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我能看见隐藏词条》 第一章 宿慧初开照此身 华光散其天,浮云忽作河。 在这之中,有仙人往来,来去间星斗落,银河泄,谈笑声还在荡漾,身形却散入杳冥不见。 正在山间挖菜的纪微明似有心有所感,抬头望见了这一幕,他怔怔的望著,一阵失神,直到天上流光尽散,才缓缓低下头去,半响,復又吐出一个字: “仙…” 他五指用力一握一拔,將一株深扎於地的莧菜连根拔起,再拍了拍根上的泥土,將它丟到身旁满了大半的竹篓里。 “觉醒宿慧已经五天了…想不到我竟险些饿死。” 他瞥去一眼,伸手拭去额上细汗,隨即背起竹篓,朝自己草房行去,“不过今天的吃食算是有著落了,先回去罢。” 他是苍梧观的一记名弟子。 这苍梧观乃是太虚道脉下辖五观之一,偏居天华州西南一隅,论实力在五观中忝居中流。 苍梧观弟子分两类,一类是家中有高真於此任职,逐渐发育成了世家,自小功法丹药不缺,入观便是正式弟子,修行之路不说一马平川,也称得上少有磕绊。 另一类则是世俗出身,散修,凡人,商户子女,靠著向道之心前来求道,入观时只能从记名弟子做起,须修至炼形境圆满方可正式拜入內门。 纪微明就是后者,他出身凡俗,自幼体弱多病,靠著一股执念前来求道,资质平平,无根无脚,在这苍梧观中毫不起眼。 直到五日前。 那日他正在院中练拳,练至兴起时不慎脚上一滑,导致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隨即两眼一黑,再睁眼时,脑海中便多了整整一世的记忆。 记忆里记载了自己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生活了二十余年,有著无数稀奇古怪的经歷与见闻。 他花了整整两天才理清头绪,自己竟是打破胎中之谜了。 前世的他不过是个普通社畜,终日被无良老板压榨,最后猝死床上,而这一世,他是苍梧观的记名弟子。 两世记忆融在一起,倒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只是那宿慧中带来的眼界与智慧让他天资增加了几分。 从前许多懵懂不得的道理,如今再想,竟隱隱有了几分通透之感。 好比这山间的风在从前吹在脸上时只觉清凉,如今却能觉出其中那份天地流转自在。 更玄妙的是宿慧觉醒之后,他便能窥见一些从前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人,每当他凝神观望他人,便能看出一些隱藏词条,有时是五行属性,有时是性格特徵,有时是修为等等。 这本事从何而来,他也不甚了解,许是宿慧觉醒时带来的金手指,又或许是那两世记忆交融后的產物。 他琢磨了这几日,也算摸清了其中门道,这能力可隨他心意而显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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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明微微失神,这规矩他自是知晓的,由执法长老之侄赵麟一手定下,他借家中权势,处处为难新晋记名弟子。 只是由这李怀城亲自登门催收,倒有些意思了,他心念微动,沉下心神朝李怀城望去,几行小字其身侧缓缓浮出: 【时智时愚】【不甘人下】 【求贤若渴】【广交朋友】 【事必躬亲】【远涩就甘】 这回的词条怎地这么多?难不成自己凝神观望的本事又进了一步? 他將这些念头压下,望向李怀城。 此人名为催收灵石,实则在物色可用之人,依词条所言,这李怀城对赵麟並非真心臣服。 或许我可以藉此试探一二。 “倒让师兄言中了,我还未凑齐灵石数目,不过还有些时日,届时定当尽数缴纳” 纪微明一言落下,隨即故作沉吟,“只是…师兄,这规矩既是赵麟师兄所定,师兄认为如何?可算公道?” 闻言,李怀城眉梢稍动,忽的一笑,隨即淡淡道: “规矩便是规矩,谈何公道?只是师弟若有难处,我可以帮助一二。” 说话滴水不漏,可不反驳,便是最大的漏洞。 纪微明心底有了些许计较,恭声道:“原是这般,师弟晓得了,只是师弟另有门路可走,怕是要叫师兄好意落空了,实在惭愧。” 李怀城听得这番话,心中冷笑,此番登门,本是他按照门规巡查记名弟子时顺道而来。 这纪微明孑然一身前来求道,底子乾净,或可一用,只是瞧他这一身清贫光景,哪来的什么门路可走。 他心中思虑几番,再度开口:“修行之事,如逆水行舟,最是不可怠慢,师弟莫要因一时意气,耽搁了大道。” “我晓得的,我省得的。” 李怀城听闻此话,也不再多言,心念一动,脚下便有红云生,隨即化为一抹虹光遁走。 …… 目送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天边,纪微明这才缓步回到自己那间简陋草房。 入目的便是前方桌上铺陈的墨砚宣纸,烹食小鼎,不由得一嘆。 “纪微明啊纪微明,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洞微察明,可你怎的混到这般田地。” 他想起宿慧中那个世界有句话,叫“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如今看来,放在这修仙世界,也是行得通。 这两日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一分钱財都没寻到,前身孑然一身来此求道,除却日常开销,囊中早已羞涩,留给他的,不过一尊烹食小鼎,一个竹篓,一套笔墨砚台,外加一本粗浅拳谱。 到今日,他已经连续挖了三天莧菜,吃了三天莧菜稀饭,宿慧觉醒时的那两天,更是浑浑噩噩,状若痴傻,生活不能自理,险些饿死在草屋里。 直至后面神思清明,主动出去寻些吃食才好起来,虽味道清淡,能果腹即可。 纪微明从草房房顶上扒拉些乾草,用火摺子將其点燃,待火苗窜得旺了,又添进几根粗柴。 做完这些,他將竹篓里的莧菜取出来洗净,同粗米一併放入小鼎,灌上半鼎水,架在火上煮。 “老实说…那一世的记忆里我也不会做饭。”纪微明望著鼎里翻腾的水花嘆了口气,“能吃饱就行。” 趁著煮饭的功夫,他在院中练起了那套粗浅拳法,他自个儿给这套拳取了个名,唤作“王八拳”。 拳头收放之间倒也猎猎生风,练到兴起,沉心定气,猛地一拳打出,喝道:“喝!” 隨著一声怒喝,只觉心中畅快,估摸著饭差不多好了,便收了势,转身回屋。 盛饭时,纪微明望著碗中那泛红的稀粥,一阵气闷,如此一锅,猪狗也食。 草草吃完,他坐到书桌前,宿慧觉醒之后,他便做了一个决定:这仙道,他非爭不可。 前世终日被压榨不提,最后竟病死床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这一世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那种苟活度日,生死由天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第二遍。 只是那玄元纳气篇要花灵石购买,更別提后续讲解,而如今连生计都难以为继,还谈什么大道。 “果真是…没钱修什么仙。” 一番喟嘆之后,他想起刚才从李怀城身上看到的词条。 【不甘人下】 此人同为长老之侄,却屈居赵麟之下,词条里那四个字,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更妙的是,他不但不甘人下,还求贤若渴,广交朋友,这就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但问题是,自己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拿什么去和人家谈合作? 他闭上眼睛,宿慧中那个世界的种种见闻在脑海中翻涌。 那个世界虽没有仙道,却有著远比仙道复杂的人心算计与博弈之术,两世记忆交融之后,他的眼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可比。 几日前在观中四处挖野菜时,他也留意到许多事情,打听到了些许信息。 这方世界的修炼之道,遵循阴阳之理,讲求五行平衡,头一重境界名唤“炼形”。 炼形一境,须將体內五行炼至圆满均衡,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五行偏枯之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可常人对自己体內五行究竟如何分布,根本无从知晓,然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有一行人天生便可辨五行,调阴阳,那便是命理师。 在苍梧观,命理师本就是稀缺人物,修仙世家的子弟自有族中长辈替他们料理五行,用不著求人。 可世俗出身的弟子,没有背景,无人指点,只能去求赵麟之弟,赵麟便是凭此拿捏住了所有世俗弟子的命脉,坐稳了新晋弟子的头把交椅。 而他纪微明,宿慧觉醒之后,能看见四象五行,能洞察人的性格特徵,这能力同那命理师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他也不是没想过去投赵麟,但人家已有亲弟弟操持此事,自己去了不过是多余之人。 况且听观中传言,那赵麟素来乖戾狂妄,自己过去怕也討不了半分好。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另寻出路,李怀城就是那条路。 只是,这样做的风险同样不小,自己不过一介凡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但不走这条路,便只剩弃道下山,那是绝无可能的。 兵行险招,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他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所掌握的东西:自己目前可以窥探万物的词条,其中便包括人的命理五行。 不过目前的信息已经足够支撑他迈出第一步,他不需要一开始就打出命理师的名號,只需要先积累名气和信任,宿慧中有句话叫“闷声发大財”,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从小处做起,一步一步来。 “李怀城啊李怀城,同为长老之侄,岂能久居人下,便让我来替你推上一把。” 想通这些,多日来盘踞心头的鬱结一朝散尽,他似有所感,来至桌前,正要研墨提笔,忽瞥窗外天色已暗。 遂放下心念,罢了。 他搁下墨砚,翻身上了草榻,合眼歇息,明日里还有许多事要做。 只是临睡前,他脑中闪过先前仙人掠过云河的景象,又闪过李怀城离去时脚下那片云光。 那日云河之上,仙人谈笑间作流光散,而自己却跪在山间,五指泥泞的挖菜谋生。 两者之间,似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可那又如何? 他看得见那天堑,便知晓天堑並非不可跨,如今宿慧已开,金手指在握,差的不过是时日与机缘。 仙? 总有一日,我也要踏上去。 第二章 堪定五行结人缘 次日,卯时。 纪微明抬眼望了一眼窗外,外面天光破云,山间薄雾弥散,正是大好风景时。 他將竹篓背起,再一手抄起先前备好的一布幡,上有“四象罗胸,五行在握”字样,整个人迈步出去。 苍梧观有奇峰八座,十二水涧自云霞间垂落而下,八峰十二涧围成一湖,名曰曦月,每至日升月升之际便有弟子沿湖而坐,吐纳灵气,服食天地精华。 不过,曦月湖边那些弟子多是开始食气行炁之人,自己也不知他们是否堪定五行,因此与自己的计划並无干係。 他要去的是曦月湖前方那条千岔路,那处人来人往,不少记名弟子都要途经此地,更重要的是李怀城的洞府离那儿不远。 纪微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千岔路,一眼望去。 此地果真好不热闹,路道旁席地坐著不少弟子,有推杯换盏,谈天论地的,亦有朗声论道的,说到精妙处,便有人拍掌叫好:“妙!阁下好见地!” 纪微明自顾自寻了一处清静角落,將竹篓搁下,取出那面布幡往地上一插,“四象罗胸,五行在握”八个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隨后他自个儿则从竹篓里摸出一卷书,靠在一旁,沉心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便有人从他身旁经过,似叫那布幡上的八个字给绊住了脚步,那人先是望望布幡,又低头看看沉心读书的纪微明,如此反覆两三回,终是忍不住开口道:“这位道友,我瞧你面生得紧,年岁也不大,怎敢放出这等话来?” 纪微明闻声抬头。 只见来人虽约莫二十余岁,身著云织锦绣,一身料子在风中隱隱闪辉,面容冷峻,双眉如两峰斜插青云,眉心一点殷红胎记,恰似雪中一点梅,有几分清贵疏离之意。 此人气度不凡,实为我扬名之契机。 纪微明心神一会,將书卷合上,口中轻笑道:“道友,有仙曾言『闻道不论齿,悟真岂在年』。” “哦?道友言之有理,倒是我狭隘了。” 来人闻言,见纪微明神色如常,胸有成竹,倒像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便一挽袖袍,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徐清涛,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记名弟子,纪微明。”纪微明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將其浮现的词条尽纳心中,便道: “徐师兄在此驻足,想来是来堪定五行?不过我观师兄五行平衡,癸水有藏,此为炼形圆满之象,若非师兄自己好奇试探,那便是替族中亲眷所求?” “是极是极!” 徐清涛面露喜色,连连点头,“我正为亲妹堪定五行之事发愁,师弟这双眼当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劳烦师弟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唤她过来。” 他方才被纪微明一言点破修为五行,心中那点犹疑早已去了七七八八,此刻只觉这少年虽著一身破旧麻衣,却有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说话间已转身快步离去。 “这般著急,却是何故?” 纪微明望著徐清涛疾步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起疑,这般急切,莫非有什么隱情?待会儿人来了,或许能问出个缘由。 不多时,徐清涛便领著一个娇小女子匆匆而来。 她见纪微明虽身著麻衣,却无轻视之色,敛衽一礼,脆声道:“小女徐清涟,听兄长说师兄有堪定五行之能,特来叨扰,事成必有重谢。” 纪微明回了一礼:“不敢当,言重了。”说罢,他心神一凝,朝徐清涟望去,几行小字自她身侧缓缓浮现。 【五行紊乱·水滔火微】 妥了。 他淡然一笑,“令妹水行偏盛,以致火行微弱,回去寻些火属性灵物服下,调和一二便是。” 一言落下,纪微明话锋微转,又起了一个话头:“不过我观师兄你们行事急切,不知是何事这般恼人?” 徐清涛与妹妹对视一眼,苦笑道:“师弟有所不知,三月之后有一个新晋正式弟子小比,前十者可获得五行秘境的参加资格,而这小比的要求,便是炼形境圆满。” “我天资不高,年少时又因贪玩误了修行,今有所悔,便不想让舍妹重蹈覆辙,想著早些替她勘定五行,好让她专心修炼,只是那赵麟那边…” 言及此处,他压低声音,走步上前,对纪微明附耳道:“师弟新晋入门,恐怕有所不知,赵麟之弟便是一位命理师,专给世俗出身的弟子堪五行。” “可去求他看一次,光是排队的灵石便要二十块,这还不算人情打点,我兄妹二人虽出身商户,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啊,更可气的是,他还限次数,一日只看一人,如此下去,排到何日去?” 纪微明心中一动。 宗门小比?五行秘境? 这消息他从未听人提起过,想来也是,自己不过一介记名弟子,信息渠道有限,这些要紧的消息若非今日徐清涛提起,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不过,听徐清涛这么一说,他对赵麟的盘算倒心下瞭然,一日只看一人,一人收二十块灵石,这哪里是在替人堪定五行? 这分明是在卡小比的人数,想参加小比,须得炼形圆满,想炼形圆满,须得先堪定五行,想堪定五行,便得去求他那弟弟。 一环扣一环,既敛了財,又笼络了人,还把参赛名额牢牢捏在自己手里,那些掏不出灵石,排不上號的世俗弟子,连门槛都够不著,还爭什么? 好手段。 纪微明將这些心思收起,只道:“原是这般,那赵师兄那边,確实不大好等。” “师弟,这个你收著。”徐清涛从袖中取出一只玄金小袋,递了过来,“这是为舍妹勘定五行的谢礼,莫要推辞。” 纪微明接过那袋子,入手轻飘飘的,不由多看了一眼,徐清涛见他神色,便知他对这些不甚熟悉,笑著解释道:“乾坤袋,滴血再凝神即可,內藏方寸,师弟日后用得著。” 说罢,他收起笑意,目光扫了扫那面迎风招展的布幡,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往外说,不过师弟,你那幡子还是早些收了吧,赵麟此人乖戾得很,心眼也不大,若叫他知晓有人在千岔路上替世俗弟子勘定五行,怕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他这番话虽是提醒,却也是存了几分结交的心思,这少年虽是个记名弟子,衣著寒酸,可终究是个命理师,趁他尚未发跡,结个善缘,总不会亏。 纪微明依言將布幡收起,心中对徐清涛的善意记了一笔,此人出言提醒,显然是有意结交,不过也是顺了自己的意。 “那么,就此別过。” 纪微明拱手一礼,將乾坤袋收入怀中,並未当面打开,当面验看终究有失礼数,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若徐清涛真有结交之心,这袋中的谢礼便不会轻。 徐清涛见他收袋入怀,神色坦然,全无斤斤计较之態,心中不由又添了几分好感,他目送那道麻衣身影渐行渐远,心底忽生一念:此人日后绝非小可。 “兄长,这位纪师兄当真不简单。”徐清涟望著那远去的身影,轻声道,“方才他替我看五行,只是望了一眼,前后不过数息,赵麟之弟怕是也没这份能耐。” “是啊。”徐清涛收回目光,对妹妹笑了笑,“往后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走,所幸前些日子收了株火桑子,回去便拿给你补五行,你的修炼须得加快了。” … 纪微明回到草屋,將门窗掩上,这才从怀中取出那玄金小袋,照著徐清涛所说,他先是滴了一滴血,隨后凝心静神,一缕心神探入袋口那缕灵光之中。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一方三尺见方的空间展现在感知之中,里面静静躺著一小堆灵石,在灵石堆旁还躺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纪微明数了一下,有三十枚下品灵石,徐清涛出手倒是大方,只是这小册子…… 他沉神望去,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玄元纳气篇。 他怔了一瞬,旋即失笑,这徐清涛倒是个有心人,不仅给了灵石,连他最缺的入门功法也一併备好了,想来是方才交谈间,自己那句“记名弟子”已让对方猜到了处境。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纪微明將灵石和小册子重新收入乾坤袋,又將那面布幡用火摺子点燃,徐清涛说得没错,赵麟此人乖戾量小,若是知道有人在外替世俗弟子堪定五行,怕是不会善了,这几日还是低调些为妙。 至於结交李怀城之事,倒不必急於一时了。 他原本是因为两手空空,走投无路,才想著借李怀城的势图谋一二。 不过现在功法与灵石都在手中,便用不著以身涉险了,虽说今日的际遇与最初的打算有些出入,但结果终归是好的。 至於打出名號,此番看来倒是不必著急於一时了。 今日之事有徐清涛答应不外传,正好顺了他的意,细想下来,眼下若是名头太响,反倒容易招来赵麟的注意。 自己没有半分修为,被人盯上便是在劫难逃,不如先修出几分修为在身,再缓缓图其他。 想到这里,纪微明在床铺边坐下,从乾坤袋里將那本《玄元纳气篇》重新取出,翻开了第一页。 第三章 玄元纳气炼三光 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古篆小字,好在自己前身记忆尚在,读起来倒不费力,他一字字默念下去。 “玄牝为门,人作玉炉。” “吐纳三光,烹炼一炁。” “致虚极兮守静篤,观妙门兮养真如。” … 半个时辰后,纪微明合上书册,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他没有翻向第二章,连第一章都看不明白,还看什么后面的。 怎么说呢,这些字他每一个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什么“玄牝”,什么“三光”,什么“真如”,记忆里只有模糊的概念,这就像他宿慧中那个世界里让初中生直接去啃大学高数,字是汉字,意思全不是那个意思。 他自嘲一笑,“没钱修不了仙,有钱了也修不懂。” 不过转念一想,这点倒也正常,若玄元纳气篇是人人都能看懂的东西,那纳气篇真解也不必额外收费了,这东西本身就是一个门槛,要么有师承点拨,要么有灵石去买真解。 他將书册放下,没有继续死磕,宿慧中有一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与其硬啃,不妨先静下心来找找门道。 自己好歹也是在苍梧观混了些时日,听过些许零散的修行常识。 他將那些记忆碎片一一翻检出来,又在脑海中与方才看到的经文对照,隱隱约约有了几分头绪。 “玄牝为门,人作玉炉……” 他闭目沉思,这几日他在山中挖莧菜时留意了一些弟子举止行为。 在曦月湖那边打坐的弟子,每至日升月升之际,他们便面朝日月,闭目调息,开始规律吐纳,周身隱隱有光华流转,那光华,莫非便是所谓“三光”? 日灵精气,月灵精气,星灵精气,皆是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吐纳三光,便是引这日月星之精华入体。 而“玄牝”一词,便在宿慧中的道家里有所出现。 道家典籍里,玄牝常指天地间灵气生发的根源门户,若將人比作一座玉炉,玄牝便是炉门。 这法诀言下之意,便是开炉门,引三光,炼己身。 至於“致虚极兮守静篤,观妙门兮养真如”,大约便是要求入定静心,返观內照了。 理清这一些,他重新翻开书册,这一次不再急著往下读,而是一字一句地揣摩,遇到不解之处便闭上眼睛,用宿慧中的逻辑去拆解,去推断,既然没有人教,那便自己教自己。 不多时,便有所悟,这玄元纳气篇的要旨不过八个字:感应灵气,引气入体。 所谓玄牝,便是天地灵气出入的门户;所谓三光,便是日月星之精华;所谓真如,便是入定之后那一缕澄明心境。 以玄牝为门,引三光入体,於静篤之中炼化为一炁,这,便是纳气的第一步。 他长吁一口气,將书册放下,也明了了修炼过程即为食气行炁。 道理是通了,但真要实践,还得等明日清晨,吐纳之术,讲究的是日升月升之时,那时天地灵气最为活跃。 今儿个天色已晚,先歇一晚,明日卯时,再去曦月湖边试试。 次日,寅时。 纪微明早早起身,径直去了李怀城洞府附近,不多时,便见那道白衣身影自洞府中步出。 他当即上前,將三枚下品灵石递了过去:“师兄,我已凑齐灵石数目了。” 李怀城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伸手接过灵石,转而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薄册递来:“这是《玄元纳气篇真解》,若有不懂之处,可来寻我。” 纪微明称谢接过,转身便走,走出不远,他翻开那册子,匆匆扫了几眼,便心下冷笑几番。 哪是什么真解,不过是对纳气篇中一些术语的浅显注释罢了,想要真正的修炼关窍,吐纳法门,恐怕还得加钱,不过这三个字,如今已与他无关了。 他將册中注释与自己昨日揣测的內容一一印证,心中渐渐透亮。 玄牝,確如他所想,是天地灵气出入的门户;三光,便是日月星三者的精华;至於致虚极守静篤,与真解中所注“入定返观”之意也大差不差,他昨日硬啃下来的那些东西,竟与这官方註解八九不离十。 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自己琢磨出来的,和別人直接告知的,终究是不同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纪微明便到了曦月湖。 此时天光初透,湖面薄雾未散,湖岸四周已盘坐著不少弟子,人人闭目凝神,周身隱有灵光流转,吞吐之间,口鼻间气如白练,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他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没有急著开始,而是先静静观望那些弟子吐纳片刻,然后他心中將《玄元纳气篇》与那本真解对照数遍,心中有了大致的想法,但看別人做是一回事,自己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玄牝为门,人作玉炉,吐纳三光,烹炼一炁……” 待观望差不多时,他默念一遍经文,缓缓合上双眼,收束心神,渐入静篤,口鼻之间呼吸渐渐有了节律,一呼一吸,绵绵若存,不多时,只觉意识一轻,沉入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地。 冥冥之中,他隱约“看见”自己体內有一扇门户正缓缓张开。 恰在此时,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身上,他只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自毛孔渗入,四肢百脉说不出的舒泰,他压下心头的杂念,开始依循经文中所述的法门,缓缓吐纳起来。 这一吐一纳间,时光飞速流逝,不知不觉,月亮已悄然升起。 他依法炮製,將月华精气纳入玄牝之门,隨后星光点点洒落,亦被他一一引入体內,日月星三光精气渐渐匯於一处,在体內相互纠缠,又在呼吸法的运转之下缓缓消融。 不知过了多久,体內倏地一清。 仿佛混沌初开,一缕清凉之意自丹田升起,那股凉意极细极微,若有若无,静静盘踞在丹田之中,这便是真炁之雏形了。 纪微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口气吐出,只觉通体舒泰,几日来的疲劳一扫而空。 紧接著,他察觉到了更多细微的变化,自己的呼吸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自然,非刻意为之,亦非无心偶得,仿佛自有天地的韵律在其中。 如春芽破土,当生则生,如夏雷惊空,当鸣则鸣,万物各循其道,一切都是自然,一切皆为必然。 他低头望向双手,手背皮肤隱有玉质流转,时现辉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三光化一炁】 果真如此!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隨著修为增长,这双眼便能窥见自身的玄妙。 “原来这就是修行。”他喃喃道。 这念头一落,他便不再多想,趁著月华未褪,星辉尚在,继续吐纳调息,催动体內三光的炼化。 … 月华渐隱,星光黯淡,夜已將尽。 纪微明估算著时辰,再过片刻,日灵精气便要隨朝阳一同升起,但他已不再需要合炼三光。 他沉心內观,丹田之中,那缕真炁已不復初生时的微茫,稳稳盘踞,凝而不散,成了,他已成功烹炼出属於自己的“炁”。 该回去了,著手考虑凝炁冲脉之事。 念罢,便起身往草屋走去。 第四章 道本自然神自主 纪微明回到草屋內,上床盘腿而坐,默默回味著方才吐纳时的种种体会。 玄牝洞开的玄妙,三光纠缠的变化,凝炁时若有若无的凝实感。 待纪微明回味差不多时,內心莫名涌出一股感觉催使他走到门外。 此时天光破云,一缕阳光正打在他草房盖上。 纪微明循著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打了一套又一套王八拳,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做,只是心头那点灵光未散,推著他不肯停下。 拳风收放之间,体內那缕真炁隨拳势流转,从丹田而出,游走四体,又归于丹田,周而復始。 虽无甚威力可言,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落在心头,释然?通透? 好似日升日落,本该如此。 他收了拳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回到屋中,拿了一小板凳出来。 他將小板凳搁在屋前,身形坐定,將那本《玄元纳气篇》摊在膝上,径直翻过首章,目光落在第二页上。 第一页的內容他已烂熟於心,感灵入体洞玄牝,合炼三光化一炁,经昨夜一番修炼,算是將这一步扎扎实实迈了过去。 “一炁初动,万物未生。” “以神驭之,如持太清。” “百关自开,非力所通。” “云在青天水在瓶,本来无阻亦无程。” 纪微明览罢,心中瞭然。 与初观首章时字字如天书般的晦涩截然不同,此番一观经文,便如水入泥沙,自然渗入。 他思来想去,觉得应是有先前那灵光在身,再观此法,便如月下观水,清浅处一览无余。 他合上书页,目光微垂,心中已然总结出全篇要旨:道法自然。 只是,心中尚有一处不解。 凝炁冲脉,本是人为,以意引炁,以炁叩关,也是人为,可经文却说“百关自开,非力所通”,又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本来无阻亦无程”。 既无阻,何须冲?既无程,何须引? 若真顺其自然,这一缕真炁便该自己知道往哪走,可若不凝神驭之,它便静静盘在丹田里,纹丝不动。 那这“自然”,究竟是动,还是不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打拳时的情形,出拳时真炁微微一胀,收拳时又缓缓沉定,他不曾用意念去推它,它自己就跟著拳势动了。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顺著身体的本能在打,可此刻入了定,什么都放下了,它反而不动了,同一个“自然”,打拳时是动,入定后是静,那冲脉该取哪一种? 是动中求,还是静中等? 他將书册放在膝上,开始闭目沉思,心念急转,不见其解,反倒愈转愈乱,似陷入了魔怔,整个人死磕这一个问题,久久不寧。 恰在此时,轰隆一声,惊雷骤响,天色陡然暗沉,豆大的雨珠毫无徵兆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打在泥地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雨丝斜打在他脸上,凉意入骨,他清醒了几分。 他將书册揣入怀中,也不去躲雨,就这般坐在板凳上,仰面迎著雨,髮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整个人像一块被雨水浇透的顽石。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打在泥地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望著那些水花出神,忽然注意到一处,院角那片积水的洼地。 雨珠落在水洼里,一圈一圈的涟漪盪开,圈圈相叠,无始无终,动的是涟漪,静的是那一洼水。 雨珠在下坠,看似急切,可坠的轨跡本身也是静的,云在动,风在动,雨在动,唯有天地吞吐的节律,亘古未变。 动与静,原来本是一体。 纪微明心有所悟,他站起身,连小板凳都带翻了,就这般立在雨中,打拳时真炁动了,那是动中求动,身体在动,真炁跟著动,容易,入定后真炁不动,那是静中求静,人都静了,真炁自然也静,也容易。 可经文说的是“百关自开,非力所通”,不是动中求动,也不是静中求静,是动中守静,静中寓动,像那洼水,任雨珠怎么砸,水底是静的,像那雨珠,看起来是往下坠,可坠得那么稳,那坠本身,就是静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丹田方向,深吸一口气,就这般站在雨中,缓缓起手,打起了王八拳。 雨幕如帘,拳风破雨而出,这一次,他不去想真炁动还是不动,不想冲脉要不要动,他只是打拳,雨打在脸上就打在脸上,衣服湿透就湿透。 一拳递出,丹田里的真炁微微一张,一拳收回,真炁又缓缓一沉,他不催它,也不留它,就让它跟著拳势走,如同雨珠顺著屋檐往下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体內什么地方一松,原来经文所求並非什么都不做,是让他顺意而为,不强求,不计较,不追问,拳在动,心在静,雨在落,天在空,就是道法自然。 宿慧中有一句话,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从前读来只觉得玄之又玄,此刻却隱隱摸到了边,动时不住於动,静时不住於静,打拳时真炁动了,是自然,入定后真炁不动,也是自然。 所谓冲脉,不是去强求个“动”或“不动”,而是动的时候別拦它,不动的时候別催它,拳来了就顺著拳走,拳收了就安安静静待著。 不催促,不强求,不急躁,若真炁今日只走一寸,那便一寸,若真炁今日纹丝不动,那便不动,顺其自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有所不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悟了!” 纪微明心头豁然,一股难以言明的兴奋涌了上来,他立刻顺著心中那股“意”动了,继续在雨里打起了那套王八拳。 拳势方起,丹田內的真炁便隨之一动,出拳时,炁顺著拳势从丹田流向四肢,收拳时,又从四肢缓缓流回丹田,往復之间,真炁流经百脉。 一拳递出,丹田里的真炁应势而动,隨拳意流转而出,自丹田而起,循经脉走向四肢,又隨收拳之势缓缓归位。 出如潮涌,收似潮退,周而復始,浑然一体,拳风所至,经脉隨之舒张,恰似久旱逢甘霖,滯涩多年的淤堵被那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寸一寸化去,化作丝丝浊气排出体外,皮肤上的玉质光泽愈发明润,体內更似有微光透出。 雨还在下,打在他肩头,打在他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在雨幕中一遍一遍地打著拳,任由那缕真炁在经脉中自由来去。 他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感觉中,一套拳打完又接一套,直到浑身经脉尽数舒张,丹田內那缕真炁稳如磐石,方才缓缓收势。 恰此剎,纪微明周身玉华绽开,鼻窍横生白烟,一双眸子亮若星辰,他立在雨中,浑身湿透,胸中却一片澄明,望著天边隱隱泛起的微光,他仰天一笑,忽地轻吟: “雨打檐前水自流,拳隨风动炁隨收,百关未叩门先启,道在寻常不必求。” 雷声未歇,雨势渐小,他一拂袖上的水珠,也不管那翻倒的板凳,逕自迈步,往草屋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水镜峰下访故人 却说纪微明回到草房,盘膝而坐,调息稳固境界,自突破以来,心神难免浮动,如水面余波未平,修行一事,讲究身心相合,合则静,静则明。 待到心神沉静,他便將这几日之事在心头过了一遍,从千岔路摆摊,到曦月湖炼炁,再到雨中悟道,桩桩件件,得失自察。 待覆盘已毕,他方收束心神,重归坐忘,这一坐便是一日一夜,其间除却起身饮过几口晨露,再无別动,窗外光影流转,从日升到月落,从云起到风息,他一概不知。 待到次日天明,他从定中悠然转醒,只觉神清气足,丹田內的那缕真炁,沿周身经脉而行。 起身推门,雨后空山如洗,远峰隱在薄雾里,若笼轻纱,空气清冽,混著泥土与青草的气息,院角不知名的野草,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点嫩黄花苞,正含露欲放。 他心神也不由为之一旷,低头忽见脚边有块顽石,弯腰捡起,隨手一捏,石屑簌簌,自指缝中流逝,在微光中化为一缕轻烟。 纪微明怔怔望著自己的手,方才那一捏,他並未用力,只是心念稍动,五指顺心合拢,石头便化作齏粉。 “炼形者,双臂皆有千斤之力。”他喃喃道,“我才冲脉,尚未圆满,便有如此伟力,这就是仙之一道么…” 他双手紧握,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喜悦,然心念电转间,便又沉静下来,此时高兴,未免过早,须得赶在宗门小比之前修至炼形圆满,方可拜入內门,去爭那五行秘境的机缘。 炼形一境,分凝炁,冲脉,定五行三步,如今他已迈过引气与冲脉两关,既决心参加小比,五行之事便不能再拖了。 一念及此,他抬掌凝神望去,掌心上,一行小字赫然浮现:【五行紊乱·金亢木暗】 纪微明眉头微蹙,不曾想竟是金行偏盛,木行暗弱,金盛者,金炁过刚,寿元暗削,筋骨虽强不得善终,木衰者,肝气不足,生机沉滯,若不及时补足,待行小五行周天之时,金伐木瘁,后果不堪设想。 炼形最后一境,须得先將体內五臟五行补至均衡,方可著手內炼,若不补足便强行冲关,届时五行偏枯之劫一至,便是神仙难救了。 所谓五行偏枯,便是五行失衡引爆之劫,金盛则肺金反噬,皮肤龟裂溃烂,木盛则肝木乱窜,经脉寸断而亡,他眼下是金盛木衰,虽与木盛不同,但金炁过刚一样会反伐自身之木,届时金伐木瘁,不死也残。 “看来当务之急,是寻些增长木行的灵物。”他喃喃道,將掌心合拢,心头已有了计较。 五行灵物虽是稀罕东西,但自己眼下並非两眼一抹黑,徐清涛兄妹出身商户,人脉多,见识广,或许对五行灵物一事有所门路。 再者自己已有灵石傍身,去外门弟子常去的青云坊市转转,也未尝不可,只是此事须得谨慎,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暴露自己正在衝击炼形圆满,赵麟那人乖戾量小,若知有世俗弟子绕过他自行堪定五行,怕是不会善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拜访徐清涛。 他回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衣,稍作打理,隨意挽了个道髻,穿戴虽简,却难掩那股出尘之色。 他冲脉贯通之后,周身经脉尽开,凡俗浊气隨修为精进而褪去,肌骨莹润,眸光清澈,整个人立在那间破旧草房里,端的是一副神仙少年样。 … 只是当初走得急,忘了问徐清涛居所何在,这倒苦了他,纪微明在千岔路四下打探了一番,才得知徐清涛的洞府在那水境峰。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一座奇峰直插入眼,那山本也高耸,只是山腰处似被大法力横削去一截,断面平整如镜,倒成了天然的道场,远远望去,飞瀑自断崖边垂落,水雾氤氳间,隱约可见几处洞府嵌於水幕之后,这便是水镜峰了。 纪微明循著先前打探的路径,几个纵身便来到瀑布跟前,水声如雷,白练垂天,扑面而来的水汽沾衣欲湿,他稍微一顿,便迈步穿入水幕。 瀑后別有洞天,一座大宅依山而建,雕樑画栋,朱漆大门两侧各立一尊石兽,非狮非虎,应是某种上古异兽的塑像。 门楣上悬著一方匾额,书“徐府”二字,字跡端方厚重,看得出是请了名家题写,宅前辟了一片小园,种著几株灵植,叶片在瀑后的微光中泛著淡淡的莹润之色。 穿瀑而入,水声顿远,只余隱隱闷响,倒让这座宅子更添了几分清幽,这里確实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灵机充沛,又不受外间打扰,徐家的財力,由此可见一斑。 他收起打量,整了整被水雾打湿的青衣,上前叩门。 “记名弟子纪微明,有一事叨扰,还望徐师兄赐见。” 门內脚步声渐近,朱漆大门从內拉开,徐清涛竟亲自迎了出来,满脸笑意:“哪里哪里,纪师弟,我正念著你呢!快来快来,有何事进屋再敘。” 纪微明心中微诧,徐清涛虽是个商户出身的弟子,却也是炼形圆满的正式弟子,家大业大,竟亲自来开门迎他一个记名弟子,因自己有著堪定五行之能吗? 纪微明整了整被水雾打湿的青衣,隨徐清涛跨入门槛,宅內陈设雅致,不显奢华却处处透著讲究,穿过前堂,行至中庭,横有一石桌,周遭围著些许石凳。 “清漪,去泡壶千幻纱来,今日我要与纪师弟好好敘一敘。”徐清涛拍了拍院中的石凳。 “好的。”主房內传来徐清涟脆生生的应声。 纪微明行了一礼,方缓缓落座,含笑道:“多日不见,徐师兄风采依旧,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事想向师兄请教。” 见纪微明落座,徐清涛这才看清他全貌,额前玉泽隱现,双目神光內敛,周身肌肤隱有莹润流转。 这正是“冲脉”已成之象,他不由一惊,直言道:“师弟,你可是突破了冲脉?” “正是,师兄慧眼如炬,料事如神。” 第六章 水镜峰下故人情 闻言,徐清涛似感慨似钦佩:“师弟这般速度,著实惊人,当真是修道奇才。” 也不怪他感慨,《玄元纳气篇》第二章於常人而言確难修明,大多弟子皆有长辈从旁提点才可习会。 他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初枯坐数日毫无头绪,最后还是靠父亲指点,借剑法引动真炁,方才贯通经脉。 他原本盘算著,待纪微明久思不得其解时登门求教,自己便可顺势指点一二,藉机再加深几分交情。 谁曾想这少年竟无师自通,倒让他这番打算落了空,至於纪微明是如何悟透的,他虽想问,但转念一想,此事或涉机缘根底,终究没有细问。 “侥倖罢了。”纪微明摇了摇头。 “人之功成皆凭己为,何来侥倖之说?”徐清涛摆了摆手,笑道,“师弟莫要自谦了,你既已冲脉功成,此番登门,想必是为了那五行灵物一事吧?” 他见纪微明修为已至冲脉,又念及这少年出身凡俗,並无长辈指点,於灵物一道定然所知甚少,此番特地前来拜访,多半便是为此了。 正说著,徐清涟托著一只木盘自廊下款步而来,盘中搁著两盏青瓷茶碗,热气裊裊,她先奉了一盏与纪微明,又递了一盏与兄长,抿嘴一笑,也不多言,便退到一旁。 纪微明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茶汤澄碧,香气清幽,与瀑声隱隱相和,倒让这院子多了几分清谈之趣。 是极。”纪微明放下茶盏,面露一丝无奈,“实不相瞒,我出身凡俗,並无跟脚,对这灵物一事所知甚少,思来想去,唯有来请教师兄了,不知那增长木行的灵物,该从何处去寻?” 徐清涛沉吟片刻,他倒是想直接赠予灵物,藉此再加深几分交情,眼前这少年虽是个记名弟子,可凭那一手堪定五行的手段和这份惊人的悟性,日后绝非池中之物,此时雪中送炭,正是最划算的投资。 可偏偏眼下手中並无木行灵物,他一个商户出身的弟子,虽说对这些有所门路,但五行灵物本就稀罕,往往有价无市,需要遇机缘才收得到,他前些日子倒是收过一株品相极好的火桑子,可那是给清涟补火行用的,早用掉了。 话在舌尖转了两圈,他索性直言相告:“不瞒师弟,若我手头有现成的,此刻便直接拿给你了,只是灵物这东西不比寻常货物,一时半刻还真不容易遇上。” 他將手中茶盖轻轻拨了拨,忽而抬眼,话锋一转:“不过若只是寻门路,我倒有几分把握,这几日我便替你留心打听一番,木行灵物虽稀罕,却也不是绝无仅有。” 言罢,徐清涛心中一闪,似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在水境峰东边有一青云坊市,那里也有机会捡漏,只是要碰运气,还有那聚宝阁,每月十五日便有竞拍会,灵物丹药,法器功法,时有稀罕物件流出来,师弟若是有暇,不妨去转转。” 一言落下,徐清涛便从腰间取出一只乾坤袋,伸手递了过来。 “师弟,那聚宝阁中的寻常灵物,少说也要五十下品灵石,这袋中有七十下品灵石,你且拿去,莫要推辞。” 纪微明微微一愣,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徐清涛却不由分说將袋子塞进他手里,笑道:“前番千岔路上你为舍妹勘定五行,这份人情我一直记著,况且你眼下正是紧要关头,早日集齐灵物,早日堪定五行,將来宗门小比之上,你我还未必不是对手呢。” 纪微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乾坤袋,上次赠灵石,那是替徐清涟堪定五行的酬劳,收了便收了,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至於那本《玄元纳气篇》,已是欠了一份人情,此番若再接这一袋灵石,便是第二份了。 可追逐大道,本就极耗財粮,以自己眼下的家底,莫说竞拍灵物,便是在聚宝阁里走一圈都得掂量再三。 若为了一点面子推拒这份实打实的助力,那才是本末倒置,与其死撑著一身傲骨,不如先把人情欠下,待日后修至炼形圆满,入了內门,自有回报的机会。 想通这一层,他也不再犹豫,接过乾坤袋,郑重行了一礼:“师兄厚意,微明记下了,日后若有所託,在下万不推辞。” “哪里哪里。”徐清涛摆了摆手,还了一礼,“师弟还是速去寻灵物罢,我也不多留你了,大道要紧,將来若有难处,尽可来找我。” 言罢,徐清涛便起身相送,行至门前,徐清涟也跟了出来,脆生生道了句“师兄慢走”。纪微明拱手还礼,转身穿过水幕,几个纵身便离了水镜峰。 望著那道青衣身影渐没於瀑外水雾之中,徐清涛佇立良久,方才转身回去,廊下,徐清涟正收拾茶盏,见他进来,抬头唤了声“兄长”。 徐清涛在她对面坐下,望著院中那几株灵植出了片刻神,忽而笑了笑:“妹妹,做商人最重要的,便是要有这双眼睛,不因贫寒而轻贱,不因势微而短视,纪师弟將来必会出头,眼下这笔投入,来日定有回报。” 徐清涟端了茶盏过来,闻言一笑:“兄长这话,方才怎不当面说与他听?” “有些话说透了反倒不美。”徐清涛接过茶盏,望著廊外那掛飞瀑,语气悠然,“他记在心里,比我掛在嘴上,值钱得多。” … 纪微明在回去的路上四下打探了一番,才得知那聚宝阁就在青云坊市之中,原是外界势力在苍梧观设的一处分阁,能在宗门之內开设,这聚宝阁的来头恐怕不小,若实在寻不到灵物,还有每月十五日的拍卖会作底,距今还有一周,倒不必急於一时。 一路回到草屋,纪微明盘腿坐下,將今日所得细细梳理了一番,木行灵物的门路已经有了眉目,徐清涛那边会替他留意,自己也可去坊市散摊碰碰运气,实在不行还有聚宝阁兜底,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修为,等灵物到手,便可著手堪定五行。 不过,还有一件事须得提前备好,他忽而意识到一个颇为尷尬的事实:入道至今,除了那套被他戏称为“王八拳”的粗浅拳法,自己竟一门正经的攻伐之术都不会,先前倒也无所谓,一个记名弟子,连修为都没有,谁会来找他的麻烦? 可现在不一样了,冲脉已成,双臂有千斤之力,身怀乾坤袋,灵石,又决意爭道,日后肯定是要与他人结仇的,有几分功夫傍身才是。 况且眼下只是冲脉,真炁尚未转化为属性灵气,法术是使不了的,倒是剑法拳法一类的肉身功夫正合时宜,双臂千斤之力,不使剑便是浪费。 既要去坊市,不如顺道看看有没有趁手的兵刃与武功,一併置办了,不求多高深,入门即可,先有防身之能,再图其他。 不过天时已晚,明日再去也不迟,纪微明扫了一眼窗外天际那片橘黄的余暉,转身回榻。 这一夜,他不曾打坐翻书,只是躺在床铺上合眼歇了,瀑声犹在耳畔,茶香似未散尽,他翻了个身,明日便去青云坊市走一遭。 第七章 庚金精华入怀中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纪微明早早起身,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衣,將乾坤袋贴身收好,便出了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青云坊市。 这坊市夹在两峰之间一条狭长的谷地里,也不知是哪一代弟子自发聚出来的,年头久了便成了规矩。 甫一入谷,鼎沸人声便扑面而来,与山间清幽判若两个世界,长街两侧摊位鳞次櫛比,竹棚草蓆隨意一铺便是一方地盘。 纪微明抬眼望去。 卖符籙的摊前悬著几张黄纸朱符,隱有灵光转,卖灵草的摊上铺满了新采的草药,有几株叶子还掛著露水,散发著草木特有的清气。 还有一个摊子散著乱糟糟的残卷古简,摊主是个邋遢老头,也不吆喝,只抱著胳膊打盹。 纪微明目光落在那老头身上,凝神望去,几行小字倏然浮现: 【炼形·凝炁】 【诚信待人】【嗜睡之人】【长者之风】 他收回目光,又扫向摊上那几卷古筒残简。 【铁山靠】【斗枪术】【嗜血魔刀】【惊霆剑】 哦?嗜血魔刀?惊霆剑? 纪微明心知这多半是唬人的噱头,却仍忍不住心底那点好奇,自己眼下正缺几门防身功夫,不妨看上一看,便蹲下身来,指了指那几卷残简:“道友,这些武功可否借我一观?” 邋遢老头这才缓缓睁眼,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他咂了咂嘴,用袖口胡乱一抹,含混道:“请便。” 纪微明隨手翻过那几卷残简,心中默念,凝神望去,不多时,小字便自简上浮出。 【世俗武学·中品】 【世俗武学·上品】 … 竟全是真货,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老头见他看得入神,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小友是新来的记名弟子吧?这些世俗武学,还不屑於作假,对修道之人来说,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纪微明哑然,也不扭捏,將那捲《惊霆剑》收了,作为一个穿越者,心底哪能没几分剑修梦,谁不想一剑破万法?虽说以他现在的修为,只能先想想。 他將那点心思按下,又开口问道:“让道友见笑了,不知道友这儿,可有那种赤手搏杀之术?” 纪微明盘算得很清楚,仙道一途,虽有千般妙法,但临敌对阵瞬息万变,总有术法不及之处,那等近身缠斗,以命相搏的功夫,看似粗鄙,却是最后的保命本钱。 他前世阅览无数,深知“技多不压身”的道理,再者,自己两世为人,若真到了山穷水尽只能肉搏的份上,手底下没几分真章,岂不憋屈?凡俗武学虽不如术法绚烂,但用来防身补缺,再合適不过。 有是有。”老头从腰间解下一只灰扑扑的乾坤袋,手往里探了一探,抬眼看向纪微明,“不过小友,老道多嘴一句,你既已决意修道,这世俗武学嘛,浅尝輒止即可,莫要太上心了,修道之人,根本还在吐纳炼炁,堪定五行,武学终究是末节,別顛倒本末才是。” 他絮絮叨叨说著,倒真有几分长辈提点后辈的意思,嘴上念叨个不停,手也没閒著,从那袋子里陆续掏出几卷古旧的竹简,排在摊上。 纪微明应声称是,在那堆竹简里翻捡了一番,挑出两卷上品搏杀术,正是《归元劲》与《七杀势》。 一柔一刚,以柔克刚与捨命搏杀皆备於身,他心中暗喜,將三卷书简整理妥当,开口问道:“前辈,这三本一共多少灵石?” 老道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世俗武学,不值几个钱,三本一共两枚下品灵石,这价格很是公道了,你去別的摊子打听打听,也是一样的行价。” 纪微明知晓老者的性情根底,也不多言,从乾坤袋里取出两枚下品灵石递了过去,老者接过,隨手丟进腰间的破布袋里,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他將三卷书简收入乾坤袋,起身离去,坊市依旧热闹,他沿著长街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两侧摊位,金手指暗自运起,各类词条纷纷浮现,却再未见到方才那般货真价实的好东西,看来捡漏一事,果真是可遇不可求。 … 走了一阵,纪微明的脚步忽然一顿,一方不起眼的摊位上,几个小字悄然浮出: 【庚金精华·白铅髓】 他心头一跳,既有补金行的灵物在此,会不会也有补木行的?一念及此,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喜悦,缓步走到那方摊位前。 摊主是个黑衣中年,双臂肌肉虬结,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贯至下頜,散发微微红光,纪微明凝神望去,词条竟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收回目光,心下一惊,多了几分谨慎,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这等人物在散摊上卖灵物,本就透著蹊蹺,自己乾坤袋里揣著九十五块灵石,若被盯上,在这坊市里未必安全。 上下盘算了一番,纪微明悄无声息的退了几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行了一礼,缓缓开口道:“前辈,我看你这有金性灵物,不知是否有木行的呢?” 黑衣人抬眸,瞧了一眼纪微明,又低下头去,沉闷沙哑的声音传来:“修为不高,见识却不小,观你著装却又似凡俗弟子,可惜我没有木行灵物。” 纪微明心道可惜,道了声“叨扰了”,正欲转身离去,身后那道沙哑嗓音却忽然响起:“等等。” 他脚步一顿,心中警惕已生,周身开始运力,回身道:“前辈还有何事?” 黑衣人又道:“虽说我现在没有木行灵物,不过小友既然识得我这白铅髓,便是有缘,你买了我这白铅髓去聚宝阁,自是有人愿意置换,再不济也有人愿意购买。” 纪微明心下疑虑更甚,这黑衣人分明急缺灵石,否则不会主动叫住他,可既知聚宝阁的门路,为何不自行前去,反倒在这散摊上风吹日晒?便试探著开口:“前辈既知聚宝阁,何不自行前去售卖?” 黑衣人见纪微明这般谨慎,沉默片刻,终是嘆了口气,將底交了:“道友,实不相瞒,我急缺灵石,又得罪了赵麟,他家大势大,这坊市里头的聚宝阁,我进不去,只能在散摊上碰碰运气,你若是买下这块白铅髓,我林海,欠你一个人情,你若是有难,可来雷音峰寻我。” 纪微明心思急转,此人修为远胜於己,却主动自曝其短,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交底至此。 赵麟的名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倒不像作偽,那姓赵的得罪的人確实不在少数,但话又说回来,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人修为高深,若起歹念,自己这点家当还不够他一只手抢的。 他斟酌片刻,决定既不全信,也不放过这条线索,当下拱手道:“前辈与赵麟有隙,晚辈不便多问,只是这庚金精华价值不菲,晚辈眼下灵石有限,恐难当下便定,不知前辈可否告知,这白铅髓要多少灵石?” “六十枚下品灵石。”林海报了个数,见纪微明眉头微蹙,以为他嫌贵,沉声补了一句,“我这白铅髓成色极好,这个价格卖你,已是让你占了便宜。” 林海说到此处,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一道若有若无的金光一闪而逝,一股浩瀚庄严的道韵隨之弥散开来,压在纪微明心头,沉甸甸的,做不得偽。 “天道为证,我林海今日与这位道友交易白铅髓,若有半分歹念,教我道途崩殂,身死道消。”言罢,他將一只乾坤袋递了过来。 如此果决。 纪微明心下一惊,天道誓言於修士而言绝非儿戏,修为越高,越是灵验。 这人连这等重誓都肯立,若非当真走投无路,绝不至此,他不再犹豫,伸手接过乾坤袋,点出六十枚灵石转入其中,递还过去,林海接过,將那枚泛著淡淡金芒的白铅髓递了过来。 交易即成,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林海知道这少年信了他,纪微明也知道这人没骗他,在这坊市的角落里,一个走投无路的正式弟子,一个精打细算的记名弟子,各取所需,就此別过。 第八章 聚宝阁初结人仇 纪微明告別林海,沿长街往坊市深处走去,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阁楼当街而立,朱漆立柱,琉璃飞檐,门楣上悬著一方鎏金匾额,上书“聚宝阁”三字,笔力遒劲,隱有灵光转,门前立著两尊玉石麒麟,栩栩如生,口中各衔一枚夜明珠,大白天也泛著柔光,端的是富家做派。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甫一进门,一股清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外头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槛隔绝在外,阁內自成一派清静。 一楼大堂极为开阔,四壁皆是直达天花板的紫檀木架,架上分门別类陈列著各色灵物,丹药,法器,功法,符籙,琳琅满目,每一件都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禁制之中,几名身著统一青袍的阁中执事穿梭其间,有的正在为弟子介绍货品,有的低头整理著新到的灵材。 聚宝阁能在苍梧观內设分號,果然不是寻常商会,他收敛心神,径直往灵药区走去。 灵药区的几排货架上,各色灵物按五行属性分门別类摆放。 纪微明运起金手指,目光从一排排水行,火行,土行灵物上掠过,词条纷纷浮现,品类虽全,品相却不怎么样,要么灵气稀薄难堪大用,要么药不对症只能救急。 他想起徐清涛那句“一时半刻不易遇上”,心中瞭然:徐师兄说的,是指真正能精准调衡五行的上品灵物,至於这些寻常货色,聚宝阁倒是不缺,只是价格比坊市散摊贵了一两成,性价比不高。 他脚步不停,终於在最左侧的一排货架上看到了木行灵物的標籤,架上陈列著七八样物件,几株品相普通的青华灵芝,一截灵气斑驳的苍梧枝,还有几枚封在水晶瓶中的碧髓藤髓液。 纪微明凝神望去,词条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数,他將目光移向货架底层,角落里搁著一枚灰扑扑的木核,约莫鸽卵大小,表面粗糙如枯木,一行小字悄然浮现:【枯荣木核·木气內蕴】 他心中是一喜,枯荣木核虽不及整株枯荣木那般药效完整,但胜在木气精纯內敛,正是对症之物,再一看標价,十枚灵石,多半是被鉴宝师错判了品相,当成寻常木核搁在了底层。 纪微明將那枚木核拿起,又从架上取了一瓶碧髓藤,一併走向柜檯。 柜檯后的执事是个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扫过他身著的青衣,纪微明心念微动,凝神望去,几行小字悄然浮现: 【五行圆满·丁火显幽】 【趋炎附势】【欺软怕硬】【贪图小利】【眥睚必报】【死要面子】 他心下一沉,自己恐要被为难一番,只將两样灵物放在柜檯上:“劳驾,结帐。” 那执事拿起碧髓藤扫了一眼便放下,十枚灵石的標价明明白白,没什么可做手脚的。 可当他拿起那枚枯荣木核,借著禁制灵光翻来覆去地照了半晌,细长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又將木核凑近了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他抬头看了纪微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枚木核,忽然转身朝廊后喊了一声:“赵管事,请您过来一下。” 纪微明眉头微皱,这执事方才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此刻却忽然郑重其事地叫管事,莫非发现这木核內蕴精华? 不多时,一个身著深青锦袍的中年人自廊后转出,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腰间悬著一枚玉牌,上面刻著一个小小的“鉴”字。 那执事將木核递上,附耳低语了几句,赵管事接过木核,翻看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只一瞬,便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將木核放回柜檯,目光落在纪微明身上,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枚枯荣木核品相不错,木气內敛,是鉴宝师当初標错了价。” 言及此,他抚了下頷下长须,“聚宝阁的规矩,价格既定,便无反悔之理,標价十枚灵石,那便十枚灵石,小友,这木核是你的了。” 此言一出,那执事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管事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无奈的掐了个诀,解开了灵物上的禁制。 纪微明故作震惊,心中门清儿,这位赵管事分明已经认出这枚枯荣木核被严重低估了,但他选择了按规矩办事,在这规矩和利益之间,他选了前者,这聚宝阁能在苍梧观立足,果然有几分门道。 他也不再多言,將二十枚灵石如数付清,收了木核与碧髓藤,临转身前,与赵管事目光一碰,微微頷首,赵管事亦是含笑点头,目送他离去。 待那袭青衣消失在聚宝阁门外,那执事才低声问道:“赵管事,那枚木核品相分明……” “分明什么?”赵管事收回目光,出声打断了他,淡淡道,“王浩,是你自己眼力不济,看走了眼,还要客人替你担责?今日这木核是被一个记名弟子捡了漏,丟的是你的脸,不是聚宝阁的脸,聚宝阁的招牌,是百年来不曾毁的规矩,不是你那点小聪明,你明日不用来了,这木核的亏损,从你工钱里如数扣抵。” 王浩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对上赵管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终究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他垂下头,垂在身侧的双拳倏然握紧,隨即又缓缓放开,过了半响,才道:“是。” 饭碗丟了,灵石也赔了,聚宝阁的规矩他不敢坏,赵管事的处置他也不敢辩,但那个青衣少年,那个连內门都没进的记名弟子,若不是他,自己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愣著干嘛?还不快滚!” 王浩连声应是,当眾脱下那身执事长衫,叠好搁在柜上,垂著头出了聚宝阁,他在门外立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块鎏金匾额,啐了一口,四下张望了一番,便抬步往坊市方向走去,他要去打听那个青衣少年的去向。 柜內,赵蓄望著那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出言道:“我聚宝阁的小便宜,岂是这么好占的。” 身旁另一个执事低声问:“赵管事,要不要派人盯著?” “不必,此番倒是合我意。”赵蓄搁下茶盏,指尖在柜檯上轻叩了两下,嘴角一弯,“王浩此人,本事不大,气性不小,此番丟了饭碗又赔了灵石,总要找人出口恶气,事是他做的,人是他的仇,与我聚宝阁何干?” 他当然知晓王浩的脾性,睚眥必报,心胸狭隘,又欺软怕硬,今日被他当眾逐出聚宝阁,王浩不敢恨他,也不敢恨聚宝阁,那满腔怨恨便只会衝著一个人去,那个青衣少年,那个“捡了漏”的记名弟子。 而这,正是赵蓄想要的,枯荣木核的亏损已成定局,但面子不能白丟,便宜不能白占,让王浩去教训那少年一顿,便是两全其美,出了这口气,还脏不了聚宝阁的手。 第九章 丁火燃仇夜疾遁 纪微明出了聚宝阁,脚步匆匆,折回了先前售卖符籙的摊子。 他隱隱有种感觉,先前一事不会善了,那执事修为在自己之上,须得做些准备才是,不妨去购置些符籙防身,况且坊市离水镜峰不远,实在不济可以去徐师兄那。 步履不停,纪微明走了十多分钟便走到了那摊子前,先是观望一眼那老板。 【炼形·冲脉】 【制符技艺一般】 【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心直口快】 再扫过摊上的符籙,这些符籙的根底便尽掌握。 【礪金符·下品】 【踏风符·中品】 【厉火符·下品】 攻伐类的符籙多是些下品,虽说自己不知冲脉和炼形圆满差距究竟有多大,但据常人皆以炼形圆满来真正划分仙凡之別,想来差距是不小的。 这些攻伐符籙恐难以弥补这道差距,不妨买些用於逃命的符籙,打不过又如何,跑得快便是贏。 心念电转,纪微明便打定了注意,朝老板行了一礼,拱手道:“前辈,请问这些踏风符价格如何,功效如何?” 卖符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纪微明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耷拉著盘坐,沉闷的声音传来:“踏风符一张一枚半的下品灵石,真炁激活,贴在脚踝处,可以拥有炼形圆满乘虹的速度,一次性要买两张才可。” 所谓乘虹,便是指炼形圆满修士可以脚踩四象五行,身化遁光,速度极快,这符籙功效竟如此之大。 “我知晓你是不是怀疑我故意为难你,但我制的符籙,就值这个价,爱要不要。” 纪微明微蹙的眉头鬆了下来,自己还剩十五块灵石,花去三枚灵石也余十二块,只是自己又要回到那种精打细算的生活中了。 一念落罢,他也不再犹豫,当即拱手道:“非是怀疑前辈之意,只是在下家境贫寒,便多虑了些,来两张吧。” 纪微明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三枚灵石,伸手递了过去,中年人伸手接过,也取下漂浮的两章符籙,將其送在纪微明手上。 纪微明垂目,这符籙是黄皮纸做底,符面上用某种绿色顏料勾勒出奇怪的花纹,一眼望去时那纹路隱有灵光转。 看罢,將符籙贴在脚踝处,也不在坊市多留,转身便走。 这时日渐落西头,摊贩也开始收了摊子,坊市逐渐冷清,纪微明上下盘算了一番,决定不回草屋了。 他草屋地居偏僻,无遮无拦,那执事若要寻仇,起了爭斗,连个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但他已经想好了最稳妥的去处,便是曦月湖,曦月湖平日里多有弟子食气行炁,人来人往,那执事再囂张跋扈,也不敢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动手,只是这些方法终究治標不治本。 徐师兄那,只能当作无奈之举,他不可能一直劳烦徐师兄。 纪微明脚步加快,目光也渐渐冷冽了下来,宿慧中有句话叫“斩草不除根,春风春又生。”他非是心慈手软之辈,若有可能,定会斩草除根。 出了坊市,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今夜无月,山道两侧树影幢幢,换作凡人只怕寸步难行,但纪微明冲脉已成,周身经脉尽开,五感远胜从前,耳聪目明,在这沉沉夜色中也看的真切。 纪微明再走了一会,忽然脚步,目光直直盯著前方,前方的道路有一个人佇立在那,周身散发隱隱微青紫红光,如同油灯之焰,在夜色中忽隱忽现。 那人见纪微明到来,右手一翻,一柄长剑凭空现於掌中,紧接著,一缕青紫火焰自剑身浮现,无声蔓延,將整柄剑裹在一片幽冷的赤芒里,剑上火,火中剑,映出了那张颧骨突出,瘦长的脸。 “呵呵,候君多时。” 王浩持剑而立,剑上焰光明灭,他上下打量著纪微明,戏謔道:“不过你小子倒也谨慎,放著大路不走,专走这僻静小路,倒是让我好生寻找。” 一言未落,他手中剑火光大作,一剑劈下,一道赤芒將夜色照亮,快得惊人,瞬息之间便到了纪微明近前。 纪微明瞳孔骤缩,急忙侧身躲避,但也只是堪堪躲过了那道赤芒,衣袍右摆还是染上了几缕火焰。 一股阴寒之感袭来,隨即那火焰便如附骨之疽,迅速蔓延开来,纪微明心下凛然,当即从衣襟处將青袍扯下,丟在地上。 “你可知,因为你微丟了那份差事。”王浩的声音在夜色中散开,手中剑缓缓向上一立,“这份差事,是我到处求人,舍了多少脸面才求来的,而如今,全因为你毁了,这一切都怪你……” “都怪你,都是你的不对!” “今日,我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仙人之力。” 他剑上的青紫火焰猛然暴涨,带著冷意的光芒將四周照得如同鬼蜮,那张瘦长的脸在火光中扭曲著。 “你方才吃进去的那枚枯荣木核,一併给我吐出来!”话音方落,他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火线,朝纪微明衝来。 纪微名暗运一炁,脚下的踏风符应念而启,些许清风自足底生,托起他的身体,整个人猛地朝水境峰狂奔而去,他不敢回头,只將全部真炁灌入双腿,借著符籙之力在夜色中疾奔。 这人魔了。 纪微明在见他的一瞬,便暗运金手指,几行小字犹在眼前: 【丁火骤燃·神智癲狂】 【丁火入脑·诸规不限】 【灵力消耗中】 丁火属阴,性寒却炽,修练此道的一旦心神不稳,便会丁火入脑,神智癲狂,这种人不会计较后果,不会顾忌门规,莫说在这僻静山道上动手,就算是在曦月湖边眾目睽睽之下,他也未必会犹豫。 无数树木在倒退,身后传来癲狂的大笑,王浩身上火焰骤燃,整个人化作夜色中的一条火线,猛地朝纪微明追去。 “跑,你跑得掉吗?” 王浩两腮微鼓,喉间咕咕作响,似蛤蟆一般,待酝酿差不多时,猛地吐开,一道隱有红光的清气直朝纪微明后心飞去。 踏风符虽能借风提速,但却极为笨拙,不能快速转弯,纪微明心中预警,想要侧身躲避,却还是让那清气染了左肩。 纪微明闷哼一声,左肩一股灼痛炸开,隨即又是阵阵阴寒,但他速度不减,反而借势往前冲了几丈。 第十章 雾锁竹林困兽斗 夜色如墨,山道两侧群峦叠起,偶有夜鸟惊起,扑簌簌掠过林梢,纪微明脚踩清风,拖出一道淡青残影,在山道间极掠,在他之后,还有道身影,紧追不放。 “哼,你这狡猾的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够跑到哪去?” 王浩追了半晌,那道清风符拽出的青色残影始终在自己数十丈之前,心中的那股急躁如同身上的丁火般,越烧越旺,眼中一片赤红,仅余的那点理智逐渐被丁火燃烧,不知何时殆尽。 他同纪微明一样,也是从世俗中摸爬滚打上来的弟子,財力有限,天资更是有限,悟不得上玄妙法,参不透至玄妙道,炼形圆满已是拼尽全力才堪堪够到的极限。 他从前也做过仙人梦,立志寻仙问道,不远千里拜入苍梧观,可天资平庸,修行缓慢,熬到年岁渐长,便被师门以“年龄过大,不堪造就”为由逐了出来。 后来辗转流离,为了在苍梧观求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四下打点,舍了不知多少脸面,才求来聚宝阁这一执事之位,虽说不算风光,但胜在安稳,想著凭此寄余生便是了。 但没了,全没了。 他心下知道此事怨不得纪微明,但赵蓄不敢恨,聚宝阁不敢恨,那么该恨谁?这股气,总要使出来的。 一念及此,他掐了个法诀,隨即脚下猛地燃起一团火焰,吞吐不定,每一步踏出时有火焰在足底炸开,两人的距离在火焰的明灭中不断拉近。 这术法名为“滔火步”,是他早年间在散摊上淘来的下品残篇,原版便只有半卷,弊端极大,每催动一次经脉便有灼烧之感。 他买不起完整的术法,只能自己琢磨著补全,又嫌原名粗陋,少了些许仙意,便给添了“天罡”二字,唤作“天罡滔火步”。 这老鬼干什么了,速度怎就忽的提上来了? 纪微明也感知到了两人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回头望去,目光盯著他脚下的火焰,几行小字浮出: 【下品术法·滔火步】 【丁火入脑·神智有失】 【灵力消耗过半】 【焰蚀经脉】 纪微明心下一沉,这样下去自己赶不到水境峰便被追上了,而且符籙也快坚持不了多久,须得想些其他法子了,他心念急转,將这方地域的山川地势形在脑海中勾勒出来,水境峰,千岔路,曦月湖,迷障林…… 迷障林? 似冷水泼面,將他脑中散乱的思绪猛地浇定,老鬼头上的词条犹在眼前,【灵力消耗过半】,【焰蚀经脉】,【灵智散失】,再加上迷障林的特性,一个疯狂的计划诞生,他要杀了王浩。 在自己前方有一迷障林,林中瘴雾瀰漫,有障目之能,且多生怪石奇竹,气根垂掛如帘,层层堆叠却又彼此交错,岔路如蛛网密布,一旦深入便方向难辨,是个天然的迷宫,也是老鬼到伏诛之地,只是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事要做。 纪微明倏忽回头,对著身后不断追赶自己的身影喝道: “老鬼,你丟了差事,怨我?怎么不怨你自己,修行修行不行,做人做人不行,鉴宝看走眼,得罪人还被赶,连给那管事当狗,人都不稀罕,活成这副模样,还有脸提剑来追我?心量不过针尖大,脾气倒比蛤蟆大,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你怎敢…哇呀呀……” 王浩怒极攻心,灵智在这番嘲弄下尽失,周身火焰猛涨数丈,加速运转那天罡滔火步,身形化作一道遁光。 纪微明见他如此气急,又瞥见那“灵智尽失”四字浮现,心中不惊反定,便知先前自己的嘲弄起了效果,他要得就是这般。 一个炼形圆满的修士,哪怕神智癲狂,气急攻心,也不会在深夜里失智莽撞得进入一个不知跟脚的地方去追杀一个不知藏在哪的敌人,但疯子会。 纪微明加速催动踏风符,脚底生风,符籙上的绿色纹路终於不堪重负,开始断裂开来,化作不少点点萤光,这夜色之中拖曳出一道浅绿的尾跡。 这道符籙终究是快耗尽了,但无妨,迷障林的身影便在眼前了,纪微明身形一纵,跃入了那片白色的迷障之中。 隨后赶来的王浩望著眼前的白雾,一只脚正欲踏出,隨后身形一顿,目光有了几分清明,下一刻纪微明的嘲弄,被赵蓄当眾羞辱,丟失的差事一併涌上心头…… 那丝清明隨之不见,他目光一厉,悬在半空的那只脚狠狠踏下,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紫火线,猛地冲入那片翻涌的白雾之中。 “你別以为你逃到这便是逃出生天了,我告诉你,你走不掉的。” … 纪微明已行至一片竹林深处,这里的竹子皆有碗口粗细,节节向上,笔直插入灰白的瘴雾之中,看不见梢头。 到了此处,他反倒不急了,此地竹密障浓,乘虹飞行则目不能及,落地则地势诡譎,自己也可趁机周旋。 再者,白雾障目,於那老鬼是绝路,於他而言却是天然屏障,他只需意念稍动,便可窥尽雾中词条,王浩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眼底。 接下来,只需干扰他,不能让他有喘息之机,不能让他恢復灵力。 “老鬼,要我说你还修什么丁火大道,不若换条路走,修狗道罢,你给赵管事当狗当了大半辈子,他不要你了,你不敢朝他齜牙,反倒追著我一个记名弟子狂咬,你这狗当得,欺软怕硬,惹人耻笑耳。” 纪微明將真炁压入喉间,所道之言清列穿云,在迷障林中层层盪开,竹壁反射,瘴雾阻隔,那话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似极天之上来,却又像地底深处吐出。 每一个字都稳稳送入王浩耳中,却偏叫他辨不清来处。 “狡猾的小子……” 王浩周身火焰猛地一盛,青紫焰火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他嘶吼著挥剑乱劈,剑气裹挟著热浪向四面八方盪开,所过之处竹断雾散,硬生生被他劈出了一片焦土。 “哈哈哈,原是这般,原是这般!”他持剑站在那片焦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神色癲狂,“这雾能障眼,我除了便是,待我將这些碍眼的白雾统统劈尽,看你还往哪躲!”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我待会便把你的嘴割下来,让你说,让你说!” 他狂笑著,又是一剑横扫,大片雾气被撕开,竹林间又多了一片焦黑的空地,照这个速度,他確实能在灵力耗尽前清出一片足够开阔的战场,而一旦失去瘴雾的掩护,纪微明將无处遁形。 第十一章 迷障深处斩疯魔 纪微明躲在迷雾深处,对王浩的癲狂举动冷眼旁观,只见王浩似嫌驱散雾气的速度过慢,周身再度冒出火焰,右手横握手中长剑,猛地一挥,数道气浪掀起雾气,隨著一阵滋滋声而消失不见。 这一击之下,数片焦土被开阔出来,场上只有纪微明所在的竹林还弥散著白雾,纪微明凝神望向仍在行疯狂之举的王浩,几行小字浮现: 【神志尽失】 【灵力见底】 【周身经脉焰蚀大半】 快了,纪微明盯著中央焦土那道明亮的青紫火光,心底默默盘算,这老鬼已是强弩之末,待他灵力彻底消失,自己便將他格杀於此。 但不能再待在这了,王浩虽疯,灵力感知尚在,这片竹林已被他劈得七零八落,迟早会扫到自己藏身的角落。 纪微明正敛息静气,正欲悄无声息地往竹林更深处,便在此时,那十余丈外正自癲狂的王浩却猛地回头,双眼锁住了他藏身的方位。 他手中长剑一挥,下一刻,一道青紫剑芒已劈开竹林的浓雾,裹著青紫火焰当头斩来。 “怎么回事?” 纪微明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往左侧一矮,那道青紫剑气擦著头皮掠过,將他身后一株粗竹拦腰斩断,无数青紫焰火爆开,散落在地上。 碎屑横飞间,他已翻身滚入另一丛密竹之后,后背紧贴竹壁,心跳如鼓,一缕细小火星在他眼前飞舞,他心中惊觉,猛地环视四周,发现自王浩开闢的焦土之中,有无数细小火星在空中飘荡。 【中品术法·万火盪星荧】 这老鬼竟然还藏了这一手,那些细碎的火星没有实质杀伤力,却密如繁星,飘到哪里感知到哪里。 只要他的身体染上其中一粒,老鬼便会瞬间锁定他的位置,难怪方才隔著浓雾也能一剑劈来。 “嗬嗬…你,该死啊,我要杀了你。” 王浩的精神状態仍不正常,这招术法並非他有意施展,只是依他本能施展出来,饶是如此,纪微明也不敢小瞧,他心念电转,这老狗还有灵力在身,还是先暂避锋芒。 他脚尖一点竹节,身形借力纵起,几个起落间便朝竹林更深处疾掠而去,打算先脱离此处,再同王浩消耗一波。 可王浩哪容他脱身,那双赤的双眸锁住他身形消失的方位,五指凌空翻飞间,无数火星如流萤般朝那片竹林泼洒而去。 火星过处,枯竹自燃,地面寸寸焦黑,这些细碎的火光彼此勾连,眨眼间便聚成一座大阵,將纪微明困在正中,封死了所有退路。 做完这些,王浩浑身气势倏地一泻,喉头腥甜翻涌,嘴角溢出了一道血线,他浑然不顾,只咧著嘴笑。 “看来,是该分出个高下了。” 火阵之中,纪微明缓缓转身,火星如萤,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双拳紧握,一前一后,身体半躬,摆出了那套王八拳起手式,目光越过层层焰光,落在王浩头顶那两行词条上。 【灵力全无】 【神志尽失】 王浩见他竟不逃了,反而朝自己走,赤红双目闪过一丝困惑,隨即喉咙发出嘶哑的吼叫,提剑冲了上去。 长剑裹著千斤之力劈落,纪微侧身闪避,剑锋擦著鼻尖劈入地面,在他方才站定的地方劈出一道裂痕。 不等他喘息,王浩的第二剑已横扫而来,毫无章法,纪微明向后仰身,堪堪躲避的同时一拳打到了王浩腹部,发出“噗”的一声。 王浩似没有痛觉,依旧循著本能在挥剑,这是他修行路上无数次挥剑,无数次死斗中磨出来的肌肉记忆,比任何招式都好使。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王浩的攻势压狂风,招招直指要害,每一剑都裹著千斤之力,纪微明在剑光中闪转腾挪间,身上已多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血口,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 他在等,等一个契机,他金手指在疯狂运转,王浩的每一次出手,词条都会提前浮现:【右劈】【左撩】【直刺】 预判让他能活到现在,但预判救不他,王浩的剑太快了,快到很多时候他刚看清词条,剑锋已到了眼前,他需要更近,近到王浩的剑施展不开,近到他能摸到王浩的喉咙,近到自己能一击毙命。 王浩一剑劈下,纪微明侧身切入,右拳直直砸向王浩握剑的手腕,左拳同时轰向王浩的胸口。 王浩竟在那千钧一髮之际偏了半寸身子,他这必中的一拳擦著肋骨滑过,只蹭下一层皮肉。 他的本能再次救了他一命,但纪微明已近了身,右拳打掉了王浩的剑,左拳轰中了王浩的胸口。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王浩的胸膛上,將他胸膛砸得陷了进去,绕是如此,王浩仍没有毙命。 不等他收拳,王浩的头已狠狠撞了过来,一个毫无徵兆的头槌,正中纪微明的面门,鼻樑断裂的脆响在脑中炸开,鲜血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视线,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蹌。 他还未来得及站稳,王浩已乘势而上,一记膝顶直撞他腹部,他仓促侧身间被膝锋擦过腰腹,蹭掉一层皮肉。 纪微明没有退,反而借著侧身之势,右拳贯尽全力,狠狠砸在王浩右腿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王浩那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整个人单膝跪地,他闷哼一声,右拳朝纪微明面门打来。 他侧头躲过,隨即欺身而上,右拳自下而上,凝聚全身的力量,猛地打在王浩脑袋上。 王浩整个人被打倒在地,半张脸砸进焦黑的泥土里,血从他耳孔里渗了出来,但他竟还在挣扎,双手撑著地面,浑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嗬嗬的嘶吼,试图重新站起来。 “呵呵…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纪微明咳出一口血沫,俯身拾起王浩掉落的长剑,剑身尚有残焰明灭,映著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看来是我贏了。” 他双手握剑,用力一挥,將王浩的头颅斩下,一脚將那头颅踢开,隨即在王浩尸首上摸索了一番,得到了一个乾坤袋。 正欲转身离去,心底悚然一惊,他猛然回头,那颗被他踢开的头颅竟嘴巴微张,一口浊气自口中喷吐而出。 纪微明急忙向右侧翻滚,左侧手臂仍被那浊气擦过,只觉一阵剧痛,浊气所过之处,皮肉被削去些许。 “草……” 他右手握住左臂,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过了半晌,才踉蹌著起身提剑离去。 临走之际,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夜仍未尽,月冷如霜,山道两侧树影幢幢,与初入入迷障林时一般无二。 內心莫名涌出一种感觉,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但转念一想,今夜之事,是王浩先堵的路,先动的剑,先起的杀心,自己不过求个活路罢了,真要追究起来,错不在他,何惧之有? 不过,还是得去问问徐师兄,自己是记名弟子,於门规並不熟悉,杀了人该如何处置,执法堂会不会追究,旁人或许不懂,但徐师兄久在苍梧观经营,这些门道定然清楚。 至於为何不私下处理,老鬼是炼形圆满修士,丁火道种在执法堂留过魂灯印记,人一死,灯便灭,便会有执法堂修士来追究。 推衍卜算,气息追溯,魂灯感应,修仙世界自有百般手段还原今夜的原委,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光明正大去寻徐师兄拿个主意。 念罢,整个人一瘸一拐得朝徐清涛的居所走去。 … 此时天光熹微,纪微明已到了徐府,敲响了门环,“道友稍候,我马上便来。” 隨著“嘎吱”声响起,纪微明在徐清涛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说出了:“徐师兄,我杀人了。” 第十二章 云灯解煞托清涟 “纪师弟,你怎弄成这般模样?”徐清涛一把扶住他,目光扫过那满身血污与焦痕,面色骤变,先將他搀入客室,“快快进来,我先为你疗伤,你说杀人了?又是何故?” 徐清涛从乾坤袋中取出疗伤丹药与乾净布帛,想起他前几日登门打听灵物门路一事,眉头微蹙,沉声道:“师弟你曾言去购置灵物,莫不是被人盯上了?” 纪微明沉默片刻,將脑中思绪理平,方才缓缓道出: “去聚宝阁捡漏了一枚枯荣木核,得罪了个执事,炼形圆满,丁火道种,瘦长脸,夜里在山道上堵我,一路追进迷障林,被我藉机反杀了。” 炼形圆满,瘦长脸,丁火道种…… 徐清涛將丹药捏为粉末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目光不断从纪微明身上扫了又扫,纪师弟不过冲脉境,与炼形圆满修士搏杀不提,竟还贏了。 他定了定心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没再追问纪微明,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在身,问深了,反倒不美,也明白了其中原委,继续低下头將那丹药捏成粉末,將其撒在纪微明伤口上。 “那人叫王浩,在聚宝阁当了多年执事,心胸狭隘,眥睚必报。” “不过此人也是世俗出身,天资平平,並无靠山,被逐出聚宝阁后便是一条丧家之犬,杀便杀了,不必太过忧心,且错不在你,他日执法堂追究起来也是无碍。” 纪微明闻言,心底缓了口气,隨即起疑,王浩被逐出聚宝阁?他便在那衝突之中,只当是赵管按规矩处置,此刻听徐清涛这般一提,才悟出其中另有文章,便顺著心中那点意,道:“王浩被逐出聚宝阁了?” “苍梧观聚宝阁的管事,名叫赵蓄,赵这个姓,师弟想必心中有数。” 徐清涛將最后一点药粉敷尽,用乾净布帛缠紧,打了个结,抬眼望向纪微明: “你占了他便宜,他岂是好相与之辈?不过他不会蠢到让一个聚宝阁的执事来追杀你,若是事败,污的是聚宝阁的招牌若是事成,查起来也要牵连自身。” 他拍了拍衣摆,起身回房,只余一道声音徘徊:“所以他先把王浩逐了出去,如此一来,王浩杀你,是私人恩怨,你杀王浩,也与聚宝阁无关,乾乾净净,片叶不沾。” … 过了一会儿,徐清涛手持一个白玉瓷瓶,上插著一碧绿垂条柳枝,若要细看,柳枝上还散著点点晶莹。 “丁火者,阴火也,性虽寒却炽,修之易燥易怒,心胸渐狭,一旦丁火入脑,焚及灵台,则神智尽失,横行无忌,因而赵蓄便藉此手给你一个教训,只是不曾想王浩竟死於师弟你手。” 原是这般…… 纪微明心中瞭然,赵蓄此人,走一步算三步,逐王浩於前,借刀杀人於后,事成则遂了心意,事败也冰清玉洁。 果真是人老成精,做事不漏分毫,自己在这方世界还是有些单纯了,不过自己岂是这般好算计的,待將来自己功成,定復此仇。 “师弟,你身上这些丁火灼痕,含著火煞,须得拔除,我所修乃癸水,与那王浩的丁火同属阴乾,虽也能够拔除,但速度稍慢。” 他摇了摇头,將白玉瓷瓶放在桌上,望了望主屋,“所幸舍妹所修是壬水,壬为阳水,正克丁火阴煞,马上便来为师弟你除煞,稍候一二。” 一言落下,徐清涟便从主屋內接过了话茬,隨后便听到了门被踹开的声音,以及一阵急匆匆的跑步声。 “哎呀,师兄受伤了我岂会浪费时间?” 两人只见徐清漪提著袖袍风风火火得跑了出来,头上玉簪斜插,將坠未坠,几缕碎发贴著额角。 “清涟,纪师弟在此,你莫要失了礼数!”徐清涛出言提醒,隨即又苦笑著对纪微明道:“纪师弟,舍妹性子顽劣,倒让你见笑了。” “什么没礼数!”徐清涟闻言,也是嘴上半点不饶人,“纪师兄伤得这么重,我跑快点怎么了?著时候还讲究那些虚礼,兄长你刚才把纪师兄扶进门的时候,可没见你先整衣冠,揖让三番!” “你…”徐清涛被噎的一时无言,过了半响才缓缓道:“你这张嘴,不知道以后谁管得了你。” “反正你管不了!” 纪微明望著眼前这般场景不由一笑,这兄妹二人,一个取名清涛却沉稳如深潭,一个取名清涟却明快如山溪,性子截然不同。 徐清涟左手拿起桌上白玉瓷瓶,右手中指同大拇指贴在一起作拈花状,轻轻拭去柳叶上露珠,將其捻在二指之中。 她朱唇微启,呵出一缕清气,那气凝而不散,在空中悠悠一转,逐渐凝实,化作一盏琉璃云灯,通体澄澈,悬於二人之间。 隨即屈指轻弹,一滴露珠飞入灯身,云灯倏然一亮,缓缓转动间,洒落数滴清辉,恰月华碎屑,又似晨露凝晶,盈盈坠入纪微明身上那片青紫灼痕之中。 霎时间,纪微明只觉身子一轻,春风化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爽沁入心扉,飘飘然如身坠云间,不知今夕何夕。 清液渗入创口,先前被丁火削去皮肉之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肉芽,与周围焦黑的灼痕判若两界。 那股痒意丝丝缕缕地钻上来,似有无数触角在伤口上轻轻拂过,挠又挠不得,忍又难忍,倒让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又松,鬆了又拧。 徐清涟蹲在一旁,原本眼巴巴地盯著那些新生的皮肉,见他脸上表情不断变化,噗嗤笑出声:“师兄你莫要绷著脸了,很快便好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颇为自豪,“我这清液可是独门手法炼製的,厉害著呢!” “清涟,莫要贫嘴,专心解煞。”一旁得徐清涛轻咳一声。 过了一会儿,徐清涟见纪师弟明身上灼痕尽去,新生的那片肉也似白玉,便五指翻飞,掐了一个诀。 那盏悬於二人之间的云灯轻轻一颤,灯身上流转的清辉寸寸敛去,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薄雾,被夜风一卷便散入了瀑声之中。 “谢过师妹。” 纪微明朝徐清涟郑重行了一礼,又转身向徐清涛打了个道稽,郑重道:“也谢过师兄,我已欠你太多人情,师兄这次务必提一个要求,否则我心难安。” 徐清涛闻言,先是摆了摆手,隨即一振袖袍,也不再推辞,笑道: “纪师弟既这般说,那我便厚顏开口了,两月之后便是宗门小比,前十者可入五行秘境,师弟的实力我心中有数,这前十於你並非难事。” “我只望师弟入秘境之后,能帮衬舍妹一二,清涟虽已炼形圆满,但毕竟涉世未深,秘境中凶险难测,有师弟同行,我这做兄长的也好放心。” 言罢,他也端端正正回了一礼,神色认真,“清涟这丫头有时候冒冒失失的,在秘境里若遇险境,还望师弟多担待。” 第十三章 一言点破五行关 “既是师兄所託,师弟定不负所望。”纪微明挽袖,郑重回了一礼。 他心下清明,徐清涛这番话虽说是“照拂一二”,可徐清涟早入了炼形圆满,修为根底皆在自己之上,真入了秘境,谁照拂谁还难说。 师兄此言,一则是给他体面,不叫他觉得欠了人情却无以为报,二则也是看准了他即將突破炼形圆满,两人同境同阶,结伴而行便是彼此帮衬,一语双关,既给了面子,也护了自家妹妹。 不过…自己已得到了补木行的灵物,只不知那內炼五行,又是何故,不妨便趁此机会问问徐师兄。 他此念一生,便不犹豫,趁著三人尚在屋中,转向徐清涛,开口道:“师兄,还有一事想请教,枯荣木核我已到手,补足木行指日可待,只是內炼五行这一步究竟该如何著手,我无半点想法,还望师兄指点一二。” 徐清涛闻言,朗声一笑,自无不可,他当即振袍起身,大步走向中庭,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纪师弟,你多番前来,都未曾细看水镜峰,此峰之美冠绝诸峰,此刻天光正好,我们不妨在外畅谈。” 他回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笑意洒脱,“谈笑间时光逝,滔滔流水东去,亦不失几分仙家意味,正合你我论道。” 徐清涟早已將白玉瓷瓶放回了主屋,清脆的声音紧隨其后,雀跃道:“兄长这话倒是不假,水镜峰晨间確实极美,我也去!你们论道,我煮茶。” 徐清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纪微明苦笑道:“你看,莫要见笑。” 隨即他目光越过层层飞瀑,望向崖外那片晨光尽然的云海,“走吧,师弟,內炼五行之法,於旁人说来或许晦涩,但今日你既有意问道,我便將这水镜峰的一崖一石,一瀑一潭,一松一木,都化作你的修行之法。” … 两人在石凳上相对而坐,崖外瀑布如白练横空,溅起的水雾在晨光中晕开一道若隱若现的虹光。 徐清涛一振衣袖,忽而抬手,指向那道白练,朗声道:“师弟且看,这瀑布自崖顶坠落,其势向下,其性归渊,这便是肾水之性。” 纪微明顺著他所指望去,那道白练自百丈高处轰然跃出,却在崖下深潭中归於平静,潭水溢出,又化作潺潺溪流,往山下蜿蜒而去。 正说著,徐清涟托著一只木盘自廊下款步而来,盘中搁著两盏青瓷茶碗,热气裊裊,轻声道:“茶来了,你们继续罢。” 言罢,便坐在纪微明身旁那只小石凳上,双手托腮,看著二人论道。 徐清涛一手接过茶盏,指尖顺势转向瀑旁崖壁上横生的古松,那松深扎石缝,枝干向阳,在水雾中苍翠欲滴。 “瀑水飞溅,润泽山崖,草木得水而生,这便是水生木,水行滋养肝木的道理。” 隨后,他指尖方向微转,偏而向上,越过飞瀑,直指东方那轮初升的朝阳。 “旭日东升,如心火燃起,林木向阳而生,得光而秀,这便是木生火,肝木之气催发心火,这一关最易,却也最险,木气过盛则心火亢极。” 他收回手,声音也隨之沉了下来:“火熄则作灰,灰归於土,这崖底层层堆叠的岩石,经年累月经水刷,由火炼,最终沉淀为山之根基,这叫火生土,心火温煦脾土,方能源源不断化生灵气。” 他抬脚轻踏石面,“脾土居中,承载万物,浊气下降,化为金石,土生肺金,就如这崖壁,看似默言,实则蕴藏金戈铁锋之气,是我们修士的根基所在。” 话音未落,崖顶恰好浮出一团云气,他在石凳上微微辐身,指向崖下那道被飞瀑砸出的深潭:“师弟,你再细看,这潭水从何而来?” 纪微明再度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水雾蒸腾而上,化作云气,云气遇崖顶冷风又凝为水滴,顺著飞瀑重新坠入深潭,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徐清涛收回手指,轻叩石桌,话头忽转,道:“云气化雨,自天而降,归於深潭,这就是『金生水』,肺金之气凝而下降,才能收敛真炁,让真炁重回肾水,完成一个周天。” “肾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又復生肾水,这一圈走完,便是小五行周天。” 他收回目光,看了纪微明一眼,放下茶盏,让那蒸腾的茶雾与远处的水雾融在一起,总结道:“万物各司其职,道法自然,这便是內炼五行之法了。” 纪微明心下瞭然,这內炼五行之法当真玄妙,若《玄元纳气篇》有载的话,便是这般: 五臟藏精,五气朝宗。 损有余而补不足,循相生以运无穷。 勿助勿忘,勿重勿轻。 中正平和,周天自成。 纪微明闻言,行了一礼,郑重道:“谢过师兄指点,师兄这番言语,以山水为经,以天地为注,称一声『道』也不为过,於师弟而言,真如醍醐灌顶,鞭辟入里。” 徐清涛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认真:“师弟言重了,若你能明白,便是最好的,內炼五行不比冲脉,不可操之过急,循序渐进才是正道,一旦有所误,便是万劫不復。” 他目光掠过崖下那道周而復始的飞瀑,叮嘱道:“道理已在你心中,剩下的,便是日日打磨,时时体悟,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莫要因一时心急,坏了道途。” 纪微明举盏一口饮无,搁下茶盏,起身拱手:“既如此,师弟便先告辞了,还望师兄莫怪,若不抓紧,內炼五行迟迟不成,怕是连宗门小比都参加不了。” 徐氏兄妹皆微笑点头,起身还礼,隨即目送著他转身穿过水幕,几个纵身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 晨光正好,山风拂面,明是风景大艷的时候,纪微明却无心欣赏,他加速著步子,欲快回到草屋之中,著手內炼五行之事。 “炼形一关,外炼三光化一炁,內炼五行筑道身,不外如是。” 第十四章 內炼五行一炁混 纪微明回到草屋之中,便从乾坤袋里將枯荣木核同《玄元纳气篇》一併拿了出来,枯荣木核搁书桌上,伸手翻开了《玄元纳气篇》中的第三章所载的妙补五行缺漏法: “以意为引,启灵之精。” “玄牝受之,吐纳同功。” “盈者有所损,虚者有所盈。” 过了一会,纪微明搁下书卷,心中已悟得七七八八,他回味片刻,忽地“噫”了一声,喟嘆道:“不曾想,这补五行的法门,本质上竟与引气境炼炁时的吐纳之术一脉相承,用的同一套法诀,当称得上妙一字。” 皆是以心念为引,玄牝为门,將天地精粹纳入己身,炼炁是纳三光,补五行是纳灵精,门户相同,路径一致,不过是所纳之物有所区罢了。 一念及此,他不由对那创下此法的高人升起一丝由衷的钦佩,能將繁复的五行调衡之道,化入最基础的吐纳法门之中,这等举重若轻的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及。 “想来,那位得道高真对炼形一境极为了解,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一法通万法。” 纪微明將枯荣木核拿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微光正从核壳缝隙中隱隱透出,他凝神望去,词条如初。 “木气內蕴……” 纪微明將枯荣木核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鸽卵大小的外壳粗糙如枯木,木气在壳內流转。 “便循著那道法门吐纳罢,不过须得快些才是,免得木气溢散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按在枯荣木核外壳最薄的那道纹路上,缓缓闭上双眼。 丹田內那缕真炁隨念而动,沿手臂经脉流注指尖,凝成一缕极小的真炁锋刃,隨即锋刃轻轻一挥,核壳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就在裂开的瞬间,一股精纯至极的青色木气如小溪静流,开始缓缓自裂缝中流出,化作一团氤氳的绿雾。 那雾气极轻极柔,只嗅了一口,便有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直透肺腑,让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他当即收敛心神,运转吐纳之法,玄牝之门应念而开,那团青色木气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化作一缕细细的青线,自口鼻间缓缓纳入,沿经脉一路下行,直入肝臟。 肝臟在这一瞬微微发热,如焦土饮露,涸泽得雨,每一寸经络都在贪婪地吸收著这股精纯的木行精华。 与此同时,体內那股过盛的金气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骤然在肺宫翻涌,化作一道凌厉的金芒,朝新入的木气压了过来。 纪微明镇定如常,心中波澜未起,他早已知晓会遇上这一关,金亢木暗,金盛反噬木气,当即將意念沉入肺宫,运转调衡之法,將那股躁动的金气顺其势引导,让金气循著经脉缓缓流转,不再淤堵於一处。 与此同时,他再运转法门,將肝臟中新纳入的木气分出一缕,沿经脉缓缓送入肺宫,木气入肺,如春风拂残血,那股凌厉的金芒在这股柔和的木气浸润下,渐渐敛了几分锋芒。 他以心神为引,將过盛的金气一点一点削去锋锐,將衰微的木气一点一点补入生机。 日月轮转间,体內倏的一静,金不再伐木,木不再畏金,两股气息在五臟之间缓缓流转,相安无事。 “补五行功成……” 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鸟鸣声从山间传来,不知过了几个日夜,他低头摊开手掌,凝神望去:【五行归衡】 … “只是接下来,便该是內炼五行了,玄元纳气篇並未记载其法诀,所幸已提前请教师兄,倒也明了。” 苍梧观流通的《玄元纳气篇》只载至补五行之法,至於內炼五行,行小五行周天的关窍,则只字未提,不然自己也不会去请教师兄。 … 纪微明闔目静坐,脑中回忆著徐清涛以山水为经,以天地为注的那番言语,不多时,便心下决心,內炼五行。 第一转,肾水生肝木。 他將意念沉入双肾,那里是先天之本,藏精於水,丹田內那缕真炁隨念而动,缓缓注入肾宫,片刻之后,双肾微微一热,仿佛有一汪清泉在深处汩汩涌动。 他以徐清涛所言“其势向下,其性归渊”的心法,引动这股清泉沿经脉上行,缓缓注入肝臟。 清泉入肝的一瞬,肝宫如朽木得润,被枯荣木核滋补过的木气微微一亮,將水气尽数吸纳,转化为一股温润的生机。 水生木,成。 第二转,肝木生心火。 他將意念沉入肝宫,那股新生的木气已比补五行之前壮大了数倍,触之温润如玉,不復从前的暗弱萎靡。 他以“林木向阳,得光而秀”的心法,將肝木之气沿经脉缓缓推入心臟,木气入心,如枯柴投火,心火骤然一盛,他只觉胸腔內一团暖意炸开,心跳如鼓,周身血液沸腾。 他谨记徐清涛那句“木气过盛则心火亢极”的提醒,当即將意念沉入心宫,將那股即將失控的火气死死压住,只取一缕温和之火,缓缓送入脾宫。 木生火,成。 第三转,心火生脾土。 心火入脾,那股温热之意在腹腔中缓缓散开,如冬日炉火暖寒室,温润绵长,脾土居中,承载万物,他將意念沉入脾宫,將那股心火熄灭在脾宫,浊气下降,清气上升,脾宫內渐渐凝出一股厚重之意。 火生土,成。 第四转,脾土生肺金。 他將意念沉入脾宫,那股被心火煨热的土气已沉稳如山基,他以“浊气下降,化为金石”的心法,將脾土之气沿经脉缓缓推入肺宫。 土气入肺,肺宫內那股与他相伴最久的庚金之气骤然嗡鸣,金鸣木暗,这是他入道以来最大的隱患,也是他最熟悉的气息。 此刻,这股过盛的金气在脾土的滋养下,竟不如往日那般锋锐逼人,而是渐渐沉淀下来,多了几分厚重之意。 土生金,成。 第五转,肺金生肾水,最后一转。 他將意念沉入肺宫,那股沉淀后的金气不復从前的凌厉,愈发精纯。 他以“云气化雨,自天而降”的心法,將肺金之气沿经脉缓缓推回双肾,金气入肾,如水归渊,双肾內那汪清泉与这股金气交融,化作一股沉凝绵长的暖流,稳稳盘踞在丹田深处。 金生水,成。 他缓缓睁眼,第一次运转小五行周天便已功成,不过內炼五行岂是一时之事?须得日日久炼,直至自己体內五臟五行浑然一体,忽觉心生圆满之意才可。 第十五章 秋水隨至庚金凝 草院里,纪微明正在练剑,只见他原本平缓的剑势倏然一变,骤然加重,雷音滚滚,裹挟著呼啸风势,剑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道道锐啸。 “呼…这些世俗武学,也是有些门道在身的。” 他剑势一顿,周遭流转的气流隨之缓缓散去,隨即收剑而立。 自那日內炼五行完成之后,自今天已过去半月时日,他在著十多天里日日內炼五行,五臟五行倒是圆满了,心境却差那么一线。 他虽知此事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但宗门小比愈发临近,也不免有些急躁。 修仙便是如此,越是急躁,越是不可求道,因而他便研习那几本买回来的世俗武学,如此一来,整个人的心境也好了几分,然始终有缺。 “我是不是该出去走走,一直盘踞於此,倒是有些不合道法自然了。” 纪微明有所怀疑,自那日从水镜峰迴来,他便一头扎进內炼五行之中,日日盘坐吐纳,夜夜运转周天。 这草屋的一草一花,地上的剑痕,拳打的坑洼,便是他的全部天地。 “是,便是如此了,我是该出去看看了。” 一念既生,纪微明又非是那等执拗之辈,便顺著心中这股气出了草屋,去到了昔日摆摊的千岔路。 千岔路依旧如往日那般热闹,路道旁席地坐著不少弟子,有高谈阔论,席地论道的,也有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酒香混著笑声在路上飘荡。 纪微明缓步其间,听著这些嘈杂,鲜活的声响,心底隨之鬆快了几分。 他信步穿过人群,不意间瞥见路道旁树下一处空著的青石,正是当日他摆摊算命,立幡写下“四象罗胸,五行在握”的地方。 他在原处驻足片刻,微微一笑,继续负手往前走去。 走著走著,纪微明便听到了远处水击巨石,浪飞高崖之声,他循声望去,一座被削去山尖的巨峰赫然入眼。 “已经走到水镜峰了吗?” 纪微明喃喃自语,隨即步履缓缓的穿过了水境峰氤氳的水雾,沾衣欲湿,他倒也不甚在意。 他下意识的抬步欲前往徐府,隨即一顿,脚步一止,摇头失笑,今日並无要事,这般贸然登门,反倒有些唐突了。 纪微明收回手,在瀑声里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离开了这苍梧观,外面会是何等模样呢?我来了这么多时日,竟还不甚了解这些。” 涛声如雷,白练横空,隱有虹光烁。 纪微明穿过飞瀑侧畔那条湿漉漉的石径,水镜峰的山势在身后渐次退去,水境峰是苍梧观第一峰,出了这,便是离了苍梧观地界。 他沿著崖间小逕往外走,步履不急不缓,这齣山的路修的极窄,两侧古木参天,晨光从叶隙间筛落,斑驳地洒在他肩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出了苍梧观地界。 山门渐远,眼前豁然,一道清浅的河从水镜峰方向蜿蜒淌过,水面在秋阳下泛著碎金,些许昏黄芦苇环水而生。 “要入秋了吗?” 芦苇盪畔,三五个稚童正在玩闹,一个孩童折下一截苇叶,抽去中间那根细白柔韧的根茎,再將叶鞘抵住一端,指腹用力一拉,“咻”的一声,那截根茎便如箭矢射出,引得同伴们一阵惊呼…… 纪微明迈步走到芦苇盪前,也学著那孩童的模样,伸手摺下一节芦苇,他將叶鞘剥开,抽出中间那根细白柔韧的根茎。 左手拈住一端,右手拇指抵住叶鞘轻轻一推,那截根茎离手而出,咻然一声撕裂晨风,贴著河面直直飞出数十丈,才飘飘悠悠地落在水面上,隨波盪了两盪。 “哇,大哥哥,你好厉害,比我阿爹都厉害。”先前折叶的孩童也发出了惊呼。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女童仰起脸,怯生生地望著他,她见眼前这人双眸含光,眉目疏淡如远山雾影,一身半旧青衣在河风中轻轻拂动,通身气韵清冷如玉,脱口道:“你…你是神仙吗?” “我听我阿爹阿娘说,我们这有一个仙家道派,里面有很多神仙,大哥哥你这么好看,一定是神仙罢。” 纪微明闻言一怔,隨即微笑著蹲下身子,抚了抚女童的头,“我不是什么神仙,和你一样,都是凡俗来的。” 一道妇人的呼唤自河前方的村舍间传来:“回家啦,娃儿们,回来吃晌午了!” 那女童回首望了望炊烟升起的方向,又转回头,用袖子胡乱擦去鼻尖欲坠的鼻涕,仰著脸朝纪微明脆生生道:“大哥哥,我们要回去吃饭了,再见!” 纪微明微微点头,隨即目送著这一群孩童风风火火的跑开,待到所有孩童身影消失在他眼中时,才缓步跟上。 … 这是一个倚河而建的小村落,零零星星散布著六七座小房屋,阡陌穿插间,四五块田地生有黄黄的稻子。 纪微明没有踏入村中,只是远远望著,先前那个女童搬了张矮凳,坐在屋檐下捧著碗吃饭,腮帮子鼓鼓的。 一个老汉扛著锄头从田埂上归来,在院门口放下农具,坐在门槛上咂了咂旱菸,缕缕青烟升空。 倏然,一滴雨珠叩在瓦上,清脆一声,紧接著,秋雨便落了下来,淅淅沥沥,雨丝细密,打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娘,下雨啦,下雨啦,秋天要来了!”女童搁下饭碗,仰头朝屋里大喊,声音清脆得盖过了淅沥小雨。 纪微明站在田埂上,雨珠顺著他的发梢滑落,打湿了那身半旧的青衣,秋雨微凉,却凉得恰到好处。 他望著村中陆续亮起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暖黄的柔光,望著那些匆匆收衣归家的人们。 纪微明忽觉心中一松,往日里心中的那份急躁似隨著秋雨至,逐渐去了。 隨即一股肃杀凌厉之意自天地间无声漫起,融入了渐渐秋雨中。 他知道,自己已是炼形圆满了。 纪微明转身往回走,雨丝打在芦苇叶上沙沙作响,打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在雨中缓步而行,不撑伞,不疾奔,只是任由秋雨淋透那身半旧的青衣。 “雨丝漫捲过沙汀,稚子折苇作箭鸣,秋气肃然金锋现,万籟归心道自成。” 清吟声混在雨声里,渐行渐远。 第十六章 水镜峰中定剑途 秋雨初歇,水镜峰飞瀑如旧,纪微明穿过那道水幕,叩响了徐府大门。 “道友稍候。” 徐清涛行至门前,尚未开门,便觉一股肃杀之意自门外透来,冷冽如寒秋凝霜。 他眉头微皱,一道细流自腰间缓缓生起,推门一看,却见来者是纪微明,周身有淡金色的流光转,在阳光中明灭不定,锋芒內敛却不失锐意。 他心下瞭然,眉头舒展开来,腰间水流尽散,抬手郑重一礼,笑道:“恭喜纪师弟凝聚庚金道种,修至炼形圆满,成功走出这一步。” 纪微明拱手还礼,也不客套,当即直言道:“师兄慧眼,我此番前来,正是有一事请教师兄,从记名弟子转为正式弟子,该走什么流程?” 他突破炼形后,便急切地想成为正式弟子,拥有属於自己的一方洞府和仙家术法,以便在宗门小比之前提升自己的战力。 “好说好说,先进来。”徐清涛將他让进中庭,两人在石凳上坐定,开门见山开口道:“成为正式弟子不难,你去执法堂登记下即可,不过其中还有些门道,师弟可能有所不知,待我缓缓道来。” “哦?那便多谢师兄了。” 纪微明心下瞭然,这便是有人指点的好处,若他仍是孤身一人,怕不是要吃很多暗亏。 “成为正式弟子后,可以凭正式弟子玉牌到藏经阁免费领一术法,而师弟你恰是庚金道种,可走剑修路子。” 纪微明点头,他心底一直有个剑修梦,终於也是有了踏上了这条路的资格,待將这番话记在心里,片刻后又问:“若只是这般,怕不值得师兄一提吧?” “自然不止这般。” 徐清涛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语气郑重,“藏经阁外殿有几部不错的剑诀,其中以《白帝斩霞录》为最,此剑以西极庚金之气为引,此诀品阶最高,杀伐最重,修至大成,恍若白帝临世,可一剑斩落天下霞光,端的是凌厉无匹。”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纪微明,“只是此诀极难研习,门中敢选它的人寥寥无几,能练成的更是凤毛麟角,其次可选《玄英敛杀章》,讲究敛锋入鞘,一击毙命,只是品阶稍逊,却胜在稳妥,杀意內敛,不易走火入魔。” “剑修本就是同境界修士中最重杀伐之人,庚金道种配上乘剑诀,战力可翻数倍,师弟届时可观摩一二再做决定。” 纪微明称手言谢,他確实不甚了解此事,不过对於剑诀的选择,他更偏向於《白帝斩霞录》,既然要修道,定要修最好的,不过也需根据实际选择。 “师弟,其实师兄我说这些也是有私心在身的,我更偏向於你选择《白帝斩霞录》,你的天资很高,我相信你能学会。” 徐清涛见纪微明皱眉思索,心下犹豫几番,终是嘆了口气,还是开口,“师弟,你可知我让你在秘境中护著清涟?” 纪微明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不知,愿闻其详。” “师弟,炼形圆满之后,须寻一天地灵基纳入体內,方可踏入藏灵境,这一步,才是真正仙凡有別的开始,只是常人难以走出,才称『炼形圆满』划分仙凡之別。” “寻常弟子若隨意选了中下品灵基,固然也能突破,但往后道途便如浅溪行舟,行不长远,而上品灵基,极为稀有,寻常弟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见一面。” “五行秘境里,便有上品灵基,世家弟子底蕴深厚,非是我等世俗弟子能及,但宗门在功法分配上极为公平,那《白帝斩霞录》便放在藏经阁里面,新晋的正式弟子皆可览阅。” “可能不能入门,全看个人天资造化,若师弟修得成这部剑诀,秘境之中,同阶之內便有了爭的资本,也可更好地护著清涟。” 他这番话句句实在,既是为自家妹妹打算,也是为纪微明的前程考量。 言罢,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怕师弟觉得我这做师兄的另有算计,只是这番话字字属实,关乎清涟的道途,也关乎师弟你自己的前程,还望师弟好生考虑一二。” 纪微明听完,正襟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师兄提点,师弟谨记,且师兄以诚待我,我岂有不尽之理。” 他听罢徐清涛之言,那《白帝斩霞录》纵是再难,他也非学不可。 上品灵基关乎往后道途的深浅宽窄,那么自己定是要爭上一二的,若连此事都畏缩不前,还谈什么大道,修什么仙。 纪微明垂眸思忖片刻,抬头正色道:“既如此,我即刻便去执法堂走一趟。” 徐清涛摆了摆手,又郑重地打了个稽首:“谢师弟理解一二,师兄我便不做挽留了。” 纪微明起身告辞,徐清涛送他到门口,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水境峰。 “庚金者,刚金也,心如明镜,性若寒刃,过刚则折,过锐则伤,故修庚金者,须善养锋芒,必藏锋於內,敛杀於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喃喃自语,“师弟…昔日的投资,且看今朝了。” … 纪微明离了水镜峰,心念微动,脚下便生出一道淡金色的虹光,托著他往执法堂方向掠去。 这虹光是炼形圆满修士皆可催使的,无需法诀,无需灵气刻意催动,只隨心念一动便可收发自由。 初时他还略觉生涩,飞了数十丈后便已如臂使指,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两侧山峦林木飞速倒退。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执法堂的飞檐已遥遥在望,他降下遁光,轻落在殿前石阶上,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纪微明步入执法堂正殿,抬眼望去,堂中端坐著几位身著劲装的年轻执事,正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殿门口。 他收敛心神,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弟子纪微明,已突破炼形圆满,今日特来登记,转为正式弟子,有劳诸位师兄了。” 第十七章 金锋入册始为真 “新晋炼形圆满弟子?” 那几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隨即,一个身著金丝镶边云袍的青年自案后起身,缓步上前,朝纪微明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客气: “我乃执法堂李知青,见过这位师弟,恭喜师弟炼形圆满,按执事殿的规矩,须得验证道种方可登记。” “不知师弟是何道种?可否展露一二,让我等做个记录?若有冒昧,还望师弟莫怪。” “自无不可。” 纪微明闻言,心神一动,手中金芒缓缓凝聚成一把小剑,缕缕肃杀之意放出,倒让平和的大殿添了几分冷意。 “庚金道种吗?” 李知青收回目光,一卷竹简编成的书册凭空现於掌中,他执笔在竹书上勾画了几笔,隨即竹书合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虚空不见。 “庚金道种,已录入宗门名录,恭喜纪师弟,从今日起便可成为苍梧观正式弟子了。” 做完这些,他抬眼望向纪微明,“纪师弟,宗门小比临近,如今正在报名,师弟若是有意参加,也可在此一併报名。” 一言落下,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玉牌,伸手一拋。 纪微明双手接过玉牌,只觉入手温润,玉牌正面刻著“苍梧”二字,背面有灵光流转,触手微温。 他郑重道了声谢,將玉牌悬掛腰间,开口道:“师弟愿意报名参加宗门小比。” 李知青頷首,又拿出另一玉册,手指忽现一道灵光,在上面涂抹了几笔。 “师弟,下月二十日,届时来执法堂,前往小秘境比试,你且隨我来挑选洞府和留下魂灯印记。” 言罢,李知青一整袖袍,整个人朝大殿深处走去,纪微明紧隨其后。 他跟在李知青身后,穿过一道狭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穹顶高悬,布列周天星斗,缓缓流转间洒下细碎的星辉,似与大殿星夜倒转。 前方立著一道巨大的水幕,水光瀲灩中浮现出苍梧观的全景,八峰十二涧,山川河流,洞府分布,灵脉走向,尽数纳入其中。 有些区域泛著淡淡的红光,標明已有弟子居住,还有些空白之处,灵光隱现,静待新主。 李知青抬袖,指尖虚点水幕上那座巍峨大山,那主峰周围又盘踞著无数细小峰峦,星罗棋布,颇为壮观。 “师弟,你的道种是庚金,雷炼金锋,我推荐你前去雷音峰,此峰多断崖绝壁,山中雷暴密集,金铁之气与雷霆之力相激相生,正合庚金道种的修炼。” 他指尖又移向水幕另一侧,点在天清峰的位置上,“不过灵气最盛之地是天清峰,那里灵脉最密,洞府品阶也最高,只是,天清峰上多是世家子弟,盘根错节,关係复杂。” 做完这些,他便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当然,选哪处洞府由你自己定,我只是顺带一提,雷音峰虽偏了些,胜在清静,对你这种刚入门的新晋弟子而言,反而是个安心修炼的好去处。” 纪微明闻言作揖称谢之时,凝神观望了会李知青,发现白雾一片,未有词条生出,看不透。 他心下盘算了一番,原本打算在水镜峰定居,与徐师兄比邻而居,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住在近处,日常走动也方便。 但转念一想,雷音峰金雷相生,確实更合庚金道种的修炼,况且林海便在雷音峰,那人还欠著他一份人情未还。 片刻后,他抬手指向水幕上那座盘踞著无数细小峰峦的巍峨大山,对李知青道:“师兄,我选雷音峰。” “行,师弟把弟子玉牌给我一会儿。” 纪微明闻言,伸手解下令牌,递给他。 李知青接过令牌,在水幕上轻轻一点,那座侧峰的轮廓便从白光转为了淡金芒,他指尖又在那侧峰的轮廓上划了一横,一个数字便浮现在山体旁侧,三百七十二。 隨即捻起那点金芒,將其纳入令牌之中,再还给了纪微明。 两人又穿过一道长廊,步入一座肃穆大殿。 殿內有无数的灯火在静静燃烧,划分出八个区域,每个区域上空都悬著所属峰峦的名號:天清峰,水镜峰,雷音峰,风回峰,火炼峰,地镇峰,云隱峰,泽渊峰。 每个区域都陈列著成排的魂灯,灯焰色泽各异,有的明亮如炬,有的幽微如豆,在昏暗中安静地燃烧著。 李知青在雷音峰区域一处空置的灯架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盏幽灯: “师弟,將一缕灵气混著血液滴在上面即可,魂灯一成,宗门便能隨时感应到你的安危所在若有意外,也可及时救援,此外,魂灯也是宗门小比的资格凭证,灯在人在,灯灭便失去了参赛资格。” 纪微明頷首,伸出右手,指尖溢出一滴带著庚金灵气的血液滴在幽灯上。 那幽灯倏然一亮,泛起淡淡的金色光华静静地匯入那片金色的星海之中。 灯焰虽小,极为凝实,隱隱透著一股锋锐之意,即为庚金道种的气息。 李知青將魂灯稳稳放在灯架之上,转过身来,又开口道:“师弟,劳烦再將玉牌再借我一用,我为你附上一道法术,日后若遇危急关头,便可凭此求救。” 纪微明闻言,嘴角不由得扯了一扯,將玉牌递了过去,语气有些无奈,“师兄,为何不一次性做完?” 李知青伸手接过,指尖在牌面轻轻一按,一缕绿色灵光自他指尖流入玉牌,须臾便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符文,在昏暗中微微一亮,隨即悄然没入玉牌中。 “不可,这是规矩,规矩便是规矩,不可变。” 他摇了摇头,將玉牌递来。 纪微明接过,拱手道了声“有劳师兄”,將其郑重收好,心中对这师兄起了几分钦佩之意,这般小事都要依规矩行事,一板一眼。 隨即,李知青便將纪微明领了出去,“师弟可凭此玉牌前往藏经阁领取一份功法,每月初三可前去授经殿听真人传道,祝你道途顺遂。” … 目送著纪微明的身影消失在殿前,一女子凑上前来,对著李知青低声附耳道: “我不曾知晓赵麟之弟为此人堪过五行,莫不是…” 李知青伸手打断了她,“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不该问的別问,合乎规矩办事即可。” 他心下明白,这批新晋的世俗记名弟子里,多半出了一位命理师,只是不知是谁。 先前的徐清涟,今日的纪微明,皆未经赵麟之弟勘定五行便修至炼形圆满。 是以他方才出言提醒天清峰多为世家子弟,便是怕这少年不知深浅,一头扎进那潭浑水里。 第十八章 白帝斩霞入灵台 纪微明离了执法堂之后,脚下虹光將他托起,往藏经阁方向掠去。 秋风拂面,衣袂飘飘,他心下激动之余也起了几分疑虑。 李知青先前那句“天清峰上多是世家子弟,盘根错节,关係复杂。”在他脑中回想。 先前他尚未细想,只以为是隨意之言,到如今却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来,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出此言提醒? 思去虑来,他心中便瞭然了几分,先前踏入执事殿时,他通报自己已突破炼形圆满,那几个执事便相互对视了一眼,想来在那时他们便已起疑了。 疑虑自己为什么能突破炼形圆满,这些执事另有信息渠道,赵麟之弟堪过五行的人他们早已知晓。 而如今世俗弟子中徐清涟也好,自己也罢,都不曾经赵麟之弟堪五行便突破炼形圆满,只能说明世俗中出了一个命理师。 赵麟对宗门小比人数的把控,靠的就是这条垄断链,想参加小比,须炼形圆满,想炼形圆满,须堪定五行,想堪定五行,便只能去求他那弟弟。 如今著垄断被自己从中间剪断了,五行秘境里本就藏有上品灵基,若无其他变数,赵麟自然可以稳稳收入囊中,但现在多了自己这个变数,秘境之爭,就有了悬念。 顺著这层道理往下想,另一个疑问便浮了上来,苍梧观连《白帝斩霞录》这等极品剑诀都能任新晋弟子揽阅,说明宗门在功法传承上並不藏私,不怕你学,只怕你学不会。 可为何偏偏在命理师一事上,任由赵麟只手遮天?执法堂难道不知晓赵麟在卡世俗弟子的名额?李知青能出言提醒,肯定是知晓內情的。 知晓却不干预,不干预便是一种默许。 高层都默许这般作为,这是何故?除非他们本就想要如此。 纪微明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下一凉,这何尝又不失为一种筛选手段。 世俗弟子本就良莠不齐,且宗门资源有限,与其广撒网,不如让底下的人自己筛一轮。 赵麟的垄断看似霸道,实则替宗门省了筛选的成本,能熬过赵麟那一关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本事,要么有靠山,熬不过的,连小比的资格都够不著,自然也谈不上浪费宗门资源。 纪微明虽不知晓高层之中是否有世俗派系的,如果有,他们也是支持这个规矩的,太现实了,一切都只是为了苍梧观。 苍梧观从不怕天才冒头,只怕庸才太多,若你无几分本事在身,在这八峰十二涧里只是杂草一根罢了。 他心下尽数瞭然,便嘆了口气,加速催使著虹光飞向藏经阁。 对於自己身份即將暴露,纪微明也早有准备,自那日在千岔路摆摊开始,他便知道会有今天了,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苍梧观需要天才,那么在合乎规矩之內,我可不怕你赵麟。” 纪微明望著脚底的景物飞逝,心中也下了个决断,这番小比定要崭露头角,获得更多的资源倾斜。 … 再行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纪微明便到了藏经阁前,入目的便是一座顶天的圆塔,屋檐叠角,化作莲开,白玉塔壁隱有烁光,上有云龙横抱。 纪微明走入门中,才觉此地另有天地,九排书架在空中凌飞,一道主阶梯分化为九道阶梯横空交错,连向不同的书架。 在他之前有一老者伏案而眠,似感知有人前来,咂了咂嘴,缓缓醒来。 “新晋弟子?不似世家弟子啊,有趣,把令牌给我看看吧。” 纪微明闻言挽袖打了个道稽,“確如前辈所言,新晋弟子纪微明见过老前辈,前来叨扰,还望勿怪。” 言罢,便取下腰间玉牌拋给了老者手中,那老者手指一点,一点灵光被他取了出来,正是先前李知青所纳入其中的淡青符文。 他摩挲了一二,便將灵光放回,待灵光又化作符文隱失在玉牌中才將其丟了过来。 “不错,正是知青那小子的味道,誒嘿嘿,你且去吧,莫要被嚇著了。” 一言落下,老者朝纪微明摆了摆手,一股玄妙之感顿时涌上他心头,关於这藏经阁的信息已被他尽数知晓。 纪微明循著信息走上了那条主阶梯右边划分的第一道阶梯,几个大步间,便走到了书架前。 书架中摆放的並不是道经古册,散乱著些许竹片,正乱七八糟的摆放著,纪微明凝神望去,白雾一片,未有词条浮现。 “这便是道纂吗?” 纪微明伸手拿起一块,上面刻有扭曲,却又散发著阵阵道韵的文字,细品之下,有彻骨生寒的杀意,也有对月饮醉的洒脱,更有菩提枯坐的疑虑。 纪微明放下那块道纂,沉静心神,默念口诀,不多时,眼前天地倏然又是一变。 他似来到尚未划分地风水火之地,蒙昧无沉,只有一片瀚海,清浊沉浮间,有鱼儿跃起,隨即被鸟儿叼走,那鸟儿凭海而飞,又忽作一灵鹿。 灵鹿蹦蹦跳跳的在起伏的瀚海中前行,走到了一莲花座前,莲花座之上有一老道端坐,那鹿低头颇为亲昵地蹭了老道几下,隨后被老道一抚,竟化作了一个赤裸的人。 瀚海无尘清浊分,鱼沉鸟唳各天真。 灵鹿踏波参法去,莲台一拜道长春。 纪微明见状,不由自主的呵出了一个词,“太上。” … 此词一出,波澜忽止,光影破去,哪有甚么老道灵鹿,只有一道巨石立在跟前,无数道纂从上飘出,在空中漂浮,又化作光点散去。 “弟子纪微明,请《白帝斩霞录》一观。” 纪微明沉静心神,压下了先前生起的惊骇,拱手一揖。 他方才就知晓了每人初次进藏经阁时都会心生幻相,所以做了几准备,饶是如此,也被先前景象惊了几分。 无数道纂顿在空中,隨即化为流光遁入巨碑之中,巨石灵光大放,一个“杀”字又从上浮现出来,飘入纪微明灵台之中。 纪微明眉头微蹙,闔眼凝神,一道极为玄妙晦涩的法诀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西极有光垂落,天空红霞翻涌,有一白虎口衔利剑,迎著天光大舞,剑光四现,无数霞光皆被斩落。 “西极庚金,白帝为名…” 第十九章 梧桐崖上心决意 纪微明將《白帝斩霞录》记下后,意识便从那玄妙空间退了出来。 他几个纵身间便行至老者伏案处,那老者见纪微明归来,鼻子嗅了几下,眼神一诧,忽道: “想不到还有人选择《白帝斩霞录》,修道虽为求长生,但一旦失了锐意,岂能问长生?不错,不错,你这娃娃有进取之心。” 纪微明伸手一礼,道:“弟子只是依心中所求罢了,前辈谬讚了,若无他事,便先行离去了。” 老者微微頷首,纪微明也不再多言,出了这藏经阁,心中对苍梧观更起了几分钦佩之意。 所有术法、剑诀任你挑选,倒真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比公平更甚,有能力者皆可习之。 纪微明唤起虹光,飞向雷音峰,忽的想起了那王浩,想必王浩那《万火盪星荧》也是借正式弟子玉牌在此挑选的吧,他乾坤袋都还没看呢,倒忘了检查战利品。 金光一闪,遂化天空一线。 纪微明在天將黑未黑之时赶到了雷音峰,真如那水幕所绘般,无数细小峰峦簇拥著一座巨峰。 雷极紫电劈在巨峰山巔,颤下无数细小石头,跌落在地,开始堆叠。 纪微明望去,心下瞭然,这雷音峰紫电一劈山巔,便有石落,石头在山底堆叠起来,又形成小山峦,奇妙无端。 他收敛心神,循著记忆中李知青所指,来到了自己的洞府所在,“三百七十二吗?” 纪微明望了望身前的精致小院,会心一笑,许是地球那一世的心態作祟,他一直觉得有一个属於自己的洞府才好。 他信手推门,步履缓缓,走了进去,入目的便是一颗梧桐,一两间小居依梧桐而建,“不错,我很满意。” … 他四下逛了几下,便回到了主房之中,从乾坤袋中取出了王浩的乾坤袋,翻找了几番,发现只有十块下品灵石和一本残缺身法,正是《滔火步》。 “和我一样穷……” 纪微明嘆了口气,便打算择日去坊市將这滔火步卖出去,顺道通知下徐师兄自己洞府所在,不过他隱隱觉得不会那么好卖,除非还有习丁火之道的,脑子不太正常。 “苍梧观既然能將这些上等剑诀术法隨意给予弟子,想必也是有手段防止其外泄,会是如何呢?” 纪微明思绪万千,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也著实被苍梧观的底蕴惊了,那些竹片便是记录“道”的道纂。 用来赏给那些天骄子弟或对宗门有重大贡献之人的,一个竹片便是一部功法的精粹所在,这可和自己去求阅《白帝斩霞录》不一样。 在玄妙空间內,自己只是知晓了其剑诀,如何体会研习须得靠自己才可,但那竹片可不一样,恰似醍醐灌顶,能让一人凭空学会。 “倒是我坐井观天了…还是出去练一练白帝斩霞录罢。” 他原以为苍梧观只是一方小派,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仙家道统,他摇了摇头,止住思绪,从乾坤袋里取出了剑,走了出去。 纪微明循剑诀所载,开始在院中舞剑,恰似那白帝衔剑,步履停缓间也有那白帝之舞几缕韵味,只是练著练著,心中却莫名涌现一股杀意,欲屠戮万物。 纪微明微微皱眉,止住了练剑,凝神朝自己掌心望去,一行小字浮现: 【金气独盛·杀伐入命】 这便是白帝斩霞录的难处所在,极易走火入魔,杀伐之念缠身,故难以入道。 “一部剑诀被创造出来,自然是有所用处的,它的创造者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弊端,只是该如何处理呢?” 他在心中反覆推敲,存想白虎之形,行白虎之舞,引金入窍,炼金成锋,出剑斩霞。 却止不掉心中那点渐浓的杀意,纪微明重新闔上双眼,將这剑诀完完整整的回想出来,重新推演剑招。 一次作罢,两次作罢,数次作罢,无论纪微明怎么推演,都是走向了杀伐入命那般结果。 “难不成创造这剑诀的人是个杀道大成者?只知杀人?算了,此事不可急求。” 几番尝试下来,纪微明还是无果而终,遂將此念放下,回到榻上,闔眼歇去。 … 次日天光將现,纪微明早早地前去了坊市,在极费口舌之下终以十块下品灵石高价將《滔火步》卖给一丁火道种的弟子。 望著对方欣喜离去的模样,纪微明加深了丁火修士皆是脑子不正常之辈的念头。 做完这些,他顺道前去了水境峰,將自己如今居所告知了徐氏兄妹,几番寒暄下,纪微明又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几个时日间,他都枯坐在梧桐树下,眉头紧皱,推演著白帝斩霞录该如何入门,待树上一枯叶落至他肩头,他忽然一顿。 “这剑诀本就是杀伐之道,我止住心中杀念莫不是走远了?如此一来,確实难以入道,我该放宽心神,沉入杀伐之中才是。” 隨即他又苦笑了几声,“纪微明,你又不是丁火修士,怎也这般痴傻了,哪有修士故意让自己走火入魔的。” … 可此念一生,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往后几日无论他是打坐还是习剑,心中都有这个念头,他也隱隱觉得会是这般道理。 “这门剑诀,定当如我猜测般研习,只是我习这剑时该寻何人制止呢?” 一日清寒天气,纪微明来到一悬崖边,小比在七日之后,他原本打算来此散心,却不见半分效果。 他望著眼前翻涌的云海,心中下定决心,就这般习剑,行杀伐之道,任那庚金剑意肆意洒落。 但须得有一人在旁守著,修为要远高於他,见识也要远高於他,能在他即將完全沉入杀伐之中时將他唤醒。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徐清涛,徐清涛他知根知脚,极为放心,但如今他与徐清涛修为同境,且自己又是庚金之道,徐清涛还不一定打得过自己。 转念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人如今也在雷音峰,恰好还欠自己一个人情,便是昔日坊市的黑衣修士,林海! 他的修为和见识定在自己之上,且立下了天道誓言,便是最佳人选。 纪微明眼睛微眯,知此事不宜迟,遂化作一抹流光去打听林海所在。 第二十章 一剑削山叩剑门 天地紫光四现,雷声滚滚不息,若是常人只觉此地令人心神俱颤,然於修士而言,倒也无惧,只需心念一动,万般雷声不入耳,心中一片清明。 纪微明在雷鸣峰几经飞行,在两峰横抱之中的间隙里发现了一所洞府,遂散去虹光,缓缓降落。 他临至门前,伸手整顿了下衣袍,隨即拿起门环三四轻扣,“新晋弟子有事不解,特来叨扰师兄,还望师兄接见。” “新晋师弟…怎会选这腌臢地…” 里面有人嘀咕几声,隨后传来阵阵脚步声,不久,门便“嘎吱”一声开启,有一紫发男子探出了头。 “师弟,可有何事想问?” 纪微明拱手行礼之时目光轻瞥,几行小字落入眼中: 【藏灵·惊蛰枝】 【平易近人】【同好生言】 【远甘就涩】【言出必行】 “师兄,你可知雷音峰林海所在?” 纪微明直截了当,不过也对那“远涩就甘”起疑,这词怎么与李怀城那个相反呢?是关於吃食水果的嘛? 那人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目露思索之色,一手扶门一手摩挲下巴,不多时便开口道: “嘿,师弟可算找对人了,林海这人性格孤僻,来去影无踪,换做旁人肯定不知,但你问的是號称『雷音百晓生』的师兄我!” “林海他在雷音峰东边,在那有一道闪电状的裂谷,他便依谷而居。” “谢过师兄,在下有急事寻他,便不多与师兄閒谈了。” 那人微微頷首,见纪微明身形化流光尽散空中才一拍额头,恍然道:“师弟我还没问你姓氏名何呢?师兄我叫钟松亭。” … 天上虹光凝,復又作星泄。 纪微明很快便到了林海的洞府,他远远便望见了那长疤男人端坐在院门口,脑袋微偏,直直朝自己看来。 “见过林海师兄,此番前来,便是用那『人情』来修道。” 林海点了点头,又將脑袋转了过去,一身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沉闷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自你踏入雷音峰开始,我就感知到你了,说吧,道友有何事需我相助?” 纪微明注意到了他脸上长疤里的红光消散了,许是伤口恢復了,也没多想,直接道:“师弟我正研习白帝斩霞录,对此有几分想法,只需师兄……” 纪微明將他的猜想娓娓道来,只是林海越听面上越诧异,待纪微明说完,他就惊疑道:“师弟你当真不是丁火修士吗?” 纪微明哑然,修士一旦走火入魔,体內五行混乱不提,灵台失守神智有损也是常事,只是自己必须行这一道。 大道在前,岂只能驻足目送,让旁人夺了去? 念及此,纪微明神色一正,当即拱手一礼,“师兄,我意已决,届时若真走火入魔,也怨不得师兄,儘管一剑取了我性命便是。” 他对自己的猜测很是篤信,便是如此,一定如此,那部剑诀本就为杀伐而生,自己也须得在杀伐中才能悟得其中玄妙。 林海闻言,嘆了口气,见纪微明如此认真,也不再作劝告之话,起身拍了拍衣摆,“既然如此,那便开始罢,我也想看看这白帝斩霞录是否同传言般杀伐无双。” 纪微明几个纵身间去了一片开阔之地,抽出剑来,斜握在侧,隨即心中默运白帝斩霞录法诀,存想白虎白虎之形,庚金灵气在体內疾走。 他闔目见心,屏弃杂念,开始挥剑而舞,剑锋横扫间,庚金剑气倾泻而出,周遭大地被劈出道道裂痕。 隨著他不断加深剑诀的运转,心中的杀意渐浓,这一次,他不再选择排斥而是缓缓接纳杀意,逐渐放开心神,只行杀伐之道。 渐渐的,他听不见声音,雷音峰终年的紫极雷霆好似消失,天地万籟皆归寂;他看不见万物,眼前的一景一物化为光点消失,只余一片黑暗和他心中渐浓的杀意。 倏然,他手中剑锋猛地一转,“噔”的一声,手中长剑寸寸断裂,化为无数铁屑自指间流逝。 儘管如此,他似浑然不觉,仍在循著剑诀所载舞剑,右手作持剑之行,没了凡铁的束缚,那股庚金之气更为暴烈,四下地域被斩的沟壑纵横。 待纪微明心神即將完全失守之际,將庚金剑气尽数凝聚右手,再手中轻点,剑朝雷音峰的一处荒山,猛地一斩。 “轰隆!” 一声震天响压过了阵阵雷极轰鸣,一道庚金剑气离体而出,如白帝临世,天下霞光皆被斩落。 那座荒山的山间竟被这一剑凭空削去,切口平滑如镜,断石猛地砸落在地,引起一阵地颤。 “醒来!” 林海舌绽春雷,一道猛喝裹挟著己土灵气衝进了纪微明的灵台。 他猛地一怔,似冷水浇顶,灵台倏然清明,隨即半跪在地,额角汗液低落,开始大口喘气。 纪微明茫然地望著眼前一片狼藉,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那座被削去山尖的荒山,阵阵失神。 过了半晌,他才如大梦初醒,站立起身朝著林海拱手一礼,“谢过师兄点醒。” “你学会白帝斩霞录了吧,炼形圆满便有如此煊赫威能,倒称得上杀伐无双。” 林海本想早就唤醒他,但见他手中剑气愈发强横,或许就差那临门一脚呢?便等到现在,见他快灵台失守了才唤醒。 不过结果自是极好的,想来纪微明是成功习得白帝斩霞录了,自己人情也还清了。 “还没有,只觉差那么一线便可入门。”纪微明摇了摇头,朝林海这边走来。 “还没有?” 林海失声放出,隨即一手指向那断山处,“这般威能你告诉我尚未入门?” 纪微明在他身旁瘫下,双手放在后脑勺作枕状,胸口剧烈起伏,“没有,我不骗你。” 他望著天空被自己剑气撕裂成丝状的白云,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我猜测的不假,须完全沉入杀伐之中才可。” 一番练习下来,他也知晓了白帝斩霞录该如何入门,只是这入门一道关隘,便拦了无数人。 这道关隘往前一步是剑道,往前半步是深渊,难怪在歷代弟子中,能入门者寥寥无几。 第二十一章 闻道不惜掷此身 “师弟,我觉得你真是走错了路,你若是走那丁火之道,日后道途顺遂,定能位列道家高真。” 闻言,林海不由得又是一嘆,修士修行最重的便是心境澄明,哪有人这般作弄自己的? 纪微明苦笑,也不知作何言,只仰麵摊在地,望著天上浮云散又聚,聚又散,两人皆静默无言。 许久,他才忽地开口道:“林海师兄,你泅过水吗?” “什么?” 林海闻言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会泅水之人,必先敢於沉入河中,呛第一口水,隨后才能在不断挣扎中学会,而站在岸上的人,永远是学不会的。” 纪微明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袖袍上的碎屑,侧目望向先前那断裂的荒山,在那断石林立,碎石层叠。 白帝斩霞录本就是为杀伐而创造的剑诀,它的创造者不会將入门条件藏在清醒状態里。 他方才的尝试,接纳杀意,放开心神,顺杀意而为,无限逼近入门,也只是逼近罢了。 他能斩出那威能煊赫的一剑,削去山峦的山尖,儘管如此,却始终差那么一线,是他心存清醒,留了退路。 他需要再来一次,完全放开心神,放弃挣扎,彻底沉入杀伐那一刻才能真正学会,就像泅水一样。 不会泅水的人需要放下心中恐惧才能浮起,他也会在纯粹的杀伐之中窥见真正的门槛,窥见真正的白帝剑意。 林海必须在场,只是这次不是让他在自己心神失守之际出手挽救,是自己修练出岔子走火入魔时,他能够將自己就地格杀。 “师兄,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朝林海回首一笑,“若能窥尽此剑,纵死亦无憾。” 言罢,他不再犹豫,神色认真,几个大步向那片残缺之地走去,掷地有声道:“若我失败了,还请师兄杀了我。” 林海望著那道决然的身影,嘴唇翕动数次,喃喃道:“疯子,疯子,求道求疯了,修道不就求长生吗?这是又何苦?” … 纪微明在残垣之地站定,將心中起伏的情绪压下,缓缓吐出几口浊气,隨即运转白帝斩霞录。 丹田內庚金道种震颤,那股锋芒再度应念而起,沿经脉疾走。 他摒弃杂念,开始存想白虎衔剑之形,识海深处涌出一个画面:西极有光垂落,天际红霞翻涌,白虎踏云而至,口中利剑寒芒吞吐,迎著天光大舞。 他空手虚握,开始纵舞,剑锋横扫间,庚金剑气如白虹倾泻,周遭大地被劈出道道裂痕,碎石横飞。 隨著剑诀运转,他心中的杀念愈发浓厚,直衝灵台奔去,这一次,他对其不管不顾,任由杀意渗透灵台的每个角落。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那片纯粹的杀伐之中,视野开始迷糊,听觉逐渐消失,到最后连感知也没有了,整个人晃荡盪如在虚空。 世界化为一片虚无,只有他孤身一人置身黑暗之中,手中持著一柄由庚金剑意凝聚而成的无形之剑。 杀意攀升至顶峰,他看见了这片虚无都在破碎,自己也在破碎,无数裂痕出现在他身上。 然他神智並未尽失,反倒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呆呆地望著这一切,隨即猛地一握,整个人在完全破碎之际一旋,砍出了一剑。 此剑过后,活也好,死也罢,他都不甚在意,只是哈哈一笑: “甘將性命付一剑,换得大道一线开。” 现实中,纪微明也猛地一旋,挥出了一道夺目剑光,似要重分地风水火,为混沌开一线。 剑光去势凶猛,直直斩向又一座荒山,恰在此时,林海化作一抹流光前去,右手掐诀,一道土碑立起,想要硬生生截住那道剑光。 然剑光撞上那道土碑,只是微微一顿,隨即破开,而后剑势不减,反倒越发璀璨,如困龙破枷,锋芒更甚三分。 林海皱眉,横身挡在剑光之前,右掌五指摊开,裹挟著厚重的己土之气,將那剑光握住。 轰然一声巨响,剑光在他手中炸开,他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才堪堪止住。 “虽说我有伤在身,修为有损,也不至於这般…” 他低头望去,只见右手掌心有数道伤口,深可见骨,还有些庚金之气顺著伤口窜了进去。 他心念一动,那些伤口开始缓慢恢復,復又被残留的庚金剑气加大伤口,见状,他也不再多管,隨即化为流光掠去纪微明所在之地。 … 纪微明此刻已经清醒,也知晓了自己將那白帝斩霞录练成了,虽只是入门,威力却不可小覷。 他正处於喜悦之中,就见林海沉著脸走了过来,“这…林师兄我练成了!” “我知道。” 林海淡淡的回了一句,隨即侧身一指,指向那先前断裂的荒山,“你练成了就快走,別搁我这搞破坏了,我没有多少山让你砍了。” … 纪微明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拱手一礼: “抱歉师兄,我练功之时多有得罪,便不作多留,先行离去了,日后若有所需可来寻我。” 隨即化为一抹流光消散在天际。 林海眼前微眨,望著此地的残缺模样一嘆,遂蹲下身子將左手覆在地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先前被纪微明破坏的地方开始缓缓恢復,那座荒山更是玄奇,开始从裂口处自主向上生长,不多时便恢復了原样。 … 纪微明回到了梧桐居之后,在院內来回踱步,心情久久不能平息,不过他也在方才练剑中意识到自己缺了一把称手的武器。 凡铁所制的武器根本承受不了他的庚金之气,须去整一把灵器才是。 念及此,他摩挲了几下乾坤袋,乾坤袋里面正好有一枚品相极佳的白铅髓,可以找人用白铅髓锻造一把於自己属性相通的灵器,只是这些都…颇费钱財。 纪微明目光微凝,如今白帝斩霞录已入门,自己修为也躋身炼形圆满,倒也不是那么惧怕赵麟,或可重操旧业,前去千岔路摆摊,替人堪五行。 思绪沉浮间,他又生出一个念头,须得学一门技艺傍身,无论是制符,炼丹还是炼器,总要有一门手艺,否则在这苍梧观里处处受限。 想著想著,倦意袭来,他闔上眼,在梧桐叶沙沙的碎响中沉沉睡去。 第二十二章 碧落清露遇庚金 晨间薄雾散,天上未有霞光生。 纪微明早早起身,在庭中坐定,缓缓对著晨曦吐纳,数缕白云自鼻窍產生,环绕至后脑勺,消散在晨风里。 他待心觉圆满之意,便起身沉气,闔目闭眼,摆开架势,丹田內庚金道种应念而震,开始运转白帝斩霞诀,一缕淡金剑气自指尖溢出,凭此作剑。 他將白帝斩霞录运转一遍又一遍,直到体內庚金灵气彻底见底,身上汗出如浆,周身肌肉也隱隱发颤,他才收了剑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纪微明略作调休,等气息稍匀,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了那几本世俗武学,拳脚功夫不需灵气催动,正合此刻磨练筋骨。 “喝!” 他右步横跨,一拳裹挟著风中锐啸递出,拳势未收,他再借势旋身,一记鞭腿紧隨其上,大开大合之间,劲风颳得院中那棵梧桐簌簌落叶。 … 待到收势,天光大亮,纪微明也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回房洗漱一下,换了身乾净的青衣,打算前往徐府问一下徐清涛是否知道炼器师,顺道去千岔路看看。 念罢,便化作流光消逝。 … 水境峰飞瀑如旧,白练掛空,纪微明此刻已在徐府中院,徐清涛有事出去,接待他的是徐清涟。 “誒师兄,你这么快便习得白帝斩霞录吗?怎么练的,日后我也要学一门一样难的术法。” 徐清涟將茶奉上,挽袍坐在纪微明前方,双手五指合握抵住下巴,一双眼睛熠熠生光。 “呃…师妹,这已经是你问的第五遍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了。” 纪微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些无奈在心,他此番前来,便是想告知徐清涛自己成功入门白帝斩霞录一事,再商议如何炼製一把称手灵剑,顺便询问些宗门小比的细节。 谁料只有徐清涟在此,他本想择日再来,然转念一想,炼剑一事不宜久拖,宗门小比日益临近,便索性將习得剑诀的经过,白铅髓锻剑的打算,以及小比前想再攒些灵石的门路,一併说了,托徐清涟转告徐清涛。 徐清涟自是点头记下,隨即便追问白帝斩霞录一事,倒让他有些不知作何言。 “哎,好吧师兄。” 徐清涟嘆了口气,也不再追问,眼睛转了一转,又道,“不过我知道火炼峰山脚下多有炼器师,师兄或可前去拜访一二。” 纪微明將杯中残茶饮尽,搁下茶盏,起身告辞,徐清涟送至门前,忽道了声“师兄稍候”,转身进了內室,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乾坤袋,双手奉至他面前。 纪微明见状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师兄,难不成你还怕生不成?”徐清涟见他呆立不动,也不接袋,又脆声道: “锻剑一事极耗钱財,且要赶在宗门小比,哪里还经得起这般精打细算,这是我攒的,儘管拿去用罢。” “我们对师兄本就有所亏欠,昔日千岔路上替我堪定五行,往后秘境之行还要劳烦师兄护持,有所诉求尽可开口便是,清涟修为尚弱,能助师兄一臂之力,便是助我自己。” “是…谢过师妹了。” 纪微明伸手接过的时候心底嘆了口气,加深了学门技艺在身的想法,不然真是寸步难行。 “那么在下便告辞了,师妹择日再敘。” 言罢,纪微明也不做多留,化为流光赶向火炼峰,徐清涟说的在理,小比在际,须得儘快提升自己实力才是。 西南火炼峰,峰势沉雄,盖压云海,山巔有一口天然火穴,终年吞吐赤红烈焰,將天映得半边不落霞。 炽烈的高温岩浆顺著一道裂谷从山巔蔓延而下,灼的空气隱隱扭曲,远观的话,整座山峰如笼流动的薄纱。 裂谷两侧,依崖壁开凿的炼器洞府鳞次櫛比,锤击金铁之声此起彼伏,与地火的咆哮混作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纪微明撤去虹光,缓缓降下,落在一焦黑的岩石上。 他在御空之际便已清点了徐清涟所赠的灵石,约莫两百块下品灵石,根据他在坊市打探来的行情,这个数目足够锻造一柄不错的灵器了。 他立在山道旁,沉神凝望,目光扫过两侧洞府中正在抡锤锻造的弟子们。 火炼峰地火终年大盛,因此来此租用炼器室的弟子络绎不绝,此刻两侧洞府中叮噹之声此起彼伏,火星如流萤跃。 他將这些弟子一一扫过,入目儘是些寻常技艺,词条平平,並无高超之辈。 他此番前来炼剑,本就打算將白铅髓发挥最大作用,得寻一位真正的好手才是。 “师兄…不知你在找什么呢?” 一道声音兀地响起,纪微明循声望去。 只见一男子眉若远山隱雾,眼似寒潭映月,面白如瓷,长发以银簪隨意綰起,几缕碎发被山风拂乱。 “师兄…可是在寻炼器师?我可推荐一二。” 那人见纪微明不回话,也不恼,又是自顾自地开口道。 此刻纪微明却在暗暗心惊,他觉醒宿慧这么多时日终於见到一个具有特殊体质的人。 【五行混乱·碧落清露体】 隨即字跡缓缓变化,又浮现出几个词条:【天妒英才】,【五行通明】 五行通明四字落入纪微明眼中,更叫他吃惊,此人莫不是赵麟之弟?如此一来自己便暴露了,这人定能瞧出自己五行平衡。 纪微明定了定心神,心中思虑再三,终开口道:“谢过师弟好意了,可惜我与师弟素不相识,便不好叨扰了。” 言罢,他便背身快步离去。 “放心,师兄,我不会和我兄长讲的,你若要炼器,可寻山腰处的柳烬柳师兄,他是这火炼峰远近闻名的好手,咳咳…” 纪微明脚步一顿,不曾回头,只是冷冷道了一句:“师弟所言我会慎重考虑,告辞。” 山风裹著火星从他身侧掠过,將那袭半旧的青衣吹得猎猎作响,他脚下虹光微绽,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遁光,往山腰更高处掠去。 纪微明隱隱觉得,那赵麟之弟极为难缠,所幸的是活不久。 第二十三章 火炼峰上铸斩霞 纪微明乘虹至火炼峰半腰,刚一落地,便觉此地更灼热难耐,两侧崖壁略泛暗红色的光。 此地的洞府不及山脚那般密集,只是零零星星的嵌在崖壁里,彼此相隔甚远。 锤击金铁之声也稀疏了许多,偶有一两声传来,却比山脚下那些密集的叮噹声更为有力。 盘踞於此炼器师更少了。 他对此隱隱有所猜测,越往上走,地火愈发精纯,能在这种地方炼器的人,定有几分本事在身,那人说的在理。 他不再耽搁,沿山道往上,目光扫过一座座洞府,最终在一处掛著“柳”字旗的洞府前停下了脚步。 几经犹豫,还是乘虹飞了进去,他有金手指在身,倒也不惧这柳烬是盛名虚士,只需自己一观便可。 纪微明一入洞府,就暗叫惊奇,里面是一处天然形成巨大的溶洞,穹顶高悬,上掛尊尊小鼎状的物什。 洞內还有一口大坑,坑中地火熊熊燃烧,赤红明焰翻涌咆哮,映得洞府明暗交错。 大坑火焰上方悬浮著一方锻造台,台面被烧得通红,却不知是何材质所铸,竟能悬於如此烈焰之上而不熔化。 有一正立於台前,身形魁梧,赤著双臂,肌肉虬结的右臂握著一柄锤子不断敲击著砧上一物,传来沉闷的“叮噹”敲击声。 纪微明凝神望去,几行小字落入眼中:【藏灵·赤阳玉】 【运锤如飞】【炉火燉青】 他心下一松,在几步外站定,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待著,一炷香后,壮汉手中锤落定,不復敲声,他才开口道: “雷音峰弟子纪微明,素闻柳师兄锻造技艺精湛,远非常人所能及,特来请师兄出手,代为锻造一物。” 壮汉拉起衣摆在额头擦了几下,这才转过头来,望向纪微明,“可以,不知师弟要锻造何物?我这施行先给一半定金,锻造完再付一半。” 纪微明微微頷首,从乾坤袋里取出白铅髓与碧髓藤,伸手递去,“还请师兄锻造一把庚金属性的剑性灵器,要多少灵石?” 柳烬接过,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捻起那枚白铅髓,认真的观摩片刻,点头道,“这枚白铅髓品相不错,是块好料子,至於这碧髓藤…” 他將白铅髓轻轻放在砧上,又拿起那截碧髓藤放直鼻处,嗅了几番,摇了摇头,隨手放回砧上。 “这碧髓藤木气尽失,做剑柄不太行,师弟若是执意要用这两物锻造自是可以的,或可加价,让我出一物,保证让师弟你满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纪微明有些犹豫,非是不想让这柄剑品相提高,实在囊中羞涩,锻造完还得留些灵石以防突发状况,斟酌几番,缓缓开口:“那…师兄要价多少?” “嗯,七十五块灵石作定金,锻造完总计一百五十块,若要我出一灵物,须得总计两百灵石才可。” 言罢,柳烬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物,是一截块焦木,“雷击木,我在雷音峰一崖上捡到的。” “那地方终年紫电劈个不停,寻常树木挨一下就成焦炭,这截木头被劈了不知多少回,反倒把雷霆之力封在了木质里。” “金雷相生,与你那白铅髓是绝配,做成剑柄,出剑时有雷霆加持,比你那截枯藤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纪微明眼神扫过,便知柳烬没有说谎,这要价也恰好卡在自己最大接受范围之內,罢了,便如此吧。 “那便如此了,这有一百块下品灵石,劳烦师兄锻造了。” 纪微明清点完毕,將小型一乾坤袋拋出,再凝神感知了下自己乾坤袋內所剩无几的灵石,不由得一阵心疼。 … 柳烬接过,不再多言,右手五指张开,地火坑中翻涌的赤红烈焰应念而动,自坑中腾空而起,经悬掛小鼎,终围著锻造台缓缓旋绕。 他將白铅髓置於台上,双手五指翻飞,掐个法诀,一道精纯的丙火灵气打入髓中。 白铅髓在火焰裹挟下轻轻震颤,银白外壳被寸寸烧落,露出內里一团纯粹的金色液体。 隨即他抄起铁锤,猛地砸落,每一击都沉浑有力,落在铁砧上带著奇异的韵律。 丙火隨锤势吞吐,时而猛烈如武火,將庚金之精煅烧得通体赤红,时而温和如文火,徐徐舔舐著渐渐成型的剑坯,將金属中的杂质丝丝炼出。 金色液体在锤下渐渐延展,从一团液態的金属被锻成一道狭长的剑坯,通体呈暗金色,表面隱见流水般的纹路。 他將剑坯再度送入地火中煅烧,待暗金色转为赤红,便取出那截雷击木。 丙火灵气裹住焦黑的木料,將其中的雷霆之力丝丝剥离,紫电雷弧噼啪作响地没入剑坯。 金雷相生,剑坯上的流水纹路骤然亮起,紫电与金光交织,恰在此时,他猛地大喝,“你且滴血过来。” 纪微明应声而动,以指尖庚金灵气在掌心轻轻一划,一道细痕裂开,殷红烁金的血珠渗出,隨即屈指弹入那剑胚之中。 血珠入身,落在灼白的剑身上,嗤的一声化作一缕淡金色的血雾,被旋转的剑坯尽数吸入。 剑身上的紫色雷纹在这一瞬骤然亮起,仿佛被这滴血唤醒,金光与紫电交织缠绕,发出极微的嗡鸣。 见状,他再抄起铁锤,继续猛砸,百余锤后,剑身渐成,最后一锤落下,他用火尖轻轻一引,坑中地火如潮水般退去。 他以文火包裹剑身缓缓降温,赤红的剑身渐渐冷却,色泽从灼白转为暗金,紫色雷纹自剑格向上蔓延。 待到火焰彻底散去,一柄通体暗金,雷纹隱现的长剑静静横在砧上,刃口冷冽如秋水凝霜,又如月华照雪。 柳烬將剑提起,横在眼前端详了片刻,隨手递给纪微明:“给它取个名字吧。” 纪微明补全剩下的灵石,伸手接过,抚摸剑身,只觉一股沉凝的锋锐之意顺著掌心那道尚未癒合的伤口传入经脉,与他体內运转的白帝斩霞剑诀隱隱共振。 他垂眸看著那道紫色雷纹,略一沉吟,道:“便叫『斩霞』吧。” 第二十四章 水幕开天落签名(周二求追读) 纪微明心念微动,斩霞剑应念而颤,剑身如水波般徐徐盪开,瞬息间凝成一柄小剑。 他隨手挽起长发,挽作道髻,凭此小剑作簪,插入髻中。 剑簪隱於发间,暗金色的光泽在碎发间隱隱生辉,剑柄处一抹极淡的紫雷纹被碎发遮掩,不甚真切。 “劳烦师兄锻剑了,师弟我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离去了。” 纪微明见灵剑锻成,也不愿多留,便拱手一礼,乘虹而去了。 晨露未晞,暮雨又至,恍惚间已是数日之后。 这几日,纪微明晨时吐纳,午时练剑,近晚打拳,一身修为愈发凝实,白帝斩霞诀愈发熟练,剑隨意转。 除了今日,今日便是小比的日子。 他本想趁天色尚早,再去院中练习一番,临阵磨剑,可惜这雨从昨夜里下到今日,不肯停歇,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砾上,传来清脆声响。 纪微明站在檐下,望著这场雨,轻轻嘆了口气。 “真是…天公不作美啊。” 这场雨让他想起了前世。 高中那会儿每逢校园活动必有雨至,操场上湿漉漉一片,广播里有人喊“同学们不要乱”,他们围在一团抱怨“怎么又下雨了”,嘴上嫌扫兴,眼底却带著青春特有的雀跃。 当时只觉寻常,如今想来,竟已是两辈子前的事了。 那些一起躲雨的人,不知后来都散去了哪里,他在另一片天空下又淋了一场雨。 纪微明念罢,也不再耽搁,御起虹光往执事殿方向飞去。 他將遁光压得极低,紧贴著山脊疾掠,秋雨迎面吹来,还未沾衣便被庚金之气拂开,只有衣袂在雨中猎猎作响。 他还未落地,便远远瞧见执事殿前的广场已是一片人海。 有人掐起避水诀,撑起圆环躲雨,也有人索性淋著雨,探著脖子往前看,衣袍湿透也甚在意。 恰在此时,执事殿內走出一位长须宽袍的老道,那老道鬚髮皆白,面容枯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立在殿前石阶上,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那满天雨云便被缓缓拨开,渐有天光透出,数道虹光彼此交错。 他再伸手一抬,悬在半空中尚未落地的万千雨珠齐齐止住,隨即向广场中央匯聚,化作一片巨大的水幕,在晨光中泛著粼粼银光。 纪微明降下遁光,从人群中穿过,踏入了执法堂外槛。 还未正式进入里堂,便迎面瞧见正首端坐著三位老道,皆著织金皂纱道袍,头戴五岳冠。 居中那位鹤髮童顏,面如满月,一身瑞气笼罩,右侧下手坐著先前止雨的那位老道,手中拂尘隨意搭在膝上,左侧则是一位瘦高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微闔。 三人座次井然,气度如渊,不言不语间自有威怒生。 殿中数百弟子早已依身份分列两侧,队列整齐如裁,衣袂不动,呼吸不闻。 世家子弟居左,世俗弟子居右,彼此之间隔著一道无形的界,无人越界,也无人交谈。 纪微明刚跨入里槛,还未看清自己该站何处,右肩便被人轻轻一拽。 “师兄,这边。” 徐清涟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往右列引,“世俗弟子站右边,世家在左,你如今已是正式弟子,莫要站错了。” “家兄说你可能不知规矩,便让我早早在此等待。” 纪微明被她引到世俗弟子末端站列,她才鬆手,低声道:“师兄,小比期间人多眼杂,莫要坏了规矩,无故落了把柄。” 纪微明微微頷首,在队列末站定,他收敛心神,目光扫过殿中弟子,隨即定在一个白袍清秀男子身上,在他身侧立著一人,身形高壮,面容冷峻,身著一袭红黑玄袍。 “赵麟…” 纪微明心下瞭然,这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个把持世俗弟子命脉的男人。 他目光微凝,几行小字从赵麟身上浮现:【五行平衡·丙火】 【睥睨万物】【孤高自傲】 【得失无縈】【惟弟惟亲】 忽然,赵麟似有所感,倏忽回头,目光越过殿中攒动的人头,越过那道无形的界,落在那青衣少年身上,四目相对。 赵麟眼睛微眯,面上闪过些许愕然,隨即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在赵清身侧站定。 恰在此时,台上居中那位鹤髮童顏的老道轻咳一声,他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弟子,也不废话,开口便直奔正题。 “此番小比,规则从简,所有报名弟子一视同仁,皆抽籤捉对,单场定胜负,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他言罢,右侧那位先前止雨的老道接过话头,冷冷道:“擂台设在苍梧小秘境,护阵长老坐镇台侧,一方认输,失去战力或被击出擂台范围,阵法自动判定胜负。” “每场限时一炷香,超时未分胜负,双方皆算输,拳脚无眼,受伤在所难免,但若有人故意下杀手,执法堂严惩不贷。” 居中老道微微頷首,继续道:“每人每届小比拥有一次挑战权,可向任意同阶弟子发起挑战,挑战不可拒绝,拒绝者视同认输,直接判负。” 他顿了顿,又抚须一笑,“前十者获五行秘境入场资格,前三者另有宗门赐下的功法或法宝。” “至於若有出类拔萃者被在场长老收为亲传弟子,那便是比任何奖励都更重的机缘,老道也不多说了,尔等且尽人事,听天命。” 言罢,他抬手一挥,殿中央青光一闪,凭空现出一尊盆景,其內山川纵横,溪流蜿蜒,竟是一座微缩的苍梧观全景,八峰十二涧纤毫毕现。 盆景上方灵光流转,化作一片巨大的水幕,无数名字在其中飞速跳动,纵横交错,自行配对。 居中老道望著那道水幕,声音不疾不徐:“首轮抽籤已定,擂台设於苍梧小秘境,护阵长老已各就其位。” 他袖袍一挥,那道巨大的水幕骤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裂出一道幽深的青色的秘境入口,门內隱约可见山川起伏,云雾繚绕。 “尔等,各凭本事罢。” 第二十五章 初爭擂台胜杜湘(周二求追读) 纪微明见秘境入口已开,许多弟子陆续走进,自己也不再作耽搁,侧身朝徐清涟捏拳打气,只道二字,“加油。” 言罢,他便纵步上前,身形在水幕中一闪,彻底消失在了执法堂之內。 徐清涟见他身影进入那片山川起伏,云雾繚绕之地后,轻轻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 纪微明入了秘境,只嘆惊奇,此地与苍梧观內所有景致別无二般,依稀可见十二涧自云霞垂落,就是不知道他那间草屋在不在。 在他前方不远处,也就是执法堂前方广场,广场上竖著九根螭龙缠玉柱,柱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彼此相连间有灵光赚,形成一个倒扣的罩子。 罩子呈淡青色,上面的纹路如水波轻漾,只余中间一道口子供弟子进入,在那口子旁,有李知青站立,正逐一检查弟子的身份玉牌。 纪微明正了正衣襟,徐徐上前,將腰间悬掛的白玉牌解下,递给他。 “师弟…好生努力!” 李知青接过玉牌,指尖在牌面轻轻一触,灵光微闪,验明无误后,他將玉牌递还,却在纪微明伸手接过的那一瞬,轻轻压住了他的手腕。 “谢过师兄…” 纪微明身形微微一转,隨即拱手一礼,將玉佩重新掛回腰间,迈步穿过那道唯一的入口,光幕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纪微明一入门,就见前方一身著绿袍的女子,朝自己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利索:“风回峰,杜湘,道友这厢有礼了!” 他拱手回礼,隨即抬眼打量眼前之人,这女子约莫与他年纪相仿,眉眼清秀,其右侧几行小字浮现: 【五行平衡·乙木】 “雷音峰,纪微明,请赐教。” 纪微明身子微躬,跨步上前,右拳在前左拳在后,摆出了七杀势的架势。 他並不著急使用斩霞与白帝斩霞录,而是將第一场作为自己的一个试炼,届时不敌再用不迟。 他这双眼睛隨著修为的提高非是当初能比的了,他现在能窥见更多东西,从最初那些模糊的词条,到如今连对手体內灵气流转的轨跡,术法运转。 他相信,照这般精进下去,终有一日无需词条辅助,只凭这双眼便能看穿神通术法的运转原理。 【中品术法·万木生】 杜湘抢先出手,只见她双手掐诀,擂台地面的青石板轰然破裂,数道碧绿藤蔓自下钻出,猛地朝他缠绕而去,旨在困敌,而非杀敌。 然这些藤蔓看似绵密如网,在纪微明眼中却如蜗牛行步,道韵在杜湘体內流转的轨跡清晰可辨,每一根藤蔓將生未生之际,其脉络走向却已瞭然。 他脚步不停,几个纵身便尽数躲过,这些藤蔓於他而言,著实无用了。 杜湘见他步法精妙,藤蔓竟奈何他不得,当即变招,她深吸一口气,檀口微张,一股精纯至极的草木清气迎面喷吐而出。 【草韵迷离气】 有蕴含迷神之效,只要嗅入一丝,便足以令对手身形凝滯,灵气运转不畅。 纪微明侧身躲过,缺不料杜湘脸色一笑,“纪道友,你输了。” 话音未落,只见先前那些破土藤蔓,竟在此刻齐齐生出无数细小的花骨朵。 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喷吐出淡黄色的花粉,如烟如雾,从四面八方朝纪微明笼罩而来。 纪微明心下瞭然,她打算先以草木清气正面佯攻,逼他躲闪,再以花粉铺满全程,缓慢制敌。 想的不错,一环套一环,只可惜,这招有个前提,前提是施术者本人能扛得住揍。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斜指地面,丹田內庚金道种应念而震,淡金色的庚金灵气沿经脉匯於指尖。 隨即右脚前踏,身形如箭矢般射出,周身的花粉被他四散的庚金之气逼的散开,不能近身。 杜湘瞳孔骤缩,本能地想將花粉回收防御,却已来不及。 纪微明已欺至她面前三步之距,併拢的剑指裹挟著锋锐至极的庚金灵气,猛地朝前一指。 指尖在距她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住,庚金锋芒透指而出,將她束髮的玉簪齐根削断。 “承认。” 纪微明淡淡道,隨即转身离去,这小姑娘还是太年轻,想法过於太天真了,战场上杀机瞬息万变,怎么可能按照你的路子走。 纪微明出了擂台,环顾了下四周,並未寻得徐清涟身影,看来还未决出胜负,不过他也不甚担心,徐清涛如此有把握她能进前十,想来是有底在身。 念罢,他便自顾自的寻了一块清静地坐上,这小比规则有一条是每人有一次机会可以直接挑战別人,也就意味著第一次落败其实並没什么。 若有实力与底气在身,大可第一局直接认输,等到前十名分出时再选择一个擂主进行挑战。 不过纪微明並不打算这么做,宿慧觉醒这么多时日,他並无多少交手经验,须得在不断的磨练中提升自己才是,不能总依靠金手指的窥视之能。 且所有炼形圆满弟子皆匯於此,与他交手的这些人定有能进前十之辈,提前交手便能知晓其根底,方便日后的五行秘境之行。 纪微明闔目凝神,开始吐纳,鼻窍白云生烟,灵气按照白帝斩霞录所载法门运转,须得充分利用时间。 … “师兄!你怎么还在修练,你下一轮轮空了誒,运气真好。” 纪微明闻言,缓缓从坐定的状態中推出,只见徐清涟已从光幕中走出,径直朝自己这边奔来。 “轮空?” 他朝罩子入口处望去,在那右侧倏然浮现出一道水幕,其上水波流转间现出几个字样来,赫然是下一场比赛的参赛名单。 纪微明观望片刻,果真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只是徐清涟和天清峰的一个弟子撞上了,那边多是世家子弟,底蕴深厚,不知她打不打得过。 一念及此,他便侧目望向坐在自己右侧的徐清涟,缓缓开口道: “徐师妹,你同天清峰世家子弟撞上了,可有把握?” “师兄,放心好了,我在五行秘境中都不会拖后腿,无须为我担心。” 徐清涟紧握拳头,猛地向上一挥。 见状,纪微明失笑著摇摇头,也不再多言。 第二十六章 各凭本事各私心 纪微明再与徐清涟閒敘几句,便目送著她进入光幕之中,隨即打算再沉神吐纳片刻,但见一不速之客走来。 “道友…此番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勿怪。” 赵麟这轮也轮空了,一袭红黑玄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只见他独自一人穿过人群朝他走来,沿途的两侧弟子纷纷避让。 纪微明扫了他一眼,隨即收回目光,淡淡道:“赵师兄亲自登门,有事不妨直言。” 他心下也疑虑,这赵麟找自己所为何故?莫不是为了那堪五行之事,可自己除了为徐清涟堪过五行,並未大肆揽客,儘管如此,还是要藉此敲打自己? 赵麟望著纪微明那颇为谨慎的神色,心下一紧,连连暗嘆此事不好相与,上下斟酌几番,便犹豫著开口道:“我希望你能將五行秘境中的上品灵基留给我。” 纪微名闻言一怔,脸上忽的生出笑意,张口欲言却被赵麟打断。 “道友,且听我一言。” “愿闻其详。” 赵麟默然片刻,在心中將措辞整理一番,便缓缓开口,將一事述尽。 纪微明越听越诧异,结合先前观测赵麟之弟的词条,心中不免对赵麟改观了几分,他非是传闻里那般乖戾,气量小之人,如此作为,皆是为了他那弟弟。 为天眷者必遭其妒,碧落清露体五行极其混乱,水行过於雄厚,非其他四行所能及,致使体內体內气机终年似狂澜奔涌,不能停息。 天道忌满,故折其年寿,因而拥有特殊体质的人寿命通常不及常人一半。 然天行无常,有所失必有所得,诸多特殊体质一旦成道,举手投足之间便有莫大威能。 碧落清露体便须其余四行上品灵基补缺自身五行,其势成,如九天清露化雨,可泽万物,亦可覆万物。 “我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我,说我不择手段也好,说我仗势欺人也罢,都无所谓。” 赵麟又继续开口,將纪微明思绪拉回了现实,“苍梧观最重规矩,我叔父又是执法长老,在眾多长老中也是最重规矩的。” “因此我没法子,只能在规矩许可之內施行下策,借我弟弟堪五行之能,在一定程度上把持小比人数,將几个上品灵基牢牢握在手中。” 言其此,赵麟顿了顿,露出些许苦涩的笑容,眼神悵然的扫过纪微明。 “除了你,我不曾料世俗中也出了一个命理师,可以堪五行,你和徐家小妹便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纪道友,今日我来寻你,並非是为了博你同情,也並非是为了威胁你,只想当面问你一句,可否?只要你答应,可以提三个在我能力范围之內的要求,我必竭力完成。” “赵道友爱弟情深,我能理解。” 纪微明闻言,笑著摇了摇头,伸手一指,指向那些在远处观望的世家弟子。 “不过人都是自私的,你也好,我也罢,都是如此,你为了一己私慾控制小比人数,这无可厚非,但你看那些弟子里,有多少是世俗里的?他们跋山涉水来此求道,不是为了满足你那一己私慾的。” 言及此,纪微明转过头来,和赵林对视。 “你今天来找我,说到底,也是为了你心中那点私慾能万无一失地完成,怕我搅了你的局,怕我抢了你的灵基,怕你弟弟等不到下一次秘境开启。” “我理解,但我不会同意,你有你的私慾,我有我的私慾,我的私慾就是走我自己的道,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替任何人背债。” 说到这,纪微明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对著赵麟拱手一让。 “所以灵基的事,各凭本事罢,我不会让。” 闻言,赵麟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实在不想与纪微明为敌,眼前这人对自己隱隱有种危险之感,如利剑在鞘,谈及秘境一事又胸有成竹,想来也是有依仗在身。 他看不透依仗是什么,也更不愿多生爭端。 “没有。” 纪微明回答得极快,不见犹豫。 “行罢,纪道友,那我们就手下见真章罢,叨扰了。” 赵麟收回眼光,见他如此坚定,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奇怪…” 纪微明望著那道红黑玄袍的背影渐行渐远,垂眸低首,自语了一句。 “他为什么这么篤定自己能拿到四行上品灵基?那些世家弟子不可能拱手让人…除非秘境里的上品灵基,不止一处。”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到底是信息不够。 前世里,上层人与底层人之间最大的差距,从来不只是资源的差距,更是信息的差距,如今在这仙道宗门里,同样如此。 “不过,既然林海都在赵麟此人身上栽过跟头,须得小心才是。” 纪微明心中暗念,林海已经是藏灵境修士,自己与他当初在坊市见第一面时他便已被赵麟所伤,虽不知是为何,但也能推测出赵麟这人身上绝不简单。 他整理了会思绪,便盘腿坐下,开始缓缓吐纳天地灵气,静待自己的下一轮比试到来。 …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清涟从光幕中走了出来,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左腿还一瘸一拐,绕是如此,她仍是急匆匆的跑了过来,颇为滑稽。 “师兄,我贏了!” 纪微明缓缓睁眼,从入定状態退出,见她这般模样也是不由皱眉,“去找阵法长老医治一下,別落了病根。” “好的师兄,我知道了。” 言罢,她又风风火火的跑去。 苍梧观为了公平,在每场比试后皆会安排长老医治受伤人员,確保每个人在比试中都能以全盛状態参加。 纪微明正欲起身,隨徐清涟前去,却被人叫住。 “这位师弟,我要检验你功法是否有在认真研习,便让我来考校考校。” 他身形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淡金云袍的弟子正站在擂台边缘,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自己,下巴微微扬起,神情略傲,从衣著来看,世家弟子无误了。 “我乃天清峰郑慧生。” 纪微明眼睛一眯,淡淡道:“雷音峰,纪微明,还请赐教!” 言罢,便与那人一同进了光幕。 第二十七章 庚金初啸立新威 纪微明心下瞭然,这才第二轮,便如此著急挑战自己,是为了给赵麟试探自己的底牌? 既如此,那便速战速决,正好试试所创的剑诀。 一念生,丹田內庚金道种便应念而震,一股精纯至极的庚金灵气沿经脉疾走,自掌心喷薄而出。 淡金色的锋芒在他掌中层层凝聚,化作一柄剑身薄如蝉翼的三尺长剑,通体呈半透明的暗金之色。 纪微明侧步一挥,一道庚金剑气便席捲过去,速度极快,瞬息之间,便近了他身。 那郑慧生见状,双手掐诀,唤出滔滔河流,水光流转间化作一道水幕横在身前,正欲抵挡剑气。 不曾料那道庚金剑气飞至他三尺之前,忽然凌空分化开来,从一道剑光化作三道剑光,进而分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缠住。 金线过处,水幕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化作蒸腾的雾气散入空中。 郑慧生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发现那些金丝已缠上了他的四肢与躯干,每一根都精准地卡在他灵气流转的经脉节点上,將他整个人牢牢锁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后背冷汗涔涔,这剑诀以剑气凝丝,以丝线布阵,將对手困於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纪微明再抬手,那无数金丝在掌中重新凝聚,化为一柄凌厉飞剑,直指郑元洲咽喉。 郑慧生面色一冷,身体一僵,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柄剑停在自己喉前。 “承让。” 纪微明散去飞剑,转身朝光幕外走下去,郑慧生在身后默然片刻,隨即拱手一礼,也转身离去。 出了光幕,纪微明却在回味那道剑招的缺陷,这是他根据杜湘术法【万木生】所推演的剑诀。 凭庚金剑气为基础,在这之上分化无数细密金丝,进行缠绕困敌,效果尚可,但缺陷同样明显。 若是郑慧生提前护住自己或是先欺身压上,金丝尚未形成,自己便已先露破绽。 说到底,这一招的困有余而杀不足,且灵气消耗极大,若是遇上周旋能力不错的对手,便落了下乘。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反覆推演,能不能让这金丝在困住对手的同时进行切割? 或者在布阵之前,先以一记剑气逼出对手的防御动作,再趁其病要他命,以金丝缠住要害? 他越想越深入,出了光幕后,不自觉又停了下来。 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凝聚出微芒,在空中比划著名剑诀,划出几道淡金色轨跡,引得路过的几个弟子纷纷侧目。 “喂,师兄你在干嘛?好多人都在看著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才將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纪微明缓缓醒神,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这边,还停留了好一会儿。 “呃…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隨即朝一处没有人的地方走去,盘腿而坐,继续琢磨这道剑诀。 一念化生,转而分三,这颇有前世道家神通的意味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纪微明打算沿著无限分化这个方向继续推演,一丝化万缕,万缕化无形,可困敌於无形,若要反抗也是徒劳。 更甚者,可以將此诀同白帝斩霞录的杀伐结合起来,从困阵转为杀阵,从缠绕变为切割,直接取敌人性命。 他闭目推演了片刻,眉头却越皱越紧,无限分化,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每一道剑气都是庚金灵气的载体,分化越多,对灵气的消耗便以几何级数递增。 以他如今的炼形圆满修为,將剑气分化十余道已是极限,再多便无以为继,且大大削弱了剑气的韧性。 適才对付郑慧生时,他就隱隱感到丹田內的庚金灵气已消耗过半,若是再拖片刻,那些金丝便会自行崩解。 他睁开眼,在膝前的地面上以指尖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划出数道细线。 更迭,对,更迭,分化不是目的,聚散自如才是。 出剑时分化为万千丝缕,困敌后又能重新聚拢为一束锋芒,直刺要害,分合之间,才是这套剑诀的完整形態。 杜湘的【万木生】之所以被他轻易看穿,便是因为藤蔓只能分散生长,却无法隨意聚散变招。 若是每一根金丝都能在困敌与攻敌之间自如切换,对手便无法预判他的下一步。 他越想越深,指尖在膝前无意识地比划著名剑诀,陷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状態。 日后修为精进,若能真正踏入“无限分化”的境地,再配合他对道韵流转的洞察之能,或许能自创一门剑阵。 以剑气凝阵,每一道剑气都是阵中一步棋,攻守进退皆在算计之中,令对手防不胜防。 … 一道声音传来,“素问纪师兄修为了得,我前来討教一番,还望师兄勿怪。” 纪微明闻言,微微睁眼,眉头微蹙,循声望去,又见一世家弟子站在自己前方,朝自己拱手一礼。 “不是…师兄,要不我去挑战他吧,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来挑战你呀,他们是不是在为难你。” 一旁的徐清涟见纪微明才出来不久,又有人前去挑战,便低声附耳道。 “不必了…谢过师妹好意。” 纪微明笑著摇了摇头,隨即朝那男子回了一礼,“雷音峰纪微明,不吝赐教。” 在那男子步入光幕之后,纪微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眼神微冷,大步走向擂台。 真把自己当好先生了,前几轮他点到为止,留足了体面,如今看来,这份体面被人当成了软柿子,这一次,他决定下辣手。 那男子在擂台另一端站定,拱手一礼,刚要自报姓名,纪微明却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一拳猛地砸向那男子。 那男子瞳孔骤缩,本能地催动丙火灵气在身前凝成一道火焰护盾。 纪微明的拳锋在触及火焰护盾的瞬间骤然一亮,淡金色的庚金锋芒透拳而出,將那道火焰护盾从中劈开。 护盾炸裂,火星四溅,拳头裹挟著千斤之力重重砸在他右肩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男子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光幕上,滑落在地,口中咳出一口血沫。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肩,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落,肩胛骨已被那一拳击得粉碎。 他还未调理好状態,纪微明的第二拳又至,拳锋停在他左膝前,没有真的砸下去,只是拳风透骨而过,將他的膝盖震得脱了臼。 “认输。” 纪微明收回拳头,淡淡吐出两个字,那男子瘫在地上,疼得满头冷汗,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认…认输。” 护阵长老出手了,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华自光幕外洒落,將那人笼罩其中,开始医治。 纪微明大步向前,到了出口之际,侧身回望,冷出一言:“告诉派你来的人,下次若要试探我,別怪我先行去挑战他了。” 第二十八章 故人一笑胜负轻 自那言一出,纪微明便觉世界清静了不少,水幕上不断有弟子名此起彼伏,偶有熟悉名字从上一划而过。 隨后的几场比试里,他不再藏拙,打得乾脆利落,那些世家子弟虽术法极为精妙,实战经验却不及他。 在这几场比试里,他一直使用自创的剑诀,同一些世俗武学,渐渐的,他发现世俗武学可以极大增强自身。 世俗武学的发力技巧,缠斗意识,对肉身力量的极致运用,这些非是神通术法能给予的。 纪微明止住思绪,抬眼望向水幕,自己排名已然在第五名,在自己之下便是徐清涟,居六名,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徐清涟只会勉强躋身前十,毕竟无金手指傍身,也只是世俗弟子,现在想来倒是低估了,不过这样一来也好,秘境之行更多了几分把握。 可他的目標非是前十获得秘境资格即行,他要爭一爭前三,將一门功法夺得,炼形境的弟子皆是修习玄元纳气篇,只需炼炁,冲脉,定五行即可。 然一旦想要踏入藏灵境,便须修习一本与自身道种属性相合的特殊功法,庚金道种需寻庚金功法,丙火道种需寻丙火功法,藉此来炼化灵基,化为己身。 他对藏灵境后的修炼路径一无所知,也不知適合庚金道种的功法该去何处寻找,徐清涛亦未踏入藏灵,这条路只能靠自己摸索。 眼下便有一个机会,一个获得上品功法的机会。 纪微明再度闔目见心,开始调整自身状態,为下一轮比赛做准备,下一轮比赛便是爭三之比了。 …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纪微明缓缓睁眼,便见徐清涟走过来,在自己身侧瘫下。 “师兄,我打不过了,尽力了,也懒得用那劳什子挑战机会去挨揍了,加油,我相信你!” 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又勉力伸出另一只手举过头顶,作打气状。 纪微明微微頷首,起身遥望水幕,自这轮比试结束后,水幕上水光流转,数个名字在上交叉更替,不多时,便定了下来。 雷音峰纪微明,天清峰李怀城。 竟然是他… 纪微明望著並列的两行小字一怔,心神微漾,说起来他当初还有借李怀城之势发育自身的想法,不过…今非昔比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一振衣袖,快步上前,步入了光幕之中。 光影流转间,纪微明便瞧见了那道白衣身影立在他对面,与当初那样別无二般。 李怀城率先拱手一礼,“纪师弟,別来无恙?” “劳烦师兄掛念,粗茶淡饭,山间採风,自是无碍。” 纪微明回了一礼,隨即右步跨前,右手一让,“师兄,请赐教!” 两人同时动身,李怀城双手结印,丙火灵气在身前凝成一道赤红的太阳,火环炸裂,化作无数火鸟袭去。 【上品术法·大阳化生】 大阳化生,上品术法,攻守兼备,范围极大,李怀城一出手便是全力。 纪微明右手剑指斜挥,一道庚金剑气破空而出,与那火鸟径直相撞,火星与金芒四溅。 火鸟破散,散作许多火星,继续朝纪微明涌去,从四面八方黏上他的衣袍,袖口,发梢。 李怀城道种一震,掌中已凝出一柄丙火真罡剑,剑身通体由丙火灵气压缩而成,光芒內敛。 他身形一闪,剑势如虹,裹挟著灼浪直刺纪微明胸口。 纪微明將体內庚金灵气催发到极致,尽数匯於右拳,拳锋泛起金色锋芒,对著那柄刺来的赤红长剑,他正面一拳轰出。 拳锋与剑尖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丙火与庚金在擂台上空炸开,赤焰与金芒交织,气浪將擂台边缘的光幕震得剧烈颤抖。 “师弟,好拳!” 李怀城面上生笑,退了半步,他剑锋擦著纪微明的肩头掠过,在衣袍上留下片片焦黑的灼痕。 纪微明没趁胜追击,他感觉到了背后倏然形成一股热浪,那些被击碎的火星在空中重新凝聚,化作一道赤红火环,从他身后绞杀而来。 他心念稍动,丹田內庚金道种猛然震颤,右手剑指向后一挥,一道淡金色剑气化作无数细密金丝,两者相撞后破裂开来,散作满天灵光。 李怀城趁纪微明的金丝与火环还在缠斗时欺身而上,丙火真罡剑横扫千军,剑锋过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纪微明侧身避过剑锋,右拳同时轰向他握剑的手臂,这一拳若是击中,李怀城的胳膊必被打断。 李怀城却不闪不避,左手往剑脊上一拍,丙火真罡剑横转格挡,硬生生以剑身档住这一拳。 拳锋与剑身相撞,爆出轰然金铁交鸣之声,他借力后撤三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踩出深深脚印,卸去庚金锋芒的余劲。 “好!再来!” 他大喝一声,剑势陡然一转,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横扫,將丙火真罡剑凝练成一道赤红匹练,剑尖连点,如暴雨打梨花。 纪微明或侧身或后退,赤红剑锋擦著他衣襟连刺数击,他也趁势回击,两人一攻一守,在擂台中央缠斗了十余回合。 李怀城驀地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手中丙火真罡剑熊熊燃烧,剑身从三尺青锋化作冲天火柱。 他双手握剑,高举过顶,火柱猛然凝成一柄数丈巨剑,裹挟著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纪微明当头劈下。 这一剑,他不再试探,倾尽剩余丙火灵气於一击,见状,纪微明右手往发间一探,斩霞剑应念而出。 暗金色的剑身如水波般化开,他猛力一挥,庚金剑意直衝云霄,与那道数丈火剑正面斩在一起。 轰! 李怀城倒退数步,后背撞上光幕,手中丙火真罡剑半截剑身化作缕缕飞焰消散空中,白衣被剑气割出无数细密裂口,绽出朵朵红梅。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残剑,忽而放声一笑,五指一松,任由那半截火焰在空气中无声消散。 “我输了,师弟当真为不世之才,若有空閒,此番小比过后不妨来天清峰做客,我定尽地主之谊。” 言罢,他便掠出光幕。 纪微明摇摇头,也出了光幕。 第二十九章 榜首拜师赐玄珩 “底牌露了些…不过前三稳了,倒可拿这些明面上的手段去试一试赵麟的底。” 纪微明心中思量三分,他当下已经暴露了斩霞,只有那白帝斩霞录还有所藏,既如此,不妨將计就计,去试探一番赵麟。 一念及此,他將手中斩霞再度化为簪子,贯入道髻之中,隨即扫视了下周围,在一片冷清之地发现了一身黑红玄袍的赵麟。 他略整衣襟,大步上前,在赵麟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一礼。 “赵师兄,素闻你修为了得,师弟不才,想藉此討教一二。” 赵麟闻言抬头,並未接下,反而一笑,“既如此,那师弟你贏了。” … 纪微明眉头微皱,刚要开口,便被赵麟抬手打断,他转身朝执事长老的方向遥遥拱手一礼,朗声道:“此战,赵麟认输。” 话音落下,水幕上的光影再度流转,纪微明的名字从第三的位置缓缓消失,越过第二名,坐在了榜首之位。 老狐狸…这般谨慎。 纪微明回到先前那块清静地,盘腿而坐,徐清涟不知去了何处,他虽有些惊奇,也没深究,只是闔目调息,静待可能到来的挑战。 他原以为,自己以世俗弟子之身登顶第一,皆是定会有人不服,那些世家子弟素来眼高於顶,怎肯让一个世俗弟子压在头上?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等了许久,水幕上的名字几经更迭,眾多弟子用掉了挑战权,却无人点他的名字。 他缓缓睁眼,望著水幕上那个稳稳占据榜首的名字,忽然明白了道理。 赵麟的认输让所有人都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或许便是以为自己实力在赵麟之上,赵麟都退了,他们这些实力不如赵麟的也就不敢贸然挑战。 倒也为我省去了一桩麻烦。 纪微明不再多想,將心思放在了那道无名剑诀身上,继续推演此法。 … 云捲云舒,光影流转,不觉间小比便已结束。 “咚!” 一声锣鼓倏然震响,李知青掐了道法诀,数道苍绿的秘境出口在擂台上空缓缓浮现,掀起阵阵涟漪。 “小比已结束,眾弟子可离去。” 纪微明闻言,正欲抬步离去,衣角却被人揪住,他侧目而望,发现徐清涟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师兄,好生厉害,世俗弟子头一次当第一誒。” 纪微明看她那副神出鬼没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去哪了?” 这丫头来无影去无踪,跟前世游戏里隨机刷新的 npc似的,一不留神就从视野里消失了,又总在出人意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我?” 徐清涟指了指自己,理所当然地答道,“我逃难去了呀,他们肯定会抓著我这种软柿子捏,所以我机灵著跑路了,这样他们就不能挑战我了,反正小比没规定不能躲起来。” 言罢,她还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纪微明闻言一噎,寻思也確是这般道理,便领著徐清涟迈步进入了那道出口。 … 执法堂內仍是那般,世家弟子居左,世俗弟子居右,被无形的一道线划开界限。 殿中眾多弟子见纪微明身形自出口出现,目光纷纷聚拢过来,惊诧,不甘,敬畏,种种意味交织。 赵麟站在世家队列深处,与旁人不同的是,他只是朝纪微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纪微明也微微頷首回礼,收回目光,他神色如常,径直丛世家队列中穿过,在世俗弟子队列中站定。 李知青倏然间出现在了殿首,手中拂尘一扫,殿中嘈杂声立时平息。 他开始宣读小比最终名次,从第十名依次往前念,念到徐清涟时,她使劲往前挺了挺胸,却又下意识往纪微明身后缩了半步。 纪微明轻轻將她往前一推,她才红著脸上前,接过那枚刻著“六”字的玉牌,朝长老们行了一礼,隨即快步归列,又拿著玉牌反覆翻看。 李知青继续念名,念到前三名时,赵麟上前领了玉牌,拿了一件法宝,第二名是云隱峰得一名女弟子,叫莫书晚,也是如此,领了件法宝。 “小比榜首,雷音峰,纪微明。” 殿中所有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纪微明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在三位长老面前站定。 居中那位鹤髮童顏的老道抚须而笑,“不知纪小友,是想要法宝,还是功法呀?” 纪微明打了个道稽,“回稟长老,弟子世俗出身,走到今日全凭侥倖,法宝虽好,终是外物,弟子想求一部功法,以再期大道。” 老道闻言,微微頷首,抬手一挥,他袖中飞出一道淡金色流光,稳稳浮在纪微明面前,化作一本古朴的金纹玉册。 “此法唤素问庚金策,是一门直指明景境的玄门妙法,还望你善加修习,莫辜负了宗门栽培。” 纪微明垂首,双手接过,待那玉册落在他手上时,才抬头定声道:“绝不负宗门栽培。” 居中老道再抚长须,又笑著开口道,“好了好了,那我再问你一事,我有意收你为弟子,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满殿一寂,眾弟子皆惊,隨即反应过来,有人面露艷羡,有人垂首失望,有人握紧拳头。 徐清涟更是恨不得上去推纪微明一把,急忙低头连道,“快答应,快答应,快答应…” 纪微微心中一惊,將玉册收入乾坤袋,再郑重一礼,“弟子幸得长老赏识,自是愿意。” “既如此,那你便是我林青玄的弟子了。” 林青玄將拂尘往臂弯一搭,捻著长须端详了纪微明片刻,忽而抚掌一笑,“我合该给你取个道號才是,不如便称『玄珩』罢。” “玄者,幽深而玄妙,珩者,古玉之君子。” “庚金为玉石之精,为师望你如玉藏锋,温润其外,锋芒其中,莫负了这二字,也莫负了你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纪微明深深一揖:“弟子谨记。” “好,那接下来便按流程走罢。” 李青玄將拂尘一摆,目光扫过殿下眾弟子,定在了纪微明身上,“只是玄珩你且留下来,为师有要事与你说。” 纪微明闻言,脚步一顿,垂手应道:“是,师尊。” 半柱香后,眾弟子皆离去,只余纪微明一人。 第三十章 玉阶拭霜授玄珩 “徒儿,你成功习得白帝斩霞录了罢?” 眾人尽数散去,李青玄也不復先前那般得道真人模样,反而一挽衣摆,隨意坐在了殿中,一腿搭在另一腿上。 “是,弟子侥倖学会了。” 纪微明拱手一认,朗声作答。 “这般拘谨作甚?来,这边坐下。” 李青玄呵笑一声,手中拂尘往右边空地一扫,示意纪微明来此。 “不错,为师留下你的目的之一,便是有此了。” 李青玄將拂尘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右方的纪微明,眼神中闪过追忆。 不等纪微明开口,又是自顾自的感慨道:“你心性不错,很不错,我当年也成功习得这门剑诀,其中凶险,自是知晓。” 言罢,他手中拂尘往空中轻轻一拋,其上万千银丝在半空中舒捲展开,倏然间光芒流转,化作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狭长如鹤颈,剑格处似白鹤展翅有羽翼生,剑柄上缠著极细的银色丝线,末端垂著一缕拂尘银丝所化的穗子,隨风轻曳。 他站起身,五指合握,剎那间,剑越清鸣,鹤唳九霄,穿透殿宇。 “既然你入我门,作为师傅的,当是要交给徒弟一些本事的,不妨便以这门剑诀如何?徒儿,你且瞧好了!” 言罢,李青玄起剑而舞,剑光闪烁间,纪微明恍恍看见一副花卷。 夜色如墨,仙宫玉阶之上,天霜无声飘落,层层叠叠覆於阶石之间。 有仙人凭栏,信手拂袖,指尖掠过阶上霜华,如拭案上微尘。 霜华隨袖而散,化作缕缕清气升腾入月,周遭万籟俱寂。 待阶上霜华尽去,玉阶澄澈如镜,倒映出天边一轮冷月,而阶下万物,已在方才那几下轻拂中无声凋零。 “此剑诀名为《玉阶拭霜引》,引者,牵动也,如月华引潮,清风引云,剑意所至,不与万物爭锋,转势为引,如拂阶上白霜,引万物同寂。” 他收剑归为拂尘,转身望向纪微明,轻笑道,“此剑是为师昔年见天落白雪,覆满玉阶,顺手拂去阶上霜寒,拂袖间,忽有所悟,便成了这一剑。” 纪微明心有所感,將这门剑诀暗暗记下,同时有所惊诧李青玄天资之高,这门剑诀品阶不比白帝斩霞录低,竟是隨手所创。 他心神一敛,行礼道,“弟子谨记,定不负师尊今日所授。” 李青玄摇摇头,抬步回到先前之地隨意坐下,“我说了,让你不拘於这些礼节,我是不在意的。” 言罢,他又忽而抬头,直直的望著纪微明,“你与我一样,都是世俗来的弟子,因而我有所感,收你为徒。” 纪微明心头微震,他早先便揣测苍梧观高层中或有世俗出身的真人,却从未想过,这位端坐殿首,权位极高的李青玄,竟就是其中之一。 “那你可知,我为何不阻著赵崇岳之侄,赵麟为难世俗弟子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纪微明心下瞭然,这赵崇岳应当便是那执法长老了,他略一沉吟,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弟子妄言,苍梧观如此作为是因为合乎规矩,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筛选弟子。” 李青玄微微頷首,又开口道:“不错,正是如此,苍梧观素来推举道法自然之念,不对弟子多加管束,只在每月初三於授经殿开坛传道,平日里各峰弟子自行修炼,各凭其缘,是以很少有长老会单独收徒。” 纪微明垂首听完,心中对苍梧观终是明悟,苍梧观的放养之道,他宿慧觉醒后便有所察觉。 功法摆在藏经阁任人取阅,授经殿每月只开一次,对世俗与世家的对立不管不顾。 这一切看似冷漠,实则暗合道法自然之念,给你机会踏上大道,至於能走到哪一步,全凭自己。 “还有一事。” 李青玄话锋一转,將纪微明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你是世俗出身,对五行秘境不慎了解,为师留你下来,便是要將其中关窍告知於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五行秘境並非一方大秘境,而是由金,木,水,火,土五个小秘境联接而成。” “每个小秘境中皆有对应的五行灵基,但这並非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联接五个小秘境的那条河。” “那条河名为『五行混洞河』,河中五行紊乱至极,金木相伐,水火互克,端的凶险无匹,寻常弟子贸然渡河,十有八九会被紊乱的五行之气撕成碎片。” “其中凶险之中自有规律可循,五行混洞河的流向与秘境中的五行道韵走向隱隱呼应,若能摸清其中规律,便可顺流而走,踏浪而行。” “只是这份规律极难摸透,歷代弟子中能凭自己摸索出来的,少之又少,因此大部分弟子皆是乘坐灵舟前行。” 言及此,他手中灵光一闪,凭空变出了一果核大小的轻舟,“五行秘境共同联接著中央一方核心秘境,那方秘境中亦有灵基,同时也因五行混乱,即为凶险。” “然若能寻到,那里面的灵基,便是上品灵基,比五个小秘境里的上品灵基多得多,为师当年便是在那核心秘境中寻到了自己的灵基。” 忽而,李青玄止住话语,面上生笑的望著纪微明,“所以,徒儿若想爭大道,其中凶险是定要经歷的。” 念罢,他將手中轻舟递了过去。 纪微明接过,將轻舟郑重收好,心中消化著这些信息,不多时便朗声道,“徒儿定会爭上一爭得,绝不让师尊失望。” 李青玄微微頷首,拂尘一扫,又將一枚玉符拋入他掌中,“此乃我昔年对白帝斩霞录的感悟,你回去之后好生参详,若有不明之处,隨时来问。” 纪微明双手接过,垂首应是,告退离去,出殿时日已西沉,晚霞浸染苍梧八峰,如仙人打翻硃砂砚,泼了一天一地。 … 纪微明乘著虹光,回到了雷音峰,不著急歇息,將乾坤袋里的素问庚金策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 “素问庚金,其炁作锋,敛之在鞘,发之在穹…身持太清…合纳炼身。” 第三十一章 天妒何妨我自清 纪微明览罢,合上玉册,心中对如何炼化灵基纳於己身尽数知晓。 修道者因体內所纳灵基之別,日后成就也会有所不同。 若得上品灵基,丹田化而为灵海,浩瀚如沧溟无极,灵气如潮汐涨落,生生不息。 得中品者,丹田散而成泽,虽不失一方气象,终不如灵海之广,行远而力有未逮。 至於下品灵基,丹田不过涓流成溪,往后的道途便如浅溪行舟,步步艰难,再无寸进。 他心下瞭然,对秘境一事中爭得上品灵基一事更势在必得,念及此,便將那枚蕴有林青玄白帝斩霞录心得的玉佩拿了出来。 隨即他闔目凝神,將心神沉入其中,不多时,便觉天地一变换。 纪微明来到了一片雪落清天,满地银霜之地。 在他身前,有一白袍男子负手立,周遭飞雪在他三尺外便自行消散,观其相貌,正是林青玄年轻模样。 倏然,林青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抬手往天幕上一划。 一道庚金剑气如白虹贯日,自九天垂落,剑气过处,风云倒流,雪山银霜尽去,忽现嶙峋山岩。 山岩缝隙间,青草破土而出,树木拔地而起,枝头抽出嫩绿新芽,飞鸟从虚无中诞生,振翅掠过新生林梢,走兽在林间昂首,瞳孔中倒映著万物復甦的模样。 山道上,几个行人驻足仰望,由模糊渐渐清晰,挑担的老者,牵马的壮汉,抱孩子的妇人,他们望著天边那道白虹般的剑光,眼中一片茫然,恍若大梦初醒,尚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下一刻。 山间万木霎时凋零,嫩绿的叶片尚未来得及在风中舒展,便已枯黄捲曲,片片垂落。 飞鸟尚在空中振翅,便被剑意掠过,无声坠地,瞳孔中的光彩瞬间熄灭,走兽持著在林间昂首的姿势,僵在原地。 山道上那几个行人,挑担老者的扁担还搁在肩头,牵马壮汉的手还攥著韁绳,抱孩子的妇人还微微侧著头,仿佛正要哄怀中的婴儿入睡,便逐渐化为虚无。 整座青山,山间草木,飞禽,走兽,人烟,在一瞬间被抹去了,先前种种鲜活似梦中泡影,轻指弹破。 万物生灭,一剑足矣。 生,是杀,灭,亦是杀,从无到有是造化,从有到无是杀伐,而贯穿这两者的那一道剑光,便是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的杀。 春生秋杀,日升月落,天地以杀为律,万物以杀为序。 纪微明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天际,心中略有所悟,驀地激盪起庚金灵气,匯於右手指尖,顺著心中那点“意”,轻轻一斩。 剎那间,一道炽白剑光自指尖无声倾出,白光之后,虚无崩解。 纪微明倏然睁眼,心神已然退出那枚玉佩之中,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了他脸上,他垂首望去,那枚玉佩化为流光消散在空中。 他起身出门,屋外天光大放,在他沉心修习白帝斩霞录时,不知多少时日悄然流逝。 纪微明略一计较,五行秘境凶险难测,他打算去一趟水镜峰徐府,將那条五行混洞河的规律与渡河舟一併告知徐氏兄妹,提前商议对策,此行的把握也能多上几分。 正欲抬步,院门就被敲响。 “天清峰赵清前来叨扰,还望师兄接见一二。” 纪微明止步,闻言一疑,他与赵清並无甚交情,只有数面之识,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赵麟一事? 他略一沉吟,便上前推开了门。 门外石阶上立著一道清瘦的白袍身影,正是赵清,他面色苍白,一头长髮用银簪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晨风拂乱,仍是那副娇弱模样。 “师兄寒舍简陋,恐招待不周,还望师弟勿怪。” 纪微明侧身一让,待他进院时又凝神观望一番,词条依旧,便循著心中疑问开口道: “师弟,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赵清在石凳上坐定,双手搁在膝上,倒也不绕弯子,开口便直奔主题,“师兄明日便要启程前往五行秘境,清冒昧来访,是想在临行前,替家兄向师兄赔个不是。” 言及此,他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望著纪微明,坦然道:“小比之上,师兄与家兄虽未交手,但家兄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师兄见谅。” “只是这般,那师弟倒也不必提了,我不甚在意。” 纪微明摇摇头,回话道,他可不信赵清前来只为致歉这么简单。 “並非如此,师兄当真慧眼如炬,那清便直言了,我希望师兄你在五行秘境之中能击败我兄长。” 赵清微微一笑,说出了这番令纪微明不解的话。 “师弟,莫不是在消遣我?” 赵清摇了摇头,垂首良久才抬起,那双一贯澄澈的眸子此刻满是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嘆,散在风里。 “父母走得早,我是家兄一手带大的,正因如此,他太在意我了,在意到为了我,肯与眾弟子为敌,在这苍梧观內有规矩护著他,可出了苍梧观呢?” “初时並非如今这般局面,家兄凭我堪定五行之能,替世家弟子行了不少方便,他只垄断世俗弟子的名额。” 顿了顿,他又道: “那些世家便也乐得与他交好,常来天清峰走动,称兄道弟,热络得很,我本以为时日久了,世家与家兄之间自会越来越近,也算替家兄铺了一条路。” “可后来,家兄为了替我凑齐灵基,行事越来越不留余地,此番秘境之行,他竟打算连那些世家弟子一併算计。” “那些人岂是善类?谁又比谁天真,家兄有本事活著出来,可那之后呢?为了我树敌更多,在这苍梧观举步维艰。” 言及此,他又低下头去,许久才沉涩地吐出三字: “清不愿。” 纪微明默然良久,风从山巔灌入院中,吹得那株梧桐簌簌作响,他望著眼前这个苍白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那你呢,你可知你没有补全五行,是活不长的。” 赵清闻言,他好似回想起来了什么,许是幼时赵麟在自己身前护著自己的模样,许是赵麟將一块糖塞自己手心…他嘴角轻轻一扬。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愿家兄为了我,將所有人都得罪乾净,天眷也好,天妒也罢,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桩与生俱来的事。” “就像日升月落,雨停风止,没什么好怨的,家兄总觉得欠我一条命,拼了命想还,可我不需要他还,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我,剩下的,是我自己的命。” 他站起身,轻轻一拱手,白袖在风中飘荡,“今日叨扰师兄了,秘境凶险,师兄保重。” 言罢,转身没入山道尽头那片阴沉的天光之中。 第三十二章 五色光华没青衫 纪微明在赵清离去之后站定片刻,將心中念头定住,便打算前往水镜峰完成未议之事,一念起,遂乘起虹光飞向水镜峰。 涛声如雷,白练横空,水幕扑面。 他来到徐府门前,欲扣门时,门却“嘎吱”一声向外推开,徐清涟的脑袋探了出来,见纪微明,眼睛一亮,“嘿,师兄,我正打算找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言罢,院门被她完全推开,她急匆匆的揪住纪微明的衣角就往里扯。 纪微明无奈笑了笑,也迈著步子走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廊,来到中庭石桌处坐下。 “师兄等等我嗷,我去沏茶。”徐清涟摞下一句话又跑回內室。 纪微明微微頷首,环顾四下,周遭景色如旧,却始终不见徐清涛身影,心中一疑,自那次离开后,这么久都不曾回来? 念及此处,他便朝著內室里询问了一句:“师妹,师兄还不曾回来?” “哦…这个啊…他…” 徐清涟的声音由远及近,端著一盘茶具从里屋走出来。 她將茶盘搁在石桌上,给纪微明斟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著茶杯,待到云烟裊裊,才忽地开口: “家兄一时半会回不来了,父亲催的急,他回去料理商行之事了。” 原是这般… 纪微明闻言心中一解,徐清涛身为商户之子,回去继承家业也是应当的,只是在这节骨眼上,他原本打算將五行秘境的一些秘辛告诉徐氏兄妹的,却不料只剩一人了。 “师兄,我本就打算去寻你,商议一下关於明日秘境之行的事,既然你来了,那我便直言了。” 徐清涟也是少有的认真,正襟一坐,挑了个话头出来。 纪微明轻抿一口,搁下茶盏,道:“师妹直说便是。” 徐清涟双手捧著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心中斟酌一番。 片刻后,她抬起眼望向纪微明,“师兄,明日秘境入口开启时,我们每个人都会传送到不同的位置。” 纪微明微微頷首,师尊虽未明说,但他对这一点早有预料,五行秘境由五个小秘境联接而成,若所有人从同一个入口进入,便失去了“各凭机缘”的考验本意。 “既如此,师兄,我们便先去金行秘境匯合,先为你爭得灵基才是。” 徐清涟將茶盏搁回石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舟,舟身刻著几道简朴的灵纹,她將小舟往纪微明面前推了推。 “师兄,五行混洞河须得用灵舟方可乘过,你有吗?若没有,这艘你先用著,我再去聚宝阁买一艘便是。” “我有了,师妹无须担心,便依你所言来罢,匯合时乘我灵舟即可。” 纪微明也拿出了那艘果核大小的轻舟,白玉精雕,龙攀船身,凤附船尾,有灵光转。 如此观来,师尊给予的灵舟品阶肯定要高些,届时乘坐一舟方便行事,也好有个照应。 见徐清涟点头,纪微明又將赵麟一事缓缓道来,嘱咐徐清涟小心此人。 徐清涟一一记下,末了又说了一句:“师兄,明日秘境里多有异变,打不过就跑嗷,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言罢,徐清涟从乾坤袋取出了许多符籙,纪微明凝神望去,多是些敛息符,踏风符等保命符籙。 “师兄,切记切记,不要鲁莽,我们要徐徐图之,慢慢来。” 言及此,徐清涟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將一些符籙递给了纪微明。 纪微明自是伸手接过,虽说他觉得这些符籙对如今的他帮助不大,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见事情完全办妥,纪微明也不多留,便应声乘虹离去了,隨即回房闔眼歇息,静待明天秘境之行。 … 天光隱显,天边霞生。 纪微明早早起身前往水镜峰,同徐清涟一起进入了执法堂。 此刻执法堂內眾多弟子已然齐聚,李知青同三位长老立於殿首,纪微明是稍后到的,刚一入门,便有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纪微明面色不变,定眼扫过,李怀城站在左侧前列,扬手朝他抱拳,眨了眨眼。 赵麟依旧站在世家队列最深处,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在赵麟之前,既是莫书晚,神情温淡,见纪微明扫过,便微微頷首。 李知青轻咳一声,目光扫过殿下十人,沉声道:“本次秘境,各凭机缘,秘境凶险,自持分寸,莫因一时意气枉送性命,五日之后出口自开,逾时不候,生死不论。” 他將拂尘往臂弯一搭,不再多言,三位长老行至殿前,其中林青玄手持一长卷,向空中一拋。 长卷凌空铺展,灵光流转间,画中景象依次浮现,先是荒漠剑冢,遍地白沙与古剑残骸。 隨即画面一转,化为苍天古木,密林深处气根垂掛如帘,再转为无垠冰洋,浮冰错落,寒气透画而出。 继而地火翻涌,火山吞吐,最终千峰耸立,石林如剑。 五幅画卷循著五行相生之序依次流转,荒漠生古木,古木生冰洋,冰洋生地火,地火生石林,石林復归荒漠,生生不息。 五行轮转,尽收一卷。 画卷彻底展开的瞬间,五色光华自卷中喷薄而出,在殿中央交织成一道流转不息的秘境入口,金,青,蓝,赤,黄五色各自占据一方,缓缓旋转。 “时辰到了。” 李知青拂尘一扫,“诸位请罢。” 赵麟率先迈步,与那道光门擦身而过的瞬间,周身丙火灵气与门中赤色光华隱隱共振,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中,李怀城紧隨其后,回头朝纪微明扬了扬下巴,大步踏入。 “师兄。” 徐清涟自纪微明身侧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偏过脸来,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徐徐图之。” 言罢,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下巴,大步朝那道光门走去,很快便被五色光华吞没。 纪微明也不再迟疑,一步踏入光门。 天地骤然倒悬,五色光华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下一瞬尽数褪去。 温湿的晨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而浓郁的草木气息,混著腐朽落叶与新生苔蘚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落在一片原始密林深处,古木参天,气根垂掛如帘,密不透风的树冠遮天蔽日,只从叶隙间漏下几缕碎金般的天光。 第三十三章 木尽河现且暂渡 “木行秘境吗?” 纪微明环顾四周,嘴角轻轻一扬,这个开局於他而言不算差,金伐木,他的庚金道种在此地占优。 更何况五行轮转自有其序,木行秘境与金行秘境在五行环中相邻,只需循著逆行方向穿过五行混洞河,便能抵达那片荒漠剑冢。 一片落叶轻轻掉在他肩上,纪微明伸手拈起,刚触及落叶,那叶子便无声崩散,化为一撮细粉从指间流逝。 他眉头微微一皱,隨即瞭然,自己虽在此地占优,又因为木行秘境木气盎然,自己的庚金之气在此地便如夜中明灯,过於明显。 一念及此,他將乾坤袋里的敛息符取出贴在身上,无数细小水雾自符籙上隱现,在周身织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 光线穿过水雾时发生轻微的折射,他的身形在树影间变得若隱若现,气息也被压到极轻,与周遭环境渐渐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纪微明將四下道韵流动纳於心间,推演一会儿,便有了大致方向,他缓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他越走心中越是不安,此地过於安静,然而他又没通过金手指发现任何异常,只是些寻常灵木,偶尔有些中下品灵植也被他纳入乾坤袋。 … 纪微明行过一片枯木之地时,脚步忽止。 前方十多步的距离之外,一朵绚烂的花倏然映入眼帘,其花瓣是殷红色,边缘却泛金色流光,在幽暗密林中显得格外妖异。 就在他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花瓣无声无息地向外张开,露出藏在花蕊深处的点点种子,那些种子细如尘沙,通体漆黑。 【赤殷花·草木精怪】 倏然,纪微明猛地往后一撤,一条极粗的根须从地面破土而出,泥土四溅,那根须在空中一甩,向他缠绕而来。 纪微明连连后撤的同时心念一动,斩霞自发间飞出,数道剑光直直將根系斩落,断口处渗出殷红液体。 剑光不停,飞向赤殷花,没入其花蕊,那花轻轻一颤,花瓣簌簌而落,无数漆黑种子蹦散开来。 种子落地生根,开始歪歪扭扭生长开来,不多时便有几分人的模样,在完全长成人之际被纪微明剑光斩断。 “撒豆成兵?” 纪微明远远望去,那赤殷花仍在往外迸发种子,一粒粒落入泥土,又一个个破土而出,长出持藤刀藤盾的草人,歪歪斜斜地列成一片。 他心中盘算了一二,若真要诛杀这花妖,於他而言並非难事。 只是木行灵物於他本就无用,在此全力施为,剑气四溢反会招来暗处窥伺,平白暴露自己的底牌。 既然无益,何必行这招人眼之举,念及此,他不再多看那些草人一眼,转身便走,几个纵身间便离了此地。 …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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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微明心如明镜,五行混洞河,上有清气禁空,下有浊气绞杀万物。 隨后,他凝神望向河中,金手指悄然运起,那些紊乱至极的五行之气在旁人眼中是无序的混沌,在他眼中却渐渐铺开一张不断变化的星图。 果真如此… 纪微明从乾坤袋里取出玉舟,他虽可以看透道韵流动,摸清五行混洞河的规律,却不打算踏浪而行,无他,太过招摇,且渡河之能可作为他的底牌。 他將白玉轻舟往河面轻轻一拋,那枚果核大小的玉舟离手便长,迎风而扩,稳稳落在五色乱流之上。 舟身微光流转,龙纹游动,凤尾轻曳,任河水如何咆哮翻腾,始终稳如磐石,他轻身一跃,落在舟上。 第三十四章 剑丝缚秋问灵踪 小舟且渡混洞河,半川清浊半川歌。 纪微明乘舟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金行秘境的轮廓便已遥遥在望。 许是即將抵达对岸,他心境也隨之松泛了几分,他立於舟头,忽然觉得这五行混洞河虽凶险难测,但河上五色玄气飘散如霞,也不失为一方奇景。 念及此,他盘腿坐在舟中,將发中长剑取出,搁在膝上,任轻舟隨波飘荡,且渡且观。 … 再行片刻,轻舟触及浅滩,纪微明纵身上岸,回身將手一招,白玉轻舟从水面跃起,迎风缩小,重新化作果核大小落回掌心,被他收入乾坤袋中。 他望向那古剑沉白沙之地,心中不由得一奇,所谓灵基,到底应该是什么呢?某种天材异宝? 先前【神通·岁枯荣】的爆发,是因为类似那种天材异宝的守护者使用的,还是说灵基本身爆发的? 神通,藏灵境修士及其以上修士的攻伐手段,不可与炼形境修士使用的术法,剑诀同日而语。 每一式神通皆有莫大威能,动輒引动天地之势,移山填海也绝非虚言,此之为真正的仙人之力。 纪微明定了定心神,不再多想,抬步走向那满地白沙剑骸之地。 走了一会儿,纪微明脚步忽止,前方的沙地中传来打斗之声,水声呼啸伴隨著阵阵清越剑鸣,两股灵力剧烈碰撞,激起满天扬沙。 他凝神望去,將两道缠斗的灵气摸清,一道锋利无匹,为庚金剑气,一道为壬水之气,浪涛翻涌间带有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徐师妹?” 他心神一动,不再敛息,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遁光,循著打斗声的方向疾掠而去。 徐清涟行事素来极为谨慎,不可能主动与他人生事,以这番看来,多半是徐师妹被他人为难了。 念及此,纪微明加快虹光的催动,在掠过几座沙丘之后,终见到了战局状况。 一个方圆百丈的大坑之中,徐清涟撑起了一片水幕,手持一把水纹流转的长枪,枪尖斜指,正勉力稳住身形。 她右腹至左肩锁骨处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鲜血顺著伤口往下淌,將半边衣袍染得深一片浅一片。 在她对面,一女子持剑而立,身后悬浮著四五柄灵剑,剑尖齐齐指向徐清涟,她周身也有数道伤口,衣袍上破了好几个洞,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 “荆竹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纪微明低语一声,落在徐清涟身侧,横剑將她轻轻往后一挡,目光直直定在眼前的荆竹秋身上。 “徐师妹,到底发生什么了?” 徐清涟见纪微明赶到,心下也是鬆了一口气,撤去了周身荡漾的水幕,语气有些委屈。 “我不知道呀师兄,我应约来到这等你,没站多久,那个疯婆娘就乘虹过来,见到我就砍。” “我和她说我只是等师兄,她不信,反而砍得更凶了,我跑又跑不过,只好被动还手了。” 言及此,她忽而抬手直指荆竹秋,语气激动,“师兄,她多半是得了庚金灵基的消息,且那灵基就在此地附近,否则为何一见我便下杀手?定是疑我抢先得了信息,要先下手为强!” 纪微明將她伸出的手指轻压下去,回身望向那持剑的荆竹秋,她面色仍是如常,似对这言闻所未闻。 徐师妹的推断不无道理,她是壬水道种,对荆竹秋爭夺庚金灵基毫无威胁,若非灵基就在附近,荆竹秋没必要对一个毫无竞爭关係的人下这般狠手。 念及此,纪微明手中长剑一震,庚金之气开始覆满剑身,溢出数缕鎏金微光。 “纪道友…人是我伤的不假…可秘境之中本就各凭本事,此之怪我?换做是你,你又该当如何?” 荆竹秋见纪微明似要动手,心神终究一晃,她確如徐清涟所言那般得知了灵基信息,且就在此处,但她乘虹赶来便看见一个娇小女子端坐在那。 她当下心神一沉,凝神一看还是与自己同为庚金道种的纪微明的搭档,故而她一番思索之下,以为徐清涟抢先自己得到了信息,准备出手將她驱赶。 在自己驱赶之际,她又出言“在这等师兄”更是坐实了她的猜测,便狠下心来施辣手,以免后面和纪微明竞爭灵基之时遭围攻,届时再无胜算。 只是不曾料这徐清涟身法颇为诡譎,道法也不弱,自己竟是一时半会拿不下她,还落了一身的伤。 “荆道友,你言之有理,秘境之中確实各凭本事,但我现在也能对你说出这句话,我该当如何就不劳你费心了。” 纪微明似笑非笑,他身影一晃,整个人便出现在了荆竹秋身后。 隨后他手中长剑轻轻一挥,一道庚金剑光脱手而出,继而在空中分化成无数细密的金色剑丝,从四面八方朝荆竹秋缠去。 荆竹秋本来就负伤在身,身手不便,她瞳孔一缩,那些剑丝已缠上了她的手腕与脚踝,每一根都精准地卡在她灵气流转的经脉节点上,將她整个人牢牢锁在原地。 纪微明抬手,无数剑丝又在手中重新凝聚,化为一柄凌厉剑锋,悬停在她脖颈,正欲开口说话,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哼,你为鱼肉,我们为刀俎,还犟什么嘴。” 徐清涟瘸著腿上前,见荆竹秋被五花大绑,冷哼一声,扬著下巴道。 言罢,她左手一翻,壬水灵气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波光粼粼的水鞭。 她猛地往空中一挥,水鞭在沙地上空炸开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几粒溅起的沙尘飞到荆竹秋衣摆上,又簌簌落下。 纪微明无奈,將她推下,示意她別抽了,转而对著荆竹秋道: “荆道友,你伤了我师妹,这是一过,你手握灵基线索,却不肯与我这个同门分享,这是二过。” 言及此,纪微明轻轻一扬眉,因先前荆竹秋之言起了几分戏弄的心思。 “如今我给你个將功补过的机会,先向我师妹赔个不是,再把这灵基的线索原原本本道出来,说完,我便放你离去,公平得很,如何?” 一言落,剑锋轻动,在荆竹秋的脖颈处划出一道血线。 第三十五章 且问灵踪且护卿 荆竹秋忽觉一丝冰凉,沉默片刻,內心几经犹豫,终是缓缓开口。 “伤她的事,是我自己多疑,有过在先,可以道歉,不过关於灵基之事…” 她顿了顿,忽而抬头,与纪微明对视,冷冷道: “这是我自己找到的,可以与你共享,前提是我们公平竞爭,且你要立下天道誓言,若是不愿,大可一剑封喉。” 她道出此言,便是推测纪微明缺少相应搜查手段,不然他定不会留自己,上品灵基一事又关乎日后道途,岂能拱手让之?要么公平竞爭,要么一拍两散。 纪微明闻言,內心失笑,这人何时才能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理,剑都架脖子上了还这般硬气,便是篤定自己没有搜查手段吗? 然她也確实言中了,自己自入道以来习的白帝斩霞录也好,玉阶拭霜引也罢,还是那自创的剑诀,儘是些杀伐手段,是少了些搜查手段。 不过,她倒是搞错了一件事。 荆竹秋以为他不动杀招是因为没有搜魂手段,投鼠忌器,可她搞错了,他留她性命,不是因为非她不可,只是持著能拿到灵基確切信息最好,拿不到也无妨的心態罢了。 既已得知灵基就在这片沙地附近,凭自己这双眼睛,搜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何须她的確切信息。 先前她对徐清涟下死手,他还没跟她算完,现在又想用这信息让自己立下天道誓言,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先出剑者,杀之不为过也。 念及此,纪微明眼神一冷,五指微张,那柄悬停在荆竹秋脖颈旁的庚金小剑骤然分化,齐齐对准了她周身要害。 “荆道友,心性这般良好,那恕在下不相送了。” 言罢,无数剑光刺入。 荆竹秋瞳孔骤缩,没有想到此人真的不按常理来,竟连上品灵基的线索都可以不要。 如今剑光已至,她的护体灵气在庚金锋芒下如薄纸般被撕裂,剑尖刺入肩胛与腰腹的剧痛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什么底线,什么筹码,在生死面前都成了笑话,念头自是通达。 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说,我说,我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剑光应声而止,缓缓抽出,些许鲜血从上滴落,纪微明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你浪费我了不少时间,如今条件得改一改。” 纪微明微微一顿,逐条列出: “其一,向我师妹赔不是,其二,將灵基线索如实道出,並立下天道誓言验其真偽,其三,赔些疗伤丹药。” 荆竹秋喘了几口粗气,半响才抬头,眼泪婆娑,水雾弥生,肩膀时不时耸动,不復先前那般强横,竟是哭了出来。 这倒让纪微明一怔,隨即瞭然,这些世家子弟,再怎么天资卓绝,再怎么修为高深,说到底也不过是些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 荆竹秋在宗门里是云隱峰的天才,是庚金道种的佼佼者,可在秘境里受了伤,打输了,被剑架在脖子上,险些被人杀了去,心底的恐惧和委屈终是打破了那层孤傲的外壳。 他微微招手,彻底撤去了荆竹秋周遭悬浮的剑光。 “我…我给你…师妹…抱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荆竹秋抬手一指,那是一片风化的剑冢,白沙之上斜插著无数古剑残骸,其中一柄尤为巨大,剑身深埋沙中,只露出半截剑柄。 她声音断断续续,抽噎著:“上品灵基就在这片沙漠之中…要,要用强烈的庚金之气激活那柄巨剑残骸才行。” 言罢,她又立下天道誓言,发誓此言確如其实,那道若有若无的道韵波动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纪微明微微頷首,又撤去了缠绕她的金线,他侧目看了徐清涟一眼,发现这丫头身上还在流血,却还扬著头,一副“我没事”的模样。 他转而回头问道:“丹药呢?” 荆竹秋从乾坤袋中摸出几只疗伤丹瓶,低著头递了过来,纪微明接过,也不再为难她,摆了摆手放她离去。 望著荆竹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纪微明才回头打开丹药瓶子,抖出几颗丹药,再用庚金剑气磨成粉。 纪微明点了点头,示意徐清涟过来。却见她慢吞吞地挪著步子,脸颊不知何时浮起两团红霞,目光也躲躲闪闪的,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下微疑,这丫头脸红什么?莫不是伤口疼得厉害,又不好意思开口。 他也懒得多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她医治,然后爭夺灵基,在这地方,迟则生变,须得赶快才是。 纪微明以庚金之气托起药粉,隔空均匀地敷在她伤口上,倒是不必触碰肌肤。 “誒…谢过师兄了。” 徐清涟见纪微明低头磨药,神色认真,几缕碎发垂在他眼前,她忽然觉得师兄当真是丰神俊朗,心里藏了许久的话便这么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纪微明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哲思了起来,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当初觉醒宿慧时,身上一穷二白,连饭都吃不起,若非徐师兄在千岔路上给予自己多的灵石和玄元纳气篇,自己恐將颇费功夫与那李怀城周旋才可入道。 再者,徐师兄又在水镜峰上以山水为经点破五行关,若不是此,他连內炼五行一关都未必能过。 还有锻造斩霞剑一事,也是师妹给予的灵石才可,他欠他们这么多,对她好,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谈何“为什么”。 念虽如此,他却没有说出口来,只道:“师兄保护师妹,是应当的。” 待涂抹完毕,他扫了一眼徐清涟先前涂抹的伤口,见药粉覆盖处血已止住,边缘皮肉开始缓缓恢復,心下微松,荆竹秋给的丹药確实不错,不是敷衍之物。 做完这些,纪微明闔目打坐,心中思量金行秘境中的灵基,该当何物?会不会还有类似木行秘境守护者存在?如果有,那对应的神通又该是什么? 岁枯荣爆发的威能犹在眼前,纪微明將心中念头压下,逐渐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 第三十六章 剑诛仙起断苍茫 纪微明凝神片刻,估摸著差不多时,起身对徐清涟嘱咐道:“徐师妹,你尚有伤在身,无须跟著我,护住自己即可。” 徐清涟摇头,凝神內观,自觉伤势好了七七八八,便起身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只白玉瓷瓶。 她五指翻飞,掐了个诀,一盏琉璃云灯自瓶口悠悠浮出,悬在二人之间。 “师兄,我自是无碍,走吧,先为你爭的灵基才是,迟则生变。” 数滴清露滴自云灯滴下,落在二人身上,那露珠触肤即化,在体表撑开一层水雾薄膜,將荒漠的灼浪与割人的风沙排除在外。 纪微明点头,也不再多言,抬步前往巨剑残骸骨所立之处,两人一前一后。 走到剑骸近前,纪微明才看清剑身上通体覆满古锈,但锈痕之下,有无数流光沿剑身流动,符文跳动其间。 他凝神一观,几行小字浮现: 【七星诛仙阵·阵锁其灵】 “在这剑阵之中…诛仙?” 纪微明心下瞭然,这剑阵名字虽唬人,但苍梧观设阵旨在考验弟子,绝不会布下必死之局,若真是不可破的死阵,有失考验本意。 念及此,他侧目对徐清涟道:“师妹,你先退远些,这剑阵届时若非內力可破,那你便从外围同我合力而破。” 徐清涟頷首,化作流光消散,站定在这剑阵百丈之外。 纪微明深吸一口气,他这般安排,自是有考量在其中,一般剑阵,阵眼多设在阵中。 他有金手指傍身,依推断所言那般,届时锁定阵眼,破阵不难。 可若阵眼在阵外呢?那便须一人在外围策应,他在阵內反倒不能破阵。 眼下两人一內一外,无论阵眼落在何处,皆有应对之法,正是最稳妥的布置。 纪微明將手放在了剑身上,丹田內的庚金道种应念而颤,精纯的庚金灵气沿著经脉疾走,从指尖灌入巨剑之中。 隨著庚金灵气的灌入,巨剑身上的锈痕也在不断掉落,那些沉寂已久符文开始缓缓发光,跳动愈发剧烈。 终於,剑身猛然一震,一道磅礴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剑阵在此刻被唤醒。 万千剑鸣匯成一道悠长的錚响,如龙吟,如凤唳,在这片白沙剑冢上空久久迴荡。 整个金行秘境,东南西北四角,倏然浮出四柄巨大光剑,分立四方。 剑身与纪微明眼前这柄沉寂的巨剑別无二般,一样有符文跳动,只是更为虚幻,像是这巨剑投射出去的影子。 四把巨剑遥相呼应,將整片荒漠剑冢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肃杀之气中,远远望去,形如倒扣之碗。 徐清涟握紧长枪,枪身上水纹流转,她下意识往纪微明望去,大喝道:“师兄,这阵把整个秘境都套进去了。” 话音未落,剑阵便开始运转。 四柄分剑同时震颤,发出悠长的剑鸣,那剑鸣穿透荒漠灼风,將方圆数里的白沙震得簌簌飞扬。 下一刻,剑阵开始绞杀,环绕主剑的七星节点同时亮起,七道粗壮的金色剑光自虚空中凝聚,如七星同坠,朝阵中二人齐齐斩来。 这七道剑光循著北斗七星的道韵轨跡交错斩杀,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轮转见,剑光如潮。 剑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將整座剑阵內部化作一片绝无死角的剑海。 数息之间,便有数百道剑光同时斩落,每一道都裹挟著凌厉的庚金锋芒,將空气撕裂出道道锐啸。 “徐师妹,你且护我片刻,我要开始破阵。” 纪微明沉声一喝,当即凝神细观,在这纯然庚金杀伐之地,他的剑气反被同源相斥,威力大打折扣,须得另闢蹊径破阵。 徐清涟纵身前来,长枪一抖,壬水灵气如潮涌出,在二人身前撑开一道厚实的水幕,將倾泻而来的剑光尽数阻於幕外。 他凝神细观,北斗诛仙剑阵的道韵落入眼睛,化作星图徐徐展开。 七星轮转自有其律,每一颗星的剑气轨跡都在不断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 天枢为魁,玉衡为柄,摇光为末,七星的运转始终围绕一个核心规律,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 这座剑阵的七星轮转,同样遵循著斗转星移的时序。 每隔七息,七星便会完成一次完整的轮转,而在每一次轮转的第六息与第七息之间,便会有所破绽。 既当天璇与摇光的轨跡交匯,斗柄从开阳转向摇光的瞬间,七星的运转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间隙。 那是七星换位的节点,也是整座剑阵唯一会露出破绽的剎那。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七星的道韵轨跡之中,开始不断推演,將各论七星之数暗自记下,熟悉其节奏,判断其节点,最终锁定其方位。 “便在此时了!” 当天璇的剑光按著他的肩头方向掠过,摇光的剑光从他头顶上削过,他猛地拔剑一斩。 淡金色的庚金剑芒精准地切入两颗星辰轨跡交错的那个节点,剑光触及道韵交匯处的瞬间,天璇与摇光的轨跡同时一止。 这一剑硬生生打断七星轮换的节奏,天枢失了方向,天权慢了些,玉衡与开阳的剑光撞在一起,炸成漫天金色光屑。 因斗柄折断,七星故失序,整座剑阵的运转在数息之內便彻底崩溃,剑光隨潮去,七星节点逐一熄灭。 儘管如此,四柄主剑光华並未因此消失,反而愈盛。 徐清涟见周遭剑光消失,便问道:“师兄…破阵了?” 在北斗七星中天权星的方位,一小截剑尖缓缓浮现,道韵四散间,露出无双杀伐之意。 【上品灵基·断苍茫】 会这么简单么…我不信! 纪微明忽生警觉,猛地將徐清涟扑倒在地,同时右手作剑指,使出了自创的剑诀。 无数细密的淡金剑丝从指尖喷薄而出,层层叠叠地缠裹在二人周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茧。 就在剑茧闭合的下一瞬,那四柄分立秘境四角的巨剑骤然一闪,同时消散在空中。 下一刻,它们凝成狭长的青绿长剑,朝金行秘境隨意一劈。 【神通·剑诛仙】 一道数百尺深的裂谷自剑锋落处骤然撕开,白沙与残剑碎片被剑气搅成齏粉,朝裂谷两侧翻涌而去。 那道剑光去势不止,横贯整片金行秘境,直直斩入五行混洞河中。 五色河水被这一剑劈得朝两侧倒卷,河面上硬生生撕出一片短暂的真空。 这一剑的道韵,尽数落在了纪微明眼中。 第三十七章 三剑叠锋窥神通 过了半晌,纪微明才撤去剑诀,缓缓起身,在他身前,一道数百丈深的裂谷横於白沙之上,谷底漆黑一片,隱有剑鸣。 “这是何意…” 徐清涟也起了身,似被这天地伟力一惊,半晌不曾言。 纪微明虽疑虑,还是乘虹將那枚浮在空中的【断苍茫】纳入乾坤袋。 一缕剑风自谷底吹上,撩起徐清涟额角碎发,她心神微动,忽地豁然开朗道: “师兄,苍梧观如此作为…根本不合理,这秘境岂是一次性之物?怎叫这剑光毁了去,莫不是本就该这样?” 话音刚落,裂谷两侧便开始齐齐猛颤,先前被剑气碾成的齏粉开始不断往里倾泻。 在裂谷中央,剑气爆发的核心位置,无数金光自虚空產生,渐渐凝作一柄小剑。 【下品灵基·劫余锋】 谷边忽地有树木生起,几息间便长成了参天之树,枝干上抽出些许嫩芽,迎著灼风生长。 待参天之树生长到极致,些许生机从其溢出,让纪微明二人心神一舒,顿去多日积累的劳累。 然生机只催发片刻,那参天之树倏然间又燃烧了起来,火焰疯狂蔓延,绿叶化作灰烬,簌簌的跌落谷底。 灰烬在落入谷底后,便与白沙混为一体,两侧谷壁开始向中合拢,引发巨大震颤声,中间那柄小剑也愈发凝实。 【中品灵基·劫余锋】 小剑微鸣,五行混洞河水流愈发湍急,五色玄气翻涌咆哮,將充沛的水行灵气化作漫天水雾,洒向金行秘境的每一寸沙地 五行轮转间,金行秘境不断恢復,在白沙之上,些许齏粉凝成数把剑,其中一柄尤为巨大。 纪微明望著眼前这一幕奇景,心中便如月下观澄溪,自是尽数知晓了。 整个秘境以五行轮转之理缓缓修补,那道【劫余锋】竟是神通残留的杀意所凝,如此观之,灵基並非儘是天生地养的奇物,更是道的產物。 奇,当真是玄妙无比。 “走吧…师妹,我们该去给你寻灵物了。” 纪微明收敛心神,不再多看,回首拍了拍徐清涟的肩膀,隨即提步离开。 “嗷…等等我,师兄!” 徐清涟也回过神来,连忙小跑跟上,行在纪微明身侧,她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张敛息符。 “师兄,等会儿我们谋求灵基时,应徐徐图之才是。” 她將一张符籙贴在纪微明左肩,一张贴在自己右肩,心中也有些奇怪为何师兄能这么轻鬆破阵。 不过她也没开口问,每个人都有其秘密,师兄愿意告诉就是,不愿意也无妨。 “乘虹罢…快些。” 两人化作一缕流光消逝。 …… 纪微明又来到了先前登岸之地,此刻五行混洞河虽有波涛起,却称不上凶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玉舟从乾坤袋里取出,轻轻一拋,玉舟迎风而长,稳稳落入河中。 “走吧…” 纪微明率先纵身一跃,舟身稳稳落在五色乱流之上,不曾摇晃,微光流转间,將周遭的五行浊气尽数隔绝。 徐清涟跟著跃上舟头,还未站稳身子,便有些惊诧这白玉轻舟的精致程度。 她蹲下身,凑近船身上那道蜿蜒游动的龙纹看了又看,又伸手摸了摸舟尾那根轻轻曳动的凤尾流苏,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这便是长老弟子的待遇吗?也太好了吧,这龙纹还会动!” 纪微明立在舟头,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师尊给的,確实好用,站稳了,要渡河了。” 他剑指斜指前方,白玉轻舟破开五色乱流,往木行秘境的方向稳稳驶去。 徐清涟行至舟尾,盘腿坐下,仍是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嘆。 纪微明开始凝神静气,心中思量著些许事情,五行混洞河除了通往核心秘境之外只在两个秘境之间相连,要去水行秘境,便要再回到木行秘境之地,继而转行…… 不过这些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他所考虑的是另一件事,他能不能將那一式神通【剑诛仙】通过剑诀復刻下来? 他已经剑诛仙的道韵流动尽数纳於心底,理论上来说,可以通过相似道韵流动使出一招极为相似的剑诀,此非难事。 但那总归是形似罢了,剑诀可以复製,道韵的流动可以临摹,却不能像神通那般引动天地之势。 所谓神通,岂是炼形圆满便能施展的? 没有藏灵境的根基,没有炼化入体的灵基为引,以单纯的庚金灵气强行催动,威力不足原版十之一二,徒具其形罢了。 然纪微明也不打算一口气吃成胖子,如今以剑诀模仿一二,既是在打基础,也是在反覆揣摩那式神通的道韵结构。 日后炼化了“断苍茫”,踏入藏灵境,有了真正的法则之力为根基,再施展这一剑时,威力便不可同日而语。 至於那一剑还会不会和原版別无二般,他反倒不甚在意,道韵是死的,人是活的。 同一道轨跡,由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灵基催动,斩出的剑意也必然不同。 他不需要復刻一个“剑诛仙”,他需要的是属於自己的神通。 念及此,纪微明心神一动,丹田內的庚金道种一颤,数缕庚金之气缠上右手剑指,显出鎏金之色。 纪微明右手高举过头顶,开始运转玉阶拭霜引,指尖微光忽如月华拂过玉阶,又如指尖轻拭银霜。 待微光平稳,他又开始於心间存想白虎衔剑之形,体內庚金灵气疾走,指尖微光开始散发阵阵杀意,化作凌厉剑锋。 霜华未尽,剑势已转。 纪微明闔目片刻,待指尖剑意攀升至巔峰,便在此剎,他將心中那道刻印已久的道韵轨跡强行叠了上前。 拭霜称引,斩霞为锋,诛仙作势。 纪微明右手指尖的剑光在此刻爆发出无匹的白光,其周遭隱有四柄巨剑横立,他相信,此剑绝对会是他目前最强的攻伐手段。 不过,当下並不是实验的机会。 纪微明心念一动,散去了指尖剑光,转而望向即將快到的木行秘境,隨即眉头紧皱。 “誒师兄,这木行秘境,怎么烧起来了?” 徐清涟见纪微明不再鼓捣剑诀,便也顺著他目光望去,只见木行秘境那一片熊熊大火,无数火星隱闪。 第三十八章 拭霜诛仙一剑寒 “赵麟…” 不知为何,哪怕进来的十位弟子中不止他一个丙火道种,纪微明首先想到的,还是这个名字。 “走,我们去看看发生什么了?” 將近河岸,纪微明率先抽身跳出,徐清涟隨后跟上,他隨手一招又將白玉舟纳入乾坤袋,两人化作一缕流光朝火光映天之处疾掠而去。 越靠近,就愈觉惊人,在他们前方五十多丈之前,一片火海赫然立於整座密林之间,焦土之上再无半株活木。 满地的剑痕同坑洞纵横交错,几株最粗的古木被烧成焦炭般的残桩,兀自在火海中熊熊燃烧,满地灰烬被灼风捲起,混著火星在空中翻涌不息 “赵麟,我们已经將上品灵基让予了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一道男子的声音从火海深处传来,话音未落便被又一道冲天火光打断。 热浪如潮水般从火海中央往外翻涌,將沿途的灰烬卷得漫天飞扬,纪微明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望向火海中央。 其中,赵麟持长枪御空,一身玄袍在火中猎猎作响,衣摆翻卷处似有火焰流转。 在他身前,一个老嫗胸口破了个大洞,倒地不起,李怀城半跪於地,以剑拄地,勉力支撑,半边身子化作了焦黑。 “为何要赶尽杀绝…凭我乐意,杀了便杀了。” 赵麟冷嗤一声,手中长枪正欲劈落,却硬生生停在半空,他似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身,目光穿过重重烈焰,与纪微明遥遥相望,忽而一笑。 … “师兄,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一旁的徐清涟见赵麟回头,內心一惊,急忙扯住纪微明衣角,压低声音道: “你看赵麟左边,那有一个小旗帜,一看便是不凡呀,师兄,我们跑路罢。” 赵麟身侧,一面小旗静静悬浮,旗面红边镶金,展开时如落霞燃焰,將周遭火海映得愈发炽烈。 【法宝·离火玄光旗】 【旗展时,方圆十丈內丙火暴涨,火行术法威力倍增,其余四行施法皆被压制】 “候君多时,纪道友,我们终於是见上了面。” 赵麟隨手一挥,一道丙火烈焰打在了李怀城身上,他身体一颤,缓缓倒了下去。 “避又能避到哪去。” 纪微明按住徐清涟揪著他衣角的手,轻轻拍了拍,“师妹,你见机行事罢。” 他望著那面在烈焰中猎猎作响的小旗,心中虽惊,却並不意外。 他早就有所预料,赵麟有把握在秘境中强夺其他人的上品灵基,定是有底气在身,这法宝虽棘手,但仅限在范围之中罢了。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赵麟这些年在外门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垄断命理师也好,控制小比名额也罢,都是在规矩之內辗转腾挪,从不给人留下把柄。 可如今借著秘境中生死不论之理下死手,若是世俗弟子便就罢了,可李怀城身份又不差,规矩当真能护他一辈子吗?他弟弟日后又该在苍梧观自处? 除非…他本就没下死手,也没想活著回去。 想通这一层,他忽然不再纠结赵麟的动机,他侧目对徐清涟道: “待会儿我们交手时,我刻意把战场拉远,你看看那俩人还有救没。” 徐清涟沉默半响,还是点了点头,抬手一张,长枪浮现,枪身上水纹开始缓缓流转,化为一抹流光消散。 她虽有心帮助纪微明,却也知晓此战绝非她这等人能参与的,不如便依师兄所言。 … “来吧,赵道友,早就想与你交手了。” 纪微明抬手,发间斩霞剑应念而出,被他轻握手中,暗金剑身如水波徐徐展开,剑锋斜指地面。 “好,纪道友,此战我也等候多时了。” 赵麟扬声一笑,长枪往身侧一横,离火玄光旗在他左肩上方缓缓旋转,隨即抽身猛地袭来。 旗面每转一圈,周身十丈丙火便浓烈一分,脚下焦土龟裂,枯木自燃。 纪微明不进反退,脚尖轻点焦土,整个人往后掠出数丈,稳稳落在赵麟十丈之外。 离火玄光旗的范围是十丈之內,既然不能近身,那便远攻。 他剑锋一振,一斩间便挥出十余道淡金剑气,如暴雨打梨花,朝赵麟倾泻而去。 赵麟长枪横扫,丙火在身前凝成一道火墙,將迎面劈来的剑气尽数焚断。 然剑气之后藏著更细的杀招,数根极细的金色剑丝已趁火墙的间隙从侧旁分化至他身后。 赵麟只觉枪身一沉,低头便见剑丝已沿枪桿蔓延至握枪的右手腕际。 他心念一动,旗面猛然一震,幽紫火焰自旗面喷薄而出,在这火灼烧之下,剑丝被强行焚断,化作几缕淡金流芒消散。 剑丝断裂的同一瞬,一道远比方才所有剑气都更凌厉的金色剑光已破空而至。 纪微明脚踏黑土,身形在赵麟十丈之外不断游走,他手中斩霞挥出一道道淡金剑气,从四面八方同时劈来。 剑光所至,焦土开裂,枯木拦腰而断,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向赵麟准备后撤之地。 赵麟被打得连连后退,一剑未尽,又一剑至,他脚下焦土已犁出七八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数十回合后,二者打至木行秘境转水行秘境的岸边。 赵麟握枪的手已在微微颤抖,左肩上的旗面仍在旋转,但幽紫火焰已比最初黯淡了许多。 纪微明立在他的领域之外,周身灵气仍在巔峰,淡金剑芒源源不断地从斩霞剑身喷薄而出。 “纪道友,好剑法!” 赵麟放声一笑,不再被动防守,他长枪往地面狠狠一插,丙火从枪尾灌入地底,脚下百丈焦土同时炸裂,无数道粗壮的火焰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將整片战场化作一片炼狱。 【上品术法·扶桑烬野】 纪微明瞳孔微缩,抽身急退,同时右手斩霞剑连连挥动,数道庚金剑气在身前织成一道防御剑网。 但火焰范围太广,仍有数道火舌衝破剑网,在他左臂上灼出几道深深的焦痕,血肉直接泯灭。 恰在此时,赵麟从火海中衝出,他右手握枪,左肩悬旗,整个人如一道赤色流星朝纪微明直直撞来。 他將体內所有的丙火灵气尽数灌入长枪之中,枪身赤焰熊熊燃烧,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炽白的轨跡。 长枪过处,如烈日坠地,万物尽数消散。 【上品术法·朱曦坠地】 纪微明右手五指虚握,高举过头顶,隨后伸出食指,指尖一缕极淡的金色流光无声淌出,先是和缓,继而转急,最后爆发出无匹的白光。 三道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一指尖交叠,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道他从未斩出过的剑芒。 那剑芒凝而不发,在他指尖吞吐不定,锋芒所及,空间隱裂。 赵麟的长枪已至身前数丈,纪微明闔目,指尖剑芒轻轻射出。 一道极细的金色弧光从指尖射出,击中迎面撞来的赤焰枪芒。 弧光过处,枪芒从中分裂,火焰朝两侧无声消散,弧光不止,继续往前,直直击中赵麟。 “咳…” 一道骇人的伤口自赵麟右肩斜贯至左腰,深可见骨,玄袍被血浸透,在烈焰映照下愈发刺目。 他身形微晃,低头握枪勉力支撑,鲜血沿枪桿流入脚下焦土,嗤地腾起一缕白烟。 儘管这样,那道剑光仍是不止,直直射入河中,激起千层浪。 忽而,赵麟抬头道:“这招我並未在藏经阁见过,应当是纪道友你自创的罢,唤作什么?” 纪微明收回手指,指尖那缕淡金锋芒无声消散,他想了想,如实答道:“还没名字。” “还没名字嘛?” 赵麟呢喃一语,隨即收枪而立,朝纪微明拱手一礼: “我输了,纪道友剑法高明,实为天纵奇才。” 第三十九章 孤舟渡尽换君安 一言落下,赵麟淡淡一笑,嘴唇翕动间,似要又言,却被打断。 “师兄,我带帮手来了!” 徐清涟乘虹赶来,身侧有李怀城,林静二人。 李怀城半边衣袍焦黑碎裂,但可见已经长出新肉。 林静仍维持老嫗模样,神通岁枯荣削去了她大半寿元,胸口那道骇人的伤口已被壬水清辉止住了血。 “看来…眼下不是敘事的好机会啊,不过也正合我意了。” 赵麟朗声一笑,五指猛然收拢,离火玄光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赤红光芒,將周遭五十丈的范围笼罩了进去。 纪微明顿觉体內灵气滯涩,下意识的后撤,退到范围之外。 “纪道友,你不是想为你师妹谋求水行上品灵基吗?在我手上,想要便来罢。” 言罢,他將离火玄光旗扔入五行混洞河之中,霎时间,河內五色玄气翻涌如沸,河面掀起滔天巨浪,浪涛高达数十丈,五行清浊二气彻底混乱。 赵麟翻手取出一枚通透珠子,纵身跃入河中,周身一道圆罩腾起,在滔天浊浪间明灭不定,护著他往核心秘境的方向前去。 纪微明皱眉,上前观察,眼前河面汹涌至极,非舟可渡,不过仍有规律可循。 他凝神观望,河內五行道韵流转呈一片紊乱之相,然其根本规律却未曾改变,仍在浊浪深处维持著一道极细微的秩序。 赵麟之言,似有事寻我相商,且师妹灵基尚未寻得,此河非渡不可。 一念及此,纪微明朝著混乱的五行混洞河走去,赵麟的状况在他眼中已如风中残烛,隨时都会死去,倒也无惧。 “师兄,不可!” “纪道友,赵麟那廝有避水珠,河內五行之气混乱,勿要为了灵基丟了性命。” 徐清涟同李怀城见纪微明竟欲只身渡河,不由得大喝提醒,万分急切。 纪微明淡然一笑,纵身一跃,稳稳的落在了浪尖之上,汹涌的五行之气在他脚下翻涌咆哮,却奈何不了他分毫。 他一步一步踏浪而行,步履从容,如閒庭信步,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五行流转的节点之上,暗合五行道韵流转的规律。 浪起浪落间,那道青衣身影已在河心渐行渐远。 浪涌千峰过,踏波若等閒,拂袖星河近,人在云水间。 … “纪道友,来了啊。” 一柄长枪斜插於岸,赵麟瘫靠其上,气息萎靡,他身上的那道口子里,庚金剑气仍在不断剿灭他的生机。 纪微明望著他这狼狈模样,哪有什么第一人的样子,一时语塞,不知作何言,过了半响才道: “赵道友,有事说事,何必行那哑谜之举?” “纪道友,我快死了。” 赵麟將头轻轻一抬,五行混洞河的浊风將他角碎发吹起,他伸手捻住数缕,“好风!倒让我清明了些…纪道友…” 他眼光一暗,面露勉强,然说出之言却又是那般真切: “说到底,我也算帮了你一个忙,是不是?即日起,你方真正入了世家的眼。” 纪微明一怔,隨即明白赵麟所道之言是为何故,李怀城,林静二人被清涟所救,赵麟又败於己手,世家於自己而言,確实欠了几分情面。 赵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著回去,他在用自己的命,让世家欠纪微明一分情面…只是,这情面於纪微明而言,本就可有可无。 “所以…你认为我会因此欠你一个人情?” 赵麟面色复杂,放开手来,任由那机率碎发散在空中,苦涩道:“我確如这般所想,我只能这般所想…” “纪道友,清儿,恐怕撑不到下个秘境开启的时间了…” 言及此,赵麟只觉口中越发苦痛,过了半响,才低声嘆道: “若你不在,我是能收集完所有外围五行灵基不假,可那又如何呢?將世家子弟得罪个乾净,我是无妨,可清儿呢?” “他日后在这苍梧观,该如何自处?我不忍,也不愿。” 顿了顿,赵麟笑了起来,“况且有你在啊纪道友,实不相瞒,刚开始时我是打算和你爭上一爭的,可后来我意识到了,贏了又能如何?” 纪微明沉默半响,才缓缓道了一句:“你只为你弟弟活吗?” 赵麟闻言,面上笑容更甚,夹杂著露温和、追忆之色,只是那眼框却犯了红。 “因为清儿的碧落清露体,我母亲走得早,父亲在清儿三岁时,也隨她去了,走之前,让我好生照顾好清儿。” 言及此处,赵麟那积鬱已久的悲慟像江河寻著了决口,轰然倾泻,再无可挡。 “我怨恨苍梧观,怨恨赵崇岳的不作为,明明可以直接给予清儿灵基的,明明这些对於他们来说没什么……” “可他们,他们,偏要要信劳什子…道法自然!” “一切靠我们去爭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明明是清儿的亲叔父!我父亲是他亲哥!亲哥!怎能如此无情!” 许是因为赵麟过於激动,他身下鲜血越匯越多,脸色愈发苍白,过了半响,他又道: “纪道友,你会不会认为我在无能狂怒,无理取闹?我其实也觉得这一切都怪我自己,怪我无能…” “我若是不这般…有能力取得核心秘境中的二三灵基,也许落不得这般下场。” 纪微明心中感慨万千,核心秘境中確有多余的灵基,只是不知是多余的灵基是为哪种。 若是重复的灵基,那赵麟还是要去抢夺外围的灵基,如此来,便看命了。 “可我不敢赌,我也没那个能力取得核心秘境的灵基…所以,归根结底,怪我无能啊。” 赵麟气息越发衰微,他缓缓抬手,重重的敲击了几下自己的胸膛,传来阵阵沉闷声。 “咳咳,纪道友,我说这么多,皆是为了求你帮助清儿一二…届时我乾坤袋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所有东西…” 赵麟见纪微明仍是面无表情,似不为所动,又慟声道: “纪道友!!我求你了…” 言罢,赵麟右手撑住枪柄,颤颤巍巍的起身,整个人兀的一跪,却在半空中被庚金之气抬了起来。 “我答应你了。” 纪微明暗嘆自己终是有所仁慈在身。 闻言,赵麟面色一焕,朝纪微明重重行了一礼,双腿盘坐在地,不復先前死相。 可纪微明知道,他真的快死了。 “纪道友,你知道么,云瑶国每年的上元燃灯会是极美的…湖上有画舫来来往往,船头掛著琉璃灯,灯影落在水面,碎成满湖星河。” “那时候…清儿老喜欢缠著我去看了,你日后若有空閒,定是要去瞧一瞧的,我有点累了…” 赵麟仍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可他双眼逐渐失神,愈发浑浊,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有几句诗词徘徊: 八峰十二涧中求,求取长生医弟忧。 机关算尽搜灵药,树敌如林未肯休。 不惧寒霜蚀我骨,但恐碧落促卿休。 愿作孤舟渡沧海,换君此世得长生。 歌毕,气息顿消,赵麟径直倒下,玄袍散地,唯有浪涛声。 致各位亲爱的读者 这本书的成绩太差了… 我收藏过五百,可追读只有四十,这比例太低了,这不禁让我有所思考。 难道我没有写小说这方面的天赋吗? 虽说新人第一本这种成绩是合该的,可我觉得我对这本书確实极为用心了,为何会这般,还是有所失落。 第一卷我大抵是写完了,我本想著重刻画赵麟赵清二人的,可很多人和我说,我节奏太慢了,留不住人…… 所以我提快了,现在一看,还是那般,甚是因为加快进度导致二人没有刻画好,有些不伦不类。 唉,不会太监,我只是求求下周二各位养书的大大动动手指点到最后一页,不看都可以,点到最后一页就行了。 各位还是有所想法的话,儘管提,我会斟酌一二的。 跪谢! 第一章 五色玄光万象生 纪微明沉默良久,最终嘆了口气,朝赵麟的尸身郑重行了一礼。 他从赵麟腰间取下乾坤袋,隨即拔出发间长剑,在岸边寻了块风景秀美之地,挖了个大吭。 隨即再將赵麟的尸首轻轻放了进去,又將那柄长枪放在了其身侧。 填土的时候,纪微明想到了赵麟临终前的那一句诗,愿作孤舟渡沧海,换君此世永无忧。 说不清是可怜还是感慨,他忽然觉得,与其说赵麟死於他那一剑,不如说赵麟早就不想活了,为什么?许是累了罢。 纪微明將最后一捧土夯实,抬步离去,他此世矢志问道,绝不会如赵麟这般困於情义,累於羈绊。 思绪沉浮间,纪微明又想起了那一句诗,他摇了摇头,“嘖”了一声,真是扰人道心。 “既然答应了,我自是会办到的。” 他心神一凝,打开了乾坤袋,袋中灵光一闪,內中静静悬浮著四枚上品灵基。 那截泛著青碧微光的古木残枝,生机內敛如春芽待发,是木行上品灵基,建木枝。 那朵由凝固火焰凝成的赤红奇花,花瓣层叠如炉火,將熄未熄,是火行上品灵基,昭明炎。 那团縹緲如晨雾的淡蓝水烟,看似轻柔无力,实则刚柔並济,是水行上品灵基,轻烟罗。 那粒毫不起眼的暗黄尘埃,却能承万钧之重,静静悬在袋中,是土行上品灵基,镇岳尘。 除却自己的金行灵基,其余四行,一行不少,赵麟这一生都在替赵清凑灵基,到头来连自己的灵基都留给了弟弟。 纪微明继续清点赵麟的乾坤袋,发现除了灵基之外,袋中还整整齐齐码著三本上品火行术法,另有近五千枚灵石,以及一枚通体剔透的珠子。 【法宝·避水珠】 【可避寻常水行之力,然遇混洞浊气或弱水,则效果大减,堪为自保】 此珠正是赵麟渡河那枚,纪微明將其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会儿,便放进自己乾坤袋。 隨即,他將灵石尽数转入自己的乾坤袋,同时还有那几本上品术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水行上品灵基上。 【上品灵基·轻烟罗】 “正好给师妹。” 他將轻烟罗单独收好,心中瞭然,徐清涟是壬水道种,这枚灵基於她是极大的助益,自己此番本就有为她爭灵基之责。 “赵清目前还缺上品金行灵基,我也是该探探著核心秘境了。” 纪微明上下盘算一番,林青玄曾言他的灵基便是在这核心秘境中求得,只是危险从生,须得谨慎才是。 “既然答应了,自是要办到的。” 念罢,纪微明抬眼,第一场凝神细观这核心秘境,只见这核心秘境里,头顶不见日月,只有五色玄气如天河倒悬,铺满整座天穹,无数玄光在其中闪烁。 他收敛心神,观摩片刻,这片核心秘境,金,木,水,火,土五座小秘境的道韵在此地交织纵横,看似杂乱无章,却又各循其理,涇渭分明。 金木相伐,水土互克,灼风与寒雾在五色中无声碰撞,激起层层涟漪,向四周扩散。 每一缕看似平静的玄气下,都藏著足以將寻常修士碾碎的五行杀机。 若不通其规律贸然闯入,一个不慎,便会被数种截然相反的道韵同时绞杀,形神俱灭。 【五色玄气】 纪微明琢磨一二,便已瞭然,这秘境便是同那五行混洞河般,有规律在身,只是五行混洞河规律是顺五行,在这便是逆五行。 念罢,他不再犹豫,只身走进了那片五色玄光之中,步履缓缓,咋看平平无奇,实则暗合规律,避实就虚,借势而行。 … 【下品灵基·焰赤蝶】 忽有蝴蝶振翅,尾跡曳光。 纪微明来到了一片奇幻之地,在他眼前,五色玄气交杂间,有无数生物在其中活动,各循其道。 木行之气范围里,有麋鹿低头,哼哧哼哧的吃著草木,它见纪微明来到,便有蹦蹦跳跳的离开,所过之处,留有余香,在那香气之中,又结出数朵小花。 【中品灵基·踏香鹿】 “灵基既是道的產物,自然也是有活的,只是…太过玄妙了。” 纪微明不再多留,穿过水行的一片寒雾,一道白练自九天之上垂下,其中,一群通体透明的游鱼正逆著瀑布向上洄游。 它们的身躯薄如蝉翼,体內却闪烁著淡蓝色的光晕,如星子坠入银汉。 每一条鱼跃出瀑布的瞬间,便化作一滴澄澈的水珠重新落入雾中,然后再度凝结为鱼,周而復始,循环不息。 【下品灵基·溯光鱼】 纪微明伸手捉住一条,那鱼儿在他手中轻颤摇摆间,化作股股水流,又凝为一滴水珠。 【下品灵基·嘆星露】 他心中瞭然,这些灵基儘是道的凝结,道本无生死之分,故灵基可作活物,如眼前这踏香鹿,溯光鱼。 亦可作死物,如他手上的嘆星露,乾坤袋中那枚断苍茫,只有形態之別,本源却始终如一。 这核心秘境之所以能孕育如此之多的生灵,正是因为它匯聚了五座小秘境的全部道韵,形成了一片完整的生態系统。 多余的灵基或消散於天地之间,化作五行精气反哺秘境,或顺著道韵流向进入五行混洞河,在清浊二气的冲刷下分解为最纯粹的五行本源,用於修补灵基所失的空缺。 万物有灵,道法自然。 苍梧观深诣此道,只需在外围秘境设下阵法以神通引诱,便会有相应灵基诞生,故而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纪微明暗嘆之余,也不再去关注这些生灵,沿著逆五行道韵的轨跡,继续往秘境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的是,金行之气所堆叠的地方,爭得一枚上品灵基。 他以这目前般揣测看来,等会儿,恐怕要与金行之气中的生灵交手,击败它,才可让它变成灵基。 … 纪微明稍行数步,便见金行之气深处有几头剑齿豹在光中,口衔长剑,剑刃拖曳在地,火星四溅。 在那群豹子之后,一头白虎缓缓踏出,口中衔著一柄暗金古剑。 第二章 白帝斩霞伏虎魄 纪微明望著那头白虎,心神微触,白帝斩霞录的存想之形便是白虎衔剑。 在此刻,便有一头真正的衔剑白虎立於眼前,倒有几分功法映照现实的意味。 他抬手,发间剑簪飞入手中,水光流转间化作三尺清锋。 纪微明手持斩霞,剑锋斜指,与那头衔剑白虎遥遥对峙,豹群已无声退散,只余这一人一虎,在金行天光下静静相望。 白虎率先发难,它四足踏空,口中古剑猛然一挥,一道磅礴剑意,直直朝纪微明斩来,如白虹贯日。 “来的好!” 纪微明朗笑一声,他手中长剑急转,心中存想白虎衔剑之形,心中杀意登至巔峰,斩出一道庚金剑气,与白虎的剑光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两道庚金剑气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屑,星落如雨。 纪微明这般出剑,便是看透了这头白虎头的剑意,其道韵流转与白帝斩霞录如出一辙。 既如此,那不妨以相同的剑意对敌,还能在交手中察觉自己剑意所缺,不断精进。 白虎眼中闪过惊诧,隨即右足前踏,古剑连斩,剑气纵横,空气隱啸。 纪微明步法不停,在细密的剑网中不断躲闪,手中长剑挥舞,不断拆解其中剑意。 白虎的剑意在他眼中铺展开来,其中道韵轨跡尽数落入眼中,隨即他再与自身剑诀不断比对,印证。 修其偏锋,正其轨跡。 他倒不是完全模仿白虎剑意路子,只是取其精妙处,將其与自身剑道相合。 去其形骸,得其神髓,如老树接新枝,根系不变,枝叶却盛。 最终,纪微明微微一笑,不再躲闪,全力催动白帝斩霞录,体內灵气急颤间,尽注一剑,猛地斩出。 剑气如彗星坠地,满目皆白,剑光过处,天光退避,剑雨崩碎,径直斩入虎首。 白虎动作一顿,没有倒下,它缓缓收剑,抬步上前,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纪微明握剑的手背。 它竖瞳中闪过释然,身体消散,化作光点,纷纷扬扬融入天光,口中古剑“啪嗒”坠地。 “承让。” 纪微明收剑,弯腰捡起那柄古剑,放入赵麟乾坤袋。 【上品灵基·虎魄锋】 … “事情都办妥当了,是该回去了。” 纪微明眼神一闪,望著天穹中混杂的五行玄气,心中不断思量。 秘境內並无日月轮转,也不知过去多少时日,不过凭他感觉来推断,此番秘境之行,怕是要结束了。 探罢,他运起金手指,沿原路折返,途经水行区域时凝神扫了一遍,发现此地並无上品灵基,便顺手取了那枚水行道韵自行凝结的灵基。 【中品灵基·春霖珠】 徐清涛於他而言亦有深恩,岂能相忘? 只是此行並未有其他水行上品灵基,只得这一枚中品春霖珠,至於要不要,全凭他意。 纪微明再次来到混洞河边,此时河面早已恢復平静,离火玄光旗搅起的滔天浊浪已被五行轮转之力尽数抚平,五行之气各循其轨,悠悠流转。 他没有取出白玉轻舟,太慢了,心念一转,人已踏上浪尖。 足下五色玄气翻涌如沸,他步履从容,踏浪而行,逐波而去,河风灌入衣袖,猎猎作响。 … 將近岸前,纪微明便远远瞧见徐清涟一行人在岸边朝自己这边眺望。 他踏浪的身影刚从五色之气中浮现,徐清涟便猛地跳了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挥舞:“师兄!在这!” 李怀城站在林静侧旁,换了件乾净袍子,身上灼痕並未完全消退,却也扬手朝他遥遥抱拳,林静仍是那副老嫗模样,也朝他拱手一礼。 “纪道友…赵麟呢?” 李怀城见纪微明即將登岸,便顺著心中意,试探著开口问了一句。 “我並未寻得他身影,想来可能是死了罢。” 纪微明踏上河岸,淡淡回应,隨即走到徐清涟身侧。 “那…赵麟乾坤袋,不知道友…可否见到?此事涉及我等道途,若有冒犯,还望道友勿怪。” 纪微明內心一笑,他是知晓李怀城何处此言,无非为了那上品灵基罢了,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干係。 “这…林道友,我当时並未跟上赵麟,登临核心秘境时,已不见他身影。” “这核心秘境之中,五色玄气纵横交错,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依我之见,那乾坤袋怕是同赵麟一起…” 纪微明先是故作思考,眉宇微蹙,继而露出为难之色,朝李怀城拱手一礼,语气稍有自责。 “此去本是想替道友討个说法,却未能亲手將其擒回,令道友失望了。” 李怀城闻言,心中虽有几分疑虑,却也拿纪微明无可奈何。 核心秘境確实凶险,五行玄光交错纵横,炼形圆满修士贸然进入,若不能洞察其中规律,极易落得个身死道消下场。 赵麟若真葬身其中,倒也不算意外,再者,纪微明若存心隱瞒,自己又凭什么去追问? 他师妹救了自己一命,这份人情还未还,再多疑便是恩將仇报了,而且,此人绝不简单。 从当初草屋靠莧菜为生,到如今轻而易举踏过五行混洞河,似眨眼之间,纪微明便成长了起来,太快了。 这种人福缘不浅,天资又极佳,断不可与其交恶,赵麟可能已死,那些旧事便隨他一同埋了也罢。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追究一个死人的下落,而是与眼前这个人把交情坐实。 李怀城念头数转,便朝纪微明拱手道:“纪道友说笑了,赵麟既已伏诛,此事便到此为止,你冒著性命之危追入核心秘境,已是仁至义尽,何须向任何人赔不是。” 他顿了顿,一挽袖袍,郑重道:“纪道友今日援手之恩,李怀城记下了,日后在苍梧观,若有需要,儘管开口,在下便先告辞了。” 言罢,李怀城朝著木行秘境深处走去,林静伴隨其后。 “师兄…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徐清涟望著他身行消失在眼中,踮脚对纪微明附耳道。 “猜到便猜到罢,他是个聪明人。” 纪微明隨口一应,对著徐清涟道:“师妹,我有东西给你,顺带把欠你们的灵石还了。” 第三章 梧桐叶落问长生 “哈,我猜对了,师兄你果然贏了!” 徐清涟先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隨即后退半步,敛衽一礼,正色道:“清涟在此谢过师兄了。” 纪微明被她这正式模样弄的微微一怔,自相识以来,徐清涟很少这般正式,他下意识的生了疑虑。 “师妹这般正式,是为何故?” 徐清涟侧目,语气认真:“不是师兄要求我如此吗?” “师兄曾救清涟,又一路护至此地,现在还欲赠上品灵基,於清涟而言,这已是大恩,我们徐家本就还有所亏欠,如今师兄连灵石都要一併归还,莫不是想与我们撇清关係?” 纪微明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他倒从未起过“撇清关係”的念头,只是觉得亏欠当还,如今想来,確是他有失考虑。 “嘿嘿…那走吧师兄,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这般斤斤计较作甚?” 徐清涟见他摇头,又恢復了往日那般灵动模样,“秘境快结束了罢,马上就能回去咯,虽说我什么都没干,可还是觉得好累啊。” 言及此,她还伸了个懒腰。 纪微明微微頷首,从乾坤袋里取出了那枚轻烟罗同春霖珠,將其递给了徐清涟。 “师妹,轻烟罗是给你的,春霖珠是我替徐师兄拿的,可惜只为中品,你一併带回去,他若用得上便用,用不上也无妨。” 她直起身,接过,又將轻烟罗在掌心轻轻托起,那团縹緲如晨雾的淡蓝水烟映在她眼底,轻快道:“走吧师兄,我们回家。” … 纪微明跟上她的脚步,往木行秘境核心处走去,静待传送门的开启。 一路上,他也在思索,赵麟应当只是独自拿了水行上品灵基,其余的皆是抢的。 如今这秘境里,自己杀了赵麟,除却师妹和林静,李怀城三人,场上还应有五人,可除了那日交手过的荆竹秋,便再也没见过旁人。 是死在赵麟手上了,还是折在了秘境某处,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没碰上? 纪微明眉头微蹙,隨即一释,也不再多想,待秘境结束后自会有答案。 …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来到了木行秘境核心处,此刻又是古木参天,气根垂掛如帘。 先前被赵麟毁去的古木在五行轮转之力的滋养下已抽出嫩绿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两人盘腿而坐,静默片刻,倏然,眼前空间如水波荡漾,五色光依次递转,交织出一片光门,隨后洞开。 “走吧…” 纪微明低吟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光门,一阵短暂的眩晕袭来,眼前天地顛倒,五色乱转。 他闔眼片刻,待心中的眩晕之感消失,再睁眼时,已是换了天地。 苍梧观执法堂內,李怀城那边有林静站立之外,莫书晚也在,便不见其他人踪影了。 许是还未出来,许是折里面了。 殿中只有李知青一人,林青玄等三长老没有前来,但见李知青拂尘搭肩,笑著道: “恭贺各位师弟圆满回归,想必也是寻得如意灵基罢了,如若他事,可自行离去了。” 闻言,纪微明也不愿多作耽搁,抬步出了执法堂,只是刚出,便见赵清立於阶下,衣衫单薄,迎风飘扬。 见纪微明出来,他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恭贺师兄,只是师兄欲回雷音峰罢,还望带我一程,我正好有事寻师兄商议。” 纪微明轻轻頷首,心中清楚赵清为何前来,多半是为了赵麟的事,正好一併把答应赵麟的事完成了。 念罢,他脚下虹光微绽,以自身遁光將赵清一併托起,往雷音峰方向掠去。 路上,两人皆未开口,赵清嘴唇轻抿,神色沉闷,或许心中早已得知一个答案,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到了梧桐小院,纪微明撤去虹光,二人缓缓落在院中,微风拂过,传来簌簌声响。 “师弟,这是你哥哥给你的,是解决你碧落清露体的。” 纪微明开门见山,將赵麟乾坤袋取出,轻轻放在赵清手心。 赵清垂首,望著那乾坤袋沉默片刻,对纪微明打了个稽首,白袍散地,重重叩响之后,才有声音传来。 “清在此谢过师兄,我兄长想必是收集不全的,其中定有师兄相助。” 忽而,赵清抬头,神色复杂,过了半响,才扯出一笑,“师兄,兄长…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纪微明伸出双手,將他扶起,望著那双澄澈的眼睛,心中略一思索,便將赵麟死之前吟的那首诗,道了出来…… “愿作孤舟渡沧海,换君此世永无忧…” 赵清听闻后,微微一怔,神色愈发勉强,先是復吟一遍,最终沉沉嘆了口气:“谢过师兄了,兄长他太执拗了。” 言罢,他缓缓抬手,五指摊开,一缕清气浮现,初时极淡,继而层层铺展,如月华倾泻,如仙鹤梳翎,將整座梧桐小院轻轻笼罩。 云烟深处,一声鹤唳清越穿云,绕院三匝,旋即散入清风,再不可闻。 “师兄…你觉得所谓长生,是为哪般?” 赵清轻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现在正值仲秋,梧桐叶翠绿欲滴,晶莹剔透,宛若仙玉,层泛清光。 “长生…” 纪微明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於他而言,长生便只是长生,为了不受制於命,为了在这天地之间,得一份真正的逍遥自在。 赵清捻住那片梧桐叶的主根,轻轻一旋,一缕清气自指尖溢出,顺著叶脉无声渗入,在叶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清光。 他鬆开了手,叶子从指间飘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轻轻触地。 触及泥土的瞬间,叶根处悄然抽出一抹新绿,在这仲秋暮色中格外显眼。 赵清立在梧桐树下,低头看著那片抽出的新绿,半晌,他轻轻开口,语气轻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纪微明,又像是在问这山间来来往往的所有人: “师兄,你看这八峰十二涧中,多少人慕名而来,求此长生,意图逍遥自在。”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轻笑道:“但他们真的逍遥了吗?晨起吐纳,暮时打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世俗弟子更甚,灵石,功法,命理师,在这八峰十二涧中苦苦支撑,如履薄冰。” 倏然,山风大作,云烟尽散,赵清退后半步,声音轻轻:“何必苦作囚呢?” 第四章 灵台叩开藏灵成 “兄长也是如此,一朝修道,便是为了我…师兄,你不要如此,修道,修道,求得不仅是长生,更是念头通达。” “若不能遂心中意,纵得长生亦何用。” 他朝纪微明郑重一礼,莞尔一笑,转身往院外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开口,声音清扬,散在暮色里。 “八峰十二涧中游,不愿长生困作囚。” 他步履缓缓,负手而行,那袭单薄的白袍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望云舒捲心自远,拂袖清风不繫舟。” 他声音愈发清朗,似玉石相击,又像清泉流响,清脆入耳。 “兄执如山何以解,仙途似茧几时休。” 纪微明只能依稀看清他的身影,只余那几句诗,断断续续地飘回来。 “若君能卸千斤担…共看清辉满画楼。” 最后几个字已是若有若无,旋即被山风吞没,那道白影消失在梧桐小径尽头,再不可见。 他独立院中,佇立良久,梧桐簌簌落。 赵清之言,久久縈绕在纪微明心头,若求得长生,却不能遂心中意,那还叫长生么。 那兄弟二人便是如此,一个甘为孤舟渡沧海,换弟此世长生,一个只愿化作清风,不求长生,只求解忧。 然到头来,孤舟沉了,清风散了,谁也没能遂谁的意。 他念头落罢,缓步回了屋,虽说断苍茫就在乾坤袋中,若趁势炼化,未必不能窥见藏灵门槛。 可连日奔波,自己早已神疲力竭,心神不稳,修炼一途讲究循序渐进,道法自然,莫要强求。 念头通达,不急於一时,不求於一时。 纪微明回屋歇息,闔眼,窗外夜风吹拂间,沉沉睡去。 … 次日,辰时。 纪微明面对晨曦,盘腿而坐,唇齿轻合,吞吐有定,白练漂浮间,自身状態登至圆满。 他待到心神无缺,灵台澄明,才缓缓睁眼。 “时候差不多了。” 纪微明轻声呢喃了一句,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枚断苍茫,以庚金灵气將其轻轻托起,悬於眼前。 他闔目凝神,暗运素问庚金策,体內庚金灵气自丹田而起,循著五臟流转一周,又沿四肢百脉散入周身,沉浮往復间,最终重归丹田,此之为大五行周天。 待这大五行周天运转至天罡之数时,他体內五臟深处猛然发出一声悠远轰鸣,如钟如磬,余韵悠长。 他轻启唇齿,无数清气自口中吐出,如云烟般在周身铺展开来。 那截断苍茫在这片云烟中轻身一颤,旋即散作漫天金色流光,似流萤飞雪,化入口中,落至胃腑,开始顺著经脉缓缓流转。 流光经五臟时,被五臟五行磨炼,渐渐化为两股玄液,一股稍多,一股稍少。 多的那股继续在五臟间轮转,磨炼,最终停留於肺腑,肺属金,正是先天庚金灵炁所生之地。 玄液在此与肺金之炁纠缠,交融,每交融一次便缩小一分,最终凝为极细极微的一滴通体暗金,沉凝如玉的金行玄液。 这滴金行玄液顺著经脉奔流,似小溪欢快,最终落入脐下三寸的丹田之中。 落下的瞬间,庚金道种上溢出无数清露,与玄液合而为一。 霎时,丹田內白烟横生,翻涌如潮,那白烟不断凝缩,竟化作一株梧桐。 秋风拂过,枝头凝霜,霜华未落,忽有一阵清越的晓角声自虚无中响起,万霜皆散,化作漫天流光。 流光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作天上一轮残月,清冷锋锐,悬于丹田正上方。 月华流照,丹田轰鸣不止,向四周不断延展,开闢出一片无垠空间。 月华洒落在这无垠空间之中,倏尔,又凝结为海,一片浩瀚无垠的金色灵海。 浪涛阵阵,潮汐往復,每一次涨落都与他的吞吐隱隱共振。 只是此之后,天上残月光华隱淡,不復先前那般大绽玉华。 … 那股稍少的玄液逆流而上,冲入灵台。 纪微明只觉脑中倏忽一清,玄液轻轻叩开灵台,继而眼前浮起一片茫茫的白。 他闔目坐在这片白光中央,身坐天上云宫,心若澄潭映月,万籟俱寂,恍若陷茫茫然虚无。 纪微明身持太清,不为所动,不为所惧,坦然处之。 “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清露自梧桐叶尖滑落,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这声音极轻极细,在纪微明识海中盪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他明明闔著眼,却在这一刻看清了那滴清露,从叶尖坠落时拉出的细长弧线,触及青石时溅起的细碎水花,每一粒飞散的水珠都纤毫毕现。 他心中微动,將这感知往更远处探去,感知如水波,以梧桐小院为中心,水波徐徐,向四周无声铺展,所过之处的万物,皆入心底。 崖边一颗石子忽然被风吹落,正沿著陡坡往下滚落,石面上的每一条细密裂纹都清晰可辨。 天际那道极细的雷霆尚未劈落,雷纹的脉络已在他感知中铺展开来,比晨露更清,比裂纹更细。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诞生了,自灵台而生,以眉心为眼,从此天地在他感知中再无遮蔽。 这片梧桐小院,这座雷音峰,这方天地,第一次以如此清晰的方式呈现在他的神识之中。 许是从未体验过的新奇,他不断运转神识,將其延展出去,约莫有方圆五百丈的范围,便再也不能延伸。 兴罢,他心念微动,缓缓收回神识,那股向外铺展的感知如潮退,从雷音峰的山巔,从梧桐小院的石桌,从每一片叶脉上退回来,重新拢入眉心深处的灵台。 就在神识完全归拢的剎那,眼前那片茫茫白光猛然翻涌,往中心急剧收缩,凝成一滴极纯极亮的白华之液,悬於灵台正中。 这滴白华之液自灵台沿经脉缓缓下行,直至落入脐下三寸的灵海。 它径直飞向灵海上空悬著的那轮残月,没入残月的瞬间,残月猛然一震,清辉四溢间,其形迅速流转。 从月鉤之形化为一截剑尖,正是【断苍茫】模样。 藏灵境,自始功成。 第五章 季秋望日下苍梧 纪微明缓缓从坐定状態中退出,只觉周身盈满,神识无缺,整个人处於一种如沐春风之態,甚是舒爽。 “既已入藏灵境,是该向师尊与师妹报个喜才是。” 他正欲驾虹而起,天边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一只仙鹤穿云而来,羽翼如雪,姿態从容,嘴里衔著一封书信。 那鹤绕院盘旋一圈,將信轻轻放在纪微明手上,隨即振翅而去,消失在晨光深处。 “这是…师尊的信笺?” 纪微明望著信笺上的玄珩亲启四字,呢喃一句,信手拆开,信上字跡隨意,內容简洁明了,先恭喜他踏入藏灵,再让他去执法堂一次。 “看来…师尊有事寻我,先去执法堂,再去水镜峰也不为迟。” 他本想先去水镜峰,將突破藏灵境的一些心得告知徐清涟,隨后再去执法堂告知林青玄,但眼下看来计划要被打乱了。 念罢,他架起虹光朝执法堂掠去。 藏灵境功成,虹光比往日快了许多,淡金流光划过天际,瞬息,便化作一道残影消散在云间。 不多时,执法堂的飞檐已遥遥在望,纪微明在殿外缓缓降下虹光,正了正衣襟,这才迈步而入。 刚一进门,便见林青玄正坐於殿中,拂尘轻搭在膝上,正含笑面目,似已等候多时。 “弟子玄珩,见过师尊。” 纪微明挽袖,打一个道稽,“不知师尊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誒,我说过多少回了,不拘这些虚礼。” 林青玄將拂尘往右边殿前阶轻轻一扫,示意他过来坐下。 待纪微明在那处坐定,他才开口,语气欣慰:“恭喜徒儿,用时一月有余,成功踏入藏灵,这一步迈出去,便算是真正踏上长生路了。” 纪微明闻言,心中一惊,不曾想自己突破藏灵竟用了一月有余,果真是修行无岁月。 隨后,他正欲以侥倖谦逊几句,却被林青玄摆手打断,“徒儿,你可知围棋一道?” 未等他回答,林青玄又是自顾自的开口: “围棋之道,尽在藏拙与露锋之间。” “布局之初,善弈者不急於爭子夺地,反倒步步为营,处处留余,此为藏拙之道。” “藏拙一道,实为暗中蓄势,若锋芒太早显露,易被看穿虚实,骤雨不终朝,先发者未必先至。” “待到中盘,厚积薄发。” “一子落下,万局皆活,先前所有看似隨意的一字,在这一刻皆连成一片。” “此为顺时机之妙,顺天时,露锋芒,露得早一分则力未足,露得晚一分则机已失。 “藏拙是守,锋芒是攻,知何时当守,是阅歷,知何时当攻,是判断。” “藏得越深,露时越见其锋,露得越巧,藏处越显其妙。” “棋盘之上,藏是已落之子,锋是未落之子,一阴一阳,一静一动,一藏一露,皆在局中。” “局终时,胜负自分,道心自明。” 言及此,林青玄似笑非笑的望了纪微明一眼,“玄珩,你如今不过舞象之年,一直藏拙,可不利於修行。” 纪微明何等聪慧,当即知晓林青玄此言何意,定是借围棋一道指点自己修行,便开口道: “师尊…此之莫不是突破明景一境的方法?” 林青玄微微頷首,手中拂尘轻轻一扬,万千银丝舒捲开来,在纪微明眼前铺展成一幅缓缓流转的星图。 星斗明灭间,林青玄轻笑著开口: “藏灵一境,灵字取自你所纳的天地灵基,而藏字,恰在修士本身。” “此境第一小境,却名曰淬锋,淬者,磨也,锋者,神识也。” “你或可疑问,神识无形无质,怎可由內而外,淬出锋芒?” “如何淬炼,非在修持之功,而在入世之悟,灵台者,神识之源,你每多一分阅歷,灵台便自展一分,灵台每展一分,神识便自盈一分。” “待你心有所悟,神识自会褪去蒙昧,生出锋芒,箇中玄妙,届时便知。” “此境第二小境,唤作问玄,待你神识呈锋,便以神识內观,勾连灵海中沉浮之灵基,反覆冲刷,直至將其彻底炼为己物。” “到那时,灵基与神识共鸣,自会催生一式独属於你的神通,是为【命神通】” “神识本无形,如何勾连有形之灵基?此中玄妙,为师亦无法尽述,你届时自会知晓。” “第三境,称作悟心,修行日深,你心中会生出种种疑问,对长生的疑问,对大道的疑问,对往昔抉择的疑问,对情义羈绊的疑问。” “这些疑问不解,久而久之,便成【执妄】” “此境困死无数修士,有人枯坐菩提,百年不得其解,有人执念成魔,至死难以言明。” “你须在不解之际,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待你在某个寻常或不寻常的瞬间,心有所悟,天地灵机便会自然降临。” “届时,你要抓住这一线灵机,立下心中宏愿,明了心中之景,这便是明景的根基。” “你的【命神通】会与天地灵机勾连,化作玄光,叩开明景之门,所谓明景,明的便是你心中之景。” 说到此处,林青玄止住话头,静静地看著纪微明消化其中信息。 半晌,他才开口道:“玄珩,藏灵一境,虽名为藏,实则锋隱於內,这番话,你可有所悟?” 纪微明微微頷首,藏灵一境,如何修练,第一小境淬锋早已给出答案。 “淬锋,问玄,悟心,皆是要求修士主动入世,进行游歷,在这之中淬炼自我,直至提炼出真我。” “不错,昔日我下山游歷一百春秋,终悟真我,得铸玄光,成就明景,徒儿,你且去吧。” 林青玄拂尘一扬,那星图散作满天星,飞入纪微明灵台。 那一剎,九州山川脉络,百海交界,诸家势力分布,尽数在纪微明脑海中铺展开来,瞭然於胸。 “谢过师尊。” 纪微明请辞,出了执法堂,架起虹光便往水镜峰方向掠去。 此番下山,恐要数个春秋才能重返苍梧,临行之前,须得去一趟水镜峰,將此事告知徐氏兄妹。 … 只是到了之后,纪微明只看见徐清涛一人独坐院中,一番交谈后,方知清涟正闭关衝击藏灵,尚未功成,徐清涛此番回来,是专程为她护道的。 … “那…待清涟师妹出关之后,还望师兄將此信留於她。” 他取纸研墨,悬腕落笔,藏灵三境心得,尽数化为一纸书文。 搁笔之际,庚金之气弥散纸面,化作信封上几个铁画银鉤的字,徐师妹亲启,落款:纪微明。 他本可以让徐清涛转述其话,只是不知为何,一念及数年恐不得想见,便起了留信的心思。 “师弟…保重。” 徐清涛郑重將信收好,隨即朝纪微明点了点头,目送著他的身影掠走。 … 季秋望日,纪微明下山。 第六章 少年初遇不平事 寒蝉淒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自那日苍梧观下山,到现在已是三日有余,眼下骤雨初歇,万物如洗,黄叶梢头,点点晶莹。 纪微明在亭中负手站立,待细雨落尽,才迈步出亭,倏然,他回身望了一眼亭檐那块牌匾,上刻三字:晚霽亭。 霽者,雨罢云开,晚霽,便是暮色里的一场雨收云散,来时骤雨如晦,去时天色將暗未暗,正符眼下景象。 纪微明轻笑一声,抬步而走,此番游歷不问去向,隨心而走,何处不为景。 他將自身气机尽数收敛,面容也改了些,逢暑则避,遇雨则歇,旁人望去,不过一介青衫书生,不疾不徐,隨遇而安。 所谓游歷,须得入世才行。 若不把自己沉进这凡尘俗世里,又怎能看清世间的本来面目? 他不再以修士的眼光审视这片天地,而是身化凡人,细细感受世俗红尘。 行了片刻,山道渐窄,林间草木昏黄愈稀,方才骤雨一刷,地上还有无数枯叶。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条泥泞小径,仅容一人过,路面上脚印深浅不一,混著碎草与泥浆,形成了几汪浑浊的水洼。 小径上蹄印与草鞋痕交错叠压,踩得极实,显是人在经年累月中踏出来的。 不是樵夫便是猎户,抑或是山间农夫,年復一年,硬生生在这荒野里踩出一条道来。 纪微明循道而走,不多时,便远远瞧见有一小村落,古道交错,阡陌蜿蜒,有八九人家。 几块田地铺在山坡上,层层递及,里生无数黄灿稻子,穗满垂首,秸秆轻弯。 田边掛著几盏油灯,四五农夫正弯腰割稻,镰刀挥舞间,成片的稻子哗哗倒下。 “噫惹,天时已晚,这些人却还在抢收,真是怪哉!” 他心觉奇怪,此刻天色已黑,便加快步子,朝那边赶去。 “老人家,天时已晚,怎么还在收稻?” 纪微明立在田埂外头,寻了个適当的距离,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老丈拱手作揖。 “誒哟…” 四五农夫闻言,齐齐停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便低声交谈起来。 纪微明立在田埂外头,凝神细听,这些农夫说的不是官话,而是一些口音极重的方言,他连猜带比,才勉强拼出大意。 这些农夫並无恶意,只是见他面容白净,一副涉世未深模样,便揣测他是外地来的,不懂此地险恶。 半响,领头的老丈直起腰,朝纪微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而俯身过来,低声道: “小哥儿,我看你这身行头,是外来的书生罢,是来借宿一晚的?这倒可以,不过明日早早离去罢。” 这老人家见自己涉世未深,天时又晚,便起帮助之意,倒是个好人家,不过这般催自己离去,是为何故? 纪微明暗自思忖,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村子里,莫不是有蹊蹺?正思索间,一道粗獷声音传来。 “罗老汉儿,我来帮你!”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浓眉阔面的壮汉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身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赤足而走,露在外头的小腿上肌肉虬结。 “你来作甚,彩蝶她久病在床,现在刘家…” 老丈见粗獷汉子走来,急忙说道,正欲接后言,眼神一瞥,见纪微明尚在,心念一动,便不说话了,只道: “你快回去,回去!好生管好你家事就行,这小哥来借宿,你带他去我屋头歇息一晚罢。” 汉子闻言脚步一停,也瞧见了纪微命,当即走上来,先是对老丈说道:“老汉…我晓得,哎呀。” 言罢,他又转头上下扫了纪微明一眼,见他青衣正身,面容清秀,眉头便皱了起来,压低声音道: “小哥儿,面生的紧,只是细胳膊细腿的,读书人哇?你跟我来罢。” 纪微明凝神一看,眼前这汉子眸光坦荡,词条间儘是些“忠厚老实”“古道热肠”之类的字样,確是个不善作偽的老实人,只是有一词条,倒有些格格不入。 【心悬病妻】 纪微明沉吟片刻,便顺著心中意,故意开口道: “多谢大哥带路,只是我並非什么书生,乃是一间道观的採药弟子,路过此地,想寻些常见草药,大哥可知这附近有什么草药可采?明日里我好摘采。” 汉子闻言一怔,隨即目含精光,再度扫了纪微明一样,斟酌著开口:“后山倒是有片野药坡,不过都是些寻常货色,不值钱。”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来,“那个…小哥儿你既是採药弟子,可懂些医理?” 纪微明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陈虎放著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角上反覆搓著,层叠层揉,犹豫了半晌,心中一嘆,压低声音道: “小哥儿,我是陈虎,我婆娘生病了,村里的赤脚郎中说瞧不出名堂,我们这又离镇太远了,一去一回,娘子受不住。” “你说你懂些医理,那我就想求你去看她一眼,成不?若是能成,我,我必有厚保。” 田垄上领头的老丈闻言,回过头,也不管纪微明就在旁边,直直骂道: “你这憨货,还没带彩蝶走?非要等人被抢了去才甘心!” 陈虎侧目望去,咬牙道:“走不了,彩蝶病重了,我治不好她,若那刘家公子真能让她多活几日,抢了去…便抢了去罢。” “再说咯,我带她走,你们囊个办?” 老人闻言,眼神一暗,俯身割稻,不再说话,只是有隱隱嘆息声。 陈虎言罢,又恳切地望著纪微明。 纪微明微微頷首,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陈虎口中的“刘家公子”,老丈骂的那句“要被抢了去”,再结合眼前天黑还在割稻,这些人莫不是被这劳什子刘家欺压了? 陈虎面色一喜,当即侧身上前,带著纪微明往自家屋头赶去,两人穿过田埂,沿著村中小道走了片刻,便到了村尾一间土坯房前。 陈虎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女声传来,气若游丝:“夫君,怎回来得这般早?你不是去帮罗老汉儿了么。” 陈虎闻言又是一急,连连开门上前,將一女子抱回床上,“娘子,你有病在身,下床作甚,我,我给你请了个郎中来瞧病。” 女子闻言,悽然一笑,她何种状况自己不清楚吗?正欲开口说话,便看见了走进来的纪微明。 纪微明眸光微转,落在眼前这女子身上,心中微微一惊。 这女子面胜娇娥,桃腮杏面,只是身子骨弱了些,倒有几分弱柳扶风的意味。 不过他又非是什么贪恋美色之人,这些自是不能让他心惊。 让他真正惊讶的是,这女子神光內敛,体內有一炁流转。 这女子,竟是个凝炁境修士! 第七章 红鸞旧事散寒烟 “娘子,你过来,伸手,让这小哥给你瞧瞧。” 陈虎不懂医,只是少时赶集见过镇上的郎中问诊,便学著记忆中那套架势,请妻子伸出手腕。 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村里的赤脚郎中说瞧不出名堂,我,我也是没法子了。” “不必著急,行医一道有望闻问切之说。” 纪微明抬手虚按,示意陈虎不必著急,他目光落在彩蝶身上,心中微动,一个修士,竟委身於一个凡人,嫁做人妇,倒有几分稀奇 他以採药弟子身份行事,也不便多问,只依循医理,先望其气色,同时趁机凝神观望。 【五行紊乱·內含一炁】 【寒炁侵体】【欲丝缠魄】 观罢,他心中略有所思,这女子体內有股寒炁,也有股情慾之气,虽然她竭力压制,但还是被自己所探。 寒炁倒是正常,只是於寻常修士不好祛除罢了,至於情慾… 所谓情慾一道,在纪微明记忆中,多是些邪魔外道的路子,眼前这女子莫不是个魔门中人? 他心念急转间,决定先探清这女子为何而来,何时而来,这寒炁又是何故?便道: “行医一道,望闻问切,先问再诊,大嫂这病起於何时?且过来,我为你把把脉。” 彩蝶应声而去,伸出皓腕。 纪微明將三指搭上彩蝶腕脉,闔目细诊。 他先是眉头微蹙,继而越皱越紧,看得一旁的陈虎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他眉峰渐舒,缓缓收回手,沉吟著向彩蝶问道:“大嫂,你体內有股寒炁,有些时日了,何时染上的?” 此言一出,陈虎面上愁容顿去,眉眼挤在一处,他虽不知寒炁为何物,但知彩蝶或可有救了。 彩蝶心中却是一沉,此人能一眼看穿自己虚实,绝非寻常郎中,若非是师姐派来的,便是其他修士了。 那他为何迟迟不动手,是心有所顾? 她柳眉微蹙,朱唇轻抿,下意识望向陈虎,这憨汉子还浑然不觉地傻乐,正为有人能治自家媳妇的病而乐呵著,全然没察觉她眼底那抹忧色。 她既忧心这憨汉子的处境,又忧心自己的前景,一时心乱如麻。 “大嫂?” 纪微明轻咳一声。 “小哥儿好医术,我这寒炁是自幼而来的怪病…” 彩蝶心神回归,轻轻一笑,“虎哥,灶上还烧著水,你去瞧瞧,莫让灶火熄了。” 陈虎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彩蝶又微微一笑:“水烧开了便端两碗茶来,也让这位小哥润润嗓子,我没事的,你去罢。” 陈虎见妻子神色如常,便憨憨地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去。 待陈虎的脚步声消失在灶房那头,彩蝶才转向纪微明,温良恭顺的敛衽一礼: “红鸞宫彩蝶见过前辈,彩蝶於此,並无害虎哥之意,只是厌倦大道爭逐,贪恋红尘罢。” 纪微明微微一讶,他先前故意道出“寒炁”便是想看看这女子是何反应,没想到竟直接自报家门了。 红鸞宫是玄阴教下辖七派之一,善合欢一事,常采阳滋阴,藉此修行,是名副其实的魔道。 “魔道中人,说话可有几分诚实?” 彩蝶闻言,双手捏住衣摆,隨即抬起指尖,立下天道誓言。 “我彩蝶在此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言,教我道途崩殂,身死道消。” 她放下手,眸光微垂,“前辈若还不信,大可一剑取我性命,只求莫要牵连虎哥,他什么都不知道。” 纪微明眼睛微眯,微微頷首,出手如电,剑指在彩蝶身上数点。 庚金剑气透体而入,將她体內那股盘踞已久的寒炁一路逼至丹田。 彩蝶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片刻后,一股冰寒白雾从她百会穴缓缓溢出,遇空气凝结成片片霜花,簌簌落在她肩头。 寒炁虽散,但另有庚金剑气悄然没入她丹田深处,蛰伏下来。 他答应过陈虎替她治病,却没说全然信她,哪怕立下天道誓言,亦是如此,等会儿若有事变,便怪不得他了。 彩蝶体內纠缠已久的寒炁终於消散殆尽,只觉周身一轻,她站起身,朝纪微明打了个道稽。 隨即她神色舒展,心中那个迟迟未决的决定,因纪微明的到来,在此刻终於落了地。 “谢过前辈。” 纪微明摆了摆手,“倒不必谢我,你在此处,是为何…” 话未说完,陈虎已端著木盘走了进来,盘上搁著几碗粗茶,犹自冒著热气。 陈虎端著木盘,先恭恭敬敬地给纪微明奉上一盏,又小心翼翼地给彩蝶递去一碗。 隨后,他满脸期待地望著纪微明,“这个…小哥儿,我娘子能否医治?” “陈大哥放心,大嫂的病症已被我点穴疏通,寒气尽去,自时无碍,只需静养数日,便能痊癒如初。” 纪微明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温和而篤定。 这茶確实不及徐师兄的千幻纱那般清雅甘醇,但茶汤入喉,自有一股山野间的朴实醇厚。 莫笑农家腊酒浑,茶虽粗,情却真。 “这…这。” 陈虎闻言一结,话都说不利索了,隨即猛地衝上来,紧紧握住纪微明的手,使劲摇著。 “谢谢,谢谢!天时已晚,娘子又刚痊癒,我知道哪有多余的屋舍,我带你去歇息!” 他本以为这病得拖上几个月,开方抓药慢慢调养,不曾想纪微明几指下去,彩蝶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他再憨直,此刻也明白过来,眼前这人,绝不是什么寻常採药弟子,这番话,便是將纪微明引出去。 他虽救了彩蝶,也不敢赌这人会不会起別样心思,若是无他意,届时自己定有厚报,有恶意自己也可阻拦一二。 纪微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暗自摇头,到底是个农家粗汉,没什么城府。 他若真有恶意,他们夫妻二人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 不过这些心思倒也寻常,世道浇漓,有本事的人心更难测,陈虎不敢赌,也情有可原。 纪微明站起身,不再多想,对陈虎道:“有劳陈大哥带路。” 陈虎见他態度坦荡,反倒为自己的猜忌生出几分惭愧来,隨后走入里屋。 “等我一会儿,麻烦了小哥儿了。” 半响,陈虎从里屋出来,手拿了一个葫芦,还有一个小布袋。 第八章 月色叩心问赤诚 纪微明同陈虎一前一后出了屋,走在田埂上,陈虎频频回头,目光穿过半掩的屋门,落在彩蝶身上。 她倚著门框,朝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去,他这才喘了口气,转身快步跟上纪微明,引著他往罗老汉屋舍方向走去。 陈虎见离家已远,脚步一顿,笨拙地行了一礼:“前辈…谢谢你救了彩蝶。” 他直起身,將一只粗布口袋和一个旧葫芦递过来,“前辈,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养了很多年了,可惜彩蝶不让喝,至於这袋子里是何物,前辈自己看罢。” 纪微明一笑,接过葫芦和布袋,打开那布袋一看,里面赫然是几块灵石。 他眉毛轻扬,诧异地朝陈虎看去。 “前辈…这灵石,是我在给刘寨送粮时,在他那边的山下捡到的…” 陈虎见他打开,缓缓开口。 “哦?你倒不是我以为那般淳善了。” “什么?前辈你在说什么…” 陈虎眉头一皱,不解。 纪微明似笑非笑,对於陈虎的言下之意心若明镜,这人竟想利用自己去对付刘家寨。 刘家寨山脚下能捡到灵石,这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偶落凡尘”的巧合。 要么是刘家寨附近有灵脉,要么是旁人丟的被陈虎捡了去,至於这种情况,可以忽略不计。 至於为何利用自己去对付刘寨,无非是因为那刘公子要强抢他妻子罢,他无力反抗,便將主意打到了自己这个“前辈”头上,好一手借刀杀人。 纪微明眼神逐渐冰冷,庚金之气自指尖溢出,他本有意出手解决这件事,可主动是一回事,被利用又是另一回事。 这时,陈虎这才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猛地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前辈,我没那意思,你理解错了。“ “我只是听人说刘家寨的寨主是个定五行境修士,想著前辈若是打得过,便可夺了那灵脉,我绝没有利用前辈的意思,真的!” 纪微明眼睛微眯,运起金手指扫了一眼,陈虎词条间无非“真心悔过”“惶恐不安”之类,確不是说谎。 这人只是嘴笨,说话不过脑子,无城府在身,那点微末的算计全用在彩蝶身上了,倒並非存了什么坏心。 他摇了摇头,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庚金之气,心底那点被算计的不快也隨之淡去,也罢,和一个直肠子的农家汉较什么劲。 “你且离去罢,无须相送了。” 纪微明淡淡开口,也不提是否要去爭夺灵脉。 陈虎跪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缓缓起身,鲜血自他磕破的额角流出,顺著黝黑的脸颊滑落。 他浑然不觉,只是朝纪微明郑重地拱手一礼,便转身回走。 … 纪微明望著他摸黑离去,脚步顿顿,思绪渐渐。 他立在原地半响,拨开葫芦塞子,將其中酒一口饮下,虽为浊酒,味道却是不错。 前世有梟雄曾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在长久的算计之中,自己是否失了那点赤子之心? 方才陈虎跪在地上磕头时,他的第一反应竟是审视。 审视这农汉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在利用他,是不是在算计他。 直到运起金手指,確认那份惶恐与悔意货真价实,才肯收手。 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一个凡人农夫磕头都要先验一验真假了。 前世在地球上,他並非如此,挤地铁时给老人让座云云。 那些事不值一提,做了便做了,从未想过对方是否別有用心。 可如今在这仙侠世界里,修了道,握了剑,有了藏灵境的修为和能看穿万物词条的眼睛,却丟了当初那份赤心。 念及此,纪微明心中灵台倏忽清明,这清明来的突然,却又是理所当然,他的神识也在此刻隨灵台扩展涨了几分。 “师尊…原是这般。” 他似有所悟,呢喃一句。 … 彩蝶见陈虎回来,额上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流,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去,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血痕。 “娘子莫担心,天黑不见路,磕了一下头。” 陈虎咧嘴笑了笑,笨拙地別过脸去,不让她多看。 彩蝶的手顿了顿,没有戳破他这拙劣的谎言,这种伤口,她曾经也有过,怎么骗得过去? “虎哥,天时不早了,快歇息罢。” 彩蝶悽然一笑,在陈虎诧异的目光中檀口轻张,吐出一口粉红之气。 陈虎毫无防备,粉红之气迎面拂过,他眼神瞬间涣散,身子晃了两晃,便软软地往后倒去。 彩蝶早有准备,伸手將他接住,將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头,半拖半抱地將他扶回床上。 她替他脱了那双沾满泥的破草鞋,將被子仔细掖好,又伸手轻轻抚过他额头上那道磕破的伤口。 “虎哥,我本是红尘子女,得你钟爱已是三生有幸,不可再有所贪恋了。” 彩蝶轻抚著陈虎额头的伤,眼神闪过追忆,那日她被师姐追杀至此,走投无路之际以秘法自损修为,才侥倖逃脱,跌落在无人山林之中。 本以为就此身死道消了,却不料被一个上山砍柴的农家汉子背回了家,照顾至今。 她敛起思绪,低头在陈虎额上轻轻一吻,滴滴晶莹滑落,隨即起身,推门,朝著刘家寨走去。 纪微明的到来让她意识到,哪怕这地方再怎样偏僻,也是会有修士来此,自己又能躲到何时? 不如便还了陈虎的情,出手解决了刘家寨一事,况且,此事也有她的因果在里头。 她知道刘家寨的寨主是个定五行境修士,修为远超现在的自己,那又如何? 自己修为虽已跌落,却有秘宝在身,无非是一命换一命罢了,这样一来,师姐也不会追查到此了。 她固然是魔道中人,亦是有情之人,岂能知恩不报。 明月高悬,夜风阵阵,吹的山谷一啸又是一啸。 彩蝶取出怀中那枚簪子,心念微动,手中光华一烁,化作一柄玉如意。 隨即抬眼一望,刘家寨正立於一座高山之上,灯光大放。 第九章 夜屠刘寨不留名 求追读 只身入秋混杀伐,红鸞衔恩赴劫灰。 彩蝶手持玉如意,暗自催动,数缕红尘之气自其溢出,散入夜色,她身形隱在其中,飘飘荡荡,若隱若现。 她欲直取寨主性命,行斩首之事,如此一来,能省去诸多麻烦。 然一路掐诀行来,她越走越觉不对,寨中明明灯火大放,却镜的骇人,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格外诡异。 她心中起疑,悄步潜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地狱景象。 遍地横尸,血流成河,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欺压百姓的人全死了。 几个家僕缩在暗处瑟瑟发抖,几个管事倒在血泊之中。 刘家寨子弟死了一地,正厅石阶前,一个锦衣华贵的年轻公子瘫倒在地,脖颈上一道极细的血线,血已流尽。 “刘崢…” 彩蝶压声惊呼,那个瘫倒在石阶前,被人一剑封喉的锦衣公子,正是前日里叫囂著要强娶她的人。 昨日刘家管事进村催租,窥见她的容貌上佳,转头便报了上去。 这刘公子当即便扬言,待秋收完了便要接她进寨。 彩蝶缓缓蹲下身,伸手触向那道血线,指尖刚触及伤口边缘,一股锋锐之意便刺入指腹,让她一疼。 她翻掌一看,自己中指指腹上也出现了一道细微血线,正往外渗著血珠。 “庚金之气…是那位前辈。” 她低声喃喃,心思一转,这股残留的庚金之气与那位替她驱散寒炁的前辈如出一辙。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横尸,那些伤口上残留的灵气痕跡,竟全是同一种路数。 “这么回事…前辈出手了。” 彩蝶走向那些缩在暗处的家僕,蹲下身,儘量放轻声音,温和道:“寨里发生了什么?” 一个年纪稍小的丫鬟只顾摇头,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不知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彩蝶没有逼她,只是將手轻轻按在她肩头,渡了一缕微弱的灵气过去,那丫鬟剧烈颤抖的身子这才稍稍平復了些。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双手抱住膝盖,蜷在角落,还能勉强说话,只是声音发颤: “奴婢是在前院值夜的,提灯巡廊的时候,大人们正聚在正厅里商议事情…具体商议什么,奴婢隔得远,听不清楚。” 她咽了口唾沫,又缓了几口气,眼神恐惧,“后来…后来奴婢只看见一道白光从厅外飞进来,那光一炸,就化出了无数金线。” “那些金线像活的一样,一根一根往大人们的脖颈上砍去,奴婢嚇得摔倒在地,灯笼也灭了,只听见满厅都是惨叫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少主身上有块护身玉佩,替他挡了片刻,可那金线太快了,玉佩一碎,他的脖子上就被划出了一道血痕,倒下去就再没动过。” “等奴婢回过神来,四处都是死人,那白光和金线全都不见了,只有满地的血,就再也不动了,所有人都不动了。” “奴婢说的都是真的,不敢有半句假话,求求姑娘不要杀我,求求你…” 她说著说著,声音已带了哭腔,半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彩蝶站起身,柔声安抚道:“別怕,你们解脱了,那位前辈是个好人,你们不会有事的,自行下山去罢。” 言罢,她手中玉如意轻轻一转,无数细如尘埃的粉红水珠凭空浮现,旋即化作一片淡淡的水雾,无声地瀰漫开来。 那红尘之雾拂过眾人面庞,带著缕缕甜香,那些瑟瑟发抖的丫鬟僕役被这气息一裹,面上惊惧之色渐渐褪去,眼神变得迷离而茫然。 片刻后,他们像是忘了方才亲眼目睹的那场屠杀,也忘了自己为何要躲在角落里。 一个接一个的茫然起身,沿著寨墙下的小路往山下去了。 彩蝶立在那片渐渐消散的红雾之中,目送那些无辜之人远去。 她手中的玉如意光华已敛,温润如初。 这些人会忘记过往的一切,他们只会在山下的某个村落里醒来,然后换个地方生活。 彩蝶望著那些人下山的背影,低声呢喃自语:“这些人奴性根植,辈辈为奴,心智早已蒙蔽,倒是方才那场屠杀,將她们心底最本能的恐惧唤了起来,反倒让我施法省了些功夫。” 刘家寨的丫鬟皆是自幼被抢入寨中驯养,早已被洗脑,唯有生死关头那一点本能的恐惧,才能让她们恢復些许心智。 彩蝶嘆了口气,心中对纪微明愈发敬畏,这般看来,他的修为少说也在定五行境之上。 不过寨主尚未露面,不知结果如何,自己须得儘快与前辈会合,帮助他才是。 彩蝶纵身掠出,循著山道不断搜寻纪微明的身影,直到刘家寨外三百丈处,隱约感知到打斗的气息。 她心念一动,暗运身法,脚下生莲,循著那股打斗气息奔去。 … “有一点,我倒是非常认同你说的话,所谓宝物,並非有德者居之,而是有能力者居之。” 纪微明望著眼前跪倒在地的人,淡然一笑,“只不过我来杀你,並非为了这灵脉,只是想而已,看不惯而已,没有什么理由可言。” 刘荣成半跪在地,死死按住胸腹间那道剑创,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藏灵境修士,半夜三更摸进寨子,不图灵脉,不为灵石,仅是为了一句“想而已”,便来杀自己。 “你杀了我,那灵脉你也拿不走,那上头有我亲手设下的禁制,便是藏灵境强行破阵,也会毁掉整条灵脉,你可想好了。” 他捂著伤口,断断续续地开口,直到此刻,他仍不信这人真会杀他。 那条灵脉虽是下品残脉,可对寻常修士而言,已是天大的机缘,谁会为了一个念头,跟机缘过不去。 到让你失望了… 纪微明剑指轻举,正欲刺入。 “前辈,剑下留人,我有搜魂术!” 彩蝶猛地开口,身形在夜色中疾掠而来。 刘荣成闻言瞳孔骤缩,当即催动丹田残存的灵气想要自绝心脉。 霎时,体內那股庚金剑气骤然爆发,向外溢出,化作无数细密金丝,將他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十章 搜魂赠玉得灵脉 求追读 彩蝶敛影落身,立於纪微明身侧,並未出手,只是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玉简,递给纪微明。 “前辈,这便是搜魂术了,每个人道种不同,修出来的搜魂术也不一样,我与他境界相差过大,强行搜魂恐被反噬,倒是要劳烦前辈出手了。” 纪微明信手接过,微微頷首,凝神细看之后,发现別无异样,便將其展开,缓缓观看。 搜魂一道,因道种而异,各循其质。 金行道种,锋芒为引,剑气入识,强破灵台,利在迅疾,弊在霸道,被搜者识海易崩,记忆多有损毁。 纪微明观摩片刻,便心已瞭然,魔道功法追求速成,不过倒也好用。 他剑指轻抬,体內庚金灵气循著搜魂术的要求悄然运转。 隨后,將一缕极细微的灵机压缩在指尖,轻轻点在刘荣成眉心。 那缕灵机顺著刘荣成的神识脉络无声渗入,如春雨润物,不见波澜。 倏然,纪微明五指猛地一收,刘荣成浑身剧颤,双眼翻白,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入他识海。 片刻后,他缓缓收手,面色有些古怪,在这之后,刘荣成“扑通”一声径直倒下。 刘荣成被这番粗暴搜魂,大半灵智已毁,即便侥倖活下来,往后也只能是个傻子。 彩蝶冷哼一声,望著地上瘫软如泥的刘荣成,向纪微明请求自己动手了结他。 在得到允许后,她果断出手,一掌震碎了他的心脉,隨即取下他腰间的乾坤袋,双手奉给纪微明。 “咦惹…”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纪微明神色还是有些古怪,接过了乾坤袋,在他搜魂得到的记忆中,刘荣成在十日前围截了一个商队,现正困在那刘家地牢之中。 彩蝶深呼一口气,隨后又立下一个天道誓言,发誓自己绝不会泄露今日所见所闻半分。 纪微明摆摆手,撤去了她丹田內残留的那股庚金之气。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小女无以为报,心中思量之下,唯有此物或许能入前辈之眼。” 彩蝶又將一物从乾坤袋取出来,正是一玉蝶残珏,此物也是她与师姐起矛盾的原因。 留在身上也是一个烫手山芋,不如便献给眼前这位前辈,既能报今日之恩,也算结一份善缘。 纪微明目光落在玉蝶上,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剎那,便觉温润,他把完一番后,一行小字浮现。 【混元秘境·残玉】 “前辈…这是开启混元秘境的残玉,据说里面有上古宗门混元宗留下来的遗藏,前辈若有意,可前去爭夺一番。” 混元宗…在纪微明的记忆中,以符籙一道见长,虽非什么顶尖大宗,却也曾在九州歷史上留下过几笔。 他微微頷首,將残玉纳入乾坤袋,便续上了先前未说完的话,“你是为什么会在这?红鸞宫,离这相当远罢。” “是极,前辈,便如彩蝶先前所言,只是厌倦了大道爭逐罢了。” 彩蝶苦笑了一下,將玉如意轻轻搁在膝头,缓缓道来。 她原是红鸞宫新晋弟子,魔门之中多诡计,所幸她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师姐,名唤聂红锦。 初时聂红锦处处助她,二人情同手足,直到一次秘境之行,她侥倖得了这枚混元秘境的残玉。 她本想与师姐同去,却得知那残玉竟只能容一人入內。 从那一刻起,聂红锦便变了脸,果断对她下了杀手,她不惜跌落境界,催动秘法才逃至此地。 言及此处,彩蝶面上的苦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极柔的追忆:“前辈,你可知道,在魔门里,从不会有人设身处地为旁人著想。” “尤其是被师姐背刺之后,我更不信这世上还有无缘无故的好,皆是利益置换,可直到遇到了虎哥,他不一样。” “他整个人都扑在我身上,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图,那时候我便想,或许就这么留下,也不错。” “就留在这里,做他的妻子,替他洗衣做饭,过完这一辈子,什么红鸞宫,什么混元秘境,都不要了。” 言罢,她展顏一笑。 纪微明默然片刻,只是点了点头,不作言,每个人的抉择都不同,赵清也好,彩蝶也罢,皆是顺心罢了。 “前辈,既如此…那彩蝶便先行告辞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著给虎哥做羹。” 彩蝶朝纪微明敛衽一礼,说完便不再停留,暗运身法,顺道往山下去了。 … 纪微明摇了摇头,將刘荣成的乾坤袋打开,神识一扫,里面零零散散堆著约莫四千块下品灵石,品相驳杂,灵气稀薄。 他隨手將灵石转入自己的乾坤袋,不再多看,低语了一句。 “下品残脉,这点灵石也是应当的。” 他不再耽搁,化作流光往后山灵脉所在的方向掠去。 不多时便到了后山,旁人望去,眼前不过是一片寻常山崖,藤蔓垂掛,怪石嶙峋。 然纪微明暗中运起金手指,那山崖在他眼中便渐渐变了模样,崖壁上水纹荡漾,灵光流转,赫然是一片幻阵光幕。 他抬手,剑指轻点,一缕庚金剑气没入光幕正中。 那光幕如水面投入石子般漾开层层涟漪,旋即无声消散,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洞內灵气扑面而来,比外头浓郁了数倍不止。 纪微明没有多做感慨,只身踏入洞中,洞壁上嵌著几块天然的萤光石,照出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极简陋的石室,正中一汪灵泉正汩汩冒著泡,泉底铺著一层细碎的灵石结晶,这便是那条下品残脉的泉眼了。 “阵法稍弱…骗过一些下修倒是可以,若是遇到修为高深之辈,便同虚设了。” 纪微明眉头微皱,灵脉无法搬走,这禁制又太弱,若有高深修为修士路过,轻易便能破开。 修行一道最耗资粮,这条灵脉虽是残脉,却也是他此番游歷赚的第一笔,不能就这么丟下。 他有意將此地占为己有,但眼下还不是时候,须得去寻一套高阶阵法,將这灵脉彻底封住,才算真正落袋为安。 “哦…还有一队商队被困。” 念头数转间,纪微明將灵泉中的灵石捲走,再隨指一弹,恢復禁制。 遂化作流光前往地牢处。 第十一章 地牢释囚结商缘 刘家寨主厅右侧,纪微明循著搜魂所得的记忆,循著路线,走入了地牢。 据搜魂所得,刘荣成在十日前劫了一队商行,囚禁於此。 然其中尚有蹊蹺之处,商队出行向有修士护送,如今被困十日却无人来救,其中多半另有玄机。 步履踏踏,踩出清脆声响,在这地牢之中格外清晰。 纪微明踏入地牢深处,数间囚室排列而立,壁上掛著几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 灯火摇曳间,几间监牢內关著约莫六人,皆戴著脚镣。 角落里,一个少女双手抱膝蜷在墙角,脑袋轻侧,朝他投来一道疑问的目光。 旁边,两个裸体少妇紧紧依偎著取暖,面色苍白,神色麻木。 其后,三个中年男子戴著手銬脚镣,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我本就不受宠…若要以我为挟,你们刘家寨榨不出半点油水。” 少女轻轻开口。 纪微明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並非刘家寨之人,我是来放你们出去的。” 此言一出,牢中数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那两个少妇慌忙从草堆上爬起身来,三个中年男子也挣扎著站起,围作一团,爭先恐后地朝前走去。 唯有那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她只抬手將鬢边散落的碎发轻轻刮至耳后,又整了整满是尘垢的衣襟,这才朝纪微明敛衽一礼,神色镇定。 “晚辈天海城苏氏商行苏晚晴,见过前辈,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眾多隨从见苏晚晴行礼,这才反应过来,也躬身一礼。 纪微明將这一幕纳入心底,眼前这少女多半是主事之人,只是这些隨从过於隨意,对少女也不似那般尊敬。 他拂袖转身,数道庚金剑气化作一缕暗金流光,自袖中掠出,將那几间监牢连同眾人脚镣一併削断。 “不必行礼,我带你们出去。” 眾仆闻言,各自仓皇散去,苏晚晴正欲跟上,脚下却是一个踉蹌,忍不住嚶嚀一声。 她垂首望去,自己右小腿外侧,可见一道剑伤,正发脓溃烂,她咬了咬牙,抬步闷哼一声,强行跟上。 到了外边,眾仆见这无边地狱景象,皆是齐齐一颤,纪微明注意到苏婉晴还未跟上,便皱眉又回到了地牢之中。 “受伤了的话,便不要硬撑。” 纪微明瞧见了她这幅模样,心念一动,取出了些许疗伤药,將其拋给了苏婉晴。 “谢过前辈…” 苏晚晴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將药粉敷在伤口上,草草包扎后便强撑著站起身。 “正好,此地无那些僕人,我有事问你。” 纪微明见此地少了那些人,甚是清净,便想问些话。 “你们商队此行运送的是什么?隨行护送的修士去哪了?还有,那些僕从为何对你不太恭敬?” 苏晚晴將身子靠在墙上,重心压在左腿,缓缓开口:“我等运送的不过是一些寻常货物,苏氏商行有规矩,每个欲分家的嫡出子女,在年近十七时都要亲自押送一队商队,算作歷练。” 言及此,她垂首,轻合眼帘,顿了顿,“我是虽是嫡出,但出身不那么光彩,也有立身之心,就求了几个冲脉修士伴隨。” “本以为有修士相助,再加上送的皆是些寻常之物,不至於出什么岔子,如今看来,多半是家里有人不愿我活著,不愿我踏上这条路罢。” 纪微明闻言,微微頷首,应是如此了,被困十日无人接应,再加上出身不那么光彩,僕从对她这般隨意,多半为嫡出私生,极不受宠。 苏家那头有人便藉此,顺手推舟了一番,企图让她折在路上,只是不知为何,刘家寨將她留到了现在,且…未动一丝一毫。 “走吧…” 念罢,纪微明招了招手,此事到底是为如何,他並不想深究,救人,不过顺心而为。 “等等…前辈,晚辈尚有几事相求。” 纪微明回首,只见苏晚晴面色几经变化,终是定了下来,隨后她半躬著身,弯得很低。 “前辈,实不相瞒,我是天海城苏氏商行苏昊的女儿,虽是私生,却也掛著嫡出的名分。 “我想请前辈护送我至青山县,到了那里,我便可依族规开设分家,自立门户,届时,必有厚报。” 说完这番话,她直直抬头,目光坚毅,双手交握在身前。 她本欲离开天海城,將其作为示弱,无意爭夺本家之位,只求在青山县有个落脚之地便心满意足,可如今看来,那些人连这点活路都不肯给她。 “苏小姐,话虽如此,但恕我直言……” 纪微明闻言一笑,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她认真的脸上。 “你如今连一个像样的商队都凑不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青山县立足。” 苏晚晴沉默片刻,慢条斯理的將其理由道了出来。 “规矩,规矩便是如此,凡是商行,最重规矩。” “前辈说得是,我眼下一穷二白,连商队都凑不齐,然苏氏族规有要,凡年满十七的子弟,完成押送歷练后,便可申请开设分家。” “届时本家再是不愿,也要按规矩派些人手给我,且青山县地势极好,虽偏僻,却是数条商道交匯之处,往来散修极多。” 纪微明眼睛微眯,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徐清涛兄妹的商行,正是依託世俗的產业,才能源源不断地提供修炼资粮。 苍梧观虽是仙家大派,却循道法自然之理,除却培育核心弟子之外,极少对弟子进行刻意干预。 往后修行,灵石,灵材,情报,皆需自己筹措,若能在此地扶持一个可靠的世俗商行,日后也方便自己行事。 这苏晚晴虽是私生,但胆识过人,心性坚韧,恰好是个合適的人选。 念及此,纪微明放下手,望向苏晚晴,“好,我护送你到青山县,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在青山县开设的分家,需为我提供情报便利,若我需要一些寻常灵材,也需替我代为搜罗。 苏晚晴欣喜,自是应下,隨即眼神一冷,“那还请前辈,帮我杀了外面那些奴僕。” 第十二章 化虹拂晓入琼华 “可,不过你自行动手罢。” 纪微明抬手,发中长簪飞入手中,水光烁动,化作一柄暗金色的长剑,递到苏晚晴面前。 行商一道,光有头脑远远不够,还得有敢沾血的狠辣,苏晚晴主动开口要杀这些僕从,確有几分杀伐果断的胆色。 不过仅是这般,那还远远不够,他还想看看,这位少女能否有大决心,能做到手刃这些背主的僕从。 “好!” 苏晚晴坚声应下,深吸一口气,隨即提剑走到外面,那些僕从仍是待在原地。 那些僕从见苏婉晴提剑而出,有人夺路而逃,有人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她没有犹豫,眼神一厉,握紧剑柄奋力挥出,散出数道凌厉剑光,將那几名四散的僕人尽数斩杀当场。 剑光消散,她低头望著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望了望那些倒下的尸首,低声自语:“这…便是修行者的力量吗。” 说完,她拄著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纪微明面前,將那柄剑双手奉还。 “多谢前辈,剑还你,待我在青山县立稳脚跟,有了基础,届时,晚辈也想踏入修行之路,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本家不会因她是私生而违背规矩,不给予人手帮助,但会因她是私生,不让她踏上修行。 纪微明点头,將剑化作髮簪,重新贯入道髻之中,也不愿多作耽搁。 “走吧,我带你化虹罢,快些…” 此时天光渐露,已是到了拂晓之际。 纪微明脚下生云,淡金遁光似水,向四周铺展,將苏晚晴一併托起。 遁光破开晨雾,往青山县方向掠去。 … 只是飞行了一个时辰,纪微明便感应到了些许修士气息,故远远降下虹光。 他凝神望去,前方有一座小村庄,仍是一些农夫在割稻,修士的气息在更远处。 纪微明收敛气息,快步上前,“走吧,就这样,前方有修士,便不方便乘虹了。”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此时天才初亮,那些农夫便已在田间弯腰割稻,不由得心生怜悯。 “阿伯,你们这么早就来收稻啊?” 田间弯腰割稻的农夫闻声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小姑娘,你不晓得罢,这还早啊?这是二季稻,头茬早就割了交租去啦。” 他直起腰,拿袖口蹭了蹭脸上的汗,又望了望稻田里那些尚未完全饱满的穗子,嘆了一声: “我倒是想再等两天,让它们再壮实些,可天时不等人哟,冬天说来就来,这雪一下,地就冻了,到时候什么也收不上来。” 他弯下腰,重新握住稻秆,声音闷闷地从田里传上来:“这地方临靠琼华谷,冬天太长了,没粮食,熬不过去。” “这样啊…” 苏晚晴低声自语,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纪微明未发一言,只是悄无声息地將一缕庚金之气附著在那些农夫的镰刀刃口上。 做完这些,他转身对苏晚晴道:“走了。” 苏晚晴应了一声,一瘸一拐的跟上了纪微明的脚步。 … 那股修士的气息愈发临近,纪微明凝神望去,前方一座大山谷横亘於前。 眼下才至秋末,谷中却已飘著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如琼花初绽,落在山石枯树上,覆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素白。 谷中雾气极浓,如云烟般舒捲流转,將整座山谷笼在一片朦朧的银辉之中。 “前辈,此地名为琼华谷,终年飞雪,传闻是上古时期有件法宝遗落在此,才引得天地异变,这些年来探过的修士不少,皆是空手而归。” 苏晚晴见纪微明望得认真,便出言介绍。 纪微明頷首,他自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不过那传言的真假,倒是不甚了解了。 他也没有意向去探清那地方,这么多年来,去的修士不少,修为比他高的比比皆是,他们都空手而归,何况自己? 念罢,二人再度前行,正打算径直从琼华谷旁走去。 … “道友,请留步!” 纪微明脚步一顿,心底咯噔一下,这句话勾动了某些回忆,他循声望去。 只见琼华谷之前,有一身著华贵云锦,披著雪白大氅的修士朝自己行了一礼,他身侧立著个玲瓏娇小的女子,衣著同样华贵。 “在下王谦,这是舍妹王伶,见过道友。” 两人上前,王谦偏首一指,指向那满天飘雪的琼华谷之中。 “道友,我与舍妹並非本地人士,只是因舍妹想看雪,便来此地走走,不曾想却听了一桩法宝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谦拱手,语气谦和。 “倒叫道友失望了,我並非本地人士,对此地传闻不甚了解。” 纪微明摇了摇头,眼前两人衣著华贵,言语间也不设防,倒真像两个涉世未深的世家子弟。 但王谦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胁感,让他心生警惕,此人修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还是少接触为妙。 “誒呀,兄长,有雪看就不错了,真希望我们家乡也可以下雪啊,终年下雪最好了,真好看,我们快进去罢。” 他身侧的王怜接过话题,仰著头望著漫天飞雪,神色嚮往,满目憧憬。 “既如此,道友,那便就此別过罢。” 王谦也不再多问,只是牵著王怜走入了琼花谷之中。 见他们朝这边走来,纪微明心中警铃大作,运转功法,正暗中蓄力,等会儿若有交恶,便先下辣手。 擦肩而过时,王谦只是微微頷首,王伶仍沉浸在满谷飞雪里,浑然不觉。 纪微明佇立片刻,那对兄妹走出数十步,那股若有若无的威胁感才渐渐消散在风雪之中。 … 王谦与王伶彻底走入琼华谷深处,漫天鹅毛大雪將二人的身影衬得愈发飘渺。 倏然,王谦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望了一眼来路,那道青衣身影早已不见。 “藏灵境修为,和我不相上下。” 他爽朗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跃跃欲试,“若不是家中有要事在身,真想与这位道友切磋一番。” 他顿了顿,將目光移至王怜头上,嘴角仍笑,抬手拂去妹妹发顶处的雪絮。 “身上有素问庚金策的气息,苍梧观的修士么?倒是有趣。” 苍梧观的人,素来少在俗世走动,今日在此偶遇,倒也算一桩机缘,至於这机缘日后是善是恶,那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第十三章 云来客栈定新程 少年轻步尘与共,终见青山入眼中。 “到了…” 纪微明同苏晚晴自那之后,便再也没遇到过修士,因而一路化虹,在暮色近至时感到了青山县。 虽名为青山县,实则也颇为壮观,群山环绕间,一座青石古城依山而筑,城墙斑驳,覆著厚厚一层苔痕,远望如苍龙盘踞。 城外山脊层层叠叠,似臂弯般將整座城郭揽入怀中,气势巍然,如临天闕。 哪怕天色不早,城门处仍是车马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自有一派俗世繁华的气象。 纪微明立在城门外,望著眼前这座青山县的繁华景象,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苏晚晴说到了青山县便能通知本家派人过来,可这方世界的传讯手段,他虽听闻过一些,却未亲眼见过多少。 苍梧观中用的是仙鹤传书,藏灵修士能以神识隔空递讯,更有那些修仙世家以魂灯,命牌感应族人生死,可苏晚晴只是连修为都没有的普通人,她拿什么传讯? “还望前辈…稍候一二。” 苏晚晴咬破中指,一滴精血悬於空中,昏黄的血液缓缓旋转,化作一枚奇特的符文。 那符文似道纂又非道纂,形制更为古朴厚重,却又稍逊道意,散发出一股玄妙而庄严的气息。 符文在空气中铺展,凝成一幅极淡的画面,一个人影手持天平,立於天地之间,隨即冲天而起,化作一个端端正正的【苏】字,凝而不散。 “前辈,这便是我们苏家的传讯秘术了。” 苏晚晴的脸色有些苍白,催动这枚符文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苏氏嫡脉流淌著【坤元载物体】的血,先祖明景时立下的宏愿乃是【证吾诚】。” “血脉为凭,宏愿为约,二者结合,便是苏氏独有的传讯之法,以嫡血为引,即便相隔万里,本家也能收到讯息。” “苏氏以【证吾诚】为祖训,歷任族长皆以此证道,又受其缚,因而定下的规矩,主家无论如何都会遵守,绝不敢违约,否则便与其宏愿相悖,道途崩殂。” “这既是束缚…也苏氏赖以存活的规矩。” 纪微明闻言,心中波澜渐起,苏氏嫡脉以【证吾诚】为世代传承之道,族中子弟自幼便以此为根基,修炼突破自然比別人容易。 毕竟此宏愿是前人走过的路,照著走便是了,只要心性契合,明景可期,但这条路走得太顺,也未必是好事。 【证吾诚】既是阶梯,也是锁链。 若有一日,宏愿所缚之事与自己真正所求相悖,便是进退两难。 守誓则违心,违愿则道途崩殂,况且…世间之事,哪有绝对的诚信可言? 今日的承诺,也许到了明日便成了困住自己的茧。 … 到此时,他也明白了为何刘家寨为何留下苏晚晴性命,倒非刘荣成心慈手软,而是他不敢杀。 坤元载物体的嫡系血脉太过稀罕,杀一个尚未觉醒的苏家嫡女,固然能灭口,却也是绝了自己的后路,有人会藉此发难。 归根结底,刘荣成只是苏氏博弈之下的一枚弃子罢了,他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死亡罢了,自己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原来如此…” 纪微明轻笑一声,心如明镜,苏晚晴能活到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在她身上押了注。 那个人或许是一位长老,或许是她父亲苏昊,或许是某个旁人,但不管是谁,那人都在赌。 赌她能在青山县站稳脚跟,赌她有朝一日能觉醒坤元载物体,赌她能成为本家手里一枚可用的棋子。 每一分看似幸运的生机,其背后都是旁人算过无数遍利益的博弈。 “前辈…走吧,我以释放符文,青山县所有人皆知苏氏商行要在此开设分行了。” 苏晚晴当眾释放符文,却另有一番考量,她既要在青山县立足,日后免不了与本地商行交恶。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亮出苏氏的血脉印记,便是告诉所有人,苏氏商行的人已经来了。 既打消一部分人的覬覦之心,也藉此看看能否结识当地的人,为自己日后发展铺路。 “可以,另外我叫纪微明,你不用一直称呼我为前辈。” … 两人並肩步入青山城。 青石铺就的长街两侧,商號林立,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晚晴伤口还未癒合,仍一瘸一拐,然脚步却轻快了几分,目光在街巷两侧的铺面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心中已开始盘算分家选址之事。 “前辈,天色不早,我们先寻个客栈落脚,待本家派遣的人员来此,便可著手筹备分家事宜了。” 她说完,便领著纪微明往城中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走去,步履虽跛,方向却极篤定。 看来在来青山县之前,她对此做了一番了解。 … 苏晚晴在云来客栈门外站定,仰头望了一眼那块古旧的牌匾,轻声念道:“云来客栈。” 纪微明停在她身侧,也扫了一眼那匾,微微頷首,两人便一前一后踏了进去。 大堂不大,收拾得颇为乾净,掌柜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正趴在柜檯上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见来人一个是气度沉稳的青衣修士,一个是一瘸一拐的年轻女子,连忙堆起笑脸招呼。 苏晚晴上前一步,將一小块碎银搁在柜檯上:“掌柜,两间上房,挨著的,住三日,劳烦再送些热水和乾净布帛到我房里。” 掌柜利索地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又探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吩咐伙计去烧水,这才將钥匙双手递过来。 苏晚晴接过,將其中一把轻轻搁在纪微明掌心,低声道:“前辈,先歇一晚,本家的人最快也要三日才到,明日我再去城中看看铺面。” 纪微明点了点头,將钥匙握在手上,隨后与她一齐上了楼。 两人打开各自的房门,纪微明打量了一番里面的环境。 室內陈设素雅,一几一榻,窗下置著一张青竹凉榻,榻旁小几上供著一只青瓷瓶,斜插三两枝新折的桂子,幽香细细。 他行至窗前,推开半扇,凭栏望去,夜色初临,街上灯火渐次亮起,远处隱隱有丝竹声隨风飘来。 “环境不错。” 纪微明低语一声,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第十四章 云来雅宴话青山 天光破云,晓雾初开,街上车马喧囂,人语嘈杂,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纪微明早早起身,斜靠门框,静待来人,他早已感知到有几道修士气息正往客栈靠拢,现已至楼下,应是昨日苏晚晴当眾释放符文的缘故,只是不知来此是为何意。 “纪大哥,早上好,走吧,我们去看下商铺之事。” 侧间的房门也被轻轻推开,苏晚晴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见纪微明正立在走廊边,还以为是在等自己,便冲他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 “早,不过我们暂时没空去寻了,有几个修士来了,只是不止来者何意。” 纪微明点头还礼,將自己的推断简略道出,隨即抽出发间长簪,递给苏晚晴,以待变故。 他略微感受一番,那几个修士修为並不高,多数只有冲脉修为,为首的是定五行,不过其功法气息倒是一致,应是一个组织的。 “谢过纪大哥…” 苏晚晴心神稍动,將髮簪紧握手中,身处在青山县中,敢动手的人终是少数,她更加相信来人是为商议合作一事,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纪微明將庚金之气覆在苏晚晴身上,两人並肩下楼。 行至大厅,便见三人已在大堂候著,为首的是个体態臃肿的商贾,指上套著枚金扳指,身后一左一右立著两个冲脉境修士,著黑衣与红衣。 “见过仙子,见过前辈,晚辈乃是青山县风云商行的管事,书茂华,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议。” 书茂华一挽袖袍,先是朝苏晚晴拱手一礼,再转而向纪微明行了一礼。 纪微明与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术业有专攻,商行之事便由她来交涉,他在旁静听即可。 苏晚晴心中斟酌几番,隨后敛衽一礼,缓缓开口:“我乃苏昊之女,书道友,不知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书茂华心中顿起滔天巨浪,苏昊是当今苏氏商行掌权人苏掣之弟,威名远扬,乃藏灵境巔峰修士。 他心中涌现出深深忌惮,他今日不过是来探探虚实,却不料这小丫头竟这般直白地搬出了这尊大佛。 虽自己也是风云商行管事,然与苏氏想比,无异於萤火同皓月,岂是能一概而论? 书茂华心中思量几番,决定顺水推舟,陈恳道:“苏仙子初来乍到,对此地商业格局不甚熟悉,我便是为此而来了。”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假,他本是为探虚实而来,但苏昊的名號一出,虚实便不必再探了,结交一番才是最佳打算。 念罢,书茂华转过身去,朝柜檯后头正拨算盘的掌柜扬了扬手: “掌柜的,把二楼那间临街的雅间开了,再备一桌好菜,青山八珍,云来醉鸡,有什么拿手的都端上来,记我帐上。” 言罢,书茂华回身朝苏晚晴拱手,语气更加热络:“苏仙子远道而来,书某应尽地主之谊,正好借这顿饭將青山县几家商行的底细,说与仙子听。” “往后分家开起来,少不得要同这些地头蛇打交道,提前摸清水深水浅,总归不是坏事。” 苏晚晴微微頷首,没有推辞,只是將目光投向纪微明,纪微明点了点头,算作默许,两人便隨书茂华上了楼。 雅间內,纪微明倚著屏风而坐,苏晚晴坐在他右侧,书茂华在二人对面落座,那一红一黑两名修士则退守在雅间门外。 “这位前辈…敢问又是何方高人?莫不是…苏家供奉?” 书茂华眼神轻抬,微微开口,言语之间仅是低微,他注意到了这位苏仙子行事之间儘是以这青衫修士为主,估摸著身份不简单。 “山中羽客,不值一提,今日书道友是来找苏小姐的,不是来找我的,直言便是。” 书茂华见状,心中更篤定了几分,这青衣修士绝非寻常散修,他不敢再深问,连忙將话头转向苏晚晴。 “苏仙子…我这便將青山县中地方势力分布尽数告知。” 书茂华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脑中思绪,娓娓道来。 “青山县知县崔槐山,出身清河崔氏,乃藏灵境巔峰大修士。” “青山县地处数条商路交匯,往来修士极多,县中一流势力,首推聚宝阁,背后是跨州连国的大商盟,崔知县也要给几分薄面。” “再往下,便是杏林居,天工坊这等仙门开设的世俗產业,杏林居的背后是药王谷,专做丹药生意,悬壶济世的名声极好,天工坊则是百炼宗的世俗產业…还有一个…” 书茂华说到此处,微微侧身,目光不经意地往纪微明那边偏了偏,他顿了顿,方才续道: “此外,还有綺梦楼…专营风月之事,江湖上传闻,綺梦楼背后是红鸞宫,不过那崔知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这传言也未必是真。” 说话间,伙计端著托盘鱼贯而入,不多时便摆满了一桌:青山八珍煲,云来醉鸡,青山玉露糕,清炒时蔬,灵谷饭,另有青竹酿与梅子酒各一壶。 菜色以青山县本地山珍为主,兼顾修士口味,虽比不得仙家盛宴,却也颇为丰盛。 三人各自坐定,待纪微明提筷夹了一片醉鸡,书茂华与苏晚晴方才举箸,吃相上佳,慢条斯理,多是浅尝輒止,谈话从未断过。 纪微明却不甚在意这些,只是埋头吃饭,他虽早已辟穀,可这云来醉鸡皮滑肉嫩,酒香醇厚,滋味確是不错。 … 半个时辰过后,苏晚晴尽数摸清了青山县的势力盘踞,水深水浅。 “不知书道友,可知哪有阵法相售?” 纪微明端起梅子酒,浅尝一口,酸甜清爽,倒也另有一番风味,他取出腰间的旧葫芦,將壶中余酒尽数倒入。 他此番护送苏晚晴至此,恐怕已入了苏氏商行的眼,眼下当务之急是寻得高阶阵法,將自己灵脉护住。 刘家寨那些尸首他之所以留著不清理,还残留有神通气息,也有考量,是为留作警告,旁人只见满寨横尸,却不见杀人者,便会心生忌惮,不敢贸然靠近。 “这…聚宝阁的拍卖会上,有时候会有阵法流出。” 书茂华闻言微微一讶,阵法不同符籙,丹药一道,极为昂贵,因而买的人不多,纪微明出此言,更加印证了他的推断。 第十五章 青山分家初落子 “谢过书道友了。” 纪微明称谢,心中稍稍盘算,距下月十五尚有二十余日光景,虽略感急躁,却也瞭然,世事本就如此,哪能事事遂心。 三人隨后再度畅谈一番,便各自告退,雅宴散尽。 … 苏晚晴行至客栈外,眸光微侧,见纪微明有些心不在焉,便猜到他是在为阵法的事发愁,略一斟酌,轻声开口: “前辈若急需阵法,不妨再等两日,待本家派人来青山县开设分家,届时分行自会配备守护阵法。” “我虽不知前辈要的是哪种,但分家初立,各类阵法应当齐备,届时我便將其中一套赠予前辈,权当答谢这一路的护送之恩。” 纪微明收回思绪,摇了摇头,当即推辞:“不可,你虽有开设分家之权,却断不了当权,本家定会派人来与你分权,藉以制衡。” “你若刚上任便將阵法赠予外人,正好落了口实,於你日后在苏家立足极为不利。” 言及此,纪微明心中一闪,却將念头放在了那枚玉蝶残珏上,“苏姑娘,多谢好意,只是阵法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苏晚晴轻轻应了一声,不再提阵法的事,转而说道: “那铺面一事,我心中已有几个备选,纪大哥可否隨我前去观摩一二?正好有你在旁参考,我心里也踏实些。” 纪微明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混元秘境一事恐要数日才能回归,倒不如先將铺面一事解决了,再去不迟。 … 两人行至青山县中央地带,此处交通发达,数条商道於此交匯,聚宝阁,杏林居等大商號皆设在此处,商铺前人山人海,往来散修络绎不绝。 苏晚晴將目光投向天工坊对侧一间专门售卖符籙的铺面,將推敲数遍的理由道出: “我打算將分家设在天工坊对侧,药王谷的杏林居专营丹药,聚宝阁以拍卖与奇珍闻名,我们的商行初来乍到,若贸然与它们竞爭,恐无优势。 “但天工坊做的是炼器生意,与苏氏商行並无直接衝突,我们大可借其客流,售卖一些基础灵材,符籙之类的消耗品,且修士进天工坊买法器,出门便能在我们这里补些辅料,互惠互利。” 纪微明顺著她的目光望向那间铺面,又扫了一眼对侧天工坊门前进出的修士,也觉是这般道理道理,便微微頷首。 “那行,纪大哥,我们与那老板商议下。” 苏晚晴说完,便当先迈步走向那间铺面,纪微明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店中。 铺面不算大,四壁货架上零零散散摆著些符纸,硃砂与一些符籙,大多是些寻常货色。 柜檯后头坐著个鬚髮花白的老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先是一怔,隨即堆起笑脸招呼道: “二位客官,可是要买符籙?小店虽不大,货却齐全,定身符,敛息符,神行符都有现货。” “见过郑掌柜。” 苏晚晴没有接他的话茬,敛衽一礼,开门见山道:“晚辈苏晚晴,天海城苏氏商行的人,今日登门,是想与掌柜谈一谈这间铺面出让的事。”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有些惊诧,打量了一番苏晚晴,才缓缓开: “哦?这铺面倒也不是不能谈,只是这地段好,对面就是天工坊,每日往来的修士不计其数,要不是老朽年迈想回老家养老,还真捨不得盘出去。 “苏小姐既是苏氏商行的人,想必也看得出这铺面的价值,价钱嘛…五万下品灵石如何?” 他报了个数,比市价高出不少。 苏晚晴微微一笑:“郑掌柜,您说得没错,这地段確实好,可您这铺面的客流如何,您比我更清楚。” “对面天工坊是卖法器的,修士进天工坊买完法器便走,谁会专门拐进您这店里买几张低阶符籙?这铺面若真有您说的那般好,为何客流量如此至少?” 苏晚晴早就打探一番,这郑重维的铺子不过是祖上余荫,他本就没什么能力,因此客流量较少,只是掛高价,卖不出去罢了。 她见掌柜捻著鬍鬚没接话,便放缓了语气,顺势將一些益处道出。 “若掌柜肯在价钱上松一松,往后苏家进货时也可顺带从你这里拿些符籙,算是互惠互利。” 郑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拨了几下算盘,终於嘆了口气:“也罢,老朽年纪大了,这铺面留著也是操心。” “就依苏小姐说的价,四万灵石,不过老朽有个小小的条件这铺面里的积货,还请苏小姐一併盘下,都是些低阶符籙,值不了几个钱,就当是添头。” 苏晚晴心中飞快盘算了一番,这些符籙虽品相一般,但胜在数量不少,开业初期用来充门面,吸引客流倒也不亏。 她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纪微明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纪微明站在货架旁,收集了不少敛息符,忽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点头,道:“可。” 这铺面他方才用金手指扫过,除了几张符籙灵气散尽,早已失效之外,倒没什么异样。 “多谢郑掌柜成全。” 苏晚晴敛衽一礼,从袖中取出一个乾坤袋搁在柜檯上。 “这是定金,两日后本家派人来青山县,届时与掌柜签正式的转让文书,这些积货我先盘下,待开业那天,还望掌柜赏光来喝杯茶。” 郑重维將乾坤袋收好,捻著鬍鬚呵呵笑道:“苏小姐年纪轻轻,做事却这般利落,倒让老朽想起当年自家闺女出嫁时的模样了。” “好,两日后老朽便將铺面腾出来,静候苏家分號开业。” 他说著又从柜檯下头翻出一本泛黄的帐册,递给苏晚晴,“这是铺面这些年的收支明细,老朽一併交给苏小姐,也好心里有个底。” 苏晚晴接过帐册,又朝郑掌柜道了声谢,便与纪微明一同出了铺子。 两人站在长街上,望著对侧天工坊门口进进出出的修士,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十六章 玄清殿上续符缘 “苏姑娘,你且將那剑簪给我,我恐要离开一些时日了。” 商道上人来人往,纪微命倏尔开口,此间事了,他便打算一探混元秘境了,不过须得留下些许手段帮助苏晚晴。 他不知此番来的是在苏晚晴身上押注的那一拨人,还是不愿她成势的那一拨,若是不愿她成势的那一拨,便有些棘手了。 那拨人虽受【证吾诚】宏愿约束,明面上不会违约,也绝不会让苏晚晴事事顺遂,直至独掌专权,必暗中使绊子。 “纪大哥,给。” 苏晚晴將剑簪递还,脑袋轻轻一侧,眸光微闪,並未问其离开的原因。 纪微明接过,手作剑指,在剑身上缓缓抚过,將【剑诛仙】的道韵轨跡铭刻在其上,可使用三次。 三次过后,这柄剑便会崩散。 自踏入藏灵境起,他便可运用神通了,且隨著白帝斩霞录与玉阶拭霜引愈发熟练,两门剑诀已隱隱有化为神通之势。 他由此推断,所有上品术法与剑诀,皆是神通的简略版,正如他当初以剑诀模仿【剑诛仙】时,虽只得其形,也算摸到了那道门槛。 “这柄剑被我铭刻了一式神通,可使用三次,你且注意时机使用,此外…我此次回来,便教你如何修练。” 纪微明缓缓將自己的推断尽数道出,嘱咐她留心分辨来人的立场,善用本家內部的博弈借势立足。 不过他对苏晚晴倒颇有信心,这少女心性与手段皆不缺,应付本家来人应当不在话下。 苏晚晴闻言,心中微动,她虽清楚两人不过是因利而合,她出情报与渠道,他出武力与庇护,各取所需罢了。 但在苏家本家长久的算计与冷眼中,很少有人会对她说这些话,教她如何分辨来人的立场,如何借势立足,如何在本家派来的枷锁中保住自己。 “谢过纪大哥了,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她挽袖,郑重地打了一个道稽。 纪微明微微頷首,也不再多说什么,就此离去,行了一炷香便走到了青山县外。 一念起,遂作虹光散。 天色已晚,纪微明又回到了刘家寨,寨中血腥气尚未散尽,厅內尸首仍旧,无人收敛。 他留下的神通印记亦在,庚金剑气仍在溢散,寻常修士远远感知到这股锋锐之意便会绕道而行。 他绕著寨子走了一圈,確认后山的禁制完好无损,灵脉也未被旁人发现,心里一松的同时將那些敛息符贴在洞口,激活。 隨后,纪微明將寨內草草清理了一番,又补了几道剑诛仙的神通韵味,刻入周遭残垣之间,旁人只觉此地杀机暗伏,却寻不出端倪。 做完这些,纪微明才吐了一口浊气,彻底放下心来,从乾坤袋里取出那玉蝶残珏。 秘境之说,分为此世秘境与漂流秘境两类,此世秘境较为稳定,极为可控,而漂流秘境多有毁坏,险象迭生。 此世秘境扎根於现世,多为仙家道派所掌控,世代传承。 那些脱离现世,在虚空中漂流的秘境,则需以特定的牵引钥匙开启通道,方可抵达。 苍梧观的五行秘境便是后者,那捲展开的画卷不过是通往彼处的通道罢了,只是经代代高真之手,也与此世秘境无异了。 “混元宗…符籙一道…” 纪微明摩挲著手中的玉蝶残珏,顿觉温润,此物只是残玉,最多还能使用四次,便会彻底消散。 他本想购买一套高阶阵法將那条灵脉封禁隱匿,但聚宝阁的拍卖会尚在下月十五,时日不佳,只能退而求其次,暂以符籙一道作为替代了。 况且,他本就有意学一门技艺傍身,此番秘境之行或可成全此意,只是须得谨慎。 事不迟疑,现在便启程罢。 纪微明手一用力,紧握残玉,开始往其中灌入庚金灵气。 掌心的玉蝶愈发温热,一缕晶莹的绿光自玉质深处透出,带著几分妖冶的美,在夜色中流转不定 下一刻,玉蝶仿佛化作了活物,两片薄翼轻轻一振,在他眼前无声撕开一扇光华流转的门扉。 纪微明不再犹豫,抬步踏入其中。 天地忽变,日光又至。 纪微明定了定神,打量四周,眼前是四座巍峨的大殿,青黛色的玉瓦层层铺叠,檐角下数根蟠龙石柱环抱而立,龙身鳞甲清晰可辨。 在这四座大殿之下,三千玉阶依山而砌,恰白玉铺就的天梯,更有红顶仙鹤围绕,似能直抵此方世界的天宫仙闕。 他眼睛一眯,心中起了谨慎之意,旋即开始凝神细观,只是一番作为下来,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饶是如此,纪微明並未鬆懈,心中谨慎更甚,手指剑光凝聚,抬步走入了眼前那四座大殿为首的玄清殿。 踏入殿內,便有一股奇异的香气拂面而至,浓郁甜腻,似佛堂檀香,又像道家沉香。 纪微明暗运素问庚金策,庚金之气流转周身,將那香气隔绝於外。 他循著香气凝神望去,只见一方古旧香坛立於殿中,坛上数根长香犹在燃烧,云烟四散,散入大殿穹宇。 【承神香】 “小友…你来了。” 那烟气散入半空,缓缓凝聚,幻化成一个长须老者的烟影,其唇齿开合间,有言语出,化作飘渺之音在殿中迴荡。 【修士残念·冷苏平】 纪微明稍稍后推,寻了一个適当距离,再拱手一礼,“晚辈王浩,见过前辈。” 冷苏平见他如此谨慎,也不恼,反而眸光中颇有讚赏之意,他抚了抚长须,笑道:“你这娃倒是谨慎,我残魂之身,有甚好怕的?” 顿了顿,他面露无奈,“倒是你身上的庚金之气,颳得我生疼,你来此,便是为了我宗符籙传承罢。” 纪微明微微扬眉,语气不卑不亢:“前辈慧眼如炬,晚辈正是为此而来,不知前辈若要传下此道,可有什么条件?” 冷苏平抚须一笑,悠悠开口:“既承我道,便继我果,老夫的条件很简单,他日你学会符籙之道后,须將混元宗铭刻符籙之法传於后世,以惠人族苍生。” 第十七章 混元引法初临摹 他原以为对方会提什么苛刻的条件,却不料只是这般。 这条件,提与不提又有何异?以惠人族苍生… 纪微明眉宇轻扬,隨即神色不觉郑重了几分,他不再多言,只是挽袖打了个道稽:“晚辈定不负所托。” 冷苏平微微頷首,也不究他话中真假,继而右手一推,殿內景象骤然变幻,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所谓混元,混字取自混沌未分之態,元字则为万物初生之始,二者相融,便是包容万象,化为整体。” “故而,我宗这符籙铭刻之法,名为混元引,炼法先炼心,铭刻之前,需持心境澄明,如一不扰。” 言罢,殿內景象彻底变换,化作一片浩瀚大海。 海心孤悬一方小岛,惊涛拍岸,轰然作响,雷鸣自极天垂落,声震四野。 岛上只余一个蒲团,静置於风浪之间。 纪微明自是瞭然,修士本可隔绝外界雷鸣涛声,不为所动,可这些浪涛与雷鸣却直入心底,激起阵阵波澜。 看来这並非寻常风浪,而是专门考较心性的神通变化。 他上前几步,端坐於蒲团之上,暗自吐纳,雷鸣阵阵,浪涛声声,直往心神深处钻,难以入定。 他本想运功將这些杂音排斥在外,求澄明心境,可转念一想,混元引的要义在於包容万象,化作整体。 与其一味抗拒,不如坦然接纳,將这些雷鸣涛声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他將心神沉入灵海,不再以雷声为敌,而是任由那阵阵轰鸣穿过神识,如风过竹林,不留痕跡。 不知过了多久,岛上的浪涛依旧拍击著礁石,雷鸣依旧在头顶滚动,可蒲团上那道青衣身影已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冷苏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又带著几分悵然: “不错,一日,你只花了一日便已悟得其中意,当初老夫花了整整三日…” 言罢,周遭景象散去,纪微明缓缓睁眼,仍是身处在那大殿之中。 “此为漂流秘境,你每次前来,可在此秘境停留三日,时辰一过,虚空乱流便会磨灭你的空间印记,届时便再也回不去了,只好留下来陪老夫作伴。” 冷苏平的身形悄然浮现,隨之出现的还有一方长桌与一张宽凳,隨后手中灵光一线,將一卷玉简拋入纪微明掌心。 纪微明展开玉简,一门名为混元引的特殊术法便映入眼帘。 “以心为引…顺势而铭…灵机参墨…” 他道了声谢,便盘膝坐在蒲团上,开始细细参悟。 此门术法,没有道种限制,记载是一门铭刻手法,讲究运转自身灵气,勾动天地灵机,顺心而引,將天地之势,铭刻於方寸之间。 其引动之法,与他自身的所会玉阶拭霜引极为相似,皆是立意在一个“引”字。 “你是庚金道种,此关於你,倒有几分难了,符籙一道,壬水道种最是相宜,其势柔缓,其性沉凝。” 纪微明眉头轻锁,一番观摩下来,自是明白冷苏平说得在理,庚金之气锋锐无匹,確实不太合符籙之道的路子。 不过於他而言,倒是无碍,旁人学符籙,靠的是水磨工夫,他却非是这般。 他可以直接看到道韵流动,届时铭刻,那些道韵流转的轨跡,在符纸中铺展如星图,哪里该引,哪里该收,尽数瞭然。 庚金虽锋芒毕露,然只要顺著符文的脉络去引,剑锋亦能作笔锋。 “还请前辈赐些符纸,灵墨与基础符籙的文本,晚辈想试著临摹一二。” 纪微明览罢,起身朝冷苏平拱手道。 “这么快…你就习得这门铭刻之法了?” 纪微明微微点头,“此门术法立意与晚辈自身所会的一门剑诀极为相似,触类旁通之下,理解也算不上难。” 冷苏平神色微惊,眉毛一扬,隨即身形一闪,长桌上便多了一叠泛黄的符纸,一砚尚未凝固的灵墨,一桿通体青碧的刻笔,以及一卷竹简。 符纸虽旧,却隱闪灵光,灵墨幽深如夜空,砚中尚有余香,刻笔笔锋纤细,笔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纹。 竹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道都附有极简短的註解,笔跡苍劲有力,正是冷苏平生前的亲笔。 “这些都是老夫当年用过的东西,灵墨名为幽玄,取北海深处一种灵矿研磨而成,最適合初学者稳定符文结构。” “这杆刻笔名为青锋,笔锋极细,能承庚金之气而不崩,你且用著,不必替老夫省。” 冷苏平说到此处,语气忽然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追忆。 “这几样东西,在老夫生前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但如今这秘境里,也就只剩这一套了,你拿去用罢。” 纪微明双手接过刻笔与灵墨,郑重道了声谢,他將竹简在桌上铺展开来,提起刻笔,蘸了一抹幽深的灵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玉阶拭霜引的引动之法,与混元引的顺势而铭,在他心中渐渐融为一体。 见状,冷苏平眼中那抹欣慰又浓了几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数万年。 “这些都是混元宗入门弟子常练的基础符籙,种类不多,胜在扎实。” “你初学符道,从临摹开始是不错,先熟悉符文的走势与灵气的配合,以你的悟性,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上手。” 纪微明微微頷首,目光便落在了那敛息符身上,待將其符文结构尽数纳於心底,便將庚金之气灌入刻笔,运转混元引,开始临摹。 这一步踏出,纪微明心中微起波澜,旋即便平復下去,空气中所有的灵机在此刻皆被引动。 他看见那些无形的道韵如丝如缕,在虚空中缓缓流转,隨著他的笔锋微动,顺势而引,顺势而铭。 笔尖划过符纸的沙沙声里,天地之势被引动,尽数匯於方寸之间,不多时,一道极淡的蓝色符文渐渐成形。 倏然,一个念头自他脑海浮现,符籙一道,论其根本,更似道纂,只是与其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