脸色煞白,却知大势已去,只得长嘆一声,铺开族谱。 顾老夫人浑浊的眼泪砸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团墨渍,她哽咽著:“签……签了吧。“ 顾怀民与顾怀玉几乎是抢过笔,在纸上划下名字,笔锋凌厉,仿佛划断的是最后一丝亲情。 顾怀元怔怔地看著,最终颤抖著落笔,墨跡深浅不一,正如他此刻破碎的心。 厅外风雪呼啸,屋內死寂无声,曾经风光一时的承恩伯府,在这一刻,已然名存实亡。 第307章 庆王別院的小妾们 承恩伯府虽名义上分了家,依旧是分家不离院,三房人仍旧挤在同一座府邸內。 唯有府中公帐下本就所剩无几的產业,被三房人撕扯拉扯,硬生生拆作三份。 分產期间,宅院里少不了妯娌间的唇枪舌剑、互相算计。 二房夫人张氏叉腰立在堂中,直指大房夫人,语气尖刻: “庆王府是你们大房攀的姻亲,如今惹出滔天大祸,倒要我们陪著一起遭殃喝西北风? 公中这些仅剩的铺子,分给你们两成都该知足! 之前若不是你们攀附庆王,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虐杀了他的儿子。 咱们好好的侯府,何至於落到分家拆户的地步?” 大房夫人当即哭天抢地、捶胸悲泣:“我的命怎这般苦!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一房啊!” 三房夫人则静坐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插上几句风凉话,只盼著在分割那点微薄家產时,能多占几分便宜。 顾清宴早已无心掺和这些宅內鸡毛爭执,匆匆离了伯府,赶往庆王府。 庆王自戕的丧事虽秘而不宣,终究还是要入土为安。 以他谋逆重罪,自然无缘入皇家陵寢。 苏太后索性做主,將他生前耗费心力掏空的那处山腹,定为葬身之地—— 既全了他往日对此地的执念,也令他长眠於此,自省罪孽。 楚萱深陷丧父之痛,心神俱碎,无力打理丧葬诸事,便全权交由顾清宴低调操办,由庆王府管事从旁辅佐,一应仪式尽数从简。 连著两日不眠不休,总算勉强办妥庆王身后诸事。 顾清宴身心俱疲,从祈山折返庆王府,刚踏入府门,管事便匆匆迎上稟报,说楚萱正与王府別院一眾妾室爭执不休。 他眉头微蹙,看向身旁管事:“她们因何事爭吵?” 管事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低声回话:“那些姨娘们找上郡主,想要討放妾文书,还每人索要五百两银子作为补偿。” 顾清宴眉宇间疑惑更甚:“这点小事依了便是,何须这般爭执?” 管事神色越发尷尬,支支吾吾解释:“姑爷有所不知,王爷出事后,庆王府便遭抄家,大半家业尽数充公,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幸得太后体恤郡主,保住了郡主自带的嫁妆私產。 如今癥结在於……郡主不肯自掏嫁妆,拿出银钱给这些姨娘作遣散补偿。”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郡主还放了狠话,谁若再执意闹事,便把她们尽数绑了,直接卖去青楼做最下等的风尘女子。” 顾清宴闻言脚步一顿,只觉一阵头疼。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已然带上几分不耐:“王爷的姬妾有几人?既然郡主不肯动私房,便让人去我隨从那里先行预支银两。” 他手头虽也不富有,但区区几百两还是拿得出手的。 管事一脸苦色,掰著指头细数:“別院常住的女子,年少姑娘、丰腴少妇,再加上几位年长的侍妾,拢共五十六人。” “多少?!” 顾清宴骤然抬眸,满脸难以置信,“五十六人!” 往日庆王府后院向来清净,庆王本人看著也绝非沉溺美色之徒。 他原以为顶多不过一两房侍妾。 陡然听闻这般数目,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从未料到,庆王竟在別院私养了这么多女子。 一人五百两遣散费,五十六人算下来,便是两万余两白银。 他此刻手头本就拮据,根本拿不出这般巨款。 万般无奈之下,顾清宴只能迈步向內院走去。 刚踏入后院,眼前一幕便令他心头一凛。 只见楚萱一身素白孝衣,手持长鞭孤身而立,直面乌泱泱一群妇人,儼然一副以一人对峙数十人的架势。 若不是几个胆大下人拼命拦著,楚萱怕是早已被这群怨气衝天的妇人围堵得难以脱身。 “楚萱!你父王已然身故,凭什么还將我们拘在此地?” 为首一名三十出头的美艷妇人叉腰而立,直言呵斥: “速速给我们放妾文书,再补偿银两!不然我们便直接告官,揭发庆王生前强抢民女的恶行!” 楚萱冷然一笑,长鞭凌空甩出,炸起一声脆响: “放肆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本郡主名讳?別忘了,我是陛下亲封的郡主,论身份门第,你们这些卑贱之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美艷妾室听罢,当场嗤笑出声:“郡主?呵!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你父王都已身死,还端什么高高在上的郡主架子?依我看,你就是个天生的丧门星!” “你敢辱我!”楚萱气得浑身发抖,扬鞭便要衝上前去。 顾清宴见状急忙快步上前,拦在楚萱身前。 楚萱见他到来,顿时像寻到了主心骨,当即扯住他衣袖委屈告状: “宴郎,你来得正好!你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竟敢当眾辱我,简直无法无天!” 她冷眼扫过一眾妇人,满眼厌弃:“往日靠著父王几分恩宠,便敢在我面前骄横跋扈,如今还好意思上门要钱?做梦!別说五百两,便是一两银子也没有!谁再敢闹事,我便把她们统统绑了,直接扔进窑子里去!” 顾清宴望著院中这群花枝招展、哭嚷不休的女子,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力交瘁。 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伸手按住楚萱躁动的手臂,低声温言安抚:“萱儿莫要衝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万万不可再生事端,惹外人看笑话。” 隨即耐著性子劝解:“这些女子留著始终是隱患,若把她们逼急了,当真闹去官府,牵扯出庆王往日那些腌臢秘事,到头来只会连累承恩伯府。 不如索性给了放妾文书与遣散银两,打发她们各自离去,也好落个清净安稳。” 楚萱起初满心不情不愿,经顾清宴一番好言劝说,终究还是勉强鬆口,应下了遣散之事。 顾清宴正要吩咐管事去筹措银两,人群中一张略显眼熟的面容,忽然牵动了他的目光。 那女子缩在角落,垂著头极力遮掩身形,想要隱匿踪跡,却还是被顾清宴一眼认出。 “你,上前回话。”顾清宴朝她抬了抬手。 女子浑身一颤,怯生生挪步上前。 楚萱定睛一看,不由得诧异地睁大眼睛:“咦?这不是沈云姝的堂妹吗?何时竟成了我父王的侍妾?” 沈珠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入。 她低垂著脑袋不敢看向顾清宴与楚萱,眼眸不安地左右转动。 隨即,心思一转,当即跪地垂泪,哭诉起来:“姐夫,郡主,我……我是被庆王强行掳来的!” 这声『姐夫』让楚萱听了狠狠皱了下眉。 “到底怎么回事?你没跟隨沈家人回金陵?” 沈珠声泪俱下,满目淒楚:“姐夫,郡主,您们大婚那日,我便被庆王盯上。后来我本要隨家人返回金陵,却被他派人半路掳至这別院,清白尽毁,受尽委屈……” 这番说辞入耳,楚萱当即信了大半。 她素来知晓父王私下掳掠不少女子安置在別院,只为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第308章 江氏犯病 承恩伯府,海棠苑。 听闻庆王自戕而亡的消息,原本抑鬱消瘦、臥病在床的夏沐瑶,突然在空荡的房间里笑出了声。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 她披头散髮地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却透著癲狂,乾枯的手指死死抠著床单,喃喃自语: “我的宝儿可是福娃,敢加害福娃,必遭天谴!果然,才几天过去,庆王就受到了应有的报应。哈哈哈!” 青草和顾雪儿被夏沐瑶这副疯魔的模样嚇得一大跳,两人面面相覷。 顾雪儿害怕地紧紧抓住青草的手指,仰起小脸,怯生生地问:“我娘亲是生病了吗?” 青草看著表情扭曲的夏沐瑶,心中酸楚,只能无奈地安慰道:“不,雪儿的娘亲许是太过思念小少爷了。” “那我们去找爹爹吧!”顾雪儿天真地眨眨眼,“叫爹爹把弟弟带回来,娘亲就不难过了,对不对?” 青草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残酷的一切。 不等她反应过来,顾雪儿已经鬆开了她的手指,迈著小短腿往院子外跑去! “哎!雪儿小小姐,別乱跑!” 青草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顾清宴携楚萱刚迈入大门门槛,一小廝便匆匆凑上来,神情焦急: “大少爷,您总算回来了!您快去荣安堂看看吧,老爷夫人又闹起来了!“ 顾清宴眉头一蹙,转头看向身侧的楚萱。 楚萱神色淡漠,眼底毫无波澜,仿佛事不关己:“我先回颐和苑,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话音刚落,便扶著春桃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右侧连廊而去。 顾清宴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他本想让楚萱同去,也好帮著劝和几句, 可她这般冷漠疏离、事不关己的模样,终究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当初沈云姝在侯府时,侯府上下,事无巨细,她都打理得条理分明。 若是她在此,知晓父亲母亲起爭执,定是要前去关心一通的,那才是一个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念及此处,顾清宴不禁苦笑摇头。 若沈云姝还是他的妻,他们侯府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分崩离析的地步。 总归世间也就一个沈云姝罢了! 小廝见顾清宴望著楚萱离去的背影发怔,连忙轻声催促:“少爷?” 顾清宴收回视线,无奈轻嘆:“走吧,我隨你去看看。” 刚到荣安堂院外,江氏尖锐又激动的叫喊声便传了出来: “顾怀元,你今日若敢跟著梅英那个狐狸精和私生子搬出去,有本事就永远別回伯府!“ 紧接著,便是顾怀元气急败坏的反驳: “你这蠢妇,怎这般不可理喻!我都解释过了,修远即將参加春闈,他需要安静的读书环境,我们只是去別院住一段时日!” 江氏依旧不依不饶,语气坚定又带著怨懟: “要去也是那对母子去,你不许跟著!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被那狐狸精迷昏了头,一刻都离不开她!” 顾怀元气得脖颈通红,不容置疑道:“我今日过来只是通知你,你不同意也无妨。还有……你近日的气性过大了,不似往日的你,你该好好反省反省,为何从前温婉柔善的你会变得如今这般面目可憎!” “你说什么?!”江氏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炸了,“你嫌弃我粗鲁?顾怀元,你还有没有良知……” “母亲!” 院外的顾清宴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江氏。 他大步走进院中,来到江氏面前,又看向不远处满脸怒容的父亲,语气平淡: “母亲,您大气些,同意父亲的提议又何妨?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 江氏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清宴,眼中满是受伤与委屈: “宴儿,连你也站在你父亲那边?他可是要出去和梅英母子单独过,你可想过我在府中的处境?” 她声音颤抖,满是委屈:“伯府如今一堆烂帐,全靠我一人扛著,你父亲不管不顾也就罢了,还每日陪著那个梅英吟诗作对、逍遥自在!你让我如何平衡?如何大气得起来!” 顾清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顾怀元,试图劝说: “父亲,要不您就留在府中吧?府中杂事繁多,母亲一人,確实难以应付。” 顾怀元脸色一沉,没好气道: “不就是管家理事吗?这本就是主母的分內之事! 往日沈云姝能做得井井有条,到了你母亲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再说也不是她一人管事,我都说了,有事可以找你祖母分担, 实在不行,也可以找郡主帮忙。” 这话一出,顾清宴彻底成了夹心饼乾,左右为难,两头不討好。 他沉思片刻,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父亲,要不您两边来回住?在別院陪梅姨住半月,再回府中住半月,顺便帮母亲分担些家事,这样可好?” 顾怀元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行,我顶多只能在伯府住七天。” “不行!必须十五日!”江氏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寸步不让。 顾怀元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与你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全然不顾顾清宴在身后的呼喊。 “哎——“顾清宴无奈嘆息。 江氏见丈夫如此绝情,情绪瞬间失控,猛地抱住头部,脸色煞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 “不好!夫人的头疼症又犯了!” 一旁的嬤嬤惊呼一声,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熟练地倒出一粒药丸,小心翼翼地餵入江氏口中。 待江氏气息稍稍平復,嬤嬤才抬头看向顾清宴,满脸愁容地说道: “少爷,这药只剩五粒了,吃完之后,还得想办法找沈姑娘拿才行。” 顾清宴满脸诧异:“沈云姝当初说过,这一瓶是三个月的药量,为何才不到两个月,就快用完了?” 嬤嬤长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几个月府中烦心事接连不断,夫人劳心劳力,日夜操劳,压力太大,才导致头痛症频频发作。哎,夫人也是真的不容易啊……” 顾清宴沉默了。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沈云姝离开时,就明確说过,这是最后一瓶药,往后绝不会再提供。 他面色为难,沉吟片刻道:“沈云姝怕是不会再给药了,我得找人打听打听,看看別处还有没有治疗头痛症的良药。” 嬤嬤眼眸一亮,连忙说道:“少爷,或许可以去长安街的『素问轩』求药。据说那儿有一位高阶药师,炼製的药虽千金难求,但药效极佳,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顾清宴对素问轩倒是有所耳闻,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药铺,据说买特效药需提前预约,名额有限。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好,我明日便去素问轩求药。” 第309章 夏沐瑶癔症 安抚好江氏,顾清宴拖著满身疲惫,缓步走出荣安堂。 “爹爹!总算找到您了!” 顾清宴循声望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连廊那头跌跌撞撞朝自己奔来。 自从宝儿被道长带走后,他便刻意避开海棠苑,心底始终无法直面夏沐瑶那满眼委屈、积怨难平的模样。 多日未见女儿,顾清宴眼底掠过一抹愧疚,放缓神色,弯腰蹲下身,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顾雪儿。 顾雪儿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小脑袋依偎在他肩头,语气满是软糯委屈:“爹爹,你好久都不来看雪儿,雪儿好想你。” 顾清宴柔声將她抱起,温声回应:“爹爹也很想念我的雪儿。” 雪儿仰著天真无邪的小脸望著他,眼眸澄澈透亮:“爹爹,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娘亲想他,都想出病来了。” 顾清宴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青草,蹙眉问道:“沐瑶的身子还未曾好转?” 青草垂首回话:“大少爷,自从那日小姐从郡主院中受寒染疾,身子便一直缠绵不愈。又日日思念宝儿小少爷,精神一日差过一日,时常还会犯癔症,神志不清。” 她顿了顿,满眼恳切地恳请:“大少爷,您还是进去看看小姐吧,或许见到您,她心境能安稳几分,病情也能好些。” 顾清宴沉吟片刻,终是頷首:“既如此,我便进去瞧瞧。” 说罢,他抱著顾雪儿,转身往海棠苑走去。 另一边,颐和苑內。 楚萱很快便收到下人来报。 “你说顾清宴被海棠苑那边的人缠住,过去了?” 楚萱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阴翳,冷哼一声: “倒是半点都不安分,上次吃过教训还不知收敛,竟懂得拿孩子做由头来博取怜惜、勾引夫君。” 自父王离世后,楚萱早已察觉顾清宴对自己的疏离冷淡。 她没了庆王这座靠山,如今绝不能再失去夫君的心,必须將顾清宴牢牢攥在掌心。 她本以为夏沐瑶失了依仗,定会安分守己,没料到对方竟还这般不死心,妄图抢走顾清宴。 真当她楚萱无人撑腰不成? 別忘了,她身后还有苏太后坐镇。 一念及此,楚萱心底翻涌著几分狠戾,语气冷然道: “既然她病了,那我身为正室主母,也该前去探望一番才是。” 春桃满脸诧异:“郡主,您真要亲自去见那个女人?” 楚萱勾起一抹不屑的浅笑:“我哪是真心探病?不过是去看看我的夫君,在我与那疯女人之间,究竟会偏向哪边。” 话音落下,她命侍女取来厚重的棉披风披上,步履从容地走出颐和苑。 海棠苑內室。 顾清宴抱著雪儿踏入房中,眼前一幕令他心头骤然一震。 只见夏沐瑶披头散髮枯坐在床沿,怀里紧紧搂著一只枕头,眼神空洞茫然,对著怀中枕头低声喃喃: “宝儿,娘亲在这儿,再也不让你离开身边了……” 她轻轻拍著怀里的枕头,唇角噙著一抹痴傻温柔的笑意: “你瞧,这是娘亲特意给你做的新衣,可还喜欢?” 顾清宴心口一阵酸涩翻涌,愧疚难当,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扶她:“沐瑶,我来看你了……” 夏沐瑶闻声抬眸望向他,脸上绽开一抹乾净纯粹的笑意,宛若不諳世事的少女: “宴哥,你终於把宝儿救回来了!我就知道,你绝不会丟下我们娘俩不管的。” 顾清宴喉间微哽,柔声安抚:“嗯,我回来了,宝儿也很快便能回来。你好生静养,把身子养好,好不好?” 夏沐瑶当即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腰身,语气娇软依赖: “我就知道宴哥心里最疼我,一定不会拋下我们的,对不对?” “不会的,我绝不会丟下你们娘俩。”顾清宴轻声宽慰。 就在这时,楚萱恰好缓步赶到。 她故作温婉,从容踏入內室,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宴郎,原来你也在这里。听闻夏妹妹染病在身,我便特意过来探望。” 顾清宴神色稍缓,不著痕跡地轻轻鬆开怀中的夏沐瑶,淡淡道:“夫人有心了。” 楚萱含笑看向夏沐瑶,摆出温柔和善的姿態,柔声开口: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若是仍有不適,我这便让人传太医过来诊治。” 话音刚落,夏沐瑶眼神骤然一变,像受了惊嚇的孩童一般,慌忙抱紧枕头,怯生生缩到顾清宴身后,满眼惊惧地盯著楚萱:“你別过来!你是坏女人!” 楚萱脸上的温柔瞬间凝滯,心底陡然反应过来——夏沐瑶这是彻底疯魔了。 她心中暗喜不已,面上却故作痛心错愕:“哎呀,沐瑶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会把一只枕头当成孩儿一般?” 楚萱缓步走上前,故作疑惑:“妹妹仔细瞧瞧,我是谁?我不是什么坏女人,我是楚萱啊。” 夏沐瑶恍若未闻,只顾低头死死搂著枕头,始终不肯抬头。 顾清宴轻轻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抚,转头对楚萱无奈道: “萱儿別见怪,沐瑶她……怕是鬱结於心,已然犯了癔症。” 楚萱故作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人,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时青草上前躬身回话:“回郡主,自打那日小姐受寒高热几日,醒来后便一直这般神志不清了。” 楚萱眼角骤然一厉,冷冷扫向青草,语气带著锋芒逼人的寒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暗指,是我害她染病?” 青草嚇得脸色惨白,当即扑通跪地,瑟瑟发抖:“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楚萱冷哼一声,面色愈发冷傲:“我看你这婢子倒是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拐弯抹角怪罪主子。既是不懂规矩,那我便替海棠苑好好教教你。” “春桃!” 楚萱厉声吩咐:“掌她的嘴,好好惩戒一番,让她记牢本分,懂得尊卑!” “是!” 春桃立刻应声上前,抬手便往青草脸上狠狠掌摑,一连数下,直打得她唇角红肿、面目狼狈才肯罢手。 楚萱神色这才稍缓,转头看向顾清宴,语气冷淡疏离了几分: “宴郎,瞧沐瑶妹妹这般疯癲模样,你也不宜久留,还是隨我回去吧,免得被她衝撞了气运。” 顾清宴望著神志痴狂的夏沐瑶,心底满是挣扎与不忍。 “萱儿,不如我再留下来多陪她片刻。” “她要的从来不是你陪伴,是她的儿子!” 楚萱毫不留情一语戳破,见顾清宴脸色沉下,又立刻换上委屈柔弱的语气,软声劝道: “宴郎,你若执意留下,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偏疼侧妃、轻待正妻。如今父王新丧,我本就满心悲戚,你就別再让我伤心难过了。” 顾清宴看著楚萱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望了眼怀中痴傻懵懂的夏沐瑶,万般无奈,只能长嘆一声,终究跟著楚萱转身离开了海棠苑。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方才还神志痴狂、眼神空洞的夏沐瑶,眸光缓缓褪去混沌,一点点变得清明、锐利而冷冽。 她慢慢鬆开怀中的枕头,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寒凉森冷的弧度。 没人注意到,她腰间原本鼓囊的荷包,瘪了一角。 第310章 楚萱毁容 顾清宴和楚萱並肩走在回颐和苑的青石小径上。 寒风凛冽,吹动两人的衣袂。 顾清宴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萱儿,人死终归灯灭,你父王已然……“ 他稍稍停顿,似在心底斟酌,终是鼓起勇气道: “不如,便由你代父王宽宥一回,让元虚道长把宝儿放回来吧。” 话音落下,他竟不敢抬眼去看楚萱的神色。 庆王私生子惨死一事,本就与宝儿脱不了干係,他心中自知亏欠。 可亲眼目睹夏沐瑶神志疯魔、深陷癔症的模样,他终究於心不忍。 或许宝儿归来,便能抚平夏沐瑶的癔症,令她慢慢好转。 “好啊。” 清婉利落的应声传来,反倒让顾清宴陡然一怔。 他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望著楚萱,眼底涌上欣喜: “郡主,你说的可是当真?当真愿意原谅宝儿?” 楚萱眉眼温婉,唇角噙著一抹大度得体的笑意:“夫君既亲自为他说情,我自然应允。” 顾清宴心头一暖,当即上前將她拥入怀中,语气满是感激:“多谢萱儿体谅。” “你我本是一体,夫君何须这般见外。” 楚萱依偎在他怀中,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阴狠残忍的弧度。 她早已从庆王府管事口中得知,顾宝儿那孽种,早已被元虚道长当成试药傀儡,日日受丹药折腾,如今早已奄奄一息。 就算此刻被送回府,也不过是个孱弱残躯,甚至可能痴傻癲狂,再难成气候。 卖顾清宴一个顺水人情,於她而言,毫无损失。 她缓缓抬起身,秋水般的眼眸脉脉望向顾清宴,语气繾綣温柔: “夫君,我刚失去了至亲,心中空落落的,要不……你再给我一个血脉至亲吧。” 说著,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小腹。 顾清宴瞬间懂了她的深意,面露几分犹豫:“可如今尚在孝期,这般行事,怕是不合礼法规矩。” 楚萱神色篤定,语气带著几分执拗:“孝期足足三年,待到出孝,我便已是二十五岁,届时再想怀胎生子,恐怕难上加难。我等不起!父王生前最是疼我,想来定会体谅,不会怪罪我们。” 顾清宴沉吟半晌,终究心软頷首:“既然夫人心愿如此,我自当成全。” 说罢,他俯身將楚萱横抱而起,大步朝著颐和苑院內走去。 被抱起的剎那,楚萱眉心不自觉微微一蹙。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脖子处似乎传来一下刺痛,转瞬即逝。 不过她很快便沉溺在顾清宴的柔情与情慾中,彻底忽视了脖子处的异样。 翌日拂晓,天色尚蒙著沉沉夜色。 顾清宴拿著楚萱亲笔手书,匆匆去往顾衡院中,托他持信前往元虚道长处,將宝儿接回伯府。 如今他官职受限,不便隨意出入宫禁,而顾衡身为太子近臣,时常隨太子入宫走动,由他前去接人,再合適不过。 辞別前院,顾清宴刚踏入颐和苑大门,一声悽厉惨叫骤然划破黎明的静謐—— “啊——!” 顾清宴脸色骤变,撩起长袍快步朝著厢房奔去。 “砰”的一声,他一脚踹开房门,语气焦灼万分:“萱儿!怎么了?出了何事?” “宴郎,你別过来!” 楚萱整个人瑟缩在锦被之中,语气急切慌乱,出声阻拦。 她强压著声音里的颤抖,勉强镇定道:“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而已。你先出去,容我梳洗起身再说。” 顾清宴眉头紧蹙,满眼担忧:“当真无事?” “我真的无碍。时辰不早,你该去当值了,快些去吧。”楚萱极力稳住心绪,催他离去。 顾清宴看她神色慌乱,虽仍有疑虑,却也碍於时辰,只得叮嘱几句: “那我先去当值,你好生歇息,若有任何不適,等我下值回来再说。”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確认顾清宴已然离府,楚萱才猛地掀开锦被,朝著门外厉声急唤:“春桃!快,把门关上!” 春桃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快步上前掩紧房门。 待她转身,望见楚萱撩开遮面被褥的模样,瞬间瞠目结舌,惊恐地捂住嘴巴,险些惊呼出声。 她怯步上前,声音止不住发颤:“郡主……您、您的脸……” 只见楚萱原本光洁细腻的脸颊,此刻竟密密麻麻爬满赤红脓包,好几处已然溃烂流脓,模样狰狞可怖,宛如被邪咒缠身一般。 楚萱泪流满面,指尖颤抖著想触碰,又生生忍住,慌乱吩咐: “春桃,快去请大夫,不,立刻去请御医!速速前来!” 她心神大乱,又慌忙补了一句:“切记低调行事,不许惊动府中任何人!” 春桃强压下心底的惊骇,强作镇定躬身应下,匆匆离去。 楚萱颓然坐倒在床沿,不敢看向铜镜里那张面目全非的容顏, 只得重新缩进被窝,死死咬住被角,压抑著满心恐惧,不敢哭出声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 半个时辰后,春桃领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医匆匆入內。 老御医神色沉静,先为楚萱诊了脉象,又凑近仔细查看她面部的脓包疮口,脸色一点点沉凝下来。 “郡主,您这是身中奇毒所致。”御医语气篤定。 楚萱心头骤然一紧,面露诧异:“我所中何毒?” 御医深吸一口气,语声沉重:“此毒名为腐面幽蛉,是来自西域,毒液极其罕见的毒虫。被咬后,初时只在患处留下针尖大小的淡青小点,无痛无痒,最易被人忽略。”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继续道:“可毒素会顺著经络血脉悄然蔓延,先从面部开始红肿溃烂,自眉眼、唇角渐渐侵至脖颈,再往下蔓延躯干四肢。” 御医每多说一句,楚萱脸色便惨白一分,最后面如死灰,全无半点血色。 “此毒最是阴毒之处在於,”御医声音也泛起几分颤意,“自带封禁神经之效,全程无感无痛,不疼不痒不麻,神志清明,五感完好无损。” 他看著楚萱可怖的面容,不忍直视:“郡主会眼睁睁看著自己脸颊皮肉,在半月之內日渐发黑腐坏、消融剥落,直至露出肌理筋骨……” 一旁春桃听得心惊肉跳,满脸惶恐无助。 楚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发颤:“此毒……可有解法?” 御医沉吟片刻,无奈摇头:“老臣医术浅薄,只能暂且用药压製毒性蔓延。” “若想彻底根治,郡主不妨前往长安街素问轩一试。” “素问轩?”楚萱眼中骤然亮起一丝急切希冀。 “正是。”御医点头,“那里灵药奇效冠绝京城,坐诊之人更是医术通玄之人。” “其每月只择两日坐诊,今日恰好便是他坐诊之日。” 楚萱闻言,再无半分迟疑,当即厉声吩咐春桃: “速速去素问轩,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將坐诊大夫请入府中!务必治好我的脸!” 第311章 求诊 老御医温声提醒,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郡主,那位名医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不露真容,更不出诊半步。” “郡主若想求医,只能亲自前往素问轩才行。” 见楚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满是失望,御医连忙补充: “不过老臣平日与那位神秘大夫有书信往来,交情尚可。” “我可写一封推荐信,郡主持信前往,便能免去预约排队之苦,直接面见大夫。” 楚萱虽满心疑惑,不解那人为何如此隱秘,心底却稍稍鬆了口气。 能让老御医这般敬重的人,医术定然不凡,她心中重新燃起了治癒的希望。 “多谢御医相助!”她连忙起身道谢,语气里满是急切。 待御医提笔写好推荐信,楚萱便让春桃送他出府,叮嘱务必低调,不可泄露风声。 春桃刚折返回来,楚萱便急声吩咐:“春桃,快帮我梳妆,再让下人速速套好马车,我们即刻去长安街素问轩!” 片刻后,楚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焦虑的眼睛,在春桃的搀扶下,匆匆登上马车,车帘一落,便朝著长安街疾驰而去。 —— 马车內,楚萱靠在柔软的锦垫上,心绪纷乱如麻,终於静下心来回想中毒的始末。 这几日她多半在庆王府料理父王后事,一直好好的,显然是回到伯府后才中的毒。 她陡然忆起昨夜从海棠苑出来时,脖颈处似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当时只当是错觉,未曾在意。 如今想来,那定然便是中毒的来源! 楚萱心头一紧,指尖攥得发颤:那毒虫究竟是怎么来的? 御医说此虫產自西域,伯府深宅之中,怎会有这般恶毒的东西? 思绪一转,她猛然想起夏沐瑶那副疯疯癲癲的模样,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狠戾:“难道是她?” 她喃喃自语,语气冰冷刺骨:“那个疯女人,莫不是装疯卖傻,暗中害我!” 楚萱死死攥住车帘,指节泛白,咬牙切齿:“若让我查出真是她所为,定要將她碎尸万段,以解我心头之恨!” —— 另一边,顾清宴今日出府办事,途经长安街素问轩时,忽然想起孙嬤嬤的话,母亲的头痛症,或许能在此处寻到良药。 他在药铺门口驻足片刻,理清思绪后,抬步走了进去。 掌柜余老见他上门,眼眸微眯,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拱手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来购药?” 顾清宴頷首,隨即详细描述了母亲头痛发作时的症状,语气满是恳切: “烦请掌柜看看,可有能根治此症的良药。” 余掌柜听完,缓缓摇头:“公子来得不巧,我们铺中专治头痛的特製药,早已被人预定一空,您若求药,还需再等些时日。” 顾清宴心中一急,追问:“那特製药何时才能再有?” “我们的製药师每月只炼一次药,本月的已然炼完。”余掌柜从容回道,“公子若需,可先预约,待下月药师製药时,再为您预留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补充:“再者,我们这特製药千金难求,公子若要预定,需准备足够的黄金才行。” 顾清宴眉头紧蹙:“需多少黄金?” 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淡淡道:“三百两。” 顾清宴眉眼微抽,三百两黄金,他此刻手头拮据,根本无力承担。 他暗自思忖,或许顾衡手中会有閒钱,不如回去与他商议后,再来预定。 最终,他只能买了一瓶普通的止疼药,满心无奈地离开了素问轩。 —— 顾清宴前脚刚踏出药铺,楚萱的马车后脚便停在了素问轩门口。 余掌柜目送顾清宴远去,才转身快步上了二楼诊室,轻轻推开门。 屋內,沈云姝身著玄色男装,头戴薄翼面具,刚为一位老者诊完脉,正低头提笔写药方,动作从容利落。 余掌柜轻步上前,在她耳边低声稟报:“小姐,顾清宴方才上门求药,我已按您之前的吩咐,找藉口推拒了。” 数月前,沈云姝便特意交代过,但凡顾家人上门求药,无论所求为何,一律拒绝。 沈云姝笔尖一顿,淡淡应了声:“嗯,我知晓了,余叔辛苦了。” 她心中清明,绝不会把药卖给江氏。 当初她特意换了药,便是要让江氏尝尝病痛缠身的滋味,怎会再出手相助。 就在这时,药铺小廝匆匆上楼,对著沈云姝躬身行礼:“先生,楚萱郡主前来求医。” 素问轩內,唯有余掌柜知晓这位神秘药师的真实身份,其余下人皆尊称她为“先生”。 听闻楚萱求医,沈云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眸问道:“她可有预约?” 小廝回道:“未曾预约,但她带来了张太医的亲笔信笺。” 沈云姝沉吟片刻,淡淡道:“让她上来吧。” 不多时,小廝便领著楚萱和春桃上了二楼。 楚萱掀开帷帽的薄纱,看清沈云姝的模样时,不禁一愣。 对方虽戴著面具,身形却修长纤细,分明是个年轻人—— 她原以为,这般名医,定会是张太医那般鬚髮皆白的老者。 此刻求药心切,楚萱难得收敛了往日的骄横,对著沈云姝微微行礼,语气恭敬:“先生有礼了。” 说罢,便让春桃递上张太医的亲笔信笺。 沈云姝接过信,扫了一眼,確认是张太医的笔跡,便挥手屏退左右,只留楚萱和春桃在屋內,沉声道:“说说你的症状。” 楚萱不再遮掩,猛地揭下脸上的帷幕,露出那张溃烂流脓、狰狞可怖的脸,眼中满是惶恐与希冀。 沈云姝见状,眼底微震,隨即伸手搭上楚萱的脉搏,仔细诊查片刻,得出的结论与张太医大致相同。 楚萱紧紧盯著她,语气急切,带著一丝哀求: “大夫,求您救救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只要能治好我的脸!” 沈云姝收回手,眉头微蹙,心中暗自诧异—— 楚萱深居伯府,怎会中了腐面幽蛉这种罕见的西域奇毒? 转瞬之间,她想起顾清宴大婚那日,夏沐瑶腰间荷包里传来的细微蠕动声,心中顿时瞭然。 夏沐瑶素来心思深沉、手段恶毒,楚萱这般骄横浅薄、头脑简单的性子,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不过,她可不会让夏沐瑶如愿。 楚萱必须好好活著、唯有这样,夏沐瑶的日子才不会安生。 沈云姝抬眸,语气篤定:“郡主放心,此毒可解,只是配药需些时日,不可急躁。” 楚萱闻言,瞬间鬆了口气,连忙点头:“无妨无妨,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沈云姝沉吟片刻,道:“我先为你施针,暂时压製毒性蔓延,免得病情加重。” “全凭先生做主!”楚萱连连点头,此刻早已没了半分郡主的架子。 隨后,沈云姝取出银针,为楚萱施针诊治。 半个时辰后,针灸结束,沈云姝收针道:“三日后,药便可配好,你派人来取即可。” 说著,她似是无意般提了一句:“腐面幽蛉需靠人体体温温养,且咬过人之后,便会即刻死去。郡主回去后,不妨仔细查查身边,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跡。” 楚萱心中一凛,连忙屈膝道谢:“多谢先生提醒,我回去定当仔细彻查!” 沈云姝淡淡頷首,语气平淡:“临走前,別忘了结算诊疗费与药费。” 楚萱连忙让人备好银两,再次道谢后,便带著春桃匆匆离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回去后,定要好好查查那毒虫的来歷,揪出幕后黑手。 刚踏出素问轩,楚萱便面色冷沉,低声吩咐春桃: “春桃,回去后,你立刻派人暗中监视夏沐瑶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若发现她有任何异常,即刻稟报我!” 第312章 顾清宴吐血 马车稳稳停在承恩伯府大门前,春桃小心翼翼扶著裹得严实的楚萱,缓步下车。 楚萱眉心微蹙,若无其事地朝街对面街角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虽是隔著轻纱帷帽,那一眼里浸出的寒意,仍让身旁的春桃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不动声色,暗中朝隨行侍卫递了个眼色。 侍卫心领神会,大步疾冲至街角,一把从暗处拽出一个身形矮胖、藏头露尾的人影。 “说!你是何人?一路鬼鬼祟祟尾隨,究竟有何图谋?”侍卫面色冷峻,声线凛冽如铁。 那矮胖汉子被侍卫凶悍的气势嚇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道: “我……我是特意来找郡主的。有人传话给我,只要我把夏沐瑶那些不堪的过往告知郡主,便能……便能领到一笔赏钱。” 侍卫微微一怔,当即將人押到楚萱面前,如实复述了他的话。 楚萱眼眸微微眯起,透过面纱静静打量眼前这人,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夏沐瑶的不堪过往?”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兴致渐起:“倒是有趣。那我便听听你怎么说。所言若是属实,本郡主自有重赏;可若敢半句虚言……” 话音稍顿,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后果你自行承担。” 矮胖汉子连忙连连拱手发誓:“郡主明鑑,小的绝不敢半句撒谎!” 楚萱淡淡吩咐侍卫:“把人带进去。” 说罢率先抬步迈入府门,侍卫拎著那汉子的衣领,紧隨在后。 刚走出几步,便遇上当值归来的顾清宴。 他见楚萱浑身裹得密不透风,不由得快步上前,满脸关切:“萱儿,你这般遮掩,可是身子不適?现下可好些了?” 话音落下,目光落在一旁押著的陌生矮胖男人身上,眼底满是疑惑:“萱儿,这位是何人?” 楚萱语气意味深长:“夫君来得正好。此人一路尾隨到府门前,说有要紧事情要告知我。既然遇上了,不妨一同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顾清宴满心疑竇,只得跟著楚萱一同走进偏厅。 楚萱落座主位,示意侍卫鬆开对那汉子的牵制。 矮胖男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想去窥看郡主容顏,奈何对方遮掩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楚萱开门见山,语气淡漠:“报上姓名,你如何认得夏沐瑶?与她又是什么关係?” 胖男喉头滚动,声音发颤:“草民……草民名叫陈癩头,从前曾是她的……恩客。” “恩客?” 楚萱眸底瞬间掠过一抹浓烈的兴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讥誚: “这可是秦楼楚馆里的说法。你的意思是,我们伯府这位侧夫人,曾沦落至那种污秽风尘之地?” 顾清宴脸色骤然一变,厉声怒斥:“一派胡言!你究竟是何方歹人,竟敢凭空污衊沐瑶!” 楚萱柔声按住他,安抚道:“夫君稍安勿躁,且听他把话说完再下定论不迟。” 隨即转头看向陈癩头:“继续说吧,你是什么时候与夏妹妹相识的?” 见男人犹犹豫豫不肯直言,楚萱朝春桃递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当即从荷包取出十两银子丟在他面前,冷声道: “把你知道的实情尽数道来,说得清楚明白,郡主另有重赏。” 陈癩头见了银子,眼中一亮,连忙开口:“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只知夏沐瑶和她丫鬟被人卖进江南怡红楼,我当时还特意花了双倍价钱,预备为她开苞……” 说到这里,他满脸悻悻地啐了一口,不甘道:“谁知道那贱人早就不是清白身子,害得我白白多花了一大笔银钱。” 顾清宴五指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记得四年前,夏沐瑶从夏家留书出走后,的確有过一段不知所踪的空白时日。 楚萱將他失態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看向陈癩头,眼底透著几分嫌恶: “我没兴趣听你与夏沐瑶之间的那些齷齪私事,直说重点——她当年在风尘里,平日里是如何接客应酬的。” 说罢,又让春桃丟了五两碎银给他。 汉子本就见钱眼开,此刻更是毫无顾忌,再添油加醋: “郡主有所不知,夏姑娘当年在秦淮河畔可是出了名的观音坐莲,最擅长的便是……” 楚萱静静听著,眼底玩味之余,也生出几分疑惑。 按常理,一旦落入风尘,想要脱身赎身,何其艰难。 她开口问道:“那你可知,她后来是如何得以赎身离开怡红院的?” 陈癩头也不隱瞒,直言道:“后来我再去寻她,听闻她被一位七旬老员外看中,赎回去做了小妾。之后便没了音讯。直到前段时日我来上京,偶然撞见她,才晓得她竟一跃成了侯府世子的平妻。” 说著,他偷偷瞥了眼身旁脸色铁青的顾清宴,心底暗自嘀咕:这女人运气也太好了,被人玩弄厌弃,还能攀上侯门世子。 想来这世子怕是眼瞎,竟半点不嫌弃她的过往。 据说甚至还为了她,休弃了原配正妻。 他说了这么多夏沐瑶的坏话,这位世子也不会想杀他灭口吧! 陈癩头越想越胆寒,怯生生看向楚萱:“郡主,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小的可以走了吗?” 楚萱眼角扫过顾清宴气得面色涨红、拼命压抑怒火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勾起,吩咐:“春桃,再赏他五十两。” 隨即冷声警告:“今日之事,出去之后闭口慎言。若是敢四处嚼舌根,仔细你的项上人头!” 陈癩头喜出望外,连忙从春桃手中接过银两,连连叩首发誓绝不多言。 楚萱这才示意侍卫將人带出府去。 人一走,偏厅內瞬间陷入死寂。 顾清宴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身形摇摇欲坠。 “沐瑶……她竟曾沦落到青楼?”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夏沐瑶平日温婉柔弱、楚楚可怜的模样,怎么也无法將她与那个男人描述的下贱形象重叠。 “不可能……她跟著我之前,明明还是清白之身……” 楚萱轻嘆:“夫君可知,若夏妹妹真在那醃渍之地待过,定能懂得如何偽造清白欺骗於你,我猜测,你与她的第一次,定能是酒后乱性所致吧。” 顾清宴微愣,脸上已经给出了答案。 但他还是不敢置信,夏沐瑶可是他年少便爱了多年的白月光呀。 顾清宴抬头看向楚萱,眼底翻涌著痛苦: “萱儿,刚刚那人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撒谎污衊!” 话音刚落,他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衝喉头。 “噗——” 一口热血喷涌而出,顾清宴眼前骤然一黑,身躯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宴郎!” 楚萱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遮掩脸上的脓包,慌忙扑上前稳稳扶住他倒下的身子,失声急唤: “来人!快传大夫!速速请大夫进府!” —— 第313章 师姐的桃花 沈云姝诊完最后一位病人,从素问轩缓步走出,腹中顿时泛起阵阵飢意。 “青竹,咱们去悦来居用过膳,再回別院不迟。” “是,小姐。” 悦来居与素问轩同处长安街,相隔不远,二人缓步而行,不过一刻钟便已抵达。 她们熟门熟路避开宾客往来的前院正门,径直绕往后院小门。 尚未走近,便隱约听见院內传来殷红綃略带不耐的语声。 “韩公子,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我之间本就不合適,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紧接著,韩束温润儒雅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我都没相处过,殷姑娘怎知我们不合適!” 韩束? 沈云姝脚步倏然一顿,驻足立在墙角转角处,静静听著院內对话。 只听殷红綃语气满是无奈,认真剖白:“韩公子,我们无需去相处便知晓各方面都不合適。” 她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其一,你出身官宦世家,我自幼长於江湖,门第身份悬殊,本就不是同一路人。” “其二,你饱读诗书,日后註定入朝为官、立身朝堂,理应娶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主持后宅、为你分忧。而我生性爱自由、喜散漫,受不住深宅大院的拘束,若愿安分度日,也不至於至今孤身一人。”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我年长你五岁,素来不喜欢年纪比我小的男子。” 殷红綃句句直白,拒绝得乾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院內一时陷入沉寂。 良久,才传来韩束低沉落寞的声音:“殷姑娘心意,小生已然明白。近日多有叨扰,还望海涵,就此告辞!“ 望著韩束落寞离去的背影,殷红綃无奈轻摇了摇头。 而后眼角瞥向墙角,没好气道:“好戏看够了吧,出来吧!“ 沈云姝浅笑著缓步走出,语气戏謔:“师姐魅力果然不减,桃花络绎不绝,又折服了一位翩翩公子。之前也听悦来居的小二说,前几日便有好几位书生向你表露心意呢。” 说罢,沈云姝收敛神色,不可思议道:“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是韩叔父家的公子。” 殷红綃无奈失笑:“我也说不清怎会入了韩公子的眼。这些时日,无论是逛街还是用膳,总能与他『偶遇』,还时常提著各式糕点送来悦来居。” “他心意表露得太过明显,我总不能佯装不知,只能早早把这份念想掐灭在源头。说到底,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沈云姝挑眉,戏謔笑问:“那师姐与谁是一个世界的人呀?听小夭说,师姐你近日总往感恩寺內跑,该不会是为了......明心法师吧!” 她拖长语调,笑意曖昧:“妖嬈明艷的江湖侠女,遇上清心寡欲的佛门高僧……嘖嘖,有意思。” “你这小妮子,竟敢取笑师姐,看我不收拾你!” 殷红綃脸颊一红,又羞又恼,当即追著沈云姝嬉闹起来。 二人笑著闹著,一同跑进悦来居后院小门,青竹跟在身后,捂著嘴偷偷浅笑。 嬉闹过后,二人渐渐收敛神色。 沈云姝神情认真,由衷开口: “平心而论,若是师姐你想安定下来,韩束確实是不错的选择。韩家有家训,男子婚后不许纳二色,除非年逾四十无子。韩叔叔后院就苗婶一人,这在官宦之家,独属一股清流了。” “何况苗婶性情豁达不拘小节,你若嫁入韩家,不用应付宅內纷爭,往后日子定然安稳顺遂。” 反观那明心法师,且不论身在空门、六根清净,单是他本人便透著一股莫测神秘。 面上看似温和慈悲,实则疏离淡然,仿佛与人隔著千山万水,绝非轻易动情之人。 殷红綃轻嘆:“韩公子確实是个不错的人,但不適合我!“ 不待云姝再问,她没好气戳了戳她白皙的侧脸:”你呀,別操心我的事了,多顾好自己吧,眼看『大婚』在近了,你还四处溜达!“ 沈云姝娇嗔:“师姐你就別取笑我了,別人不知,你还能不知这场『大婚』中的猫腻?“ 殷红綃訕訕一笑:“好,怪我。走,陪师姐一起用膳去!“ 沈云姝笑道:“我正有此意!“ 二人说说笑笑,径直走上悦来居二楼专属雅间。 掌柜熟知二人喜好,很快便奉上精致酒菜。 两人屏退左右,殷红綃这才问:“你当真放心让孟太妃带著两个孩子,隨伯父一同前往金陵?” 沈云姝从容頷首:“有父亲隨行,又有鏢局好手护送,有何不放心?” “如今宣仁帝瘫痪在床,几位皇子都暗中覬覦储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除了礼部还记著我与楚王的婚事,朝中怕是早已无人在意,更不会有人留心孟太妃与孩子们的行踪。不趁此刻悄然离京,更待何时?” 殷红綃点头:“她们天未亮便启程,这会儿想必已经改走水路了。” 她依旧忧心忡忡:“路途遥远,你真不怕途中生出变故?” 沈云姝神色淡然,语气篤定:“我已命无声带领影卫暗中隨行护驾,明面上又有薛景云相伴。他身为药王谷未来谷主,身边高手护卫定然不少。” “再者,我早已给江大人去信,他会派人中途接应,一路周全稳妥,师姐大可放宽心。” 殷红綃沉吟片刻,又问:“那三日后的大婚,你可有周全对策?总不至於真的亲自出面拜堂成亲吧?” 沈云姝轻轻摇头:“孟太妃早已私下选定了替嫁之人,无需我费心。届时我隨时都能抽身离京。” 她语气淡然添了一句:“就算真要我亲自出面也无妨,我在京本就孤身一人,想脱身易如反掌。” 殷红綃眉宇间仍存疑虑:“那替嫁之人……当真可靠?毕竟是顶著你的名头入楚王府,可不能太早暴露了。” 沈云姝执壶为她斟了杯温茶,神色从容:“孙嬤嬤亲自挑选的人,说无需担心。她跟在孟太妃身边数十年,行事最是稳妥,早已將一切安排妥当。” 殷红綃闻言稍松眉头,却仍不放心:“若是对方临时生变,或是应付不来……” 她顿了顿,忽而抬眼直视沈云姝,语气坚定,“我可替你上花轿。只需走过场完成『大婚流程』,待夜深人静时我便自行离去。” 沈云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殷红綃。 烛光映照下,师姐眉目如旧时般明艷张扬,此刻却格外严肃认真。 她心头一暖,眼眶微热,轻声道:“师姐……” 第314章 除夕有得热闹了 另一边,楚王府,观月阁。 孟太妃一脸欢喜地踏入观月阁,身后的孙嬤嬤手上端著一盘红绸覆盖的嫁衣,色泽艷丽,在烛光下泛著华贵的光泽。 “月眉,过来。”假孟太妃慈爱地朝柳月眉招手,“快来试试这身嫁衣,看看可还合身。” 柳月眉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颤,心绪既紧张又忐忑。 她缓步上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覆在嫁衣上的红绸——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金线密绣、凤穿牡丹的正红色嫁衣,霞帔流苏,璀璨夺目,每一针每一线都透著皇家气派。 “这……这竟是为我准备的?”柳月眉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傻孩子,除了你,还能有谁?”假孟太妃笑著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真切,“快到屏风后换上,让母妃好好瞧瞧。” 柳月眉小心翼翼抱著嫁衣,几乎是小跑著躲进屏风。 在侍女的搀扶下,很快穿戴整齐。 她望著铜镜中身著大红嫁衣的自己,眼眶瞬间泛红。 三日后,她便能名正言顺站在楚擎渊身边了。 她轻轻抚摸著嫁衣上精美的刺绣,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屏风外,假孟太妃端坐榻上,听著里面窸窣的穿衣声响,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冽笑意。 片刻后,柳月眉含羞带怯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孟太妃』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慈爱:“好,真好。我儿本就容貌端庄,穿上这身嫁衣,更添几分绝色风华。渊儿见了,必定满心欢喜。” 柳月眉被夸得面颊緋红,垂首轻声道:“母妃过誉了。” 孟太妃上前,亲手为她理好衣襟裙摆,握著她的手温声道:“月眉,你放心,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心做你的新娘便好。母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迎亲路线、宴席布置、甚至洞房花烛夜的细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母妃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待那日拜完天地,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楚王妃了。” 柳月眉对孟太妃深信不疑,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微红:“母妃待我恩重如山,月眉此生无以为报!” 孟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傻孩子,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言谢。你只要记住,往后好好侍奉渊儿,为楚家开枝散叶,便是对母妃最好的报答了。” 柳月眉郑重頷首,眼中满是坚定:“月眉定不负母妃期望!” 她满面娇羞,耳根泛著浅浅红晕。 其实就算孟太妃不开口催促,她本就心甘情愿想为楚擎渊生儿育女。 她心底悄悄憧憬著,往后与他孕育的孩儿,眉眼定然精致无双,定会比楚煜还要俊秀可爱几分。 —— 另一边,沈云姝与殷红綃用过晚膳,一同返回浣溪別院。 刚踏入院门,便撞见寄住在前院的少年阿奴。 阿奴身著一身靛蓝短打,身姿挺拔。虽面容依旧带著少年稚气,眼底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內敛。 “沈姑娘。”阿奴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沉静,“在下特来向姑娘辞行。身上伤势已然痊癒,家中亲戚寻来了,我也该动身离去。救命之恩,阿奴铭记於心,来日必当登门回报。” 沈云姝本就看出他绝非寻常寒门子弟,也不多做挽留,只语气温和道: “一路保重便可,报答不必掛在心上。往后独自行走江湖,切记凡事谨慎,切莫孤身涉险。” 阿奴乖乖頷首,一一应下。 临行前,他深深望了沈云姝一眼,眸光沉沉,心绪复杂难辨。 而后视线转向殷红綃,二人目光隔空交匯,似有一场无声的暗自较量。 阿奴眼神示意:我这便离去,你大可放心,不会给云姝招惹祸端。 殷红綃眼神回应:算你识趣。 沈云姝並未察觉二人这番无声暗流,只转头吩咐紫苏:“去做几样精致点心,让阿奴带上路上充飢。” “多谢姑娘体恤。”阿奴再度深深躬身致谢。 一个时辰后,一辆形制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別院门口。 阿奴在沈云姝几人的目送下登车,掀开车帘挥手作別。 车轮缓缓滚动,载著少年奔赴前路,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绿萼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感慨道:“自从老爷、孟太妃一行人走了,如今连阿奴也离去,別院一下子冷清下来,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沈云姝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浅笑打趣:“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呀,自打有了身孕,反倒越发多愁善感了。” 绿萼下意识抚上微隆的小腹,脸颊泛起娇羞红晕。 殷红綃笑著解围:“也好,绿萼正好趁这段时日安心静养、好好安胎,我们都盼著府里添个小宝贝呢。” 沈云姝点头附和:“可不是,往后安儿也能有妹妹或是弟弟相伴一同玩耍了。” 绿萼心中动容,眼底泛起湿意——自己何其有幸,能遇上这般心善体恤的主子。 “外头风凉,別站久了,我们进屋吧。”沈云姝轻声招呼眾人。 一行人刚踏入暖房,长青便步履匆匆赶来。 他一身劲装,风尘僕僕,显然是刚连夜赶回。 长青双手呈上一封密封密信,神色凝重:“小姐,林白差人送来的密信。” 沈云姝接过信笺,缓缓展开细读。 信中內容,果然与她预料不差分毫。 几位皇子竟不约而同,选定在她大婚之日暗中发难,都想借大婚之乱搅动朝局,各谋私利。 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隨手將信笺丟入取暖火炉,静静看著火苗將纸页一点点吞噬成灰,淡淡吩咐:“回信告知林白,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即可。” 信中还顺带提及两桩事: 一是夏沐瑶之子被当作药人百般折磨,境况悽惨,字里行间满是不忍; 二是承恩伯府已然传遍夏沐瑶的不堪过往,府中人人皆知。 这两件事,沈云姝並未说出来。 她只静静望著炉中余火,迎上殷红綃探寻的目光,浅笑道:“三日后大婚兼除夕,可有得热闹了。” 她微微垂眸,脑海中掠过前世自己被顾清宴与夏沐瑶联手囚禁折辱的过往。 若所料没错,夏沐瑶往后,也逃不过被软禁在伯府后院的命运,还有她那孩儿…… 念及此处,沈云姝眼底掠过一缕凛冽寒芒。 前世她所受的所有苦楚,今生,必將一一报应在他们身上。 她要让他们亲身歷遍自己前世所遭的背叛、囚禁、折辱与绝望。 尝尽那般刺骨寒凉、无路可逃的滋味。 才不枉她重回这尘世一遭! 第315章 质问 承恩伯府正厅內,气氛凝滯如冰,一股沉沉寒意四下瀰漫,竟比屋外呼啸的风雪还要刺骨几分。 顾家各房亲眷尽数齐聚於此。 顾老夫人端坐主位,下首依次坐著大房、二房与三房眾人。 二房张氏百无聊赖地嗑著瓜子,满脸不耐地抱怨: “这般大冷天,无端把我们全都召集过来,究竟有什么要事?眼看就要到除夕,我院里还有一堆琐事等著打理呢。” 她转头看向神色淡然安坐首位的顾老夫人,语气软了几分:“母亲,您可知清宴突然召集眾人,所为何事?” 顾老夫人亦是满脸茫然,淡淡开口:“等会儿自然便知,你急什么。”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脚步声。 顾清宴面色惨白虚弱,由楚萱搀扶著,缓步走了进来。 江氏见状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满眼焦灼关切: “宴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会这般难看,莫不是染了风寒生了病?今早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 不待顾清宴开口,楚萱已然先声作答:“母亲不必忧心,宴郎是近日府中琐事缠身,又气急攻心,一时心力交瘁才这般模样。” “气急攻心!?”江氏不解:“是谁让我儿受如此大的气?可是公务不顺?” 说著,她又留意到浑身裹得密不透风的楚萱,不由得蹙眉疑惑: “郡主,你又为何把自己遮掩得如此严实,你脸怎么了?” 楚萱眸光冷冽,语气淡漠:“稍后,母亲便知晓了。” 此前楚萱早已將自己中毒毁容、疑心是夏沐瑶暗中下手一事,尽数告知了顾清宴。 顾清宴听闻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命人將夏沐瑶与她贴身丫鬟青草控制起来, 又派人召集顾家一眾长辈,打算当眾发难,来一场三堂会审。 楚萱小心翼翼扶著顾清宴,在一旁的楠木椅上缓缓坐下。 见母亲满脸担忧,顾清宴勉强压下胸中鬱气,嗓音带著几分疲惫:“母亲放心,孩儿无碍。”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內眾人,最终落定在顾老夫人身上,沉声开口:“祖母,孙儿今日召集各位长辈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当眾稟明。” 眾人面上皆是惊疑不定。 顾清宴转头吩咐隨从长安:“去,把人带上来。” 长安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厅外便传来两道惊慌失措的叫嚷声:“放开我!你们凭什么绑著我们?为何无故將我们强行带到这里?” 夏沐瑶与青草被两名身强力壮的粗婆子押了进来,踉蹌著被拖拽至大厅中央,隨即被狠狠摁跪在地。 夏沐瑶抬眼,见顾家各房长辈全都在场,脸色瞬间大变,满眼不解地望向顾清宴:“宴哥,你为何命人把我们绑到此处?” 楚萱冷眼睨著她,冷哼一声,语气满是讥讽:“那日你在海棠苑装疯卖傻,果然全是装出来的!” 她露出的双眸透著森森寒意,死死盯住夏沐瑶,语气篤定:“我的脸面被毁,定然也是你暗中搞的鬼!” “什么?!”江氏失声惊呼,“郡主,你的脸……竟被毁了?” 难怪她今日裹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半分容顏。 二房夫妇、三房眷侣也皆是一脸震惊,纷纷转头看向楚萱,却被帷帽面纱遮挡,什么也看不真切。 夏沐瑶顺著眾人目光看向包裹严实的楚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 她心底暗忖:定是腐面幽蛉下毒之事已经败露,才把她们抓来盘问,可用又如何,他们没证据。 江氏亦带著疑惑看向夏沐瑶:“郡主的脸……当真会是你做的手脚?” 夏沐瑶却刻意避开江氏的问话,挺直跪坐的身子,神色故作坦荡,矢口否认: “我听不懂郡主在说什么。我何时疯魔装病,又何时害过郡主容貌?这些时日我半步未曾踏出海棠苑,足不出户,又怎有机会加害於你?” 说罢,她转头望向顾清宴,瞬间红了眼眶,泪眼婆娑,一副受尽委屈的柔弱模样: “宴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郡主分明是看我不顺眼,便处处针对、刻意构陷我。 兴许……兴许她脸上的异样,是不慎沾染了污秽之物,或是误食了相剋的东西,怎可凭空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夏沐瑶垂著头,淒楚地抹著眼泪。 往日只要她露出这般柔弱委屈的模样,顾清宴定会心生怜惜,出言维护。 可这一次,她等了好一会,没等到顾清宴温柔怜惜的安慰话。 心头隱隱察觉不对,夏沐瑶悄悄抬眼望去,却正好撞进顾清宴一双冷漠阴鷙、毫无温度的眼眸。 她心底猛地一沉,顿时慌乱不安:“宴……宴哥,你为何这般看著我?” 顾清宴冷哼一声,直问:“夏沐瑶,你可认识杀猪匠李癩头?” 听到这个名字,夏沐瑶心中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收敛心神,强装镇定:“我……我从不认得什么李癩头!宴哥,你为何要问我一个陌生人。” 她嘴上强撑狡辩,身旁的青草却早已嚇得瘫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飘摇的落叶。 顾清宴转头看向瑟瑟缩缩的青草,厉声质问道:“青草,你来说,那李癩头究竟是什么来歷,与你家小姐有何渊源?” 青草怯生生抬眼偷瞄夏沐瑶,对上她眼底凌厉的警告之色,顿时嚇得连忙低下头,蜷缩著身子,半句不敢言语。 这时,江氏满心疑惑开口:“宴儿,这李癩头到底是什么人?” 事关夏沐瑶不堪的风尘过往,顾清宴身为男子,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 楚萱见状,语气带著几分鄙夷不屑,径直当眾揭穿: “这位夏夫人,四年前本是江南怡红楼的风尘女子,后来又嫁与七旬老员外做妾。 那位李癩头,便是昔日与她有过牵扯的恩客。 这些年她一直故作清纯柔弱,欺瞒了宴郎,也矇骗了顾家上下所有人。” 楚萱每吐出一字,夏沐瑶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皮肉,竟浑然不觉疼痛。 话音落下,正厅內瞬间一片死寂。 顾老夫人等人皆满脸震惊,一个个转头,垂眼看向下方跪著的夏沐瑶,想看其反应。 江氏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著指向夏沐瑶,满眼不敢置信:“郡主所言当真?你……你当真沦落过那种风月之地?” 夏沐瑶慌乱地连连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母亲別信她!她这是刻意污衊我!我从未踏入过那种污秽场所半分!” 第316章 嫌恶 楚萱冷笑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青草,语气骤然森寒刺骨: “青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李癩头到底是什么人,你家小姐过往究竟是什么来歷? 若再敢隱瞒不说,我便把你卖到京城最卑贱的窑子里去,让你日日伺候最粗鄙骯脏的客人!” 青草嚇得魂飞魄散,再也撑不住,崩溃大哭出声: “我说!我说!我家小姐……小姐从前確实在怡红楼待过!那李癩头……是常去楼里寻欢的杀猪匠,他认得小姐!” “青草!休得胡言!”夏沐瑶双眼赤红,瞪向青草,后者不敢视其双目,只得把头匍匐得更低。 “啊——!”江氏惊呼一声,身子踉蹌后退几步,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二房张氏满脸震惊过后,眼底反倒掠过一丝看好戏的玩味,嘖嘖出声: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鲜事。咱们伯府堂堂世子侧夫人,竟出身风尘,做过卖笑女?” “这要被外人知晓了,我们伯府的人都没脸见人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恶意揣测:“照这般说来,雪儿和宝儿,恐怕未必是清宴的亲生骨肉吧?” 夏沐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慌忙尖声辩解:“不是的!雪儿和宝儿都是宴哥的亲骨肉!母亲您看雪儿的眉眼,分明与宴哥生得一模一样!自打跟了宴哥,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背叛!” 她哭倒在地,狼狈地朝著顾清宴爬去,想要拽住他的衣摆哀求:“宴哥,你相信我,我是被人冤枉的!你一定要信我!” 顾清宴面色冰冷,猛地用力拽回衣摆。力道之大,直接將夏沐瑶带得跌坐在冰冷地面上。 她不肯死心,又泪眼婆娑地朝著江氏跪地哀求:“母亲,求您信我,两个孩子都是您的亲孙儿啊!” 江氏却像避开污秽瘟神一般,连连往后躲闪,满脸嫌恶,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不堪。 “嘭!” 顾老夫人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怒声呵斥:“够了!都別再吵嚷!” 她不耐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夏沐瑶的眼神满是厌弃:“整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吵得我头疼欲裂!” 夏沐瑶连忙噤声,只任由泪水不住滚落,垂著脑袋不敢再言语半分。 老夫人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顾怀元,沉声问道:“你是大房一家之主,此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顾怀元面色涨得通红,眼底翻涌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周身戾气森然。 被老夫人骤然点名,他当即起身,大步走到顾清宴面前。 “啪啪!” 两声清脆刺耳的耳光狠狠甩下,顾清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一旁的楚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江氏大惊失色,连忙衝上前拦在顾怀元身前,气急败坏道:“你疯了不成!为何无故动手打宴儿!” “我今日就要打死这个眼瞎心盲的不孝畜生!” 顾怀元怒目圆睁,手指颤抖著直指夏沐瑶,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顾清宴: “你就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卑贱女子,捨弃治水大功,辜负了为顾家尽心尽力四年的沈云姝!到头来更是连累伯府被贬降爵,顏面尽失!” 怒火攻心之下,他一把攥住顾清宴的衣领將人提起,狠狠一拳砸了上去,怒骂不止: “好好一个承恩伯府,生生被你毁於一旦!你就是顾家的罪人!不孝的孽障!” 顾清宴重重跌落在地,唇角渗出血丝,神色黯然戚戚,既无从辩驳,也无力反驳。 父亲说得没错,顾家如今的衰败落魄,皆是从他执意將夏沐瑶接入府中开始。 一旁的张氏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此刻更是趁机讥讽:“嘖嘖,真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到最后才发现,那粒芝麻本就是旁人弃之不要的破烂。偏偏清宴还当成宝贝,宠了这么多年。” “想当初沈云姝还在府时,伯府何等兴旺,日子蒸蒸日上,名下铺子田產日日盈利,何曾需要变卖度日?清宴更是官运亨通,年纪轻轻便身居工部侍郎,是上京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 “偏偏你们嫌弃人家云姝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冷待於她。最后还为了这么个破烂玩意与她和离。“ 一番话句句戳心,直说得大房眾人脸色铁青,难堪至极。 顾怀民连忙拉了拉张氏的胳膊,低声劝阻:“少说两句。” 张氏满心不服,撇撇嘴道:“我们侯府都被他们折腾得降爵分家了,还不许我抱怨几句?” 顾怀民当即无话,其实他內心也是对大房极度不满的,张氏说的话就是他的嘴替。 没人再阻拦,张氏越发肆无忌惮:“你们看看如今的伯府,前后不过半年光景,便落魄到这般地步。谁是罪魁祸首,咱们心里都明镜似的。” 她转头看向主位的顾老夫人,直言道出心中盘算: “母亲,大房毁了伯府基业,昏聵无能,实在没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还请母亲做主,让大房搬离承恩伯府!” 江氏当即炸了毛,怒瞪著张氏:“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存心要赶我们大房走?” 张氏不屑地斜睨她一眼,懒得理会,只定定望著顾老夫人,再度开口: “母亲还请三思。大房行事荒唐至此,往后我们二房,实在没法再与他们同院而居。” 顾老夫人看向顾怀元:“老大,你意下如何?你们大房可愿意搬出去?” 顾怀元语气满是颓丧与心寒:“我早已带著梅英、修远搬出去另住了。至於江氏他们,府中隨意安置便可,我既无顏面管,也再不愿插手。” 百年之后,他都无顏去见顾家列祖列宗,哪里还有脸面继续赖在主府。 自始至终,三房眾人始终缄默旁观,一言不发。 顾老夫人又看向三房的顾怀玉:“老三,你也赞同让你大哥一家搬出去?” 顾怀玉与妻子花氏依旧沉默不语,这般不言,已然算是默认。 顾老夫人无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篤定决绝: “先把夏氏严加关押,她贴身丫鬟青草即刻发卖。至於大房搬离之事,暂且延后到年后再议,好歹先安安稳稳过完这个除夕。” 话音刚落,张氏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喜色。 只要定下让大房搬走便好,不过短短三日便是除夕,这点时日,她忍得起。 大房向来占著府中最宽敞精致的主院,等他们一搬走,二房便能顺势占下不少宅院地界,往后也能安心给泽儿张罗一门上好的亲事了。 第317章 顾清宴绝嗣 得知大房终究要被赶出伯府,而自己的丈夫竟全程无动於衷,江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微微晃了晃。 她缓缓转头看向顾清宴,嘴唇哆嗦著,声音不甘:“宴儿,你……你也同意我们搬出去?” 顾清宴对上母亲期待的目光,眼底满是愧疚,却只能痛苦地移开视线,不敢直视。 楚萱却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无所谓,轻描淡写地开口: “搬就搬,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婆母和宴郎隨我回庆王府安居便是。至於她……” 她的视线缓缓移到夏沐瑶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语气冰冷: “就把她囚禁在伯府柴房吧。我绝不会带这种污秽之人回庆王府,省得脏了我庆王府的地。” 夏沐瑶与青草嚇得脸色惨白如鬼,当即“噗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绝望,不多时便渗出血丝。 夏沐瑶挣扎著跪行到顾老夫人脚边,泪水汹涌而出,哭得肝肠寸断:“求老夫人开恩,不要囚禁我!雪儿和宝儿还小,他们不能没有娘亲照顾啊!”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满是不耐与厌弃: “往后雪儿便交由江氏抚养,至於宝儿—— 若他能侥倖活著回来,便由我亲自照料。 总归我还没老到动不了,养大一个曾孙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垂眸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夏沐瑶,语气愈发冰冷刺骨: “若不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就凭你这腌臢不堪的过往,早该被沉塘谢罪了!” 顾老夫人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夏沐瑶瞬间绝望地瘫倒在地,浑身发软,如同被严霜打枯的残花,眼底再无半分生机。 一旁的青草也连忙膝行上前,连连磕头:“老夫人饶命啊!奴婢知错了,求老夫人不要发卖奴婢,奴婢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赎罪!” 顾老夫人本就心烦意乱,被她吵得更是燥怒不已,当即挥了挥手,冷声道:“把她拖出去,即刻发卖,別在这儿碍眼!” 嬤嬤们应声上前,把青草拉了下去! 正当她们还要去拉夏沐瑶时,她却猛地侧身躲开,疯了一般跪爬向楚萱,涕泪横流地哀求: “郡主,我错了!你的脸……你的脸我一定想办法赔罪,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话音未落,厅外一道冷沉凛冽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厅內的混乱: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这般喧譁吵闹!”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顾衡高大冷冽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怀中那个瘦小的身影牢牢攥住—— 只见顾宝儿奄奄一息地靠在他怀中。 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瘦得锁骨嶙峋、皮包骨头,浑身布满青紫的伤痕。 原本圆润可爱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仿佛一阵风就能將这小小的生命吹灭。 “啊——!”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夏沐瑶已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宝儿!我的宝儿!” 她面色悽苦惨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抱住儿子,却又怕碰疼他,指尖在半空中迟疑著,嘴唇哆嗦著:“宝儿,你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顾宝儿那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惨状,连厅內向来刻薄的张氏都不忍直视,眾人纷纷侧过头。 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顾宝儿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娘亲……我……我疼……” 夏沐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流得愈发汹涌。 她豁然抬头,目光死死盯著顾衡,语气里满是谴责与质问: “你不是说,已经让太子请元虚道长暂时不动宝儿吗?你为何要食言!” 顾清宴这时也缓过神来,满脸难以置信地走上前,颤抖著伸出手,却不敢触碰怀中的孩子: “这……这是宝儿?我的宝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衡眼神闪烁了几下,难得露出几分心虚,连忙解释: “这……这並非太子的意思,是那元虚道长自作主张,拿宝儿试了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久前,我拿著楚萱郡主的谅解书去找道长时,也被宝儿的模样嚇了一跳。好在道长给了我这药丸,能暂时吊著宝儿的性命。” 顾衡说著,小心翼翼地將昏昏沉沉的顾宝儿放到顾清宴怀中,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道长给的药,他说这药能保住宝儿的命,只是往后宝儿的身体会极度虚弱,只需要长期用名贵药材吊著。” 顾清宴抱著怀中轻飘飘的儿子,面露惊惧,踉蹌著后退了几步,声音发颤: “名贵药材?我们伯府如今这般落魄,哪里还有余钱买那些药材!”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楚萱,眼中带著一丝哀求。 楚萱却当即皱紧眉头,语气坚决:“我不可能养著这么个烧钱的累赘,绝对不允许你把他带去庆王府!” 顾衡闻言,满脸疑惑:“去庆王府?什么意思?” 楚萱便將夏沐瑶风尘出身的丑闻、大房年后即將搬离伯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顾衡满脸不可思议,转头看向二房与三房眾人。 张氏率先开口,语气嫌恶:“我们二房可养不起这么个药罐子,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三房的顾怀玉与花氏也纷纷点头,显然也不愿接纳顾宝儿。 夏沐瑶彻底陷入绝望,双膝一软,再次跪地,死死拽住顾清宴的衣摆,哭著哀求: “清宴,求你,一定要救宝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顾清宴面露难色,手足无措。 这时,顾老夫人疲惫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力:“孩子我先养著吧,能不能活,能活多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已然放弃了顾宝儿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夏沐瑶突然发出一阵悽厉刺耳的大笑。 笑声如同夜梟悲鸣,在寂静的正厅里迴荡。 而她的眼中,却一片死寂的冰凉,没有半分笑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顾清宴的目光渐渐变得凉薄刺骨,语气命令:“顾清宴,你必须救活宝儿,他可是你唯一的子嗣了。” 顾清宴对上她阴鷙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沐瑶狞笑起来,一字一句道: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了。 你还记得我前段时日,每日给你燉的莲子汤吗? 里面,我可是加了绝嗣药的。 宝儿,他可是你唯一的根!哈哈哈!” 话音落下,正厅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318章 囚禁夏沐瑶 顾清宴脸色陡然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踉蹌著后退几步,手指死死指著夏沐瑶,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你……你这贱妇!毒妇!你怎可对我如此残忍,枉我倾心宠爱你多年!” 夏沐瑶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低声囁嚅: “宴哥,你別怪我,我都是为了孩子们!若你与郡主有了嫡子,府中定没我们母子三人的立足之地,我也是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顾清宴死死瞪著她,眼眶气得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竟一时语塞,只剩满心的恨意。 “啊!” 江氏陡然发出一声悽厉尖叫,疯了一般衝上前,死死拽住夏沐瑶的头髮,坐在她身上一边廝打一边哭喊: “你个毒妇!你毁了我儿的一生!你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 夏沐瑶蜷缩在地,双臂死死护住头脸,任由江氏像乡下泼妇般打骂,浑身瑟缩,半点都不敢反抗。 “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顾怀元快步上前,费力扯开江氏,沉声道:“药已入体,便是打死她也无济於事,反倒平白惹上官司。” 他阴鷙地扫了夏沐瑶一眼,又对江氏劝道:“待把她关押起来,往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解气。” 闻言,夏沐瑶身子猛地一颤,蜷缩著蹲在角落,衣衫凌乱、髮髻散乱,一缕青丝遮去眼底翻涌的惊惧,只剩无尽的绝望。 眼前的闹剧,让顾老夫人痛苦地闭上双眼,她扶著额头,身形微微佝僂,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满脸的疲惫与无力。 二房与三房眾人早已嚇得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地盯著夏沐瑶,仿佛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洪水猛兽。 张氏背脊发凉,倒吸一口凉气,咂舌道:“我的天爷!大房这是引狼入室,竟招进来一条毒蛇!这女人的心肠,怎会黑到这般地步!” 三房的花氏素来温婉,此刻也嚇得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悄悄凑近张氏,低声道: “谁能料到,夏沐瑶看著柔弱良善,心却这般狠。清宴往后……已是废人,那郡主可怎么办?” 两人目光同时投向楚萱,只见她双眼赤红,周身縈绕著凛冽寒气,看向夏沐瑶的眼神,狠厉得似要將其生吞活剥。 楚萱心头怒火中烧——怪不得成亲多日,她总觉顾清宴愈发力不从心,原来竟是被这贱人暗中下了毒手! 她强压怒火,看向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顾清宴,冷声道: “宴郎,你自己看看,该如何处置这个毒妇。” 顾清宴僵立许久,才勉强敛去心神,眼底的愧疚与痛苦,渐渐被滔天恨意与决绝取代。 他上前一步,一把將怀中气息微弱的顾宝儿塞到夏沐瑶怀里,对著厅外厉声大喝: “来人!把这毒妇和这个孽种,一同关进柴房!不许给水,不许给食,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份决绝让夏沐瑶瞬间愣住,她抱著怀中的孩儿,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顾清宴,你不管你唯一的儿子了?他可是你的根啊!” 顾清宴冷哼一声,语气绝情到了极点:“一个病秧子,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我即便没了子嗣又如何?伯府不会因我一人绝嗣,更何况,还有雪儿在。” 说著,他对著上前的两个嬤嬤厉声呵斥:“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把他们带下去!” 这一次,无人阻拦,眾人静静看著夏沐瑶抱著顾宝儿,被嬤嬤粗鲁拖拽著往外走。 “不!不可以!宝儿不能没人管,他会没命的!顾清宴,你好狠的心!”夏沐瑶悽厉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庭院深处。 正厅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眾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顾清宴缓缓转身,神情疲惫不堪,眼底满是愧疚,语气艰难地看向楚萱: “萱儿,我……我已是废人。若你想和离,回庆王府过安稳日子,我……我成全你。” 楚萱望著顾清宴真诚愧疚的眼眸,他面色惨白,嘴角带血。 往日清俊儒雅的五官此刻因脆弱透出几分破碎之美。 那份芝兰玉树的气度,竟比往日更令人心动。 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从野熊口中救下她的少年郎—— 那个风流倜儻、意气风发的顾清宴。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 楚萱紧紧攥住顾清宴的手,语气坚定:“宴郎,我已是你的妻子,无论你变得如何,我依然爱重你。你放心,往后我们一同寻访名医医治,你定会好起来的。” 顾清宴满脸动容,双手回握楚萱,掌心滚烫:“萱儿,谢谢你,我何其有幸,能娶你为妻。” 两人旁若无人般含情脉脉、互诉衷肠,连顾老夫人都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一声,开口打断: “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为保伯府名声,夏沐瑶之事,所有人都烂在肚子里,不许外传。” 眾人异口同声应道:“是,母亲(祖母)!” 顾老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我乏了,都退下吧。” —— 另一边,夏沐瑶抱著虚弱的顾宝儿,被嬤嬤粗鲁地推进一间柴房。 “嘭!”一声闷响,柴房门被重重上锁,隔绝了所有光亮与生机。 柴房內阴暗潮湿,蛛网密布,地上铺满发霉的稻草,墙角几只老鼠“吱吱”乱窜,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霉味。 寒风顺著门缝与破烂的窗欞灌进来,如刀割般刺骨。 夏沐瑶打量著这绝望的环境,心头涌上无尽寒意。 这时,怀中的顾宝儿虚弱地呢喃:“娘,我冷……我好冷……” 夏沐瑶面色骤变,赶紧抱紧孩儿冰凉的身子,衝到门板前用力拍打,哭著哀求: “求求你们行行好,给孩子一床被子吧,求您们了!” 经她反覆哀求,终於有一床破旧棉被从窗口狠狠扔进来,扬起一阵灰尘。 她连忙拾起棉被,將顾宝儿紧紧裹在其中。 屋外寒风肆虐,屋內无暖炉炭火,寒风依旧顺著门缝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本就被药物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顾宝儿,体温一点点流失,最终在夏沐瑶的眼皮底下,渐渐没了最后的气息。 夏沐瑶抱紧他逐渐僵硬的小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 巨大的悲伤如山崩海啸般將她淹没,眼前一黑,她直挺挺地晕死过去。 昏睡中,她做了一个梦…… 第319章 夏沐瑶葬身火海 那是一场极尽圆满的美梦。 梦里,顾清宴凭治水大功,力排眾议为她求来平妻之位,风风光光將她迎娶进门,让她一时风光无两。 彼时沈云姝虽占著正妻名分,却因过往流言缠身,性情怯弱隱忍,天真又怯懦。 纵使顾清宴高调迎她入府,沈云姝也只敢暗自气恼,半点不敢发作,唯有独自躲在暗处垂泪神伤。 而后在她步步为营的算计下,沈云姝渐渐被顾清宴厌弃,被迫交出管家权,最终落得被囚禁在这间柴房的下场。 宝儿更是靠著沈云姝女儿的心头血,治好缠身多年的心疾。 到最后,沈云姝抱著安儿冰冷的尸身,在冰冷的柴房內,在无尽悲慟中鬱鬱而终。 而她们母女之死宛如水滴入大海,毫无波澜,更丝毫没有影响侯府崛起的势头。 伯府借沈云姝留下的巨额嫁妆倾力辅佐太子夺嫡登基,又有顾衡在前衝锋,最终成就一门双侯的无上荣光。 顾清宴因此仕途坦途扶摇直上,官至权臣,权倾朝野。 她也从平妻扶正为正室,身披誥命霞帔,受闔府上下乃至旁人跪拜尊崇。 往后余生,她与顾清宴恩爱相守,日日锦衣玉食,安享荣华。 膝下儿女个个康健成才,宝儿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儿子高中探花,前程似锦…… 梦里光景太过圆满美好,美好得如同镜花水月,轻轻一碰,便碎得无影无踪。 夏沐瑶缓缓睁开眼眸,眼角滑落两行悲凉的泪水。 她侧头看向身旁早已浑身冰凉、躯体僵硬的宝儿,颤抖著將他紧紧搂入怀中,低声呜咽: “宝儿,若是梦里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话落,早已泣不成声。 幽幽哽咽在漆黑寒凉的柴房里迴荡,透著几分诡异渗人的淒凉。 良久,夏沐瑶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柴房里那盏摇曳著微弱光晕的油灯上,眼底神色渐渐变得决绝坚定。 她抬手拭去满脸泪痕,俯身轻轻亲吻宝儿冰凉的额头,轻声呢喃:“宝儿乖,再等等娘亲,娘亲这就来陪你……”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手,狠狠將油灯扫落在地。 灯油四下飞溅,明火瞬间引燃满地乾燥稻草,转瞬之间,火光冲天,烈焰肆意翻涌。 夏沐瑶死死抱著怀中的孩儿,在熊熊烈火中缓缓闭上双眼,唇角竟还凝著一抹释然解脱的笑意。 “不好了!柴房走水了——!” 远处骤然响起惊慌的叫嚷,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承恩伯府的夜空。 —— 浣溪別院內。 “小姐,林白传来消息,昨夜夏沐瑶母子被伯府关进柴房,深夜柴房突发大火,母子二人尽数葬身火海。”长青躬身拱手,低声稟报。 “死了?” 沈云姝闻言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神色淡然无波:“是自寻短见,还是遭人暗害?” 长青回道:“柴房门从外头牢牢锁住,火势却是从內里燃起,种种跡象来看,是夏沐瑶自己放的火。” 沈云姝一时默然无言。 她从未想过,夏沐瑶那般工於心计、贪恋权势富贵之人,竟会这般草草了结自己与孩儿的性命。 此刻她心绪格外复杂,並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反倒只剩看透世事浮沉后的一片平静淡然。 夏沐瑶母子一死,往日种种恩怨纠葛,也便隨之烟消云散了。 至於日渐衰败的承恩伯府,根本无需她出手,自身便已是走到了末路。 沈云姝敛了敛眸色,轻声问道:“伯府可有替他们置办丧礼?” 长青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不屑:“昨夜大火烧坏了伯府近三成屋舍,损失惨重。顾老夫人震怒之下,命人用一张草蓆草草裹了母子二人尸身,直接丟弃到乱葬岗了事。” 沈云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去寻一家棺材铺,备些银两,让掌柜备一口薄棺,將他们母子尸骨妥善收敛,寻一处安稳风水地好好安葬。切记,不可泄露我们的身份。” “是,属下遵命。” 沈云姝转身望向窗外飘零的枯叶,语声轻浅:“人死如灯灭。为你们母子收尸入土,已是我最后的一分心软了。” 明日便是除夕,亦是大婚之日,这一日,註定不会平静。 长青刚退下,无声便如一道暗影悄无声息从窗口掠入,悄然落至沈云姝身前,低声稟报导: “小姐,宫中传来消息,宣仁帝彻底瘫痪臥床,形同废人。如今太子临朝监国,暂且稳住朝堂权柄。” 他稍作停顿,继续细说:“可朝局內里早已暗流涌动。二皇子楚明澜昨日私会燕太尉,二人闭门密谈整整两个时辰。据探子来报,二皇子已握有太子私通外臣、贪收赃银的实证,只待明日大婚大典之上,当眾发难发难夺权。” “三皇子手段更是狠绝,”无声眼底掠过一抹冷意,“他暗中买通宫中数名锦衣卫,打算明日趁花轿入宫、百官齐聚之时,直接围困太极殿,逼太子退位。” “甚至刻意散播流言,称太子为谋夺储位,暗中给先帝下了慢性毒药。” 沈云姝静静听著,指尖轻轻敲击桌沿,神色从容淡定。 前日护送孟太妃、沈万钧与两个孩子南下金陵的,本就是影卫中的精锐人手。 而无声领著一眾暗桩,始终在京中为她紧盯几位皇子的一举一动。 除此之外,裴大学士与昭德大长公主亦未閒著,动用各自人脉暗中为她梳理朝野情报。 如今的她,看似孤身一人留在京中,实则借各方助力,早已將皇城內外的风波动向尽数掌握在手。 听完无声稟报,沈云姝淡淡頷首:“我知晓了。你们连日打探辛苦,一切照旧按原定计划行事。明日楚府接亲花轿一入宫,我们便即刻抽身,径直出城离京。” “属下遵命。” 无声躬身领命,隨即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悄然退去。 这场大婚由皇宫一手操办,仪制排场皆设在宫內。 只需明日花轿安稳入宫,这场闹剧便与她再无干係。 本就是几位皇子的夺嫡戏码,明日的婚礼只是个噱头罢了。 就算最后发现新郎新娘换了他人,与那些人而言,又有何区別呢! 只盼楚王府那边,也能一切顺遂,让计划顺利完成! 第320章 大婚前夕 楚王府,观月阁。 明日便是大婚吉日。 柳月眉临窗静坐,一遍遍在心底回想孟太妃交代的调换计划,心头交织著忐忑与狂喜,只觉时辰走得格外缓慢,简直度秒如年。 忽然,她眸光一转,心底生出一个念头: 自己明日便要顶替沈云姝坐上花轿,与楚擎渊拜堂成亲。 那沈云姝丰厚的陪嫁,理应归自己所有才是。 往后她是堂堂楚王府主母,执掌中馈,沈云姝只能屈居妾室。 按规矩,正妻接手妾室嫁妆,本就理所当然。 听闻沈云姝之父乃是金陵首富,那嫁妆定然很是庞大。 一念及此,柳月眉心头不由得火热起来。 无论在哪朝哪代,手里没有银钱,终究寸步难行。 她刚穿来时,原本也是想著大展拳脚的,奈何刚开始身处鲁国公府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根本没办法施展拳脚。 好不容易脱身去往北境,想借著楚王府的人脉做点营生,又被孟太妃一句王府女眷不可拋头露面直接拦下。 她当时还暗自盘算,明面不出头,暗中做幕后东家总能成事吧? 仗著现代人的眼界见识,做点小生意挣钱,想来並非难事。 可现实却给了她接连重击。 一来身无分文,二来毫无人脉根基,三来对当世风物商情一窍不通。 最要紧的是,她远远低估了古人的智慧与匠心。 古时战乱频发,她原本想画出轮椅图样,託付铺子打造售卖,自己从中抽成。 谁知去坊间一看才知,古人早已造出精巧轮椅,工艺形制比她凭空想像的还要完备。 她那简陋图纸,在老工匠面前简直班门弄斧。 后来又琢磨著做蛋糕、新式点心营生,却无奈发现自己本就是现代普通社畜,平日三餐全靠外卖,压根半点厨艺都无。 她不死心,又想设计精致首饰,可落笔画出图样,对比当世匠人佳作,瞬间被碾压得体无完肤,连拿出手的底气都没有。 接连几番碰壁受挫,柳月眉彻底熄了自己创业挣钱的心思。 好歹已是王府侧妃,总不至於衣食无著。 於是便这样在北境苟了三年,除了討好孟太妃,一事无成,就连楚王都鲜少见面。 柳月眉不禁想,我应该是最悲催的穿越者吧,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男人人家也不鸟她。 好在老天总归是要站她这边的。 依照孟太妃的安排,明日宫中花轿迎娶沈云姝,途中便可悄然调包,她无需费心谋划,只需静静等候,便能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柳月眉唇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缓缓漾开。 只要坐稳楚王妃之位,待日后楚擎渊登临帝位,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越想越是亢奋,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不远处侍立的丫鬟小梦看在眼里,眼神古怪,像在看个痴痴傻傻的呆子。 “姑娘何事这般欢喜?”小梦是孟太妃新近拨来伺候她的丫鬟。 至於先前死状悽惨的小满,柳月眉早已被即將到来的荣华富贵冲昏头脑,忘得一乾二净。 被小梦一问,柳月眉脸上掠过几分窘迫,慌忙掩饰:“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从前一桩趣事罢了。” 小梦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多追问,转身回到一旁,继续裁剪张贴喜庆窗花。 嬤嬤早有吩咐,既然要做足迎娶的场面,一应喜庆布置半点不能马虎。 正这时,孟太妃缓步踏入观月阁,身后孙嬤嬤捧著一具紫檀木匣,匣盖微敞,內里金翠流转,珠光宝气,夺目难言。 柳月眉连忙起身迎上前,语声娇柔甜腻:“母妃来了。” 孟太妃笑意温和,伸手牵住她的手,朝孙嬤嬤示意。 嬤嬤捧著木匣走上前,掀开匣盖,一套华贵头面赫然呈现—— 赤金点翠凤冠,缀满硕大东珠与剔透红宝石,在烛火映照下流光熠熠,气派非凡。 “来,试试这套明日大婚要戴的头面。” 孟太妃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寻常閒话,“这本是宫中赏赐给沈云姝的,我中途截下,特意给了你。” 说罢,便示意嬤嬤上前,为柳月眉穿戴整齐。 沉重的凤冠落於髮髻,柳月眉心头突突狂跳。 抬眼望向铜镜,金质凤鸟栩栩如生,珠玉生辉,衬得她容顏娇美,自带一股主母威仪。 孟太妃后退两步细细端详,頷首讚嘆:“这般一装扮,端庄雍容,王妃的气度一下子就出来了。” 柳月眉心底狂喜不止,对著铜镜左顾右盼,险些忍不住哼起小调。 她旋身转身,乖巧朝孟太妃福了一礼:“多谢母妃费心成全,月眉感激不尽。” 孟太妃含笑伸手將她扶起,柔声叮嘱: “明日一早,我会提前入宫,等著喝你和渊儿的喜茶。你只需安心梳妆打扮,乖乖依著安排行事便可,我自有周全计较,保你稳稳坐上喜轿,拜堂成婚。” “月眉全凭母妃做主。”柳月眉温顺应下,眼底满是对往后荣华的无限憧憬。 孟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状似隨意问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来,母妃儘量成全。” 柳月眉想了想,咬了咬嘴唇,还是觉得需要向孟太妃確定一件事。 她眼珠一转,试探道:“母妃,据说宫中给了沈云姝很多聘礼,那……那些聘礼和沈云姝的嫁妆……” 她话说一半,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孟太妃,满是贪婪。 孟太妃看著她那副財迷心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依然笑得温和: “那些嫁妆你儘管放心,它们自然得隨著你添入我楚王府的库房,是我们楚王府的,跑不了。” 听到这话,柳月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眉眼间儘是得意。 隨后又陪著孟太妃閒话几句,孟太妃又再三叮嘱她安分静待、听从安排,这才带著孙嬤嬤转身离开观月阁。 人一走远,柳月眉立刻迫不及待摘下凤冠头面,捧在掌心细细把玩欣赏。 指尖摩挲著冰凉精致的金饰珠玉,她暗自惊嘆,喃喃低语:“这般品相,若是放在现代,怕是价值上亿都不止……” 如今,全都归她所有了。 一想到明日便能嫁给心尖上的楚擎渊,坐上楚王妃之位,柳月眉只觉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果然她才是天选穿越者,来到这异世,本就是为了奔赴楚擎渊而来。 她小心翼翼將头面摆放梳妆檯上,对著镜中自己扬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容。 浑然不知,明日盛大婚典之下,等待她的,从来不是一世荣华,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惊天变局。 第321章 迎亲 除夕佳节已至,上京城中家家户户门前早已贴好新春楹联,檐下高掛红灯笼,满城浸染在一片红火喜庆的年节氛围里。 整座上京,最是热闹瞩目的当属楚王府。 今日乃是楚王大婚之日,本该留府守岁、闔家迎新的文武百官,皆不得不早早换上盛装,赶往皇宫赴这场婚宴大典。 婚仪为何破例设在宫中、而非楚王府? 太子对外只推说是为瘫痪臥床的宣仁帝冲喜,祈愿龙体早日康復、重掌朝政。 唯有局內少数人心知肚明,这场看似盛大的皇家婚宴底下,早已暗流汹涌,风波暗藏。 宫中特派的仪仗礼仪,一早便候在了楚王府门外。 不多时,『楚擎渊』身著大红新郎喜服,胸前簪著艷丽红花,自府中阔步走出。 他身形挺拔如松,长发高束金冠,脸上依旧覆著那副冰冷麵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深邃的眼眸,额间那道陈年刀疤格外醒目。 礼官小心翼翼牵著一匹雪白骏马迎上前,躬身陪著小心,语气都带著几分拘谨:“王……王爷,请上马。” 楚擎渊周身寒意凛冽,淡淡睨了礼官一眼,不发一言,身形一晃,利落翻身上马。 礼官暗自抬手,用衣袖擦去额角冷汗,心头满是无奈。 他心里透亮,皇上刻意將和离过的沈云姝赐婚给楚王,本就是刻意折辱打压。 楚王这般冷漠疏离,早已在情理之中。 只是礼部上下人人都避著这趟差事,偏偏他人微言轻,到头来这左右为难的苦差,终究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暗自欲哭无泪,只得强作镇定,挺直背脊,对著身后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高声唱喏:“启程,前往国公府,恭迎新娘!” 號令落下,迎亲仪仗锣鼓齐鸣,声势浩荡地朝著国公府行去。 只因国公老太君是沈云姝的义母,也算她名义上的娘家,大婚之日,便由国公府送嫁出门。 此刻的国公府內外亦是一片红绸装点,喜气洋洋,连府门前镇守的石狮子,都缠上了喜庆红綾。 外头热闹喧天,府中正厅之內,气氛却格外沉凝肃穆。 霍承川褪去平日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神色凝重,早已洞悉这场皇家赐婚背后层层算计与权谋风波。 他轻嗤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惋惜:“我还以为今日过后,便能改口唤你一声皇婶了。比起姑姑,我反倒更盼著叫你皇婶,只可惜……终究是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 真正的新郎早已悄然离京,这场大婚,本就是一场演给世人看的空壳闹剧。 沈云姝掩唇浅浅一笑:“我倒觉得,姑姑二字反倒更显亲近隨和。” 內室之中,沈云姝已然换上一身华美嫁衣,端身静坐,只静待宫中迎亲队伍到来。 殷红綃一身陪嫁侍女装扮,安静守护在她身侧。 原本燕知意、韩语茉、赵婉情几位闺中密友都想来送嫁,却被沈云姝提前派人知会,婉言拦了下来。 几位世家小姐出身不凡,对朝堂暗流多少有所耳闻,心知今日这场婚礼绝不简单,便也识趣不来添乱,安守府中静待时局。 国公老太君端坐主位,望著沈云姝沉静的身影,神色复杂难言,心头堵得发闷。 她不仅忧心云姝这般仓促草率出嫁,更痛心这场婚事背后藏著的滔天阴谋。 她怎么也没想到,宣仁帝身为一国之君,竟暗中勾结北戎王室,蓄意算计、图谋摧毁大靖赖以镇守疆土的玄甲军。 那可是大靖的屏障、王朝的脊樑啊! 帝王竟做出这般动摇国本、自毁根基的糊涂事。 若非他如今瘫痪臥床、形同废人,她定然要即刻入宫,当面指著他的鼻子痛斥质问。 再看诸位皇子,更是令她失望透顶。 尤其是太子,迫不及待覬覦储位皇权,竟不惜暗中下药、做出弒父悖逆之举。 先帝临终前,她曾许诺不轻易插手大靖內政,可如今皇朝乱象已生,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是以她才动用自身暗藏的影卫势力,暗中配合沈云姝与楚擎渊的所有布局。 既然宣仁釗为君不仁,其一脉子嗣又皆不堪社稷重任,那她便不介意,为大靖皇朝,重新择立一位明主。 而楚擎渊,便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选。 只是此事尚未尘埃落定,她暂且压下心中筹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护著沈云姝安然渡过今日危局,顺利脱身离京出城。 待北境局势安稳,再从长计议后续布局。 老太君缓步上前,亲手为沈云姝理好嫁衣衣襟,温声叮嘱: “今日若能顺利脱身,咱们娘俩怕是要有一段时日不能相见。你平安抵达金陵后,务必第一时间写信回来报个平安,免得我牵掛。” 沈云姝乖巧頷首,轻声应道:“义母放心。今日过后,皇城必定大乱一阵子,您留在上京,也务必好生保重,谨守安全。” 老太君淡然一笑,眼底掠过一抹与生俱来的傲然:“你不必为我操心。任凭朝堂诸皇子如何爭斗內耗,都动不了我的根基。无论最后谁登临帝位,都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皇姑奶奶。” 老太君这份从容底气,让沈云姝稍稍安下心来。 她转头看向霍承川,柔声嘱咐:“义母年岁已高,往后你不可再肆意惹她生气,平日里多在家陪伴孝顺。” 说完,又看向一旁满眼不舍的阿嵐,语气温和:“还有阿嵐,也要乖乖听话,好好长大。等下次姑奶奶归来,可要瞧见你又长高了一大截。” 阿嵐乖巧点头,眉眼认真:“姑奶奶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习武,用心照顾祖母。我们就在上京安安稳稳等著您回来。” 霍承川也郑重应下,许诺往后定会安分守己,孝顺祖母、照拂阿嵐。 沈云姝这才放下心来。 她忽然想起一事,隨口问道:“承川与知意的婚事,可曾定下吉日?” 老太君闻言轻嘆一声,语气满是无奈:“原本早已和燕府商议妥当,择日便可定亲。只是近来朝堂风波不断,燕太尉一门忙著为二皇子奔走筹谋,分身乏术,儿女婚事,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几人心照不宣,都清楚燕太尉如今一门心思辅佐二皇子谋夺大位,自然无暇顾及小辈婚嫁私情。 沈云姝莞尔一笑,温声宽慰:“但愿我下次回京之时,能赶上喝承川与知意的喜酒。” 话音刚落,府外骤然传来一阵喜庆悠扬的丝竹鼓乐之声。 管事快步奔入正厅,神色恭敬,躬身稟报:“老太君,县主,迎亲队伍到府门外了!” 第322章 新娘对换 管事躬身退下,隨行礼官迈步上前,向国公老太君行过礼后,对著花轿方向躬身垂首:“请王妃上轿。” 按大婚礼制,本该新郎入府,亲自牵新娘出来,与老太君跪別后再登花轿。 可楚擎渊依旧冷坐白马之上,纹丝不动,宛如一尊覆著寒霜的冰雕。 礼官不敢上前置喙楚王分毫,只得自行入府行礼引路。 沈云姝依礼与国公老太君跪地拜別,隨后由霍承川背负著走出国公府,径直送入府外备好的花轿之中。 殷红綃一身侍女装束,面色清冷,静静立在花轿旁寸步不离。 礼官扬声高唱:“花轿起,起程入宫!” 喜乐剎那间奏响,迎亲仪仗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往皇宫行去。 府门外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不少人跟在仪仗后头一路隨行。 “哎,今日除夕,怎会是国公府嫁女?莫非出嫁的是沈云姝?从没听说楚王大婚定在今日啊。” “皇家喜事未必事事昭告天下,咱们寻常百姓不知內情也正常。” “嘖嘖,沈云姝这运气真是没话说,和离过还能一跃高嫁,直接坐上楚王妃的位置。” “哼,你懂什么!传言楚王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哪天动了怒说不定就將她折辱致死,嫁入王府未必是福气……” 一路行至长安街,顾衡亲自率领御林军沿街列队,將路边百姓尽数疏导至两侧,为迎亲队伍清出一条通畅大道。 他策马行到花轿近旁,沉声开口:“王妃,臣奉命沿途护送您入宫。” 无人留意的角落,顾衡望著密闭的花轿,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留恋与不甘。 片刻沉寂后,轿內传出沈云姝清浅淡然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有劳顾大人了。” 这道熟悉声线,是他日夜暗自惦念的模样。 顾衡怔怔凝望著花轿,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沈云姝初嫁伯府时,一身大红喜服、风华绝代的模样,美得不染尘俗。 他心神恍惚,手竟不受控制地抬起,想去撩开轿边帘幔,窥探內里佳人容顏。 “咳咳。” 殷红綃一声冷厉轻咳,骤然拉回他的思绪。 顾衡伸出的手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猛地收回,脸颊瞬间泛起窘迫红晕,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策马行到队伍前方引路。 殷红綃望著他的背影,眼底寒意渐浓。 轿內的沈云姝心头悄然浮起几分忐忑。 顾衡亲自沿途坐镇护卫,那楚王府原定半路调换新娘的计划,还能顺利施行吗? 心念刚落,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同样高昂喜庆的鼓乐之声,由远及近,缓缓朝这边迎面而来。 两支迎亲队伍,恰在街口狭路相逢。 顾衡望著对面声势不小的仪仗,面露诧异,没料到竟还有人选在除夕同日迎娶。 他眼眸骤然一凛,瞬间生出警惕。 他朝身旁礼官递去一个眼神示意。 礼官会意,快步上前,对著对面队伍拱手谦和道:“敢问府上是哪家喜事?今日乃是楚王大婚迎亲,还请贵府仪仗暂且避让一程。” 对面领头的是个体態富態的胖喜娘,听闻此言非但不肯退让,反倒双手叉腰,气焰囂张: “哎哟,可真是巧了!柳员外家特意择了吉日为公子冲喜成婚,偏偏撞上楚王大婚?实在对不住,我们冲喜婚事误不得吉时,还劳烦楚王仪仗先行退让,让我们先走一步!” 胖喜娘话音落下,两方仪仗瞬间剑拔弩张,气氛陡然紧绷。 顾衡身后的御林军齐齐手按腰间刀柄,神色凌厉,周身气场慑人。 对面迎亲队伍也毫不示弱,数十名壮汉手持棍棒护在轿前,怒目相向,分毫不肯退让。 “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楚王府隨从厉声怒斥,“楚王大婚盛典,岂容旁人挡道!” “哎哟哟,楚王又如何?”胖喜娘嗓门越发拔高,“我家公子是赶著冲喜,误了吉时你担待得起吗?再说外头谁不知道,楚王半张脸带伤,娶个和离女子还这般摆谱拿架子?” 这话如同火星落进炸药桶,瞬间引燃两方火气。 仪仗隨从当场爭执叫骂,推搡之间场面一片混乱。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声起鬨:“哎呀,除夕遇上两拨迎亲队伍抢道,这下可有大戏看了!” 也有胆小者连连后退:“快別看了,再闹下去怕是要出人命,赶紧躲开些。”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劝和:“本是喜庆吉日,何苦爭执斗殴,白白耽误双方良辰吉时!” 这话一出,两方人马竟不约而同停下推搡,各自护著花轿,纷纷往前抢占街中过道。 就在两顶花轿擦肩而过、堪堪相撞的一瞬,“砰”的一声闷响,轿身剧烈震颤,轿帘被震得掀开一角,两位身著嫁衣、头戴红盖头的新娘同时从轿內踉蹌跌落。 电光石火之间,两边喜娘皆是眼疾手快,各自上前扶起一人。 只因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彼此容貌。 “哎呀新娘子可有磕碰?快快扶回轿中,莫误了吉时!” 借著周遭混乱的遮掩,胖喜娘扶起的那名“新娘”,被匆匆送入了楚王府的花轿; 而楚王府喜娘扶起的新娘,则被搀扶著塞进了对面那顶花轿。 转瞬之间,调包已然完成。 不多时混乱渐渐平息,两顶花轿各自启程,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去。 顾衡看著风波骤然平息,心底满是疑惑不解,可身后礼官连连催促不敢耽搁吉时,他也无暇细究,当即沉声下令:“即刻起程,莫误入宫拜堂吉时!” 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再度朝著皇宫方向行去。 柳月眉坐在喜轿中,心跳如擂鼓,直到听到身边礼官高喝“启程入宫“,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而沈云姝所在的那支迎亲队伍,则早已悄然调转方向,快速径直朝城外而去。 她在顛簸的喜轿中迅速换上常服,动作利落。 一行人来到城门口,早在此前大长公主便与守城校尉打过招呼。 殷红綃拿出大长公主亲笔手諭,守城的校尉验看过文书后,二话不说便放行。 待他们一行人出城,身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皇宫方向,礼部护送的喜轿也赶在吉时来临之前,顺利踏入宫城大门。 隨著最后一名仪仗队员进入,沉重的宫门缓缓闭合。 两扇厚重的城门,一扇向外敞开,送別了奔赴自由的沈云姝; 一扇向內闭合,將怀揣著荣华美梦的柳月眉,彻底困在了那座布满权谋与危机的深宫深渊之中。 第323章 婚宴风波 沈云姝一行人快马加鞭,疾驰至距离城墙十里外的小树林便迅速停驻。 接应的长青早已牵著十几匹神骏良驹等候在此,见花轿驶来,双眼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小姐,您们可算出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沈云姝利落掀帘下轿,髮丝因疾驰有些微凌乱,却难掩从容。 她轻轻頷首,顺势接过长青递来的马鞭,而后转身看向身后的迎亲队伍,声音清亮而温和: “大家辛苦了。原楚王府的亲信留下,其余各位,今日劳烦相助,可自行返程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殷红綃,眼底含著一抹浅笑,轻轻唤了声:“师姐。” 殷红綃心领神会,立刻从隨身布包中取出一大袋沉甸甸的碎银。 与长青一同上前,挨个分发给队伍中的眾人,语气诚恳: “多谢各位今日鼎力相助,这是小姐赏的辛苦钱,还请收下。” 这支迎亲队伍共五十余人,大半都是国公府与裴大学士暗中安排的人手,只为配合这场调包大戏,掩人耳目。 眾人接过碎银,纷纷对著沈云姝拱手致谢,而后各自散去,转瞬便消失在林间小道,不留一丝痕跡。 最后,原地只剩下无声带领的十几名影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静静待命。 沈云姝敛去笑意,神色沉凝,对著无声等人沉声吩咐: “如今宫中婚宴繁忙,尚未察觉异常,我们需趁此间隙走陆路快马疾驰,儘快赶至下一座城池。务必在七日內抵达金陵,与孟太妃匯合。” “是,谨尊王妃嘱咐!”无声等人齐齐拱手,声音鏗鏘有力,异口同声应答。 话音落,眾人动作迅捷,各自牵过一匹良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乾脆。 听著他们依旧唤自己“王妃”,沈云姝微微一怔,却也无暇纠结这称呼, 率先与殷红綃分別跨上一黑一白两匹千里良驹,手中马鞭一挥,骏马扬蹄,朝著金陵方向疾驰而去,衣袂在风中翻飞。 长青与无声等人紧隨其后,马蹄声噠噠作响,尘土飞扬,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朝著金陵的方向奔赴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方向的喜轿中,柳月眉的心隨著轿輦的起伏,砰砰直跳,激动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指尖紧紧攥著嫁衣衣角,心底一遍遍默念:终於到了,我就要成为楚王妃了,就要一步登天了! 忽然,礼官尖细高亢的声音穿透轿壁,清晰传入耳中:“皇后娘娘懿旨,新娘无需等候,直接送往崇华殿面见太后,即刻拜堂成亲!” 轿帘被轻轻掀开,宫女恭敬地上前搀扶,柳月眉强压著心头狂喜,小心翼翼下了轿輦。 按宫中规矩,入宫不许骑马,先前走在队伍前方的“楚擎渊”早已下马。 依旧是一身大红喜服,面具遮面,周身縈绕著拒人千里的冷冽气息,一言不发地登上了前往崇华殿的软轿。 从接亲到入宫,自始至终,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位“楚王”的异常。 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了楚擎渊的冷酷寡言、生人勿近,只当他是不喜这场婚事,才这般冷淡疏离。 —— 崇华殿內,喜乐悠扬,红毯铺地,一派喜庆景象。 殿中宾客满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在宫女的引导下,“楚擎渊”手持红绸一端,另一端系在柳月眉的腕间,牵著她缓缓步入大殿中央。 柳月眉透过红盖头的缝隙,隱约看到主位之上,苏太后端坐左侧,神色威严; 右侧坐著的“孟太妃”虽面带微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人群之中,顾清宴面色苍白地坐在席间,眼底满是阴鬱,周身散发著颓丧之气。 他偶尔抬眼看向“楚擎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隱忍,有不甘,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嫉妒。 席间的霍承川依然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饶有趣味看向台上那对『新人』,就等著看好戏呢。 宣仁皇无法出席,故此婚宴由太子代为主持,他对『楚王』恭敬行了一礼,“皇侄恭贺皇叔皇婶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说罢,隨即对著身边礼官道:“婚仪,开始吧!” 礼官上前,对著满室宾客宣布:“吉时已至,婚仪启始!今楚王殿下与王妃娘娘喜结秦晋之好,承天庇佑,得亲族相贺。有请楚王殿下、王妃娘娘登堂,行拜堂之礼。” “一拜天地——”礼官高声唱和,声音穿透殿內的喜乐,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柳月眉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弯腰行礼,“楚擎渊”似很不甘地,也微微俯身。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震彻殿宇的暴喝:“慢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喜乐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只见三皇子楚明瑞一身亲王常服,满脸怒容,大步闯入殿中,身后跟著一眾手持利刃的禁军,气势汹汹,瞬间打破了殿內的喜庆氛围。 苏太后眉头紧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满是不悦与威严:“老三,你这是在做什么?今日是你皇叔大婚之日,朝堂盛典,岂容你这般放肆!” 楚明瑞冷笑一声,丝毫没有收敛,猛地抬手一挥,语气凌厉: “皇祖母,今日这堂,绝不能拜!因为有人弒父篡位,狼子野心,根本不配主持这场大婚,更不配稳居储位!” “哗——”全场譁然,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神色震惊,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三皇弟,你慎言!”太子楚明澜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厉声呵斥。 楚明瑞根本不理会他的怒火,回头对著身后高声喝令:“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几名禁军便粗暴地推搡著一个衣衫襤褸、满身伤痕的老道走上大殿。 那老道头髮散乱,脸上布满血污,气息奄奄,正是元虚道长。 柳月眉透过盖头看向那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道士,心臟猛地一沉,“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捲全身—— 今日这婚,还能顺利成吗? 她的王妃之位,难道要泡汤了? 第324章 梦碎 楚明瑞指著元虚道长,声音冰冷刺骨,厉声道: “元虚,把太子让你做的那些骯脏事,当著文武百官、当著皇祖母的面,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隱瞒,定让你生不如死!” 元虚道长早已被严刑拷打得不成人形,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嚎: “本道……本道招供!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指使我,在皇上的药丸里下毒,意图谋害圣上,夺取储位啊!” “你胡说八道!”太子怒吼出声,情绪激动得几乎失控,“你这妖道,本太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衊本太子!” 此时席间的顾衡见此神色骤变,心中陡然慌乱无比。 他见太子神色慌乱百口莫辩的模样,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跪到苏太后面前,拱手解释: “太后娘娘明鑑!这元虚道长,乃是在下请下山为大靖祈福、为皇上讲道的,並非让其对陛下行下药之举,还望娘娘明察!” 楚明瑞不屑地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顾中郎,这么说,你是承认,这元虚道长,是你亲自推荐给父皇的?” 顾衡浑身一僵,瞬间愣住,才惊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余地,他张了张嘴,语气更加坚定: “在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子殿下绝没有意图谋害陛下,那老道所言皆是污衊。” “你再多的狡辩都是废话!”楚明瑞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顾衡与太子,“我就问你们,这元虚道长,是不是你们引荐给父皇的?是不是你们默许他留在宫中,为父皇讲道的?” 太子与顾衡脸色骤变,面如死灰,却无法反驳—— 毕竟元虚道长曾在侯府居住多日,此事京中不少人都知晓,根本瞒不住。 顾衡身子微微一颤,面色阴沉,脑海中轰然一响,终於幡然醒悟—— 侯府从侯降伯,再到今日身陷囹圄,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三皇子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目標,从来都是太子,而侯府,不过是他用来扳倒太子的一颗棋子! 他缓缓低垂著脑袋,神色阴鷙,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绝望,心底却一片寒凉。 苏太后如遭雷击,浑身一震,耳边早已听不清太子的哭喊与辩解。 她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紧握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佛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她颤抖著手指向太子,声音嘶哑,满是悲愤与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敢?你竟敢做出弒父悖逆之事?” “皇祖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太子慌乱地想要上前辩解,声音都在发颤,“是三弟陷害我,是他设计好的圈套,您千万不要相信他!” 楚明瑞冷哼一声,对著殿外再次高声喝令:“魏翔!” 话音刚落,魏翔便率领著无数锦衣卫涌入大殿,手持利刃,將整个崇华殿团团包围。 刀光剑影,气势逼人,殿內的喜庆氛围彻底被肃杀之气取代。 太子看著满殿的锦衣卫,看著文武百官震惊的目光,看著苏太后失望的眼神,百口莫辩。 他確实让元虚道长给父皇下了慢性毒药,可他从未想过,药效会发作得这么快,会让父皇直接瘫痪在床! 他更没料到,这一切会被楚明瑞抓住把柄,当眾发难! “逆子!”苏太后悲愤交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厉声下令,“来人,把太子押下去,囚禁东宫,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准踏出东宫一步!”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神色冷沉的顾衡,声音冷冽:“顾衡,那妖道是你请下山道,此事你也脱不了干係!” 话落,她目光转向人群中的京兆尹尹修,沉声道:“尹修,出列!” 尹修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请吩咐!” “你即刻让人將顾衡暂押大牢,哀家命你彻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不得有半点疏漏!待证据確凿,再对所有相关人员从严发落!” 苏太后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不带一丝缓和的余地。 “臣遵旨!”尹修躬身领命,隨即示意手下侍卫上前,將顾衡押了下去。 席间的顾清宴看得浑身发冷,脸色一片惨白,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一旁的楚萱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清宴,无需紧张,小叔定是被冤枉的,此事定会查清楚的。” 可这话非但没有安抚到顾清宴,反而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此刻也终於意识到,侯府早已被人盯上,从侯府降爵,到今日太子弒父之事,再到顾衡被押。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只为等待今日这一刻,將侯府彻底拖入深渊。 他缓缓抬眼,看向殿中神色得意的楚明瑞,眼底满是寒凉与惊惧—— 他们顾家,怕是要彻底完了。 “我不服!皇祖母,我是被冤枉的!”太子拼命挣扎,嘶吼不止,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强行拖拽著往外走。 “楚明瑞,你污衊我,罔顾兄弟之情,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殿內混乱不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太子的哭喊与锦衣卫的拖拽声吸引。 没人再去关注这场被打断的婚礼,更没人留意角落里的柳月眉。 楚明瑞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楚擎渊”,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歉疚: “皇叔,实在抱歉,今日储君失德,闹出这般丑闻,您的婚礼,怕是要暂且止步於此了。” “楚擎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千年寒冰,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殿中的一切纷爭与他毫无干係。 他猛地鬆开手中的红绸,声音低沉而决绝: “婚礼取消。” 说罢,他转身便走,在一眾护卫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崇华殿。 “楚擎渊”一走,殿中的宾客们也纷纷起身,拱手向苏太后辞行。 皇家秘闻牵连甚广,他们此刻多留一秒便多一分危险,唯有儘快离去,才是上策。 “哎!楚擎渊!”柳月眉见楚擎渊走了,彻底慌了。 她想要追上去,可混乱的人群却將她挤到了大殿角落。 美梦瞬间破碎,巨大的落差让她深受打击,脸色惨白,眼眶瞬间泛红,脚步止不住往后一个踉蹌, 却不料脚一崴,重重地向后倒去,却撞进了一个坚硬温润的怀中。 “嘶——” 柳月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委屈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刚想开口骂人,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既诧异、又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的眼睛。 那人紧紧扶著她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语气激动,脱口而出:“是你!柳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月眉诧异,脱口而出:“二皇子!” ....... 第325章 楚擎渊失踪 宫內崇华殿那日掀起的惊变,次日便借著飞鸽传书,消息辗转送到了沈云姝手中。 彼时她正行至云朔城,在城中一处客栈暂且休整落脚。 捏著手中信纸细读,沈云姝眸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原以为几位皇子中最沉不住气的会是二皇子,反倒没想到一向內敛沉稳的三皇子率先发难,当眾揭发太子下毒弒父的隱秘。 而背后有太尉府鼎力撑腰的二皇子,却反常地按兵不动,低调蛰伏。 沈云姝轻轻抿了抿唇,心中瞭然。 看来二皇子身后,定有高人暗中筹谋指点。 但这一切,仅仅只是朝堂纷爭的开端。 只要宣仁帝的龙体一日不愈,几位皇子暗地里的储位较量,便绝不会停歇。 宣仁帝膝下除了太子、二皇子与三皇子,还有一位远守封地、素来不得圣心,却心智绝顶的四皇子。 想必待他得知皇城大乱的消息,必定也按捺不住,会伺机入局。 皇城內乱越是汹涌缠斗,反倒越能给北境的楚擎渊与玄甲军,多爭取几分喘息休整的时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叩之声,汀兰端著一盘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与两碟清淡小菜推门而入。 她將早膳轻轻摆上桌,温声劝道:“小姐,天寒路冷,快趁热喝碗小米粥暖暖身子。” 此番仓促离京赶路,路途风霜凛冽,沈云姝只带了身手利落的汀兰隨行。 青竹则留守浣溪別院,专门负责替她接应、传递上京的大小动静。 沈云姝缓步落座,慢条斯理用著早膳,隨口问道:“其他人都用过早膳了吗?” 汀兰頷首应声:“都已吃过,马匹也早已餵饱休整妥当,隨时可以再度启程赶路。” 沈云姝目光微扫,没见到殷红綃的身影,不由得眉头微蹙:“我师姐呢?怎不见她人影?” 汀兰回道:“殷姑娘一早就独自出去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殷红綃急切又难掩激动的呼唤:“师妹,师妹!你起身了吗?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伴隨著清亮语声,一抹艷红身影径直掀帘闯了进来。 沈云姝面露诧异:“师姐一早去往何处了?” 殷红綃满身寒气裹挟而入,气息微微有些急促。 沈云姝见状,顺手將自己面前温热的粥碗推了过去:“先坐下喝口热粥,暖暖周身寒气。” 殷红綃也不推辞,端起粥匆匆喝了两口,隨即放下碗筷,一把攥住沈云姝的手,眼底满是难掩的欣喜:“师妹,好消息!” 在沈云姝疑惑的目光里,她一字一顿道:“有那孩子的下落了!” “什么?!” 沈云姝瞬间怔住,眼眶毫无预兆地骤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意,:“师姐,你……你没有骗我?孩子如今身在何处?” 殷红綃语气篤定:“在北境。” 沈云姝微微愣神,满心诧异:“北境?孩……孩子怎会去往那般遥远之地?” “我猜测,当年收养他的人家,应是北境人士。” 殷红綃缓缓解释,“我一早出门,便是去驛站取江湖友人给我的信件。”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沈云姝眼前,娓娓道来: “这信是我昔日一位江湖旧友捎来的。 她说四年前途经一座荒庙歇脚,恰巧遇上一位年轻女子,带著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也在庙中避雨落脚。” “那孩子饿得哇哇啼哭,我那友人好心提醒女子,孩子定是饿坏了。 那女子却垂泪哭诉,自己身子孱弱,根本无乳可哺。 恰巧我友人刚生產不久,奶水充足,便好心替那孩儿哺过一次乳,还顺手帮著换了襁褓尿布。” “当时她便留意到,那孩童臀间生有一枚心形太极胎记。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白净可爱,又喝过她的奶水,故而她记忆极深,多年未曾淡忘。” “前不久她听闻我一直在寻访臀间带有同款胎记的孩童,便即刻托人捎信告知於我……师妹?” 殷红綃的话嘎然而止,只见沈云姝早已泪流满面,泪珠簌簌滚落。 她心头一疼,连忙抬手替沈云姝拭去泪痕,语气满是怜惜:“师妹,你还好吗?你不要太激动,我们会寻到孩子的。” 沈云姝身子微微颤抖,语气哽咽:“师……师姐,我能確定,那就是我的孩儿。那孩子臀部有与我一样的胎记,绝不会错!” “我知晓,我知晓。”殷红綃轻声安抚,“既然已有了確切下落与方位,只要我们有心去寻,总能寻到孩子。” 沈云姝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平復良久,急切问道:“师姐可知,孩子如今在北境哪一处?” “沧朔城。” 沈云姝满脸惊愕:“那不是楚擎渊的封地吗?” 她仍有些不敢確定,再度追问:“师姐,消息地址可万无一失?” 殷红綃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我那友人当时曾隨口问过那女子去往何方,女子直言要远赴北境沧朔城,去寻孩子的爹。” “友人见她衣衫单薄、一路风尘,又忧心孩儿途中挨饿,还赠予了十两银子,让她沿路买些羊奶餵养孩子。” 沈云姝当即拿定主意,神色坚定:“师姐,待到雁林城,你便按原计划继续南下前往金陵。” “我改道北上,奔赴北境寻子。你替我向父亲稟明我的去向,让他切莫掛怀,好生照看好安儿便可。” 殷红綃当即摇头,满心不放心:“不行,我绝不能让你独自北上涉险。我陪你同去北境寻子,让汀兰或是长青代往金陵,向沈伯父报备一声即可。” 沈云姝望著她真挚恳切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满眼动容:“好,多谢师姐。” “傻丫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沈云姝破涕为笑,一旁的汀兰听得热泪盈眶,由衷欣喜:“太好了,总算有小少爷的音讯了。” 沈云姝定了定神,匆匆用完早膳,起身便准备即刻动身。 刚收拾好行囊,无声便神色仓皇、步履匆匆而来,他面色凝重: “不好了,王妃!王爷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孟太妃收到消息后,已然带著小世子中途改道,连夜折返北境了!” “什么?!” 沈云姝脸色骤然煞白,满眼震愕—— 王爷竟然失踪了? 竟和前世的轨跡一模一样。 难道她重活一世,依旧没能扭转命运的定数? 一念及此,心头骤然发凉。 楚擎渊一旦失踪,玄甲军必定陷入群龙无首的绝境,恐遭重创。 孟太妃带著小世子煜儿此刻仓促折返北境,前路凶险重重,岂不是置身险境? 沈云姝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暂且將寻子之事压在心底,沉声问道: “孟太妃一行人如今走到何处?身边有多少护卫隨行?” 无声立刻回道:“隨行有薛神医和二十名影卫护驾,按他们的脚程,再过一日便能抵达雁临城。 属下知晓一条隱秘小道,我们若是快马加鞭赶路,明日傍晚便可追上太妃一行。” “那还耽搁什么,即刻出发!” 沈云姝话音落下,率先大步踏出,朝著客栈外的马厩走去。 客栈之外,十几匹骏马早已备好鞍韉,立於寒风之中,口鼻喷著白气,焦躁地刨动著蹄掌。 沈云姝翻身利落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噠噠马蹄骤然疾响,一行人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朝著北方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长路尽头。 第326章 心生恨意 大靖皇城,崇华殿那场惊变如同惊雷,炸在每一位朝臣心头,久久无法平息。 婚宴不欢而散,官员们匆匆离宫,各自赶回家族府邸,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太子被囚、皇上瘫痪,储位悬空,几位皇子暗潮涌动,此刻的每一步站队,都关乎家族生死存亡,容不得半分差错。 府中女眷亦是人心惶惶,终日闭门不出,连寻常的走亲访友都尽数搁置。 她们深諳朝堂凶险,生怕不慎见了不该见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引来上头猜忌,反倒给自家夫君添了祸端。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將宣仁皇遭人下毒、瘫痪在床,且下毒者疑似太子的秘闻,死死捂在心底。 此事一旦泄露,必引朝野大乱,谁也承担不起那滔天罪责。 一场本该普天同庆的楚王婚宴,转眼沦为太子弒父夺位的审判场。 这个除夕,於朝臣而言,没有半分年节的喜庆,只剩战战兢兢的惶恐与人人自危的戒备, 尤其是太子一党,更是如惊弓之鸟,连府中灯火都不敢太过张扬,生怕引火烧身。 不仅除夕各府冷清低调,整个正月里,朝中大臣们更是互不往来—— 即便私下有勾结,表面上也装作素不相识. 唯有这般小心翼翼,才能在这波譎云诡的局势中苟全。 反倒是寻常百姓的除夕,依然张灯结彩、爆竹声声、烟火漫天。 婚宴上,『楚王』甩袖而去,接著孟太妃也带著一干人匆忙离开,没人在意孤零零无措立在角落的柳月眉,最后更是把她一人留在宫內。 柳月眉手足无措,只能顺著人流出宫门。 好在楚王府与宫城相隔不远,仅两条街巷之遥。她穿著沉重的嫁衣,踩著冰冷的青石板路,步行了整整一个时辰,穿过喧闹欢腾的街巷,终於抵达了楚王府门前。 可是…… 楚王府的守卫却拒绝她入內。 “柳氏,你好大胆,竟敢冒充王妃意图欺骗王爷!” 府门外守卫冷眼看向柳月眉,毫不客气地驱逐, “王爷有令,从今日起,你已不再是王府侧妃,不得再踏入王府半步!” 柳月眉脸色“唰“的惨白如纸,踉蹌著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你说什么?我不再是侧妃?不让我回府!” 守卫面无表情重述一遍:“没错,你已经不是我们的王府的侧妃,速速离去,否则莫怪我们不客气!” 柳月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楚擎渊要赶她走? 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被楚王府赶走,她能去哪里? 难道要流落街头,受尽顛沛流离之苦吗? 不行,绝不能这样!哪怕不再是侧妃,她也不能离开楚王府 柳月眉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原本娇俏的脸上满是委屈,楚楚可怜,试图用柔弱打动守卫: “求你们,让我进去好不好? 我要去找孟太妃,她一向疼我,绝不会不让我进去的。 再说,哪怕我不是侧妃了,我还是小世子的生母啊,你们不能拦我!” “这......”守卫闻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眼前这女子,確实是小世子的生母,若是真的强行驱逐,日后小世子知晓,他们恐怕难以担责。 就在守卫神色鬆动、即將让步之际,身旁另一位圆脸守卫却態度坚决,厉声呵斥: “休要多言!王爷有令,就算她是小世子的生母,也不准踏入王府一步!” 柳月眉的脸色瞬间变得面如菜色,身子又是一踉蹌,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婚宴上“楚擎渊”决然离去的背影,那双冷冽如冰、毫无半分温度的眼眸,此刻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让她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如今她不能回府,那又能去哪儿? 可她別无去处。鲁国公府,她是万万回不去的——若是让鲁国公知晓她被楚王府弃如敝履,等待她的只会是无尽的羞辱与折磨,更別说收容她了。 “不!我不要离开!”柳月眉彻底崩溃,尖声嘶喊起来,“我是楚王侧妃!我是小世子的生母!你们不能赶我走!” 她状若疯癲,猛地朝著王府大门衝去,却被两名守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胳膊,硬生生拖拽到了街边。 “放开我!让我进去!楚擎渊,你出来见我!” 她的哭喊声、哀求声,被除夕夜漫天的爆竹声彻底淹没,无人理会,无人同情。 街上行人匆匆,要么驻足看一眼热闹,要么匆匆避开,没人愿意为一个被王府驱逐的女子多停留片刻。 她瘫坐在冰冷的街道上,看著楚王府朱红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关闭,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 寒风卷著雪花刮过,她单薄的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淒凉。 怎么会这样? 孟太妃不是说……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能成为楚王妃吗? 柳月眉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身昂贵的嫁衣,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地位、荣华,在这一刻,全都成了泡影。 “哈哈哈……“她仰头惨笑,笑声悽厉,“骗子!都是骗子!“ 雪花落在她脸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她终於明白,从一开始,她就被骗了。 她就是一颗棋子,一颗被利用完后就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双脚都要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脑海里陡然想起宫內婚宴上,那个看到她一脸惊讶的男人。 那男人当时眼神幽深,对她低语:“我不知道你为何变成新娘了,但你若有苦衷,可以来二皇子府找我。” 柳月眉缓缓抬起头,用冻得僵硬的手,擦乾脸上的雪水与泪水。 她看向楚王府那扇高大威严的朱红大门,眼底的委屈与绝望,渐渐被冰冷的恨意取代,猩红的眼眸中,透出几分阴鷙与狠辣。 她缓缓站起身,踉蹌著站稳身形,对著楚王府大门,一字一顿,低声呢喃: “今日你们这般屈辱地把我赶走,我记下了,来日我定当报今日之仇! 楚擎渊,你会后悔的。” 说罢,她踉蹌起身,转身离去,消失在漫天风雪的除夕夜中,去往未知的前路…… 第327章 薛景云重伤 一行人连日策马疾驰,昼夜兼程,眼看距离雁临城越来越近,沿途却始终寻不到孟太妃一行人的半点踪跡。 心头空落落的不安,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沈云姝心底。 她之前答应过楚擎渊会照顾好孟太妃和煜儿的,若他们出事了,到时她难辞其咎,只能以死谢罪了! 就连殷红綃也察觉出异样,策马靠近沈云姝,蹙眉低声道: “师妹,这一路都不见太妃一行人踪影,莫非他们走了另一条岔路,与我们错开了 沈云姝面色凝沉,秀眉紧锁,摇头道:“不可能。通往雁临城唯有这一条主官道,何况太妃车輦宽大,又带著年幼世子,行速本就迟缓,断无绕路的道理。” 殷红綃愈发疑惑:“那就蹊蹺了。我们已是快马加鞭,按时辰推算,早该追上他们才是。” 二人正满腹疑虑之际,前去前方探路的影七策马折返。 他勒马停在沈云姝身前,躬身拱手稟报: “王妃,属下在前方路口茶摊打听了一番。摊主说这几日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有往北去的,也有向南行的队伍。” 影七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摊主还记得,前日正午有一支车队在此歇脚,领头是位气度雍容的中年妇人,身旁跟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生得格外惹眼。 只是摊主每日迎来送往过客繁多,不敢篤定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沈云姝沉吟片刻,从容定计:“我们先进雁临城落脚,暂且逗留两日,暗中寻访太妃与世子下落。” 隨即郑重叮嘱眾人:“雁临城地处南北交界处,来往人员繁杂,你们寻人时要低调行事!不可暴露身份!“ “是!“眾人齐声应道。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朝著雁临城疾驰而去。 只是沈云姝万万没有料到,此番入城寻太妃未果,反倒先在半路救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 雁临城外三里,有一片开阔的湖泊,名为“落霞湖“。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將湖面染成一片血色。 沈云姝等人牵著马匹在湖边歇脚,让马儿饮水。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前方的影七突然停下脚步,低喝一声:“有血跡!“ 眾人瞬间警觉,纷纷按住腰间兵器。 云姝快步上前,只见湖边的泥地上,赫然洒落著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跡,暗红色的液体在泥土中尚未完全凝固。 更诡异的是,血跡旁边还有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有人重伤后,又被什么东西强行拖拽而过。 “警戒!“ 无声一声令下,十几名影卫瞬间分散开来,將云姝和殷红綃护在中央,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沈云姝蹲下身,细细端详地上血跡与拖痕。 血腥味混杂著泥土的气息,在这黄昏的湖边显得格外刺鼻。 “这血跡还很新鲜,应该刚留下不久。“ 她神色凝重,抬眼望向拖痕延伸的密林深处,“有人重伤,从这个方向爬行而去了。” 殷红綃也蹲下身,伸手沾了点血跡搓了搓,脸色凝重: “出血量很大,应是伤势很重,那人恐怕……“ 她话未说完,云姝已经顺著血跡的方向,轻抬脚步,一步步向前探查。 血跡断断续续,最终延伸到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云姝示意眾人止步,自己则屏住呼吸,拨开了那层层叠叠的枝叶。 “嘶——“ 隨著枝叶分开,露出里面的景象,云姝陡然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灌木丛深处,一个白衣男子倒在血泊中,面色苍白如纸,双唇乾裂,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插著一支断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是薛景云!“云姝失声惊呼。 “什么?!“ 殷红綃闻言大步上前,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也是满脸震惊, “还真是薛景云,他怎么会在这里重伤昏迷?“ 无声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急声开口: “还有微弱气息,只是失血过多,若不立刻施救,撑不了半个时辰。” 云姝立马道:”师姐,麻烦你帮我拿药箱过来,药箱在我马背上的布包內。“ 而后她吩咐无声,面色沉凝:“把薛公子抬出来,平躺在地,他身上的箭伤需紧急处理!” “是!“ 无声利落地將薛景云小心从丛林中抱出,平放在草地上。 这时,殷红綃也拿来药箱匆匆跑来。 云姝迅速打开药箱,取出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薛景云胸前的衣衫。 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箭簇深入胸腔,显然伤及了肺腑。 “箭杆已断,绝不能强行拔出,否则必会引发內腑大出血,只能先止血了。” 沈云姝神色冷静,迅速判断伤势,一边取出金针与秘制止血药粉。 她手法嫻熟,以金针精准封住伤口周遭几处大穴,先稳住血脉,再撒上止血的秘製药粉,最后取乾净纱布层层缠紧包扎。 处理好外伤,她又摸出一枚固本疗伤丹药,轻轻撬开薛景云牙关,將丹药送入他口中,助其自行化开药力护住心脉。 整套救治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便已然妥当。 待包扎完毕,殷红綃才忧心忡忡开口:“薛景云遭人重创昏迷在此,那孟太妃与世子……莫非也遇上了凶险?” 一句话落地,眾人神色齐齐一沉,心头皆是沉甸甸的阴霾。 无声声音带著几分紧绷:“如今唯有等薛先生醒来,才能知晓途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云姝当机立断:“此地荒僻凶险,不宜久留。先带他入雁临城,寻一处隱秘客栈安顿下来,我先把薛公子胸口的箭头取下来。” 她看向无声:“由你背著他,即刻进城。” “遵命!” 无声俯身背起昏迷的薛景云,眾人纷纷上马,一行人不再停留,朝著雁临城城门疾驰而去。 马背上,沈云姝策马紧隨身旁,望著薛景云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心底五味杂陈,疑云重重。 薛景云是药王谷未来谷主,武功不弱,又精通医术,究竟是谁能將他伤成这般模样? 更重要的是,孟太妃和煜儿下落不明,薛景云又重伤。 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28章 行术 眾人再三斟酌思量,都觉得带著重伤昏迷的薛景云落脚市井客栈太过惹眼。 更何况,重创薛景云的幕后之人怕是还藏在暗处,一旦察觉他尚且活著,必定会再度追来寻仇,徒增无穷祸端。 沈云姝略一沉吟,当即做出决断,取出五百两银票递到无声手中,低声嘱咐: “你即刻入城,寻一处偏僻幽静的独门小院,最好深藏窄巷深处,越少人知晓越好,务求隱蔽安全。” 无声接过银票,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隱入沉沉夜色之中。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折返回来復命:“王妃,属下已在城西柳条巷寻得一处院落。” “前后无邻,院墙高大森严,后院另有小门连通废弃旧河道,进退隱秘,便於避险脱身。” “房款已付清,这是房契。” 沈云姝接过房契,神色沉静:“好,即刻动身转移。” 一行人借著夜色掩护,刻意避开城中主街闹市,悄无声息绕路而行,悄然潜入了柳条巷深处这座僻静小院。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眾人皆是微微一怔。 殷红綃忍不住挑眉看向无声:“无声,这就是你说的小院?” 眼前院落一点不小,规整的三进青砖宅院。 地面青石板虽略显陈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前院栽著几株老槐树,枝叶婆娑; 后院留有一口废弃老井,格局紧凑,清幽又僻静。 殷红綃满心疑惑:“这般规整的三进宅院,竟只花五百两?” “按市价,最少也得两千两往上。” “你在哪儿找的房牙,竟这般实在?” 无声面露几分尷尬,老实解释:“那房牙见我急於置院,便引荐了此处。” “说这宅子早前出过命案,前屋主一家莫名离奇亡故,自此便成了凶宅,常年无人问津,一直卖不出去。” “他知晓我只求僻静隱蔽,便低价转手,我瞧位置合宜、院落稳妥,便当即定下了。” 殷红綃眉眼间掠过几分戏謔笑意:“原来是捡了处凶宅漏,倒也合心意,清静无人叨扰,再合適不过。” 沈云姝缓步打量院落四周,亦是颇为满意。 宅院偏僻隱蔽,正好適合安置重伤昏迷的薛景云,避开外人耳目。 眾人简单收拾打扫一番,沈云姝將薛景云安置在东厢房床榻上。 望著他毫无血色、气息微弱的面容,心头沉甸甸满是忧虑。 她转头看向殷红綃,语气郑重:“师姐,我要即刻为薛公子取出体內断箭,还要劳烦你一旁相助。” 殷红綃当即頷首应下:“无妨,你只管动手,要我做什么儘管吩咐。” 沈云姝又看向无声:“你安排几名影卫在外院轮值警戒,严防可疑之人靠近宅院。” “安排妥当后便回来掌灯,取箭疗伤需多盏油灯近旁照明,不能有半点昏暗。” “属下遵命。”无声躬身应声,转身退下安排值守事宜。 这时汀兰主动上前,轻声问道:“小姐,可有什么差事吩咐奴婢?” “你去烧一盆乾净热水,再备烈酒,將小刀刀具放入酒中浸泡淬洗,消毒去秽。”沈云姝吩咐道。 汀兰跟隨沈云姝多年,知晓这是小姐行术前的习惯。 一听便知接下来要动刀割肉取箭,是极耗心神的精细活儿。 她应声退下,心中暗自打算,待会还要备好提神清茶,供小姐疗伤过后缓神。 汀兰手脚利落,片刻间便將热水、烈酒、淬好的刀具一应备妥。 不多时,无声也安排完值守折返回来。 沈云姝示意无声:“把薛公子外衫褪去,只需袒露上身即可。” 无声目光迟疑,看向在场三位女子,一时间有些束手束脚。 薛景云乃是名门世家公子,又是药王谷少谷主。 若是醒来知晓自己在几位女子面前衣衫尽褪,顏面何在。 再者眼前还有沈云姝这位王妃,这般场面终究有碍礼数。 见他迟迟不动,沈云姝一眼便看穿他的顾忌,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催促: “人命关天,眼下顾不得这些小节。” “这断箭若再拖延,引发內腑溃烂高热,薛公子怕是撑不到明日天亮。” 无声闻言不再犹豫,心中暗自替薛景云致歉:薛先生,保命要紧,一时体面只能暂且搁置了。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將薛景云身上染血衣衫尽数剪去。 沈云姝神色敛定,神情专注,取出银针,精准刺入薛景云周身几处要穴,封住心脉经络,稳住气血,防止取箭之时大出血不止。 殷红綃与无声手持四盏油灯,分立床榻四角,將所有光亮尽数聚拢,稳稳照在胸口伤口处,分毫不敢晃动。 汀兰立在一旁,隨时待命,准备递送器具纱布。 將淬过烈酒、锋利鋥亮的小刀递到沈云姝手中。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持刀顺著箭簇边缘,小心翼翼划开周遭皮肉。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肌肤。 她神色不变,从容拿纱布拭去血渍,將深埋血肉之中的箭簇轮廓清晰显露出来。 那竟是一支带倒鉤的狼牙铁箭,箭鉤死死卡在肋骨缝隙之间,稍一用力偏移,便有可能刺破肺腑,酿成大祸。 “师姐,劳烦你按住他双肩,莫让他挣扎乱动。”沈云姝沉声吩咐。 殷红綃立刻上前,稳稳按住薛景云肩头,力道沉实,丝毫不敢鬆懈。 沈云姝一手持精铁长钳稳住箭身,一手找准角度,骤然凝神发力—— “呃……” 昏迷中的薛景云骤然发出一声痛苦闷哼,身躯猛地剧烈抽搐,额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伴著一丝血肉撕裂之声,带倒鉤的箭簇终於被完整取出,箭尖沾染淋漓鲜血与细碎肉糜,透著森然寒意。 汀兰连忙递上秘制止血药粉与洁净布条。 沈云姝动作迅捷,清理创口、缝合皮肉、敷药包扎,一气呵成,手法嫻熟老练。 整整一个时辰,疗伤方才彻底结束。 沈云姝缓缓鬆了口气,低头看向那枚取出的箭头,寒光凛冽的倒鉤在烛火下泛著森冷光泽,看得人心头髮麻。 眾人望著那狰狞的箭簇,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汀兰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轻声感慨:“这般带倒鉤的利器嵌在体內,不知要受多大苦楚。薛先生真是命大,幸好遇上了小姐。” 无声当即屈膝跪地,对著沈云姝深深一拜:“属下代薛先生,谢王妃救命救治大恩。” 他心中清楚,薛景云不仅是药王谷少主,更是与自家主子楚擎渊情同手足的同门师兄,若是此番折损在此,主子必定痛心不已。 沈云姝神色淡然,轻声道:“先不必急著谢。今夜才是最凶险的一关,接下来十二个时辰,若是他不引发高热、或是发热后能顺利退下,才算真正闯过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今晚我们轮流守夜照看。” 无声连忙开口:“王妃一路奔波劳顿,又耗费心神动手疗伤,您且去隔壁厢房歇息便可。 这里交由我们轮流值守,一旦薛先生有半点异常,属下立刻前去稟报。” 沈云姝转念一想,点头:“也好,我就在隔壁房歇息,有任何异动,隨时唤我。” 第329章 太妃落难,煜儿下落不明 当天夜里,薛景云如意料之中的发起高烧,身体烫得嚇人。 无声找来几位影卫,在云姝的指示下,给他敷额、灌药、擦身,一夜几乎无眠。 直至天光破晓,滚烫的身子才渐渐退热,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待到晌午时分,薛景云才缓缓睁开眼眸,悠悠转醒。 无声趴在床沿打盹,突然感受到薛景云的手臂动了下,他猛地抬眼看去,正对上薛景云诧异的目光。 “无声?你怎会在此处?” 薛景云双目迷濛,嗓音沙哑乾涩,语气带著几分恍惚。 “我……我竟还活著?莫不是深处梦中,在梦里见到你。” 无声眼眸一亮,欣喜若狂:“薛先生,您不是做梦!您真的醒了!您等著,我去稟报王妃!“ 说罢,人一溜烟跑出去了。 薛景云怔怔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低声喃喃:“看来不是做梦,我確实没有死!“ 片刻后,沈云姝、殷红綃几人隨著无声迈入东厢房。 薛景云望著眼前眾人,满脸震惊,眼底满是疑惑不解: “沈姑娘,你怎会出现在雁临城?你不是本该在上京吗?” 沈云姝见他面色依旧惨白,气息虚弱,並未急著答话,而是柔声道: “你伤势过重,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吧,有什么疑惑稍后再说。“ 话落,她便让汀兰先给他餵了碗温热的小米粥。 一旁的无声见状,適时开口,將眾人在落霞湖发现重伤昏迷的他,王妃又如何竭尽全力把他从鬼门关救下来的过程言简意賅说了一遍。 薛景云听完,看向沈云姝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勉力撑起身子,对著沈云姝拱手行礼:“薛某多谢王妃救命再造之恩!” 这时,无声按捺不住心头疑虑,开口急问:“薛先生,您怎么会受重伤,何人伤的您?您不是与太妃和小世子一起的吗,他们呢?“ 提及孟太妃与小世子煜儿,薛景云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神情陡然焦灼惶恐,眼底翻涌著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是我无能,是我没能护好太妃与世子……” 他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太妃她……恐怕已经落入北戎人手中了!” “什么?北戎人?!” 沈云姝与殷红綃几人皆是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殷红綃急忙追问:“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有影卫隨行吗?“ 薛景云眼眶通红,拳头紧握,声音颤抖:“是我大意了,玄甲军中出现了叛徒,而那人……竟是我们同门师兄,陆均!“ 无声听了僵在原地,不敢置信:“怎么会是陆军师?他可是王爷最信任的人啊!“ 薛景云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我也不敢信,可是我亲眼所见。我之所以受重伤,也是拜陆均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我与太妃一行人行至雁临城,刚入城便收到陆均的书信。 他说他来接应我们,让我们去福临客栈与他匯合。我们丝毫没有怀疑就去了。“ “只是没想到,那竟是陆均与北戎人设下的陷阱。 对方人多势眾,又是以逸待劳等著我们。我们一进客栈,就被他们包围了。“ 薛景云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下午。 “身边的影卫拼死护著我与小世子,混乱中想要杀出重围。“ “北戎人的刀剑太密了,影卫一个个倒下……我护著煜儿,在他们杀出的一条血路中艰难衝出客栈。“ “为了躲避陆均那贼人的追击,我与煜儿分开逃跑,我往城外跑,吸引陆均等人的注意力。“ “只是跑到落霞湖边没了去路,陆均没看到小世子恼羞成怒之下给了我致命一箭。“ “这支箭,就是陆均亲手射的!“ 薛景云指著胸口的绷带,眼中满是恨意,”我当时中箭坠入湖中,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然遇到沈姑娘……“ 沈云姝听闻心下一紧,急问:“孟太妃现在如何?小世子又在哪儿?“ 薛景云痛苦地摇头:“煜儿……煜儿暂不知躲在何处。 当时情况危急,我让他先跑,我引开追兵。至於孟太妃……“ 他声音哽咽:“她怕是已经落在了北戎人手中。“ 屋內瞬间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殷红綃倒吸一口凉气,疑惑:“北戎人为何要抓孟太妃与小世子?“ 薛景云沉眸思索,推测:“多半与王爷离奇失踪一事有关。那日隨王爷一同莫名消失的,还有玄甲军十万精锐。” “我想估计是王爷之前发现了什么,陆均与北戎人遍寻王爷不得,又忌惮王爷突然现身重整大局,便想先擒住孟太妃与小世子,以此作为人质,日后要挟王爷束手就范。。“ 沈云姝神色骤然凝重,缓缓开口: “若真是如此,孟太妃落入北戎手中,短期內反倒暂无性命之忧。 最让人忧心的是煜儿,他只是个四岁孩童,孤身一人躲避追兵,无依无靠,处境太过凶险。” 殷红綃也是一脸担忧:“是啊,那般小的孩子,不懂什么凶险世道。 饿了渴了无处寻吃食,若是再被歹人掳走,后果不堪设想……” 薛景云看向云姝,请求:“还请沈姑娘,不,王妃。 您派人去寻煜儿,他年纪幼小,定然跑不远,我们一定要赶在陆均和北戎人之前找到他。” 云姝頷首:“就算你不说,我也正有此想法。“ 隨即转头看向长青与无声,沉声吩咐:“寻人之事,无声暂且不可露面。 陆均此刻尚在雁临城內,你若是现身极易被认出,徒增变数。 此事交由长青带几名人手暗中去查,务必低调行事,隱秘寻访。”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若是两日之內寻不到煜儿,我们便不再等候,直接动身前往北境沧朔城。” “属下遵命。”长青躬身领命,转身退下安排寻人事宜。 薛景云闻言面露诧异:“王妃还要去往沧朔城?如今陆均叛变投敌,那座城池恐怕早已被他暗中掌控。” “並非如此。” 沈云姝微微摇头,冷静分析:“倘若沧朔城已被陆均牢牢掌控,他只需坐守城池,静待孟太妃与煜儿自投罗网便可,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勾结北戎人,专程赶来雁临城半路拦截他们。” “依我看,沧朔城內留守的玄甲军將士,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陆均早已叛变通敌。” 薛景云眼眸一亮:“王妃所言极是,若是小世子没有被抓,他应该也会想办法回沧朔城的。 若雁临城找不到煜儿,我们可以途中暗中寻找。“ 沈云姝淡淡点头,而后沉声道: “薛公子,你先好好养伤。 煜儿,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寻回来的。 孟太妃也会想法子救的。“ 第330章 以王妃身份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长青神色沉鬱,躬身稟报:“小姐,属下这两日寻了本地熟门熟路的贫民引路,將雁临城大街小巷尽数搜遍,始终未曾寻到小世子踪跡。” 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属下暗中察觉,城中另有一拨人马也在四处搜寻四岁幼童,想来定是陆均手下之人。” 沈云姝眸色沉静,淡淡问道:“你们行事隱秘,未曾被对方察觉吧?” “请小姐放心,我等行事素来谨慎,並未暴露分毫。”长青篤定回话。 沈云姝当即定下调子:“既然城中寻人无果,想来煜儿聪慧机敏,多半早已趁著人流混出城门,朝著沧朔城方向去了。 你留下数人继续留在城內暗地寻访,其余人即刻整顿行装,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奔赴北境沧朔城。” “属下遵命,这就前去安排。” 一旁殷红綃紧蹙眉头,满心牵掛:“只盼煜儿一路平安,切莫遇上凶险才好。” 她转头看向沈云姝,出声问道:“师妹,你当真打算以楚王妃的身份,堂堂正正赶赴沧朔城?” 沈云姝语气坚定,心意已决:“势必要如此。我是陛下亲赐的楚王妃,我突然高调出现在沧朔城, 一来可以让隱藏在阴暗处伺机而动的人有所忌惮; 二来顺势吸引陆均与北戎人的目光,將他们搜寻煜儿的注意力尽数引到我身上,为孩子腾出安稳脱身的余地; 三来抵达沧朔城后,我以王妃身份打理王府事务、整顿內外,皆是名正言顺,无人能够置喙。” 她略一沉吟,缓缓道:“其余种种变数,待到了北境摸清当下局势,再从长计议。” 殷红綃望著她日渐沉稳坚韧的模样,满心怜惜,不由得轻嘆一声: “师妹素来心思通透,你的决断我自然信得过。 只是前路漫漫,北境局势错综复杂,往后你要面对的凶险,远比往日更甚。 你这算是刚脱离侯府泥潭,又踏入了北境这片虎穴啊。” 沈云姝轻轻一嘆,眼底藏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世事无常,诸多变故早已超出我的预料,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从来都非我本心所愿。 或许从最初与楚擎渊纠缠相识开始,我们的命运便早已紧紧捆绑在一起。 唯有楚擎渊安然无恙,玄甲军屹立不倒,我们身边之人方能得以安稳度日。”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抬眼看向殷红綃,语气满是愧疚: “师姐,此番一路北上,还要將你无端连累进来,实在是委屈你了。” 殷红綃闻言当即柳眉一竖,故作慍怒,语气却满是赤诚: “傻丫头,休要说这般见外的话! 自打我决意陪你北上那日起,便早已打定主意与你祸福与共、並肩前行。 往后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定然陪在你身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沈云姝的肩头,意气风发笑道: “更何况我身为江湖大宗圣女,可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老娘有的是本事!” “说得好!殷姑娘重情重义,风姿颯爽,当真乃是巾幗不让鬚眉,令人敬佩。”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厅堂外传来。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薛景云拄著拐杖缓步走入。 他身形依旧略显单薄,却已然褪去往日奄奄一息的颓態,面色褪去惨白,添上几分温润血色,眉目俊朗平和,精神好了大半。 见他不顾伤势强行下床走动,沈云姝不由得蹙眉劝阻: “你伤势尚未痊癒,理应安心臥床休养,怎可隨意起身走动?” 薛景云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无妨,王妃赠予我的疗伤灵药药效极佳,短短两日便让伤口癒合大半,下床缓步走动一番並无大碍。” 说著便在无声的搀扶下入內,安稳落座木椅之上。 他身子尚且虚弱,一双眼眸却清亮有神,目光篤定看向沈云姝,直言: “王妃,此番前往沧朔城,我决意与你们一同前行。” 殷红綃疑惑:“你这样回沧朔城,不怕被陆均认出来再杀人灭口?” 薛景云微微摇头,从容解释:“方才你们所言我尽数听到。沈姑娘以王妃之尊高调入沧朔城,此计极为妥当。 我大可乔装一番,扮作你身边隨行的幕僚文士隨行左右。” 他眼中带著十足把握,继续说道: “我久居北境,熟知玄甲军內部规制,亦通晓楚王府大小诸事, 隨行途中能帮王妃梳理府中人事,儘快摸清军中势力排布,省去诸多麻烦。 再者小世子下落未明,我心中始终难以安心, 一路同行还能沿路找寻他留下的专属暗號, 那暗號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寻常人绝难识破。” 殷红綃微微頷首,转头看向沈云姝示意应允。 沈云姝沉吟片刻,頷首应允: “既然你心意已决,便隨我们一同上路。 只是此番路途遥远,日夜兼程颇为奔波劳碌,你的身子当真吃得消?” 薛景云淡然一笑,早有盘算: “此事不难,我提前备好一辆双马平稳马车,车內多铺柔软被褥,一路躺在车中静养便可。 再者王妃所赐良药效果奇佳,足以支撑我走完这段路程。” 话音落下,他忽然看向沈云姝,面露好奇轻声问道: “王妃两日来为我所用的疗伤圣药,可是出自上京素问轩? 普天之下,唯有素问轩的独门伤药,才有这般神速癒合伤势的奇效。” 沈云姝坦然頷首:“没错,正是出自那里。” 薛景云瞬间眼露精光,连忙追问:“那王妃可认得素问轩中那位素来神秘的炼药高人?你们二人交情如何?” 沈云姝微微一怔,不解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回道: “自然相识,彼此交情素来不错。你突然问及此人,所为何事?” 薛景云眉眼含笑,语气满是欣喜:“若是我所料不错,那位神秘炼药师,正是我药王谷祖父收下的关门弟子。 他所炼製的诸多丹药之中,依旧能看出我祖父昔日惯用的製药手法,只是经过他之手改良优化,药效更胜从前。” 此言一出,沈云姝心神巨震,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她万万没有想到,往年传授自己医术药理的神秘师父,竟然是药王穀穀主。 而眼前的薛景云,竟然就是师傅口中那个资质平平的孙子? “王妃?” 薛景云的轻声呼唤,將沈云姝惊讶的思绪拉回。 他眼中满是热切期盼:“日后若是王妃重回上京,还望能从中引荐一番,让我见一见这位製药天赋绝世无双的师叔。” 沈云姝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回过神来,下意识轻轻点头应下: “好,待到日后回京,我定然为你引荐。” 得到应允,薛景云满心欢喜地道过谢。 “那我先行回去收拾隨身行装,稍后便启程出发。” 说罢,薛景云再度拄起拐杖,在无声的搀扶之下,缓缓退出厅堂。 第331章 楚擎渊 殷红綃望著薛景云一瘸一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 “日后他若是知晓,素问轩那位莫测高深的神秘药师便是师妹你,不知脸上会是何等神情。” 沈云姝唇角亦浅浅扬起一抹笑意,语气篤定淡然: “想来定然要大受打击。师父从前便说过,他这位孙儿虽说在炼药一道天资平平,骨子里的好胜心却是极强。” 她稍作沉吟,眸中掠过几分思量:“不过薛师兄心思细腻,诊治外伤、调理伤势皆是天赋卓绝,也难怪多年来始终追隨楚王左右。” 楚擎渊驻守北境十余载,身经百战必定伤痕累累,薛景云一身本事,多半怕是都用在那人身上了。 念及楚擎渊,沈云姝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他一人离奇失踪尚且说得过去,可隨行十万精兵竟也一同杳无音讯,且多方势力搜寻皆是无果,此事实在太过蹊蹺古怪。 数万將士绝非草木土石,断然不可能凭空消散,他们究竟去往了何处? 与此同时,瘴气瀰漫、毒雾繚绕的幽深密林之中,楚擎渊接连打了数个喷嚏。 “王爷,您莫不是染上风寒了?”无影见状满脸忧心。 楚擎渊隨意抬手摆了摆,语气漫不经心:“无妨,些许小事罢了。” 他抬眼望向四周浓稠不散的毒瘴,沉声问道:“其余兄弟境况如何?” 无影面色骤然凝重,低声回稟:“已有数名弟兄不慎沾染林间毒瘴、遭毒虫侵扰倒下。 王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儘快穿出这片瘴林,若是隨身所带丹药尽数耗尽,眾人怕是都难以抵挡这里的毒气侵蚀。” 先回应无影的不是楚擎渊,而是他身边一只一人高的猛虎。 那虎通体斑斕,肌肉虬结,厚重的鼻息带著低吼,金黄色的兽瞳冷冷扫来,透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哪怕已经接触了几天,无影还是会被它冷冷的眼神盯得全身发寒,汗毛倒立。 谁能想到,在这危险重重的密林中,自家王爷竟能收服这般凶悍猛兽引路开道。 他心里对王爷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家王爷简直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察觉到无影惊惧的神色,楚擎渊淡淡瞥了一眼身旁猛虎,那猛兽当即收敛周身凶戾气息,温顺匍匐在地,静静蛰伏。 楚擎渊目光沉敛,缓缓开口:“快到地界了。传令各营分队整顿就绪,此番径直杀入北戎腹地。” “属下遵命!”无影瞬间敛去杂念,神色肃穆领命,转身前去下达军令。 楚擎渊抬首望向被参天古木与浓浓瘴气遮蔽的天穹,幽暗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温柔心绪,低声轻喃自语: “想来她此刻,应当已经踏上前来北境的路途了。” 一路风尘辗转,沈云姝索性以楚王妃的尊贵仪仗,堂堂正正向北境而行。 駟马高车,车轮碾过官道,声势浩大。 护卫统一身著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头戴那极具辨识度的—— 玄色铁盔搭配赤红缨络的卫帽,帽檐压低,只露冷峻下頜,整齐划一地驾马隨行於马车两侧,气势十足,令路人远远便自觉避开数丈之遥。 队伍中甚至还专门请了两位乐师隨行,笙簫鼓乐齐鸣,仪仗架势十足。 每到一处人多之地,便乐声大作,生怕別人不知是楚王妃驾临。 这駟马车碾,本是沈云姝看到薛景云让人准备的双马而临时起意的。 既然是以楚王妃身份奔赴北境,行事便该极尽张扬高调。 让沿途大小城池尽数知晓她的行踪,方能震慑暗中潜藏的宵小之辈,叫那些妄图在北境暗中作乱之人,心生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宽敞华贵的马车之內,殷红綃倚著软枕悠然轻笑: “这般不必日夜疾驰赶路,沿途慢悠悠赏尽山河风光,倒別有一番閒適意趣。” 沈云姝眉宇间却縈绕著淡淡忧色,心中始终记掛一事: “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前行,只盼煜儿能够循著踪跡,顺利寻到我们。” 这时,马车外传来无声沉稳的请示之声,隔著车帘小窗传入车內: “王妃,前方不远处设有一处茶棚,距离下一座城池尚有半日路程,是否暂且停下歇脚休整?” 沈云姝抬手轻掀车帘向外望去,果然望见官道旁立著一间简陋茶棚。 “就此停下歇息片刻吧。” 长青勒住马韁,稳稳將马车停在茶棚外侧。 沈云姝在汀兰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十几號人鱼贯而入茶棚,本就不大的茶棚更显拥挤。 茶棚摊主见这般气势不凡的一行人登门,连忙满脸堆笑快步上前殷勤招呼: “各位客官快请入座,小店茶水吃食一应俱全!” 原本在茶棚內歇脚閒谈的几名路人,见沈云姝一行人气场慑人,不敢多做停留,纷纷匆匆结帐起身避让,主动腾出空閒座位。 眾人刚安稳落座,便听见茶棚內侧里屋传来一声严厉呵斥: “胡乱张望什么,速速回屋去,莫要惊扰了贵客!” 沈云姝循声抬眸望去,只见里屋木门缝隙里,探出一颗脏兮兮的孩童小脑袋,正怯生生朝外打量。 出声呵斥的是一名农家妇人,想来便是摊主的妻子。 妇人自知方才声音太过突兀失礼,连忙快步走出,对著沈云姝一行人满脸歉意躬身赔罪: “实在对不住诸位贵客,小儿顽劣,没见过大世面,若惊扰了客人,望见谅!。” “无妨。”沈云姝神色平和淡淡頷首。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孩子,那孩子看著五六岁,似乎被这庞大的仪仗吸引,虽然被母亲拉扯著回去,却仍忍不住频繁回头看,只是眼中神色很是奇怪。 不似好奇,不似惊羡,倒像带著惊惧期盼! 沈云姝心头骤然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垂下眼眸,暗自凝神思索其中异样,同时不著痕跡地朝著一旁的无声递去一记眼神示意。 无声瞬间领会其意,悄无声息退出茶棚,默默守住四周所有出入口。 沈云姝端起桌上清茶浅抿一口,隨即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变冷,沉声开口: “摊主,你这茶水之中,怕是掺了不少不该沾染的东西吧。” 摊主夫妇二人脸色骤变,妇人勉强笑道: “客官切莫说笑,小店向来本分经营,向来童叟无欺,绝无半点掺假之举……” 话音尚未落下,沈云姝猛然抬手一拍桌案,声色陡然凌厉: “竟还敢狡辩!你这內屋之中,证据定能藏於你屋內。长青,搜!” “属下遵命!” 长青应声领命,带著数名护卫气势凛然地踢开木门,直奔屋內。 妇人见状惊慌失措,尖叫著便要衝上前阻拦,却被一旁的殷红綃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手腕牢牢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第332章 人犯窝点 里屋之內阴暗潮湿,光线昏暗,长青带人进屋,见摊主刚刚喝斥的孩子被嚇得缩成一团,眼睛却死死盯著一处木製地板。 长青脚步一顿,顺著他的视线走过去,蹲下,指尖轻敲那处木板,底下传来空空荡荡的闷响,一听便知底下另有玄机。 他立刻回身快步稟报沈云姝。 沈云姝缓步踏入內屋,目光落在那块异样的地板之上,神色冷冽沉静,淡淡出声: “把它撬开。” 几名护卫齐齐上前,抽出腰间匕首嵌入木板缝隙,合力发力撬动, 伴隨著刺耳难听的嘎吱声响,厚重木板被缓缓掀开,底下赫然露出一方幽深狭小的暗室。 眾人俯身低头望去,皆是心头一震。 暗室空间逼仄狭小,十余个衣衫单薄的孩童蜷缩挤在角落, 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旧不堪,满身尘土狼狈不已, 如同无人过问的幼兽,怯生生缩成一团。 殷红綃倒吸一口凉气,满眼愤懣与心疼: “万万想不到这寻常路边茶棚,竟是暗藏於此的人贩窝点,这些孩子年纪这般小,竟遭如此磋磨。” 暗室里的孩童骤然见得天光洒落,望见上方人影,皆是嚇得连连往后退缩,眼底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又隱隱藏著一丝渴求获救的微光。 沈云姝与殷红綃看得心口阵阵发紧,满心不忍。 殷红綃连忙放柔语调,轻声细语安抚:“孩子们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沈云姝当即沉声吩咐身旁护卫:“下去,把孩子们尽数抱出来吧。” 护卫应声纵身跃入暗室,小心翼翼將一眾孩童逐一抱出。 孩童们重见天光,排排站在明媚暖阳之下,期中也包括刚刚那个孩子。 他们望著沈云姝清丽温和的眉眼,心底浓浓的惊惧渐渐散去几分。 沈云姝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稚嫩小脸,细细打量一番,並未见到那张熟悉的小脸,心底悄然涌上一抹失落。 一路北上寻踪无果,她早有预感,孩子怕是可能落入人贩子手中。 这些孩童里並未看到煜儿,她不知该庆幸,还是更该担忧。 煜儿不管是落入人犯手中,亦或是依旧在独自逃亡,都不是好事! 沈云姝轻轻蹲下身,放软声音轻声询问:“孩子们,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生得眉目精致可爱,脖颈间还掛著一枚小兔子模样的玉佩?” 一眾孩童纷纷沉默不语,怯怯低下头不敢言语。 就在沈云姝轻嘆一声,对这些孩子们不抱希望时。 一名约莫七八岁、身形瘦弱的小男孩鼓足勇气站了出来,小声开口: “姐姐说的……是不是名叫煜儿的小弟弟?” 沈云姝双眸骤然亮起,心头猛地一跳,急切追问:“正是他!你当真见过?” 一旁殷红綃、薛景云等人皆是满怀期盼望去,可转瞬之间,眾人心底齐齐一沉,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显而易见,煜儿確实落到了人贩手中,此刻却又不在此处。 怕是...... 小男孩强压著心底恐惧,磕磕绊绊低声说道:“煜儿弟弟……昨日傍晚,被一对中年夫妻买走带走了。” 沈云姝脸色瞬间沉凝下来,眸光冷冽刺骨。 薛景云面色阴鬱,一言不发转身走出茶棚,屋外很快响起摊主夫妇悽厉绝望的惨叫。 屋內一眾孩童嚇得浑身一颤,再次缩作一团。 不多时,薛景云重回屋內,低声向沈云姝回稟: “那摊主交代,买走煜儿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说成亲多年没有孩子,通过特殊渠道找到摊主,从这里带走了煜儿。” “可问清那对夫妻来自何处?”沈云姝沉声追问。 薛景云微微摇头:“他们未曾透露具体家世来歷,只是听口音判断,应当是沧朔城一带之人。” 沈云姝眼底神色沉沉,心中暗自一怔,竟这般凑巧,偏偏又是沧朔城地界之人。 她稍作沉吟,当即有条不紊下达指令:“无声,速速遣一名护卫快马先行赶往前面玄荒城报官,先让官府妥善安置这些孩子,全力帮他们寻到至亲家人。” “属下遵命。”无声领命迅速离去。 —— 转瞬夕阳西垂,漫天晚霞將整片荒野茶棚染成一片赤红。 远处传来整齐沉稳的官兵脚步声,大批衙役士卒列队而来,顷刻间將整座茶棚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容方正,浓眉凛凛,身著一身规整玄色官袍,步履沉稳快步上前,对著沈云姝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又带著几分惶恐: “下官玄荒城郡守赵厉,拜见楚王妃殿下。” 楚王妃高调北上的消息早已一路传开,沿途百姓与巡防兵士早早將消息传遍各处城池。 赵厉得知王妃即將途经此地,早早便率领人手在城门外等候迎接,谁知迟迟未见仪仗踪影,反倒先等来前来报信的王妃属下。 听闻王妃途中偶遇人贩窝点,他心中大惊,丝毫不敢耽搁。 当即调集人手火速赶来护驾,唯恐怠慢得罪王妃。 更怕王妃在此地遇险,自己担下滔天罪责。 沈云姝淡淡微微頷首,伸手指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孩童,又示意暗处的暗室,语气清冷严肃: “赵郡守,本妃途经此处,意外查出这座茶棚乃是人贩藏身之所,现已救出十余名被掳孩童。 余下事宜便交由你来全权处置,务必尽心竭力,帮这些可怜孩子寻回亲人,送他们平安归家。” 赵厉望著一眾衣衫襤褸、神色惶恐的孩童,面色愈发沉肃,连忙躬身领命: “下官定不负王妃所託,定然妥善安置孩童,严查此事!” 说罢,他目光冷冷扫过瘫坐在地的摊主夫妇,眼底怒火翻涌,厉声喝令左右: “来人!將这两个丧尽天良的歹人押回大牢,严加审讯彻查其余党羽!” 而后他看著那十几眼神怯怯的孩子,放缓语调,吩咐:“去备两凉马车来,先接孩子们回城安置”。 官兵各司其职,很快將人贩押走,又著手安排马车事宜。 诸事交接妥当,沈云姝婉言谢绝赵厉设宴款待的再三挽留,径直转身登上华贵马车。 浩荡仪仗再度启程,迎著漫天暮色,一路向著北境方向继续前行。 待仪仗队走远,赵厉原本恭敬的眼眸渐渐冷却,他沉思吩咐: “去,给凌迟大人传信,就说楚王妃已抵达玄荒城!” “是!“隨从应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厉目光幽深地望向沈云姝离去的方向,眼底神色复杂,轻声低喃: “楚王妃,这北境的漫天风雪肆虐,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第333章 顾衡死 太子谋害宣仁皇一事仍在彻查之中,东宫被重兵看守,太子形同囚禁; 宣仁皇缠绵病榻,瘫痪不起,再无理政之力。 朝堂大权,自此暂且落入苏太后手中。 二皇子楚明澈、三皇子楚明瑞奉旨协助打理朝政,看似分权共治,实则暗流涌动。 二皇子楚明澈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拿顾家开刀—— 以顾衡勾结太子、涉嫌谋害陛下为由,下旨收回先帝赐予顾家的侯府宅邸,取缔其伯爵爵位, 將顾家满门降为平民,勒令即刻迁往上京北城的顾家老宅安居,同时没收顾府所有私產。 顾家老宅地处上京最偏僻的北城,乃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低矮破败的民房鳞次櫛比,亦是顾家老侯爷当年的出生地。 想当年,老侯爷追隨先帝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凭半条性命换来顾家侯位,荣耀一时,何等风光。 可如今,歷经后辈折腾,顾家从世袭侯府降至伯爵,再从伯爵一贬到底,沦为平民,一朝打回原形,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前有庆王囤私兵牵连顾家,后有顾衡涉嫌勾结太子谋害陛下,如今顾衡还被关押在天牢,等待发落。 曾经风光无限的顾伯府,如今用一个“惨”字,已然不足以形容其境地。 顾家早已成了朝堂乃至上京权贵眼中的“扫把星”,人人避之不及,彻底沦为边缘之辈。 昔日往来的亲友故旧,此刻皆避嫌远去,连一句慰问都吝嗇给予。 雪上加霜的是,二房顾怀民、三房顾怀玉也因顾家牵连,被削去了詹事一职。 没了俸禄支撑,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更是陷入了绝境。 而二皇子楚明澈的这道口諭,便是压垮顾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中內侍带著圣旨上门宣读旨意时,顾老夫人听闻旨意內容,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晕厥过去。 此后几日,她浑浑噩噩,晕了醒,醒了晕,反覆数次,每一次醒来,眼底都是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她恨不得就此一睡不醒,逃离这满目疮痍的现实,可她无顏面对九泉之下的顾家老祖宗,更放不下顾府上下几十口老小,放不下那些尚且年幼的小辈。 她不能死! 第四次醒来时,顾老夫人不顾身边嬤嬤的劝阻,连一口水都未曾喝,便颤声吩咐: “快,快备马车,我要回苏府!” 她要去求嫡兄,求太后娘娘,救救顾家! 如今的丞相府,便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伯府没了,爵位没了,可她终究是苏太后的庶妹,是苏丞相的庶出妹妹。 她抱著最后一丝希冀,若是能求动大哥苏丞相和太后,或许他们还能网开一面,不对顾家赶尽杀绝。 —— 顾老夫人抵达丞相府时,苏丞相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求援,早已在偏厅等候。 苏丞相身著一品仙鹤官袍,面容清癯,鬢边染著几缕霜色,眼神深邃冷厉,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中盘著两颗莹润的核桃,“咔噠、咔噠”的声响,在寂静的偏厅中格外刺耳,也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顾老夫人被嬤嬤搀扶著,踉蹌走进偏厅。 看到嫡兄那张熟悉却又疏离的面容,她眼眶一红,隨即“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大哥,求您救救顾家吧!” 她声音悽厉,带著哭腔,额头一遍遍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衡儿是冤枉的,他绝不会勾结太子谋害陛下!顾府上下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求您看在我们兄妹的份上,在太后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饶了顾家这一次吧!” 苏丞相慢悠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清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自己的妹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冰冷: “想让我帮你向太后求情,也未必不可。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顾老夫人浑身一僵,愣愣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希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能救下顾府,只要能保住顾家老小,我什么代价都愿意答应!哪怕是让我去死,我也甘愿!” 苏丞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神如利刃般剜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我要顾衡,亲口认下谋害陛下、致陛下瘫痪之罪。” “什么?!” 顾老夫人当场愣住,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衡儿是顾家最有出息、最有能力的二郎,是顾家的希望啊! 若是他认下这谋逆大罪,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她怎么捨得,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孙儿去死? 苏丞相见她犹豫,语气陡然转冷,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字字如冰锥,扎进顾老夫人的心底: “你若能说服顾衡认罪伏法,我便与太后商议,网开一面,饶顾家满门不死,保住顾家余脉,让你们安稳度日。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鷙,一字一句道:“若太子最终被定罪,顾衡作为太子一党,他,以及你们整个顾家,同样逃脱不了连坐之罪。 到时候,顾家上下,一个不留,必遭灭族之祸!” 苏丞相的话,说得明明白白——用顾衡一条命,换太子脱罪,换顾家其余人的性命。 这不是求情,这是一场残酷的交易,一场用顾衡性命换来的苟活。 顾老夫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她看著苏丞相冷漠的面容,知道他说到做到,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良久,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她颤抖著嘴唇,声音微弱得如蚊蝇振翅,带著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好……我答应你,但我想见见衡儿......” “可。” —— 之后,在苏丞相的暗中安排下,顾老夫人得以进入天牢,与顾衡见了最后一面。 那一面,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顾老夫人从天牢出来时,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瘫软,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她在丞相府安排的人的护送下,踉蹌回到顾府,一进门便径直回了內院,闭门不出。 次日清晨,天牢传来消息—— 顾衡畏罪自杀了。 他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寥寥数语,称陛下所用的毒药,是他无意间拿错,並非有意谋害。 如今铸成大错,羞於苟活,唯有以死谢罪,以慰陛下。 顾衡的尸身,当天便被送回了顾府。 紧隨尸身一同而来的,还有苏太后的口諭—— 念及顾家老侯爷昔日有功,念及旧情,允许顾家依旧居住在原本的侯府宅邸,也不再没收其私產。 这份所谓的“恩典”,落在顾家眾人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要刺耳。 用一条鲜活的性命,换来的苟延残喘,不过是一场体面的羞辱。 第334章 顾府败落 顾衡的死讯与这封遗书一经传出,满朝官员皆面露惊讶,心底却早已心照不宣—— 苏太后这是铁了心要保太子了。 毕竟太后与太子妃皆出自苏家,太子的安危,直接关乎苏家的荣辱前程。 她与苏丞相自然不会坐视太子出事。 顾衡,不过是他们为太子脱罪、保全苏家权势的一枚弃子罢了。 顾衡的尸身,当天便被送回了顾府。 紧隨尸身一同而来的,还有苏太后的口諭—— 念及顾家老侯爷昔日有功,念及旧情,允许顾家依旧居住在原本的侯府宅邸,不再没收其私產,也不再勒令迁往老宅。 这份所谓的“恩典”,落在顾家眾人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要刺耳。 用一条鲜活的性命,换来的苟延残喘,不过是一场体面的羞辱。 顾衡的尸身,被一张破旧的蓆子卷著,上面盖著一层薄薄的白布,静静躺在顾府正厅的地面上,毫无生机。 顾老夫人闻讯赶来,看著那具冰冷的尸体,看著白布下隱约可见的熟悉轮廓, 再也经受不住这致命打击,当场晕死过去。 江氏听闻顾衡死了,心底还抱著一丝侥倖,或许是传言有误。 她疯了一般跌跌撞撞衝到正厅门口,当看到那具盖著白布、毫无生气的尸体时,所有侥倖瞬间崩塌。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衡儿——!我的衡儿啊!” 话音未落,她两眼一翻,便直直昏了过去,鬢边的髮丝竟在一瞬间白了几缕。 身处庆王府的顾清宴,在听闻顾府下人匆匆来报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当即翻身上马,疯了一般快马加鞭赶回顾府,连韁绳都几乎握不住。 他衝进正厅,一眼便看到地上躺著的身影,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 他一步步走上前,缓缓掀开那层薄薄的白布,弟弟那张毫无生气、面色惨白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顾清宴红著眼眶,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著顾衡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看向身旁的父亲顾怀元: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衡弟的为人,他绝不会谋害陛下,更不会畏罪自杀!这其中一定有隱情,你告诉我!” 顾怀元早已红了眼眶,满脸憔悴与悲痛,眼底布满血丝,连脊背都仿佛佝僂了几分。 顾老夫人从天牢回来后,便第一时间將与苏丞相的交易、以及说服顾衡认罪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当时震惊、悲痛,却也无可奈何—— 一边是顾家满门老小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只能忍痛选择牺牲顾衡,保住顾家余脉。 他强忍著心中的痛楚,红著眼眶,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讲给了顾清宴听。 顾清宴听完,如遭重击,踉蹌著后退几步,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力。 他不明白原本一向顺遂的顾家,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从云端跌入深渊,也不过是短短数月的光景。 正厅之內,二房、三房的女眷们早已哭成一片,哭声悽厉悲切,迴荡在空旷的厅堂之中,却驱散不了满府的死寂与彻骨的悲哀。 不过短短一天时间,江氏便一夜白头,醒来后便一病不起。 往日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再加上旧疾头风时不时发作,她整日蜷缩在床榻上,神情恍惚,痛不欲生,嘴里一遍遍念著顾衡的名字,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模样。 只是,顾府遭此劫难,满门落魄哀嚎,却始终不见一个人的身影—— 那便是顾衡的亲妹妹,顾涵。 此刻的林府,书房之內。 林白手中握著太子解禁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暗自鬆了口气。 果然如沈云姝离开前所说的那样,苏太后与丞相府早已与太子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苏太后掌权一日,太子的地位便安稳一日。 所以,在太子出事、朝野震动,其余幕僚皆嚇得四散奔逃、寻找下家主子之时。 唯有他坚定不移地留在太子身边,稳住后方,安抚人心。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爭取到太子更多的信任,才能更方便往后行事。 林白心情舒畅地走出书房,打算去找同僚小酌一杯,压压这几日紧绷的神经。 穿过堂屋,他便看到顾涵正悠哉悠哉地躺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本话本,身旁的小几上摆著各色蜜饯。 她一边看,一边时不时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脸上满是愜意,半点不见半分悲伤。 林白的视线落在她高高拱起的孕肚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与不耐。 顾府遭难,她的亲二哥惨死,亲娘一病不起。 她竟然还有心思看话本、吃蜜饯,这般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当真令人不齿。 若不是沈云姝离开上京前特意叮嘱,留著顾涵还有用处。 他早就一纸休书,將这个女人休回顾家了。 似乎察觉到林白的目光,顾涵放下手中的话本,抬眸朝他看来,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的笑意,起身招呼道:“林郎,你要出去呀?” 林白脚步顿了顿,压下心底的厌恶,转身朝堂屋走去。 他目光落在顾涵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 “涵儿,顾府已经派人来报丧了,你娘一病不起,你不回去看看她,送你二哥最后一程吗?” 顾涵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被冷漠取代,她轻哼一声,道: “从我嫁给林郎的那一刻起,我便与顾府恩断义绝,再也没有任何关係了。 再说,顾衡犯的是谋逆大罪,我若是回去送行,岂不是会连累林郎你? 我可不能害了你。” 话落,她抬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孕肚,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恨意,声音也低了几分: “至於我那个娘,她更不配我回去侍疾。 若不是她当时算计沈云姝不成反而坑害了我, 我也不会怀上这个孽种,此刻说不定我们早就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说著,她眼底氤氳起水汽,委屈巴巴地看向林白,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林郎,我与顾家彻底撇清关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绝情? 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也不想再被顾家那些人伤害了。” 第335章 冷情 林白看著她惺惺作態的模样,心中暗自鄙夷—— 这不就是肉眼可见的绝情吗? 可他面上丝毫未显,伸手轻轻摸了摸顾涵的髮髻,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不会,涵儿,我都懂。 你这般做,也是被顾家的人伤透了心,並非绝情。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那个温柔天真、美丽灵动,令我一见倾心的好姑娘。” 见林白不仅没有责怪自己,反而十分理解自己,顾涵心中一喜,立刻扑进林白怀中,紧紧抱住他。 林白只觉得一股浓郁的精油味扑面而来,差点熏得他呕吐出来, 他连忙轻轻推开顾涵,语气温和地解释: “涵儿乖,我约了同僚有事相议,需出去一趟,待我回来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顾涵连忙乖巧点头,脸上满是温顺:“我知晓了,林郎快去吧,別让人家久等了,路上注意安全。” 林白匆匆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堂屋,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 待林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顾涵脸上的温顺与笑意瞬间褪去。 她身边的丫头香兰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声询问: “夫人,我们真的不回顾府看看吗?毕竟是二公子的丧礼,老夫人和夫人也……” 顾涵冷冷白了她一眼,语气刻薄:“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主子的决定,哪轮得到你这贱婢置喙?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是,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香兰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连连认错。 顾涵看著她惶恐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香兰是林白后来买进来的丫头,蠢笨又木訥,远不及她原本的贴身丫鬟小红机灵。 说起小红,顾涵心中便多了几分气闷—— 几月前感恩寺那晚,小红被李勇侵犯后,竟运气极好地怀上了孩子。 李勇本就有弱精之症,难得有后。 那位礼部侍郎李夫人不知怎么得知小红有孕的消息后,连夜便派人把小红接走了。 还抬了她做李勇的妾,现在过得怕是比自己还要舒心。 如今,她只能忍受这个蠢笨的香兰伺候自己,心中的气闷更甚。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別跪在这里碍眼,看著就晦气。我饿了,想吃牛肉麵,赶紧滚去厨房做,若是做得不合胃口,仔细我罚你!” “是,奴婢这就去!”香兰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匆匆朝著厨房跑去。 顾涵重新躺回软榻上,拿起话本,却再也没有了看书的兴致。 想起顾家现在的处境,想起生病的娘,眼底神色纠结又复杂。 她看著窗外,眼底有怨恨,有不甘,却唯独没有半分对顾家的愧疚与悲伤。 —— 庆王府。 庆王府內,楚萱正对著菱花镜细细端详自己的面容。 自用上素问轩送来的药膏后,她脸上因药物而起的脓包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几缕淡淡的粉色痕跡,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更让她惊喜的是,原本略显粗糙的肌肤,竟变得比往日更加白皙滑润,细腻如玉。 她满心欢喜地捻起一支素色玉簪,轻轻別在鬢边,对著铜镜左右打量,眼底满是得意。 这时,丫鬟春桃轻步上前,躬身稟报:“郡主,郡马回府了。” 楚萱脸上的笑意瞬间微滯,隨即皱起眉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耐:“知晓了,他回来便回来,与他的事无需与我匯报。” 近日来,她对顾清宴愈发没了耐心。 或许是对著他整日鬱鬱寡欢、满脸愁容的模样,厌倦了吧。 楚萱自然知晓顾府发生的事,但那些又与她何干? 她一点不想参与顾府的那些破事,故这次没有跟隨顾清宴回去。 如今的顾清宴在她眼中,就是个落魄的寒门子弟,还是个绝嗣的废物。 她肯收留他在府中,已然是念及往日他救过自己、自己曾倾心於他的情分。 她也想通了,她爱慕的,从来都是昔日那个风光无限、意气风发的顾家大公子。 而非如今这个家道中落、萎靡不振的落魄子弟。 现实很残忍,爱情亦会消逝。 祖母昨日与她的谈话还在耳畔迴响: 如今庆王府只剩她一人支撑,万万不能吊死在顾清宴这一棵树上,更不能让庆王府断了香火。 楚萱下意识抚向自己平坦的腹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与不甘。 如此想著,她下意识抚向平坦的腹部,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她转头看向春桃,问:“与廖公子可约好了?” 廖公子是她前日在茶楼听戏时认识的一位公子,长相俊俏,风趣幽默,还有一副好嗓子。 顾清宴既不能予她子嗣绵延,那她便自行择定孩儿生父。 她乃是金枝玉叶的皇家郡主,纵然父王已逝,身后尚有太后撑腰。 便是多蓄几名俊秀公子,於她而言,亦是理所当然。 春桃含笑点头:“回郡主,约好了,酉时在听雨茶楼天字六號包间相见。” 楚萱脸上瞬间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一扫方才的黯然:“那还不快过来帮我梳妆,莫要误了时辰!” “是!”春桃连忙上前,拿起梳妆檯上的木梳,熟练地为楚萱梳理髮丝,搭配衣饰,不多时便將她装扮得愈发娇俏动人。 因她还在孝中,故春桃给她搭配了虽朴素却不失大方的长裙。 看著镜中落落大方,朴素端庄的自己,楚萱满意頷首:“还是春桃你知我心思,有赏!” 春桃屈膝行礼道谢:“郡主,马车早已备好,我们该出发了,免得廖公子久等!” 楚萱眉色飞扬,淡淡道:“嗯,走吧!” 她面色染上一丝红晕,神態宛如再次坠入爱河的少女。 —— 顾清宴从顾府回来,裹挟著一身寒气来寻楚萱,却见她装扮精致正要出门。 他诧异:“如今天將黑了,萱儿要出去?“ 楚萱坦然点头:“嗯,和姐妹约好一起饮茶!我快迟到了,夫君待我回来再聊!“ 她脸上神色无一丝去见外男的愧疚与心虚! 不等顾清宴反应,便领著春桃匆忙而去,裙裾带风,竟没有半分留恋。 顾清宴看著她急切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眼眸渐渐幽深,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凉与不安。 第336章 捡到的孩子 铅灰穹庐低压,朔风如刃,终年卷著雪屑冰碴,割人脸颊刺骨生疼。 “王妃,前方已是落霞谷,穿过此地再行一日路程,便能抵达沧朔城。”无声勒住马韁,快步至车驾前躬身稟报。 沈云姝抬手轻轻掀开一侧车帘,刺骨寒风顷刻扑面而来,冻得她下意识拢紧身上厚实的狐裘大氅。 抬眼望去,天际云层尽数合拢,暮色沉沉压落,寒风势头愈发猛烈,隱隱透著大风雪將至的徵兆。 她虽从未踏足北境,却也知晓这般反常寒天绝非寻常。 一旁骑马隨行的薛景云亦仰头望了望天色,眉头紧紧蹙起,出声劝道: “王妃看这天象,入夜后恐有一场大暴风雪。 落霞谷內藏著一处暖泉村落,不如我们暂且入村寻农家借宿一晚,待明日风雪平息再继续赶路稳妥些。” 沈云姝微微頷首,轻声应允:“便依先生所言行事。” 话音落下,她眉宇间又浮起几分忧色: “依旧没有煜儿的下落吗? 这般天寒地冻,真不知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可有一处避风御寒的安身之所。” 薛景云心中亦是沉甸甸满是牵掛,沉声回道: “属下早已派出多批影卫沿路搜寻,至今尚未传来半点音讯。” 稍作沉吟,他又轻声宽慰几句:“他既已被一对多年未孕的夫妻买了去,天寒地冻的,总归不会冷著饿著他吧。” 这时,殷红綃的声音从马车內传来:“师妹,外头风雪刺骨,快些回马车里暖著,仔细染上风寒伤身。” 沈云姝对著薛景云浅浅一笑,温声道:“入村借宿一事,便劳烦先生费心安排了。” 说罢,转身弯腰重回温暖马车之中。 待沈云姝落座安稳,薛景云当即对著前方开路的护卫沉声吩咐: “前方岔路改道,今夜进驻落霞谷暖泉村休整,明日一早再启程奔赴沧朔城。” “属下遵命!” 开路护卫应声领路前行,长青稳稳驾驭马车,一眾隨行人马紧隨其后,缓缓朝著村落方向行进。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一行人已然行至暖泉村村口。 领路护卫率先入村打探妥当,不多时便领著一位白髮苍苍、脊背佝僂的年迈老者快步走到车驾跟前,恭敬回稟: “王妃,这位便是村中里长,属下已奉上五两纹银,劳烦老人家为我们安排落脚之处。 村內小路狭窄曲折,马车无法驶入,仅能通行马匹,还请王妃暂且弃车骑马入村。” 里长听闻护卫口中“王妃”二字,双腿瞬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他身居偏僻北境小村,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天家贵眷,强压下心底满心惶恐,快步上前颤巍巍跪地行礼: “草……草民见过王……王妃娘娘!” “老人家快快起身,地上冰雪寒凉,莫要冻著身子。” 温润柔和的女声缓缓响起,汀兰伸手掀开厚重御寒车帘,沈云姝身姿款款缓步走下马车。 里长偷偷抬眼匆匆一瞥,只觉眼前女子容貌清丽绝尘,气质温婉端庄,一时看得心神震动,连忙低头不敢再直视,心中暗自惊嘆当真宛若九天仙女下凡。 殷红綃紧隨其后踏出马车,刚一沾染外头凛冽寒风,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急忙將身上厚重裘衣、裘帽尽数裹紧,忍不住低声感慨: “这北境苦寒之地当真难熬,真不知楚擎渊是如何在此驻守十几年,熬过大风大雪的。” 殷红綃的话令里长心中一颤,似是意识到什么,原本要起身的膝盖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无比虔诚: “草民见过楚王妃!” 沈云姝见老人家再三行此大礼,心中难免不忍,轻声劝道: “里长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起身便是。我们一路赶路恰逢风雪將至,不便连夜前行,今夜打算在村中借宿一夜,还要劳烦您老带路了!” 里长赶紧起身,低垂著腰,面上惶恐:“请王妃娘娘隨草民来。” 话落,他又感激道:“北境多亏有楚王,我们这一带百姓才能安稳过日。今夜王妃来我们村落脚,是我们的荣幸。” 说罢,从袖兜內拿出刚收的五两银子要还给刚刚那个护卫: “这借宿费草民收得亏心,小哥你拿回去吧。” 护卫摆手拒绝,云姝也笑了:“里长您就收了便是,我们人多,反而给您添麻烦了。您要不收这住宿费,我们倒是不好意思住下了。” 见王妃如此说,里长这才勉强收下,並慎重道谢。 呼啦啦一行人隨著里长进村。 天已入深蓝暮色,日光悄然落下,只剩地平线上一抹残橙红晕。 许是天气太过寒冷,村民吩咐躲屋內闭门不出,故云姝一行人进村时,並未引起过多的注意。 里长把他们带到自家小院。 院落算不上宽敞,却收拾得乾乾净净齐齐整整。 木屋低矮,屋顶积雪圆润,窗內透出暖黄灯火,在冷色天地里格外温柔。 里长恭敬道:“此院落有四间暖房,是我儿参军前建的,如今就我们老两口住。村里其余房舍皆破败不堪,无法入住,便委屈王妃在我家小院將就一晚吧。” 沈云姝微笑道谢:“此院落整洁温馨,已然极好,辛苦老人家费心安排了。” 得到王妃应允,里长脸上露出淳朴笑意:“娘娘稍作歇息,草民这就去把几间客房的土炕烧得暖烘烘的。” 话音落下,他快步走进偏屋,扬声朝著里屋呼喊:“老婆子,快来迎客,家里来贵客了!” 接连呼喊两声,都未曾听见屋內回应,里长正欲再次开口,一道爽朗温和的声音已然从院门外传来。 “来了,来了,我没耳聋,老头子你大喊大叫什么呀!” 说话间,一位身形微胖、满头银髮、面容和善慈祥的老妇人提著竹簸箕迈步走进院內。 她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棉袄,袖口领口虽已磨得起毛,却打理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骤然看到一院子的人,老妇人嚇了一大跳,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里长当即笑著介绍:“老婆子,这是楚王妃娘娘,带著隨从路过咱们村,要在咱家借住一晚。“ 老妇人听到“王妃“二字,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云姝眼疾手快托住手臂。 “老人家快起,地上寒凉!“云姝温声道,隨即简单说明了借宿缘由。 老两口听闻缘由,满心热忱,当即忙前忙后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地將三间空閒客房的土炕尽数烧得热气腾腾。 汀兰与眾位隨行护卫皆是懂事,纷纷主动上前帮忙劈柴挑水,分担杂活。 老两口又匆匆赶往厨房,精心熬煮了一锅温热小米粥,蒸上热腾腾的白面馒头,用来招待一行人充飢驱寒。 忙碌间隙,里长见自家老伴频频蹙眉,目光数次落在沈云姝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轻声询问:“看你心神不寧的,发生什么事?“ 老妇人轻嘆一声,犹豫再三,终究鼓足勇气走到沈云姝身前,双膝一弯直直跪地,满是恳切地开口求助: “民妇斗胆敢问王妃娘娘,隨行行囊之中,是否备有医治风寒高热的良药?” “敢问王妃隨行,可否带有治疗风寒的药材?“ 沈云姝微微一怔,当即轻轻点头应声:“倒是常备有不少驱寒退热的药丸药膏,老人家可是身子不適需要用药?” 老妇眼眸一亮,连忙点头:“要的,我很需要!“ 里长听了不由担忧问:“老婆子,你要治风寒的药干嘛,你生病了?“ 老妇人连忙摇头解释:“不是我,是老孙家的大牛。大牛下午去捡柴,脚滑摔了一跤,掉进水沟里。“ 里长接话:“他受寒发热了?“ “不是大牛,是大牛今日捡回来的那个孩童!”老妇摇头。 村长更是不解:“什么捡来的孩子?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老妇皱眉紧皱,隨即解释:“那孩子晕倒在水沟旁,刚巧被摔倒的大牛发现,捡了回来,只是可怜的孩子高热不退,浑身滚烫。 大牛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方才特意托人来寻我,想问问村中可有退热法子。” 老妇人话音落下的剎那,云姝、殷红綃、薛景云等人齐刷刷转头,几道视线如利箭般落在她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连灶膛里的火苗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第337章 找到煜儿 察觉屋內瞬间寂静,眾人视线紧紧落在她身上,老妇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剎时白了,以为是自己说错什么话惹来贵人不悦。 不等她反应过来,薛景云已然大步流星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神色激动,语气急切: “大牛家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那孩子!我是大夫!“ 老妇手臂被抓得有点疼,但却暗自鬆了口气——原来是担忧那孩子。 得知眼前这位公子竟是医者,她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起身应声: “原来是大夫,这下孩子有救了!公子快隨我来!” 说罢隨手解下腰间围裙,反手拉住薛景云的衣袖,脚步匆匆便往院外走去。 沈云姝见状当即起身,正要一同前往,院外便传来薛景云沉稳的声音: “王妃暂且留步,属下先前去探查一番。” 他言语篤定,心底亦藏著几分忐忑,唯恐空欢喜一场,让沈云姝再次失望。 云姝脚步顿住,与殷红綃几人站在门口,目送薛景云和老妇走远。 云姝心口陡然加速跳动,她捂住胸口,看著殷红綃:“师姐,我有预感,那孩子或许就是煜儿了。“ “我们也希望是!“殷红綃淡淡頷首,语气却带著疑惑:“只是……那人贩子不是说煜儿被一对夫妻买走了吗?若老婶子口中的孩子是煜儿,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暖泉村来呢?“ 云姝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是啊,若真是煜儿,他为何会出现在此?那对买走他的夫妻呢?“ 殷红綃握住云姝冰凉的手,低声道:“师妹,別想太多,等薛公子回来便知道了。“ 云姝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望向薛景云消失的路口,心绪如这北境的风雪般纷乱。 里长算是看出来了,大牛捡来的那个孩子,怕是王妃认识的人。 寒风呼呼灌进屋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而云姝却依然佇立在门口朝外眺望,任由冷风颳过她厚重的裘衣。 汀兰见状,上前劝慰:“小姐,门口风冷,先进屋等消息吧。” 话音方才落下,远处路口便出现一道匆忙身影,薛景云快步疾奔而归,怀中紧紧抱著一团厚实包被,神色仓皇又凝重。 见此情景,云姝心中瞭然,眼眸骤然一沉,一股酸涩猛地衝上鼻尖。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转瞬之间,薛景云便已奔至近前,他眼眶微微泛红,神色沉肃,低声开口: “王妃,没错,正是小世子煜儿!孩子高热不退,情况危急,快进屋安顿!” 沈云姝连忙侧身让路,任由薛景云抱著孩子快步踏入屋內,將他轻轻放置在暖意融融的土炕之上。 她心头一紧,立刻转头吩咐汀兰:“速速將我的药箱取来。” 话音落罢,便快步走到炕边俯身望去,殷红綃也满心紧张地围拢过来。 薛景云小心翼翼一层层掀开裹紧的被褥,露出了煜儿的小脸。 数日不见,昔日圆润可爱的小脸瘦得凹陷下去,面色因高烧涨得通红,瞧著格外惹人怜惜。 剎那间,沈云姝只觉心口骤然一窒,喉咙像是被重物堵住一般酸涩难言, 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不住打转,语声满是心疼与怜惜: “煜儿,真是苦了你了。”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孩子滚烫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殷红綃亦是红了眼眶,声音忍不住哽咽:“不过短短数日不见,孩子竟消瘦成这般模样,不知在外受了多少委屈苦楚。” 后脚赶到的里长夫人走过来,神色亦是著急:“先前在大牛家,我们用热水擦拭了一遍身体,热度退了些,这才一会功夫又烧得这么厉害。” 这时汀兰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不等沈云姝动手,薛景云已然率先接过药箱,利落开箱,从中取出数根细长银针,面色凝重沉声道: “王妃,属下先施针稳住孩子脉象,以针法先行压制高热。” 沈云姝微微点头应允,心中全然信任他的医术。 薛景云能在楚擎渊身边待十年,医术她还是信得过的,更何况他的医术也是出自师傅教导。 在薛景云施针前,云姝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倒出一粒,小心翼翼地塞入煜儿舌尖下。 屋內眾人各司其职,纷纷忙著照料昏睡高热的孩童。 薛景云手指翻飞,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煜儿的天枢、曲池等穴位,手法快准狠。 隨著银针的旋转,煜儿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煜儿光洁的额头之上,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里长夫人见此情景,当即面露喜色,拍手轻呼: “出汗了!孩子出汗了,这烧很快就能退下去了!” 薛景云见状,这才长长鬆了一口气,动作轻柔地將一根根银针尽数取下。 里长夫人满心感激地看向薛景云,连连道谢: “这孩子真是命大,今日有幸遇上诸位贵人,才算捡回一条性命啊。” 薛景云看著老两口满脸震惊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出孩子的真实身份: “实不相瞒,这孩子並非寻常农家孩童,乃是镇守北境的楚王殿下的嫡子。” 此言一出,里长夫妇双双倒吸一口凉气,二人惊得瞠目结舌,嘴巴大张,一时间久久回不过神来。 愣怔片刻后,里长夫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感慨道: “难怪难怪!这孩子细皮嫩肉,眉眼精致得像观音座下的仙童,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这长相隨了王妃,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吶!” 云姝等人:“……” 云姝对著里长夫妻温声道:“夜深了,里长大叔、婶子,你们去休息吧,晚上我们来照顾煜儿。” 里长夫人还有些不放心,踌躇道:“这……王妃,要不我还是留下来搭把手吧,这照顾孩子……” 话未说完,里长便拽了拽她的袖子,笑著道:“婆娘就是爱操心。王妃都说不用了,那这孩子就交给王妃您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里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几位贵人怕是有要事商议,他们留在这里反倒碍事。 老婶子还想说什么,里长直接把她往外拉:“你这婆子,这里有神医看著,有什么好担心的?走吧走吧,別打扰王妃休息!” 老婶子一想也是,孩子既然已经没事了,便安心隨著里长回了院落最东边的小屋。 正屋內,一片静謐。 煜儿高烧还没完全退下,大家都没心思休息。 云姝吩咐汀兰:“先备好一碗温的小米粥,以备孩子醒来用。” 她再转头看向躺在榻上、头髮被汗水打湿、脸上的热度也退下不少的煜儿,眉头一皱: “孩子这里衣怕是都汗湿了,得用热水擦一擦,再换身乾爽的衣服,不然一会儿又要著凉。” 长青闻言,主动道:“我去寻里长夫人,让她帮忙找一身乾净的孩童衣衫来。” 殷红綃则转身去厨房打热水。 好在里长之前在烧炕时,顺道烧好了一锅热水,有现成的,省了再去烧火的功夫。 给孩子擦身换衣服是细致活,薛景云一个大男人自然做不来,便识趣地把位置让给了殷红綃。 殷红綃挽起袖子,动作轻柔地解开煜儿的衣襟,用热毛巾细细擦拭著他瘦了一圈的小身子。 当她擦到煜儿臀部时,动作猛地一顿。 在那白嫩的小屁股上,赫然印著一个清晰的、粉红色的心形胎记。 殷红綃手中的毛巾“啪”地掉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陡然惊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天啊!师妹!你快过来!” 第338章 煜儿是她的孩子! “师姐,怎么了?煜儿怎么了?!” 沈云姝听到殷红綃陡然的惊叫,心臟猛地一缩,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忙不迭上前。 “师妹你快看这里!”殷红綃努力稳著心神,眼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一把掀开了遮住煜儿臀部的包被。 沈云姝的视线顺著师姐的指引,猛地定格在煜儿白皙的左臀上—— 剎那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那个心形的、粉红色的胎记,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是他吗? 真的是他!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 数月以来,她遣人四处寻找臀部有胎记的孩子,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无数次在人群中期盼又失望…… 那种失而復得的巨大衝击,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煜儿……”她哽咽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看著孩子瘦得凸起的锁骨,看著他脸上被冷风吹裂的细小口子,还有那身脏兮兮、汗湿透了的单衣,沈云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个滚烫的小身体拥入怀中,仿佛抱著稀世珍宝,唯恐一鬆手就再次失去。 “娘亲的煜儿……受苦了,是娘亲来晚了……”滚烫的泪水终於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煜儿的发间,她紧紧抱著儿子,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低声呜咽,哭得像个孩子。 殷红綃亦是清泪直流,心疼地抱著云姝母子,简直不敢置信: “没想到,我们苦苦寻的孩子竟然早就在眼前。师妹,这是上天註定的亲缘,註定你们母子团聚!” 云姝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里很是触动,旋即在心里无数次感谢老天爷,感谢她让她重来一世,感谢她让她寻得孩子,弥补她前世的遗憾! 此刻的她心中只有巨大的惊喜和浓浓的感恩,前程往事,恩怨情仇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眼角一滴滚烫的泪珠滴落到煜儿冰凉的小脸上。 煜儿眼皮动了动,感觉自己躺在一个软香的怀中,好温暖。 他使力微微睁开一条缝,对上云姝优美的下顎线,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唤了声:“姝……姝姨!” 但云姝听到了。 她抱著煜儿的手力道加重,柔声安抚:“煜儿乖,是姝姨,姝姨找到你了,你安全了!” 听到这话,煜儿心里一安,再次沉沉睡去。 一旁的薛景云见这场景,神色早已呆愣住了。 他不懂为何沈云姝突然情绪那么激动,为何突然抱著煜儿哭泣,仿佛抱著稀世珍宝。 她那脸上悲痛、失而復得的神色,仿若她就是煜儿的亲娘。 可明明她只是后娘呀。 不过王妃能对煜儿视为己出,他是倍感安慰的,证明擎渊没选错人。 这时,长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包裹,对云姝道: “小姐,这是里长夫人为她孙儿做的绵衫,做好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呢,是乾净的。她说先紧著小世子。” 汀兰端著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进来,见状赶紧放下粥碗,接过棉衫上前准备给煜儿换。 却被云姝截下。 她道:“我来给煜儿换吧!” 说罢,她小心翼翼把煜儿身上汗湿混合水汽的內衫脱掉,换上乾爽的新衫,全程无比的细致温柔,指尖轻抚过孩子每一寸肌肤都带著颤抖的疼惜。 汀兰微微蹙眉,眼露疑惑。 怎么感觉小姐对煜儿似乎比之前更亲厚体贴了呢? 之前小姐虽也喜爱煜儿,但总归隔著一层肚皮,喜欢归喜欢但也没有这般亲厚。 她就离开一小会,却发现小姐对小世子的细致耐心堪比对著安儿小姐。 她思忖,小姐向来心善,小世子这次遭了难,或许是小姐看他可怜心疼才这般温柔的吧。 真相只有殷红綃知晓,但见云姝好似暂时没有揭开的打算,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说出。 给煜儿换好衣衫,看著他平稳的呼吸,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洒下阴影。 云姝的视线温柔得能滴出水,久久凝视著煜儿的小脸,捨不得移开。 殷红綃见状,便对薛景云道:“薛公子辛苦了,夜深天寒,你早些回去歇息吧,煜儿这儿有我们轮流照顾便好。” 薛景云看了看屋外沉沉夜色,知晓男女有別,不便久留,当即对著沈云姝拱手行礼: “王妃早些歇息,在下先行告退。” 言罢,便与长青一同悄然退出正屋。 见人都走了,殷红綃这才低声问云姝:“师妹,你不打算与煜儿相认吗?” 云姝轻轻摇头,指尖拂过煜儿柔软的髮丝:“暂时先瞒著吧。毕竟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一切还需等楚擎渊归来,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她眸色愈发复杂。 她怎么也想不到,四年前的那个男人竟然会是楚擎渊。 她之前听薛景云说过,那年楚擎渊亦是遭人暗算的。 想要知道当年事的来龙去脉,或许楚王府的那位侧妃是个关键人物。 “既然师妹你做了决定,那我便尊重你的选择。”殷红綃轻声道。 这时,一旁的汀兰一脸雾水:“小姐,你们所言的相认究竟是何事?奴婢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殷红綃莞尔一笑,凑近她耳边:“是好事,你家小姐苦寻的小少爷找到了,就是煜儿小世子!” 汀兰瞪大眼,捂住嘴,不敢置信:“殷姑娘说的可是真的?煜儿就是安儿的双胞胎哥哥?天啊!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隨即她又疑惑地眨眨眼:“可小姐的孩子,为何会成了楚王的世子呢?” 殷红綃轻嘆一声,目光落在煜儿与楚擎渊相似的眉眼上: “看煜儿与楚王如出一辙的脸,便知是亲父子。 还有安儿眼角那颗与楚王一样的红痣,这都是血脉的牵绊啊!” 说著,她突然笑出声:“兜兜转转,你们一家四口也算以预想不到的方式团圆了。” 云姝没说话,她眸色幽幽,思绪万千。 心里没有半分『一家团聚』的欣喜,只有无数的疑竇。 上辈子楚擎渊失踪,直至她死前都没出现,这是否与那个侧妃有关? 煜儿不是那个侧妃的亲子,那上辈子的煜儿结局又如何? 她不敢去想,一想心里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看来,得寻个机会与那个侧妃见上一面了。 屋內几人心思各异,谁也没有察觉,本该睡著的煜儿,眼角悄悄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无息地没入枕巾之中。 第339章 缺粮 狂风暴雪肆虐了一整晚,天地间皆是一片茫茫素白,寒意浸透山野村落。 半夜煜儿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云姝將煨在小炉上的小米粥餵给他吃下后,他又耗尽心神睡去。 这一觉直至天亮,好在孩子身上高热已然彻底退去,呼吸匀净绵长,沈云姝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晨光熹微,沈云姝由汀兰伺候著梳洗妥当,刚一转身,便对上暖炕之上煜儿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见孩子已然清醒,她眉眼间当即漾起柔和笑意,缓步走上前柔声问道: “煜儿醒啦,身子可还舒坦,肚子饿不饿?” 煜儿愣愣看著她繾綣温柔的双眸,默了默,而后乖巧地点头,声音还带著烧退后的沙哑:“嗯,姝姨,我饿了!” 原来他没有做梦,姝姨果然找到他了。 沈云姝心头一软,伸手將他轻轻抱起,递过一旁备好的温水: “来,先喝口水润润喉,早膳还得再等会儿,汀兰姐姐去做啦。” 一行人暂住里长家中,用的皆是自己带的食材,不过暂且借用农家厨房生火做饭,不曾过多叨扰。 不多时,汀兰端著一盘软糯煎饼与温热白米粥快步走入屋內,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殷红綃紧隨其后,手里拿著一块煎饼吃得香甜,忍不住连连夸讚: “往日只知晓紫苏厨艺出眾,没想到汀兰手艺也这般精湛,这煎饼外软內香,实在好吃。” 沈云姝浅浅一笑,语气带著几分骄傲:“我身边这几个丫头皆是家父找人悉心教养出来的,自然不会差。” 说罢她目光落向汀兰,轻声叮嘱:“北境山林天寒路险,村民上山拾柴极为不易,咱们昨夜用了人家不少柴火,临走之前务必让隨行护卫尽数补齐,再额外送上些许物资聊作补偿。” 汀兰笑著应声:“小姐放心,此事我早已办妥,方才已经送去半袋白面与半袋精米了。” “说起这个,”殷红綃適时开口,“那位里长心性著实良善,得了咱们送的米麵,大清早便挨家挨户分给村里乡亲,半点不曾私留。” 沈云姝闻言皱眉,半袋米麵还挨家挨户分发,一家也分不了多少呀。 她不由得问:“村里很缺粮?” 殷红綃略一回想,点头回道:“看里长欣喜又心酸的模样,想来百姓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沈云姝神色沉了几分,当即对外唤道:“长青,去將里长请过来,我有要事询问。” 落霞谷以北的城池都是楚王的管辖之地,她既然是楚王妃了,遇到关於民生之事,不得不管。 安顿好煜儿交由汀兰细心照看,沈云姝便与殷红綃一同前往正堂等候。 片刻过后,里长跟著长青匆匆赶来,薛景云见状也一同隨行入內。 里长满心皆是感激,一进门便直直跪倒在地,恳切行礼: “草民代表落霞谷全村百姓,叩谢王妃娘娘体恤接济!” 云姝眉心微蹙,冷沉道:“村长快快请起,坐下说话即可,我让你过来,是有些问题需问你。” 里长拘谨地坐在矮凳之上,低垂著头不敢仰视,恭恭敬敬回道:“王妃想问什么,草民定然知无不言。” 云姝开门见山,直言问道:“村里很缺粮?” 里长闻言,无奈一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挤在了一起,写满了愁苦: “回王妃,今年夏日闹旱灾,地里几乎是颗粒无收。 本就不多的產粮,交完税后就所剩无几了。”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苦涩:“村里挨到冬日,手中余粮早已吃完了。” “有的甚至只能挖树皮、嚼草根充飢。” “今早王妃赏的米麵,可谓是给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啊……” 里长说著,眼眶都有些发红:“待风雪停了,我再带著村里的男人上山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狩到雪兔之类的野味。” “只要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季,便好了。” 沈云姝心中满是不忍,隨即疑惑发问:“既然乡间缺粮严重,为何不去城內集市採买粮食度日?” 里长再次哀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今年全境收成惨澹,集市的粮食短缺,那些粮行都纷纷抬价。” “往日一文钱便能买到一斗的粗粮,如今硬生生暴涨至十文一斗。” “我们贫苦老百姓,哪里吃得起这个价?“ 说罢,里长不免为城里百姓诉苦: “比起城中百姓,我们乡下人家尚且还算好过,无事之时尚能进山寻些野菜野味充飢,城里无田无地的寻常百姓,日子只会越发难熬。“ 这时,一旁的薛景云皱眉,追问里长:“可有听说王府或官府开仓放粮?“ 里长连连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並未听闻有放粮的消息。这天灾人祸的,哪怕放粮,估计也轮不到我们这等偏远山村了。“ 薛景云脸色骤然沉凝下来,心中暗自思忖。 按理说,之前运了那么多物资粮食回沧朔城,王府或官府应该有余粮才对,为何不开放? 隨即想到现在的楚王府是陆均坐镇,而陆均可能与北戎勾结…… 如今迟迟不曾开仓,其中定然暗藏猫腻。 沈云姝与薛景云四目相对,彼此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疑虑。 云姝对著里长,温和道:“多谢里长告知情况,我知晓了。” “待我回沧朔城,定想法子解决百姓缺粮的问题。“ 里长激动得又要跪下道谢,被云姝制止,而后满心感恩地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堂內再无外人,沈云姝转头看向薛景云,语气凝重地开口: “今年天灾肆虐,不止北境缺粮,毗邻的北戎、突厥部族定然更是粮草匱乏。” “依你所见,陆均会不会暗中私吞王府储备粮草,偷偷暗中输送给北戎,以此谋取私利,互通勾结?” 薛景云摇头,语气篤定:“陆均虽代王爷暂理王府事务,但很多事都不是他能做主的。” “王府內还有不少耆老良臣,若他敢明目张胆做些有损王府之事,那些老傢伙不会坐视不管。“ “也正因城中掣肘太多,他才不敢在王府地界轻举妄动,只能暗自抽身离开,远赴偏远的玄荒城暗中设伏,妄图半路拦截太妃与小世子。” 云姝微微頷首,眼神坚定:“既然如此,我们便万万不能再在此处耽搁,必须儘快动身赶回沧朔城。“ 只有儘快了解城內状况,才能给出对应的良策。 第340章 寢食难安! 清晨,暴风雪终停歇。 在里长给村民分发米麵时,村民便从里长口中得知,楚王妃竟因风雪来他们村借宿。 无论大人小孩,纷纷围在里长家的院墙外朝內张望,只是院中那些高大肃然的护卫,便已让他们大开眼界。 经歷一夜的暴风雪,落霞村本就狭窄的小道更是隱没於厚重的白雪中,无法通行。 然而,村民们却自髮带上工具,与护卫们一同把挡道的厚雪一一清除。 沈云姝一行人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暖意,自然万分感谢。 临行之际,她將隨行所带的全部米麵粮食尽数留下,託付里长分发给村中各家各户,尽力帮衬著穷苦百姓熬过寒冬。 对於救下煜儿的大牛一家,沈云姝特意让人多送去一袋精面,又暗中悄悄塞了十两纹银作为谢礼。 她思虑周全,不敢赠予太多財物,唯恐钱財外露招惹旁人覬覦,反倒平白给大牛一家招来祸事。 一切安排妥当后,沈云姝一行人在全村百姓满心感激的跪拜相送之下,缓缓策马离去,朝著沧朔城方向疾驰而行。 —— 与此同时,沧朔城,陆均府邸。 “哗啦——” 一声脆响,瓷杯茶盏散落一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下人的衣角。 几个下人忙跪地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只敢盯著地面上的碎瓷片。 陆均一脸阴鷙坐在正堂,看著为首跪著的侍卫,怒骂道: “都是一群废物!一个四岁的孩子都找不到,我养你们何用?!” 侍卫头垂得更低,额头渗出汗珠,拱手请罪: “请大人息怒!属下派人明里暗里,把周边城池都寻了个遍,依然没有找到小世子。 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陆均眼眸冷冽如冰,顺手把桌上最后的茶杯也砸向侍卫。 “啪”地一声,茶杯精准砸中侍卫额头,鲜血顺著眉骨流下,滴落在衣襟上。 陆均看著那刺目的血色,心头鬱气才消散几分,冷喝道: “滚!再去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侍卫躬身,狼狈退了下去。 余下跪地的奴僕侍女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陆均厌烦地挥了挥手:“全都给我滚下去!” 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匆匆退走,临走之时还不忘手脚麻利收拾好地上狼藉碎片。 待人全离开,正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均俊朗的脸上,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鬱。 其眼底深处,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慌乱。 那天在雁临城,他伙同北戎人设局诱骗抓捕孟太妃等人。 孟太妃虽顺利被北戎虏获,可最重要的棋子—— 煜儿小世子,却在薛景云和影卫的拼死护送下安然突围。 全程他虽没露脸,但那支射向薛景云的剑法,用的是师门招式,定能暴露他自己。 好在薛景云被他那一箭射中要害,又摔入了翻涌的落霞湖坝下,基本无生还可能。 现在就是小世子比较棘手。 若抓不住煜儿,他手头便没了能威胁玄甲军以及楚擎渊的筹码。 失踪的楚擎渊与那十万玄甲军,始终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令他寢食难安! 思绪翻涌之间,过往种种往事尽数浮上心头。 世人皆以为他与楚擎渊、薛景云乃是同门师兄弟,情谊深厚,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乃是宣仁皇早早安插在楚擎渊身边的一枚隱秘暗棋。 他自年少之时,便奉皇命暗藏身份,拜入师门潜心修习武艺,唯一的使命便是博取楚擎渊全然信任,成为其最倚重的心腹之人。 这一盘棋,他默默隱忍蛰伏,足足耗去整整十年光阴。 就在他已然习惯追隨楚擎渊征战四方之时,远在京城的宣仁皇忽然传来密令, 命他暗中配合京中前卫军,联合北戎、突厥两大外敌,一举剿灭楚擎渊麾下数十万玄甲精锐。 一切计划原本推进得顺理成章,偏偏除夕前夜,本该留在上京筹备婚事的楚擎渊,骤然提前折返北境军营,打乱了所有部署。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计划已然走到紧要关头,根本无法中途停歇。 凭藉著楚擎渊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假意探查敌情,將北戎与突厥联军的假驻地如实告知。 楚擎渊未曾有过半分疑心,当即整顿十万精锐大军,顺著他指引的路线,一步步踏入眾人早已布好的绝杀陷阱之中。 两军联手层层围堵围剿,最终將楚擎渊与麾下十万將士,逼入北境禁地——迷魂瘴林。 这片瘴林千年以来毒气瀰漫,林间毒瘴无孔不入,一旦吸入体內,顷刻间便会神志错乱,最终气绝身。 自古以来但凡踏入此地之人,从无活著走出的先例。 楚擎渊一行人深陷其中,就算侥倖躲过毒气,也必然会折损大半兵力。 数月时光悄然流逝,驻守在瘴林外围的人手称,自始至终未曾见到任何人影走出。 陆均心中暗自揣测,恐怕楚擎渊与十万大军早已全军覆没。 可心底深处依旧縈绕著无尽不安,故而他才暗中联手北戎,执意要將孟太妃与小世子掌控在手当作人质。 以防楚擎渊侥倖生还,掀起反扑之势。 如今北境境內依旧留有二十万玄甲军驻守布防,军纪严明,战力强悍,绝非轻易能够撼动。 楚擎渊与十万玄甲军无故失踪,剩下的玄甲军自然加强了防备。 故他们原本针对覆灭整个玄甲军的计划只能搁浅。 错过此番机会,往后再想动手,更是难如登天。 偏偏就在这个当口,小世子没找到,却突然出现了高调进入北境的楚王妃…… 巧时,另一位侍卫冲忙来报:“启稟大人,前方探子来报,楚王妃一行人已然行至落霞谷,不出半日路程,便可抵达沧朔城城门之下。” 听闻此言,陆均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他知晓宣仁皇为了羞辱楚擎渊,给他赐婚了一位和离的女人。 这般出身难言、身世尷尬的女子,竟还敢堂而皇之以楚王妃的身份一路张扬行事,处处摆足王妃气派。 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贪图虚荣、眼界浅薄的愚笨妇人罢了。 被发配到这苦寒贫瘠的北境尚且不自知,反倒將这场赐婚当成天大恩赐,实在可笑至极。 不过......如此蠢笨的女人,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楚王府內那些个老东西不是顽固不化吗,那就让这女人来搓搓他们的锐气好了。 省得他们閒得无事,一个个紧盯著玄甲军內部的大小事务。 处处掣肘,屡屡妨碍他暗中行事。 思及此处,陆均收敛眼底嘲讽,对侍卫道: “前去通知王府一眾老臣与城中文武官员,尽数整理衣冠,备好仪仗,一同前往城门处迎接王妃入城。” “该有的体面排场,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话音落下,他唇角再度扬起一抹深藏算计的阴冷笑意。 第341章 下马威? 沈云姝已然从煜儿口中,知晓了他一路逃亡的经歷,也弄清了他流落至落霞村的缘由。 当初煜儿与薛景云別离后,便悄悄混入一支商队离开了雁临城,不料这支商队竟是人贩子假扮。 煜儿就此落入了人贩子手中,与他一起被抓的还有不少来自各地的孩童。 后来听闻有一对夫妇前来买孩童,煜儿听出了那对夫妻的口音属沧朔城范畴。 为寻脱身之机,他主动上前自荐,愿认二人做养父母。 煜儿生得俊秀討喜,言语又乖巧伶俐,夫妇当即將他买下,並未对他心存戒备。 赶赴沧朔城的路上,煜儿伺机趁机逃脱,途经岔路时不慎走错方向,误入了落霞村境內。 一路顛沛饥寒缠身,他不慎染上风寒,最终昏厥在水沟旁,幸而被村里的大牛发现带回照料。 —— 沈云姝一行车队行驶了半日,远远看到了沧朔城高耸的城墙。 煜儿已经恢復了精神,此刻正趴在云姝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窗外。 只是大病初癒,脸色依旧煞白,特別是凹陷下去的小脸,颧骨微微凸出,让人看得特別心疼。 汀兰心疼地帮他拢了拢厚重的棉袄,柔声安抚: “待到了家,定要好好给小世子补补,把这段时日身上流失的肉给补回来!” 不到五岁的孩子,脸上本该胖嘟嘟的,可怜煜儿受了他这个年龄段不该受的苦。 薛景云胸口原本箭伤刚癒合,昨夜又因在大雪中抱了煜儿,伤口崩裂,故一路臥於后面马车內。 在距离沧朔城不远处,他便忍著疼换上了马匹,以护卫的身份护在王妃车辆的一侧。 好在人皮面具遮掩,让人看不到他面具下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紧咬的牙关。 车队在距离沧朔城不远处骤然停下。 只见前方—— 城门洞开,陆均一身银色长袍笔挺立於最前端,身后整齐排列著两列身著鎧甲的王府老臣与正装的城內官员。 他们衣冠肃穆,仪仗森严,看似阵仗大得嚇人。 道路两旁,竟还站著密密麻麻的玄甲军老兵,他们虽已退役,但个个腰背挺直,眼神如鹰。 薛景云看著站在最前端的陆均,双眸微眯,极力隱藏其中的滔天怒火。 他弯腰隔著马车车窗,对著王妃恭敬匯报,声音压得极低: “王妃,陆均领著王府老臣和城內官员们等候在城门口,看著仪仗比我们都大,似乎……是来迎接我们的。” 说罢,他低声补充,语气担忧:“里面有不少追隨王爷杀敌退下来的老兵,没想到陆均竟然动员他们过来接您了。” 马车內的沈云姝闻言,眉心微蹙,与殷红綃对视一眼。 既然那个陆均就是內鬼,那他动员那些老臣过来接她,自然是不安好心的。 他想干嘛? 给她下马威? 还是想藉此展示他在北境的威望? 等不及多想,马车外已经传来老兵和官员们整齐划一的跪拜声—— “恭迎王妃娘娘!” 云姝从马车內出来,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 她站在车辕上,拢了拢身上厚重的狐毛裘衣,寒风拂过她鬢间几缕散发,衣袂翻飞间,她微微眯眼,俯视著一眾跪著的身影。 她视线停留在为首那名银灰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身上。 男子低著头看不清面貌,但身姿挺拔清瘦,气质卓然,想来长得定然不差。 云姝心中一凛:此人便是陆均? 上辈子也是他与敌军里应外合,瓦解了玄甲军? 云姝眼中冷意一闪而过,而后扶著汀兰的手,优雅地下了马车,步伐沉稳地走向陆均跟前。 陆均低垂著头,只看到一抹緋色裙摆映入眼帘,那裙摆绣著精致的金凤纹样,隨著步伐缓缓移动,最终在他视线中停驻。 隨即,头顶传来清丽而冷冽的声音:“诸位都起身吧!” 以陆均为首的眾人闻言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袍服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陆均起身时,视线顺著那绣鞋、裙裾一路往上,对上沈云姝笑意不达眼底的眼,顿时呆愣住了。 这……这就是楚王妃? 眼前的女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虽是旅途劳顿,却难掩那份清丽绝尘的容貌。 寒风吹动她鬢边碎发,更添几分凌厉之美,让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云姝淡笑,声音如玉石相击:“你就是陆均陆执事吧,王爷多次提过你!” 她心中却冷呵一声,这陆均倒是长了一副俊逸正义的脸,难怪能骗过所有人。 云姝的话令陆均回神,脸上迅速掛上恭敬笑意,拱手道: “承蒙王爷信任。王妃一路风尘僕僕,辛苦了。 下官特率王府眾臣及城內文武官员,恭迎王妃入城。” 他声音洪亮,迴荡在城门口,清晰传入每一个等候的老兵与官员耳中。 云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些虎视眈眈的老兵和官员,心中冷笑—— 这哪里是迎接,分明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北境谁说了算。 云姝目光如炬地扫过陆均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又掠过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老臣。 她声音平静无波:“有劳陆执事费心了。本宫此番初入沧朔城,往后诸多事宜,还要仰仗陆执事多多帮衬。” 陆均笑容微僵,旋即恢復自然:“王妃言重了,此乃属下分內之事。” 说罢,他侧身介绍身后数位老者:“王妃,这几位都是隨王爷征战多年的老將,苏先生、陆將军、周副將、江副將。” “如今分管王府內务与军营事务。” “日后打理府中事宜,王妃皆可与几位商议。” 沈云姝逐一打量四人,年岁皆在五十左右,神態气质各不相同。 苏先生鬚髮花白,面容和善沉稳; 陆將军面庞黝黑,一身凛然正气; 周副將面容圆润,眼底藏著圆滑世故; 江副將样貌憨厚质朴。 深知几人手握府中实权,沈云姝礼数周全,微微屈膝行礼,柔声开口: “诸位將军劳苦功高。王爷久戍在外,府中与营中诸事全靠诸位支撑,云姝心中感激不已。” 这一礼一番恳切言辞,让几位老將皆是一愣。 苏先生与陆將军相视一眼,心底皆是瞭然。 早前王爷便传过话,叮嘱眾人配合新任王妃行事,可见王爷对她极为信任。 如今亲眼相见,女子举止端庄有礼,进退有度,气度远胜往日那位心性狭隘的侧妃。 眾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认可。 苏先生连忙上前虚手相扶,语气温和: “王妃客气了,王爷日理万机,我们这些退下来的老骨头还能有机会留在王府,帮著处理些小事务,已是王爷对我们的恩典,谈何辛苦。” “往后有王妃主持家事,我们也能稍稍安歇了。” 陆將军不善言辞,只郑重頷首附和。 江副將满脸憨厚笑意,唯有周副將笑意不变,眼底却藏著精明考量。 看著这一切的陆均愣住了。 王府这些老顽固与王妃第一次见面,怎么感觉和他想像中不一样? 那些老东西难道不该担心王妃抢了他们的管家之权吗? 怎么还很主动提出交出权力呢? 正思忖间,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 “苏爷爷,陆爷爷!” 煜儿小小的身影从沈云姝身后走出,模样单薄瘦弱。 陆均浑身一僵,满心惊疑。 自己四处搜捕的小世子,为何会与王妃一起?? 第342章 入府 陆均愣愣看向煜儿,对上煜儿甜甜的笑脸。 煜儿乖巧唤了声:“陆叔叔!” 陆均目光带著试探,同时心头一松,看来煜儿不知雁临城被拦截与他有关。 也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知晓什么。 他如从前般对著煜儿露出慈爱的笑:“煜儿乖,一路辛苦了!” 这时,苏先生突然惊叫一声:“哎呦,我的小世子!” 苏先生瞧见煜儿身形消瘦、面色苍白,顿时满心疼惜。 他下意识看向沈云姝,眼中带著『后母虐待继子』的猜疑。 沈云姝见状无奈浅笑,伸手將煜儿轻轻抱起,柔声解释: “先生莫忧心,孩子並无大碍,此事说来话长,待回府之后再细细细说缘由。。” 见煜儿亲昵依偎在她怀中,並无抗拒疏离,苏先生方才打消疑虑,点头应允。 陆均再度侧身抬手引路:“王妃请上轿輦,入城回楚王府。” 云姝頷首,经过陆均身侧时,她淡淡道:“陆大人,本宫听闻北境近日缺粮严重,此事可属实?” 陆均面色稳住,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从容作答:“回王妃,確有此事,属下正在筹措,不日便有对策。” 沈云姝淡淡一笑,不再追问,抱著煜儿转身缓步登上轿輦。 仪仗缓缓开动,浩浩荡荡向著城內行进。 薛景云策马紧隨轿輦侧边,脸上人皮面具遮掩神情,双眸冷冽如寒刃,死死锁定前方陆均的背影。 手掌紧紧按住腰间刀柄,指节绷得泛白。 陆均,你最好祈祷王爷永不归来,否则…… —— 浩荡仪仗沿街而行,穿过沧朔城主干道,一路向著楚王府缓缓行进。 满城百姓早已听闻楚王妃入城的消息,纵使寒风凛冽,依旧纷纷驻足街巷两侧,探头好奇张望。 楚擎渊素来不近女色,王府多年未有女主人坐镇。 如今骤然迎来新任王妃,还有陆均携一眾老臣亲自出城相迎。 这般声势,自然引得全城百姓议论纷纷。 沈云姝轻掀车帘一角,目光静静望向城外街景。 沧朔城是楚擎渊封地的主城,虽值隆冬,却別有一番北境边城的独特风貌。 城內主干道宽阔平整,青石板路在积雪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街道两旁,酒楼、茶馆、布庄鳞次櫛比,虽不及上京繁华,却透著一种边关特有的硬朗与生机。 屋檐下掛著一排排红灯笼,在灰白的天色与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热烈。 儘管天寒地冻,街市上依然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蹄踏雪的咯吱声交织在一起,透著一种战乱年代难得的安寧与烟火气。 殷红綃望著窗外景致,轻声感慨:“城池比想像中繁盛热闹,全然不像常年饱受战乱侵扰的边城。” 这时,窗外传来薛景云的声音,语气中满是敬佩与崇拜: “沧朔城十年前还是一片荒芜之地,黄沙漫天,城垣残破,不仅匪患猖獗,城內秩序更是混乱不堪,百姓流离失所,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王爷来到这儿后,凭著自己的智慧与勇猛抵御外敌骚扰,镇压当地匪寇,再一点点改造积累,从而有了今日不一样的安稳与热闹。”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激昂:“不管別处怎么詆毁王爷的名声,把他形容成杀戮成性的暴徒,但在北境区域的城池內,人人都奉我们的王爷为守护一方的定海神针,是庇护边城百姓的守护神!” “当地百姓提及王爷,无不心怀感念,视他为再造故土的恩人。” 沈云姝静静听著这番话语,又望向街边百姓望向仪仗时,眼底真切流露的敬畏与爱戴,心绪翻涌难言。 楚擎渊扎根北境十年,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威望深入人心。 也正因这般深得民心、手握重兵,才会令朝堂帝王深深忌惮,处心积虑想要除之而后快。 —— 约莫一刻钟光景,轿輦稳稳停在巍峨肃穆的府宅门前。 轿夫轻缓落轿,陆均趋步上前,躬身朗声稟报:“王妃,楚王府已然抵达。” 汀兰伸手掀开轿帘,沈云姝牵著煜儿缓步踏出。 凛冽风雪裹挟细碎冰晶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紧身上厚实狐裘。 抬眼望向门楣上鎏金镶边的“楚王府”匾额,笔锋苍劲凌厉,气势凛然。 王府正门全然敞开,內里景致尽收眼底。 门前两座石狮獠牙怒目,筋骨悍然,造型凶威赫赫,满是边关征战沙场的肃杀气魄,与中原府邸祥和瑞兽截然不同。 府內一眾僕妇奴僕早已列队恭候,见二人现身,齐齐屈膝跪拜: “奴婢奴才恭迎王妃娘娘,恭迎小世子殿下!” 沈云姝目光淡淡扫过眾人,语声平和:“都起身吧。” 这时,为首的一位面容和善、头戴素银髮簪的嬤嬤微笑著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王妃娘娘,老奴姓刘,是府里的掌事嬤嬤。 府里一切皆已准备妥当,炭火也烧得旺了。老奴这便引您前往崇德堂歇息。” 她顿了顿,看向煜儿,笑意更深:“小世子旅途辛苦,厅堂內备好了您平日里爱吃的点心吃食。” 刘嬤嬤率先走在前头引路,沈云姝牵著煜儿从容迈步,殷红綃、汀兰与陆均等人紧隨其后。 苏先生神色凝重,看向无声,数次欲开口问询。 无声是王爷的贴身影卫之一,他或许知晓王爷的一些情况。 无声瞧出他心事,拱手轻声道:“老先生暂且先往正厅等候,待安顿好王妃的人,属下便前去细说详情。” 苏老將心绪按下,頷首拾级踏上高耸门槛。 门槛极高,需拾级而上,象徵著楚王在北境说一不二的权威。 踏入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照壁,上面雕刻著一幅《漠北征战图》,刀削斧凿般的线条勾勒出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 穿过照壁,便是前院广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即便积雪覆盖,也难掩其硬朗底色。 正前方的主殿飞檐翘角,樑柱粗壮,皆採用北境特有的铁杉木,深褐色的木纹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不同於南方园林的婉约精巧,这里的建筑方正大气,稜角分明,每一处转角都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陆均站在阶下,目光追隨著王妃娉婷挺拔的背影。 那身緋红裘衣在雪色中格外醒目,腰身挺直如竹,步履沉稳间,隱隱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一刻,陆均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楚擎渊的影子。 第343章 密谈 陆均眼底泛起凝重,心中暗忖:是他之前小瞧了这位王妃,还以为是个贪图富贵、任人摆布的蠢妇人。 如今看来,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聪明人。 视线转而落向一旁缄默隨行的苏先生,陆均心底愈发惴惴不安。 苏先生不单是王府老臣,更是楚擎渊征战路上的引路前辈,在军中与王府的分量举足轻重。 可这般人物初见王妃,態度隨和亲近,不见半分隔阂戒备。 陆均不傻,想来楚王除夕前夜回王府后,定与苏先生交代了什么。 他们私下商议之事,却避开了他…… 陆均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莫非楚擎渊已然对他起了疑? 可转念一想,不管如何,他与北戎、突厥的计划都已顺利进行。 虽没当场击杀楚擎渊,但也顺利逼得他与那十万玄甲军,被迫进入了凶险莫测的迷魂瘴林。 那绝地毒气噬人,歷来鲜有生还者。 只要楚擎渊无法现身,麾下大军群龙无首,不出时日,赫赫威名的玄甲军便会慢慢分崩离析。 思及此处,陆均眉宇间的不安尽数消散,眸底缓缓凝起一抹阴冷决绝。 沈云姝虽为王妃,但终究是一介女流,纵使她再如何折腾,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 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捏著孟太妃这张王牌。 一个女人,即便再聪明,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只要孟太妃还在北戎手中,楚擎渊若真的还活著,便投鼠忌器; 若他已死,这楚王府的实权,迟早还是要落到他陆均的手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正院走去,心中那点因王妃气场所起的波澜,早已被自负与贪婪压下。 —— 崇德堂,这座正堂气势恢宏,樑柱皆採用厚重的铁杉木,表面漆黑如墨,透著一股肃杀的庄重感。 堂內不设多余装饰,唯有正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军事舆图,案几皆为冷硬的青石所制,处处彰显著楚王崇尚简朴与威严的作风。 云姝等人踏入堂厅,一股夹杂著沉香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原是丫鬟们早已在角落生好了上好的银炭火炉。 汀兰帮云姝脱下厚重的狐裘,云姝牵著煜儿自然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定,顺势把煜儿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好在太师椅宽大如榻,两人並排坐定还绰绰有余。 苏先生与诸位管事依次落座於下首楠木椅,个个腰背挺直、神色端肃,满堂皆是严谨沉静之气。 刘嬤嬤抬手轻拍三掌,候在堂外的丫鬟们井然有序入內,为眾人逐一奉上温热香茗。 云姝身侧的紫檀小几上,还特意摆著一碟精致软糯的细点。 是刘嬤嬤知晓小世子年幼嘴馋,特意提前备好的零嘴。 屏退了下人后,苏先生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中带著一丝急切: “王妃此行北上,为何太妃没与您一同回来?” 不待云姝开口应答,身侧的煜儿已然红了眼眶,小小的身子微微轻颤,泪眼婆娑地望著苏先生,软糯的嗓音带著浓重的哽咽: “苏爷爷,皇祖母……皇祖母被坏人抓走了!” “什么?!” 苏先生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从座椅上起身,神色骇然,连声追问: “太妃被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北上途中,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故?” 一旁的周將军与两位副將皆是满脸错愕,目光齐刷刷匯聚在神色沉静的沈云姝身上。 云姝抿了抿唇,眼角快速瞥了眼一旁故作惊讶的陆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而后轻嘆一声,缓缓道来: “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宣仁皇赐婚说起。所谓的赐婚,只不过是他的障眼法……” 她把从楚王回到上京之后发生的事,从上京赐婚暗藏算计,到孟太妃中途遭劫、薛景云下落不明,再到途经落霞谷寻到侥倖逃生的煜儿,一桩桩始末娓娓道来。 眾人越听神色愈发凝重,江副將惊得豁然站起,满脸难以置信:“薛公子竟然也失散了?” 苏老与其他几位管事皆面露担忧,苏老直接红了眼眶,声音颤抖: “王爷与十万大军杳无音讯,如今太妃又遭掳掠……这该如何是好哟!” 一旁的刘嬤嬤更是心疼得流下眼泪:“怪不得我们小世子瘦了这么多,小小年纪的又是逃亡又是遇到人贩子的,得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几位管事亦是心疼、担忧,最后化为一声声无奈的哀嘆。 陆將军怒色满面,沉声请命:“王妃可知掳走太妃的来歷?末將即刻领兵前去营救!” 这时,煜儿抬起头,大眼中氤氳著泪水:“薛叔叔说他们是北戎人,叔叔为了救我,自己去引开北戎人追杀,现在也不知去哪儿了……” 说罢,大大的眼中又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看得眾人心跟著一揪一揪的。 云姝赶紧以手帕心疼地帮他拭泪,將他紧紧抱在怀中安抚。 满堂之人皆满心疼惜忧虑,唯有陆均面上假意流露忧心,心底却波澜不惊。 他心中暗忖:王妃当著他的面说出太妃被劫之事。 这让他更加確定,王妃与煜儿都不知太妃被劫的其中真相了。 他暗自鬆了口气,出声吩咐:“刘嬤嬤,王妃与小世子路途劳顿,又经歷大灾大难的,可禁不起再伤心。先带他们去安顿休憩,有什么事明日再细谈吧。” 刘嬤嬤抬头看了云姝一眼,见她頷首同意,便上前躬身道: “清和园已收拾妥当,王妃隨我前去吧。小世子我也安排在清和园的偏殿,方便王妃隨时照拂!” 过往小世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与王爷一起的,如今王爷不在,太妃也不在,只能把小世子安排与王妃住一起了。 刘嬤嬤见王妃对小世子温柔体贴不似做作,小世子更是对她依赖亲昵,心中稍微鬆了口气。 小孩子心性至善至纯,最能分辨好人坏人。 见小世子这般依赖王妃,至少可以说明这位王妃,並非那『恶毒后娘』。 云姝牵著煜儿隨刘嬤嬤来到清和园安顿。 一个时辰后,好不容易哄睡了煜儿,她叫上刘嬤嬤,再次返回崇德堂。 堂內,去而復返的苏先生正踱步等候。 王妃回后院休息时,他与其他管事自然不便再留,纷纷告辞。 只是他刚到住所,就被无声给请了回来! 他知晓王妃定是有其他內幕要单独与他说,自是不敢耽搁。 待云姝进入崇德堂,当即令汀兰把大门紧闭,隔绝外面的一切窥视。 堂內就剩刘嬤嬤、苏老、殷红綃、无声,以及扮成侍卫的薛景云! 见王妃如此谨慎,苏先生与刘嬤嬤脸上顿时严肃起来。 苏老神色郑重开口:“王妃唤老朽前来,可是另有要事相告?” 云姝頷首,目光沉稳:“薛公子曾言,王府上下,唯有苏老与刘嬤嬤值得全然信任。” 说罢,她的视线转向一旁的侍卫。 苏老与刘嬤嬤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侍卫缓缓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雅却略带憔悴的脸。 “景云公子?!”苏老双目圆睁,惊愕不已,“你不是失踪了吗?!” 薛景云微微頷首,语气沉凝:“没错,是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 苏老脸上一沉,急问:“可是与太妃被劫有关?” 薛景云頷首,隨即將孟太妃被劫的全过程讲了一遍,包括后来被北上的王妃所救,以及——陆均的叛变! 听完整个过程的刘嬤嬤不敢置信,瞪大双眸:“陆少爷怎……怎能如此做?他向来与王爷、薛公子情同手足呀!” 苏老更是踉蹌著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如纸。 他瞬间想到了王爷的失踪与陆均有关! 他眼眶通红,盛满老泪:“怪不得,怪不得!是他给了王爷北戎与突厥联合军的假消息,让王爷带著十万玄甲军去『驱逐』! 所以……王爷他们失踪,定是陷入了他们设计的陷阱中!” 说罢,两行老泪滚滚流下。 第344章 折服 云姝见苏老老泪纵横的模样,心有不忍,温声安抚道: “苏老莫要过於悲伤,王爷向来智计百出,心思縝密、谋略过人。” “他当初能躲过宣仁皇密布上京的层层眼线,悄然脱身离京,又在除夕前夜神不知鬼不觉折返北境。” “心中定然早有全盘章程与周密计划,绝不会一时衝动、贸然行事。”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舆图,语气篤定:“依我看,王爷或许早已察觉端倪,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意在將计就计。” 苏老浑身一震,脸上泪痕未乾,怔怔愣在原地,连眼角的泪水都顾不上擦拭,语气骤然激动: “王妃的意思是……王爷从一开始,就在將计就计?!” 云姝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深陷悲慟的苏老。 他突然想起,除夕前夜王爷回来时,神色异常严肃,交代后事般的將王府託付给他。 第二日,王爷便顺著陆均给的情报整军出发。 看来他当时怕是就怀疑上陆均了吧,否则也不会特意跳过陆均,单独把王府交与他。 是他过於感情用事了,自从知晓王爷与十万玄甲军失踪后便慌了神,乱了分寸,没能细想其中的猫腻。 云姝见苏老面上茅塞顿开的模样,心里便知对方已然想通。 她面向墙上掛著的那副巨大北境军事舆图,问:“苏老可知,王爷率军开拔,具体去往何地?” 苏老走上前,指著地图上一处被群山环绕的山坳,道:“王爷去往『鬼哭坳』。”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那地方荒芜至极,四周被悬崖峭壁包围,里面是漫天黄沙,常年狂风呼啸,连鸟兽都不愿靠近,是个死地。” 说著,他陡然一顿,脸色大变:“这山坳地形,不正是敌人设伏的最好区域吗?!” 按理说,如此浅显致命的破绽,以王爷的城府与眼光,绝不可能看不出来。 苏老心下一凛,看来果然如王妃所猜测的那般,王爷怕是早有预谋,有心入局! 那王爷定有他自己的作战计划。 但他还是不解:“可为何王爷和玄甲军会凭空消失?” “他们那么大的目標,若是真中了北戎与突厥的计谋,这时北戎与突厥该是上门挑衅才对,可他们並没有任何动静。” 云姝淡淡道:“也就说明,王爷並没有往他们设伏的陷阱中跳。哪怕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估计也是没找到王爷与玄甲军的踪跡。” 苏老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才会半路截走太妃和小世子!是想將他们攥为人质,以此拿捏把柄,防备王爷突然现身、率军反扑!” 云姝頷首,语气肯定:“没错。眼下太妃性命暂无大碍,北戎定然留著她的性命,用以要挟王爷。但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任由太妃身陷敌营。” “王妃如今可有营救太妃的万全之法?” 沈云姝沉默,半响,遗憾道:“暂无。” 她背著手,视线扫过北境舆图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视线在一处模糊的阴影处停驻。 她指著那处问苏老:“苏老,此处是什么地方?” 苏老顺著云姝纤细的指尖看去,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王妃,此处是『迷魂瘴林』,北境最危险的绝地之一! 据说那林子存在了上千年,里面终年毒瘴瀰漫。 不仅有能迷魂摄魄的奇异毒气,还有各种嗜血的毒虫猛兽。 千百年来,凡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走出来……” 他顿了顿,指著舆图上那片模糊的阴影,继续道: “因为这地方太过邪门,进去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后来便无人敢再踏足,朝廷的舆图绘製司也就没有標註它的具体地形,只能用这种模糊的阴影覆盖过去。” 云姝看著舆图上那片阴影,它与“鬼哭坳”相距不过三十里远,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显然,苏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神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止不住地颤抖: “王……王爷,不会是进入了这迷魂瘴林里了吧!” 他老脸惨白如纸,不敢置信地连连后退两步,嘴唇哆嗦著:“不……不会吧……” 薛景云、殷红綃几人同样眼露震惊,隨即满是深深的担忧。 苏老颤颤巍巍地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声音乾涩: “若王爷与十万玄甲军真的误入那迷魂瘴林,我们失去了他们的踪跡也就说得通了。 那里毒瘴瀰漫,林木遮天蔽日,怕是很难从里面发出信號弹,与外界取得联繫。” 薛景云心里也是猛地一沉,眉头紧锁: “那地方毒气瀰漫,別说普通士兵,就算是武功高强的人,怕是也承受不住那毒气的侵蚀。 王爷他们失踪已近一月了,若是真困在里面,会不会……” “呸呸呸!” 刘嬤嬤急忙打断他的话,脸上虽强装镇定,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內心的极度恐慌, “不吉利的话不要讲!我相信王爷吉人天相,必定能安全走出那瘴林的!” 刘嬤嬤心里担心的要死,却还是硬撑著,目光灼灼地看向云姝,希望能从这位王妃眼中决解的办法。 几人都没察觉,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然对云姝產生了信赖! 满堂人心惶惶,唯独沈云姝依旧沉静自持。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迷魂瘴林的另一端,那里標註著北戎主城——『黑石城』的边境。 她心中猛地一动,若是王爷带著十万大军能顺利穿过这危机四伏的迷魂瘴林,那他们接下来的目標,怕是会直指北戎的腹地黑石城吧。 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北境边境,后方估计薄弱许多,这正是突袭的好时机。 不过,前提是楚擎渊真能带著十万大军,毫髮无损地穿过那片死亡之地。 云姝没有把这惊人的猜测说出来,她眸光沉定,压下心头的波澜,道: “王爷眼下的真实境况,我们暂且无从探查、不得而知。” “当务之急,是稳住王府后方局势,想方设法从北戎手中救出太妃。” 苏老看著云姝这般冷静理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佩服。 难怪王爷会对她如此信任,甚至將整个王府的后事都託付於她。 面对王府现在的困境,一个女子竟能这般沉著理智,方寸不乱。 这份定力与魄力,怕是许多男子都比不上。 有她在,王府或许真的能撑过这场內外夹击的危机。 第345章 抬粮价 “要救太妃,如何救,暂且不论。” 沈云姝话锋一转,目光沉稳地看向苏老,“苏老,您可知北境今年闹饥荒,边城周边百姓艰难度日?” 她语气沉沉,眉宇间凝著几分悲悯: “此番一路行来,城外所见皆是骨瘦面黄的穷苦百姓。 沿途听闻,甚至有人迫於生计,在雪地之中刨挖树皮果腹,孩童饿到无力啼哭,这般光景,著实令人心头酸楚。” 苏老神色微微一滯,轻嘆一声,面上满是无可奈何: “这事老夫是知晓的。受灾之地乃沧朔城以及周边十余座城池。 灾情刚出现时,老奴便派人去南方各城筹集米粮,只是……” 他摇头嘆息,眼底涌上愤懣:“南方各城池的商贩得知我们北境闹饥荒,纷纷坐地起价,粮价翻了十倍不止! 我们的人暂时没谈拢价格,还在与那些黑心商贩们僵持著。” 沈云姝眉头轻蹙,出声疑惑:“王府与地方衙门理应设有储备粮仓,为何不曾开仓賑济?” 苏老面上一僵,隨即苦笑道:“王妃有所不知,王府本就拮据,还要供养三十万玄甲军。” “朝廷那边,又以各种理由剋扣拖欠粮草,再加上北戎、突厥时不时的挑衅,小规模的衝突不断,军粮消耗得极快。”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乾涩:“哪怕现在开仓放粮,这点余粮也抵不过半个月啊!” “若仅剩的余粮也没了,导致守边境的將士们挨饿受冻,一旦北戎与突厥联合军突击北境边城,將士们怕是连拿起刀的体力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啊。” 沈云姝缓缓頷首,心中瞭然。 毕竟三十万张嘴,哪怕她之前捐赠的那些金银財物换成粮草,放到这庞大的军需开销里,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目光如炬,忽然开口:“苏老,让那些去南方筹粮的人都回来吧!” 苏老一愣,正欲询问,却见云姝凑近他的耳朵,轻声低语了几句。 起初,苏老满脸疑惑,隨著云姝的话语,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皱纹都因震惊而舒展。 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 “好一招妙计!王妃此举堪称釜底抽薪,实在绝妙!您心思谋略深远,当真堪比女中诸葛!” 沈云姝浅浅一笑,隨即敛去神色,神情郑重叮嘱: “此事务必严守秘密,切莫泄露分毫,免得有心之人从中阻挠,打乱全盘布局。” 苏老瞬间领会她所指之人,神色肃穆重重点头: “王妃放心,老朽即刻暗中部署,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说罢,得云姝应允后,苏老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薛景云、殷红綃与刘嬤嬤几人彼此对视,眼中皆是浓浓的好奇,全然猜不透二人方才密谈的內容。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沈云姝淡然浅笑:“暂且不便细说,待到时机成熟,诸位自然便会知晓。” 她说的法子,事关重大,暂不宜太多人知道,以防中途出岔子。 —— 沧朔城外,百姓早已飢肠轆轆,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 城內的百姓虽然好过一点,但也被日益激增的粮价弄得怨声载道,叫苦连天。 偏偏就在民心浮动之际,楚王府突然让人在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 告示內容不仅没有半分要镇压粮价的意思,反而明文规定,將城內粮价再次提高两成不止! 此公告一出,瞬间在城间炸开了锅。 百姓满心错愕失望,万万没想到素来庇护一方的王府,竟会颁布这般不近人情的政令。 城內所有粮铺老板先是错愕,隨即喜滋滋地把粮价又抬高了两成。 原本他们不断抬价还有点忌惮官府问责,现在连王府都出了公示,他们加价加得更猛了,而且加得理直气壮。 “看见没?这可是王府的告示!粮价还得涨!”粮铺老板们指著告示,把矛头全部指向了楚王府。 你们有何不满,想骂就去骂王府吧! —— 陆均府邸。 陆均得知此消息后,先是一脸错愕,隨即仰头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 “哈哈哈!果然是出身商户的,满身铜臭味,闻到一点能赚钱的就不管不顾冲在前面。” “呵!我还以为她是个聪明人呢,这样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一旁的江副將脸上勾起玩味笑意,隨口附和: “这位新王妃行事当真莽撞,刚入主王府便引得百姓怨懟,怕是要亲手耗掉王爷多年积攒下来的民心声望。” 他看向陆均,眼中闪烁著幸灾乐祸的光芒: “想来陆先生之前是高看她了,这女子空有一副貌美皮囊,实则胸无谋略,根本妨碍不了我们之后的计划。” 江副將早已暗中投靠陆均,知晓其全部阴谋野心。 相较於楚擎渊秉公无私的行事风格,他更贪恋权谋博弈带来的利益。 一心追隨陆均图谋北境大权,再意图联合北戎、突厥两股势力撼动大靖江山。 待王朝分裂,便可趁机瓜分权势地盘。 江副將摩拳擦掌,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要趁机煽动百姓闹事吗?” 他按捺不住心底躁动,开口请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是否藉机煽动百姓聚眾闹事?” 陆均唇角凝起一抹阴冷笑意,抬手示意暂缓,隨即对著身旁亲信低声吩咐: “暗中散播流言,就说此次抬高粮价,全然是新任王妃一人的决断。” “传言她出身商贾世家,贪图私利,为搜刮钱財不惜压榨境內百姓生计。” “行事务必隱秘,偽装成市井百姓私下閒谈的模样,將所有罪责尽数归咎於她。” “我要让全城百姓都认定,是这位贪利王妃,断了他们的生路。” 亲信领命躬身,悄然退下。 陆均端起茶杯,看著茶叶在水中沉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沈云姝啊沈云姝,既然你想玩火,那我便送你一把乾柴。 江副將面露疑惑,出声问道:“先生何不藉此机会彻底败坏楚王声望?一旦他失去民心,对我们后续谋划只会更为有利。” 陆均轻轻摇头,並不认同这番想法,语气淡然剖析: “楚王的民心威望,是十余年浴血征战一步步积淀而来。” “百姓心中自有分寸,绝不会单凭这一桩事,便心生怨懟、背弃討伐。” “更何况北境安稳全繫於楚王一身,眾人心中都清楚此地安危终究还要倚仗於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眼底闪过狡黠: “我的本意,是藉机搅动王府內局。” “如今楚擎渊下落不明,倘若王府內部自乱阵脚、纷爭四起,那场面,才正中我们下怀。” 这时,江副將起身:“我身为王府管事之一,自然不能眼睁睁看著王妃任性,毁了王府声誉,在下先告辞了。” 待江副將离开,一下人快步入內稟报:“大人,前卫军凌迟大人登门求见。” “大统领魏翔的义子?” 陆均眼眸微微眯起,沉吟片刻,沉声开口: “有请!” 第346章 替罪羊 片刻过后,下人引著一道高大身影走入厅堂。 凌迟生得魁梧壮硕,骨架宽大,五官线条粗糲凌厉,周身縈绕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凛冽戾气。 他身后紧跟著一人,身形清瘦挺拔,身上罩著一件宽大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容貌全然隱在阴影之中。 陆均目光落在凌迟身上,方才尚算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拧,语气不悦: “凌迟,你怎么敢出现在这儿?往日不是说好,有事让人通传便可,我自会去见你!” 北境玄甲军向来与前卫军水火不容,凌迟身为前卫军中尉,就这般大摇大摆进入他府中。 这是生怕別人不知他们暗通款曲? 凌迟面色冷硬,神情漠然,仿若未曾听出他话中的不满。 他侧身让出身后之人,声线冷沉:“並非我要来,是这位贵客想见你。” 话音落下,斗篷下的人抬手掀开帽兜,露出一张容貌惊艷、难辨雌雄的脸庞。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偏白,五官精致如画,虽阴柔却不显娘气,通身透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尊贵之气。 一双狭长的凤眸深邃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陆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惊愕,失声低呼:“北戎二王子,耶律尘?” 他万万没料到,耶律尘竟如此胆大妄为。 此地方圆十里皆是玄甲军驻防地界,对方竟敢孤身涉险闯入府中,实在出人意料。 耶律尘抬手按在胸前,行北戎王室专属礼节,嘴角微扬,嗓音温润悦耳:“陆先生,久仰大名。” 陆均眼眸沉了沉,强压下心头的震惊,隨即道:“你们隨我来!” 说罢,他把凌迟与二王子引入书房的密室內。 厚重的石门关闭,密室中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光影摇曳。 陆均直视耶律尘,开门见山,语气警惕:“王子不惜亲身犯险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耶律尘拱手一笑,直言不讳:“自然是前来与先生共谋大事。” 陆均心中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 宣仁皇与北戎、突厥勾结之事,他內心始终是不屑的。 一个勾结外敌拆自家脊樑的皇帝,能是什么好皇帝? 陆均虽是宣仁皇自小培养留在楚擎渊身边的细作,但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和野心。 相对於盲目执行宣仁皇的任务,他更倾向於自己揽权。 故才会借著宣仁皇的势,反过来利用北戎、突厥联合军把楚擎渊骗出去。 他的目的是掌控剩下的二十万玄甲军,他要这支军队为他所用,自然是不会再让北戎、突厥打玄甲军的主意了。 想到此处,他神色淡然,语气疏离道:“倘若王子还想图谋剩余的玄甲军,那便是找错人了。我不会再相助你们对付这支军队。” 耶律尘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先生误会了,我此番前来,並非针对玄甲军。”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我的目標,是整个大靖朝堂。” 陆均眉头紧锁,满心不解,正要追问缘由,一旁的凌迟已然开口。 “我义父魏翔传来消息,宣仁皇重病瘫痪,如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朝中几位皇子覬覦储位,明爭暗斗,朝堂早已暗流汹涌。” “眼下正是大靖朝堂最混乱之时。义父之意,趁朝堂內乱、楚擎渊又下落不明,加快原先的计划。” 凌迟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 “原定三方联手剷除玄甲军,再挥师南下。” “可如今局势生变,计划受阻。” “十万玄甲军虽隨楚擎渊一同失踪,但边境仍有二十万守军驻守。” “联军已然步步深入,再无退路。” “我们打算借著楚擎渊失联的空档,强行突破北境关隘,大举南下。” 陆均猛然瞪大眼,难以置信道:“你们疯了不成?!你们当剩下的二十万玄甲军是吃素的?他们能让你们轻易通过北境关隘?!” 耶律尘浅笑著摇了摇头,那张漂亮的面容在摇曳烛火下,竟透出几分诡异之感。 他伸出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著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正因如此,我才特地前来寻陆先生相助。” 陆均气结,怒道:“找我也无用,此事我绝不能应允!奉劝二位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耶律尘全然无视他的怒意,上前半步,压低嗓音,话语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 “若是王府里的苏老等人得知,孟太妃遭掳一事,与先生脱不了干係……你说,他们会如何待你?” “你在威胁我?”陆均眼底戾气暴涨,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何来威胁一说?”耶律尘摊了摊手,故作无奈,“我只是想与先生商议一桩互利共贏的交易罢了。” 密室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好半响,陆均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你要我如何做?” 耶律尘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低语道:“我要你们玄甲军所有的『存粮』。” “陆先生是楚王信任的人,亦是玄甲军內部的骨干,想来必有办法办妥此事,对吧?” 陆均面露难色,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微微发颤:“若是將军们追问粮草去向,我根本无从辩解。” “这还不简单?” 耶律尘轻笑一声,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王府不是有个现成的替罪羊吗?” “都道新王妃出身商贾,唯利是图。不妨就对外宣称,她见粮价暴涨心生贪念,暗中调换侵吞了军粮。” “你看,藉口我都为你找好了。”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风险极大,可受制於对方手中的把柄,陆均已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凌迟亦在一旁加码,承诺道:“只要你顺利交出粮草,事成之后,整个前卫军,任凭先生调遣。” “哦,对了!” 凌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此番若是大事得手,楚王府那位新晋王妃,便交由我来处置。” 他语气充满危险:“金陵第一美人,本慰可是垂涎多时了!哈哈哈!” 大笑过后,他对陆均拱了拱手:“陆先生,告辞!” 说完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耶律尘迅速裹紧斗篷,掩去形貌,扮作侍卫紧跟在后。 陆均怔怔坐在椅上,目送两人满心快意地走出密室。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蔓延开来,种种思虑盘旋不散。 第347章 转移粮草 入夜后的北境山谷,冷得仿佛时间都被冻住。 浓云遮月,林间漆黑一片,只有山谷內传来的一阵阵搬运声与喘息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山谷中插满了火把,橘红的火焰在凛冽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却顽强地不肯熄灭,將整片山谷映照得忽明忽暗。 沈云姝与苏老裹著厚重御寒衣物,並肩立在隱蔽山坳间,俯身望向谷底动静。 只见一眾影卫与数名退伍老兵,正扛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在山道上往来奔走。 眾人动作不停,额间蒸腾的热气遇著极寒空气,转瞬化作缕缕白雾。 苏老看著这一幕,脸上泛起庆幸,声音沉重: “果然如王妃所料,近两日陆均多次邀管理粮草的总兵饮酒作乐,嘴上说是安抚军心,实则怕是要打粮草的主意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沈云姝,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还是王妃有先见之明,让我们在此山谷找到一处隱蔽的山洞,事先把玄甲军的粮草转移至此。” 此山谷名为『独孤谷』,地势奇特,入口狭窄且被枯藤遮蔽,內里却极为宽敞,是一处不起眼却极为隱蔽的低谷,易守难攻。 更重要的是,它距离玄甲军军营极近,方便他们转移粮草。 不多时,影卫无声举著火把快步上前,压著声线躬身稟报: “稟王妃,所有米粮皆已转移至此,一袋不少。” 云姝頷首,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问:“你们辛苦了。军营那边没露出破绽吧?” 无声再次保证,语气篤定:“请王妃放心。今日守粮仓的兄弟是我表弟,他绝不会泄露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真正的粮仓內,粮草早已被兑换成同等重量的土沙。” “我们在沙层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稻穗和米粮,只要不深入挖掘,绝对不会引起人怀疑。” 云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今年的寒冬以及北境城內的饥荒,让云姝记起前世顾清宴偶然提起的话。 前世,玄甲军之所以全军覆灭,玄甲军惨遭覆灭,除却风雪严寒、衣甲单薄,最致命的便是粮草遭人暗中调换。 数十万將士身陷绝境之时,腹中无粮、体力耗尽,连挥刃杀敌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自確定陆均便是內奸那日起,她便第一时间叮嘱苏老,严加提防此人覬覦军粮。 细细思忖,前世北境诸郡缺粮少食,北戎、突厥远在更苦寒的北疆,处境理应更为窘迫。 可偏偏当年两国联军粮草充盈、补给源源不断,得以在冰天雪地里以逸待劳,围困饥寒交迫的玄甲军,一步步屠戮这支大靖精锐。 可最后他们却是…… 显而易见,北戎突厥联军的物资,都是从玄甲军內部偷走的。 陆均这颗深埋军中的毒瘤,不光传递假军情诱楚擎渊入局,更將数十万將士的口粮,尽数拱手送给了敌军。 而今世,他们抢先一步布下后手,將真粮悄悄转移至独孤谷。 沈云姝望著谷底忙碌的人影,眼底寒意渐浓。 倒要看看,这一回北戎与突厥联军,还能不能靠著盗取玄甲军的粮草,反过来屠戮玄甲军的將士。 薛景云依旧乔装成普通侍卫,静静侍立在沈云姝身侧。 听闻无声稟报诸事办妥,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隨即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递了过去。 “这是王妃赏给眾人的辛苦钱,每人五十两。” 他声线冷沉,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郑重叮嘱: “务必转告所有人,今夜之事、粮草藏匿之地,皆是绝顶机密。” “王府內外鱼龙混杂,一旦消息泄露,不论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无声双手接过银票,指尖触到沉甸甸的票券,心中暖意涌动。 他当即单膝跪地,替麾下眾人谢恩,语气掷地有声: “属下替兄弟们谢过王妃恩典! 我们皆是隨王爷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人,忠心不二,口风最紧。 今夜之事,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个字!” 谷中劳作渐渐停歇,夜色愈发深沉。 待到寅时,天地间万籟俱寂,连呼啸风声都暂时平息。 无声安排眾人返回住处歇息,又抽调精锐暗哨严守谷口,防备外人窥探。 沈云姝与苏老也悄然折返楚王府,二人分头行事,一路低调,未曾惊动府中任何人。 回到清和园,汀兰上前伺候她简单梳洗。 沈云姝躺下歇息,尚未睡满两个时辰,院外陡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砰——” 楚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紧接著是嘈杂的喧譁声。 “开门!快开门!” “楚王妃,你给我出来!” “我们要见王妃!我们要討个说法!” 沈云姝骤然从榻上坐起,秀眉紧紧拧起,眼底闪过一丝沉冷。 殷红綃与汀兰打帘入室,神色焦急:“师妹,不好了!王府外聚了一堆百姓来闹事,吵著要见你!” 云姝心下瞭然,神色平静:“可是因粮价之事?” 见汀兰点头,沈云姝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幽冷。 那告示贴出去不过三个时辰,就立马有老百姓来闹。 显然是有人刻意煽动的。 她嘴角勾起讥誚,这背后之人还真沉不住气呀。 见云姝沉默不语,殷红綃亦很是不解:“师妹,城內粮价本就虚高多倍,你为何还要贴那涨价的告示?你这不是招人恨嘛!” 她盯著云姝的眼睛,眼眶微红:“事到如今,师妹你还对我有所隱瞒,我就那般不值得你信任吗?” 沈云姝愣了下,看著师姐那受伤的神情,心中一阵懊恼,忙拉住她的手: “不是的,师姐!你误会了!我的计划只有苏老知晓,就连薛景云都不知。” 顿了顿,对上殷红綃失望的眼神,她轻嘆一声,將她拉近: “师姐,你过来,我说与你听便是。” 待殷红綃凑近,云姝把粮草之计简单讲述了一遍: “此计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赌一把,故不敢提前与你们说,怕走漏风声坏了大事。” 殷红綃听完,震惊得捂住嘴,隨即释然,眼中满是愧疚。 “那门外那些闹事的百姓怎么办,也不能坐视不理吧?”她问。 沈云姝摇头,眼神冷冽:“暂不理他们。师姐,麻烦你去找苏老,让他加强王府守卫,接下来的十日,我谁都不见!” 第348章 时机已到 江副將领著数十名被煽动的退役老兵,气势汹汹堵在王府朱门之外。 他一心想藉机发难刁难沈云姝,藉机搅乱王府局势。 最好能彻底激起民怨,逼得这位新来的王妃知难而退。 只要王府內部乱作一团,眾人自顾不暇,他与陆均筹谋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进。 可任凭门外眾人叫嚷叫骂,守门侍卫始终谨遵严令,厚重的府门纹丝不动。 连半分缝隙都未曾敞开。 纵使面对昔日並肩作战的同袍,守卫依旧铁面无私,不肯退让分毫。 江副將面色铁青,衝著门缝厉声喝道:“我是江力,你们连我也敢阻拦?” 门內传来守卫沉稳又坚决的声音: “江副將恕难从命,上头有令,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入內。” “我要面见苏老!”江副將咬牙再喊。 “苏老不在府中,还请副將先行回府。” 几番交涉皆是碰壁,江副將气得满面涨红,咬牙怒骂: “好一个楚王府!好一群仗势欺人的奴才!” “王爷不在府中,王妃便如此跋扈,简直是要反了不成! 走!我们去街头说理去!” 他悻悻带著眾人离去,心中却並未就此罢休。 江力暗中遣人游走在城內大街小巷,肆意散播流言,极尽詆毁沈云姝的名声。 甚至连楚王的威望也一併抹黑。 一时间,茶馆酒肆之间,閒汉食客们唾沫横飞,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楚王如今色令智昏,为了討好那个商户出身的王妃,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任由她肆意哄抬粮价!” “往日人人称颂的北境守护神,依我看不过是个嗜血屠夫。” “连军粮都敢贪墨,咱们辛苦攒下的银钱,全都成了那妖妃的脂粉开销!” “这般日子实在过不下去! 楚王再不出面主持公道,我们便上京告御状,一定要把这祸乱一方的妖妃拉下马!” 楚擎渊与十万玄甲军失联乃是军中最高机密,普通百姓是全然不知內情的。 粮价一日高过一日,王府却闭门不出、严守门户,迟迟无人出面回应。 耳听各路谣言,百姓心中的信任渐渐崩塌,对楚王也生出诸多失望与不满。 王府闭门的第三日,城內粮价彻底涨到天价。 城內原本还能勉强餬口的寻常人家,如今彻底陷入绝境,更別说偏远山区的村庄了。 江副將见状,假意体恤民情,走上街头高声喊话, 当眾许诺会打开玄甲军粮仓,以平价售粮接济百姓。 濒临绝境的百姓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当场欢呼不已。 可就在他许下承诺的当夜,军营粮仓骤然走水。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火势蔓延极快,守军拼尽全力扑救,终究没能保住一粒粮食。 百姓们由希望瞬间跌入绝望的深渊。 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落差,让所有人的理智彻底崩塌。 偏偏这时,坊间谣言再起,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那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被那个妖妃贪墨调包了!” “是啊!她把真正的军粮全高价出售给南方的商户,从中牟利,留在仓里的全是沙土!” “什么妖妃,分明就是吸血鬼!” 本就绝望的百姓听说这话,顿时怒火中烧。 大量的百姓每日积聚在楚府门口,咒骂抗议声震耳欲聋: “求楚擎渊废黜妖妃!” “把楚云姝赶出沧朔城!” “求楚王府开仓放粮!” 愤怒的浪潮甚至波及到了军营。 有些玄甲军士兵本就对粮仓被烧一事心存疑虑。 此刻听到谣言,也开始对王妃不满,甚至有人还想要强行硬闯王府。 终被苏老带著亲卫队严厉镇压。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 闭门守府的第三日,北方边境急报传来: 北戎联合西戎大军压境,猛攻北境关隘,意图强行破关南下。 大敌当前,玄甲军只得即刻整军备战,全力御敌,再也无暇顾及城內纷爭。 —— 任凭府外人声鼎沸、骂声不绝。 楚王府始终大门紧闭,如同一座隔绝喧囂的孤岛。 天寒地冻的,闹事百姓饥寒交迫,为了保持体力,最后只能干坐在府外雪地里表达抗议。 直到得知敌军起兵攻打关隘,百姓们才嚇得屁滚尿流,纷纷躲回了自己的家。 王府外总算安静了许多。 但依然有部分死硬分子雷打不动地在楚王府外抗议。 天不亮就来,天黑便离开,比上值打卡都准时。 如此又过了七日。 沈云姝终於等来了预想中的消息。 无声领著数名影卫从王府后门悄然入內,快步踏入正厅。 他单膝跪地,压抑不住心中的振奋: “启稟王妃,一切如您所料! 南方诸城的粮商听闻我们北境粮价疯涨,见有暴利可贪, 纷纷囤积大批米麵粗粮运来我们北境城內售卖。” “如今北境各城集市里,外来粮摊隨处可见,他们售卖的粮价,比本地粮铺足足低了三成。” 他稍作停顿,面色忧愁,又补充道:“只是,纵然降价三成,粮食依旧价格高昂,寻常百姓依旧难以负担。” “无妨。”沈云姝唇角微微上扬,语气淡然从容,“时机已到,传令各城衙门,明日即刻开仓放粮。” 无声眼眸一亮,隨即又面露犹豫: “王妃,我们北境十城,並非所有城內衙门都愿意开仓的。 有些官员受了陆均的蛊惑,恐怕会阻挠。” 沈云姝闻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质地温润的令牌,递到无声手中。 令牌表面雕著繁复龙纹,寒气沁人,正是楚王专属的墨玉令。 “持此令牌,如楚王亲临。” 她声线平静,却带著杀伐果决的气场, “若有官员胆敢违抗、蓄意阻挠,就地处置,无需再来稟报。” “属下领命!” 无声接过墨玉令,令牌之上縈绕的威严令人心头一震。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即刻传令行事。 一旁的苏老与刘嬤嬤望著那枚令牌,皆是惊愕不已。 这枚墨玉令不单是楚王身份的象徵, 更是调遣玄甲军的至高信物。 手握此令,便等於手握北境大半兵权。 楚擎渊竟將如此重要的信物交付给沈云姝。 转念细细思索,二人又心中瞭然。 这般聪慧沉稳、谋算深远、遇事果敢的女子,的確值得楚王倾尽信任。 苏老望著沈云姝从容坚毅的侧影,心中感慨万千。 王爷,您当真为北境、为楚王府,寻到了一位极好的主母。 第349章 妖妃是菩萨 北境十城饥荒缺粮、粮价疯涨的消息,通过有心之人早已传遍大靖南北。 一眾南方粮商闻风而动,满心想著趁著北境饥荒,狠狠发一笔横財。 他们不惜耗费重金囤粮,僱佣绵长的车马队伍, 顶著凛冽寒风,千里迢迢运送大批米麵粗粮赶往北境边城。 个个都等著坐地起价,牟取暴利。 可谁也未曾料到,浩浩荡荡的粮车刚踏入北境地界。 商贩们刚在街市铺开摊位,准备大肆抬价售粮。 一道官府政令骤然传遍十城,震惊所有来人。 楚王府传令,北境所有城府衙即刻全面开仓放粮。 所有官粮一律按照饥荒爆发之前的原价售卖,分毫不加。 就连一向不外放存粮的楚王府私仓,也紧隨其后开门賑灾,以身作则安稳民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官粮平价开售的消息一出,全城百姓奔走相告,纷纷冒著寒风在官仓前排起长龙。 有安稳低廉的救命官粮可买,谁还愿意去高价接手本地粮铺与外来商贩手中的天价粮食? 千里奔赴而来的南方粮商当场僵在原地。 他们站在漫天风雪之中,看著一车车无人问津的粮草。 脸色惨白又铁青,满心暴利美梦瞬间碎得彻底。 一名粮商攥著手中算盘,指尖止不住发抖,噼里啪啦拨断好几颗算珠,声音带著崩溃: “怎么会这样? 官府怎么会突然开仓放粮! 我一路上运费、人工、过关税费花尽家底。 如今跟著平价售卖,一分钱不赚,还要倒贴所有本钱!” 旁边另一名粮商更是气急败坏,对著风雪怒骂出声: “到底是谁散播北境粮仓尽空、无粮可賑的谣言! 这哪里是缺粮,分明是把我们这群商人往火坑里推! 路途顛簸损耗本就极大,如今平价出货纯属亏本, 我还不如直接把粮食倒进冰河之中!” 可暴怒归暴怒,一眾粮商根本別无选择。 眼下天寒虽能短暂储粮,可再过一月开春回暖,密闭车厢里的米麵必定受潮发霉、滋生虫蚁。 到时候便是血本无归,颗粒无收。 万般无奈之下,所有外来粮商只能咬牙妥协,被迫跟著官府统一平价售粮。 虽说彻底断了暴富的念想,但好歹能够收回进货本钱,不至於赔得倾家荡產。 本地依仗粮荒哄抬物价的粮铺见状,更是不敢再坚守高价。 外来粮商纷纷低价走量分流客源。 他们若是执意不降价,囤积的粮草只会彻底砸在手中。 迫於形势,城內所有私粮铺只能紧跟著官府,全数下调粮价。 —— 街市之上,方才还在为一口吃食绝望哀嚎的百姓,看著回落至灾前水准的粮价,全都愣在原地,满眼不敢置信。 一名怀中紧紧抱著稚子的妇人,捧著刚买到手的平价糙米,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止不住滚落,哽咽喃喃: “活过来了……我们一家人终於能活下去了…… 这粮价比前些日子便宜了足足数倍,是老天爷垂怜我们啊。” 身旁一位饱受飢饿折磨的老者,狠狠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真切的痛感让他回过神, 当即朝著楚王府所在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满心愧疚又满怀感激: “楚王爷英明! 楚王妃英明! 前些日子我听信小人谗言,跟著眾人一同谩骂王妃, 是我老眼昏花、是非不分,老夫知错了!” 短短数日,百姓心境歷经从绝望怨懟、愤怒围堵,到绝处逢生、喜极而泣的极致反转。 先前积压在心底对楚王府、对沈云姝的所有不满与恨意,尽数烟消云散。 转而化作发自心底的崇敬与拥戴。 市井之中心思通透的能人志士,很快便看穿了这场粮价风波背后的全盘布局。 城內一间热门茶馆內,几位见识广博的文人客商围坐一桌,压低声音復盘前因后果,皆是满心震撼。 一人压低声音,神色篤定开口:“诸位静下心细细回想,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精妙绝伦的局!” 邻座之人连忙前倾身子追问:“此话怎讲?还请兄台细说。” “起初北境缺粮、粮仓彻底空虚的流言,根本就是有意之人刻意放出。 目的就是引诱天下粮商囤积粮草北上......” 那人缓缓道出真相,眼底满是嘆服,“王妃没有强行下令压制粮价,若是官府强硬压价,北境粮商必定抱团抵制。 到时候只会闹得市面无粮可售,灾情只会愈发严重。” “可她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放任粮价暴涨,用暴利引诱南方城市的粮商主动送粮入境。 等粮草堆满北境街市,再大开官仓平价售粮。 不费王府一分军餉、一粒官粮,借力天下商贩,彻底平定北境粮荒,稳住全城民心!” 一席话说完,满座之人尽数恍然,隨即齐齐心生敬佩。 “此计借力打力,不动声色化解死局,谋划太深了,当真神人之计!” “这般惊世谋略,绝非寻常人能想出,想必就是那位新任楚王妃吧?” “正是楚王妃!之前我们全员被奸人蒙蔽,辱骂她是贪財妖妃,如今才看清真相。” “王妃以看似冷酷狠绝的手段,却救了北境数十万饥民。” “明明心怀苍生,却甘愿独自背负满城骂名,实在难得!” “从前只知楚王镇守北疆,是定国安邦的盖世英雄。” “如今看来,王妃智谋无双、心怀万民,这般奇女子,方才配得上所向披靡的楚王爷!” —— 流言风向彻底逆转,沈云姝的名声在北境十城一路暴涨,彻底翻盘。 不过短短数日,她从人人唾弃、祸乱北境的贪財妖妃, 一跃成为百姓口中运筹帷幄的北境女诸葛、救万民於饥荒的救世菩萨。 大街小巷,茶余饭后,所有人都在称颂王妃的胸襟与智谋。 全城民心彻底牢牢聚拢在楚王府与沈云姝手中。 而暗中策划一切、想要借粮荒毁掉王妃民心的陆均与江副將。 听闻街市风向大变、百姓彻底拥护沈云姝的消息之后。 二人坐在府中,面色铁青,满心计策尽数落空,却又无可奈何。 江副將眼神阴鷙,拳头攥得咯嘣响: “我们倒是小看那个女人了,还以为只是个空有其表、贪图名利的花瓶,没曾想是个有脑子的。” 第350章 万民致谢 他看向陆均,焦躁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前几天军营粮草失火,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如今城內粮草富足,怕是很难再让玄甲军感到掣肘,这对我们之后的计划很不利!” 陆均面色阴沉如水,思忖片刻,立即吩咐手下: “去,去把从南方来的那些商贩手上的米粮,全都以市场价的双倍全部买下来。 做得隱蔽些,莫要让任何人察觉。” 他转头看向江副將,一脸颓败:“如今我们能做到的,只能是自己大量收购那些米粮,为北戎、突厥联合军多爭取些时日了。” 此刻的楚王府门前,光景与数日前天差地別。 不过几日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混乱喧囂。 百姓满腔怨愤,怒骂声不绝於耳, 烂菜叶、污泥石块频频砸向朱红府门,满目狼狈。 而今府门前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各色谢礼: 鲜活的土鸡肥鸭、一篮篮饱满土鸡蛋、街坊亲手烤制的糕点乾粮, 还有山民进山打猎、野味山货,琳琅满目堆成一座小山。 百姓们不敢贸然闯入王府惊扰內眷。 便將满心感激尽数化作物资摆在门前, 一眼望去,儼然是万民自发奉上的赤诚供奉,满含敬意。 无声与薛景云方才处理完城外事务折返,站在府门前看著这番阵仗。 两人皆是嘴角狠狠抽搐,哭笑不得。 二人小心翼翼踮脚避开满地乱跑、扑腾翅膀的鸡鸭,上前抬手叩响府门。 守门侍卫透过门缝看清来人,又警惕探头左右张望。 確认周边没有来送礼的百姓,才拉开门缝,飞快將二人拽进府內,隨即迅速合上大门。 无声见状忍俊不禁,温声吩咐侍卫: “如今风波尽散,民心已定,王府大门不必再终日紧闭,尽可正常开启。” 侍卫苦著一张脸,连连摆手,语气很是无奈: “大人万万不可啊! 若是敞开大门,百姓们怕是要源源不断往府里丟送东西。” “如今府外这些物资,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薛景云转头望向门外那座礼物小山,眸底漾开浅淡笑意,开口问道: “可有去请示王妃或苏老?” 话音刚落,小六便匆匆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 “王妃说了,府门口这些先收了,但以百姓的名义送往军营,並贴上告示广而告之。” 无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竖起大拇指: “王妃大义! 如今北戎与西戎联合军欲图攻破关隘,我军又因『粮草失火』而士气低落。” “若这个时候,百姓们纷纷往军营送粮送食。 不仅能增强军民凝聚力,又能激起战士们的士气,可谓一举两得。” “王妃真乃女诸葛也!” 薛景云微微頷首,深表认同,轻声感慨: “从前总觉得上京赐婚是一场束缚羞辱。 如今看来,宣仁皇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一件事,便是將沈姑娘赐婚於王爷。” 二人辞別侍卫,並肩走入府中正厅。 走进正厅,暖意融融。 只见云姝正悠閒地坐在窗边喝茶,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苏老正耐心地握著煜儿的小手,教他写大字。 孙嬤嬤在一旁打著瓔珞,那彩线在她手中翻飞。 汀兰与殷红綃则凑在一起,笨拙地学著,气氛轻鬆而温馨。 听见脚步声,沈云姝抬眸看来,眉眼弯起一抹浅淡温柔,抬手从容招手: “你们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入座喝茶歇息。” 她语气鬆弛柔和,显而易见,连日布局尘埃落定,她此刻心绪舒展,心情极好。 薛景云与无声对视一眼,依次落座,一旁侍立的丫鬟立刻上前,为二人斟满滚烫香茗。 无声放下佩剑,率先起身回稟公事,语气轻鬆: “启稟王妃,属下遵照吩咐,带队暗中接手了南方所有粮商的剩余存粮。 尽数转运至独孤谷隱秘山洞封存。” “全程隱秘,未曾惊动陆均一党与城內任何人。” 沈云姝淡淡頷首,语气温和: “辛苦你们连日奔波。接下来两日无需处理公务,安心休整即可。” “两日之后,你们隨我一同前往一处地方。” 薛景云放下茶杯,眸中泛起几分好奇,开口:“不知王妃要去往何处?” 沈云姝抬眸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北疆群山,日光落在她澄澈眼底, 看似平静,却藏著锋芒锐气:“北境边关。” “万万不可!” 薛景云眉头骤然紧锁,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王妃,如今边关战火不休,两军对峙廝杀凶险万分,刀箭无眼,您亲临前线太过危险!” 沈云姝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狡黠,缓缓道出內情: “先前军营粮仓那场大火,烧的本就是我们提前调换好的沙土劣粮。 若是北戎联军当真截获了这批所谓的『军粮』,此刻定然已经识破骗局。” 她指尖轻轻拂过杯沿浮沫,慢条斯理继续剖析: “我方如今粮草充沛,军心大振。 反观敌军,满心期待从我们这儿偷盗的军粮,最后却是满仓沙土。” “你觉得,饥寒交迫之下,他们还有余力,还有底气强行破关南下吗?” 薛景云还是不解:“那王妃前往关隘是为了……” 云姝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声音冷冽了几分: “给玄甲军送粮! 大张旗鼓地送,要在北戎军与突厥人的眼皮子底下送。” 她目光坚定,望向北方战场方向,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再者,我们太妃在他们那儿做客,时日太久,也该归家了。” 无声瞬间豁然开朗,眼中精光暴涨,语气难掩激动: “属下明白了!王妃是要营救太妃娘娘!” 沈云姝轻点下頜,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寒芒,声线微凉: “没错。但愿太妃身在敌营,不曾受到半分委屈。” 一旁的苏老正教煜儿写“仁”字,耳朵却將这边的话悉数听了进去。 他眼眶不禁湿润,手中的笔桿微微颤抖。 有这样的王妃,何愁王爷未来不顺畅。 不枉他前几日在坊间,让人悄然散播出“诱导南商送粮”之计源於王妃。 让她的名声响彻北境,真正与王爷並肩而立。 有此通透果敢、心怀大义的王妃坐镇王府。 何愁王爷前路多难,何愁北境风雨难平。 王爷呀,您可得快点回来呀! 第351章 披著人皮的狼 眾人围坐一处,细细推敲奔赴关隘后的各项部署。 厅內气氛既凝重又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锐气。 就在这时,门卫匆匆入內稟报,称陆均前来求见。 沈云姝神色微顿,眸底掠过一抹冷冽,转瞬便恢復如常,淡淡开口: “请他进来。” 薛景云与无声对视一眼,二人心领神会,悄然起身从厅堂后门退走。 方才紧绷的氛围瞬间消融,一切回归閒適模样。 苏老重新执起毛笔,耐心指导煜儿习字。 仿佛方才商议军机、谋划营救的一幕从未发生。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均缓步踏入崇德厅,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银灰狐裘,容貌俊雅,举止温文,一派谦谦君子之態。 內里却是藏奸耍滑、居心叵测。 真正应了那句:衣冠禽兽! 陆均上前拱手行礼,语声谦和:“属下参见王妃,见过苏老。” 苏老放下笔,故作无奈地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长辈式的嗔怪,却不失威严: “陆均,这几日你去往何处了? 前几日刁民围府,王府险些大乱。 我们派人去你府中寻你,却始终不见人影,可把眾人急坏了。” 陆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心虚,连忙开口解释: “苏老恕罪。 前几日接到边关急报,北戎与突厥联军蠢蠢欲动,恐有攻城之意。 军情紧急,我便即刻赶去北境关隘布防。 今日方才折返,听闻府中变故,心中亦是惊疑不定。” 他转头望向沈云姝,面上堆起满满的敬服,言辞恳切: “幸而王妃智计过人,不单平息民怨,还化解了粮荒危局。 属下听闻始末,心中敬佩不已。 王妃此举,既安了百姓之心,又稳固了北境根基,实在功不可没。” 沈云姝眉眼含笑,语气淡然:“陆执事太过抬举。王爷至今下落不明,身为他的王妃,安定后方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清泠地落向对方: “说来也巧,你正巧前来,倒省得我再派人去传唤。 眼下有一桩差事,正想託付给你。” 陆均心头一紧,面上依旧掛著笑意,躬身应道: “王妃儘管吩咐,陆某自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沈云姝示意汀兰为陆均斟上热茶,而后悠悠开口: “並非难事。 我想请陆执事以王府名义,出使北戎驻军营地。 面见他们的三王子耶律尘,代为交涉。” 她定定望著陆均渐渐僵硬的笑容,一字一句,声线不高却字字有力: “问清他们要何种条件,才肯放回孟太妃。 把他们的条件开出来,我们再酌情商议。” 陆均脸色骤然沉下,手中茶杯险些脱手滑落。 不等他出言推諉,沈云姝又接著说道,语气里满是信任: “你与王爷自幼一同长大,同出一门,情谊深厚,亦是王爷最信赖之人。 太妃待你素来亲厚,想来在你心中,她亦如至亲长辈一般。 如今太妃身陷敌营,你心中必定比旁人更为焦灼。 派你前去谈判,我们最为放心,此事也再无人比你更合適。” 陆均:...... “待太妃平安归来,今日这份奔走相助之情,我与王爷都会记在心里。 还望陆执事莫要辜负我们一番信任。” 说罢,沈云姝浅啜一口清茶,眼角余光扫过陆均青白交错的面色,心底冷笑不止。 陆均勉强压下纷乱心绪,强扯出一抹笑容,声音乾涩发紧: “王妃如何確定掳走太妃的人是北戎人?煜儿年纪尚小,会不会是他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 煜儿当即放下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直视著陆均,语气斩钉截铁: “陆叔叔,我分得清楚。 就算你不信我,也该信薛叔叔。 当日薛叔叔引开追兵前,明明亲口说过,那些歹人便是北戎人马。” 陆均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直言薛景云早已遭他暗算、身死无踪. 这般话一旦出口,便是不打自招。 沈云姝適时露出几分讶异,顺势追问:“对了陆执事,多日过去,可有薛景云的消息?” 见陆均身形再次一僵,她故作恍然,抬手轻掩唇瓣,面露诧异: “莫非……府中一直未曾派人寻找薛公子?” 陆均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连忙回话:“回王妃,属下数日前便已派人四下搜寻,只是至今尚无音讯传回。” 他心中瞭然,自己派出的人手皆是奔著斩草除根而去,自然不会有任何消息。 唯恐王妃再多问下去,他怕会露出破绽。 陆均不再迟疑,当即躬身拱手请辞: “王妃交付的差事,属下定然全力以赴。 容我暂且告退,回去收拾行装,即刻启程前往边关。” 沈云姝頷首,笑意未达眼底:“去吧。路途艰险,一路保重。” “我们便在府中,静候你的好消息。” 目送陆均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离去,沈云姝眸底的暖意彻底褪去,寒意凛然。 苏老不解地看著云姝,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问: “王妃,你为何要派陆均出使北戎军营? 太妃本就是他联合北戎人掳走的,您现在派他去救人,这不等於让狐狸去看护鸡窝吗?” “万一他藉此机会与北戎人通风报信,或是直接把太妃……老朽实在想不通啊!” ”不会的,苏老放心!在王爷没出现前,太妃都是安全的。“ 沈云姝语气篤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冷光: “派別人去,怕是很难见到北戎王子。 若是陆均去,就不一样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茶盖,慢条斯理地说: “毕竟他们可是『盟友』啊! 我若派个外人去,北戎王子未必肯见,就算见了,也未必肯谈。 但我把陆均派过去,就等於给他们创造了狼狈为奸的机会。” 苏老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妙啊!王妃这是將计就计!” “陆均为了掩盖罪行,必然要去与北戎人接头。” “到时候,我们只需派人暗中跟隨,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太妃的藏身之处,甚至还能抓住他们私通的把柄!” 云姝微微一笑,眼底寒意森森:“没错。既然他喜欢演戏,那我便给他搭个台子,让他好好演。” “我倒要看看,这只披著人皮的狼,到底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第352章 愤怒 陆均刚一回到私宅,胸中怒火便翻涌难平。 他狠狠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隨手抓起案上青瓷茶盏,奋力摜向地面。 “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崩溅四散,清茶淌了满地。 他颓然跌坐回椅中,单手撑著额头,眉宇间满是烦忧。 沈云姝竟要他前去面见北戎王子、交涉赎回孟太妃? 简直异想天开。 孟太妃本就是北戎拿捏楚擎渊的重要筹码,对方绝无轻易放人的道理。 转念一想,这场戏他倒也不得不演。 陆均直起身整理好衣袍,扬声对外吩咐:“来人,备妥车马行装,即刻动身前往北境关隘。” 他心中自有盘算。 前几日,凌迟私下带著北戎王子耶律尘来见他。 耶律尘走时,便是玄甲军军营粮仓失火那日。 趁著火势吸引巡逻守卫军的注意力,他的人押著调包的军粮,顺著暗道回到了北戎与突厥联合军驻扎的军营。 本以为得了这批军粮,联军便能底气十足地强攻关隘。 谁料沧朔城內局势陡变,沈云姝略施手段便平定粮荒, 如今玄甲军粮草充盈、士气大振。 他们先前的算计仿佛是一场笑话,空欢喜一场。 此番他以王府使者的身份前往边关,正好当面將城內实情告知耶律尘。 提醒他切莫再轻敌冒进,必须立刻调整全盘进军计划。 不多时,隨从入內回稟:“大人,车马行装俱已备好,是否现在启程?” “嗯,走吧!” 陆均頷首起身,走到院门处却忽然驻足,补充道, “派人暗中知会前卫军凌迟中尉,就说我奉命出使北戎军营,邀他同往,在城门外匯合。” 隨从领命退下。 陆均心中暗忖,凌迟身为前卫军將领,代表著上京朝廷。 由他陪同出使、隨行监督,本就是合情合理之举。 这样一来,他也不怕有人怀疑他们私下暗通款曲。 —— 北戎主帅营帐內,烛火摇曳,映照著耶律尘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漂亮脸庞。 他坐於铺著白虎皮的座椅上,一双狭长的眼死死盯著下面跪著的几位戎卒, 眼底嗜血而阴沉,好似要將那几个人生吞活剥了才解恨。 几位戎卒感受到那足以冻结血液的目光,个个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哭诉: “王子殿下,小的们真是冤枉呀! 我们日夜守著粮仓,一步都不敢离开! 也不知怎么的,那些刚入仓的粮草为何会变成沙袋! 属下……噗——”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乍现。 那名说话的戎卒惨叫都未及出口,头颅已然滚落。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染了半边帐帘。 余下眾人面如死灰,彻底断绝了求饶的念头,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绝望。 耶律尘宛如阎王索命的声音响起,冰冷刺骨:“来人,把这几个废物都处理了。” 话落,帐外走进几位彪形大汉,一手拧一个, 全然不顾戎卒悽厉的哭求,硬生生把他们拖了下去。 不多时,帐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隨即归於死寂。 耶律尘瞪著猩红的眼,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怒气还没消散。 他咬牙切齿,手指握紧,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发出两声“咯吱”的脆响。 “陆均那个卑鄙无耻的狗贼!” 他终於爆发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竟敢拿沙袋糊弄本王! 他谁给他的狗胆,敢如此戏耍於我!!” 帐下一眾幕僚噤若寒蝉,个个敛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此刻王子正在气头上。 他们若贸然出声,稍有不慎便会步那些守粮兵的后尘。 良久,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才壮著胆子上前开口: “殿下息怒,陆均此人狡诈至极! 他虽是大靖皇帝安插在楚擎渊身边的暗线。 如今看来,心思早已难测,我们全都被他矇骗了。” 老者忧心忡忡地捋著鬍鬚,继续说道: “如今到手的儘是沙土,营中存粮本就不多,照这般消耗,撑不过三个月。 眼下天寒地冻,粮草短缺必定动摇军心。 原先强行破关南下的计划,怕是不得不暂且搁置。” 耶律尘压下怒火,冷声问道:“突厥那边境况如何?” “突厥大营同样缺衣少食,处境比我们还要窘迫。” “听闻他们粮草也已见底,士兵饥寒交迫,怨声载道,如今甚至开始宰杀战马充飢。” “呵。”耶律尘勾起一抹充满鄙夷的冷笑, “当初结盟之时,突厥人信誓旦旦,扬言除夕之日便会同我们联手,一举剿灭玄甲军、拿下北境。” “结果呢?” “事到临头跑得无影无踪,如今自身难保,反倒想来向我们討要粮草?” “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重重一拍桌案,案上笔架应声弹跳:“陆均这狗贼,不光算计我们,连突厥也一併糊弄。好好一盘局,全被他搅得一团糟!” 老者面露焦灼,再度发问:“殿下,如今该如何行事?“ “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玄甲军来攻,我军便会自行溃败。” 耶律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心绪,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光: “软路走不通,那就强攻。” “传令全军,三日之內,不惜一切代价,踏平北境第一道关隘!” “只要拿下关隘,沧朔城整座城池的粮草,便都是我们的!” 他咬牙切齿,杀意凛然:“另外,务必將陆均活捉回来!本王要亲手剖他心肺,以泄心头之恨!” 帐中死寂片刻,谋士阿史那弘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压著惊惶: “殿下三思!” “强攻坚城乃下下之策!” “玄甲军如今粮足兵锐,城头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军强攻,无异於驱民填壑啊!” 另一谋士也急声附和,额角冷汗涔涔:“是啊殿下!若折损过重,即便侥倖破关,也是强弩之末,如何再战?” “闭嘴!”耶律尘猛地抽出腰刀,狠狠劈断案角,木屑纷飞,“本王要的是结果!再敢阻挠,这刀下就添几个新鬼!” 他双目赤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传令下去,怯战者,斩!” “后退者,斩!” “三日后,我要看到沧朔城的城门在血海里洞开!” ...... 第353章 亲自来见我! 帐外戎卒的通报声,陡然打破帐內压抑死寂的氛围: “王子殿下,玄甲军陆执事、前卫军凌迟中尉求见!” 耶律尘本就为假粮草一事怒火攻心,听闻二人到访,狭长的凤目瞬间覆上一层刺骨阴寒,唇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倒是敢主动送上门来。好,好得很!” 他咬牙切齿,声音因盛怒微微发颤,厉声下令:“来人,將二人捆了,尽数卸去兵器!本王今日便要亲手活剐了这两个骗子!” 帐外壮汉闻声一拥而上,动作迅猛利落。 不过瞬息,陆均与凌迟便被粗绳五花大绑,一路推搡著踉蹌入帐。 二人尚还陷在猝不及防的惊愕里,耶律尘雷霆般的怒吼已然轰然炸响。 “陆均!你这狼心狗肺的奸贼,如今还有脸面来见我?” 陆均迎著对方猩红如野兽般的眼眸,心头猛地一紧。 强压下慌乱故作镇定:“王子殿下,不知是谁惹您动了这般肝火?” “还敢装糊涂!看看你给我们的『军粮』!” 耶律尘怒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向脚边的粮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布袋重重砸落在地,袋口崩裂,黄沙顺著裂口倾泻而出,飞沙迷了陆均二人双眼。 陆均与凌迟望著满地沙土,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陆均瞪大双眼,失声惊呼:“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亲手交接的军粮,怎会变成沙袋? 这绝无可能!” 一旁白髮老者见状,怒火更盛,厉声斥责: “证据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陆执事,真当我北戎將士皆是任人愚弄之辈吗?” 耶律尘早已失了耐心,挥手厉喝:“不必与他多费口舌!拖出去,就地斩首!” 两名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立刻迈步上前,冰冷刀光直逼二人脖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陆均嚇得魂飞魄散,见大汉伸手就要擒拿自己,当即嘶声大喊: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不能杀我们!” 刽子手动作一顿,转头望向主位上的耶律尘。 耶律尘眯起眼眸,目光阴惻惻地扫来:“来使?” “正是!”陆均急喘几口粗气,语速飞快地解释, “我奉楚王府王妃之命前来,是专程与贵方谈判的使者!” “谈判?” 耶律尘面露讥讽,步步逼近,“拿沙土顶替粮草戏耍我军,如今反倒敢上门討要筹码?”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子明鑑,粮草被换一事,我確实毫不知情!” 陆均急声辩解,竭力扭转局面,“我若早知內情,又岂会自投罗网前来此地?” “此事当中必定另有隱情!” 耶律尘沉吟片刻,抬手示意手下鬆绑,冷声道: “那你倒说说,究竟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是苏老? 还是聚居在王府的那些老傢伙?” 陆均喉结滚动,略一思索,篤定开口:“依在下看,定然是楚王妃沈云姝使出的偷天换日之计!” “哼。” 耶律尘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著他, “若不是你暗中泄露粮仓位置与换防时辰,那沈云姝如何能精准截胡?” “难不成她还能未卜先知?” 陆均额上渗出层层冷汗,定了定神缓缓分析: “这位沈王妃虽无未卜先知之能,却心思縝密、智计百出,万万不可小覷。” 他深吸一口气,梳理前因后果,语气带著几分懊恼与后怕: “依我推测,从城內鬨抬粮价开始,便是她布下的连环局。 北境连年天灾,本就粮產匱乏,寒冬一到更是饿殍遍野。 她料定塞外北戎、突厥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便故意以军营粮草为饵,引我们入局。” 说到此处,他幡然醒悟,神色愈发凝重: “想来我早已被王府眾人暗中怀疑。 此前府中下令上调粮价,刻意绕开我商议, 便是有意提防,断了我暗中动手的机会。” 耶律尘听得眉头微蹙,追问:“什么粮价?你方才所言粮价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均便將沈云姝如何借力南方粮商、平定北境饥荒、稳住全城民心的经过,一五一十细说分明。 末了又补充道:“如今她大局已定,转头便派我前来谈判,意图便是索要孟太妃。” 耶律尘听完始末,眼底神色渐渐沉凝。 他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女流之辈,竟有这般运筹全局的手段,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宣仁皇不是忌惮楚王吗,为何还赐婚於他如此聪明的女子为王妃? “听闻大靖圣上赐婚时,此女名声极差,还曾被夫家厌弃。” “难不成你口中聪慧过人之人,並非她本人?” “確是沈云姝不假。” 陆均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她出身商贾世家,耳濡目染之下,深諳逐利与控市之道,能想出这般计策,倒也不足为奇。” 一旁始终沉默的凌迟此刻忍不住出声,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出言质疑: “陆执事未免太过抬高她了。 沈云姝一介深闺女子,若真有通天本事,当初又怎会在侯府蹉跎三年、受尽冷落? 依我看,她身后必定藏有高人指点。” 凌迟的话让陆均也心生犹疑。 沈云姝此番北上隨行之人眾多,暗藏能人也確有可能。 “无论主谋是她还是旁人,如今楚王府失去楚王坐镇,依旧难对付。” 陆均沉声道,“倘若她身后真有隱士高人相助,玄甲军往后只会更加棘手。” 话音落下,整座大帐陷入一片沉寂。 耶律尘凝视帐外片刻,那双狭长凤眸里,竟对素未谋面的沈云姝生出几分异样的好奇。 良久,他收起周身戾气,恢復了北戎王子的傲慢姿態,抬眼看向二人。 “你回去转告沈云姝,想要孟太妃,就让她亲自前来见我。” 陆均闻言脸色一白,面露踌躇:“王子殿下,我如今已被王府怀疑,就此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耶律尘像看待愚者一般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然: “她若当真篤定你通敌,从一开始便不会派你前来。 她或许疑心玄甲军內部藏有內奸, 却绝不会怀疑你这位与楚擎渊一同长大、共歷生死的至交兄弟。 放心回去吧。” 陆均细细一想,確实如此。 就连楚擎渊先前对他都全然信任,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想到这里,他悬著的心稍稍落地。 ...... 第354章 第一次谈判 北境关隘,两军交战地临时搭建的帐篷內,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肃杀之气。 耶律尘一身北戎王室正装,头戴紫金狼头盔,身披银丝红绒战袍,腰束蟠龙玉带,足蹬乌皮战靴。 他身形挺拔如松,虽未著甲冑,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慑人气势,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苍狼。 他带著五位军事幕僚,早已在帐篷中端坐等候。 半刻钟后,帐外传来一阵轻盈却坚定的脚步声。 沈云姝缓步出现在帐门处。 她身著緋色王妃朝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衣摆间展翅欲飞,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 脸上蒙著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她气定神閒,步伐从容,裙裾拂过地面,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仪,竟让帐內原本有些嘈杂的气息瞬间为之一滯。 耶律尘看到她的第一眼,心下便是一凛。 这就是沈云姝? 就是她,凭一己之力破了北境粮荒,还把沙袋送到了他的粮仓里? 他率先起身,身后五位幕僚也隨之起身,对著沈云姝行了北戎王室的礼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楚王妃,久仰大名!”耶律尘的声音温润,却透著一丝审视。 沈云姝亦对著他们微微頷首,而后淡声道:“北戎王子有礼了,请坐!” 说罢径直入內,目光淡淡扫向耶律尘。 此人便是耶律尘,果然生得一副中原俊秀眉眼,容貌精致难辨雌雄,偏周身縈绕著野性与狠戾,並无半分阴柔羸弱之气。 双方分坐两侧,侍卫上前依次斟茶。 帐內陷入诡异的沉寂,唯有茶水入杯的涓涓细响。 云姝率先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我们太妃,可安好?” 耶律尘淡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王妃放心,我们奉太妃为上宾,锦衣玉食,自然不敢亏待於她。” 云姝追问,语气冷了几分:“你们把她安置於何处?” 耶律尘耸了耸肩,答非所问:“自然是安置在稳妥之地。。” 云姝不再绕弯子,直视著他的眼睛:“我要见她。” 耶律尘笑了,那双狭长的凤眸微眯: “楚王妃,你也知道,太妃是我们手里的一张王牌。 这牌,得留著换点好处才行。 不如我们先谈谈停战之事?” 云姝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王子想谈什么?” “玄甲军粮仓被换一事,出自王妃手笔吧?”耶律尘开门见山。 “正是。”沈云姝坦然应下。 耶律尘低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不甘:“王妃好手段,著实將我军折腾得不轻。”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北境苦寒,两军交战,粮草消耗巨大。” “王妃既然神通广大,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每月向我军输送五千石粮草。 作为交换,我保证未来一月內,绝不犯境。” 云姝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透过面纱,清冷如玉石相击: “王子说笑了。我北境粮草,那是玄甲军的口粮,凭什么分予外人?” 耶律尘脸色一沉:“若不输送粮草,那便只有刀兵相见了。” “王子何必故作姿態。” 沈云姝面露讥誚,“我料想,你与突厥联军如今粮草早已捉襟见肘。 反观我玄甲军,粮草充盈、军械齐备。 纵使楚王不在,这支雄师依旧是大靖北疆的屏障,我们无惧一战。 只怕真动起手来,贵军將士飢肠轆轆,连兵刃都难以握紧。” 耶律尘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咬牙:“王妃虽聪明,就不怕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太妃……” “你敢!”苏老猛地一拍桌子,怒髮衝冠,“你们北戎人若是敢动太妃一根汗毛,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北戎幕僚中一位白须老者冷笑:“哼,老东西,说话小心点!这是在我们王子面前,由得你放肆?” “放肆!”苏老身后的年轻將领亦不甘示弱,“尔等蛮夷,劫持我大靖太妃,还有理了?” “无耻!” “卑鄙!” “背信弃义!” “野蛮之徒!” 瞬间,双方的幕僚吵成了一团,互相指著鼻子对骂,唾沫横飞,哪里还有半分谋士的风度,简直就是市井泼妇骂街。 而主位上的耶律尘与沈云姝,始终端坐不动,神色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场闹剧。 云姝看著耶律尘,淡淡道:“王子,挟持一介女眷为人质,实属不耻,非英雄所为。” “看来今日,你我並无商谈的余地。” 耶律尘摊开双手,故作无奈:“分明是王妃毫无诚意。” 沈云姝缓缓起身,理了理狐裘衣袖,语气斩钉截铁:“既然谈不拢,便战场上分高下。至於太妃——”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耶律尘: “我会亲自將她接回。她若有分毫损伤,你麾下二十万北戎兵马和十万突厥將士,尽数都要为她陪葬。” “我给王子三日思量。交出太妃,我便许诺,玄甲军一月之內不主动出兵。” 话音落罢,她再不逗留,转身阔步离去,身姿挺拔,行事乾脆利落。 耶律尘凝望著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神色复杂,交织著欣赏与深深的忌惮。 他心中瞭然,如今联军粮草匱乏,贸然对阵士气正盛的玄甲军,绝非明智之举。 方才出言威胁,不过是想试探这位王妃的胆识与底气。 此女心智、胆魄皆远超常人,绝非易与之辈。 他倒要看看,沈云姝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陆均与凌迟走在最后,二人临走前悄然与耶律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凝重与审慎。 陆均心中暗自惊诧:沈云姝久居內宅,从未踏足沙场,面对敌军主帅却从容不迫,气势竟丝毫不输楚擎渊。 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仪,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权力的巔峰,而非困於后宅方寸之地。 凌迟望著前方那道娉婷身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抹贪婪与亢奋。 眼前的沈云姝早已脱胎换骨,这般模样,反倒越发激起他的征服欲。 凌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齷齪而炽热的念头。 拥有倾城容貌,又兼备这般惊世智慧…… 这样的女子,若能被他折辱,匍匐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该是何等撩人的景象? 凌迟眼眸中精光一闪,那目光如毒蛇般黏在云姝的背影上,眼底满是算计。 第355章 军心所向 沈云姝给耶律尘定下三日考量期限,这三日里,她便留在北境第一关隘的前线军营坐镇。 趁著这三日空档,沈云姝下令开启独孤谷密道, 命影卫分批將藏在隱秘山洞中的足量真粮,昼夜不停转运回玄甲军主粮仓。 一车车饱满稻米、粗粮乾粮安稳入仓,彻底补足了军营所有粮草缺口。 直到此时,全军將士才彻底知晓真相。 先前军营大火烧毁的粮仓,本就是提前备好的沙土粮仓; 北戎人费尽心思连夜劫走的军粮,从头到尾都是王妃布下的陷阱,尽数换成了无用黄沙。 玄甲军们只觉大快人心,个个拍手称快,在营中大肆夸讚王妃足智多谋。 原本之前对王妃因粮价上涨而產生的猜疑瞬间消散。 特別是当从苏老口中得知,王妃之前不仅把嫁妆捐给了玄甲军, 而且北境內围十余座城的饥荒,也是王妃一举之力解决。 最后不仅粮价降了,粮食总量还很充足,足够百姓们安然度过今年的寒冬。 这些铁骨錚錚的汉子们,眼眶不禁湿润了。 玄甲军將士大多在北境边城安家落户,家人妻儿皆留在城內。 前段时间粮荒最严重的时候,不少士兵日夜忧心家中温饱,上阵都难以全心专注。 如今探亲归营的將士,纷纷带回了家中亲人的亲口诉说。 一个老兵红著眼眶回忆道:“我前日回乡探亲,我老娘拉著我的手哭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 “她说,多亏了王妃娘娘力挽狂澜,家里米缸重新填满,老弱妇孺才有一口热饭吃。” “若是没有王妃,今年这个苦寒冬天,我老娘怕是真的熬不过去。” “俺媳妇也说,街坊邻居都在说,王妃那是舍小家为大家,用涨价的法子把那些黑心商贩给坑了。” “俺爹说了,王爷不在,王妃就是咱玄甲军的主心骨!谁敢对不起王妃,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儿郎们个个激情澎湃,原本请了探亲假的,也不休了,当天就收拾行囊回到军营。 眾人自发將王妃的一桩桩壮举口口相传。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日时间,整座边关大营,万余將士尽数感念沈云姝的恩德。 人人心生敬佩,都迫切想要亲眼见一见这位运筹帷幄、心怀万民的奇女子。 —— 正厅营帐內。 这时,汀兰端著一只木质托盘,脚步轻快地走入营帐,眉眼弯弯,满是笑意: “王妃,您快看,底下將士又悄悄给您送来礼物了,这才半日功夫,又攒了满满一盘。” 云姝一身玄铁打造的轻便软甲,外罩一件緋色战袍,正对著墙上的地图舆图端详。 听到汀兰的话,她转头看向她手中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礼物,有些哭笑不得。 盘子里堆满了边关將士质朴又滚烫的心意: 有家里烙的金黄酥脆的葱花饼,有塞外特有的牛肉乾,有手工缝製的虎头鞋,还有用红绳编的平安符、五彩绳。 甚至还有几把打磨得鋥亮的匕首,显然是军中兄弟自己打的。 一旁的殷红綃忍不住捂嘴轻笑,打趣道: “师妹这几天收到的各式礼物,怕是要堆满一间小库房了。 真没想到,师妹现在在玄甲军中如此受欢迎!” 沈云姝看著满满一盘的祝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会心一笑: “將士们心性纯粹,重情重义。你予他一分恩情,他便还你十分敬意。 他们守护北境,护佑百姓,才是最值得敬重的人。” 这时,苏老突然提议,眼中闪著光: “王妃,既然將士们热情如此高涨,您要不要见见大家? 哪怕只是露个面,说两句,对他们也是莫大的鼓舞啊!” 沈云姝望著帐外呼啸的寒风与迎风不倒的玄甲军旗,沉默片刻,缓缓首:“好,那就去见见他们。” —— 半个时辰后,辽阔无边的边关校场之上,万余玄甲军整齐列队,甲冑寒光映著白雪,长枪林立,队列森严。 北风卷著飞雪掠过校场,却没有一人晃动身形,全军肃立,战意凛然。 当沈云姝身著緋红战袍,踏著风雪一步步登上高台点將台的那一刻,原本仅有风声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与行礼声直衝云霄,震得漫天飞雪都为之停滯。 “参见王妃娘娘!” 万余人齐声高呼,声浪磅礴浩荡,震得大地都颤了一颤。 沈云姝立於高台正中,迎著凛冽寒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黝黑坚毅、写满赤诚与敬意的脸庞。 看著这群甘愿以命护国的热血男儿,她心中豪情翻涌,万千心绪匯聚心头。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响彻云霄:“诸位玄甲军的弟兄们,辛苦了。” “这三日,我收到了大家送来的吃食、平安符与防身兵器。” “也听闻了各位家中亲人对我的掛念与认可。” “我由衷感谢大家的心意。” 她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语气轻快,“只是往后大家別送礼了,我小仓库都堆不下了,心意到了便可。” 一句轻鬆打趣,惹来台下將士们开怀大笑! 云姝又道,声音变得郑重:“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都有年迈的父母,幼小的孩子。” “你们把后背交给战友,把牵掛留在家中,守护国门安寧,你们才是北境真正的屏障。” “如今王爷暂时不在,便由我沈云姝在此承诺:只要我在楚王府一日,就绝不会让你们的家人挨饿受冻!” “你们在前线流血,你们的家人,由我沈云姝来守护!”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一瞬,紧接著便是更为震天动地的吶喊声,將士们个个热血沸腾,双目赤红,举枪怒吼: “王妃千岁!” “誓死守卫北境!” “绝不让敌军踏入关內半步!” 沈云姝望著万眾一心的將士,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 “我知道,大家日夜牵掛王爷,牵掛远方的十万同袍。” “我们所有人都在等他们平安归来。” “纵使如今主帅不在,我们也不能鬆懈,不能后退。” “我们要不忘初心,守好我们大靖的边城,守护我们的百姓!” 话落,將士们隨之动容吶喊: “守好边城!” “守好百姓!” “静待王爷归期!” 万余將士齐声怒吼,士气如虹,直衝云霄。 那股磅礴的气势,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要被撕裂开来。 沈云姝站在高台之上,看著这洪荒气势,眼眶不自觉泛红。 汀兰早已悄悄红了眼眶,不停抬手擦拭眼角泪水。 殷红綃望著从容大气的师妹,满眼欣慰与骄傲。 沈云姝抬眼看向远处瘴气密林的方向,她在心底默默默念: 楚擎渊,我只给你爭取一个月的时间。 你的兵,你的北境,都在等你。 你可要在这一个月之期內回来呀! 第356章 金虎领路 迷魂瘴气林深处,雾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仿佛无数冤魂缠绕其间。 好在有一只威风凛凛的金虎领路,楚擎渊才率领著玄甲军顺利穿过大片瘴气迷雾的密林。 他们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凭藉著观察树枝苔蘚与树木的年轮辨別方向。 一头扎进了更密集、更黑暗的瘴气林深处。 这里的环境远比外围凶险百倍。 他们先是穿过了“腐骨沼泽”。 那看似坚实的地面,实则处处是吞噬生命的泥潭。 稍有不慎,战马与人便会瞬间没顶,被黑色的泥浆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 將士们只能用长枪互相牵引,一步步在腐烂的枯木上跳跃前行。 紧接著是“万蛇窟”。 狭窄的山道两侧,掛满了五顏六色的毒蛇,它们吐著信子,毒液如雨点般落下。 玄甲军不得不举起盾牌,顶著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毒雨前进,不少盾牌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最可怕的是“幻音谷”。 谷中迴荡著无数悽厉的女子哭声,扰人心神,让人產生幻觉,自相残杀。 楚擎渊当机立断,让所有人用布条蒙住耳朵,凭藉金虎留下的气味追踪前进。 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北戎边塞城“黑石城”。 北戎军不是联合突厥想要围攻沧朔城吗? 那他们就偷袭北戎的后方,打他个措手不及! 只是,虽有猛虎带路,但也抵挡不住数以万计的毒物攻击。 毒虫、毒蚁、毒蝎如潮水般涌来,將士们挥舞著长刀,手臂都被咬得血肉模糊。 楚擎渊勒住战马,看著周围疲惫不堪却依然挺立的兄弟,沉声问:“我们的人损失了多少?” 无影策马靠近,一脸沉重,声音沙哑: “回王爷,被毒物咬中中毒而亡的有近三百人。 还有八百多个被毒物咬伤,虽及时服用了解毒丹,侥倖捡回一条命,但或多或少影响了行动力, 甚至有些兄弟手脚已麻痹,需人搀扶而行。” 楚擎渊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沉吟片刻,道: “吩咐下去,让受伤的將士走在队伍中间,务必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谁若敢丟下战友,军法处置!” “是!”无影领命。 似想起什么,楚擎渊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秦风所带的小分队呢?他们可有损伤?” 秦风可是云姝的兄长,也是他楚擎渊的舅哥。 若他在自己手上出了事,等回去见到云姝,他怕是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无影闻言,这才扬起一抹难得的笑意: “王爷放心,秦中尉他们除了有些力竭,受点外伤外,其他无恙。 且他们在密林中是越战越勇,一点不掉队,还救了不少兄弟。 有几次毒虫潮来袭,都是秦中尉带著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楚擎渊这才鬆了口气,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他环视四周,看著將士们苍白的脸色,又问:“眾人身上的药可用完了?” 无影轻轻頷首,眉头紧锁:“从军营带出的药都所剩无几了。没了药物制约,若再被毒物咬到……后果不堪设想。” 楚擎渊目光如炬,看向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咬牙道: “事不宜迟,全军提速行军,务必於天黑之前彻底穿出瘴气林! 金虎,全速领路!” 金虎仰头髮出一声威严虎啸,迈步全速向前奔去。 十万残军紧隨其后,向著北戎后方黑石城,全速突进。 —— 宣仁皇派遣的前卫军,素来不是战场的主力军,故驻扎在玄甲军军营十公里外的荒地上。 这支军队,就像是宣仁皇安插在前线的一颗钉子。 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遏制玄甲军。 他们作战能力拉垮也就罢了,还时不时打著宣仁皇的名號,拖著玄甲军的行军步伐,甚至公然插手作战方案。 往年遇到大小战役,楚王在时,他们还会有所忌惮,不敢太过招摇。 如今楚王下落不明,他们便彻底囂张了起来。 直接將前卫军的驻扎地生生搬到了离玄甲军仅三公里的地方。 玄甲军將领们商议应付北戎与突厥联合军的排兵布阵时,前卫军的人亦厚著脸皮插入其中。 美其名曰“监军”,实则动不动就插嘴批判他们的战术,指手画脚。 害得玄甲军將领们心中憋屈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只因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他们虽是楚王麾下的兵,但也不得不顾忌宣仁皇九五至尊的身份。 否则一不留神,便会给楚王留下拥兵自重、藐视天顏的罪名,把楚王推向谋反的万劫不復之地。 好在近日沈云姝稳住全城民心,补齐全军粮草,又在校场凝聚军心。 给了所有玄甲將士莫大底气。 眾人心中有王妃做主心骨,总算稍稍安定。 暂且压下心中怒火,专心备战御敌。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公里之外戒备森严的前卫军主帐之中,正藏著惊天密谋。 大帐四周重兵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帐內烛火昏暗,气氛阴鷙压抑。 陆均端坐左侧,面色阴沉可怖; 凌迟立於主位一侧,神情阴冷贪婪; 而二人对面,耶律尘褪去戎王战甲,换上一身中原布衣偽装身形,眉眼依旧带著与生俱来的野性戾气。 一旁並肩而立的,是突厥大军主將叶护。 四方心怀鬼胎之人齐聚一堂,一场针对玄甲军、针对沈云姝的绝杀阴谋,正在悄然成型。 耶律尘率先开口,语气冰冷不耐:“三日时限將至,沈云姝態度强硬,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联军粮草撑不过半月,再无进展,大军必定自行溃败。” 陆均垂眸沉思,轻嘆:“我们原计划是,趁楚擎渊不在,先窃玄甲军军粮,借前卫军朝廷之名,打乱玄甲军布防,暗中打开一处关隘缺口,放联军骑兵悄悄入关。” “可如今,偏偏因这一个女子,全盘计划尽数被扰,反倒成了我们破关最大的阻碍。” 他稍作沉吟,继续说道:“眼下若想让联军顺利入关,就必须除掉这颗拦路石。” “只要打通关隘,粮草短缺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凌迟闻言眼前一亮,嘴角勾起阴狠笑意: “这个沈云姝如此为楚王效力,无非就是因楚王是她男人。 说到底,只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她男人在哪儿,她的心便在哪儿。” 耶律尘不解:“我们要的是如何搬掉沈云姝这块绊脚石,与她男人有何关係?” 凌迟阴笑:“当然有关係,若她不是楚王妃了,她还有机会效力楚王吗?” 第357章 阴招 帐內烛火摇曳,昏黄光影將几人神色映得明暗交错,气氛愈发诡譎。 耶律尘听得一头雾水,两道浓眉紧紧拧起,眼中满是不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云姝是你们皇帝亲封的楚王妃,名分早已板上钉钉,岂是旁人说动就能动的?” “难不成你还有办法將她从王妃之位上拉下来?” 凌迟眼底掠过一道毒蛇吐信般的幽冷邪光,嘴角扯出一抹阴惻惻的笑。 “这有何难?给沈云姝换个男人,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世人皆知,她本就是和离之身,在外早有污名。” “当初宣仁皇將她赐给楚王,本就是存心羞辱。 想来楚擎渊心中,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 凌迟嗤笑一声,言语间满是鄙夷,“如今沈云姝拼尽全力稳固后方、收拢军心,说到底不过是想討好楚王,牢牢坐稳楚王妃的位置。” “倘若我们毁了她的名节,给楚擎渊扣上一顶绿帽。 你觉得,楚王府上下、玄甲军数万將士,还能容得下这样一个满身污点的王妃吗?” 一旁的陆均闻言,眼中骤然亮起精光,瞬间领会了对方心思,连连頷首: “此计虽算不上光明磊落,却著实阴狠管用,是一步妙棋。” 耶律尘扫过凌迟脸上难以遮掩的淫邪之色,眉头蹙得更紧,心底生出几分厌恶。 “你说的给楚王妃换个『男人』,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话音落下,他语气陡然转冷,带著王族与生俱来的傲骨与底线: “此等构陷女子、污人清白的齷齪手段,绝非英雄所为,我绝不同意。” 这话一出,帐內那股猥琐躁动的气息瞬间被浇灭。 耶律尘脑海中不由自主浮起母亲的身影—— 那位出身中原边塞的温婉女子。 只因容貌出眾,便被北戎可汗强行夺去清白。 家族为了顏面,执意要將她沉塘,若非可汗及时赶到,她早已葬身冰冷池水。 可侥倖活下来后,母亲却被常年幽禁,终日鬱鬱寡欢, 在生下他们兄弟三年后,终究熬不过心底的苦楚,决然自戕。 亲身见过至亲因清白被毁而落得悲惨下场,耶律尘打心底里憎恶这类阴毒伎俩。 他目光如凛冽刀锋,冷冷扫过陆均与凌迟二人,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誚与鄙夷: “你们自詡心思縝密、谋略过人,到头来,能想出的招数竟只有毁掉一介女子的名节?” “堂堂七尺男儿,为何就想不出堂堂正正的对敌之策?” “我与叶护冒著风险乔装至此,可不是来听你们摆弄后宅女人阴私的法子。” 一番斥责,如同当眾掌摑。 陆均和凌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麵皮火辣辣地发烫,顿感难堪。 凌迟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压下心头怒火,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密信,重重拍在实木桌案上,信纸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王子殿下,並非我们行事卑劣,实在是形势逼人,再也耽误不起了!” 他一把展开信纸,语速急促,眼底翻涌著焦躁与狠戾, “我义父魏翔传来密信,严令我们必须立刻执行闯关计划。” “如今大靖朝堂乱象丛生,诸位皇子为爭夺储位明爭暗斗,文武大臣各立派系,整个朝堂早已四分五裂。” “听闻宣仁皇龙体亏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语气越发疯狂: “北戎与突厥联手南下,本就是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此刻迟疑,等大靖朝堂尘埃落定,新君坐稳帝位,必然会全力加固边关防线。 “到那时,我们再想破关而入,就彻底错失良机了!” “所以眼下,沈云姝就是挡在我们面前最大的绊脚石。” 凌迟死死盯著耶律尘,字字透著不择手段的狠绝, “只要能除掉这个障碍,哪怕手段难看一些,又有什么关係?” 他压低嗓音,循循善诱,勾勒著自以为必胜的局面: “依我之见,趁联军粮草尚未彻底耗尽,索性赌上一把,集结全部兵力强攻玄甲军。” “楚擎渊带走了军中最精锐的十万主力,如今留守边关的,多是老弱士卒与后勤兵, 真正能上阵廝杀的不足十五万人。” “而我们北戎、突厥合兵足有三十万雄师,兵力悬殊,胜算极大!” 说著,他转头看向陆均,眼中闪过阴毒算计: “更何况,我麾下的前卫军也不会坐视不理。关键时刻,我们从中作梗,扰乱玄甲军的布防与调度,为联军撕开防线爭取时间。” 帐內陷入死寂,只余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耶律尘垂著眼帘,指尖一下下轻叩桌沿,默默权衡利弊。 凌迟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北戎与突厥兴兵结盟,本意就是要夺取沧朔城、南下扩张疆土。 怎能因为顾忌一个女子而半途而废? 心中那点源於过往的道义与底线,在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面前,显得格外脆弱不堪。 片刻后,耶律尘抬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独有的冷酷与杀伐决断。 他看向陆均,沉声吩咐:“你派人传话给沈云姝,就说我愿意重新商议赎回孟太妃一事。” “约定地点设在』青玉楼『,会面仅限我与她二人,不许任何人隨行陪同。” 说完,他侧头望向凌迟,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凌中尉,到时候能不能得偿所愿,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凌迟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盛满猥琐的淫笑。 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云姝在他身下求饶的画面,连连躬身拜谢: “多谢王子殿下成全!凌某定不负所托!” 沈云姝那女人,总算要落入他手了。 他可没忘记,那日感恩寺她的算计,才让他误上了侯府那个蠢货。 还害他被太后责罚不说,更是受了义父一顿鞭策。 这笔旧帐,他定要全数从沈云姝身上討回来! 一旁的陆均冷眼旁观,嘴角也缓缓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他不管沈云姝会如何、他只要楚王府分崩离析,从而自己独揽大权、掌控北境的一切。 昏暗帐幕之內,一场针对女子的卑劣陷阱,就此悄然布下。 第358章 二次谈判 北境的风雪终於停歇,连日的阴霾散去,天气竟莫名转暖了几分。 沈云姝等了三日,终是等来耶律尘再约谈判的消息。 只是这地点选得古怪,竟要约在『青玉客栈』与她单独详谈。 『青玉客栈』是一家竖立在两军交界处的酒馆,常年处於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 不过,为了孟太妃,冒一次险也並非不可。 沈云姝今日没有穿王妃正装,只一身素色利落的窄袖衣衫, 腰间束著一条银丝软鞭,衬得她身形高挑曼妙,英气逼人。 脸上附上了一层轻薄如蝉翼的面具,只露出优美白皙的下顎线与那双如星辰般璀璨却冰冷的美眸。 此次,她只带了薛景云、长青和殷红綃三人来到『青玉客栈』。 刚到青玉客栈楼下,便能感受到这栋建筑的诡异。 它全木製结构,三层高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边界线上, 风一吹,那腐朽的木板便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隨时会倒塌。 青玉客栈外守著几个北戎兵,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別著带血的弯刀,眼神凶狠地扫视著过往行人。 一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掌柜堆著热切笑容,在门口迎接: “见过楚王妃,北戎王子已在三楼雅间静候,请隨奴家上楼。” 沈云姝刚向前迈进几步,她身后的几人却被几名戎兵横刀拦住。 对方粗声粗气,毫无敬意:“我们王子有令,只见楚王妃一人,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放肆!”薛景云怒不可遏,长剑已然半出鞘,寒光乍现, “青玉客栈立於边境多年,向来接纳南北客商,往来自由。” “今日我才算看清,原来这地界竟是北戎王子的私地,竟敢如此强人所难!” 女掌柜闻言,面色骤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青玉客栈本就是前卫军统领的私產,若是被查出来,她全家都得遭殃。 她忙陪著笑脸解释:“这位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我们就是个小本买卖的客栈,只收钱办事。” “北戎王子给了银钱包场了的,奴家也没办法,求公子体谅则个。” 殷红綃柳眉倒竖,还要据理力爭,隨著云姝进入。 沈云姝却神色淡定,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心中已然篤定,如此没有诚意的谈判,甚至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她心中警铃大作,暗暗警惕起来。 她转身,对著几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无妨,我自己上去便是。” “此地是两军交界处,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伤害我,否则便是公然与大靖宣战。” 殷红綃还是一脸担忧,拉著她的衣袖,低声道: “师妹,万事小心。若察觉不对劲,就摔碎茶杯,我们立即衝上去!” 云姝頷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即抬步,隨那女掌柜进入了酒楼。 踏入楼內,一股混合著霉味、酒气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梯狭窄陡峭,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木板发出的呻吟声。 沈云姝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 耶律尘,既然你诚心要玩,那我便陪你玩到底。 隨著“吱呀”一声轻响,雅间的门被推开。 沈云姝步入室內,目光微扫。 耶律尘一袭月白色的北戎贵族锦袍,金线绣成的狼图腾在袖口游走。 腰间束著嵌有红宝石的玉带,长发半挽,斜插一支碧玉簪,通身透著一股儒雅与贵气。 若非那双眼睛过於阴鷙,倒真像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耶律尘起身,对著云姝拱手,笑容温润:“楚王妃,又见面了,请坐。” 他指向一旁铺著虎皮的太师椅。 待云姝落座,耶律尘亲手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裊裊,香气扑鼻。 “素闻中原人酷爱饮茶,我母妃亦是如此,她也是中原人。” 耶律尘眼中含笑,语气中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温情,“王妃尝尝这茶如何,这是我母妃往年珍藏多年的『雪顶含翠』。” 沈云姝端起白玉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她放下茶杯,頷首道:“是个好茶,您母妃品味不错。” 而后,她话锋一转,目光清冷地看向耶律尘: “看来王子是极敬重您的母妃的。若是有人劫走了您的母妃,您怕是要寢食难安吧。” “换位思考,还请王子理解我救太妃之心切。” “楚王妃,莫急!”话音刚落,耶律尘拍了几声手掌。 “吱——” 雅间的侧门被推开,一个侍女领著一位虽面容憔悴却依旧气质雍容的妇人进来。 云姝见之,眼眸一亮,连忙起身上前:“太妃,您可安好!” 孟太妃看著云姝,眼中动容,慈爱地拉著她的手: “姝儿,你辛苦了!是母妃没用,害你一弱女子只身前来这龙潭虎穴。” 沈云姝眼眸微动,柔声回应:“无妨的,我答应了王爷要照顾好您的,自然不会拋下您。” “再说,您答应过给我做您那最拿手的糯米糕呢。” 孟太妃连连頷首,感动得眼眶发红,拭著眼泪道: “是是是,我怎能忘呢。待我回王府,便给你做糯米糕,做一辈子。” 沈云姝扶著孟太妃坐在一旁的楠木椅子上,安顿好老人, 她这才转身走到耶律尘面前,神色郑重:“耶律王子,我今日要带走太妃娘娘,你有何条件,直说吧?” 耶律尘笑得愈发温和,指著自己对面的太师椅:“王妃坐下慢慢谈!” 沈云姝頷首,缓步走向椅子。 然而,在经过耶律尘身边时,她脚下一软,身子猛地一晃,仿佛要摔倒。 “王妃小心!”耶律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腕。 沈云姝稳住身形,对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王子殿下。”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神色坦然。 耶律尘收回手,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开门见山道: “孟太妃可以隨你走,但必须拿一万担粮草来换。” “据说王妃凭著聪明才智,从南方商贩那里囤了不少低价米粮,匀一些给我们,不过分吧?” 沈云姝冷笑:“一万担?王子胃口不小。” “我北境粮草,那是守城將士的口粮,一石一两金,岂能拱手送人?” 耶律尘也不恼,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既然王妃觉得粮草为难,那我们换个条件。” “那我们只要五千担,除了五千担粮草,我还要北境內的一座城池——『赤岩城』。” “赤岩城?”沈云姝瞳孔微缩。 那可是北境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孟太妃闻言,猛地站起身,怒道: “休想!” “赤岩城乃我大靖疆土,岂能割让给外邦?” “老身寧死也不愿看到国土沦丧!” “姝儿,咱们不谈了,大不了老身一死,也不做那千古罪人!” 耶律尘眯起眼,阴冷道:“太妃何必动怒?割让城池,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要王妃点头,太妃即刻便能安然回府。” 沈云姝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不可能。割地赔款,那是亡国之举。” “我沈云姝还没那么大的权利,就算有,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耶律尘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既然王妃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抬手轻叩茶盏,沉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雅间內的屏风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前卫军黑色鎧甲,身形魁梧,面容阴沉, 一双眼睛里满是淫邪与贪婪,死死地盯著沈云姝那被面具遮住的脸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第359章 废凌迟! 沈云姝冷眼望著屏风后缓步走出的凌迟,当即侧首看向耶律尘,一双凤眸凝满寒霜: “他为何会出现於此?” 耶律尘笑了笑,那笑容虚偽得令人作呕: “往日同凌大人把酒閒谈,知晓他素来倾慕王妃已久。” “今日我约你洽谈,他正好闻讯而来,我便顺势邀他一同等候在此。” “二位同出上京,往来也有些交集,想来有不少话閒谈敘旧吧。” 话音落下,他不动声色朝身侧侍女递去一个眼色。 侍女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伸手蛮横拖拽孟太妃。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奸佞歹人!” 孟太妃激动地挣扎著,指著耶律尘骂道,“无耻小人,你好大胆子!” “大靖与北戎世代为敌,你竟敢勾结我大靖官员,私通款曲,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姝儿,別管我,你先走!” 几名侍女半拖半架,硬生生將孟太妃强行带出雅间。 房门一关,屋內只剩下沈云姝、耶律尘与凌迟三人。 耶律尘暗自打量神色沉静的沈云姝,心底暗暗惊疑: 杯中软筋散剂量足够放倒壮汉,她怎会半点异样都无? 这时,凌迟缓慢走过来,对著耶律尘拱手: “本尉倾慕沈姑娘许久,上次见之便心生欢喜,此番谢王子殿下成全。” 话落,他转向沈云姝,一步步逼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沈姑娘,我心知你被迫奉旨嫁於楚王。” “楚擎渊常年征战沙场,性情冷硬寡情,心中多半介意你过往和离的身世。 ”跟著他日日戍守苦寒边关,操劳受累何苦来哉?不如弃了楚王府,隨我左右。” 他张开双臂,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我凌迟虽不及楚王权势滔天,但也算是一方诸侯。” “我定会待你好,把你宠在手心里,绝不会让你像现在这般,在这冰天雪地里奔波操劳。” 沈云姝闻言,面若寒霜,只觉胃中一阵翻涌,噁心至极。 她懒得再看凌迟一眼,径直跨步走到耶律尘面前,一声冷哼,字字鏗鏘: “我算看出来了,凌迟统领果然早已与耶律王子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隨即她目光陡然凌厉,直逼凌迟: “凌迟,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大靖武官,暗通外邦王子,出卖边关军机,此乃株连九族的谋逆重罪,你当真不怕死?” 凌迟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倒仰头张狂大笑,摆著手矢口狡辩: “王妃莫要隨意栽赃,我与王子不过萍水之交,何来通敌叛国一说? 你空口定罪,在下实在冤枉。” “私下密会敌酋,便是铁证如山!”沈云姝厉声呵斥。 “非也。” 凌迟阴惻惻一笑,再度逼近,“在下只是受王子邀约,专程来与王妃敘旧罢了。” 他探出手,指尖蠢蠢欲动,妄图伸手去触碰沈云姝脸上的面具。 沈云姝下意识侧身避让,身形踉蹌几步,恰好退至耶律尘身侧。 凌迟看到,笑得更加得意:“沈姑娘,你逃不掉的。” “你刚刚喝的茶水中,可是加了西域进贡的『软筋散』。 哪怕你是铁打的汉子,半个时辰之內也会浑身酸软无力。” 沈云姝抬眸怒视耶律尘,语气满是鄙夷: “堂堂北戎储君,竟用下药构陷女子的齷齪伎俩,实在无耻至极。” 耶律尘环起双臂,脸上勾起一抹戏謔的笑: “我先前给过你选择,若是应下粮草与城池的条件,此刻你早已带著孟太妃安然离去,是你自己不识时务。” 说罢他向后退开数步,刻意腾出整片空间,默许凌迟动手。 凌迟见状,也不客气,低吼一声,如同一头饿狼般扑向沈云姝。 意图把她扛到屏风后为所欲为。 然而,云姝脚步灵活一错,身形如鬼魅般躲过了凌迟的扑击。 耶律尘眉头骤然紧锁,满心错愕,失声发问:“你喝下茶水,怎会不受药力牵制?” 沈云姝唇角掠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目光锐利如刃: “你们下的药对我不管用。倒是王子你,不妨试试动一动你的手脚。”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上前逼近。 耶律尘心头一凛,慌忙想要后撤闪避,四肢却沉重如同坠了千斤铅块,浑身经脉酸软,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双目圆睁,又惊又怒:“你何时暗中对我下的药?!” “自然是在你没察觉的时候!” 沈云姝话落,探手如铁钳,五指牢牢扣死耶律尘脖颈,转头望向正要再度扑来的凌迟,厉声威慑: “再往前半步,我当场拧断他的脖颈!” 凌迟脚步一顿,看著被制住的耶律尘,丝毫没有被人质牵制的忌惮,反而往前踏出半步。 他眼神阴鷙地盯著沈云姝,语气威胁: “王妃,你以为挟持住耶律王子,便能安然脱身?” “这间客栈暗中早已被耶律王子的人团团围住,你若是不肯放了他,別说你自己走不出这扇门。” “你在楼下等候所有亲信,今日全都要葬身此处,一个都活不了。” 沈云姝眸光一寒,没有丝毫退让。 她单手掐著对方脖颈,拖著瘫软无力的耶律尘一步步朝著雅间房门挪动。 眼看即將抵达门口,凌迟却骤然横身挡在门前,双臂环胸彻底封死去路。 “让开!” 沈云姝眉峰紧蹙,厉声怒喝,扣在耶律尘脖颈上的手掌瞬间加重力道。 一缕鲜红血丝顺著白皙脖颈缓缓渗出,晕开刺目的血色。 脖颈传来尖锐的窒息痛感,耶律尘脸色瞬间惨白。 他声音嘶哑:“凌迟.......让开!” 凌迟迟疑僵持了数息之后,最终满心不甘地侧身退让。 云姝不敢鬆懈分毫,挟持著耶律尘缓步往前,眼看一只脚已经踏出雅间门槛。 可就在这转瞬之间,身后凌迟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寒芒暴涨,藏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弯曲成锋利铁爪,裹挟著凌厉劲风,猛然朝云姝的后肩抓去。 沈云姝似有所感,身子往下一蹲,再次避开凌迟的利爪。 同时手腕微动,快如电光石火,精准抽出耶律尘腰间贴身短刀,反手往后一刺。 “噗嗤——” 利刃破肉,精准刺穿凌迟大腿要害,鲜血喷涌而出。 “啊——!!” 凌迟发出几道悽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捂著伤口在地上打滚,鲜血染红了地板。 第360章 擒耶律尘 沈云姝立在一旁,冷眼俯瞰地上痉挛不止的凌迟,眸色寒锐,满腔杀意几乎按捺不住,恨不能当场取他性命。 奈何此人身任朝廷官职,万万不能殞於自己手下。 她眼底寒光一闪,缓步上前,脚尖轻巧一勾,落地短刀便旋飞入掌。 隨即抬脚踩在凌迟丹田处,稍微一用力,丹田尽碎。 凌迟新一轮悽厉痛呼骤然炸开。 “你胆大包天,胆敢勾结外敌,调戏亲王王妃,死不足惜。” “这一脚废去你一身武学,暂且留你狗命,好自反省。” 耶律尘见到这残忍的一幕,脸色一白,胯下一凉,不自觉夹紧。 没想到眼前女子看著瘦弱无害,手段却如此残忍。 真不愧与楚擎渊是一对夫妻! 楼下等候的薛景云与殷红綃几人听见楼上传来悽厉惨叫,脸色骤变,正要提剑破门衝上楼营救。 却见沈云姝一手扼著耶律尘脖颈,从容缓步顺著吱呀作响的木梯走下楼。 守在楼外的北戎兵士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横刀举矛,却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连声急喝: “放开我家王子!” 沈云姝挟持著耶律尘,缓步走到同伴身侧。 她抬眼,冷冷扫过一眾虽愤怒却不敢妄动的戎兵,沉声下令,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玉盘: “想要赎回你们王子,便把孟太妃安然送来交换。 若是太妃少一根髮丝,我便在他身上割下一刀,绝不手软。” 她稍作停顿,语气再添重压: “限明日之內,我必须见到孟太妃。” “逾期未至,我先砍下他一只手臂。” 末了,视线如利刃般掠过每一名北戎士卒的面孔,淡淡补充: “切记,不要再拿替身矇混过关,代价你们承担不起。” 耶律尘被死死钳制著,满眼错愕地看向云姝,难以置信道: “你从何时看出方才的太妃是假冒之人?” 沈云姝立於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讽刺的弧度: “太妃从未许诺要为我做糯米糕。” 耶律尘:…… 所以,一开始她就看出了破绽,却还陪著他们演了这么久的戏? 他眸光深沉,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詡北戎最聪明的继承人,智谋过人,却两次栽在这个女人手中,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沈云姝,视线落在她优美细腻的下顎线和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美眸上。 耶律尘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从一开始,她的目標便是挟持自己。 而他与凌迟反倒沾沾自喜,自以为布下了困住猎物的死局。 此刻的耶律尘,心中竟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鄙夷的羡慕: 得此聪慧果敢的女子为妻,那楚擎渊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薛景云和长青瞥见耶律尘直勾勾盯著沈云姝,神色骤然一冷,立刻左右上前,牢牢按住耶律尘肩头捆缚,刻意隔开他的视线。 目光警惕环顾四周,提防暗处潜藏的伏兵伺机偷袭。 殷红綃更是拔剑出鞘,寒光凛凛地护在沈云姝身前,侧身低声急问: “师妹,方才楼上究竟发生何事?你可有受伤?” 沈云姝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回营再说。” 几人挟持著耶律尘,在北戎兵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下,一步步离开了客栈。 那些士兵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却硬是不敢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的主子被劫走。 没人去理会楼上疼晕过去的凌迟,直到沈云姝一行人走远, 他的部下才急匆匆地上楼,手忙脚乱地將血淋淋的凌迟抬了下来,场面一片狼藉。 沈云姝几人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回到了北境边境军营內。 当苏老正在帐中查看舆图时,忽见云姝几人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华服男子进来, 他定睛一看,顿时满脸错愕,鬍子都翘了起来:“王妃,您不是去谈判吗?这……这是怎么回事?” 隨即,他恍然大悟般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激动得满脸红光: “老夫懂了!所谓『擒贼先擒王』! 王妃这是以身犯险,深入虎穴,一举捉拿了敌军头目! 此乃妙招也!王妃,您辛苦了!” 说罢,苏老满脸堆笑,恭敬地將沈云姝迎进军帐內。 其余幕僚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讚起来: “王妃神勇!竟能只身从北戎人手中劫持王子,这等胆识,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王妃坐镇,何愁北戎不退?真是巾幗不让鬚眉啊!” “王妃此计,简直是釜底抽薪,看那北戎联军没了主帅,还如何作乱!” 沈云姝听著这满帐的溢美之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挟持耶律尘完全是临时起意,倒是把大家都给唬住了。 不过,她不打算解释,这种误会,有时候反而能起到震慑人心的作用。 耶律尘被捆在帐柱上,听著周围人的夸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合著,他现在成了沈云姝笼络人心、展示威望的工具人? 这时,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將站了出来,他瞪著铜铃大的眼睛,看著耶律尘,粗声粗气道: “王妃,咱们该如何处置这北戎狗贼?” 沈云姝神色沉静,从容定计:“本王妃欲用耶律尘换回孟太妃。” “只要太妃平安归营,我信守承诺放他安然回去。” 老將闻言,捋了捋鬍鬚,又问: “为何不用这戎贼为质,勒令其部下退出联军,退回北戎去?” “若是能兵不血刃退敌,岂不更好?” 耶律尘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儘管被绑著,那股高傲劲儿却丝毫不减: “你这老东西倒是贪心! 想用我一个人,就逼退三十万联军? 简直是异想天开! 我若有三长两短,我北戎大军只会杀红了眼,踏平你们这小小的关隘,为我报仇!” 老將军本就脾气火爆,被一个阶下囚如此嘲讽,哪里忍得住? 他虎目一瞪,怒喝道:“你这小儿,落入我们手中竟还敢如此囂张!吃老夫一掌!” 说罢,那老將军竟真的挽起袖子,就要一掌拍向耶律尘的天灵盖。 “住手!”苏老连忙喝止,挡在中间,“李將军息怒!不可伤他性命,我们还要用他换回太妃呢!” 第361章 投靠? 苏老生怕耶律尘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激怒这位脾气火爆的李將军, 忙使了个眼色,让人把耶律尘押下去,好生看管,但也绝不能让他跑了。 待耶律尘被带走,苏老才安抚老將军道: “李將军息怒,那北戎王子虽態度囂张,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如今我们玄甲军看似有二十万,除却老弱病残,真正能上阵杀敌的,战斗力远比不上王爷带走的那十万精兵。 而敌方是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足有兵力三十万,皆是兵强马壮。 若不是受粮草短缺的限制,对方怕是早就疯狂攻城了。” 云姝頷首,接过话茬,语气沉稳:“苏老所言极是。” “区区一个北戎王子,或许能让北戎兵有所忌惮,但对於联合军里的突厥兵来说,怕是起不了一点震慑作用。” “毕竟突厥有一位同样善战的叶护,没了耶律尘,那叶护亦是不好轻视的猛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所以,我们现在能做到的,也就是用耶律尘换回我们的太妃,使得敌军少了一个威胁我们的筹码。” “只有这样,若是王爷他们能及时赶回,也能无所顾忌,安心应敌。” 老將军面容愁苦,嘆了口气,低声道: “王妃,您说……王爷他们,真的能安然回来吗?”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沈云姝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会的。他们是十万玄甲军,是大靖的钢铁长城,不可能凭空消失。 唯一解释,便是他们被困於某处险地。 但以王爷的本事,定能突破阻碍,找到回家的路。” 见沈云姝说得如此肯定,老將军心底那点不安瞬间消散了大半,重新燃起斗志: “好!既然王妃这般有信心,那我们便听您的!先救太妃!不过……” 老將军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救太妃还不够,耶律尘这个筹码,我们必须好好利用一番,不能就这么白白还回去。” 沈云姝闻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讚赏的笑意:“將军所言极是!” 当下,一行人围坐在一起,就著昏黄的烛火,开始商討如何给耶律尘“明码標价”, 如何才能让这个北戎王子发挥出最大的剩余价值。 而此刻,被关押在隔壁帐篷內的耶律尘,莫名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心下很是不安,总觉得那个姓沈的女人,又在谋划著名什么要命的算计。 —— 前卫军主帐营內,压抑的惨叫声一声声传出来,听得帐外守卫的士兵头皮发麻,不自觉地退开几步。 一盆盆浑浊的血水被端出来,那浓重的血腥之气令人闻之作呕。 帐內,凌迟赤裸著上身躺在榻上,牙齿死死咬著一块破旧的布巾,双目圆睁,青筋在额头脖颈处如蚯蚓般暴动。 军医每包扎一下,他浑身的肌肉就剧烈抽搐一次,那双阴鷙暴戾的眼睛里,盛满了嗜血的恨意与疯狂。 沈云姝! 本尉要你不得好死! 军医对上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嚇得魂飞魄散,跪在榻边,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颤颤巍巍地为他包扎腹部之下的伤口。 那处原本属於男人的尊严,此刻已被废得一乾二净。 待凌迟心神耗尽,剧痛攻心,再次昏死过去。 军医这才手脚並用地收拾好医疗器具,连滚带爬地跑出帐营。 生怕晚一步,那魔鬼醒来就要了他的命。 凌迟天性暴戾,仗著他义父大统领魏翔的势,在前卫军內指手画脚,甚至还亲手斩杀了几个看不惯他的前卫军將领。 如今他被废了內力,连男人的根基都没了。 他作为治疗的军医,知道了这个秘密,还能有活路? 军医带著他的爱徒,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慌慌张张跑到前卫军將领李砚的帐中请辞。 李砚正伏案看著文书,闻言抬起头来。 他生得俊朗儒雅,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不似寻常武將那般粗獷,反倒带著几分文人的清贵气度,是一位难得的俊朗儒將。 听闻军医要请辞,又得知其中缘由,李砚並未阻拦,十分爽快地同意了,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封口费。 军医千恩万谢后,连夜带著徒弟逃也似的离开了军营。 李砚看著手中关於粮草调度的文书,低声呢喃,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 “武力尽失,还没了命根子,那楚王妃还真是有趣,下手够狠。” 这时,他的心腹凑近前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与解气: “那凌迟活该!自从他来到我们前卫军后,仗著皇上和魏统领的势,做了多少越俎代庖的事?” “明明將军您才是前卫军的正统首领,却处处要被他掣肘。” 心腹越说越气愤:“他不来,我们前卫军驻扎地离玄甲军远远的,两方相安无事!” “他一来,便肆意调令前卫军与那北戎王勾结,做了不少错事。” “他还以为別人都是睁眼瞎,不知他们暗地里的勾当。” 心腹为他的主子深感不值。 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被宣仁皇安插来前卫军, 目的竟然只是为了监视玄甲军,真是可笑又可悲! 李砚放下文书,嗤笑一声:“他们也就只敢在楚王不在的这段时日四处蹦躂。” “不过蹦躂来蹦躂去,似乎也没討到好,反而惹来一身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看来,那楚王妃也不是个好惹的。听说她还挟持了耶律尘?” 心腹点头:“没错!那楚王妃也真是勇,听探子回报,好像是耶律尘先掳走了孟太妃,楚王妃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用耶律尘换回太妃呢。” 李砚呵呵笑出声,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先是『高价筹粮』平抑物价,后废凌迟,再智擒耶律尘,果然巾幗不让鬚眉! 这楚王,倒是娶了个了不得的王妃。” 心腹面露犹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 “將军,现如今圣上臥病不起、朝堂大权旁落,咱们当初奉命监视玄甲的差事早已名存实亡,往后前卫军该依附何方立足?” 不如......我们前卫军投靠楚王?” 李砚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冷声一喝:“放肆!” 他目光如电,扫向心腹,厉声道: “隔墙有耳!”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再敢说一句,军法处置!” “前卫军乃大靖之军,自当听从大靖之令,何来投靠一说?” “休要再胡言乱语,否则休怪本將无情!” 心腹嚇得浑身一颤,当即低下头颅,冷汗涔涔: “是属下的错……属下知罪,再也不敢了……” 第362章 交换人质 翌日,天光將亮未亮,寒风凛冽,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北戎军谋士们果真不敢耽搁,天刚蒙蒙亮,副將乌律戈便领著数名幕僚,押著一辆密闭乌木马车,行至玄甲军大营辕门之外。 人人心底悬著大石,生怕去晚一步,被扣为人质的耶律尘受到半点虐待。 营前空阔雪原之上,沈云姝已然率眾列阵等候。 她今日一身利落的玄铁软甲,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脸上依旧戴著那层轻薄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美眸。 她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周身散发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仿佛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身侧,长青与薛景云一左一右钳制著耶律尘。 往日衣冠华贵、仪態矜傲的北戎王子。 此刻髮髻散乱、锦袍褶皱破损,捆缚周身的粗绳深深陷进皮肉。 全无半分儒雅贵气,如同一只被牢牢锁困的困兽,面色阴沉难看。 沈云姝身后,站著苏老、殷红綃,以及几位鬚髮皆白的老將。 眾人肃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对面的北戎阵营。 两军隔著数丈雪原遥遥对峙,空气凝滯紧绷,只有战马的响鼻声和战旗猎猎作响。 乌律戈望见自家王子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模样, 鹰目骤然掠过浓重杀意,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却终究强行按捺怒火,上前一步运足內力喊话, 洪亮声响在空旷雪原来回迴荡:“楚王妃,我等谨遵约定,將孟太妃安然送至此处,现下可以交还我家王子了!”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 两名北戎侍女小心翼翼搀著一名妇人自马车缓步走至阵前。 才几日不见,太妃清瘦了大半,往日合身华贵的锦袍空荡荡掛在身上, 鬢髮散乱,几缕花白碎发黏在冻得泛青的脸颊,眉眼浸满连日奔波的疲惫憔悴, 唯独一双眼底,仍凝著不肯折腰的坚韧。 看到云姝等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云姝!”孟太妃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乾涩。 沈云姝看著孟太妃,细细打量,確定这就是本人无疑后,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鬆。 她对著孟太妃微微一笑,而后对著乌律戈頷首: “当然,但请先让我们太妃过来。” 乌律戈满心不甘,却只得对著孟太妃沉声:“太妃,你自由了。” 孟太妃闻言再顾不得体面礼数,提著裙摆踩著厚雪快步奔来,脚下积雪被碾得咯吱作响。 待到云姝跟前,孟太妃一把抓住云姝的手,那双略带细纹的手掌冰凉刺骨。 “姝儿,辛苦你了!”孟太妃眼眶一红,声音哽咽,“为了救我这老婆子,让你们费心了。” 沈云姝反手握紧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孟太妃感到无比安心。 她柔声安抚道:“太妃言重了。您这段时日受委屈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如今平安归营,稍后咱们一同回府,煜儿他很想您。” 听闻煜儿也平安,孟太妃泪眼婆娑:“好,回家,咱们回家。” 孟太妃顺著沈云姝的掩护向后后撤数步,稳稳踏入玄甲军的安全地界。 沈云姝確定孟太妃安全后,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向对面的乌律戈。 她对著长青和薛景云微微点头。 两人会意,猛地鬆开手,又狠狠地在耶律尘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耶律王子,请吧!”长青低喝一声,力道之大,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耶律尘猝不及防,超前踉蹌了几大步,差点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幸而被过来接应的乌律戈及时扶住。 “王子,您没事吧!” 乌律戈忙替耶律尘解开身上的绳索,见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紫黑色淤青,以及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顿时满脸阴鷙。 他猛地抬头,转向沈云姝,厉声质问:“这就是你们玄甲军的待客之道?我们对你们的太妃可没有这般无礼!” 薛景云冷哼一声,长剑斜指地面,寒气逼人:“乌律戈,你最好搞清楚状况。” “你们的王子可不是什么客人,他只是个被俘的阶下囚而已!” 耶律尘闻言,脸色又青又白,变幻莫测,仿佛开了个染坊。 他狠狠瞪了薛景云一眼,却无力反驳,只能强压著屈辱喝止乌律戈:“闭嘴!我们先回军营!” 他刚抬脚准备登车,身后传来沈云姝平淡却字字鏗鏘的叮嘱: “耶律王子,別忘了咱们定下的约定,一月之內,北戎兵马不得越境进犯。” 乌律戈猛地瞠目,满脸难以置信: “王子,您竟同他们定下一月停战之约?” 耶律尘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难堪。 他总不能说昨夜在玄甲军大营,受不了他们的“刑罚”,最后不得已才答应的吧? 於是,他硬著头皮,咬牙道:“具体回军营再细说。” 说罢再不停留,脚步仓促狼狈地钻进马车。 乌律戈压下满心惊疑,匆匆率眾隨行。 一场人质交换就此落幕,两军各自拔营折返驻地。 —— 沧朔城,陆府。 陆均正在书房中踱步,忽闻探子来报:凌迟被废,耶律尘被抓,而后又被沈云姝拿捏,签订了停战协议,换回了孟太妃。 “咔嚓!” 陆均手中的那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片扎入手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气得满脸狰狞,抬手將桌案上的整套茶具全部扫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 “一群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破口大骂,额角青筋暴起,“数个大男人联手算计一介女子不成反而还被其反制,呵呵,真是可笑至极。” “耶律尘那个蠢货,竟然还被一个女人挟持了!” “凌迟更是个废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之前冒著暴露的风险与北戎人合作,拦截孟太妃,算什么了? 白白耗费了心力掳走太妃,到头来半点好处都没捞著,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著阴毒的戾气,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慌乱。 孟太妃回来了,那么他算是彻底暴露了。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他刚要转身收拾细软,书房的门便被猛地撞开。 管家慌乱地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颤声道: “老爷……不、不好了!府上……府上被玄甲军包围了!” 第363章 捉拿归案 陆均的话方才落地,书房木门被劲风撞开。 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裹挟著门外刺骨寒风大步闯入。 来人一身利落玄甲劲装,腰间佩剑悬在身侧,寒光隱於鞘中。 陆均一眼便认出这身装束乃是沈云姝贴身护卫的制式,心口骤然咯噔一沉。 周身寒意顺著脊背直窜天灵,仿若瞬间坠入冰封寒窖,浑身血液几乎凝滯。 可他潜伏多年,心性早已磨炼得沉稳隱忍。 慌忙压下翻涌的惊惧,面上依旧摆出斯文儒雅的模样。 语调平稳故作质问:“阁下贸然擅闯私宅,不问缘由破门而入,不知是奉了谁的指令?” “难道玄甲军行事,早已罔顾大靖律法?” 薛景云不急不缓,原本刻意掩藏的本音缓缓响起,一字一顿,好似重锤接连敲打在陆均的心口: “陆大人当真不知,我为何而来?” 熟悉的嗓音入耳,陆均双目骤睁,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像是白日撞见鬼魅,惊惧之下踉蹌后退。 “薛……薛景云?你竟然没死?!” 薛景云抬手摘去脸上用以乔装的人皮面具,露出素来俊雅温和的眉眼。 此时的他退去以往的温润,一双眸子覆著彻骨寒冰,漠然注视陆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很遗憾,没能如你所愿葬身湖底。” “绝无可能!” 陆均摇著头喃喃自语,满脸失神错愕, “那日落霞湖旁,箭矢明明正中你的要害,我亲眼看著你身负重伤坠入湖水,湍急湖面之下,你断无生还之理!” 薛景云懒得同他纠缠过往细节,步步逼近,冷冽的嗓音如同宣判罪状: “陆均,你暗中私通北戎外敌,里通叛国,设计掳走孟太妃用作要挟,处处算计玄甲军,妄图攻破北境边防,桩桩罪行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他气势迫人,厉声喝令:“如今我奉太妃与王妃之命,將你捉拿归案,静待楚王归来依法定罪!”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陆均浑身气力尽数抽空,双腿发软直直瘫坐在满地瓷片碎屑之上。 他面色灰败如死,心中清楚,筹谋许久的算计全盘倾覆,自己已然穷途末路。 —— 沧朔城外楚王府大门前,刘嬤嬤领著一眾僕役早早立在阶下翘首等候。 眼见车马停稳,孟太妃身形消瘦、鬢髮散乱地从车上走下。 她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快步上前哽咽不止: “太妃娘娘,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短短一月未见,您怎么瘦得脱了身形,那群歹人好生歹毒,竟这般苛待您。” 刘嬤嬤话落,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数月前您出发回上京,老奴本应跟著的。” 她早年混跡江湖,身怀武艺,当初太妃启程去往上京,她本想贴身隨行护驾。 却被太妃吩咐留守王府,只遣了孙嬤嬤相伴。 此刻满心愧疚懊恼,捶著心口自责:“若是当初奴婢能跟在您身边,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会任由贼人將您掳走受苦。” 孟太妃轻轻拍了拍她不停颤抖的手背,柔声宽慰: “莫要自责,我现下安然无恙,对方忌惮渊儿,未曾真正为难我。” 话音一转,太妃眼底漾起浓浓惦念,连忙问道:“煜儿在哪?这几日孩子可曾哭闹不安?”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踉踉蹌蹌自府內飞奔而出。 煜儿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熟透的蜜桃,满脸泪痕,径直扑进孟太妃怀中,小手死死环住她的腰身,哽咽抽泣: “祖母,您总算回来了!煜儿夜夜做梦都梦见坏人把您抓走,日日掛念您。” 孟太妃鼻尖一酸,老泪顺著眼角滑落,俯身紧紧搂抱住年幼的孙儿,一遍遍摩挲他的发顶: “我的乖孙,祖母也日日惦念著你。” 府门前动静引来了不少街边百姓驻足张望,沈云姝上前半步,低声轻声提醒: “太妃一路舟车劳顿,天寒风冷,咱们先进府,入內慢慢閒谈。” 刘嬤嬤慌忙抬手拭去脸颊泪水,连连应声: “王妃说得是!崇德堂早已备好了暖茶与各色点心,就连娘娘平日爱吃的桂花糕,后厨一早便蒸製妥当。” 一行人簇拥著孟太妃与煜儿,缓步迈入朱漆府门。 崇德堂內暖意融融,炭火盆烧得正旺。 孟太妃刚坐下,便握著煜儿的手,细细打量他瘦削的小脸,心疼不已。 她抬头看向沈云姝,问道:“这孩子与景云突围后,一路上是如何安然抵达沧朔城的?” “那日雁临城客栈內乱成一团,我被北戎人钳制无法顾及煜儿。” “只得命景云带著煜儿先逃!” 不等云姝开口,一旁的刘嬤嬤便先一步红了眼眶,抢著回答道: “娘娘有所不知,小公子这一路回来,那是九死一生啊!” 她抽了抽鼻子,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那日突围,薛公子为了护著小公子,以身为饵,吸引敌方的追铺......” 听完煜儿一路所经歷的苦难,孟太妃听手中的帕子早已湿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可怜的孙儿,小小年纪竟然受了那么大的苦!” 煜儿见状,连忙用小手替祖母擦泪,奶声奶气地劝慰: “祖母,您別哭,再哭就要伤眼睛了,煜儿没事的。” 这时,孟太妃想起了薛景云,连忙问道: “对了,景云那孩子呢?他伤势那般重,如今可曾痊癒,身子可好些了?”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沉稳有度:“回太妃,景云无碍,劳您掛心。” 眾人循声回头,只见薛景云缓步走入堂中。 他今日没再穿侍卫装,换了一身月牙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已然回归。 他先是对著孟太妃深深一揖,行了个大礼:“属下薛景云,见过太妃娘娘。娘娘受惊了。” 孟太妃连忙起身扶起他,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好孩子,快起来。那日多亏了你捨命护著煜儿,否则老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薛景云起身,转而看向沈云姝,沉声道:“王妃,陆均已然归案,押在王府地牢,派了重兵看守。” 沈云姝頷首,神色淡然:“陆均毕竟是与王爷出自同一师门。” “如何处置,还需等王爷回来后再定夺。 先把他看管好,別让他死了或逃了。” “是!”薛景云垂首领命,一丝不苟。 第364章 坚实安心的后盾 孟太妃轻抚著煜儿的头顶,闻言悲嘆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与痛惜: “陆均那孩子,是渊儿师叔的亲传弟子,自幼便与渊儿、景云一同读书习武。 三人朝夕相伴,情同手足,情谊深重无比。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生出叛心,背弃旧义、背叛楚府, 甚至不惜勾结外敌,祸乱北境……” 沈云姝执壶为太妃缓缓续上一盏热茶,裊裊水汽氤氳开来,她神色平和沉静,语气淡然通透:: “太妃,人心最难测。这世间,最易变的便是人心,最不可信的也是人心。” “昔日的手足情深,在权欲面前,或许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们只需守住本心,无愧於天地,至於旁人如何选择,那是他们的修行,也是他们的劫数。” 孟太妃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沈云姝,竟有这般通透豁达的心境与看透世事的眼界。 隨即,她眉头再次紧锁,想起如今还没有消息的楚擎渊与那十万玄甲军。 眼底的忧虑更深了一层:“可渊儿和那十万將士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这心里,日夜悬著,始终无法安寧。” 沈云姝放下茶壶,目光坚定地看向太妃,声音篤定: “太妃宽心。王爷智勇双全、驍勇盖世,镇守北疆数年护佑万千百姓,自有天眷庇佑。” “更何况十万玄甲军皆是铁血精锐,军心稳固,绝不会轻易折损。” 她放缓语速,缓缓安抚:“王爷此番出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北境安危与您的安稳。” “如今您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吉兆、最稳的定心丸。” “只要我们固守北境、稳好后方,军心不乱、防线不破,王爷定会带著十万將士,安然凯旋。” 孟太妃愣愣看著眼前这张妍丽绝伦的脸庞。 云姝虽未施粉黛,眉宇间却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英气, 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自如,让她这颗悬了许久的心,竟奇蹟般地安稳下来。 在这北境苦寒之地,有这样一个女子撑起半边天,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她顶住。 连日来在敌营的担惊受怕、寢食难安,在此刻心安下来的瞬间,化作了一股难以抵挡的倦意。 孟太妃忍不住抬手轻掩唇瓣,浅浅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许生理性的湿意。 沈云姝见状,眉眼柔和,温声浅笑:“太妃在敌营的这几日受苦了。您刚归家,身子疲乏,还是先回院子歇息片刻,我们晚些再敘。” 孟太妃頷首,確实感到一阵眩晕。 沈云姝微微躬身行礼,牵著煜儿的小手轻声告退。 在刘嬤嬤的搀扶下,孟太妃缓缓走回“静颐苑”。 刚踏入正厅,刘嬤嬤便忙不迭地指挥丫鬟们伺候太妃沐浴更衣, 自己则在一旁絮絮叨叨,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对王妃的崇拜。 “娘娘,您是不知道,这王妃娘娘简直是神人下凡!” 刘嬤嬤一边给太妃梳著头髮,一边眉飞色舞地低声说道: “您被掳走那会儿,王妃刚到北境,面对的就是个烂摊子。 沧朔城內外缺粮,百姓都快饿死了,王府还被人盯著,那叫一个艰难啊!” 孟太妃看著铜镜中憔悴的自己,轻声问道:“云姝她……是如何应对的?” “如何应对?” 刘嬤嬤嘖嘖称奇,“王妃遇事从不慌乱,沉著冷静,直接把粮价提了数倍!” “当时全城百姓都骂她是毒妇,那些黑心粮商更是乐开了花,连夜从南方运粮过来想大赚一笔。” “结果呢?” 刘嬤嬤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结果等那些商贩的粮到了,王妃立刻开仓放粮,那粮价比以前还低!” “那些商贩运来的粮卖不出去,只能赔本甩卖。” “这一招啊,既填饱了百姓的肚子,又狠狠打压了漫天疯涨的粮价!” “娘娘,您说这是不是绝佳的秒计?” 孟太妃闻言,眼眸越发明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竟有这般精妙布局?” “可不是嘛!”刘嬤嬤越说越激动,“还有那军粮!北戎人不是偷粮吗?” “王妃早料到了,把真粮换成了沙袋!” “北戎人偷回去一看,全是沙子,气得那是七窍生烟吶!” “后来王妃去跟那北戎王子耶律尘谈判,也是惊险万分……” 刘嬤嬤把云姝如何深入虎穴、如何识破假太妃、如何反手挟持耶律尘换回真太妃的过程, 添油加醋却又无比真实地讲述了一遍。 孟太妃听得惊心动魄,手中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听到最后,眼中竟泛起了泪光,那是欣慰与震撼交织的泪光。 “这孩子……”孟太妃喃喃自语,“这心智,这胆识,渊儿若是能有她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从前,她心底对沈云姝始终存有一丝芥蒂。 皇家最重门第声誉,沈云姝出身不高,又是和离之身,曾被侯府弃如敝履, 她始终觉得,这般身世,配不上自己倾尽心血培养、完美无缺的儿子楚擎渊。 可如今,这点点芥蒂在云姝的所作所为中烟消云散。 古有刘娥出身寒微却能母仪天下,薄姬歷经坎坷终成一代贤后。 她们皆是二婚之身,却都智虑过人,胸襟沉毅,方能培养出一代明君。 孟太妃心中豁然开朗。 她本就不是那迂腐不知变通之人。 接触久了,她才发现,沈云姝的魅力不在於家世背景,亦不在於其容貌,而在於她这个人—— 那份临危不乱的沉稳,那份运筹帷幄的智慧。 “对了,煜儿这几日如何?”孟太妃突然想起孙子。 刘嬤嬤笑道:“小公子可懂事了。这几日寸步不离地跟著王妃,王妃教他识字,给他讲故事,从不厌烦。” “夜里小公子做噩梦,也是王妃陪著,直到他睡著,那孩子也亲昵地喊王妃『娘亲』呢。” 孟太妃闻言,眼眶再次湿润,心中满是庆幸。 宣仁皇帝啊宣仁皇帝,你自以为羞辱了渊儿,赐给他一个『残花败柳』,殊不知你亲手把一颗绝世明珠送到了我们楚王府。 侯府那些有眼无珠之辈不懂珍惜,反倒让她儿子捡了天大的漏,成了楚王府最大的机缘! 窗外北风呼啸、天寒地冻,霜雪覆满庭枝。 可孟太妃的心底,却因沈云姝这一人,燃起一团滚烫明亮、永不熄灭的暖意与希望。 她彻底篤定,只要沈云姝在,北境便稳如磐石。 楚擎渊在外征战,便有最坚实、最安心的后盾。 第365章 前卫大將军 时光荏苒,半月之期转瞬即逝。 凛冽的寒风悄然退去,天气转暖,冰雪消融。 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似乎也遵守著约定,没再主动上门挑衅。 北境城內的百姓生活逐渐恢復了日常,街市上又响起了叫卖声,恢復了往日的市井之气。 唯有楚王府上下,仍笼罩在一片肃然压抑的气氛中。 只因派去『迷魂瘴林』外围打探的影卫,至今仍杳无音讯。 没有任何关於楚王和十万玄甲军的消息。 正厅內,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沈云姝一身素色罗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坎肩,眉宇间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 她看向眾人,神情严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亲自带数名精锐,深入迷魂瘴林,追查王爷与大军下落。” “万万不可!” 孟太妃当即反对:“那毒瘴林凶险无比,瘴气蚀骨,毒虫遍地,姝儿你不能去冒险!” 她眼眶微红,声音颤抖:“渊儿至今下落不明,你是玄甲军眼下的定心樑柱,若是你贸然离城,军心势必溃散。” “一旦消息传入北戎耳中,敌军必定趁机发难!” 苏老、薛景云亦接连出言劝阻,句句皆是忧心。 沈云姝轻嘆一声,目光扫过眾人,开始冷静分析: “太妃,林中凶险我心知肚明,可眼下形势容不得继续坐以待毙。” “我们与北戎的停战盟约仅剩半月期限,这段时日北戎与突厥正四处劫掠州县、囤积粮草。” “待粮草储备充足,他们再无顾忌,定会立马攻破北境关隘,直衝沧朔城而来。” 她话音一顿,语气愈发沉重:“如今我玄甲军剔除老弱、伤病辅兵,可披甲应战的精锐仅剩十八万。” “十八万对上三十万虎狼之师,纵然拼死守住城关,也必將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 “故,”沈云姝站起身,目光如炬,“我想趁开战前,去瘴林查探线索。” “若是王爷等人真陷入了瘴林……我们也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落,孟太妃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滚落: “若渊儿真出事了,我更不能让你去冒险。楚王府不能没了你,煜儿也不能没有你!” 这时,一直沉默的苏老陡然开口:“王妃,既然兵力不足,那我们是否试著去拉拢前卫军?” 话落,满厅瞬间静默。 薛景云眉头紧锁,面露顾虑:“前卫军中尉凌迟半个月前才被我们王妃给废了,此人此刻怕是恨透了我们,前卫军上下难免心生芥蒂,想要劝其投诚,怕是难如登天。” 苏老摇了摇头,抚须道:“非也。执掌前卫军实权之人从非凌迟,而是主帅李砚。” “李砚?”沈云姝看向苏老,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正是。”苏老解释道,“那是上京兵部侍郎的嫡长子,数年前奉旨统辖前卫军,大营驻扎在玄甲军驻地十里之外。” “一直以来,他与我们玄甲军保持著距离,井水不犯河水,也没主动挑起过事端。” “据探子报:此前前卫军频频滋生摩擦、暗中挑事,皆受命与凌迟,李砚自始至终不曾出面授意。” “依老夫多年观察,那个前卫大將军似乎並不想与我们玄甲军为敌。” 沈云姝闻言,美眸微眯,问道:“前卫军麾下现有多少兵马?” 苏老伸出两根手指:“大概八万左右,且装备精良,战力不俗。” 沈云姝眉头轻蹙,暗自盘算。 十八万加八万,便是二十六万,虽仍少於敌方,但已不再是悬殊的必败之局。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既然如此,那边劳烦苏老代我给那位李將军递上一邀请函。” “我想亲自去与前卫军李砚洽谈一番。若此事能成,自然最好;若不成,我便即刻动身前往『迷魂瘴林』寻找王爷等人。” “老夫遵命,即刻著手筹办。”苏老拱手领命。 孟太妃看著沈云姝那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既担心又自豪。 渊儿,你究竟在哪里? 你若再不回来,你这未过门的王妃,怕是真的要入瘴林了。 —— 苏老行事利落,巳时悄悄遣人送密信至前卫军大营, 酉时便领著一身厚重黑袍、身形頎长的来客自王府后门隱秘入府。 崇德厅內,烛火通明。 数十盏巨大的牛油蜡烛在鎏金烛台上熊熊燃烧,將整个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驱散得一乾二净,气氛庄重而肃穆。 苏老引著李砚从后门入內。 李砚全身裹著一件密不透风的黑色大氅,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身形挺拔如松。 踏入正厅,他抬眼便见上首太师椅上端坐著一位妇人。 那妇人面容略显憔悴,但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华贵之气却丝毫不减,正目光平静地审视著他。 而在太妃下首,坐著一位年轻女子。 李砚的目光只敢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迅速垂下眼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就是楚王妃沈云姝? 他从前只当,这是宣仁帝为折辱楚王隨意指婚的女子,要么容貌粗陋,要么品行不堪。 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风华绝代、气韵卓然。 此刻终於明白,为何凌迟会对她心生齷齪歹念。 李砚敛去心绪,解下身上厚重黑袍,露出里面的一身月白文士袍。 云姝诧异,这位將军生得白皙俊秀,不像个带兵打仗的武將,倒像个吟诗作对的儒生。 李砚大步上前,拱手施礼:“末將李砚,拜见太妃娘娘、楚王妃。” 沈云姝微微拱手回礼,唇角浅扬:“李將军,久仰大名,不必多礼,请落座敘话。” 李砚安然落座,抬目直视沈云姝,开门见山:“不知王妃秘密邀约末將入府,所为何事?” 沈云姝抬手屏退堂內所有僕从,厅中只余下太妃、苏老、她与李砚四人。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李將军,明人不说暗话。 北戎与突厥联合军正在疯狂筹集粮草,半个月后,便是停战盟约到期,他们强攻关隘之时。 三十万虎狼之师,对上我十八万玄甲军,这仗……不好打。” 李砚眉头微蹙,没有说话,静静听著。 沈云姝继续道,目光如炬:“前卫军坐拥八万全副精锐,若是你我两军互为援手,联手布防,尚有守住城关的胜算。” “如若各自固守、冷眼旁观,待到玄甲军全军耗竭,下一个遭兵锋碾压的,怕是前卫军大营。” 第366章 威胁 李砚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吟片刻,道:“王妃是想劝末將率领前卫军归顺楚王麾下?” 沈云姝摇头,淡淡一笑,笑意裹挟几分冷峭: “李將军言重了,何来归顺投靠之说?” “无论是玄甲军还是前卫军,都是大靖的军力。” “北戎突厥想要攻破关隘,南下牧马,那是想灭我大靖江山。” “敌人当前,我们皆是镇守国门的臣子,自当同仇敌愾,岂能自相鬩墙?” 她顿了顿,她语气稍缓,拋出诚意:“李將军,你我在北境互为犄角之势。” “若你助我守住关隘,待王爷归来,我沈云姝在此立誓,楚王府乃至朝廷,必记你首功。 日后论功行赏,李將军便是大靖的中流砥柱。” 李砚眼底掠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有所顾虑: “王妃所言在理,可末將受命听命於圣上。” “如今皇上……咳咳,若是投靠楚王,恐落人口实,被弹劾拥兵私结、图谋不轨。” 沈云姝轻笑一声,一语点破困局:“李將军,宣仁皇如今瘫痪在床,朝中太后与魏翔把持大权。” “当初皇上遣你驻守北疆,本意是监视牵制玄甲军,而非戍守国门。 “倘若沧朔失守、北境沦陷,朝中权贵不会深究外敌之过,只会怪罪你治军无能、失守疆土。”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与其等著被朝廷当成弃子吃掉,不如手握刀把子,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前卫军是朝廷的前卫军,也是你李砚的前卫军。” 李砚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內心在剧烈挣扎。 沈云姝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逼他,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转而平淡道: “当然,我也不会强人所难。李將军不必急著投靠我,也不必现在就表明立场。” “我只求將军一件事。若半月后,北戎与突厥联军真的攻城,前卫军只需作壁上观,切莫在我玄甲军背后捅刀子。” “若是敌军势大,还请將军在力所能及之时,稍作支援。” 她起身负手,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李砚抬起头,看著沈云姝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傲气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此刻他也陡然察觉,在这场交谈中, 太妃与苏老始终缄默旁观,全程由沈云姝运筹主导。 这位王妃的眼界城府,实在不容小覷。 他神色肃穆,郑重许诺:“王妃放心。只要玄甲军死守城关一日,前卫军便绝不会背后偷袭、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一旦敌军大举压境、防线危急,末將定然领兵驰援,同守北境山河。” 沈云姝唇角扬起一抹篤定浅笑。 有这句承诺便足够,只要前卫军不临阵倒戈暗下毒手,北境防线,她稳稳守得住。 —— 李砚回到营帐,刚掀开帐帘,便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凌迟脸色苍白如纸,正阴沉著脸坐在他平日办公的书案之后,手里把玩著李砚惯用的那方砚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身旧伤未愈,稍一动弹便隱隱作痛,可他依旧强撑病体,专程在此等候。 望见李砚入帐,凌迟喉头滚出一阵沙哑刺耳的嗤笑: “听闻方才你偷偷去往楚王府,私会楚王妃?” 李砚脚步一顿,锐利的视线如刀般扫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隨从。 那隨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死死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看来,这营中早已遍布凌迟的耳目。 李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反观凌迟,一想起沈云姝,下体创口骤然传来钻心锐痛,眼底翻涌蚀骨恨意,本就粗獷的面庞被怨毒拧得扭曲可怖。 见李砚缄默不语,凌迟重重一掌拍在案面,厉声呵斥: “李砚,你当真吃里扒外!別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竟敢私下勾结楚王府,就不怕圣上降罪追责?” 李砚眸色寒冽,缓步踱步至书案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瘫坐椅上的凌迟,语气平淡却带著將帅威仪: “依我看,倒是凌中尉本末倒置,分不清这座前卫军大营究竟是谁做主。”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案边缘,將凌迟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一字一顿道: “我承蒙圣恩受封前卫主將,君臣本分自然铭记在心。 倒是想问中尉,你区区一个副统,凭什么逾越权责,盘问本將的忠心?” 凌迟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李砚,你莫要忘了,如今北戎与突厥联军在即,正是关键之际。 你这个节骨眼去楚王府,是对陛下的不忠!” “不忠?” 李砚冷笑一声,直起身来,目光如炬, “凌迟,你莫要在这里顛倒黑白。 同为大靖军队,眼看北戎与突厥联合冲关, 难道真要让前卫军袖手旁观,放任敌军衝破关隘,径直南下屠戮百姓吗? 这便是你所谓的忠君?” 凌迟一时语噎,脸色更加难看。 因为他义父魏翔的目的,正是如此。 就是要借刀杀人,借北戎之手削弱玄甲军, 最好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帐內气氛凝滯沉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僵持片刻,凌迟忽然阴惻惻低笑,笑声阴诡刺骨: “李砚,別不识抬举。 你上京全族老小的性命,尽数攥在我义父手中。 你若敢心生异心私通楚王,我保你李家满门无一活口。” 此言入耳,李砚周身微微一颤,方才挺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神色慌乱。 凌迟瞧在眼里,当即放声狂笑,很是得意: “乖乖遵照我义父的吩咐办事,你的家人自会安然无恙,如何?” 李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滔天的杀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跡。 再抬眼时,嗓音已然乾涩沙哑:“魏统领此番,可有新的指令?” 凌迟满意頷首,看向他的眼神如同驯顺的牲畜: “我过来,便是来传达我义父的指令。 无论北戎突厥联合军何时冲关,前卫军绝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许支援玄甲军。” 话锋一转,他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寒光:“必要的时候,还可从背后捅玄甲军一刀!这亦是圣上默许之意。” “玄甲军素来是朝堂心腹大患,眼下正是一举覆灭他们的天赐良机。” “李砚,为保全闔家性命,切记选对自己的立场。” 撂下最后一句警告,凌迟在亲兵搀扶下一瘸一拐,带著满身戾气扬长而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李砚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看著凌迟离去的方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化的杀气。 他的心腹见状,担忧地上前一步:“將军,您……” 话音未落,李砚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李砚的目光冰冷地扫向那个出卖他行踪的隨从。 那隨从被看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將军,饶命,是凌迟中尉逼我……” “拖出去。”李砚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心腹会意,当即上前,一把捂住隨从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出了大帐。 大帐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砚缓缓走到书案前,看著那方被凌迟碰过的砚台,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 “咔嚓!” 实木的桌案裂开了一道缝隙。 魏翔,凌迟……你们欺人太甚! 正心绪翻腾之际,一名亲兵掀帘入內,双手捧著一封缄封完好的信函躬身稟道: “將军,楚王府派人送来密信一封。” 李砚满心疑惑,方才面谈之时沈云姝未曾提及书信一事,为何临別特意遣人送信。 他拆开火漆,一目扫过信中內容, 方才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转瞬仰头朗声大笑,鬱结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捏紧信纸,眼底锋芒乍现,冷声自语: “凌迟,你妄图以族人胁迫我听命行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第367章 承川狼狈抵北境 放眼北境城关,入夜后的沧朔城烟火如常,街巷寂静,壁垒安寂。 可这份满目平和,皆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罢了。 只是令谁也没料到,这份平静会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提前打破。 深夜里,一个满身襤褸脏污、背脊佝僂的身影,用那双瘦骨嶙峋又粗糙开裂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敲响了楚王府那两扇厚重的大门...... “小姐,小姐!出事了!大事不好!” 沈云姝在睡梦中被汀兰急促的声音惊醒。 她猛地坐起,睡意全无,沉声问:“发生何事?” 汀兰神色焦急,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姐,您……您去崇德厅一看便知晓,奴婢说不清楚……” 沈云姝眉心沉沉一拧,这半夜三更將她唤醒,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態。 她回头看了看身侧睡得香甜的煜儿,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而后轻手轻脚地下床。 汀兰当即为她披上厚重的狐裘大衣,忧心忡忡道:“小姐,我们快些过去,太妃、苏老、薛先生他们都在等著呢。” 闻言,沈云姝神色愈发凝重,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行至崇德厅,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而来。 厅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围在木榻旁,神色悲戚。 榻上臥著一人,衣衫破碎不堪,周身风尘污垢,气息奄奄陷入昏迷。 薛景云正神態严肃地跪在榻边,手中银针飞舞,正为其施针护住心脉。 见云姝到来,孟太妃眼眶发红,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拉著她的手,语气颤抖得不成样子: “姝儿,你快来看看!是霍家小子……好端端鲜活明朗的孩子,怎落得这般可怜的惨状?” “霍承川?” 沈云姝心头猛地一震,只觉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间冒出。 她快步趋至榻边俯身细看。 只见榻上之人,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红唇齿白、鲜衣怒马的霍小世子? 他此刻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颊被冻得红紫,皮肤乾裂如树皮。 那双原本总是带著三分傲气的桃花眼紧闭著,睫毛很不安地颤动著。 身上穿著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在外面的双脚脏污不堪, 脚趾冻得红肿发紫,甚至有溃烂流脓的跡象。 沈云姝心口骤然发酸,鼻尖泛起涩意。 她强忍著情绪,当即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微弱如游丝,时断时续,是典型的寒气侵体、气血两亏之兆。 此外,体內还有几处暗伤,显然受过重击。 这时,薛景云刚好拔下他胸前插入的最后一根银针,长舒一口气,道: “心脉总算是护住了。 王妃,霍家小子来北境的这一路怕是没休息半分。 日夜兼程,寒气入髓,五臟六腑皆有衰竭之象。 加之多日未进食,体力透支,这才晕厥。 他肋骨断裂三根,左肩还有一道刀伤,怕是这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头。” 云姝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能將侯府世子逼到这般田地,上京的局势怕是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她当即吩咐家丁:“快,给霍小世子移至暖房,梳洗一番,换身乾爽的衣衫!” 刚踏入正厅的殷红綃见状,嚇得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惊呼: “天啊!这才短短几月未见,霍承川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他……他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北境?” 孟太妃眼眶发热,望著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悲嘆道: “看著这模样,上京定是出了大事,这孩子怕是九死一生才来到沧朔城的。” 几位家丁得令,连忙小心翼翼地抬起霍承川,向暖房移去。 孟太妃看著霍承川那副悽惨模样,心都要碎了,忙不迭地吩咐丫头: “快!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米粥和点心,赶紧温一碗送过来,要快! 这孩子醒来定然饿极了。” 一番安顿过后,暖房內暖意融融,昏睡多时的霍承川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涣散的眼眸。 视线几经聚焦,落至孟太妃慈蔼焦灼的面容,又望向一旁满脸关切的沈云姝。 “太妃祖母……皇婶……”他声音沙哑乾涩。 话落,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瞬间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许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看到亲人后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蜷缩在锦被里,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嘶哑破败,满含顛沛流离的苦楚,满室之人听得满心酸涩。 沈云姝立在床畔,望著从前意气风发、桀驁张扬的少年如今痛哭难抑,心头酸涩翻涌,眼底悄然发热。 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若非遭遇痛苦艰难,怎会失態至此。 她没有出言打断,默默落座床沿,抬手轻轻顺著他颤抖的脊背,静静任由他宣泄积压许久的悲惧。 孟太妃在一旁早已是泪流满面,拿著帕子不停地擦拭眼角,柔声劝慰道: “好孩子,不哭了,到了楚王府便是安全了。 快告诉太妃祖母,上京到底发生何事了? 你为何会如此狼狈地来北境沧朔城?” 好半晌,霍承川的哭声才渐渐平息,情绪慢慢稳定。 这时,汀兰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走了进来。 她解释:“煮米粥怕是要些时辰,怕霍世子等不及,我便先煮了碗热面来。” 清澈的高汤上飘著几颗翠绿的葱花,中间臥著一颗金黄诱人的荷包蛋,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沈云姝接过面碗,坐在床边,將筷子递到霍承川那只颤抖的手中,声音轻柔: “承川,先趁热吃麵暖暖身子,余下原委,吃饱之后再细细说。” 霍承川看著那碗面,又看了看沈云姝温柔的眉眼,颤抖著手接过碗。 许是饿得太久,又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他吃得很急,大口吞咽著麵条,却不小心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些吃,不急。”沈云姝赶忙端过清茶递至他唇边,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 霍承川就著她的手饮下茶水缓过气息,望著碗中荷包蛋,眼底再度水汽氤氳。 之后捧著瓷碗,小口细嚼,每一口吃食都吃得万般珍重。 ...... 第368章 夺权 一碗热面落腹,暖意顺著脾胃蔓延四肢百骸,冻僵的躯体渐渐回暖。 霍承川混沌紧绷的思绪也终於缓缓活络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望著床边围立的眾人嗓音沙哑乾涩: “我一路逃亡,数次身陷死局,从未敢奢望……还能活著踏足沧朔城。” 一语落地,暖房內瞬间死寂,满堂人心骤然悬起,神色尽数凝重。 孟太妃心头狠狠一紧,连忙攥住他微凉的手,急声安抚: “傻孩子,別胡思乱想。慢慢说,上京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变故?” 霍承川眸光骤然放空,眼底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再度坠入那段血色翻覆的可怖时日,字字沉重: “如今的上京,早已彻底乱了。东宫倾覆,太子……没了。” “什么?!” 孟太妃浑身一震,身形骤然摇晃,险些站立不稳,幸而薛景云快步上前稳稳扶住。 国之储君骤然离世,这已然是动摇国本的大祸! 霍承川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苦涩的讥讽,缓缓道出真相: “源头出自三皇子。魏翔亲率锦衣卫,从三皇子府邸搜出巫蛊厌胜之物,人证物证俱全。 三皇子当即被打入天牢,没过几日,便在狱中畏罪自戕了。” “朝堂如今由谁代政?”孟太妃心神大乱,连忙追问。 “无人代政。” 霍承川眼底满是悲凉,语气冰冷, “国不可一日无君,苏太后联合太尉府,直接扶持二皇子登基继位,新皇已然临朝主事。” “怎会是二皇子?!”孟太妃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苏丞相一向鼎力辅佐太子,为何会拱手妥协?” “他別无选择。”霍承川冷声道,“太子薨逝,太后与丞相府再无倚仗。” “二皇子手握太尉府兵权,又有魏翔锦衣卫鼎力拥护,大势已成,苏家只能俯首顺从。” 一旁静听的沈云姝心头巨震,蹙眉开口:“上京天翻地覆,朝堂更迭,我们远在北境,竟半点风声未接收到?” “新皇登基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全城。” 霍承川想起一路艰险,依旧满心后怕与庆幸, “以清剿叛党、肃清宫乱为名,封禁所有城门出入口, 斩杀一切往来信鸽,截留所有传信密报,硬生生斩断了上京与外界的所有联络。”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语气透著彻骨寒意: “谁都未曾料到,宣仁皇最信任的爪牙、执掌锦衣卫的魏翔,从头到尾都是二皇子的心腹! 此番储位更迭、朝堂易主,全然是他与太尉府联手把持文武百官,一手策划促成!” 沈云姝眸色沉沉,心绪翻涌。 前世登基的明明是太子,二皇子兵败身死、黯然退场。 想来是她重生后的种种布局,悄然扭转了原本的天命轨跡。 她心念急转,瞬间察觉破绽。 二皇子是燕知意的姐夫,按理算得上亲近之人。 可若他真的稳坐皇位,霍承川身为新皇准连襟, 本该身居朝堂、备受礼遇,断不会落得孤身亡命、狼狈逃窜北境的下场。 她当即直视霍承川,沉声追问: “你与知意婚约已定,新皇登基,你本该安稳留京,为何会连夜出逃、远赴北境? 此事义母可知晓?” “是我祖母连夜催我逃出上京的。”霍承川立刻回道。 眾人愈发疑惑,纷纷追问:“既然新皇登基大局已定,你为何还要鋌而走险逃亡?” 霍承川深吸一口长气,压下心底惊惧,缓缓道出內情: “太子、三皇子接连离奇暴毙,我祖母早已察觉事有蹊蹺,暗流凶险。 她特意入宫探查,不知她在宫中发现到了什么。 从皇宫回府便连夜勒令我快马出逃,奔赴北境投靠皇叔。” 说到此处,他似乎自己都诧异:“可这一路,追杀从未断绝。” “出城之时,险些被魏翔的锦衣卫察觉围堵,全靠祖母昔日旧部拼死掩护,我才得以混出皇城。” “之后日夜兼程、不敢停歇,数次直面追杀死士,身上暗伤皆是那时所留。” “最后万般无奈,只能抹脏身形、假扮乞丐,藏踪匿跡,才侥倖躲过层层搜捕,活著抵达沧朔。” 一番惊心动魄的亡命经歷,听得满堂人心惊肉跳。 沈云姝心中五味杂陈,起身递上一盏温热清茶,柔声安抚: “一路顛沛流离、九死一生,你早已透支身心。如今已然安全,不必急於一时,先好好歇息。” 不料霍承川猛地抓住她的衣袖,急切道: “祖母让我带话给皇婶!新皇……新皇正打算以皇叔失踪、玄甲军不能一日无將为名,派人来接管所有玄甲军!” 他眼中满是焦虑:“祖母再三叮嘱,玄甲军是镇守北疆的最后屏障,是皇叔半生心血,万万不可落入新皇与魏翔之手!” “如今新皇根基未稳,便急著夺权收兵,其心昭然若揭。” “玄甲军一旦易主,沦为魏贼掌控的棋子,北境十八州从此再无寧日,边关千万百姓必將惨遭战火屠戮!” “接管玄甲军?!”孟太妃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若是当真如此,擎渊数十年戍守北疆、练兵守土的心血,便要尽数付诸东流! 薛景云与苏老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翻涌的震惊与凛冽杀意。 玄甲军是楚王根基、北境壁垒,一旦被朝廷收编,与引狼入室、送羊入虎口別无二致! “新皇初登大宝,为何第一时间便盯著玄甲军不放?”沈云姝眉头紧蹙,满心不解。 苏老沉沉开口,一语道破要害:“无论何人端坐皇位,只要楚王手握玄甲重兵、镇守北疆一日,心中便一日难安。” “新皇忌惮皇叔威望兵权,急於收权削藩,稳固自身皇权罢了。” “正因如此,祖母才让我带话给皇叔、皇婶!” 霍承川抬眸,目光坚定,字字鏗鏘有力, “祖母言,如今朝堂权奸当道、贼臣窃柄,魏翔把持禁军、祸乱朝纲,新皇受制於人、是非不辨。” “与其让忠君护国的玄甲军落入奸贼之手,助紂为虐、祸乱天下。 不如请皇叔顺应军心、顺应民心,行清君侧、正朝纲之举!” 眾人皆瞪大双眸,大长公主这是想让楚王『造反』? 沈云姝闻言,心下震惊,上京局势得多乱,才会让义母说出那样的话。 她心底蛰伏的不安骤然放大,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席捲全身。 她猛地挺身站起,神色陡然凝重厉色:“不好!北境关隘!” “新皇夺权在前,北戎突厥必然早已探得上京內乱,定会趁机撕毁盟约、提前大举攻城!”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掀帘冲入暖房,单膝跪地高声急报: “王妃!太妃!北戎与突厥联军公然背弃停战契约,连夜出兵,突袭我北境城关!” 眾人神色齐齐剧变,孟太妃慌忙沉声追问:“边关战况如何?防线可还稳固?” “幸而王妃早有预判,未曾鬆懈边防戒备,敌军偷袭虽猝不及防,却被我方值守將士及时察觉、奋力阻拦!” 侍卫喘息著回稟,“双方连夜激战,各有伤亡,此刻敌军攻势暂缓,暂时退回联营休整,但看架势,用不了多久便会再度大举来攻!” 沈云姝稍稍鬆了口气,可眉眼间的凝重与凛冽丝毫未减。 內有朝堂夺权危局,外有强敌压境、兵临城下,北境已然陷入內外交困的困境。 第369章 大战在即 大战在即,边关態势危急,烽烟四起,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令人动容的是,就连早已卸甲归田、白髮苍苍的老將们,也纷纷拖著病体,拄著拐杖来到王府请缨。 他们虽已年迈,腰背不再挺直,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著不屈的火焰,愿以此残躯,再为大靖守一次北境。 沈云姝深受触动,亲自將这些老將扶起,一一应允。 同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绝不能退。 身为楚王妃,她本就该以身作则、坐镇前方; 更为稳住涣散军心、摸清边关虚实,她必须亲赴关隘、直面战局。 正当她调派人手、整装待发之际, 收到了前卫大將军李砚的回信。 信笺展开,李砚的笔跡苍劲有力,言辞恳切。 他说已將凌迟暂时控制住,遏制他在背后作乱,並再次承诺,之前的守望互助之约不变。 阅罢信件,沈云姝心头高悬的巨石,终於落下大半。 看来,这枚棋子,她下对了。 她之前便是担忧凌迟在背后搞事情,才特意將凌迟把柄悄悄送到了李砚手中。 如今看来,李砚虽是文人,却也是个拎得清轻重、知恩图报的君子。 霍承川休息了一夜,喝了孟太妃让人精心熬製的参汤,精神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听闻云姝要上战场,他哪里坐得住? 挣扎著便要从床上爬起来,嚷嚷著要一同前往。 孟太妃心疼他伤势未愈,死死拦住:“你这孩子,伤成这样还要去?” “那战场刀剑无眼,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向你祖母交代?” 霍承川急得满头大汗:“太妃祖母,我没事!我这点伤算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著皇婶去拼命,我却躲在后面!” 二人几番僵持爭执,最终霍承川退让妥协,答应安心留在王府疗伤三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楚王府门前已是一片肃杀。 沈云姝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她身穿一副银丝鱼鳞软甲,外罩一件猩红如火的战袍,腰束蟠龙玉带,足蹬鹿皮战靴。 长发高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股运筹帷幄的颯爽英姿。 她身后是同样一身鎧甲的殷红綃与汀兰,以及薛景云, 还有几十位虽已满头白髮却精神矍鑠的老將,整装待发,气势如虹。 霍承川拄著拐杖,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坚持与孟太妃站在一起送行。 看著沈云姝翻身上马的背影,霍承川心中豪气顿生,大声喊道:“皇婶!等我伤好了,一定去寻你!定要杀几个北戎蛮子给您助威!” 那语气,似乎又恢復了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霍小世子。 这声“皇婶”,他也叫得愈发顺口和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云姝勒住马韁,回头頷首,目光柔和:“那你留下府中好好养伤!不可逞强!若是让我知道你偷偷溜出去,回来定要罚你抄一百遍兵书。” 话落,她与孟太妃拱手辞行告別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不料,霍承川突然叫住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咬牙道:“皇婶,还有一事……关於顾清宴的。” 沈云姝一怔,勒紧了马韁。 顾清宴?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霍承川见她神色有异,解释道:“他……他復起了。如今是新皇跟前的红人,让新皇派人来夺玄甲军兵权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沈云姝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只是没想到,顾府都已经落魄了,顾清宴竟还有机会翻盘。 霍承川嘆了口气,给出了更惊人的內幕: “顾清宴是因为偶然救了新皇宠妃柳贵妃的命,才被柳贵妃引荐给新皇的。 现在可是风光无限,圣眷正隆。” “柳贵妃?” 孟太妃闻言,脸色骤变,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重锤击中。 她试探性地问:“承川,你说的那位柳贵妃,可是……出自鲁国公府的柳月眉?” 霍承川诧异:“太妃祖母,您怎么知道?正是她!” 孟太妃脸色一沉,语气篤定而冰冷:“那女人果然是他们安插进楚王府的细作!” 沈云姝也是一惊,美眸圆睁:“您是说……王爷的那位侧妃?” 自她来沧朔城后,本欲寻她试探四年前的过往真相。 却被下人告知,这位侧妃年前便隨太妃一同入京,滯留上京未归。 万万没有想到,再次听闻此人消息,她竟然成了新帝身边盛宠的贵妃。 孟太妃见沈云姝默然不语,生怕她心生芥蒂、误会楚擎渊,忙解释: “姝儿,你万万不要多想!切莫误会擎渊!” “柳月眉从来都不是什么侧妃,从头到尾,都是宣仁帝刻意安插在王府、伺机牵制我们的细作!” “这些年,擎渊心知她身份诡异,心中始终提防,从未正眼看过她半分。” “更无半分私情,你千万不要多心!” 沈云姝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看著太妃焦急恳切的模样,微微頷首,適时转移话题: “太妃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绝不多想。府中內外诸事和煜儿,便劳烦太妃费心照看。”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討论楚擎渊的私事,哪怕心中有一丝异样,也被眼前的战事压了下去。 无需多言,沈云姝抬手扬鞭,狠狠一夹马腹。 “驾!” 伴隨著一声令下,战马嘶鸣,烟尘滚滚。 沈云姝一马当先,带著眾人扬长而去。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孟太妃站在原地,思绪惆悵,忍不住感嘆: “希望在大战之前,渊儿能安然回来。否则,姝儿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一介弱质女流,临危受命、独撑大局,外要抵御三十万外敌强攻,內要提防朝堂夺权、奸细作乱,扛起了整座北境的生死存亡。 思及此处,她心中满是愧疚,只觉亏欠了沈云姝太多太多。 直到看不到云姝他们的影子,孟太妃这才转身往回走。 霍承川拄著拐杖,在一侧一蹦一跳地跟著,看著太妃沉重的背影,他安慰: “太妃祖母,您別担心。我皇叔向来是福大命大,他可是北境的守护神,定会逢凶化吉,平安回来的!” 孟太妃闻言,眼眶一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中却是一阵阵的暖意。 是啊,渊儿一定会回来的。 为了姝儿,为了这北境,他也必须回来。 第370章 战略 北境关隘,坐落於两山夹峙的咽喉要道,距沧朔城八十里开外。 此处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阻挡北戎与突厥铁骑南下唯一的屏障。 若关隘失守,沧朔城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 云姝等人快马加鞭,大半日的疾驰后,终於抵达了这座血与火铸就的雄关。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人触目惊心。 昨夜被联合军偷袭后,关隘上到处残留著战火焚烧的痕跡。 城墙垛口多处塌陷,碎石遍地,乾涸的血跡呈暗黑色泼洒在青石板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焦臭味。 几处燃烧的火堆还未完全熄灭,冒著缕缕青烟,几具裹著白布的尸体正被默默抬下城墙。 守卫城墙的陆老將军和江副將,无声亦领著一队玄甲军,正时刻准备著下一次衝锋。 人人带伤,个个面带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著城外,透著一股决绝的杀气。 陆老將军领著沈云姝等人登上城墙,指著城墙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声音沙哑沉重: “王妃,昨夜敌军偷袭,便是借著夜色掩护,想从那处死角架梯爬上来。 好在被守卫军及时发现,点燃烽火,吹响號鼓,我们才能及时迎敌。”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满是后怕与担忧: “经歷一夜守卫战后,敌军暂时撤退。” “但老夫在这北境待了四十年,依多年的经验来看,昨日那一战,不过是敌军的试探罢了。” 陆老將军眉头紧锁,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城外无尽的荒原,声音愈发沉重: “我看敌军这是在酝酿著更大的攻势。” “而且……而且敌军此次的作战方针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担忧:“从前北戎人打仗,都是阵前叫阵,硬碰硬,拼的是双方兵力。” “可如今,对方的战略似变得莫测高深起来。” “昨夜那出其不意的偷袭,分明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和演练。” “最可怕之处就在於此啊!” 陆老將军猛地一拍城墙,震得灰尘四起,“我们不知道对方的底牌,猜不出对方下一步会使出什么招术。” “是火攻? 是挖地道? 还是里应外合? 这种未知,才最让人心慌!” 他满脸愁容,看向沈云姝:“不知敌人的下一步动作,我们也无法確定该如何防守…… 这就像是在黑夜中与人搏斗,防不胜防啊!” 听完陆老將军的讲述,眾人皆静默不语,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在城头。 沈云姝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著她的战袍。 她顺著陆老的目光远眺,只见远处天际线处,乌云瀰漫,如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正缓慢却坚定地朝这边移来。 那不是普通的云,那是暴风雨的前兆。 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鸟雀都销声匿跡,只有风声呜咽著穿过残缺的垛口,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这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寧静,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云姝的心猛然一沉。 若暴雨將至…… 她看向脚下这古老的城墙,若是大雨倾盆,雨水冲刷,这城墙必將湿滑难行,弓弩手將无法发力,滚木礌石也將失去效用。 而敌军若是趁著雨势发动总攻,这关隘,还能守得住吗? 她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看来,这一场仗,比她想像的还要艰难。 沈云姝回到中军大帐,帐內灯火摇曳,巨大的北境地形图铺满了整张案几。 她屏退左右,薛景云与殷红綃在侧,独自对著地图凝神静气。 帐外风声渐紧,雨腥气透过缝隙钻了进来,预示著那场暴雨即將倾盆而下。 她的指尖划过关隘的每一寸地势,脑海中迴荡著陆老將军的担忧—— 敌军战术变了,不再硬碰硬,而是诡譎多变。 “暴雨……”沈云姝低声呢喃,眉头紧锁。 若是大雨,城墙湿滑,守军难以立足,弓箭亦会受潮失效。 而敌军若是趁著雨势,利用云梯、鉤锁甚至地道,这关隘危矣。 薛景云在一旁分析道:“王妃,若雨势过大,我们的弩机便成了废铁。敌军若敢冒雨强攻,怕是会付出惨重代价。” 殷红綃握紧拳头:“那便只能等雨停了再战?” “不。” 沈云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敌军变了战术,那我们便以变应变。” “师姐,麻烦你去把陆老他们叫过来。” 殷红綃眼眸一喜,知晓师妹有对策了,忙出了帐营。 很快,几位老將军以及玄甲军的几位年轻副將皆进来。 云姝看著作战地图,示意眾人围过来。 她猛地指向地图上关隘外的一处峡谷,道:“这是通往关隘的必经之路,名为“断魂谷”。 “敌军若要避雨,必会选择在此谷中集结休整,等待时机到再一举攻城。” 沈云姝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让他们舒服地等到雨停。” 她转头看向江副將,下令道:“江副將,您即刻挑选五百名精锐死士,每人配备两把短刀,带足火油与硫磺。” “若雨势不大,便潜入断魂谷两侧高地,待敌军集结完毕,便点燃火油,烧他个措手不及!” “若是雨势太大,火攻不成呢?”殷红綃问。 沈云姝冷笑一声,手指重重点在断魂谷的谷口: “那便用石头。命人提前在谷口两侧埋下炸药,若敌军强行突围,便炸毁谷口,將他们困死在谷中!” 陆老將军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妙啊!王妃,您这眼力毒辣!这断魂谷两边高中间低,若是在那里……” 江副亦是满脸震惊,看向沈云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只是他还有些犹豫: “王妃,这炸药威力巨大,若是误伤……” “没有若是。” 沈云姝打断他,目光坚定,“这是为了保全大局。再者,我们不能只守不攻。” 她再次看向地图,目光落在关隘下方的一处死角: “还有此处。敌军昨夜偷袭便是选的这个角落。” “若大雨导致视线受阻,他们定会再次以此为突破口。” 她看向无声:“无声,你带人连夜在此处挖掘陷阱,布置尖刺。並在城墙上多备滚木礌石,哪怕用手搬,也要砸死那些爬上来的贼寇!” 陆老將军听得连连点头,原本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他抚须讚嘆道: “好!好一招以毒攻毒!” “王妃这计策,可谓是算无遗策啊!” “既能攻其不备,又能守株待兔,王妃这军事才能不输男儿。 有王妃在,老夫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另一位老將也激动地拍著大腿:“就是!敌军不是阴险吗?咱们比他们还阴险!” “哈哈,这帮蛮子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等著他们,怕是要气得吐血!” 沈云姝站起身,看著帐外越来越密的雨丝,语气决绝: “敌军想利用暴雨,那我便利用这暴雨製造混乱。告诉他们,这北境关隘,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今夜无眠,死守关隘!” 第371章 首战 酉时,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夹杂著冰雹,狂暴地砸向大地。 雨水顺著城墙的裂缝流淌,匯聚成溪流,將城头的血跡冲刷得一乾二净,却也把守城器械淋得透湿。 直至亥时,雨势才渐渐停歇。 天空依旧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乌云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腥气和令人窒息的压抑。 城墙上的积水深达脚踝,湿滑难行。 玄甲军將士们人人顶著铁盔,身披重甲,如同一尊尊雕塑般佇立在风雨后的寒风中。 他们手中的兵器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刺骨,却没有一个人颤抖。 每个人的眼神都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黑暗的荒原,等待著那致命的一击。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刚才的暴雨更让人心慌。 沈云姝、陆老將军等人站在城墙最高处,手中紧握著西洋镜,镜头对准了敌军阵营的方向。 “来了。” 云姝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眾人耳边。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涌动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北戎与突厥的联军,马蹄声虽被泥泞的土地吸收, 但那股冲天的煞气却仿佛能穿透雨幕。 无数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匯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朝著关隘急速爬行。 那声势,足以让胆小者肝胆俱裂。 沈云姝脸色一沉,將西洋镜重重放下,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苍穹,厉声喝道,声音清亮而决绝,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夜幕: “鸣鼓!起兵防御!准备迎敌!”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云霄,打破了死寂。 陆老將军周身重燃沙场老將的凛然气度,望著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沉声分析道: “暴雨方歇,路滑泥泞,於我军守城不利,可同样也会掣肘敌军攻势。 只是对方兵力悬殊,压力不小。 但愿无声所领的一队精锐,能在断魂谷顺利得手,牵制住敌军后援主力。” 亥时一刻。 敌军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距离城墙仅有十丈开外,大战一触即发。 敌军阵营中,一员粗獷的將领骑马出列。 此人满脸横肉,络腮鬍须,袒露著半个黑乎乎的胸膛,手中提著一把鬼头大刀,对著城墙上的玄甲军破口大骂。 “城上的缩头乌龟听著! 你们楚王楚擎渊早已葬身瘴林、尸骨无存,如今群龙无首,再无靠山! 识相的便速速开城投降,免得爷爷们破城之后,將你们尽数剁成肉泥、拋尸餵狼!” “大靖將士皆是孬种懦夫!有胆子便下城与大爷单挑,缩在墙头苟延残喘,算什么铁血军人!” “......” 污言秽语连绵不绝、层出不穷,囂张跋扈,极尽羞辱。 城头玄甲军將士个个双目赤红、怒火中烧,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泛青,胸腔戾气翻涌不止。 可军令如山,未有將令,眾人只能咬牙隱忍,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 那北戎將领骂得口乾舌燥,见城头始终静默无声、无人应答,愈发得意张狂、肆无忌惮。 他扬手甩动马鞭,直指城头一眾將士。 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最前方红袍颯然的沈云姝脸上,眼底浮出猥琐淫邪的笑: “嘿嘿!尤其是那穿猩红战袍的女人,想必就是传闻中的楚王妃? 一个娘们不在家带娃,跑出来打什么仗? 怕不是楚王死了,没人暖床,耐不住寂寞了吧?” 他身旁的一群北戎兵听了,鬨笑起来,跟著起鬨。 “就是!长得倒是挺標致,可惜是个克夫的命!” “嘖嘖,这细皮嫩肉的,若是下来给大爷我撒撒娇,说不定攻城后饶你一命,留著暖床也行啊!” “哈哈哈!” 这羞辱的话语如同毒针,狠狠扎进每一个玄甲军的心里。 周遭一眾北戎士卒闻声,当即轰然鬨笑,此起彼伏的戏謔嘲讽声刺耳至极。 江副將怒髮衝冠,双目赤红如血,骤然拔剑出鞘,鏗鏘作响,厉声请战: “王妃!此贼辱我军心、辱您清名!末將请战,即刻下城斩此狂徒!” 长青、殷红綃、汀兰亦是同时亮出兵刃,眼底杀意沸腾、寒芒乍现,周身戾气骤然铺开。 唯独沈云姝立在风口城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若寒霜。 她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城下张狂敌將,眼底怒火翻涌,却依旧心智沉稳、不乱分毫。 薄唇轻启,沉声稳令:“再等等。” 眾人咬牙隱忍,再度僵持近一刻钟。 驀然间,远方断魂谷方向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轰鸣! 巨响沉闷厚重,穿透雨后湿冷的空气,遥遥响彻旷野,震得大地隱隱震颤。 紧接著,一道赤红刺目的信號弹骤然划破漆黑夜空,在断魂谷上空轰然炸开,耀眼火光瞬间点亮半边夜幕。 沈云姝紧绷多时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精光大盛,积压许久的气势尽数迸发,厉声高喝: “成了!点火!全军出击,迎敌!” 压抑良久的屈辱、怒火与战意瞬间衝破桎梏,席捲全军。 “杀——!” 江副將早已按捺不住满腔杀伐之气,听得將令,当即振臂怒吼。 沉重的城门轰然大开,数百名蓄势已久的玄甲精锐如猛虎下山,迅猛衝杀而出,直扑城下依旧嬉笑叫囂的敌军。 瞬息之间,两军短兵相接、廝杀成团。 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寒刃破空、铁甲鏗鏘,血水混著雨水泥浆肆意泼溅,战场之上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玄甲军人人带愤死战,那股憋屈了许久的怒气全化作了手中的杀招。 江副將虽年岁渐长,却依旧驍勇盖世、锐气不减,手持长刀於乱军之中纵横驰骋, 直奔那出言羞辱王妃的北戎猛將,招招狠戾、直取要害。 就在两军激战正酣、胜负难分之际。 敌军后方忽然传来急促尖锐的鸣金之声。 “鐺——鐺——鐺——!” 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那北戎猛將满心不甘、怒目圆睁,却只能狠狠勒住马韁,悻悻后撤。 漫山遍野的联军如退潮般急速回撤,转瞬脱离战场。 第一轮攻城交锋仓促落幕。 江副將手持滴血长刀,立身尸横遍野、泥泞狼藉的战场之上。 望著敌军仓皇逃窜的背影,狠狠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声含怒意: “呸!算这群狗贼跑得快!暂且饶他们一命!” 第372章 明心抵北境 敌军第一波攻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腥。 玄甲军將士们沉默地收拾著战场,將战死的兄弟尸身抬回,又將敌军的尸体推入深坑。 雨水虽停,但那股压抑的悲壮却笼罩著整个关隘。 主帅营帐之內,炭火盆灼灼燃烧,木炭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始终驱不散帐內縈绕的刺骨寒意与凝重肃杀。 一眾高阶將领围立在巨大的军事地形图旁,人人面带倦容, 眉眼间却凝著化不开的沉色,无一人敢有半分鬆懈。 沈云姝端坐主位,指尖轻缓叩击木椅扶手,神色沉静,静静聆听眾人商议战局。 陆老將军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敌军兵力分布要点,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诸位適才亲眼所见,方才一波攻势看似凶悍凌厉,实则敌军不到十万余兵力,不过是敌军试探性进攻。依老夫判断,这绝非联军主力。” 江副將抬手抹去脸颊沾染的血污与泥泞,语气厚重: “陆老所言极是。北戎突厥联军號称三十万之眾,方才出战兵力连半数都未及。且他们撤退极为仓促,倒似刻意收力、暗藏后手。” 一名年轻副將面露忧色,沉声顾虑:“若敌军主力尽数压境,再兼粮草充盈、补给不竭,我军城墙防线,恐怕难以长久支撑……” “正因如此,我等绝不能掉以轻心。” 陆老將军出声打断,目光锐利如炬,“方才不过是餐前开胃试探,真正的恶战、致命攻势,还在后头。” 眾人正欲进一步商討对策、復盘断魂谷牵制布局。 帐外陡然传来侍卫清亮的通传:“启稟王妃,无声大人带小队精锐归来!” 帐內眾人精神一振,齐齐抬眸望向帐门。 无声大步掀帘而入,一身鎧甲沾满泥污与未乾的暗红血渍,风尘僕僕,却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嗓音略带战后沙哑,却字字清亮:“稟王妃,末將幸不辱命,全队归来,无重大折损。” 沈云姝眸中掠过真切关切,浅笑著頷首:“一路凶险,辛苦了。断魂谷行动,进展如何?” 无声素来淡漠的脸上,难得浮出一抹快意亮色,沉声回稟: “一切皆按计划顺利施行!我部趁暴雨掩护,奇袭敌军后方,尽数焚毁其外围云梯、营帐,一举炸毁其囤积粮草的核心营地,未留一粒余粮,彻底断其部分后备补给!” 敌军定然万万想不到,滂沱暴雨、视野受阻之际,玄甲军竟敢孤军深入,直捣后方要害。 “好!做得漂亮!” “难怪敌军首轮攻势草草收兵,原来是后方腹地被捣,军心大乱!” 帐內诸將齐声喝彩,心头重压稍稍紓解,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好消息。 无声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继续道: “我们在撤退时,似乎发现北戎王子耶律尘与突厥叶护都在『断魂谷』的敌营內。” “只是怕对方发觉,我们没敢太靠近,炸毁敌人后方后便从近道匆匆赶回来了。” “什么?” 陆老將军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耶律尘与叶护都在军中亲自指挥?” 营帐內眾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凝,眉头紧皱。 沈云姝抿了抿唇,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沉声推测道:“既然耶律尘与叶护这两位最高统帅都在前线,那就说明他们必定是在酝酿更大规模、更致命的进攻。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防卫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帐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眾將针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又商討了几个应急迎敌方案。 就在此时,帐外再次传来守卫的声音:“王妃,营地外霍小世子带著一个僧人求见!” 沈云姝正对著地图凝思,闻言皱眉:“僧人?长何模样?” 守卫道:“回王妃,那僧人看著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为俊俏,一身月白僧袍,气质出尘。” “明心法师?” 沈云姝猛地抬头,与身旁的殷红綃对视一眼。 殷红綃也是一脸错愕,低声道:“师妹,不会真的是他吧?” “他不是在上京寺庙清修吗?怎么会跑到这北境战场来?” 沈云姝心中疑竇丛生,当即道:“快请他们进来。” “是!” 片刻后,守卫返回,他身后跟著的,果然是霍承川与明心。 霍承川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甲军轻鎧,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侧的明心法师却是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在那满是血腥与泥泞的军营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圣洁。 他眼神清澈得仿佛一汪古井,双手合十,对著沈云姝微微一礼,声音平和:“贫僧明心,见过楚王妃。” 云姝頷首淡笑回应:“法师,別来无恙!” 她视线落在霍承川瘦削的脸上,关切询问:“你的伤势养好了?” 霍承川用力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皇婶放心!我伤早於养好了,得太妃祖母允许,前来助你杀敌。” 云姝頷首,再次看向明心,满是疑惑:“法师为何会来此?” 霍承川抢著回话:“皇婶,明心法师是今日午时刚到的沧朔城。 他要见您,我正巧前往关隘,便带著他一同过来了。” 明心法师没有多言,只是从容地解下肩上背著的那个看似普通的布包。 他动作轻柔地打开,从里面端出一只半人高的大木盒。 那木盒色泽暗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木盒交给霍承川,语气平淡如常:“霍小世子,劳烦你打开。” 霍承川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伸手去掀木盒的盖子。 “嘎吱——” 盒盖开启的瞬间,霍承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化为惊骇欲绝的惨叫:“啊——!” 他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捂住嘴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只见那木盒之中,装的竟然是一颗人头! 那头颅鬚髮皆白,面目狰狞,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云姝也是一惊,瞳孔骤缩,隨即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明心法师,语气诧异:“法师,这位是?” “回王妃,此人正是新皇派来接管玄甲军的钦差。朝堂动乱,北境外敌侵犯,贫僧受师命前来北境相助,恰巧途中碰到此人,便顺势解决了他。也算是……替王妃扫清了一些障碍。” 明心法师语速缓慢而从容,仿佛在谈论今日午时用了什么斋饭般轻鬆。 帐內的眾位將领,包括陆老將军在內,齐齐看向明心法师,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一位僧人,杀人……真的好吗? 不过,眾人心中虽然惊愕,却並没有反感。 相反,明心这一做法,直接除掉了內患,倒是让玄甲军將士们鬆了口气。 少了一个扯后腿的朝廷命官,这仗打起来反而更顺手了。 明心法师似乎没看到眾人的异样,又从怀中掏出几封皱巴巴的信件,递给云姝。 “这是大长公主、裴先生,还有您的父亲沈大人,让我带给您的家书。” 云姝接过信件,指尖微颤。 家书抵万金。 在这战火纷飞的边关,这几封薄薄的信纸,却比任何鎧甲都要温暖。 第373章 家书惊变 云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眾將领道: “诸位將军辛苦了,先回营帐休整,养精蓄锐,以防敌军半夜再来偷袭。” 眾將领领命退下,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沈云姝、殷红綃、霍承川、汀兰、长青与明心法师几人。 沈云姝吩咐守卫將那颗令人不適的首级妥善处理掉,又示意汀兰给明心法师上茶。 待一切安顿好,沈云姝缓缓落座主位,指尖轻展,率先拆开了大长公主的家书。 信纸展开,熟悉温婉的字跡映入眼帘。 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义母在信中直言,新皇虽登临帝位,却形同傀儡。 朝堂大半实权尽数落入锦衣卫大统领魏翔与太尉二人手中。 魏翔如今权势滔天,在京城设立了“詔狱”,短短半月,冤死在他手中的忠良不计其数。 朝堂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更令人心惊的是,苏太后多日未露面,大长公主自己也被限制了出入宫禁的自由。 她猜测,苏太后怕是已经被软禁起来了。 而当云姝读到关於苏丞相的部分时,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没拿稳信纸。 信中所载之事,骇人听闻。 苏丞相莫名捲入一桩通敌叛国的惊天大案,此罪既定,便是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 苏家满门惨遭清算,族中十七岁以上男丁尽数腰斩处死。 府中女眷悉数没入教坊司,沦为风尘、充作军妓。 昔日权倾朝野、门庭若市的丞相府,一朝倾覆,满门覆灭。 沈云姝心头一片寒凉,满目愕然。 她离京之时,苏家依旧鼎盛煊赫、风光无限。 不过短短月余,便落得家破人亡、烟消云散的悽惨下场。 由此可见,新皇剷除前太子党羽的决心却是坚定无比,冷酷得令人髮指。 这就是身处诡譎朝堂的无奈,是贵是罪,皆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她收敛神色,继续往下读,神色却是愈发凝重沉鬱。 信中又提,新皇原配髮妻、昔日二皇子妃,上月早產崩逝。 因產后大出血无力回天,只留下一名孱弱多病的早產儿,孤苦无依。 新皇独宠柳贵妃,皇子妃临终之前,为保幼子平安存活,苦苦央求燕知意入宫为后, 以姨母身份抚育稚子、护其周全。 此事亦是太尉府的决断。 太尉痛失长女,为稳固燕氏朝堂根基、守住家族权位。 在徵得燕知意应允后,毅然將她送入深宫,册立为后。 也就是说,太尉府为了家族利益,背弃了与国公府的婚约。 义母特意在信中叮嘱,此事暂不告知霍承川。 少年心性热烈刚烈,知晓內情恐衝动误事。 沈云姝心头巨震,抬眸望向一旁毫不知情、眉眼澄澈的霍承川。 之前知意与承川两人郎有情妾有意,感情篤定,两人也是交换庚帖定了亲的。 她无从分辨,燕知意入宫为后,是无可奈何的被迫之举,还是权衡利弊的主动选择。 她有些心疼地看著霍承川,若是让他知晓此事。 知晓此生挚爱一朝入宫、咫尺天涯,怕是会彻底崩溃失控。 她心底幽幽长嘆,世事无常、时局裹挟,身不由己,人力终究难逆大势。 如今只愿深宫之中的燕知意,能平安顺遂、安稳度日。 霍承川敏锐察觉到沈云姝久久注视著自己,眼神复杂难言,不由咧嘴一笑: “皇婶,可是我祖母在信中提及我了?她老人家现下可好?魏翔和新皇,可有为难她?” 云姝迅速收敛眼中的情绪,摇头:“义母一切安好。她叮嘱你,既然平安抵达北境,便要好好保重身体,切勿鲁莽逞强,莫让她掛心。” “义母说无需担忧她,哪怕魏翔再怎么只手遮天,也不敢动她这个大长公主。” “你只管放宽心,安心留在边关,助你皇叔镇守山河、抵御外敌。” 霍承川这才鬆了口气,拍著胸脯道:“我知晓了,我定然不负祖母所託!” 云姝放下大长公主的信,又拆开了父亲的信。 然而,当看清信中內容时,她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聚变,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一旁的殷红綃见她神色异样,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询问:“师妹,伯父信中说什么?” 沈云姝的声音有些发冷,一字一顿道:“新皇命顾清宴南下金陵,以沈家勾结庆王为由,接管了所有的沈家產业。 包括江寧大人保管的那些,以及后来成立的『姝启商会』的一切。” “什么?!” 殷红綃骤然瞪大双眸,错愕过后:“顾清宴这廝狼心狗肺、无耻至极!” “他定然是覬覦沈家富庶產业已久,特意藉机向新皇进献谗言、罗织罪名!” “分明是公报私仇、贪得无厌!” 沈云姝眼中冷冽如冰,周身散发著骇人的寒意。 殷红綃忧心忡忡追问:“那伯父与安儿呢?他们可还好?顾清宴有没有难为他们?” 云姝摇了摇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我祖父裴先生及时派人將父亲与安儿接回上京庇护。” “以我祖父在上京的声望与根基,他们不敢动我父亲和安儿。” “人没事就好。” 殷红綃听闻,这才鬆了口气,但依旧不甘: “只是可惜了,那偌大的家业,白白便宜了顾清宴与这昏庸新皇。” 霍承川也气得大骂了几声顾清宴和朝廷的无耻。 汀兰与长青亦是双拳紧握,满脸愤懣,胸中戾气难平。 殷红綃又催促:“师妹,看看裴先生信中写什么?” 沈云姝指尖微微颤抖,拆开了祖父裴大学士的亲笔信函。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写得力透纸背,苍劲有力—— “正”。 殷红綃惊愕捂住唇,满眼难以置信,声音微颤: “裴先生这是……是要我们北境之师,行拨乱反正、匡扶山河之举?” 主帅营帐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默然静坐的明心法师缓缓开口: “王妃,施主们,家师夜观天象,大靖国运衰败倾颓,紫微帝星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当今天子受制权奸,朝纲混乱、忠良蒙冤,百姓流离、边境动盪。” “而纵观九州星象,唯一可承天命、拯黎民於水火、扶社稷於將倾的新生帝星,独照北疆。” “这便是贫僧不远千里、入世北境、前来相助的缘由。” 他的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每个人心中炸开。 沈云姝静静地听著,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她默默地將三封家书凑近火炉,看著那承载著血泪与阴谋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著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底思绪万千。 第374章 半夜攻城 眾人皆以为,敌军后方遭焚、粮草尽毁,经此一挫,怎么也得收兵休整几日。 等待后方新的补给抵达,才敢再度攻城。 可沈云姝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全然是一副不计代价、拼死一搏的疯狂姿態。 子时刚过,城关夜色浓稠如墨。 云姝刚在主帐內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机文书,眉眼间满是疲惫。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趴在案几上眯一会儿。 一阵悽厉而急促的號角声猛地撕裂了夜空的寧静。 “呜——呜——!”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让人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瞬,殷红綃急匆匆地冲入帐中,脸色煞白,神色紧张: “师妹!不好了!敌军集结了所有兵力,兵临城下!看样子是要总攻了!” 云姝愕然,猛地抬头看向沙漏。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子时刚过,也就是说,敌军距之前的撤退,不过才过去了两个时辰。 这群北戎、突厥联军,简直是疯了! 她神色骤然凝重,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刀锋。 她迅速从墙壁上取下那张特製的强弓,对殷红綃道:“走,师姐,我们去城楼上看看!” 待他们快步登上城楼时,几位老將军以及明心法师、薛景云等人早已佇立在寒风中。 眾人皆默然俯瞰远方旷野,神色凝重如铁,无一人言语,死寂中裹挟著滔天战意与危机。 抬眸远眺,眼前景象骇人至极,令人心神震颤。 三十万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荒原,一眼望不到尽头。 北戎兵身著黑甲,如同一群来自黑暗的乌鸦; 突厥兵则是白衣白甲,在火把的映照下,宛如一群索命的厉鬼。 两军涇渭分明,却又匯成了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朝著关隘汹涌而来。 沈云姝举起西洋镜,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敌军的最前方。 耶律尘与突厥叶护,两人並肩坐在一辆由四匹战马拉著的巨型战车上。 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阵前,显然是打算亲自督战,临阵指挥。 沈云姝心下一沉。 看来,敌军后方被毁,粮草被烧,他们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们算准了玄甲军刚经歷一场大战,正是疲惫之时,兵器鎧甲都未修缮,故而举全军之力,要在今晚踏平关隘。 耶律尘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拿起一个扩音用的牛角號,对著城墙大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迴荡: “楚王妃!你那断魂谷的一把火,烧得痛快吗?” “可惜啊,烧了我的粮草,却烧不掉我三十万大军!!” 他话锋一转,语气裹挟著戏謔:“沈云姝,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你现在开城门投降,献出关隘,本王可以保证,留你一条性命,日后在宫中做个贵妃,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如何?” 沈云姝冷笑一声,运起內力,清冷的声音响彻云霄: “耶律尘,你痴心妄想!想要过关隘,就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冥顽不灵!”耶律尘脸色一沉,猛地一挥手,“全军攻城!踏平城关!”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瞬间响起,联合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朝著城墙发起了衝锋。 云姝等人站在城头,看著敌军兵分四路,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攻来,脸色愈发凝重。 “准备迎敌!”沈云姝厉声下令,“火石、弓弩、大石块!给我狠狠地砸!” 剎那间,城头上万箭齐发,火石如流星般坠落。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敌军一排排倒下。 但后面的敌军却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推著巨大的攻城车,架起长长的云梯,不顾一切地往城墙上攀爬。 “杀——!” 玄甲军將士们怒吼著,將一块块磨盘大的巨石推下城墙,砸得云梯粉碎,攻城车崩塌。 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烫得攀墙的敌军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这场战斗,从子时一直持续到第二日黄昏。 整整一天一夜,关隘上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如山。 玄甲军早已精疲力尽,不少將士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却依然死死握著兵器。 然而,敌军那三十万大军仿佛永远杀不尽一般。 一波倒下,一波又起,密密麻麻地如同蝗虫过境,攻势越来越猛。 陆老將军站在城头最高处,看著这一幕,心头惊惧。 他看出了门道,沉声对云姝道:“王妃!他们这是想耗死我们啊!” “他们兵力眾多,就是在用命来耗我们的武器和体力!” “再这样下去,不用他们攻上来,我们自己就没力气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王妃!请准老夫领兵开城出战!” 沈云姝看著陆老將军那张坚毅沧桑的脸,看著他满身的伤痕,心中一阵刺痛。 她沉吟片刻,頷首应允:“陆老將军,千万保重!若战局不利,即刻率军回撤,切勿恋战!” “末將明白!” 陆老將军领命,当即点起一万玄甲军精锐,打开城门,如猛虎般冲了出去。 这一万兵马,是这二十万玄甲军中最精锐的將士。 个个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驍勇善战、铁血无畏。 陆老將军一马当先,长刀挥舞,如入无人之境。 他率领著骑兵,直接冲入敌军的步兵方阵,將那些还在试图蹬墙的敌军冲得七零八落。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城墙上剩余的玄甲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吶喊助威。 沈云姝站在城头,死死盯著战场,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陆老將军,玄甲军的兄弟们,千万平安归来! 耶律尘立於战车之上,见陆老將军如入无人之境。 他眼中厉色一闪,当即弯弓搭箭,弓弦拉满,箭头寒光直指陆老將军的后心。 这一箭,凝聚了他內力,快若流星,势在必得。 城墙上的沈云姝通过西洋镜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胆俱裂。 她想都没想,猛地从背上解下强弓,搭箭拉弦, 甚至来不及瞄准,凭著直觉朝著耶律尘的方向射出了救命的一箭。 “嗖——!” 两支箭矢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鐺!” 火星四溅,两支箭矢在距离陆老將军胸口仅一寸之遥的地方狠狠撞在一起,然后无力地掉落在地。 陆老將军只觉一股劲风擦著脸颊掠过,回头一看,只见两支断箭躺在血泊中,他脸色瞬间煞白,后背冷汗涔涔。 但劫后余生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他怒吼一声,杀得更加凶狠。 第375章 挟持云姝 陆老將军领著玄甲军將士,在敌阵中拼杀了半个时辰。 血雨腥风中,这位白髮老將已然杀红了眼。 不稍片刻,他便满身是伤,左臂被一刀劈开,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边战袍; 右腿被一支冷箭射穿,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他依旧挺立在那里,像一座不倒的丰碑,眼底是誓死的坚决。 然而,敌寇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永远杀不尽。 陆老將军的队伍被敌军像包饺子般围在核心,围上来的敌寇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將那一抹玄甲黑淹没在一片白与黑之中。 城楼上,沈云姝看著这一幕,心如刀绞。 “击鼓!鸣金!让陆老將军撤退!”她厉声下令,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咚——咚——咚——!” 急促的收兵锣鼓声响起,但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陆老將军听到了,但他被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他身边的玄甲军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原本的一万精锐,此时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在苦苦支撑。 “皇婶!让我去!” 霍承川双眼赤红,那股少年的血性却被彻底点燃,“我要去救陆老將军!” 沈云姝咬了咬唇,此时已容不得犹豫:“好!你带一千亲兵出城接应!师姐,你陪他去,务必把陆老將军带回来!” “得令!”霍承川与殷红綃领命,迅速衝下城楼。 刚安排好这边,又有士兵连滚带爬地跑来,满脸惊恐: ““王妃!不好了!城南角门已被敌军攻破,江副將正带人拼死堵截!” 无独有偶,东侧又传来警报:“王妃!东角门亦有被破的跡象,敌军正在攀爬!” 沈云姝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她看向长青和几位年轻副將: “长青,你带人去东角门,务必把那些贼人给我赶下去!其余人等,死守各处!” “是!” 一时间,城墙上仅剩云姝、汀兰以及周副將三人,紧张地观察著下面的战局。 没人注意到,站在云姝身后的周副將,眼底闪过一抹阴鷙的寒光。 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又过了半个时辰,南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霍承川满身是血,几乎是拖著一个人冲了回来。 他身后,殷红綃挥舞著长鞭,护著残余的玄甲军们艰难地退回城內。 “快!关吊门!”霍承川嘶吼著。 沉重的吊门缓缓落下,將外面的敌军隔绝在外。 几个差点被攻破的角门,也在长青等几位副將的浴血奋战下,勉强守住了。 殷红綃等人疲惫地回到城墙上,人人带伤,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沈云姝刚鬆了一口气,正要转身去查看陆老將军的伤势。 突然,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 “鏘——!” 周副將猛地拔剑,锋利的剑刃瞬间架在了沈云姝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太快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副將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眼中满是疯狂与怨毒。 “周副將,你!”汀兰嚇得花容失色,想要上前却被周副將厉声喝止。 “都別动!谁敢上前一步,我当场取她性命!” 周副將一手死死扣住沈云姝肩头,持剑的手又收紧几分,厉声喊,“立刻打开城门!否则休怪我无情!” 脖颈处寒意刺骨,皮肉传来阵阵刺痛。 她眼神冰冷看著周副將,语气篤定:“你不是周副將,你是陆均。” “哈哈哈!楚王妃果然慧眼如炬。” 陆均放声狂笑,伸手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 方才为陆老將军草草包扎伤口的薛景云转头望见,满脸惊愕: “陆均?你明明被关在地牢之中,怎会出现在这里?” 陆均冷哼:“我在这儿浸淫多年,你们真以为一个小小地牢就能关押住我,呵,天真!” 陆均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再度加重,云姝颈间伤口渗出血珠,顺著肌肤缓缓滑落。 “你.....你別伤害师妹!(皇婶)”殷红綃霍承川紧张大喊,声音都颤抖。 其余人亦是一个个怒髮衝冠,却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陆均你这逆贼!竟敢挟持王妃,你对得起王爷吗?” 重伤在身的陆老將军挣扎著想要起身,怒目呵斥。 沈云姝微微蹙眉,感受著颈间的寒意与疼感,心中反而一片清明。 陆均全然无视眾人怒骂,一遍遍厉声催促:“开城门!我数三声,若是不从,她便当场殞命!” “万万不可!城门一开,城內万千百姓都要遭殃!”沈云姝沉声驳斥。 这话彻底激怒陆均,剑刃又往里压了压,刺痛感骤然加剧。 开口数:“一!”。 殷红綃等人面色骤变,个个嚇得面无血色,手足无措。 “二!” “等等,你別伤害我师妹!” 殷红綃神色慌乱,忙道:“我......我们开......”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咻!』一道破空声,一支利箭从眾人眼前划过,精准贯穿陆均拿剑的手掌。 “啊——!” 陆均吃痛惨叫,长剑脱手坠地。 霍承川与殷红綃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前將他死死按倒。 兵士紧隨上前,用粗绳將其牢牢捆缚。 薛景云快步上前,取出伤药,连忙为沈云姝颈间伤口止血。 沈云姝捂著脖颈,心头余悸未消,下意识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下一瞬,一阵震耳欲聋的虎啸猛然自敌军后方炸开! 那啸声震天动地,仿佛来自远古的洪荒巨兽。 城墙上的眾人瞪大双眼,趴在墙头朝下看去。 只见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北戎与突厥联军,此刻却乱作一团, 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惊恐地向两边溃散。 而在那溃散的人潮中心,一支黑色的洪流正势不可挡地衝杀而来! 隨著一声浑厚的『吶喊!“ 数万身披玄黑重甲的骑兵,带著冲天的杀气,从后方围堵敌方联军。 而在这些玄甲军的两侧,竟伴隨著数百头体型硕大、威风凛凛的黑虎! 那些黑虎咆哮著,如同黑色的闪电,冲入敌阵,一口一个,疯狂地收割著北戎人与突厥兵的生命。 陆老將军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顺著脸上的血污滑落。 他看到了,在那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桿“楚”字大旗高高飘扬。 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是......是王爷,王爷带著大军回来了!” 第376章 楚王归 陆老將军激动得浑身颤抖,苍老的声音几乎撕裂喉咙,对著城楼上下的玄甲军嘶吼: “王爷回来了!我们的王爷回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一个玄甲军將士的心头。 那些正浴血奋战、精疲力尽的士兵们,原本麻木挥舞著兵器的手臂猛地一滯。 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太好了,王爷回来了!” “王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著,欢呼声响彻云霄,盖过了战鼓与喊杀声。 玄甲军的士气瞬间暴涨,原本沉重的步伐变得轻盈,手中的长刀挥舞得更加迅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这北境的天,又亮了! 而正在进攻的敌军,听到这震天的欢呼,神色骤变。 “楚王?” “楚擎渊没死?” 北戎兵和突厥兵们脸上写满了惊惧,进攻的速度明显停滯了下来。 耶律尘站在战车上,原本正透过西洋镜,得意地看著陆均挟持沈云姝的一幕。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以为此战必胜,关隘必破。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陆均手腕中箭,长剑落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暴怒:“废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一阵骚动不安,伴隨著令人头皮发麻的虎啸声。 一名满身是血的北戎兵连滚带爬地衝过来,哭喊道: “三王子,不好了!楚王带兵回来了! 还……还不知从哪儿带来一队可怕的猛虎军! 王子,快撤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耶律尘猛地一颤,西洋镜差点脱手。 他死死盯著前方,只见原本整齐的联军阵型瞬间涣散,士兵们惊恐地四处逃窜,如同丧家之犬。 而在溃逃的人群中心,数百头威风凛凛的黑虎正疯狂地收割著生命。 那金瞳利爪,每一口下去,便是一名敌兵的惨叫。 虎群正中,一头通体金纹的巨虎格外醒目。 虎背之上,一道玄色身影迎风而立。 手持弓箭,满身杀气、如同修罗降世的人。 “楚擎渊……” 耶律尘牙关打颤,面色煞白。 身旁突厥叶护更是惊骇不已,厉声急喝:“快!快撤退!全军撤退!” 城墙之上。 玄甲军望著敌军溃逃的模样,热泪盈眶,齐声高呼:“王爷威武!玄甲军威武!” 眾人的目光尽数被城下战局吸引,无人留意角落被绳索捆缚的陆均。 当他听到“楚擎渊”三个字时,原本疯狂的眼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眼底满是绝望,楚擎渊回来了,怎么会回来呢! 那他之前筹谋许久的算计又算得了什么。 楚擎渊回来了,他必定没了活路。 他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了背对著他、正专注地看著城楼下战况的沈云姝身上。 既然他活不了,那也不能让楚擎渊好过! 一念及此,陆均眼神闪过决绝的狠厉。 “去死吧!” 陆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整个身子如炮弹般朝沈云姝撞去。 沈云姝一时不备,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身形失衡,径直朝著数丈高的城楼外坠去。 “师妹!” “皇婶!” 殷红綃、霍承川等人失声惊呼,心臟骤然悬至嗓子眼,满眼惊恐。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破空掠至。 楚擎渊身形如疾电,在她即將坠地的剎那,稳稳將人揽入怀中。 巨大的衝力带著二人在地面滑出数丈,尘土飞扬,瀰漫周遭。 他双臂紧紧环抱著怀中之人,臂膀微微发颤。 垂眸望向那张日夜牵掛的容顏,素来冷冽如寒星的眼眸里,翻涌著后怕、慌乱,还有......压抑许久的刻骨思念。 他回来了,却差点没能护住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收紧手臂,生怕惊扰了她,生怕这失而復得的温暖再次破碎。 下頜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嗓音沙哑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別怕,有我在。” 沈云姝被他紧紧箍在怀中,鼻尖縈绕著他身上血腥与冷冽混合的气息。 她缓缓抬眼,望向他深邃的眸子,愣愣唤道:“王爷……” 楚擎渊清瘦了不少,下頜生出细密胡茬,五官显得更加稜角分明。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一身慑人的气势分毫未减。 这一声呼唤,让楚擎渊纷乱的心绪稍稍收敛,重归往日沉稳冷峻。 他轻轻鬆开手臂,目光细细在她周身打量,沉声问道:“可有受伤?” 话落,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那里,一道触目的血痕正在慢慢渗血。 楚擎渊的眼神陡然冷冽如冰,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那股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死不瞑目的陆均—— 陆均一同从城楼摔下,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沈云姝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陆均的尸体。 心头微定,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二人姿態亲昵。 她连忙从楚擎渊怀中起身,侧身后退几步。 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语气轻柔中带著几分疏离:“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怀中暖意骤然抽离,楚擎渊心底莫名一空,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 “无妨,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 敌人退去,那些黑虎亦如潮水般涌退,它们奔跑时带起的劲风捲起地上的尘土。 最后只剩一只体型最为庞大的金虎,迈著慵懒而威严的步伐,慢悠悠来到楚擎渊身边。 它金色的竖瞳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沈云姝身上,低低吼了一声,露出尖利獠牙。 沈云姝下意识后退半步,面露怯意。 楚擎渊抬手,温柔地抚了抚烈风的头颅,语气柔和: “不必惊慌,它叫烈风,是我的伙伴,不会伤你。” 沈云姝问:“可是从『迷魂瘴林』而来?” 见楚擎渊頷首,她心中瞭然:果然如之前,她所猜测的那般。 这段时日楚擎渊与十万玄甲军深陷瘴气林。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平安归来便好,省得太妃与煜儿日夜担忧掛念!” 楚擎渊看著她,语气繾綣:“那你呢,你......可有担忧掛念我?” 沈云姝:...... 对上他黑漆的眼眸,那里深不见底,幽深得似要將人的灵魂吸入。 云姝慌乱移开视线,低垂眼眸,心跳不自觉加速: “自.....自然也是担忧的,毕竟整个北境都等著您!” 看著云姝染上红晕的耳尖,楚擎渊嘴角的笑容悄然扩大! 城楼上,眾人看到沈云姝安然无恙地被王爷接住,都纷纷鬆了口气。 殷红綃更是直接瘫软在地。 见城下敌军死的死,退的退! 陆老將军强忍著身上伤痛,振臂一呼:“开城门!迎接王爷和王妃回城!”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欢呼声再次响彻整座沧朔关。 第377章 大捷 此战因楚王与十万精兵的及时回归而大获全胜。 十万精兵从后方堵截,加上数百头猛虎助阵, 北戎与突厥联合军可谓是死伤过半,尸横遍野。 这是北境十年来最惨烈,也是最辉煌的一次胜利。 耶律尘与突厥叶护丟盔弃甲,带著溃散的联合军狼狈逃窜。 楚擎渊並未下令追击,因为他知道,纵使他们顺利逃回本国。 面临的將会是更严厉残酷的打击。 玄甲军主帐內,灯火通明。 陆老將军看著楚王泪眼盈眶,激动得满脸通红,鬍子都在颤抖: “王爷,您回来得恰是时候!不仅救下沧朔关,更是一举击溃两国联军。 经此一役,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內绝无能力再兴兵来犯。” 楚王身侧的无影接话,语气难掩骄傲: “何止不敢来犯!王爷率军穿过『迷魂瘴林』,绕道敌军后方,接连攻克北戎黑城、屠何城、无终城三座重镇!” “除此之外,我们还生擒了突厥可汗,以及他最受宠的嫡子!” 此话刚落,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帐內。 其余將领皆激动不已,纷纷围拢过来。 “什么?黑城?那可是北戎最坚固的要塞啊! 易守难攻,当年太祖皇帝打了三年都没打下来!” “连突厥可汗都被擒获?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捷报!” “这下突厥群龙无首,国內必定大乱!” 陆老將军拍著大腿,老泪纵横: “老臣在这北境守了四十年,做梦都想打下这三座城!” “王爷此举,何止是打贏一场仗,简直是端了北戎半片根基!” “有这三城扼守要道,我大靖北境可保百年安稳!” 话音落下,他忽然面露疑惑:“我军攻破黑城之时,正撞见突厥可汗与北戎王亲信密会。” “二人暗中勾结,图谋瓜分我大靖疆土。” “我便顺势將可汗『请』了过来,可惜北戎王老奸巨猾,侥倖逃脱。” 眾人听得咋舌,这哪里是顺势,分明是算无遗策,连敌人的首脑会议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云姝听闻楚擎渊带队直捣黄龙,端了黑城,心中瞭然,神色並未有多意外。 她早就猜到,楚擎渊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穿过『迷魂瘴气林』,绕到北戎后方突袭其黑城,也是在她预料之中的事。 倒是有一件事,云姝很是好奇。 她看向楚擎渊,问:“王爷,那『迷魂瘴气林』乃百年凶险之地,毒物肆虐,瘴气蚀骨。” “您和十万大军……是如何顺利通过那片禁地的?” 其余將领也纷纷侧目,眼中满是好奇。 这片禁地向来有进无出,大军横穿,实在令人费解。 楚擎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缓缓道出原委: “初入瘴林时,全靠你此前备好的祛毒药丸支撑前行。 只是药物终究有限,耗尽之后,军中接连遭遇险情,也折损了不少弟兄。” 他稍作停顿,又道:“危难之际,我们偶遇並收服了烈风。” “多亏它熟稔林间地形,引著大军绕开了大半毒物与瘴气最浓郁的区域。” 提到烈风,帐外似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虎啸,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楚擎渊继续:“要说玄甲军最后能安然无恙走出毒瘴林,还多亏了两位隱世高人。” 见眾人疑惑不解的表情,楚擎渊卖了个关子:“那两位高人也隨我们回来了,稍后便能见到。” 正说话间,帐外卫兵躬身入內通报:“启稟王爷,战场已清理完毕,十万將士尽数在演武校场列队集结,等候您检阅。” 楚擎渊闻言起身,转头看向沈云姝,语气温和相邀: “王妃,隨本王一同前往校场检阅三军?” 沈云姝心中正牵掛一人,闻言当即頷首应允。 陆老將军、薛景云、殷红綃等人也满怀兴致,紧隨二人身后出帐。 演武校场极大,占地千亩,此时火把通明,如同白昼。 十万玄甲军黑压压地站成方阵,人人甲冑鲜明,长矛如林。 他们虽然经歷了长途奔袭和血战,但此刻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座座雕塑。 那股冲天的煞气与纪律性,让所有人为之震撼。 楚擎渊与沈云姝走上高台,俯瞰全场。 楚擎渊与沈云姝並肩走上高台,凭栏俯瞰全场。 沈云姝的目光快速在军阵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队伍前列那道挺拔的身影。 心头猛地一跳,温热的湿意瞬间漫上眼眶。。 那是她的义兄,秦风。 他依旧是剑眉星目,只是皮肤比以往黑了一个度,在火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他的身体更加高壮,肩膀宽阔,显然在玄甲军中吃了不少苦,但也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 秦风也看到了她。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激动得裂开嘴角,露出一口大白牙,对著高台上的沈云姝用力地敬了军揖礼。 那双眼睛里,满是再见沈云姝的喜悦与自豪。 沈云姝望著他安然无恙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彻底落地。 大哥平安,便是万幸。 楚擎渊將二人无声的互动尽收眼底,目光在秦风身上短暂停留,隨即转头看向沈云姝,由衷开口夸讚: “秦风此人,著实难得。此番奇袭北戎三城,他身先士卒、勇猛果敢,又极善谋划,是天生的將才。” “此次突袭北戎黑城,正面强攻,侧面包抄,断敌后路,他功不可没。” “若无他领著前锋营死死咬住北戎城內主力,黑城绝不会如此轻易被拿下。” “以他的战绩,待回京復命,赐爵封侯,指日可待。” 沈云姝闻言,心中诧异不已。 她虽知秦风在军中歷练,却不知他竟有如此军事天赋。 她印象中的大哥,虽性格坚毅,但终究是个武夫底子,没想到在战场上竟能大放异彩。 看来,这北境的烽火无情,却也磨礪出了真正的英雄。 她转头看向楚擎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楚擎渊迎上她的目光,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转而面向台下数万將士。 他运起內力,浑厚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校场:“诸位將士!” “参见王爷!参见王妃!” 数十万將士齐声怒吼,声浪滚滚,直衝云霄。 “今夜大捷,皆赖诸位浴血奋战!北戎与突厥联军,已如丧家之犬,再不敢犯我北境!” “吼!吼!吼!”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起,那是属於胜利者的咆哮。 楚擎渊抬手压下欢呼声,目光扫过台下的秦风,沉声道:“秦风听令!” “末將在!”秦风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昂首挺胸。 “此次后方拿下北戎三城,你勇冠三军,功不可没,本王会在捷报中为你请功!” “待凯旋之日,便是你封侯之时!” “末將谢王爷栽培!” 秦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但他死死压抑著,额头青筋暴起。 楚擎渊又看向其他人,声音激昂:“其余眾將士,凡在此战中杀敌有功者,不论出身,不论资歷,本王皆铭记於心!” “待班师回朝之日,定当如实上奏朝廷,论功行赏,绝不让任何一个英雄流血又流泪!” “谢王爷!”眾將士声泪俱下,纷纷跪地叩谢。 沈云姝站在楚擎渊身侧,看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向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又看向身侧这个权倾天下、却能慧眼识珠的男人。 然而,喜悦之余,一丝阴霾却悄然爬上心头。 楚擎渊怕是还不知,如今的朝堂已不是往日的朝堂了。 待此番捷报上奏,等来的怕不是朝廷的封赏,或许会是新一轮的打压与猜忌!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臣子的大忌。 更何况,如今真正掌握朝堂权柄的那人,是一向与楚王不对付的魏翔。 第378章 久別重逢 检阅三军过后,楚擎渊行事雷厉风行,迅速著手安排战后诸事。 他传令各营副將逐一清点伤亡名册,又下令开启自己的私库,取出数十万两白银分赏全军。 真金白银尽数发到每一位倖存將士手中,安抚人心、犒劳战功。 待一切安排妥当,才让疲惫不堪的兵士各自归营歇息。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微亮的光洒在沾满血跡的鎧甲上。 楚擎渊与云姝等人返回主帐营时,刚走到帐门外,便迎面遇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苏老与明心法师,二人身侧跟著两位白髮老者。 两位老人年岁虽高,却精神矍鑠,步履沉稳,一路谈笑风生,看得出来相交匪浅。 待看清老者面容,沈云姝与薛景云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师父!” “祖父!” 老者正是教了云姝十年製药的药仙谷前任谷主薛逸尘。 他鹤髮童顏,面上皱纹寥寥,一双眼眸精光內敛,周身透著超然世外的儒雅气韵。 “师父?”薛景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云姝,又愣愣地看向那位白髮老翁。 薛逸尘对上沈云姝与薛景云诧异的眼神,笑得慈祥而温和: “姝儿,云小子,许久未见,你们都长大了。” 这时,一旁的殷红綃突然惊叫一声,猛地跑到另一位白髮老妇面前,一脸诧异地上下打量。 许久才试探性问:“姑母?您是我姑母?……您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与姑母十年未见,一时没认出来。 “姑母?” 沈云姝再度愕然,视线又落在那位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年纪虽大,满头银丝,但皮肤却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五官端正大气,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老妇从殷红綃那熟悉的眉眼,一下便认出她。 伸手摸了摸殷红綃的髮髻,笑道:“红丫头也长大了,出落得这般亭亭立立。” 几人一时间又惊又喜,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擎渊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开口道:“各位久別重逢,帐外风露正寒,不如入內再敘。” 这时明心法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郑重:“楚王,贫僧有要事相告,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擎渊眸中掠过一丝疑惑,隨即頷首,转头对沈云姝道: “你且带著几位前辈入帐歇息,我与明心法师片刻便回。” 说罢,他便与苏老、明心一同转身,走向旁侧一间偏帐。 沈云姝望著几人离去的背影,心中虽有好奇,但眼下得见久別恩师,欣喜终究压过了疑虑。 她笑著引两位老者入內,吩咐道:“汀兰,去取库房里珍藏的雪顶含翠,泡来款待几位长辈。” “好嘞!”汀兰欢快地应下,连忙去准备茶点。 营帐內,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沈云姝亲手为眾人斟上热茶,看向薛逸尘,轻声问道: “师父,这些年您杳无音信,连一封书信也未曾寄回,究竟身在何处?” 薛逸尘语气淡然,目光却温柔地看向身旁的殷姑: “我这些年一直与殷姑隱居於『迷魂瘴气』林深处。” 话音落下,殷如晦耳尖微微泛红,露出几分似少女般的娇羞。 那一抹少女般的情態,出现在一个年过半百的美妇脸上,竟毫无违和。 殷红綃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 这还是那个她记忆中杀伐果断、喜怒无常,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娘子吗? 沈云姝与薛景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位老人之间那股不同寻常的默契与情意。 气氛有些微妙。 云姝看向殷红綃,后者忙开口打破尷尬:“瞧我,见到姑母一时开心忘记给大家介绍了。” “这位是我的亲姑母殷如晦,亦是我们宗门上一任圣女。 姑母痴迷毒术,十年前悄然离去,从此杳无音讯,没想到竟是隱居在了迷魂瘴气林。” 殷如晦佯嗔地瞥了侄女一眼:“什么悄然出走,不过是厌倦了江湖纷爭,寻一处清净地度日罢了。” “那密林之中毒物遍布,於我研习毒术而言,更是绝佳之地。” 薛逸尘哈哈一笑,接过话茬:“是啊,殷姑毒术高超,却不善医。” 若不是有他,殷姑都不知被自己的毒药毒死多少回了。 不过这些他不会在小辈面前说,得给她留些体面。 沈云姝心中豁然开朗,顺势问道:“如此说来,此番楚王与大军能安然穿过险地,全靠二位前辈出手相助?” 薛景云也隨之追问:“祖父,迷魂瘴气林素来被视作绝地,有进无出,危机四伏,二位前辈为何偏偏选择在此隱居?” “起初我是听闻林中生有珍稀灵药,特意入山採药。” 薛逸尘娓娓道来,“殷姑则是奔著林中各类奇毒异兽而去。” “深入之后才发现,密林腹地外有瘴雾阻隔,內有毒物环绕。 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反倒成了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景致清幽,安稳静謐。 我们便索性在此定居下来。” 薛景云欲言又止,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藏著满心好奇。 “那您与殷前辈......”有些话作为晚辈还是无法问出口。 薛逸尘看透他心思,坦然笑道:“我与殷姑娘年少时便有交情,只因种种变故,遗憾错过半生。” “暮年重逢於此,也算天意,便决定相伴左右,共度余生。” “若非此番遇上楚王一行人,我们本打算就此终老林中,不再踏足俗世。” “迷魂瘴气林广袤无边,密林交错,二位前辈又是如何与王爷大军相遇的?”沈云姝不解发问。 “当时楚王一行人,由那头巨虎烈风引路,误入了殷姑培育毒物的区域,一时间毒气瀰漫,大军险些遭遇不测。” 薛逸尘回忆道,“危急关头,楚王身上掉落一枚玉牌,刻有天衍宗印记,殷姑认出信物,这才及时收了毒阵,送出解药施以援手。” 殷红綃瞬间记起,她是给过楚王一块玉牌,没想到竟在那个场合派上用场。 她一脸庆幸:“还好,那快玉牌起了作用。” 云姝心下瞭然,再次起身斟茶:“原来如此,得亏王爷在密林中遇到师父与师娘,否则他们都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他们若不归来,如今的沧朔城怕是难抵挡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 “最主要的是,我们也无法再见到师父您了,这都是缘分。” 第379章 天命 云姝这句师娘,殷如晦听得心头熨帖,脸上笑意更浓,也不再掩饰心绪: “的確是缘分使然。我与薛郎蹉跎半生,晚年能相守相伴,又恰逢你们脱险归来,皆是命中注定。” 殷红綃微笑:“晚些我要给爹写信,告诉他找到姑母您的消息,省得他牵掛了多年。” 殷姑冷哼一声:“你爹就是白眼狼,哪里会担心我的死活。” 殷姑大了殷商十几岁,可以说殷商是他一手带大的,最后却因他媳妇,几次忤逆她这个姐姐,她才会一气之下离家,再也没回。 殷红綃心知姑母的心结,她轻嘆:“姑母,我母亲在你离家的第二年便走了,她临死前很是懊悔,觉得对不住您!” “死了?!”殷姑脸色一怔,神色骤变:“她怎么可以死,我还有很多事没与她理清楚呢。” 说罢,心中似乎堵著一口气,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殷红綃安慰:“姑母,人死如灯灭,往事就让它过了吧,若是我父亲知晓您还活著,定是高兴的。” 最终殷姑也只是深嘆一口气,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还不是为了那口气而活著呢!” 见气氛有些沉闷,薛景云忙出声,转移话题:“祖父,您往年口中那个製药天赋逆天的关门弟子,不会就是云姝吧?” “正是她。”薛逸尘眉眼间满是骄傲,“姝儿虽在医道上平平、製药一道上的天分,远胜於你。” “你可莫要因为她是女子,便心生不服。” 连连点头,心悦诚服:“孙儿不敢,小师叔的本事,我向来佩服。” 他目光投向沈云姝,眼中光亮更盛,“这么说来,素问轩那位神秘的製药高人,也是小师叔您?” 沈云姝坦然点头应下。 “太好了!”薛景云喜不自胜,“改日閒暇,还请小师叔不吝赐教,咱们切磋一番医术药理?” “自当奉陪。”沈云姝含笑应允。 “你这小子,到时候可別输了抹眼泪。” 薛逸尘打趣一句,引得眾人纷纷失笑。 主帐之內笑语融融,温情脉脉,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战火与血腥。 然而,就在隔壁那处较小的营帐內,气氛却截然不同。 楚擎渊坐在主位,看著面前的明心法师与苏老,眉头紧锁。 他开门见山:“法师有何要事告知於我?” 明心法师双手合十,神色庄重,缓缓道出了一句让楚擎渊心头巨震的话: “楚王,贫僧此番前来,是受师命所託,特来告知王爷一桩天机—— 大靖气运已尽,新皇无道,非救世之主。 而能拯救黎民於水火者,唯有『天命之女』。 家师夜观星象,那颗代表天命之女的星辰。 此刻正照耀在北方的天空之上,与您王妃沈氏云姝的气运交相辉映。” 明心法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擎渊: “王爷,沈姑娘,便是那能助您平定乱世、重铸山河的天命之女。” “家师推演天道,直言想要挽救大靖社稷,唯有顺应天命,另立新君。” “而这君临天下、重整山河的人选……便是王爷您。” “荒谬!” 楚擎渊闻声勃然变色,一掌重重拍在椅面上,木椅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他猛地挺身而起,双目隱隱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这番言语,儼然触到了他心底最深的底线。 “本王当年当著先皇立誓,此生驻守北境,永不过问朝堂权爭!” 他声如惊雷,字字掷地有声,“纵然屡遭皇兄猜忌、朝中百官排挤,本王也从未有过半分异动。” “如今你们竟要劝我兴兵相向、顛覆朝堂?” “简直是一派胡言!” 明心法师神色平和,合十的双手,眉眼悲悯: “王爷,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朝堂之上,大权已旁落於奸佞之手。 新帝昏庸,听信谗言,朝纲败坏,残害忠良。” “大靖国运摇摇欲坠,若再无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这百年基业,迟早会彻底倾覆。” 楚擎渊身形一滯。 被困迷魂瘴气林的数月里,他对外界变故全然不知,从未想过短短时日,朝堂竟已败坏到这般地步。 这时,一旁的苏老长嘆一声,颤声道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 “王爷,您失踪的这些时日,北境差点沦陷啊……是王妃,是王妃她临危受命,抬价筹粮,断了北戎的粮道;” “又只身入虎穴,挟持耶律尘换回了太妃娘娘……” 沧朔关能撑到您归来,全仰仗王妃的胆识与智谋。” 苏老说话间,留意著楚擎渊的神情。 见他双拳缓缓攥起,指节泛白,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便继续往下说道:“可京城之中早已变天,二皇子篡位登基了。” “那个柳侧妃……不,如今是柳贵妃了,她成了新皇最宠爱的妃子。” “正是她,唆使新皇起復了顾清宴!”” “顾清宴?” 楚擎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几经落魄、早已淡出视野之人,竟能再度东山再起。 “正是此人!”苏老眼眶泛红,老泪终於滑落,“顾清宴復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挟私报復。” “他罗织私通叛党的罪名,將金陵沈家满门查抄。” “沈老爷名下祖產、江寧代管的家业,就连王妃一手创办的姝启商会,尽数被没收充公了!。” “若非裴大学士提前派人接应,將沈老爷与安儿小姐接回上京庇护,他们定然难逃苛难。” 这番话如同重锤轰然砸在楚擎渊心口,脑中一阵轰鸣。 他素来以为,自己镇守北疆国门,便能护住身后亲友安寧。 朝堂纷爭再烈,也祸及不到家人。 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留守边关的这份安稳,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不在的日子里,那些魑魅魍魎,已然將利爪伸向了他与云姝的亲人。 楚擎渊面色冷得如同三九寒冰,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凛冽滔天的杀意。 顾清宴、柳月眉……还有那个新皇。 这群人,分明是全然没將他这个镇守北疆的楚王放在眼中。 苏老见此,知道火候到了,便趁热打铁道: “王爷,裴大学士书信中早已言明,如今朝堂奸邪当道,唯有您身为皇室正统,有能力肃清乱局。 清虚祖师夜观星象,也断定天命之女伴您左右,此乃天意。 老臣斗胆恳请王爷,拨乱反正、清君侧、安万民,护住大靖万里江山!” 话音落尽,偏帐之內再无半分声响。 楚擎渊立在原地,周身寒气瀰漫,久久沉默不语。 一边是坚守半生的初心,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危局。 帐中空气凝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明心与苏老静静佇立,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候他的抉择。 第380章 深情 不知过了多久,楚擎渊掀开营帐厚重的帘子,回到了主营帐內。 帐內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书案后的那个身影上。 沈云姝侧趴在书案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著一本摊开的兵法书,脑袋枕著手臂,睡得正熟。 楚擎渊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晨曦勾勒出她如玉雪般白皙的侧脸,肌肤通透得仿佛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樑秀挺,唇瓣因熟睡而微微嘟著,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令人心头髮软的娇憨。 他眼底色泽渐渐幽深,那份被他长久压抑、刻意迴避的情愫。 此刻如同破土而生的青藤,悄然在胸腔里肆意蔓延。 楚擎渊半倚在书案边缘,伸手想去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卷。 指尖刚触到纸面,浅眠的沈云姝便倏然惊醒。 她猛地抬头,眸中还蒙著一层初醒的迷茫,看清来人是楚擎渊后,紧绷的神经才彻底鬆弛,浅浅一笑: “回来了?你们倒是聊了许久。” 楚擎渊迅速收敛了眼底那些晦暗不明的神色,声音低沉地应声: “嗯。你与师父师娘久別重逢,怎么没多陪他们说说话?” 沈云姝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倦意未散: “昨夜人人彻夜未眠,我便劝几位长辈先去歇息休整了。待到午后,我们再一同启程返回沧朔城。” 她抬眸望向他,眼瞳被睡意染上一层朦朧水雾,模样难得带著几分懵懂软態: “王爷可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我已经派人给太妃传了消息,知晓您平安归来,府里眾人想必都盼著呢。” 楚擎渊垂眸望著她,喉结微微滚动,低声回道: “午后你先行回城便可。军营尚有诸多收尾事务待我处置,料理妥当,我隨后便回。” 沈云姝点点头,下意识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倦意愈发浓重。 楚擎渊望著她慵懒倦乏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目光扫向帐內侧铺著厚软锦褥的矮榻:“既然睏倦,便去榻上小憩片刻。” 沈云姝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略有些侷促:“那我在此歇息,会不会耽误王爷处理公务?” “无妨。”楚擎渊淡淡摇头。 她原本是有自己帐篷的,但此刻让给了师父师娘休息,便只能在主营帐內將就一下了。 转念间,她想起对方连日奔袭、血战不休,一路艰险远胜过自己,脱口便道: “王爷连日劳顿,想必比我更疲惫,不如你也一同歇息片刻?” 话音落下,帐內骤然一静。 楚擎渊望著她略显单纯的模样,低低笑出声,嗓音磁性醇厚,还裹挟著一丝玩味: “王妃这是……在邀本王同榻?” 云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她连忙摆手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连日来经歷几战,定是比我更需要休息。 那……小榻还是让给您吧。” 看著她窘迫羞赧、愈发动人的模样,楚擎渊眸色渐深,声线也添了几分暗哑: “不必推辞,你安心去睡。” 沈云姝见他態度坚决,便不再多言。 如今在大家眼中,他们本就是夫妻,同住一间帐篷也无人会閒话。 “那我便眯一会儿,一刻钟后记得唤我,到时换你休息。”云姝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好半晌,见楚擎渊頷首,云姝这才起身。 “哎呀!”沈云姝一声惊呼! 谁知坐得久了,双腿发麻,她刚一站起,脚下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摔去。 “小心!” 楚擎渊反应极快,长臂骤然探出,稳稳將她揽入怀中。 巨大的惯性带著两人一同跌坐回身后的木椅上。 云姝惊魂未定地发现自己竟坐在了他的腿上。 楚擎渊的一只手正紧紧扶住她的细腰,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那手掌传来的灼热温度。 她慌乱地想要起身,却因脚麻又跌了回去,柔软的臀部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大腿上。 云姝不舒服地动了动,只觉得身下肌肉结实紧绷,那触感让她更加慌乱。 “不许动。”楚擎渊的声音骤然变得暗哑,带著一丝隱忍的警告。 云姝感觉到腰间的力道收紧,他的手掌仿佛烙铁一般,热度透过衣衫直烫进她的肌肤里。 她嚇得僵住,再也不敢乱动。 两人便这样紧紧相贴,维持著一个极其曖昧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楚擎渊轻不可闻地嘆了一声, 嘆息里藏著压抑许久的心绪与渴求。 他乾脆直起身,伸手將她打横抱起, 稳步绕过书案走到矮榻旁,动作轻柔地將她安放躺下, 又取过一旁厚实的貂裘,仔细搭在她身上。 “安心睡吧。”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云姝脸颊滚烫,慌忙转过身背对著他,连莹白的耳尖都染满緋红。 整个人埋在貂裘里,羞得不敢抬头。 楚擎渊望著她那片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揭露。 他转身回到书案之后,执起狼毫笔,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 身后的气息渐渐远去,沈云姝高悬的心终於落下,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 连日的疲惫席捲而来,在这满是安心气息的营帐里, 她眼皮越来越重,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再度沉沉睡去。 半刻钟后,楚擎渊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放下狼毫笔,抬眼看向软榻上那道娇小的身影。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恰好落在云姝身上。 她侧身躺著,貂裘下滑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和半截纤细的腰肢。 那弧度在光影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柔美。 楚擎渊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热,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忙不迭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起身轻步走到软榻边。 她睡得极沉,呼吸绵长,长睫如蝶翼般静止。 楚擎渊蹲下身,目光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那眼神幽深如潭,翻涌著平日里不敢示人的深情。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轻轻勾起她脸颊上的一缕秀髮,那髮丝柔滑冰凉,缠绕在他粗糙的指节间,像是一种无声的缠绵。 他终是忍不住,侧躺在软榻的另一侧,正对著她。 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放在胸前的手,握住那白嫩细腻的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布满茧子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弱。 许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鬆懈,又许是这温香软玉的触感太过安神。 楚擎渊竟不知不觉地闔上了沉重的眼帘,在那淡淡的女儿香气中,沉沉睡去。 第381章 帐內情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云姝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 视线在焦距的瞬间,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睡顏。 楚擎渊闭目沉睡,长睫低垂,高挺的鼻樑在侧脸投下冷硬的阴影,薄唇微抿。 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柔和。 沈云姝面露错愕,心跳漏了一拍。 几乎是同时,楚擎渊亦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黑眸將她的惊慌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滯。 他的目光幽幽沉沉,毫不掩饰其中的情愫。 那是一种积压已久的、近乎滚烫的炙热。 还有一丝微不可察、却让人心悸的占有欲。 沈云姝被他眼中的光芒烫到一般,猛地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 那热度顺著血脉一路灼烧到她的心尖。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刚一动弹—— 楚擎渊陡然握紧,力道霸道,不容抗拒。 沈云姝抬眼,对上他深邃的视线,那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强势又繾綣。 “王爷……” 她刚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曖昧,帐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是殷红綃清脆的声音:“师妹,你起身了吗?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回沧朔城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掀开一角,殷红綃的笑容在看清软榻上的情形时瞬间僵在脸上。 只见楚王殿下与沈云姝衣衫整齐地侧躺在软榻上,两只手还紧紧交握在一起。 “啊!” 殷红綃低呼一声,猛地转身背对帐內,脸颊飞红, “对不起,我不知王爷也在,打扰二位了!我晚些再来!” 话落,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掀开帐帘的瞬间,脸上已换上了曖昧又戏謔的笑容。 迎面而来的薛景云看到她这副表情,不由疑惑地挠头:“殷师妹,你笑得如此怪异做什么?” 殷红綃见他竟也要往营帐去,忙一把扯住他宽大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回拽: “回去回去!营帐內没人,晚些再来吧!” 薛景云莫名其妙地挣扎:“不可能呀!王爷半个时辰前还在里面批改公文呢,我还要找他商议军务……哎哎哎!走便走,你干嘛扯我!” “有事商议也晚些来!”殷红綃不容置喙地把他拖走。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帐內,尷尬的气氛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沈云姝早已低垂著脑袋,耳根红得滴血,像只熟透了的樱桃。 而在殷红綃闯入的剎那,楚擎渊已然不动声色地鬆开了手,翻身坐起,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肃穆。 仿佛刚才那个眼底含春、霸道握手的男人只是沈云姝的一场错觉。 沈云姝慌乱地坐起身,貂裘滑落肩头,露出里面有些凌乱的衣襟。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目光却不敢再看向楚擎渊。 空气里还残留著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曖昧,此刻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楚擎渊坐在榻边,看著她那副受惊的小兽般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惯有的深沉所掩盖。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到书案边,將桌上那份摊开的公文合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王妃,”他背对著她,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听不出丝毫波澜,“时辰不早了,上路吧。” 沈云姝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她迅速下榻,脚尖还有些发软,却强撑著站稳,快步走到帐门边,想要逃离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 就在她即將掀开帐帘时,身后传来楚擎渊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云姝。” 她顿住脚步,僵硬地回头。 楚擎渊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目光幽邃地看著她。 那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克制,又有某种压抑的暗涌。 他薄唇微启,只说了几个字:“路上小心。” 沈云姝怔了怔,隨即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帐外,楚擎渊才缓缓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软榻上,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的淡淡馨香。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著方才握过她手掌的地方,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那笑声低沉温润,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这或许是上天对他的垂怜。 见他前半生征战沙场、刀口舔血,活得像个没有温度的机器。 才特意派了这个心思灵慧的小女子来,搅乱他这一池死水。 此刻他终於坦然承认,对沈云姝,早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只是……她心底始终隔著一层壁垒,对他始终保持著礼貌的疏离与戒备。 不过他不急。 名分已定,她已然是他的王妃。 余下的,便交给时间吧。 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消融她所有防备,住进她心底。 转瞬之间,想起方才明心法师与苏老对他说的那些话。 楚擎渊深邃的眼眸骤然冷了下来。 他的家人,他的玄甲军,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也是他逆鳞所在。 皇城內的那些魑魅魍魎,竟敢將利爪伸向他的岳家,伸向无辜之人。 甚至想借刀杀人,除掉玄甲军这个镇守北疆的屏障。 他本只想偏安一隅,好好守护大靖的北大门。 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可以容忍朝堂上的那些腌臢手段。 既然如今,他们非要断他后路,逼他至绝境…… 那他便不再坐以待毙。 楚擎渊周身寒气层层弥散,原本温润的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此前坚守的不涉朝堂、固守北疆的誓言,在家人安危受到威胁下,彻底碎裂。 他从不主动掀起乱世,却也从不会任人宰割。 清君侧,正朝纲,顺应天命也好,还是为保护亲人也罢。 结果早已別无二致。 上京的棋局,该由他重新落子。 他会护住沈云姝和她的家人,护下玄甲军。 也会將所有构陷仇敌,一一清算。 此番大败北戎和突厥,拿下北戎三城,擒获突厥可汗。 如此大功,必將宣於天下,不该如往年那般低调隱忍。 世人皆传他楚王残暴嗜杀,如在世阎王,人人畏之如虎。 这顶帽子,他戴了太久,也懒得辩解。 但如今,他要让这天下人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暴虐”,什么叫真正的“仁慈”。 他要让那些躲在深宫里、只会玩弄权术的君臣们明白: 他楚擎渊不爭,不代表他没资格爭; 他不言,不代表他可以被隨意践踏。 这北境的烽火,既然已经烧到了家门口,那他便把这把火烧进皇城去。 第382章 杀机 御书房內,烛火摇曳,將新皇楚明澈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捏著那封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指尖颤抖得几乎拿不稳纸张,脸色煞白。 “皇……皇叔不是失踪了吗?” “他怎么会这么快归来,还带著玄甲军拿下北戎三城,擒了突厥可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气定神閒、却周身散发著阴冷气息的魏翔,急切地问道: “魏统领,皇叔在捷报中提到,要给此战中的一些功臣將领授爵封侯,还要大赏边关的將士。 你看……这赏赐,朕该如何安排?” 魏翔站在阴影中,面色阴沉如水。 他表面虽镇定,內心却早已翻江倒海,愤怒到了极点。 他苦心布局数年,甚至不惜勾结突厥北戎,本想借刀杀人,除掉楚擎渊。 没想到这廝竟这般强悍,不仅安然回归,还立下如此大功。 但他身为锦衣卫大统领,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他神色淡然,目光却冷冽如刀,直视著新皇: “皇上,如今您担心的,不该是赏赐他们什么,而是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威胁到您屁股下的这个位置。” 楚明澈脸色一变,当即否决,只是那语气却有些色厉內荏: “不会的!皇叔从不参与朝堂之事,他若想那位置,当年先皇在位时便有机会,何须等到今日。” 魏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眼神中满是轻蔑: “今时不同往日,皇上。您是不是忘了,您这位置,是如何得来的?” 一句话,如同尖刀,瞬间戳破了楚明澈偽装出来的镇定。 楚明澈脸色瞬间煞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能坐上龙椅,是踩著太子与三皇子的鲜血,甚至不惜用巫蛊之术才得来的。 这皇位,本就不正。 魏翔看著他怯弱的神色,语气更冷了几分,如同毒蛇吐信: “若是楚王得知皇上您上位的手段並不光彩,甚至……弒兄逼宫。 您觉得,以他那说一不二、冷酷无情的性子,还能坐视不理吗? 到时候,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您这个弒君篡位的偽帝?” 新皇被嚇得冷汗涔涔,后背早已湿透,他颤声问: “那……那依魏统领看,朕该如何处置这捷报?” 魏翔眼中精光一闪,阴惻惻地笑道:“赏,肯定要赏的,而且要大赏。” “皇上刚接手朝堂,正是收买人心之时。 大赏有功將士,不仅能彰显您的仁德,更能麻痹楚王。 让他以为您畏惧他,不敢动他。” 他顿了顿,提议道:“皇上,您的登基大典不是设在三个月后的『天佑节』吗? 那便把对有功將士的加赏也安排在同一日吧。” “届时,普天同庆,他楚擎渊即便有反心,也不敢在那样的场合发作。 我们也可藉此机会,看看他的態度。” 新皇闻言,眼眸一亮,頷首道:“魏统领此提议甚好。便听统领的,这事就交由你去安排吧。” 魏翔拱手,声音冷硬:“臣,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內侍匆匆来报:“陛下,太尉大人求见!” 新皇一怔,原本在魏翔面前那副怯弱无助的神情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威严与冷冽。 他沉声道:“宣!” 魏翔见状,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走出御书房,魏翔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楚擎渊,你以为你立下大功就能翻身吗? 三个月后的登基大典,便是你的死期! 魏翔仰头望向沉沉天幕,眼底恨意汹涌直白,再无半分遮掩。 世人只知他是陛下心腹锦衣卫统领,无人知晓他的血海深仇。 二十年前先皇北疆清剿戎族叛兵,误杀他父兄。 为掩盖过错,將二人定为通敌叛卒,抹去所有功名。 他潜伏上京十七年,隱忍蛰伏,从底层锦衣卫爬到统领之位。 毕生目標就是倾覆大靖朝堂,斩杀皇室肱骨,为死去的父兄报仇。 而那个楚擎渊,先皇最爱的幼子,大靖的守护神,便是他想除去的最大的目標。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突厥叶护带著残兵败將,狼狈地逃回了王帐。 当他得知可汗在黑城被楚擎渊生擒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瘫坐在羊毛地毯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汗被擒……我们突厥二十万联军死伤过半,主力彻底溃散。” 叶护双目赤红,指节抓破掌心,血腥味瀰漫指尖,语气近乎疯癲,“怎么会输得这么彻底。” 幕僚们面面相覷,大帐內一片死寂。 良久,一位老谋深算的军师颤声道:“大王子,如今可汗被擒,国不可一日无君。” “若是让国內的反对势力得知此事,恐怕……恐怕我们突厥要內乱了!” 叶护猛地清醒过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咬牙道: “必须救出父汗!立刻派使者去大靖,去找楚王谈判! 只要他能放回父汗,我突厥愿意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 而在北戎的王帐內,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耶律尘一身狼狈,跪在大王脚下,满脸悔恨与恐惧: “父王,孩儿无能!不仅没能攻下关隘,反而丟了黑城、屠何城和无终城……孩儿罪该万死!” 坐在王座上的北戎大王,看著这个自己向来看重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噗——”耶律尘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在地面滑出数尺,肋骨剧痛难忍。 “废物!十足的废物!” 北戎大王嗓音嘶哑暴怒,“我北戎耗费十年积蓄打造军械、驯养兵马,尽数毁在你手里。” “当初执意要联合突厥开战的是你,如今一败涂地的也是你!” 耶律尘的三位异母弟弟分列两侧,冷眼俯视倒地的长兄,眼底毫无掩饰的幸灾乐祸。 二王子嗤笑出声:“大哥此前总吹嘘熟读兵书,碾压北疆所有將领,到头来连一介女子都搞定不了,当真可笑。” 三王子紧跟著补刀:“三座天险要塞丟失,北戎门户大开。往后我们要日日活在玄甲军兵锋之下,这都是大哥的罪过。” 嘲讽字句入耳,耶律尘埋首地面,双拳死死紧握。 他心知肚明,经此一役,他储君之位怕是彻底作废。 往后等待他的,要么是被父王赐死平息民怨,要么是被弟弟们暗中除掉。 耶律尘狭长的眼眸满是不甘,他不会认输的,也决不会坐以待毙! ...... 第383章 正名 京城的秋风卷著落叶,扫过繁华的朱雀大街。 新皇上位后的第一道恩詔,隨著八百里加急的驛马传遍了大江南北。 “北境大捷!楚王楚擎渊大破北戎、突厥三十万联军,连克黑城、屠何、无终三座百年要塞,生擒突厥可汗!”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往日里,大靖上下对楚擎渊的印象,只有冰冷可怖。 坊间都是楚王貌如地狱罗剎,如何残暴、如何冷酷的传闻。 从前京中大大小小茶肆,说书人每日固定三段书,两段皆是描绘这位北境楚王: 十岁远赴北疆,性情暴戾嗜血。 对战俘剥皮製甲、饮血御寒,麾下玄甲军烧杀劫掠,北疆十城人人自危。 久而久之,『北境活阎王』『大靖罗剎』的名號根深蒂固。 上至部分无知的世家士族,下至街头乞丐,提起楚擎渊,无不面露惧色。 私下都称皇室养出了一头祸世妖孽。 可如今,这道捷报,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楚王身上那层厚厚的阴霾。 “听说了吗?那位楚王殿下,竟然打贏了!三十万联军啊,就这么被他打回去了!” “岂止是打回去?那是把人家老巢都给端了!” “黑城啊,那是北戎最坚固的要塞,当年太祖打了多少年都没打下来,他楚擎渊竟然拿下来了!” “嘖嘖,看来这『嗜血罗剎』的名號,倒也不全是假的,这战斗力,简直是鬼神莫测啊!” 京中最繁华的“醉仙楼”里,二楼雅座。 一群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原本是在吟诗作对,此刻话题却全都围绕著楚王展开。 一位身著青衫的年轻书生,手摇摺扇,满脸不可思议地感嘆道: “真是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楚王殿下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没想到用兵如神至此! 这可是连先帝都未能完成的伟业啊!”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中年文士,却皱著眉头,有些疑虑: “话虽如此,但这楚王过去的名声实在是……太不堪了。 什么『活阎王』、『剥皮抽筋』,这些流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诸位谁去过北境,能验证一二?” 此言一出,满座的文人面面相覷,大厅內竟一时鸦雀无声。 良久,靠窗位置一名鬚髮半白、身著素色麻布长衫的老者缓缓放下茶盏,轻嘆一声打破沉寂。 老者姓温,是致仕的翰林院编修,几年前曾隨商队横穿北疆,见识过真实的北境百態。 “老朽几年前也曾在北境游歷过,虽未见过楚王本人,却听过不少他的事跡。 在北境十城內的百姓心中,楚王是他们心中无与伦比的定海神针。 他深受北境十城百姓的爱戴与敬重,或许曾经世人皆对他有很大的误解。” “世人都只听流言,却从不想流言从何而起。” 老者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诸位只知楚王残暴,可知他十岁之前,是住在宫里的?” 眾人一愣:“住在宫里?” “不错。” 老者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敬意, “先帝勤政爱民,满腹经纶,对子女教导极严。 楚王殿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最聪慧的一个。 先帝曾亲自教导他十年,经史子集、兵法韜略,无一不精。” “先帝乃一代明君,仁爱宽厚,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嗜血残暴之徒?” 老者顿了顿,看著眾人震惊的神情,继续道: “至於那些流言……你们想想,一个十岁的孩子,被送往苦寒的北境,面对的是凶残的北戎和內部不听號令的军队。 若是他不够狠,不够辣,如何能镇得住那一方天地? 又如何能守住我大靖的北大门,让我们这些人能在京城安享太平?” 一旁的年轻书生恍然大悟,拍案而起: “老先生说得对!无论楚王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但我大靖確是因他在北境的坚守,才能安稳数十年! 更何况,这次他夺了北戎城池,生擒突厥可汗,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那些流言蜚语,怎能掩盖这泼天的功劳?” “正是!”中年文士也羞愧地低下了头,“是我们狭隘了。” “若无楚王在北境流血牺牲,哪有我们在这里喝茶论道的安逸? 过去那些不堪的流言,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抹黑这位国之栋樑吧!” 雅座內,眾人纷纷点头称是。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洒进来,照在老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看著窗外熙熙攘攘、脸上洋溢著喜悦与自豪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这大靖的天下,或许真的要变了。 而那位被误解了多年的楚王,也终於要迎来属於他的正名之时了。 “老爷,茶水喝完了,我们该回府了。” 老者身边的隨从见茶壶里的茶水饮尽,提醒道。 老者笑笑,语气意味深长:“嗯,我们是该回府了,在外呆久了的人,总归是要回的,否则家不似家了。” 他起身,在隨从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茶馆。 而他身后的討论才刚刚开始...... 经过老者的点醒,文人们率先醒悟过来,纷纷为过去的狭隘思想而反省。 那些思想活跃的人,已经开始构思新的评书剧本,欲趁这波热度大赚一笔。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渲染那些血腥恐怖的传说。 而是要从正面来评说那位神秘的楚王。 没过多久,关於楚王的事跡便经歷了不同版本的演绎。 通过各地走街串巷的评书师傅,將『全新』的楚王宣传到了大靖的天南地北。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讲的不再是“活阎王”如何吃人肉。 而是“护国神將”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话说那楚王殿下,年仅十岁便孤身入北境,面对三十万凶悍的北戎铁骑,他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那黑城之战,更是神来之笔!殿下率领五百黑虎卫,夜袭敌营,如入无人之境,生擒突厥可汗,简直是天神下凡!” 市井之间,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对那位远在北境的楚王,从原本的恐惧厌恶,变成了如今的敬佩与嚮往。 这股舆论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扭转。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位被遗忘多年的皇子,也开始期待著,那位战神的归来。 第384章 名义上的夫妻 沈云姝本想在离开边关回沧朔城之前,去见一见许久未见的义兄秦风,好好道个別。 奈何到了军营,卫兵却告诉她,秦风早在半个时辰前,便被王爷亲自点將,派去镇守新夺下的黑城了。 “黑城乃北戎要塞,位置险要,王爷说非秦將军不可守。”卫兵恭敬地回稟。 云姝闻言,心中虽有些遗憾,却也为义兄感到高兴。 黑城如此重要,说明楚擎渊对他极为看重,这秦风的封侯之路,怕是稳了。 她无奈只得作罢,与殷红綃先行离去。 此次回城,云姝特意命人多备了几辆宽敞的马车。 师傅薛逸尘与殷姑年迈,骑马顛簸太甚,还是乘车更为舒適稳妥。 她亲自將两位长者送上马车,又叮嘱车夫慢些行驶,这才与殷红綃走向另一辆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黄土夯实的地面,捲起轻微的烟尘。 就在马车即將驶离营区之时,沈云姝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座主营帐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寂,帐帘紧闭,並没有那个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她也没能再见到楚擎渊一面。 “师妹,”殷红綃坐在她身侧,看著她频频回望的模样,不由得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揶揄,“你都要离开了,怎不见楚王来相送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双桃花眼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显然是想起了今早在帐內撞见的“握手”一幕。 在师姐这般揶揄的目光下,沈云姝只觉得脸颊轰的一下又烧了起来。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衣袖,定了定神,才故作镇定地解释道: “王爷刚夺下北戎三城,后续安抚百姓、整编军队、清点物资之事繁多如麻,哪有什么空閒来送我们……” 话音未落,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云姝下意识回头,只见晨光熹微中,楚擎渊挺拔的身影骑著战马朝这边追来。 他並未穿戴盔甲,只著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如苍鬆劲柏,举止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晨风吹起他墨色的髮丝,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 在看到她时,仿佛冰雪初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殷红綃见他过来,笑意盈盈地頷首,而后极有眼色地下了马车,后退几步,走到不远处的树荫下等待。 將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对名义上的夫妻。 见师姐走开,沈云姝也走下马车,只是突然变得有些侷促,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衣带,低声问道:“王爷可还有话需要我带给太妃?” 楚擎渊下马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其中。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幽深。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无他,只言安好即可。” 说罢,他忽然抬手,从胸口的內襟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那木盒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黑,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將木盒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两人皆是一颤。 “这个,送你。”楚擎渊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感,“此物名为『墨影』,是当年先帝赐予我的成年礼。如今,赠予你。” 沈云姝愣愣地接过木盒,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前面那辆载著薛逸尘与殷姑的马车车窗突然被推开,薛老那颗发白的脑袋探了出来,声音洪亮地嚷道: “你小子在妻子面前说话怎么扭扭捏捏的,可一点都不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罗剎!你还不……” 话没说完,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猛地將他拉了回去,隨后车窗“砰”地关上。 紧接著,车內传来殷姑娇嗔又恼怒的声音:“你这老头子,瞎掺和什么!人家小年轻的事,你凑什么热闹!” “哎哟,轻点,我的胳膊!” “活该!” 殷红綃在不远处捂嘴轻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擎渊与沈云姝皆是一怔,隨即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颊。 沈云姝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她慌乱地抱紧了怀中的木盒,不敢再看楚擎渊的眼睛,忙道:“我……我先走了!” 话落,她低垂著脑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殷红綃笑著对楚擎渊頷首,隨即也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充满硝烟与曖昧的土地。 楚擎渊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辆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摸了摸胸口空荡荡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云姝,等著我。 待我扫平这世间魑魅魍魎,定许你一世安稳。 马车上,沈云姝盯著手中的乌木盒子,心绪复杂难言。 指尖摩挲著盒盖上繁复的云纹,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著他掌心的温度。 楚擎渊的情谊,她是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不得不承认,楚擎渊是一个极易让人动心的人。 不同於顾清宴那种浮於表面的虚偽风流。 楚擎渊的沉稳、担当、以及在战场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都像是陈年的烈酒,让人不知不觉便沉溺其中。 可经歷过一世的她,怕了。 她仿佛耗尽了此生再爱人的能力,再也没有勇气去接受另一段感情。 上一世那些锥心刺骨的磨难,她是真真切切经歷过的。 虽说那些苦难並非楚擎渊直接造成,但確与他脱不开干係。 若让他毫无芥蒂地接受他的情谊,她怕是做不到的。 隔在他们中间的,是上一世她和安儿两条鲜活的生命。 殷红綃见她盯著木盒出神,便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师妹,你可有告诉王爷,他是安儿的生父吗?” 沈云姝闻言,手指微微一颤,隨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说此事。” 事实上,她並不打算將这个秘密告知楚擎渊。 毕竟她与楚王如今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这层关係隨时可能因朝堂的变动而瓦解。 若是让他知晓了安儿的身世,日后她若是要离开这漩涡中心,怕是再也无法带走安儿了。 但这番话,她並不打算与师姐说。 毕竟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不是谁都能坦然接受的。 她只能將这份沉重,连同那个乌木盒子一起,深深地压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第385章 当年辛秘 早前得知楚擎渊归来的消息,孟太妃兴奋得几宿没合眼。 接连两日,她都在小佛堂里虔诚地为楚家的列祖列宗念佛抄经,感谢祖宗保佑渊儿平安归来。 楚王府內更是忙碌非凡,僕从们將整个府邸里里外外清扫得一尘不染,又掛上了喜庆的红绸。 沧朔城內更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百姓们自发地打扫街道,甚至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沈云姝的马车为了避开人群,特意选了条僻静的小路,低调地驶入了王府。 看著满府的红色装扮,殷红綃笑出了声: “布置得这般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又要办喜事,给王爷娶亲呢!” 沈云姝看著满目的红色,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王爷击退了敌寇,北境大捷,確实是天大的喜事。 府中装饰一番庆祝,也属寻常。” 话音刚落,便看到孟太妃由刘嬤嬤搀扶著,匆匆朝她这边走来。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前几日刚从敌营回来的孟太妃,眼眸中那抹暗淡已然褪去,整个人神采飞扬。 原本消瘦的脸颊也红润精神了不少。 “姝儿,你们回来了!”孟太妃笑得慈爱,快步上前拉住沈云姝的手。 她的视线迫不及待地越过云姝,朝她身后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云姝心中一软,柔声解释:“太妃,王爷刚刚夺下北戎三城,后续安抚百姓、整编军队的事务繁杂,脱不开身。 他让我带话给您,待那边扫尾事务安排妥当,便立刻回来见您。” 孟太妃眼底转瞬掠过一丝失落,可很快便释然收拢。 “嗯,我知晓了。 渊儿身负重任,自是以军中之事为重。 得知他平安回来,我悬著心的总算是落下了。” 说著,她的视线落在了沈云姝身后的薛老夫妇身上。 当她对上薛老那双笑盈盈、却透著睿智清明的眼睛时。 孟太妃愣了一下,脑海中似有电光石火般的一闪。 好一会儿,她才试探性地问道:“这位老先生……看著有些面善,可是我旧识?” 薛老捋了捋鬍鬚,笑得温和而谦逊:“孟妃娘娘,多年未见,別来无恙啊。” 他笑:“您气韵雍容如故,岁月不曾消磨半分风骨,倒是老朽年华老去,容貌大变,难怪娘娘辨认不出。” “薛太医!”孟太妃猛然瞪大了眼睛,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薛太医,果真是您,多年未见,可安好?” “我当初怀渊儿的时候,身子弱,正是您给我调理的!” “当年若不是您妙手回春,渊儿那孩子怕是也留不住啊!” 那段往事是孟太妃心底最深的后怕。 彼时她正得圣宠,苏太后忌惮她诞下皇子,屡次暗中下药暗害胎气。 宫內太医尽数被苏太后拿捏,无人敢出手相助。 唯有薛逸尘一身傲骨,不攀附后宫势力,隱秘护住母子二人。 后又递交辞呈,彻底消失於宫廷。 念及此,孟太妃更是热情地迎薛老入府。 薛老顺势介绍了身旁的殷姑:“这位是拙荆,殷如晦,世人皆称她一声殷姑。” 孟太妃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殷如晦身上。 殷如晦银丝束起,身著墨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眉眼凌厉通透。 没有寻常老妇的佝僂绵软,自带山野侠气。 孟太妃眼底生出由衷欣赏,开口夸讚: “薛夫人风骨卓然,眉眼自带清峭侠气,周身气韵疏朗通透,一看便是不困於世俗、心胸开阔的奇女子。” 殷红含眉眼柔和:“太妃谬讚。” 孟太妃拉著殷姑的手前往崇德堂! 沈云姝方才亦是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她只知师傅曾是宫中太医,却不知竟还与太妃有这样的渊源。 她敛神,与殷红綃一同跟隨其后。 而当得知薛老是云姝的製药师父,而殷姑竟还是殷红綃的姑母时。 孟太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果真验证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行人缓步转入主院崇德堂,堂內地龙烧得温热,驱散秋日寒凉。 侍女奉上清润雨前龙井,沸水冲泡茶香漫开,眾人分席落座,开始敘说宫闈旧事。 “薛太医,您离开宫廷也有二十余年了吧?” 孟太妃感慨道,“当年您在宫中时,皇上身子偶有不適,都是您调理的。” “后来您请辞后,换了那位李太医,虽说医术尚可,却总少了您那份让人心安的气度。” 薛老闻言,不禁唏嘘,目光悠远: “是啊,世事难料。” “在我离开皇宫前,还给先帝诊过最后一次脉。” “那时的皇上正值壮年,脉搏强而有力,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得很。” “我那时还想著,有皇上坐镇,看著楚王长大成人是没问题的,也算是大靖之幸。” “没想到……老朽请辞才不到两年,先帝便骤然驾崩。” 孟太妃脸上的笑意陡然一僵,握著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脉搏强而有力,龙精虎猛,身体健壮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突然想起楚先皇驾崩前几日,虽病重臥榻,但精神尚可。 还日日召见擎渊,亲自教导他写字,父子二人相处融洽,相谈甚欢。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暴毙而亡? 而且死得那般蹊蹺,连遗詔都来不及留下? 奈何那时她太过年轻,只想著带著渊儿来北境,躲过苏皇后的魔抓。 並未深究先皇的死因,如今一想,处处透著不对劲! “薛太医,” 孟太妃的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著薛老: “您確定……先帝生前,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病症吗?” “可他去世的原因,明明是旧疾加重,突然暴毙……太医您会不会诊断错了?” 薛老眉头微皱,沉吟片刻,语气篤定而沉重: “老臣行医几十载,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先帝当时的脉象平稳有力,六脉调和,绝无暴毙之兆。” 话落,他也突然意识到什么,当即闭嘴,神色变得谨慎而凝重。 这可是关係到皇家秘闻,不是他这个早已远离深宫的医者能隨意置喙的。 “听薛老之意,那先皇突然……”孟太妃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她突然联想到先皇病逝后,那时朝堂乱成一团。 是魏翔快速携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宣仁皇登上那个位置。 后宫亦被当时还是苏皇后把控,不让她去见皇上最后一面。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先帝的死,其中另有隱情? 孟太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386章 深宫隱秘 崇德堂內陡然沉寂下来,方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滯如冰。 孟太妃与薛老皆默然不语。 先皇之死,涉及深宫隱秘算计。 何况过去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已没了任何蛛丝马跡。 薛老行医几十载,深諳君臣之道。 此刻自知失言,便垂下眼帘,不敢再多探究一字。 不过片刻,薛老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谨慎地提醒道: “太妃娘娘,先皇还在时,除了楚王爷,还有一个人是他最为信任的。” 孟太妃挑眉,心下瞭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薛老是指……昭德大长公主?” 薛老頷首,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正是。长公主殿下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姐弟二人自幼相依,感情深厚,世人皆知。” “先皇临终前后之事,或许……您往后亦可寻长公主问问。” “先皇驾崩前,定是见过她的,想要知晓其中真相,长公主或许知晓一二。” 孟太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心中有疑惑,但此刻楚擎渊不在,这等关乎社稷存亡、皇室顏面的大事,確实需要等他回来再行商议。 沈云姝在一旁看著气氛再次沉凝,便主动起身,温声道: “太妃,师父与师娘舟车劳顿,不如我先带他们去『静心苑』安置,让他们好生歇息。” “静心苑”是王府內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平日里专门用来接待贵宾。 孟太妃自然不会阻拦,她看著沈云姝,眼中满是慈爱与心疼: “也好。姝儿,你安置好师父师娘后,也不必过来伺候我了,自行回院子歇著吧。” “这几日你也累坏了。” “是。”沈云姝应下,隨即带著薛老与殷姑离开了正厅。 待他们一一离去,崇德堂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孟太妃独自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碎裂的瓷片上,久久未动。 许久,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的她,还只是宫中一位小小的才人。 先皇虽已登基,却正值壮年,励精图治。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先皇,是在御花园的梅林。 那时她正折梅不慎摔倒,是那个身著明黄龙袍的男人,亲手將她扶起。 他並没有帝王的架子,反而温润如玉,笑著问她:“疼吗?” 那时先皇已过而立之年,而她才及笄不久,两人年岁相差近二十。 旁人看来,这或许是老夫少妻的荒诞。 可只有孟太妃自己知道,那段时光有多么美好。 先皇博学多才,不仅教她读书习字,更会陪她在御花园里看蚂蚁搬家。 他会在她生病时亲自餵药,会在她受委屈时雷霆大怒。 “阿澜,朕答应你,此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这是先皇曾对她说过的话。 可就是这样一位龙精虎猛、连薛老都讚不绝口的帝王。 当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孟太妃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记得很清楚,先皇病重的前一天,还兴致勃勃地与她討论渊儿的字练得如何,甚至还笑著说要带渊儿去围场狩猎。 那样的精神状態,怎么可能是一夜之间就“旧疾加重”?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想起了楚擎渊。 是的,必须等渊儿回来。 让渊儿暗中去查探当年真相。 现在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堂。 新皇登基,魏翔掌权,太尉府虎视眈眈。 若是她贸然行动,不仅查不出真相,恐怕还会打草惊蛇。 孟太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站起身,唤来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片,声音沉稳: “去把我那套翡翠茶具取来,把这套破损茶具收拾了吧。” 丫鬟领命而去。 孟太妃走到窗前,望著王府高耸的院墙,心中竟然有些迷茫: 难道真要渊儿反了这大靖王朝? 另一边,沈云姝將薛老与殷姑安置在静心苑后,又让师姐跟著丫头去另一处客院歇息。 她並未急著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王府的后花园。 她站在连廊凉亭內,手中紧紧握著楚擎渊赠予她的那个乌木盒子。 刚才薛老与太妃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 先皇之死有蹊蹺? 沈云姝心中一震。 她前世虽对朝堂之事漠不关心,但也隱约听说过先皇是因病暴毙。 若此事背后真有阴谋,那楚擎渊如今的处境,恐怕比她想像的还要凶险万分。 她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著一支通体碧绿、雕工精美的玉簪,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这或许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却是楚擎渊的心意。 沈云姝轻轻抚摸著玉簪,心中五味杂陈。 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边关的方向。 打从与楚王牵扯到一起,她好似迈入了一个更大,更危险的深渊了。 可如今这个深渊,不是她想爬便能爬出的。 因为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个让她心里顾忌,害怕亲近的“活阎王”。 或许才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让她和孩子们,以及其他亲人依靠的港湾。 风吹过,捲起她几缕髮丝。 沈云姝拢了拢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母妃,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在霞梧院等你,等了许久都不见你回来。”一道软糯的童声传来。 沈云姝低头,只见煜儿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繫著小小的玉佩,小脸圆润可爱,正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她。 自从前段时日,她日夜陪著煜儿,便让其私下喊她母妃了。 好在煜儿乖巧,並未拒绝,亦欣然应下。 沈云姝眉眼柔和了几分,对煜儿招了招手: “煜儿,过来。这是你父王给母妃的礼物,你可要看看?” 煜儿双眸一亮,小跑过来,却並没有去接盒子,而是仰起小脸问:“母妃,父王真的回来了吗?” 见云姝篤定点头,他视线才落在那木盒上,声音稚嫩: “这个我不能要,父王说过,这个木盒是他要送给媳妇的。往年我跟他要,他都不给!” 煜儿话落,沈云姝耳朵不自觉一阵发热。 原来楚擎渊送她这个,心思早已昭然若揭了。 她有些慌乱地合上盒子,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 “母妃,你的脸怎么红红的?”煜儿歪著脑袋,天真地问。 “没什么,可能是风吹的。” 沈云姝蹲下身,牵起儿子软乎乎的小手,“走,我们回院子,母妃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握紧了儿子的手,心中那份坚定愈发清晰。 这一次,为了眼前这个孩子,也为了那些她在乎的人,她不该再退缩了。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要想法子给它填平。 第387章 补上拜堂 三日后,暮色四合时分,楚擎渊一马当先,踏著最后一抹余暉回到了沧朔城。 王府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自发地夹道欢迎,鞭炮声震耳欲聋,连护城河的流水声都被盖了过去。 王府上下更是张灯结彩,连门口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都披上了喜庆的红绸。 下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刘嬤嬤站在最前面,用帕子不停地擦拭著眼角。 当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孟太妃在刘嬤嬤的搀扶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渊儿!” 太妃的声音带著哭腔,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中的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了,你受苦了!” 楚擎渊看著身前老泪纵横的母亲,心中一软,反手握住了太妃冰凉的手,低声道: “母妃,儿臣不孝,害您担忧了!“ 他为孟太妃拭泪,安抚:”母妃別伤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北戎已退,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母妃自然是欣喜的!”孟太妃吸了吸鼻子,拉著他就往府里走, “走,厨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今夜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庆祝你平安归来,也庆祝咱们大捷!” “父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煜儿飞奔而来。 沈云姝则安静地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幕。 楚擎渊弯腰一把抱起煜儿,颳了刮他的鼻尖,语气宠溺:“煜儿,这段时日,可有想念父王?” 煜儿含泪点头,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日日都想,每一夜都盼父王归家。” 楚擎渊欣慰地点头,隨即深邃漆黑的眼眸越过煜儿,温柔地落在后面的沈云姝身上。 她声音低沉繾綣:“姝儿,我回来了!” 沈云姝心头微颤,抬眸淡然应声:“嗯,回来便好。太妃与煜儿,盼了你许久。”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自己的手掌被楚擎渊的大掌握住,那力道温和却坚定。 “走吧,我是有些饿了。” 楚擎渊一手抱著煜儿,一手极其自然地牵著云姝,大步朝膳厅而去,仿佛丝毫没察觉到云姝那彆扭僵硬的表情。 沈云姝左右看了看,感受著周围投来的揶揄目光,忙低下头,任由楚擎渊牵著入了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崇德堂內,暖意融融。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饈美味,热气腾腾,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席间,孟太妃看著慢条斯理吃饭的楚擎渊,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沈云姝坐在他身侧,默默地给煜儿夹著他爱吃的菜。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孟太妃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在楚擎渊和沈云姝身上流转一圈,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渊儿,姝儿,娘今日有个提议。” 沈云姝心中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孟太妃笑意盈盈,语气篤定:“除夕那日,你们奉旨成婚,奈何风云突变,事急从权,婚礼仓促作罢,未曾行拜堂大礼。” “如今战乱平定,闔家安稳,不如择一个吉日,补上未行的婚仪,补齐名分。” “噗——咳咳咳!” 沈云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全呛了出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身旁的楚擎渊眼疾手快,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柔声道: “慢些喝,没人和你抢。” 那动作自然流畅,带著几分宠溺,引得在座的薛老、殷红綃等人纷纷露出了姨母笑。 沈云姝捂著嘴,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看向孟太妃,面露犹豫。 不待她开口,身旁的楚擎渊却率先开口,没有半分迟疑:“任凭母妃做主。” 话音落下,他侧头转向尚且眉眼慌乱的沈云姝,墨眸温柔如水,眼底水波荡漾,繾綣缠绵几乎要溢出来,轻声追问:“姝儿意下如何?” 沈云姝神色微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就以王妃的身份大摇大摆来到沧朔城,如若现在拒绝,反倒显得矫情做作了。 再说,上京那些欺辱她家人、夺她家產的人位高权重。 唯有这楚王妃的身份,才足以与他们抗衡。 思及此,她压下心中的慌乱,抬起头看向太妃,嘴角微勾:“任凭太妃做主。” 楚擎渊眼眸陡然一亮,那张平日里冷峻严肃的俊脸。 此刻笑得如同春风解冻,连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那笑容耀眼得让周围的烛火都黯然失色。 “哈哈哈,好!”薛老见状,立马起鬨,捋著鬍鬚笑道,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月圆星稀,月华圆满,乃是上上吉时。 正巧王府红绸灯笼一应俱全,无需额外筹备。 老朽今日便厚顏,做个见证!” 楚擎渊与沈云姝双双愣住,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下,两人同时頷首应允。 楚擎渊很隱晦地给薛老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后者白眉一挑,神情透著得意。 王府管事嬤嬤见王爷和王妃都应了,当即风风火火地动了起来。 也不知他们从哪儿翻出一对巨大的龙凤喜烛,在正厅迅速布置起一个简易却喜庆的拜堂场地。 饭后,眾人移步正厅。 沈云姝被汀兰引去后堂更衣。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当她再次出现在正厅门口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换下常服,穿上了一件绣著金丝凤凰的红色嫁衣。 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长发被精心盘起,一支金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而楚擎渊那边,无影无声也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喜服。 玄色为底,金线绣著蟠龙,穿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上,更显英武不凡。 两人並肩而立,男俊女靚,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沈云姝侧头低声询问汀兰:“这套嫁衣,是何时备好的? 孟太妃適时上前,眼底含著温润泪光,轻声解释: 这是我年少入宫前,亲手一针一线绣制的嫁衣。 后来入宫侍奉先皇,终身未能穿戴,封存至今。 事急从权,姝儿切莫嫌弃针线粗陋。” “太妃的手艺自是极好的,我又怎能嫌弃。谢谢太妃。” 沈云姝面露微笑,慎重给太妃行了一礼。 孟太妃连忙伸手將她扶起,指尖微颤:“从今往后,不必再唤太妃,该唤我母妃了。” 沈云姝垂眸,心绪安稳,轻声唤道:“母妃。” “唉!”太妃拂袖擦泪,声音哽咽:“母妃等这日足足等了二十五年了,终於看到渊儿成亲了。” 楚擎渊:...... 楚擎渊立於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凝望著红妆佳人,眼底交织著深情与绵长愧疚。 他压低嗓音,只让二人听清:“姝儿,今日礼简物薄,委屈你了。” “待上京乱局平定,朝堂海晏河清,我必以举国之力,予你一场冠绝大靖的盛世婚典,补齐所有亏欠。” 沈云姝被他灼热赤诚的视线烫得心慌,慌忙垂首,耳尖红透,再不敢对视。 二人各执红绸一端,缓步走到高堂之前。 孟太妃端坐东侧主位,满面红光; 沈家无直系长辈到场,由薛老代为女方高堂,端坐西侧。 “一拜天地——” 隨著管事一声高喝,楚擎渊与沈云姝对著门外深深拜下。 天地为证,风雨同舟。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著孟太妃和薛老拜下。 孟太妃激动得直抹眼泪,薛老也是一脸欣慰。 “夫妻对拜——” 楚擎渊深深地看著她,沈云姝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两人缓缓弯腰,红绸在中间紧紧相连,仿佛两颗心也在此刻紧紧拴在了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在眾人的欢笑声和起鬨声中,楚擎渊牵著沈云姝的手,走出了正厅。 隨著薛景云的一个指示,夜空中,陡然炸开烟花,绚丽多彩。 照亮了沧朔城的夜空,也照亮了这对新婚夫妻未来的路。 沈云姝任由他牵著,感受著手心传来的温暖。 心中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第388章 表明心跡 晚风卷著满城欢腾的气息,送入王府正厅。 红绸漫捲,龙凤喜烛燃得灼灼,跳动的火光將满室人影映得暖意融融。 拜堂礼毕,楚擎渊始终不曾鬆开牵著红绸的手,一步步领著她穿过迴廊。 沿途僕役、侍女分立两侧,个个面带笑意,躬身相送。 细碎的打趣声落进耳中,沈云姝脸颊余热未散,头垂得更低,步履也略显侷促。 一路行至布置一新的清和园厢房,房门被眾人笑著轻轻合上,將外界的喧闹尽数隔在门外。 王府奴僕动作甚快,也不知何时將厢房布置成了喜房。 偌大的房间里,处处皆是喜庆的正红。 锦帐流苏垂落,床榻上铺满鸳鸯锦被,案上一对喜烛两两相对,火光摇曳,映得满室暖红。 空气中縈绕著淡淡的薰香,混著嫁衣上清雅的花木气息,静謐又繾綣。 沈云姝面上一热,他们並非真的要洞房,房內布置这般曖昧,倒让她窘迫得很。 她顿了顿,低声道:“王爷,若不我们移步偏厅,我还有事与你相商。” 楚擎渊转过身,目光落在一身红妆的沈云姝身上。 他自然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红衣似火,衬得她容顏愈发明艷,低垂的眼睫轻颤,耳廓泛著浅浅胭脂色。 褪去了往日临事时的清冷果决,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软態。 楚擎渊眸色幽幽,好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云姝抬眸望他,撞进他盛满柔情的眼眸里,心头轻轻一颤。 她忙低下头,声音细弱:“王爷这边请。” 她引导他来到清和园侧畔的茶室,沈云姝亲手生火烹茶,沸水入盏,茶香裊裊散开。 片刻后,她將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楚擎渊面前,浅浅一笑:“王爷,请用茶。” 楚擎渊微微蹙眉,道:“方才拜过高堂,你也唤过母妃了,对我也无需如此生分。” 沈云姝心口一跳,指尖微微蜷起。 几番犹豫,终是抿了抿唇,轻声唤道:“擎渊。” 这一声呼唤轻柔婉转,落入楚擎渊耳中,像是清泉淌过心尖。 他应了一声,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笑意,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心中思忖:不著急,来日方长,总归有一天,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喊他一声“夫君”。 “擎渊,”沈云姝收敛笑意,神色郑重起来,“我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但说无妨。” “我想回上京。祖父来信说,顾清宴復起,污衊我父亲资敌,强制接管了父亲在金陵的一切產业,包括之前沈家往年积累的財富。 我放心不下父亲和安儿,想回去照看他们。” 楚擎渊頷首,表示理解。 他沉吟片刻道:“回上京是必然的,只是暂且稍作等候。待边境军务交接妥当,我陪你一同前往。” 沈云姝面露疑惑:“往年藩王无詔不得擅离属地,新皇並未下旨宣召,你贸然回京怕是不妥。” “新皇?” 楚擎渊唇角勾起一抹冷嗤,语气满是不屑, “他皇位来路本就不正,何谈號令旁人? 何况宣仁皇如今处境不明,我本就该回京一探究竟。 皇室內部纵使有再多嫌隙,也轮不到魏翔一介外臣把持朝政、顛倒黑白。 这乱象,必须整顿。” 这时,沈云姝突然道:“擎渊,有件事我未曾与你说过。” “其实,当初我命林白给宣仁皇所下之毒,虽会使人全身瘫痪,却並非无解。 只要寻得对症药材、把握时机,便能彻底拔除毒素,让他恢復如常。” 她眼眸微亮,“只要宣仁皇行动自如了,新皇上位必定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楚擎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她当初行事竟还留了后手。 这对拨乱反正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转机。 他问:“那药的配方与解法,你可告知他人?” “不曾,只有我一人知晓。” “如此便好。”楚擎渊頷首,“此事暂且秘而不宣,待我们回京,再视局势伺机而动。” 沈云姝应声点头,望著对面安然饮茶的男子,几番欲言又止。 楚擎渊抬眸:“姝儿可还有其他话说?” 沈云姝犹豫片刻,將此前得知旧事和盘托出: “薛老与母妃閒谈,提及先皇驾崩一事。 薛老曾为先皇诊脉,断言先帝彼时体魄康健,六脉调和,绝无暴毙之兆。 他们猜测,当年先帝骤然离世,其中定然藏著惊天阴谋。” 话音落下,茶室之內瞬间陷入死寂。 楚擎渊周身的温度一点点沉了下去,凛冽寒气悄然蔓延。 自幼他便与先帝父子情深,父皇骤然离世、朝堂一夜变天,是他多年来藏在心底的疑竇。 这些年他固守北疆,一是恪守誓言,二也是不愿捲入朝堂纷爭。 可如今真相的碎片浮出水面,再加上上京新帝与魏翔步步紧逼,断他所有退路。 原来从二十余年前开始,一张阴谋大网,便早已悄然铺开。 许久,楚擎渊才缓缓开口,声线冷沉如寒铁,眼底锋芒凛冽: “我知晓了。此事绝非意外,我会暗中派人彻查当年旧事,定要查得水落石出。”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见她眼底满是担忧,心头软意又重新泛起,抬手轻抚她的鬢髮: “你不必忧心。 如今我已归来,手中有玄甲军,府中有你们。 上京的局,先帝的冤屈,还有他们加诸在你、沈家身上的折辱,所有恩怨,我都会一一清算。” “只是前路艰险,风波难平,你可愿……陪我一同走下去?” 沈云姝望著他深邃的眼眸,神情坚定:“如今我与王爷在同一条船上,从今往后,自当风雨同舟,並肩前行。” “仅仅如此吗?” 楚擎渊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掌,掌心温热有力,眼底繾綣情深, “姝儿,你心里清楚,我想要的,从来不止並肩同行。” 他想要的是繾綣情深,相濡以沫! 沈云姝望著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神微动,轻声道:“擎渊,再给我一些时日。我……” “我等。”楚擎渊不等她说完,便温柔打断,“你我已然拜堂成亲,名分已定。” “往后的时日很多,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等你放下过往心结,真心接纳我。” 沈云姝望著他眼底的真诚与包容,凤眸之中渐渐蒙上一层水光。 她轻声道谢:“多谢你的体谅。” 她心中暗自感慨,拋开前世的经歷不谈,楚擎渊的確是难得的良人。 身份尊贵,勇武过人,品行端正,待她更是事事包容。 可前世惨死的记忆如同枷锁,死死困著她,让她始终不敢全然交付真心。 只是此刻,看著他眼中不曾动摇的温柔与坚定。 沈云姝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底那座冰封已久的城池,正在一点点,悄然融化。 第389章 回京詔书 天色刚破鱼肚白,薄雾漫过清和园的雕花窗欞,院內晨露沾湿青石阶。 楚擎渊悄无声息起身,没有惊扰床榻间酣睡的沈云姝。 昨夜二人虽行拜堂大礼,却始终分榻而眠。 他在喜房靠窗的软榻上將就了一夜,此刻只觉筋骨微酸,却神清气爽。 在院子练了一通拳脚,回身走入內室时,沈云姝恰好睁眼醒来。 晨光落在她眉眼间,褪去昨夜娇羞,只剩睡醒后的慵懒柔和。 二人无言默契,各自安静梳洗,没有多余言语,却全无此前的疏离侷促。 梳洗完毕后並肩同行,沿著游廊,去往孟太妃的松鹤堂请安。 早膳时,孟太妃瞧著儿子儿媳和睦,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只一味给他们夹菜。 膳后,楚擎渊便骑著马,带著薛景云、霍承川及一眾幕僚赶赴边关,处理军务交接事宜。 然而,他们尚未敲定回京的具体时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詔书,便如利箭般射入了主营大帐。 驛骑满身风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將那封烫金詔书呈上。 楚擎渊端坐於书案之后,指尖划过詔书上龙飞凤舞的“敕命”二字,目光最终定格在登基日期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誚:“呵,新皇这登基吉日倒是会选。三个月后,恰逢大靖『天佑节』,又是春闈放榜之后。” 他將詔书隨手丟在案上,目光扫向下首肃立的幕僚们,声音沉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诸位觉得,新皇选在『天佑节』登基,可有何深意?” 一位身著儒衫、年约四旬的幕僚出列。 此人是楚王麾下首席谋士祈文渊。 他眉头微蹙,沉声道:“王爷,属下以为,新皇此举,名为顺应天时,实为险恶试探。” 祈文渊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內眾人,继续道: “眾所周知,『天佑节』乃我大靖开国太祖所定,意在祭天祷告、祈求国泰民安。 此日讲究的是祥和瑞气,万民同乐,朝廷有令,天佑节当日,京畿百里之內,禁止动武,不见血腥。 即便是死刑犯,也要过了这天再处置。”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新皇偏偏选在这一天登基,摆明了是要利用这『不见血腥』的规矩,来试探王爷您的忠心。” “他要看的,便是天佑节这天,王爷您是否不带一兵一卒,毫无防备地入京。” “若您去了,便是顺从,到时您不能携带重兵,孤身一人,怕是入了他们的圈套; 若您不去,或带甲兵入京,便是抗旨不遵,心怀叵测,到时更有理由治罪於您。” “祈先生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不无道理。” 另一名鬚髮皆白的幕僚附和道,“新皇此番詔书虽是恩赏,实则是阳谋。” “他算准了王爷您顾念国体,不会在天佑节动刀兵,这才敢邀您入京。” “这哪里是登基大典,分明就是针对王爷您的鸿门宴!” 帐內气氛愈发压抑,所有人都心知上京凶险。 楚擎渊目光微转,落在一旁低垂眼眸沉默的明心法师身上,问道:“法师观天象察时局,对此局有何见解?” 明心法师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古井无波的澄澈。 他语气平淡却篤定:“王爷,此局虽险,却也是破局之机。” “王爷必须阻止新皇正式登基。哪怕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往下跳。” 见眾人面露疑色,明心法师继续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跳下去,又怎知这陷阱之下,是否藏著另一条生机? 贫僧观星象,大靖国运在此一举。 朝中佞臣一日不除,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寧。” 这时,一直按捺不住的霍承川猛地站了出来,语气担忧: “皇叔!我们必须儘快回京!” “上京如今全是魏翔把控,我祖母、裴大学士、沈伯父和安儿,以及其余亲信尽数居於京中。” “我们拖延一日,他们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魏翔行事阴狠,为绝后患,定然会对宗室旧部下手。” 薛景云也隨即出列,神色冷静:“北戎塞边三城布防已然完善,周老將军麾下两万玄甲精锐足以固守防线。” “突厥残部经此大败,三年內无力南侵,边关再无隱患,可以即刻筹备回京事宜。” 帐內顿时议论纷纷,有幕僚担忧京城防备森严,王爷入京等於自投罗网; 也有將领热血上涌,主张直接率军直衝上京,清君侧。 楚擎渊垂眸听著眾人的爭论,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良久,他缓缓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话语。 楚擎渊的声音不容置疑:“此局,必须破。这京,必须回。隱忍只会纵容他们得寸进尺,任由魏翔逐一拔除我们所有后手。” 他抬手拿起案上烫金詔书,五指骤然收紧,坚硬绢帛瞬间被捏出密密麻麻褶皱,朱印扭曲变形。 唇角冷意更甚:“他想借天佑礼法困我,逼我俯首。” “那我便顺著他的意入京,亲自看看,这窃来的龙椅,能不能坐过祭天大典。” “何为天佑?顺民心、正纲纪,方为天佑。” “传令全军,三日后辰时,本王与王妃,携玄甲三军,启程返京。” 决断已定,楚擎渊立刻有条不紊排布后手,不留半点疏漏。 第一,传信驻守三城的周凛老將军,调配一万玄甲精锐分驻黑城、屠何、无终,封闭三边隘口,严查內外奸细,严防北戎残余反扑,锁死北境后方; 第二,由祈文渊草擬国书送往突厥王庭,措辞强硬,限定两月內遣使入京交割人质,若逾期拖延,玄甲军將再度踏平突厥王帐,断绝外族后顾之忧; 第三,从此次北境大捷的死士先锋、玄甲军中遴选三千精锐,个个以一当十,对外宣称护送有功將士回京领赏,纳入官方仪仗队伍,隱蔽隨行,作为贴身底牌,暗中制衡京畿兵力。 所有军务、外交、隨行部署全部敲定,暮色降临。 楚擎渊卸下甲冑,负手独自立於大帐辕门,抬眸望向正南上京方向。 千里山河阻隔,暗流汹涌,朝堂杀机四伏。 晚风捲起他衣摆,眼底褪去平日內敛,只剩凛冽肃杀。 蛰伏北疆十余载,退让隱忍到此为止。 第390章 心酸,吃醋 三日后,天光初亮,沧朔城外已是人声鼎沸。 得知楚王携王妃启程回京述职,全城百姓几乎倾巢出动。 他们自发聚集在官道两侧,手里提著篮筐, 筐里装著自家捨不得吃的鸡蛋、新蒸的饃饃、晾晒的肉乾。 甚至还有刚从地窖取出的珍藏蔬果。 当楚擎渊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骑著高头大马出现在城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恭送王爷!恭送王妃!” “王爷千岁!王妃千岁!” 老者们颤巍巍地跪下,年轻人们则奋力挥手。 几位大娘不顾礼仪,红著眼眶將热乎乎的食物往玄甲军队伍里塞: “孩子,拿著!路上吃!你们是为咱们挡刀子的恩人啊!” 玄甲军將士们板著脸,却在楚王的默许下,眼眶微红地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沈云姝坐在铺著厚厚软垫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著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朴实的面孔上写满了真挚的感激与崇敬,没有丝毫作偽。 她心中一暖,对上楚擎渊回望过来的目光,轻轻頷首。 城门口,孟太妃由刘嬤嬤搀扶著,强忍著泪意。 看著失踪数月、好不容易回来几天又要奔赴险地的儿子,她满眼都是不舍。 楚擎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母妃,儿臣这就启程了。” 孟太妃颤声道:“渊儿,此去京城,万事小心。那龙潭虎穴,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也莫要为了虚名而委屈了自己。” 她转头看向马车旁的沈云姝,眼中满是慈爱: “姝儿,这一路,母妃就把煜儿交给你了。” “你替我向裴大学士与大长公主问安,就说我身子骨硬朗,让她勿念。” “若有机会,替我去先帝陵前上一炷香。” “是,儿媳记下了。”沈云姝柔声应道。 孟太妃又弯下腰,摸了摸站在云姝身旁的煜儿的小脑袋,声音哽咽: “煜儿,到了京城,要听母妃的话,也要保护好母妃,知道吗?” “祖母放心!”煜儿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煜儿会保护母妃,也会等父王回来接祖母!” 孟太妃闻言,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她强笑著摆摆手:“好,好孩子……去吧。” 此番回京,风险莫测。 孟太妃原本是死活不肯让煜儿隨行的。 奈何楚擎渊態度坚决:“母妃,煜儿是皇室子弟,是儿臣的嫡长子。” “他不该只活在温室的花房里,这皇家的诡譎多变,他必须亲身体验,才能更快成长。” 孟太妃一时无力反驳,只得含泪同意。 她再三叮嘱云姝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才眼睁睁看著云姝牵著煜儿,登上了那辆宽敞的马车。 楚擎渊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他胯下显得格外神骏。 他策马行至马车右侧,三千玄甲精兵在晨光下列阵,盔甲鲜明,长矛如林。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 旌旗蔽日,仪仗威严。 楚王的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千铁骑步伐整齐,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道路两侧的百姓跪送著这支仁义之师,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马车之內,许是知道父亲就在车外护著,一路上煜儿显得格外兴奋。 他一改往日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变得像所有五岁孩童一样嘰嘰喳喳。 他腻在沈云姝怀里,小脑袋蹭著她的衣襟,一口一个“母妃”叫得格外甜腻。 “母妃,你看外面的柳树发芽了!” “母妃,那朵云好像一只小老虎!” “母妃,父王真的会一直陪著我们吗?” 沈云姝看著怀里活泼可爱的孩子,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她耐心地回答著他的每一个问题,握著他的小手教他认字,讲故事。 当煜儿睏倦时,她便轻轻拍著他的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哄他入睡。 这一切,透过车窗缝隙,尽数落入了楚擎渊的眼中。 他骑在马上,听著车內传来的母子低语和煜儿撒娇的笑声,心中五味杂陈。 心酸。 那是他从未享受过的亲密。 看著煜儿毫无顾忌地在云姝怀里撒娇,楚擎渊竟生出一丝羡慕,甚至嫉妒。 他好不容易与姝儿拜了堂,也才换来她一声生疏的“擎渊”。 也不知还有等多久,他也能享受这般待遇! 楚擎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醋意。 既然煜儿能做到,他楚擎渊又何须急於一时? 他会用行动证明,他不仅是能征善战的楚王,更是能护她们母子周全的丈夫与父亲。 他催动马匹,稍微靠近了马车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更近地感受车內的温暖。 楚擎渊心中轻嘆,看来得空要去请教薛老了。 看他每日把老妻哄得如同小女人般羞涩,便可知在如何取悦妻子这块,他必定是老手。 队伍后面的一辆宽大马车內,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被楚擎渊暗自视作“情场高手”的薛老,正殷勤地给殷姑捏腿討好: “我知晓你与世无爭,不愿捲入朝堂纷爭,想再回迷魂瘴气林去。” 殷姑冷哼一声,拍开他的手:“你既明白,为何还要执意跟著去往上京?” “自打我们动身启程,在外人眼中,药王谷与天衍宗,便彻底站在了楚王这边。” 这时,一旁的殷红綃笑著插话:“姑母,你这话就多余了。” “从我跟隨师妹北上起,我们宗派便与楚王绑在一起了。” “楚王若能拨乱反正、执掌大局,对宗门而言亦是好事。” 殷姑一时语塞,良久才辩驳:“江湖门派从不插手朝廷之事,楚王就算最后上位,对我们而言並无好处。” “怎么会无关?”殷红綃摇了摇头,“日后若是天下皆知,未来的中宫皇后是我师妹,江湖各派对我们宗门,自然不敢再有半分覬覦。” 薛老闻言一拍手掌,连连称是:“还是红綃丫头看得通透!” 他再度看向殷姑,语气软了下来,“夫人,就当陪我上京见见故友吧。你我年岁渐长,此番一別,或许便是最后一面了。” 殷姑脸上的神色早已鬆动,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薛老喜笑顏开,连忙又替她揉捏肩头。 殷姑闭目享受著,隨口指点:“往左一点。” “好嘞!” 殷红綃看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无奈提醒:“二位长辈,收敛些吧,车內还有未出阁的姑娘家呢。” 殷姑睁眼打趣:“我看是你心生羡慕了。你今年也二十三了,也该寻个良人成家。云姝比你还小两岁,孩子都这般大了。” 薛老灵光一闪,当即一拍大腿:“说来也巧!我那孙儿今年二十五,至今尚未婚配。不如你二人凑成一对,也算亲上加亲!” 殷红綃嘴角猛地一抽,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窗外,佯装充耳不闻。 而队伍前方策马而行的薛景云,没来由地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尖,一脸茫然。 第391章 再次入京 时值三月,上京已然春暖花开。 御道两侧的桃柳爭艷,暖风拂过,落英繽纷,一派盛世祥和。 楚擎渊携家人亲信,领著三千精兵,歷时一月,迎著这暖和的春风,终於抵达了上京城门。 『天佑节』在即,依照祖制,藩王非詔不得带一兵一卒入城。 但此番楚王带回的三千玄甲军,却並非私兵, 而是刚刚击溃北戎与突厥联军、收復三城、生擒敌酋的英雄之师。 他们此番入城,名为班师回朝,皆是来接受新皇赏赐的功臣。 哪怕朝堂礼部再想挑刺,面对这样一支为国流血牺牲的“有功之师”,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谁敢將保家卫国的英雄拦在城门外? 那便是对天下民心最大的褻瀆。 故,得知楚王携三千玄甲精锐回归,城关郡守极为识趣,不仅没有刁难,反而大开城门,亲自领著一眾属官出城十里相迎。 沉重的城门在吱嘎声中缓缓开启,仿佛巨兽张开了大口。 楚擎渊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春风中猎猎作响,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直视著前方那条通往权力中心的御道。 三千玄甲军步伐整齐,铁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震慑人心。 相较於以往百姓对他们的避之不及,此番归来竟是另一番景象。 道路两旁,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手里攥著花瓣,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与崇敬。 “恭迎楚王殿下!恭迎王妃!” “楚王千岁!玄甲军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官方的仪仗鼓乐。 这些百姓或许不懂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但他们记得,是这位“活阎王”在苦寒的北境替他们挡住了胡虏的铁骑。 这一日,楚擎渊並未佩戴面具。 那张俊美凌厉的容顏全然展露在暖阳之下。 额间一道深浅交错的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倒如一道墨色惊雷,为他添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悍勇霸气,风姿慑人。 沿街围观的女眷们不由低呼出声,四下皆是细碎的议论与惊嘆。 马车之內,沈云姝隔著轻薄纱帘望向窗外沸腾的人群,心绪百转。 从前百姓谈及楚王,皆如听闻阎王降世,避之唯恐不及。 而今大军凯旋、敌寇溃败,昔日的恐惧烟消云散,满眼只剩狂热的崇拜。 人心向来浅薄,只凭一时表象定好恶,著实令人唏嘘。 她抬眸,恰好与楚擎渊望来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目光交错间,她隱约发觉,他额间那道伤疤,似比往日淡了几分。 “母妃,”煜儿趴在车窗边,小脸上满是兴奋,“他们都在喊父王的名字呢!他们很喜欢父王吗?” 沈云姝回神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是啊,因为你父王是守护大靖的英雄。”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將喧囂逐渐甩在身后。 隨著队伍深入內城,街道变得整洁肃穆。 两旁的百姓也被官兵隔开,只剩下那支沉默而威严的玄甲军队伍,步伐坚硬迈向皇城。 楚擎渊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绵延的队伍,又抬眼望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宫闕。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回京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不多时,队伍抵达皇城正门。 新皇楚云澈身著一身明黄龙袍,携百官早已在宫门外等候相迎。 擎渊启程途中便提前传信告知归期,楚云澈为彰显仁德大度,特意亲自出迎,摆出十足的诚意,以此顺应人心。 一行人驻足宫门前。 楚擎渊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抬手撩开车帘,小心翼翼扶著沈云姝与煜儿走下马车。 一家三口並肩立稳,方才转身面对帝王与百官。 楚云澈脸上掛著温润如玉的笑容,快步上前,热切温和: “皇叔!皇婶!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朕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他目光扫过沈云姝,又落在她身旁的煜儿身上,语气愈发亲切: “皇婶气色甚佳,这位便是煜儿吧?” “好个孩子,虎头虎脑的,颇有皇叔当年的风范。” “天色不早,先隨朕入章华殿歇息,明晚朕於太和殿设宴,为皇叔与诸位有功將士接风。” 楚擎渊神色淡淡,只是微微頷首:“有劳皇上费心了。”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云姝敛衽一礼,低眉顺眼,姿態无可挑剔,却透著一股疏离。 楚云澈仿佛浑然不觉,转头扬声唤道:“燕知朔何在?” “臣在。”隨著一声鏗鏘回应,一位年轻武將出列。 此人皮肤黝黑,眉眼间与知意有著五分相似。 沈云姝眼眸微动,想来这位便是知意的大哥,现任御林军统率了。 “朕命你,带领三千玄甲將士前往西城军营安顿,务必妥善照料。” 西城军营? 楚擎渊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西城军营乃是御林军的驻地,將玄甲军安置在此,分明是想藉机管控、变相软禁。 这位新皇看似温和,心底却满是猜忌与算计。 他不动声色,暗自多加提防。 燕知朔领命,先对著楚擎渊与沈云姝躬身行礼,隨即转身面向玄甲军: “诸位將士,请隨我前往营中歇息,酒水粮草皆已备好。” 楚擎渊对著秦风微微点头,后者会意,沉声道:“有劳燕將军了。” 说罢,便率领三千將士,浩浩荡荡隨燕知朔离去。 大队人马一走,偌大的宫门前顿时空旷下来。 楚云澈对著楚王笑笑,“皇叔,皇婶,天色渐晚,我们也入宫吧。” 话落亲自引路,將他们迎入宫门。 薛景云、薛老夫妇与殷红綃等人紧隨其后,百官分列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步入宫门,往內殿行去。 百官队列之中,一名年轻官员始终垂首而立,待眾人前行,他才缓缓抬起头颅。 目光遥遥锁定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眸色复杂纠结,袖中的手指不自觉紧紧攥起。 此人正是顾清宴。 望著那道熟悉的背影,他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她回来了,伴著那位权倾北疆、威慑朝野的楚王一同归来。 如今的他官復原职,靠著柳妃娘娘的关係在新皇跟前得势。 有楚王这可珠玉在前,若想要让她对他另眼相看,怕还是不够吧。 一丝阴霾,悄然爬上他的眼底。 无妨,好戏还在后头。 只待天佑节大典一过,陛下与魏翔统领布下的天罗地网收束, 楚擎渊势必深陷泥潭,再难翻身。 到那时,沈云姝失去所有依仗,荣华、名分、庇护都会化为泡影,只能重新跌落尘埃,变回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待到那日来临,他再施援手,大发善心再接纳她便是。 第392章 讲惊险经歷 国公府內,殿中静得只余铜壶滴漏之声。 听闻楚王率领三千精兵入城,径直往皇宫覲见,昭德大长公主握著青瓷茶盏的手指骤然一紧,盏身险些脱手。 她心下七上八下,整个人被浓重的不安裹挟,坐立难安。 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自家孙儿霍承川。 那孩子性子刚烈衝动,又对如今身居后位的燕知意一往情深。 此番若是跟著大队一同入宫,撞见昔日心上人已成中宫皇后。 以他火爆的脾气,定然会当场发作,闹出无法收场的乱子。 更要命的是,霍承川此番一路追隨楚擎渊远赴北境,行踪本就刻意隱匿。 如今新皇楚轩澈与魏翔把持朝堂,正四处搜罗国公府的把柄,伺机发难。 一旦暴露霍承川之前去了北境,投身在楚王麾下。 阴险狡诈的魏翔必定借题发挥,污衊霍家与擎渊私下结党、图谋不轨。 霍家一脉单传,承川若是被扣上谋逆罪名,整个国公府都將万劫不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正当她坐立难安,在厅中来回踱步时, 贴身侍候的李嬤嬤掀帘而入,喜形於色地稟报: “大长公主,小世子回来了!就在外头!” 昭德大长公主双目骤然一亮,几乎是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霍承川风风火火地迈入正厅,一身行装还未及换下, 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意气风发的神采。 “祖母,有吃的没,我饿了!” 霍承川一进门就嚷嚷著找吃的,语气里满是熟悉的撒娇与隨意。 大长公主悬著的心瞬间落下一半,看著他这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就知道他定然没跟著去宫里。 若是见了知意,这孩子哪还能笑得出来? 她笑著嗔怪:“有的,李嬤嬤,快去吩咐厨房弄点酒菜来,要川儿最爱吃的那些。” 李嬤嬤笑著领命下去。 大长公主拉著孙子坐下,细细打量。 见他虽清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眉宇间的精气神却很好,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状似隨意,轻声试探:“川儿,你没隨队伍去皇宫凑热闹?” 霍承川自顾走到茶案前,提起凉茶壶满满斟了一杯,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抹了把唇角,大大咧咧回道:“我想著祖母定是在家惦记,便先行折返了,没跟著入宫。” 大长公主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皇宫你从小到大去了多少回了,不去也罢!” 霍承川点头赞同,咂咂嘴:“话虽如此,可明日宫里为將士设宴接风,我必定要去。” 大长公主指尖一颤,欲言又止。 霍承川並未察觉祖母神色异样,自顾自说道:“明日祖母也要赴宴吧?到时我陪著您一同前去。” 大长公主看著神情傲然、意气风发的孙儿,到嘴边的言语又咽了回去。 她实在不忍心在这孩子刚满身风尘从北境归来,便泼他一头冷水。 好半晌,她才柔声道:“好,明日你与我一同去。但不许离开我半步,听到没?” 霍承川挑眉,有些疑惑祖母为何有此要求, 是自己离家日久,老人家太过牵掛、放心不下。 他心里一暖,爽快地点头应下。 酒菜很快摆上桌,霍承川风捲残云般吃了两大碗饭,这才满足地放下筷子, 他看向身旁慈眉善目的祖母,凑上前討好似的笑道: “祖母,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您定然闷坏了吧?我给您讲讲北境的见闻如何?” 大长公主眼眸一亮,满脸期待:“好啊!川儿快跟祖母说说,北境到底是什么样?” 霍承川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崇拜,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他刻意隱去了路上被追杀的凶险,只挑那些热血沸腾的事儿说。 “祖母您是不知道,皇婶沈云姝,简直神了!” 霍承川手舞足蹈,“刚到北境那会儿,边关告急,皇叔又失踪,满城人心惶惶。” “可皇婶呢?” “她愣是一点没慌!先是筹粮,又是稳住军心,甚至还单枪匹马去敌营谈判,硬是把被北戎人劫走的太妃给换回来了!” “您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女子?皇叔娶到她,还真是捡到宝了!” 大长公主听得心惊肉跳,手中的帕子攥紧了又鬆开。 没想到云姝去了北境后,竟然经歷了那么多事。 听到云姝单骑入敌营挟持耶律尘换回孟太妃时。 眼中满是震惊与后怕,隨即化作深深的感慨: “那孩子……竟有如此胆识?看来以前祖母还是太小瞧她了。” “何止是小瞧啊!” 霍承川越说越激动,“后来北戎和突厥联合攻城,那场面,血流成河!” “可皇婶穿著一身红袍,站在城楼上指挥若定,愣是没让北戎与突厥的联合军冲关成功!” “还有皇叔归来之时,那场面才叫震撼!” 他眼中异彩连连,“数百头黑虎紧隨其身,个个凶悍威猛,却对皇叔俯首听命,跟著玄甲军一同衝锋陷阵。” “北戎士兵见了猛虎,嚇得丟盔弃甲,溃不成军!” “猛虎?”昭德大长公主面露诧异,“哪里来的这般多猛虎,还能隨军作战?” “那是皇叔在迷魂瘴气林收服的异兽!” 霍承川说起此事,满脸与有荣焉, “这一战大获全胜,我们不仅守住了关隘,还顺势反攻,一举收復黑城、屠何城、无终城三座城池,就连突厥可汗,都被皇叔生擒活捉!” 一桩桩、一件件匪夷所思的战绩入耳,大长公主的神情从惊愕转为忧虑,最终化作深深的讚嘆。 她从未想过,昔日那个沉静內敛的女子,竟有运筹三军的雄才大略; 而常年驻守北疆、被京城流言妖魔化的皇侄子,不仅驍勇善战,更有驯兽这般通天手段。 “好,好,好!” 大长公主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泛起泪光,既有对晚辈的骄傲,也有对时局的感慨, “云姝智勇双全,擎渊沉稳果决,真不愧是天生一对啊。 有他们在,大靖的江山,或许真的还有救。” 霍承川看著祖母动容的样子,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可不是嘛!所以明日的宫宴,我更是非去不可。” “我倒要让京中那些鼠目寸光之辈好好看看,我皇叔与皇婶,才是大靖真正的栋樑!” 大长公主看著孙儿眼中闪烁的崇拜与忠诚,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她默默在心底祈愿,但愿明日宴席之上,承川见到燕知意,能够克制住情绪,莫要闯出大祸。 暗自打定主意,明日赴宴只做片刻停留,一旦察觉端倪,便以身体不適为由,带著霍承川提前离席...... 第393章 章华殿 百官目送新皇、楚王一行人入章华殿后,方才四散退去。 厚重朱红宫门缓缓闭合,隔绝外朝万千人声,殿內一瞬静了下来。 新皇楚轩澈亲自走在前面引路,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 “皇叔,皇婶,一路长途奔波,实在辛苦。 朕早已吩咐內务府重新整飭章华殿,內里陈设,全是当年皇叔在宫中常住时偏爱的样式。 二位今夜在此安歇,无论缺什么,只管吩咐宫人內侍,不必拘谨客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擎渊身后那些风尘僕僕却目光锐利的隨行人员,语气愈发亲切: “只是朝中堆积无数奏摺,朕尚需回宫处置,便不多留在此处叨扰皇叔静养。 明日太和殿洗尘宴席之上,咱们叔侄再从容敘旧。” 楚擎渊神色淡淡,嘴角微勾,頷首:“嗯,有劳皇侄了,你去忙吧!” 楚轩澈身形微顿,因楚擎渊的这句『皇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霾。 很明显,皇叔並不承认他这个新皇! 他神色自若,笑得愈发温润:“皇叔,皇婶,朕先告辞了!” 说罢,他缓步走到殿门,摆出告辞的姿態,正要抬脚踏出殿外。 就在他即將迈出殿门的剎那,楚擎渊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新皇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皇侄留步。”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笑意不变:“皇叔还有何吩咐?” 楚擎渊神色淡淡,目光平静地直视著他: “本王此番回京,除入朝述职、领受封赏,尚有两件私事要办。” “本王想去看看皇兄。昔日多蒙皇兄赐婚,才有今日与王妃的姻缘,本王欲带王妃前去请安,当面谢恩。” 话锋微微一转,他侧身让出身后始终沉默静立的薛老,淡淡介绍: “这位便是江湖人称云奇先生的神医。” “听闻皇兄缠绵病榻,本王特意请他同来,为皇兄诊脉,或许尚有调理迴转的余地。” 楚轩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云奇先生的名號他早有耳闻,世间传言此人妙手回春,能起沉疴、活危重之人,乃是当世无双的杏林圣手。 眼前白髮疏须、双目清亮通透的老者,竟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亦是曾经在宫內的那位传奇御医,他虽没见过,但宫內太医院至今还在用他的医方。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对著薛老拱手,笑容真诚了几分: “原来是云奇神医驾临,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薛老轻轻捋过頷下白须,谦和浅笑: “陛下谬讚。草民不过乡野一介郎中,略懂几分岐黄粗浅医术。 听闻旧主龙体违和,隨王爷入京一试,若能稍尽薄力,便是草民之幸。” “旧主”二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楚轩澈心头微微一跳。 “皇叔有心了。”楚轩澈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父皇確是……抱恙已久。既然皇叔与神医有此心意,朕自当成全。” “只是父皇病体沉重,恐惊扰了圣驾,朕需先派人去寧寿宫知会一声,免得失了礼数。” 他转向身旁一名內侍,语气不容置疑:“去,先通知魏统领,就说楚王殿下携云奇神医前来探望太上皇,让他好生准备著。” 楚擎渊眸光微深。 他去看望自己的皇兄,为何要先通知魏翔? 这宫中,何时连探视君王的权力,都落到了一个阉宦手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静静看著楚轩澈假意周全,心底只剩一片冷嘲。 楚轩澈吩咐完毕,歉意看向楚擎渊:“皇叔稍作等候,待魏统领赶来,由他引路前往寧寿宫最为稳妥。” 片刻之后,细碎却沉稳的靴声沿宫道渐近。 来人一身织金蟒纹锦衣卫统领袍服,身形瘦高单薄,麵皮苍白无须,颧骨凸起,薄唇常年紧抿,一双细长眼锋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隱秘。 魏翔先向楚轩澈躬身跪拜,嗓音尖细却不刺耳,裹著隱晦的阴冷: “陛下,王爷。奴婢来迟,未曾出城远迎王爷,还望王爷海涵。” 他直起身,皮笑肉不笑看向楚擎渊:“王爷一路风霜劳苦。” “陛下放心,寧寿宫各处早已安排妥当,王爷与神医隨时可入內探视。” 楚擎渊只淡淡頷首,语气疏冷疏离:“有劳魏统领。” “王爷客气。” 魏翔转头恭敬看向楚轩澈,“陛下若无其余吩咐,奴婢便引王爷一行人前往寧寿宫?” 楚轩澈抬手示意,目光落於薛老身上,意有所指: “神医,父皇的身子,便劳烦你费心了。 魏统领一路妥善照拂,切莫怠慢皇叔一行人。” “奴婢遵旨。”魏翔尖声领命。 楚轩澈又朝楚擎渊递去一抹温煦笑意,才在一眾內侍簇拥之下,转身离去。 新皇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宫廊尽头,魏翔立刻侧身做出引路姿態,笑意柔和: “王爷,王妃,神医,请隨奴婢这边走。” 嘱咐煜儿,殷姑,殷红綃留在章华殿等候。 楚擎渊便带著沈云姝与薛老跟隨魏翔身后,沿著幽深的宫道向寧寿宫走去。 魏翔脚步轻盈,一身蟒袍下摆竟不曾晃动半分,边走边侧头与薛老閒谈: “薛神医离宫已有二十载有余,今日竟能再度相逢。” “自您辞官归隱后,宫中虽增补无数太医,奈何眾人资质平庸,无一能及神医分毫。” 薛老谦逊一笑,目光却扫过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 “魏统领过誉了。草民这些年宫外游歷,倒也听闻宫中太医多是名师之后,想来医术不至於如此不济。” 他话锋一转:“不知太上皇如今具体是何症候?平日饮食起居可还规律?” 魏翔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忧虑,一一回答: “太上皇主要是旧疾復发,缠绵病榻已久。” “饮食上,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进献参汤滋补,只是……太上皇用得不多,身子愈发虚弱了。神医等下亲眼见了便知。” 薛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旧疾復发……陛下孝心可嘉。” “只是参汤滋补,若用之不当,恐虚不受补,反而耗损元气。” “待草民看过脉案,再与魏统领细说。” 魏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愈发恭敬: “神医所言极是。陛下也是心急,总盼著父皇早日康健。”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几重宫门,眼前出现一座略显冷清却规制极高的宫殿——寧寿宫。 宫门前侍卫林立,气氛肃杀,显然已被严密监控。 魏翔停下脚步,侧身引路:“王爷,王妃,神医,寧寿宫到了,请。” 第394章 可怜的太上皇 楚擎渊、沈云姝与薛老刚踏入寧寿宫內殿。 殿外魏翔脸上那副恭顺谦卑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寒芒沉沉凝结。 他敛了敛神,正欲跨步进入,殿內骤然飘来楚擎渊清冷淡漠的声线。 不高不低,恰好拦住他的脚步: “薛老要为诊脉施针,不適太多人干扰,劳烦魏统领在外面等候。” 魏翔抬起的一只脚生生停在半空,脸皮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隨即从容收回,恭敬地垂首:“谨遵王爷吩咐,老奴就在殿外静候。王爷但凡有任何差遣,隨时传唤。” 话音落下,殿內再无半分回应。 魏翔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却也不发作,只朝一旁侍立的一名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忙端起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低著头快步踏入殿內。 名义上奉茶,实则留在殿中监视一举一动。 楚擎渊一行人跟著宫女穿过幽深绵长的迴廊,直达太上皇静养的养心內殿。 殿內光线昏暗,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垂落。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药味,混合著一股长期臥床特有的腐朽气息。 脚下的金砖地板光洁如镜,却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拨开数重帘幔,龙床上的宣仁太上皇映入眼帘。 楚擎渊与沈云姝二人同时心头一震,眼底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惊骇。 半年前,宣仁皇还是体態丰腴微胖,面如满月,一副养尊处优的富態模样。 可眼前之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皮肉鬆弛地贴在骨头上,仿佛一尊被抽乾了水分的人形骨架。 原本乌黑茂密的长髮竟已全白,凌乱地散在鹅黄色的枕头上。 皮肤灰败鬆弛,布满皱纹,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看上去竟像六旬老翁。 他就那样双目紧闭,昏沉著,嘴角微微流下一丝浑浊的涎水,毫无生气地瘫在那里。 与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判若两人。 楚擎渊静静凝望片刻,眸底寒意层层凝起,沉声开口:“薛老,劳烦为皇兄诊脉。” 薛老神色肃穆,上前坐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太上皇那枯瘦如柴的手腕。 云姝亦上前观望,趁眾人注意力皆在诊脉上时,她指尖微动,將回京途中早已配好的那粒解药,迅捷而无声地塞入了太上皇紧闭的唇齿之间。 药丸入口即化,她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回楚擎渊身侧。 刚完成这一动作,帘帐便被人掀开,奉茶的宫女端著茶盘走了进来, 她將热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却並未离去, 而是垂手候在一旁,似乎等著隨时伺候。 半晌,薛老缓缓收回诊脉的手,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那名宫女。 见她端著茶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蜷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太上皇此症,依草民看,乃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以致旧疾突发,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不过,草民药仙谷有一套独门针法,或可疏通经络,活血化瘀。” “虽不敢言根治,但改善一番体质,缓解几分痛苦,应是可行的。” 那宫女听闻,端著茶盘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头瞬间提起。。 薛老不疾不徐地取出银针,在太上皇头面及四肢穴位施下一轮针灸。 约莫一盏茶后,太上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涣散无神的目光慢慢收拢,待看清身前薛老那张熟悉的面孔时, 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喉咙里挤出含糊嘶哑的“啊啊”闷响,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可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口角歪斜,涎水流得愈发汹涌,半个字也清晰吐不出来。 薛老顺势微微俯身,装作细细查看他面色的模样,以身躯挡住宫女视线,飞快朝他递去一记安抚眼神。 方才满心惊惶、挣扎不休的宣仁皇骤然僵住,硬生生將到了喉头的嘶吼尽数咽回腹中。 眼珠艰难一转,落在床尾立著的楚擎渊身上,先是错愕震动,转瞬浑浊眼底涌上汹涌的委屈与激动,眼眶瞬间泛红。 他心底拼命吶喊皇弟救我,可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竭力控制歪斜的面颊,不让狼狈模样太过难堪。 楚擎渊將他所有隱忍无助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显波澜,淡淡开口唤道: “皇兄,许久未见。今日我携王妃前来,感念昔日赐婚之恩,特来向你请安。” 沈云姝顺势上前,对著龙床轻轻一躬身行礼。 不多时,薛老一一取下太上皇身上银针,直起身,对著一旁待命的宫女仔细叮嘱调养事宜: “太上皇体虚气血虚耗,需悉心照料。 每两个时辰务必翻身擦拭,避免生出褥疮; 被褥常换常干,一旦出汗即刻更衣。 饮食以清淡温润为主,切勿大量进补参茸大补之物。 明日草民会再度入宫,二次施针调理。” 宫女垂首低眉,声细如蚊:“奴婢记下神医吩咐。” 交代完毕,薛老便与楚擎渊、沈云姝一同辞別內殿。 魏翔早已在宫道外焦灼等候,见一行人走出,立刻快步迎上,眼底藏著急切打探: “薛神医,太上皇龙体究竟如何,可有转机?” 薛老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几分无奈与惋惜: “魏统领,太上皇积重难返,草民只能尽力施为,缓解几分痛楚罢了。 大体脉象,与宫中一眾太医此前诊断並无出入。” 听闻此言,魏翔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悄然鬆缓,面上依旧装出忧心忡忡的模样: “辛苦神医费心。陛下再三嘱託,定要尽心照料太上皇。” 他又亲自將楚擎渊等人送回章华宫。 待魏翔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章华殿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內,楚擎渊、沈云姝、薛老几人面面相覷,却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有率先提及寧寿宫內见到的情形。 此地毕竟是皇宫腹地,处处眼线,隔墙有耳,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妙。 许多心事只藏在对视的目光里,彼此心知肚明。 沈云姝故作閒聊问诊,轻声开口:“师父,依您所见,太上皇半身瘫痪还有根治的可能吗?” 薛老低声回应:“无法根治。方才针灸不过是缓解周身经脉僵化,只能让他短暂清醒片刻,毒素淤积太深,损伤已然不可逆。” 话音刚落,门外一道內侍身影匆匆走远。 確认四下无人窃听,沈云姝才轻声道:“师父一路劳顿,早些歇息吧。” 薛老微微頷首,隨口询问殷姑住处,值守宫女上前引路,带著他去往西侧偏殿客房。 看著薛老离去的背影,云姝心中暗忖:这宫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至少,解救太上皇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第395章 三人同床 殿內一下寂静,只剩云姝与楚擎渊两人。 夜已深,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该歇息了。 两人尷尬对视一眼,云姝率先转头,看向一旁候著的宫女,问:“我师姐安置在哪一处院落?” 她准备去与师姐凑合一晚。 话音未落,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煜儿穿著雪白柔软的寢衣,头髮散开搭在肩上,显然是刚洗漱过。 他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一手一个,拽住了楚擎渊与云姝的衣袖。 “父王、母后,快隨我来看!” 煜儿仰著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双眼亮得像盛了星光,“这间寢房好大,床也宽宽的,咱们三个一同睡都绰绰有余!” 孩子力气不小,硬生生拉著二人步入內寢。 只见殿內陈设华美,空间开阔,正中央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更是奢华宽大,铺著柔软的云锦被褥。 果然如煜儿所说,足够睡下三人。 沈云姝眉心微蹙,心底暗自为难。 睡三个人? 若真与楚擎渊同榻而眠,怕是僭越了礼数,她自己难免不自在。 可若拒绝,新婚燕尔便分床而居,在这皇宫大內,怕会引起有心人的猜忌与流言。 就在她內心天人交战之际,一旁的楚擎渊却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妃,一路舟车劳顿,又接连去拜访了皇兄,早些歇息,你先去洗漱吧。” 沈云姝怔了怔,轻声应下:“好。” 一旁宫女立刻低眉上前,引著沈云姝往浴间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煜儿仰头望著楚擎渊,满眼期盼:“父王,你今晚一定会和我、母后一起睡对不对?” 楚擎渊看著煜儿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原本打算独自去偏榻歇息的话尽数咽回腹中。 若是直言拒绝,难免伤了煜儿的心; 再者有孩子隔在中间,恰好能稍稍抚平沈云姝心底的戒备与疏离。 他伸手揉了揉煜儿的发顶,语气难得温和:“父王可以和你睡。不过,你得负责说服你母后,她脸皮薄,怕是会害羞,不好意思答应。” 煜儿一听,小胸脯拍得啪啪响:放心!在沧朔王府,我夜夜都跟母后同床,早就习惯啦! 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得意。 楚擎渊嘴角不著痕跡地一抽。 这小子……什么时候与云姝关係亲密到这种地步了? 想到他们母子每晚同床共枕,而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却要恪守礼节。 他心里就像被塞进了一整瓶陈年老醋,酸得冒泡。 他都还没享受到这般待遇呢,这小子倒是捷足先登了。 这时,煜儿突然捂住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嫌弃道: “父王,你身上有汗味!快下去洗洗吧,等下小心母后不让你上床!” 楚擎渊面色一僵,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確实有股风尘僕僕的味道。 无奈,他只得起身,任由宫女领著去了隔壁的浴殿。 楚擎渊洗漱极快,不过一刻钟便已收拾妥当。 刚踏出浴殿,便在门口与洗好澡出来的沈云姝撞了个正著。 楚擎渊眸光猛然一缩,脚步生生顿住。 眼前的沈云姝,刚刚出浴,只著一身象牙白的真丝寢衣。 衣料轻薄柔软,隱隱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曼妙的腰身和胸前起伏的曲线。 湿漉漉的长髮隨意披散在身后,几缕髮丝黏在白皙如玉的颈侧。 不施粉黛的脸颊上还残留著洗浴后的淡淡红晕,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染了胭脂,清丽绝俗中透著一股不自知的嫵媚与诱惑。 楚擎渊只觉得下腹一热,一股燥意直衝头顶。 他眸色瞬间深幽如潭,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欲望, 眼神迅速移向別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几分。 沈云姝对自己此刻的魅力全然不自知。 她看到楚擎渊从对面浴殿出来,也是微微一怔。 眼前的男人,沐浴后散发著清冽的水汽,发梢还掛著水珠。 那身寢衣穿在他挺拔如松的身上,非但不显邋遢,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禁慾感。 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现,让人不敢直视。 她晃了晃神,隨即迅速低下脑袋,耳根悄悄爬上一抹红晕,声音细若蚊蝇: “王爷,我们入寢殿吧,煜儿该等急了。” 楚擎渊看著她这副羞涩的模样,心中一软,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微妙的距离,走进了寢室。 煜儿一见二人归来,当即欢呼一声,拽著两人爬上大床,熟门熟路躺到床铺正中, 左手拍拍身侧空位:“母后睡这里!” 又拍拍右侧,“父王睡这边!” 楚擎渊与云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躺下后,煜儿像是只快乐的小麻雀,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煜儿躺在中间,像只雀跃的小麻雀,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沈云姝看著孩子欢快的小脸,柔声开口: “煜儿,等明晚洗尘宴过后,我们去浣洗別院小住几日好不好? 母后许久未见外祖父与安儿,心中十分掛念。” 身侧楚擎渊侧躺著,单手支著头静静望著母子二人,顺势接话: “宴会后,本王陪你一同去接安儿和岳父回楚王府。” 不待云姝婉拒,楚擎渊便淡淡解释道: “在外人眼中,我们是新婚夫妻。 新婚燕尔便分居,平白招惹某些人怀疑猜忌,反倒不美。 王妃觉得呢?” 云姝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无力地点头同意。 煜儿一听要接安儿妹妹回来,更是高兴得在床上打了个滚: “太好了!煜儿也很想妹妹!父王母后,我们要给妹妹多备好礼物!” 看著煜儿轻快兴奋的模样,云姝与楚擎渊也跟著笑了。 寢殿內的气氛难得温馨。 闹腾了一会儿,煜儿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翻身,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楚擎渊: “父王,讲故事时间到!以前都是母妃给我讲睡前故事,今天轮到父王讲了!” 楚擎渊微微一怔,隨即无奈一笑。 “好。” 他清了清嗓子,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静謐的寢殿內缓缓响起。 他讲的是上古时期,大靖太祖皇帝如何从一个小小的边陲小卒,一步步征战四方,最终平定乱世、建立大靖王朝的故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仿佛带著人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崢嶸岁月。 云姝原本还绷著一根弦,听著听著,那平稳有力的声音竟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不知何时,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楚擎渊讲至一半,察觉身侧动静,低头一看,煜儿早已睡得安稳,小嘴微微抿起。 再看向另一侧的沈云姝,不知何时也沉沉坠入梦乡。 烛火摇曳,映照著她洁白无瑕的侧脸。 长睫如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红唇微微嘟著,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憨。 楚擎渊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起身,將睡在中间的煜儿抱到了床铺最里侧,又把云姝轻轻挪到他身边。 做完一切,他重新躺下,侧眸一瞬不瞬凝视她恬静睡顏,目光繾綣不舍。 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未乾的湿发,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美玉。 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长臂一伸,將那具温软的身子轻轻捞入了怀中。 云姝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的气息,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再动弹。 楚擎渊紧紧拥著她,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清香与女子体香的气息。 这份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让他下腹刚刚压下去的燥热又有了抬头之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衝动,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听著她均匀的心跳与呼吸,感受著怀中真实的温暖。 楚擎渊那颗常年冰封的心,仿佛被温泉水缓缓流过,熨帖得无以復加。 他就这样抱著她,不知过了多久,那浓重的倦意终於袭来。 他在云姝的发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低声呢喃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隨后闭上眼,在那份令人沉溺的馨香中,也沉沉睡去。 第396章 一无所有的林白 上京南城最大的赌场“富贵楼”,终日笼罩在烟雾繚绕与喧囂躁动之中。 骰盅起落,牌九碰撞,吆五喝六的叫喊声混杂著输钱者的咒骂与贏钱者的狂笑。 空气里瀰漫著劣质菸草、汗臭和脂粉的混合气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老李,今日楚王回京,你可去城门外瞧热闹了? 整条御道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真正是万人空巷!” 一个瘦高的赌客一边盯著荷官手中摇动的骰盅,一边对身旁胖乎乎的富商嚷嚷。 富商老李眼睛死死盯著荷官的动作,头也不抬,隨意应道: “我哪有閒工夫去凑那热闹?人挤人,踩掉鞋都未必知道。 与其去那儿遭罪,还不如来这儿逍遥快活,听听这骰子的声音,多悦耳!” 荷官一声娇喝:“买定离手——开!” 骰盅揭开,是个鲜亮的“大”。 “娘的!”老李一拍大腿,满脸失望,“老子让你开小,你偏开大!真他娘的邪门!” 他懊恼地抓了抓稀疏的头髮,这才转头看向身侧。 旁边一个白净俊秀的小伙子正默默起身,神色间满是颓唐。 老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林白,你怎么不下注了?手气背就多押两把,说不定下一把就回本了!” 林白眼底掠过一丝清明,转瞬又换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声线疲软无力: “李兄、王兄,今日我手气实在晦闷,筹码尽数输光。 改日手头宽裕,再来同二位尽兴,今日先行告辞。” 话音未落,他不等二人回话,脚步轻快地快步走出赌坊,昏暗灯火衬得背影看著几分仓皇。 待林白走远,一直沉默的老王朝地面啐了一口,语气满是讥讽: “从前只道他攀上太子高枝,洗去一身好赌恶习,人也上进体面。” “我们几番寻他,他都摆架子不理人。” “如今太子倒台,原形毕露,一无所有又混回我们堆里,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小声些!”老李慌忙压低嗓音,警惕环顾四周,“太子二字岂是能隨口议论的,你不要性命了?” 他顿了顿,看著林白消失的方向,语气复杂, “那林白再如何不济,现在也还是伯爵府的上门女婿。咱们这点家底,终究还是只能望其项背。” 老王满心不甘,低声嘀咕:“这人运气实在逆天,当初依附太子,东宫倾覆竟能全身而退。” “想来是他大舅哥顾清宴在新皇面前求情保下的。” 老李摸出块碎银子扔给荷官换筹码,冷哼道: “那是自然。听说顾清宴如今深得新皇倚重,林白有这么个硬气的舅哥撑腰,新皇才饶了他一条狗命,只勒令他终生不得入仕为官,只能当一辈子的软饭废物。” “也难怪他近来又嗜酒好赌的,分明是小人不得志,心里苦闷唄!” “怪不得……”老王看著台上扭动的舞姬,眼神却有些飘忽,“原来是从天上跌回了泥里,换谁都得疯。” 而此刻,这位被判定为“小人不得志”的林白,正借著朦朧的月色,脚步匆匆地往伯府赶。 在无人注意的街角拐弯处,他停下脚步,从袖兜里掏出一瓶最烈的烧刀子。 他面无表情地將酒液哗啦一下泼在自己身上,浓烈的酒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又胡乱扯散了髮髻,抓乱了原本整洁的衣襟,这才仰起脖子,猛地灌了几大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著嘴角流下,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上迅速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涣散。 满意地看著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林白这才跌跌撞撞地朝伯府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便撞见了从宫中回来的顾清宴。 顾清宴一身靛蓝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倦色与挥之不去的倨傲。 他刚迈进门槛,便与浑身酒气的人影碰了头。 “原来是大舅哥回来了!嗝~” 林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傻气又諂媚,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顾清宴。 顾清宴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烈酒的味道,眉头瞬间拧紧,嫌恶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避瘟疫一般。 “林白!” 顾清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成天游手好閒,不务正业,就知道泡在那些乌烟瘴气的赌场里!” “涵儿马上就要临盆了,你作为丈夫,不能安分守己照料她,还天天在外面酗酒生事,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当初我保下你这条命,可不是让你来糟践的!” 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林白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他低垂著脑袋,像个被霜打的茄子,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含混不清地应道: “是,大舅哥说的对,嗝!是小子糊涂,今后一定改,一定改……嗝~大舅哥,若没其他事,嗝~我先回,回院子了,涵儿还在等我呢。” 顾清宴看著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却又无可奈何。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滚!別在我眼前碍眼!记住你说的话,回去好好伺候涵儿,若让她动了胎气,我拿你是问!” “是是是,小子这就滚,这就滚!”林白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进了伯府大门。 自从顾清宴以“资敌”之名没收了沈家私產,伯府便彻底翻了新。 原本被夏沐瑶纵火烧毁的那些断壁残垣,如今都已修缮完毕。 整个府邸虽谈不上极尽奢华,却也处处透著焕然一新的气象。 伯府里几房失势的族人见顾清宴如今风头正劲,又纷纷搬了回来,试图沾点余荫。 就连一度失势的林白,也隨著怀孕的顾涵,住进了这府邸。 他们的住所便是顾涵出嫁前的院子。 林白跌跌撞撞地穿过迴廊,脸上那副醉醺醺、卑微諂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月光透过廊柱,照亮了他此刻冷若冰霜的脸。 那双原本涣散的眸子,此刻精光內敛,透著一股精明。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楚王回来了,伯府的好日子怕是也要到头了。 第397章 蹦不起来的蚂蚱 林白踉踉蹌蹌地推开芳月居的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哀鸣。 听到动静的顾涵从屋內匆匆走出,如今的她即將临盆。 肚子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圆润的大西瓜。 整个人也比孕前丰腴了一圈,原本尖削的下巴如今圆润了许多。 只是那双眼睛里,透著孕期特有的浮肿与疲惫。 她一见林白那醉醺醺、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原本的担忧瞬间化作了怒火。 手撑著酸痛的后腰,挺著大肚子便迎了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林白!你怎么又喝成这样了!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些狐朋狗友,去那种乌烟瘴气的赌坊了?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林白熏红著脸,眼皮耷拉著,对顾涵的质问置若罔闻。 径直绕过她,径直来到屋內茶几旁。 他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茶水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顾涵见他竟敢如此无视自己,气得冷笑一声: “三更半夜醉酒归家,非但不知愧疚,反倒给我摆脸色?在外游荡寻乐反倒有理了不成?你……” 话音骤然卡在喉间,顾涵怔怔僵在原地。 只见方才还漠然冷硬的林白,忽然眼眶一红,大颗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转瞬涕泪横流。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捂住胸口,语气慌乱无措: “林郎,你怎么哭了?我不过多说了你两句,哪里至於这般?” 林白不答话,只抬手捂住整张脸,细碎压抑的呜咽声从修长指缝间不断漏出。 顾涵见他这般,顿时手足无措,问:“別嚇我,究竟出了什么难事?你同我说便是。” 林白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那张原本就俊秀的面庞,此刻因哭泣而涨红,配上迷离的眼神,竟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他哽咽著,声音嘶哑:“涵儿……我心中实在苦闷,这数月以来,我日日煎熬……” 他说不下去了,又低垂著头,发出压抑的抽泣声,满身皆是无处言说的委屈。 顾涵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心头那股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满眼的心疼。 她挪动著沉重的身子靠近他,语气软了下来: “林郎,我刚刚不是故意要斥责你的,我……我只是太生气了,你知道的,孕妇情绪总是不稳的,我那是气急了……” 林白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不关涵儿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用,是我蠢!” “当初跟错了主子,如今一身本事没了施展之地,我……我不甘心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与愤懣: “涵儿,你知道吗?我有才学,我有抱负!” “当初在太子身边,哪怕是那些老臣都夸我心思縝密,处事得当。” “可现在呢?那新皇一道旨意,便断了我的前程。 我只能躲在伯府,靠著你度日,做旁人背地里耻笑的软饭之徒! 我一身才干尽数作废,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顾涵面色一僵,心中何尝不知林白的才华。 当初他在太子身边办事,確实得心应手,连太子都对他青眼有加。 奈何新皇明確说了,林白若想活命,终生不得入仕为官。 这是绝了他的根基,也是绝了他的尊严。 看著林白少年不得志、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的苦楚,顾涵心里愈发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笨拙地抱住他颤抖的身子,柔声安慰道: “无妨的,林郎,你虽然做不了官,但你还是伯府的女婿啊! 你还有我呢! 只要我在一天,伯府就不会亏待你。” 她抚摸著林白的后背,语气带著几分憧憬: “你等著,待往后伯府重新发达,我哥哥如今深得新皇信任,说不定哪天就能恢復侯爵之位。” “到时候,你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的。” “咱们不爭那官场上的虚名,只要你我在身边,这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林白似是被她的话安慰到了,深情地看向顾涵,目光最后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没错,我还有涵儿,还有……我们的儿子!” “只要涵儿不离开我,我当不当官,其实也无所谓了。” 顾涵见他想开了,鬆了口气,隨即又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哼,你怎知我腹中就是儿子?若是女儿呢,你就不喜欢了?” 林白语气篤定,伸手轻轻覆在顾涵的肚子上:“一定是儿子!我感应得到的。” 也必须是儿子。 只有儿子,才是有价值的筹码。 他在太子身边待了那么久,曾无意间发现一份惊天的隱秘情报。 情报上说:凌迟根本不是魏翔的义子,而是他的亲生骨肉! 是魏翔入宫阉割前,与宫外一个女人所生的孩子。 后来因为怕宣仁皇猜忌、不信任,他只能忍痛把凌迟交给属下抚养, 直到那个属下死后,才名正言顺地將他接到身边,认作乾儿子。 只是这个情报还没来得及公开,太子便率先一步出事了。 如今,顾涵腹中怀的,可是魏翔唯一的亲孙子啊! 一个在生理上失去根的男人,对於血脉传承的渴望,往往会扭曲成一种变態的执著。 林白眼中冷光一闪,暗自拿定了主意。 在这场无声的硝烟中,若是楚王胜出,他便奉上凌迟身世的秘密,助楚王压制魏翔的势力; 若是魏翔最终得势,他也可以用这腹中的小娃娃,换一个一官半职,安稳后半生。 顾涵自然不知丈夫心中这般算计,只当他是对未出世孩子的期盼,便欣慰地笑了。 依偎在他怀里:“是啊,一定是儿子,咱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林白敷衍地应著,眼神却幽深得可怕。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两人身上,一个满心温柔,一个权衡利弊。 林白醉酒哭诉前途忐忑的事,很快便传到了顾清宴耳中。 彼时顾清宴正在书房翻阅公文,听闻下人的稟报, 他只是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连头都懒得抬。 “呵,前程?” 他放下手中的硃笔,声音冷冽如冰, “他林白如今不过是我顾家养著的一条狗,仗著涵儿的面子才得以苟活。 还妄想什么前程?真是痴人说梦。” 他眼中满是倨傲与不屑: “蹦不起来的蚂蚱,也配谈什么抱负?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让他闹去,只要他老实待在伯府,別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我还能留他一条性命。” “若是不知好歹……哼,这上京城,多的是让他彻底消失的法子。” 顾清宴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案前,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一只螻蚁的生死,不值一提。 第398章 是真心,还是试探?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寢殿內。 沈云姝是在一阵温热的气息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僵住—— 耳边是楚擎渊均匀而低沉的呼吸声,灼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的背部正紧紧贴合著一堵宽大结实的胸膛。 隔著两层薄薄的寢衣,那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要將她熔化。 此刻,楚擎渊宽厚的手掌牢牢箍在她纤细腰肢上。 掌心滚烫,星火般的热意顺著皮肤瞬间蔓延全身。 “唔……”沈云姝心口狂跳不止,脸颊轰地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浸满緋红。 她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极慢地挪开腰间那只温热的大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悄鬆了口气,撑著床褥缓缓坐起身。 目光偏往床內侧一望,煜儿裹著锦被睡得四仰八叉,小嘴微张,细碎均匀的鼾声轻轻响起。 沈云姝眉头轻蹙,满心困惑。 昨夜分明煜儿睡在二人中间,她与楚擎渊各占床榻两侧。 怎么一夜过去,自己反倒窝进了他怀中? 这般念头一冒出来,她心底慌乱不已,不敢再多细想。 她掀开被子,只想赶紧离开这张让她心慌意乱的大床。 免得楚擎渊醒来,那场面怕是尷尬得能让她原地蒸发。 她躡手躡脚地绕过床尾,可刚迈开步子,宽大的寢衣下摆便被凌乱的被褥绊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惊呼脱口而出,沈云姝控制不住身形往前扑倒,直直重重压在尚且沉睡的楚擎渊身上。 整张脸猝不及防埋进他清冽皂角香气的颈窝,鼻尖尽数縈绕著专属於他的冷冽男子气息。 沈云姝眼底盛满惊慌,慌忙抬眼,正好对上楚擎渊已然睁开的深邃眼眸。 他不知醒了多久,墨色眸子垂落,一瞬不瞬锁著她。 眼底还残留著刚睡醒的慵懒朦朧,又掺了几分清晰玩味,看得她无处遁形。 “一大早,王妃倒是这般主动。” 楚擎渊嗓音裹著初醒的低哑磁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撩人的弧度,“这投怀送抱的举动,比起昨夜,可是热情不少。” 沈云姝面颊瞬间红透,如同蒸熟的红虾,緋红一路漫至脖颈。 她手足並急想要撑起身子退开,细弱的声音满是慌乱致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王爷恕罪!” 谁知楚擎渊非但没有鬆手退让,反倒微微调整身形,叫她起身愈发费劲。 他嘴角微勾,语气散漫纵容:“无妨。王妃就算是故意的,本王也是不介意的。” 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云姝的脸更红了,那抹緋色甚至一路蔓延到了精致的锁骨处。 因为刚才惊慌起身,她的衣襟早已微微敞开。 隨著急促起伏的呼吸,一小片莹白如玉的肌肤露在晨光下,锁骨曲线玲瓏柔和,分外惹眼。 楚擎渊目光无意扫过那片雪白,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方才眼底散漫的笑意骤然僵住,飞快移开视线,连耳后都悄悄浮起一层淡红。 沈云姝这时才察觉自己衣衫不整,羞得无地自容,连忙转过身背对他,指尖慌乱拉扯整理散乱衣襟,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为了打破这窒息的尷尬,她脊背绷得紧紧的,声音细弱心虚: “我……我也不知夜里怎么挪到这边,唐突惊扰王爷,实在抱歉。” 楚擎渊看著她那截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纤细腰肢,眸色深了深。 隨即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带著淡淡地调侃: “你的睡姿实在不稳。昨夜我夜半醒来,见你整个人往床边滑,若不是我伸手將你捞回,此刻你怕是早已摔落在地,狼狈不堪。” 沈云姝满脸窘迫,低垂著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谢谢王爷。”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楚擎渊看著她那副羞得快要冒烟的模样,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二人低声交谈的动静,终究扰醒了熟睡的煜儿。 煜儿睁开眼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看向楚擎渊与沈云姝,软糯嗓音甜甜响起: “父王,母妃,你们都醒啦!” 稚嫩清脆的童音一落,方才一室曖昧窘迫的气氛瞬间消散乾净。 楚擎渊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那抹刚刚升起的温情被孩子的童音硬生生打断。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眸底的不舍,起身走到殿门外,沉声唤来宫女入殿伺候洗漱。 他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收拾妥当。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仍在宫女伺候下梳妆的云姝,低声道: “本王先一步与薛老、景云去探望皇兄,午时宴前便回。” 云姝透过铜镜,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肩头的担子轻了几分。 楚擎渊刚离开不久,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整齐的脚步声。 一排宫女如游鱼般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端著朱漆托盘,上面覆盖著明黄色的绸缎。 为首的是位四十出头、面容严肃的嬤嬤,她步履稳健,神色恭敬却不卑微。 “给王妃娘娘请安。” 嬤嬤屈膝福身,声线清亮平稳,“今日午时太和殿设宴为王爷接风,这些皆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內务府,为王妃娘娘备制的宴礼服,请娘娘挑选合意的款式。” 云姝这才想起,昨日入宫后还未曾去拜见如今的后宫之主——燕知意。 她看著那一排托盘,心中微动,问道:“嬤嬤,不知此刻方便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 嬤嬤笑容得体,从容答道:“回娘娘,皇后娘娘此刻正在亲自督办午时宴席的各项事宜,怕是抽不出空来与娘娘敘旧。” “娘娘若是有空,不妨先看看这些礼服,皇后娘娘特意交待,务必要让王妃娘娘满意。” 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殷红綃与殷姑一前一后迈入了章华殿。 两人一眼便瞧见了殿內那一排捧著托盘、屏息静立的宫女,以及托盘上在绸缎下若隱若现的华贵服饰。 殷红綃不禁惊嘆出声,快步凑了过来:“师妹,这些都是给你的?这料子,这做工,简直是把天上的云彩裁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那嬤嬤,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嬤嬤,可有备我们姑嫂二人的礼服?今日这洗尘宴,怕是少不了我们这些亲戚的面子吧?” 嬤嬤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忙道:“有的有的,殷姑娘放心。皇后娘娘心思縝密,早已命內务府一併备下了。” 话音刚落,又一排宫女悄无声息地走入殿內,將手中托盘奉上。 殷红綃掀开绸缎,只见那是一件水蓝色的织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她看得眼花繚乱,忍不住伸手抚摸那光滑冰凉的料子,感慨道: “不愧是天下最尊贵最富有之地,看看这布料成色,这绣工,怕是外面的皇商铺子花千金也买不到吧!” 殷姑在一旁淡淡点头,眼中亦是讚许之色。 这些宫装虽华贵,却並不俗气,反倒透著一股皇家独有的威仪与雅致。 沈云姝看著镜中那一身身华服,又看了看身边艷羡的师姐与姑母,心中却並无多少欣喜。 这些看似恩宠的赏赐背后,究竟藏著燕知意几分真心,又或是几分试探?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深思。 第399章 互相嘲讽 沈云姝指尖轻轻拂过眼前流光瀲灩的云锦宫装。 冰凉顺滑的料子触在掌心,心底却漫开一层淡淡的寒凉。 以燕知意往日的性子,纵使碍於皇后身份不便出城相迎。 但昨日他们一入宫,她定会放下所有琐事,急匆匆赶来相见。 可昨日直至入夜,燕知意始终未曾露面。 思及此,沈云姝低垂的睫毛颤了颤,暗自沉吟。 过去的知意,热情大方,善良开朗。 一个人的本性,如骨子里刻著的印记,又怎会轻易改变? 昨日她未来见他们,或许,她在宫內的处境,並非外人眼中那般风光无限。 甚至……远比自己想像的要艰难。 云姝长睫掩盖下的深眸中,不免升起一丝担忧。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霍承川提过的新皇宠妃柳月眉。 那个曾经是楚擎渊侧妃,亦是当初从產婆手中买走她儿子的女人。 那是个怎样的女人? 阴狠善妒,还是深諳后宫算计的老手? 想来今日午时的洗尘宴,便能一见真容。 这边沈云姝暗自思索柳贵妃,另一头的月泉宫內,也因她掀起一番波澜。 “你说什么?!” 柳月眉猛地从软榻上站起,声音尖利,险些破音, “昨夜楚王竟和沈云姝那个女人同宿一间寢殿?!” 她身侧的贴身宫女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回、回娘娘,奴婢派人盯著章华殿,说是……说是连熄灯后,殿门都未曾开过。 今早王爷出来时,衣衫虽整齐,但王妃的寢衣领口……似是有些鬆散。” 柳月眉不敢置信,一颗心像被丟进了滚油里,滋滋作响。 那个楚擎渊,那个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楚擎渊。 往年她哪怕只是靠近他三尺之內,都要被他冷著脸喝退的人。 如今竟然和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共处一室一整夜? “不,不可能的……” 柳月眉低声喃喃,精致秀丽的五官被滔天嫉妒扭曲,看上去几分狰狞可怖, “他怎么可能? 那个沈云姝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残花败柳,他也看得上? 从前的我,差哪儿了?” 跪在地上的宫女嚇得魂飞魄散。 贵妃身为新皇心头挚爱,心底却还藏著对楚王的执念。 这般惊天秘闻被自己听去,她心知今日绝无活路。 下一瞬,柳月眉眼底翻涌著毒蛇般阴寒的杀意,直直锁在宫女身上。 宫女脊背僵直,浑身冰冷,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殞命於此。 就在小宫女绝望之际,月泉宫外传来內侍拉长的通传声:“贵妃娘娘,太后遣人传召,请您移步寿康宫!” 柳月眉一怔,眼中的杀意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端庄温婉的面具。 她理了理裙摆,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慵懒傲慢:“尚嬤嬤,替我梳妆,隨本宫去往寿康宫。” “是。”一旁立著的掌事尚嬤嬤躬身应道。 见柳贵妃起身离开软垫,尚嬤嬤会意,忙对两个內侍使了个眼色。 两个內侍面无表情地上前,粗鲁地架起那个瘫软在地的宫女,像拖死狗一样將她拖了出去。 …… 寿康宫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新皇上任后,往日宣仁皇的皇后,鲁国公嫡女秦书然,如今已是太后。 此刻的她正慵懒地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 她不过双十年华,却已身著深青色翟鸟纹太后常服,髮髻高綰,插著象徵地位的九尾凤釵。 容顏依旧艷丽,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沉鬱与冷漠。 柳月眉踏入殿內,行礼的姿態虽標准,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恭敬:“妾身给太后请安。” 秦书然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柳月眉,一身鹅黄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面容娇媚,眉眼间儘是受宠后的骄纵与得意。 秦书然心底泛起几分酸涩讽刺。 想当初,柳月眉只不过是她养在身边的一条狗。 哪怕后来成了楚王府的侧妃,在她面前依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这女人当初被楚王府拋弃后,竟然攀上了二皇子。 只因幼时柳月眉隨手赠予快饿死的二皇子一个馒头。 便被对付视作心头白月光,一跃成为后宫最得宠的贵妃。 如今,她摇身一变成了新皇的宠妃。 反倒是自己这个昔日风光无限的国公府嫡女、宣仁皇的皇后。 如今身居太后之位,却困守冷清寿康宫,还要看这女子的脸色度日。 “起来吧。”秦书然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柳贵妃如今是皇上面前的宠妃,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呀!” 这话里藏针,柳月眉岂会听不出来。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起身自行坐在一旁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抚著护甲: “太后说笑了。您如今贵为太后,身份尊贵,想见妾身,叫宫女內侍代传一声便是,妾身哪敢不从!” 她神情得意,语调漫不经心,对她毫无尊重可言。 秦书然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万万没有料到,往日里事事看她眼色、谨小慎微的柳月眉,如今一朝得势羽翼丰满,竟敢这般出言顶撞,用如此轻慢的语气同她说话。 秦书然死死按捺住胸腔翻涌的怒火,面上只凝著一层寒霜,冷声道: “贵妃倒是一副孝心模样。只是这后宫向来尊卑分明,你现下盛宠加身,也莫要忘了自己立身的根本。” “根基?” 柳月眉低低嗤笑一声,缓步踱至大殿正中,抬眼望向秦书然,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妾身的根基,从来都是陛下独一份的恩宠。” “可太后娘娘不同,您身为鲁国公府嫡女,身居太后尊位,到头来却只能困在这寿康宫,孤零零熬尽往后余生。” 她稍作停顿,身子微微前倾,压轻嗓音,字字淬著刻薄: “堂堂国公府嫡出贵女,说到底,也不过是旁人用完便可隨意捨弃的一枚棋子。” “太上皇缠绵病榻数月,身子早已油尽灯枯,不出多时一旦撒手人寰,太后娘娘您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柳月眉说著,眼底藏不住漫溢开来的幸灾乐祸,分毫未曾遮掩。 秦书然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热茶溅出。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柳月眉:“你……你大胆!” 柳月眉却毫不在意,依旧笑得娇媚:“太后息怒。妾身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跟您拌嘴的。” “您特意传召,,想必不是为了与我吵嘴吧?” 秦书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的確,今日叫她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她盯著柳月眉,语气放缓:“柳贵妃,本宫唤你过来,则是为了楚王的事。” “楚王?” 柳月眉眸光一凝,听见这三个字,方才的得意尽数消散。 心底涌上混杂嫉妒与不甘的复杂心绪。 第400章 水火不容 柳月眉面上淡淡敛去眼底起伏,一声冷嗤: “太后莫不是忘了,我早已不是楚王府的侧妃,楚王的事自然与我无关。” “柳贵妃何必装傻!”秦书然嘴角噙著讥讽,仿佛早已看穿她, “你曾在北境蹉跎四年岁月,到头来连他一记正眼都求不到,当真能甘心放下?” 见柳月眉身形一僵,面色瞬间凝滯。 秦书然嗤笑一声,继续道:“若你当真全然放下,又何必暗中扶持顾清宴,攛掇他在陛下跟前罗织沈家罪名,凭空扣下资敌的污名,抄没金陵沈家与沈万钧全部家產?” “说到底,你无非是嫉恨沈云姝能光明正大以王妃的身份站在楚王的身边罢了。” 她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柳月眉一身华贵贵妃衣饰,语气满是轻鄙:“想来沈家丰厚私產,应有不少悄悄落进了你自己囊中吧?” 柳月眉神色骤变,立刻反驳: “太后娘娘真是说笑了,沈家之前勾结庆王本就是事实。” “他们那些不义之財自然全数充入了国库,妾身自是半分未染指。” “有无私吞,你自己心底最清楚。”秦书然往前逼近半步,红唇凑近她耳畔,压低声线, “我能说出这番话,手里自然握著实打实的凭据。” 柳月眉心弦猛地一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起,指尖泛出青白。 下一刻,秦书然带著几分阴冷的威胁传入耳中: “倘若此事捅到陛下与满朝文武面前,说贵妃借查抄沈家之机私吞国库財物……你说后果如何?” 柳月眉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神色冷沉下来,咬牙开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秦书然淡然一笑,回到自己的座位,直截了当地道:“如今你深得圣宠,在陛下跟前说话分量不轻。” 她话锋一转,道:“鲁国公府还有一位庶女,年方十八,知书达理,貌美贤淑。” “本宫想让你在皇上面前引荐,借今日宴席之机为楚王赐一名侧妃,那鲁家庶女便是最合適的人选。” 柳月眉闻言,心中嗤笑,一眼看穿鲁国公的算计。 老狐狸一心两头押注,嫡女成了太后,养女是新皇宠妃,如今又想把庶女塞进楚王府。 无论日后朝堂哪一方掌权,鲁家都能稳握权势富贵。 只是他们未免太过天真,楚王若是那般好拿捏,又怎会后宅空置多年?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语气淡淡推脱:“太后说笑了,妾身不过一介后宫贵妃,哪里有资格插手藩王內宅之事?” “楚王手握数万玄甲精兵,陛下本就对他心存忌惮,未必会听从妇人提议。” 秦书然再次站起身,走到柳月眉面前,压低了声音: “月眉,別忘了,你虽是国公养女,可如今你我荣辱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劝陛下將鲁家庶女送入楚王府,一来日日给沈云姝添堵,二来也为我们留一条后路。” “楚擎渊性情刚烈,他日朝堂若生大变,有鲁氏女子在楚王府牵繫姻亲,我们便多一层制衡的筹码。” 柳月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算计。 秦书然说得对,楚擎渊太强,新皇对他既用且防。 若是將来真的撕破脸,她在中间也能多一分筹码。 而且,一想到要在楚擎渊身边塞人,以此来膈应沈云姝那个贱人,她就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好。” 柳月眉终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妾身会与陛下提的。” “不过,最后如何,还得看陛下自己的心意。毕竟,他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 秦书然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抹真心的笑:“这就对了。不管事成与不成,你儘管与陛下提便是。” “毕竟,我们同出自鲁国公府,只有鲁国公府好了,我们才有底气在这后宫生存,不是吗?” 说罢,她抬手淡淡示意送客:“要说的话便是这些,你早些回宫吧,莫让陛下久等。” 柳月眉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步出寿康宫。 走出寿康宫,她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有些话秦书然说得对,她心中確实还放不下楚擎渊。 自从沈云姝嫁给了楚擎渊,她跟了楚轩澈,她们便站在了对立面。 况且抄了沈家所有產业,亦是她一手推动。 所以,她与沈云姝的关係,註定是水火不容的。 只要能给沈云姝添堵,她心中也乐此不疲。 沈云姝,咱们走著瞧。 既然楚擎渊不稀罕本宫,那本宫便要让他身边,永远不得安寧。 —— 柳月眉回到月泉宫,却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已然在殿內等候。 她心头微讶,面上却迅速漾开娇媚的笑意:“陛下怎么会来此?臣妾以为您一早便去陪皇叔了。” 楚轩澈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自然知晓,自己的爱妃在跟了他之前,对皇叔可是一往情深。 他牵起她的手,温热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却藏著试探: “朕特意来陪爱妃用完早膳,再去陪皇叔不迟。” 两人行至膳厅,宫女们早已將温热著的早膳一一摆上。 水晶糕莹润剔透,燕窝粥冒著氤氳热气。 楚轩澈执起玉箸,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到柳月眉碟中,状似隨意地开口: “听宫人报,太后一早便唤了你过去,可有何要事?” 柳月眉眉眼温柔,细品一口清茶,淡笑如常: “无他,就是太后与臣妾提起,鲁国公府还有一位適嫁的庶妹,性子柔顺,才貌双全,想让臣妾帮著出出主意,给她寻个好去处。” 楚轩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笑意盈盈地又给她舀了一勺燕窝: “哦?那爱妃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选?” 柳月眉指尖轻抚著温热的瓷碗边缘,故作沉吟,语气带著几分娇憨的困扰: “臣妾娘家妹妹无论容貌才气,自是极好的。 京中优秀的公子哥亦是无数,臣妾一时也难以抉择呢……” 她抬眼覷了下楚轩澈的神色,见他依旧面带浅笑,目光温和,这才缓缓道:“倒是太后给了个建议。” “太后可有中意的人选?”楚轩澈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笑意未减,“是哪家的公子?说来听听,朕替你参谋参谋。” 柳月眉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却悄然掐进了掌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太后说……楚王殿下,如今侧妃位置空缺,正是家妹最合適的归宿。” “咔嚓——” 楚轩澈手中那双白玉筷子陡然折断,清脆的断裂声在静謐的膳厅里格外刺耳。 他脸上那温润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401章 另寻出路 楚轩澈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在朝堂之上,他要看著魏翔与太尉的脸色行事也就罢了。 如今倒好,连鲁国公府那只老狐狸都敢把算盘打到他头顶上来了。 一个个真当他楚轩澈是个没脑子的废物傀儡了?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戾气在他胸中翻涌而起,冲得他脸庞微微扭曲。 原本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寸寸龟裂,只剩下阴沉与冰冷。 柳月眉被那突如其来的断筷声嚇了一大跳,心口突突直跳。 待对上楚轩澈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她心下一紧,强压住惊惶,试探性地娇唤了一声:“陛下~” 下一息,脖颈一紧。 楚轩澈猛然探手,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让柳月眉瞬间眼前发黑。 周围的宫女內侍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伏在地,將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整个膳厅死寂得可怕。 柳月眉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前一刻的宠溺,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审视与暴戾。 她声音嘶哑,从齿缝里挤出:“陛……陛下?!” 楚轩澈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柳月眉,你可知我为何独宠你?”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敲打在她的心上。 柳月眉拼命摇头,眼底的惊惧之中混杂著难以置信的痛苦。 她想伸手去掰开他的手指,却发现那铁钳般的手掌纹丝不动。 楚轩澈无视她的挣扎,自顾自地道,语气里带著一种残忍的坦诚: “我宠你,不仅仅是因为幼时你给的那个馒头。更主要的是,你的身后......很乾净。” 柳月眉一怔,眼底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愕然。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那是爱,是报恩,是这冰冷皇位之上唯一的一点温情。 到头来,她不过是楚轩澈在受尽各方掣肘、內心惶惶不安时,寻到的一处慰藉罢了。 她的“乾净”,才是她最大的价值。 见柳月眉憋得满脸通红,眼珠子上翻,楚轩澈这才像是丟垃圾一样猛地甩开手。 “咳!咳咳咳——” 柳月眉瘫软在椅子上,贪婪地呼吸著空气,脖颈上那紫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楚轩澈將折断的筷子隨手丟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丟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安安分分做好你的贵妃便好,不该有的心思不许有。若是手伸得太长,別怪朕……砍了它。” 话落,他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月泉宫。 那决绝的背影,比殿外的寒风更刺骨。 柳月眉捂著剧痛的脖颈,呆坐了许久。 直到楚轩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萎靡下来。 她不敢置信。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温言软语、对她予取予求极致宠爱的陛下,竟然会有如此粗鲁暴戾的一面。 他今日这般反常,归根结底,不过是怕了。 他心底没底,害怕楚擎渊,害怕那个如高山峻岳般的皇叔,有朝一日会夺了他屁股底下这把摇摇欲坠的龙椅。 呵呵…… 柳月眉心中发出一声悽厉的嗤笑。 她还是太高估了自己在楚轩澈心中的地位。 什么生死不渝,什么白月光,在皇权面前,不过是个可以隨时丟弃的玩意儿。 这下,鲁国公与秦书然的算计要落空了。 现在別说说服新皇给楚王赐婚了,怕是她自己都要失宠。 甚至……最后可能都没有好下场。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男人是靠不住的,哪怕是皇帝。 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否则,待到楚擎渊的人挥师南下,或者朝堂局势再变,她柳月眉將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与恐惧,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被扯乱的衣襟,理顺凌乱的髮髻,然后重新坐回桌案前。 桌上的早膳已经凉了,但她面无表情地执起玉箸,夹起一块水晶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味道早已变得乾涩,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脑海却在飞速运转。 楚轩澈这条路,怕是走到头了。 魏翔? 那个阉人阴晴不定,更不是善茬。 太尉? 太尉府与她有旧怨,绝不会容她。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章华殿的方向。 或许……该去见一见沈云姝了。 那个女人,和她一样,或许也是从异世来的可怜虫。 如果她没猜错,沈云姝应该也保留了这个世界的记忆。 或许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沈云姝会愿意给她留一条活路。 想到这里,柳月眉的眼中重新燃起一抹幽暗的光。 她放下筷子,唤来宫女,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懒与傲慢。 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备水梳妆,本宫要去章华殿,拜会楚王妃。” 柳月眉端坐於梳妆檯前,任由宫女们將珠翠金玉一一插入发间。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娇媚,只是眼底那抹曾被楚轩澈宠爱的傲然,已然消失。 她抬手,指尖轻抚过颈间仍隱隱作痛的淤青,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楚轩澈冰冷的力道。 妆奩既成,她並未乘坐步輦,而是徒步走向章华殿。 一路上,宫人们见她颈间丝帕围得严实,神色又冷得嚇人,纷纷低头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月眉心中冷笑,这皇宫,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 昨日她还是新皇心尖上的人,明日便可能已是弃子,连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行至章华殿外,守门的侍卫见是贵妃仪仗,刚欲高声通传,柳月眉却抬手制止。 “不必惊扰,本宫自行进去便是。” 踏入殿內,一股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一眼便瞧见沈云姝正由宫女服侍著试穿一件藕荷色宫装。 那身姿窈窕,气质清冷,与这满殿的富贵堂皇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仿佛她本就该立於这华美之中,只是灵魂独守一方净土。 柳月眉眼底闪过一抹嫉妒,但很快恢復平静。 她屏退所有內侍宫女,待殿內清静,她才缓缓上前。 在沈云姝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她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 “妾身柳月眉,见过皇婶。” 第402章 异世之魂 沈云姝看到柳月眉时,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眼前的女子身著鹅黄宫装,身姿窈窕,眉眼如画,气质嫻静。 全然不似想像中那般工於心计的模样,反倒清纯如莲。 她原以为,要等到午时洗尘宴上,才能亲眼得见这位盛宠滔天的柳贵妃。 未曾想对方竟主动登门章华殿。 沈云姝不动声色,指尖轻拂过衣袖上的褶皱,语气疏淡:“柳贵妃这个时辰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柳月眉的目光在殿內徘徊,落在了正把玩著首饰、好奇打量她的殷红綃与殷姑身上,轻声道: “我有一桩要事,需单独与楚王妃细说,可否劳烦王妃屏退左右?” 沈云姝眸光微动,朝殷氏姑侄頷首。 殷红綃虽满腹疑惑,却也识趣,放下手中物件,与姑母一同退出了殿外。 殿內霎时安静下来。 沈云姝身形挺拔,比柳月眉高出小半个头。 她垂落眼帘,清冷眸光淡淡落在柳月眉脸上,平静开口:“此刻左右无人,贵妃有话,不妨直言。” 柳月眉並未急著言语,反而抬眸,认认真真將眼前的沈云姝打量一遍。 眼前的女子身姿如鹤,气质清冷绝尘,与原书中那个懦弱平庸的沈云姝判若两人。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开门见山,字字清晰:“楚王妃,你根本就不是原来的沈云姝,对不对?” 沈云姝面色微凝,眼眸不易察觉地眯起,心中警铃大作,语气却依旧平稳:“柳贵妃此话何意?我却全然听不明白。” 柳月眉见她面上闪过一抹僵硬,心底愈发篤定。 她向前半步,压低声音:“真正的沈云姝此时本该被顾清宴与夏沐瑶囚禁於侯府后院蹉跎,她的女儿也本该被夏沐瑶找人挖了心头血给她儿子治病。” “她们的命运,本该终结於去年的寒冬。” “还有北境的几十万玄甲军,亦本该在除夕前被宣仁皇瓦解。” “楚王亦失踪,杳无音讯,直到两年后才会出现。” “原本的侯府也没降爵,最后反而成就一门双侯。“ “最主要的是,宣仁皇和太子也没这么早出事……” 柳月眉视线紧紧落在云姝脸上的神色,一字一顿: “是你的到来,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跡,让它们向著未知的方向发展。” 柳月眉每吐出一个字,沈云姝的心便往下沉一分,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这些细节,除了她这个亲身经歷者,无人知晓! 柳月眉为何会知道她前世的命运轨跡? 难不成……她也是重生归来? 云姝面上不动声色,只冷下声线:“柳贵妃好生奇怪,突然来本王妃面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甚?” “我与安儿活得好好的,你为何要诅咒我们?贵妃莫不是得了癔症不成?” 柳月眉看著她执意否认、滴水不漏的模样,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意瞭然:“楚王妃何必不承认?” “我保证,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让第三个人知晓。” “因为……我与你一样,也不是原来的柳月眉。” 沈云姝闻言,眉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起:“那你是何人?” 柳月眉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我与你一般,皆来自异世之魂。” 沈云姝心下震惊无以復加。 眼前的柳月眉,竟是借尸还魂的异世孤魂? 若是从前,她定是不信这鬼神之说的。 可她连重生这般荒诞离奇的事都亲身经歷了。 故,此刻对柳月眉说的话,自然也深信不疑。 云姝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惧,盯著柳月眉那双清纯的眉眼,语气沉稳如旧: “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寻得道高人,收了你这异世孤魂?” 柳月眉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低低笑出声来,言语戏謔: “楚王妃何必装模作样?” “我既然敢来与你坦白,自然不怕什么法师。” “因为若他真有本事收魂,第一个要收的,怕也是你吧?”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著沈云姝绝美的容顏,语气带了几分羡慕与酸涩: “老天待你不薄,竟让你穿到这么一副绝世皮囊上,清冷绝尘,难怪楚王对你另眼相看。” “不像我,虽占了贵妃之位,却不过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沈云姝心中瞭然,柳月眉这是认定她也是异魂。 她並未反驳,只是眸光幽深地看著对方,再次试探道:“你既表明身份,究竟所图为何?这深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月眉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神色沉了下来:“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楚王妃,你心智卓绝、心机深沉,从被陷害到反杀,一切都算得精准无比,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但你可知,因为你改变了命运,如今的局势已彻底失控。” 她望著沈云姝,神色放缓,语气添了几分真切:“我不求別的,只盼来日楚王登临九五之位时,你能念在你我同是异世漂泊、身不由己的份上,留我一条性命。” 沈云姝静静听完整番话,心绪起伏不定,淡淡反问:“你怎敢篤定,楚王最终能登顶帝位?” “这般大逆不道之言,若是落入旁人耳中,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楚轩澈从来算不上仁厚明君,根本不值得託付江山。” “再者,这本话本子原本的结局,楚王便是最后的贏家,不过因你横插一手,他提前两年从北境归来,大势不会更改。” 沈云姝蹙起眉头,心底震撼不已:“你的意思是,我们身处的这片天地,原本只是一本供人阅览的话本?” 柳月眉頷首:“没错。我们这个空间本就是现代作者笔下的世界,而我们是误入这个世间的人,就该互相帮助。” 这下,云姝算是明白了,原来柳月眉是知晓未来的事,想在她这里寻求庇护。 她看著柳月眉颈间的丝帕,淡淡道:“柳贵妃说笑了,你我如今立场对立,我为何帮助你?” 柳月眉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沈云姝,在这吃人的乱世,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只求……將来你若是贏了,给我一跳活路而已。” 沈云姝凝视著柳月眉,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贵妃,今日之言,我记下了。” “但信与不信,合作与否,我需要时间考量。” “你最好也希望,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 柳月吗语气保证:“妾身的话自然经得起验证。” 云姝沉默半响,转移话题,问:“四年前从產婆手中买走煜儿的人是你?” 柳月眉闻言,笑了:“没错,正是我,说来......你还要感谢我呢。” “若不是我,煜儿早已是乱葬岗中的一小堆白骨。” “若不是我,你又怎么能平白得一乖巧懂事的儿子。” “如今你在这世上也算儿女双全,倒省了日后怀胎生產的痛苦。” “有这两个孩子傍身,往后在楚王跟前的位置,自然稳稳噹噹。” 云姝心下一凛,神色未明,良久:“好了,我知晓了,柳贵妃请回吧。” 柳月眉一怔,知晓对方不待见她,便自觉告辞: “是,妾身也该准备准备去参宴了,皇婶,稍后宴席上见。”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伐看似从容,在转身的那一刻,眼中阴鷙一闪而过。 沈云姝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在殿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带。 异世之魂……柳月眉。 她原本以为自己重生,是唯一的变数。 如今看来,这场命运的棋局,早已布满了她未知的对手和棋子。 第403章 入太极殿 柳月眉刚踏出殿门,尚宫局一眾嬤嬤宫女便鱼贯折返章华殿。 眾人各司其职,接续方才中断的梳妆事宜,细意打理沈云姝的髮髻眉眼。 连一丝散乱髮丝都打理得妥帖规整。 紫檀百鸟朝凤屏风隔开两侧,另一边,殷红綃与殷姑也正由宫人装扮。 殷红綃隔著木缝悄悄探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好奇: “师妹,方才那位便是圣上最宠的柳贵妃?” “她特意单独寻你,所为何事?” 沈云姝正对菱花铜镜,任由宫女將一支点翠凤簪稳稳嵌入髮髻,语气平静: “並无要事,不过是奉陛下之命,来看看我们这边还缺什么用度。” 屏风后传来殷红綃半信半疑的小声嘀咕:“只是清点用度,何须特意屏退我们所有人……” 话音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过往旧事,语调微微抬高几分: “师妹,那柳贵妃从前可是楚王府的侧妃,今日突然单独寻你,该不会是存心来找你麻烦的?” 沈云姝唇角漾开一抹温和浅笑,道:“无妨,师姐不必忧心。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任人隨意折辱的性子。” 殷红綃思索片刻,语气稍稍缓和:“倒也是,以你如今王妃的身份,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 “再说她区区一个贵妃,再风光,说到底也只是后宫妾室,论地位终究不及你。” 沈云姝眉头微不可察一蹙,瞥了眼身旁躬身忙碌的宫人嬤嬤,连忙低声提醒: “师姐慎言。此地深宫处处耳目,一言一行皆需收敛分寸,免得隔墙有耳,凭空落下话柄。” 这时屏风另一侧传来殷姑略带责备的声音: ““红丫头,你看看你,比云姝还大两岁,心思却还没她周全稳重。” “看来啊,还是得赶紧找个人嫁了,才能真正长大懂事。” 殷红綃一时语塞,只能对著屏风默默翻了个白眼,无言辩驳。 沈云姝见此情景,忍不住捂唇轻笑一声,殿內紧绷的气氛霎时鬆弛下来。 一番细致妆扮过后,三人的衣饰妆容尽数妥当。 沈云姝身著那件藕荷色云锦宫装,裙摆绣著暗纹的缠枝莲,清冷绝尘,宛如月宫仙子謫落凡尘。 殷红綃则是一袭水蓝色缕金百蝶穿花裙,衬得她灵动俏丽,眉眼间嫵媚不减。 殷姑选择了一身絳紫色常服,顏色沉稳,但那上好的绸缎简洁大气,雍容华贵。 三人盛装步出偏厅,踏入章华殿正厅。 原本低声閒谈的楚擎渊、薛景云与薛老不约而同停下话语,目光齐齐落在她们身上。 三位男子亦早已换上正式朝礼服。 楚擎渊玄色四爪蟠龙锦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如青松。 额间那道浅淡刀疤在日光衬下更添凌厉俊美; 薛景云一身宝蓝锦袍,金冠束髮,英气勃发,俊朗耀眼; 薛老身著深青儒衫,外披一袭素白鹤氅,白髮疏须,仙风道骨。 “王爷。”沈云姝缓步上前,浅施一礼,眉眼含笑,“劳各位久等。” 楚擎渊主动上前,自然牵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的触感让沈云姝微微一怔。 只听他低沉磁性的嗓音贴在耳畔,柔声安抚: “无妨,是本王来得过早。” 他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毫不掩饰心底讚许,“王妃今日,甚美。” 话音未落,殿外走入一位身著织金蟒袍的內务府总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老奴参见楚王、王妃与各位贵人,太极殿宴席一应齐备,洗尘宴即刻开席。” “陛下命老奴前来,恭请王爷一行人移步宴厅。” 楚擎渊神色淡然,鬆开牵住沈云姝的手,转而虚虚护在她后腰,神態沉凝:“有劳总管引路。” “王爷客气,请隨咱家来。”总管侧身做出引路手势。 一行人仪仗整齐,浩浩荡荡走出章华殿。 在內务府总管引领下,眾人穿过广场,踏入恢弘富丽的太极殿。 殿內灯火通明,金柱盘龙,奢华无比。 洗尘宴设在殿內正厅,席位按尊卑排列。 新皇楚轩澈高坐於龙椅之下的特设御座上。 他的左右两侧分別端坐著许久未见的苏太后—— 如今的太皇太后,和皇后燕知意。 苏太后面容苍老消瘦憔悴,眼底即使在浓妆艷抹下也掩饰不了的疲惫。 那身太皇太后的朝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燕知意身著皇后朝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与云姝对视一眼,只微微頷首,眼底神色淡然。 云姝微微一怔,而后敛神。 知意的反应似乎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柳月眉一身明黄贵妃朝服,妆容艷光夺目,落座楚轩澈左手下方; 她对面席位便是太后秦书然。 依次下来,便是按品级而设的各类朝堂官员。 太尉、魏翔以及顾清宴等人,皆在列。 楚擎渊与沈云姝一行人踏入殿中。 包括新皇在內,殿內所有人齐齐起身相迎。 百官躬身行礼,齐声恭迎:“恭迎楚王殿下、王妃娘娘!” 楚云澈面上掛著一贯温润和善的笑意: “皇叔、皇婶,今日特设洗尘宴,专为庆贺皇叔北境大捷、犒劳有功將士,请入席落座。” 他又看向文武百官,笑的爽朗:“哈哈哈,各位爱卿亦无需多礼,自行入座吧。” 眾人得令,纷纷入座。 楚擎渊神色淡漠,淡淡頷首,而后一手轻扶沈云姝,在满堂视线注视下,走向专属二人的尊贵主宾席位。 一路穿行,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如同细密针刺,沈云姝却面色平静,步履从容。 殿中一眾世家贵女的目光,全然黏在了楚擎渊英挺俊朗的面庞上。 人人心底惊诧不已—— 外界传闻他是杀伐凛冽、面目可怖的罗剎模样,如今亲眼一见,竟全然不是那般。 席间隱约飘来几声细碎懊恼的低语:“早知楚王这般身姿挺拔、容色绝世,当初他选妃时,我就不该让画师故意把我往丑了画了。” 这般悔不当初的慨嘆,此起彼伏从各家闺秀口中低声传出,藏不住的惋惜与心动。 眾人落座,宴席正式开席,丝竹乐声缓缓响起,舞姬衣袂翩躚入殿起舞。 云姝环顾四周,目光在席间逡巡,却並未看到义母大长公主,也未见到祖父沈万钧。 她眉心轻轻蹙起,压低声音问:“为何没看到义母与我祖父他们?” 楚擎渊视线落在偏厅的几张空置宴桌上,神色平静: “许是耽搁了,该是在来的路上。” ...... 第404章 洗尘宴 楚擎渊似察觉她急切见亲人的心,指尖在案几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安抚道: “不急,再稍等片刻。” 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內侍尖锐的通传声: “大长公主殿下到——” “裴大学士到——” 满殿喧乐为之一静。 云姝眼眸一亮,倏然起身朝殿外望去。 只见殿门口光影晃动,数道身影在正午日光的映照下正拾阶而上。 大长公主一身絳紫蹙金云纹礼服,头戴九尾凤釵, 虽年逾五旬,却气度沉静雍容,步履间自有宗室威仪。 她手中正牵著一位身著粉霞锦缎百花裙的小女娃。 小姑娘梳著双环髻,发间簪著小小的珍珠步摇, 粉雕玉琢的脸上带著好奇,又努力学著大长公主的样子,走得端端正正。 与大长公主並肩同行的是裴大学士,鬚髮尽白,面容清瘦,脊背却半点不佝僂,风骨凛然。 他身后紧跟著沈万钧,一身靛蓝暗纹华服; 身侧则是身形高大、墨色锦袍衬得英气逼人的霍承川。 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起身行礼相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长公主含笑摆手:“大家免礼!今日乃楚王与玄甲军的庆功宴,都別拘谨!” 沈云姝望见日思夜想的亲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相迎。 楚擎渊亦紧隨她身侧同行。 安儿一眼看见娘亲,当即挣开大长公主的手,像只欢快的小蝴蝶率先跑向云姝,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亲!安儿好想你!” 云姝弯腰抱住女儿,温柔地蹭了蹭她的小脸:“娘亲也想安儿。” 母女俩亲昵地蹭了蹭,云姝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她抱著安儿,对著大长公主敛衽行礼:“姝儿见过义母。” 又转向裴大学士与沈万钧屈膝行礼,语声欢喜,“祖父,父亲。” 楚擎渊亦跟著拱手,声音沉稳:“皇姑母,祖父,岳父!” 一声祖父落下,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 满朝文武大臣愣愣地看著看似乖巧唤人的楚擎渊。 就连高高在上的楚轩澈都愕然一瞬。 他快步走下御座,来到他们面前,诧异问道:“皇婶为何唤裴大学士为祖父?” 云姝微笑解释,声音清亮:“回陛下,家父沈万钧,乃是裴大学士失散数十年的亲生独子。” 楚轩澈脸上温润的笑容猛地一僵。 这件事他竟一无所知! 裴大学士是谁? 那是当初与大靖高祖一同打下天下的智囊,虽已致仕多年,但桃李满天下,满朝文官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学生。 不料想,父皇的一次隨意赐婚,竟然送给了皇叔这么大一助力。 心底惊惶翻涌,他强压下神色波动,看向裴大学士勉强挤出笑意: “世间竟有这般奇缘,可喜可贺,恭喜裴先生寻回亲生骨肉。” 裴大学士拱手,声音感慨:“多谢陛下体恤。许是老天垂怜,不愿见我老来孤苦无依,把我的孩儿送回到我身边。” 不止楚轩澈被这一重关係震住。 就连魏翔与太尉亦是满脸震惊,更別说满朝文武大臣了。 知晓楚王妃乃是裴大学士亲孙女的剎那,文武百官心中权衡局势的天平已然悄悄倾斜。 气氛有些凝滯,昭德大长公主率先出声打破僵局,笑意从容: “宴席想来早已开席,倒是我们一行人来迟了?” 楚轩澈回过神,连忙堆起笑意引路:“时辰恰好,朕正等候皇祖母。” “皇祖母、裴先生,请上座。” 他亲自引二人至尊位落座,方才折返御座,朝身旁內侍递去一记眼色。 內侍心领神会,扬声高喊:“宴席续乐——” 眾臣依次归位,丝竹乐声再度响起,舞姬重新旋动裙裾登台。 沈云姝抱著安儿方才坐定,一道软糯声响传入耳中:“沈姐姐。” 循声看去,视线落在斜对面的宴桌旁。 韩尚书与苗婶端坐著,含笑朝楚擎渊与云姝頷首示意。 韩语茉更是忍不住笑著朝云姝挥手,再次唤了声:“沈姐姐!” 而她兄长韩束则愣愣地看著云姝身后坐著的殷红綃身上,目光胶著片刻,才失落垂眸。 沈云姝闻言笑著举杯,与韩尚书一家遥遥致意。 最欢喜的莫过於久別重逢的安儿与煜儿。 两个孩童被安置在楚王夫妇身后专属小席,由汀兰与殷姑照拂,凑在一起嘰嘰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趣事。 楚擎渊与沈云姝对视一眼,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繾綣。 楚擎渊执起酒壶,为她杯中浅浅斟上薄酒,低沉嗓音柔和: “多谢王妃这段时日悉心照料煜儿,近来他展露的笑顏,比过去数年加起来还要多。” 说罢,他举杯相相一敬。 沈云姝微怔,隨即轻声回应:“王爷言重,照料煜儿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柳月眉目光来回徘徊在楚擎渊与沈云姝之间。 见素来冷硬淡漠的楚王独独对沈云姝流露这般温和情意。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缕阴霾,转瞬又换回得体的温婉笑意。 她抬手举起白玉酒杯,声音柔婉:“臣妾敬王爷、王妃一杯,恭贺王爷北境大破敌军,凯旋迴京!” 楚擎渊仿若未曾听见,连半道余光都未曾分给她,自顾抬手,夹了一碟鲜嫩笋尖放到沈云姝面前食碟中。 月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举在半空的酒杯进退两难。 周遭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针扎般落在她身上,坐立难安。 沈云姝见状,適时端起自己酒杯朝她遥遥一抬,浅笑道:“多谢贵妃娘娘。” 柳月眉这才顺著台阶放下酒杯,抬眼却陡然对上楚轩澈阴冷的眸光。 她心下一沉,一股冷意顺著背脊往上爬,额间顿时沁出冷汗! 不久前楚轩澈才警告过她少沾染楚王之事,这下更说不清了。 陛下怕是要误会了! 楚轩澈望著自己宠妃主动示好,却遭楚王冷脸无视,心底怒火翻涌。 皇叔这般当眾无视贵妃,等同於当著满朝文武打他这个帝王的脸面。 落在百官眼中,便是他这个新皇,始终得不到楚王认可。 君臣离心,乃是帝王大忌。 皇叔此举,究竟意在何为? 楚轩澈面色青白交替,搁在膝头的手掌死死攥紧,指尖泛出青白,心底滋生浓烈恐慌。 如今楚擎渊手握数十万精锐玄甲军,文臣又得裴大学士一派鼎力支持。 反观自己,仅凭著先皇皇子的名分仓促登基。 他不由得暗自忧心,两月后的登基大典,能否安稳顺遂举行。 他侧头望向身侧一直缄默不语的魏翔与太尉。 二人纷纷朝他轻轻摇头,示意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楚轩澈眸光落向身侧端坐的皇后燕知意,眸光微动,低声道: “朕记得你从前与皇婶情同姐妹,此番皇叔皇婶大胜归来,依礼数,你也该上前敬皇婶一杯。” 第405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 楚轩澈见燕知意端坐不动,眼底浮起几分不悦,压低声线,语气裹著几分诱劝: “皇后,就算不为你自身,也该为言儿考量。” “言儿”二字一出,燕知意搭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早產体弱,自出生起便被各种不足之症缠身,若是救治不当,怕是不易长大。 言儿是她最爱的姐姐,用性命换来的孩子。 亦是她心底最软、也最痛的一处软肋。 楚轩澈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动摇,连忙放柔语调: “言儿早產,身患不足之症,太医院束手无策。” “刚巧薛老神医在此,他乃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圣手,活死人肉白骨。” “不如请他为言儿诊治一番,好好调理调理,或许这先天不足的顽疾,便能药到病除。” 燕知意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於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沉寂的湖水,不起波澜。 她顺著楚轩澈的目光,转向席间的沈云姝。 视线却越过云姝,最终落在了她身后那个鹤髮童顏、正含笑逗弄著两个孩子的薛老身上。 良久,燕知意才轻轻頷首,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所言极是。本宫许久未见姝儿,確实该敘敘旧了。” 语罢,她端起身前琉璃酒盏起身,步履平稳从容,缓步走下御台。 这一举动,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霍承川坐在下首,自踏入太极殿起,余光便不受控制黏在御座旁的燕知意身上。 凤冠霞帔衬得她端庄华贵,明明近在眼前,二人之间却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掌心的青玉薄酒杯,此刻似要被他捏得隨时碎裂。 他面上竭力维持著平静,偶尔侧头同身侧沈万钧低声閒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被翻江倒海的痛意淹没。 满心爱慕之人,被迫嫁给旁人、母仪天下。 他只能眼睁睁旁观,这份剜心之苦日夜磋磨,险些將他逼至疯魔。 此前北上途中数次遭遇追杀,生死一线时,他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不必再承受这份蚀骨思念; 可念及祖母嘱託,还有临行前与她私下相见的那一面,终究咬牙撑到了沧朔城。 大长公主眼角余光一直留意著霍承川。 从踏入太极殿,她便察觉承川异常平静, 哪怕见到坐在新皇身旁的知意,面上亦毫无波澜。 她便確定,承川这小子,怕是早就知晓知意入宫之事了。 她默默嘆了一口气,此刻见他握著酒杯的手痛苦颤抖,眼中闪过心疼,担忧地问: “川儿,知意入宫之事,你早已知晓?” 大长公主的问话让霍承川回神,而后点头淡淡应了声“嗯”。 当初他能避开宫中耳目顺利离京,还是知意暗中派人相助。 只是这番內情,他不愿说出口,免得祖母再为自己忧心。 大长公主一声悠长轻嘆,柔声宽慰: “川儿,知意入宫已是定局,你二人今生无缘,只当各自安好。 深宫之中身不由己,不是她能抉择,亦不是你能强求。” 霍承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祖母,等上京诸事尘埃落定,我想去南疆戍守歷练。” 大长公主闻言,瞬间红了眼眶。 南疆是国公府世代守护之地,国公府一门几代男儿。 包括她的夫君靖国公和三个儿子,皆战死於南疆。 原本以为余生能独守承川这一根独苗度过,不成想他竟然也有了去南疆的想法。 大长公主心知孙儿是想追隨先辈遗志,她无法反对。 她看著承川褪去往日的漫不经心,真诚而严肃的眼神,心里一窒。 她的孙儿果真是长大了,她也不得不放手了。 大长公主心头酸涩,终究鬆口,却提了一桩心愿: “你去南疆祖母不拦你,但你需应我一事。” 霍承川:“祖母儘管吩咐。” “动身离京之前,寻一户清白好人家,娶妻成家。” 霍承川满脸错愕,当即摇头拒绝: “祖母,別的事我都依你,唯独成亲万万不可。 南疆战火凶险,生死难料,若是我一去不回,岂不是白白耽误姑娘一生?” 大长公主恳切劝道:“正因南疆九死一生,我才盼你临行前留下子嗣,给霍家续上香火,也好让我晚年有个念想。” 她心底另有盘算,唯有成家生子,才能彻底斩断他对燕知意的执念。 心中藏著求而不得的情根,上战场最易心神大乱、身陷险境; 唯有妻儿牵繫心头,他才会惜命自保。 见祖母眼底含泪、满眼期盼,霍承川终究心头一软,缓缓頷首应允:“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大长公主连忙取帕拭去眼角湿意,喜声道:“好!祖母必定为你挑一位品性温良的好姑娘。” 霍承川敷衍应了声,眼睛又不由自主落在对面宴桌旁的知意身上。 燕知意款款行至沈云姝面前,举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姝儿,许久未见,別来无恙。” 沈云姝亦起身,目光落在燕知意脸上,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 她举杯回敬,声音轻柔:“皇后娘娘金安。许久未见,娘娘清减了许多。” 两人碰杯,琉璃与青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燕知意抿了一口酒,视线转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楚擎渊,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皇叔大捷而归,稳固北疆,实乃社稷之福。本宫在此,敬皇叔一杯。” 楚擎渊並未举杯,只是微微頷首,声音低沉: “皇后娘娘过誉。守土安民,乃楚某分內之事。” 这番冷淡的应对,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凝。 燕知意却仿佛毫不在意,她转而看向正被薛老逗得咯咯直笑的两个孩子,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柔和与羡慕。 她轻声询问:“薛老神医医术超凡,本宫幼子言儿先天体虚,太医院束手无策。” “不知可否劳烦神医宴会过后移步中宫,为小殿下诊脉调养?” 薛老当即起身拱手,態度谦和: “娘娘客气。老朽不敢自称圣手,若娘娘信得过,宴后隨娘娘入宫便是。 疏通气血、调养先天根基,老朽尚能一试。” “那便有劳薛老了。”燕知意眼底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恢復了端庄的仪態, “本宫还要去给皇太姑母敬酒,先行一步。” 她又深深看了沈云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怀念,有苦涩,亦有释然。 看著燕知意朝大长公主而去的背影,沈云姝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知意变了。 昔日那个明媚坦荡、敢说敢笑的少女,短短数月,便被深宫桎梏磨平所有稜角。 活成一具规矩端庄的皇后躯壳。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霍承川, 见他望见燕知意时平静无怒,全无意外之色, 瞬间瞭然,承川怕是早已知晓知意入宫之事。 沈云姝轻轻一声无奈长嘆。 霍承川看著燕知意走向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他低垂著头,不敢看知意的脸,耳边却传来她向祖母敬酒的声音。 直至她转身离开,才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楚轩澈將霍承川那近乎失態的举动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就是要让霍承川痛,让霍家的人都知道,即便他们与楚擎渊有旧。 如今这天下,也是他说了算。 他端起酒杯,对下方笑道:“承川,听闻你此番在北境亦是表现突出,来,朕敬你一杯!” 这杯酒,霍承川不得不喝。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举杯,与楚轩澈遥遥一碰,再次饮尽。 只是那酒入愁肠,更添万般苦涩。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但在这繁华喧囂之下,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寧静。 权力的天平,在无形中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第406章 能有好下场? 洗尘宴持续到未时方散,百官携家眷纷纷告退,衣香鬢影渐次离去。 顾清宴与楚萱落在队伍末尾,跨出太极殿高高的玉门槛时,顾清宴鬼使神差顿住脚步。 他回头一瞥,恰好撞见沈云姝正立在廊下,柔声与大长公主话別。 她一身藕荷云锦宫装,身侧有薛老、沈万钧左右护持,眉眼从容自持。 一身与生俱来的王妃威仪,哪里还寻得到半分当初困在顾府、任他折辱磋磨的狼狈模样。 顾清宴心口骤然一阵尖锐刺痛,正要收回视线,猝不及防撞进楚擎渊望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般的锐利锋芒,冰冷得刺骨。 顾清宴嚇得一个激灵,忙低下头,脚步慌乱地踏出殿门,险些被门槛绊倒。 楚萱將他的失態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登上回顾府的马车,她终於按捺不住,冷声嘲弄:“怎么?瞧见从前被你弃如敝履的前妻,如今风光做了楚王妃,心里堵得难受?” 她轻嗤一声,满眼嫌恶扫过顾清宴:“可惜人家如今,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捨给你。” “闭嘴!” 顾清宴冷声怒喝,一双眼死死瞪著楚萱,眼底暴戾, “再敢多嘴,我便把你送去城郊冷寂庄子,自生自灭。” 话音落下,他垂眸看向楚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厌恶。 楚萱瞬间噤声,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肚腹,转头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马,唇边漫开一抹自嘲的冷笑。 她是怀孕了,但……却不是顾清宴的种。 顾清宴早年被夏沐瑶暗中下了绝嗣药,別说让人怀孕,现在怕是连男人的基本功能都渐渐丧失,跟宫里的內侍並无差別。 而她楚萱是个正常的女人,身为庆王府唯一的血脉,她自然不想守活寡。 她想生个孩子继承庆王府的香火,自然得另寻壮硕面首。 她不仅怀上了,还將孩子的生父养在了外面。 顾清宴虽然看不惯她,却碍於她皇家郡主的身份不敢声张。 只能憋屈地忍著,对外还得承认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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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是愤懣,他猛地抬手,將桌上白玉酒盏狠狠砸在地面,碎裂声响震彻雅间。 “顾侍郎因何如此火大?” 一道慵懒冷冽的男声自屏风后响起。 顾清宴神色一凛,厉声喝道:“何人藏在暗处,速速出来!” 话音落,两道身形自屏风后缓步走出,身上衣物包裹严实,掩去大半容貌。 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顾清宴双目骤睁,失声惊呼:“耶律尘?你不是早已死在天牢之中了吗?” 他是认得此人的,当初江南治水时,是他抓住了潜伏大靖的耶律尘。 只是后来又听闻他在牢狱中被人杀害。 耶律尘身后,立著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 顾清宴诧异:“凌迟?你竟也从北境回京了!” 两人无视顾清宴眼底的惊讶和警惕,走上前开门见山:“顾侍郎,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顾清宴一声冷嗤,满脸戒备:“我一个小小的侍郎,可没有什么能与你交易的。” “倒是你,一个战败国王子,还敢孤身潜入大靖京城。” “趁我尚未传唤护卫,劝你速速离开。” “兵败”二字入耳,耶律尘眼底瞬间掠过浓重阴鷙。 他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凑得更近,“顾侍郎似乎还没看清如今的形势。” “你如今看似得新皇楚轩澈重用,可你当真仔细想过,手握数十万玄甲军、身后又有裴大学士文官一脉撑腰的楚王,楚轩澈能制衡几日?” “他日楚擎渊登临九五之位,之前你罗织罪名,查抄沈家全部家產,且中饱私囊。” “你觉得,你能有好下场?” 一句话落下,顾清宴面色骤然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第407章 暗度陈仓 耶律尘瞧他面色发白,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楚轩澈根基浅薄,本就靠旁人扶持才能坐稳帝位,根本靠不住。” “与其日后任人宰割,不如另寻靠山。” “另寻靠山?”顾清宴一声冷硬嗤哼,眼底满是不屑: “所谓的靠山,难不成是你北狄耶律王子?” “我纵使再落魄,也断然做不出通敌叛国的勾当。”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轻蔑扫过一旁的凌迟。 那一眼刺得凌迟面色骤然沉如寒铁,声线冷厉开口施压: “顾清宴,別不识抬举。” “今日不是你愿不愿合作,而是你必须应下,这也是我义父魏统领的意思。” 顾清宴闻言猛地一怔,满脸难以置信: “魏统领?他如今也算权势滔天,为何还要勾结北戎,他莫不是疯了。” 凌迟冷哼,威胁:“义父自有全盘谋划,轮不到你来揣测分毫。” “你若不肯不配合我们行事,明日只需义父的一句话,你好不容易復得的侍郎官位怕是做不久了。” 顾清宴压抑著气愤,半晌,拖长语调问:“你们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耶律尘轻笑一声,开门见山:“听闻三日之后,前往阴山轮值镇守的队伍,归你麾下调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是又怎样?”顾清宴淡淡应道。 “届时我们有一批物件,要悄悄藏进阴山山腹之中,需要你手下守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 顾清宴没有追问物件究竟是何物,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应下:“可以。” 阴山山腹是庆王先前私自开凿的秘境山窟,事发后便由朝廷各部轮流派兵驻守。 此地远距上京数十里,山中异动一时也威胁不到皇城安危,料想也掀不起大乱。 他便不愿多生枝节深究其中底细。 只是心底仍存一丝疑虑,抬眼看向耶律尘,发问:“你冒险潜入上京,目標该不会是楚王吧?” 耶律尘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頷首承认。 看清他默认的模样,顾清宴心底非但没有惶恐,反倒滋生出一股诡异的兴奋。 耶律尘不惜以身犯险潜入上京,分明是为报北境兵败、城池被楚擎渊收復的仇。 如今他与魏翔暗中勾结,矛头直指楚王。 於他而言,並非坏事。 正如耶律尘所说,若是楚擎渊真登临九五之位,沈云姝成了皇后,定是要秋后算帐,清算他的。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此刻顾清宴再看向耶律尘的眼神,竟温润了几分。 他语气篤定,直言戳破:“王子要在那山腹中秘密藏匿的物件,怕是与楚王有关吧?” “若是如此的话,我倒很乐於与您做这笔交易。” “不过我有一桩条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看向凌迟: “还请凌大人代为转告魏统领,此番大事若能事成,我要入阁参政,躋身內阁之列。” 这顾清宴本事不大,野心却不小。 凌迟眼中掠过不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下: “可以。等我返回锦衣卫衙署,必定將你的诉求一字不差稟报义父。” 交易敲定,耶律尘与凌迟不愿久留惹人注目,当即起身告辞。 顾清宴神色淡然頷首:“二位慢走,恕不远送。” 二人离去,雅间再度空寂,空气中只剩浓重酒气与混杂的脂粉香。 顾清宴再无独自饮酒的心思,即刻起身踏出雅间。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方才那场密谈,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一墙之隔的林白耳中。 林白把耳朵从墙壁上一个手指大的孔洞处移开,面色沉沉,心思翻涌。 原本是和几个狐朋狗友来梦花楼喝花酒的,不料撞见一向风光霽月的大舅哥竟然也来这里寻欢。 他好奇之下,便尾隨顾清宴上了二楼雅间,顺势躲进了隔壁那间无人的包房。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竟撞破了一场暗度陈仓的交易。 待隔壁雅间彻底安静下来,又等了约莫半刻钟,林白这才躡手躡脚地推开后窗,从梦花楼悄然离去。 晚风吹散几分脸上酒意,往日里只懂钻营算计的一双眼,此刻盛满深思。 他眼界远非顾清宴那般浅薄。 近日上京朝野、市井坊间,人人称颂楚王。 楚王武有数十万玄甲军,文又背靠裴大学士及其门生文臣的拥护。 大局早已偏向楚擎渊,顺应臣心,登顶帝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定数。 可偏偏魏翔看不清这大势? 林白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魏翔是什么人? 那是潜伏宫中数十年的老狐狸,阴狠毒辣,算无遗策。 这样一个人,为何要鋌而走险,勾结北戎的耶律尘,一意孤行地算计楚王? 明知结局註定落败,却仍要强行布局。 这背后藏著的隱秘,恐怕只有魏翔自己清楚了。 林白素来心思活络,擅长捕捉时局里那些暗藏的蹊蹺。 此刻,一桩天大的筹码已然落在自己手中。 他脚下步履不由加快,心底暗自万分庆幸。 早前他便看清大势,主动向楚王、沈云姝表露了忠心。 林白匆匆回到顾府,刚行至霞溪院院门,一声撕心裂肺的女子痛呼陡然从屋內撞入耳膜。 紧隨其后,清亮有力的婴孩啼哭响彻院落。 他脚步一顿,满脸错愕。 顾涵离足月尚有一段时日,怎会突然发动、提前生產? 他愣愣地循著哭声走去,来到主屋厢房外。 守在门外的丫鬟婆子一见他,连忙上前道喜,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恭喜姑爷,贺喜姑爷!夫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林白闻言,眼眸骤然一亮,隨即——他笑了。 很快房门打开,產婆抱著一个襁褓出来,欢喜塞到林白的臂弯。 “姑爷,您看,这小傢伙多壮实!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林白低头,愣愣看著臂弯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 他眼眸微动,嘴角微扬,心底盘算已久的筹码,终究是落定了。 凌迟是魏翔亲生骨肉,而此刻怀中落地的婴孩,是魏翔唯一的外孙。 一边是隔墙听来的通敌密谋,一边是攥在自己手里、足以拿捏魏翔的血脉软肋。 两件大事叠加,从今往后,上京这盘乱局,他林白,总算有了站稳脚跟的依仗。 心头畅快之下,林白含笑吩咐隨从重赏產婆。 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来了顾府眾人。 就连许久未出佛堂的顾老夫人都颤颤巍巍拄著拐仗,在嬤嬤的搀扶下来到林白跟前。 她目光落在婴孩身上,低喃:“这孩子,总算平安出生了。” 林白闻言,眉头骤然一紧,下一刻,手上的襁褓猝不及防被顾老夫人身边的老嬤嬤抢了去。 顾老夫人语气不容置喙:“这孩子,就由我来养著吧,奶娘老身已提前找好了。” 说罢全然不顾林白眼底的反对,转身便带人径直离去。 林白看著她佝僂苍老的背影,瞬间恍然。 原是想用婴儿当筹码的,怕是不只他一人。 到底是人老成精。 姜固然老辣,但到了手的底牌,他绝不容旁人截走。 第408章 身不由己 宴席散去,楚擎渊亲自护送昭德大长公主与裴大学士出宫。 沈云姝一行人先行折返章华殿歇息。 未过多久,中宫椒房殿遣来的掌事大宫女登门,恭请薛老移步皇后寢宫,为大皇子楚言诊病。 沈云姝放心不下,决意一同前往,临行前將煜儿与安儿託付给殷红綃、殷姑照看,才隨那名宫女,偕薛老一同动身。 两人穿过几条蜿蜒曲折的宫中连廊,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皇后的椒房殿到了。 刚踏上汉白玉石阶,殿內便传来一阵孱弱却尖锐的婴儿啼哭声。 那哭声细若游丝,仿佛小猫的呜咽,听著便让人心头揪紧。 引路大宫女脸色骤然焦灼,脚步加快:“薛神医,快请隨奴婢进来!娘娘在里面等著了!” 沈云姝与薛老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跟了进去。 殿內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夹杂著浓郁的药味与婴儿特有的乳香。 只见燕知意正抱著一个襁褓在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身形单薄,凤袍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血丝。 “薛神医,快救救孩子!” 燕知意几乎是快步扑上前,將怀中襁褓递到薛老面前, “从午后便啼哭不停,怎么哄都不肯安歇,奶水一口也不愿咽……” 薛老无暇行君臣之礼,神色凝重出声:“皇后娘娘,快將小殿下平放於软榻之上,容老朽仔细察看。” 燕知意连忙小心翼翼,將襁褓轻放在铺著云锦软垫的床榻。 薛老快步上前,轻轻掀开裹布。 看清婴孩模样的一瞬,沈云姝瞳孔骤然一缩。 襁褓之中,是一个瘦小得惊人的婴孩。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蜡黄色,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隱若现。 连哭声都是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云姝心头一颤,陡然想起她的安儿刚出生时,也是这般瘦小羸弱,像只皱巴巴的小猴子。 她眼中闪过心疼,忍不住轻声问:“皇后,这孩子多大了?” 燕知意眼圈一红,声音哽咽:“临近百日了……我姐怀胎不到九月便动了胎气早產。” “孩子生下来时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在眾太医极力施救下,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却天生孱弱多病。” 沈云姝与薛老对视一眼,二人面色一同沉了下来。 正常的百日誌喜,孩子即便不胖,也该白白嫩嫩,哪有这样骨瘦如柴、面色枯槁的? 燕知意瞧二人神色凝重,一颗心直直悬到嗓子眼,声音发颤:“薛神医,莫非孩子体內还有別的隱疾?” 薛老徐徐发问:“娘娘,敢问小殿下平日进食如何?寢臥能否安稳?下水、出恭是否顺畅?” 燕知意一时答不上来,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奶娘,示意由她回话。 那奶娘年约三十,被皇后点到,慌忙屈膝回话: “回神医的话,大皇子……大皇子平日食慾就不佳,每次吃奶都只吃一点点,吃著吃著就睡了,怎么唤都唤不醒。至於出恭……”” 她犹豫了一下,偷瞄了一眼燕知意,才继续道, “皇子的粪便素来稀薄如水,顏色有时发绿,偶尔……偶尔还能看见点点血丝。” “奴婢……奴婢以为婴孩肠胃娇嫩,偶有不適也是常理,便没敢惊扰娘娘。” “什么?!”燕知意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怒斥道,“孩子如此症状,你之前为何不与我说?” 奶娘嚇得连连跪地磕头,额头触地:“娘娘恕罪!娘娘日理万机,奴婢不敢以这等污秽小事叨扰娘娘。” “而且……而且奴婢有把大皇子的症状悉数告知李太医。” “李太医说……说这是小儿常见之症,调理几日便好……” 燕知意眼中寒光一闪,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来人!去把李太医给本宫带来!” 內侍得令,飞快退下。 燕知意转过身,看向正凝神为孩子把脉的薛老,语气近乎哀求: “劳烦薛神医,一定要救救大皇子,他可是我姐唯一的血脉。” 薛老頷首,神色专註:“娘娘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他三根手指搭在婴儿那细若柴棍的手腕上,良久,又翻开孩子的眼瞼查看,用小银勺撬开嘴巴看舌苔,甚至还按了按孩子乾瘪的小肚子。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沈云姝站在一旁,看著知意一脸担忧焦灼看著薛老给孩子诊治。 她走上前,轻声安抚道:“皇后不必太过忧心,有我师父在此定会有法子。” 燕知意抬眼望向沈云姝。 从前那双明媚鲜活、盛满光亮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沉死寂。 唯独撞上云姝真切关切的目光时,紧绷的眉宇才稍稍舒展, 淡淡点头:“我信你们。” 话音稍顿,她声线低哑:“姝儿,可否隨我移步,有几句话单独同你说。” “自然可以。”沈云姝应声应允。 燕知意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正闭目沉思的薛老,示意云姝跟上。 她率先走出寢殿,绕过一扇绘著百子千孙图的紫檀屏风,来到了外间正厅。 正厅內陈设华美,紫檀木的桌椅泛著幽光,博古架上摆满了奇珍异宝,却透著一股冰冷的空洞。 燕知意挥手屏退所有宫女內侍,偌大正厅只剩她与沈云姝二人。 侍女奉上两杯热茶,躬身带门退去,一室寂然。 二人对坐良久,燕知意才缓缓开口:“姝儿,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日子。”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皇后的威仪,也没有旧时的明媚,只有一片荒芜: “在这宫里,我连姐姐的孩子生了病、拉了带血的肚子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瞒著我,太医、宫女、奶娘…… 他们怕我忧心,还是怕我迁怒? 呵,或许,他们只是新皇的人罢了。” 沈云姝看著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湖泊,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笑得没心没肺的燕知意,真的已经被这深宫磨成了这般模样。 “知意……”云姝刚开口,却被燕知意打断。 “你知道吗?” 燕知意突然道,眼神空洞,语气无奈,“就差一点,我便够到幸福了。” “我原本打算,待与承川成亲后,便和他一同前往南疆。” 『“我知道他一直都想去南疆,承袭他父亲先辈们的遗志,镇守大靖南门。” 说罢,她眼泪泛起,声音哽咽:“可终究是我辜负了他。我放不下姐姐留下的骨血,也放不开整个家族的掣肘。” 话音落下,眼底水汽翻涌,泪珠缓缓坠下: “可到最后,终究是我负了他。 我放不下姐姐留下的独子,放不下身后整个燕氏宗族的荣辱束缚, 只能困在这座四方高墙之內,身不由己。” 第409章 背后凶手 燕知意神情愧疚,声音低哑:“太尉府单方面撕毁与霍国公府的婚约,是我负了承川,负了霍家,我实在没脸面再见你们任何人…...” “知意。”云姝打断她,语气坚定而温柔,“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在这深宫里比刀剑还重。” “既然今生与承川无缘,那便坦然接受现状。” “你姐姐留下的骨血需要你,整个燕家也需要你。” “这不是自私,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责任。” 燕知意愣愣地看著她,眼底泛起涟漪: “姝儿,你……你不怪我吗?不觉得我自私自利,背信弃义吗?” 云姝轻轻摇头,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没人会这般苛责你,更无人怪你。” “哪怕是大长公主,哪怕是霍承川,心底也从没有过半分怪罪。” “我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懂你的难处与无奈。” “我们只盼你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內,尚能守住心中一分清明,护著言儿平安长大。” 燕知意早已泪流满面,那些强压在心底的愧疚与委屈,在云姝这番话里终於决堤。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哽咽道:“谢谢你,云姝……谢谢你还能理解我。” “待你出宫后,也请你帮我带句话给承川,让他忘了我,另择良缘。” “我会……我会真心祝福他的。” 两人又低语了几句,那些曾经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消融殆尽,又回到了从前无话不谈的时光。 这时,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薛老从寢殿走了出来。 他神色凝重,白须上似乎还沾著一点药气。 见到两人,他拱手道:“皇后娘娘,老朽已为小殿下诊查完毕。” 燕知意心头一紧,慌忙起身追问:“薛神医,言儿究竟是何病根?明明將近百日,身形半点不见长,日日孱弱啼哭不止。” 薛老嘆了口气,声音沉痛:“娘娘,大皇子並非先天不足,而是……中毒。” “中毒?!”燕知意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是谁?是谁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对一个婴儿下毒手!” 薛老抬手轻按,示意她稳住心神:“娘娘莫要激动,並非出世之后遭人投毒,此毒自胎中便已然沾染。” “老朽仔细探查脉象、气色,小殿下体內残存毒素,根源在於他生母。” 燕知意脸陡然煞白,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被云姝急忙扶住。 她颤声道:“神医的意思是……我姐姐当年身中奇毒,毒素顺著血脉,传给了腹中的言儿?” “正是如此。”薛老頷首,神色肃然,“此毒名为『牵机引』,极为阴损。” “它並不直接夺命,而是依附於母体血脉之中,缓慢侵蚀臟腑,让人日渐孱弱,形容枯槁。” “若是在孕期,母体气血供养胎儿,这毒素便会毫无保留地通过脐带,传入胎儿体內。”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皇子出生后之所以面色蜡黄、大便见血,正是因为『牵机引』损伤了他的脾胃与肠道脉络。” “这也是为何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当是普通不足之症。” “此毒太过隱蔽,若非老夫早年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恐怕也要误诊。” 燕知意听完,只觉天旋地转。 她猛地想起姐姐怀孕后期的种种异状—— 那时姐姐总是莫名腹痛,皮肤泛黄,太医们也只说是孕中常见的黄疸之症。 原来,那时姐姐就已经被人下了毒! 而那个人,就在姐姐身边,甚至还能接触到她的饮食! “牵机引……” 燕知意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我姐早產大出血是不是也与此毒脱不了干係?” 薛老頷首,解释道:“此毒药性温和,需长期累积方能见效。能接近孕中娘娘,又能掩人耳目投毒的,必是亲近信任之人。” “娘娘不妨回想,姐姐怀孕后期,日常饮食、汤药,皆是由谁经手?” 燕知意脑中嗡的一声,一个模糊的人影骤然清晰起来。 那张看似美丽端庄、悲天悯人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变得狰狞无比。 她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渗出都浑然不觉。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了。” 燕知意即刻传命內侍,速去原二皇子府拘拿楚轩澈的奶娘。 她眸光凛冽刺骨,压抑许久的愤懣终於翻涌上来: “我早便察觉那妇人对我姐姐居心叵测,可姐姐念在她是抚育陛下长大的乳母,次次心慈手软,一再容她!” 沈云姝心头一动,骤然想起旧事,轻声问道: “便是当年暗中往姐姐香囊里掺红花,暗下毒手之人?” 见燕知意沉沉頷首,沈云姝心头骤然一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寻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沈云姝望著知意眼底翻涌、近乎失控的杀意,心头沉沉一坠。 “知意,”云姝轻声唤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燕知意转过头,看著云姝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薛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劳神医直言,言儿体內的牵机引,还有根除的法子吗?” 薛老抚须道:“幸而发现得不算太晚。老夫已给皇子施下金针,暂时护住心脉。” “此毒虽阴损,但並非无解。老夫需配製几味特殊的草药,加以时日调理,当能拔除毒性。” “只是这过程颇为漫长,需得万分耐心。” “只要有一线希望便好。”燕知意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需要什么药材,尽可去太医院配置,一定要治好大皇子。” 薛老拱手,“是,老夫这就去药房配药,便先行告退。” 送走薛老,燕知意看向云姝,眼中儘是脆弱疲惫:“姝儿,今日之事,还请你替我保密。尤其是对楚轩澈那边。” 云姝頷首:“你放心。” 燕知意语气坚定冰冷:“若我姐姐突然难產大出血而亡是有人暗害所致,我必定要找出凶手,为我姐,为言儿报仇。” —— 第410章 安儿竟是我女儿! 与此同时的章华殿,一身华丽服饰、妆容精致的柳贵妃踩著细碎的步子踏入殿內。 殷红綃瞬间警惕起来,她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珏,挡在两个孩子身前,语气疏淡: “贵妃娘娘是来找师妹的吗?她此刻不在殿中。” 柳贵妃含笑摇头,目光却越过殷红綃,直直落在正与安儿玩闹的煜儿身上。 她笑得温婉,对著煜儿招了招手:“煜儿,来,过来娘亲这里!” 煜儿闻声,小身子一顿,动作停滯了一瞬,却没有动。 柳月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声音拔高了些:“煜儿,过来娘亲这边,娘亲许久不见你,甚是想念,过来让我看看。” 煜儿慢吞吞地站起身,迈著小短腿走到柳月眉面前。 他仰起小脸,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里交织著困惑与抗拒。 而后脆生生地说道:“你不是我娘亲!” 柳月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撕开了一层偽装。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道:“胡说!煜儿,我怎么不是你娘亲呢?我是生你养了四年的娘亲啊!” 煜儿皱起小眉头,满脸的不耐烦:“你不是我娘亲,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都知道了,我不是你亲生的,我真正的生母是云姝母妃!” 这话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月眉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声音冷冽:“沈云姝连这个都与你说了?!” “你们说的话是何意?什么煜儿的生母是云姝?”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在柳月眉身后响起。 柳月眉猛地一颤,僵硬地回过头,只见不知何时回来的楚擎渊正站在她身后,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底翻涌著骇人的风暴。 她知晓云姝此刻不在章华宫,便按陛下吩咐,过来寻煜儿套近乎,想把他带去月泉宫『培养感情』。 殷红綃在一旁暗自吐了吐舌头,心道:师妹啊,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亲亲儿子自己透露的…… 楚擎渊的目光在煜儿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柳月眉惊惶的脸上,声音冷得能將人冻伤:“解释清楚。” 柳月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勉强挤出一丝笑:“王爷,小孩子胡言乱语罢了,您何必当真……” “父王!”煜儿却不等她说完,挣脱她的手,跑到楚擎渊身边,抱住他的大腿,仰著小脸委屈巴巴地说, “这个女人不是我娘亲,她以前对煜儿很坏,不许煜儿吃糖,还把煜儿关在小黑屋里,她不是煜儿的娘亲!” 楚擎渊闻言,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柳月眉几乎站立不稳。 他弯腰单手將煜儿稳稳抱起,冷冷睨了柳月眉一眼,话语不留半分情面: “柳贵妃,自你入宫那日起,便与楚王府再无半点牵扯,更不配为煜儿的生母。往后不必再来刻意接近他。” 却完全忽视煜儿口中那句『云姝母妃才是我亲生娘』。 他以为煜儿心里早已把云姝当成亲娘才如此说的。 煜儿皱眉,再次强调:“父王,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云姝母妃才是我的亲生娘亲,那天我发烧后没睡著,母妃和殷姨的话我都听到了。” “母妃看到我屁股上的胎记,说我是她一只在寻找的孩子,是安儿的龙凤胎哥哥。” 楚擎渊抱著煜儿的手陡然一僵,问:“你是什么,云姝当年生的是龙凤胎?” 他目光转头看向柳月眉所在的方向,却发现空无一人,柳月眉见势不对,早溜了。 楚擎渊冷沉的目光又投向殷红綃,后者眼神闪烁,心下一凛,道:“没.....没错,师妹当年生的是龙凤胎,而男孩便是煜儿。” 楚擎渊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放下煜儿,快步来到正一脸茫然玩著九连环的安儿面前。 他蹲下身,定定地看著安儿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视线最终定格在安儿左眼角下方那颗,与他如同一辙的殷红小痣上。 再细看,安儿眉宇间竟也隱隱有自己的影子。 楚擎渊的心“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眼眶渐渐染上湿意,原来,原来四年前那晚的女人是云姝! 而安儿是他的亲生女儿! 一股难言的欣喜涌上心间,使他鼻尖一酸! 他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伸出手,想要触碰安儿的小脸,却又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小天使。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轻声唤道:“安儿……” 安儿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这个高大的、眼神温柔的楚擎渊,奶声奶气地问: “叔叔,你怎么哭了?” 楚擎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激动。 声音轻柔:“安儿……我是你父王。” 安儿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隨即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甜甜地笑了。 “我知道啊,我娘亲嫁给了叔叔,叔叔自然就是我父王呀!煜儿哥哥也叫我娘亲母妃呢!” 这抹纯粹的笑意,狠狠撞进楚擎渊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惊雷劈醒的雄狮,环顾四周,急切地想要寻到那个身影。 他要问个明白,要亲耳听她说出真相! “云姝呢?” 他像个毛头小子般,步態急切地在章华殿內走一圈。 却不见那抹藕荷色的身影。 焦虑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殷红綃看著他这罕见的失態模样,掩唇轻笑,慢悠悠地提醒道: “王爷莫急,师妹与师父去了皇后娘娘的椒房殿,给大皇子诊治去了。” 楚擎渊闻言,二话不说,大步流星便朝殿外衝去,玄色衣袂带起一阵风。 刚衝出章华殿大门,便与恰好迴转的沈云姝和薛老撞了个正著。 沈云姝见他神色激动,看向她的目光翻涌复杂的情绪,不由愣住,疑惑地问: “王爷?您这是……” “姝儿,隨我来!” 话音未落,楚擎渊已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著她便朝一旁僻静的偏殿走去。 沈云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心惊诧,却也只能被动跟上。 薛老拄看著楚擎渊那几乎是“气势汹汹”的背影,不由抚须蹙眉,疑惑道:“这王爷……是怎么了?” 殷红綃嘴角噙笑,道:“没事,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好好谈谈。” 第411章 委屈 偏殿客屋內,光线昏沉。 楚擎渊一把將云姝拉进屋內,反手便閂上了门。 他手臂一展,將她困在自己与木板墙之间, 两只宽厚手掌稳稳按在沈云姝双肩,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他垂首俯身,往日深不见底的墨眸此刻翻涌猩红,一瞬不瞬锁著她雪白精致的面庞。 因过於激动,他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间。 沈云姝被他这副情绪起伏的模样惊得心尖一紧,茫然无措: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安儿是我的女儿!”楚擎渊带著一丝不稳的颤音,语气却篤定。 他眸色幽幽,眼底翻涌著狂喜,小心翼翼问:“四年前那晚的女人是你,对吗?” 沈云姝只觉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小脸瞬间煞白,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地抬头看著楚擎渊。 她甚至来不及掩饰,那一抹慌乱与痛楚便清晰地映在了眼底。 无需云姝回答,从她这般神情,楚擎渊便已然知晓了答案。 他眼眶愈发猩红,似有水汽氤氳。 扣在她肩头的指节用力到泛青白,带著轻微的震颤。 肩头被捏得生疼,沈云姝蹙起眉,低低吃痛轻呼:“王……王爷,你弄疼我了。” 话音未落,只觉腰间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袭来,下一息,她整个人便狠狠撞进一个宽厚滚烫的怀抱里。 独属於楚擎渊的清冽松香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將她窒息。 她本能抬手挣扎,双臂用力去推他胸膛,可对方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要將她揉碎、融进自己骨血,双臂死死錮著她,不留分毫缝隙。 “姝儿!”头顶传来楚擎渊激动而颤抖的嗓音,带著几分庆幸, “幸好……幸好当年与我共度一夜的人是你。” “对不起!是我没能早点寻到你与安儿!” 一声“对不起”,让云姝挣扎陡然停止,僵硬在他怀中。 这声『对不起』迟来了四年,不,是迟来了整整两世。 可对切身经歷过那惨烈一世的她来说。 这声道歉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微不足道。 真相被彻底摊开,云姝反而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积压多年的委屈如潮水般上涌,她猛地用力推开楚擎渊。 楚擎渊猝不及防,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一脸震惊又心疼地看著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云姝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看著楚擎渊的眼神充满了疏离嗔怪,声音哽咽: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过去几年过得多艰难?你知道我经歷了什么吗?” 说著,更加汹涌的眼泪顺著她玉雪般的脸颊滚落,砸在胸前衣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再也撑不住,用衣袖死死捂住嘴,缓缓蹲下身去。 那单薄的背影蜷缩在阴影下,肩膀一耸一耸,却极力压抑著哭声。 淒楚模样让人心头揪紧,仿佛要將两世所有委屈、不甘与绝望,尽数借泪水倾泻乾净。 楚擎渊看著她痛哭却又拼命压抑的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之前暗中调查过的云姝的过往—— 知晓她这些年在顾府受尽磋磨,被外界詬病,与亲生儿子失散……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一把刀,凌迟著他的心。 他眼中的悔恨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一同屈膝蹲下,语气放得极尽温柔,一遍又一遍诚恳致歉: “对不起姝儿,全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和安儿受了这么多苦。” “你心里有气,儘管打我骂我都好,只是別这般伤著自己。” “我看著……实在心疼。” 说罢,他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將那团颤抖的娇躯揽入怀中。 这一次,云姝没有推开他,而是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破喉而出,在这寂静的偏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 而在正殿內,安儿与煜儿隱约听到了娘亲那压抑的哭声。 安儿小脸瞬间染上不安,眼圈也红了,她拽著殷红綃的衣袖,急切地问: “乾娘,是我娘亲在哭吗?是不是叔叔欺负了我娘亲?我们快去救她!” 说著,小丫头便要扯著殷红綃往偏殿冲。 殷红綃亦是眼眶微红,她伸手轻轻搂住慌乱的安儿,柔声安抚: “安儿放心,你父王没有欺负你娘亲。” “是你娘亲这些年太累了,心里攒了太多的委屈。” “哭出来,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便会好些了。” 安儿眨巴著湿漉漉的大眼睛,满脸茫然:“真的吗?哭完娘亲就不会难受了?” 殷红綃郑重点头,眼底漾著温柔:“自然是真的。我们先去院中玩耍,別去打扰他们,等他们谈完心事,我们再回来好不好?” 安儿犹豫片刻,担忧地又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哭声渐渐平息,她这才乖巧地点头应下:“好。” 殷红綃一手牵著安儿,一手牵著沉默的煜儿,领著两个孩童缓步去往庭院。 殿中只剩殷姑与薛老二人,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那扇紧闭的偏殿木门,齐齐长长一嘆。 殷姑感嘆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这两人,经歷了那么多挫折才走到一起。” “只是这往后啊,怕是还有更多的风雨要一同面对。” 薛老亦嘆:“寻常夫妻一生尚且风雨不断,更何况皇家夫妻!” “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这皇权之下,似他们这般纯粹的感情少见。” “大多数只不过是相互取暖,共御风霜罢了。” “好在擎渊这孩子心性坚韧,云姝丫头也非寻常女子,他们二人若能同心,倒也不惧这世间的惊涛骇浪。” 殷姑笑笑:“老爷子,我们许久没下棋了,趁著这会儿清静,来一盘?” 薛老抚须一笑,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豁达:“正合老夫之意。”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远离偏殿,来到正厅一角摆著棋盘的软榻上。 檀香裊裊,棋子落盘,清脆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也给了那对正在抚平伤口的璧人,留足了私密的空间与时间。 第412章 把话说开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姝细碎的抽噎慢慢平息,情绪渐渐平復。 她靠在楚擎渊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失態痛哭,连忙轻轻挣开那温暖安稳的怀抱。 低头一望,他胸前锦袍洇开一大片深浅交错的湿痕,脸颊瞬间滚烫,眼底漫上一层懊恼。 不用照镜子也知晓,此刻她双眼红肿不堪,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仪態。 她低垂著小脑袋,不敢抬眼去看楚擎渊,声音沙哑得厉害:“王爷,对不起,方才是我失態了。” 头顶上方传来温柔而低沉的声音,疼惜道:“无妨。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沈云姝心头微怔,撑著膝盖想要起身。 许是蹲太久,腿脚一阵酸麻,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楚擎渊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將她扶起, 而后引著她到一旁的茶桌旁坐下。 望见她红肿如桃的眼尾,他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乾净灰布巾,蘸上微凉的茶水。 轻轻递到她手边:“拿这个敷一敷眼皮,免得等会儿孩子们看见,跟著忧心难过。” 云姝接过手巾轻声道过谢,將冰凉湿润的布巾覆在灼热发胀的双眼上。 楚擎渊则坐在茶桌另一端,静静地看著她。 室內陷入一片奇异的静默,没有压抑,只有一种发泄过后的平静。 许久,沈云姝拿开布巾,眼上红肿消去大半,心神也清明不少。 她悄悄抬眼,瞥向身侧的楚擎渊。 他沉默著,但那深邃的眸子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在等待她的宣判。 云姝心中一软,也一紧。 王爷將他的情谊毫不掩饰地捧到她面前,她不能再如鸵鸟般逃避。 她需要开口,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茶水滑过乾涩发疼的喉咙。 缓了片刻,她语调平稳,缓缓开口:“王爷,我心里清楚,您待我极好,是难得可靠的良人。” “只是过去数年,我歷经磨难太多,心底始终横著一道心结。眼下我没办法毫无芥蒂地全然接纳您,还请王爷多给我一点时间。” 楚擎渊眸光微动,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 “好。你要多久时间都可以,我都等。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沈云姝却轻轻摇头,抬眼直视他:“王爷,京中风云变幻,我亦心结难解。” “若日后您被形势所裹挟,或是我最终仍无法放下芥蒂,无缘成为真正的夫妻…… 那时,请您放我离开。” “不可能!”楚擎渊猛地打断她,声音决绝与凛冽。 他凝视著她,眼神坚定如磐石,“我既已知真相,与你和和孩子们团聚,此生便绝不会再放手。” “我会竭尽所能,为你们母子三人撑起一方安稳天地,护你们一世周全。” “我楚擎渊在此立誓,此生只爱你一人,绝无二心。” “此生只爱你一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暖流,狠狠撞进沈云姝心口,让她指尖一颤,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可转瞬,她心绪又归於沉静。 当初的顾清宴也是这般发誓的,说:“此生唯她一妻!” 男人的承诺能坚持多久? 她定定看向楚擎渊。 那张稜角分明、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邃。 心下一凛,总归人与人是不同的。 楚擎渊远非顾清宴那般虚偽薄情。 他沉稳有担当,行事专一自律,多年王府后宅空置,从未纳一房姬妾。 这般风骨,绝非顾清宴能比。 她缓缓垂下眼帘,沉默半晌,终於轻声问出藏在心底数年的疑惑: “能告诉我,四年前那晚,你为何会出现在醉月楼?” 楚擎渊缓缓頷首,徐徐道出当年隱情: “彼时我暗中潜回上京,本意是悄悄入宫,將母妃从深宫救出,送往北境安身。” “可皇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拿母妃做诱饵,等我自投罗网,半路设伏截杀。” “那场廝杀我身受重伤,只能躲进醉月楼暂避休养。” “那酒楼本就是我名下私產,我便放下戒备,不曾料到送来的茶水里面,被人下了『春风度』迷情药。” 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低沉几分:“后来,是你误打误撞闯进了我的厢房,再之后……”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听闻当年竟是自己先误入他房中,沈云姝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她连忙转移话题:“那……为何你事后突然离开,未留一丝痕跡?” 楚擎渊愣了一下,苦笑摇头:“我没离开。待我药性过后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我原以为……是你先行离去了。” “后来我派人多方搜寻,却半点线索也无。” “我甚至疑心,那晚的女子,或许是皇兄布下的又一重算计。” 他眸色转深,带著一丝冰冷的戾气,“直到一年后,柳月眉抱著孩子找上门,信誓旦旦说那晚的女子是她……” 余下的话不必多说,沈云姝已然明白前因后果,面色微微沉下,指尖不自觉收紧。 楚擎渊见状,忙不迭解释,语气急切: “姝儿,你千万別误会!我起初便不信柳月眉这个,这几年来,对她更是冷淡疏离,从未真正认可过她。” “煜儿……也是我亲自留在身边教养,我自始至终都疑心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我知晓的。”沈云姝淡淡应声,抬眼看向他,“母妃先前已经同我讲过王府这些年的事。” 闻言,楚擎渊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瞬间鬆弛下来。 他凝视著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真相虽已大白,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只是四年的时光。 好似还有一堵无形的墙阻隔在他们之间。 但他並不心急,他有漫长余生可以慢慢消磨。 往后朝夕相伴,他会一点点化开她心底冰封多年的寒凉,抚平她所有伤痕。 过往所有误会与真相尽数釐清,二人心中鬱结散去大半。 谈及日后去处,沈云姝轻声开口,想带著两个孩子先回浣溪別院小住几日, 静心梳理心绪、陪伴家人。 楚擎渊全然理解包容,温柔应允。 不催她心结消解,只言自己得空便会前去別院探望她们母子三人。 说好给她时间的,他自会遵守约定。 第413章 沈家人上门 待两人从偏殿出来,抬头已是日暮西山,残霞漫染天际。 两个孩子正由殷姑照看著在院中玩耍。 见娘亲出来,安儿当即扔下手中的九连环,扑了过来。 她仰著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娘亲,您现在好受一些了吗?” 云姝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柔声回应:“娘亲没事了,不必担心。” 一旁楚擎渊神色已然恢復平日沉稳持重,环视薛老、殷姑一行人,开口问询: “天色不早,我们即刻出宫。薛老,您与师娘是隨本王回楚王府,还是同云姝去往浣溪別院静园?” 薛老挑了挑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一圈,戏謔道:“怎么,你们夫妻要分居?” 云姝含笑解释,语气从容:“並非如此,我想著带孩子们回去陪伴祖父与父亲几日,也好让二位长辈安心。” 薛老当即抚须大笑:“那我们当然隨姝儿走!我正好要寻裴老哥敘旧,他寻回失散多年的儿子,又添了曾孙。” “如今儿孙满堂,心中定然畅快,我这个老友,理应上门道贺。” 眾人简单收拾行装,一同前往御书房向楚轩澈辞行离宫。 出宫之前,楚擎渊与沈云姝特意绕去寧寿宫探望太上皇。 四下无人,云姝悄悄取出一粒解药餵给太上皇。 太上皇早年沉迷丹药,五臟六腑淤积诸多毒素, 常年损耗根基,纵然化解瘫痪顽疾, 身子也远比寻常老人孱弱,寿数本就有限。 解药入腹,太上皇歪斜的嘴面渐渐恢復如常,终於能够清晰开口说话。 云姝低声告知了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太上皇听罢格外平静,当即挥手屏退寧寿宫內寥寥几名內侍,只留楚擎渊一人。 两人闭门谈了许久。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楚擎渊从寧寿宫出来后,向外隱瞒了太上皇有望痊癒的消息。 只对外宣称:在薛老精湛的医术下,经过几次针灸治疗,太上皇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诸事办妥,楚擎渊携云姝一行人从容离宫,车马径直驶向浣溪別院静园。 马车停在別院门前,几月未回,院內明显重新清扫修葺过,景致比云姝离开前更为雅致精巧。 青竹带领全院婢女、僕役齐齐分列院门两侧等候。 见马车停稳,眾人齐齐跪拜行礼:“恭迎王爷、王妃娘娘回府!” 裴大学士与沈万钧立在最前方,面上皆是温和笑意。 楚擎渊率先下马,上前拱手行礼,而后亲自走到马车旁,掀开轿帘,伸手將云姝与两个孩子一一扶下。 薛老、殷姑、殷红綃自后方马车缓步走落。 云姝望著跪拜一地的下人,轻声扬声:“都起身吧。”一眾僕役方才缓缓站起。 云姝携楚擎渊与孩子们来到裴大学士与沈万钧跟前,深深福礼:“祖父,爹爹,我们回来了!” 两位长辈笑著伸手虚扶她的手臂,裴大学士温声道: “回来就好,此番便在院中多住一段时日。” 云姝轻轻頷首:“女儿也是这般打算,多留下来陪陪祖父与爹爹。” 楚擎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擎渊见过祖父,见过岳父。” 裴大学士连忙虚扶,眼中满是欣赏与慈和: “王爷不必多礼,老朽能得王爷如此贤婿,实乃云姝之幸,沈家之幸。” 沈万钧亦是頷首,看著楚擎渊的目光满是认可: “王爷乃国之栋樑,云姝能嫁与王爷,是她的福气。日后你们夫妻和睦,便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话音落,裴大学士一眼瞥见身侧薛老,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满面欢喜: “云奇兄,一別二十余年,別来无恙!这些年可把我惦念坏了!” 薛老亦是哈哈大笑,抚须道:“裴老弟,你倒是比我想像中精神多了!” “看来找到儿子,这心里一高兴,连皱纹都少了!” 两位老人相视而笑,满是久別重逢的喜悦,携手往院內走去。 青竹、紫苏看见久別重逢的云姝与安儿,眼眶一红,悄悄拭去眼角湿意: “王妃,您总算回来了,我们日日都在盼您归来。” 云姝温声宽慰:“这些时日院里大小事务劳你们打理,辛苦你们了。” 话音一转,她视线落在一旁绿萼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一亮,笑著道贺: “绿萼,小夭,恭喜你们即將为人父母。” 绿萼脸颊微红,低头屈膝行礼:“谢王妃,托您的福,我们才有今日!” 紫苏连忙上前拉住云姝的衣袖,满眼热忱: “王妃快隨我们进內院,知晓您今日归来,我一早便备好了您最爱吃的几样小菜,专门为您与王爷接风。” 云姝浅笑道:“许久未尝你的手艺,倒是十分想念。” 一行人向內院缓步而行。 云姝眼角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两道穿著破旧衣衫的身影想上前又不敢,正在互相推搡。 她脚步一顿,凝眸细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金陵沈家的沈二爷与沈三爷。” 沈万钧见状,面色骤然沉冷:“他们怎么寻到此处来了?” 云姝朝身侧长青淡淡递去一个眼色,长青心领神会,大步朝二人走去。 片刻便將两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带到眾人面前。 眼前的两人早已没了往日在金陵时的养尊处优。 沈二爷原本还算富態的脸庞如今瘦削蜡黄,颧骨高耸, 一身灰布棉袍打著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头髮也乱蓬蓬地胡乱束著,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沈三爷更惨,原本就有些佝僂的背此时更加弯曲,双手粗糙乾裂,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畏畏缩缩地跟在长青身后,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楚擎渊立於云姝身侧,一道冷冽锐利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沈家兄弟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沈万钧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声音淡漠:“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的?” 沈二爷浑身瑟缩,说话结结巴巴:“是……是顾清宴告知我们,小弟您如今住在此处。” 云姝眸光微沉,定定看了沈家兄弟良久。 半晌,她才冷冷开口,吩咐小夭:“把他们领进前院偏厅候著,我与父亲稍后便到。” 沈家兄弟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谢,跟著小夭踉蹌走向前院。 楚擎渊抬手轻轻握住云姝的手,低声安抚:“我先带安儿和煜儿去后院安置,你不必为无关之人动气。” 云姝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清明冷静:“无妨,我自有分寸。” 目送二人落魄狼狈的背影拐进门廊拐角,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想来是顾清宴抄没沈家產业,沈家人无处容身,被他引到此处来寻我们。 我倒要瞧瞧,他们今日登门,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第414章 贪婪 偏厅之中,沈家兄弟侷促僵硬地坐在硬木椅上,浑身坐立难安。 小夭守在门外,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时刻留意厅內动静,防备二人耍花招。 纵使心底对这两兄弟厌恶至极,碍於待客礼数,小夭还是吩咐丫鬟送上一壶热茶、四碟粗简点心摆在案上。 四下无人,沈三爷双手不停搓著布满老茧的掌心,压低声音惴惴不安开口: “二哥,你说沈万钧肯接济我们吗?说到底他並非沈家亲生血脉。” 沈二爷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嗤,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算计: “就算不是血亲,也是沈家上代家主一手养大他。” “养育之恩大过天,这份情分,他断然不能置之不理!” 话音落,他长长颓然嘆气,整个人蔫得如同遭霜打的茄子: “我们也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寻到此处,若今日討不到活路,家中老母连同我们兄弟,怕是要饿死在金陵破庙之中。” “沈万钧若还有点良心,就不能看著我们这般窘迫死而不见。” 沈三爷咬牙切齿,想起这几个月的遭遇,满腹辛酸。 自从被朝廷抄家,沈家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一大家子被粗暴地赶出沈家大宅,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让带走。 身无分文的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在破庙里棲身。 更可笑的是,两兄弟的媳妇受不了跟著受苦,竟带著孩子捲铺盖回娘家了,连和离的手续都懒得走。 如今就剩他们兄弟俩拖著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娘苟延残喘。 可向来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谋生手段。 再加上往年在金陵名声太臭,人人避之不及,根本没有人愿意帮他们。 想找份粗活做,都没人愿意雇这两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大少爷”。 为了不饿死,他们把身上仅剩的绸缎衣裳当了几两碎银,只是没几天便挥霍一空。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才想著来京城投奔沈万钧。 可到了上京后,人生地不熟,又不知沈万钧住在哪里。 想来想去,只能先去伯爵顾府碰碰运气,好不容易才见到顾清宴。 原本想著对方能看在曾是亲家的份上,网开一面,归还他们一部分產业,好让他们有个谋生的生计。 不料顾清宴拒绝得彻彻底底,甚至冷嘲热讽了一番。 不过他倒是“好心”地告诉了他们沈万钧的落脚处。 於是他们便找来了別院,连续在別院外蹲守了好几天,都没见著沈万钧的人影。 本想今天也来碰碰运气,没曾想刚到就撞见沈云姝一行人归家。 看到如今尊贵无比的楚王妃,两人有些胆怯,便互相推諉著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被云姝发现,才得以进入这別院大门。 “我们既然进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沈二爷眼底闪过一抹精明,握紧了拳头,“ 只要他沈万钧认过往沈家的养育之情,我们就算討口饭吃,他也不能不给。”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沈万钧与沈云姝跨过门槛,步入偏厅。 他们身后,楚擎渊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如一座巍峨高山般紧隨而至,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家兄弟猛地站起身,脊背僵硬,脸上堆满了諂媚又拘谨的笑容。 “钧弟,姝儿,你们来了!”沈二爷满脸堆笑,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两人又慌忙对著楚擎渊躬身行礼:“草民见过楚王爷。” 沈万钧神色淡漠,挥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在主位落座。 楚擎渊站在云姝身侧,並未落座,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寒潭般扫过沈家兄弟,让他们如芒刺在背。 沈万钧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吧,二位兄长找我,所谓何事?” 沈二爷与沈三爷对视一眼,隨即把这一路上的艰辛与窘迫又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一遍。 说到动情处,沈三爷竟真的挤出两滴猫尿,哭诉道: “钧弟啊,如今沈家一大家子都要饿死了,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只要你给我们指条活路,让我们兄弟有个谋生之处,我们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沈万钧静静地听著,眸色愈发深沉。 他虽然与沈家这些人毫无血缘关係,也没有半分感情, 但毕竟从小是吃著沈家的饭长大的。 如今看著曾经不可一世的沈家子弟沦落至此,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凉。 他確实做不到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沉吟良久,沈万钧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沈家老宅,寒溪镇,你们愿不愿回?” “寒溪镇?” 两兄弟齐齐一怔,脸上涌出错愕,眼底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要送我们回乡下?那地方偏僻贫瘠,道路闭塞,回去只会过得更加难熬!” 沈万钧並未动怒,只是淡淡解释道:“看来你们是太久没回去了,不知寒溪镇已经大变样了。” “那里不再是你们记忆中的困苦之地,如今商贾云集,颇为繁华。” “寒溪镇的老宅我也曾重新修葺过,住你们几家人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住二人,拋出最重的筹码: “若是肯回乡,我名下寒溪镇百亩良田,无偿赠予你们耕种。” “就算你们不愿亲自劳作,租给乡民收租,也足以安稳度日,不至於饥寒交迫。” “上百亩良田?!” 沈家两兄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確实许久没回老家,更不知沈万钧竟然在老家置办了如此丰厚的產业,且老宅还重建过。 在他们印象里,寒溪镇的老宅可是堪比金陵沈家大宅的规模,极为气派。 他们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如啄米:“我们回!肯定回!” 狂喜过后,心底又生出几分提防。 沈二爷眼珠一转,试探著开口:“钧弟,此话当真?百亩良田真的全数赠予我们,日后你不会反悔收回?” 如今二人一无所有,毫无依仗。 若是沈万钧把他们骗去老家,却不愿兑现承诺,把良田据为己有,他们找谁说理去? 所以必须在此时当面理清。 沈万钧將二人眼底的贪婪与算计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面上依旧神色肃穆,郑重頷首: “我许诺之事,绝不会反悔。但你们也要应我一桩条件。” 第415章 腹黑 “你儘管说!只要能活下去,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沈二爷忙不迭应声。 沈万钧一字一顿,声音冷酷而决绝:“这百亩良田与老宅,便是我偿还沈家当年养育之恩的全部。” “从今往后,你们不许再借我、借我家人的名號在外行事,更不得再来上京打扰我们一家的生活。”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清,再无半点瓜葛。” 沈家兄弟短暂一愣,飞快交换眼神。 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比起饿死街头,实在是太划算了。 只要有了那百亩良田,他们下半辈子就有了保障。 “好!我们答应你!”两人纷纷点头,生怕他反悔。 沈万钧不再废话,看向身旁的楚擎渊。 楚擎渊微微頷首,示意小夭取来笔墨纸砚。 在楚王的见证下,双方当场签署了一式两份的契约文书。 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沈万钧赠予沈家兄弟寒溪镇老宅及良田百亩,沈家兄弟自此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纠缠沈万钧及其家人,否则便是违约,需双倍赔偿。 看著沈家兄弟颤抖著手按下手印,沈万钧心中最后一丝羈绊也隨之斩断。 他站起身,冷漠地挥了挥手:“契约已定,你们拿著文书,三日內离开上京,回寒溪镇去吧。” “小夭,给他们取五百两银子做路费。” “谢钧弟!谢钧弟!” 沈家兄弟捧著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契约,如同捧著救命稻草,喜极而泣。 连连磕头谢恩后,便迫不及待地揣著文书和银票,匆忙离开了偏厅,生怕沈万钧反悔一般。 偏厅內恢復了安静。 沈云姝看著父亲略显落寞的背影,轻声道: “爹,您做得对,如此安排,您对得起沈家祖父。” “斩断过去,才能迎接新生。” 沈万钧回头,看著女儿和女婿,眼中终於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是啊,从今往后,我沈万钧只有一个家,那就是这里,和你们在一起。”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擎渊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解决完沈家兄弟的事,沈万钧心头骤然一轻,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一家人难得完整团聚,当晚的晚膳没有奢华珍饈,全是贴合眾人口味的家常小菜,。 间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晚膳用罢,天际余暉彻底消散,整片天幕化作浓稠的藏青。 孩子们玩闹了一整天,此刻睏倦得不停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楚擎渊见状,蹲下身,一手一个將煜儿和安儿稳稳抱起,让他们趴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孩童小手无意识揪著他衣襟,安安静静贴靠著。 楚擎渊常年征战,臂膀结实有力,托著两个孩童毫不费力,步履沉稳,朝著沈云姝居住的云棲院缓步走去。 昏黄灯笼摇曳,將他如山般挺拔的背影拉长,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可靠气场。 沈云姝缓步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孔武有力的臂膀上。 那衣料下隱约可见的流畅线条,彰显著常年征战磨礪出的爆发力。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脸颊一阵燥热,连忙移开视线。 低垂著脑袋往前走,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灼热的目光。 前方楚擎渊骤然顿住脚步,沈云姝心思飘远,全然没有留意,直直一头撞在他宽厚结实的后背。 “唔!”云姝捂住额头,抬眼嗔怪地看著他,“你怎么突然就停下了?” 不待楚擎渊开口,趴在他肩头的安儿咯咯笑了起来: “是娘亲自己不看路撞上叔叔的,可不能怪叔叔哦!” 沈云姝脸颊烧得更烫,窘迫不已,只能垂眸訕訕赔笑:“是娘亲不对,没看清路。” 楚擎渊缓缓转过身,望著安儿一双復刻了沈云姝的灵动眼眸,放柔嗓音提点: “安儿,往后不能再唤我叔叔了,我是你的父王,以后要这般称呼,记住了吗?” 安儿眨巴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懵懂疑惑:“就像煜儿哥哥唤娘亲母妃那样吗?” 楚擎渊頷首,眼中满是温柔:“嗯,我们本是一家人,煜儿叫母妃,安儿自然也得叫父王。” 这么小的孩子,怕是不懂什么是血脉亲情。 楚擎渊心中暗自思忖,等孩子大些再告知真相吧。 安儿向来乖巧,当即脆生生地唤道:“父王。” “哎!安儿乖!” 楚擎渊心中一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隨即在那白嫩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一旁的煜儿愣愣地看著这一幕。 往日父王虽待他万般周全,却极少这般亲昵温存,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浅浅失落。 下一瞬,温热柔软的一吻落在他的侧脸,煜儿骤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含笑望著自己的楚擎渊。 楚擎渊被他这呆萌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笑声感染了身后的沈云姝,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过她的心间。 看著他们父子三人这般亲密互动。 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血脉相连独有的温暖与羈绊。 行至云棲院门前,楚擎渊放下两个孩子。 沈云姝吩咐青竹与汀兰带安儿、煜儿前去洗漱歇息。 回头见楚擎渊立在原地,丝毫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她眉峰微蹙,语气淡淡:“夜色已晚,我便不留王爷在此,您请回吧。” 楚擎渊神色陡然暗淡下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写满了失落。 “方才席间饮了不少酒,此刻口乾舌燥,王妃不请我喝杯清茶?” 沈云姝抬眼看他,只见他俊顏因酒意微红,眼神坦荡,带著几分无辜的委屈。 她心头一软,终究还是侧身將他引入了云棲院的茶室。 一盏茶喝得磨磨嘰嘰,半个时辰后,茶壶总算见了底。 楚擎渊却放下茶杯,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著几分慵懒与无奈:“夜黑风高的,我怕是有些醉了……” 沈云姝:“……” 她怀疑这傢伙是装的,绝对是故意的! 望著他那副无措委屈的模样,她又好气又好笑。 半晌轻轻嘆了口气,妥协道:“你稍等,我吩咐小夭带你去前院客房歇息。” 楚擎渊却纹丝不动,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道:“本王与王妃新婚燕尔便分房而睡,祖父和岳父怕是要心生误会,以为我们夫妻不和。” 沈云姝额角微微抽痛,这藉口倒是找得天衣无缝。 她转头吩咐一旁的紫苏:“去我厢房隔壁,收拾一间空客房出来。” 楚擎渊闻言,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心忖:薛老说得果然没错,追媳妇首先就得脸皮厚! 看著他这副腹黑得逞的模样,沈云姝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转身先行步入內院,双耳却悄悄染上一层緋红。 第416章 襁褓婴儿 夜半三更,万籟俱寂。春夜的凉风掠过,细碎的雨丝悄然落下。 一道鬼祟瘦弱的黑影,怀中紧紧抱著一团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冒著细雨轻车熟路地摸到浣溪別院后院的小门。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確认无人后,轻轻叩响了门环。 不消片刻,小门被人从里面悄然打开,確认过来人后,守卫默不作声地將他放了进去。 —— 翌日清晨,云姝在一阵尖锐而急切的婴孩啼哭声中猛然惊醒。 她忙坐起身,满眼错愕,心中疑惑:哪儿来的婴儿? 她匆忙套上外衣,披散著长发循著声音慢慢走入正厅。 只见厅內临窗的软榻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安儿与煜儿早已穿戴整齐,正踮著脚尖,好奇地围在软榻边探头探脑地观望。 紫苏守在一旁,手足无措地轻拍襁褓,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眶泛红,满心愧疚: “小姐,实在对不住,孩子哭声太响,扰了您安睡。” “无妨。”云姝摆手,视线却落在那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眉头蹙起,“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紫苏稍稍鬆气,连忙回话:“是昨夜林白半夜抱过来的,说是顾家三小姐顾涵诞下的孩儿。” 云姝闻言,神色一紧:“顾涵生產了?林白人呢?” “他被王爷叫去前院问话了。”紫苏答道。 隨即又补充,“昨夜他来时便急切想找您,是我们怕扰了您睡眠,便把林白暂时安置在客院。” “今日一早,他抱著孩子过来放下后,便跟著王爷离开了。” “这孩子定是饿了,青竹已经去厨房拿羊奶去了。” 紫苏话音未落,青竹已端著一碗温热的羊奶匆匆走来。 因平日里安儿与煜儿还在喝奶,小厨房总是备著新鲜羊奶,倒是方便了这突如其来的婴儿。 青竹先向沈云姝屈膝行礼,满脸歉意:“王妃恕罪,惊扰您休息了。” 沈云姝淡淡摆手:“我无碍,先照料孩子要紧。” 青竹得令,將碗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而后熟练地抱起婴儿, 用木勺舀起温热的羊奶,一口口小心翼翼地餵进婴儿急切张开的小嘴里。 那孩子饿极了,贪婪地吮吸起来,哭声戛然而止。 沈云姝缓步走到软榻旁,静静打量襁褓中刚出生数日的婴孩。 小脸通红,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只皱巴巴的小猴子。 那双狭长细窄的眼睛紧闭著,浓密的眉毛却倒竖著。 这眉眼间的神態,倒是与凌迟如同一辙,只需看上一眼,便能篤定生父是谁。 餵饱奶水,婴儿打了个软糯奶嗝,转瞬沉沉睡去。 青竹手脚麻利地替他换掉了尿湿的里衣,又用软布擦净了小脸。 刚收拾妥当,便见楚擎渊带著林白朝云棲院走来。 青竹识趣抱著婴儿退往偏房暂避。 见小婴儿被抱走,安儿嫌弃地皱起小鼻子,对著云姝告状: “娘亲,那小宝宝脸红红的,皱巴巴的,还爱哭,吵死人了,一点都不可爱!” 煜儿在一旁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没错,小婴儿就是麻烦,还要人餵饭,还要换衣服。” 云姝嘴角一抽,哭笑不得。 她让紫苏带著两个孩子去膳厅陪曾祖父和祖父用膳,自己则进入內室,让汀兰帮忙梳妆。 镜中的女子眉眼间尚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她望著镜中自己,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婴儿倒竖的眉宇,心头掠过一丝阴霾。 据说凌迟也回京了,当初她废去他一身武学,也废了他男人的尊严。 凌迟心里怕是恨透了她,就怕他接著魏翔与楚轩澈的势,行报復之事。 会无端给她与家人带来不少麻烦。 她有些后悔,当初怎么没有一刀解决了那凌迟,永绝后患! 不过眼下手上有这个婴孩,倒也是一个不错的筹码。 简单梳洗完毕,沈云姝移步云棲院偏厅茶室。 屋內气氛沉凝,楚擎渊与林白早已落座等候。 林白神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而楚擎渊则面色沉静,正端著一盏茶,目光幽深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云姝进来,楚擎渊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婴孩哭声吵到你歇息了?” 云姝摇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略显急促的林白。 她见林白神情,心中瞭然,一语道破:“这孩子,是你昨夜偷偷从顾家抱出来的。” 林白扯出一抹疲惫苦笑,如实回话: “回王妃,正是小人连夜偷抱出来的。” “顾老夫人看管那孩子看得极严,唯有深夜她沉沉睡熟,我才有机会近身带走婴孩。” 这时青竹端著新沏热茶走入,为眾人添满茶水,最后给林白续上一杯,便顺势站到他身后。 察觉到沈云姝诧异的目光,她连忙快步走到沈云姝身侧侍立。 林白下意识抬眼望向青竹,眼底一闪而过曖昧繾綣的情愫。 沈云姝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看穿二人之间藏著私情。 她不在上京的这段时日,他们身上发生什么。 云姝不动声色端起茶盏低头啜饮,眼角余光悄悄瞟向斜对面。 林白面上看似平静,视线却总忍不住频频往她身后的青竹飘去。 这林白何时勾搭上她的人了? 林白生得一副好皮囊,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看人自带几分温柔情意, 再加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自幼在风月楼长大,最懂揣摩女子心思,深諳哄人手段。 青竹性子沉稳內敛,素来安分守己,可这般巧言善哄的男子刻意靠近,怕是很难守住本心。 想到此,云姝看林白的眼神都冷了几分。 不是她看不上林白,只是听闻自太子倒台之后,林白屡遭顾清宴打压,一蹶不振。 重拾起早年嗜赌的恶习,整日流连赌场、风月烟楼,本性难改。 青竹心性纯粹,若是当真交付真心与他,往后只会受尽委屈,吃苦受累。 楚擎渊见云姝频频瞥向林白,面色骤然黑了下来。 他暗自醋意翻涌,不屑睨了眼下首的林白。 不过是个皮相白净、身形孱弱的小白脸, 弱不禁风的模样,半点风骨无存,不知有什么值得她反覆打量。 他刻意轻咳一声,低沉声响划破静謐,精准拉回沈云姝的视线。 全程被她目光审视、如坐针毡的林白见状,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悄悄鬆了口气。 第417章 林白u0026青竹 楚擎渊眸光沉沉落向林白,声线冷冽几分: “你既有要事稟报王妃,此刻直说便是。” 林白收敛心神,躬身对著沈云姝据实稟报: “王妃,顾涵诞下的孩儿不只是凌迟之子,更是锦衣卫魏统领魏翔的亲孙。” 沈云姝指尖猛地一颤,满眼惊色:“魏翔的亲孙子?!” 她很快反应过来,瞳孔骤缩,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凌迟不是魏翔的义父,而是亲生父亲?” “你从何处得知这般隱秘?” 林白神色凝重,缓缓道出原委:“回王妃,是当年太子殿下还在时,臣曾为他整理文书,无意间听他提起过。” “太子殿下亦是有次在御花园假山后,无意间听到魏翔统领与他心腹密谈,询问凌迟在北境的境况。” “他们谈话中无意透露了凌迟的真正身世。” 他语气沉凝,带著一丝后怕:“想来太子后来骤然倒台,根源便在此处。” “他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消息,让魏翔记恨在心,动了杀机。” 林白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润了润发乾的喉咙,继续道: “魏翔乃前朝叛贼襄氏一族的后裔。” “襄氏一族因通敌叛国,被先帝满门抄斩。” “只有一子偽装成奴僕的孩子侥倖逃过一劫,那孩子便是魏翔。 “他为报灭族之仇,自宫入宫,潜伏在宣仁皇身边。” “而凌迟,则是他入宫前便已留下的骨肉。” 说罢,他看向云姝,目光恳切: “顾涵生的这个婴儿,是魏翔唯一的孙子,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其价值定是不一般的,愿能有利於王爷和王妃,作为牵制魏翔的筹码。” 云姝心中巨震,万万没想到那魏翔身份竟然如此不简单。 若是魏翔早已潜伏在宣仁皇身边多年,那先帝的暴毙、宣仁皇的上位,恐怕都与他脱不开干係。 她下意识地看向楚擎渊,只见他面色冷峻,眸中寒光闪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白见该说的都已说完,面露犹豫之色,迟疑道: “王妃,接下来……我可否暂且借宿在別院? 我偷抱婴儿出来,顾家怕是已经察觉了,这会怕是正四处搜寻我。 我若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话音顿住,他眼底掠过一丝惧意: “倘若顾家提前將孩子一事告知凌迟,我定然难逃一死。” 说话间,他眼角隱晦瞟向侍立一旁的青竹。 青竹心头一紧,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望向沈云姝求情: “王妃,从前阿奴住的外院小院清净偏僻,不如让林公子暂且安顿在那里?” 见沈云姝面色沉冷,青竹连忙补充: “小姐,林公子十日之后便要赴春闈,一处安静院落正好方便他静心读书备考。” 沈云姝满眼诧异看向林白,难以置信:“外头人人都说你终日流连赌场风月,虚度光阴,怎会有心参加春闈?” 不待林白开口,青竹便抢著解释道:“小姐,林白近来廝混那些腌臢之地,完全是为了迷惑顾清宴与新皇。” “多数时候他借著玩乐外出的由头,悄悄来別院小院挑灯苦读,从未懈怠” 见青竹处处维护、事事为林白辩解,沈云姝心底轻轻一嘆。 自幼伴在身侧的心腹丫鬟,终究是动了真心。 孩子大了,总归是留不住的,从小一起成长的丫鬟亦是如此。 云姝看了看青竹向来沉稳的脸,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紧张与恳求。 她终是嘆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说罢,你们两人何时开始的?” 楚擎渊闻言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跪地二人,静静旁观。 被云姝突然问起,青竹的心猛然提起,脸色煞白,当即跪在云姝脚下。 林白见此,亦毫不犹豫地跟著跪在青竹身侧。 青竹垂著脑袋,缓缓道出二人相识相恋的经过: 先前沈云姝动身前往北境,將別院大小事务託付於她打理。 一日她外出採买办事,归途遇上地痞流氓寻衅调戏, 危急关头林白恰巧路过认出她,挺身相救, 反倒被混混棍棒打伤小腿,足足休养月余才痊癒。 青竹心中又感激又愧疚,林白便顺势求她,能否在別院寻一处僻静小屋供自己读书。 顾府之內处处受顾清宴监视,根本无法读书。 再者他早已向楚王递过投诚的心意,青竹对他防备渐消, 便应下他的请求,在外院收拾出一间小屋。 往后二人往来渐多,青竹渐渐知晓他出入赌场青楼全是偽装,只为蛰伏隱忍。 每每他借著寻欢作乐的幌子溜来別院挑灯夜读。 青竹便默默为他备茶点灯,见他上进坚韧,渐渐动了芳心。 林白日日受她照料宽慰,也被她温柔沉稳的性子打动,两相倾慕,暗生情愫。 听完这番原委,沈云姝久久沉默,思虑万千。 她目光锐利落向林白,沉声发问:“你与顾涵早已拜了堂结为夫妻,你倒时如何安置她?” 林白面泛惨白,匆匆申辩:“我与顾涵仅为名分夫妻,从未亲近分毫,不久便会与她和离。 王妃宽心,待斩断与顾涵所有纠葛,我必八抬大轿,迎娶青竹。” “林白,若你春闈一朝登科,官身加身,会不会嫌弃青竹只是一介丫鬟出身?”云姝再问。 林白当即重重摇头,语气诚恳坚定,毫无半分虚言: “绝无此事!我本是风月楼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出身卑贱,何来资格嫌弃青竹? 於我而言,她是世间最好、最真心待我的女子。” 沈云姝再拋一问:“顾清宴与陛下处处打压你,分明不愿你入朝为官,你又如何能顺利报名春闈?” “回王妃,我生母早年为我取过本名林天佑,此番我隱去林白之名,以林天佑的身份悄悄报备应试,无人知晓二者乃是同一人。” 云姝闻言,彻底无言。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 一个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贴心丫头。 一个是虽然浪荡却心思玲瓏、关键时刻能拿出筹码的男人。 她沉默良久,最终摆了摆手,疲惫中带著一丝释然: “罢了,你们起来吧。既然两情相悦,又心怀上进之志,我不再阻拦。 只是林白,你若真能高中,定要善待青竹,莫要辜负她。” “谢王妃成全!”两人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楚擎渊在一旁看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端起茶杯,遮掩了眼底的一丝笑意。 这浣溪別院,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418章 门前构陷 云姝吩咐青竹带林白去往外院僻静小院安置,又传令膳房將早膳送至正厅。 不多时几碟清粥、精致小菜与糕点摆上桌。 她与楚擎渊对坐,低声商议如何处置那名魏翔唯一的孙儿。 “魏翔潜伏多年,心思深沉,绝非寻常宦官可比。这孩子既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逆鳞。” 楚擎渊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幽深,“但此刻我们尚不知晓魏翔在宫中的具体势力,贸然以此要挟,恐打草惊蛇。” 云姝頷首,夹起一块水晶糕,却无心入口:“我也是此意。这孩子需得藏好,待到关键时刻,方能一击必杀。” 两人正低声谋划,却不想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预料。 不待他们商定出个章程,凌迟竟已先一步找上门来! 一名护卫神色慌张地匆匆入內,单膝跪地: “王爷、王妃不好了!別院大门外来了大批锦衣卫,领头之人是凌迟,正与我院护卫持刀对峙!” 楚擎渊与云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两人当即起身,快步朝別院大门走去。 还未到大门口,便已感到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凌迟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凶神恶煞地带著数十名锦衣卫,將別院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別院的护卫们虽人数不敌,却也刀剑出鞘,死死守在门前,与锦衣卫形成对峙之势。 “出了何事?”沈云姝望著门前紧绷的场面,沉声开口。 凌迟闻声转过身,目光阴鷙地锁死云姝,眼中是好不掩饰的恨意。 视线扫到一旁楚擎渊时,才勉强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 “原来楚王也在此,正好,省得本官再跑一趟,劳烦王爷为这受害者做个主了!” 说罢,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个形如乞丐、浑身脏污的男人。 那男人正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著一具被破旧草蓆裹著的东西,发出悽厉而悲愤的哭嚎声。 “沈三爷?!”云姝看清那人,眉头蹙起。 凌迟冷笑一声,声音如刀:“这大汉一早便抱著尸身拦下锦衣卫伸冤,控诉沈万钧杀人!” 话音未落,匆匆赶来的沈万钧刚好走到门口,听到“杀人”二字,当即怒喝道: “荒谬!杀人?我何时杀人了?!” 他大步上前,目光落在草蓆缝隙露出的沈二爷灰青面孔上,瞳孔骤然放大,失声惊道: “沈老二?!他怎么……” 沈万钧难以置信看向沈三爷,满心困惑: “昨日你们收下地契、田契与五百两路费,说好三日之內动身返乡,怎么转眼便出了人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三爷猛地抬起头,那张蜡黄瘦削的脸上满是涕泪横流。 他恶狠狠地瞪向沈万钧,眼中喷薄著怒火与怨毒,破口大骂: “沈万钧,你就別装了!你这个偽君子,果然食言了! 我与二哥都答应了你离开上京,不打扰你们的生活。 为何你还不放过我们? 为何还要杀了二哥!” 沈万钧一脸茫然,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何时为难於你们?我何时又杀过沈老二?!” “你怎么没为难於我们?!” 沈三爷尖声叫囂,唾沫横飞,“你仗著楚王爷的势,逼我们与你签下断亲契约! 说是给了我们五百两路费,可转身就派人抢了去,还杀了二哥! 沈万钧,你忘恩负义,当年沈家养育你一场,你却这般心狠手辣!” 沈万钧面色骤然沉冷,声线带著怒意:“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有派人去抢你们的银钱,更是没有杀沈老二!你们分明是血口喷人刻意构陷!” “有没有,只有审过之后才能知晓。” 凌迟上前一步,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声音冷冽, “沈万钧,你涉嫌一起命案,麻烦隨我走一趟锦衣卫北镇抚司!” “等等!”楚擎渊抬手,硬生生打断了凌迟的话。 他目光如冰刃直刺浑身颤抖的沈三爷,声音冷得刺骨: “把话说清楚,我岳父何时为难你们? 究竟谁才是忘恩负义之辈? 方才拿到老宅、百亩良田地契,转头便携尸上门诬告,是谁给你的胆子?” 楚擎渊这句宛如寒冰的话,让沈三爷头皮猛然一紧。 他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向楚擎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只能抱著沈老二的尸身,哭得更大声,企图用哭声来掩饰心中的慌乱与心虚。 凌迟见状一声冷哼,抬眼直视楚擎渊,言语间满是挑衅: “王爷,人证尸身俱在,苦主悲痛欲绝,案情一目了然,王爷莫非想要包庇杀人嫌犯?” 楚擎渊负手而立,面对凌迟的咄咄逼人,神色却淡然如水。 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著一丝危险的寒芒。 他缓缓开口,音量不高,威压十足:“凌大人,你锦衣卫办案,何时变得这般草率了?仅凭一面之词,便要拿人? 若本王说,这沈三爷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我別院闹事,意图构陷呢?” 凌迟脸色一变,他咬牙道:“王爷此言何意?难道这尸体还是假的吗?” “尸身属实,却不能单凭一具尸体,便断定凶手是我岳父。” 楚擎渊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草蓆包裹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只是凌大人,你今日带著锦衣卫围堵我別院,惊扰我家人,若无一个合理的交代,恐怕这锦衣卫的乌纱帽,你也不必戴了。”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两股强大的气势在別院门前激烈碰撞。 沈万钧站在楚擎渊身侧,面色铁青,看著地上那具他曾称之为“二弟”的尸体,眼中却无半分悲痛,只有一片冰冷的荒凉。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被魏翔、凌迟一伙人给盯上了。 他们想要利用自己来掣肘云姝与王爷。 沈万钧心一横,走上前,看向凌迟,语气坚定:“我没有杀沈二爷,清者自清,我跟你们走!” 他不能因自己而连累了楚王与云姝,让楚王背上“包庇罪人”的名声。 凌迟见沈万钧识相,嗤笑一声,吩咐身后锦衣卫:“带走!” “慢著!”云姝厉声喝止,她缓步走上前,怀中多了个襁褓...... 第419章 加倍反击 “怎么,王妃要公然妨碍我们办案?” 凌迟目光如利刃,死死盯著她,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云姝却似未见他眼中的凶戾,只是抱著怀中的襁褓,缓步走到他跟前。 她神色冷淡,没有回他的问话,而是低头看向怀中。 襁褓动了动,先是露出一只粉嫩却瘦弱的小手,继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凌迟顺著云姝的视线看去,隨即瞳孔猛然一缩,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盯著那眉眼酷似自己的婴儿,按在刀柄上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握刀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这孩子……?” 云姝目光如冰,直视凌迟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微勾,缓声道: “这孩子呀,凌大人看著是不是特亲切? 这婴孩自然是顾家三小姐早產诞下的婴孩!” 她特意把『早產』二字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凌迟的心上。 凌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自然知晓顾涵怀孕,也知晓她嫁给了林白那个小白脸。 但他万万没想到,顾涵怀的竟然是他的种!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起,他心中暗恨顾家那些蠢货, 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事向他隱瞒, 还敢让怀著他骨肉的顾涵嫁与他人。 简直是该死!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那股压抑许久的戾气此刻彻底爆发。 如今他已是个废人,这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是他向义父魏翔交代的唯一筹码,他必须夺回来! 凌迟猛地伸手,便要向云姝怀中去夺孩子。 云姝却似早有预料,脚步轻移,灵巧地避开了他的爪牙。 她冷冷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只困兽。 “要如何你才会把孩子还给我?”凌迟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 云姝淡然而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然是凌大人什么时候查清了杀害沈二爷真正的凶手,还我父亲清白,我便把孩子归还!” 凌迟死死盯著她,胸口剧烈起伏,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但他看著怀中婴儿那酷似自己的眉眼,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僵持良久,他终於还是败下阵来。 他直直看了云姝好半响,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婴儿,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最终带著满腔的愤怒与无奈,狠狠拂袖,愤愤地离去。 锦衣卫们见头领走了,也纷纷跟上。 竟无人再理会地上那具草蓆包裹的尸身和瘫软在地的沈三爷。 沈三爷见凌迟就这么走了,没能如愿將沈万钧送入大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足无措地瘫坐在地。 顾清宴与凌迟之前可是承诺过的,只要能把沈二爷之死按死在沈万钧身上。 顾清宴便归还他一部分金陵的產业,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现在…… 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在他头顶。 杀害二弟的凶手分明是凌迟手下的人。 若是凌迟真要追究起来,为了撇清关係,怕是会把黑锅直接甩到他头上! 到时候,他不仅得不到想要的,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想到此,他面色惨白,惊恐地看向沈万钧,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可沈万钧早已对他失望透顶,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与云姝一行人朝著別院內走去。 沉重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沈三爷和他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春日晨曦下,沈三爷抱著沈二爷的尸身,孤零零地跪在別院门口,风吹起他破旧的衣角,那背影显得无比淒凉可怜。 但没人同情他。他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选择相信顾清宴与凌迟,甚至搭上了二哥的性命。 这造成的后果,只能由他自己来承受。 门內,云姝將怀中的婴儿交给青竹,长长舒了口气。 楚擎渊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做得好。有了这孩子,魏翔与凌迟便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了。” 云姝頷首,目光却投向远方宫闕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但这只是暂时的。凌迟今日受此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 魏翔那边,怕是也快坐不住了。” 楚擎渊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无妨。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们手握筹码,又有岳父和裴大学士在朝中呼应,他们翻不起多大的浪。” 云姝感受著手心的温度,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 沈万钧轻嘆一声,眼中满是自责与寒意: “沈家兄弟糊涂,被人当成了棋子而不自知!” “顾清宴从一开始,便是布下今日构陷的圈套。” “方才若没有这婴孩制衡凌迟,局面定会万分棘手。” “我被诬陷倒是小事,只怕王爷好不容易积攒的民心声望,也要因我蒙受污名。” 云姝点头,眸色冷冽:“父亲所言极是,他们便是衝著这个来的。” “王爷名声大噪,深得民心与臣心,新皇与魏翔等人坐不住了,特意选在天佑节前给我们製造祸端,刻意抹黑。” 她顿了顿,想起顾清宴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眼眸骤然冷沉,咬牙道: “那顾清宴,刚起復便不安分,在我们面前反覆横跳,看来不能让顾家太安逸了。” 她看向楚擎渊,眼中闪过计策:“王爷,可还记得当初您在南城铁铺抓的那个突厥细作孙铁柱?” 楚擎渊眸光一深,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自然记得。那人至今还被我们的人秘密关押在別院暗室之中。” 云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是时候把他交给京兆尹了。那个细作与顾老夫人有染,还生了私生子顾怀玉。” “这个信息一旦曝出,够那顾家忙活一阵子了。” “顾清宴刚復得的官爵,怕是还没坐稳就得摘下来。” 顾清宴既然不让他们好过,她自然要加倍反击。 楚擎渊应声頷首,眼底满是纵容:“甚好,一切全凭王妃安排。”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这场牵扯皇权、兵权、暗谋的博弈,既然对方主动上门寻衅,便休怪他们反击凌厉。 在顾府的顾清宴,此刻尚不知晓,一场足以將他彻底埋葬的风暴,正悄然向他袭来。 第420章 求助无门 翌日天还未亮,万籟俱寂,浓重的夜色尚且笼罩著上京。 顾府那扇厚重朱漆大门,却在一阵猛烈的撞击声中轰然洞开。 “奉京兆尹命,缉拿嫌犯!” 一名神色肃杀的役头带著数十名手持铁链、腰佩腰刀的亲兵闯入。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役头冷眼扫过惊慌失措的门房,声音冷冽如刀: “顾府老夫人涉嫌与突厥细作勾结,在下奉命捉拿嫌犯归案调查!” 昨夜,京兆尹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收到了一封密信和一名被蒙著头的证人—— 连夜严刑审讯之下,孙铁柱全盘招供,吐露与顾老夫人维持十余年私情,二人还育有私生子顾怀玉。 通敌乃是诛族重罪,京兆尹半分不敢耽搁,天未亮便调集衙役,直扑顾府拿人。 门房嚇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往后院狂奔,失声大喊:“出事了!官府来人抓人了!” 役头抬手示意亲兵跟上,一眾衙役紧隨门房,如猛虎扑食衝进后院。 京兆尹衙役与魏翔掌管的锦衣卫全然不同。 锦衣卫藏身暗处,专司监视、刑讯、暗杀,是帝王手中阴狠爪牙; 京兆尹亲兵代表明面上的朝廷律法,行事光明正大,一身正气,威慑力远非锦衣卫可比。 此刻这股代表王法的力量闯入顾府,府中上下人人心头震颤,惶恐不已。 顾清宴昨日伙同凌迟,利用沈家兄弟设局构陷沈万钧,本以为胜券在握,能藉此让沈万钧鋃鐺入狱,再给楚王泼上一身脏水。 可派出去別院盯梢的隨从却带回了失败的噩耗—— 凌迟並未带走沈万钧,反而是自己带著一眾锦衣卫灰溜溜地离开了。 隨从战战兢兢地回报,说凌迟是见到沈云姝怀中抱著一个襁褓后才改变主意的。 不用想也知道,那襁褓里便是顾涵所生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原本是祖母派人照看著,今早却无故失踪。 祖母因此怒髮衝冠,惩治了几个下人。 现在看来,那孩子竟是林白给偷抱走的,且交给了沈云姝! 顾清宴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他向来轻视的林白,早已暗中投靠楚王夫妇,还將这枚要命的筹码握在手中。 他心底百思不解,林白一身市井劣习,贪赌好色,怎会得楚王夫妻信任。 构陷沈万钧的计谋落空,顾清宴整夜心神不寧,辗转难眠,心头縈绕著大祸將至的不祥预感。 天尚未透亮,前院骤然传来喧譁骚动,他脸色骤变,披衣衝出书房。 庭院內火把熊熊燃烧,火光映得满院通红。 两名魁梧衙役正反剪住顾老夫人双臂,粗鲁地押著人往外走。 “祖母!” 顾清宴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张开双臂拦住衙役的去路,声音因惊骇而颤抖: “你们干什么!要把我祖母带去哪里?!” 顾老夫人望见孙儿,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老泪纵横哭喊: “宴儿!快救祖母!祖母是被人陷害的,我没有通敌!” 顾清宴猛地转头怒视役头:“你们可有真凭实据?凭空抓人,岂有此理!” 役头面无波澜,神色冷肃:“顾侍郎,京兆尹办案,还请配合。” “此事牵扯突厥细作通敌,案情重大,细节不便当眾言说。” “侍郎若要问询,可亲自前往京兆府衙。” 说罢,役头不再废话,挥手示意,两名衙役不顾老妇人挣扎哭喊,强行拖拽著人向外走去。 “与突厥勾结?!”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顾清宴脸色煞白,踉蹌著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只能愣愣地看著祖母被衙役押走,那苍老的哭喊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悽厉。 “宴儿!去找楚萱郡主!求她出面救我!千万去求她!” 顾老夫人的哭喊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府门外。 数十名衙役也如潮水般退去,厚重的府门再次被关上。 院子里瞬间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只是一场噩梦。 顾清宴却依旧愣愣地站在院中,背对著府门,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直到各房被惊醒的族人披著外衫匆匆赶来,將他围在中间。 “宴儿,刚刚发生何事?怎么这么吵?” 二叔焦急地问道,“母亲呢?怎么没见母亲?” 顾清宴这才敛神,转过身。 他的脸色灰白如纸,眼神空洞绝望,看著二叔的眼神里满是死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完了……我们顾府是真的完了……” “什么完了?!”二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宴儿,你倒是说清楚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清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似乎没听见二叔的话,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猛地挣脱二叔的手,转身踉蹌著朝府门外走去。 “宴儿!你去哪儿?!”身后传来二叔焦急的呼喊。 “二叔,你先去京兆尹打探消息,询问看祖母犯了何事,我去找郡主帮忙!” 话落,顾清宴快步地衝出顾府,甚至顾不上乘车,一路狂奔朝庆王府而去。 楚萱自打怀有身孕,便长居庆王府安胎,如今唯有她郡主身份,或许能入宫求情,救下顾老夫人、保全顾府。 他一路狂奔,气喘吁吁衝到庆王府朱漆大门前,用力拍门,高声呼喊楚萱的名字。 门內都毫无动静,只有那两尊狰狞的石狮子,冷冷地注视著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半晌,门房隔著门缝冷冷拋出一句:“郡主吩咐,今日一概不见顾侍郎,还请自行离去。” 脚步声自门內远去,再无半分声响。 顾清宴浑身脱力,顺著冰冷石阶瘫坐在地, 抬眼望向灰濛濛的天际,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 他瘫软在冰冷的石阶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终於明白—— 顾府这座大厦,真的要塌了。 这一回,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出手拉顾家一把。 不对,还有一人,或许柳贵妃有办法! 之前就是她帮他復起,官復原职的。 顾清宴眼眸一亮,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土,又快速整理了仪容,而后朝皇宫而去! 不过等待他的,依然是一片紧闭的宫门—— 第421章 软肋 锦衣卫北镇抚司刑房终年不见天光,烛火摇曳不定,潮湿霉气混杂淡淡血腥,闷得人胸口发紧。 “啪——” 一声脆响炸开,魏翔枯瘦的手掌狠狠摑在凌迟脸上。 力道凶狠,直接將凌迟整个人打得偏倒在地。 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唇角撕裂,血丝顺著下頜往下淌。 魏翔一张无须惨白的麵皮盛著滔天暴怒,狭长阴毒的眼尾泛著赤。 ,死死盯住跪伏在地的凌迟,尖细嘶哑的怒斥响彻刑房: “蠢货!谁准你私自带队去寻楚王妃对峙?你可知你这一番莽撞举动,险些毁了我之后的全盘布局!” 他恨铁不成钢,枯瘦指尖狠狠戳在凌迟额头,尖利指甲刮出数道渗血的红痕: “自作主张也就罢了,到头来一事无成,反倒被人反手捏住把柄! 我耗费半生心血栽培你,区区一桩小事都办得一塌糊涂,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凌迟面色惨白,半分不敢躲闪反抗,直挺挺跪直,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石地上闷响不断: “义父息怒,是孩儿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请义父责罚!” 他抬首,眼底翻涌化不开的怨毒与不甘,嗓音沙哑乾涩: “义父,孩儿如今一身武学尽废,男人自尊被毁,成了废人,全是沈云姝一手造成!” “楚王夫妻击溃北戎、突厥联军,毁掉您多年布局,孩儿心中积怨难平。” “那沈家两兄弟主动送上门,现成的把柄摆在眼前,孩儿自然想借他们给楚王、沈万钧添堵,毁了他们的名声。” 话音忽然一顿,眼底掠过浓重忌惮,声线不自觉压低几分,满是无力: “只差一步,便能坐实沈万钧杀人罪名,可沈云姝竟拿出我的亲骨肉要挟我。” “亲骨肉?” 魏翔满身暴怒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他浑身都轻轻发颤,枯瘦手指止不住发抖,死死盯著凌迟,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说你有子嗣?此事当真?” 魏翔心底翻涌著激动,眼底深处是难掩的惊喜! 他身为无根之人,此生本无传承。 凌迟是他留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也是他藏了大半辈子的底牌。 先前听闻凌迟一身根基被废、再无生育可能。 他险些当场气绝,只道魏氏血脉到此断绝,后半辈子只剩无尽绝望。 此刻骤然得知自己尚有一名孙辈,於他而言,便是绝境里唯一的念想与寄託。 魏翔眼中燃起急切光亮,逼近凌迟,迫切追问:“你仔细说清楚,那孩儿確是你的血脉?” 凌迟看著方才还暴怒狠戾的义父骤然换了一副期盼急切的模样。 他心底满是疑惑,却不敢深究揣测,只能如实稟明: “是顾家三小姐顾涵所生,孩儿確是我的骨血。 沈云姝拿这孩子牵制我,那是我此生仅存的血脉, 我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动手硬拿沈万钧,只能暂且收兵,回来同义父商议对策。” 听完这番话,魏翔长长吐出一口鬱结浊气,紧绷许久的身躯缓缓鬆弛。 他缓步走到凌迟身前,枯瘦手掌轻轻抚上凌迟头顶,难得带上几分柔和温情,声音也放缓下来: “起来吧,此事不怪你,那终究是你的骨肉。 沈云姝这女子心思縝密,倒是精准掐住了你最大的死穴。” 也捏住了他的软肋! 他稍作思索,抬眼发问:“若是要她归还孩子,可有开出什么条件?” 凌迟如实转述沈云姝的要求,需彻查杀害沈二爷的真凶,还沈万钧清白。 魏翔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精光,淡淡一笑:“查清命案真相,这有何难?你在锦衣卫多年,这点小事难不倒你。 沈云姝想要公道,我们便把『真相』递到她手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將你的亲骨肉接回身边抚养。” 说罢,他伸手將凌迟搀扶起身,语气催促:“速去办妥,切莫耽搁接回孩子。” 凌迟躬身领命,刚转身准备离去。 一名锦衣卫校尉神色慌张快步闯入,压低声音急报:“统领,顾家出事了!” 魏翔与凌迟同时一怔,齐声发问:“出了何事?” “稟统领大人,顾老夫人涉嫌与一突厥细作有染並生下一私生子,现已按『通敌』之嫌被京兆尹逮捕调查。” 魏翔满眼错愕,难以置信:“与突厥细作有染?你说的真是顾老夫人?” “她应该年岁不少吧,能做出这般出格荒谬之事?” “稟统领大人,顾老夫人年轻时便与那突厥细作孙铁柱勾搭成奸,她所生的第三子顾怀玉便是那私生子。” “她这几十年来,私下从未与那孙铁柱断过联繫,也曾利用手头关係,帮那孙铁柱开了家暗桩,揽了不少財富,而后那些財富又被孙铁柱偷偷运往突厥。” 听罢详情,魏翔脸色骤然沉冷,一掌狠狠拍碎身旁实木桌角,木屑纷飞。 “顾家上下真是一群蠢驴,顾老夫人这一出事,顾家怕是彻底完了,此前耶律尘与顾清宴敲定的合作,只能就此作废。” 他转头看向凌迟,语气沉凝:“顾家已是弃子,不必再费心周旋。” “你专心办妥眼前之事,务必先將孩子带回。” 凌迟脚步一顿,面露迟疑,低声进言:“如今顾清宴与耶律尘的合作彻底落空,可他已然知晓我们暗中勾结北戎王子的內情。” “此人贪生怕死,难保不会为保全自身,胡乱攀扯泄密,孩儿是否……” 说著,他抬手比出利刃抹颈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魏翔当即抬手厉声制止,狭长眼眸沉冷几分: “不必动手。眼下天佑节近在眼前,万万不可在此节骨眼上闹出人命大案,惊动朝野,打乱我们后续筹备许久的全盘谋划。” 话音一转,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的笑: “至於顾清宴,只需派心腹前去敲打警告一番即可。” “他如今顾家倾覆、自身官职岌岌可危,满心只想著保命,绝无胆量胡乱吐露內情,不敢同我们鱼死网破。” “顾家已然是废棋,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便好,正好借著这场祸事,看清楚王接下来要落哪一步棋子。” 凌迟躬身拱手,恭敬领下指令,眼底藏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思绪。 他转身大步走出幽暗刑房,顾家的兴衰存亡、顾清宴的生死祸福,此刻全都与他无关。 他满心满眼只想快些去换回那与自己如同一辙的襁褓婴孩—— 那是他仅剩的血脉,是他此生唯一的希望。 第422章 顾家完 顾清宴失魂落魄从庆王府宫门离去,满心淒楚,脚步虚浮无力。 刚转过街角,一辆印著京兆尹標识的马车匆匆与他擦肩而过,车帘低垂,马蹄疾驰,分明是赶著入宫面圣。 他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刺骨寒意顺著脚底直衝头顶,瞳孔骤然放大,疯了一般转身拔腿追向马车。 大街之上,他全然不顾体面,跌跌撞撞狂奔,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拦下马车,绝不能让尹修入宫稟报! 可终究慢了一步。 等他气喘吁吁衝到宫门前,那辆马车早已驶入宫门深处,厚重朱红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一切通路。 守门侍卫见他折返,满脸不耐厉声呵斥,伸手狠狠將他推搡开来: “方才已然同你说清,贵人不愿见你,速速离去!” 不等顾清宴再作爭辩,宫门轰然闭合,冰冷的门板彻底斩断他最后的希冀。 顾清宴踉蹌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心底一片冰凉。 此刻京兆尹急匆匆入宫,来意再清楚不过——定然是向新皇奏报顾家通敌一案,请陛下降旨定罪。 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神,他顾不得周身狼狈,踉蹌转身拼命往顾府奔去, 想著二叔与父亲应当刚从外衙归来,必须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当他上气不接下气衝到顾府门前,眼前一幕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往日风光无限、象徵顾家勛贵身份的朱漆大门,如今贴满刺眼白色封条。 数十名京兆尹衙役手持铁链长刀,粗暴地將顾家各房家眷尽数驱赶出门。 “冤枉啊!我们不知情!” “凭什么赶我们走,这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家!” 府门前哭声震天,各房夫人怀中紧抱孩童,被衙役推得东倒西歪,立在街边,眼底满是惊恐绝望。 顾清宴的父亲、二叔等一眾顾家男丁,被衙役反手押住,面色灰败,瘫坐在冰冷地面,往日高高在上的体面荡然无存。 顾清宴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直直瘫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无。 “这不是顾侍郎吗?回来得正好。”领头衙役瞥见他,嘴角勾起鄙夷冷笑,“就差你一人归案了。” 衙役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强行將他拖拽起身。 顾清宴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躲闪,声音破碎不堪:“你们……你们为何拿我?顾家究竟犯了何等重罪?” 衙役眼神凌厉,厉声呵斥:“顾清宴,不必佯装不知!你府中老夫人私通突厥细作,暗中资助外敌,证据確凿!” “我等奉京兆尹之命,拘押顾家全族前往衙署候审,罪名待大人稟明陛下后再行宣判!” “全部带走!” 一眾衙役推搡著顾家老小,將他们赶出祖宅。 街上巨大动静早已引来满城百姓围观,两侧路人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灌入顾清宴耳中。 “这不是近日风光的顾侍郎家?居然被抄家了!” “听闻是通敌叛国,顾老夫人和突厥奸细苟合,还生下私生子!” “看著一派儒雅体面,背地里家门如此不堪,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通敌乃是诛族大罪,这般人家落得此下场,纯属活该!” 一句句嘲讽唾骂,如同巴掌狠狠扇在顾清宴脸上。 他死死垂著头,不敢抬头与任何人对视,在眾人鄙夷唾弃的目光里,像牲口一般被衙役推著前行,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清楚,顾家,彻底完了。 三日过后,圣旨下达,京兆尹尹修当眾宣读判词。 顾老夫人江氏,私通外敌突厥细作,诞下私生子顾怀玉。 且暗中助细作开设赌场,其所得营收皆暗中运往突厥,构成资敌叛国之罪,罪无可赦,判秋后问斩; 私生子顾怀玉同涉通敌重罪,一併秋后处斩; 顾家其余男丁,含顾清宴、其父、二叔等人,虽查证不曾参与通敌谋划。 但治家不严,纵容长辈犯下滔天大罪,污损朝堂门楣,尽数革除所有功名,贬为庶民。 三代之內不得科考入仕; 勒令顾家所有人七日內搬离上京,永世不得踏回京城一步。 圣旨宣读完毕,顾老夫人与顾怀玉即刻被押入死牢等候行刑。 余下顾家眾人走出京兆衙门,身上华贵锦袍尽数被收走,只分发破旧粗布麻衣,人人面如死灰,双目空洞无神。 往日往来交好的亲朋同僚,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无一人敢出手接济。 一家人身无分文,无处落脚,只能挤进城南一座破败废弃的土地庙暂居。 庙內蛛网层层缠绕,墙壁四处漏风。 地面铺著一层发霉发潮的乾草,寒风穿堂而过,刺骨寒凉。 顾清宴蜷缩在角落,望著父亲与二叔骤然苍老佝僂的背影, 耳边縈绕著女眷与孩童压抑不住的哭声,心中一片死寂。 他费尽心思才重新拿回的侍郎官职、旁人艷羡的世家地位、顾家世代积攒的荣光,短短一日尽数化为泡影。 而这一切,都源於祖母的一个错误,也源於他自己的贪婪与愚蠢。 他抬头看向破庙外灰濛濛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落。 顾府的结局,像一场仓促收场的闹剧,在上京流传了没几日,便隨著新的八卦被冲刷得一乾二净。 据说顾府眾人离开上京时,连一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全是靠著两条腿踉蹌出城的。 那场景悽惨无比,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侯府的威风。 到了青州,二房和三房的女眷们哪受得了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日子。 没过几日,便一个个趁著夜色,拋下丈夫和孩子,跟著路过的有钱商人跑了。 顾家二老爷遭受此等打击,又兼被妻子拋弃,悲愤交加之下,竟在老宅的一颗槐树上自縊身亡。 这消息传到浣溪別院时,云姝正坐在窗前修剪一枝新开的海棠。 汀兰將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稟报,语气里带著几分解气: “小姐,您是没看见顾清宴那副德行,听说他在青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靠著乡亲们的施捨才勉强活下来的。 那顾老夫人也是罪有应得,砍头的时候据说嚇得尿了裤子……” 云姝手中的金剪刀微微一顿,剪去了一截花枝,脸上却並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將剪刀搁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灰尘,淡淡道:“这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顾家走到这一步,怪不得旁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悠远:“离天佑节是不是还有十日?” “回小姐,是的。算著日子,还有十日便是天佑节了。”汀兰答道。 “我近日和长青去街上採买,总看到不少异族面孔出没。” 云姝眸色微沉,闪过一丝锐利,“汀兰,你让长青帮我留意一下,看看这次受邀入京参加天佑节的,都有哪些邻国使团,特別是……突厥与北戎。” 汀兰闻言,顿时领会了王妃的意思,当即肃容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吩咐长青,让他暗中查探。” 第423章 防备 汀兰领命而去,室內重归寂静。 云姝独坐窗前,指尖轻抚过海棠花瓣,目光却穿透那抹娇艷的红色,投向了更深邃的远方。 顾家的倒台,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她心底透亮,魏翔与新皇楚轩澈绝不会就此收手。 尤其是魏翔,那个深藏不露的毒蛇,在顾家这颗弃子被弃之后,定会祭出更阴狠的杀招。 而天佑节,这个举国欢庆、万邦来朝的节日,无疑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新皇登基后的首场举国大典,万邦使节、各地藩王齐聚上京,人流混杂,鱼龙混杂,最適合暗中浑水摸鱼。 魏翔、凌迟一心要夺回那名婴孩,更伺机对楚擎渊下死手,绝不会放过这般天赐良机。 云姝心中盘算著,指节无意识地叩击著桌面。 浣溪別院虽有几分自保之力,但终究是孤城一座。 一旦京中生变,別院很容易被围困。 她必须早做打算,將安儿和煜儿,以及父亲和祖父,都置於绝对安全的保护之下。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楚擎渊一身戎装未换,显然是从西山军营校场直接回来的,身上还带著些许夜露的微凉。 自打云棲院为他收拾出一间专属客房那日起,楚擎渊便索性赖在此处不肯回府。 沈云姝几番旁敲侧击,委婉示意他该回楚王府安住。 他反倒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我虽应了你回別院陪长辈小住几日,却从未说过不隨你一同搬来。 咱们一家四口难得齐聚一处,怎能再分两地?” “只要闔家相守,住別院也好,居王府也罢,又有什么分別?” 两个孩子日日黏著他,也盼著他留下,几番推脱无果。 云姝终究无奈妥协,默许他常住云棲院。 此刻楚擎渊踏入屋內,手中提著一匣上京老字號精致糕点。 见云姝蹙眉不语,便知她又在为前路忧心。 “可是还在想天佑节之事?” 云姝抬眸,將方才的思虑一一告知。 楚擎渊听罢,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你所想半点不错。魏翔老谋深算,凌迟如今为了那独苗孩儿,更是不惜鋌而走险,二人定会伺机发难。” “半月之前,我已暗中传信北境周老將军,命他分批调遣玄甲军精锐,乔装潜入上京,遍布全城各处暗哨,隨时待命应变。”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那耶律尘,我早已吩咐影卫严查,只是此人行踪如同鬼魅,竟在眼皮底下销声匿跡了。” “看来,他此次入京,所图非小。” 云姝闻言,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大意:“王爷,天佑节当日,皇宫大內,防卫最是严密,但也是最容易被渗透的地方。”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盛典,各方势力云集,任何一点紕漏,都可能酿成大祸。” 楚擎渊握了握她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有力: “无妨。我已与薛老商议过,天佑节当日,他会以给太上皇请脉为名,留在宫中。” “若有变故,他那些奇门遁甲之术,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提到薛老,云姝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微动: “说起师傅,我倒是想起,那日我们在宫中,柳月眉突然来访,言语间似乎对宫中局势了如指掌,甚至……她似乎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楚擎渊眸光一沉:“柳月眉……这个女人,確实不简单。” “她虽主动向你示好,但毕竟是楚轩澈的宠妃,其心难测。” “天佑节人多眼杂,你切记要离她远些,莫要单独与她相处。” “我明白。”云姝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想借我留一条后路,我未尝不能借她一探宫中虚实。” “只是,此人贪生怕死,又惯会见风使舵,用之需慎之又慎。” 两人正商议著,长青悄然入內,向云姝呈上一封信笺: “王妃,这是林白让人送来的。他说,春闈在即,他需闭关苦读,这几日便不来看望青竹了。” “另外,属下还打探到一个消息,北戎使团此次入京,除了正使耶律尘,还带了一位『祭司』,行踪诡秘,从不与人接触,似在暗中筹备某种祭祀仪式。” “祭司?”云姝与楚擎渊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北戎信奉巫蛊之术,那位神秘的“祭司”隨团入京,绝非为了祈福。 若说耶律尘是明面上的刀,那这祭司便是藏在阴影里的毒。 天佑节万民欢庆,皇宫內外人潮涌动,正是最容易混入邪祟、引发骚乱之时。 楚擎渊眸色骤冷,指节在桌沿叩击出沉闷的节奏: “看来,他们是想在庆典之上,借那祭司之手,行魘镇之术,或者……直接对皇城龙脉下手。” 云姝指尖一颤,海棠花瓣无声飘落。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史书杂记,古代宫廷爭斗中,巫蛊之祸往往比刀光剑影更令人防不胜防。 一旦被扣上“诅咒龙脉”的帽子,即便是楚擎渊,也会被推至风口浪尖,百口莫辩。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云姝声音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王爷,这祭司必须除掉,或者……控制起来。” 楚擎渊頷首,眼中寒芒闪烁:“此事交给我。我会让影卫暗中布控,只要他敢踏出使团驻地一步,便別想再回去。” 他顿了顿,看向云姝,“你那边,也需多加小心。长青既能打探到祭司的消息,说明如今的上京並不完全安全,我们自身也要做些防备。” “我会的。”云姝应下,隨即又想起一事,“对了,父亲和祖父那边……” “我已安排妥当。”楚擎渊打断她,语气沉稳,“天佑节前,我会以『京城治安堪忧,请长辈暂避』为由,亲自护送岳父和裴大学士前往京郊大长公主的別庄暂住。” “那里守卫森严,又有大长公主亲自坐镇,无人敢轻易骚扰。” “安儿和煜儿,也一併带去。” 云姝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终於放下。 她抬眸看向楚擎渊,烛光下,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坚毅如山。 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让她倍感安心。 “有劳王爷。”她轻声道,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楚擎渊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五指收拢,將她整个手掌包裹在掌心: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风雨欲来,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第424章 落空 接下来的几日,浣溪別院表面依旧平静,但暗流却在无声中汹涌。 长青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多:北戎使团入住鸿臚寺。 隨行的“祭司”確如之前所查探的那般,深居简出,但每日深夜都有黑袍人进出其院落; 突厥使团由突厥大王子领队,身后亦有数位身形矫健的武士,眼神锐利如鹰,绝非寻常隨从; 而京城中,魏翔的锦衣卫出动频率明显增加,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云姝每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仪往来,一概谢绝访客。 她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教导安儿和煜儿身上,同时也暗中查阅古籍,寻找克制巫蛊之术的法门。 楚擎渊则早出晚归,不是在军营调度,便是与薛老、裴大学士密谈。 唯有林白,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別院的书房,埋头苦读。 只是他眉宇间的凝重,连青竹都看出了端倪。 春闈前一日,林白来向云姝辞行,神色间已无往日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沉稳。 未免被有心之人认出,他特意改容装扮: 肌肤刻意涂黑,两腮粘上粗硬假须,一身朴素灰布长衫,混在市井行人里平平无奇。 任谁也无法將他与从前流连风月赌场的林白联繫在一起。 他用『林天佑』参加春闈,学籍、户籍文书全由裴大学士门生暗中办妥,名正言顺,无半点破绽。 从今日起,世间浪荡子弟林白已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心求仕、改头换面的林天佑,是独属於他的新生。 他对著楚擎渊与沈云姝深深躬身一揖,语气郑重恳切: “王爷,王妃。林天佑此番赴考,无论最终金榜题名或是名落孙山,都永记二位提点庇护之恩,行事坦荡,绝不折损王爷与王妃的名声。” 楚擎渊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平心態,你既有真才实学,何惧考场风云。考完后,安心在別院等候,勿要四处走动。” 林天佑重重頷首应下,而后跟著青竹一同动身,前往贡院考点。 送走林白,云姝站在院中,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轻嘆一声。 “担心他?”楚擎渊走到她身侧,低声问。 “担心这京城,从此再无寧日。”云姝目光悠远,望向皇宫的方向,“天佑节……就要到了。” 楚擎渊伸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低沉温声安抚,掌心力道沉稳可靠:“不必忧心,万事有我。” 话音刚落,门房神色凝重匆匆入內稟报:“王爷、王妃,凌迟又带人来了,说是抓到杀害沈二爷的真凶,现正在外求见。” 沈云姝与楚擎渊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掠过冷冽寒意。 昨日才看到孩子,今日便又找上门,动作倒是迅速,足以见得那婴儿对魏翔与凌迟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那便不能轻易交出了。 “我们先出去看看情况,再行定夺!”楚擎渊道。 云姝頷首,二人並肩移步前往別院正门。 门外,凌迟一身飞鱼服面色阴沉,身后锦衣卫推搡著一名五花大绑、嘴塞破布的男子。 那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可眉眼轮廓清晰,分明是沈三爷。 凌迟上前拱手,礼数潦草毫无半分恭敬:“王爷、王妃,杀人真凶已然擒获。” “经锦衣卫严刑审讯,沈三爷供认,欲独吞沈万钧赠予的五百两路费与田產地契。 唯恐沈二爷分走財物,故而痛下杀手。 人犯在此,还请二位查验,我也算信守承诺,洗刷沈万钧身上杀人污名。” 说罢,他把被五花大绑的沈三爷推向前,似要任云姝夫妻处置。 沈三爷被堵住了嘴,口不能言,只能拼命摇头,满眼惊惧绝望。 长青上前,把他嘴里的破布拿掉,沈三爷连忙喊冤: “冤枉!王爷、王妃,草民冤枉!杀二哥的不是我,是凌迟手下之人!” “他抓我过来强行逼我顶罪,求王妃为民做主!” 凌迟眼底戾气暴涨,抬脚狠狠踹在沈三爷心口,厉声呵斥: “死到临头尚且不知悔改,满口狡辩!白纸黑字口供、亲手画押手印俱在,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翻供!” 沈三爷被踹得蜷缩在地,咳出一口血沫,依旧拼命摇头,目光哀求地望向楚擎渊与沈云姝。 沈云姝静静看著眼前闹剧,面上不起波澜,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讥誚。 她上前半步,目光如利刃直刺凌迟:“凌大人,这便是你口中的真凶?隨便掳来一人屈打成招,便想拿来搪塞我们?” 凌迟脸色骤然一沉,阴鷙瞪视她:“王妃此言何意?人犯、口供一应俱全,何来作假一说?莫非王妃有心包庇杀人凶犯?” “包庇?”沈云姝轻笑,笑声裹挟刺骨寒意,“凌迟,你当我们是三尺稚童任你糊弄?” “那日沈三爷抱著尸身上门,口口声声控诉我爹劫財杀人。” “倘若沈三爷才是行凶之人,他怎会有胆量抱著亲兄长尸体前来控诉?” “今日你又改口称沈三爷杀兄,说辞前后截然相悖,漏洞百出,你当旁人皆是眼盲心瞎?” 楚擎渊紧隨其后,声线冷沉慑人:“凌迟,锦衣卫办案便是这般草菅人命,隨意抓捕无辜之人顶罪?” “今日你能强押沈三爷捏造罪名,来日是否便能隨便掳一名百姓诬陷本王?这般行径,与山野劫匪有何分別!” 谎话被当面戳穿,凌迟脸上青红交加,恼羞成怒厉声反驳: “楚王休要欺人太甚!我费心追查命案,只为洗清沈万钧嫌疑,二位反倒百般刁难!” “先前约定要真相,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却刻意挑刺,分明是存心耍赖,不肯归还那孩子!” 他抬手指向沈云姝,眼底翻涌滔天怨毒:“好,既然你们不守约定,那孩子你们便好生养著!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得意多久!” “凌迟!”楚擎渊一声暴喝,磅礴威压如山压顶,“休在此处撒野,滚!” 凌迟浑身一颤,死死盯著二人,眼神阴鷙不甘。 他狠狠一甩衣袖,咬牙放话:“咱们走著瞧!” 说完,带著一眾锦衣卫,押著不停哭喊鸣冤的沈三爷愤然离去。 至於沈三爷日后下场如何,早在他伙同凌迟一干人构陷沈万钧之时便已成定数。 却再无一人会將他的性命攸关放在心上。 第425章 调虎离山 凌迟满心戾气折返北镇抚司,刚踏入大门,便与一名快步外出的黑袍人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瘦削,周身縈绕阴冷诡譎的气息,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苍白下頜。 凌迟心头生疑,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黑袍人脚步迅捷,转瞬融入街角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压下疑惑走入內衙,魏翔正负手佇立在皇城地形图前。 “义父。”凌迟躬身行礼,顺势发问,“方才门外那黑袍人是何人?瞧著並非锦衣卫下属。” 魏翔缓缓转过身,面上神色平淡无波,淡淡开口:“不必多问,那是北戎隨行的祭司,前来与我商议事宜。” “北戎祭司?”凌迟瞳孔骤然收缩,“义父,他们此番入京,究竟打算做什么?” 魏翔目光幽深望向窗外巍峨宫墙,声音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做该做的事。天佑节一到,真正的好戏才会开场。 你只需专心办妥夺回孩儿一事,其余谋划,自有旁人操持。” 提到孩子,凌迟眼中顿时又翻涌起滔天恨意。 他咬牙切齿地將方才在浣溪別院遭遇的羞辱一一道来: “义父,您是不知道那沈云姝与楚擎渊有多狡猾! 我好心好意带著那替死鬼去交换,他们非但不信,反而倒打一耙,说我草菅人命,诬陷好人! 那沈云姝更是言语刻薄,句句诛心,根本不愿归还孩子!” 魏翔听著,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神色却依旧淡漠,仿佛早已预料: “你以为楚王妃是那等轻易能被糊弄之人? 她既然敢拿孩子做筹码,自然做好了应对你这般伎俩的准备。 你这番折腾,反倒让她看轻了锦衣卫的手段。” 凌迟被训斥得脸色阴沉,却不敢反驳,只不甘道: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扣著我的孩子不成?义父,那我唯一的血脉啊!” “若是再晚些时日,只怕那孩子都要认贼作父了!” 魏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隨即又归於平静。 他抬起眼皮,看向凌迟,声音嘶哑而冰冷,带著一丝蛊惑: “迟儿,你莫要急躁。他们扣了我们的孩子,但他们自己……不也还有两个吗?” 凌迟猛地一怔,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精,像是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光亮,呼吸都急促起来:“义父的意思是……他们的那一对儿女!” “哼。”魏翔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天佑节在即,万民同乐,上京城人潮涌动,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他们扣著我们的软肋,我们便也捏住他们的七寸。” “只要那两个孩子落在我们手里,我看他们还不乖乖把人交出来!” “届时,不仅要回我的孙子,还要让楚擎渊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凌迟眼中怨毒与兴奋交织,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云姝和楚擎渊痛失爱子的绝望表情,那將是何等的解恨! 他立刻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义父高见!孩儿这就去安排!定將那两个小崽子擒来,换回我的孩子!” 魏翔看著他这副模样,枯瘦的手掌轻轻摩挲著桌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深知凌迟的愚蠢与衝动,但这步棋,却不得不让他去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要能搅乱这潭浑水,引出楚擎渊的破绽。 至於凌迟和那孩子…… 为了他的大计,必要的时候,也只不过是隨时可以忍痛捨弃的棋子罢了。 —— 往后几日,凌迟整日面色阴沉,焦躁难安。 浣溪別院防守固若金汤,如同竖起尖刺的刺蝟,根本无从下手。 別院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楚擎渊麾下久经沙场的玄甲军。 甲冑寒光凛冽,目光锐利,半点异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明岗之外,视线死角里还潜伏著楚王影卫,身形隱匿如鬼魅。 凌迟接连派出数名顶尖死士趁夜潜入,別说靠近內院, 连院墙都没能触及,反倒折损数名得力手下。 动静惊动院內守军,弓弩手尽数登上院墙,守备再添数重,愈发密不透风。 “一群废物!” 凌迟怒火攻心,抬手狠狠扫落案上整套茶具,精致瓷盏摔在地面碎裂一地。 他面色惨白狰狞,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连两个孩童都无法带出,留你们这群人有何用处!” 一名心腹小心翼翼上前,看著满地狼藉低声劝慰: “大人暂且息怒。浣溪別院如今守备严密,强行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属下倒有一计,不妨等到明日宫中大典设宴之时。” “宫中设宴?”凌迟粗重喘著气,眼底戾气翻涌不休。 “正是。” 心腹压低声音,眼底闪过狡诈算计, “明日天佑节宫宴,楚王与王妃必须入宫赴宴,届时院內大半精锐护卫都会隨行护驾,別院守备势必空虚。” “我们趁此时机潜入,既能掳走安儿、煜儿,运气好还能顺带把大人的孩儿一併带出。” 凌迟心中戾气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算计。 他来回踱步权衡利弊,最终咬牙沉声下令:“好,就按你说的办。” “明日若是再失手,所有人提头来见!” 他们全然不知,眼前这层看似密不透风的严防死守,本就是沈云姝与楚擎渊刻意布下的迷魂阵。 真正需要护持的安儿与煜儿,早在数日之前便由精锐玄甲军秘密护送,转移至京郊大长公主的僻静別庄。 由裴大学士与楚王手下的影卫精锐坐镇看护,安保万无一失。 浣溪別院里剩下的,不过是些用来吸引火力的空壳护卫罢了。 …… 天佑节,乃大靖开国太祖钦定的三大节之一。 其设立初衷有三:一是庆祝秋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二是纪念太祖皇帝在这一日收復失地、奠定大靖版图; 三是藉此佳节,邀四方邻邦入京朝贺,展示大靖天威,確立宗主国地位,並以此检验各国虚实,维繫朝贡体系。 今年尤为特殊,乃新皇登基后的首个天佑节,意义非凡。 故而,不仅周边藩属国如突厥、北戎、西域诸国皆遣使前来。 就连远在海外的岛国亦派来了使者,名为贺节,实为窥探新皇虚实与朝局风向。 第426章 熟悉的背影 浣溪別院內,沈云姝正由青竹伺候著梳妆。 今日她並未穿那等繁复华丽的宫装,而是选了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 裙身未绣繁纹,仅在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几枝疏落的墨竹, 行走间如清风拂过竹林,清雅高洁,却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贵气。 上身搭配一件月白色云锦对襟短袄,领口与袖口滚著细密的珍珠边,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 这身装扮不显奢华,却將她那清冷绝尘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感。 青竹看著镜中的云姝,眼中满是讚嘆,她从妆奩的最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躺著一对色泽温润的暖玉手鐲。 “小姐,今日夜宴,奴婢將这对暖玉手鐲给您戴上吧。”青竹轻声道,小心地取出那对手鐲。 那暖玉质地细腻,触手生温,在烛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羊脂光泽。 据说此玉產自南疆极深之地,万年才得其一,冬暖夏凉,不仅养顏安神,更能避百邪。 这是云姝生母的遗物,也是她留给云姝的唯一念想。 “这对暖玉,正好配小姐今日的衣裳。”青竹將手鐲轻轻套在云姝皓白如霜雪的手腕上。 云姝頷首,看著手腕上那一抹温润的碧色,指尖微微一顿。 这不仅是母亲的遗物,更像是某种传承与守护,护佑她平安度过今夜的惊涛骇浪。 她站起身,对著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眼沉静,目光如炬,那一抹碧色在腕间流转,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大气。 “走吧。”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从容。 行至別院外,楚擎渊已然在马车旁静候。 他今日未著玄色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墨蓝织金四爪龙纹常服,腰束嵌宝玉带,长身玉立,气势沉凝如山岳。 简单的装束在他身上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额间那道旧疤在夜色中更显凌厉。 院门外停著楚王府的专属座驾,车前由四匹神骏非凡的墨色御马牵引。 车身以千年铁木打造,通体玄黑,只在车辕与窗欞处镶以暗金纹饰,既庄重又不显浮夸。 驾车之人正是无影与无声两兄弟,二人一身劲装,面无表情,身形如標枪般挺直,气息冷冽。 只因今夜绝非单纯的使节接待宴,更是收穫胜利成果的时刻。 楚擎渊在北境大破北戎与突厥联军,那累累战功早已传遍天下。 此番两战败国遣使入京,除了参与七日后的天佑节, 更要奉上战败后需交割的降书与地界文书—— 北戎需割让边境三城,而突厥则要交出人质並献上巨额岁幣。 如此重要的场合,必须由楚王本人到场交接。 加之宫中局势诡譎,变数横生,故此次赴宴仅有楚王与云姝二人。 座驾在仪仗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宫门,凭藉楚王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避开了繁琐的盘查,直达太极殿外的广场。 此刻,各国使节与朝中重臣已陆续入场。 太极殿前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有身著大靖朝服的文武官员携家眷入场,也有异域装扮的外邦使团引人侧目。 突厥使团衣著粗獷,腰佩弯刀,眼神桀驁; 北戎使团则多裹著厚重的毛皮,神情阴鬱,显然还未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 楚王的座驾並未在殿外多做停留,径直驶入宫门,停在殿內一侧。 楚擎渊率先下车,而后伸手扶云姝下车。 二人相携步入大殿,殿內早已座无虚席的本朝官员见楚王夫妇到来,纷纷起身,拱手致意: “参见楚王爷,王妃娘娘!” 楚擎渊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便在內侍的引领下,走向位於御座左下首的尊贵席位。 那里紧邻皇室宗亲,却又与百官保持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待楚王夫妇落座不久,殿內钟磬齐鸣,丝竹之声渐起。 新皇楚轩澈在大太监的搀扶下,携皇后燕知意与柳贵妃步入大殿。 眾人又是一通山呼万岁,楚轩澈摆手免礼,而后客套地对著满殿文武道: “诸位爱卿,今日乃万国来朝之吉日,眾卿不必拘礼,当尽情畅饮,共襄盛举。” 许是近来宫宴频繁,再加上天佑节即將到来,宫內事物繁多。 身为皇后的燕知意哪怕脸色铺著一层厚厚的胭脂,也难掩其眉宇间的疲惫,整个人似瘦了一圈。 反观她身后的柳贵妃,容光焕发,美艷动人,眉宇间是掩饰不了的高傲与自得。 一番官样文章后,各国使节开始依次入场覲见。 突厥大王子、北戎正使耶律二王子……一个个使节带著隨从,上前呈上国书,而后在宫女的引导下入座。 然而,当最后一位使节入场时,全场却响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那並非来自大国的使团,而是来自遥远南方临海的琉璃国。 隨著內侍的一声高喊:“琉璃国国主,摄政王到!” 太极殿陡然静了下来,眾人齐齐看向殿门口。 只见一位身著五彩鮫纱王袍的少年,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入大殿。 那少年眉眼明亮,五官精致漂亮,年岁不大却一身帝王气势。 楚擎渊与沈云姝见到少年,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当初他们从阴山山腹救出来的那位少年阿奴吗? 他竟然是琉璃国国主! 琉璃国主途经云姝席位旁时,特意微微頷首招呼,云姝微微屈膝回应。 少年视线落在云姝手腕上的玉鐲时顿了一下,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而后径直走到殿中,向楚轩澈行礼,呈上贡品礼单。 云姝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少年身后那道高挑身影上。 那是琉璃国的摄政王,竟一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的女子。 她脸上戴著一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以及线条优美的下頜。 虽看不清真容,但那通身的气场,威仪天成,仿佛掌控一切的王者。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姝总觉得这位摄政王的背影看著有些眼熟。 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向楚擎渊,却发现楚擎渊也正紧紧盯著那道身影,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惊疑。 那女子,究竟是谁? 为何会让她生出如此强烈的熟悉之感? 琉璃国主递完礼单,便带著摄政王一同去往琉璃使团专属席位落座。 殿內宴席重新恢復乐声,可沈云姝与楚擎渊心底,却有重重疑云。 第427章 接待宴 观看了舞姬一番曼妙婢娜的表演后,丝竹声骤停。 到了各国献礼环节,殿內气氛陡然变得肃穆而充满算计。 北戎二王子耶律奇率先出列,他身形魁梧,虽眉宇间带著战败的颓丧,但步履依旧沉稳。 他双手奉上一卷明黄的文书,声音洪亮而诚恳: “陛下,此乃我国割让边境三城之地界文书。 此外,为表诚意,我国愿再奉上良驹三千匹,貂皮万张,以及北境特產的千年老参百株。 只求陛下开恩,许一公主下嫁於我北戎大王,你我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永息干戈,百年不变。” 新皇楚轩澈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提及和亲,他却並未立刻应允,只是含糊道: “耶律王子此番诚意,朕心领了。只是公主和亲一事,关乎皇家体面,还需与眾卿商议一二,方可定夺。” 大王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却也只能頷首道: “陛下言之有理,那小王便静候佳音,还望陛下能在天佑节前给个准信。”说罢,退回席位。 紧接著,突厥大王子带著一眾隨从上前。 战败后的突厥显然更为窘迫,他们献上的礼物虽也不薄,却处处透著一股被榨乾后的寒酸。 为了换回被楚擎渊俘虏的突厥大汗和王储,突厥可谓大出血, 不仅献上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推出了一位身姿妖嬈、眼波流转的西域美人。 那美人肌肤胜雪,金髮碧眼,身著一袭薄如蝉翼的轻纱,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媚態横生。 突厥大王子陪著笑脸道:“楚王殿下神勇无敌,我国小女乃王室正宗公主,自幼精通音律舞蹈,特献给殿下,以表臣服之心,望殿下笑纳。”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楚擎渊与云姝身上,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楚擎渊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西域美人,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如寒冰般在大殿內响起: “本王后宅不收来歷不明之人。不过,太尉府的大公子丧妻多年,正该续弦,这女子妖冶多姿,倒是与太尉大公子甚是相配。” 太尉大公子正端著酒杯饮酒,闻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楚擎渊,嘴角狠狠一抽搐。 这哪里是相配,分明是无妄之灾! 他刚想张口拒绝,身旁的老父亲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对他使了个极其严厉的眼色,那是绝对不许拒绝的警告。 太尉大公子欲哭无泪,只能硬著头皮起身,对著御座拱手谢恩: “臣……谢王爷美意,谢陛下隆恩。” 新皇楚轩澈见状,只得顺势做主道:“既然楚王做了媒,太尉大公子也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突厥公主便赐予太尉大公子为侧室吧。” 突厥大王子脸色瞬间铁青,拳头紧握,他们堂堂突厥王室的公主,竟然只配给大靖的一个臣子做妾? 奈何战败国无人权,他只能狠狠瞪了楚擎渊一眼,咬牙切齿地归位,心中对楚擎渊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隨后,西域诸国、南洋岛国陆续上前献礼。 或是献上了罕见的夜明珠,或是献上了能工巧匠打造的西洋钟錶,或是献上了稀世药材。 虽然各有特色,但比起北戎与突厥的“诚意”,终究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唯有琉璃国,自始至终只有一开始呈上的礼单,却並未见任何礼品入库。 眾人不禁纷纷侧目,看向那位年轻的琉璃国主。 琉璃国主笑容温和,解释道:“陛下,本主此次带来的礼物太过庞大,走陆路多有不便,故走水路海运,想必这几日便能抵达上京码头,还望陛下恕罪。” 眾人好奇,究竟是什么礼物需要特意走水路船运? 新皇楚轩澈面容温和,却也並未不悦,只客套道: “琉璃国主远道而来,已是心意,何谈恕罪。” 只因他已经看过了琉璃国呈上的礼单。 那礼单之上,所列之物无一不是天下罕见的珍品: 什么南海千年珍珠蚌十斛、深海红珊瑚树八株、极地玄冰玉床一座、海外仙山灵芝草十斤…… 更有甚者,竟还有“鮫人泪”三颗,“龙涎香”百斤。 这些宝物,隨便拿出一件,都足以让大靖国库为之震动。 楚轩澈心中惊嘆,这琉璃国虽地处偏远,竟如此豪气大方,看来日后定要多加结交。 想到此,他看向琉璃国主的眼神愈发温和满意了。 献礼完成,气氛稍缓,便到了各家闺阁小姐出来表演才艺助兴的环节。 一时间,琴瑟和鸣,歌舞昇平。 一轮下来,宴会也进行到了一大半。 待鲁国公府的庶女秦淑玉表演完一支蹩脚的舞蹈后,楚轩澈突然將目光投向楚擎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先是假意夸讚了一番秦淑玉的舞姿,而后状似隨意地问道: “皇叔,方才这鲁国公府的庶女,舞姿虽略显生涩,但也算活泼可爱,不知皇叔觉得如何?” 一旁的柳月眉顿时紧张得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楚轩澈还是听进了她的建议,想把这鲁国公庶女塞给楚王做侧妃。 她心跳如擂鼓,抬眼紧紧盯著楚擎渊,想看他如何应对。 楚擎渊放下手中的酒杯,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庞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活泼可爱?陛下莫非眼花了不成?这般扭捏作態,毫无章法,与那跳樑小丑何异?” “若是这也叫舞姿,那这大靖的闺秀水平,也未免太低了些。” “跳樑小丑”四字一出,满殿死寂。 站在台上的秦淑玉原本还带著几分羞涩的期待,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再也顾不得仪態,捂著脸哭著跑下了台。 楚擎渊这般毫不留情的毒舌,配上他那张冷如罗剎的脸色,不仅成功羞辱了鲁国公府,更是將那些原本对他这位战神王爷心怀綺念的官宦小姐们,彻底打消了心思。 太尉大公子坐在下方,看著这一幕,心中对楚擎渊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啊! 他羡慕不已,若是他能有楚王这般魄力,又何至於被迫娶回那个突厥公主做妾? 第428章 剑拔弩张 楚擎渊的態度,也让新皇楚轩澈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无法当眾发作,只得乾笑著转移话题,看向沈云姝: “皇叔今日这般威风,皇婶想必也是心情舒畅。” “只是,怎么没见两个孩子隨你们一同入宫?这般热闹的场面,他们定然喜欢。” 沈云姝神色淡然,浅浅一笑,从容应对:“回陛下,安儿和煜儿年纪尚小,晚上向来睡得早,若是强行带出来,怕是要哭闹不休,扰了陛下的雅兴。臣妾便让他们在別庄歇息了。” 楚轩澈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却不死心,又隱晦地试探道: “皇叔,虽说你如今战功赫赫,但后宅空置多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皇叔身系社稷重担,也该多纳几位侧妃,绵延子嗣,开枝散叶才是。 皇婶一人,恐难兼顾,也该让她轻鬆些才是。”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要插手楚擎渊的后院,给他塞人。 楚擎渊原本淡漠的脸色骤然一冷,眸中寒光乍现。 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楚轩澈,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皇侄,本王的家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本王纳不纳妃,何时纳妃,自有王妃做主。” “皇侄日理万机,何必为了本王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费心?” “莫非皇侄连本王的后宅之事都要亲自过问,替本王做主?” “这般殷勤,倒让本王不知,皇侄究竟是一国之君,还是那媒婆之流?” “媒婆”二字,如同狠狠一记耳光,扇在楚轩澈脸上。 他脸色瞬间黑沉如墨,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当场发作。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滯,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坐在新皇下首的魏翔缓缓站起身,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带著几分圆滑的调和: “王爷言重了。陛下也是关心则乱,见王爷膝下尚且单薄,这才多说了两句。” “今日乃万国来朝的喜庆日子,大家还是喝酒吃菜,莫要为了些许小事扫了兴。” “来来来,老奴敬王爷一杯,祝王爷与王妃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楚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並未举杯,只是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些。 沈云姝在一旁,指尖微微摩挲著手腕上的暖玉,看著这齣闹剧,眼中一片清冷。 楚擎渊在满朝文武百官以及外邦使节面前毫不留情地落了楚轩澈的脸面。 楚轩澈心中怒火攻心,握著酒盏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魏翔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递来安抚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端起酒杯,对著楚擎渊举了举: “是朕僭越了,还望皇叔海涵,莫要见怪才是。” 楚擎渊看著新皇那张几乎要绷不住的笑脸,眼神晦暗不明,並未举杯回敬。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你的歉意我承下了。希望往后皇侄你无需担忧我的后宅之事,若皇侄真有心为皇家开枝散叶,倒是要更加上心才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著楚轩澈,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据我所知,皇侄你目前也只不过只有一个刚出生不久,且体弱多病的皇子罢了。” 楚轩澈执杯的手指再次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 他再次强行压下怒火,脸上那笑容几乎比哭还难看,咬牙道:“是,朕谨尊皇叔提议!” 外邦使节们看著这两叔侄之间剑拔弩张却又维持著表面和平的场面,个个眼底闪过兴味。 尤其是北戎二王子耶律奇,看著楚擎渊那副不把新皇放在眼里的狂傲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阴阳怪气地出声道: “大靖楚王爷果然好气魄,连当今陛下都要让您三分。 看来这大靖的天下,究竟是陛下的,还是王爷的,还真不好说呢。 王爷这般无视君上,多次出言不逊,也不知陛下是如何容得下这等藐视皇权之举的。” 这话恶毒至极,分明是想挑拨离间,坐实楚擎渊有不臣之心,好让新皇对他彻底起杀心。 楚擎渊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本王藐视皇权?二王子这话可真是笑话。 本王若是藐视皇权,你北戎的三城之地,此刻又怎会在大靖版图之上? 倒是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挑拨是非,不如回去问问你的王兄耶律尘, 为何这次来大靖献贡的,不是你们那位能征善战的耶律三王子? 莫不是……那位三王子,痛失三座边城与大靖,无顏出现在此?” 北戎二王子耶律奇的脸色瞬间铁青,如同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 北戎突厥联合军惨败也就罢了,他们还被楚擎渊从后方抄底,硬生生夺走三城,这是北戎举国上下最大的耻辱。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楚擎渊,浑身发抖,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只能狠狠瞪著楚擎渊,眼中满是不甘。 满殿文武见状,皆是一阵窃笑。 楚擎渊这番话,不仅狠狠打了北戎二王子的脸,更是变相炫耀了自己的战功,將北戎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楚轩澈看著这一幕,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楚擎渊这番举动,看似是在维护大靖的尊严,实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他楚擎渊,才是那个真正让外邦闻风丧胆的人,而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魏翔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打圆场,尖著嗓子喊道: “哎呀,不过是酒后戏言,王爷莫要当真,二王子也莫要介意。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 一场风波,这才勉强被压了下去。 只是这大殿內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和压抑了。 楚擎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的寒芒却未曾散去。 就在这时,太极殿外陡然传来一句高昂尖细的唱喏声,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上: “太上皇到——!” 这四个字,仿佛带著某种魔力,瞬间让整个太极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满殿文武、外邦使节,乃至高高在上的新皇楚轩澈,皆是一脸错愕,瞳孔骤然收缩。 眾人皆知,太上皇宣仁帝早已瘫软在床数月,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形如朽木,此刻又怎会出现在此? 第429章 新的棋局 楚轩澈握著酒盏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酒水洒在手背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愣愣地看向殿门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太上皇宣仁帝在两名老內侍的搀扶下,慢步走了进来。 此时的他,虽依旧形容枯槁,面色苍白,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却恢復了清明,甚至带著一丝久违的帝王威仪。 他步伐缓慢,却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踏在大殿的金砖之上。 太上皇身后,清虚道长与明心法师一左一右紧隨护卫, 而薛老则背著药箱,神色淡然地走在最后。 楚擎渊看著这一幕,眼底的寒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瞭然於胸的淡笑。 他早知太上皇服了解药后日渐好转,却不想他竟会选在此刻,这般戏剧性地登场。 楚轩澈神色紧张,战战兢兢地从御座上快步走下, 来到太上皇跟前,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太上皇锐利的眼眸,声音颤抖: “父……父皇!您的偏瘫治好了?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太上皇毫无预兆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將楚轩澈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百官纷纷跪下,伏地不起,不敢直视这父子反目的惨烈一幕。 楚轩澈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眼中先是难以置信,却又在触及太上皇那冰冷如霜的眼神时,瞬间化为恐惧。 他在那目光中缓缓跪下,脊背佝僂,如同一只被斗败的公鸡。 太上皇垂眸俯视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隨即转身,面向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声音沙哑却威严: “眾卿平身吧。朕今日来,是有一桩家丑,需当眾了断。” 他目光如刀,扫过跪在最前方的楚轩澈与柳月眉,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朕臥病在床数月,疏於致力於国事,却给了某些野心勃勃之人可趁之机。 朕也没想到这二皇子楚轩澈,看似敦厚的外表下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 他勾结外臣,坑害三皇子,致使太子殿下被废无辜身亡,后又纵容妾室柳氏迫害髮妻燕氏,致其早產难產而亡! 朕瘫痪在床,他不思尽孝,反而利用朕行动不便之际,盗用朕的印章,偽造传位詔书,逼朕退位!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子,有何顏面君临天下?!” “父皇!儿臣冤枉啊!”楚轩澈与柳月眉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行到太上皇脚边,痛哭流涕地求饶,“儿臣绝无此意!定是有人构陷!父皇明鑑啊!” 太上皇冷哼一声,根本不屑於听他们的辩解,只冷冷地瞥了一眼一旁噤若寒蝉的魏翔: “魏翔,你还愣著作甚?將这对逆子奸妃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魏翔身子一颤,原本阴鷙的脸上此刻满是错愕与茫然。 但看到太上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终究不敢违抗,只能躬身领命,指挥著锦衣卫上前,將还在哭嚎求饶的楚轩澈与柳月眉粗暴地拖了下去。 楚轩澈在被拖走前,猛地回头,发出一阵悽厉而绝望的大笑: “父皇!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您处置了我,往后大靖的江山谁来继承?哈哈哈……您这是要绝了我大靖的千秋基业吗?!” 太上皇看著他被拖走的背影,脸上毫无波澜,只冷笑一声,隨即拍了拍手。 掌声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从太极殿外缓步走入。 那是一名身著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一股儒雅与沉稳。 他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到太上皇跟前,躬身便拜,声音清越而恭敬:“父皇!” 这一声“父皇”,如同一道惊雷,再次炸响在满殿文武耳边。 眾人纷纷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那年轻男子。 楚轩澈更是猛地停下挣扎,瞪大了双眼,死死盯著那张陌生的脸,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扭曲: “你……你不是……不是顾怀元的私生子顾修远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敢喊我父皇叫父皇?!” 不止楚轩澈震惊,就是满殿文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撼得无以復加。 顾修远? 那个近来有些才名的顾家私生子,竟然是那神秘的四皇子? 楚擎渊端著酒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水微微荡漾。 他抬眸,与身旁的沈云姝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凝重。 楚擎渊看向太上皇的眼眸陡然幽深,划过一丝冰冷的厉芒。 之前他们密谈时,太上皇求助於他,只说自己被下毒,求他让薛老医治, 並承诺说他寿数有限,大靖最后的江山还得交到他楚王手上才能放心,他才有脸面去见皇家的列祖列宗。 期间却绝口未提四皇子入京之事,更未提他属意让位给四皇子! 楚擎渊心中冷笑,他这位皇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狡诈无耻! 太上皇无视眾人的震惊,亲手扶起那年轻男子,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慈爱,向满殿文武介绍道: “诸位,这位便是朕的幼子,四皇子楚轩修。 因自小在封地长大,鲜少入京,故尔等甚少见之。 修儿聪慧仁孝,更有状元之才,朕考察已久,甚是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今日宣布,朕身体有恙,恐难再理朝政,这大靖的江山,便传位於四皇子楚轩修! 十日后的天佑节,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照常进行!” “太上皇圣明!”太上皇话音刚落,早已被安排好的几位老臣便率先高呼万岁。 紧接著,满殿文武虽心中惊涛骇浪,却也不得不隨之跪拜,山呼万岁。 太上皇眼角余光瞥向一侧端坐的楚擎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讥讽。 他心忖:他防楚王防了一辈子,哪怕自己的儿子再不堪,也绝不可能把大靖江山拱手相让於楚王。 之前向楚王求助时说的那些话,什么无力回天,什么託付社稷,不过是迷惑楚王的藉口。 只是为了让他放鬆警惕,好让薛老能毫无顾忌地为自己医治罢了。 他就是要让楚王与楚轩澈去斗,让他们两败俱伤,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才能在今日的场合,顺利將这枚藏了多年的爱子—— 四皇子楚轩修,带到眾人面前。 第430章 隱秘的把柄 为了四皇子的安全,他甚至不惜让其以顾怀元私生子的身份,暗中步步为营,潜伏在上京,只为今日这雷霆一击。 此刻,看著楚擎渊那虽面无表情却难掩僵硬憋屈的神色,太上皇心中甚是痛快,连日来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甚至心情大好地看向一旁神色各异的突厥与北戎使者,笑著对他们说道: “让诸位见笑了,今日这般重要场合,顺道处理了家事,倒是扰了诸位的雅兴。” 突厥大王子与耶律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愕与兴味,连忙起身,客套道: “陛下言重了,陛下能主持大局,实乃大靖之幸,亦是万民之福。 我等在此,恭贺大靖新君继位,愿两国永结同好。” 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目光再次投向楚擎渊。 那眼神诡譎难辨,有戒备,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这般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入楚擎渊眼中,心底仅存的一丝皇室血脉温情,彻底消散殆尽。 棋盘,再一次被重新洗牌了。 而他楚擎渊,似乎从执棋者,又一次变回了棋子。 沈云姝轻轻按住楚擎渊微微发颤的手背,指尖传来坚定的力量。 她低声道:“王爷,看来这十日,才是真正的风雨欲来。” 楚擎渊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冰冷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锐利所取代。 他反手握紧云姝的手,沉声道:“无妨。棋局未终,胜负未定,我们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还是小看了太上皇,以为一个半身不遂的老者,掀不起任何风浪。 不成想,薑还是老的辣,太上皇的野心与心计从来都不能小瞧了。 但太上皇的算计,终究是低估了楚王的与实力。 十日后,天佑节,才是真正的决战之时。 宴会在太上皇的突然出现中草草结束。 楚轩澈与柳月眉被打入天牢,昔日风光无限的帝王梦,顷刻间化为一场啼哭求饶的笑话。 碍於太尉府手上掌管著京城防务的三千御林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加上燕家嫡长女燕知意因楚轩澈的无故迫害而丧命, 其妹燕知意亦是受害者,並未参与谋逆,太尉府得以保全,未受牵连。 燕知意被允许带著年幼的小皇子搬回原来的二皇子府抚养。 虽无封號,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与体面。 至於一手把楚轩澈推上皇位的魏翔为何没有受到牵连,这是满朝文武官员心中共同的疑问。 几位耿直的御史台文官当即站出来,痛陈魏翔勾结外戚、残害皇嗣、扰乱朝纲之罪,请求太上皇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然而,太上皇只是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拋出一句令所有人噤若寒蝉的话: “魏翔从来都是我的人。他之前在二皇子楚轩澈跟前的种种,皆是受朕的旨意行事,是对二皇子德行的一种试探。 只是没想到,二皇子那般经不起诱惑,终究是辜负了朕的期望。” 这番话,既坐实了魏翔的“忠心”,也將楚轩澈的死路彻底堵死。 真实的原因,恐怕只有太上皇与魏翔心中才知晓—— 只因,跟隨太上皇三十年的魏翔手中握有他一个致命的把柄,此把柄关乎到他的地位与名誉。 此时,皇宫御书房內,烛火摇曳。 魏翔跪於御案前,头颅深埋,背脊佝僂,不敢看太上皇,似在等待他的降罪。 太上皇宣仁皇坐在案后,眼神阴冷盯著下方跪著的魏翔,冷哼一声: “魏翔呀魏翔,你跟隨朕也三十余年了吧? 这几十年来,朕待你不薄,赐你高官厚禄,许你锦衣玉食,不成想,连你也敢背叛於朕。” 魏翔身子一颤,连忙叩首,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奴才不敢!奴才的命都是太上皇您的,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怎么敢背叛於您!” “不敢?”太上皇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你敢说,三皇子与太子之死,没有你的手笔? 你以为朕老眼昏花,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为了扶持楚轩澈上位,清除异己,当真是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主子都敢算计!” 魏翔面色瞬间煞白如纸,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请太上皇明察!三皇子与太子之事,绝对与臣无关! 给臣太大的胆子,臣也不敢坑害皇储啊!那都是……都是二皇子暗中操作的,臣只是……只是奉命行事啊!” 太上皇眯起眼睛,看著魏翔那副惶恐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深知魏翔的狡诈与狠毒,但也正如他所言,这三十余年的君臣情谊,让他太了解这个奴才的底线—— 只要利益足够,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罢了。” 太上皇挥了挥手,语气中透著一丝疲惫与决绝, “你我相识三十余年,有些话朕也不想说得过於明白,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朕现在不想看到你,你退下吧。” 魏翔如蒙大赦,连忙恭敬跪拜,倒退著出了御书房。 待他一走,一直侍立在屏风后的四皇子楚轩修这才缓步走出,脸上满是疑惑: “父皇,魏翔此人野心昭昭,手段狠辣,且手握锦衣卫实权,犹如豺狼在手,为何要留下他? 此时不除,必留后患啊。” 太上皇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 “朕就是看中他的野心与手段。 对付他,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是个很好的棋子,暂时还得留下他来对付楚王。” 楚轩修眉头微蹙:“对付楚王?” “不错。”太上皇眼中寒光一闪,“朕知晓他为了对付楚王,早已在天佑节那天布置了天罗地网。” “什么北戎祭司,什么巫蛊之术,全都是衝著楚王去的。” “朕要做的,就是坐山观虎斗,待他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之时,我们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届时,无论是魏翔还是楚王,朕一併收拾了。” 楚轩修恍然大悟,眼中满是敬佩:“父皇英明!如此一来,不仅清除了楚王这个心腹大患,也拔掉了魏翔这颗钉子,一举两得!” 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他並没有说出心中最深的那层顾虑。 他之所以没有即刻处置魏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魏翔手中握著他的一个致命的把柄。 那个把柄,关乎他当年为了上位而犯下的一桩密案。 若是泄露出去,不仅他的晚节不保,甚至整个大靖都將面临动盪。 他绝不能让魏翔有机会说出那个秘密,。 所以,他必须暂时稳住魏翔。待时机成熟,再將其连同那个秘密一併抹去。 …… 第431章 休怪我心狠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 车厢內,楚擎渊与沈云姝对坐著,气氛略显沉重。 云姝默默地为楚擎渊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隨即轻嘆: “我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太上皇的凉薄无耻。” 楚擎渊接过茶杯,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本王从没相信过他。” “瘫痪在床数月,却还能暗中布局,將魏翔这等毒蛇玩弄於股掌之间,皇兄城府之深,远非楚轩澈可比。” “四皇子……呵!” “不过这次皇兄太过自负了,他自认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殊不知,从他走进太极殿开始,便已落入了本王的彀中。” 云姝抬眸,眼底满是疑惑:“王爷此言何意?难不成这位四皇子,早已在你的掌控之內?” 楚擎渊没有直白作答,只淡淡一笑,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姝儿,隨我去一处地方,到了你自然便知分晓。” 沈云姝面露错愕,但看到楚擎渊眉宇间那难得的轻鬆,她心中的沉重也消散了几分。 楚擎渊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如此说,必然早就防备了太上皇的出尔反尔,更是早就知晓那位神秘四皇子的动向。 就在她思绪万千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楚擎渊率先跳下马车,而后大掌伸向云姝。 待云姝走下马车抬眼一看,瞳孔猛然一缩—— 他们竟然来到了京兆尹尹修的府邸。 她转头看向楚擎渊,满心不解。 不等楚擎渊开口解释,尹修已快步迎上,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臣参见王爷、王妃。” 楚擎渊頷首,神色淡然。 尹修四下警惕地看了一眼,確认无人跟踪,而后对两位道:“请王爷王妃隨臣这边来!” 尹修將他们带入府中一处极为隱蔽的別院,穿过一道迴廊,又打开一道沉重的石门,三人顺著石阶下行,来到了一间乾燥的地下室。 借著壁灯昏黄的光线,云姝看到一个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的男人。 那男人嘴里塞著布团,双目圆睁,满脸怒容,看到有人进来,更是剧烈地挣扎起来。 云姝定睛看清男人的脸,猛然一惊,失声道:“四皇子?!你们把四皇子给绑了?!” 尹修连忙摇头解释,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王妃误会了,此人便是真正的四皇子楚轩修。” “自王爷平定北境班师回朝,这位四皇子便一直都在下官府上做客呢!” “做客?”云姝脑中灵光一闪,嘴角狠狠一抽,难以置信看向楚擎渊,“那方才太极殿上,站在太上皇身前的『四皇子』……莫非是无影?” 楚擎渊身边,能把易容术玩得出神入化,神態模仿得十足像的,唯有他的影卫首领无影了。 况且,这种冒充他人、深入虎穴的事,无影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见楚擎渊含笑頷首承认,云姝一时无言,只吶吶道: “原来前段时日你每日早出晚归,甚至彻夜不归,原是早已布置好了这一切。” 楚擎渊目光落在石柱上暴怒挣扎的真四皇子身上,眼底掠过一层冷寒,语气篤定沉凝: “北境一战归来,我便没打算再轻易抽身朝堂纷爭。” “既然决意要守住家国与身边之人,所有隱患,都必须提前握在手中。”『 “太上皇想拿四皇子做棋子制衡我,那我便顺手换掉他的棋子,以假代真,静观他所有算计。” 他这番话毫不遮掩,全然不避讳被捆缚的楚轩修。 真四皇子听得双目赤红,胸腔怒火翻涌,偏偏嘴被布团堵死,半分声响也发不出,只能死死瞪著二人,眼底满是愤恨与无力。 望著楚轩修愤怒又恐惧的模样,云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畅快。 此刻她总算体会到方才太上皇当眾亮出“四皇子”、俯瞰满殿震惊百官时的得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合適不过。 不过,想到那个身体刚好一点便过河拆桥的太上皇,云姝心中鄙夷不已。 同时在思考,二皇子楚轩澈被打入天牢,为何始作俑者的魏翔却能安然无恙。 她將心中疑问道出,楚擎渊一声冷嗤,分析道: “太上皇留著魏翔,无非是想借他之手牵制我。” “他打的如意算盘,无非是待到天佑节大典,逼我与魏翔两股势力死斗,待到双方两败俱伤,他再借四皇子之手,一举清扫我与魏翔所有势力,独掌朝堂大权。” 沈云姝眉头紧蹙,满心忧虑:“太上皇心思歹毒至极,摆明了要借大典置你於死地。” “他留魏翔,便是为天佑节布下死局。” “还有那名隨北戎使团入京的神秘祭司,行踪诡秘精通巫蛊魘镇,想来也是魏翔提前备好的杀招。” 她抬眼看向楚擎渊,轻声询问:“王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楚擎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神情冷冽,道: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既然他非要逼我,那我也没必要再留情面了。” “这大靖的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看向云姝,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与决绝: “姝儿,这几日,你带著孩子们,务必待在大长公主的別庄,一步也不要离开。那里有薛老和玄甲军精锐,最是安全。” 一旁的尹修见两人旁若无人般交代事情,嘴角狠狠一抽,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硬著头皮打断道: “王爷,这位……四皇子该如何处置?总不能永远关在臣这地下室吧? 这毕竟是天潢贵胄,万一有个闪失,臣可担待不起啊。” 楚擎渊闻言,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四皇子,眼神陡然冷冽如冰。 沉默片刻,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王知晓,你是太上皇心头最疼爱的幼子,也是他一心敲定的皇位继承人。” “可本王身后数十万玄甲军將士、家中妻儿亲眷,皆容不得半点变数。” “四皇子,为了他们,本王留不得你,你也休怪皇叔心狠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一掌轻柔却不容抗拒地遮住了沈云姝的双眸,另一手闪电般拔出腰间软剑。 寒光一闪,利剑已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楚轩修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石柱下的地面。 四皇子眼中的怒火与恐惧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灰。 楚擎渊面无表情地拔出软剑,隨即淡淡丟下一句:“尹修,剩下交给你收尾。” 说罢,他便揽著沈云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身后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尹修那张错愕的脸。 第432章 血脉不纯 出了尹府,夜风微凉,拂过两人衣袂。 云姝回望了一眼那座看似寻常的府邸,心中仍有余悸,忍不住低声问道:“尹修大人……也一直是王爷的人?” 楚擎渊頷首,神色坦然,並无半分隱瞒: “嗯。幼时,尹修与我一同在裴大学士门下启蒙,我们便是那时结下的友谊。” “他为人刚正,却也懂得变通,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装著大靖百姓,是个为民的好官。”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车帘,望向远处影影绰绰的宫闕,语气转为深沉: “不止尹修。朝堂之上,还有许多官员,或是我父王当初留给我的后盾,亦或是我后来,亲手布下的暗线。” “他们或明或暗,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落子定局。” 他眼底翻涌一层决绝冷光:“既然我们已然走到这一步,从前埋下的所有暗桩,也该尽数启动了。” 楚擎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父王生前將他叫至床前的那一幕。 那时的父王,正值壮年却身染重疾,枯瘦的手紧紧攥著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 “渊儿,你年岁尚小,羽翼未丰,需暂避锋芒,韜光养晦。 朝中那些老狐狸,个个都想把你当作鱼肉。 但记住,父王给你留下的那些人,无论何时,都只忠於你一人。 他们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待你日时机成熟,羽翼丰满之日,便是你清理朝堂、重振大靖之时。” 回忆至此,楚擎渊敛神,轻嘆一声,那嘆息中带著无尽的苍凉与坚定: “想来父皇口中的时机,近在眼前了。” 想到父皇生前的死因另有蹊蹺,楚擎渊眼中的孺慕之情骤然冷却。 他看向身侧的云姝,目光温柔却坚定:“有些事情,是该去问一问皇姑母了。” “既然宣仁皇如此无情,也別怪我不顾兄弟情分......我们现在去皇姑母的別庄?” 云姝頷首,心中亦是安定了几分:“也好,我多日未曾探望义母,正好同去。父亲、祖父与孩子们都在那边。” “我们就不回浣溪別院了,直接过去吧。” 昭德大长公主的別庄位於京郊一处极为幽静的山谷之中。 此处名为“静心苑”,乃是大靖先祖赐予歷代大长公主的嫁妆之一。 別庄依山而建,四周环绕著高耸的石壁与茂密的密林。 唯一的入口是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狭窄栈道,且沿途设有多处暗哨与机关。 別说魏翔等人不知云姝的家人被安置在此。 哪怕知晓了,他们也没那个本事能从这座固若金汤的別庄內掳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在天佑节之前,將孩子们安置於此,云姝是一百个放心的。 马车在栈道尽头的一处宏伟却又不失雅致的庄园前停下。 两人在嬤嬤的引路下径直来到大长公主所在的院落。 刚入院门,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只见院中阳光正好,大长公主正坐在石桌旁,笑吟吟地看著安儿和煜儿在草地上追逐嬉戏。 裴老则在一旁捋须而笑,时不时指点两个孩子练拳的姿势。 那画面岁月温馨静好,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都与这方天地无关。 沈云姝与楚擎渊上前躬身行礼。 大长公主面上漾起温和笑意,頷首道:“你们来了。”隨即吩咐下人奉上热茶。 楚擎渊却神色肃穆,待下人奉上茶水后,他便看向大长公主,沉声道: “皇姑母,我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入內厅细说?” 见他神色凝重,大长公主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当即点头应允。 她起身领著楚擎渊、沈云姝去往主正厅,裴老见状,將两个孩子託付给看护嬤嬤,亦紧隨二人一同入內。 眾人落座,楚擎渊挥手屏退所有侍从,偌大厅堂只剩四人。 他不再有半分隱瞒,將前因原委尽数和盘托出: 从薛老为太上皇解毒疗伤、太上皇假意许诺传位,到宫宴之上突然翻脸,搬出四皇子楚轩修意图制衡自己。 再到他提前布下易容之计,以影卫无影顶替皇子,今夜处决真楚轩修一事,一一细说分明。 他將太上皇的凉薄、魏翔的阴狠,以及天佑节那可能存在的杀局,毫无保留地告知了大长公主。 正厅內一片寂静,只有楚擎渊沉稳的敘述声在迴荡。 大长公主与裴老听完,面色皆是凝重无比。 他们虽知朝局凶险,却没想到太上皇竟已疯狂到如此地步。 为了权势,不惜罔顾兄弟情分,甚至与北戎、突厥的败类勾结,意图置楚擎渊於死地。 大长公主沉默良久,一声绵长嘆息落满厅堂: “楚文昭真是糊涂透顶!他提防渊儿你半辈子也就罢了,如今竟狠心囚禁二皇子,还要扶持那四皇子继位。” “他难道全然不知,那位四皇子,体內流淌著一半北戎血脉?” “这般人登上帝位,岂不是要混淆我大靖皇室正统血脉!” 楚擎渊与沈云姝闻言齐齐一震,满眼惊愕,发问: “皇姑母,您说四皇子身有北戎血脉?此话从何说起?” 大长公主看著楚擎渊,再度轻嘆,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旧事: “当年你尚且未满十岁,遵先皇之令远赴北境驻守玄甲军。” “次年,宣仁皇微服私访江南,偶遇一名异域女子,一见倾心。” “那女子容貌绝美,眼窝深邃,自带异族气韵,后来才查清,她是北戎大祭司的独女,因部族內乱逃亡中原。 宣仁皇一时贪恋美色,將她接入宫中极尽宠爱。 可她诞下四皇子后,朝中守礼大臣纷纷上书劝諫,直言北戎胡女所生之子血脉不纯,绝不可立为皇储。 为稳住朝堂人心,也为保全母子二人性命。 彼时的苏太后出面做主,將那名胡姬与刚出生的楚轩修一同发配南方偏远封地,下旨勒令二人永世不得踏入上京半步。” 大长公主眼底掠过一层痛心,又掺著刺骨寒意,缓缓续道: “如今再回头看,宣仁皇这么多年,怕是从来没和那北戎胡姬断过联繫。 他明知那孩子一半是北戎祭司的血脉,於皇室正统而言乃是大忌。 却依旧筹谋多年,不惜违背维繫百年的皇族血脉铁律,拼尽全力也要扶持这幼子坐上皇位。” 第433章 勾结,纵容 沈云姝心头一沉,瞬间理清其中利害,脸色煞白: “如此说来,此番不是魏翔,很可能是太上皇暗中勾结北戎使团、纵容祭司入京,他们甚至有可能会针对王爷再次布下杀局。” 她满脸错愕,不敢往深处想,语气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或许根本不是一时的权衡,而是早有预谋。 只要身具北戎血脉的楚轩修坐稳帝位,北戎便能借帝王血脉,长久渗透、掌控大靖朝局。 这太上皇……为了扶持四皇子上位,竟连祖宗基业都不顾了!” 大长公主頷首赞同,她默了默,神色沉重无比,而后转向楚擎渊,道: “渊儿,你做得对。无论是对大靖的將来而言,亦或是对於皇室血统的纯正出发,四皇子楚轩修……留不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道:“倒是那个魏翔,当年能凭一己之力扶持宣仁皇登位,现又能在二皇子倒塌后,不仅从中安然摘出,且依然受楚文昭的重用,其人城府之深、手段之毒,不可小覷,你务必要小心提防。” 楚擎渊眸光微动,冷哼一声,道:“皇姑母所言极是。” “魏翔能不因二皇子而受到任何惩罚,除了皇兄想利用他对付我,我猜测那魏翔手中怕是掌握了不少皇兄的把柄,以至於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老此时抚须点头,肯定了楚擎渊的猜测: “魏翔跟了宣仁皇几十年,又是锦衣卫统领,宣仁皇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他怕是知道得不少。 这老阉奴跟隨宣仁皇数十年,手里握著的筹码,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多。”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提出建议道:“不过,我们手上有魏翔的软肋,不知是否能用凌迟的唯一骨血,从魏翔手中换取宣仁皇的把柄? 若能拿到宣仁皇的罪证,届时天佑节上,哪怕不需要我们动手,那些被他打压的宗室老臣和御史言官,也能將这老皇帝活活喷死。” 楚擎渊闻言,却是轻轻摇头,神色冷峻:“裴爷爷此计看似可行,但魏翔不是那般好糊弄之人。 他若真在意那个孩子胜过一切,便不会几天过去了,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几日,他倒是安分,反倒是那个凌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楚擎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继续道: “据影卫来报,凌迟暗中僱佣了几波江湖中人,企图潜入浣溪別院偷孩子,结果都被我们的人发现,折损了不少人手。 魏翔老谋深算,他深知,若是为了救那个孩子而交出皇兄的把柄,无疑是自掘坟墓。 他现在是在赌,赌我顾忌那婴儿的性命,不敢轻易动那孩子; 也赌皇兄在天佑节那天,能借北戎祭司之手除掉我。 只要我死了,那孩子自然也就回到了他们手里。 在他看来,这买卖,稳赚不赔。” 沈云姝听到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后怕不已: “幸亏我们將安儿和煜儿早早转移了出来,若是留在浣溪別院,只怕日夜不得安寧。” 大长公主亦是心有余悸,看向楚擎渊的目光满是心疼: “这老阉奴,当真难缠!渊儿,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天佑节就在七日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楚擎渊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凛然:“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便陪他们玩到底。 魏翔以为他的算盘打得精,却不知,他棋盘上的棋子,早已被我换掉了。 那个假的『四皇子』无影,此刻怕是已经在宫中开始『布局』了。至於北戎祭司……” 他语调陡然降至冰点,字字凛冽:“我已传令所有影卫,此人但凡敢踏出使团驛馆,不问缘由,直接......杀无赦!” “本宫手中亦私养一支玄鸟卫,尽数是自幼训练的死士,身手战力不输你的影卫。” 大长公主目光沉稳坚定,看向楚擎渊,“此番风波,玄鸟卫任凭你调遣差遣。” 说罢,大长公主从髮髻上拔下一根晶莹剔透的碧玉簪,递给沈云姝,“这是能调令本宫暗卫的信物,姝儿你收好。” 沈云姝道谢,双手接过,径直把玉簪插入髮髻中,沉声道:“多谢义母。” 隨即她转头望向楚擎渊,开口询问:“王爷,我想单独去天牢见一见柳月眉。” 楚擎渊眉头微蹙,不解她为何要单独见那位柳贵妃,思虑片刻还是点头应允: “好,待到深夜城门宵禁、夜色浓重之时,我陪你一同前往。” 云姝连忙轻轻摇头,神色认真:“我一人前去即可,有些私事,我想单独向柳月眉求证。” 楚擎渊自然听出其深意,知云姝怕是有些事不便让他知晓。 他也不勉强,只道:“稍晚,我会让无声带你乔装后去天牢!天牢內守备森严,你们务必小心!別暴露了自己。” 沈云姝頷首:“我谨记在心!” 话落,楚擎渊话锋一转,再次聚焦於魏翔身上:“魏翔此人心机深沉,手段阴狠,对付他,得我亲自出马了。” 四人又围坐案前,细细敲定今夜各项行动的初步安排,每条路线、人手分工、突发应对之策尽数梳理妥当。 商议完毕,二人又陪著安儿、煜儿嬉闹数个时辰,一同用过晚膳,才辞別大长公主与裴大学士,乘车离开静心苑。 另一边,北戎使团暂住的鸿臚寺驛馆,夜色浓稠如墨。 二楼临街木窗猛地一震,一道裹在厚重黑袍里的身影重重摔落屋內地板,沉闷撞击声骤然打破寂静。 屋外值守的侍从闻声脸色骤变,慌忙衝进屋內惊呼:“祭司大人!” 一眾下人围上前手忙脚乱將黑袍人搀扶起身。 说罢,他们纷纷上前,手忙脚乱地將那黑袍人搀扶起来。 只见那黑袍祭司面色惨白如纸,原本阴鷙的双眼此刻充满了恐惧,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內伤。 大祭司咳出一口黑血,心中惊骇欲绝。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刚入上京不久,行踪便被人如影隨形地锁定,甚至不问青红皂白便痛下杀手。 他行事向来隱秘,却还是大意了,隨即转念一想,他如今身处大靖的都成,又是临近天佑节的关键时刻,他们的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实属正常。 只是欲杀他之人.....会是谁呢? 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阴鷙,看来接下来必须得蛰伏下来,低调行事了。 第434章 『假死』药 夜深人静,皇城天牢內阴风阵阵,唯有壁灯幽幽,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影子。 沈云姝乔装成一名精悍的狱卒,与同样一身狱卒服饰的无声。 在一个面色蜡黄、身材精瘦的狱卒接应下,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天牢深处。 那精瘦狱卒將两人带到一间颇为乾净的牢房外,低声嘱咐,声音压得极低: “此刻正是守卫换班的时辰,我只能给你们半刻钟。” “柳贵妃虽然失势,但毕竟曾是主子,这牢房还算清净,没旁人打扰。” “你们有什么话快些说,莫要误了时辰!” 无声含笑点头,顺势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子到那狱卒手中,语气熟络: “多谢大哥通融,我们很快便好!这点银子,请大哥喝杯酒,权当谢礼。” 那狱卒掂量了一下银子,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喜滋滋地揣入怀中,千恩万谢地转身离去,守在通道口。 待狱卒走远,云姝也让无声在外守候,自己则提著一盏昏暗的壁灯,走到那间单独的牢房前。 牢房內,环境与外面那些骯脏潮湿的普通牢房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是四面石墙,但至少乾燥整洁,墙角还有一张铺著薄褥的木板床,虽不算舒適,但也算体面。 柳月眉此刻正蜷缩在那张木板床上,锦发散乱,衣衫褶皱,眉宇死死蹙起,长睫不住颤动,睡得极不安稳。 只有一刻钟的时辰,云姝也不想多耽误,当即轻声唤道:“柳月眉……柳贵妃!” 牢房內,柳月眉睡得迷糊间,似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睁开眼,借著昏暗的灯光,看到一个陌生的狱卒站在牢门外。 “柳月眉!” 柳月眉皱眉,谁在唤她? 这声音很熟悉。 隨即愣了一下,仔细看向那狱卒。 儘管对方刻意压低了嗓音,还用煤灰抹黑了脸颊,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她绝不会认错。 “沈云姝?!” 柳月眉眼眸一亮,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快步衝到栏杆前,隔著冰冷的铁栏死死抓住云姝的手臂。 语气篤定而激动:“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早前许诺过,会留我一条生路!” 她眼中燃起熊熊的希望,急切地问道:“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吧。太好了!快想办法打开这该死的锁!” 牢里阴暗潮湿味道重,夜里还有大老鼠乱串,还时不时要面对好色狱卒的骚扰。 柳月眉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此刻的云姝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自然要抓牢。 云姝看著柳月眉那期待得近乎贪婪的眼神,语气淡淡地抽回手: “天牢守备森严,到处都是锦衣卫的眼线,我暂时无法带你离开。” “就是我此刻能站在这里,也是费了不少功夫,动用了不少人脉。而且,我只有半刻钟的时辰。” 柳月眉满眼的期待瞬间转为失望,隨即化作怨懟,她鬆开手,退后一步,冷笑道: “你不是来救我?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看我笑话的?” “来看我这个曾经的贵妃,如今沦落为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云姝嘴角微勾,毫不在意她的嘲讽,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我虽无法立刻带你离开,但不表示我无法让你安然离开。” 柳月眉一怔,眼中的怨毒瞬间消散,再次燃起希冀的光芒,她猛地扑上来,声音颤抖: “有什么办法?你说!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鬼地方,让我做什么都行!” 云姝语气缓慢,不容置疑:“不急。不过,在你安然离开之前,我需要知道有关四年前,醉月楼那晚的所有真相。” 柳月眉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眉头紧蹙,面露犹豫: “只是……这些?只要我告诉你所有真相,你便能救我出去?” 云姝点头,目光如炬,直视著她:“但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隱瞒,必须是所有真相,每一个细节。” 柳月眉眼露精光,贪婪与算计再次占据了上风,她提出了条件: “我还有条件。我希望待我出去后,你给我弄一个新的身份,且给我一万两银票和一匹脚力好的马儿。” 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了,要想逃出生天,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银钱和代步的马儿缺一不可。 沈云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柳月眉,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得寸进尺。 她思忖片刻,为了那晚的真相,也为了斩断所有可能的后患,她点了点头,应允道:“好!我答应你。” 得到保证,柳月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凑近栏杆,压低声音,將四年前的真相娓娓道来。 ““四年前那晚,我刚穿越降临这个朝代不久,陪著秦书然赴醉月楼诗会。 我早熟知这本天命剧本,清楚当晚楚擎渊遭人暗算身中媚毒,急需女子解药。 我原本打定主意,要亲自赴那间厢房,成为化解药性之人。” 她语声一顿,掺著无尽酸涩与懊恼:“可我赶到之时,终究晚了。厢房之內,你早已在他身侧,木已成舟。” 嫉妒缠上心头,柳月眉眼底蒙上晦色:“那一刻我便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楚擎渊知晓,那晚承欢之人是你。” “若是你们牵绊加深,我一个外来异魂,永无攀附皇权、安稳立足的机会。” “趁著你事后昏迷不醒,我悄悄將你拖拽至醉月楼后侧空置客房,抹去所有痕跡。” “往后一年,我一直暗中窥探你的行踪,直至你诞下龙凤双子。” “我重金从稳婆手中买下男儿,独自远赴北境,借著那晚的渊源冒名顶替,面见楚擎渊,顺利坐上楚王侧妃之位。” 她自嘲地笑了笑,看著云姝,嘴角讥讽:“不料那楚擎渊竟然是个不解风情的柳下惠,那几年无论我怎么討好逢迎,楚王皆无动於衷。” “直到你的出现,我才知道楚擎渊並非天生冷情!” 她看向云姝,有些羡慕道:“你与楚王是天註定的缘分,我使尽浑身解数得不到的深情,他却毫不犹豫尽数给了你!” “如今的我也不奢求任何感情了,只求在这个世界安然活下去!” 云姝听完,心中一颤,她与楚擎渊是天註定的缘分? 她面上却无任何波澜,看著柳月眉冷冷道:“那晚的事,都讲完了?” “讲完了,一字不漏。” “你我皆是异魂之事可有与人提及?” “未曾!”柳月眉语气保证。 “很好。” 云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到柳月眉面前, “这是假死药。你服下它,我保证你安然离开天牢,获得新生。” 柳月眉看著那瓶药,面上一怔,眼中满是狐疑与警惕: “这假死药真有用?你莫要骗我!若是服下后真的死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