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第一王》 第1章 灵前退婚 “我柳如烟宣布,与镇国將军府第九子陆准,退婚。” 大雍,神京,镇国將军府內。 满府縞素,白帆如雪。 就在半个月前,北境玉门关一战。 镇国大將军陆啸天,及其麾下八子,全部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偌大的將军府,顶樑柱尽数折断,只余下一门孤寡。 朝野各方都来人弔唁,然而隨著柳如烟刻薄的声音落下。 在场所有宾客的目光,都瞥向了棺槨前跪著的那个少年。 而此时跪在蒲团上的陆准,则是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古色古香的灵堂,满目的白幡,还有周围那些穿著古装的人…… “这,这是哪儿?” “我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隨著陆准的呢喃声落下,一股不属於他的记忆,猛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大雍朝、將军府、第九子、京城有名的废物…… 父兄八人战死沙场…… 原主悲伤过度,昨夜被人灌酒,刚刚毒发身亡。 想到现在的处境,陆准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个九九六打工人,竟然穿越了! 还穿成了一个满门忠烈皆亡,自己也隨时可能被人弄死的废物少爷。 这简直是地狱开局。 而眼前这个女人,名为柳如烟,是大雍礼部侍郎之女,也是原主的未婚妻。 长得很漂亮,可灵前退婚,心肠实在太过歹毒。 “柳如烟,有什么话,晚点再说,別让两家的脸上都难看。” “难看?我柳家有什么难看的?” 柳如烟走到陆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实话告诉你,我与当朝丞相之子年世忠公子,早已情投意合。” “年公子一篇《神京赋》,陛下亲批『国士无双』。他的佩剑,是工部三十六名匠人联手打造。” “你呢?你的文章,可曾出过书房?你的马,可曾上过校场?”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字,像吐出一口痰。 “废物。” 陆准猛地抬起头,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柳如烟,你柳家不过一破落户,依靠我將军府这才发达,高居正三品礼部侍郎!” “如今我父兄尸骨未寒,尚未下葬?” “你踩著他们的灵位,跟我当眾退婚,辱我门楣。”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柳如烟被他眼中的狠厉嚇了一跳,隨即嗤笑出声。 “良心?陆准,你別搞笑了。你父兄死了,將军府就完了。” “就你这个废物,能给我求誥命,还是能让我爹升尚书之位?” “你,就是个废物。” 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极重,充满了无尽的鄙夷。 周围的宾客们,议论声更大了。 “完了,將军府这次是彻底完了。” “是啊,唯一的男丁是个废物,现在连婚事都被退了,真是墙倒眾人推啊!” 字字句句,如尖刀利刃,狠狠扎在陆准的心上! 他屈辱、愤怒、不甘…… 他恨柳如烟这群人趋炎附势的嘴脸,更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难道穿越一场,他就是来当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吗? 陆准咬牙说道:“柳如烟,婚姻乃是双方长辈所定,你独自前来退婚,老身定要你柳家给將军府一个交代。” 此时,上首传来一声悲愤的怒喝。 只见满头银髮的老太君杨金花,拄著龙头拐杖,气得浑身发抖。 “我家里人都同意了,而且,你將军府就剩下一个废物,非要丞相亲自上门退婚吗?”柳如烟略带威胁的说道。 “你……” 杨老太君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后倾,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直接昏厥过去。 “祖母!” 陆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稳稳扶住了老太君。 他看著祖母苍白的面容和悲痛的眼神,心中一痛。 上一世他就是个孤儿,穿越过来后,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祖母,这种女人,不值得您动气。她今天退的不是婚,退的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陆准自信满满,凭藉他脑子里的知识,那皇位他都敢坐一坐,何况一个女人? 老太君闻言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这个一向懦弱无能的孙儿,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陆准扶著老太君,转过身,冷冷地看著柳如烟。 “柳如烟,你听好了。” “不是你退我的婚,是我陆准,休了你。” “像你这种水性杨花,趋炎附势的女人,我陆家不屑要。” “没有你,我陆准照样能娶到比你好百倍千倍的妻子,为我陆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还是那个神京闻名的废物陆准吗? 他竟敢说出这等豪言壮语? 柳如烟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 “陆准,你听好了。今天我把话撂这儿……” 她指著陆准,满脸讥讽,“这神京城里,但凡有一个女人愿意嫁给你,我柳如烟三个字倒著写。” “可惜啊,不会有。一个都不会有。” “因为没有人,会嫁给一个废物。” 然而,隨著她的话音刚落。 一道清冷,却又坚定无比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你不嫁,我嫁。”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你不嫁,我们嫁!” “你不嫁,我们嫁!” …… 足足八道女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每一道都鏗鏘有力,振聋发聵! 眾人骇然回头。 只见灵堂门口,八名风华绝代的女子,並肩而立。 她们全都身穿孝服,神情肃穆,款步走入灵堂。 为首的女子,身姿端庄,气质沉稳,发间只插著一根银簪,簪头赫然是一枚断裂的箭头。 “那……那不是镇南侯的嫡长女,秦昭寧吗?陆家老大陆伯安的未婚妻?” “还有那个,是江南首富苏家的家主苏晚晴,陆家老二陆仲平的未婚妻!” “天剑门的小剑君叶惊鸿!” “工部第一女匠师顾清霜!” “太医院院使之女温不寒!” “鸿臚寺卿之女纪云书!” “大儒沈端的孙女沈墨言!” “还有……將军府的养女,姜寒衣!” 宾客之中,有人认出了她们的身份,发出一声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这八个女子,每一个都是声名显赫,才貌双绝的天之骄女。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也要跟陆家退婚的时候,她们今日竟然身穿孝服而来,还要跟隨未婚夫的弟弟? 她们这是疯了吗? 不止他们,就连柳如烟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她看著眼前这八个无论家世,容貌,才情都远胜於她的女子,感觉自己的脸都被狠狠地抽了一,不对,是抽了八个大嘴巴。 她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陆准就是一个废物,你们嫁给他……” 然而,就在柳如烟还没说完时,叶惊鸿的剑,突然出鞘三寸。 刺耳的剑鸣声瞬间让柳如烟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整个灵堂里,鸦雀无声。 第2章 八嫂守节,霸王之力 叶惊鸿的剑,虽只出鞘三寸,那森然的剑意却已笼罩全场。 整个灵堂,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烟被那股冰冷的杀意锁定,嚇得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为首的秦昭寧,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仿佛她不过是地上的一粒尘埃,根本不值得她们为之侧目。 秦昭寧领著身后七位姐妹,径直从柳如烟身旁走过。 她们走到灵堂中央,对著陆啸天和八位兄长的灵位,盈盈拜倒。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疑。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叩首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她们叩的,是未过门的夫君,是未曾拜见的公爹。 礼毕,八女起身,齐齐转向首座上早已泪流满面的杨老太君。 她们再次敛衽下拜。 “祖母!” 她们的这一声祖母,喊得老太君浑身一颤,老泪纵横。 “哎,你们有心了。” 秦昭寧抬起头,语气坚定的说道:“祖母,我等八人虽未与陆家的公子们完婚,但婚书在上,名分早定。” “如今陆家儿郎们为国捐躯,尽忠沙场,此乃陆门荣耀!” “我等姐妹,今日愿履行婚约,嫁给將军府九子陆准,为陆家开枝散叶,延续忠烈香火。”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陆家的人!” “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 秦昭寧此言一出,不亚於一道惊雷在灵堂炸响。 满堂宾客闻言后,无不骇然色变。 嫁入將军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嫁给那个废物陆准? 这八位天之骄女,是疯了吗? 將军府倒了,她们这是要用自己的前程,用自己家族的声望,去填一个无底的窟窿啊! “疯了,你们都疯了!” 柳如烟指著秦昭寧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將军府已经完了,他陆准就是个废物!” “你们嫁给他,就是守活寡,就是陪著他一起死。” “你们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跳进这个火坑,你们的脑子都被驴踢了吗?” 啪! 苏晚晴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柳如烟的脸上。 “你敢打我?” 柳如烟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冷冷地瞥了柳如烟一眼,“陆家的恩情,重於泰山,我苏家当年若非二哥驰援,早已家破人亡。” “这份恩,我拿命来还,都觉得轻了。” “而你这种连人情债都算不清的货色,也配在我们面前谈价值?” “你……”柳如烟气结。 一旁的大儒孙女沈墨言,更是毫不客气的抽在了柳如烟的另一边脸上。 然而,沈墨言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当即讥讽道:“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你背信弃义,见利忘义,与你这种人同处一堂,简直是我等的耻辱!” 陆准看著眼前这八道为他,为將军府筑起人墙的绝代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她们这么做,是想用她们背后的家世,来为风雨飘摇的將军府撑起一把保护伞! 这份恩情,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一群蠢货……就算你们嫁过来又如何?” 柳如烟被懟得哑口无言,只能將最后的怨毒发泄在陆准身上。 她怨毒地盯著陆准,咬牙切齿道:“陆准,你就是个废物,就算有她们帮你,你也扶不上墙!” “你这辈子,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然而,陆准缓缓上前一步,站在八位嫂嫂的身前,將她们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八女微微一怔。 只见陆准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柳如烟,当著在场宾客的面,大声说道:“我陆准,今日在此立誓!” “三月之內,我必將重振將军府之威!” “一年之內,我必手刃北蛮仇敌,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我陆准此生,定要让我陆家的帅旗,再次飘扬在大雍边疆。” 话音落下,在眾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猛地一甩袖袍,声如洪钟。 “来人,取笔墨纸砚来!” 一名家丁小跑著將文房四宝捧了过来。 陆准提笔,当眾写下休书,隨即將休书砸在柳如烟的脸上。 “我陆准,今日就休了你这背信弃义,水性杨花的女人!” “限你三日內,归还陆家所下的全部聘礼,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勿谓言之不预!” “陆准,你……” “给我父兄磕头赔罪,然后滚!” 隨著陆准一声暴喝,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陆准。 这还是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欺辱的废物九公子吗? 这等气魄,这等胆识,简直判若两人! 若真是大家看错了陆准,那將军府未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而柳如烟在被那封休书砸在脸上的那一刻,彻底疯了。 被退婚,和被休妻,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她甩了陆家,后者是她被陆家扫地出门。 她柳如烟,成了全神京的笑话。 “你敢休我?” “你这个废物竟然敢休我?” 她状若疯魔,指著陆准尖叫道:“来人,给我上,给我打死他,打死这个废物!” “我告诉你,聘礼一文钱没有。” “那都是你对我的补偿。” 柳如烟带来的几名家丁护院,闻言立刻面露凶光,朝著陆准猛扑过来! “九弟小心!” “保护九弟!” 秦昭寧等人脸色一变,姜寒衣更是捏著拳头就要衝上去。 可陆准,却比她们更快! 他將八位嫂嫂护在身后,淡淡道:“嫂嫂们,对付几条疯狗而已,別脏了你们的手。” 话音未落,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砂锅大的拳头已经裹挟著恶风,砸向陆准的面门! 面对这凶狠的一拳,陆准冷笑一声,当即握拳,迎了上去。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两只大小悬殊的拳头,轰然相撞!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陆准必定会被打飞的时候。 那名魁梧的家丁,突然发出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叫。 隨即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庞大的身躯接连撞碎了三张桌子,最后砰地一声砸在灵堂的立柱上,口喷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这怎么可能?这真的是陆家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儿。 第3章 跪下道歉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陆准那一拳的威力震惊到了。 剩余几名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丁,此刻全都愣在原地,恐惧的看著陆准,不敢上前。 毕竟刚才那打飞的人,可是他们几个里,功夫最好的了。 陆准缓缓收拳,拳面上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看来这原主虽然废物,但是这具身体锻炼的很好。 不愧是將门之子。 “还有谁要上来?” 陆准的目光扫向那几名家丁,霸气十足。 这时,几名家丁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九……九公子饶命啊!” “是柳小姐让我们来的,跟我们没关係啊。” “对对对,我们一个月都赚不上二钱银子,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不怪他们临阵倒戈,因为在柳家,下人办事受伤,都是自己贴银子去看郎中。 没钱的只能在家等死了。 而柳如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准,那个她从小看不起的废物,那个连十岁小孩都能欺负的软柿子…… 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力气了? 不,不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定是假的! “你……你这是装的!” 柳如烟后退两步,指著陆准尖叫道。 “你一定是使了什么诡计!” 陆准懒得搭理她,转身看向灵堂中的宾客们。 “诸位叔伯,今日是我父兄的丧礼,有人上门退婚,有人纵奴行凶。” “各位都是见证人,这一切,是柳家先做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在场的宾客纷纷点头。 “没错,是柳家的人先动的手。” “灵前退婚已经够无礼的了,还让人打未婚夫?” “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前未婚夫了,人家陆九公子已经写了休书。” “活该,柳家这脸可丟大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恨恨的瞪著陆准。 “陆准,你给我等著,年公子不会放过你的!” “丞相府也不会放过你的!” 她撂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陆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柳如烟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 她回过头,咬牙道:“你还想怎样?” 陆准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灵堂正中那九具棺槨。 “你今天踩著我陆家的灵位来退婚,骂我父兄为国捐躯不值一提。” “你不给死者磕个头赔罪,就想走?”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陆准。 “你让我给死人磕头?做梦!” 陆准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冷到了骨子里。 “柳如烟,我再说一次。” “跪下,给我父兄上一炷香,磕三个头。” “然后,滚。” “否则,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全场譁然! 柳如烟的身体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看了看被一拳打飞的家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其他几人。 她咬著嘴唇,眼眶通红。 “我不跪!” “你就是个废物,你没有资格让我跪!” “等年公子来了,你会后悔的!” 陆准神色一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著灵堂中一张空置的红木椅子,猛地一拳砸了下去。 剎那间,那把紫檀木大椅,瞬间被砸的四分五裂! 整个灵堂都为之一震!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紫檀木啊! 寻常刀剑都未必能轻易劈开,他一拳就打碎了? 柳如烟的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我跪……” 她颤抖著拿起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中。 然后对著九具棺槨,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陆准低头看著她,声音冰冷。 “现在,把休书捡起来,三天之內归还全部聘礼。” “从今以后,陆家跟你柳家,再无瓜葛。” “你……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柳如烟抓起地上的休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灵堂。 她身后的家丁们,搀著那个被打得吐血的同伴,狼狈不堪地跟著逃了出去。 其余宾客弔唁完,也都纷纷告辞离开了將军府。 陆准挨个亲自送走后,便让人关上了大门。 “穿越一次,我陆准要一步一步地登上顶峰。” 这时,几女都朝他这走了过来。 “九弟,你刚才好厉害!” “一拳就把那个大块头打飞了!” 姜寒衣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陆准笑了笑:“嫂嫂们过奖了。” 秦昭寧微微蹙眉。 她看著陆准,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作为镇南侯的嫡长女,她太清楚一件事,人不会在一夜之间变强。 陆准之前的废物名声,绝不是空穴来风。 可今天他展现出来的力量和气魄,又绝非作偽。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九弟。” 秦昭寧上前一步,声音依旧端庄沉稳。 “柳如烟今日虽然被赶走了,但她已经投了丞相府。” “她回去之后,必定会添油加醋地向年世忠告状。” “丞相府的报復,很快就会来。” 陆准点了点头,“大嫂放心,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秦昭寧闻言,嘴角微微一抿。 这话说得好听,但將军府如今的处境,光靠嘴皮子能撑住吗? 她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这时,老太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好孩子们,都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们。” 杨金花拄著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 她一双浑浊的老眼,含著泪光看著这八个女子。 “你们不该来的……” “將军府如今这个样子,你们嫁进来,是要受苦的。” 秦昭寧跪在老太君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祖母,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走。” “陆家的苦,就是我们的苦。” “陆家的仇,也是我们的仇。” 老太君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她一把將秦昭寧揽入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好,好,好啊!” “將军,孩子们,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陆家没有垮,陆家的儿媳妇们,都来了……” 这一刻,整个灵堂內的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沉重压抑的哀伤中,终於多了一丝温暖。 陆准站在一旁,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八位嫂嫂今日的恩情,他这辈子还不完。 但他能做的,就是让她们永远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礼部侍郎府內! 柳如烟回到家后,就將自己关在臥房里,很快屋里就传来一阵打砸声,以及她的咆哮声。 “陆准你个废物,畜生,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啊……” 家丁跟丫鬟们都站在门口,对此束手无策。 很快,柳如烟的母亲张氏带著家丁跟丫鬟火急火燎地走了过来。 “烟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出来跟娘说啊。” “谁欺负了你,娘去打断他的腿。” 第4章 借刀杀人 隨著张氏的话音落下,柳如烟打开门跑了出来,直接扑进张氏怀里,嚎啕大哭。 “娘,是陆准那个废物,他……他竟然敢当眾休了我。” 她断断续续地將灵堂上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陆准如何羞辱她,如何让她下跪,如何让她顏面尽失。 张氏听完,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天了?一个全家死绝的废物,也敢欺负到我女儿头上来了?” “来人!给我抄傢伙!” 张氏对著家丁们嘶吼道:“现在就跟我去將军府,把那个小杂种的腿给我打断。” 几名家丁闻言,立刻露出凶狠之色,就要去拿棍棒。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老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柳成年面带疲惫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女儿和怒气冲冲的妻子,眉头紧紧皱起。 “到底怎么回事?” 柳如烟见到父亲,仿佛找到了更大的靠山,哭得更凶了。 “爹!女儿被陆准那个废物欺负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再次將自己的“委屈”说了一遍,只等著父亲勃然大怒,为她出头。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烟捂著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爹……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蠢货!” 柳成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柳如烟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氏见女儿被打,也急了,衝上去质问道:“柳成年你疯了?女儿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帮她出头,还打她?” 啪! 柳成年反手又是一巴掌,直接將张氏抽得一个趔趄。 “还有你这个蠢妇!我柳家的脸,今天都被你们丟尽了!” “带人去打断陆准的腿?你们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將军府再落魄,那也是先帝御赐的府邸!陆准再废物,他也是忠烈之后!” “你们现在带人打上门去,是想给御史台那帮疯狗送功劳,好让他们弹劾我,让我们整个柳家都给你们陪葬吗?”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氏母女的怒火。 她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张氏捂著脸,还有些不甘心。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烟儿这巴掌,这奇耻大辱,就白受了?” “算了?” 柳成年发出一声冷笑,“我柳成年的女儿,什么时候能白白受辱?” “对付一个废物,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他转头,对身旁的一个心腹家丁吩咐道:“立刻备一份厚礼,去丞相府。” “告诉年公子,就说他未来的妻子,我柳家的掌上明珠,在將军府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仅被人当眾掌摑,还被一个废物写了休书,扫地出门,顏面尽失!” 张氏与柳如烟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柳成年的意思。 年世忠这个神京第一才子的未婚妻被人欺负了。 他要是还能坐得住,那他以后也別想在神京城里抬头做人了。 …… 夜幕降临,將军府。 灵堂內的悲伤被暂时收敛,府中的下人们准备了一桌简单的晚饭。 虽然菜色朴素,但这是將军府出事以来,第一次所有人能坐在一起,安稳地吃一顿饭。 陆准,老太君,还有八位嫂嫂围坐一桌。 气氛虽然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丝名为“家”的温暖。 饭桌上,老太君看著陆准,又看了看旁边八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她放下筷子,郑重地开口道,“炎儿,如今將军府的男丁,只剩下你一个了。” “你兄长八人,都未能留下血脉。这为陆家九房开枝散叶,延续香火的重任,从今往后,就都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此言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八位嫂嫂都下意识地放下了碗筷,绝美的脸颊上,不约而同地飞上了一抹红霞。 陆准立刻站起身,对著老太君和八位嫂嫂,郑重一拜。 “祖母放心,嫂嫂们放心!” “孙儿在此立誓,定不负所托,绝不会让陆家香火断绝!”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昭寧,忽然开口了。 “祖母,九弟,关於此事,我们姐妹八人,已经商议过了。” “將军府如今风雨飘摇,强敌环伺。为防夜长梦多,也为早日为陆家诞下子嗣,稳固人心。” “我们姐妹决定,从今夜起,轮流……洞房!” 隨著她话音落下,陆准整个人都懵了! 轮流洞府? 八个国色天香,才情绝代的嫂嫂,要轮流…… 臥槽! 这就是穿越者的终极福利吗? 这也太刺激了吧! 就在陆准心神激盪,几乎要忍不住点头答应的时候,理智瞬间將他拉了回来。 不行! 绝对不行! “不可!” 陆准几乎是脱口而出。 眾人都是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拒绝得如此乾脆。 陆准看著嫂嫂们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沉声解释道:“嫂嫂们的心意,我陆准感激不尽,但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你是觉得我们不漂亮吗?”秦昭寧疑惑地问道。 “不不不。” 陆准连忙解释道:“国丧家孝,按我大雍礼制,需守孝三年!三年之內,不得婚嫁,更不能行房幃之事!” “如今,神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我们將军府,巴不得我们行差踏错!” “若我们此时坏了规矩,御史台那帮人隨便一本奏摺上去,给我们扣上一顶孝期淫乱的大罪。” “到那时,別说重振將军府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番话,让老太君和八位嫂嫂都变了脸色。 她们只想著儘快为陆家延续香火,却忽略了这其中隱藏的巨大风险。 秦昭寧秀眉紧蹙,沉声道:“可是,三年……变数太大了。” “是啊九弟……” 一旁的苏晚晴也接话道,“我们等不起三年。” 陆准看著她们凝重的神情,心中一动,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嫂嫂们是怕……有人会在这三年之內,对我下死手?” 八女沉默了。 但她们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晚晴轻轻嘆了口气,略带疲惫的说道:“九弟,事情远比你想像的更复杂。” “我们今日的举动,也顶了不少的压力。” 陆准愣住,问道:“还请嫂子们明示!” 第5章 家族弃女 苏晚晴无奈的说道:“我苏家是商贾,最重利益权衡。” “二哥在时,將军府是擎天巨柱,我嫁入陆家,是高攀。” “如今……將军府倒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笔亏到血本无归的买卖。” 她抬起眼,看著陆准,一字一句道:“我爹已经给我传了信,让我即刻返回江南,另择高门联姻,为家族换取更大的利益。” “我若不从,便会被逐出家族,与苏家再无瓜葛。” 话音刚落,一旁沉默寡言,如同社恐般的顾清霜,也小声地开了口。 “我……我已经被逐出顾家了。” “我爹说,我执意要嫁入陆家,就是自寻死路,还会连累整个顾家。” “我的哥哥姐姐们……都骂我是扫把星,是蠢货。” 说著,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 “我……” 每一个开口的嫂嫂,都说出了自己那令人心碎的处境。 她们每一个人,都为了今天这个决定,赌上了自己的名节,甚至是性命! 陆准在听见这些事情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八位女子,她们本可以有光明璀璨的前程,本可以嫁入高门,享尽荣华。 可她们却选择了与他这个“废物”,共同守护这座隨时可能倾塌的將军府。 这份情意,让他心中感动至极。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著八位嫂嫂,再次郑重地长揖及地。 “诸位嫂嫂的恩情,我陆准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但是……行房之事,万万不可。” “我陆准,绝不能让诸位嫂嫂因为我,背上孝期淫乱的千古骂名。” “更不能让你们的清白,毁在那些小人的算计里。” “还请各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 秦昭寧黛眉微蹙,问道:“九弟,你需要多久?” 陆准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无比坚定。 “三个月!” “只要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我陆准必將做出一番成就,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届时,我会请天子降旨赐婚,用八抬大轿地將你们风风光光地嫁入我將军府!”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八位嫂嫂都愣住了。 她们看著陆准,眼神复杂。 有感动,有惊讶,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三个月? 让那些已经將她们视为弃子的家族,回心转意?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好!”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之时,首座上的杨老太君,猛地一拍桌子,沉声喝道。 “就依炎儿所言,以三月为期!” 老太君的目光扫过眾人,满意的说道:“我陆家的男人,当有此等顶天立地的气魄!” “我老婆子今天也把话撂这儿!” “三个月后,若炎儿做不到,你们也不必再顾忌什么礼法规矩!” “届时万般罪名,老身一人承担。” 老太君的话,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 秦昭寧看著陆准,沉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九弟,你既有如此信心,想必心中已有打算?” “不知你准备从何处著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准身上。 陆准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寒芒。 “我父兄八人,皆是当世人杰,玉门关一战,纵使不敌,也不可能全军覆没,连一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我怀疑,他们的死,背后定有阴谋。” “是有人在算计我们將军府。” 此言一出,秦昭寧等人脸色骤变。 陆准继续说道:“镇国將军府功高盖主,手握兵权,这让某些人……睡不著觉了。” “他们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这个唯一的男丁,继续当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然后找个机会,让我意外死掉。” “如此,將军府便可彻底烟消云散。” “所以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想著如何反击,而是要先让他们放下戒心。” “让他们觉得,我陆准不足为惧!” “所以,我决定……经商。” “什么?” 一直安静听著的沈墨言,第一个站了起来,厉声反对! “九弟,万万不可!” “我大雍士农工商,商者最贱。” “將军府乃是百年將门,忠烈之后,你若去经商,岂不是自甘墮落,辱没门楣?” “是啊九弟,此事不妥!” “將军府不缺钱,何必行此贱业?” 其余几女也纷纷出言附和。 在她们看来,让一个將军府的公子去当商人,比让他当个废物还丟人。 然而,陆准却看向了老太君。 只见杨老太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兵者,诡道也。”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藏锋於鞘,示弱於敌,有时候,比亮出獠牙更有用。” 老太君深深地看了一眼陆准,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许。 “將军府是不缺钱,但让某些人放心,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老太君都这么说了,沈墨言等人纵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作罢。 秦昭寧上前一步,对著陆准和老太君敛衽一礼。 “既然祖母和九弟都已决定,那孙媳自当遵从。” “只是九弟对商道不熟,府中诸事也需人打理。” “这三个月,便由我陪著九弟,为九弟打理庶务,也好有个照应。” “其他姐妹,各有所长,可暗中积蓄力量,以待时变。” 她这番话,安排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陆准支持,又安抚了其他姐妹。 “好,大嫂思虑周全。” 陆准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將碗中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身。 “祖母,各位嫂嫂,我吃完了,有些累了,就先回房了。” 说完,不顾眾人各异的目光,转身便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屋后,陆准就躺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 开始在脑中梳理原主的记忆。 皇帝跟將军府的关係表面上一直很好,虽然不排除他內心忌惮將军府手握重兵,但也不会在这个时间段自断臂膀。 那陷害將军府之人,必定是朝堂上的政敌。 只是原主记忆中关於这方面的记忆不多。 还得他自己去查找线索。 想著想著,他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陆准刚起床,还没吃早饭呢。 丞相府的一张请柬,就送到了他的手里。 陆准打开一看,顿时乐了。 “堂堂丞相府公子,竟然邀请我这个前夫哥去郊游。”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第6章 年公子是捡破烂的嘛 陆准拿著请柬,走到了前厅。 八位嫂嫂正围坐在一起用早饭,见他手里拿著东西,纷纷投来目光。 秦昭寧第一个放下了筷子。 “九弟,那是什么?” 陆准將请柬往桌上一丟,“丞相府公子年世忠的请柬,邀我今日午后去城郊踏青,说是几个世家公子聚一聚,交个朋友。” 秦昭寧拿过请柬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来。 “不能去。” “为什么?”陆准问道。 “柳如烟昨日被休,今日一早年世忠就递了帖子,这中间连一夜的功夫都不到。” 秦昭寧將请柬放回桌上,“说明柳如烟回去后,立刻去了丞相府,这张请柬,就是衝著昨天的事来的,你若去了,他们必定会为难你。” 沈墨言接著说道:“大姐说的没错,所谓郊游,就是一群公子哥,舞文弄墨,做些诗词来附庸风雅罢了。 “只是九弟你这文采……” 苏晚晴几女也都尷尬地看向了陆准,毕竟他的文采几乎为零。 然而,温不寒倒是笑眯眯的看著陆准。 “九弟若是真要去,不妨让我先备一些药,万一对方动手,我有法子让他们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好几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苏晚晴不愧是太医令的亲闺女。 不但能救人,毒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陆准听完所有人的分析,心里反而更加坚定了。 “我必须去。” 秦昭寧蹙眉,“九弟……” “大嫂,你想想,如果我不去,会怎样?” 陆准看著她,“年世忠会到处说,陆家九少爷连赴约的胆子都没有。昨天在灵堂上的那番话,全是虚张声势。” “到时候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將军府?” “一个连丞相公子邀约都不敢接的废物,凭什么撑起將军府的门面?” 陆准说的义正言辞,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诗词这东西他怕吗? 怕个鸟啊! 唐诗宋词,哪一个都能吊打这个时代的才子。 这哪里是鸿门宴,这简直是卡bug,刷荣耀值的天堂啊。 秦昭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陆准说的是事实。 在神京这个地方,名声就是命。 你退一步,所有人都会踩上来。 苏晚晴看了秦昭寧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 “九弟说的有道理。这个局,不去不行。但去了,就得贏。” “输不起,一旦输了,昨天好不容易挣回来的脸面,全都得赔进去。” 陆准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打算输。” “九弟,你真的有把握?”沈墨言直接问了出来。 陆准看著她,反问道:“七嫂放心,” 沈墨言一愣。 陆准没有再解释,转身就离开了。 八位嫂嫂站在前厅里,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思各异。 秦昭寧沉默片刻后,转向其余七人。 “寒衣,你暗中跟上去,不要让他发现,如果出了事,立刻动手。” 姜寒衣眼睛一亮,“大嫂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完,她一个纵身,翻墙就追了出去。 苏晚晴则是皱著眉,低头拨弄著算盘珠子。 “大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什么意思?” “柳如烟被休是昨天傍晚的事,年世忠今天一早就送了请柬。” 苏晚晴抬起头,“按理说,就算柳如烟连夜去了丞相府,年世忠也得花时间联络其他世家公子、安排场地、准备好针对九弟的局。” “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完成,只有一种可能。” 秦昭寧的瞳孔骤缩。 “年世忠早就准备好了。” “柳如烟退婚,只是一个引子。” “不管昨天退婚成不成功,今天这个局,他都会下。” 苏晚晴合上算盘,声音变冷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柳如烟退婚就是丞相府的安排。” “他们的目標,从来就不是退婚这么简单。” 眾女的脸色都变了。 丞相府为什么会针对將军府? 以前也没听说过两家有什么矛盾,反而將军府在外出征的时候,年丞相从来没有在粮草军餉上有过半点为难。 秦昭寧猛地站起身。 “来人!备马!我亲自去查!” …… 神京城南郊,翠微山。 山脚下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名为清风苑,是丞相府名下的私產。 陆准到的时候,园林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 光是看那些马车上的家族徽记,就知道今天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兵部尚书家的公子,户部侍郎家的嫡子,还有几个勛贵家的紈絝…… 全是神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 陆准刚走到门口,两名丞相府的家丁就迎了上来。 “陆九公子,我家公子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请。” 陆准跟著他们走进园林,穿过一道长廊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精致的水榭,临湖而建。 水榭之中,十几个衣著华贵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为首的位置上,坐著一个白衣公子。 他面如冠玉,手持摺扇,腰间佩著一把镶金嵌玉的宝剑。 陆准看这阵势,都不用去问,很明显那人就是当朝丞相之子,年世忠。 而在年世忠的身旁,赫然坐著一个陆准熟悉的身影。 柳如烟。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裳,脸上的巴掌印已经用脂粉遮住了,正娇滴滴地靠在年世忠身边,一脸得意地看著走进来的陆准。 看到陆准的那一刻,年世忠缓缓站起身,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陆兄,久仰大名,今日终於得见。” “令尊和几位兄长为国捐躯,年某深感痛惜。今日特设此宴,一是为陆兄接风洗尘,二是想与陆兄交个朋友。” 他说著,还朝陆准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笑容得体,姿態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准走进水榭,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了年世忠身上。 “年公子客气了,不过我有个疑问。” “陆兄请说。” 陆准指了指年世忠身旁的柳如烟,“我昨天刚休了的女人,今天就坐在你身边了?” “年公子是捡破烂的吗?” 第7章 文斗碾压 陆准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水榭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柳如烟的脸色铁青,指著陆准就要破口大骂。 但年世忠却笑著拦住了她,摺扇一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烟,別动气。” 年世忠转头看向陆准,笑容依旧温和,“陆兄说笑了,如烟乃大家闺秀,才貌双全,是陆兄没有福气消受罢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在场眾人。 “今日群贤毕至,与其在此斗嘴,不如做些风雅之事。” “我提议,我等以诗会友,以文论高下,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立刻配合地叫好起来。 “好啊好啊,年公子的诗才,我等早已仰慕多时。” “对对对,以文会友,风雅得很。” “只是不知道陆九公子……识不识字啊?” 最后一句话引来了一阵鬨笑。 陆准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年世忠摆了摆手,制止了眾人的笑声,“诸位莫要失礼,陆兄虽然在文才上不太出眾,但今日是友人聚会,重在参与嘛。”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表面上是在替陆准解围,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 陆准就是个废物,等会儿看他出丑就行了。 陆准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个年世忠,杀人诛心,不露痕跡。 “年公子既然有兴致,那我奉陪就是。” 陆准大步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年世忠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好!那便以秋为题,限一炷香的时间,各作一首诗。” “诸位一同评判,如何?” 说完,年世忠示意下人点香。 一炷香燃起,青烟裊裊。 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纷纷提笔,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的主角只有两个人。 年世忠和陆准。 他们就是来看戏的。 年世忠端坐在首位上,摺扇轻摇,嘴角含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连笔都没拿,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这首诗,他三天前就写好了。 半炷香的功夫,年世忠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他將纸笺递给旁边的下人,示意念出来。 “秋风萧瑟入长亭,万里河山叶落轻。” “一骑飞鸿传帝闕,九霄明月照苍生。” “將军百战归黄土,才子千篇耀神京。” “莫嘆英雄多短命,青史留名待后评。” 念完之后,满座叫好。 “好诗!好诗!” “不愧是年公子,这气魄,这格局,堪称五百年来文坛第一人啊。” “將军百战归黄土,才子千篇耀帝京。这一句绝了,直接把武將跟文人高下立判啊!” 柳如烟更是一脸崇拜地看著年世忠,眼中满是得意。 將军百战归黄土。 这分明就是在讽刺陆家满门战死,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 而才子千篇耀帝京,则是在暗示只有他年世忠这样的文才,才能名垂青史。 眾人都看向了陆准,等著看他出丑。 柳如烟忍不住出声嘲讽,“陆准,你是不是连题目都看不懂?要不要我帮你念一念?” “对啊陆兄,时间可不多了。” “要不算了吧,別为难人家了。” 嘲笑声此起彼伏。 陆准始终没有动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年世忠那首诗,慢慢地摇了摇头。 “年公子,你这首诗写得確实不错。”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年世忠的笑容微微一僵,“哦?陆兄有何高见?” 陆准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 他落笔如飞,一首诗从头写到尾,中间连一次抬手都没有。 写完后,他將笔一扔,退后两步。 “念。” 旁边的下人愣了一下,拿起纸笺,开口念道。 “一剑霜寒十四州,已將壮骨付东流。” 念到第一句的时候,全场还没什么反应。 “三千里外横刀立,只手曾擎九万秋。” 第二句一出,年世忠的脸色突然变了。 下人继续念道:“功名马上真无价,沧海横流任白头。” “且將热血酬家国,敢叫天地换新愁。”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水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叫好。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首诗的格局,气魄,意境,已经不是年世忠那首诗能比的了。 年世忠的诗是精致的,华丽的,像一件雕琢过的玉器。 但陆准这首诗,是一把出鞘的刀。 刀光所过之处,玉器碎成了渣。 年世忠的摺扇啪地一声合上,指节微微发白。 柳如烟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墨言如果在场,一定会说一句高下立判。 一个自称才华横溢的世家公子坐在水榭里,被下人们架著出场,满堂华彩,吟诗作赋。 一个被全神京嘲笑的废物少爷只身赴约,提笔就碾压了所有人。 这不叫打脸,叫什么? 不过陆准不是神京有名的废物吗? 怎么有如此才华? 陆准看著年世忠铁青的脸色,笑著说道:“年公子,承让了。” 年世忠深吸一口气,將摺扇重新打开,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维持不住了。 “陆兄好文采,是年某小看你了。” 说完,他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周仓。 定安侯世子周仓收到眼神后,便一步迈了出来。 “诸位,文才不过小道。今日既然以文会友,不如再加一场。” “比什么?”陆准问道。 周仓没有说话,而是拍了拍手。 下一秒,水榭外的草坪上,十几个身穿黑衣,手持各种兵器的壮汉走了出来。 陆准好奇看了过去,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虎背熊腰,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好手。 周仓微微一笑,“光比文才太单调了,不如再比试一下武艺。” “陆兄出身將门,想必不会怕吧?” 话音落下,为首的一个黑衣壮汉走到场地中央。 此人身高九尺,满脸横肉,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闪闪的铁刀。 周仓介绍道:“这位是我定安侯府的护卫统领,赵虎。” “曾在北境军中服役十年,杀敌过百。” “陆兄,听闻你昨日在將军府大发神威,你要不要……试试?” 第8章 一拳之威 陆准看著场中那个身高九尺的壮汉赵虎,嘴角微微上扬。 周仓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试试”,实际上就是要当眾废了他。 先用文才压他,没压住。 再用武力碾他,这才是今天的杀招。 年世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诗词贏他,文斗不过是开胃菜,武斗才是正餐。 “陆兄,怎么不说话?” 周仓笑眯眯地看著陆准,“该不会是怕了吧?將门之后,总不至於连比武的胆子都没有吧?” 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立刻起鬨。 “就是啊,陆家可是武將世家,总不能只会写诗吧?” “昨天听说在灵堂上打了个家丁,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打家丁跟打赵虎,那能一样吗?赵虎可是北境军里杀出来的,手上过百条人命啊。” 柳如烟更是一脸期待的看著赵虎手中的铁刀,恨不得赵虎现在就把陆准劈成两半。 “陆准,你不是很能打吗?有本事你就上啊。”柳如烟尖声喊道。 年世忠拦住她,笑著摇了摇头,“如烟,別催,得给陆兄考虑的时间。” “毕竟赵虎的实力摆在那儿,陆兄若觉得不合適,咱们可以换个人。” 换个人? 陆准扫了一眼场外那十几个黑衣壮汉,每一个都是杀气腾腾。 换谁都一样,这帮人就是来打他的。 “不用换。” 陆准擼起袖子,大步走向场地中央。 他走到赵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確实够壮,胳膊比陆准的大腿还粗,满脸的横肉上布满了刀疤,一看就知道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 赵虎也在打量陆准,眼中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他只需要一只手就够了。 “小子,我劝你认输。”赵虎將铁刀往地上一插,声如洪钟,“我这刀子不长眼,万一伤了你,我可不好跟周公子交代。” 周仓在一旁笑著接话,“赵虎,点到为止就行,別伤了陆兄。”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打可以打,別打死就行。 陆准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用刀,太慢了,拳头就够。”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赵虎的脸色都变了,一股怒气直衝头顶。 他在北境军中杀了十年的敌人,什么时候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么看不起过? “好小子,你找死!” 赵虎不再废话,一拳带著破空之声,直接轰向陆准的胸口! 这一拳又快又重,拳风呼啸,连旁边看热闹的几个公子哥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陆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赵虎的拳头即將砸到他胸口的瞬间。 陆准侧身一闪,右手五指如铁钳一般,直接扣住了赵虎的手腕。 赵虎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箍住了,动弹不得。 那力量大得离谱,就像被铁链锁住了一样。 “这就是北境军杀敌过百的实力?” 陆准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赵虎耳朵里,无异於惊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陆准的左拳已经轰了出去! 这一拳,正正地砸在赵虎的胸口。 赵虎整个人像被投石车砸中了一样,庞大的身体腾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飞出了水榭的围栏,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外的草地上。 地面都被砸出了一个坑。 赵虎趴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挣扎了两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整个场地,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一拳。 就一拳。 赵虎,那个在北境军杀了十年的悍卒,连一招都没接住? 年世忠的摺扇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 周仓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变成了一副极其难看的表情。 柳如烟往后退了两步,她的嘴唇在发抖。 陆准收回拳头,转身看向周仓,语气隨意。 “周公子,你这护卫统领的实力,有点拿不出手啊。” 周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精心安排的武斗环节,被陆准一拳打碎了。 而且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要不要把剩下那十几个也叫上来?” 陆准朝场外那群黑衣壮汉扫了一眼,“一起上也行。” 那十几个黑衣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上前。 开什么玩笑,赵虎是他们当中最强的,一拳就被打飞了,他们上去不是送死吗? “陆兄好身手。” 年世忠终於回过神来,弯腰捡起摺扇,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寒意。 “看来年某確实小看陆兄了。” “文武双绝,难怪陆兄昨日敢在灵前放出豪言。” 陆准看著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里冷笑。 你这表情才是真实的你吧? 前面那些温文尔雅的做派,都是装的。 “年公子过奖了。” 陆准拱了拱手,“今日领教了年公子的诗才,也算不虚此行。”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不过我有一句话,想送给在座的诸位。” 眾人齐齐看向他。 陆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字一句道:“我陆家满门忠烈,为国征战,死了九条命。” “他们的血还没干,就有人在这里用诗词嘲笑他们归黄土。” “將军百战归黄土?” 他看向年世忠,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我陆家的將军们百战沙场,你们有命坐在这里吟诗作赋?” “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陆家的男儿用命换来的!” 这番话砸下来,在场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陆准对视。 他们突然意识到,年世忠那句“將军百战归黄土”,確实过分了。 人家陆家的棺材还没入土,你就写诗嘲讽,这跟踩著死人的尸体跳舞有什么区別? 年世忠的嘴角抽了抽,“陆兄说的是,是年某失言了。” “改日年某亲自登门,向陆家先烈赔罪。” 第9章 刚刚打他忘了打你是吧 陆准转身要走,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想必用不了多久,他的才华就能传出去了。 当下,必须让所有人看见他的价值,让將军府之前的盟友看到希望。 才能让將军府立於不败之地。 “等等!”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柳如烟站了起来,指著陆准的背影,满脸的不甘。 “陆准,你那首诗,肯定是抄的!” 陆准的脚步顿住了。 柳如烟快步走到眾人面前,声音拔得老高。 “在座诸位想想,陆准是什么人?京城有名的废物!他从小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上学堂时被先生赶出去过三次!”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写出这种诗来?” “一剑霜寒十四州,只手曾擎九万秋?他陆准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 “诸位公子,你们都是读书人,你们捫心自问,这首诗的功底,是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能写得出来的吗?”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交头接耳起来。 “柳姑娘说的有道理啊,陆准以前的名声確实不好。” “就是,我以前在国子监见过他,字写得跟狗爬一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诗?” 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刘宏站了出来,拱手对年世忠说道:“年公子,我觉得柳姑娘的质疑不无道理。这首诗,十有八九是花银子从哪个穷酸秀才手里买来的。” “说不定还是他那八个嫂嫂帮他写的,那里面可有大儒沈端的孙女呢。” 户部侍郎的儿子赵鸿也附和著。 一时间,眾人纷纷点头,原本被震撼的神色,逐渐变成了怀疑和不屑。 年世忠坐在椅子上,摺扇轻摇,不说话,只是笑著看戏。 他不需要自己开口。 柳如烟和这帮人,已经替他把活儿干了。 柳如烟见眾人都站在她这边,气焰愈发囂张。 “陆准,你有什么好说的?你敢不敢当眾再写一首?你要是能当场再写出一首来,我柳如烟给你磕三个头!” “你要是写不出来,那就证明你是个抄袭的骗子!” “到时候这件事传出去,你陆家废物的名声上面,还得再加一个偷窃文贼的骂名!” 她说得唾沫横飞,满脸得意。 在她看来,陆准绝不可能再写出第二首。 因为一个废物,就算买诗,也只买得起一首。 陆准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柳如烟有一瞬间的心慌。 “柳如烟,过来。” 陆准朝她勾了勾手指。 柳如烟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有句话跟你说,你过来。”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年世忠和一眾公子哥。 这么多人在,陆准还敢把她怎么样? 她壮著胆子走上前几步,下巴微抬,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说吧,你有什么……” 话还没说完。 陆准抬手,一巴掌抽在了柳如烟的脸上。 柳如烟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蹌著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碎裂开来,露出昨天被苏晚晴和沈墨言扇过的淤青,新旧掌印叠在一起,五彩斑斕。 整个水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一幕。 柳如烟捂著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嘴里发出一声尖得刺耳的惨叫。 “你打我?你又打我!” 陆准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柳如烟,眼神冰冷。 “第一,我的诗是不是抄的,你们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就是誹谤。” “第二,我再提醒你一次。聘礼,最迟后天。” “你要是后天还不还,就別怪我陆准亲自上门去要。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唇都在发抖。 她抖著手指向陆准,声音嘶哑。 “年公子……年公子你看他打我……” 年世忠走到柳如烟身边,弯腰將她扶了起来。 然后他转向陆准,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陆兄,你过分了。” 陆准挑了挑眉,“怎么过分了?” “如烟只是合理质疑,这是她的权利。” 年世忠扶著柳如烟,“在场这么多人,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难道你要把每个人都打一遍?” “还有聘礼的事,陆兄,我替如烟说一句公道话。你將军府什么时候穷到连那三瓜两枣都要斤斤计较了?” “你堂堂將军府的公子,跟一个女人家计较几个聘礼钱,传出去,丟的是你陆家的脸。” “倒不如大度一些,左右那点东西,你將军府也不缺。” 年世忠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场的世家公子们纷纷附和。 “年公子说的对,大丈夫何必与女人计较。” “是啊陆兄,何必为几个聘礼伤了和气,你將军府又不差这点。” 刘宏更是阴阳怪气地笑道:“该不会將军府已经穷到要靠聘礼过日子了吧?” 不少人都跟著点头附和。 陆准看著年世忠那张义正言辞的脸,听著周围的附和声。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群人,真把自己当软柿子捏了。 陆准走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著年世忠。 年世忠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嘴角还掛著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当朝丞相之子,神京第一才子。 这个身份就是鎧甲。 陆准不敢动他。 没有人敢动他。 “年公子,你刚才说我过分?” 年世忠笑了笑,“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我也就事论事。” 陆准伸出右手。 年世忠以为他要拱手行礼,刚要回应。 这只手没有抱拳,而是直接抡了过来。 一巴掌,重重地抽在了年世忠的左脸上。 这一下用了五分力,年世忠整个人被抽得踉蹌了几步,摺扇飞出去老远,白净的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全场石化。 所有人都呆住了。 陆准打了年世忠? 他居然敢打年世忠? 那可是当朝丞相的嫡长子啊! 从小到大,他年世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任何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今天,他被一个废物扇了一巴掌? 年世忠捂著脸,怒指陆准,“你……” 陆准讥讽道:“我刚才打她的时候,忘了打你了是吧?” 第10章 要不我去把他干掉吧 年世忠捂著脸,满眼都是杀意。 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人敢碰他一根手指。 父亲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文武百官见了都要弯腰行礼。 他年世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眾星捧月。 可今天,他被一个废物,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扇了一巴掌。 “陆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年世忠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白净的脸上那五个指印格外刺眼。 陆准站在原地,甩了甩手。 “我在做什么?我在教你做人。” “你……” 年世忠的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陆准的手都在抖。 旁边的周仓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衝上前,挡在年世忠身前。 指著陆准厉声喝道:“陆准,你胆大包天!你打丞相府的公子,你想造反吗?” 刘宏也跟著站了出来,“陆准,你今天动手打年公子,这件事传出去,你们將军府吃不了兜著走!” 赵鸿更是阴惻惻地说道:“当朝丞相之子,被人当眾殴打,这要是告到御史台,你陆准就是殴打朝廷命官之后,按律杖责八十,充军发配!”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摆出一副要把陆准生吞活剥的架势。 柳如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尖著嗓子叫道:“陆准,你完了!你这个废物,竟然敢打年公子?你等著吧,丞相府会让你生不如死!” 场面一边倒地倾向年世忠。 在场的其他世家公子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里都写满了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陆准这一巴掌,等於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將军府已经没了靠山,得罪丞相府?这不是找死吗? 年世忠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直起身子,重新拾起摺扇。 他没有擦去脸上的掌印,反而就那么顶著红肿的脸,一步一步走向陆准。 “陆准,你今天这一巴掌,我年世忠记住了。” “但我不跟你计较,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我可怜你。” “一个全家死绝的孤儿,打了我一巴掌,又能怎样?” “你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能看见。” 这话说得毒辣至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全家死绝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陆准的心里。 但陆准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年公子,你確定要把事情闹大?” 年世忠冷哼一声,“你觉得呢?” “那我问你一件事。”陆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柳如烟。 “柳如烟是我陆家明媒正娶的未婚妻,聘礼六十四抬,礼金白银三万两,这是当年礼部备案,三媒六聘,走的正规程序。” “如今她单方面毁约退婚,按照我大雍律法,退婚需退还全部聘礼,且赔偿男方名誉损失。” “这是律法,对吧?” 年世忠眉头一皱,没有接话。 陆准继续说道:“可是柳如烟退婚之后,聘礼一文不还,反而在我父兄灵前辱骂我陆家,纵奴行凶,打砸灵堂。” “更有意思的是,她退婚的第二天,就坐在了你年公子的身边。”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你们都是读书人,学的都是圣贤道理,谁来告诉我,一个女子还没退完婚,就跟別的男人坐在一起,搂搂抱抱,这叫什么?”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的表情全变了。 对啊,柳如烟跟陆准的婚事,严格来说还没走完退婚程序。 聘礼没退,礼部的婚书还没销。 从律法上来说,柳如烟现在还是陆家的人。 她跟年世忠坐在一起,是什么性质? 年世忠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是聪明人,他瞬间就明白了陆准的意思。 如果陆准以此为由,告到御史台,甚至告到刑部,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他打了丞相公子的问题,而是丞相公子与有夫之妇不清不楚的丑闻。 这种事一旦传开,他年世忠“神京第一才子”的名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威胁我?”年世忠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是威胁,是提醒。” 陆准盯著他,“你想闹大,我奉陪。你把我打你一巴掌的事报上去,我把你跟有夫之妇的事也报上去。” “到时候御史台那帮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风流案子,你觉得他们会先查谁?” “你丞相府,兜得住吗?” 年世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怕別的,就怕丑闻。 他父亲年遇安在朝中显赫是不假,但那些御史们疯起来,连皇帝都敢弹劾。 何况是他一个公子哥跟別人未过门妻子的破事。 周仓和刘宏也都闭了嘴。 他们刚才还气势汹汹地要帮年世忠出头,现在才发现,这件事真闹到御史台,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今天在场的人都看见柳如烟跟年世忠坐在一起,到时候追究起来,他们都是证人。 年世忠攥紧了摺扇,脸色铁青。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拿捏过。 “陆准,这件事情是我大意了,但你给我等著,这事儿没完。”年世忠终於说出了这句话。 “彼此彼此。”陆准拱了拱手。 年世忠合上摺扇,转身对周仓等人说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往外传,听见了吗?” 周仓连连点头,其他人也都唯唯诺诺。 陆准满意地笑了。 他转向柳如烟,柳如烟此刻已经不跳了,整个人缩在年世忠身后,脸色惨白。 “柳如烟,后天是最后期限。六十四抬聘礼,白银三万两,一文不能少。” “你……” “少一文钱,我上你柳府亲自搬。少一件东西,我让全神京的人都知道柳家是什么货色。” 柳如烟咬著嘴唇,眼泪直流,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陆准又看向在场刚才替柳如烟说话的人。 “还有你们,谁要是心疼柳如烟退还聘礼,你们可以替她还。” “毕竟你们一个个都慷慨的很。” 陆准这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让所有人都尷尬地低下了头。 他们才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陆准见状也不再废话,转身大步离开清风苑。 身后,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直到陈炎的身影消失后,周仓不甘心的看向年世忠。 “年公子,他就一个废物,今天这事儿传出去,以后兄弟们都没脸出门了。” 年世忠冷笑一声,“他想兼祧九房,我就不信那些女人的家族,能同意。” “刘公子,我若没记错,你对沈墨言早已心嚮往之了吧?” 刘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小弟懂了,这就回去请我父亲前去提亲。” 另一门,陈炎在走出园林大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突然从路边的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陆准面前。 “九弟!你太厉害了!” “你一巴掌抽在年世忠脸上的时候,我差点从树上跳下来给你鼓掌!” 陆准哭笑不得,“八嫂,大嫂让你跟著我的?” 姜寒衣挠了挠头,“大嫂怕你出事,让我暗中保护你。但我发现你根本不需要保护,你比我还能打。” “大嫂有心了。” 陆准笑著说,“走吧,回府。” 两人並肩往將军府走去。 姜寒衣走了几步,突然又开口了。 “九弟,我估摸著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要不我去把他干掉吧。” 不等陆准开口,姜寒衣真的就转身折了回去。 第11章 谁给的你胆子 陆准一把拽住姜寒衣的胳膊。 姜寒衣刚转身,整个人就被他拉了回来。 “八嫂,你要去哪儿?” 姜寒衣一脸认真,“去把年世忠弄死。” 陆准差点被她气笑了。 “你当这是砍柴呢?想砍谁就砍谁?” 姜寒衣皱眉,“他欺负你,还想拆咱们陆家,我不杀他,留著过年吗?” “杀了他简单。”陆准盯著她,“然后呢?丞相府报官,皇帝下旨,御林军围府,將军府上下全都陪葬?” 姜寒衣张了张嘴,“那……我蒙面去?” 陆准抬手按住她的脑袋,“你力气这么大,整个神京有几个女的能一拳打死人?你蒙了面,別人就猜不到?” 姜寒衣鼓著脸,“那就打个半死。” “不行。” “打断一条腿?” “不行。” “那嚇唬嚇唬他?” 陆准看著她跃跃欲试的样子,直接说道:“也不行。” 姜寒衣满脸不服,“九弟,你现在怎么比大嫂还囉嗦?” 陆准没好气道:“因为你比敌人还让人操心。” 姜寒衣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那说明你把我当自己人。” 陆准看著她那副憨直模样,心里一软。 “走吧,陪我逛逛神京。” “逛街?”姜寒衣眼睛一亮,“能吃东西吗?” “能。” “那年世忠先不杀了。” 陆准:“……” 两人在神京城里转了一下午。 陆准看了几家绸缎铺、酒楼、粮行,又记下了几处人流最多的街口。 姜寒衣对这些没兴趣,只负责吃。 从糖人吃到烤饼,又从烤饼吃到羊肉串。 天色暗下来时,姜寒衣手里还攥著半包栗子。 “九弟,我觉得你经商肯定能成。” 陆准挑眉,“为什么?” 姜寒衣把栗子塞进嘴里,“因为你看铺子的时候,眼神跟我看肉一样。” 陆准被她一句话说得哭笑不得。 可刚到將军府门口,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府门开著。 门口两个陆家下人倒在地上,正捂著胳膊痛哼。 院內传来吵闹声。 姜寒衣手里的栗子直接被她捏碎。 “有人闯府?” 陆准眼神一沉,“进去。” 两人穿过前院,刚到正厅门口,就看见厅內已经乱成一团。 二十多个沈家家丁堵在厅里。 有的翻柜子,有的踹门,还有几个正推搡著陆家的老僕。 老太君杨金花站在正厅中央,拄著龙头拐杖,脸色难看到极点。 秦昭寧挡在老太君身前,身上的孝衣被扯皱了一角,眼神冷得嚇人。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 他穿著绸衣,留著山羊鬍,眼睛里全是轻蔑。 沈家大管家,沈福。 “老太君,您別硬撑了。” 沈福背著手,语气囂张,“我们沈家老太爷说了,七小姐的婚书,今天必须拿回去。” 杨金花怒道:“婚书是沈端亲手签的,礼部也有备案。沈家说拿回去就拿回去?你当我陆家是什么地方?” 沈福笑了一声,“以前的陆家,自然不好惹。” 他说著,目光在灵堂方向扫了一眼,语气更刺耳。 “可现在嘛,陆家的男人都躺棺材里了,就剩一个废物九少爷。” “老太君,您还端什么將军府的架子?” “沈福,慎言!”秦昭寧脸色难堪至极。 沈福斜了她一眼,不屑的说道:“秦大小姐,你也別拿镇南侯府嚇我。” “你自己不顾脸面,非要守著陆家,那是你的事。” “我家七小姐不一样,她是大儒沈端的孙女,是神京第一才女,她不能陪著陆家一起烂。” 老太君握紧拐杖,手背青筋暴起。 “墨言是自己来的,她亲口说过,要履行婚约,要做陆家的人。” 沈福冷笑,“小姑娘一时糊涂,说的话能算数?您也是一代英雌,总不能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都不懂吧?” 秦昭寧上前一步,攥紧了拳头。 “她不是糊涂,她是守信。” 沈福嗤笑,“守信?守什么信?” “嫁给陆家老七,那叫守信。” “嫁给陆准,那叫什么?” 他故意提高声音,“那叫丟人!” 几个沈家家丁立刻跟著鬨笑。 “就是,七小姐嫁给陆准?想想都替沈家臊得慌。” “一个废物,也配娶沈家才女?” “陆家现在还摆什么谱?连护院都凑不齐几个。” 陆家下人气得眼睛发红,却被沈家人死死堵住。 秦昭寧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刃上。 老太君一把拉住她。 “昭寧,別衝动。” 秦昭寧咬牙,“祖母,他们太欺负人了。” 沈福看著两人,脸上得意更浓。 “老太君,实话告诉您吧,兵部尚书府的刘公子已经向沈家提亲了。” “刘公子是什么身份?兵部尚书之子,前途无量。” “陆准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爹死了,兄长死绝,全靠女人撑门面的废物!” 沈福的这句话落下后,杨金花霎时被气得身子一晃。 秦昭寧赶紧扶住她。 “祖母!” 沈福却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指著后院方向喊道:“都愣著干什么?去搜!” “將军府强制扣留婚书不还,此事我们有理。” 闻言,几个沈家家丁立刻朝內院衝去。 秦昭寧则是立即拔出短刃,横在身前。 “我看谁敢?” 沈福见状,脸色顿时一沉,“秦大小姐,我敬你三分,你別给脸不要脸。” “来人,把她拦住!” 四名家丁直接扑向秦昭寧。 秦昭寧护著老太君,无法放开手脚,只能后退半步。 就在一个家丁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时。 一道身影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 对著那家丁猛踹了一脚。 只听“砰”的一声响起,那家丁整个人顿时横著飞了出去,一连撞翻两名同伴,摔在院中,半天爬不起来。 剎那间,所有人都猛地看了过去。 就见陆准站在正厅门口,眼神冷得嚇人。 姜寒衣跟在他身后,拳头已经捏紧。 “九弟!” 秦昭寧看到陆准,紧绷的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老太君也抬起头,眼中又怒又痛。 “准儿……” 陆准看了一眼老太君,又看见秦昭寧衣袖被扯破的地方。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谁动的手?” 沈家家丁被他的眼神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沈福却不信邪。 他上下打量陆准,冷笑道:“陆九公子,你回来得正好。” “我奉沈家老爷之命,来取七小姐婚书。” “你若懂事,就把婚书交出来,別闹得大家难看。” 陆准没有理他,而是一步步朝他走去。 沈福皱眉,“你想干什么?” 下一刻,陆准抬脚,直接踹在沈福胸口。 沈福惨叫一声,整个人滚到正厅中央,撞在椅子腿上,疼得五官扭在一起。 “你敢打,打我?我可是沈,沈家的管家……” 陆准闻言,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沈福,来这里闹事,你当我镇国將军府是什么地方?” “你当我陆准,是死的?” 第12章 谁说非得搞定沈家 沈福被陆准一脚踩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地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他挣扎了两下,根本动弹不得。 陆准的脚稳稳踩著,像踩著一条死狗。 “陆准,你……你敢动我?” 沈福疼得满脸扭曲,却仍然色厉內荏地叫嚷著。 “我是沈家的大管家,沈家老太爷是当朝大儒,七小姐的父亲是当朝太傅。” “你打了我,就是不把沈家放在眼里!” “沈太傅要是发了话,你这將军府……” 话没说完,陆准又加了几分力。 沈福的惨叫声顿时变了调。 “沈家?” 陆准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沈端是大儒,瀋河是太傅,那又怎样?”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要退婚,自己不来,派一个管家带著二十几个家丁闯进我將军府,推搡我祖母,扯烂我大嫂的衣裳,还要翻箱倒柜搜东西?” “这就是你们书香门第干的事?” 沈福被踩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我,我奉的是沈太傅的命令……” “他的命令?”陆准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抬起脚,一把揪著沈福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沈福被他拎得双脚离地,嚇得魂飞魄散。 “你回去告诉瀋河,要退婚,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陆准把他摔在地上,沈福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婚书是他沈家签的,礼部有备案,朝廷有记录。” “现在要拿回去?行,让他按规矩来。” “他要是觉得派几个家丁就能从我將军府抢东西,也太瞧不起我镇国將军府了。” 沈福捂著胸口,连连后退。 “你,你等著……” “等什么?”陆准又上前一步。 沈福差点一屁股坐回去。 陆准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再转告沈端一句话。” “今日沈家所为,我陆准会一五一十地稟报天子。” “让天下人好好看看,堂堂一代大儒,当朝太傅,书香门第的沈家。” “竟然干出欺辱忠烈孤寡,纵奴抢夺婚书,强拆阵亡將士的婚约的丑事儿!”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沈家到底是个什么嘴脸!” 这番话砸下来,沈福的脸瞬间就白了。 稟报天子? 陆家九子虽然只剩一个废物,但陆啸天和八个儿子是战死沙场的。 这是板上钉钉的忠烈之家! 朝廷刚发了抚恤,皇帝亲赐的“满门忠烈”匾额还掛在將军府正厅上方! 这个节骨眼上,沈家派人闯进忠烈之家抢婚书? 这事儿要是捅到御前,沈端的大儒名声还要不要了? 瀋河的太傅之位还坐不坐了? “陆,陆九公子……” 沈福声音都变了,“这,这事儿好商量……” “滚。” 陆准指著大门,“带著你的人,滚出將军府。” “这就滚,这就滚!” 沈福连贯带爬的就要带人跑路。 这时,陈炎忽然喊住了他。 “站住!” 沈福转过身,小心翼翼的问道:“九公子,您,您还有吩咐?” 陆准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两个老僕。 “我的人被你们打了,门口两个老僕的医药费,明天让沈家送过来。” “少一文钱,我亲自上门要帐。” 沈福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敢再说。 他连滚带爬地招呼沈家家丁,搀的搀,扶的扶,灰溜溜地滚出了將军府大门。 而那个被陆准一脚踹飞的家丁,是被两个人架著拖走的。 很快,將军府的大门被人重重的关上。 姜寒衣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早知道让我来,一个都跑不了。” 陆准没理她,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老太君面前。 “祖母,您没事吧?” 杨金花摇了摇头,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 “准儿,沈家……比柳家难对付。” “柳成年不过是个三品侍郎,可沈端是帝师,瀋河是太傅,沈家三代清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他们要是铁了心退婚,就算告到天子面前,也未必能贏。” “祖母放心吧,虽说人走茶凉,墙倒眾人推,但孙儿绝对不会让他们有那个机会,必定会光耀我將军府门楣。” 陆准扶著老太君坐下,转头看向秦昭寧。 秦昭寧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沉著,但被扯皱的衣袖暴露了刚才的狼狈。 “大嫂,你没伤到吧?” 秦昭寧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 她顿了顿,之后面色凝重起来,“九弟,沈家今天来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退婚。” “不为退婚?”陆准愣愣的看向秦昭寧。 秦昭寧把刘宏提亲的事情,告诉了陈炎。 陈炎听完之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件事情,应该是年世忠在背后推动的。”陆准说道。 秦昭寧点了点头,“应该是吧,而且我猜测沈墨言应该……已经被家里软禁了。” “什么?”陆准皱眉。 姜寒衣一听,立刻跳了起来,“软禁?那我去把七嫂偷出来!沈家宅子的墙高不过三丈,我翻墙……” “你翻个头。” 陆准直接打断她,“从沈家偷人?明天全神京都得传陆家派人强抢女子。” 姜寒衣一脸不服,“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七嫂被关著?” 秦昭寧也看向陆准,目光中带著一丝急切。 “九弟,沈墨言的性子你也知道,她越硬,沈家逼得就越狠。” “万一沈家用孝道压她,就算我们有婚书也没用。” “算了,我亲自去一趟沈府,当面跟沈太傅……” “不用。” 陆准摆了摆手,隨即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办。” “九弟,沈家不比柳家,也不比其他几家,沈端的名望和地位摆在那儿,连天子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秦昭寧蹙眉,有些无力的说道:“你打算怎么做?硬碰硬?” 不是她瞧不起陆准,实在是现实太让人无力了。 沈端大儒虽然现在不在朝中,却也是三代帝师,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天下。 太傅瀋河更是跟天子有著莫逆之交。 而陆准现在实在是太弱小了。 陆准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直接笑道:“大嫂,谁说非得搞定沈家了?” 秦昭寧一愣,狐疑的打量著他。 老太君也微微抬起头,目光看向陆准。 “准儿,你什么意思?” 陆准看著老太君和秦昭寧,嘴角微微上扬。 “祖母,大嫂,这事儿其实很简单,只要让提亲的人提不成,那沈家自然也不会逼婚了。” 第13章 报仇不隔夜 “九弟,你不会是想……” 秦昭寧闻言,脸色骤变。 只是她话没说完,杨金花已经拄著拐杖站了起来。 “准儿!你可不能去杀人!” 老太君声音发颤,“刘宏再可恨,那也是兵部尚书的嫡子。你要是动了他,天子不会饶了你!” “九弟,你要是去干他,带上我!”姜寒衣倒是一脸兴奋。 秦昭寧瞪了她一眼,“寒衣!” 姜寒衣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陆准看著一脸紧张的老太君和秦昭寧,笑著摆了摆手。 “祖母,大嫂,我还没傻到那份儿上。” “杀人那是最蠢的办法。” “我只是想让刘宏提不成亲,又不是要他的命。” 秦昭寧蹙眉,“怎么做?” 陆准没有细说,只是朝她们拱了拱手。 “你们看著就好了,都早些休息,別熬坏了身子。” 说完,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秦昭寧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老太君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气。 “昭寧,你说准儿这孩子……能行吗?” 秦昭寧沉默了一会儿,“祖母,我不知道,但他这两天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觉得九弟肯定行。”姜寒衣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秦昭寧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 陆准穿过迴廊,走进了后厨。 灶台边守夜的下人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九公子,您饿了?小的给您热点吃的。” “不用。” 陆准没有走向灶台,而是蹲到了角落的柴火堆前。 他翻了几根出来,掂了掂分量,又比了比粗细。 太细的打著不疼,太粗的不好藏。 他挑了一根小臂粗的硬木柴,在地上磕了两下,结实得很。 “就你了。” 下人凑过来,一脸困惑,“九公子,您这是要干什么?小的帮您。” 陆准把柴火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大事儿,不用管我。” 说完,他又从墙角扯下一个装粮食用的旧麻袋,抖了抖里面的灰,往腰间一別。 下人看著陆准一手拎著柴火棍,一手提著麻袋,大半夜往府外走,整个人都傻了。 九公子这是要去打劫? 陆准出了將军府侧门,沿著小巷快步穿行。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理清楚了思路。 沈家是什么人家?三代书香,满门清名。 沈端是帝师,瀋河是太傅,沈家最在意的就是名声。 今天沈福带人闯將军府,做得那么囂张,必定是那老东西自作主张。 沈端再怎么著,也不会允许家僕做出推搡老太君、撕扯秦昭寧衣裳这种事来。 他要的是体面退婚,不是当街撒泼。 但沈家现在之所以急著退婚,核心原因只有一个。 刘宏提亲了。 兵部尚书的嫡子,前途无量,门当户对。 这桩婚事对沈家来说,比把沈墨言嫁给自己这个“废物”,划算一万倍。 所以沈家才急著要回婚书,好跟刘家联姻。 但如果刘宏臭了呢? 臭到沈家觉得嫁女儿给他,比嫁给自己还丟人呢? 那沈家还急什么? 想到这里,陆准嘴角微微上扬,脚下顿时加速前往了康乐坊。 根据原主的记忆,刘宏那帮紈絝二代,可谓是夜夜笙歌。 而康乐坊这里酒楼多,青楼多,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放纵。 果不其然,陆准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刘宏跟一群公子哥从康乐坊最大的青楼醉香阁里走了出来。 陆准躲在了暗处,聚精会神的看了过去。 只见此刻的刘宏满面红光,走路都带著飘。 旁边跟著赵鸿和几个世家子弟,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刘兄,恭喜恭喜啊,沈家才女,大雍第一才女,以后就是你刘家的人了!” “可不是嘛,刘兄这是抱得美人归啊!那沈墨言可是连皇子都想求娶的女人,结果便宜了刘兄!” 刘宏得意得满脸放光,一把推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叉著腰仰天大笑。 “沈墨言早晚是我刘宏的人!” “你们说那个废物陆准,就他也配娶沈家才女?” “他连给沈墨言提鞋都不配!” 赵鸿笑道:“可不是,今天他在清风苑虽然蹦躂了两下,但有什么用?你这也算是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啊。” 刘宏晃了晃脑袋,满脸不屑。 “將军府就剩一个废物,还想娶八个老婆?做梦去吧!”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笑够了,赵鸿朝刘宏拱了拱手,“刘兄,小弟先告辞了,改日再聚。” “走吧走吧。”刘宏摆了摆手。 眾人纷纷上了各自的马车,一个个散了。 刘宏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正在打瞌睡。 他没急著上车,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 酒喝多了,憋得慌。 他找了面墙,解开腰带,开始痛快地放水。 夜风一吹,酒气上涌,他打了个酒嗝,舒服得半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粗糙的麻袋从天而降,直接套在了他的脑袋上。 刘宏整个脑袋瞬间被罩住,眼前一片漆黑。 他慌了,双手胡乱去扯麻袋,裤子都没来得及提。 “什么人?什么人?” 他刚喊出这句话,一根硬木柴火棍就狠狠地抡在了他的后背上。 “嗷!” 刘宏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在地,脸直接懟在麻袋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棍又落了下来,砸在他的屁股上。 “啊!救命!救命啊!” 刘宏嗷嗷乱叫,双手护著脑袋,在地上连滚带爬。 可麻袋罩著他的脑袋,他根本看不见打他的人在哪儿,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陆准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他抡著柴火棍,专挑肉厚的地方打。 后背、屁股、大腿。 每一棍都带著风声,每一棍都砸得刘宏鬼哭狼嚎。 “別打了別打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宏疼得嘶声喊道,“我是兵部尚书的儿子,你打我,我爹会灭了你全家。” 陆准听到这话,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兵部尚书是吧?” “灭老子全家是吧?”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一边说,一边將棍子狠狠地抡打在刘宏的身上。 “你爹知道你大半夜在青楼里鬼混吗?” 第14章 你连我妹妹是谁都不知道 陆准手上的棍子越抡越快,刘宏在地上滚来滚去,根本躲不开。 他的后背、屁股、大腿,到处都是火辣辣的疼,身上的锦袍都被打烂了好几处。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刘宏疼得嗓子都劈叉了,双手死死护著脑袋,缩成一团。 “你要钱?我给你钱!要多少都行!” “一百两?不,五百两!一千两都行!求你別打了!” 陆准没有停手,又狠狠抽了一棍。 “钱?老子缺你那三瓜两枣?” 刘宏被打得满地乱滚,麻袋里全是他的哭喊声。 “那你到底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条件都行!求求你了,別打了!” 陆准这才停了手,將棍子拄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的刘宏。 “条件?行,老子就问你一件事。” 陆准刻意压著嗓子,把声音弄得沙哑粗獷。 “你是不是要去沈家提亲?” 刘宏一愣,脑子里酒劲儿还没散,被这句话弄得更迷糊了。 “提……提亲?” “装傻?” 陆准抬手,棍子又落了下去,正好砸在刘宏的屁股上。 刘宏惨叫一声,连忙喊道:“是是是,我是去沈家提亲了,这事儿怎么了?” 陆准冷哼一声,故作震怒道:“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你当初信誓旦旦要娶我妹妹,还说非她不娶!” “结果转头你就要去沈家提亲,你他妈还是人吗?” “你把我妹妹当什么了?” 刘宏整个人都懵了,紧接著,麻袋里传出了他满是困惑的声音。 “你……你妹妹?你妹妹是谁啊?” 这句话一出来,陆准的棍子又抡了上去。 “好啊,你连我妹妹是谁都不记得了?” “你到底祸害了多少女人?” 陆准手中的棍子一下接著一下,每一下都带著风声,砸得刘宏鬼哭狼嚎。 “啊!大爷,我真不知道啊。” “你告诉我她叫什么,我想想,我好好想想。” 陆准冷笑一声,手上更不客气了。 “想?你还用想?你就是个始乱终弃的畜生。” “到处骗人家姑娘的感情,骗完就跑,你是真不拿自己当人啊!” 刘宏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隔著麻袋全黏在布上,又腥又臭。 “大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让我赔什么都行!” “银子?宅子?铺面?你说个数!” 陆准没有回答,反而蹲了下来,声音阴森森的。 “赔?你拿什么赔?” “我妹妹的名节,你赔得起吗?” 刘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爷,我是真想不起来了……您就行行好,给个提示,我一定负责,一定负责啊!” 陆准心里差点笑出来。 这货平时到底祸害了多少女人,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过也正常,刘宏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在神京城紈絝圈子里,没少干荒唐事。 逛青楼、调戏良家、到处留情,这些破事他干起来就跟喝水一样平常。 所以当陆准说“我妹妹”的时候,他压根对不上號。 因为可能对得上號的人,实在太多了。 “提示?” 陆准站起身来,將棍子往地上一杵。 “说出来让你报復我们吗?” “听好了,你要是不把跟沈家的婚事退了,我下次打你的就不是棍子了。” 说完,他弯腰,一把抓住刘宏的锦袍衣领,使劲一扯。 刘宏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蜀锦袍子,就被从后领一路撕开,整件剥了下来。 “你干什么?你扒我衣服干什么?” 刘宏嚇得嗷嗷叫。 然而陆准却没理他,三下五除二,连他的內衫、裤子、靴子,全都扒了个乾净。 刘宏光溜溜的瘫在地上,两手死死捂著襠部,冷风一吹,浑身直哆嗦。 “把衣服还给我!你这是干什么!” 陆准把扒下来的衣物全都团成一团,夹在腋下,然后把麻袋从刘宏脑袋上摘了下来。 但他动作极快,在麻袋离开刘宏脑袋的同时,人已经闪到了刘宏身后的拐角处。 等刘宏终於睁开眼,揉著被麻袋勒红的脸左右乱看时,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有冷风呼呼地吹著他光禿禿的身子。 陆准拎著刘宏的衣服,快步穿过小巷,拐上了另一条街。 他把衣服隨手塞进路边一个臭水沟里,踩了两脚,彻底没了影。 然后將手里的柴火棍和麻袋,扔进了另一条巷子里的垃圾堆。 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陆准拍了拍手,朝大街上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就看到了两个提著灯笼、佩著刀的巡街捕快,正沿著康乐坊的方向慢悠悠地走过来。 陆准快步迎了上去,一脸紧张。 “两位差爷,出事了!” 两个捕快见一个少年急匆匆跑来,警觉地按住了刀柄。 “怎么了?” 陆准指著身后的方向,满脸正色。 “差爷,我刚才路过后面那条巷子,看见一个男人光著身子在巷子里蹲著,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採花贼。” 两个捕快对视了一眼,脸色一沉。 “光著身子?当街赤裸?” “在哪条巷子?” 陆准指了个方向,“就在醉香阁后面那条窄巷里,我刚看见的,应该还没走。” 两个捕快一听醉香阁后面,立刻精神了。 那一带青楼扎堆,以前就出过採花贼的案子,上头还因为这事罚了他们的俸禄。 “走!去看看!” 两人提著灯笼,快步朝巷子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巷子內。 刘宏光著身子蹲在墙角,冻得浑身发抖。 “混帐……混帐东西……” 他低声咒骂著,拳头攥得死紧。 “等我找出来你是谁,我一定把你活剥了!” 他往巷子口探了探头,街上偶尔有行人走过,灯笼摇摇晃晃。 他不能这样出去。 他是兵部尚书的嫡子,要是被人看到他光著身子在巷子里蹲著,明天全神京都会拿他当笑话。 他得找个东西遮一遮,然后赶紧摸回马车那边,让车夫把他送回家。 刘宏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除了几块砖头和一堆垃圾,连片破布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双手捂著襠部,弓著腰,贴著墙根往巷子口摸去。 只要到了巷口,马车就在街对面。 衝过去,上车,回家。 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三遍。 然而,他的脚刚迈出巷口的第一步,两盏灯笼的光就直直打在了他身上。 刘宏整个人僵住了。 两个捕快也愣住了。 一个光溜溜的男人,双手捂著襠部,弓著腰,鬼鬼祟祟地从巷子里钻出来。 脸上有伤,身上有瘀青。 深更半夜,青楼后巷。 年纪轻轻的捕快们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这场面,一目了然。 为首的捕快立刻拔刀,厉声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刘宏嚇得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了。 “別別別,我不是採花贼!我是……” 然而,另一个捕快已经掏出了铁链,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解释什么?直接锁了,回去接受审查!” 为首的捕快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铁链直接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15章 捂脸啊 刘宏被铁链套住脖子的瞬间,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他一边挣扎,一边扯著嗓子嚷道:“我是兵部尚书刘威之子,刘宏,你们瞎了眼了,连我都不认识?” 两个捕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满脸淤青,鼻青脸肿,两只眼睛都快肿成一条缝了。 那张脸要说是兵部尚书的嫡子,鬼都不信。 为首的捕快冷笑了一声,讥讽道:“兵部尚书的儿子?” “大半夜光著身子蹲在青楼后巷,说自己是尚书公子?” “你要是尚书的公子,那老子还是尚书呢。” 另一个捕快直接拽了一下铁链,將刘宏往前一拖。 “少他妈废话,走!冒充尚书之子,你小子罪名又多了一条。” “再加上你有採花嫌疑,够你吃一壶的。” “我真是!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刘宏急得满脸通红,可两个捕快压根不听他的。 下一秒,那捕快手中的铁链一拽,他光著身子就被拖上了大街。 夜虽然深了,但康乐坊是神京的销金窟,从来不缺热闹。 酒楼里还在猜拳斗酒的客人们,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探头往外看。 这一看,满街的人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光溜溜的年轻男人,脖子上套著铁链,被两个捕快从醉香阁后面的巷子里拖了出来。 那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双手死死捂著襠部,弓著腰往前走。 见到这一幕,路边的行人瞬间就炸了。 “哟,採花贼啊?” “我看这小子从青楼后巷出来的,该不会是睡了谁家小娘子,让人抓个正著吧?” “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就是这脸挨了不少揍啊,怕不是被人家姑娘的男人逮著了一顿暴揍吧?” 听到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刘宏的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紫的。 他现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心中的恨意,更加强盛了。 “该死,我一定,一定要將那畜生碎尸万段。” 为首那捕快双目一凝,怒斥道:“还想杀人?小子,今晚你摊上事儿了。” “我……我错了……” 刘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再也不逼逼了。 只想快点被押进大牢。 那样好歹还能给他发一身囚服。 可就在他路过一个餛飩摊的时候。 其中一个正在忙活的老妇人,一眼就瞥见了刘宏的模样,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嚷了一嗓子。 “哎哟喂,这后生脸都被打成这样了,丟不丟人啊!你赶紧捂上脸吧,別让人认出来,回头你娘还得替你臊得慌!” 刘宏一愣。 对啊!捂脸! 只要没人认出他来,明天他回了家,这事儿就能压下去。 他立刻鬆开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然而,他手一鬆开,下面就露了。 旁边另一个老妇人顿时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隨即发出一声嗤笑。 “哎哟,这是啥?毛毛虫吗?” 餛飩摊旁边几个老妇人齐刷刷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顿时笑得站都站不稳了。 “嗐,还不如我家那条老狗呢。” “可不是嘛,老狗好歹还威风,他这个……嘖嘖嘖。” 刘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全涌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那几个老妇人的笑声仿佛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下,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晕了。 彻彻底底地晕了。 两个捕快嚇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查看。 “这人怎么了?” “晕了?” “不是採花贼吗?怎么这么不经嚇?” “甭管了,拖回去再说。” 两人拽著铁链,一人架一边胳膊,硬生生把昏死过去的刘宏拖走了。 不远处的屋檐下,陆准靠在柱子上,將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差点没笑出声。 兵部尚书之子,深夜全裸被捕快以採花贼之名押走就算了,还当街被老妇人嘲笑,最后活活气晕。 这种丑闻,只要有人推一把,明天就能传遍整个神京。 而一旦传开,沈家还会把沈墨言嫁给这种货色吗? 除非沈家的脑子集体被驴踢了。 还是反覆踢的那种。 不过光靠路人的嘴巴,传播速度太慢了。 陆准將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的一个看热闹的老头身上。 这老头叫谭大,是康乐坊最有名的说书先生。 传闻这老头嘴皮子厉害,一张嘴能说死人。 更关键的是,他说的书不是那种正经的英雄演义。 而是专讲神京城里的风流韵事、八卦丑闻。 每天下午,他的茶棚前面挤满了人,连隔壁茶楼的生意都被他抢了一大半。 陆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给拉到了一个角落中。 谭大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打量著陆准。 “小公子,这么晚了来老朽这儿,是有故事要听,还是有故事要讲?” 陆准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他手里。 谭大的眼睛立刻亮了,连热闹都懒得看了。 “刚才那个男的,是兵部尚书刘威的公子刘宏,你把刚才的事儿编成书,一连讲七天。”陆准直接说道。 谭大听见后,脸色一变,直接把钱又塞回到陆准的手里了。 “小公子,你说刚才那採花贼……是刘尚书家的公子?” 陆准点了点头。 谭大当即后退了两步,赶忙说道:“不行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 “刘尚书那是什么人物?正二品大员,手里握著兵权,我一个说书的老头子得罪了他,那不是找死吗?” “十两银子买我一条命,不划算,不划算。” 谭大连连摆手,满脸为难。 陆准见状也没有急,只是故作无奈的嘆了口气。 “谭老先生,你误会了。” “这事儿,不是我要你说的。” 谭大一愣,“不是你?那是谁?” 陆准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是兵部尚书刘威,刘大人自己要求的,包括今晚的事儿,也是他干的。” 谭大整个人都傻了,“刘……刘大人自己?” 他一脸茫然地看著陆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哪有亲爹让人宣传自己亲儿子丑事儿的? 陆准嘆了口气,一副替刘尚书惋惜的模样。 “谭老先生,其实你有所不知,刘尚书他……他被戴了绿帽子……” 第16章 绿帽尚书 谭大听到“绿帽子”三个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在康乐坊说了三十年的书,什么风流故事没听过? 但一个正二品兵部尚书被戴绿帽子? 这可是他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大瓜。 “小公子,你……你可別唬老朽。” 谭大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准嘆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谭老先生,你想想,刘宏是什么身份?兵部尚书嫡子,出门有车马,进门有僕从,偌大一个尚书府,护院侍卫少说几十號人。” “这样一个人,半夜三更被扒光衣服扔在青楼后巷,谁有这个本事?” 谭大眼睛眨了眨,“是啊……普通人不敢也不能……” “所以这事儿只有一种解释。” 陆准压著声音说道:“是刘尚书自己乾的。” 谭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他为什么?” 陆准故作小心的说道:“刘宏在外面祸害別人家姑娘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惹了一身骚回家,结果让他老子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谭大脖子已经伸得老长了。 “刘宏睡了他爹的小妾。”陆准胡扯道。 谭大的嘴巴瞬间张成了一个圆洞,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真的?” 陆准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刘尚书发现之后,一怒之下把刘宏的衣服扒了,打了一顿扔出来,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你想想,刘宏被抓的时候嚷嚷什么了?” “他喊我是兵部尚书的儿子,可捕快信了吗?没信啊,为什么不信?” 陆准摊了摊手,“因为那两个捕快也是刘尚书提前打过招呼的。” “实际上刘尚书还有个外室子,想让他入府,所以这个碍事儿的,你懂得……” 谭大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组织语言了。 一个正二品尚书的嫡子,偷了亲爹的小妾,被亲爹扒光衣服扔到青楼后巷,又被捕快当採花贼抓走,还当街被老妇人嘲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故事要是搬到说书台上,满城鬨动都是轻的。 但谭大毕竟是个老江湖,激动归激动,脑子还没彻底糊涂。 “小公子,你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陆准笑了笑,“谭老先生,你在康乐坊说了三十年的书,什么时候讲过有证据的东西?” 谭大一愣,好像还真是。 陆准继续说道:“满街的人都看见刘宏光著身子被抓走了,这就是最大的证据。至於细节,你是说书的,难道还不会编?” 谭大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干了三十年说书,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春秋笔法。 不提名字,只讲故事。 听的人自己去猜,猜对了跟他没关係,猜错了更跟他没关係。 “而且。”陆准又掏出一锭银子,加上刚才退回来的那锭,两锭白银一起放在谭大手心里。 “二十两,讲七天。每多讲一天,加五两。” 谭大的手指在银子上摸了又摸,老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小公子,你这生意做得痛快。” “但老朽还有一个条件。” “说。” 谭大把银子揣进怀里,一本正经道:“把银子都提前付了,真出事儿,老朽也好出去避避风头。”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多余担心这个,刘家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找你啊。” “为什么?” “因为他们越找你,越说明故事是真的。” 谭大闻言后,心里算是彻底服了。 他冲陆准竖起大拇指,“小公子,你这脑子,不去做官可惜了。” 陆准笑了笑,没有多待,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刘宏就被刘威派人从衙门里接回了尚书府。 昨夜那两个捕快起初还装模作样地盘问了几句,可一听尚书府的人亲自来领,立刻脸色大变,连忙赔笑放人,恨不得亲自把刘宏抬回去。 只是刘宏这一夜过得实在狼狈。 浑身青紫不说,脸上还被那群看热闹的百姓挠了几道血印,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一进尚书府大门,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正堂里。 刘威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说。”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 刘宏低著头,咬牙道:“爹,儿子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你不知道?” 刘威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你堂堂尚书府嫡子,半夜三更被人扒光衣裳扔到青楼后巷,还被衙门当採花贼抓走,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是谁干的?” 刘宏嚇得脖子一缩,脸上又羞又恨。 “昨夜黑灯瞎火,儿子刚从醉花楼出来,后脑就挨了一下,醒来时已经在巷子里了。” “那人下手极黑,根本没给儿子看清脸的机会。” 刘宏心虚的把昨晚的事儿选择性的隱瞒了些。 毕竟对方是给自己妹妹出气的,要是让父亲知道。 能扒了他的皮。 刘威目光阴沉,盯著他看了许久。 “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刘宏想了想,隨后又摇了摇头 “儿子……儿子也就跟著年公子嘲讽了陆准那废物几句,但他绝对没本事,更没胆子对儿子出手。” 刘威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废物!” 刘宏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只能硬著头皮道:“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凶手。” 刘威眯起眼睛,“那是什么?” 刘宏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惶恐。 “昨夜……昨夜街上不少人都看见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 “儿子怕这事传出去,成了满城笑柄。” 刘威冷哼一声,“昨夜看到你的人,大多只当你是个倒霉的採花贼。只要尚书府不认,这事便落不到你头上。” 刘宏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 “闭嘴。” 刘威冷冷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沈家。” 刘宏听到沈家二字,脸色顿时变了几分。 刘威沉声道:“沈墨言与你的婚事,必须儘快定下。” “若能与沈家结亲,我刘家在朝中的根基便更稳一分。” “绝对不能让那个陆准捷足先登。” “爹,你也太看得起他了。”刘宏一听到陆准的名字,顿时嗤笑出声,“陆准那废物,以前仗著陆家余荫混日子,如今陆家败落,他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沈家注重声明,绝对不可能看上他。” 刘威没有说话。 他虽然不喜刘宏这副轻狂模样,但有一点,刘宏说得没错。 如今的陆准,確实没有资格与刘家爭。 就在这时,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老爷!少爷!不好了!” “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说少爷昨夜在青楼后巷採花不成,被人扒光衣裳,当街狂奔,又被捕快抓去了衙门。” “外面还说,少爷之所以被老爷您亲自处置,是因为……因为少爷与府上的姨娘私通,给老爷戴了绿帽子!” 第17章 绿帽满城飞 刘威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太师椅上。 绿帽子? 姨娘私通? 他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消化完这些信息,然后猛地站了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谁传的?” 下人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爷,外,外面到处都在传,街头的说书先生讲了一个故事,虽然没点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猜到是咱们府上的。” “说书先生?” 刘威的目光倏地变得阴冷无比。 他本以为昨夜的事只要尚书府不认,就能压下去。 可现在连说书先生都编成了段子,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刘宏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爹,我没有!我绝对没碰府上的姨娘!这是有人在害我们!” 刘威一脚踹在刘宏的肩膀上,將他踹了个四仰八叉。 “蠢货!现在是真不真的问题吗?” “满城都在传,你就算没做过,在別人眼里你也做了!” 刘宏被踹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涌,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威在正堂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昨夜刘宏被扒光扔在巷子里,今天一早谣言就满城飞。这中间的操作太流畅了,绝不是什么巧合。 有人盯上了刘家。 而且这个人不但动了手,还提前安排好了舆论攻势。 “去查!给我查那个说书的在哪儿!”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可查又有什么用?说书先生讲的是故事,没指名没道姓,你刘家要是衝上去堵人家的嘴,反而坐实了传闻。 刘威越想越憋屈,一拳砸在椅背上。 正在这时,又一个下人跑了进来。 “老爷,沈家那边派人传话过来了。” 刘威转过身,目光微变,“沈家那边怎么说?” 那下人慌张道:“老爷,沈家大管家亲自来传的话,说沈太傅身体抱恙,婚事……暂且搁置,等风头过了再议。” 听见这话,刘威肺都要气炸了。 什么叫暂且搁置? 说白了就是黄了。 沈家三代书香,清名比天大。 沈端更是当了三朝帝师,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名声。 现在满城都在传刘宏跟自家姨娘私通,被亲爹扒光衣服丟在青楼后巷。 沈端再老糊涂,也不可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把孙女嫁过来。 想到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废了。 刘威就气不打一处来,对著亲儿子就是破口大骂。 “废物!” “看看你给老子惹的好事!” 刘宏趴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谁传的?” 刘威没理这个废物儿子,直接看向那下人。 那个下人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爷,外,外面到处都在传,街头的说书先生讲了一个故事,虽然没点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猜到是咱们府上的。” “说书先生?” 刘威的目光倏地变得阴冷无比。 他本以为昨夜的事只要尚书府不认,就能压下去。 可现在连说书先生都编成了段子,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刘宏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爹,我没有!我绝对没碰府上的姨娘!这是有人在害我们。” 刘威一脚踹在刘宏的肩膀上,將他踹了个四仰八叉。 “蠢货!现在是真不真的问题吗?” “满城都在传,你就算没做过,在別人眼里你也做了!” “懂不懂什么叫人言可畏?” 刘宏被踹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涌,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威在正堂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昨夜刘宏被扒光扔在巷子里,今天一早谣言就满城飞。 这中间的操作太流畅了,绝不是什么巧合。 有人盯上了刘家。 而且这个人不但动了手,还提前安排好了舆论攻势。 “去查!给我查那个说书的在哪儿!”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可就在下人出去后,刘威又感觉到一阵头疼。 说书先生讲的是故事,没指名没道姓,你刘家要是衝上去堵人家的嘴,反而坐实了传闻。 刘威越想越憋屈,一拳砸在椅背上。 正在这时,又一个下人跑了进来。 “老爷,沈家那边传话过来了。” 刘威转过身,目光微变,“沈家怎么说?” 下人低著头,声音发虚。 “沈家大管家亲自来传的话,说沈太傅身体抱恙,婚事……暂且搁置,等风头过了再议。” 暂且搁置。 这四个字砸在刘威的心口上,比那些谣言还重。 什么叫暂且搁置? 说白了就是黄了。 沈家是什么门第? 三代书香,清名比天大。 沈端当了三朝帝师,最看重的就是体面和名声。 现在满城都在传刘宏跟自家姨娘私通,被亲爹扒光衣服丟在青楼后巷,沈端再老糊涂,也不可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把孙女嫁过来。 嫁过来干什么? 让天下人笑话沈家把大雍第一才女嫁给了一个偷爬灰的紈絝? “废物!” 刘威指著地上的刘宏,咬牙切齿,“你说,会不会是陆家人干的?” “陆准那个废物怎么可能,就他……” 刘宏直接就不信了,刘威听见后,直接喝骂道:“闭嘴,你个没用的东西,陆准没用,那几个女人是吃乾饭的吗?” “啊这……” “对方明显是要故意坏你名声,破坏刘沈两家联姻,除了陆家,谁还有这个动机?” 刘宏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话有道理,可他心里还是无法接受。 若他真是被陆准那个废物算计了,那他成什么了? 成废物不如了? “爹,晚上儿子派人去將军府查探一下消息。” “小心点,只查探,別做其它的,我去把流言给你平了。”刘威无奈的嘆了口气。 “知道了爹!” 刘宏攥紧了拳头,心里盘算著怎么夜探將军府。 而此时此刻,將军府。 陆准一早上给父兄下葬后,就喊来了顾清霜。 顾清霜的父亲是工部侍郎,她自己又是格物方面的天才,更是被天子亲封天下第一女匠师。 所以陆准就把她从工部叫了回来,设计些防护的东西。 “九弟,这里毕竟是將军府,谁会蠢到来这里闹事?” 顾清霜觉得陆准有些小题大做,杞人忧天了。 陆准哭笑不得的解释道:“三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也是!” 顾清霜说著,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九公子,沈太傅来了,老太君不想见他,让小的请您过去!” 陆准眉头一皱,抬头看向那个下人,沉声道:“让他等著,就说我忙完去见他。” 第18章 沈家的脸,你自己丟的 陆准没有急著去见瀋河。 他拉著顾清霜,在后院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把几个防护要点交代清楚。 顾清霜虽然觉得有些多余,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而且她还惊讶的发现,陈炎在格物上的造诣,竟然比她那个工部侍郎的爹还深厚。 前厅那边,瀋河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秦昭寧站在迴廊下,远远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快步走到陆准面前。 “九弟,瀋河带了礼物来的,不像是来闹事的。” 陆准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来谈的。” “那你还晾著他?”秦昭寧蹙眉。 “晾他是应该的。” 陆准抬起头,“昨天他派的管家带著二十多个人来闹,推搡祖母,扯烂大嫂的衣裳,今天他来谈,我就得屁顛屁顛地迎出去?” 秦昭寧语塞了一瞬,旋即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再说什么。 陆准整了整衣袍,朝前厅走去。 秦昭寧跟在他身后。 …… 前厅內,瀋河独自坐在客座上。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相清瘦,蓄著短须,一身月白色的儒袍,头戴乌纱,看上去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清贵之气。 但此刻他的脸色並不好看。 等了將近半个时辰,茶都凉了两遍,陆家的下人只是换了茶水,主人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这种待遇,別说他一个正二品太傅,就是一般的官员,也不可能受到。 可偏偏,他今天没有发火的资本。 因为昨天沈福乾的那些事,已经传到了沈端耳朵里。老爷子听完之后,差点拿拐杖把沈福打死。 推搡忠烈孤寡,撕扯秦昭寧衣裳,翻箱倒柜搜婚书…… 这些事要是传出去,沈家三代清名,就全毁了。 所以今天瀋河来,不是来要婚书的。 是来灭火的。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瀋河立刻抬起头。 陆准走了进来。 他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在主座上坐了下来。 秦昭寧站在他身后,面色如常。 瀋河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上次见陆准,还是在陆啸天的寿宴上,那时候的陆准唯唯诺诺,端碗敬酒的手都在抖。 可今天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目光锐利,气度沉稳,跟以前判若两人。 “陆九公子。” 瀋河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了不少,“昨日之事,是沈福鲁莽,他自作主张带人闯了將军府,此事未经老父与我同意。” “我已经派人將他送回老家了,永不录用。” “至於杨老太君和秦大小姐,沈某在此赔罪。” 说完,他起身,朝陆准身后的方向微微躬了一躬。 陆准没有动,就那么看著他。 瀋河直起身,等著陆准的回应。 “沈太傅,你说沈福自作主张,二十多个家丁也是自作主张跟去的?” 瀋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陆准继续说道:“將军府现在什么光景,满京城都知道。一个管家敢带二十多人来闹,他哪来的胆子?” 瀋河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我替你说吧。” 陆准盯著他,“沈福是没经过你们同意,但你们默许了。” “你们想著,让一个管家出面,事儿办成了,婚书拿回去,大家不伤和气。” “事儿办砸了,把管家推出去当替罪羊。” “进退都有退路,是吧沈太傅?” 瀋河的面色终於难看了起来。 他是读书人出身,被人当面揭穿这种把戏,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陆九公子,沈某今日来,是带著诚意来的。” 瀋河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语气放软了三分。 “墨言的婚事,老父一直很看重。当初与陆家老七定亲,两家都满意。” “但如今陆家……情况有变,老父年事已高,只希望墨言能嫁个好人家,安稳一生。” “这难道不是为人父母的心吗?” 这话说得漂亮,把退婚包装成了慈父爱女,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秦昭寧在陆准身后微微攥紧了手。 她太了解这种读书人的套路了。用道理压你,用情感绑你,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可陆准压根不吃这一套。 “沈太傅,你说得对,为人父母,谁不希望子女好?” 瀋河微微点头,以为陆准要鬆口了。 “但你有没有问过沈墨言,她自己想要什么?” 瀋河眉头一皱,“她年纪小,不懂事……” “不懂事?” 陆准打断他,“沈墨言十五岁就能在万人文会上折桂,写出的文章连三朝大儒都讚不绝口,你跟我说她不懂事?” 瀋河被堵得脸色涨红。 陆准起身,走到前厅正中那块“满门忠烈”的御赐匾额下方,抬头看了一眼。 “沈太傅,我问你三件事。” “什么事儿?”瀋河好奇的问道。 “第一,七嫂是自愿来我將军府的,亲口说要履行婚约,嫁入陆家。你们沈家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这叫什么?” 瀋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陆准见状,继续问道:“第二,昨天沈福来闹事的时候,嘴里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陆家的男人都躺棺材里了,就剩一个废物。” “我父兄九人为国战死,你沈家的管家就是这样评价忠烈的?” “这是你沈家的態度吗?” 瀋河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 陆准冷哼一声, “第三,没有解除婚约,就將女另嫁,这是三代帝师,当朝太傅的家风吗?” 说到家风两个字的时候,瀋河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这事儿確实是他心急了。 “沈太傅,你今天来之前,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什么?” 瀋河嘴上问著,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宏昨夜在青楼后巷被人扒光衣服,被捕快当採花贼抓走。” 陆准把话说得乾脆利落,“今天满城传的沸沸扬扬,说他偷了自家姨娘,被他亲爹扒光扔出来的。” “你们沈家要是把沈墨言嫁给这种人,这三代清名,可就不是清名了,是笑话了。” 此言一出,瀋河的脸白了一瞬。 他来之前已经听说了此事,正是因为这件事,所以沈家就把婚事延缓了。 而他也亲自来將军府道歉。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准会这么直接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陆九公子,刘家的事跟沈家无关。” 瀋河强撑著说道,“老父从未直接答应过刘家的婚事。” “那你们把七嫂关在家里干什么?” 陆准上前一步:“还是说沈太傅,骨子里其实是嫌贫爱富,捧高踩低之人?” 闻言,瀋河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怒斥道:“陆准,你放肆!” 第19章 沈家成婚条件 瀋河两只眼睛死死瞪著陆准,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厉害。 他做了十几年的太傅,在朝堂上跟六部尚书辩经论道,从来没有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懟得下不来台。 可陆准刚才那句“嫌贫爱富,捧高踩低”,直接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我沈家三代清名,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侮辱?” 瀋河怒极,手指指向陆准,“你父亲在世时,见了我也要执晚辈礼!你算什么东西?” 秦昭寧的脸色骤然变冷,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陆准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瀋河面前,跟他对视。 “沈太傅,你说我父亲见了你要执晚辈礼?” 陆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我问你,我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神京那天,你沈家做了什么?” 瀋河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没做。” 陆准替他回答了。 “这些时日满朝文武来將军府弔唁,可你沈家男性连一炷香都没烧过。” “我大哥陆伯安在世时,年年给沈老太爷送年礼,风雨不断。你们沈家呢?人都死了吗?” “我……”瀋河想反驳,但陆准確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继续说道:“现在倒好,人还没凉透,你们就忙著退婚,忙著把七嫂往別人家送。” “沈太傅,你刚才说嫌贫爱富是侮辱?” 陆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那你告诉我,沈家这种做派,又该叫什么?” 瀋河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昭寧站在后面,手心攥出了汗。 她原本以为今天这场谈话,怎么著也得费一番周折。 可陆准三言两语,就把瀋河逼到了死角。 更让她震惊的是,陆准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踩在了沈家的软肋上。 沈家最怕什么? 怕丟脸。 而陆准现在把他们干过的每一件丟脸的事,全部摆到了檯面上。 “陆准,你……” 瀋河深吸了两口气,强压著怒意坐了回去。 陆准没有退让半步,反而迎著他的目光,冷冷一笑。 “沈太傅,你急了?“ “急了就说明我说中了。“ 瀋河胸口剧烈起伏,攥紧了拳头。 他想发火,想拍桌子,想甩袖走人。 可最后还是忍了。 因为他今天来將军府,本就是来赔礼的。 如果他拍桌子走了,明天沈家闯將军府欺辱忠烈的事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他瀋河是读书人,一辈子要的就是名声。 就在瀋河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前厅门外传了进来。 “说得好!“ 眾人齐齐看向门口。 只见杨金花拄著龙头拐杖,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虽然满头银髮,面容苍老,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满是精光。 这一刻,她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 她是当年在战场上杀得蛮族闻风丧胆的女將。 “祖母!” 陆准立即走上前,伸手搀扶著。 “准儿说得好。“ 老太君站在前厅中央,目光扫过瀋河,“你沈家三代帝师,你了不起,你清高。可我陆家九口棺材,也不是摆著看的。“ “我陆家满门忠烈,不比你三代帝师差。” 瀋河看到老太君进来,不管心中如何恼怒,但面上还是立刻收敛了神情。 他上前一步,对著杨金花躬身行了一礼。 “老太君,在下……“ “免了。“ 杨金花抬起拐杖,直接挡在了他面前,不让他把礼行完。 “你沈家昨天派人来我將军府推搡老婆子跟孙媳,囂张跋扈,老婆子可承受不起你沈家的大礼。“ 老太君一番话,直接懟得瀋河的脸涨得通红。 现在的他恨不得將沈富扒皮抽筋。 但凡那狗东西不那么蠢,他今天也不至於这么被动。 瀋河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满是愧疚的说道:“老太君,昨日之事,確实是沈福自作主张,行事鲁莽。他冒犯了老太君和秦大小姐,此事在下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是晚了。“ “家父知晓后,更是大发雷霆,当夜就对沈福动用了家法,把他赶回了老家。“ “在下今日亲自登门,就是来向老太君和將军府赔罪的。“ 说完,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杨金花没有拦他。 她看著瀋河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几息后,才语气缓和道:“行了,起来吧。“ 瀋河直起身子。 老太君拄著拐杖,在主座旁坐了下来,抬头盯著瀋河。 “沈太傅,赔罪的话老婆子听了,但光说好听的没有用。“ “两家的婚事,你沈家到底准备怎么办?“ “给老婆子一个准话。“ 闻言,瀋河整了整衣袍,重新坐了下来。 “老太君,婚事可以继续。“ 此言一出,老太君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陆准也惊讶的看向他。 难道者老登想通了? 然而,瀋河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墨言嫁给九公子,沈家没有意见,但沈家有一个条件。“ “说。“陆准盯著他。 瀋河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沈家三代帝师,门风清正,世代簪缨。沈家的女儿,嫁到任何一家,都是做正妻。“ “墨言若嫁入將军府,必须是正妻之位,不可为妾。“ 他看著陆准,一字一顿的说道:“此为沈家底线,不容商量。“ 这话一落,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君的脸色微变。 秦昭寧的手指微微攥紧。 瀋河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继续说道:“当然,沈某也知道,九公子如今要兼祧九房,八位嫂嫂的身份都很微妙。“ “所以沈某还有第二个方案。“ “若九公子能求得陛下的赐婚圣旨,那一切便名正言顺,我沈家也不必纠结正妻妾室之分了。“ 陆准嘴角微微一动。 他算听明白了。 瀋河今天不是来退婚的,也不是来和解的。 他就是来逼著陆家退婚的。 第一个条件,让沈墨言做正妻。 可正妻只有一个。 立了沈墨言,秦昭寧怎么办?苏晚晴怎么办?其余几位嫂嫂怎么办? 她们的娘家本就因为嫁入將军府的事儿闹得不愉快。 若再听说连正妻之位都没有,那还不得直接翻脸? 到时候不用沈家动手,其他几家自己就能把將军府撕裂。 第二个条件,求皇帝赐婚圣旨。 听上去是通天大道,实际上更是死路一条。 皇帝赵沧元表面上对將军府恩宠备至,可沈家三代帝师啊,跟皇帝的关係更近。 只要沈家去透个口风,他可能连皇宫都进不去。 老太君显然也听懂了瀋河的弦外之音。 她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怒声道:“瀋河,你是来谈婚事的,还是来逼我陆家退婚的?“ 秦昭寧也不忿的说道:“沈太傅,此举未免欺人太甚。”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话。 “没问题。“ 闻言,瀋河猛地转头,诧异的看向陆准。 老太君也愣住了,秦昭寧更是满脸震惊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第20章 夜探將军府 瀋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设下的这两个条件,无论哪一个,都是死扣。 正妻之位只有一个,立了沈墨言,其他七家必然翻脸。 求圣旨赐婚,以將军府如今的处境,天子凭什么答应? 他左思右想,觉得陆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拒绝,要么拖延。 结果这小子直接来了句“没问题”? “陆九公子,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的条件?” 瀋河盯著陆准,语气加重了几分。 老太君也急了,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小九,你別衝动,这事关係重大,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秦昭寧更是在陆准背后扯了一下他的衣角,眼神里满是警告。 沈家就是在故意为难他们啊。 然而陆准却是看著瀋河,嘴角甚至还带著笑意。 “沈太傅,你的两个条件,我选第二个。” 瀋河眼皮一跳,这小子是疯了吗? “我会向陛下求赐婚圣旨,让八位嫂嫂名正言顺地嫁入將军府。” 陆准说得平静,但老太君却急得站了起来,“小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拿什么去求?你连天子的面都不一定见得到!” 瀋河也回过神来,死死盯著陆准,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心虚的痕跡。 没有。 这小子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瀋河心底掠过一丝不安,隨即又被理性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就算陆准有三头六臂,他也不可能拿到赐婚圣旨。 沈家跟天子的关係摆在那儿,只要他提前跟天子通个气,这事就彻底堵死了。 “好,九公子果然有魄力。”瀋河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语气变得从容了许多。 “既然如此,那沈某也把话说清楚。”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但时间不能没有限制。” “九公子若能能在三个月內求得陛下赐婚圣旨,沈家绝无二话,墨言嫁入將军府,我瀋河亲自送嫁。” “但若三个月期满,圣旨没有下来,那沈陆两家婚约,作废。” 作废二字,他说得极重。 秦昭寧的指节都捏白了,老太君更是气得满脸通红。 这是明显的欺负人。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陆准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可以。” 他只说了两个字,乾净利落。 瀋河等了一息,见陆准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心中大定。 “那沈某就恭候佳音了。” 瀋河朝老太君和陆准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將军府。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嘴角终於压不住了,微微上扬。 三个月? 就凭將军府如今这副模样,別说三个月,三年都不可能。 更何况,他今天回去之后,就进宫一趟。 只要提前跟天子透个气,把这事儿堵死在源头,陆准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瀋河步伐轻快地上了马车,直奔皇宫方向而去。 …… 前厅內,瀋河一走,老太君的脸就沉了下来。 “小九,你糊涂啊!” 杨金花拄著拐杖站起来,怒其不爭地看著陆准。 “瀋河那老狐狸给你挖了个天大的坑,你不但不躲,还主动往里跳!” “赐婚圣旨?你拿什么去求?拿將军府这块空牌子?还是拿你那个废物的名头?” 说到最后,老太君的声音都开似乎发颤。 她不是生气,是心疼,更是害怕。 怕这个唯一的孙子,把最后的退路也给堵死了。 那她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 陆准走上前,扶著老太君重新坐下,轻声道:“祖母,孙儿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你连天子的面都见不著!” “祖母,您信我。” 陆准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老太君看著他那双沉稳而坚定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她嘆了口气,拄著拐杖往后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准。 “小九,陆家的未来,就靠你了。” 陆准没有回答,只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老太君走后,秦昭寧快步走到陆准面前。 “九弟,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握?” 她的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 “瀋河不是柳如烟那种蠢货,他今天挖的坑,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提赐婚圣旨,就说明他有把握在天子面前堵死这条路。” “你答应了他,就等於把主动权交到了他手上。” 陆准笑著看向秦昭寧。 “大嫂,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要做什么吗?” 秦昭寧一愣,“经商?” “对,经商。”陆准转身往后院走去,“赐婚圣旨不是求来的,是挣来的。” 秦昭寧都快崩溃了。 她觉得陆准是疯了,肯定是疯了。 不行,不能指望他了。 现在镇南侯府给她的压力巨大。 必须要儘快生米煮成熟饭,为陆家绵延子嗣了。 …… 回到后院,陆准直接找到了顾清霜。 “四嫂,东西都装好了没?” 顾清霜正蹲在花圃旁,手里攥著一把不知名的零件,头也不抬地答道:“后墙那两处暗哨已经装了,东边角门的绊索也埋好了,就是西侧的院墙还差一点。” 陆准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中正在组装的东西。 “这是什么?” 听到陆准询问,顾清霜顿时眼睛一亮,话匣子瞬间打开了。 “九弟,这是我根据你之前所言,改良的响铃索。” “一旦有人触碰的话,连带的铜铃会响,而且我在绳索接合处加了一个锁扣结构,一旦触发,绳子会收紧绊住入侵者的脚……” 她说了一大堆,陆准听懂了核心,就是碰了就响,响了就绊。 “好东西。” 陆准拍了拍她的肩膀,“赶紧装上吧。” 两人一直忙到天黑。 整个將军府的外围,明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暗中已经布下了三道防线。 顾清霜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陆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九弟,真的会有人来?” “多个保险总没错。” 陆准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嫂,辛苦了,早点休息。” 顾清霜点了点头,抱著她的工具袋子离开了將军府。 陆准则是转身回屋,吹灭了油灯。 …… 晚上,子时刚过。 將军府西侧围墙外,七八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刘宏。 “公子,真要进去?那可是將军府……”刘宏身旁一个护卫小声问道。 “废话!” 刘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著嗓子骂道:“老子被人打了一顿,现在全城都在笑话老子。” “进去给我翻,看看有没有陆准坑害我的证据。” “要是没有证据,就去柴房放把火,教训教训这废物。” 护卫们面面相覷,虽然心里打鼓,但主子发了话,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两个身手最好的护卫率先翻墙。 他们的动作很利落,手脚並用,翻过围墙的速度极快。 可就在第一个护卫的脚刚落地的瞬间。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绳索被绊动了。 紧接著,十几枚铜铃同时炸响,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与此同时,那根绳索猛地收紧,死死锁住了护卫的脚踝。 他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臥槽,什么东西?” 第21章 当我的狗 铜铃声炸响的瞬间,將军府內灯火齐亮。 陆准从屋內衝出来的时候,姜寒衣已经比他快了一步。 她一个翻身跃上院墙,往下一看,两个黑衣护卫正在地上挣扎,其中一个的脚踝被绳索死死锁住,怎么都挣不脱。 “有刺客!” 姜寒衣眼睛一亮,直接从墙头跳了下去,一拳砸在另一个刚翻过来的护卫脸上,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就栽了过去。 围墙外,刘宏听到铜铃声和惨叫声,脸色骤变。 “公子,被发现了!快撤!” 刘宏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可他才跑出三步,一道黑影从墙头飞落,稳稳地挡在了他面前。 姜寒衣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跑什么?” 刘宏嚇得往后一仰,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抬头一看,认出了姜寒衣。 “你,你干什么?” 姜寒衣没废话,直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拖著就往將军府里走。 “放开我!你放开我!” 刘宏挣扎著踢腿,可姜寒衣的力气大得离谱,他连挣脱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刘宏连同他带来的七八个护卫,全被押到了將军府前院。 秦昭寧已经站在了院中,手持短刃,面色冷凝。 陆准最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刘宏。 “刘公子,深更半夜,光临寒舍,有什么贵干啊?” 刘宏强撑著抬起头,故作镇定的说道:“陆准,我就是路过你们將军府外面,你这婆娘二话不说就把我抓进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陆准看了他一眼,“路过?” “对,路过!” 刘宏梗著脖子,“子时散步,不行吗?我大雍律法哪条规定不许百姓夜间走路了?” 陆准走下台阶,蹲在刘宏面前突然笑了。 “刘公子,你现在人在哪儿?” 刘宏一愣。 陆准指了指四周的围墙,“你在將军府里面。” 刘宏的脸色变了,但嘴巴还是很硬。 “是你的人把我抓进来的!我本来在墙外,是那个女人把我强行拖进来的,我可没有私闯民宅!” 陆准站起身,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那排护卫。 “你们几个。” 陆准的目光扫过去,“你们家公子说他是被我们强行抓进来的,是这样吗?”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开口。 秦昭寧手中短剑一横,剑刃贴在了为首那个护卫的脖子上。 “问你们话呢。”秦昭寧的声音冷得嚇人。 为首的护卫浑身一抖,立刻磕头。 “我说我说,他就是番茄进来的,我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翻墙进来的!” 几个护卫爭先恐后地给陆准作证。 刘宏整个人都傻了,指著那帮护卫骂道:“你们,老子每个月给你们发多少银子?你们就这么出卖我?你们……” “你承认这是你的人了?” 陆准当即喝断了他的话,嚇得刘宏当即脸色煞白。 “我……” “打。” 姜寒衣听见陆准的命令后,一拳砸在刘宏的肚子上。 刘宏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还没喘过气来,她的第二拳就跟了上来。 陆家剩下的几个年轻家丁也一拥而上,对著刘宏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后背上,脚踹在大腿上,刘宏被打得满地乱滚,惨叫声响彻整个前院。 “住手!住手!” 刘宏捂著头,蜷缩在地上嚎叫。 “陆准,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陆准淡淡回道,“那得去问你娘?” “问我娘?” “继续打。” 拳脚又落了下来,这回姜寒衣专挑肉厚的地方揍,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疼得死去活来,却又不至於伤筋动骨。 刘宏被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终於扛不住了,开始撒泼。 “我要告状!我要去告御状!” 他捂著被踢青的肋骨,声嘶力竭地喊道:“陆准,你无故殴打朝廷命官之子,私设刑罚,我要告到刑部去!告到御史台去!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陆准抬了抬手,示意暂停。 他看向身旁的秦昭寧,“大嫂,给他普及一下我朝律法。” 秦昭寧上前一步,声音清冷。 “《大雍律》第七十三条,擅闯民宅者,主人有权当场格杀,事后无责。” “第七十四条,携带兵器闯入者,视同行凶,主人及家眷格杀不论。” 刘宏的嘴张著,半天合不拢。 秦昭寧继续说道:“將军府乃先帝御赐府邸,上悬满门忠烈御匾,等同皇家恩赐之地,擅闯此地,罪加一等。” “刘公子,你带著持刀护卫,深夜翻越御赐忠烈之家的围墙。” “我们就算把你当场打死,刑部也只会判我们无罪。” “你確定要去告状吗?” 刘宏的血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打死?还无罪? 他不是不信,而是他太信了。 大雍的律法就是这么写的,擅闯民宅被杀,那是活该。 更何况他还带了武装护卫,这要是闹到刑部,查出来他们身上有刀。 他就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陆,陆九公子……” 刘宏的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强撑著笑脸。 “这,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咱俩往日无怨,近日无讎,我就是……就是喝多了走错路了。” 陆准蹲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 “无怨无仇?” “对对对,无怨无仇!”刘宏连连点头。 “那之前在清风苑,你跟著年世忠给我下套,叫赵虎来打我,这也是误会?” 刘宏的笑容僵住了。 “去沈家提亲,想抢我陆家的人,也是误会?” 刘宏的脸开始抽搐。 他都要哭了,以前也没听说陆准这么凶残啊? 陆准站起身,“继续打。” “別別別!” 刘宏直接趴在地上,抱住了陆准的大腿。 “九公子,九公子饶命,你说怎样就怎样。” 陆准低头看著他,“我要你从今天起,你给我当狗。” 刘宏整个人都懵了。 当狗?让他堂堂兵部尚书的嫡子,给一个將军府的废物当狗? “这不可能!” 刘宏猛地鬆开手,挣扎著往后爬了两步。 “我刘宏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给你……” “打。” 姜寒衣的拳头精准落在他的后腰上,刘宏惨叫一声又趴了下去。 紧接著又是一顿拳脚,这次比上一回更狠。 “停!停停停!” 刘宏被打得连喘气都费劲了。 “我……我愿意……” 刘宏的声音像蚊子叫一样小。 陆准弯下腰,“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愿意!”刘宏咬著牙喊了出来。 陆准直起身子,嘴角微微勾起。 “好,既然愿意当狗,那就得交投名状。” 刘宏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艰难地问道:“你……你要什么投名状?” 第22章 兵者诡道也 陆准看著趴在地上的刘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跟年世忠关係好吧?” 刘宏一愣,不明白陆准为什么突然提年世忠。 “年世忠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 刘宏的脸瞬间垮了。 出卖年世忠?那不是在找死吗? 他要是把年世忠的黑料全抖出来,年家能让他活著过完这个月? “九公子,这……这实在为难小弟了。” 刘宏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苦著脸说道:“年公子那边的事儿,我真不清楚,我跟他也就是表面上的交情……” 陆准站起身,看向姜寒衣。 “八嫂,把他衣服扒了,扔到康乐坊大街上去。” 姜寒衣双眼放光,擼起袖子就上手。 “好嘞!” 刘宏脸色刷地就白了。 昨晚那一幕,如同噩梦般瞬间涌上心头。 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別!別扒!我说,我全说!” 刘宏整个人都快疯了,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姜寒衣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领口,闻言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么快就招了?没意思。” 陆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八嫂,让他说。” 刘宏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倒。 “年世忠,年世忠他在城南有一间暗庄,专门放印子钱,利滚利那种,逼死过好几条人命……” 刘宏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黑料全倒了出来。 越说越多,越说越离谱。 秦昭寧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之前只知道年世忠是偽君子,却没想到这人背地里干的事儿,比她预想的还要骯脏十倍。 陆准听完后,嘴角微微一撇。 “就这些?” 刘宏一脸委屈,“九公子,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再多的他也不会跟我说啊,我在他身边就是个跑腿的……” 陆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秦昭寧。 “大嫂,拿纸笔来。” 秦昭寧愣了一下,旋即立刻让下人取来纸笔。 陆准將纸笔扔到刘宏面前。 “写,把你刚才说的每一条,全部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许少。” “写完之后,再写一份认罪书。” 刘宏刚拿起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写了这份东西,他这辈子就被陆准捏死了。 可不写呢?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姜寒衣。 姜寒衣正冲他咧嘴笑著,手指还在搓,像是隨时准备扒他衣服。 刘宏闭上眼,一咬牙,落笔。 写完后,他將两份文书递给陆准,手都是抖的。 陆准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嘴角微微一撇。 “你这字写得还不如我家门口看门的老狗踩的脚印。” “回去以后,年世忠有什么动向,隨时派人过来跟我匯报。” “表现好了,本公子不会让你白干,要是敢在背后刷猫腻害老子。” “这份认罪书,不但会呈在天子御案上,还会朝野皆知,让你爹保都保不住你。” 刘宏的脸涨得通红,可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心里別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他就不来趟这趟浑水了。 陆准懒得管他怎么想,他將文书折好,递给秦昭寧。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陆准叉著手,上下打量了刘宏一眼。 “你赶紧找个人成亲。” 刘宏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话题跳转得也太突然了。 “啊?” “你不成亲,我就一直怀疑你惦记我的女人。” 陆准眯起眼睛,“我这人心眼小得很,刘公子,你应该懂。” 刘宏心里把陆准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他堂堂兵部尚书嫡子,被人逼著当狗也就算了,现在连婚事都要被人安排? 可他看著陆准那双冰冷的眼睛,看著旁边攥著拳头跃跃欲试的姜寒衣,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白,明白,小弟回去就找!” “滚。” 刘宏带著他那帮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人走远后,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陆准转过身,却发现秦昭寧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怔怔的。 “大嫂?” 秦昭寧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著陆准,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九弟,你……”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这一套下来,不像將军府的作风,。” 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书,“这將军府打仗是正面衝锋,堂堂正正。可你用的也太……” “太阴损。”陆准替她把话说了。 秦昭寧蹙眉,“你跟谁学的?” 陆准笑了笑,转身朝后院走去。 走了两步,丟下一句话。 “兵者,诡道也。” 秦昭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下的迴廊中,久久没有动弹。 姜寒衣凑了过来,一脸迷茫。 “大嫂,什么叫兵者诡道也?” 秦昭寧收回目光,將文书揣入袖中。 “你早点睡,睡著了就知道了。” “啊?睡著了怎么知道……” 秦昭寧没有理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次日清晨。 陆准吃了早饭,换了身便服,带著姜寒衣出了门。 “九弟,今天干嘛去?” 姜寒衣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 “採买东西。” “买什么?” “酿酒的料,还有一些特殊的零件。” 姜寒衣听到酿酒两个字就来了精神。 “你真的会酿酒啊?” “会一点。” 陆准没有在继续酿酒的话题,毕竟之前他已经跟眾人讲过了。 现在他倒是想研究研究怎么发电,做个点灯出来。 三个月之內,要让天子下旨,就必须要有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现在不清楚天子跟陆家父兄战死之事有没有关联。 献国策什么的,就算了,万一天子看自己太聪明,搞死他咋整。 要是发明出个电灯出来,既能立下功劳,换赐婚圣旨。 最主要的是也不会被人忌惮,毕竟在这个时代,格物就是奇技淫巧,是不务正业。 两人在神京城里转了大半个上午。 陆准买了酒麴、高粱、铜片、磁石等一大堆东西,全让姜寒衣扛著。 姜寒衣力气大,一百多斤的东西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似的。 路过城南的一条街巷时,陆准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学堂。 隔著半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坐著十几个孩子,正在摇头晃脑地背书。 一个白髮老夫子手持戒尺,挨个检查功课。 陆准在学堂门口站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他上一世虽然是孤儿,但是在老院长的帮助下,以及国家的免学费政策下,倒也有书读,考上了大学。 可这个时代,却有无数人读不上书,认不得字。 原主更是握著机会不好好读,真是浪费啊。 想到这,陆准长长地嘆了口气。 姜寒衣歪著头看他,“九弟,你嘆什么气?” 陆准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不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堂堂七尺男儿,学女儿態长吁短嘆的,成何体统?” 第23章 大雍天子 陆准转过身,看向说话之人。 对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威严,虽然穿著便服,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在他身旁,还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僕人,正恭敬地站在中年男子半步之后。 陆准目光一扫,注意到那中年男人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通体碧绿,一看就是上等的和田碧玉。 再看那僕人脚上的靴子,虽然款式朴素。 但用的是鹿皮,针脚细密,一双靴子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这俩人非富即贵。 陆准收回目光,隨口说道:“没什么,就是路过看了两眼,有些感慨罢了。” 那中年男人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学堂里那些摇头晃脑背书的孩子身上,语气有些好奇。 “看个学堂也能感慨?你感慨什么?” 陆准看了一眼学堂里的十几个孩子,又看了看街上那些目不识丁,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的贩夫走卒。 “天下百姓十之有九,不曾读过一天书,不识一个字。” “大雍號称天朝上国,可连自己的百姓都读不上书,岂能不让人心生悲悯?”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的不悦之色缓和了不少。 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了陆准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说的是实话,但此事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中年男人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书院的束脩、笔墨纸砚的花费,寻常百姓根本负担不起,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即便是天子,也是有心无力。” “就连圣人,也没有解决此等难题的方法。” 陆准嗤笑了一声,“什么有心无力,是不想。” 此言一出,那中年男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旁边那个面白无须的僕人更是脸色一沉,冷冷地看向陆准。 “大胆,天子有心无力,你竟敢说不想?” 姜寒衣一听这话,立刻挡在陆准身前,攥紧了拳头。 “你谁啊?凶什么凶?信不信我……” 陆准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中年男人却抬手制止了那僕人,目光灼灼地盯著陆准。 “你说天子不想?那你倒说说,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陆准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又不傻。 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大谈治国方略? 万一传出去,扣他一顶“妄议朝政”的帽子,他不得又多一桩麻烦? “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陆准转身,拍了拍姜寒衣的肩膀。 “走了八嫂,回府。” 姜寒衣应了一声,扛著那一大包东西就要跟上。 可陆准刚迈出两步,一只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姜寒衣瞬间暴起,一拳就要招呼过去。 “八嫂!” 陆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姜寒衣的胳膊。 姜寒衣的拳头堪堪停在那中年男人面前两寸的位置,拳风把他额前的头髮都吹飞了几缕。 那僕人脸色大变,立刻挡到主人身前,手已经摸上了腰间。 中年男人却面不改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姜寒衣。 “好身手。” 陆准鬆开姜寒衣的手,沉声问道:“这位先生,你拦我做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笑,將手背到身后。 “小兄弟,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交个朋友,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一聊。” 陆准挑了挑眉,“我不隨便交朋友,谁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哈哈哈。” 中年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冲陆准拱了拱手。 “在下赵四,閒散宗室,吃朝廷的俸禄混日子的。旁边这位是我的僕人,周福。” “小兄弟,你別嫌我多事。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在宗室里有几分薄面。” “你若真有良策能解决百姓读书的难题,我必定会呈报给天子。若陛下因此有所嘉奖,我赵四绝不独吞,必定重谢小兄弟。” 周福撇了撇嘴,堂堂天子,竟然说自己叫赵四。 传出去,恐怕要引起神京的大地震了。 没错,这中年男人就是大雍皇帝赵沧元。 今日本来是微服私访的,没想到遇见了一个说能解决老百姓读书难的年轻人。 倒是让他来了不少兴趣。 陆准的眼神动了一下。 宗室? 虽然说是閒散宗室,但那也是皇家血脉,能留在神京的,那跟天子都是没出五服的实在亲戚。 自己接下来要经商,如果能拉上一个皇室宗亲一起做,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谁还敢为难? 想到这里,陆准抱拳行了一礼。 “在下陆准,久仰赵兄。” 陆准两个字一出口,赵四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就是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將军府废……陆准?” 空气瞬间凝固。 姜寒衣的眼睛当场就瞪了起来。 陆准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 “告辞。” 他转身就走,这次连废话都懒得讲了。 那僕人周福见状,立刻上前两步,堆起满脸笑容。 “陆公子,陆公子留步!” 周福小跑到陆准面前,弯腰赔笑道:“我家老爷绝没有嘲笑的意思,实在是口误,口误啊!” 陆准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周福。 “没有嘲笑的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赵沧元也快步走了上来,脸上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换上了一副赔罪的神情。 “陆公子,是我失言了,我给你赔个不是。” “实在是之前也听过公子的名声,与您今日之表现大相庭径,这才有此惊讶。” 陆准盯著他看了几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赵沧元见状,又加了一句:“陆公子,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前面就有一间不错的茶楼,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一切费用我来。” “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姜寒衣凑到陆准耳边,小声道:“九弟,去不去?要不去吧,白喝茶不喝白不喝。” 陆准瞥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行,那就叨扰了。” 几人走进街角的那间茶楼,周福径直迎上掌柜,开口就要了整间二楼的包厢。 掌柜一听,立马换了副面孔,亲自领路,端茶倒水,把店里最好的碧螺春泡了上来。 陆准坐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入口甘甜,回味绵长。 光是这一壶茶,少说也要五两银子。 赵沧元坐在对面,將摺扇搁在桌上,目光带著审视。 “陆公子,你刚才的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你是真有办法解决百姓读书难的问题,还是隨口说的大话?” “你要是吹牛,我赵四也不介意,权当听了个笑话。” “可你要是真有本事,那今天这茶,就不白喝了。” 陆准放下茶杯,没有接他的话,反而笑了一下。 “赵兄,咱们先不聊这个。” 赵沧元一怔,“不聊这个?” 陆准看著他,直言道:“赵兄,你对经商,有没有兴趣?” “经商?”赵沧元骤起了眉头,不悦道:“陆公子乃是镇国將军府仅存血脉,不思报国,怎能想著去从事贱业,这不是有辱门楣吗?” 第24章 上赶的不是买卖 赵沧元看向陆准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失望。 在他看来,陆准方才谈论百姓读书之事时,言辞犀利,见解独到,颇有几分格局。 可一转眼,竟然要去经商? 这跟他心中期待的“大才”,相差甚远。 陆准却不急不恼,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赵兄,你觉得经商是贱业,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朝廷每年拨给各地学堂的银子,够用吗?” 赵沧元微微一怔。 陆准继续说道:“修河堤要钱,养军队要钱,賑灾要钱,修路要钱,建学堂更要钱。” “天子若想推行一道利国利民的政令,第一个拦路虎是什么?” “不是朝臣反对,不是百姓不配合。” “是国库没钱。” 赵沧元的手指微微一颤,端著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陆准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赵兄,你是皇室宗亲,应该比谁都清楚,大雍每年的赋税,勉强维持朝廷运转,一旦遇到天灾兵祸,国库就得见底。” “北境战事刚结束,军费开支巨大,这个窟窿拿什么填?” “加税?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再加税就是逼人造反。” “借钱?跟谁借?跟那些世家大族借?借了就得还人情,还了人情就得让权,让了权就是动摇国本。” “可如果朝廷自己有一门日进斗金的生意呢?” 陆准將茶杯放下,看著赵沧元。 “既不用加税,也不用求人。天子想修路就修路,想建学堂就建学堂,想打仗就打仗。” “赵兄,这叫贱业吗?” “这叫命脉。” 赵沧元握著茶杯的手,已经攥紧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然能把经商这件事,跟治国安邦扯上关係。 而且说得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本来他今天只是想出宫散散心,看看百姓过的怎么样。 没想到竟然获得如此大才。 陆家真是从不让人失望。 赵沧元沉默了好一会儿,第一次用正眼看著陆准。 “你说的有些道理,那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陆准嘴角微微上扬。 “酿酒。” 赵沧元愣了一下,隨即眉头又皱了起来。 “酿酒?” “对,酿酒。” 赵沧元摇了摇头,脸上的兴致肉眼可见地消退了。 “陆公子,你方才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我还以为你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结果你跟我说酿酒?” 看见他一脸失望的模样,陆准好奇的问道:“酿酒怎么了?” 赵沧元情绪低落道:“神京城大大小小的酒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醉仙楼的陈年花雕,玉液坊的竹叶青,哪一家不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號?” “这些酒坊的背后,不乏皇亲国戚、朝廷权贵。你一个將军府的落魄公子,拿什么跟人家爭?” “人家的渠道、人脉、配方,哪一样是你能比的?” “此事不可,换一个。” 赵沧元说完,端起茶杯,像是在等陆准改口。 姜寒衣在旁边瞪大了眼,刚想替陆准说两句,被陆准按住了肩膀。 陆准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行了一礼。 “赵兄说得有道理,是我唐突了。” 赵沧元一愣,“你这是……“ “既然赵兄对酿酒没兴趣,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陆准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適合散步。 “时辰不早了,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叨扰赵兄了。” “改日再会。” 说完,他朝姜寒衣一扬下巴。 “八嫂,走。” 姜寒衣扛著一大包东西,虽然满脑子问號,但还是利索地跟了上去。 赵沧元看著陆准乾脆利落地转身下楼,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拦了一下,“陆公子,何必急著走?咱们可以再聊聊別的……“ 陆准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不了,赵兄慢用。”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赵沧元坐在原处,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被人拒绝了? 他堂堂大雍天子,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给拒绝了? 还拒绝得这么干脆? 將军府外的长街上。 姜寒衣扛著东西跟在陆准身后,实在憋不住了。 “九弟,你怎么就走了?” “那姓赵的虽然嘴臭了点,但人家是皇室宗亲啊,有他帮忙,咱们做生意不就方便多了?” “他说酿酒不行,你换个说法忽悠他啊!” 陆准笑著看了她一眼。 “八嫂,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上杆子不是买卖。” 姜寒衣一脸懵,“啥意思?” “意思是,你越追著人家跑,人家越觉得你不值钱。” 陆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等我把酒酿出来,他自己会来找我的。” 姜寒衣將信將疑地挠了挠头。 “真的假的?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陆准目光悠远,步伐却很坚定。 “因为我酿的酒,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喝过。” …… 茶楼二层包厢內。 周福凑到赵沧元身边,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让人把他追回来?” 赵沧元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望著陆准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嘆了口气。 “朕本以为此子有大才,方才论及国政,颇有见地,让朕眼前一亮。” “可到头来,只是想酿个酒。” 赵沧元苦笑著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 “陆家满门忠烈,个个人中龙凤。陆啸天一桿银枪打遍北境无敌手,八个儿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怎么偏偏最后剩下的这一个,是这么个玩意儿?” 周福在一旁斟酌著措辞,安慰道:“陛下,这陆准毕竟年轻,又从小在將军府里不受重视,或许只是见识不够,並非不可造之材。” “方才他那番关於国库与赋税的论述,可不像是个草包能说出来的话。” 赵沧元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福说的也有道理。 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把朝廷的財政困局分析得那么透彻? 可他最后的答案,偏偏就是酿酒。 这就好比你问一个人怎么治天下,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最后告诉你答案是卖烧饼。 格局碎了一地。 “罢了,不提他了。” 赵沧元將茶杯搁在桌上,目光忽然变得深沉起来。 赵沧元起身,整了整便服的衣领。 “走吧,回宫。” 周福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下了楼,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帘放下后,赵沧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动。 沉默了许久之后,赵沧元忽然睁开了眼。 “周福。” “奴才在。” “皇城司那边,调查的如何了?当时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朕不信陆大將军会惨败。” 第25章 战场疑云 马车內,周福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微微弯腰,压著声音回道:“陛下,皇城司暗探已经深入北境调查了半个月,但……情况不太对。“ 赵沧元睁开眼,目光锐利。 “说。“ 周福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 “据暗探回报,玉门关一战的战场痕跡,与兵部呈上来的战报,有多处出入。“ 赵沧元接过密折,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阴沉。 “兵部的战报上说,陆啸天率八子衝锋在前,中了北蛮三万铁骑的埋伏,力战而亡。“ “可暗探在战场上发现,陆啸天的中军大营,是从內部被攻破的。“ “营帐的火烧痕跡,刀砍方向、以及尸体的倒臥位置,全部指向一个结论,有人从大营內部打开了缺口,放北蛮骑兵进来的。“ 赵沧元猛地合上密折,手背上青筋暴起。 “內鬼?“ 周福点了点头,“嗯,而且不止一个,咱们的暗探在附近的山坳里发现了一批被遗弃的大雍军械,上面的编號属於玉门关守军的后备营。“ “后备营的统领是谁?“ “杜怀远,此人是年丞相一手提拔上去的。“ 车厢內顿时安静了几息。 赵沧元缓缓靠回车壁,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年遇安。 他的丞相。 他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赵沧元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密折,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杜怀远现在人呢?“ “陛下,这人战后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皇城司的人正在全力搜查,但北境地域辽阔,短时间內恐怕难以找到。“ 赵沧元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陆啸天一家的死,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但他没想到,这条线索竟然指向了年遇安。 “继续查,但要做得乾净。“ 赵沧元的声音低了下来,“不要打草惊蛇,朕要铁证。“ “奴才明白。“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了皇城。 赵沧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忽然又想起了陆准那张年轻的脸。 “周福,你说那小子是真有本事,还是运气好?“ 周福想了想,“陛下,奴才觉得这陆准確实跟传闻中不太一样,他对朝政的分析,连朝中不少老臣都说不出来。“ 赵沧元嗤笑了一声,“会说有什么用?没准是他从哪里听来的。“ “不过好在这小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总归是心性不差。“ “回去记得提醒朕擬旨,陆家满门忠烈,不能不赏,就给这小子赐个爵位,以示皇恩吧。” …… 傍晚,將军府。 后厨外的一间空置柴房,被陆准临时改成了酿酒坊。 “烈酒要酿,但这个时代也没有果酒,一旦自己酿造的果酒面世,定然会给这个世界造成不小的衝击。” 想到这,陆准便將买回来的葡萄都倒在了桌子上。 姜寒衣扛著东西跟进来,眼睛扫了一圈,整张脸都是问號。 “九弟,这些葡萄是用来酿酒的?葡萄不是直接吃的吗?“ “吃是一种用法,酿是另一种用法。“ 陆准把葡萄倒进木盆,捲起袖子。 “你洗乾净手,来帮我把这些葡萄全部踩碎。“ “踩?“ 姜寒衣瞪大眼,“用脚踩?“ “对,用脚踩。“ 姜寒衣当即两眼放光,擼起裤腿就跳进了木盆,一脚踩下去,葡萄汁四溅,崩了她一脸。 “哈哈哈,好好玩!“ 秦昭寧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走了进来。 “九弟,我来帮你。“ 她拿起陆准放在桌边的布巾,开始过滤葡萄皮和籽。 陆准把蜂蜜按比例称好,倒进陶瓮里,接著把踩碎的葡萄汁也缓缓倒了进去。 封口,压好,放到角落里避光的位置。 秦昭寧看著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开口。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书上。“ 陆准拍了拍手上的汁液,隨口说道。 秦昭寧没再追问,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將军府里的书她都看了个遍。 除了兵书就是四书五经。 什么时候有酿酒的书了? 陆准则是没管她在想什么,擦乾净手,转头看向她。 “大嫂,镇南侯那边,没为难你吧?“ 秦昭寧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没有。“ 她的语气平静,神情更平静。 但她的细微动作,却被陆准尽收眼底。 他走到秦昭寧身边,把桌上多余的陶碗收拾到一旁,然后直接开口。 “大嫂,你脸色不对。“ 秦昭寧抬眼,“没有。“ “有。“ 陆准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你嘴上说没有,但你刚才听到镇南侯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紧了一下。“ 秦昭寧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陆准,眼中有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不过是家务事,不值一提。“ “大嫂。“ 陆准看著她,语气没有变,“你在將军府,是我的人。你家里那边为难你,就是在为难我。“ 秦昭寧张了张嘴,但陆准接著说道:“你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我们迟早是夫妻,既然是夫妻,就得一起面对,不是你一个女人自己撑著,然后给我演一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戏码。“ 秦昭寧完全愣住了。 她在镇南侯府做了十九年的嫡长女,府里的事她做主,她的事她自己扛。 父亲说女子要自强,母亲说做人不能软弱。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把什么都压著。 没有人跟她说过,遇到事情,可以靠別人。 更没有哪个男人,开口就是我们是一起面对。 秦昭寧低下头,眼睫动了一下,隨即就把涌上来的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父亲让我写了封信回去,说我既然执意要入將军府,从今往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母亲虽然给我求情,但……但我父亲的態度,你懂得。“ 陆准没有说什么废话。 他直接说:“镇南侯这辈子会后悔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己。“ 秦昭寧抬头,不解的看著他。 陆准看著她,“等我把將军府撑起来,早晚让他亲自来请你回府,给你道歉。“ 秦昭寧盯著他,盯了好几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陆准没追著这个话题继续,转而把话题引开,聊起了將军府的產业。 让陆准没想到的是,將军府在神京共有铺子七间,布庄两间,米铺一间,药材铺一间,其余三间是茶楼和杂货铺。 虽然利润不大,但有他在,还怕赚不到钱吗? 秦昭寧还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囂之声。 “还钱,还钱,大家来评评理,將军府欠钱不还,是要逼死我们这些百姓啊。” 第26章 欠债还钱 陆准皱了皱眉,快步往前院走去。 还没到大门口,外面的叫嚷声就已经灌了进来。 “欠钱不还,天理难容!” “將军府死了人,凭什么让我们跟著赔钱?” “我一家老小还等著这笔银子过日子呢!” 陆准推开大门,眼前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少说也有三四十號,有布商、粮商、药材商、茶商,个个手里攥著欠条,脸上掛著或愤怒或焦急的神情。 门口的长街两侧,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围了好几层,指指点点。 “將军府这是要完了吧?连债都还不上了。” “听说下面几个铺子的掌柜全跑了,卷著货款和银子一起跑的。” “嘖嘖嘖,树倒猢猻散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昭寧紧跟著出来,脸色一沉,立刻扯住管家老周。 “库房里还有多少现银?” 老周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都在颤。 “秦大小姐……不,少奶奶,库房里拢共就剩三百二十七两。” 秦昭寧的心往下沉了沉,回头扫了一眼那些供货商手中的欠条。 粗略一算,欠条上的总数少说也有五六千两。 三百二十七两对五六千两。 杯水车薪。 为首的是一个穿蓝袍的胖商人,开著城南最大的布庄,给將军府的布铺供了五年的货,名叫齐大有。 齐大有挤到最前面,將一张泛黄的欠条举过头顶。 “陆九公子,我齐某人跟將军府做了五年的买卖,从来没催过帐。” “可现在你们铺子的掌柜卷著我三个月的货款跑了,八百两银子,我是小本生意,赔不起!” 他身后一个乾瘦的药材商人也跟著嚷了起来。 “我的更多,一千二百两!那个王掌柜拍著胸脯跟我说月底结清,结果人直接消失了!” “我的六百两!” “我的四百两!” 此起彼伏的叫声,把將军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完了完了,这將军府算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欠这么多钱,怎么还?把府上的家具全卖了都不够吧?” 就在这片嘈杂声中,不远处的一间茶楼二层雅间之內。 年世忠端著茶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周仓坐在他对面,一只脚翘在椅子上,满脸得意。 “年公子,你这一招实在是高。” 周仓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 “那几个掌柜的,被咱们的人一攛掇,连夜就卷钱跑了。陆准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银子来。” 年世忠摺扇轻摇,笑得温雅,“將军府这次办葬礼,花费巨大,內府所剩无几,全靠铺子的收入支撑。” “而铺子的命脉在掌柜,掌柜一走,供货商上门逼债,他拿什么撑?” 周仓拍了一下桌子,满脸兴奋。 “妙啊!年公子,如今他既没有银子还债,又没有掌柜打理铺子,这些铺子等於废了。” “陆准那废物,这次死定了。” 年世忠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將军府门口那个站在人群前的少年身上。 “別急,看看他怎么表演。” 此时,將军府门前。 陆准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面前这些情绪激动的供货商。 “各位,安静!” 他的声音一出,还真有几分镇场的气势。 嘈杂声小了一些,但很快又有人按捺不住。 齐大有上前一步,皱著的胖脸拧成一团。 “陆九公子,你说安静就安静?你先告诉我,我那八百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另一个商人直接吼了出来,“別跟我们打马虎眼,以前將军府的光景,我们信你们的字號,赊帐没二话,可现在呢?” “掌柜跑了,铺子空了,將军府就剩你一个人,你拿什么还?” “就是,拿房子抵吗?” “我不要房子,我要银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药材商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陆公子,我那一千二百两银子是我全部家当,我老伴病了要看郎中,孙子要上学堂,你要是不还,我们一家老小就得去喝西北风啊!” 这一跪,直接把气氛推到了顶点。 周围的百姓也跟著骚动起来。 “將军府也太不地道了吧?人家一辈子的积蓄都在里面。” “唉,將军活著的时候谁敢赖帐?如今人一走,靠九公子这个废物,怕是彻底完了。” 秦昭寧站在陆准身后,脸色难看。 那些掌柜卷钱跑路,按规矩,东家要担这个责任。 可將军府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三百二十七两。 连零头都不够。 她看向陆准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筹谋再多,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以前,她还能从镇南侯府取来银子支援,可现在…… 而在她一旁的陆准则是沉默了几息。 隨即忽然朝那个跪在地上的老药材商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亲手將老人扶了起来。 “老先生,你起来。” 老药材商抬起浑浊的眼,满脸不安地看著他。 陆准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转身面对所有供货商。 “大家的钱,我陆准一分一厘都不会赖。” 齐大有冷笑了一声,“陆九公子,別怪我说话难听。你拿什么还?就凭將军府里那几把破椅子?” 陆准没有生气,他直视齐大有。 “你,你看我干什么?”齐大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 “齐老板,你在城南开了十五年布庄,年利润稳定在两千两左右,对不对?” 齐大有一愣,没想到陆准竟然知道他的底细。 陆准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的布料从苏州进货,走水路到神京,中间过五道税卡,每匹布的成本比你卖价低四成。” “你每年最大的开支不是进货,而是租赁铺面的银子,城南那个位置,年租金六百两。” 齐大有的嘴巴张开了,半天合不拢。 其他供货商也面面相覷,不明白陆准为什么突然开始分析別人的生意。 秦昭寧倒是多看了陆准一眼,这些信息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陆准根本没查过这些。 他只是从苏晚晴之前整理的帐簿中,大致推算出来的。 苏晚晴管过陆家铺子的帐,跟这些供货商打过交道,帐簿上记录得清清楚楚。 几天前他翻阅那些帐簿的时候,就把关键信息记了下来。 “是又怎么样?”齐大有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陆准环顾眾人,开口道:“各位,欠你们的银子,我现在確实拿不出来。” 此言一出,人群立刻又开始躁动。 “那你不是放屁吗?” “拿不出来就別说漂亮话!” 陆准抬起手压了压,隨即继续说道:“但我可以跟你们谈一个新的合作。” 第27章 葡萄酒 “合作?拿什么合作?拿你將军府空空如也的库房,还是拿你那些跑路的掌柜?” “我们不谈合作,只要现银!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银子,我们就睡在你將军府门口。” “对,一日不还钱,我们就在门口睡一天。” 陆准面对这群愤怒的债主,完全没有慌乱。 他偏过头,凑到秦昭寧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昭寧咬了咬唇,转身快步走入府內。 人群见状,以为陆准要让秦昭寧跑路,当即上前就要堵门。 姜寒衣直接往前一站,捏著拳头怒喝:“谁敢硬闯,老娘打断他的狗腿!” 眾人被姜寒衣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嚇退。 没过多久,秦昭寧带著四名家丁走了出来。 四名家丁两人一组,抬著两个盖著红布的大陶瓮,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阶上。 “各位,这就是我说的合作。” 陆准走上前,一把扯掉红布,拍了拍陶瓮的封口,“我拿这个跟你们做生意,带你们发財,不愿意发財的,抵你们的帐。” 全场先是愣了几秒,隨后爆发出震天般的鬨笑声。 “陆九公子,你脑子坏掉了吧?” “拿两坛破酒抵我们六千两的债?你真当大家是傻子!”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拿两坛水酒糊弄我们?你简直是在败家,將军府就是被你这种败家子败光的!” 此时,不远处的茶楼二层雅间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周仓看著下面的场景,笑得捂著肚子:“臥槽!年公子,你快看!陆准那废物居然扛了两坛酒出来还债!他莫不是把尿装进去了吧!” 年世忠摇著摺扇,眼底满是傲慢与鄙夷。 “拿寻常水酒充当真金白银。这等愚蠢之举,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亏我竟然还会把这种人当成对手,简直是浪费时间。” “就他这种蠢货,活该被债主活活撕了!” 周仓在一旁疯狂嘲讽,“我早就说他是个废物,昨日那诗指不定花了几两银子买来的。” 將军府门前,群情激愤。 商人们已经不打算跟陆准废话,嚷嚷著要硬闯將军府搬东西。 陆准没有理会他们的叫骂,转头对下人吩咐:“搬桌子,拿琉璃碗来!倒酒!” 下人火速搬出一张方桌,摆上十几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 接著,拍开陶瓮的泥封,抱起陶瓮,將里面的液体倾倒而出。 那液体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入琉璃碗中。 这一刻,二楼雅间里,周仓的笑容猛然僵在脸上。 他猛地趴到栏杆上,眼睛瞪得极大,脱口惊呼:“臥槽,那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年世忠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顺著他的视线往下一瞥。 只见將军府门前的叫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全都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琉璃碗。 红色的液体在琉璃碗中激盪,散发著诱人的宝石光泽。 大雍朝的酒,不论多名贵,都是浑浊的黄色或米白色,何曾有过如此鲜艷如血的顏色! 齐大有嚇得连退三步,指著那红色的液体惊恐大叫。 “这哪里是酒,分明是血,你陆准拿人血糊弄我们。” “有毒!绝对有毒!陆准拿不出钱,这是要当街毒杀我们躲债,快报官!” 街头看热闹的百姓也全炸了锅,纷纷指责將军府草菅人命,拿红色的毒水害人。 姜寒衣气得就要打人,却被陆准抬手拦住。 陆准看著眼前这群惊慌失措的人,直接拿起一碗红酒,咕咚咕咚將一整碗红酒一饮而尽。 然后將空碗倒扣,一滴未剩。 秦昭寧也没有丝毫犹豫,端起一小碗,红唇微启,轻抿了一口。 红色的酒液顺著她的唇角入喉。 下一秒,秦昭寧的美眸猛然睁大。 她完全没想到,这红色的酒液入口竟然没有半点辛辣刺喉之感。 反而满是果香与甘甜,口感醇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看著陆准和秦昭寧喝完红酒全都安然无恙,商人们面面相覷。 “我们自己都喝了,你们不会不敢吧?”陆准阴阳怪气的说道。 齐大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本身就是个好酒之人,闻到这股香味,肚子里的酒虫早就被勾了起来。 “我来试试!” 齐大有一咬牙,上前直接端起一碗,闭著眼睛猛地灌进嘴里。 “咕咚!”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齐大有,生怕他下一秒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齐大有喝完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乾瘦商人急了,赶紧推了他一把:“齐老板,你咋样了?是不是肚子疼?我这就去报官抓他!” “滚开!” 齐大有忽然爆喝一声,猛地睁开眼。 隨即他直接转头看向桌上剩下的琉璃碗,毫不客气地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爽!太好喝了!我还要再来一碗!” 齐大有大喊大叫,激动得快要跳起来了。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忍得住,纷纷衝上前抢酒喝。 “给我留一碗,我尝尝!” “臥槽,別抢,这碗是我的!” “老王別挤,你媳妇儿在家跟老宋搞一起了,你还不快回去抓姦啊?” 十几个商人一人抢了一碗喝下去。 一瞬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长街上炸响。 “天吶,这口感,这香味,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喝过这种酒。” “这酒要是放到市面上,绝对会被那些达官贵人抢疯的。” “老天爷,这真的是酒吗?也太甘甜了。” 原本吵著要钱的人,此刻全都像疯了一样,死死盯著那两个大陶瓮。 恨不得直接把头扎进去喝个痛快。 齐大有一把推开旁边的人,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八百两的欠条,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九公子!我齐大有瞎了狗眼,竟然有眼不识金镶玉。” 齐大有满眼狂热地盯著陆准,“你刚才说合作生意,那这酒的生意,必须算我齐大有一份。” 那个老药材商也挤到前面,“陆公子,只要你让我掺和一脚,那债务都好说。” “我也要合作!九公子,带我一个!” “我出三千两入股!” 刚才还气势汹汹来討债的供货商,眨眼间全变成了抢著送钱的疯狗。 围观的百姓全都看傻了。前一刻还要死要活的逼债,一喝完酒竟然连钱都不要了,还要倒贴本金合伙? 这红酒到底是什么神物? 第28章 好香 秦昭寧站在將军府门口,看著桌上那些被抢得一乾二净的琉璃碗,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刚才还要掀了將军府的供货商们,现在一个个跟变了脸似的,爭著抢著要入伙。 她做了十九年镇南侯的嫡长女,见过无数大场面,却从没见过一群討债的人喝完酒后倒贴银子的。 这酒,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此刻,不远处茶楼二层的雅间內。 周仓一拳砸在栏杆上,脸色铁青。 “又让这个废物躲过去了!” 他回头看向年世忠,语气焦躁,“年公子,你看见没?那帮催债的全倒戈了!” 年世忠手中的摺扇停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看著將军府门口那群爭先恐后要合作的商人,眼底的轻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阴霾。 “走。” 年世忠站起身,將摺扇收入袖中,转身便往楼下走。 周仓一愣,赶紧跟了上去。 “年公子,等等我!这怎么办?那酒看著不一般,要是让陆准靠这个翻了身……” 年世忠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一坛酒而已,翻不了天。” 他的声音很轻,但周仓注意到,年世忠握著摺扇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周仓追上去,又问了一句:“那咱们接下来……” 年世忠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看著周仓,薄唇微动。 “去查,这酒是从哪儿来的,怎么酿的,用了什么料。” “查到之后呢?” 年世忠没回答,径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周仓所有的追问。 …… 將军府门前。 陆准看著那群商人一张张被红酒冲昏了头的脸,拍了拍手。 “各位,要谈合作的,屋里请,咱们进去详谈。” 齐大有第一个挤了进来,其余商人生怕落后,呼啦啦全跟著涌进了將军府的大门。 三四十號人挤在前厅,跟赶庙会似的。 陆准走到秦昭寧身边,忽然偏过头,压著嗓子说了句话。 “大嫂,外面围观的那些百姓,每人倒一碗酒,让他们也尝尝。” 秦昭寧脚步一顿,回头看著他。 “白送?” “白送。” 秦昭寧蹙眉,“九弟,这两瓮酒本来就不多,给商人尝了大半,剩下的全送出去,咱们连个样品都不剩了。” 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就这两瓮酒的量,按照刚才商人们的反应,起码能卖个几百两。 白送出去,等於把银子倒进水里。 “大嫂,你想想。,这些人今天只是看热闹的,他们不知道这酒什么味道。” “可他们要是喝过了,知道了好坏,回去跟街坊邻居一说,明天满城都知道將军府有一种从没见过的红酒。” “到时候想喝的人,自然会来买。” 秦昭寧愣了一下。 花一瓮酒的钱,换整个京城的口碑。 这笔帐……赚大了。 “你这脑子。” “还真是聪明。” 秦昭寧看著陆准,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只说了两个字。 说完,她转身吩咐家丁搬来碗筷,亲自站在门口,给围观的百姓倒酒。 前厅內,陆准跟供货商们整整谈了一下午。 从合作分成,到供货渠道,到铺面选址,每一项都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 齐大有、老药材商,还有那些原本来討债的供货商,一个个签完合约后,揣在怀里跟揣了个金元宝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直到天色擦黑,最后一批商人才陆续离去。 每个人走出將军府大门的时候,脸上都带著笑。 陆准也是满脸堆笑的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把人送走。 “齐老板慢走,回去把布料准备好,下月初一第一批货就要到位。” “刘叔,药材的事儿就拜託您了,方子过两天给您送过去。” “张掌柜,明儿把手下那几个伙计的名单报上来,我让人统一安排。” 送完最后一个人,陆准回身让人关上大门,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卸了大半。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撑著门框站稳。 “妈的,这酒度数虽然不高,但也架不住喝多了啊。” “九弟!” 秦昭寧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陆准顺势靠在了秦昭寧的肩侧,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 秦昭寧身子一僵。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但陆准的身体实在太沉了,她要是鬆手,他直接就得摔在地上。 “你……你站好。” 秦昭寧的声音里带了点慌乱,脸颊飞速染上一层薄红。 陆准闭著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大嫂,你好香啊。” 说著,他还张开胳膊,直接搂住了秦昭寧的小蛮腰。 “你……” 秦昭寧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从小到大做事求稳,做人求端庄。 从来没有男人跟她靠这么近过,更没有人说过她身上香。 “胡说什么。” 她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你能不能自己走路?” “走不了了。嫂嫂,饿了。” 秦昭寧深吸一口气,半架半扛著把陆准往后院拖。 这时候,姜寒衣从旁边冒了出来,大大咧咧地就要帮忙。 “大嫂,我来我来!” “不用!” 秦昭寧的拒绝脱口而出,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姜寒衣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不用就不用吧,你们慢慢走,我去给九弟热饭。” 她跑走了,留下秦昭寧扶著陆准,一步一步地往屋里挪。 月光从院墙外洒进来,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昭寧低著头,看著自己扶在陆准腰间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白天陆准对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迟早是夫妻。” 她心跳快了半拍。 是啊,早晚都是夫妻,自己害羞个什么呢? 她將这个念头按下去,把陆准送到后院的偏厅坐下,转身要去端饭。 可陆准的双手把她拉的死死地,任凭她怎么掰都掰不开。 “九弟,你先把手鬆开。” 话音落下,陆准双手用力一拉。 秦昭寧的身体不受控的前倾下去。 吧唧! 两张嘴唇贴在了一起。 秦昭寧顿时瞪大了眼睛。 天啊,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间,秦昭寧脸色一变,急忙將头別过去。 “九弟,不可以……唔唔唔……” 第29章 什么刺客 秦昭寧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秦昭寧十九年来,別说被人亲,就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板,双手死死抵在陆准的胸口上,拼了命地往外推。 “唔……九弟……你醒醒!” 她终於找到一个间隙,猛地偏过头。 秦昭寧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耳根烧得发烫。 然而陆准根本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醉醺醺地一把將秦昭寧横抱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就朝臥房走去。 “嫂嫂……不对,媳妇儿……走,咱回屋。” 秦昭寧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双腿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两只手死死抓住陆准的衣领。 她想挣扎,可陆准的臂力大得嚇人,箍得她动弹不得。 “你放我下来!” “不放。” “陆准!” “嗯,叫我名字了,进步了。” 秦昭寧气得咬牙,可她的心臟却在胸腔里疯了似的狂跳。 被一个男人公主抱著走向臥房,这意味著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抵抗吗? 她確实该抵抗。 可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白天陆准说的那句话——“我们迟早是夫妻。” 还有八位姐妹商议过的事——儘早为陆家留下子嗣。 秦昭寧的手指鬆了一分。 想著快些给陆家留下血脉,也好稳固將军府的人心…… 她闭上眼睛,心跳如擂鼓,脸滚烫得像著了火,但身体不再挣扎了。 隨便吧。 嫁入陆家,本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就在她彻底认命,甚至开始在心里默念“为了陆家”的时候—— 陆准的脚,精准无比地绊在了臥房的门槛上。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脚下失控。 怀里的秦昭寧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一只被投石车发射出去的人形炮弹,直直地飞向了院门方向。 与此同时,杨金花正拄著龙头拐杖,慢悠悠地走进后院。 老太君本来睡不著,寻思著过来看看孙子喝了那么多酒,有没有吐得满地都是。 她刚跨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准儿”。 一个人影裹挟著劲风,迎面飞了过来。 老太君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秦昭寧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杨金花的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杨金花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秦昭寧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嗡嗡作响,也跟著昏了过去。 而臥房门口,陆准一头栽在门槛上,磕得头破血流,醉意加上撞击,当场也不省人事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躺在了地上。 这时,姜寒衣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麵条,从厨房方向小跑过来。 “九弟,饭给你热好了,你……” 话说到一半,她就看到了眼前的画面。 院子里,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个趴在门槛上流著血,一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还有一个压在老太君身上。 姜寒衣手中的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麵条撒了一地。 “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偷袭!” 她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整个將军府瞬间炸了锅。 …… 次日清晨。 陆准是被脑袋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给疼醒的。 他睁开眼,伸手一摸脑门,碰到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嘶……疼!” 他猛地坐起来,又被一阵头晕目眩逼著躺了回去。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只记得喝了很多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来人!” 门被推开,姜寒衣大步走了进来,一脸怒容。 “九弟,你总算醒了!” 陆准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纱布,“我怎么回事?谁打我了?” 姜寒衣咬著牙,拳头捏得嘎吱响。 “昨晚有刺客摸进了將军府,偷袭了你,祖母,还有秦姐姐。” 陆准的脸色骤然一变,腾地坐了起来,头晕也顾不上了。 “祖母怎么样?大嫂呢?” “祖母后脑磕了个包,秦姐姐也伤了,温姐姐说都没有大碍,就是需要休息。” 姜寒衣越说越气,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当时就在厨房热饭,等我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全躺地上了,刺客已经跑了!” 她满脸自责,“都怪我反应太慢了,要是我早到一步,那刺客绝对跑不掉!” 陆准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 他完全想不起来昨晚的具体经过。 “走,去看祖母。” 陆准顾不上头疼,翻身下床,快步朝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姜寒衣紧紧跟在后面,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生怕刺客再杀个回马枪。 老太君的房间里,杨金花正坐在太师椅上,脑袋缠著纱布,手里却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喝著。 温不寒守在旁边,正给老太君换药。 “祖母!” 陆准一进门,直奔老太君面前蹲下,上下打量了一圈。 確认她精神还不错后,心里才稍稍鬆了口气。 “祖母,您没事吧?有没有看清刺客是谁?” 杨金花放下茶碗,脸上满是怒意和困惑。 “看个屁!” 老太君一拍椅子扶手,齜牙咧嘴地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我刚走进院子,一个黑影就砸了过来,我连对方的脸都没瞧见,就被撞倒在地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个黑影?” 陆准追问,“什么样的黑影?高矮胖瘦?” 老太君瞪了他一眼,“我都说了什么都没看清,就感觉一个东西呼啸著朝我飞过来,又沉又重,跟被投石车砸了一样!” 陆准听到“飞过来”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飞过来的? 什么刺客会飞过来砸人? “大嫂人呢?” 温不寒头也不抬地答道:“秦姐姐在隔壁屋休息,跟祖母一样,都是后脑受了衝击,需要静养两天,没什么大碍。” 陆准站起身,正要去隔壁看秦昭寧。 就在这时,苏晚晴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极为凝重。 “九弟,出事了。” 陆准转头,“什么事?” “我刚让人去查昨晚將军府周围的情况,门口值夜的家丁说,子时前后的时候,有人看到一辆没有標识的马车停在巷子口,停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离开。” 陆准眼神一凝。 苏晚晴接著说道:“我又让人去查了后院的几处暗哨和顾清霜装的那些机关,全都没有被触发。” “一个都没触发?”陆准愣住了。 “一个都没有。” 苏晚晴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九弟,如果真有刺客闯进来,不可能一个机关都不触发就摸到后院。除非对方的身手远超我们府上的护卫。” 第30章 你个混蛋 陆准听完苏晚晴的分析,一拳砸在桌上,脸上杀意翻涌。 “好大的胆子!” 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不管是谁干的,敢伤我祖母,伤我大嫂,我陆准要是不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我这辈子就白穿越了!” 后半句他是在心里骂的。 苏晚晴和温不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杨金花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往地上猛地一顿,满脸铁青。 “好啊,真是欺人太甚!” 老太君的怒火比陆准更甚,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玉门关一战,我陆家九口棺材还没凉透,就有人敢派刺客来我家杀我孙子,砸我老婆子的脑袋!” 她一掌拍在扶手上,声音拔高了八度。 “从今天起,府上所有护卫加倍!后院、前院、东西两侧,全部安排人值夜,每个时辰换一班,不许有一刻鬆懈!” 温不寒赶紧上前劝道:“祖母,您后脑刚磕了,別太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老太君一把推开她的手,龙头拐杖在地上连顿了三下。 “老身今日就进宫面圣!” 她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硬是靠著那股子气劲儿稳住了。 “我要让天子亲自评评理!陆家的男人为大雍死了九口人,如今连活著的人都有人要杀,天子倒是给老身一个说法!” “祖母,我陪您去。”陆准立刻上前。 “不用!”杨金花一抬手,“你留在府里,看好你的嫂嫂们,她们昨晚才受了伤,你要是再出个闪失,我陆家就真的要断根了。” 她指著陆准的鼻子,“把护卫的事安排好,等我回来!” 说完,老太君叫上两名贴身婆子,拄著拐杖大步往外走。 她身上还缠著纱布,头上顶著个大包,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场,跟当年在战场上领兵衝杀的女將一模一样。 苏晚晴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祖母这个状態,怕是到了金鑾殿也得拍桌子。” 温不寒微微点头,面上笑盈盈的,语气却带著寒意:“也好,让天子看看我们陆家现在被欺负成什么样了。若宫里不给个说法,那我们自己来。” “我的药箱里,可还有些好东西呢……” 陆准看著老太君出门,隨即转头对姜寒衣说道:“八嫂,护卫的事你来安排,今天白天就把人全部调到位,我去看看大嫂。” 姜寒衣拍著胸脯保证:“九弟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吼家丁集合。 陆准快步走到隔壁房间,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柔和,秦昭寧半躺在床榻上,后脑枕著一个药枕,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醒。 她听见门响,微微侧过头。 看到是陆准,她的神情变得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陆准几步走到床榻旁,弯下腰去查看她的伤势。 “大嫂,你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有没有想吐?” 他伸手就要去摸秦昭寧后脑的纱布。 秦昭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昨晚的事她记得一清二楚。 被公主抱、被亲、被抱著往臥房走、然后被甩出去砸在老太君身上。 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我没事。” 秦昭寧別过脸,声音有些发飘,“你……你自己怎么样?” “我还好,就是脑门磕了个口子。” 陆准指了指额头上的纱布,一脸义愤地说道:“大嫂,你放心,昨晚那个刺客,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秦昭寧猛地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刺客?” “对,昨晚有刺客摸进了將军府,偷袭了我们三个人。” 陆准攥紧拳头,一脸恨意,“祖母后脑磕了个大包,你也受了伤,连我都被打得头破血流。” “八嫂赶到的时候,那刺客已经跑了,四嫂装的机关一个都没触发,说明对方身手极高。” “我怀疑是年世忠或者柳如烟找的人,昨天咱们刚挡了那帮债主的枪,晚上就出事,时间点太巧了。” “不过你放心,不管是谁,我陆准必让他付出代价,让所有人知道,我將军府不是那么好惹的。” 秦昭寧呆呆地看著陆准,整个人都傻了。 刺客? 什么刺客? 明明是你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抱著我往臥房走,结果你脚丫子绊在门槛上,一个趔趄把我甩飞出去,正好砸在了祖母的身上。 哪来的刺客? “大嫂?” 陆准见她发愣,关切地凑近了一些。 秦昭寧的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葡萄酒醇香。 一想到昨晚也是这个味道。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猛地转开头,“你別靠这么近。” 陆准嚇了一跳,立马往后退了退。 “大嫂,你没事吧?是不是头晕?” 秦昭寧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弟,不是……你先听我说。” 她鼓起勇气,转过身看著陆准。 “昨晚的事,可能不是刺客……” “不是刺客?” 陆准眉头一皱,“那大嫂你受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昭寧嘴唇蠕动了几下,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 她该怎么说? 说你把我亲了然后扔出去了? 正犹豫间,陆准打断了她。 “大嫂,你別想了。” 陆准一脸坚定地按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养伤,刺客的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祖母一个交代。” 秦昭寧急了:“九弟你听我说,不是……” “嫂子不用安慰我。” 陆准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我知道你怕我衝动,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缩。” “他们以为伤了你和祖母,我就会怕,就会缩在府里当乌龟。” “他们想错了!” 他鬆开手,猛地站起来。 “我这就安排人去查那辆黑马车的来歷,再让四嫂把机关全部升级,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 陆准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过头,满脸认真地说道:“大嫂,你就安心躺著,什么都不用操心,有我在,將军府谁也动不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秦昭寧一个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崩溃。 她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刺客啊! 是你喝多了啊! 你把我甩出去的啊! 她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闷在里面,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被子下面,传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嘟囔。 “陆准你这个……混蛋……” 她从来不骂人。 这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骂人。 就在將军府鸡飞狗跳的时候,皇宫那里也没消停。 第31章 老太君进宫,皇帝的名单 杨金花进宫的时候,脑袋上还缠著纱布。 御前的太监刚要通报,老太君却直接绕过他,推开了养心殿的门。 赵沧元正批摺子,猛地一抬头,看见一个脑袋缠著白布条,满脸铁青的老妇人大步走进来。 这一幕,差点把他手里的硃笔给嚇掉了。 “杨老太君?” “臣妇叩见陛下。” 杨金花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抽抽噎噎的哭,是老泪纵横,无声的那种,反而更让人看著揪心。 赵沧元连摺子都放下了,快步从御案后面走出来,亲手扶住老太君的胳膊。 “老太君,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们將军府了?” “您跟朕说,朕必定给將军府一个交代。” 闻言,杨金花抬起头,哑声道:“陛下,昨晚將军府遭遇刺客了。” 赵沧元脸色骤变。 “什么?” 老太君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刺客身手极高,连府里的机关都没触发,偷袭了陆准、她本人,还有秦昭寧,三个人都受了伤。 “陛下,我陆家的男人,九口棺材刚刚下葬。” 老太君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发白,“现在尸骨未寒就遇到了此刻,陛下,这就是有人要对我將军府赶尽杀绝啊!” 赵沧元站在原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哪是行刺將军府的人,这是在啪啪打他的脸啊。 他侧过头,对著身旁的周福道:“周福,立即下令,让皇城司即刻派人去將军府调查,查清楚昨晚是谁人所为,查不清楚,提头来见。” 周福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这件事儿可不是小事儿,足以震动朝野了。 养心殿里只剩赵沧元和杨金花。 赵沧元扶著老太君坐下,让人端来热茶,语气放缓了几分。 “老太君受惊了,將军府满门忠烈,朕绝不会让大家寒了心。” “您这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朕能帮的,绝不推辞。” 杨金花接过茶,沉默了片刻。 赵沧元还以为杨金花不好意思说,再次开口道:“老太君,朕也是老將军带大的,您跟朕没必要客气什么。” “陛下既然这么说,老臣妇就厚著脸皮,求陛下一件事。” 赵沧元道:“老太君请说。” “臣妇这孙儿陆准,如今是將军府唯一的男丁。”杨金花直接开口,“他有八位未婚嫂嫂,愿意嫁给他,为將军府延续香火。只是这八位姑娘,身份都不寻常,各家各族都盯著。” 她抬起头,直视赵沧元。 “臣妇请陛下赐婚。” 赵沧元的表情微微一顿。 他端著茶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八个人。 镇南侯之女、苏家家主、天剑门掌门之女、工部女匠师、太医院院使之女、鸿臚寺卿之女、大儒沈端的孙女,还有一个將军府的养女。 除了姜寒衣外,哪一个背后都牵著一大串关係。 “老太君,”赵沧元语气诚恳,“她们每一位,背后都不是简单的人家,朕若贸然赐婚,怕是要落人口实,也让这些孩子为难。” “朕也有朕的难处,还请老太君体谅。” “时机一旦成熟,朕自会尽力撮合,绝不叫將军府委屈了。” 杨金花沉默了一息。 她明白这话的意思。 皇帝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 老太君站起身,朝赵沧元深深地福了一礼。 “陛下的难处,老臣妇明白。能进宫亲口跟陛下说一句,臣妇就放心了。” “臣妇告退。” 赵沧元亲自送老太君走到殿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回身坐回御案后,他的表情变了。 赵沧元低头,把手边批了一半的摺子往旁边一推。 拿起一张空白纸,蘸了墨,开始飞速写了起来。 很快,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跃然纸上。 他笔下越来越快,名单越来越长。 “老太君这一进宫,倒是给朕提了个醒。” “朝堂上的那些党派,是时候清一清了。” …… 神京城东,兵部尚书府门口。 陆准靠著一棵大槐树,嗑著瓜子,眼睛盯著对面那扇朱漆大门。 姜寒衣蹲在他旁边,也嗑瓜子,嗑得比他响。 “九弟,咱们盯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 “他要不出来咋办?” “他得出来。” 陆准把瓜子皮隨手一弹,“让他在家憋著不出门,还不如宰了他。” 果不其然,隨著他的话音刚落,对面那扇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 刘宏探出半个脑袋,左看右看,確认门口没人,贼头贼脑地溜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著两块淤青,走路微微夹著腿,一看就是还没从前天晚上的毒打里缓过来。 陆准把嗑了一半的瓜子往姜寒衣怀里一塞。 “去,把他拎过来。” 姜寒衣眼睛一亮,二话不说,绕了个大圈从刘宏身后摸过去。 刘宏刚迈出去两步,后领子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倒著提了起来。 “妈……啊!” 他扭头一看,是姜寒衣那张笑得凶神恶煞的脸。 脸上的淤青当场就白了。 “你別叫。”姜寒衣面无表情地说,“叫一声,我多揍你一拳。” 刘宏把嘴巴死死捂住,拼命摇头。 姜寒衣拎著他走到陆准跟前,把他往地上一摁。 刘宏砰地跪在街边,灰头土脸,抬起头就看见陆准俯视著他。 “刘公子,好久不见。” 刘宏哭丧著脸,“九……九公子,有事儿你安排人吩咐一声,不用这么……” “昨晚发生的事,你知道吗?”陆准打断他。 刘宏愣了一下,“什么事?” 陆准眼神往下压了压,语气不再有半分客气。 “將军府昨晚遭人偷袭。我祖母受伤了。” 刘宏的眼神动了一下。 难道年世忠昨晚派人去將军府刺杀了? 这人没那么虎吧? 他正想著呢,没想到这么一个眼神,就让陆准全看见了。 他蹲下来,跟刘宏平视,声音放得很低。 “刘宏,你这个表情,你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刘宏脱口而出,声音急了,手也乱摆,“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昨晚我在家待著没出门,你问我家下人都行!” 第32章 雅贿 陆准盯著刘宏的眼睛,足足看了十几息。 刘宏的眼神慌归慌,但不是那种心虚的慌,更像是被无端怀疑后的恐惧。 陆准微微眯起眼,“你確定?” “九公子!” 刘宏急得一把攥住陆准的裤腿,满脸委屈,“我把柄全在你手上攥著呢,认罪书写了,投名状交了,我要是还敢背后搞你,我不是活腻了?” “我刘宏再蠢,也知道这时候害你没半点好处啊!” 陆准沉吟了一瞬,鬆了劲。 刘宏说的是实话。 认罪书在自己手里捏著,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陆准翻脸,根本没道理再去惹事。 “行,我信你。” 刘宏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跟大赦了一样。 陆准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跟我说说,年世忠最近在忙什么?” 刘宏一听这话,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確认周围没有年家的人,这才说了出来。 “九公子,年世忠最近正忙著收钱呢。” 陆准一愣,“收钱?什么钱?” 姜寒衣也竖起了耳朵,往前凑了半步。 刘宏紧张的说道,“还能是什么钱?行贿的钱啊。” 陆准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行贿? 年遇安號称大雍第一清官,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这人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上朝骑的马都是跛脚的老马,就差在脑门上贴一张“我很穷”的告示了。 据说就连皇帝都亲口夸过他三次,说年爱卿两袖清风,乃百官之楷模。 这么清廉的一个人,他儿子能受贿? “你没搞错?” 陆准语气都变了,“年遇安那个死要面子的人,能让自己儿子受贿?” 刘宏苦著脸摇头,“九公子,你想啊,年丞相是什么人?朝堂上的老狐狸,满嘴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 “他自己不敢收,不代表不能让儿子收。” “不过年世忠也不傻,他明面上也不收,那些人直接拎著银子上门,他还得骂人家玷污他的清白。” 陆准更糊涂了,好奇的问道:“那他怎么收?” 刘宏竖起一根手指,嘴角扯出一个又佩服又害怕的弧度。 “话本子。” 陆准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寒衣一脸茫然,“话本子?那是什么?” 刘宏解释道:“年世忠在城西开了一家书斋,叫青云斋,明面上卖的是诗词文集、科举用书。” “但这里面有一些话本子,是年世忠自己写的,署名是无名居士。” “那些话本子定价极高,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標价五十两银子。” 陆准眼睛眯了起来。 五十两银子一本话本子?神京城最好的话本也就卖个几百文,贵的撑死了一二两银子。 五十两?这摆明了就不是卖书的价。 刘宏继续说道:“那些想给年家送钱的人,就去青云斋大批量买这些话本子。买十本就是五百两,买一百本就是五千两。” “银子过的是书斋的帐,不走年府的门,查都没法查。” “年世忠还在话本里夹了暗號,买了多少本,就代表求的什么事,办到了就再买一批,算是谢礼。” 陆准倒吸一口冷气。 好傢伙! 他算是彻底长见识了。 在现代,这种操作叫雅贿,披著文化的外衣行贿赂之实。没想到古人玩得比现代人还骚。 年遇安那个老东西,表面上清廉如水,背地里让儿子搞这一套,银子照收,名声照赚,两头通吃。 怪不得皇帝查不到他贪污的证据,因为钱根本没从年府过。 “九公子,这事儿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刘宏赶紧补充道,“有一次我跟年世忠喝酒,他多喝了两杯,跟我炫耀过一嘴。” 陆准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脑子飞速转著。 “青云斋在哪儿?” “城西棋盘巷,靠近翰林院那条街上。” 陆准看向姜寒衣,“走,去看看。” 姜寒衣擼起袖子,“好!” 刘宏一听,嚇得连忙爬起来拦住陆准。 “九公子,你去干嘛?万一被年世忠的人发现……” “你带路。” “啊?”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刘宏肩头一麻。 “你是我的人,带路是你的本分。” 刘宏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抗,看了一眼姜寒衣那比他脑袋还大的拳头,认命地点了头。 三人沿著神京城的街巷穿行,绕了大半个城,终於到了城西棋盘巷。 这条街紧挨著翰林院,两旁全是文人墨客常出入的书肆、笔墨铺子,来往的行人大多穿著长衫,举手投足都带著几分书卷气。 刘宏指著街道中段的一间二层小楼,“就是那家,青云斋。” 门面不大,牌匾上三个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门口站著两个小廝,表面上像普通书童,但陆准扫了一眼就发现,这两人站姿扎得稳,手上有茧,分明练过功夫。 看门的不是伙计,是打手。 “別靠太近。” 陆准拉著姜寒衣和刘宏,退到斜对面的一间茶摊后面坐下。 三个人刚坐稳,茶还没端上来。 青云斋的侧门开了。 两个人走了出来。 前面那个,锦衣玉袍,手摇摺扇,面带微笑,正是年世忠。 后面跟著的那个,一身鹅黄衣裙,柳眉凤目,嘴唇微翘,带著几分得意神色的女人,正是柳如烟。 陆准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宏凑过来,压著声音说道:“看样子应该是年世忠准备出新的话本子了,柳如烟读过不少书,年世忠有时候让她帮著润色文字。” 年世忠扶著柳如烟上了一辆青帷马车,两人有说有笑,马车缓缓驶离。 陆准盯著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一道。 他转头看向刘宏,忽然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发白,然后发青,最后整张脸都扭曲了。 “九……九公子!” 刘宏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猛地后退两步,拼命摇头。 “不行,我不敢,年世忠会宰了我的!” “他不光宰我,连我全家都得一起埋!” 第33章 要爆雷 陆准端起茶摊的粗陶碗,抿了一口。 “那你不做,我明天就让认罪书满城飞。” “……” 刘宏张著嘴,把要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 认罪书要是出去,他爹能当场打死他。 年世忠要是发现,他直接死。 可年世忠未必发现得了,他爹要是知道……那才是百分之百完蛋。 刘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行。” 他攥著拳头,“那我回去等你消息。” “聪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办好了有赏。” 刘宏哭丧著脸,转身往巷子里走,步伐沉重得像是去送葬。 姜寒衣等他走远,凑到陆准身边。 “九弟,你让他干啥了?我看他裤子都要尿了。” “敢大事儿。”陆准起身,朝著青云斋走过去。 他推开书斋的门,挑了年世忠写的三本话本子,掏了一百五十两银子,面不改色地放在柜檯上。 小廝收钱的手都抖了一下,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客人。 陆准夹著话本子出来,上了马车,翻开第一页看。 看了大概十行,他把书合上,看向姜寒衣。 “八嫂,你看过话本子吗?” 姜寒衣摇头,“没有,那是什么?” “就是故事书。” “好看吗?” 陆准把书往她怀里一塞。 “这个不好看,又臭又长,文縐縐的,跟没睡醒的人说话一样。” 姜寒衣翻开看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写的啥啊,听不懂。” “就是。” 陆准靠上车壁,目光已经飘远了,“所以我得给他们写一本真正好看的。” 马车轆轆驶回將军府。 进了院子,陆准跟秦昭寧打了个招呼,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秦昭寧站在廊下,看著那扇关上的书房门,蹙了蹙眉。 “他又搞什么?” 苏晚晴从旁边走过来,抱著帐簿,“不知道,反正自从他跟柳如烟退婚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什么事都摸不透。” 书房內,陆准在桌前坐定,铺开纸,拿起笔。 现代的网络小说他看过几百本,哪些套路最抓人,哪些情节最让读者上头,他比谁都清楚。 他要写的,是一本会在神京城引起轩然大波的故事。 故事里的主角,是一个外表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丞相之子,背地里却用卖书的名义收受贿赂,里面夹著满朝文武的行贿记录。 不点名,但字字对得上號。 他写得极快,笔下的人物鲜活,情节紧凑,爽点密集。 写到最精彩的地方,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吹了吹墨跡,满意地点了点头。 年世忠那本话本子,五十两卖不出去都没人要。 他这本,明天满神京都得抢著看。 他把稿子叠好,喊来小廝,“明天一早,送到刘宏手上,让他照著这个,在城里找三家书坊,低价印,大量印,快速铺货。” 小廝应声而去。 陆准推开书房的门,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他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 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秦昭寧已经从对面的厢房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她看见陆准,脚步顿了一下。 自从那晚上的事之后,她见了陆准总是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彻夜没睡?” 她把粥放到廊下的桌上,“来吃点东西。” 陆准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碗就喝。 秦昭寧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口。 “掌柜的事怎么办?那些铺子不能一直空著,帐目、进货、伙计的工钱,现在全是乱的,要不我出去招人吧。” 陆准抬起头,“不对外招人。” 秦昭寧眉头微皱,不明白陆准的意思。 “为什么?我们將军府的几间铺子,在神京多少人盯著,对外招人,年世忠那边若是安插眼线进来……” “正是这个意思。” 陆准把空碗放下,“所以我想换一批人,从里到外都换乾净,年世忠就算想渗,也渗不进来。” “从哪里找?” “明天陪我去一趟。” 陆准说,“当年跟我父兄一起上战场,后来退下来回了神京城的那些老兵,还有他们的家眷,我要去探望一圈。” 秦昭寧一下子明白了。 將门的老兵,忠心、可靠,跟陆家有袍泽情义,绝不可能被年世忠收买。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我去准备厚礼,下午出发。” 转身要走,陆准突然开口。 “等一下。” 秦昭寧回过头。 “我给柳如烟三天时间,今天是第几天了?” 秦昭寧想了一下,“第三天。” 陆准嘴角勾了一下。 “柳如烟的三天期限,今天到了。” 秦昭寧立刻会意,眼神也跟著冷下来。 “你要去柳家要聘礼?” “要,必须要。” 陆准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语气轻描淡写,“上午去柳家,下午去探望老兵,时间刚好。” 秦昭寧点了点头,“那我让人准备马车。” 廊下,姜寒衣大大咧咧地从旁边走出来,端著一盘包子递给陆准。 “九弟,昨晚你进去的话本子,我以前翻过一本,看不懂,是真不好看。” 陆准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放心,换一本,你一定看得懂。” “啥意思?” “意思是……” 他嚼著包子,语气平静,“年家,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快要爆雷了。” 爆雷? 姜寒衣抓了抓头髮,还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礼部侍郎府,后院內。 柳如烟的母亲张氏正指挥著七八个婆子丫鬟,手忙脚乱地往后院地窖里搬箱子。 “快点快点,都別磨蹭!” 张氏满头大汗地催促著,一边还亲自动手,把几只装银锭的木匣子往地窖深处塞。 柳如烟站在台阶上,看著自己娘亲这副鸡飞狗跳的模样,很是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娘,你至於吗?” “怎么不至於?” 张氏把地窖的暗门盖好,又拿了几袋粮食压在上面做遮掩。 “你爹说了,陆准要是真上门来要,一个子儿都不给他。但万一他找衙门的人来,咱们总得有个说辞。” “东西藏起来,就说当初聘礼就是走的礼数,不值几个钱,早花完了。” 柳如烟嗤笑了一声,不屑的说道:“娘,你这就多想了。” “就凭陆准那个废物,他敢来吗?” “他要是真有胆子,前天就该来了。三天都过了,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了。” “他怕年公子,怕我爹,更怕丞相府。” “他就是个嘴上硬的软骨头,写休书的时候囂张,真让他干事,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张氏听了女儿的话,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话是这么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你爹今天上朝了,家里就咱们娘俩,总得把东西先藏妥了。” 母女俩正说著话,外面一个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夫……夫人!小姐!” 门房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张氏呵斥道。 “陆……陆准来了!” 第34章 上门討债 张氏闻言,手顿时一顿。 同时心里庆幸自己早有准备,不然今天就要大出血了。柳如烟被气的脸色通红,手里的茶杯,直接砸在了地上。 “你什么?你再说一遍?” 门房气都喘不匀,指著大门的方向说道:“他带了十几號护卫,堵在咱们大门口,还……还敲锣打鼓!” “没想到这个废物还真敢来,不过他来就来了,能怎么著啊?” 柳如烟冷笑一声,“反正府內的东西全都藏好了,家里找不到一个铜板。他还能砸了柳府不成?” 张氏拉著柳如烟往前院走,一边走一边冷哼。 “咱们柳家好歹也是正三品侍郎府,他一个落魄將军府的废物,敢在我家门口撒野,就不怕御史台弹劾他?” 柳如烟深以为是地跟上去。 三天了,她本以为陆准不敢来。 结果这废物还真来了! 不过既然来了,今天就让他名声扫地。 而在柳府的大门外。 陆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了门口,身后站著十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卫。 每个护卫都是战场上推下来的精锐,往那一站,就散发著浓郁的杀气。 而在陆准左侧,两个汉子一人扛著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右侧站著一个嗓门极大的汉子,正扯著喉咙对著长街喊话。 “各位街坊邻居,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儿个是镇国將军府九公子陆准陆九爷,上门来要聘礼的日子!” “礼部侍郎柳成年之女柳如烟,与陆家定有婚约,聘礼白银三万两,金器六件,玉佩两对,绸缎四十匹!” “三日之前,柳家女灵前退婚,背信弃义,陆九爷不计前嫌,只要聘礼,如今三天期限已到,柳家一文未还!” “今日特来討要!” 这一通吆喝下来,整条长街都炸了。 左邻右舍纷纷探出脑袋,街上的行人驻足围观,摊贩也放下了生意。 不消片刻,柳府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柳家太不是东西了吧?人家陆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她们趁火打劫退婚?” “可不是嘛!听说那个柳如烟在灵堂上退的婚,当时陆家九口棺材还没下葬呢。” “聘礼都不还?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礼部侍郎的门风就这样?难怪人家陆九公子要敲锣打鼓来要,换我我也来。” “嘖嘖嘖,堂堂礼部侍郎府,乾的是泼皮无赖的事啊。” 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姜寒衣站在陆准身边,嘴里啃著一个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九弟,你这招够损的,把人家底裤都扒了。” 陆准看了她一眼,“吃你的烧饼。” “哦。” 这时,柳府的大门终於开了,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张氏领著柳如烟,带著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从府里冲了出来。 当张氏看到的是门口围满的百姓,以及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半。 “陆准!” 张氏指著陆准的鼻子怒骂,“你一个废物,竟然敢在我柳家门口闹事,谁给你的胆子?”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正三品侍郎府,你在这里敲锣打鼓,散布谣言,信不信我告你誹谤!” 柳如烟从张氏身后走出来,一双眼睛狠狠瞪著陆准,恨不得生吞了他。 “陆准,你就是个无赖泼皮。” 柳如烟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以为敲几下锣就能嚇到我?你以为这些刁民说几句閒话我就怕了?” “告诉你,我柳如烟就是不还,聘礼早花完了,你爱去哪儿告就去哪儿告。” 周围的百姓听见这话,骂声更大了。 “花完了?三万两银子三天就花完了?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柳家这种人家,怎么能在朝廷当官的?” “难怪人家陆九公子要来闹,换我我也闹!” 张氏被四面八方的骂声淹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她死咬著牙不鬆口,“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这些刁民乱嚼舌根,信不信我让老爷全部抓起来。” 隨著她这句话落下,百姓们被彻底激怒了,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把张氏母女淹了个透。 “好大的官威啊!抓我们?你凭什么抓?” “就是!你们柳家欠帐不还,还要抓人?天理何在?” 柳如烟被围观的人骂得面红耳赤,恨得浑身发抖。 她衝著陆准厉声喊道:“陆准,你少在这里沽名钓誉,你就是个废物,靠著几个女人苟延残喘的废物!” “你以为你带几个打手来就能让我怕你?告诉你,丞相府是我靠山,年公子一句话就能碾死你!” “你趁早滚!不然等年公子来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越说越囂张,越说越得意,最后竟然朝著人群喊道:“你们这些贱民也给我闭嘴!我未来夫君是丞相公子,你们敢骂我,就是跟丞相府作对。” 此言一出,百姓们虽然愤怒,却也有不少人真的被丞相府的名头嚇住了。 没过多久,现场的骂声就小了一些。 柳如烟见状,嘴角扬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陆准,满脸挑衅。 “怎么样?你个废物,你还有什么招数?” 陆准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看著柳如烟上躥下跳。 “柳如烟,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你耳朵聋了?” 柳如烟一愣。 陆准偏了偏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靠近点说,我真没听清。” 姜寒衣嘴里的烧饼差点呛出来。 她赶紧侧过头,把笑憋了回去。 柳如烟则是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態度气炸了。 这个废物竟然拿她取乐。 “好,你让我靠近是吧?” 柳如烟咬著牙,大步走向陆准。 张氏在后面喊了一声:“烟儿,別过去!” 但柳如烟已经被怒火烧昏了头。 她走到陆准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伸出手指,戳向陆准的鼻尖。 就在她刚开口,一个字都没喊出来的时候。 只见陆准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柳如烟的左脸上。 第35章 挺隱秘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抽得柳如烟整个人向右踉蹌了三步,直接撞在了张氏身上。 张氏接住女儿,看著柳如菸嘴角渗出的血丝,瞬间尖叫起来。 “反了!反了天了!来人,给我打死他!” 柳府的家丁护院一窝蜂地冲了上来,足有二十多號人,手里抄著棍棒刀具,凶神恶煞。 陆准连眼皮都没抬,一个手势扬了出去。 他身后那十几个退伍老兵齐齐上前,动作整齐划一。 这帮人全是跟著陆啸天大將军在北境战场上杀过蛮族的精锐。 身上的杀气不是柳家这帮只会欺负老百姓的护院能比的。 不到三十息的功夫,柳家二十多个家丁全部被按在地上,有的被反剪了胳膊,有的被踩著后脊背,满地哀嚎。 围观的百姓看呆了。 姜寒衣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顺便踹了一脚离她最近的那个家丁。 “让你们欺负我九弟,不长眼的东西。” 张氏看著满地趴著的家丁,两条腿开始发软。 柳如烟捂著被抽肿的脸,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竟然敢在柳府门口动手?你疯了?” 陆准没看她,目光落在张氏身上。 “聘礼,还不还?” 张氏咬紧牙关,死死攥著袖口,硬撑著不退。 “没有!我说了,聘礼早就花完了,一文都没有!” 陆准转向柳如烟,“你呢?” 柳如烟捂著脸,满眼怨毒地瞪著陆准。 “要钱没有!有本事你把柳府给砸了!” 她这话喊得极为囂张,因为她料定陆准不敢。 这是正三品侍郎府,朝廷命官的宅邸。 陆准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砸一个侍郎的家。 陆准听完后,慢慢地转过了身,面对长街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乡亲们!” “你们大傢伙儿都听清了没有?告诉我,刚才柳家人都说了什么?” 话落,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话。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听清了,她们说要钱没有,说让你砸她们家!” “对对对,九公子,我们都听见了,柳家自己让砸的!” 陆准回头,看著柳如烟那张已经僵住的脸。 柳如烟脸上的囂张瞬间碎裂,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 陆准一扬手,指向柳府大门。 “你既然说有本事把柳府砸了,那我陆准今天就满足你。” 他声音一沉,中气十足地喝道:“进去,砸!” 十几个老兵齐声应喝,如同战场上接到军令一般,转身便衝进了柳府大门。 张氏尖叫著扑上去拦,被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侍郎府!你们敢砸侍郎府,天子都饶不了你们!” 陆准根本不搭理她,大步跨进了柳府的门槛。 姜寒衣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正堂的门,看见里面摆著一整套紫檀木的桌椅。 “这个能砸吗?”她回头问陆准。 “砸。” 姜寒衣咧嘴一笑,抡起拳头,一拳砸在紫檀木圆桌上。 桌面应声碎裂,桌腿四散飞出,价值不菲的紫檀木,转眼变成一地碎片。 其余老兵也没閒著,花瓶、字画、屏风、博古架、瓷器摆件……凡是看著值钱的东西,全部砸碎。 整个柳府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柳如烟衝进来,看著满地碎片,整个人都傻了。 那套紫檀木家具是她爹花了三千两银子从苏州订製的,那幅中堂字画是前朝大儒的真跡,那对青花瓷瓶更是她爹花了重金从宫廷流出来的珍品。 全碎了。 全变成了一地渣子。 “住手!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柳如烟疯了似的扑上去拉一个正在砸花瓶的老兵,被那老兵手一抬,轻轻一推,她就跌坐在地上。 张氏在门口被架著,嗓子都喊劈了。 “陆准你这个畜生,你赔,你赔不起!那些东西加起来值上万两银子。” 陆准站在正堂中央,四下扫了一圈。 “上万两?你们柳家这么有钱,三万两聘礼说花完就花完了?” 张氏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百姓们在门外探头探脑,看著柳府里面鸡飞狗跳的场面,全都拍手叫好。 “砸得好!该砸!” “欠债不还的人就该被砸!” “柳家自己说的让砸,现在可別哭。” 姜寒衣砸完了正堂后,抄起一张凳子就往后院走。 她经过一间偏厅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地面铺著石板,但这一块石板的顏色比周围浅了一些,上面还压著几袋粮食。 “九弟!”姜寒衣喊了一声。 陆准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几袋粮食,又看了一眼石板的顏色差异。 他蹲下来,把粮食袋子搬开,用力掀起那块石板,露出一个暗门。 “还挺隱秘啊!” 陆准嘴角一抽,隨即打开暗门,就看见了下面的地窖。 只见地窖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十几口大箱子。 “臥槽,竟然还有货?” 陆准跳了下去,打开第一口箱子。 满满当当的白银,码得像砖头一样整齐。 第二口箱子,金器、玉佩、翡翠鐲子。 第三口箱子,绸缎布匹,叠得整整齐齐,连標籤都还在。 不但有当初將军府下的聘礼,还多出了不少別的东西。 “这老小子没少贪啊!” 陆准抬起头,看著站在地窖口,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的张氏和柳如烟。 “花完了?” 他从箱子里拎出一只金如意,在阳光下晃了晃。 “这也花完了?” 张氏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柳如烟的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百姓们涌到门口,看见地窖里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全都炸了。 “好傢伙,说花完了?这叫花完了?” “柳家果然是在骗人,聘礼一样没还,全藏地窖里了。” “彼其娘之,一个礼部侍郎有这么多钱,那都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 一时间,骂声再次铺天盖地的响起。 陆准从地窖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人,把属於我將军府的聘礼,一样不少地抬走。” 老兵们立刻动手,把地窖里的箱子一口一口地搬出来。 柳如烟跪坐在地上,看著那些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走,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陆准……你等著……你等著!” 她的声音沙哑而悽厉,“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年公子不会放过你的,丞相府不会放过你的!” 陆准没有回头。 他走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面对著长街上的百姓,抱拳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各位乡亲做见证。陆家是武將世家,不会贪图別人一分一毫。” “凡是属於我陆家的,我一定拿回来,但不属於我陆家的,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多拿。” 百姓们纷纷叫好。 “陆九公子有骨气!” “这才像將军府的人!” “好样的!” 这时,年世忠带著手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陆准,让你的人立即给我住手!” 第36章 一张床刚好 只见年世忠站在柳府门口,身后跟著周仓和几个隨从。 虽然脸上掛著温文尔雅的笑意,但眼底全是冷光。 “陆准,你身为將门之后,带人砸一个三品大员的府邸,你觉得这事传到御史台,你兜得住吗?” 陆准转过身,双手抱胸,打量著年世忠。 “柳家欠我將军府三万两聘礼不还,还把东西全藏在地窖里,当著满街百姓的面撒谎,说没钱。” “我上门討债,她让我砸,我就砸了,有什么问题?” 年世忠沉声道,“陆公子,但凡有什么纠纷,可以走官府的路子,何必如此粗暴?如烟一个弱女子,你当眾掌摑,传出去,你陆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围观的百姓里,立刻有人小声议论。 “丞相公子说得也有道理……” “是啊,打女人终归不好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如烟看到年世忠来了,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泪如雨下。 “年公子,你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年世忠伸手替柳如烟擦了擦脸上的泪,神情怜惜,隨即抬起头看向陆准,语气加重了几分。 “陆公子,你父兄为国捐躯,满朝敬仰。可你今日所作所为,是在往陆家脸上抹黑。” “劝你適可而止。” 陆准听完这番话,忽然笑了。 “年公子,你跟我扯脸面?” 他走下台阶,朝著年世忠走了两步。 “我倒想问你一句,我未婚妻灵前退婚的时候,你在哪里?她踩著我父兄棺材骂我废物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拿你的名头在灵堂上羞辱我陆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劝她適可而止?” 年世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准没给他接话的缝隙,声音更大了一分。 “柳如烟背信弃义退婚的时候,你年世忠拍手叫好。轮到我上门討债了,你出来充好人。” “年公子,你这张嘴是两层皮做的吧?正反都是你有理。” “堂堂神京第一才子,竟然如此下头,真叫人大开眼界。” 围观百姓的风向瞬间就转了。 “陆九公子说得对啊,灵前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见丞相公子出来主持公道?” “就是,柳如烟打人的时候没人管,人家討债了倒来指手画脚。” “这不就是拉偏架吗?” 年世忠脸色铁青,摺扇收入袖中,攥得死紧。 他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又看了看陆准那副半点不怵的模样,心知今天再说下去只会更丟人。 “陆准,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年世忠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周仓在后面追了两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陆准一眼,紧跟著离开。 陆准头也没回,朝身后的老兵们一扬手。 “走,把东西抬回去。” 十几口箱子被老兵们扛上了马车,车轮轆轆地碾过青石板路,驶离了柳府的长街。 “陆准,你混蛋,我要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柳如烟的嘶吼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 陆准带著人,把东西收进將军府库房后,就带著秦昭寧与姜寒衣,採购了不少米麵油,布料前往了神京城外的小周庄。 当马车停在村口的时候,陆准掀开马车帘子,就看到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土路的两旁全是破败的土墙房子。 “怎么会这么萧条?” 陆准不敢置信的呢喃著,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似的疼痛。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啊。 在上一世,哪个不是受人尊敬的? 这时,秦昭寧率先跳下马车,目光扫过这片破落的村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准跟著下来,刚走了两步,就看见路边一棵槐树下坐著一个老汉。 那老汉的左腿齐膝截断,裤管空荡荡地垂著,右手也少了三根手指。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捧著一碗清水当饭喝。 看到陆准和秦昭寧走近,老汉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打量了几秒,忽然身子一震。 “是……九公子?” 陆准蹲下去,“老人家,你认识我?” 老汉激动得嘴都哆嗦了,拍著自己的断腿说道:“九公子,我是老周啊!建安三年跟大將军一起守雁门关的周大柱,前几天將军府治丧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九公子的。” “周大叔。” 陆准抓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粗糙得像树皮。 老汉扭过头,朝村子里吼了一嗓子。 “大伙儿快出来,將军府的九公子来看咱们了!” 土墙后面,破屋里面,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人。 有拄著木棍的独腿汉子,有空著一只袖管的中年人,有瞎了一只眼的老卒,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和孩子。 他们全都穿著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有些人赤著脚,脚底满是龟裂的口子。 可当他们看到陆准的时候,一个个挺直了腰杆,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併拢了脚跟,做出了一个军中列队的姿势。 “九公子!” “九公子来了!” 一个断了右臂的壮年汉子大步走到陆准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张铁牛,建安三年入伍第八营,跟大將军打了七年仗,身上挨了十三刀!” “九公子,是我没有保护好大將军他……” 张铁牛的声音哽住了,低下了头。 陆准伸手扶住他的肩,“起来。” “別跪了。” 陆准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些伤残老兵,嗓子里堵著一股东西。 他们为大雍流过血,拼过命,丟了胳膊,丟了腿,丟了眼睛。 可朝廷给他们的,就是这么一个破村子,一碗清水,和一身烂衣裳。 陆准走进了几间屋子,情况比他想的更差。 锅里没有米,灶台是凉的。 有一户人家,三个孩子挤在一张破蓆子上,连被子都没有,身上盖的是乾草。 从屋子里出来后,陆准站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一声不吭。 秦昭寧走到他身旁,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国库没钱,每年拨给退伍老兵的抚恤银子,连原定数目的三成都不到。各地官府层层剋扣,真正到他们手里的就更少了。” “这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事。” 陆准攥紧拳头,骨节发白。 没钱,没钱。 穷是原罪啊! 这封建王朝的財政收入,简直烂到了一坨屎。 想到上一世军人的待遇,再看看这群退伍老卒的待遇。 他心里就噎得慌。 “绝对不能这样。” 陆准去找了里正,跟他聊了下在村里建作坊的事情,一直聊到了天黑。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里正带著他们来到了一个还算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 “九公子,天黑了路不好走,您和少夫人们,今晚就住我们村里吧。” “好。”陆准没客气。 里正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他看了看陆准,又看了看秦昭寧,声音小了几分。 “就一间。” 秦昭寧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看向陆准,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陆准倒是面不改色,刚要开口说他睡外面就行时。 姜寒衣突然在后面冒出一句:“一张床正好啊,省铺盖。” 第37章 难以接受 破旧的土屋里,隨著姜寒衣的话音落下,气氛里顿时透著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秦昭寧站在门口,后背挺得笔直,眼神锁定前方墙壁,一个字都不说。 姜寒衣则是已经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把半张床占了个乾净。 “八嫂,你往里挤挤。” 陆准走过去戳了戳她的胳膊。 “困了……睡了。” 姜寒衣嘟噥了一声,翻了个身,直接睡著了。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陆准无奈的笑了一声,隨即回头看向秦昭寧。 这位平日里端庄沉稳的镇南侯嫡长女,此刻正悄悄地往门槛的方向挪了半步。 “大嫂,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我去外面睡。” 秦昭寧一张脸红得跟苹果似的。 陆准无语至极,他走过去直接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就把人往屋里拽。 “进来。” “外面连块乾草都没有,你睡泥地里啊?” 秦昭寧脚步一顿,语气里透著一丝罕见的慌乱。 “九弟,屋里就一张床,寒衣还在,你放开我。” “八嫂睡著了,你別喊那么大声。” “我没喊!” 陆准半拉半哄地把她带到床边,隨后指著姜寒衣背后的那点空隙。 语气一本正经的说道:“大嫂,我好歹也是將军府现在的当家人。” “咱们出来安抚老兵,结果你睡在门外吃风,我睡床上?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我成什么人了?军心散了怎么办?” 秦昭寧:“……” 她明知道这小子的逻辑纯属强词夺理,可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等她反应过来时,陆准已经利索地脱了外袍,紧贴著姜寒衣的后背躺下,然后衝著床沿剩下的一尺多宽的位置,拍了拍。 “大嫂,委屈一下。” 秦昭寧深吸一口气,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 最终她只能和衣躺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把自己和陆准之间的距离,死死保持在半尺开外,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上。 她不是抗拒陆准,主要是姜寒衣还在这,她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两人都不说话。 屋里只有姜寒衣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黑暗中传来陆准低沉的声音。 “大嫂,你快掉下去了,离那么远,冷不冷?” “不冷。” “真不冷?” “非常不冷。”秦昭寧咬著唇。 陆准没再说话。 秦昭寧以为他终於消停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刚准备闭上眼睛。 结果下一秒,身后多了一只手臂,横过来,把她整个人往里一带,实实在在地搂进了怀里。 “唔!” 秦昭寧瞬间撞进了一个滚烫结实的胸膛里。 她美眸圆睁,猛地用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急道:“放开!” “姜寒衣真睡著了,你小点声。”陆准非但没鬆手,反而贴得更紧了。 “你放不放……” “你真香。” 陆准这近乎流氓的声音,让秦昭寧所有拒绝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耳根一下子热透了,脸也跟著烫了起来。 陆准的脸顺势凑近了一些,扳过她的下巴。 “你……你要干嘛?”秦昭寧心臟砰砰乱跳。 “孤男寡女,大被同眠,你说干嘛?” 陆准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绝美又无措的脸,作为穿越者的贼胆彻底包天了。 这可是老天爷发的穿越者福利,他若不要的话,简直是天打雷劈啊。 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庞,感受著男人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秦昭寧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后,最终……鬼使神差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看到她闭眼,陆准一颗心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当著姜寒衣的面,跟秦昭寧搞曖昧。 这种小网站上才能看到的剧情,没想到竟然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可就越来越近的那一刻。 一只力拔山河的飞脚,突然带著凌厉的破空声,猛地踹在了陆准的腰眼上! “哎哟臥槽!” 陆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沙袋一样。 直接被这一脚从床上“嗖”地一下踹飞了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面的硬土上。 “嘶……我的腰!” 陆准疼得脸都绿了,捂著腰弓成了一只大虾。 姜寒衣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嘴里咕噥著。 床上,姜寒衣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眼睛连一条缝都没睁开,嘴里恶狠狠地咕噥著。 “北蛮狗……敢偷袭我九弟……吃老娘一脚……打死你……” 说完,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接著睡了。 秦昭寧从床沿上探出头,看见陆准捂著腰坐在地上,神情介於愤怒和欲哭无泪之间。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准听见后,故作不悦的瞪著她。 秦昭寧则是低声说道:“活该,让你不老实。” 陆准看著笑顏如花的大嫂,又看看占了整张床的“人形凶器”姜寒衣。 气得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等回去的,我就不信姜寒衣能一直在。” 秦昭寧的笑顿了一下,隨即把头缩回去,侧过身背对著他,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 被子底下,她耳根烫得要命。 陆准在地上捂著腰,看了一眼依旧睡得香的姜寒衣,无奈得嘆了口气。 他找了件衣服垫在地上,就地躺平,闭上眼睛。 心里盘算著明天的事。 村子里的那些老兵,得儘快安排,不光是要招他们进铺子,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父兄的死,背后有人,那个人,早晚要挖出来。 …… 次日清晨,小周庄。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开始打鸣。 陆准扶著腰,一瘸一拐地从那间破屋子里挪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腰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跟被铁锤砸过一样。 “嘶……” 他扶著门框,齜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腰部,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姜寒衣那一脚,绝对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如果不是他这具身体底子好,这条腰怕是已经废了。 刚走到院子中央,里正就迎了上来,身后还跟著昨天那帮退伍老兵。 里正一看陆准这副走路姿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极其微妙的笑容。 “九公子,您这是……” 张铁牛大步走上前,一只独臂拍在陆准的肩膀上,发出了剧烈的声响。 “九公子好样的,不愧是將军府的种,看你这情况,是忙活了一晚上啊。” 旁边几个老兵也跟著起鬨。 “镇国將军府用不了多久就能开枝散叶了!” “大將军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九公子年轻力壮,八位少夫人都是好生养的,想来不出三年,將军府怕是要住不下了。” 第38章 明天,我陪你回家 陆准扶著腰,脸皮厚得堪比城墙。 “各位叔伯想多了,昨晚纯属意外。” 张铁牛哈哈大笑,那独臂拍在陆准后背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九公子不用解释,都是男人,大家都懂。” 秦昭寧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 她的脚步定在门槛上,视线快速扫过那群挤眉弄眼的老兵,再落到陆准通红的耳根上时。 立刻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然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若无其事似的走到了陆准身旁。 紧接著,姜寒衣从屋里蹦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满脸舒畅。 “昨晚睡得真香,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陆准瞥了她一眼,腰上那一脚的疼痛又窜了上来。 你是睡的香了,我这腰子差点被你踹废了。 他懒得再想了,而是对不远处的里正喊道:“周叔,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里正赶紧迎上来,搓著手,满脸期待。 下一秒,陆准从怀里摸出一块铜製令牌,上面刻著“镇国將军府“五个字,递到里正手中。 “你拿著这个,三天之內,把村里所有人的情况统计出来,比如村里有多少户,每家几口人,大家都有什么手艺。” “你统计完了,就安排人送到將军府给我。” 里正好奇的问道:“九公子,您这是……” 陆准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昨天说了,我会派人过来,在这里建作坊,不过我昨晚想了想,决定大家修房子修路。” 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盖新房子?” “九公子是说给我们盖新房?修路?” 周大柱急得从地上爬起来,拄著棍子就往前躥。 “九公子,你说的是真的?我们这些老废物,没人管了好多年了,你真要给我们盖房子?” 陆准看著这个没了一条腿,少了三根手指的老兵,心里难受到了极点。 他弯下腰,把周大柱扶稳。 “周叔,你们为大雍拼过命,流过血,朝廷不管你们,我管。” “你们是我陆家的袍泽弟兄,只要我陆准还活著一天,就没人能让你们饿肚子,住破屋。” 周大柱的嘴唇抖了半天,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把抓住陆准的手。 “九公子,你放心,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是少了两条胳膊,也给你卖命。” “对!我们都听九公子的。” “统计的事交给我们,三天之內,保证一个人都不漏!” 老兵们七嘴八舌地嚷著,那股精气神跟昨天判若两人。 陆准拍了拍里正的肩膀。 “统计好了,直接送去將军府,找姓秦的大少夫人对接,她会安排后续。” 里正连连点头,把令牌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捂著,生怕掉了。 安排完一切,陆准带著秦昭寧和姜寒衣上了马车,踏上回京的路。 马车轆轆驶过坑洼的土路,车厢晃得厉害。 姜寒衣靠在车壁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睡著了,嘴角还掛著口水。 陆准和秦昭寧坐在对面,谁都没说话。 马车驶出小周庄约二里地时,秦昭寧开口了。 “你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 陆准抬头,“嗯?” 秦昭寧看著他,目光认真。 “將军府现在自身难保,银子本来就捉襟见肘。你不但要给他们盖房子,还要建作坊,给他们那么高的月俸,这一笔开销下去,至少要两三万两。” “按照目前铺子的收入进度,这笔钱拿出来,府里的周转就会很紧张。” 陆准靠著车壁,沉默了几秒。 “大嫂,你知道上战场是什么感觉吗?” 秦昭寧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陆准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他们跟著我父亲,在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断了腿的、瞎了眼的、没了胳膊的,全是替大雍挡过刀的人。” “可到头来呢?” “朝廷的抚恤银子被层层剋扣,他们住茅草棚子,喝清水当饭,三个孩子挤在一堆乾草下面睡觉,连一床被子都没有。” 他回过头,直视秦昭寧。 “大嫂,这些人流的血,疼不疼?” 秦昭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准的声音低下来,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如果一个国家的士兵拼了命上战场,回来之后过的是这种日子,那谁还愿意替这个国家去死?” “我不是菩萨心肠,我是在做一笔最划算的买卖。” “这些人对陆家忠心耿耿,只要我把他们安排好了,他们和他们的后人,就是將军府最坚固的根基。” “这比花十万两银子请一千个不知根底的人,强一百倍。” 秦昭寧沉默了很久。 她从小在侯府长大,见惯了权贵之间的利益交换。她见过许多人说漂亮话,做漂亮事,但拆开来看,里面全是算计。 可陆准说的这番话,有算计,但算计的底色是真心。 他不是在施捨。 他是在还债。 替他的父兄,替整个將军府,还一笔欠了那些老兵太久的债。 “我以前……看错你了。” 秦昭寧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碾地的声音盖过去。 陆准挑了挑眉,“以前怎么看我的?” 秦昭寧別过脸,不肯说。 陆准也没追问,嘴角勾了一下。 沉默又持续了一段路。 拐过一个弯,秦昭寧忽然再次开口,这次的声音多了一丝紧绷。 “九弟,你之前说的三个月之约,让陛下下旨赐婚……你有几成把握?” 陆准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 “以前大概七成。” 秦昭寧心里一沉。 七成,就意味著还有三成的可能失败。 而一旦失败,她们这些人的处境…… 陆准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合在一起。 “十成。” 秦昭寧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十成。” 陆准的笑容敛去,“昨天我在那个村子里,想通了很多事。” “陛下缺什么?缺钱,缺兵,缺一个能替他做脏活又不会威胁皇权的人。” “我能给他钱,能给他兵源,更重要的是,我陆准现在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翻不了天的废物。” “一个废物,恰恰是天子最放心用的棋子。” 秦昭寧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听懂了。 陆准从酿酒到安抚老兵,从经商到示弱。 每一步看似零散,实则全在往一个方向匯聚。 他要让皇帝觉得他有用,好用,而且安全。 赐婚,不过是皇帝投资的回报之一。 陆准的思维竟然如此縝密? “大嫂。” 陆准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她。 “啊?怎么了?”秦昭寧忽然紧张了起来。 陆准说道:“明天我跟你去一趟镇南侯府。” 秦昭寧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那一丝刚刚才浮现的柔软,瞬间消失殆尽。 “去镇南侯府?” “对,有些事,我要跟老侯爷当面谈。” 秦昭寧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不好。” “我父亲脾气暴躁,他说过不认我这个女儿,你这时候上门,他只会把你赶出来。” “而且我那几个弟弟,都站在父亲那边,你去了只会被羞辱。” 第39章 晚上,去偷沈墨言 听到秦昭寧的话,陆准突然感觉有些难受。 根据原主的记忆,秦昭寧身为镇南侯府的嫡小姐,身份显赫。 可镇南侯却从来没有把她当初女孩子培养。 从小就让她习武,看兵书,当成一个將军去教育。 这个女人啊,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去扛。 有委屈不敢说出来,甚至连哭一声都从来没有。 哪怕被亲生父亲逐出家门。 她都寧可咽进肚子里烂掉,也不愿意让別人替她出头。 简直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陆准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稳稳地覆上了秦昭寧冰凉的手背。 秦昭寧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著那只大手,又抬头对上陆准的目光。 “大嫂,一切有我。” “你放心,老侯爷再厉害,我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明天的镇南侯府,我进得去,也出得来。” 秦昭寧冰凉的手背被陆准温热的掌心覆盖,她整个人都微微一颤。 她活了十九年,第一次有男人对她说一切有我。 秦昭寧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將目光转向了窗外。 马车內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半晌,秦昭寧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再次蹙起。 “镇南侯府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我现在比较担心墨言。” 陆准看向她,“七嫂怎么了?” 秦昭寧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忧虑,“沈家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门,我怕她一个人在府里,会受委屈。” “这个简单!” 陆准偏过头,“晚上,我亲自去沈府,把人偷出来。” 此言一出,秦昭寧彻底懵了。 偷……偷出来? 那可是太傅府! 三代帝师的门第! 你说偷就偷? “九弟,你別胡闹。” 秦昭寧急忙劝道,“沈府不比柳家,你若是被抓到,那可是私闯朝廷一品大员府邸的大罪。” “沈家隨便给你扣个罪名,御史台的奏摺就能淹了你!” 陆准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姜寒衣。 “有八嫂在,区区一个太傅府,拦不住我。” 秦昭寧还想再劝,可看著陆准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什么都敢做,而且总能做到。 …… 深夜!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沈府后院的高墙之外。 陆准抬头看了一眼足有两丈高的院墙,又看了看墙头上隱约露出的铁刺,压低声音问道:“八嫂,有把握吗?” “小意思。” 姜寒衣拍了拍胸口,一脸兴奋,“九弟,接下来怎么办?咱们直接杀进去,把人抢出来吗?” 陆准闻言,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八嫂,你是不是傻?” “咱们要是直接衝进去,那不叫救人,那叫强盗。” 他都无语了,姜寒衣从小在將军府过的无忧无虑的。 哪里都好,就是有点缺心眼。 姜寒衣捂著脑袋,委屈地嘟囔道:“那你说怎么办?” 陆准指了指高墙之內的一片屋檐,沉吟片刻。 “八嫂,咱们是来探望人的,所以得悄悄地进去。” 他回忆了一下沈府的布局图,伸手指著东南角一处亮著灯的院落。 “那里应该是女眷住的后宅,七嫂的院子应该就在那一块。你先带我进去,咱们再找。” “好嘞!” 姜寒衣应了一声,隨即她一把抓住陆准的胳膊,双腿猛地发力。 下一秒,她就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两丈高的高墙。 “哎呦我擦……” 陆准刚一落地,腰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齜牙咧嘴。 昨晚被姜寒衣那一记穿心脚踹中的地方,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你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然而,陆准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前方的迴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呵斥声。 “什么人?” 陆准立马看了过去,只见两名手持长棍的家丁举著灯笼,正快步朝著这边冲了过来。 臥槽! 被发现了! 陆准脸色一变,拉著姜寒衣扭头就跑。 “抓贼啊,有贼闯进来了。” 家丁的呼喊声瞬间划破了沈府的寧静。 很快,沈府內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犬吠声此起彼伏。 陆准拉著姜寒衣在假山和花丛间飞速穿梭。 “九弟,这样下去我们都跑不掉。” 姜寒衣一边跑,一边急声道,“你去偷七嫂,我把这帮人引开。” “好,八嫂你小心!” 陆准没有优柔寡断,当机与姜寒衣分头行动。 姜寒衣等陆准跑远后,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 “那边,別让他们跑了。” 家丁们见状,立即朝姜寒衣追了过去。 姜寒衣则是凭藉敏捷的伸手,迅速朝著与后宅相反的方向衝去。 另一门,陆准则趁著混乱,迅速穿过假山,越过迴廊,直奔那座亮著灯的小院。 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那间亮著灯的厢房。 窗纸上,一道窈窕的人影若隱若现。 陆准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一步跨了进去。 可他刚一进门,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啊!” 尖叫声过后,立马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不好! 陆准心中警铃大作。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瞬间绕过屏风。 只见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水汽氤氳,一个女子正光著身子,捂著脸,慌张地看著他。 女子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透著诱人的粉色。 陆准一个箭步衝上前,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那女子微张的嘴。 “別叫,是我!”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陆准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死死捂住女子的嘴,將她下半句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可当他看清女子那张掛著水珠,满是惊愕与羞愤的脸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臥槽,这……这不是沈墨言? 陆准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沈墨言呢?” 第40章 流鼻血 陆准捂著那张柔软的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正在泡澡的人,竟然是温不寒。 这不是太傅府吗? 什么时候变成闻府了? 陆准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后背对著木桶,脖子根都是红的。 “是我,是我,九弟,你……你別动。” 温不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一丝破功的慌乱,跟她平日里温柔亲切的模样,半点不搭边。 陆准死死盯著墙壁,手放在身侧,动都不敢动。 “我知道是我,五嫂你……你先穿衣服。” 哗啦声,拨水声,衣料摩挲的声音在背后乱响了一阵。 “好了,你转过来。” 陆准转身。 只见温不寒已经穿好了衣裳,头髮还湿著,散在肩上,脸颊緋红。 她抬手把一缕湿发拨到耳后,直接开口道:“你进来之前,不知道敲门的吗?” “我进的时候没想到……” 陆准顿了一下,“我找错地方了。” 温不寒深吸一口气,没再追这个话题。 “你怎么来沈府了?” “来偷人的。” 温不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秒。 “偷人?” “七嫂,我来接七嫂走的。” 陆准把来意三句话交代清楚,“沈家把她关著不让出门,我怕她在里面受委屈,就带八嫂摸进来了。” 温不寒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接上话。 “你……” 她指了指陆准,又指了指窗外,“你知不知道这是太傅府?” “知道。” “你知道闯一品大员府邸,御史台能怎么参你吗?” “五嫂,这个问题咱们待会儿再探討。” 就在这时,外面的喊叫声骤然逼近了。 “搜!往东边搜!” “小偷往后院跑了,把后宅护好!” 温不寒脸色一变,伸手就把陆准往屋子里推。 “进去,躲起来!” “五嫂,不用,我……” “你给我闭嘴。”温不寒一把拉开身旁的大柜子,声音低得像在咬字,“进去。將军府要是因为这事丟了脸面,你自己想好怎么跟祖母交代。” 陆准嘴张了张,最终没说出第二个字。 他弯腰钻进了柜子。 温不寒把柜门合上,深吸一口气,替他从外面把门留了条缝。 脚步声到了门口,有人重重拍门。 “温姑娘,可否开门?府里有贼,我们需要检查各处院落!” 温不寒拢了拢髮丝,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著四五个沈家的护卫,手里举著灯笼,把整个小院照得通亮。 “温姑娘,可有看见生人闯入?” 温不寒环顾了一圈屋內,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如常。 “没有,我刚洗完澡,什么都没听见,是怎么了?” 护卫领头的往屋內扫了一眼,没有异常,拱了拱手。 “无妨,请姑娘在屋內待著,我们留几个人在院外护卫。” 柜子里,陆准屏著呼吸,透过那条细缝,看著温不寒把护卫打发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神情自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心里给温不寒竖了个大拇指。 五嫂这临场应变的本事,简直一绝。 放在他上一世,高低得颁个奥斯卡小金人啊。 “没……” 温不寒本想说没事了,让陆准出来。 结果没字刚出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只见沈墨言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著一股子憋屈。 “温姐姐,外面乱糟糟的,嚇到你没有?” 温不寒摇摇头,“没有,你这是怎么了,看你这脸色,谁惹你了?” 沈墨言在椅子上坐下,隨即伸手去解外袍的系带。 她一边解一边说道:“我祖父今晚专门把我叫过去,说沈家正在给我相看人家,让我做好准备。” “跟刘家的联姻虽然取消了,但他们的態度没改,说不准月底就要把亲事定下来了。” 她把外袍从肩上褪下来,里衣的领口隨著动作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和肩头。 柜子里,陆准的目光顺著那条门缝,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沈墨言褪下外袍的那一刻。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心头躥起一股邪火,烧得他后槽牙都在疼。 这么大,那么白。 拿这个考验干部,就问哪个干部经得起这个考验啊? “相看谁?”温不寒好奇的问道。 “礼部的人,户部的人,还有几个勛贵府的公子,祖父的意思是,让我嫁一个对沈家最有用的。” 温不寒抬起头,疑惑的问道:“以沈家如今的地位,何须靠联姻维持地位?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能怎样,不答应又能怎样。” 沈墨言把外袍叠好放到一旁,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就是待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的。” “陆准说了三个月……” 温不寒说道,“这不是还没到呢。” “三个月?” 沈墨言重复了一遍,眼神隨即往某处飘去,“他们不相信九弟能做到,別说他们了,就连我也不觉得九弟能让陛下赐婚!” 柜子里的陆准,听见后,把牙关咬得死死的。 自己必须要加快进度了。 他倒要看看,皇帝到底是要大雍兴盛,还是要沈家的人情。 “温姐姐!” 沈墨言嘆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开始拆髮髻。 “你说陆准那边,真的有把握吗?” 髮髻散开,乌黑的髮丝顺著脊背滑落下来。 她偏过头,对著铜镜,手指隨意地梳理著髮丝,里衣的肩头又隨著动作滑了半寸。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真有本事,何必等三个月?三个月能做什么?” 温不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脸,往那个大柜子的方向悄悄瞥了一眼。 这事儿別问她,她也不知道啊。 你得问柜子里的那个。 “我觉得九弟既然说了,肯定是有把握的,你也看见了,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不寒决定还是多给陆准说点好话,给沈墨言增加点信心。 结果沈墨言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温姐姐,你说,要是沈家真把我许给別人,那我该怎么办?” “要不,我提前跟九弟……” 说到这,沈墨言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跟陆准生米煮成熟饭。 虽然她跟陆准没什么感情,但是能嫁入忠烈之家。 是她沈墨言的荣幸! 她自幼饱读诗书,虽然碍於女子身份,不能直接入仕,报效国家。 但曲线救国来看,能给忠烈之家繁衍子嗣,也是尽力的一种。 尤其是陆家人少,比较开明。 不会把她锁在后宅。 柜子里。 陆准猛地仰起头。 他感觉到鼻腔里一股热意窜了上来。 不是,这时代的女人都这么猛的吗? 第41章 七嫂,跟我走 陆准用手捂住鼻子,拼命仰著头,不让血滴下去。 柜子里空间逼仄,他整个人弓成虾米,呼吸都不敢出声。 偏偏沈墨言这时候又凑到温不寒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温姐姐,你觉得九弟那个人……怎么样?” 温不寒看了柜子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道:“九弟这个人嘛……虽然以前名声不好,但最近做的事情,確实让人刮目相看。” “我不是问这个。” 沈墨言的脸更红了,声音压得极低,“我是说……他那个人,身子骨……壮不壮?” 柜子里,陆准的鼻血差点喷出来。 温不寒彻底绷不住了,一口茶呛进了气管,咳了好几声。 “温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呛著了。” 温不寒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柜子旁边,假装去取衣物,用身体挡住沈墨言的视线,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还撑得住吗?” 柜子缝里伸出一根手指,朝下指了指。 意思是快不行了。 温不寒深吸一口气,回身看向沈墨言,决定速战速决。 “墨言,你不会真要跟九弟生米煮成熟饭吧?” 沈墨言猛地抬起头,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也就是隨口一说……” “那如果九弟现在就在你面前呢?” 沈墨言一愣,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屋內。 “你什么意思?” 温不寒没有说话,直接走到柜子前,拉开了柜门。 陆准从柜子里滚了出来,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撑著地面,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他仰著头,鼻子底下全是血跡,脸上写满了尷尬。 沈墨言整个人石化了。 她瞪著眼睛,嘴巴大张,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陆准? 在柜子里? 从一开始就在? 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墨言的声音都变调了。 陆准抹了一把鼻血,乾笑了一下。 “也没多久。” “多久?” “就从五嫂洗澡那会儿。” 沈墨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猛地转头看向温不寒。 温不寒的脸也烧了起来,別过头不看她。 “你看到了?” 沈墨言厉声质问陆准。 “没看到!” 陆准连忙否认,“五嫂背对著我呢,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温不寒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但她强撑著平静的语气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外面的护卫还在搜,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沈墨言深吸了三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盯著陆准,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来沈府,到底想干什么?” 陆准站起身,把鼻血擦乾净,看著沈墨言。 “带你走。” 沈墨言愣了一下。 陆准走到她面前,目光认真到了极点。 “七嫂,沈家要把你另许別人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今晚翻墙进来,不是为了偷香窃玉,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沈墨言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准伸出手,“你嫁的人是我陆准,不是沈家挑的那些废物。” “这件事,沈端说了不算,瀋河说了不算,整个沈家说了都不算。” “我说了算。” 沈墨言看著他伸过来的手,心跳骤然加速。 她读了十九年的书,引经据典张口就来,可此刻她的脑子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拿什么跟沈家爭?” 沈墨言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祖父是三代帝师,我父亲是当朝太傅,你一个被满京城叫了十几年废物的人,如果我不同意,他们没准会对你……” “我拿命跟他爭。” 陆准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七嫂,你信不信我?” 沈墨言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闪烁,没有退缩,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篤定。 她忽然想起了当初答应陆家七子陆叔同的那句话。 她答应过要照顾好陆家。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陆家。 “我信。” 沈墨言伸出手,搭上了陆准的掌心。 温不寒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但下一秒,她的脸色就变了。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响彻整个后院。 “搜仔细了,一个角落都別放过,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我沈府!” 温不寒脸色一凝,低声道:“是沈端,你祖父来了。” 沈墨言的脸色瞬间变白。 祖父亲自来了,那今晚想走就难了。 沈端此人,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若是被他发现陆准深夜潜入后宅,別说婚事了,他能当场让家丁把陆准的腿打断。 “九弟,你快走。” 沈墨言一把推陆准,“从后窗翻出去,我来拖住祖父。” 陆准没动,“我说了带你走,就不会丟下你一个人。” “你別逞强了!” 沈墨言急了,“你要是被抓住,將军府怎么办?祖母怎么办?嫂嫂们怎么办?”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窗纸上,至少有十几个人正朝著这间院子合围过来。 陆准抓紧沈墨言的手,转头看向温不寒。 “五嫂,借你的药箱一用。” 温不寒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將药箱打开。 陆准在里面翻了两下,摸出了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闻了一下,顿时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什么?” 温不寒嘴角微微勾起。 “迷烟,一小瓶能放倒二十个人,持续半个时辰。” 陆准咧嘴一笑,把瓷瓶揣进怀里。 “五嫂,你先留在这,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温不寒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陆准。 “这个是解药,你跟墨言先含在嘴里,免得把自己也放倒了。” 陆准接过解药,分了一颗给沈墨言。 沈墨言看著他,嘴唇微微发抖。 “你真要带我走?” “废话。” 陆准一把拉著她的手,冲向后窗。 窗外月色如水,院墙就在三丈开外。 然而,沈墨言还没来得及翻出窗户,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院门口。 此人便是三代帝师,当世大儒沈端。 来人白髮白须,精神矍鑠,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接锁定了陆准。 而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將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好大的胆子。” 沈端的声音不怒自威,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从陆准的脸上,扫到他握著沈墨言的那只手上,瞳孔骤然收缩。 “陆家的小子,深夜闯入我沈家后宅,拉著我孙女的手。” “你是来偷人的,还是来抢人的?” 陆准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直视著这位三代帝师,嘴角微微上扬。 “回老太爷的话,我是来娶人的。” 第42章 你管得了我吗 “放肆!” 沈端一步迈进院子,龙头拐杖重重戳在青石板上。 “陆家的小子,你是觉得我沈家没人了?” “深更半夜闯入后宅,拉著我孙女的手,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年纪大了,拿不动棍子?” 陆准没有鬆手,反而把沈墨言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老太爷,是您先把七嫂关在家里不让出门的。” “我不来,她什么时候能出去?等您给她许配了別人,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 沈端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荒唐!” 沈端怒喝一声,“墨言的婚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我不是外人。” 陆准直视著他,“婚书还在,名分还在,七嫂就是我陆家的人。” “婚书?” 沈端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当著陆准的面一撕两半。 隨著那些纸片飘落在地。 沈墨言的肩膀猛地一颤,眼眶里顿时开始发红。 那是她与陆叔同的婚书。 “婚书,没了。” 沈端把碎片踩在脚下,声音严肃到了极点。 “哼!从今以后,我沈家的女儿,跟你陆家再无瓜葛。” 沈墨言则是猛地攥紧了陆准的手。 “祖父,那是七哥生前定下的婚书,你怎么能……” “住口!” 沈端暴喝,“陆叔同已经死了,死人的婚书,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墨言的心里。 更是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在了他的胸口。 “沈大儒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这时,沈墨言的父亲瀋河也赶到了院子里。 他穿著寢衣,头髮散乱,显然是被吵醒的。 当他看见陆准站在后宅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 “陆准?你怎么在这里?” 瀋河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陆准与沈墨言之间的距离,脸色铁青。 “你……你深夜闯入我沈家后宅?” “你知不知道,光凭这一条,我就能让你进大理寺的牢房,陛下都保不住你!” 陆准抱著胳膊,一脸无所谓。 “沈太傅,你要告就去告。不过到时候,你记得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沈家要把已有婚约的孙女另许他人。” “明明约定了三月之期,却暗中將女另嫁。” “御史台那帮人的笔,比刀子还利,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写这件事?” 瀋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端拄著拐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锁定陆准。 “陆家小子,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 “你以为拿一张婚书就能要挟我沈家?” “老夫告诉你,就算有婚书又如何?皇上一道旨意,就能让你这婚书变成废纸。” “你觉得皇上会帮你,还是帮我?” 这句话说得极狠。 沈端是三代帝师,当今天子的启蒙老师。 这份情分,不是陆家一个落魄將军府能比的。 沈墨言的手在发抖。 她攥住陆准的衣袖,低声说道:“九弟,走吧,今天不行……” “不走。” 陆准往前迈了一步,直面沈端。 “老太爷,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陆准也不兜圈子了。” “你们沈家要把七嫂另许別人,不外乎两个原因。” “第一,將军府失势了,跟我陆家绑在一起没好处。” “第二,你们想用七嫂的婚事,换一个对沈家更有用的政治联姻。” 沈端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否认。 陆准继续说道:“可老太爷想过没有,七嫂答应嫁入陆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就是诚信二字。” “她是因为答应了我七哥,才不顾沈家反对,执意要嫁。” “您撕了婚书,逼她另嫁,您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沈端冷哼一声,“小孩子的感受,能当饭吃?” 陆准嘴角一扯,笑意冰冷。 “好,那我换一个您听得懂的。” 他掏出那个小瓷瓶,拔掉瓶塞,迷烟瞬间从瓶口涌出。 沈端脸色大变,“你!”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家丁们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上。 瀋河捂著口鼻往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眼皮急剧下坠。 “你……卑鄙……” 沈端年轻时毕竟是练过功夫的人,硬撑著没倒。 但双腿已经开始打颤,拐杖戳在地上的力度越来越轻。 陆准嘴里含著解药,一手拉著沈墨言,一手把瓷瓶往地上一扔。 “老太爷,得罪了。” “三个月之內,我会请来圣旨赐婚的!” “到那时候,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沈端瞪著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撑不住了,整个人缓缓瘫坐在地上。 但他倒下之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陆准……你今晚做的事……老夫会让你付出十倍的代价……” 声音落下,沈端的眼睛合上了。 陆准没有停留,拉著沈墨言翻过后窗,沿著墙根飞速移动。 沈墨言被他拽著跑,脚步趔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疯了!那是迷烟!你把我祖父放倒了!” “放心,半个时辰就醒,不伤身体。” “可他醒了之后会怎么办?你想过吗?” 陆准翻上围墙,把她拉了上来。 “想过。” “他什么都不会干,只会咽到肚子里里。” 沈墨言闻言,顿时一愣,“为什么?” “七嫂。” 陆准蹲在墙头上,月光打在他身上,他看著沈墨言的眼睛。 “堂堂沈家小姐,半夜被男子掳走,要是传出去,他还跟谁联姻去?” 沈墨言听见后,顿时眼前一亮。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墙外传来了姜寒衣的声音。 “九弟!这边!” 姜寒衣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辆马车,停在巷子里,一脸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快上来,我把那帮追兵全甩了!” 陆准拉著沈墨言跳下墙,两人钻进马车。 姜寒衣一甩鞭子,马车飞驰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里,沈墨言靠在车壁上,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她盯著陆准,嘴唇颤了两下。 “陆准,我祖父跟父亲他们,真不会有事儿吧?” “放心,没事儿!” 陆准靠上车壁,“今晚你先回將军府,祖母和嫂嫂们都在等你。”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在温不寒屋里,她问的那句话,九弟那个人,身子骨壮不壮? 再看看眼前这个鼻血刚擦乾净,满脸淡定地靠在车壁上的男人。 她猛地把脸转向窗外,耳根烧得能煮鸡蛋。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將军府。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就在马车刚离开沈府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一匹快马从沈府的侧门冲了出来,马上的骑手手里攥著一封信,拼命地朝著皇宫的方向狂奔。 而皇宫养心殿里,赵沧元还没有睡。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著一张写了一半的名单。 正在这时,周福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陛下,出事了。” 赵沧元抬起头,“什么事?” “皇城司的人刚送来急报,今晚陆准带人闯入沈府后宅,用迷烟放倒了沈端老太爷和沈太傅,还把沈家小姐强行带走了。” 赵沧元手里的笔,停住了,一张脸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啥?他把沈端太傅他们都放倒了?” 第43章 大嫂,你怎么了? 赵沧元把笔搁下,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周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用迷烟?” 赵沧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皇城司的人確认过,沈府上下倒了一片,沈老太爷和沈太傅都中了招,不过没有伤亡,半个时辰后全部甦醒。” 赵沧元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周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陛下,沈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明天早朝,瀋河十有八九要告御状。” “他不会告。” 周福一愣,“为何?” 赵沧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御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名单。 “堂堂三代帝师府邸,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翻墙闯入后宅,用一瓶迷烟放倒了全府上下,还把他孙女掳走了。” “这事传出去,丟人的是谁?” 周福恍然大悟。 沈家要是告御状,等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认他沈家的闺女不乾净了。 这脸,沈家丟不起。 “不过……” 赵沧元收起笑意,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这个陆准,越来越让朕看不透了。” 他回到御案前,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两眼,又放了下去。 “周福,准备便服,明天朕要出宫一趟。” …… 將军府,大门前。 秦昭寧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盏灯笼,目光紧紧锁著长街尽头。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出事。 这时,她的思绪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 她抬起头,很快就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冲了出来,速度极快,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夜巷里迴荡。 秦昭寧的眼睛瞬间亮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 陆准先跳下来,然后转身扶著沈墨言走了下来。 紧跟著,姜寒衣也从车辕上跳下来,拍著胸脯嚷道:“大嫂,人接回来了!一个没少!” 秦昭寧扫了一眼沈墨言和陆准,確认两人都没受伤后,绷了两个时辰的身体,终於鬆了下来。 她手里的灯笼微微晃了一下。 沈墨言走到秦昭寧面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红著眼眶叫了一声。 “大嫂。” 秦昭寧伸手拉住她的手,握了握,什么都没说。 该说的,不用说。 “进去再聊,別在外面站著了。” 陆准抬步走进府门,“八嫂,你先去安排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七嫂跟五嫂今晚住府里。” 一行人进了府。 姜寒衣手脚麻利,带著两个丫鬟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 沈墨言折腾了大半夜,精神已经到了极限,进了屋就倒在床上,沈墨言与温不寒本想跟秦昭寧多说两句,但眼皮实在撑不住了。 苏晚晴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姜寒衣打了个哈欠,衝著陆准摆摆手,“九弟,我困了,先睡了啊。”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秦昭寧提著灯笼,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厢房。 “大嫂。” 陆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秦昭寧脚步一停,回过头,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呢。 陆准就走到她身前,二话没说,弯腰一捞,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 秦昭寧手里的灯笼险些脱手,她下意识地搂住陆准的脖子,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放我下来!” “不放。” “这是在院子里,下人们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了,你是我陆家的人,我抱自己的女人回房,有什么不能看的?” 秦昭寧咬紧嘴唇,不再挣扎了。 她把脸埋进陆准的肩窝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陆准抱著她,大步穿过迴廊,走向自己的臥房。 秦昭寧知道他要做什么。 从昨晚在小周庄,他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她应该拒绝。 但她没有。 臥房的门被推开,又被陆准用脚带上。 屋內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笼罩著简陋的臥房。 陆准把秦昭寧放在床沿上。 “你真的……想好了?” 秦昭寧低著头,紧张的双手攥著裙摆。 陆准蹲下来,跟她平视道:“大嫂,从昨晚被八嫂踹下床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秦昭寧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还好意思说。” 陆准起身,伸手吹灭了油灯。 隨后就將外袍褪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他转过身,正准备走到床边。 黑暗中,秦昭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只是她这次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极其罕见的窘迫。 “等一下……” 陆准停住脚步,“怎么了?” 秦昭寧沉默了两息。 那段沉默里,陆准隱约听见了被褥摩擦的声音,还有秦昭寧急促且凌乱的呼吸声。 “大嫂?” 陆准感觉到秦昭寧有点不对劲,赶紧上前了一步。 “別……別过来!” 秦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嚇得陆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听得出来,秦昭寧不是害羞,是真的慌了。 “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 秦昭寧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来月事了。” 陆准站在黑暗中,光著膀子,保持著一只脚刚迈出去的姿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 大脑一片空白。 月事。 来了。 现在。 在这个时候? 在他把灯都吹了,衣服都脱了的时候?? 陆准仰天长嘆了一声,嘆得肺都要从胸腔里挤出来。 他默默转身,把外袍从椅子上捡起来,重新穿上。 然后摸著黑找到了火摺子,將油灯重新点亮。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秦昭寧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脸红得能滴血。 这个从来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半点女儿態的镇南侯嫡长女。 此刻的脸上,写满了丟人两个大字。 陆准看著她那副要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大嫂,你这表情,跟世界末日似的。” “你闭嘴!” 秦昭寧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陆准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被子里的某个位置。 “行了,多大点事,又不是你故意的。” 秦昭寧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那双美目水润润的,嘴唇微微撅起。 “你……你先出去,我换件衣裳。” 陆准从衣柜里翻出一套乾净的里衣递给她,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床边。 “大嫂,你先换,我去找五嫂,看她药箱里有没有什么能让你舒服点的东西。” 第44章 昭寧,我来嘍 陆准出了门,脚步飞快地往温不寒暂住的厢房方向赶去。 秦昭寧裹著被子,呆呆地看著床边那杯还冒著热气的水。 她活了十九年,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在她来月事的时候,给她倒过一杯热水。 在镇南侯府,她是嫡长女,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身体再不舒服,咬著牙也得挺著,因为她爹说过,將门之女,不能矫情。 可陆准呢? 他不但没有半点嫌弃,反而第一时间给她倒了热水,找了乾净衣裳,还跑去给她熬汤。 秦昭寧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得厉害。 她控制不住地想,如果自己嫁的是陆伯安,他会这样照顾自己吗? 虽然陆伯安很好,但他却不见得能做出来这些事情。 但陆准会。 他就像是一个太阳,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她正想著,房门被人推开了。 她抬头看去,只见陆准端著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 那碗里盛著深红色的汤,热气蒸腾,满屋子都是红枣和阿胶的甜香。 “五嫂的药箱里什么都有,红枣阿胶都是现成的,我让厨房熬了一碗。” 陆准走到床边坐下,把碗递过去。 “补血的,趁热多喝点。” 秦昭寧伸手去接碗。 陆准却把碗往回一收,躲开了她的手。 “我餵你。” 秦昭寧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眼看著陆准,那张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半点调笑的意思,认真得让人心慌。 陆准用汤匙舀了一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两下,然后送到秦昭寧唇边。 “张嘴啊,大嫂。” 秦昭寧怔怔地看了他两秒,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那一勺汤。 甜的。 暖的。 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跟著一起化开了。 陆准又舀了一勺,继续吹,继续餵。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一碗汤餵完,陆准把碗放到桌上。 秦昭寧低著头,手指绞著被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会来。” 陆准看著她那副自责的模样,挑了挑眉。 “大嫂,这种事又不是你能控制的,道什么歉。” 他顿了一下,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再说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秦昭寧抬起头,满脸疑惑。 “什么办法?” 陆准凑过去,嘴唇贴著她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昭寧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一直烧到了锁骨。 她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样也行吗?” 陆准已经开始脱外袍了,动作乾脆利落。 “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把外袍隨手扔到椅子上,坐到床沿,伸手捧起秦昭寧的脸。 秦昭寧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犹豫了两息。 陆准见状,激动的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 “昭寧,我来嘍!” …… 次日清晨,將军府饭厅。 桌上摆著几碟清粥小菜,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姜寒衣吃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一个馒头三口就下了肚,正在伸手去拿第二个。 沈墨言坐在对面,虽然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正安静地喝著粥。 温不寒坐在沈墨言旁边,吃得斯斯文文的。 秦昭寧最后一个到。 她走进饭厅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坐下来的动作也轻了些。 姜寒衣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 她盯著秦昭寧的嘴看了两秒,眉头皱了起来。 “大嫂,你嘴怎么肿了?” 秦昭寧端粥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洒了。 “没……没有肿。” “肿了啊。” 姜寒衣放下馒头,凑过去仔细看,“又红又肿的,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温不寒也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秦昭寧的嘴唇上,职业本能立刻上线。 “大嫂,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给你把个脉?” 她说著就伸出手来。 秦昭寧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埋头喝粥的陆准身上。 那个混蛋,此刻喝粥喝得格外专注,连头都不抬。 秦昭寧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嗔怒。 陆准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杀伤力,假装咳嗽了两声,把脸往碗里埋得更深了。 温不寒已经拉过了秦昭寧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细细感受了片刻。 “脉象平稳,气血还算充盈,没什么大问题啊。” 温不寒鬆开手,疑惑地看著秦昭寧。 “大嫂,你身体很好,也没有病。嘴唇肿的原因……” 作为太医院院使的女儿,她自幼学习医术,自认能治疗百病,可今天这情况,让她感觉大脑不够用了。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大嫂你是不是昨晚磕到哪了?”温不寒好奇的问道。 “好了!” 秦昭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分,“我没事,吃饭。” 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眼睛死死盯著碗底,再也没抬过头。 沈墨言拿著筷子,看了看秦昭寧,又看了看陆准,若有所思。 她昨晚在温不寒屋里问过的那个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壮。” 沈墨言在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 气氛正微妙著,管家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九公子,大少夫人,不好了!” 陆准放下碗,“什么事?”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沈家来人了,足足带了二十多个护卫,把咱们府门口堵了。” “领头的是沈家的大管事沈安,说要我们立刻把沈小姐交出去。” “还说如果不交人,就要报官,告我们强抢民女!” 沈墨言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白。 来得好快。 她以为祖父至少会冷静一天再做决定,没想到天刚亮就派人堵门来了。 秦昭寧的表情也跟著沉了下来。 沈家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如果真的闹到报官的地步,陆准昨晚闯入后宅的事一旦坐实,那就不是面子的问题了,而是牢狱之灾。 “九弟,我回去。” 沈墨言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很坚决,“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连累將军府。” 陆准头也没抬,从碗里舀了一勺粥,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七嫂,坐下吃饭。” “可是……” “我说,坐下。” 陆准放下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沈墨言。 “你昨晚把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就不是沈家的人了。” “谁来要人都没用。” 沈墨言的嘴唇颤了两下,攥紧了拳头,重新坐了回去。 姜寒衣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擼起袖子。 “九弟,打不打?二十几个护卫,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打。” 陆准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巾擦了擦嘴。 “管家,去告诉沈家的人,就说陆准马上出去,让他们稍等。” 管家应声跑了出去。 秦昭寧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陆准摇了摇头,“大嫂,你今天身体不方便,在家歇著。” 秦昭寧刚要反驳,对上陆准的眼神后,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命令,只有心疼。 她別过脸,轻轻嗯了一声。 陆准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府门走去。 姜寒衣和沈墨言紧跟在他身后。 沈墨言走了两步,忽然低声问道:“九弟,你打算怎么应对?” 第45章 我不回沈家 陆准看了沈墨言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怎么应对?对付这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根本用不著动手,用嘴就够了。” 沈墨言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看见陆准已经推开了將军府的大门。 门外,二十多个沈家护卫分列两侧,个个腰挎短刀,杀气腾腾,將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者,面容刻板,穿著墨色长袍,身板挺得像一桿標枪。 沈家新上任的大管事,沈安。 他是跟在沈端身边三十年的老人,在神京城里,宰相门前七品官。 他这太傅府的大管事,平时连寻常官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远不是之前那个沈福能比的。 沈安的目光越过陆准,直接落在了后面的沈墨言身上。 “七小姐,老太爷有令,昨晚那是场闹剧,只要你现在走过来,老奴接您回家。” 听到“老太爷”三个字,沈墨言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陆准身子一横,像一堵墙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沈墨言面前。 他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斜睨著沈安。 “哟,这不是新上任的沈大管事吗?昨晚你们老太爷当著我的面,亲手把婚书撕得稀烂,扬言沈家跟陆家再无瓜葛。” “怎么?睡了一觉,太傅府的脸面就跟著夜壶一起倒了?今天又跑来找瓜葛了?” 沈安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 “陆九公子,您深夜闯入沈府后宅,使用迷药迷倒府中上下,强行带走七小姐。” “光这一条,就够送你去大理寺吃牢饭了。” “老太爷念在两家昔日的交情,不想把事情做绝。” “只要你交出七小姐,此事翻篇。若是不然……沈家弹劾你的摺子,半个时辰內就会摆在御书房的龙案上!” 这番话软硬兼施,换做任何一个京城子弟,听见“御书房”三个字早就腿软了。 而陆准旁边的姜寒衣捏得拳头嘎嘣作响,压著声音凑到陆准耳边:“九弟,这老狗太囂张了,要不我直接动手废了他?” “不用。” 陆准笑了一下,那笑容轻飘飘的。 他看著沈安,开口道:“沈管事,你方才说,深夜闯入后宅,使用迷药,强行带走?” “句句属实。”沈安昂著下巴。 “谁看见了?你们太傅府的狗看见了?狗会说人话吗?” “还是你们在现场抓著我了?你叫那迷药一声,看它答应你吗?” 沈安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活了五十年,见过无耻的,但绝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哪里是镇国將军府的公子? 这分明是个滚刀肉、臭流氓! “既然拿不出证据,那你他娘的就是污衊。” “你要告御状?好啊,赶紧去,我倒是没意见,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那我倒要谢谢你了,到时候沈小姐身败名裂,也没人跟我抢她了。” 沈安被气得胸口跌宕起伏。 他在沈家几十年,去到哪里,別人都会对他礼敬三分。 还从来没见像今天这么憋屈过。 这还在大街上呢,他为了沈家的名声,也不敢大声跟陆准吵架爭辩。 可这小子一点请他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搞得他恨不得扑上去跟陆准打一架出出气了。 “至於你说的强行带走人,那更是笑话。” 陆准偏过头,看向身后的沈墨言。 “七嫂,你告诉沈管事,是我去府上把你抢回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墨言身上。 沈安也看过来了,目光中带著几分威慑。 “七小姐,太傅府的声誉重於泰山,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温不寒则是抓住了沈墨言的手腕,语气轻柔的说道:“墨言,你不要去考虑那么多,只要你不喜欢,今天我们就绝对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没错!”陆准也態度坚定的说道:“只要你不愿意,我保你!” 闻言,沈墨言的身体微微发颤。 她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她后半生的命运。 回沈家,就意味著被另许他人,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 留在將军府,就意味著跟沈家彻底决裂。 她脑海中闪过昨晚陆准在黑暗中对她说的那句“我拿命跟他爭”,剎那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底升腾而起。 “沈管事。” 她不再叫他沈叔,而是生硬的称呼。 沈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墨言走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沈墨言,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祖父教我言必信,行必果。我答应了七哥,要替他守好陆家,那我就是陆家的人。”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是沈家的家训,墨言不敢忘!” “今日我遵循承诺,乃是尽孝。” 沈墨言的眼眶红了,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回去告诉祖父,我沈墨言对不起沈家,不回沈家了。” 这句话落下,长街上一片安静。 沈安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跟在沈端身边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沈家的小姐当眾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公然违逆家族,公然与沈家决裂。 “七小姐!” 沈安猛地拔高了嗓门,“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不回去,沈家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人!” “从此以后,你跟沈家,恩断义绝!” 沈墨言咬紧了嘴唇,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准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沈管事,话她已经说清楚了。” 陆准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份量。 “婚书是你们沈家自己撕的,人是七嫂自己要留的。你们现在跑到我將军府门口,又堵门又威胁,到底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抢人的?”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好得很。” 他抬起手一挥,身后的二十多名护卫齐齐往前逼了一步。 “既然七小姐不肯走,那老奴只好得罪了。” “老太爷的原话,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人带回去。” 护卫们按住刀柄,杀气腾腾地朝著陆准逼过来。 姜寒衣一步跨到陆准身前,双拳攥紧。 “来啊,正好昨晚没打过癮。” 第46章 镇南侯府,不欢迎你 就在沈家护卫按刀逼近的瞬间,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席捲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队身穿玄甲的禁军骑兵,分成两列,策马疾驰而来,盔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彪形大汉,浓眉虎目,腰间掛著一把制式横刀。 身上的鎧甲比旁人多了一圈金边。 陆准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禁军统领,张二河。 马队在將军府门口勒韁停住,张二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陆准面前。 隨即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末將张二河,奉旨前来护卫镇国將军府,世子爷安好。” 这一跪,把沈安的脸都嚇变了色。 禁军! 皇帝亲军! 奉旨护卫將军府? 沈安的手悬在半空,挥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护卫原本按刀往前逼的架势,瞬间全僵住了。 跟將军府的退伍老兵动手,他们还有几分底气。 跟禁军动手? 那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太稳当了。 陆准看著单膝跪地的张二河,嘴角微微一扬,伸手將他扶起来。 “张统领辛苦了,快起来。” 张二河起身后,目光扫过沈家那二十几个刀剑出鞘的护卫,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向沈安,语气硬邦邦的。 “本將奉陛下口諭,护卫將军府安危。你们是什么人?带著刀兵聚在將军府门口,意欲何为?” 沈安脊背上冷汗直冒。 意欲何为? 当然是把我们沈家小姐带回去啊。 但话到了嘴边,又让他给咽了下去了。 这要是当眾大声说出沈家小姐被陆准半夜从后宅掳走了,他们是来要人的。 那沈家就身败名裂了。 可不说实话,这帮禁军看样子是真要动手啊。 “这位將军,我等只是……只是沈太傅府上的家僕,有些私事要跟陆九公子处理。” 听见沈安的话,陆准则是偏过头,故意大声喊道:“什么私事啊?沈管事,你大点声跟大伙说说唄。” 话落,不少百姓都好奇的伸开脖子听了起来。 见状,沈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陆九公子,你別得意。” 沈安咬紧后槽牙,“这件事,沈府没完。”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袍,朝身后的护卫们一挥手。 “撤!” 二十多名护卫收刀入鞘,跟著沈安灰溜溜地上了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寒衣看著他们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这?跑得倒快。” 沈墨言站在陆准身后,攥紧的手指这才慢慢鬆开。她看著沈安远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准转身,对著张二河拱了拱手。 “张统领,今天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这场架打起来,双方都不好看。” 张二河连连摆手,“世子爷客气了,这都是陛下的旨意,末將不敢居功。” 他说完,上下打量了陆准一眼,笑著说道:“世子爷这是要出门?末將知道城南有个地方不错,新开了家酒楼,烧的野猪肉一绝。” 陆准摇了摇头。 “今天得去趟镇南侯府,有些事情要跟老侯爷谈,你那酒楼改天再去。” “好嘞,那改日末將做东,请世子爷喝酒。” 张二河笑呵呵地应了一声,隨即不经意地朝身后一个亲兵使了个眼色。 那亲兵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牵马离开了队伍,消失在巷口。 陆准將这个小动作收入眼底,心中瞭然。 张二河是皇帝的人。 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更不是什么恰好路过。 皇帝在盯著他。 但眼下,他顾不了这么多。 陆准让沈墨言先回府歇著,然后回了趟內院。 秦昭寧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廊下,手里提著两个礼盒。 她看见陆准走过来,主动开口道:“礼物我准备好了,是两坛窖藏了二十年的陈酿,和一套上等的湖州笔墨。” 陆准点头,“走吧。” 马车轆轆驶出將军府,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东。 车厢里,秦昭寧坐在陆准对面,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双手上,十指交握。 她很紧张。 陆准一眼就看出来了。 昨天在马车上聊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抗拒了。 今天真的要去了,她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僵硬。 她怕自己被亲生父亲当眾赶出来的那一幕,再演一次。 陆准知道她心里的担忧,所以也没有废话,而是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秦昭寧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向他。 “放心,一切有我。”陆准笑道。 秦昭寧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抽回去。 马车在镇南侯府的门前停了下来。 陆准掀开车帘,第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两座三丈高的石狮子。 该说不说,镇南侯府比將军府的排场大了不止一倍。 朱红色的大门足有两丈宽,门上铜钉排列整齐,门楣上高悬著一块鎏金牌匾。 上面写著“镇南侯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逼人。 陆准跳下马车后,转身扶秦昭寧下来。 他的手稳稳地托著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大嫂,深呼吸。” 秦昭寧闭了一下眼,吸了口气,睁开眼时,那股紧张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嗯!” 秦昭寧应了一声,隨即跟陆准二人提著礼物,走上了台阶。 然而,他们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门房就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站住,你们找谁?” 左边那个门房上下打量了陆准一眼,目光里带著明晃晃的轻蔑。 陆准脸色一变,隨即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瞎了你的狗眼,连你们家大小姐都认不出来了吗?” 第47章 镇南侯府的下马威 那门房被陆准一脚踹翻在地,捂著胸口满脸惊恐。 另一个门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隨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嚷道:“你敢在侯府门前动手?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拿下!” 秦昭寧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太了解镇南侯府了,门房敢这样拦人,绝不是自作主张。 “叫吧。” 陆准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个门房,“你去跟你们侯爷说,他闺女回来了,他连门都不让进,看看这事传出去,神京城的人怎么说镇南侯。”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又变。 正僵持著,府里跑出来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管事,看了一眼秦昭寧,又看了一眼陆准,脸上挤出一个假笑。 “哎哟,这不是大小姐嘛,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还有这位,是將军府的陆九公子吧?” 管事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隨即话锋一转,“只是侯爷今日身体抱恙,不见外客,二位要不改日再来?” 秦昭寧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咬了咬唇,正准备开口说走吧。 陆准已经提著礼盒,大步跨过了门槛。 “那我进去给侯爷请个安,顺便问问病情,也好让大嫂安心。” 管事的假笑僵在脸上,“这……陆公子,侯爷说了不见客……” “我不是客。” 陆准头也不回,“我是他闺女的男人,这叫回娘家,懂吗?” 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秦昭寧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虽然急促,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刚才说什么? 侯爷闺女的男人? 二人穿过前院,走过影壁,进了中庭。 一路上,府里的丫鬟和下人看见秦昭寧,表情都很微妙。 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有人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没有一个人上前行礼。 秦昭寧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她走路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陆准看在眼里,直接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走在她的前面。 他挡在那些目光前面,就像挡在一面盾牌后面。 秦昭寧低下头,看著陆准的后背,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在这座府邸住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什么。 正堂。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一壶茶,根本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他四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眉角划到颧骨的刀疤,一看就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 此人正是镇南侯,秦霆。 他的左手边站著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是秦昭寧的弟弟。大的叫秦昭远,小的叫秦昭武。 两人看见秦昭寧进来,一个冷笑,一个翻白眼。 秦霆端著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让你进来的?” 这句话不是对陆准说的,是对秦昭寧说的。 秦昭寧的身体微微一颤,刚要开口。 陆准已经走到正堂中央,把礼盒往桌上一放。 “侯爷,晚辈陆准,特来拜见。” 秦霆终於抬起眼,上下扫了陆准一遍,目光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就是陆家那个老九?” “是。” “你来我镇南侯府做什么?” 陆准笑了笑,“大嫂是您的亲闺女,我带她回来看看您,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秦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 “她早就不是秦家的人了,嫁给你们陆家,是她自己选的路。” “我秦家没有不听话的女儿。” 秦昭寧的手指狠狠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从她执意要嫁入將军府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再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她不怪父亲。 镇南侯手握南境兵权,將军府倒了,她嫁过去就等於把秦家也绑在了一条即將沉没的船上。 父亲是为了整个秦家著想。 可理解归理解,心疼归心疼。 “侯爷说的对。”陆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大嫂確实是自己选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对上秦霆的目光。 “但她选的路没有错。” 秦霆的眉头拧了起来。 秦昭远冷笑一声,上前半步,阴阳怪气地说道:“陆九公子,你在外头吹嘴皮子我管不著,但在我秦家的地盘上,你最好收著点。” “我大姐嫁过去,你们陆家给了什么?一座快倒的破宅子,一个废物名声,还有九口棺材。” “你要是有脸说这不叫坑,那我秦昭远佩服你脸皮厚。” 秦昭武也跟著接了一句:“就是,大姐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现在呢?跟著一个连自保都成问题的人混,丟的是我们秦家的脸。” 两兄弟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扎秦昭寧的心。 秦昭寧死死咬著下唇,一声不吭。 她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都是被指责的那个。做对了没人夸,做错了全家骂。 陆准看著她那副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的模样,胸口憋著一团火。 他转过身,盯著秦昭远。 “你刚才说我给了你大姐什么?” 秦昭远冷哼一声,“怎么,我说错了?” “你说得不对。”陆准往前逼了一步,“我给了你大姐一样你们秦家从来没给过她的东西。” “什么?” “心疼。” 这两个字一出口,秦昭远和秦昭武同时愣住了。 秦霆端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陆准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直接看向秦霆。 “侯爷,我来之前了解过一件事。大嫂十二岁那年,在校场练枪,从马上摔下来,左肩脱臼,你让她自己接回去,说將门之女不能喊疼。” “十四岁,她代替你参加年末的宗族祭祀,一个人跪了三个时辰,腿都跪肿了,回来你一句辛苦都没说。” “十六岁,你把她许给我大哥陆伯安的时候,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现在她自己做了一个选择,你就说她不听话,不认她了?” 陆准每说一句,秦昭寧的肩膀就颤一下。 她扭过头,死死地盯著地面,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秦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的茶杯攥得死紧。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管我秦家的家事?” “我是她男人。” 陆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受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 “侯爷不心疼她,我心疼。” 秦霆猛地站起来,桌上的茶杯被他带翻在地。 “放肆!” 秦昭远和秦昭武也同时朝陆准逼了过来,一左一右,挡在了秦霆面前。 “陆准,你给我滚出去!”秦昭远指著大门,“镇南侯府不欢迎你!” 第48章 父兄託梦,倾囊相授 秦昭远指著大门,脸上写满了驱逐的意思。 然而,陆准却纹丝不动。 “二位少爷別急著赶人,我今天来,不是跟秦家结仇的。” 陆准目光越过秦昭远和秦昭武,直直看向秦霆。 “侯爷,我是来帮秦家的。” 这句话一出口,正堂里的气氛猛地一滯。 秦霆的怒意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你?帮我秦家?” 秦昭远率先嗤笑出声:“陆准,你是不是被门夹了脑子?你一个废物,帮我秦家?你拿什么帮?” 秦昭武也跟著冷笑:“是啊,大姐都被你拖累成什么样了,你还有脸说帮?” 陆准看都没看他们俩,直接对秦霆说道。 陆准看向秦昭远和秦昭武。 “秦家传到这一代,两位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侯爷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撑不起秦家的门面。” “你他娘的放屁!” 秦昭远听见后,顿时暴跳如雷,他一把抓住陆准的衣领,怒目而视。 “你再说一遍?还说老子文不成武不就?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秦昭武也衝上前来,一拳就要往陆准脸上招呼。 秦昭寧赶忙上前一步,“你们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秦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雷。 “都给我住手!” 秦昭远和秦昭武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他们回头看向父亲,却发现秦霆的眼神不是看向陆准,而是看向他们。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失望之色。 秦昭远鬆开陆准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道:“爹,你……你什么意思?” 秦霆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陆准。 “继续说。” 这三个字,对他们哥俩来说,比任何话都扎心。 他们没想到自己兄弟二人在父亲眼中,竟然是废物。 陆准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语气平淡:“秦家满门將种,侯爷当年镇守南境,杀得蛮夷闻风丧胆。可两位公子呢?骑射平平,兵法不通,上了战场,连一百人都指挥不动。” “文的方面就更不用提了,去年春闈,秦昭远排名二百开外,秦昭武连报名都没去。” 陆准每说一句,秦昭远和秦昭武的脸就白一分。 因为这些话,全是事实。 “秦家最有天赋的人是谁?是昭寧。” 陆准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昭寧,“十二岁能挽三石弓,十四岁通读兵书战策,十六岁就能代侯爷主持宗族祭祀。” “可偏偏她是女儿身。” “所以侯爷把全部希望压在了两位公子身上,可压了这么多年,压出来什么了?” 陆准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秦霆心上。 秦昭远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陆准说的,全是他不敢面对的事实。 秦昭武则是直接低下了头,眼眶发红。 秦霆沉默了很久,最终沉声说道:“陆准,你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是来帮秦家的。” 陆准上前一步,“我有办法,让两位公子有所成就。不说封侯拜相,但至少可保侯府三代昌隆。” 秦昭远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 秦昭武也呆住了。 秦霆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冷笑出声。 “陆准,你以前是什么名声,整个神京城谁不知道?文不成武不就,京城第一废物。” “就你,教我的儿子?你拿什么教?” 陆准没有退避,反而迎著秦霆的目光,往前又走了一步。 “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还是你印象中那个废物吗?” 这句话一出口,正堂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秦霆看著陆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怯懦,没有退缩,更没有一个废物该有的神色。 那里面有锋芒,有城府,有一个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沉稳与自信。 秦昭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回想这段时间关於陆准的传闻,灵前休妻,一拳打飞柳家护卫…… 哪一件是废物能做出来的事? 秦霆沉默了几息,语气微微鬆动了一分。 “你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谁知道你是怎么变的?也许是装的,也许是运气好碰上了几件事。” 陆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骤然肃穆下来。 “侯爷,不瞒您说,前几天我在灵堂前跪著的时候,昏死了过去。” “就在那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父亲跟八位兄长站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將他们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兵法韜略、枪术剑术、治政理財、纵横捭闔、排兵布阵、器械营造、医术毒术、经史文章……” “这些知识全部灌进了我的脑子里。” 陆准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著秦霆。 “侯爷,你以为我凭什么在短短几天內判若两人?” “不是因为我突然开窍了,更不是因为我装了十几年的废物。” “是因为我父兄九人,在阴阳两隔之际,用他们的一生绝学,铸就了现在的我!” “我陆家的家传绝学,我八位兄长的本事,自然不用我多说。” “若是我將这些教给两位公子,进行特训,您还担心他们不成材吗?” 隨著陆准的这番话落下,整个正堂寂静无声。 秦霆的手死死攥著茶杯,指节发白。 秦昭远和秦昭武面面相覷,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秦昭寧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想起了灵堂上的陆准,那个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少年。 如果不是託梦授艺,又该如何解释一个废物的脱胎换骨? “好。” 秦霆放下茶杯,抬起头说道:“陆准,虽然你说得天花乱坠,但终究太过玄虚。” “但是此时真假我且不论。” “我只问你一件事。” 秦霆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桿长枪,横枪立在正堂中央。 那桿枪通体漆黑,枪尖寒光凌冽,正是镇南侯的佩枪,破军。 “你既然继承了陆啸天的一身绝学……” 秦霆反手握枪,枪尖指地,一股惊人的气势从他身上炸开。 “那就让我来试试,你这个梦,到底做了几分真!” 秦霆一桿破军枪横在身前,杀意凛然。 那股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直接朝著陆准碾压过来。 陆准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秦霆是什么人? 那可是镇守南境二十年的沙场老將。 他手里这杆破军枪,喝过的血比陆准喝过的水都多。 真要抄傢伙干,他这具十七岁的身体,也不可能在兵器上压过一个征战半生的侯爷。 秦昭远见陆准迟迟不动,嘴角立刻扬了起来。 “怎么?不敢了?” 秦昭武紧跟著接了一句:“刚才不是吹得挺厉害吗?什么託梦授艺,什么倾囊相授,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就怂了?” “我就说嘛,废物终究是废物,嘴上功夫再硬,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 第49章 陆家拳 两兄弟的嘲讽此起彼伏,像两只苍蝇在陆准耳边嗡嗡叫。 秦昭寧上前一步,轻声劝道:“九弟,你別……” “大嫂。”陆准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他们误会了。” 秦昭寧一愣。 陆准转头看向秦霆,拱了拱手。 “侯爷,不是我不敢接这一枪,是刀枪无眼,万一伤了您,我这个当晚辈的没法交代。万一伤了我,大嫂更没法交代。” 秦霆的眉头拧了一下。 陆准继续说道:“不如这样,咱们放下兵器,就比比拳脚功夫。点到为止,既能验出真假,也不至於伤了和气。” “侯爷觉得如何?” 秦霆盯著陆准看了几息,眼神里的杀意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把破军枪往地上一戳,枪桿嗡嗡震颤。 “行,就比拳脚。” 秦霆退后三步,双脚一分,沉肩坠肘,摆出了一个標准的军中格斗架势。 他没穿甲,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比很多人的刀还硬。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昭远和秦昭武退到一旁,脸上的嘲笑还掛著。 “换成拳脚又怎样?我爹年轻时一拳能打死牛,他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能撑三招都算他有本事。” 秦昭武搓了搓手,“我赌一招。” 秦昭寧的手攥得死紧,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见过父亲出手,南境军营里能在他拳下走过十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陆准活动了两下手腕,站到了秦霆对面。 他没有摆出任何传统架势,而是双手微抬,前手虚探,后手护頜,两脚一前一后,重心微沉。 这个架势,在场没有一个人见过。 秦霆瞳孔微缩,几十年杀敌的经验,让他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 陆准这个站姿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每一个细节都在为进攻和防守做准备,极其实用。 “小子,你有点意思。” 秦霆沉喝一声,率先出拳。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一拳直取陆准面门,拳风凌厉。 “臥槽!” 陆准脸色一变,身体在拳头逼近的一剎那,猛地侧身一闪。 与此同时,他抬起左手格挡,之后右手化掌为拳,一记直拳狠狠轰向秦霆的肋部。 这一拳出手极快,直击秦霆的侧身。 秦霆的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收肘护肋,堪堪挡住了这一拳。 但陆准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的力量,还是让他的身体往后滑了半步。 “嘶!” 秦昭远和秦昭武的笑容凝固了。 他们爹,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打退了半步? 秦昭寧也不敢置信的张开了嘴巴。 她自幼练武,知道父亲根本没有留手。 也就是说,陆准是靠真本事逼退了父亲! 这怎么可能? 秦霆稳住身形,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小子,刚才老夫只是试探,没想到你的表现还真是让人意外,这回老夫可不留手了。” 秦霆话音落下,拳头接二连三的轰向陆准。 “九弟小心!”秦昭寧在一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陆准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也想小心,可对面老登不给机会啊。 看著像雨点一般砸过来的拳头。 他当即施展上一世军训时学习的军体拳,抬手,格挡,反击。 三招过后,秦霆的进攻节奏被彻底打乱。 五招过后,陆准一记侧踢直接蹬在秦霆的胸口。 秦霆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脚跟在青石板上蹭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这才勉强站稳。 “侯爷,承让了!”陆准严肃道。 正堂內,顿时死一般安静。 秦昭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半天没合拢。 秦昭武更夸张,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们亲眼看著自己那个征战沙场二十年,打遍南境无敌手的父亲。 今天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踹退了三步。 秦昭寧更是激动的呼吸都跟著急促了起来。 秦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鞋印,又抬头看向陆准。 他的眼神里,愤怒和惊讶各占一半,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將对新锐的审视。 “你这套拳法……” 秦霆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出手招招直取要害,没有任何废招。每一个动作都是为实战设计的。” “这不是江湖拳法,也不是军中现有的操典。” “说,这是什么拳?” 陆准收拳而立,脊背挺直。 “陆家拳。” 秦霆一愣。 陆准继续说道:“我父亲陆啸天,戎马一生,见遍天下武学。晚年將毕生所悟融会贯通,独创此拳,名为陆家拳。” “此拳不为江湖爭雄,只为沙场杀敌。去其繁华,取其精要,一招一式,皆以克敌制胜为本。” 闻言,秦霆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反覆了好几次。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几招交手,让他这个老將都吃了暗亏。 这套拳法確实厉害。 如果陆准说的是真的,陆啸天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这个少年身上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好,好,好!” 秦霆激动的一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陆准,你若真能让我这两个不爭气的儿子成材,老夫认你这个女婿,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秦昭寧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等了十九年,终於等来了父亲的一句鬆口。 然而,秦昭远和秦昭武却同时炸了。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教我们?” 秦昭远瞪圆了眼睛,“他凭什么教我?他才十七!比我还小!” 秦昭武也涨红了脸:“就是!我秦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秦霆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瞪著两个儿子。 “闭嘴!” 那两个字里带著一股实打实的杀意,秦昭远和秦昭武的声音当场被掐断了。 “你们两个废物,要是有他一半本事,老子至於操这份心吗?” 秦霆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就他刚才那几拳,你们谁接得住?问你们呢!” 秦昭远和秦昭武同时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的確接不住。 陆准看著两兄弟灰头土脸的样子,当即上前一步,对秦霆拱了拱手。 “侯爷,我有一个条件。” “说。” “既然要教,就得给我全部的权限。” 陆准目光从秦昭远扫到秦昭武,“训练期间,他们必须听我的,我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如果不好好学,偷懒耍滑,我有权对他们进行处罚。” “侯爷不能干涉。” 秦昭远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爹,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处罚我?他要是把我往死里整怎么办?” 秦昭武更急:“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让一个比我还小的人骑在我头上,这像什么话?” 第50章 一个月的死期 秦霆一把扯过两个儿子的衣领,把他们按在面前。 “你俩给我听好了。” 秦霆的声音低沉如雷,“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清楚什么叫本事。刚才那几拳,换你们上去,三招就得躺下。” “你们要是有骨气,就跟他学出个名堂来。要是没骨气,趁早滚出秦家,別丟老子的脸。” 秦昭远的嘴张了又合,最终咬著牙,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秦昭武更直接,低著头,攥紧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秦霆鬆开两人,转头看向陆准。 “陆准,只要能让他们成材,只要不打死他们,你隨便怎么处罚,老夫绝不干涉。” 陆准嘴角一扬,“那就好。明天一早,让两位小舅子来將军府报到,最迟三个月,我保证让他们脱胎换骨。” 他心里美滋滋的——这不就白捡了两个免费劳动力兼出气包吗? 然而,秦霆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个月?你没有三个月。” 陆准一愣,“什么意思?” 秦霆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文书,扔到陆准面前。 “一个月后,陛下要考核京中所有武勛世家的后辈子弟,文武兼考,择优录用。” “这次大比,是陛下亲自督办的,所有侯府、將军府、伯爵府的嫡系子弟,全部参加,无一例外。” 秦霆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准身上。 “这也包括你陆准。” 陆准展开文书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秦霆继续说道:“老夫的条件很简单,一个月之內,你让我这两个儿子在大比中进前十。” “做到了,秦家跟將军府的事,老夫认。” “做不到,昭寧立刻回秦家,以后你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 这句话一出口,秦昭寧的脸色瞬间变白。 她没想到父亲会用她当筹码。 陆准將文书合上,看著秦霆。 “侯爷,一个月时间確实不长。但您既然敢赌,我陆准就敢接。”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语气篤定。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的特训,强度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两位小舅子要是中途叫苦喊累想退出,別怪我不客气。” 秦霆冷哼一声,“死不了就行。” 陆准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秦昭远和秦昭武一眼。 两兄弟被他那眼神扫过,脊背同时一凉。 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五个字,有你们受的。 陆准的午饭是在侯府用的。 虽然秦霆全程板著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好歹让人加了两道菜。 对於秦昭寧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饭后,陆准跟秦霆交代了几句训练计划的大致方向,便带著秦昭寧告辞离开。 出了侯府大门,秦昭寧走在陆准身侧,一直没开口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后,她才终於转过头来。 “九弟,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声盖过。 陆准靠在车壁上,看了她一眼。 “大嫂,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昭寧低下头,手指绞著裙摆。 “我在那个家住了十九年,从来没有人在我父亲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你是第一个。” 陆准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以后有我在,你就不用自己扛了。” 秦昭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她別过脸看向窗外,长睫轻颤,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或许嫁给他这样一个暖心的男人,真的是一个正確的选择。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陆准身体往前一晃,扶住车壁,朝车外问道:“怎么回事?” 车外的马夫回道:“九公子,前面有一群人堵住了路,好像出了什么事,过不去。” 陆准掀开车帘朝前看了一眼,就见长街中央围了一圈人,闹闹哄哄的。 “大嫂,你在车上等我,我去看看。” “嗯,你小心点!” 陆准点点头,隨即就跳下马车,挤进了人群。 人墙里面的场景,让他眉头一挑。 四个江湖打扮的人被七八个身材壮实的百姓团团围住。 那四个江湖人都穿著灰布短衫,腰间掛著长剑,一看就是跑江湖的。 其中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掛著血跡,却死死护著身后三个人。 他身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左腿在流血,站都站不稳。 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也是身上带伤。 而围住他们的那群壮汉里,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膀大腰圆,手里攥著一根扁担,指著那青年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的摊子被你们撞翻了,三十两银子的货,你们赔不赔?” “不赔?不赔老子打死你们这帮穷鬼!” 青年抱拳,声音嘶哑,“这位大哥,是我们不小心撞了你的摊子,但我师弟受了伤,我们急著去找郎中,实在没有三十两银子,能不能让我们先过去,改日一定……” “放你娘的屁!” 横肉男一扁担抽过去,直接打在青年的肩膀上。 青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愣是没倒。 “改日?老子跟你改日?你他娘的是谁啊你?你他娘要是跑了,老子上哪找你?” 横肉男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著起鬨。 “就是,江湖人没一个好东西,赔钱!” “赔不起就把你们的剑留下来!” 青年咬牙,一只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身后那个受伤的少年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 “大师兄,別动手……咱们打不过这么多人……” 陆准看了两眼,基本判断清楚了情况。 这几个江湖人应该是赶路时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货摊,本来想赔钱走人,但身上没钱。加上有人受了伤急著看大夫,被对方逮住了机会狮子大开口。 三十两银子? 一个街边货摊,打死也不值三十两啊! 陆准正准备上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青年腰间的剑穗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著一个字。 天。 陆准的瞳孔微微一缩。 脑中忽然响起了天剑门。 这几个人,难道是叶惊鸿的同门师兄弟? 他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第51章 情敌找上门 陆准挤进人群,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多停了一息。 天剑门的人,跑到神京来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面前,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丟了过去。 “多少钱的东西,至於闹这么大动静?” 横肉男一把接住银子,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十两! 他那破摊子,满打满算也就值个五六两银子。 “这……这位爷,够了够了,绰绰有余。” 横肉男脸上的凶相瞬间换成了諂笑,连连点头哈腰,“您大方,您大方!” 陆准冷冷扫了他一眼,“拿了银子就滚,別在这丟人现眼。” 横肉男哪敢多留,招呼著手下几个壮汉,抱著银子一溜烟跑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那个为首的青年看著陆准,满脸戒备,但还是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在下天剑门大弟子林远山。” 他朝身后一指,“这几位是我的师弟,我们从蜀中来,初到神京,人生地不熟,给兄台添麻烦了。” 果然是天剑门的人。 陆准拱了拱手,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左腿流血的少年,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脸色已经发白了。 “你师弟的腿伤得处理一下,流了不少血了。” 林远山面露焦色,“是,我们正想去找郎中,结果半路撞了人家的摊子……” 陆准回头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走过去,掀开车帘。 秦昭寧一脸担忧地看著他,“怎么了?” “大嫂,你先回府。” 陆准压低声音,“这几个人是天剑门的弟子,三嫂的同门师兄弟,有个人受了伤,我带他们去看看郎中,安顿一下。” 秦昭寧的目光越过陆准,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微微蹙眉。 “天剑门的人?他们来神京做什么?” “还不清楚,我问问再说。” 秦昭寧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马车轆轆驶离。 陆准转身走回林远山身边,一把扶住那个受伤的少年,“走,我带你们去看郎中。” 林远山连忙道谢,搀著师弟跟了上去。 陆准带著几人去了附近一家医馆,郎中给那少年清洗上药,包扎妥当。 出了医馆,陆准看了看天色,指著街对面一家酒楼说道:“几位远道而来,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们吃顿饭。” 林远山推辞了两句,架不住几个师弟肚子咕咕叫,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酒楼二楼雅间。 几盘硬菜端上来,三个小师弟顾不上客气,抄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显然是饿了不止一天了。 林远山吃得稍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陆准给他倒了杯酒,笑著问道:“林兄,你们天剑门远在蜀中,怎么跑到神京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林远山接过酒杯,正准备开口。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师弟嘴快,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含糊糊地抢先说道:“师兄,咱就不瞒兄台了,咱们这次来神京,就是为了找那个姓陆的废物!” “三师弟!” 林远山脸色一沉。 “怕什么?”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师弟放下筷子,一脸不忿,“兄台是仗义之人,又不是外人。咱们师姐的事儿,早晚要办的,藏著掖著有什么意思?” 陆准心里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 “姓陆的?哪个姓陆的?”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灌了一口酒,咬著牙说道:“镇国將军府的陆准。” 陆准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他稳住表情,故作好奇地问道:“陆准?你们跟他有仇?” 林远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眶顿时泛红。 “何止是仇!” “我师妹叶惊鸿,是我们掌门的独生女儿,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说到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 “慢慢说,不著急!”陆准给他倒了杯酒。 林远山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惊鸿跟陆家三公子陆叔平定了亲事,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陆叔平那个人,武功高,人品正,他保家卫国杀北方蛮子,是个真正的英雄豪杰。” “我师妹嫁给他,我认了。” “可他现在殉国了,这门婚事自然也就取消了。” 林远山攥紧了拳头,“可师妹呢?她不但没有回天剑门,反而要嫁给陆家那个老九。” “兄弟,你是神京人,自然也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准听见后,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反驳两句,就听林远山突然怒骂道:“你说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一个全京城都在笑话的紈絝,他凭什么娶我师妹?” “我师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剑君,她的剑能劈开山石,这样的女人,嫁给一个连十岁小孩都能欺负的废物?” “这是在侮辱她!也是在侮辱我们整个天剑门!” “这次我来神京,就是要当面给那个废物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我天剑门的师妹,不是他有资格染指的!” 三个小师弟齐声附和。 “对!教训那个废物!” “师姐嫁给那种人,简直是明珠暗投!” “大师兄,咱们一定要把师姐带回去!” 陆准端著酒杯,脸上掛著微笑,心里已经在翻白眼了。 好傢伙,合著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早知道你是情敌,刚才就不该出手,让那帮人讹死你算了。 五十两银子,白瞎了。 陆准心里把这笔帐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他脸上半点没露出来,反而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跟著点头。 “林兄说得有理,这种废物,確实不配你们师妹。” 林远山见陆准如此投缘,顿时引为知己,拉著他的手臂就要称兄道弟。 “兄台,你这人仗义,脾气对我胃口!” “我林远山虽是江湖草莽,但最敬重你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士。你若不嫌弃,咱们结拜为兄弟如何?” 陆准连忙摆手,“结拜就不必了,咱们以兄弟相称就行。” 他端起酒杯,跟林远山碰了一下。 “对了,还没跟林兄说,我姓刘,刘宏。” “好!刘兄弟!” 林远山一口乾了杯中酒,隨即皱眉问道,“刘兄弟,你在神京久居,可知道那个陆准现在在哪?” 第52章 至少三年起步 陆准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那废物啊,前两天出城上香去了,说是要给他那些死鬼哥哥们烧纸,估摸著还得两天才能回来。” 林远山一拍桌子,满脸遗憾。 “出城了?这么不巧?” 旁边一个小师弟急了,“大师兄,那咱们怎么办?在这乾等?” 另一个小师弟也面露难色,搓了搓手,低声嘟囔道:“大师兄,咱们盘缠都花光了,今晚住哪儿啊?来的路上我看了,这神京城的客栈,隨便一间都要五百文起步,咱们连一百文都掏不出来了。”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將腰间长剑取下来,往桌上一横。 “无妨,等明天我去街上卖艺赚钱。当年师父教我们剑法的时候说过,学艺不丟人,卖艺也不丟人。” “这次来神京,就是为了带师妹回去。” “大不了我们在街头耍剑卖艺,还能饿死不成?” 几个小师弟齐齐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陆准看著他们这副穷得叮噹响,还誓要跟自己干架的模样,心里简直哭笑不得。 他举起酒杯,笑道:“林兄,你这就见外了,你们是我的朋友,在我的地盘上卖艺赚饭钱,那我刘宏的脸往哪搁?” “这样,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酒楼里,吃住全算我的。” 林远山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刘兄弟今天又是帮我们解围,又是请吃饭,又是给师弟看伤,我们已经欠了太多了,哪能再让你破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准把酒杯往他手里一塞。 “林兄,你跟我客气什么?就当交个朋友。等那个废物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帮你们把人堵住。” 林远山握著酒杯,眼眶都有点泛红了。 “刘兄弟!你这份情,我林远山记住了!日后你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开口,我天剑门的弟子,一个唾沫一个钉!”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好说,好说。” 吃完饭,陆准喊来小二,让他安排楼上的上房给林远山几人住下。 小二领著天剑门四人上楼后,陆准起身走到柜檯前。 掌柜的一见他就弯了腰。 “九公子,您吩咐。” 陆准压著嗓门说道:“从今天起,他们几个吃住全记在我帐上。什么贵上什么,参汤燕窝往上招呼,酒要最好的,肉要最嫩的,给我可劲造。” 掌柜的眨了眨眼,好奇地瞄了一眼楼上的方向。 “九公子,这几位都是您的朋友?” “情敌。” 掌柜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陆准又补了一句:“別透露我的身份,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掌柜的点了点头,虽然满脑子问號,但九公子的事儿,他不敢多问。 正要转身,陆准忽然又把他拉了回来,贴著他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 掌柜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九公子,这……这会不会太狠了?这要是做了,京兆府那边查下来,他们几个至少得判个三年起步啊!” “你干就完了,出了事儿,有將军府保你。”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最终咬牙点了点头。 “行,九公子既然发了话,小的照办就是。”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了酒楼,翻身上马,朝著將军府的方向驰去。 马背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林远山几个人武功不差,目的又是衝著他和叶惊鸿来的。正面硬懟,虽然不怕,但难免伤了三嫂的心。 叶惊鸿性子烈,重情重义,这些师兄弟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如果当著她的面跟天剑门的人翻脸,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所以,得换个方式。 不打不骂,让他们自己把把柄送上来。 到时候,他们的命就捏在自己手里,想走想留,全凭陆准一句话。 …… 康乐坊。 这是神京城最热闹的商业街区,酒肆茶楼鳞次櫛比,商贩吆喝声不绝於耳。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街角。 赵沧元穿著一身藏青色便服,坐在临街酒楼的二层靠窗位置,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周福站在他身侧,也是一脸憋屈。 从宫里出来到现在,两人一路走了三条街。 每走一段路,就能听到有人在议论同一件事。 “你喝过没有?將军府九公子酿的那个葡萄酒?我之前在將军府外面喝了一杯,好傢伙,我这辈子都没喝过那么好的酒!” “我邻居喝完之后,说以前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美酒。” “我要是能喝上一口,老婆递给他都行。” 赵沧元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过了刚才那个路口,他又听见几个商贩在聊。 “听说了吗?將军府跟醉仙楼的债务,也让陆九公子给化解了。” “怎么化解的?” “拿酒抵债,人家醉仙楼的东家喝了一口,当场把欠条撕了,还主动要求长期合作。” “这脑子,绝了!” 赵沧元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陆准跟他说要酿酒,他嗤之以鼻,觉得这小子不务正业,必定亏钱。 现在呢? 满大街都在谈论陆准的酒,满大街都在夸陆准的脑子。 而他堂堂大雍天子,当面把人家的项目否了。 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啊。 一个能把朝廷財政困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少年,酿出了一种全神京都没见过的酒,一炮而红。 如果当时他没有否定陆准,而是选择投资…… 赵沧元猛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他眉头紧皱。 周福见状,赶紧续上热茶。 “陛下,要不……您主动去找陆公子谈谈?上次的事……” “朕是天子。” 赵沧元的声音沉了下来,“天子主动去找一个臣子谈生意?” 周福立刻闭嘴了。 赵沧元又灌了一口热茶,把嘴里的苦味压下去。 他不是心疼酒的利润。 他是心疼国库。 北境战事刚结束,军费开支像个无底洞。 年遇安上周递的摺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国库存银不足六百万两。 而明年光军餉就要三百五十万两。 如果陆准的酒真有这么大的利润空间,朝廷能从中分一杯羹的话…… “走吧,回宫,今天出来也没什么收穫,净听了一耳朵陆准的好话。” 周福应了一声,刚要去楼下叫车。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长街上,整个人当即定住了。 “陛下!” “嗯?” 周福伸手往窗外一指,压著声音急促道:“老爷,那好像是……陆九公子!” 第53章 销金窝 赵沧元腾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锁住街角那道身影。 陆准骑著马,正从长街另一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走!下去!” 赵沧元整了整便服,大步下楼。 周福紧跟其后,一脸纠结,小声提醒道:“老爷,上次咱们没给人家好脸色,这次主动凑上去,万一人家不搭理咱们……” 赵沧元脚步一顿,瞪了周福一眼。 周福立刻闭嘴。 赵沧元走出酒楼大门,站在街边,远远朝陆准的方向挥了挥手。 “陆公子!” 陆准勒住马,抬头看去,愣了一下。 “赵兄?” 赵沧元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就差没在额头上写个“热情”二字。 “真是巧了,陆公子今天也出来逛?” 陆准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办了点事儿,正准备回府。赵兄这是?” “閒来无事,出来转转。”赵沧元打量了陆准两眼,试探著开口,“对了陆公子,你上次说的酿酒的事儿,后来怎么样了?” 陆准笑了笑,语气隨意。 “凑合吧,刚起步,饿不死。” 赵沧元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饿不死?满大街都在传你的酒供不应求,醉仙楼那边排著队跟你签长约,你跟我说饿不死? 周福在后面低著头,拼命忍笑。 赵沧元深吸了一口气,笑容不变。 “陆公子谦虚了,我可是听说,你那葡萄酒在神京城卖疯了,连醉仙楼的老板都主动求合作。” 陆准摆了摆手。 “那都是外面传的,夸大了,没那么邪乎。” “赵兄要是感兴趣,改天送你两坛尝尝。” 赵沧元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態度噎了一下。 当初在茶楼里,你跟我说酿酒的时候,我泼了你一盆冷水。现在你发了,反过来跟我装低调? 赵沧元咬了咬后槽牙,硬是把情绪按下去,换了个切入角度。 “陆公子,我上次仔细琢磨了一下你说的那些话,国库赋税、军费开支那些,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这脑子,做一个酿酒的生意,属实是屈才了。” 赵沧元看著陆准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 “除了酿酒,你还有没有別的生財之道?” 陆准挑了挑眉,看著赵沧元的表情,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上次谁说酿酒不行来著? 谁说格局碎了一地来著? 现在知道上杆子找我了? 他故意沉吟了两秒,摸了摸下巴。 “嗯……你別说,还真有。” 赵沧元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半步。 “什么?” 陆准看了看四周,往路边的茶摊一指。 “这里说话不方便,坐下聊?” 赵沧元二话不说就跟著走了过去。 周福赶紧跑过去占了个位置,把茶水点好,椅子擦乾净,甚至还把旁边多余的茶客赶走了两桌。 两人坐定。 陆准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赵兄,这事儿得看你想做多大。” 赵沧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一年想赚多少银子?” 赵沧元端著茶杯,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国库一年赋税收入不到两千万两。 军餉三百五十万两,官员俸禄六百万两,各地基建维护四百万两,賑灾备用至少两百万两。 还有皇室宗亲的开支、各地学堂的拨款、河防水利的修缮…… 前前后后加起来,缺口至少三千万两白银。 “三千万两。”赵沧元脱口而出。 陆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头,上下打量了赵沧元一番。 那眼神就差没把“你没病吧”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福的脸色也有些掛不住,轻轻扯了扯赵沧元的袖子。 赵沧元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陆准。 “怎么,做不到?” 陆准把茶杯放下来,嘴角忽然翘了起来。 “谁说做不到?” 赵沧元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准竖起一根手指,“不过有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得借你的关係。” 陆准看著赵沧元,认真地说道:“赵兄,你是皇族宗亲,在朝中有根基,有人脉。这门生意光靠我一个落魄將军府的公子,做不起来。” “但有你在后面撑腰,这事儿就成了。” 赵沧元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了,他往前一探身,拍著胸脯说道。 “陆公子,你儘管说!只要能赚到这个数,別说关係,你就是要玉璽,我也给你弄来!” 话一出口,周福的脸都绿了。 陆准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赵兄,你能不能別吹牛?玉璽那是皇帝的东西,你弄一个来试试,脑袋够砍三回的。” 赵沧元的老脸一热,清了清嗓子。 “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你就说吧,到底是什么生意?” “要想赚这么多钱,就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陆准放下茶杯,看著赵沧元。 “赵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这世上什么东西最赚钱?” 赵沧元想了想,目光一凝。 “盐铁。” 陆准当场就乐了,看赵沧元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赵兄,你有病吧?盐铁专营,那是朝廷管控的买卖。你一个宗室子弟,我一个將军府的公子,敢碰那玩意儿?” “今天碰了,明天御史台的弹劾摺子能把你家的门给堵上。” “咱们是去赚钱的,不是去找死的。” 赵沧元被懟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把陆准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盐铁专营就是老子定的!我管控我自己是吧? 可他又不能暴露身份,只能笑呵呵地端著茶杯,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依陆公子所见,什么最赚钱?” 陆准往椅背上一靠,竖起一根手指。 “娱乐。” 赵沧元愣住了。 “娱乐?” “对。”陆准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赵兄,你在神京城逛了这么多年,青楼去过吧?” 赵沧元的脸微微一僵。 他是天子,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但他不能说不知道,只好含糊著点了点头。 陆准也没在意,继续说道:“神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少说几十家,可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低俗。” 陆准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满大街的青楼,卖的全是皮肉生意。花几两银子喝杯花酒,听个小曲,然后上楼办事。” “这种买卖,门槛低,利润薄,还容易出事。” “哪天朝廷一道禁令下来,全得关门。” 赵沧元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但你想说什么?” 第54章 你想欣赏什么美女? 陆准伸出两根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 “赵兄,我要做的东西,叫会所。” “会所?”赵沧元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陆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著嗓门说道:“你把青楼、酒楼、戏园子、棋社、茶馆这些东西,全部整合到一栋楼里。” “一楼是大堂,进门先泡澡。” “不是那种街边的破澡堂子,是热汤池子,药浴池子,还有蒸房。让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舒坦一遍。” “二楼是按摩房,专门请手法好的技师给客人推拿捏骨,解乏通络。” “三楼是棋牌室,麻將、叶子牌、围棋、象棋,想怎么玩怎么玩。” “四楼是说书场和戏台,请最好的先生讲最精彩的故事,请最好的戏班子唱最绝的折子戏。” “五楼是贵宾雅间,只接待有身份的人,里面的服务……那就更讲究了,比青楼还好玩儿。” 陆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著赵沧元的表情。 赵沧元的嘴巴已经张开了,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做了十几年皇帝,见过天底下最奢华的宫殿,最精致的园林。 可陆准描述的这个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陆准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具体的內容太多,我跟你一时半会说不完,总之你记著,我要让这个会所,成为大雍第一销金窝。” “如果把这个会所开遍大雍各地,你觉得一年三千万两的进项,很难吗?” 赵沧元的呼吸都粗了。 “陆公子,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陆准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要看你投资多少了,如果你想五五分成,那你至少也要投资一百万两。” “没……” 赵沧元刚点到一半的头,直接卡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夺……夺少?” “一百万两。” 陆准重复了一遍。 赵沧元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他堂堂大雍天子,国库存银不到六百万两,明年光军餉就得花掉三百五十万两。 內务府更是穷得恨不得把龙袍拿去当铺换银子。 一百万两? 他要是能拿出一百万两的閒钱,还用得著在这儿喝三文钱一壶的大碗茶? 周福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 他算了算內务府的帐,陛下上个月连御膳房的开支都砍了两成。 今天早上他还听御膳房的管事抱怨。 说再砍就只能给陛下吃窝窝头了。 赵沧元咬了咬牙,硬著头皮笑道:“陆公子,一百万两……这个数字,是不是有些……” “拿不出来?” 陆准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之前就猜到赵沧元可能没有那么阔绰。 毕竟一个閒散宗室,真要是腰缠万贯,犯不著自己跑出来寻商机。 “没钱也没事。” 陆准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赵沧元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前倾道:“那你的意思是……” “钱可以不出,但得拿別的东西入股。” “什么东西?”赵沧元疑惑的问道。 “第一,地皮,神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段,我要一块至少五亩的地,用来盖会所。这个你去跟宫里的人打招呼,应该不难吧?” 赵沧元点了点头。 地皮是皇家的,他一句话的事。 “第二,政策。” 陆准目光一沉,“把神京城里现有的赌场和青楼,全部关掉。” 赵沧元一愣,“全部关掉?” “对。然后由官府统一发放经营牌照,合规经营。” 陆准竖起食指点了点桌面,“第一批牌照,优先发给咱们。” 赵沧元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招太狠了。 把所有竞爭对手一网打尽,然后自己独占市场?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垄断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第三呢?” “第三,出一个法。” 陆准认真地看著赵沧元,“叫专利著作权法。” “专利著作权法?” 赵沧元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满脸困惑。 “简单来说,就是保护独创的东西。” 陆准解释道:“比如我设计了一种新的棋牌玩法,我写了一本说书的底本,我发明了一套按摩手法。只要在官府登记註册了,就是我的东西。” “別人要用,必须得到我的授权,否则就是违法。”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模仿咱们的会所,也复製不了里面的核心內容。我们永远走在前面,別人永远只能吃灰。” 赵沧元顿时眼前一亮。 “这个好!” “地皮和法令的事儿,我这几天就去找天子商谈!” “还没完。” 陆准又伸出一根手指,“我还要一个独立的执法权。” “什么意思?” “会所开起来之后,难免有人闹事。我需要一个身份,让我在店內有权处置闹事的人,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都无权过问。” 赵沧元想了想,脱口而出:“那简单,给你一个皇城司的身份就行了。” 陆准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赵沧元好几眼。 “赵兄,你確定?皇城司可是直属天子管辖的,你一个閒散宗室,这也能办?” 赵沧元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笑道:“我虽然是閒散宗室,但跟天子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从小陪著天子读书练武,情分非比寻常。” 陆准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这人说话办事的口气这么大,合著是天子身边的心腹。” 赵沧元被“心腹”两个字噎了一下,差点脱口说出“朕就是天子”。 好在他忍住了。 “总之你放心,皇城司的事,包在我身上。” 陆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茶渍。 “那就说定了,地皮、法令、身份,这三样东西你儘快弄到位。东西一到,我立刻开工。” 赵沧元也跟著站了起来,郑重地朝陆准拱了拱手。 “陆公子,就冲你今天这番话,这个朋友,我赵沧元交定了!” “我这就回去准备!” 赵沧元正准备告辞,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陆准,欲言又止。 “赵兄还有事?” 赵沧元搓了搓手,表情有些古怪。 “陆公子,你方才说的那个……按摩房,用来代替青楼。” “嗯,怎么了?” “那个……真的比青楼更吸引人?” 陆准看著赵沧元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差点没笑出来。 堂堂天子,居然对按摩房比对三千万两的买卖还感兴趣。 “赵兄,你想想啊。” 陆准拉著他坐回去,比划著名说道。 “你辛辛苦苦忙了一天,浑身上下跟散架了似的。这时候你往按摩床上一躺,一个身材婀娜多姿的美女走过来,纤纤玉手搭在你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地给你揉捏。” “旁边还有人弹琴,有人焚香。” “按完肩膀按腰,按完腰按腿。你一边听著乐曲放鬆,一边欣赏美女的舞姿……”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炸了开来。 “你想欣赏什么美女?” 第55章 你大师兄,缺心眼 陆准的脊背瞬间僵住。 那道声音他太熟了,冷得跟剑锋似的,一听就是叶惊鸿。 他猛地转过头,就看见三嫂抱著双臂,歪著脑袋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悬著长剑,面容清冷绝美,眼神却跟淬了毒似的,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三嫂!你怎么来了?” 陆准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切换之快,堪称一绝。 刚才还在跟赵沧元吹得天花乱坠的那张嘴,此刻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我跟赵大哥在谈正事呢,商业合作,纯聊生意!” 叶惊鸿的目光没有丝毫鬆动,凉颼颼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正事,需要你欣赏美女舞姿?” 陆准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拍了一下大腿——不对,他赶紧收住,改成拍桌子。 “三嫂你误会了!我刚才在跟赵大哥描述我的商业模式,那个按摩房是项目的一部分,是要开给客人用的,不是给我用的!” 叶惊鸿的剑眉微微挑了一下,显然没那么容易糊弄。 赵沧元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终於站起身来,笑著朝叶惊鸿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就是弟妹吧?果然英姿颯爽,难怪陆公子时常掛在嘴边。” 叶惊鸿的冷眼直接甩了过去,上下扫了赵沧元一遍。 那目光里没有尊敬,没有客套,只有审视。 “我们家九弟年纪小,心眼实,你別想著骗他。” 赵沧元脸上的笑容当场裂了一道缝。 他这辈子被人怀疑过很多事。 怀疑他心狠手辣,怀疑他猜忌功臣,怀疑他不是明君,这些他都认。 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当面说他是骗子? 他赵沧元堂堂大雍天子,九五之尊,拥有四海。 怎么到了她的嘴里,还成了骗子了? 要骗也是陆准骗他好吧! 三千万两白银的大饼画得比月亮还圆,到底谁骗谁啊? 不过赵沧元心里吐槽归吐槽,但面上却依旧保持著皇族宗亲的风度。 “弟妹说笑了,我跟陆公子是正经合作,骗他对我没好处。” 叶惊鸿根本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陆准,语气稍微软了那么一丝。 “別聊了,小周庄那边派人过来了,正在府里等你。” 陆准的眼睛瞬间亮了。 难道是周大叔已经给村子里的人口做好了统计? 不亏是军伍出身,这办事的速度,简直让人嘆为观止! “赵大哥,家里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 陆准拍了拍赵沧元的肩膀,“你那几件事儿別忘了办,越快越好,咱们抓紧推进。” 说著,他翻身上马,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茶摊上只剩下赵沧元和周福。 赵沧元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拍我肩膀?” “朕活了四十六年,除了先帝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敢拍朕的肩膀。” 周福赶紧上前,小声劝道:“老爷消消气,陆公子不知道您的身份,他是真把您当朋友了,这反而说明他心思坦荡……” “朕气的不是他拍肩膀。” 赵沧元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指了指陆准消失的方向。 “朕气的是,他每次跟朕说完一半,就拍拍屁股走了。” “上次在茶楼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 “他到底是来跟朕谈生意的,还是来吊朕胃口的?” 周福张了张嘴,识趣地没有回答。 再说点废话,估计到了年底,还得倒欠天子一年俸禄。 赵沧元灌了一口凉茶,猛地把杯子搁在桌上。 “回宫,朕得赶紧把那几件事给办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便服,目光骤然变得精明锐利。 “地皮、法令、皇城司的腰牌,三天之內全部到位。” “这次,朕倒要看看他陆准那个会所,到底是什么名堂。” …… 城东官道上。 陆准骑马走在前面,叶惊鸿策马跟在他右侧,两人並轡而行。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叶惊鸿忽然开口了。 “九弟,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跟我客气什么?你说吧。” “我天剑门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我大师兄林远山,应该快到神京了。” 陆准的手微微收紧了韁绳。 什么叫快到了,人已经到了啊。 不过他嘴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故作疑惑地问道:“你大师兄?来神京做什么?” “来找你麻烦。”叶惊鸿没有拐弯抹角。 “他对我嫁入將军府这件事非常不满,觉得你配不上我。” 陆准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得飞起。 我配不上你? 你大师兄那个穷光蛋连五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还要我请他吃饭。 他有什么脸说我配不上? “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叶惊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虽然不至於下死手,但剑法很好,在天剑门排名第二,仅次於我。真要动起手来,你未必占得了便宜。” 陆准点了点头,问道:“三嫂,你跟你这个大师兄,到底什么关係?” 叶惊鸿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是我父亲的养子,比我大两岁。我三岁的时候他就被父亲带回了天剑门,从小一起练剑,一起长大。” “算是……青梅竹马。” 陆准听到“青梅竹马”四个字,心里顿时拉响了警报。 “那他是不是对你……” “他对我有意思,我知道。” 叶惊鸿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毫无波澜的事实。 “但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从来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到了极点,眼神却在陆准脸上多停留了半息。 陆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嘴上却继续问道:“那你大师兄这个人,性格怎么样?” 叶惊鸿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心地不坏,对师弟师妹也照顾有加。练剑刻苦,人也仗义。但是……” 她眉心拧了拧,似乎在斟酌措辞。 “总觉得他缺点什么。” 陆准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还能缺啥? 缺心眼唄! 第56章 女子为何不能当掌柜? 叶惊鸿策马与陆准並行,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补了一句。 “最近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在你身边。” 陆准歪头看了她一眼,好奇道:“三嫂最近在忙什么?我怎么感觉你每天早出晚归的,比我还忙。” 叶惊鸿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 “踢馆。” 陆准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踢……踢馆?” “我的剑法到了瓶颈,想要突破,就必须不断地跟高手过招。”叶惊鸿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吃了什么。”神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武馆,我已经踢了七家了。” 陆准嘴角狠狠一抽。 七家? 她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剑君,天剑门剑法排名第一的人物。 整个神京城的武馆加起来,有几个能接住她三招的? 这哪是踢馆?这是屠馆啊! “三嫂,你悠著点,別把人打残了,到时候人家告到京兆府去……” “放心,我有分寸。” 叶惊鸿说完,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嘶鸣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准看著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位三嫂,当真是八个嫂子里最让他头疼的一个。 冷起来比冰还冷,狠起来比刀还狠。 …… 將军府。 陆准回到府中时,前厅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小周庄送来的名册。 秦昭寧坐在一旁,正在核对上面的数据。 沈墨言也在,手里捧著一本书,时不时瞥一眼名册上的內容。 陆准走过去拿起名册翻了两页,眼中精光一闪。 “周叔办事果然利索,所有人的情况都统计得清清楚楚。”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很快便圈出了九个名字。 “就这九个。” 秦昭寧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九弟,你挑的这九个人,都是识字的?” “对。五男三女,加上一个退伍老兵做总管,九个人刚好够用。” 陆准將名册递给秦昭寧,“让他们明天过来接受紧急培训,之后这九个人就可以直接上岗当掌柜。” 秦昭寧接过名册,正准备细看,旁边的沈墨言却猛地放下了手里的书。 “等一下。” 沈墨言指著名册上被陆准圈出来的三个名字,眉头拧得死紧。 “九弟,这三个是女子的名字。” “嗯,是啊,怎么了?” “她们也能当掌柜?” 沈墨言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质疑,对这件事感觉到很不可思议。 在大雍朝,女子经商本就少见,更遑论当掌柜拋头露面了。 陆准该不会是疯了吧? 然而,陆准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沈墨言。 “七嫂,女子怎么就不能当掌柜了?你可不能瞧不起女子啊。” 沈墨言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 陆准打断她,“我祖母杨金花当年提枪上马,在北境杀北方蛮子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自古以来女子不能上战场?” 沈墨言被这句话堵得一愣。 是啊,杨老太君当年的战功,那是实打实刻在大雍史册上的,谁敢否认? 她也想做杨老太君那样的女人,將一身的才华,用来报效君王,为民做主。 可她的女儿身,却让她只能蜗居后宅,相夫教子。 陆准继续说道:“我祖母能杀敌,別的女人凭什么不能算帐?她们脑子不比男人差,手脚不比男人慢,做掌柜有何不可?” 沈墨言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双手紧紧握住书卷,声音都在发颤。 “真的……真的可以吗?” 陆准看著她那副期待到快要溢出来的表情,笑容忽然淡了下来。 “也不全是。” 沈墨言的身体一僵,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我说的这三个女子,她们之所以能出来当掌柜,是因为她们背后有咱们將军府。” 陆准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是將军府,有权有势,她们出去拋头露面,没有人敢欺负她们。” “可要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呢?若是再有几分姿色,出去做买卖,谁来护她们?” “那些地痞流氓、权贵恶霸,隨便一个就能毁了她们的一生。” 沈墨言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太清楚陆准说的是什么了。 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如果不是沈家的门第够高,如果不是祖父是三代帝师。 她一个女子,哪里敢在文坛上指点江山? 恐怕早就被那些嫉恨她的男人给撕碎了。 “普通人家的女子,就真的只能蜗居后宅吗?” 沈墨言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压抑了十八年的不甘。 陆准看著她泛红的眼眶,认真说道:“除非这天下,再也没有仗势欺人的勛贵。” 沈墨言的身体晃了一下。 再也没有勛贵? 那怎么可能? 只要有皇帝,就有朝廷。 只要有朝廷,就有高低贵贱。 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没有人能打破。 她低下头,死死盯著手里的书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绝望。 真真切切的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股无力感吞噬的时候,陆准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七嫂。” 沈墨言抬起头。 陆准冲她咧嘴一笑。 “没准呢。” 沈墨言愣住了。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啊。”陆准耸了耸肩,一脸无赖的表情,“万一哪天这世道真变了呢?你別这么早就给自己判死刑。” 沈墨言看著陆准那张带著几分痞气的笑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把脸偏向一边,拿书卷挡住了半张脸。 书卷的边缘在微微发抖。 秦昭寧坐在旁边,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陆准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少年,有时候像个无赖,有时候像个混蛋。 可偶尔说出来的话,却能直直扎进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 当晚,將军府用过晚饭后,眾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月上中天,府內一片安静。 陆准却没有睡。 他在自己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確认走廊上再没有脚步声后,躡手躡脚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上月光如水,清辉洒满青石板路。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一路摸到了秦昭寧的院门前。 院门没锁。 陆准推门而入,穿过小院,来到房间外。 窗户里一片漆黑,秦昭寧显然已经吹灯睡觉了。 他嘴角一勾,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直接钻了进去。 三秒后。 一声尖锐的叫声,直接划破了將军府寧静的夜空。 “陆准!!!” “你深更半夜,跑到大嫂的房间来干什么?!” 第57章 两个大冤种 陆准被这声音嚇了一哆嗦,当他仔细看见对方的脸时,表情跟吃了死孩子一样难看。 只见沈墨言穿著一身素白中衣,盘腿坐在秦昭寧床里侧,一脸戒备地瞪著他。 而秦昭寧则是坐在床沿,髮髻已经散开,三千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美得不真实。 陆准的脑袋嗡了一下。 七嫂怎么在这里? 沈墨言今晚住在大嫂的房间?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脚步已经在本能地往后退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出来上茅房,走错了。” 陆准双手抱拳,衝著两人连连作揖。 “大嫂,七嫂,你们睡,你们接著睡,就当我没来过。”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窜出了房门。 那速度,比他打柳家护卫的时候还快三分。 秦昭寧坐在床沿,看著房门被急匆匆地带上,听著走廊上那一阵急促而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上茅房走错了? 她的院子在將军府西侧,茅房在东侧。 从他的房间到这里,得穿过两道迴廊,拐三个弯。 这种路,瞎子都走不错。 他哪里会走错? “大嫂,你笑什么呢?” 沈墨言的目光突然在秦昭寧脸上来回打量了两圈。 秦昭寧闻言,赶紧收敛了嘴角,侧过身背对著她。 “没……我没笑。” 沈墨言一看就知道,秦昭寧是有什么事儿瞒著她。 强大的好奇心,让她顿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凑到了秦昭寧的身边。 “大嫂,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跟九弟,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秦昭寧猛地转过头,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 “你说什么呢?哪有,你……你別胡说。” 沈墨言看她这窘迫的样,心里顿时知道了个大概。 “没有?那他半夜三更跑来你房里干什么?你的脸又为什么红成这样?” “我脸没红!” “还没红?你摸摸你自己的耳朵再说这话。” 闻言,秦昭寧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耳朵。 沈墨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就去抓秦昭寧的胳膊。 “大嫂你快说说,那事儿到底什么感觉?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又疼又麻的那种?” “没有的事,哎呀,你別乱抓!” 秦昭寧躲闪不及,被沈墨言一把揽住了腰。 两个人在床上推搡了起来,被褥被踢成一团。 “沈墨言你再不鬆手,我明天把你的书全没收!” “那你先承认!” 两个女子在床上嬉闹,结果让门外走廊拐角处的陆准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本来还想让大嫂来个舌战群雄,结果被七嫂搅了。 他仰头看了看漫天星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带著满腔的鬱闷,陆准踩著月色,悻悻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 秦昭寧便和姜寒衣一起,陪著老太君坐马车出了城,去城外的护国寺上香。 走之前,秦昭寧经过陆准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快速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隨即若无其事地加快了步伐。 姜寒衣大步跟在后面,一脸纳闷。 “大嫂,你看九弟的房门干什么?” “没看。” “你明明……” “走了。” 秦昭寧加快了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姜寒衣挠了挠脑袋,嘟囔了一句“好奇怪“,便扛著包袱跟了上去。 將军府內,只剩陆准和沈墨言。 辰时刚过,陆准站在前厅院子里,搓了搓手,对著身旁翻书的沈墨言说道:“七嫂,今天辛苦你了,帮我盯著后面的文化课部分。” 沈墨言手指夹著书页,斜了他一眼。 “你那个什么培训,到底培训什么?卖酒可不需要什么学问。” “酒只是第一步。”陆准竖起一根手指,“今天来的这九个人,是我將来整盘棋的根基。” 沈墨言没再追问,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没过多久,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名家丁引著九个人走了进来。 五男三女,加上一个独臂老兵张铁牛,正是小周庄名册上被陆准圈出来的那九个人。 他们穿著各色粗布衣裳,有的打著补丁,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几个人缩著肩膀,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拘束与不安。 这里是將军府,是他们以前连门口都不敢站的地方。 张铁牛走在最前面,见到陆准后,啪地一个军礼。 “九公子,人全到齐了!” 陆准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庄稼汉,也不再是退伍老兵的家眷。” “你们是將军府的人。” 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对身旁的家丁吩咐道:“带他们去后院,一人一套將军府的新衣裳,换好了直接去族学课堂。” 家丁领命,带著九个人往后院走去。 那三个女子走在最后,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回头看了陆准一眼,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丈夫死在了玉门关。 如今她有了一份新的活计。 陆准对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去。 等人都走完了,陆准便站在前厅门口,两手抱在胸前,目光盯著大门的方向。 沈墨言合上书,好奇地走到他身旁。 “人都进去了,你还在等什么?” “等两个大冤种。” 陆准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跟镇南侯约好了,今天让他那两个儿子来將军府报到,接受特训。” “结果都过了半个时辰了,影子都没见一个。” 沈墨言眉头一挑,“秦家那两位公子?秦昭远和秦昭武?” “对。” 沈墨言冷笑了一声,“那两个人我见过,去年秋天的诗会上,秦昭远写了一首七律,平仄都没压对。秦昭武更乾脆,直接抄了前朝的词,还被当场抓了出来。” “他们不来也好,省得丟人。” 陆准摇了摇头:“他们得来,不把他们教好,老侯爷不会同意把大嫂嫁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秦昭远和秦昭武两兄弟,就一前一后地晃了进来。 秦昭远叼著根草棍,双手揣在袖子里,步伐慢得像是在逛花园。 秦昭武更过分,手里还端著一碗餛飩,边走边吃,嘴角掛著油渍。 看见他们那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模样,沈墨言颇为无语的问道:“你真有把握把他们教好?” 陆准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 就这么两个玩意儿,他还真没啥底气。 这时,两人一路走到陆准面前,站定。 秦昭远上下打量了一眼陆准,把嘴里的草棍吐掉,语气里满是不情不愿。 “我们到了,你想怎么教?” 秦昭武咽下嘴里的餛飩,用袖子擦了擦嘴,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 “我爹让我们来的,別以为我们是心甘情愿。” “先说好,我可不会叫你师父。” 秦昭远跟著点头,冷哼道:“我秦家的人,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外姓人来教?別说你打贏了我爹,你就是打贏了北蛮王,你也没资格骑在我头上。” 第58章 给沈小姐道歉 沈墨言合上手中的书卷,冷冷地看著秦昭远和秦昭武。 “你们父亲既然开了口,让你们来將军府学本事,那便是长辈的决定。” “身为人子,连父命都不遵,这是不孝。” 秦昭远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歪著脑袋看了沈墨言一眼,嗤笑出声。 “沈家的大才女?听说你为了嫁进將军府,被你爷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啊。” “我说沈墨言,你也是大儒的孙女,太傅的女儿,多好的出身啊,非要往火坑里跳。” “你是不是跟陆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所以才死心塌地跟著他?” 秦昭武在旁边嘿嘿直笑,接了一嘴:“大哥说得对,还好意思说我们不孝,你自己都违抗长辈的命令,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们?” 闻言,沈墨言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她无话可说。 而是秦昭远那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深的伤口。 沈家不支持她。 这是事实。 她的祖父沈端,三代帝师,桃李满天下。 她的父亲瀋河,当朝太傅,天子近臣。 可就是这样一个书香门第。 在她决定嫁入將军府的那一天,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祖父说她不知廉耻。 父亲说她有辱门风。 兄长们说她丟尽了沈家的脸。 沈墨言的眼眶红了,手里的书卷被她攥得发皱。 她转过身,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扣在了秦昭远的后脖领上。 秦昭远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陆准拎了起来。 “你……嗷!” 他话都没说完,陆准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咳!” 秦昭远弯成了一只虾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他妈也不讲武德啊! 好歹让他把话说完啊。 “放开我哥!” 旁边的秦昭武刚想上前帮忙。 结果陆准右脚横扫,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秦昭武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牙咧嘴。 陆准一脚踩在秦昭远的背上,把他死死按在地面,“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昭远挣扎了两下,根本动弹不得。 他脸朝下贴著地砖,嘴里的草棍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你……你敢打我?我爹是镇南侯!” 陆准又补了一拳,砸在他的后背上。 “你爹把你送来的时候说了,只要不打死,隨便我怎么处罚。” “你以为我不敢?” 秦昭武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跑。 “站住。” 陆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现在跑出这个门,我保证,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下一秒,秦昭武的脚步死死定在了门槛上。 他回过头,看到陆准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里顿时有些发慌。 这废物不会真的敢打断自己的腿吧? 但他心里没底,最终还是一步一步地挪了回来。 陆准鬆开踩著秦昭远的脚,把两个人拎到沈墨言面前。 “跪下,给我七嫂道歉。” 秦昭远满脸不甘,倔强的说道:“凭什么?我又没说错什么,她就是……” 啪! 陆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直接把他的脑袋按得往前磕了一下。 “噗通。” 秦昭远直接跪了下去。 看到秦昭武瞠目结舌。 不是……大哥,你跪的这么快的吗? “嗯?”陆准又瞪向秦昭武。 秦昭武见状,赶紧跟著一起跪了下去。 “沈……沈小姐,刚才是我嘴欠,对不住了。” “对不住!” 沈墨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红意还没褪去。她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眼神复杂。 “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书卷边缘还在微微发抖。 “起来吧。” 陆准拽起两人的衣领,把他们拖到身后。 “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说我嫂嫂们一个字的閒话,我打断你们的腿。” “听懂了没有?” “听……听懂了。” “走,跟我去族学。” 陆准抬脚就往后院走去,秦昭远和秦昭武则是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沈墨言站在原地,望著陆准的背影,攥著书卷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九弟他……真的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著书快步跟了上去。 將军府后院的东北角,有一座独立的院落。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这里是陆家的族学。 陆家当年在神京是顶尖的武勛世家,族中子弟和不少附庸的外姓后辈,都在这里读书习武。 鼎盛时期,这间族学里坐著三四十个学生,朗朗书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可自从北境战事一起,陆家八子全部隨父出征,族中青壮也纷纷投军。 族学的学生越来越少,最后彻底空了。 灰尘积了一指厚,蛛网结满了房梁。 陆准前天让府里的家丁连夜打扫出来的。 虽然桌椅什么的都是旧了,但却被擦得乾乾净净,案上也摆著崭新的笔墨纸砚。 推开族学大门后,陆准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那九个从小周庄来的人,已经换好了將军府统一配发的青色短衫,整整齐齐地坐在前三排。 “九公子!” 那九人看见陆准后,赶紧起身给陆准行了个礼。 “不用客气!” 陆准虚扶了一把。 而秦昭远一进门,看到这阵仗后,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些人的粗布衣裳虽然换了,但那些人手上的老茧,脸上的风霜,一看就是庄稼汉和退伍兵的家眷。 “陆准,你让我跟这些……” 秦昭远咽下了后面的词,但眼神里的嫌弃根本藏不住。 秦昭武更直接,皱著鼻子说道:“我们是镇南侯府的公子,你让我们跟一群乡下人坐在一起读书?” “传出去我们秦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张铁牛坐在前排,听到这话,独臂猛地攥成了拳头。 他身后那三个女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低下了头,原本就不安的表情变得更加侷促。 陆准站在讲台前,扭头看了秦昭远一眼。 “你嫌弃他们?” “我没那么说,但是……” “这些人的丈夫、父亲、兄弟,跟著我陆家在战场上流过血、丟过命。” “他们比你高贵。” 第59章 大雍第一算学大家 秦昭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蹦了出来。 他想反驳,可陆准刚才那一拳的痛感还残留在腹部,让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昭武倒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就算他们流过血,也不代表我们就得跟他们坐一块儿……” 陆准的目光刷地扫了过来。 秦昭武的嘴瞬间闭上了。 “你俩给我滚到最后一排站著听课。” “站著?”秦昭远瞪大了眼,“凭什么?” 陆准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再说一遍,站到后面去。” “再废话一句,今天你俩就用爬的回镇南侯府。” 秦昭远的喉结滚了滚,跟秦昭武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挪到了最后一排,笔直地站在墙根底下。 张铁牛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兄弟俩一眼,独臂往桌上一撑,嗓门洪亮。 “九公子,我们隨时可以开始!” 陆准站到讲台上,拍了拍桌面。 “行,正式上课之前,先一个一个做自我介绍。从前排左边开始,报上你们的姓名和年龄。” 张铁牛第一个站了起来。 “张铁牛,三十六,原陆家军先锋营伍长,左臂断於玉门关外!” 他喊得跟报军號似的,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紧接著,后面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李子柒,二十二,会酿酒,会织布,什么粗活细活都能干。” “王香秀,十九,识字不多,但算帐快,我爹教过我打算盘。” “谢广坤,二十三,以前跟著我大哥在军营管帐,数字一看就能记住。” “谢大脚,二十一,针线活好,管过家里的田亩帐目。” “王铁柱,二十五,啥都不会,但是能吃苦,让我干啥我干啥。” “胡八一,十九,读过三年私塾,能写能算。” “赵德柱,十八,嘴皮子利索,我爹说我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 “赵玉田,十七,我啥也不会,但我学东西快,九公子您教啥我学啥!” 这个叫赵玉田的少年说完,冲陆准咧嘴一笑,满脸都写著討好。 陆准指著他,“坐下吧,少拍马屁,我看的是本事。” 赵玉田嘿嘿一笑,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秦昭远见前面九个人都介绍完了,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说“秦昭远,镇南侯……” “好了,介绍完毕。” 陆准直接打断他,转身指向站在讲台右侧的沈墨言。 “这位是沈墨言沈小姐,你们称她沈先生即可。她是你们的助教老师,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她。” 沈墨言微微頷首,端著书卷,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 九个人齐齐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沈先生好!” 秦昭远和秦昭武站在最后一排,嘴巴张开了却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不给? 他俩在將军府的存在感,还不如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小子? 於是他们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毕竟他们不敢吭声。 因为陆准已经拿起了一支炭笔,转身在身后那块临时搭起来的木板上,画了一条竖线,將木板分成左右两栏。 左边写:“借“。 右边写:“贷“。 “今天第一课,记帐。” 陆准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开始將上一世的加减乘除借贷法,一一讲了出来。 沈墨言抱著书卷站在一旁,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著。 毕竟她也没指望陆准有多么高的学问。 可听著听著,她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加减乘除。 四种运算法则,被陆准用最粗浅直白的语言,拆解得明明白白。 那套借贷记帐法更是闻所未闻,却逻辑严密到令人心惊。 她读了十八年的书,翻遍了沈家藏书阁里所有关於算学的典籍。 没有一本,记载过这种方法。 如果这套东西推广开来,大雍所有的帐目、税收、財政,都將被彻底改写。 念及於此,沈墨言的喉咙动了动。 九弟当得上大雍第一算学大家。 不,比大家还高。 他创造的是一套全新的学问。 ……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陆准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午的课到这里,下午还有训练,中午先吃饭,到前厅集合。” 九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揉著手腕,有的还在看自己记的笔记。 等看到桌上摆的饭菜时,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四菜一汤。 红烧肉、燉鸡腿、清炒白菜、一盘鱼,外加一大盆冒著热气的骨头汤。 这对於將军府来说,算不上什么好菜。 但对这九个人来说,简直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小周庄的日子,一天两顿稀粥就是常態。 能啃上一个馒头配咸菜,就已经算好日子了。 哪里敢想有一天能吃上这个? 很快,九个人纷纷坐下,狼吞虎咽地开始扒饭。 秦昭远站在一旁,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们兄弟俩在家,每顿饭至少八道主菜,还有专门的甜汤和点心。 “这也太……” 秦昭武也皱著鼻子,脸上写满了嫌弃。 陆准头都没抬,筷子往红烧肉方向一指。 “不吃就饿著,下午的训练可不会因为你肚子空就减半。” 秦昭远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从早上到现在,那碗餛飩还是路上吃的,这会儿早就消化乾净了。 而且上午站了一整个上午的课,腿都站酸了。 秦昭武咽了口口水,率先坐了下来,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然后他的筷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了,一口接一口地扒饭。 秦昭远也坐了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的瞬间,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厨子的手艺,怎么比侯府的还好? 两兄弟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说话,埋头吃了起来。 心里骂著陆准,嘴里却吃得比谁都香。 吃完饭,陆准让九个人去后院休息半个时辰。 他自己则端著碗走到了府门口。 门口的台阶上,三十多名禁军分成两拨,轮流值守。 张二河领著当班的十几个兄弟,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子。 那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能听到牙齿磕碰的声响。 有的人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冲,有的直接干嚼,嚼得腮帮子都酸了。 陆准走了过去。 “张统领!” 张二河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饼子往身后一藏,行了个军礼。 “九公子,有什么吩咐?” 陆准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蹲著啃饼的士兵。 “府里今天做了不少吃食,你安排兄弟们轮批进去吃顿热乎饭。” 张二河一愣,连忙摆手,“不不不,九公子,使不得!我们是禁军,奉命守卫將军府的,吃喝是自带的,不能拿將军府的东西。” 第60章 驴跑起来都比你快 陆准看著张二河身后那帮啃硬饼子的兄弟,弯腰拾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碎饼渣,放在鼻尖闻了闻。 “张统领,这饼子放了几天了?” 张二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三……三天了,军中伙食按月发放,这个月的口粮本就不够,兄弟们省著吃。” 陆准把碎渣丟掉,拍了拍手。 “禁军卫戍將军府,是为朝廷办差,我理解。” “但你们要是饿得手都抖了,刀都握不稳,真有人来闹事,你们拿什么拦?” 张二河的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他身后一个年轻士兵低著头,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两声,引得周围几个兄弟都偷偷咽了口唾沫。 陆准直接转头对家丁喊道:“去厨房,按三十个人的量再做一桌,红烧肉多放,骨头汤管够。” “九公子,真不用……” “张统领。” 陆准打断他,看著他的眼睛,“你们守的是我陆家的门,吃的是我陆家的饭,天经地义。”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兵吃饱了,才能替你挡刀。” 张二河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他在禁军当了八年差,奉命值守过大大小小十几个府邸。 有的府邸门口连张凳子都不给他们放,让他们大冬天站在雪地里冻著。 有的府邸逢年过节赏几文铜板,还得让他们感恩戴德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九公子!” 张二河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將替兄弟们谢过九公子!” 他身后的士兵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硬饼子往怀里一揣,一个个站得笔挺。 陆准伸手把他扶起来。 “別跪,军人只能跪天地君亲师,不能跪別人。” 张二河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眶泛红。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禁军虽然是朝廷的兵,但驻守將军府的这三十多个人,日后就是他的第一道屏障。 笼络人心这种事,一顿饭就能办到的,何必等到花大价钱? 后院族学。 午休结束,九个小周庄来的人已经在院子里站成了两排。 秦昭远和秦昭武也被陆准从角落里拽了出来,一左一右地站在队伍最后面,脸色臭得能拧出水来。 陆准站在他们面前,扫了一圈所有人。 “上午学的是脑子,下午练的是身子。” 秦昭远嗤了一声,“练什么?耍大刀还是练枪法?” “跑步。” 全场安静了一瞬。 秦昭远以为自己听错了,歪头看著陆准,“你说什么?” “跑步。” 陆准重复了一遍,“从將军府大门口出发,沿著长安大街往东,绕过康乐坊,再从朱雀门折回来,一圈大约七里。” “今天跑三圈。” 秦昭武的脸一下就垮了,“你让镇南侯府的公子在大街上跑步?当驴使呢?” “你比驴还不如。”陆准看了他一眼,“驴跑起来都比你快。” 秦昭武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陆准没再废话,带著十一个人出了將军府,直接在大街上开跑。 他跑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但节奏极稳。 九个小周庄来的人紧跟其后。 这些人虽然没练过武,但常年种地砍柴,乾的全是体力活,腿脚结实得很。 尤其是那三个女子,李子柒、王香秀和谢大脚。 她们虽然身板比男人瘦小,但耐力惊人,跑了大半圈也脸不红气不喘的。 反观秦昭远和秦昭武。 这兄弟俩人刚跑完一圈,秦昭武就开始大口喘气,落在了人群后面。 秦昭远稍微好一些,但额头上的汗珠子也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不……不跑了,你杀了我吧。” 秦昭武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直喘粗气,“我跑不动了!” 陆准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第二圈了,你连那三个女人都跑不过。” 秦昭武猛地抬头,顺著陆准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李子柒、王香秀、谢大脚三个人正跑在他前面,步伐稳健,连队形都没乱。 谢大脚甚至还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虽然没有嘲讽的意思。 但落在秦昭武眼里,比嘲讽他还难受。 “镇南侯府的公子,跑步跑不过三个种地的女人。” 陆准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秦昭武,你要不要让她们背著你跑?” 秦昭武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谁说跑不过了?” 他咬著牙,撑直身体,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秦昭远看著弟弟咬牙衝刺的背影,心里的那股不服气也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秦家世代武將,他爹是镇南侯,马上封侯的猛人。 他们两个要是连几个庄稼汉的女眷都不如,传出去秦家的脸都不用要了。 “跑!” 秦昭远低吼一声,加速追了上去。 长安大街上,十一个人排成一条长龙往前冲。 两个锦衣公子被九个粗布短衫的平民压在后面,跑得歪歪扭扭,却死活不肯停下来。 这场面太扎眼了,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那不是镇南侯府的两位公子吗?” “他们怎么在大街上跑步?前面那些人是谁?” “看见没有?前面跑著的有三个女人,侯府的公子连女人都追不上!” “哎哟,这要是让镇南侯知道了,怕是得气死!” 议论声越来越大,秦昭远的耳朵都在发烫。 但他不敢停。 一停,更丟人。 陆准跑在最前面,嘴角微微翘著。 体能是一切的根基。 这两个公子哥,底子其实不错,差的就是吃苦。 在侯府里养尊处优惯了,习武都是点到即止,从没真正把自己逼到极限过。 一个月后的大比,文武兼考。 文的部分有沈墨言盯著,他不担心。 武的部分,这两个人的底子足够,但体能和实战经验是致命短板。 秦霆说得对,一个月时间不长,但足够把人脱一层皮。 队伍绕过康乐坊时,陆准的目光忽然被街道两侧的异常情况吸引住了。 三队禁军,全副武装,正分別围在多座官员府邸的门前。 每队至少二十人,將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路过城门的时候,城墙上还张贴著告示,几十个百姓围在告示前指指点点。 陆准放慢了脚步,走到一张告示跟前,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 《大雍专利著作权法》 凡我大雍境內,但凡个人或商號,独创之技艺、方法、器物、文章、曲艺等,均可至官府登记註册,登记之后,此项成果归创者独有。 未经创者授权,任何人不得擅自仿製、盗用、售卖。 违者,抄没所得,罚银十倍,情节严重者,下狱论罪。 即日起施行,各府各县照办,不得延误。 光德三年,御笔亲批。 告示的末尾,盖著一方朱红大印。 玉璽。 陆准看完,整个人愣了两秒,隨即嘴里蹦出两个字。 “臥槽。” 他又仔仔细细地把告示看了一遍,眼睛越看越亮。 不止是专利著作权法。 告示旁边还贴著一道附令,上面写著:即日起,神京城內所有无牌赌场、违规青楼,限三日內自行关闭。逾期不关者,由京兆府会同皇城司联合查封,主事者一律下狱。 “臥槽,老赵这办事效率,可以啊!” 第61章 敢不敢赌? 陆准收回目光,心里给赵沧元记了一功。 这傢伙虽然抠门,但办事確实利索。 专利法、清理违规青楼赌场,两件事同时推进,说明他是真上心了。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政令的时候。 他扭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秦昭远和秦昭武已经落下了十几步远,两人跑得跟散架似的,但谁也没敢停。 “第三圈了,撑住!” 陆准喊了一嗓子,调整方向,带著队伍拐上了朱雀大街。 这条街是神京城最宽的主街道,两侧全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和高门望族的產业。 平时马车轿子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此刻陆准带著一帮粗布短衫的平民在街上飞奔,后面还拖著两个衣衫凌乱、满头大汗的锦衣公子,这画面本就扎眼。 偏偏在这个时候,朱雀大街中段的一家茶楼门口,站著五六个年轻人。 个个锦衣华服,腰间佩玉,一看就是勛贵人家的子弟。 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材修长,手里摇著一把摺扇,嘴角掛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此人名叫韩子轩,广平伯韩崇之子,在神京有名的紈絝,平日里跟年世忠走得极近。 他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叫孙鹤鸣,太常寺卿孙元礼之子,长了一张刻薄的尖脸;另一个叫马骏驰,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马彪之子,膀大腰圆,不像文人倒像个屠夫。 韩子轩一眼就认出了队伍尾巴上那两个狼狈的身影。 “哟,那不是秦昭远和秦昭武吗?” 他的摺扇往那个方向一指,茶楼门口的几个人齐齐转过了头。 孙鹤鸣眯著眼看了两秒,嘴角猛地一扯。 “镇南侯的两位公子?当街奔跑,还真是不成体统!” 马骏驰也跟著粗声大笑道,“哈哈哈哈,跑成这个鬼样子,都比不过几个娘们,就这还武將世家?我呸!” 韩子轩的摺扇一合,大步往街中间一站,扬声喊道:“秦昭远,你这大白天在神京街头耍猴呢?”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队伍后面的人听清楚。 秦昭远的脚步一顿,他一抬头,就看到韩子轩那张可恶的脸。 “韩子轩,给老子闭嘴!”秦昭远没好气的怒道。 然而,韩子轩却压根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继续嘲讽道:“还有你弟弟,连那几个种地的女人都追不上,嘖嘖嘖,镇南侯府的门楣,就这?” 孙鹤鸣搭腔,语气阴阳怪气,“我可瞧见前面领头的那位了,是不是將军府那个废物陆准?秦家的公子什么时候跟废物混一块儿了?” 马骏驰拍著肚子笑,“难怪呢,废物带著废物跑,跑完就能变高手了?哈哈哈,天大的笑话!” 秦昭远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虽然嘴上不服陆准,但被外人这么当街侮辱,那是另一回事。 他攥紧了拳头,正要衝过去跟韩子轩理论。 秦昭武也急了,“大哥,打他!” 然而,一只手猛地摁在了秦昭远的肩膀上,力道大得他根本挣不开。 陆准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继续跑。” 秦昭远瞪著陆准,“你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吗?他们在骂我们秦家!” “我耳朵没聋。” 陆准扫了他一眼,“別人骂两句,你就要衝上去动手?你跟莽夫有什么区別?” 秦昭远腮帮子鼓成了气球,“可他们……” “他们骂得不对吗?” 陆准的话像一盆凉水,直接浇在秦昭远头上。 “你现在確实跑不过那三个女人,这是事实。人家笑话事实,你不服气?那你拿本事堵他们的嘴,而不是拿拳头。” 秦昭远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准鬆开他的肩膀,推了一把。 “跑。” 秦昭远死死咬著牙,转身继续迈步往前跑。 秦昭武看了看韩子轩那边,又看了看陆准,满腔窝火地跟了上去。 韩子轩见两兄弟灰头土脸地跑走了,笑得更厉害了。 “看见没有?连还嘴的胆子都没有了,这就是镇南侯教出来的儿子?” 孙鹤鸣嗤笑道,“跟著陆准那个废物混,能有什么出息?將军府已经完了,秦家这是想跟著一起陪葬。” 马骏驰大咧咧地嚷嚷,“陆准自己都是个笑话,还敢出来带队跑步?他以为跑跑步就能变成他爹了?再跑十年也是个废物!” 陆准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韩子轩三人,嘴角掛上了一抹笑。 这个笑容,让韩子轩的摺扇摇动的频率慢了半拍。 “几位公子,嘴上功夫倒是不错。”陆准背著手,慢慢走了过来。 韩子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可没忘记陆准一拳打碎紫檀木椅的传闻。虽然他觉得那是夸大其词,万一是真的呢? “陆准,你別过来,这是大街上,你敢动手……” “谁说我要动手?” 陆准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胸,“我就是想跟几位聊聊天。” 韩子轩稍稍鬆了口气,重新把摺扇摇了起来。 “你一个废物,跟我有什么好聊的?” 陆准指了指远处正在跑步的秦家两兄弟。 “你们刚才不是笑他们吗?觉得他们不行?” 韩子轩斜著眼看了一眼,“难道他们行?秦昭远秦昭武什么水平,整个神京谁不知道?去年秋天的诗会,秦昭远连个平仄都压不对,秦昭武更绝,直接抄前朝的词被抓了个现行。” 孙鹤鸣笑道,“別说文的了,武的更差。上次校场比试,秦昭武射了十箭,九箭脱靶,最后一箭射到了靶子旁边的草垛上,差点扎到裁判。” 马骏驰不屑道:,“他们俩能拿什么大比名次?倒数第一都得跟別人抢!”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准等他们笑够了,突然开口。 “那咱们赌一把?” 笑声戛然而止。 韩子轩的摺扇停在半空,眉毛挑了起来。 “赌什么?” 陆准竖起三根手指。 “一个月后的勛贵子弟大比,秦昭远和秦昭武,包揽前三。” 整条朱雀大街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韩子轩笑了。 他笑得摺扇都快拿不住了,整个人弯著腰,指著陆准的鼻子。 “陆准,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秦家那两个废物,前三?这次大比,光我韩子轩知道的,就有十几个苦练了三年以上的世家子弟参加!” 孙鹤鸣也笑,“前三?他俩加一块儿都凑不出一个前三十。陆准,你是在做梦吧?” 马骏驰更直接,“你要说他们能不垫底,我都得考虑考虑。前三?別逗了!” 陆准面色不变,就那么看著他们。 这时,秦昭远和秦昭武折返回来了。 两个人跑完了第三圈,双腿打颤,一个扶著墙,一个弯著腰。 但他们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 秦昭远一把抓住陆准的胳膊,压著声音急道,“陆准,你疯了?前三?你知道参加大比的都有谁吗?兵部的、礼部的、五军都督府的,哪个不是从小练到大?” 秦昭武也慌了,“我知道你想帮我们出气,但这个牛皮吹破了,丟的是我爹的脸!” 陆准甩开秦昭远的手,没有搭理他俩。 他目光直直地盯著韩子轩。 “怎么,不敢?” 第62章 拼命弥补不了差距 韩子轩的摺扇一合,眼里闪过一抹不屑。 “不敢?笑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鹤鸣和马骏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韩子轩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点著陆准的鼻尖。 “陆准,既然你自己找死,我韩子轩要是不成全你,岂不是对不起你这份勇气?” “赌!” 孙鹤鸣拢著袖子,一脸阴笑。 “赌就赌,秦家那两个废物要是能进前三,我孙鹤鸣当场给他们磕头认师。” 马骏驰拍著胸脯,嗓门比他腰都粗。 “別说前三了,他俩能进前十,我马骏驰从朱雀大街爬到城门口!” 三人说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韩子轩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忽然收起摺扇,戳著陆准的胸口,眼底精光一闪。 “那我倒要问问陆公子,你们输了怎么办?” 陆准双手抱胸,嘴角一掀。 “隨你。” 韩子轩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摺扇一指康乐坊的方向,嘴角勾出一个恶毒的弧度。 “我也不为难你,你们要是输了,一个月后大比结束当天,你陆准,在康乐坊的主街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喊三十声……”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是、废、物。” “说什么?”陆准故意问道。 “我是废物!”韩子轩重复了一遍。 陆准却一脸无语的说道:“知道你是废物,你用不著这么大声喊出来。” “你……” 韩子轩反应过来后,被气得身子发抖。 “行了,我答应了!” 陆准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哼!有辱斯文。”韩子轩冷哼了一声,不想在过多纠缠。 秦昭远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他衝到陆准身前。 与此同时,秦昭远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嘴巴大张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昭武更是急得跳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你在康乐坊喊三十声我是废物,整个神京都会知道。將军府的脸面、我姐的脸面……” “你姐的脸面?” 陆准偏头看了秦昭武一眼。 秦昭武一愣,嘴巴动了动,没吭声。 陆准转过身,正对著秦家两兄弟,目光平静得出奇。 “我把我的脸面、將军府的脸面,全压在你们身上了。” 他伸手拍了拍秦昭远的肩膀。 “因为我相信你们。” 秦昭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从小到大,听过父亲骂他废物,听过兄弟嘲笑他无能。 听过满京城的人拿他跟姐姐秦昭寧比较。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我相信你”这四个字。 还是用全部的顏面来做赌注。 秦昭武的眼眶也红了。 他死死咬著嘴唇,攥著拳头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韩子轩在一旁看著这齣戏码,嗤笑了一声。 “感人,真感人。一个废物信任两个废物,我都差点被感动了。” 他收起摺扇,冲陆准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一个月后,康乐坊见。” 说完,韩子轩带著孙鹤鸣和马骏驰,大摇大摆地走了。 还没走出十步,身后就传来了陆准的声音。 “继续跑。” 秦昭远和秦昭武同时抬起头。 陆准已经转身迈开了步子,背对著他们,步伐一如既往的稳健。 “你们还剩两圈,跑完了再感动也不迟。” 秦昭远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撩起袍角,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变了。 不再是被动的、应付的、不情不愿的迈步。 而是牙咬得死紧,每一步都像踩进地里,拼了命往前冲。 秦昭武紧隨其后,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重,但就是不停。 然而没吊用……实力的差距,不是你拼命就能弥补的。 直到跑完第三圈,他们还是追不上前面那三个女人…… …… 入夜,將军府。 晚饭后,陆准坐在书房中,面前铺著秦霆扔给他的那份文书,反覆地看了三遍。 沈墨言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参汤。 “给你的,温不寒让厨房燉的,说你最近操劳过度,得补补。” 陆准接过碗,喝了一口,直接把文书推到沈墨言面前。 “墨言,你帮我看看这个。” 沈墨言放下参汤,拿过文书扫了几眼,神色微变。 “陛下要考核武勛子弟?一个月后?” “对。” 陆准搁下碗,“我需要知道具体考什么,你对这些制度应该比我熟。” 沈墨言在他对面坐下来,將文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按照往年惯例,大比主要分两个方向。” 她翻到文书中间的一页,指了指上面的条文。 “文官之子,考的是诗词歌赋,经义策论。武將之子,考的是兵法韜略,骑射格斗。” “两条路,两个榜。文榜和武榜,分別排名。” 陆准点了点头,又问道:“比完之后呢?有什么好处?” 沈墨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天子亲阅,当堂封官。” 陆准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封什么官?” “具体封什么职位,全凭天子心意。” 沈墨言將文书合上,认真地说道,“但按照以往的例子,文榜前三甲,最低也是从六品的翰林编修或者各部主事。武榜前三甲,最低也是正六品的校尉或者千户。” “前三甲若是才学出眾、武艺超群,天子甚至有可能直接封五品。” “五品……” 陆准的眼睛亮了。 五品可是一道分水岭。 在大雍朝,五品以上便可参加朝议,有了在天子面前说话的资格。 这就意味著,只要在大比中拿到足够好的名次。 他不用再通过赵沧元这个中间人,就能直接跟皇帝对话。 更重要的是,有了官身,將军府的处境会从根本上改变。 不再是一个隨时可能被人吞掉的落魄勛贵,而是一个有职有权、受朝廷认可的实力派。 “不过你不用想那么多。” 沈墨言的声音把他从盘算中拉了回来。 “你是武將之子,应该是要参加武榜考核。兵法韜略和骑射格斗,这是你的赛道。” 陆准沉吟了两秒,忽然抬起头。 “墨言,我有个问题。” “问。” “文榜和武榜……能都考吗?” 沈墨言盯著陆准的脸看了足足三息,像是在確认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出问题。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文榜和武榜,我能不能同时参加?” 沈墨言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陆准,你是不是疯了?” 第63章 再立赌约 沈墨言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以为陆准只是隨口一问,可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文榜和武榜的考核,几乎是同时进行的?” 沈墨言將文书重新翻开,指著其中一段条文念了出来。 “文榜考核分三场,第一场经义,第二场策论,第三场诗赋。武榜考核也分三场,第一场兵法推演,第二场骑射,第三场格斗。” “六场考核,穿插进行,文榜第一场和武榜第一场只隔一个时辰。”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陆准。 “也就是说,你要同时参加两个榜的考核,就必须在规定时间的一半內完成每一场考试。” “大雍开国至今一百二十七年,参加过大比的武勛子弟少说也有上千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同时参加双试。” “一个都没有。” 陆准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两下。 沈墨言还以为他要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了。 结果陆准突然抬起头,嘴角咧开。 “那我就做第一个。” “你做第一个?你知不知道经义那场,光答卷就要两个时辰?你要在一个时辰內写完,还得保证质量能进前三,这不是人能干的事。” 陆准摆了摆手,“经义嘛,背就完了,我写字快。”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忍了。 “那策论呢?策论考的是治国方略,你一个將军府的公子,对朝政的了解能比那些从小读经史的文官之子深?” “这个你就別操心了。”陆准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脑子里的东西,够用。” “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要是我做到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到时候再说!” “好!” 沈墨言见状,也闭上了嘴。 她忽然想起陆准在族学讲课时教的那套算学方法。那套东西闻所未闻,却精妙到令人髮指。 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陆准没给她继续纠结的时间,拿过文书又看了一遍,忽然开口。 “墨言,秦昭远和秦昭武,能不能也报双试?” 沈墨言手里的参汤差点泼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秦家那俩二货,文武双考。” 沈墨言盯著他,確认他不是在说梦话后,发出了一声冷笑。 “陆准,秦昭远连平仄都压不对,秦昭武上次射箭差点扎死裁判。你让他们双试?你不如直接让他们去康乐坊替你喊那三十声得了。” 陆准没搭理她的挖苦,而是翻出那份文书里关於封赏的条目,指给她看。 “你看这里,双试前三甲,天子当堂封官,文武皆优者另有重赏。” 他竖起两根手指,“如果秦昭远和秦昭武能在双试里拿到第二和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镇南侯秦霆,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大嫂嫁过来?” 沈墨言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陆准的盘算。 秦霆把两个儿子送来將军府,条件是一个月后的大比见真章。 如果陆准能把这俩废物调教成双试前三的人才,那就等於当著全神京的面,证明了將军府的实力。 到时候秦霆要是还拦著婚事,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你觉得可能吗?”沈墨言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 陆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语气里全是不讲道理的自信。 “双试前三,我陆准包了。” “第一名我的,第二第三给那俩二货。” “你肯定是疯了。” 沈墨言嘴角狠狠的抽了一下,她低头打开了手边的算学笔记,不再跟他爭论这个话题。 “对了九弟,你今天在族学讲的那个乘法口诀,后面还有吗?” 陆准一看她岔开话题,也没强聊,顺势坐回原位。 “有,后面还有除法口诀,以及一套完整的复式记帐法。你要是学会了,以后大雍所有的帐目都能用这套方法来核算,比现在的流水帐高效十倍不止。” 沈墨言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是大儒的孙女,从小饱读诗书,但偏偏对算学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 因为在她看来,文字可以骗人,但数字不会。 “你现在教我。” “不急,先把明天族学要讲的內容过一遍。” 陆准拿过一张白纸,蘸墨提笔,將除法运算的原理、步骤,以及复式记帐法的框架,一条一条地写了出来。 沈墨言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写出的每一个字。 越看,她的呼吸越急促。 这套东西的逻辑之严密,结构之精巧,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如果说上午讲的加减乘除是开了一扇窗。 那现在这套复式记帐法,就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墨言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翻遍了沈家藏书阁,没有任何一本书记载过这种算学体系。” “我父兄在梦中教我的。” 陆准隨口说了一句,笔下没停。 闻言,沈墨言当即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真把我们都当成傻子了呀? 不过她见陆准不想说,也就没在追问,而是全神贯注的听了起来, 一直到子时过半,沈墨言才抱著厚厚一沓笔记离开了书房。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陆准一眼。 “九弟,你说的双试前三,我不信。” “但你教的这些东西,我信。” 陆准冲她摆了摆手,“回去睡吧,明天你替我盯著族学的课,我要出城一趟。” “去哪儿?” “小周庄。” …… 次日天刚亮,陆准就出了將军府,直接去了城南的工匠坊。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找了一支八十二人的工程队。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工匠,姓孙,人称孙大锤,手艺扎实,带的人也都是实在人。 陆准开出的价钱比市价高了三成,条件只有一个,工期一个月,保质保量。 孙大锤一听价格,二话没说就拍了板。 陆准带著工程队直奔小周庄。 到了庄子上,实地勘察了地形后,陆准拿著炭笔在一块木板上,飞速画出了整体规划图。 住宅区、酿酒作坊、仓储区、晾晒场,四大区域分列东南西北,中间留出一条主道连通。 作坊的设计更是让孙大锤看直了眼。 通风口的位置、排水沟的走向、甚至发酵房的墙体厚度,陆准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九公子,您这图……我干了二十年工匠,头回见这么讲究的规划。”孙大锤搓著手,满脸佩服。 陆准把物料清单递给他,“砖石木料按这个单子採买,价格你去谈,但不能用次品,我会验收。” 孙大锤接过清单,拍著胸脯保证,“九公子放心,我孙大锤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信誉不敢说第一,但绝对不掺假。” 等所有细节敲定完毕,双方签了契约,按了手印。 陆准又在周围转了两圈,把几处需要加固的地基標了出来,交代完最后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动身往城里赶。 一路快马加鞭,等他回到神京时,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望见將军府门口的灯笼,陆准正要下马,忽然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张二河站在门口值守,旁边站著周福,手里还拎著一个小麻袋。 张二河看见陆准,连忙迎了上来,“九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压著嗓子,朝周福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位……说是有人找您,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第64章 皇城司令牌 周福见陆准下马,赶紧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陆公子,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老奴这腿都站麻了。” 陆准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冲周福拱了拱手。 “周老哥,我今天出城办事去了,没想到您大驾光临。” “我可看到城墙上贴的告示了,赵老哥这办事效率,真可以啊,不亏是跟天子一起长大的。” 周福尷尬地笑了笑。 要是你哪天知道他就是天子,估计能惊掉你下巴。 “九公子,我家老爷让老奴给您送样东西,您打开瞧瞧。” 周福也不废话,直接將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小麻袋递了过来。 陆准好奇地接过麻袋,隨后便解开袋口的绳结,伸手往里一摸,直接掏出一块冰凉的铁牌。 看到令牌的瞬间,陆准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块黑铁令牌,正面铸著一个篆体的“皇”字。 反过来后,背面刻著“百户”二字,边角还包著一圈暗金纹路。 “这是皇城司的百户令牌!” 陆准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他虽然穿越过来时间不长,但原主的记忆里对皇城司三个字的认知极其清晰。 皇城司,天子亲军,直属御前,拥有独立审判权。 三法司无权干涉皇城司办案。 刑部不能管,大理寺不能查,都察院不能弹劾。 换句话说,拿著这块令牌。 他在一定范围內查案、拿人、审讯,谁也拦不住。 这他妈不就是一张免死金牌加尚方宝剑的结合体吗? 他以为赵老哥是吹牛逼! 没想到人家是真牛逼啊! 陆准又往麻袋里掏了掏,摸出了一卷明黄色封皮的文书。 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 上面盖著户部的大印和內务府的印章。 註明的地段赫然是神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整整三间连铺的永久地契。 东市啊! 那可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一间铺面的租金就够普通人家过三年。 三间连铺,这要是买的话,没个几万两根本拿不下来。 “回去替我谢谢赵老哥!” 陆准把令牌和地契都收好,看向周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周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九公子客气了,我家老爷说了,既然要做事,就得给您配齐傢伙。” “不过我家老爷也交代了,还请陆公子早日兑现此前的约定,那会所的生意,老爷都记著呢。” 陆准把麻袋系好,往腰间一別。 “周老哥,你回去告诉赵老哥,一个月后我就开始动工。” 闻言,周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啥玩意儿?一个月后?” “对。” 陆准伸了个懒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个月后天子不是要办武勛子弟大比吗?为国选材的大事,我怎么著也得参加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毕竟是陛下亲自操办的考核,我要是不去,那不是不给陛下面子?我哪敢马虎?” 周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急得快要冒烟了。 今天中午,岭南急报入京,连日大雨,河水决堤,三州六县受灾。灾民的数目还在统计,但初步估算少说也有十几万人。 賑灾要银子。 修堤要银子。 安置灾民要银子。 可国库现在的底子,撑死了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后要是雨还不停,灾情继续扩大,那朝廷就得面临一个要命的选择,要么加税逼反百姓,要么向世家大族借钱割让利益。 哪条路都是死路。 陛下今天在养心殿里摔了两个杯子,就是被这件事逼的。 所以派他来送令牌和地契,其实就是催陆准赶紧把会所的生意做起来,给朝廷开闢一条新的財路。 结果这小子告诉他,一个月以后再说? 周福心里急得恨不得把麻袋抢回来,但面上依旧笑呵呵的。 “陆公子年少有为,大比自然是要参加的,为国爭光嘛。” 他拱了拱手,语速比来时快了不少。 “那老奴就先回去跟老爷復命了,还请陆公子……儘快。” “儘快”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陆准笑著送到门口,“周老哥,慢走不送!” 周福转身上了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帘一放,马车飞速驶离。 车里,周福长嘆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陛下啊,这位小祖宗,怕是真不著急。” 他揉了揉太阳穴,琢磨著回去该怎么跟赵沧元匯报。 马车消失在街角,陆准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张二河。 “张统领,这位周老哥是我的自己人,以后他再来找我,不用通报,直接让他进府里等著就行。” 张二河抱拳领命,嘴上答得利索,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周福。 他在禁军当了八年差,怎么可能不认识周福? 大內总管,天子贴身的人,整个大雍朝除了皇帝本人,权力最大的太监。 多少朝廷大员见了周福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周公公”,平日里想见他一面,比见天子还难。 这样的人物,亲自跑到將军府来给陆准送东西? 还等了两个时辰? 张二河之前就知道天子看重將军府的忠烈遗孤。 但他万万没想到,看重到了这个程度。 大內总管亲自跑腿,这得是什么待遇? 一般的皇子都不够格啊! 他偷偷看了陆准一眼,心里的那桿秤又往陆准这边倒了几分。 与此同时,陆准把令牌和地契贴身收好,正准备跨过门槛进府。 结果他的脚刚抬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 “九公子!九公子!” 陆准脚步一顿,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著温府下人服饰的年轻小廝,连滚带爬地朝將军府冲了过来。 那小廝跑得太急,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路上蹭出了一道血痕。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爬起来就继续往前跑。 张二河下意识地拔出了刀,挡在陆准身前。 那小廝衝到將军府门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他满脸是汗,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九公子救命!出……出事儿了!” 第65章 一箭四雕 陆准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那小廝面前,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小廝膝盖上的血还在淌,整个人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似的,说话断断续续。 “九……九公子,我是温太医府上的小廝阿贵!” “我家老爷今日受沈太傅之邀,去沈家给沈家三少爷沈佳豪看诊。” “结果看诊到一半,沈三少爷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当场昏死过去!” “沈家的人说我家老爷下毒害人,京兆府的差役已经把我家老爷和五小姐全都带走了!” 陆准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温实初是太医院院使,皇帝的御用太医,医术精湛,怎么可能给人看诊看出事来? 更要命的是,沈佳豪是沈端的嫡孙,瀋河的亲儿子,沈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 沈家三代帝师,累世清名,在士林中的影响力比半个朝堂都大。 如果沈佳豪真出了事,沈家绝对会跟温家拼个你死我活。 而温不寒是他的未婚妻,温实初是他未来的岳父。 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不光温家要完,將军府也得被拖下水。 不但除了温家,还害了沈家,耽误他娶媳妇儿不说,还让沈温两家结仇,让撑著將军府的这些女人从內部瓦解,记恨。 这一箭四雕的算计,到底会是谁? 是柳如烟还是年世忠? “走!” 陆准来不及多想,扭头就冲张二河喊道:“张统领,借我十个人。,” 张二河没有半秒犹豫,冲身后一挥手,下一秒,十名禁军齐刷刷跟了上来。 “九公子,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十人跟我去沈府!” 陆准翻身上马,带著十名禁军和那个小廝,直奔沈家方向而去。 沈府门口,火把照得通明。 几辆京兆府的马车停在巷口,十几名差役荷刀而立,將沈府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府內传出的哭声穿透了厚重的院墙,在夜风里拉得老长。 陆准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大步朝府门走去。 一名京兆府的差役拦住了他。 “站住!沈府出了人命案子,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陆准一把掏出腰间的黑铁令牌,在那差役面前一亮。 “皇城司百户,陆准,奉命查案。” 那差役看清令牌上的“司”字和暗金纹路后,脸色骤变,当即让开了路。 “百……百户大人请!” 陆准收回令牌,带著张二河和三名禁军直接进了沈府。 进门后,越往里走,哭声越大。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陆准被一名沈府的管事引到了后宅的一处独立院落。 院门敞开著,里面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丫鬟婆子跪在院子里抹眼泪,几个沈家的旁系族人站在走廊下,满脸惊慌地交头接耳。 正厅內更是一片混乱。 陆准迈步跨进门槛,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的那张大床。 床上躺著一个面色蜡黄、嘴唇青紫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双目紧闭,浑身不停地抽搐,右手死死攥著被褥,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三名身穿太医服的老者围在床边,一个切脉,一个掰嘴灌药,一个拿著银针在几个穴位上来回试探。 但从他们慌乱的表情来看,显然束手无策。 而床榻右侧,沈端跟瀋河正哭得撕心裂肺。 “佳豪!我的佳豪啊!” 沈端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床沿。 瀋河则是蹲在床边,攥著沈佳豪冰冷的手腕,哭得没有一点形象。 陆准没有急著出声,而是快步走到床前,目光迅速扫过沈佳豪的面色、嘴唇、腹部,以及那三名太医扎针的位置。 他上一世也没少涉猎医学方面的知识。 沈佳豪现在面色蜡黄,是长期中毒的徵兆。 且嘴唇青紫,是急性腹腔感染。 他的腹部右下方明显隆起,用手轻轻一按,沈佳豪即便在昏迷中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麦氏点压痛,反跳痛明显。 陆准心里有了个大概。 他这应该是阑尾炎,而且已经开始化脓了! 可光是阑尾炎,不至於让人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陆准俯身凑近沈佳豪的嘴边,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 下一秒,一股极其微弱的杏仁味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臥槽,有毒。 他猛地直起身,扫了一眼那三个手忙脚乱的太医。 “你们扎的什么穴位?涌泉配合天枢?他腹腔已经开始化脓了,你们还往肠胃经上引气,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然而,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的,压根没人听见他说话。 沈家人更是哭嚎声没停过,听得陆准脑瓜子嗡嗡作响。 “都別嚎了!” 陆准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哭声震天的屋子里,清晰得刺耳。 三名太医同时愣住,一脸震惊地回头。 沈端和瀋河也被这声音惊得转过了头。 “要想救他,就全都闭嘴。” 瀋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清来人的脸后,脸色瞬间铁青。 “陆准?谁让你进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陆准的鼻子,“我沈家出了事,跟你將军府有什么关係?给我滚出去!” 沈端也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过来。 三代帝师的威严不是摆设,即便哭得满脸泪痕,那一个眼神也足以让寻常人腿软。 “要不是看在昭寧的面子上,你当我愿意来吗?” 陆准没好气的说道:“哭哭哭,啥好人都让你们哭没了。” “你放屁,合著死的不是你儿子。”瀋河站起身,死死地瞪著陆准。 然而陆准没退,也没发火。 他直接走到沈佳豪的床边,指著那张蜡黄的脸。 “沈太傅,你儿子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腹腔化脓,一个是慢性中毒。” 瀋河的身体猛地一颤,“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中毒了。” 陆准抬起头,盯著瀋河,“而且不是温院使下的毒,是有人在他日常饮食中持续投毒,至少半个月了。”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端的手攥紧了竹杖,面色如土。 瀋河的嘴唇在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胡说!佳豪的饮食都是沈家自己人经手的,怎么可能有人投毒?” “信不信,你现在让人去查他最近半个月的汤药方子,看看里面有没有一味叫苦杏仁的药。” 陆准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苦杏仁入药,微量即可。但如果每天都服用,半个月下来,体內氢氰酸蓄积到一定量,遇上汤药中的某些成分催化,就会急性爆发。” “表现就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与温院使用药后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温院使害的人,是有人想借温院使的手,杀你沈家的独苗。”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瀋河的心臟。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沈端的竹杖猛地顿在地上,他用颤抖的声音喊道:“来人!去……去查!把佳豪这半个月所有的药方、饮食记录,全部拿来!” 第66章 嘲讽准岳父 下人们动作很快。 不到一刻钟,沈佳豪近半个月所有的药方和饮食记录,全部摆到了陆准面前。 陆准拿起最上面那张药方,目光快速一扫。 “润肺止咳汤,苦杏仁三钱。” 翻到第二张。 “化痰清肺饮,苦杏仁四钱。” 第三张。 “益气润燥方,苦杏仁五钱。” 他把三张药方“啪”的一声並排拍在桌面上,指给沈端看。 “沈老爷子,您掌掌眼。这三副方子里,苦杏仁的用量逐次递增。第一副三钱,第二副四钱,第三副五钱!” 沈端拄著竹杖凑上前,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声音嘶哑:“苦杏仁入方,本就是润肺止咳的常用之药……” “正常用量是一到两钱,三钱已经是药理的上限!” 陆准毫不客气地打断这位三代帝师,“五钱的量,连续服用半个月,毒素在体內持续蓄积,只需要一个外因刺激,就会瞬间爆发!” “而今天温院使开的那副药,恰好就是引爆这颗雷的导火索。” 瀋河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脸都白了,脱口而出:“这绝对不可能!这些方子都是太医院的张太医开的,他跟我们沈家向来交好……” “我说了,开方的人未必有问题,你这脑子怎么只看表面?” “你……” 瀋河鼻子都要气歪了,自己好歹也是他未来岳父。 可他竟然这么嘲讽自己。 就你这样的还想娶我闺女? 我呸! 陆准不知道瀋河心里早就把他骂了好几遍。 他翻过药方,指著背面一行蝇头小字,冷笑道:“睁大眼睛看看这里,每副药的抓药人和煎药人,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小翠。” 瀋河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小翠是你府上的人吧?”陆准看他那模样,好奇的问道。 “是……是个丫鬟,两个月前刚买进来的,专门伺候佳豪的饮食起居……” 瀋河的声音越来越高,脸色直接红温了。 合著他成了差点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沈端的老眼之中,也头一次迸发出骇人的杀机。 “来人,去把那个叫小翠的贱婢,给我拿来!” 几个家丁得到命令后,转身就要往外冲。 然而,陆准却没工夫等他们抓人。 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到了床上的沈佳豪身上。 这小舅子的嘴唇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死灰色,右下腹的隆起更加明显。 而床边那三个太医急得满头大汗。 任凭他们手段进出,可沈佳豪却始终是进气少,出气多。 保不齐啥时候就直接嘎了。 “都给我让开!” 陆准懒得废话,直接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推开挡路的太医。 隨后他伸出右手,在沈佳豪的右下腹轻轻按压下去。 就在他指尖刚刚触及皮肤的瞬间。 一直昏迷的沈佳豪,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口中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陆准迅速收回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扔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毒的事你们慢慢查,但他肚子里有一截肠子,已经彻底化脓烂透了。今晚不切开肚子把烂掉的部分取出来,他绝对活不到天亮。”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陆准。 “你……你说什么?” 瀋河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说,必须开腹。” 陆准这四个字,像一颗惊雷直接炸响在正厅里。 三个太医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看疯子一样看著陆准。 瀋河一把死死揪住陆准的衣领,双眼赤红:“你要剖开我儿子的肚子?你他娘的疯了?你是要杀了他啊!” “鬆手。” 陆准眼神冰冷地盯著他,没有丝毫退让,“你就是把我的衣领抓烂,你儿子也活不过今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儿啊,是爹害了你啊……” 瀋河听见陆准的话,肩膀猛地一颤,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 这时,年纪最大的太医,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劝阻道:“九公子,老朽行医四十余载,从未听说过开腹取物之术!” “古籍虽载华佗有刮骨之事,但那只是坊间野史,无人实证,您若贸然动刀,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人死了赖我?” 陆准猛地转头,毫不留情地怒懟回去,“不动刀,他今晚就得咽气,你们三个老古董加起来,谁能治?谁敢现在拍著胸脯保证,不开腹就能把那摊脓血吸出来?” 三个太医被懟得哑口无言,老脸憋得通红,全都缩著脖子不敢接茬了。 这可是沈家的独苗,治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谁敢担保? 一旁的沈端,死死攥著孙子逐渐冰冷的手指。 这位三代帝师,仿佛在这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苍老了十岁。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抬起头。 “陆准。” 他颤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陆准据实相告。 听到这个数字,瀋河当场又要炸毛:“五成?你拿我沈家唯一血脉的命,去赌你那区区五成……” “五成,也比死路一条强。” 沈端的声音忽然拔高,让瀋河直接闭上了嘴巴。 他鬆开孙子的手,转过身,喃喃自语道:“我活了七十二年,伺候过三代君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晚,我赌不起一个等字!” “等到天亮,佳豪都过奈何桥了!” 说著,沈端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准身上,深深鞠了一躬。 “陆九公子,你动手吧。是生是死,沈家承你这份情。” 陆准点了点头,心中对他敬佩万分。 这种当机立断的性格,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他没有半点废话,转身猛地看向候在门外的张二河。 “张统领!” “属下在!”张二河轰然应诺。 陆准一把扯下腰间的黑铁令牌,反手扔在张二河的胸前。 “拿著我的皇城司令牌,带人现在就去京兆府大牢,把温不寒给我全须全尾地接出来!” 听到这话,瘫在椅子上的瀋河猛地抬起头:“你要把害我儿子的嫌犯带到这儿来?” “我再说最后一遍,温不寒没有害你儿子!” 陆准居高临下地盯著瀋河,“还有,放眼整个神京城,下刀下针比她稳的人,我找不出第二个。今晚没有她,你儿子必死无疑!” 第67章 阎王要他死,我偏留他到五更 说罢,陆准转头看向张二河,声音冷漠到了极点:“告诉京兆尹,皇城司办案,百无禁忌!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连他一块儿给我抓了,去!” “遵命!” 张二河热血沸腾,双手接过令牌,带著三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煞气腾腾地冲入夜色中。 陆准转身走到桌前,抓起毛笔,开始列出手术所需的器具。 写完清单后,他立即让瀋河安排人去准备。 说实话,陆准的心里也没底。 这里没有抗生素,没有麻醉机,甚至连无菌环境都达不到。 他刚才说有五成把握,已经是他往乐观了说的。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准站在床边,左手搭在沈佳豪微弱的脉搏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张二河满身煞气,提著滴血的腰刀大步跨入,身后跟著三名甲冑森寒的禁军。 而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身穿素衣的温不寒。 温不寒髮丝微乱,素雅的衣袖上不仅沾著灰,还有半个刺眼的泥脚印。 显然,京兆府那帮人不怎么客气。 陆准只扫了一眼那个脚印,眼底深处便掠过一抹化不开的杀气。 好,好得很。 京兆府这帮杂碎,敢碰我將军府的人,这笔帐老子记下了。 虽然陆准心里愤怒,但此刻知道救人要紧。 他收敛杀意,冲她招手:“不寒,过来。” 温不寒没有半点女子的娇弱和慌张。 她快步走到床边,两根葱白的手指搭上沈佳豪的脉搏。 三息之后,她温婉如玉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凝重。 “脉象沉细欲绝,腹部板硬如石。”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陆准,“肠中蓄毒生疮,只能开腹去腐……小九,你认真的?” “阎王要他三更死,我也能留他到五更。” 陆准挑唇一笑,透著股捨我其谁的狂傲,“不寒,你的针能不能封住痛觉?” “能。”温不寒不废话,直接拉开药箱。一个布卷展开,二十四根寒芒闪烁的银针整齐排列。 “给我半炷香。” 陆准点头,转身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沸水和烈酒,开始净手。 而温不寒开始下针了。 她的手极稳,內关、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十二根银针如闪电般刺入,深浅分毫不差。 原本还时不时抽搐惨叫的沈佳豪,竟奇蹟般地平静下来,仿佛睡死过去一般。 一旁缩著脖子的三个老太医看傻了眼:“这……这是失传的鬼门十三针?太医院竟无人知晓温院使的千金有此等绝技!” “都给老子闭嘴,睁大你们的狗眼看好。” 陆准用沸水烫过的白布擦乾双手,將那柄短刀在高度烈酒中浸透,走到床边。 “刀落之后不能停,你负责止血排脓。”陆准看著温不寒。 温不寒左手持针,右手握著素白净布,重重点头:“交给我。”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凝滯。 角落里的瀋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也不敢出声。 陆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隨后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双眼之上。 “开始了!” 话音落下,他手起刀落,精准无比地划开一道切口。 剎那间,沈佳豪腹部鲜血涌出。 而温不寒的银针仿佛长了眼睛,唰地刺入周围穴位,不过几息的时间,沈佳豪腹部的出血量骤减。 同时白布迅速跟上,將视野清理得乾乾净净。 两人的配合,就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机器,一毫秒的误差都没有。 陆准划开腹膜,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脓液夹杂著毒血瞬间涌出! “排脓!”陆准当即喊道。 温不寒动作如飞,迅速清理乾净。 下一秒,陆准两根手指探入,精准拨开肠道,將那截已经肿胀得发黑流脓的阑尾挑了出来。 “找到了。” 桑白皮线快速绕过根部,死死扎住两道结,隨后手腕一翻。 在温不寒震惊的目光中,沈佳豪腹部那截要命的烂肉,被陆准乾净利落地切下。 “竟然就这么切下来了?” 温不寒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状態。 今天的所见所闻,完全超出了她对医术的认知。 若这医术能应用於军营,那大雍每年得少死多少士兵?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一直进气少出气多的沈佳豪,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呼吸竟然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陆准面无表情地用烈酒冲洗腹腔三次,再確认无毒血残留后,就开始了最后的缝合。 温不寒在旁边看呆了。 作为懂行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有多难。 这缝合之术针脚细密,皮肉竟然严丝合缝,这简直就是巧夺天工的造化之手。 这陆准……到底还藏著多少惊世骇俗的本事? 然而,当陆准把最后一块缝合好后,就扯过一块白布擦了擦手,隨口吐出两个字。 “活了。” 旁边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震惊地浑身直哆嗦。 “神……神仙手段!剖腹探物,缝针合肉,老朽行医六十载,今日方知何为井底之蛙啊!” 另外两个太医也恨不得把脸贴到沈佳豪的伤口上去看,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缝合之术,闻所未闻,简直可生死人肉白骨啊!” 瀋河猛地扑到床边,看到儿子面色从死灰变回红润,胸膛稳健起伏。 他忽然转过身,对准陆准,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 “臥槽!” “你快起来,別搞我啊,你恩將仇报啊?” 陆准赶忙躲到了一边,这可是他未来老丈人。 真要受了他的大礼,会折寿啊。 “陆九公子,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儿子的再生父母,我瀋河给您做牛做马!” 陆准眼前一亮,“那你把昭寧嫁给我。” “那不行。”瀋河立马站了起来,“一码归一码,我不能为了儿子,把闺女坑了。” 闻言,陆准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你们当初想著把她嫁给刘宏的时候,怎么不想著那是坑闺女呢? 门口,那根一直死死支撑著沈端的竹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代帝师,文官清流的泰山北斗,此刻老泪纵横,双手抱拳,对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深深一揖到地。 “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欠镇国將军府一条命!老朽有生之年,陆家若有差遣,沈某万死不辞!” 全场死寂,唯有沈家人的感恩戴德声在迴荡。 “祖父莫要行此大礼,昭寧是我未婚妻,我这个当姐夫的救自己小舅子,那不是应该的吗?” 陆准赶忙把他扶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用镊子夹起那截被切下来的阑尾毒肉,递到温不寒面前。 “不寒,你受累看看,这玩意儿是哪路的野鬼搞出来的?” 温不寒凑近一闻,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苦杏仁混著半夏和乌头……表面查不出,但在体內积蓄髮作,一击毙命。” 温不寒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彻骨的寒意,“这是太医院密室里存放的禁方,只有副院使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翻阅。” 第68章 蛛丝马跡,狗留下的脚印 太医院內部高层? 陆准冷冷一笑,借太医的手毒杀太傅之子,再顺水推舟把脏水泼到未来岳父头上,最后瓦解將军府的联姻势力。 这棋局布的是真好。 可惜,碰到了他陆准。 “敢害老子的家人,必让尔等生不如死……” 陆准將沾血的白布扔进火盆里,看著腾燃而起的火光,语气森然。 他没有理会千恩万谢的沈家人,而是借著转身净手的功夫,一把攥住了温不寒的手腕,將她拉到了避人的屋角。 温不寒猝不及防,撞进陆准宽阔的胸膛。 扑面而来的阳刚之气,让她一向清冷如水的心跳,竟不爭气地加快了速度。 这只手,刚刚可是剖开了人肚子,又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手! 这还是那个满京城嘲笑的废物九公子吗? “不寒,回神了。” 陆准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温热的气息。 温不寒脸颊微烫,迅速收敛心神,但眼底的震撼却依旧藏不住。 “小九,你……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我们?” “回头在榻上慢慢讲给你听。” 陆准隨口飆了句玩笑,脸色隨即一正,压低声音道,“说正事,你確定那截烂肠子里的毒,是太医院的禁方?” 被这浑小子口花花一句,温不寒耳朵更红了。 但她也知轻重,现在不是纠结这事儿的时候。 听见陆准的问话后,她立刻肃容点头:“苦杏仁的毒性不烈,投毒半月顶多让人腹痛。但我在里面闻到了青粉的味道。” “青粉?” “对,这是一种西域的矿粉,它本来无色无味,若是单独吃对人没有任何伤害,可一旦和苦杏仁相遇,毒性会暴增十倍。” “只是这个配伍卷宗,锁在太医院地库,只有正副院使有钥匙!” 温不寒咬牙切齿,“我爹绝不会做这种事,那必定是太医院內部出了內鬼,把方子泄露了出去!” “我要是没记错,太医院一共就有三个副院使吧?”陆准顿时冷笑一声。 温不寒点了点头。 这时,陆准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瀋河。 “沈太傅,那个叫小翠的丫鬟跑了吧?” 瀋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愤恨的说道:“跑了,下人刚才衝过去时,她的屋子已经空了,细软全无,显然是算准了今晚佳豪会毒发,提前脚底抹油了!” “不过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把她给抓回来,將她千刀万剐。” “那你还是別想了,她指不定死哪里去了,这可是毒杀太傅之子的罪名,她背后的人岂能留下活口?” 陆准这一句话,直接让沈端这个三朝帝师都听的抑鬱了。 “算了,我去她房间看看,没准能发现什么线索。” 说著,在下人的引领下,陆准他们前往了小翠的房间。 他推开门,放眼望去,只见屋子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简直乾净得反常。 陆准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反常的东西。 “一个丫鬟,哪里来的那么专业的破坏现场的技术?” 就在陆准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发现旁边的一盏油灯底座上,残留著极其微小的一撮灰烬。 陆准捏起一撮灰烬搓了搓,放在鼻尖一闻,神色凝重。 “百合沉香?一个每月只拿二两碎银的丫鬟,竟然用得起一两银子一钱的极品薰香?” “看来对方出手还是很阔绰的嘛。” 他刚走出屋子,只听院门外“砰”的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眾人看去,只见张二河就像拎小鸡一样,拎著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胖子扔在了青砖上。 “九公子,福顺牙行的掌柜带来了。” 张二河一脚踹在胖子腿弯上,“跪下回话!” 陆准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牙行掌柜。 “两个月前,是谁把小翠送到你牙行的?你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本官在皇城司的昭狱给你留个雅间,到时候你就准备准备去世吧。” 掌柜的听见皇城司昭狱后,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就在两个月前,是一个大少爷拿了五十两银子,硬塞给小人一个丫头,让小人务必卖进沈府……” “什么少爷?长什么样?”瀋河红著眼衝过来怒吼。 “那人戴著斗笠蒙著脸,小人没看清脸啊!”掌柜哭喊著。 陆准当即呵斥道:“没看清你就敢收?来人,拖下去砍了!” “別別別!我想起来了!” 掌柜被嚇得魂飞魄散,赶忙尖叫道,“那人虽然蒙著脸,但他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小人听那囂张的嗓音,认出了那人,绝对错不了!” “是谁?” “是安定侯世子,周仓周小侯爷啊!小人在赌坊见过他好几次,他一输钱就是那个骂人的调调!” “而且……而且他当时腰带上露出的金线图腾,正是安定侯府的家徽!” 周仓? 瀋河和沈端同时愣住。 沈家和安定侯府素无仇怨,周仓个紈絝子弟,为什么要毒杀沈佳豪? 而站在一旁的陆准,眼底却瞬间炸开一团嗜血的寒芒。 周仓算个什么东西? 他不过是丞相府大公子,年世忠身边的一条乱咬人的狗! 这件事情很可能是年家在背后岛鬼。 年世忠啊年世忠,你自以为算无遗策,可惜你的手下太蠢,狗过留痕啊。 “退婚辱我,现在又算计我未过门的媳妇,要撅我將军府的根基……” 陆准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就在这时,沈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佳豪!佳豪在哪里?” 伴隨著带著哭腔的清冷嗓音,沈墨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进內院。 来人一袭青色长裙,原本总是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凌乱散落。 向来出口成章、引经据典的“大雍第一才女”。 此刻双眼红肿,这位才女满脸泪痕,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端庄傲气的模样? 因为跑得太急,刚跨过院门槛,沈墨言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沈家人惊呼出声,根本来不及搀扶。 就在沈墨言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青砖上时,一阵冷风掠过。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將她一把带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沈墨言惊慌抬头,泪眼朦朧中,撞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慌什么?” 陆准看著怀里的沈墨言,轻声说道:“有我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第69章 自家人,不谈欠字 然而,沈墨言稳住身形后,就扑到床边死死抓起弟弟的手,十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弟弟怎么变出了这个样子?” 瀋河將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自己的女儿。 沈墨言听完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沈佳豪腹部那极其工整,仿佛艺术品般的缝合伤口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竟然真的缝合上了……” 沈墨言的声音乾涩得发劈。 “开腹,把肚子里烂掉的一截肠子切了。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但得静养半个月。” 陆准把染血的白布隨手扔进火盆。 沈墨言豁然起身,目光震惊到了极点。 “是你……你救的他?” “严谨一点,是我和不寒一起。” 陆准衝著旁边扬了扬下巴。 只见温不寒站在阴影处,素色的衣袖上斑驳著触目惊心的血跡,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听到陆准叫她,她的眼底罕见地划过一抹极深的震动与钦佩。 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开腹缝合,彻底把这位医学天才给干服了。 “谢谢你,温姐姐。” 沈墨言红著眼眶,声音哽咽。 温不寒只是微微点头,眼神却一直停留在陆准身上。 角落里,太傅瀋河缩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看都不敢看女儿一眼。 今晚之前,他视陆准如臭虫,觉得女儿嫁去將军府是把清白身子扔进了臭水沟。 可就在刚刚,就是这个他一口一个“废物”的少年,一脚踹开沈家大门,不仅洗清了温家的冤屈。 还硬生生把他儿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巴掌打得,比切开的肠子还痛。 这时,沈端在下人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到陆准面前。 老人家挥退下人,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 隨后竟是不顾身份,对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深深鞠了一躬。 “老夫,代沈家三代单传,谢陆公子活命之恩。这条命,老夫欠你的,沈家欠你的!” 陆准急忙上前一步托住老人的手腕,神色无比的严肃。 “祖父言重了,我救他,不是为了让沈家欠我人情,而是因为沈佳豪是墨言的亲弟弟。” “墨言既已入了我將军府的门,那佳豪就是我陆准的小舅子。” “我陆准的人,阎王爷敢动,我就敢掀了阎王殿。” “咱们自家人,不谈欠字。” 这话一出,让沈端老眼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而一旁的沈墨言更是娇躯一颤,一直强忍著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低著头,死死咬著下唇。 “谢……谢谢……” 沈墨言由衷的对陆准说道。 “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陆准被她这举动搞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转念间,他就想明白了。 这里毕竟是封建社会,大伙都看重子嗣香火的传承。 沈佳豪今天要是再出了事儿,沈家很可能就要绝户了。 今天他救了小舅子的命,说他是对沈家有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沈墨言的脸驀地红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后面。 “行了,佳豪这边今晚很关键。” 陆准收起笑意,转身看向温不寒,正色道:“不寒,今晚你留在沈府,盯著佳豪的脉象。每隔一个时辰把一次脉,若体温突然升高,立刻金针刺曲池、大椎两穴泻热。” “沈太傅,你派人去京兆府把案子撤了。” 温不寒点头:“放心。” 瀋河赶忙说道:“我这就派人去撤状,今晚委屈温太医了。” 陆准点了点头,隨即拎起外袍往肩上一搭,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等等!” 沈墨言追了上来,挡在门口。 她咬著下唇,眼眶还红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天都快亮了,你今晚折腾了一整夜,先在沈府歇一歇,有什么事明天再去也不迟。” “明天就迟了。” 陆准站住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沈墨言脸上。 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远处温不寒的袖口上。 那半个刺眼的泥脚印,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扎眼。 “呵……” 陆准转过身,朝外面走去,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滯。 “他这么火急火燎的去哪儿啊?”沈墨言疑惑的问道。 “京兆府,杀人!” 温不寒明显是察觉到了陆准那一抹冷笑的意思。 “什么?”沈墨言眼睛顿时睁得很大。 …… 京兆府。 大雍朝的京兆府,掌管神京百万人口的治安刑狱,府衙坐落在朱雀大街正中,三进的院落气派非凡。 此刻虽是深夜,但府衙大门前依旧灯火通明。 十几名差役分列两侧,腰刀在火把光下泛著冷光。 今晚接了沈家的大案子,整个京兆府上上下下都没敢睡,全在等著消息。 京兆尹崔平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端著一盏热茶,脸上写满了得意。 他身旁站著一个青衣幕僚,附耳低语著什么。 崔平听完,冷笑一声:“温实初那老东西到现在还嘴硬,说自己没有下毒?证据確凿,沈家三少爷口吐白沫,人都快死了,他还狡辩个屁!” 那幕僚犹豫道:“大人,皇城司的人刚才来提走了温家小姐……” “提走就提走。” 崔平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一个黄毛丫头,又不是正犯。我们的目的,是温实初。” “对了,给年公子回个话,就说事情办妥了,沈家和温家这仇,算是结死了。” “將军府届时少了一个助力,看他们怎么办。” “对了,立即派人去通知年公子,让他放心,本官做事……” 然而,他的话没说到一半,府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给老子滚!” “怎么回事儿?” 崔平不悦的对手下人呵斥道。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只见城门的那两扇厚重的府衙大门被人轰然洞开! 十几个在门口守卫的差役,早就东倒西歪地滚了一地。 “一群废物!” 陆准不屑的骂了一句后,就大步踏入正堂。 身后跟著六名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冑森寒,杀气凛然。 崔平见状,当即嚇得他茶盏都差点脱手。 “陆……陆准?你怎么……” “崔平。” 陆准抬起头,声音开始发抖。 他一边擼起袖子,一边怒斥道:“敢动我將军府的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 崔平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强撑著官架子站了起来。 “陆准你放肆,这里是京兆府,是朝廷衙门!你带兵闯进来,你知不知道这是……” 陆准当即厉声呵斥道:“崔平,老子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碰我將军府的人,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说罢,他右拳猛然轰出,一拳砸在崔平的面门上!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正堂的柱子上,后脑勺磕在铁链上,眼珠瞬间涣散,没了生息。 第70章 一拳毙命 全场鸦雀无声。 六名禁军握刀的手纹丝未动,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那青衣师爷愣了足足三秒,隨后两条腿发软,踉蹌著扑过去,颤抖著手指伸到崔平鼻子下面探了探。 “死……死了!” 师爷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整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崔大人死了!他死了啊!” 陆准正收拳的动作顿住了。 “臥槽!” 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著地上一动不动的崔平。 说好的只是先揍他一顿出口气,怎么一拳就没了? “我就打了一拳啊!” 陆准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推了推崔平的脑袋。 可对方的脑袋一歪,毫无反应,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艹,这也太不经揍了吧?” 张二河迈步上前,半蹲下来,翻开崔平的眼皮看了一眼,又伸手探了探颈脉。 “九公子,他確实死了,后脑著力点正好磕在铁链扣上,一击毙命。” 陆准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满脸肉疼。 “妈的,我就是想先揍他一顿出出气,鬼知道他跟个脆皮似的,现在老子亏大了,人都还没审呢!” 他转头看向张二河,发现这位禁军统领居然面色如常,甚至连站姿都没变过。 “你倒是镇定,我把京兆尹打死了,你跟没事儿人似的?” 陆准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你可是跟我一起来的,也算从犯了啊。” 张二河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就你跟周公公那关係,跟陛下那关係,您老还用得著担心? 真要追责,您最多挨顿骂,我跟著操什么心? 但面上他只是拱了拱手,一脸正色道:“末將奉命保护九公子,九公子的安危就是末將的职责,其余的事跟末將无关。” 陆准白了他一眼。 好傢伙,划得比谁都清。 他也懒得计较这个,扯过一把太师椅坐下来,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崔平死了,这事必然会闹到朝堂上去。 京兆尹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不是街边的泼皮无赖,一拳打死了,就算背后有再大的靠山,也不是说糊弄就能糊弄过去的。 不过话说回来,天子不可能真杀他。 陆家刚死了九口人,他是將军府唯一的血脉,赵沧元就算再忌惮將军府,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 否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皇帝淹了。 不过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到时候朝堂上那帮言官一弹劾,至少得吃个处分。 算了,还是回家研究点好东西出来,將功赎罪,堵住那帮老傢伙的嘴。 再让赵老哥帮忙说说情,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想到这儿,陆准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差役。 “去,把温太医给我放出来。” 那差役本来嚇得缩在墙根儿,听到这道命令后,当即站直了身子。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差役说著,就飞奔著往后堂跑去。 生怕自己变出第二个崔平。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温实初被搀了出来。 陆准看到温实初的那一刻,心里的火又躥上来了。 这位太医院院使,平日里衣著整洁、举止从容的御用太医,此刻满身伤痕,官袍上全是撕扯的口子,脸上一道紫青的鞭痕从颧骨拉到下頜,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分明是膝盖也被人踹过。 “岳父!” 陆准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温实初的胳膊。 温实初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到陆准的脸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涌上一层潮红。 “九公子……不寒呢?不寒她没事吧?” “她好著呢,在沈府看著沈佳豪。毒解了,人也救回来了,一切都跟你没关係。” 陆准把他往椅子上扶。 温实初听到这话,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我就说我没有下毒……我行医三十年,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知道,是有人设局害你。” 陆准帮他把散开的衣襟拢了拢,隨后直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个青衣师爷。 “你过来。” 师爷双腿打颤,被陆准的眼神逼得一步步挪了过去。 “温太医身上的伤,谁动的手?” 师爷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碰得格格作响,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陆准俯下身,跟他平视。 “我耐心有限。崔平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师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是……是崔大人下的令!崔大人说要连夜逼供,让衙役给温太医上了……上了夹棍和鞭刑!小人只是记录口供的,真不是小人动的手啊!” 陆准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连夜逼供?沈佳豪的案子今晚才发,你们连基本的证据都没查,就直接上了大刑?” 他回头看了一眼崔平的尸体,嗤了一声。 “崔平,你他娘的死得真不冤。” “九公子。” 温实初从椅子上艰难地站起来,声音沙哑,“崔平动刑之前,跟那个师爷商量过,说什么……一定要在天亮前拿到认罪的口供,好给上面交差。” “上面?” 陆准眼睛一眯,“他说的上面是谁?” 温实初摇了摇头。 陆准的目光再次落在师爷身上。 师爷恨不得把头埋进青砖缝里:“九公子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 陆准攥了攥拳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府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年公子,韩侍郎,就是他!就是陆准,他杀了崔大人!” 陆准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胖差役,正带著年世忠跟刑部左侍郎韩乘风,以及刑部的捕快们快速走了进来。 “嘖嘖,陆九公子,你这还真敢下手啊。” 年世忠摇著摺扇,语气里带著三分惋惜,七分幸灾乐祸。 “本想邀请你参加我跟如烟下个月的婚礼,没想到出了这事儿。” “京兆尹崔平,正三品朝廷命官,被你在衙门里一拳打死,你该当何罪?” 第71章 昭狱游 年世忠负手而立,摺扇轻摇,嘴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身后的刑部左侍郎韩乘风,厉声道:“陆准,当堂击杀正三品朝廷命官,按大雍律,当斩!” 十几名刑部捕快齐刷刷拔出腰刀,將陆准团团围住。 年世忠站在人群后面,摺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全是得意。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陆准啊陆准,你终於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打死京兆尹?嘿,这回就算你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韩侍郎,此案证据確凿,万不可姑息。” 年世忠收起摺扇,指著崔平的尸体,语气沉痛到了极点。 “崔大人与家父乃是多年故交,其为官清廉,兢兢业业。如今惨死在自己的衙门之中,若不严惩凶手,国法何在?朝纲何在?”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陆准身后的禁军,又加了一把火。 “而且陆准私调禁军,强闯京兆府衙门,打砸官署,杀害命官。韩侍郎,这三条罪加在一起,哪一条不是杀头的罪?” 韩乘风被他这么一激,当即大手一挥。 “来人,將陆准当场拿下,就地锁拿,押入刑部大牢!” 十几名捕快刀锋齐出,步步逼近。 年世忠在后面看著这一幕,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陆准,你將军府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今晚之后,连这根都保不住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朝该怎么措辞,才能把这件事的效果最大化。 “年世忠,你不会以为吃定我了吧?” 陆准看他那得意的模样,心里直犯噁心。 “不然呢?”年世忠讥讽道:“你不会以为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吧?” “要是你跪下来给本公子磕几个响头,那本公子倒是可以帮你说说情啊!” “傻逼!” 陆准骂了一句后,当即从腰间缓缓掏出皇城司的令牌,举到了所有人面前。 “皇城司办案,动者,死!” “什么?这怎么可能?” 整个京兆府大堂瞬间死寂。 十几名捕快的刀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乘风脸上的杀意凝固住了,嘴巴大张著,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呆滯,又从呆滯变成了骇然。 皇城司? 这三个字在大雍朝意味著什么,他韩乘风比谁都清楚。 天子亲军,直属御前,拥有独立审判权。 三法司无权过问,刑部不能管,大理寺不能查,都察院不能弹劾。 换句话说,皇城司的人就算在大街上杀了人,他刑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年世忠的摺扇,在看清令牌的那一瞬间,直接从手里掉了下去。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得意和从容,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荡然无存。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陆准一个將军府的废物,怎么可能拿到皇城司的令牌? 这东西是谁给他的?是皇帝? 如果是皇帝亲自给的,那就说明陆准跟天子之间的关係,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这个认知,让年世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韩侍郎。”陆准收回令牌,目光扫向韩乘风,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皇城司办事,你也敢质问?” 韩乘风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刀鞘差点脱手。 “你一个刑部左侍郎,带著刑部的兵马,衝到皇城司办案现场,还要缉拿皇城司百户?” 陆准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韩乘风。 “韩侍郎,你想谋反吗?” 谋反两个字一出口,韩乘风直接嚇懵了。 他的腿当场就软了,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往后退了三步,脸上的血色全部退尽。 “不不不!陆公子误会了!”韩乘风双手连摆,声音都变了调,“下官……下官不知道是皇城司办案,是下面的人报信说京兆府出了命案,下官才赶来查看的,绝无冒犯皇城司之意!”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给身后的捕快使眼色。 捕快们如梦方醒,刀收得比兔子还快,齐刷刷后退五步,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年世忠看到韩乘风这副样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刚想开口稳住局面,结果韩乘风根本不给他机会。 “陆公子,下官这就走,这就走!” 韩乘风说著,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这走得太急了,容易被扣上畏罪潜逃的帽子。 於是他急中生智,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陆公子,我家小妾今日生了头小猪,下官得赶紧回去看看,先行告辞!” 说完,韩乘风提著官袍下摆,带著十几个捕快风一般地衝出了京兆府大门。 那背影,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年世忠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韩乘风竟然就这么跑了? 他堂堂刑部左侍郎,被陆准两句话就嚇成这副模样? 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韩乘风拉过来给自己撑腰。 结果这老东西一听到皇城司三个字,连他年家的面子都不顾了,直接撒腿就跑。 什么家里小妾生了头猪? 你他娘的撒谎都不走点心吗? 年世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重新看向陆准。 “陆公子,既然是皇城司公务,本公子多有得罪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摺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崔大人的后事,就交给陆公子处理了,世忠这便告辞。” 他转身,正要迈步离开时。 陆准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来。 “年世忠。” 年世忠的脚步一顿,但他没回头。 “年公子,我有个问题没想明白。” 陆准慢慢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崔平半夜死在衙门里,消息还没传出去。你一个丞相府的公子,怎么比刑部的人来得还快?” 年世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而且你来的时候,身边还带著刑部左侍郎,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捕快。”陆准越说,笑容越冷,“年公子,你这准备工作做得也太充分了吧?” 年世忠的后背僵硬了一瞬,但他极快地控制住了表情。 “刚才说了,是差役出来报的信,我恰好路过。” “恰好?”陆准嗤笑一声,“大半夜的,你带著刑部侍郎,恰好路过京兆府?” 年世忠沉默了两秒,摺扇在掌心一合,语气冷了下来。 “陆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陆准后退一步,突然讥笑道:“你深更半夜出现在皇城司的办案现场,还带著刑部的兵马,阻挠皇城司办案,企图缉拿皇城司百户。” 陆准阴阳怪气的说道,“年世忠,你这是意图不轨啊。” 年世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准,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到了昭狱自然会查清楚。” 陆准转头看向张二河,声音冰冷。 “张统领。” “末將在!” “將年世忠给我拿下,关进昭狱!” 第72章 丞相,也得跪 张二河领命后,带著禁军直接扑了上去。 年世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后退两步,摺扇横在身前,厉声道:“陆准,你疯了?我是当朝丞相之子,你一个皇城司百户,也敢抓我?” “丞相之子?” 陆准嗤笑一声,“在皇城司面前,即便是丞相,也得乖乖跪著受审。” 年世忠咬紧牙关,目光疯狂地扫向大堂四周,试图找到一丝脱身的机会。 然而张二河的速度比他更快。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扣住年世忠的肩膀,直接將他按在了地上。 年世忠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摺扇脱手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年世忠挣扎著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我父亲是当朝丞相,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明天你们全家都得死!” 张二河纹丝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在禁军待了八年,什么威胁没听过? 皇城司的令牌在这儿摆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掂量掂量。 “年世忠,你这会儿搬你爹出来有什么用?” 陆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跟他平视。 “你今天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带著刑部侍郎和一队捕快,要抓我皇城司的人。这事儿传到陛下耳朵里,你觉得你爹保得住你?” 年世忠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是蠢人,恰恰相反,他是整个神京城最聪明的年轻人之一。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准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皇城司是天子亲军,阻挠皇城司办案,等同於挑衅皇权。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別说他年世忠,就算他爹年遇安亲自来,也得跪下给天子磕头请罪。 “陆准,你听我说。” 年世忠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脸上的狰狞被强行压制,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今晚的事,是我莽撞了。我听到崔大人出事,一时情急才赶过来,绝无阻挠皇城司的意思。” 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你我之间虽有些误会,但都是同朝为臣家的子弟,何必闹到这个地步?我立刻就走,绝不再过问此事。” “以后咱们街头见面,我退避三舍如何?” 陆准歪头看著他这副嘴脸,心里觉得噁心到了极点。 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要让他跪下磕头,这会儿就开始装孙子了。 “年世忠,你以为服个软,这事就算了?” 陆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温院使身上的伤,是崔平连夜动的大刑。崔平一个京兆尹,敢不经审问就对太医院院使用刑,谁给他的胆子?” 年世忠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还有沈佳豪中毒的案子,投毒的丫鬟小翠,是安定侯世子周仓送进沈府的。周仓跟你的关係,整个神京谁不知道?” 陆准一步步踱到年世忠面前,每说一句,年世忠的脸就白一分。 “毒杀太傅之子,陷害太医院院使,深夜带兵阻挠皇城司办案。年世忠,你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年世忠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万万没想到,陆准查得这么快。 从沈佳豪中毒到小翠逃跑,再到周仓的线索,这中间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时辰。 陆准不但把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还一拳打死了崔平,又从容不迫地拿出皇城司令牌来压他。 这个废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带走。” 陆准挥了挥手,懒得再跟他废话。 “慢著!” 年世忠猛地抬起头,急道,“陆准,你就算把我关进昭狱,没有实证,你也定不了我的罪!” “周仓跟我什么关係,那是外人的猜测,你拿得出半点证据吗?” “崔平跟我的交情,死无对证!他人都死了,你去问谁?” 陆准不得不佩服,年世忠竟然在这种处境下还能冷静分析,硬生生找到了反击的缝隙。 果然现实不是小说,全员降智。 年世忠继续说道:“你说的这些,全是推测。大雍律法讲的是证据,不是你皇城司说谁有罪,谁就有罪!” “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我知道你因为柳如烟的事情,对本公子產生了些许敌视。” “这样吧,只要你今天放我一马,我就把她还给你,还赔偿你十万两白银,如何?” 张二河闻言,下意识看向陆准。 年世忠说的对不对? 对。 皇城司权力再大,也不能凭空给人定罪。 一旦没有实锤,年遇安在朝堂上反咬一口,反而会让陆准陷入被动。 然而陆准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年世忠,你踏马还真让我感觉到噁心,柳如烟那玩意儿你赶紧娶回去,给我锁死,別他妈流入社会祸害好人。” “啊?”年世忠愣住,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陆准没心情给他解惑,而是说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我確实没有实证。” 年世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但我从来没说过要给你定罪啊。” “我只是把你关进昭狱里住几天。皇城司办案,关押嫌疑人三日內不需要任何理由,这是大雍律里白纸黑字写的。” 年世忠的瞳孔骤缩,“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天。”陆准竖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三天的时间,够我查清很多事了。” “你以为我关你进去是为了审你?不,我关你进去,是让你闭嘴。你在昭狱里待著,外面那些替你办事的人会怎么想?” 陆准看著年世忠逐渐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他们会想,年世忠是不是供出了我们?他们会害怕,会慌张,会露出马脚。” “而到了那时候,我就不需要你的口供了。” 年世忠的身体僵住了。 这一招,太毒了。 不关他是为了审问,而是为了製造恐慌。 年世忠被关进昭狱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手底下那些人,尤其是周仓那种脑子不够用的蠢货,一定会自乱阵脚。 到时候,陆准只需要在外面守株待兔就行了。 “陆准!” 年世忠猛地挣扎起来,双眼通红,“你等著!等我出来,你会后悔的!” “三天后你再说这话吧。” 陆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张二河摆了摆手。 “堵嘴,扣走。” 张二河直接脱下自己的袜子,迅速塞进年世忠的嘴里。 两名禁军架著他的胳膊,如同拖条死狗一般,將他拽出了京兆府大门。 陆准鬆了口气,虽然眼前这关过去了,但是纸包不住火。 崔平毕竟死了,保不齐百官上朝的时候,就要逼宫制他了。 该搞点什么发明,將功赎罪呢? 这时,张二河一脸尷尬的回来了。 “那个陆九公子,皇城司昭狱在哪儿啊?” “你不知道?”陆准愣住。 张二河耸了下肩膀,“这事儿除了皇城司的人外,也只有陛下知道了。” 陆准懵了。 “擦,我也不知道啊!” 第73章 丞相府的怒火 陆准和张二河大眼瞪小眼,空气凝固了足足五息。 最后还是陆准先反应过来,一拍脑门。 “不知道昭狱在哪儿,那就別去昭狱了。张统领,你手底下的禁军有营房吧?” 张二河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京郊北营有一处关押军中犯人的牢房,我有调度权。” “行,先把这位年大公子塞进去关著,嘴堵严实了,三天之內不许任何人探视。” 陆准看了一眼被塞著袜子,满脸扭曲的年世忠,补了一句:“对了,关都关了,得让他有一个终身难忘的经歷才行。” 张二河领命,隨后让人押著年世忠消失在夜色中。 陆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打死崔平,关押年世忠,救了沈佳豪,捞出温实初…… 每一件拎出来都是大事。 尤其是打死京兆尹这事儿,明天早朝绝对会炸锅。 “九公子。” 温实初拄著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陆准面前,“你今晚为了救我,打死了京兆尹,又抓了丞相府的公子……你可知道,明日朝堂之上,你將面对什么?” 陆准搀住他的胳膊,掺著他往外走。 “岳父,这事您別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知不知道年遇安那个人有多阴……” “我知道。” 陆准打断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今晚不寒袖子上那个脚印,是京兆府差役踩的。” 温实初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陆准的人,谁碰一根汗毛,我就卸谁一条胳膊。別说一个京兆尹,就是十个,该打也得打。” 温实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没有一个人会为了一个丫头片子袖口上的脚印,去打死一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 这孩子,是真把不寒当自家人了。 “走吧岳父,我送您回温府。” “別叫岳父,我还没答应把女儿嫁给你呢。” “早晚的事。” …… 丞相府。 年遇安书房內的灯火,一夜未熄。 凌晨时分,一名心腹幕僚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惨白。 “相爷,出大事了!” 年遇安正提笔批阅公文,闻言头都没抬。 “说。” “公子被抓了!” 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汁洇开一团黑。 年遇安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谁抓的?” “陆准!他手持皇城司百户令牌,以阻挠皇城司办案的罪名,当场將公子拿下押走了!” 年遇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皇城司? 百户令牌? 陆准?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年遇安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无数个念头。 他放下毛笔,声音平静得可怕。 “继续说。” 幕僚咽了口唾沫,將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沈佳豪中毒到崔平被杀,从温实初被救到年世忠被抓,事无巨细地匯报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名幕僚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崔平死了?” “死了,被陆准一拳打死的。” “韩乘风呢?” “跑了。说什么小妾生了猪……” 年遇安的太阳穴猛跳了两下。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 但幕僚比谁都清楚,相爷越平静的时候,就越危险。 “皇城司的令牌,是陛下给他的?”年遇安问道。 “目前不清楚,但张二河带著禁军全程配合陆准行动,没有半点阻拦。张二河是禁军统领,直属御前调度,如果不是陛下的意思,他不敢这么做。” 年遇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陛下给陆准皇城司令牌,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天子在暗中扶持將军府。 意味著陆准背后站著的,是皇帝本人。 这个认知,比年世忠被抓更让年遇安感到不安。 “相爷,要不要动用暗线,调查出皇城司昭狱的位置,先把公子救出来?” “不急。” 年遇安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星辰隱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世忠被关三天,不会有性命之忧。陆准抓他,不是为了审他,应该是为了柳家那姑娘的事儿泄愤。” 幕僚一惊:“泄愤?” 年遇安转过身,面沉似水。 “让他进去吃吃苦头也好,人这一辈子不能太顺了。” 幕僚不敢再多言,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年遇安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毛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陆准打死崔平,到底是不是天子的旨意? 天子处死崔平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年遇安想得头疼,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层抽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官职、弱点、以及可利用的把柄。 他的手指划过其中一个名字,停了下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长庚。 此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最恨的就是仗势杀人。 京兆尹崔平虽然是他的棋子,死了也不心疼。 但陆准在京兆府衙门里一拳打死正三品命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把绝佳的刀。 只要把这件事捅到魏长庚面前,以这位左都御史的性格。 他绝对会在早朝上死咬著不放。 到时候,就算皇帝想保陆准,也得掂量掂量百官的压力。 …… 天光微亮,將军府。 陆准回到府里的时候,几个女人都等在正厅等著。 秦昭寧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 苏晚晴、叶惊鸿、顾清霜、纪云书、姜寒衣分坐两侧。 沈墨言等沈佳豪好了后,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眼眶还带著红。 唯独温不寒还留在沈府照看沈佳豪。 “说吧。” 秦昭寧开口,声音沉稳却透著严肃,“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听全部的。” 陆准在主位旁边坐下来,將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听到他一拳打死崔平的时候,秦昭寧的眉心猛地拧成了一个结。 苏晚晴的算盘珠子都停了。 叶惊鸿冷著脸没说话,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打死了京兆尹?”秦昭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意外。” “意外?” 秦昭寧猛地站起来,“陆准,你知不知道这个意外会给將军府带来多大的麻烦?”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动手?” “昭寧,不寒袖子上有个脚印,是京兆府差役踩的。” 秦昭寧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一旁的沈墨言轻声开口:“秦姐姐,今晚要不是陆准,我弟弟已经死了。温姐姐和温太医也会被扣上杀人的罪名。” 秦昭寧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的忧虑半分都没消。 “昭寧,你担心的我都明白。” 陆准看著她,“明天早朝,年遇安一定会借崔平的死做文章。御史台、刑部、大理寺,该来的都会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秦昭寧逼视著他。 陆准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放心,我自有脱身的打算。” 秦昭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又要搞什么?” 陆准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顾清霜。 “清霜,今晚你別睡了,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陆准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吐出三个字。 “曲辕犁。” 第74章 先揍一顿再说 顾清霜听到陆准说要研究新东西,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犁?什么样的犁?” 陆准没有多解释,直接领著她去了將军府后院的杂物房。 他拿起炭笔,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画出了曲辕犁的整体结构图。 犁辕、犁壁、犁鏵、犁评……每一个部件的弧度、角度、尺寸,他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顾清霜蹲在木板前,盯著那张图纸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猛地抬起头。 “这个犁辕是弯的?” “对。”陆准点头,“直辕犁最大的问题,就是转弯困难,耕地费力,一头牛拉著累得半死,一天也耕不了多少亩地。” 他指著图纸上那条优美的弧线,“把犁辕改成曲的,犁身变短,重心降低,不但转弯灵活,还能省力三成以上。” 顾清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是工部钦赐的天下第一青年女匠师,对器械结构的理解远超常人。 只看一眼图纸,她就判断出了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 “如果再加一个犁评来调节入土深浅,那就能適应不同的土质……” “没错,你往下看。” 顾清霜低头,看到图纸下方標註的犁评结构,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废话少说,开干。” 陆准脱掉外袍,擼起袖子,从杂物房里翻出了锯子、凿子、刨子等工具,又让人搬来了几根上好的榆木。 两人分工明確,陆准负责粗加工,顾清霜负责精细打磨和组装。 將军府后院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 皇宫,养心殿。 赵沧元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岭南水灾的摺子让他一整天都没合眼,三州六县的灾民嗷嗷待哺,国库的银子却见了底。 正烦著呢,周福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赵沧元一看他那表情,心就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陛下,张二河派人送来急报……”周福深吸了一口气,硬著头皮盯著的赵沧元的脸,说道:“陆准今晚一拳打死了京兆尹崔平,还把丞相府的年世忠给抓了,关在了禁军营里。” 闻言,赵沧元肚子里顿时窜起了一把火苗,三息过后,他一把將手中的茶杯砸在了地上。 “竖子大胆!” 赵沧元猛地站了起来,龙袍的袖子带翻了桌上的几本摺子。 “朕刚把皇城司的令牌给他,他转头就给朕打死了一个三品大员?” 赵沧元绕著御案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还有年世忠,他居然把丞相家的嫡长子给抓了?他是皇城司百户,不是三法司总管,他以为拿著朕的令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周福站在一旁沉默不言,等他骂够了,才开口说道:“陛下息怒,据张二河的回报,崔平之死纯属意外。陆九公子只是打了一拳,没想到崔平后脑磕在了铁链扣上,一下就没了。” “意外?” 赵沧元猛地转过身,“他在正堂里把朝廷命官一拳打死了,跟朕说是意外?” 周福赶忙补了一句,“据说是因为温家五小姐在京兆府被差役踹了一脚……陆九公子看到她袖子上的脚印,就……” “就打死人了?” “是……” 赵沧元用力按住了太阳穴。 他其实不心疼崔平。 毕竟那个也不是什么心腹,只是放在那平衡各方势力用的。 但问题是,崔平好歹是正三品的京兆尹,他是死在了自己的衙门里。 这事儿明天一上朝,百官还不得疯? 尤其是都察院那帮言官,一个个恨不得鸡蛋里挑骨头,现在好了,陆准直接把一座金山送到了他们面前。 “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 赵沧元咬著牙说道,“重要的是明天百官弹劾,你让朕怎么交代?” 他猛地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周福。 “总不能说是朕给他下的密旨,让朕替他背这口锅吧?” 周福嘴上没敢说什么,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去年冬天户部上报军费亏空,您连宫里的炭火都减了一半,逼得太妃们披著棉被烤火盆。 现在人家陆准替您办事,稍微惹了点祸,您就不认帐了? 背个锅怎么了? 当年先帝驾崩那会儿,您为了多拿一笔內务府的钱,您可是哭得比谁都大声。 那首诗都背岔了三句,百官谁敢说半个不字? “陛下,崔平的事好说。” 周福稳住心神,组织语言说道,“关键是年世忠,这个人被关了,年遇安明天必然会动用关係反扑。” 赵沧元烦躁地一甩龙袍袖子:“年遇安那边,朕来应付,他翻不了天。可沈家呢?” 赵沧元面色阴沉,“沈家一直不愿意让孙女嫁给那混球。” “现在倒好,陆准当眾打死了崔平,又抓了丞相之子。沈家本就犹豫不定,这下更有藉口反对了。” “明天太傅要是带头弹劾陆准,朕还怎么护他?” 这话说得周福也犯了难。 沈家的分量太重了。 沉默了片刻后,周福忽然眼珠一转,突然提议道:“陛下,不如明早先把陆准叫进宫里来,揍他一顿。” 赵沧元闻言,顿时一愣。 周福赶忙解释道:“百官弹劾的核心,是觉得陛下包庇凶手。可如果您先一步惩治了陆准,当著百官的面表了態,他们再弹劾就师出无名了。” “打多少?”赵沧元问道。 “二十板子,不轻不重。轻了百官不服,重了万一把人打坏了,以后谁给您卖命挣钱……办事?” 赵沧元瞥了他一眼。 “行,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一早,传他入宫。” “板子打实了,別跟朕演戏。” “遵旨。”周福躬身领命。 “对了。”赵沧元忽然叫住他,“到了那儿你別露面,派个小太监去传旨就行。” “老奴明白。” …… 將军府后院。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陆准和顾清霜终於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一架崭新的曲辕犁,静静地摆在院子正中。 “九弟,这个犁……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设计。” 顾清霜激动的说道:“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这架犁的耕地效率,至少是直辕犁的两到三倍。大雍现在用的犁,费牛费力,一天最多耕两亩地,换成这个……” “五亩打底。”陆准接过话。 这时,秦昭寧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架样式奇特的犁具,秀眉微蹙。 “这就是你说的曲辕犁?管用吗?” 话没说完,刚到正厅的苏晚晴也快步走了过来。 “我觉得秦姐姐说的有道理,不如先找块地试试?数据出来了,才好在陛下那边立得住啊。” 陆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秦昭寧和苏晚晴同时一怔。 “什么意思?” 陆准还没来得及解释,將军府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张二河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著宫中太监服饰的年轻人。 那小太监走到院中,尖声说道:“圣上口諭,宣陆准即刻入宫回话!” 第75章 挨板子 陆准扛著那架曲辕犁,跟著小太监一路穿过宫门、御道,直奔金鑾殿方向。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毕竟谁也没见过有人扛著一架犁具进宫面圣的。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金鑾殿的台阶下,殿门口就迎面走出另一个小太监。 那太监捏著嗓子,展开一道口諭,尖声宣道:“陛下口諭,陆准来了不用面圣,先杖责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陆准脸上的笑容直接凝固了。 等等,什么情况? 哪有面还没见,上来就打人的? 他还没开口辩解,两名膀大腰圆的禁军已经从两侧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曲辕犁被他扔在了地上。 “慢著慢著慢著!” 陆准拼命挣扎,扭头冲那宣旨的小太监大喊:“我是来献神物的!不是来挨打的!” 两名禁军哪管他说什么,架著他就往殿前的空地上拖。 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条长板凳,旁边站著一个手持水火棍的行刑禁军,正活动著手腕,一脸跃跃欲试。 “你们听我说!” 陆准急了,衝著宣旨太监吼道,“我带了一样东西,能让全大雍的粮食產量翻倍!你们现在打了我,耽误了献物的时间,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 两名禁军的动作微微一顿,齐刷刷看向那个宣旨的小太监。 “喜公公,还打吗?” 小太监也愣住了,目光落在地上那架奇形怪状的犁具上。 “你说的神物,就是那个?” “对,此物乃是我大雍的祥瑞,可救亿万黎民,还不速速去稟报陛下?”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冲禁军摆了摆手:“先等等,我进去跟陛下说一声。” 陆准鬆了口气。 只要天子看到这架曲辕犁,那他肯定捨不得再打自己。 很快,小太监满脸堆笑地从殿里小跑了出来。 “陆公子陆公子,快快快,把人鬆开!” 禁军立刻鬆手。 陆准整了整被拽歪的衣袍,看到小太监那副笑脸,心里总算踏实了。 “公公,陛下怎么说?” 小太监凑到他跟前,笑得一脸褶子:“陆公子,您跟咱家说说,这曲辕犁到底是什么宝贝?我好去回稟陛下。” 陆准指著地上那架犁具,立刻解释了起来。 “此犁將犁辕改为曲形,犁身变短,重心降低,比大雍目前使用的直辕犁轻便三成,耕地效率提高两到三倍。” 他蹲下去,指著犁评的位置:“这里是调节装置,可以根据不同的土质调节入土深浅。南方水田、北方旱地,都能用。” “一头牛拉著这架犁,一天至少能耕五亩地。大雍目前用的直辕犁,撑死了两亩。” 小太监听得频频点头,一边听一边记,嘴里不停地说著:“好好好,妙啊妙啊,陛下听了定然龙心大悦!” 陆准跟著笑了笑。 总算搞定了! 然而下一秒,小太监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再次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铁面。 “东西我记下了,回头稟告陛下。” 他退后一步,一甩拂尘,尖声道。 “杖责二十大板,行刑!” 身后的禁军毫不犹豫,再次架住了陆准! 陆准整个人都傻了。 “等等,这不对吧?我这献了祥瑞,有功啊。” “还有你刚才那表情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你搞川剧变脸呢?” 小太监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一字一字道:“陆公子,献物是献物,挨打是挨打,陛下的旨意一码归一码。” 陆准张著嘴,整个人呆若木鸡。 不是,你踏马的玩我呢? 还没等他再开口,两名禁军已经將他按在了长板凳上。 行刑的禁军举起水火棍,第一板子就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啊!” 清脆的板子声伴隨著陆准的惨叫,迴荡在金鑾殿前的广场上,连殿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 金鑾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正襟危坐。 殿外传来的惨叫声让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尤其是站在御史班列最前面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魏长庚。 他此刻已经攥紧了笏板,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迫不及待的战意。 陆准一拳打死正三品京兆尹,视国法为儿戏。 如此狂徒若不严惩,朝纲何在?法度何在? 殿外又传来一声惨叫,魏长庚深吸一口气,拎著笏板就要出列。 “陛下!臣有本要……” “不急。” 赵沧元端坐在龙椅上,抬手打断了他:“朕正在处理眼前的事,等处理完了,再开朝会。” 魏长庚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甩了一下袖子,退了回去。 殿外的惨叫声仍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悽厉。 站在武將队列中的几位老將军,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毕竟陆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这最后一根独苗,还在殿外挨著板子。 而文官那边,年遇安站在最前列,面色古井无波。 他昨晚一夜没睡,今天一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魏长庚是他推到前面的刀,崔平的死是他磨好的石头。 只等朝会一开始,他就要一步步收紧绞索。 可没想到,赵沧元先下手了。 不等百官弹劾,直接在殿外打了板子。 这一手,让年遇安的计划被打乱了节奏。 因为天子已经主动惩罚了陆准,那百官再弹劾,分量就轻了很多。 总不能说天子罚得不够重,那是质疑圣裁,跟找死没区別。 年遇安的眼皮微微跳动,在心里飞速调整策略。 这时,那个之前在外面宣旨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了殿內。 將陆准方才说的曲辕犁那些特点,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赵沧元的表情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两三倍? 如果陆准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著同样的牛、同样的人,一天能耕五亩地。 大雍如今总共有可耕田地四千余万亩,每年因为耕作效率低下而荒废的田地至少占三成。 如果这架犁具真能推广开来…… “把那东西给朕抬进来!”赵沧元猛地站起身。 小太监领命飞奔出去,没多久,两名禁军將那架曲辕犁抬进了金鑾殿。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架犁具上,满脸疑惑。 赵沧元则是立马从龙椅上走了下来,绕著曲辕犁转了两圈,越看眼睛越亮。 他虽然不懂匠作,但他看得出这犁的设计极为精巧。 小太监將每一个地方的作用,都按照陆准讲的转述给了赵沧元。 “好好好!”赵沧元听完后眼前一亮,“传朕旨意,立刻停止对陆准的杖责!” “喏!” 小太监应声就往外跑。 可他还没跑到殿门口,一名禁军就已经从外面冲了进来,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 “陆九公子才……才挨了七下,就……就昏死过去了!” 第76章 打脸满朝文武 “昏死过去了?” 赵沧元的脸色瞬间变了,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殿门口,往外一看。 只见陆准趴在长板凳上,后背血肉模糊,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废物!朕让你们打,没让你们往死里打!” 赵沧元猛地转头,一脚踹在行刑禁军的胸口上,把人踹得连退三步。 “快!快把人给朕送去太医院!” 赵沧元的声音都在发颤,指著陆准冲周围的人咆哮道:“告诉太医院的人,必须把他给朕救好!他是我大雍的功臣,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朕拿你们全家抵命!” 两名禁军手忙脚乱地抬著陆准飞奔而去。 赵沧元站在殿门口,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愤怒。 殿內百官听到“功臣”二字,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年遇安眼皮微跳,却依旧岿然不动。 而站在御史班列最前面的魏长庚,终於等到了他的机会。 赵沧元刚转身回到殿內,魏长庚便大步出列,笏板高举过头顶。 “陛下!” “臣有异议!” 魏长庚的声音洪亮如钟,在金鑾殿內迴荡。 “一架来路不明的犁具,效果是真是假尚未验证,陛下便以此定论他为功臣,未免太过草率!” “若此犁不过是譁眾取宠之物,那陆准便是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魏大人说得对,尚未知晓其真实效用,怎么能妄下定论?” “就是!那陆准一个將军府的废物,文不成武不就,他能造出什么好东西?” 年遇安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 魏长庚这把刀,用得恰到好处。 赵沧元看著魏长庚那张铁面无私的老脸,心里把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他不得不忍。 魏长庚是三朝老臣,朝野名望极深,连先帝都赞他是“社稷之臣”。 这种人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绝对不能动他。 动了他,等於动了满朝清流的根基,百官人心尽失。 赵沧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扫过殿內群臣。 “魏爱卿说得有道理。” “既然诸位对这架曲辕犁心存疑虑,那就別在这大殿里坐著嚼舌头了。” “走,出城!朕带你们亲眼看看,这犁到底是骡子是马。” 百官面面相覷。 皇帝亲自带文武百官出城试犁? 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 但赵沧元根本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龙袍一甩,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都察院想弹劾,行,等试完了再弹。” “要是这犁有用,那陆准就是功臣。功过相抵,合理合法。” “要是这犁没用,朕亲自下旨,把他交给三法司处置。” “谁赞成?谁反对?” 满殿寂静。 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反对。 魏长庚攥著笏板,面无表情地跟在了后面。 他心里其实也在想,一架犁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来? 只要试验结果不行,陆准今天就別想全身而退。 …… 神京城外十里,有一处皇庄。 皇庄占地百余亩,是天子名下的私田,平日由內务府派人打理,专供宫中用度。 当赵沧元的鑾驾抵达皇庄时。 庄头已经带著十几个老农跪在了地头。 文武百官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田埂上,看著地里那一片刚翻过的黄土地。 曲辕犁被禁军从马车上抬下来,摆在了田埂边上。 百官围过来看了几眼,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嗤笑。 工部尚书刘承恩第一个开口。 “陛下,臣掌管工部二十年,天下农具的改良都得经过工部审核。这架犁犁辕是弯的,形状奇特,与我大雍沿用百年的直辕犁大相逕庭。” “老祖宗传下来的直辕犁,用了上百年,养活了大雍亿万百姓。” “岂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改就能改的?” 此话一出,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户部右侍郎赵谦和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架犁,伸手拨弄了一下犁评,冷笑一声。 “这犁身这么短,入土能有多深?怕是连三寸都翻不到。” “依我看,这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陆准那废物文不成武不就,造出来的东西,能好到哪儿去?” 年遇安站在人群后方,始终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赵沧元站在田埂上,听著这些嘈杂的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了一眼被冷落在田边的曲辕犁,心里也在打鼓。 这东西到底行不行? 陆准那小子不会真拿个破烂来忽悠他吧? 如果不行,那他今天就成了全朝最大的笑话。 “试试不就知道了?” 就在百官议论纷纷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沈端拄著竹杖,颤巍巍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旁跟著瀋河,父子二人今天也跟著来了。 沈端走到田埂边,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那架曲辕犁,又看了一眼四周议论纷纷的百官,忽然冷笑一声。 “老夫活了七十二年,见过的新鲜事不少。诸位没见过的东西,就断定不行?” “这跟没吃过猪肉,就说猪肉不好吃,有什么区別?” 刘承恩脸上掛不住了,“沈老,工部掌管天下工匠器械,下官这是凭藉二十年的经验在说话……” “经验?” 沈端的竹杖往地上一顿,“昨晚陆准用一把刀,剖开我孙子的肚子,把一截烂掉的肠子切了出来,又缝了回去。” “太医院三个太医都说不可能,凭的也是经验。结果呢?我孙子这会儿在家里喝粥呢。”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百官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沈端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陆准说话。 赵沧元趁机开口:“行了,別吵了。与其在这儿动嘴,不如上手试试。” 他转头看向庄头,“去,牵头壮牛过来,让你庄子上最有经验的老农来试这架犁。” 庄头领命,很快牵来一头膘肥体壮的黄牛,又叫来了庄子上干了四十年农活的老农周大伯。 周大伯看了一眼那架形状怪异的曲辕犁,满脸困惑。 “这犁咋是弯的?” “別管弯不弯,你照常耕就行了,跟直辕犁一样的用法。”庄头催促道。 周大伯將信將疑地將曲辕犁套在了牛身上,双手握住犁把,轻轻一压。 “驾!” 黄牛迈步向前,犁鏵入土。 下一秒,周大伯的表情就变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 “这……这……这怎么可能?” 第77章 封爵永安县子 犁鏵破土的那一刻,周大伯整个人都傻了。 他种了四十年的地,从十几岁开始扶犁,什么犁好使什么犁费劲,闭著眼睛都知道。 可手底下这架犁,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犁鏵入土足足四寸深,黄牛拉著几乎不费力气,泥土像被豆腐一样翻了起来,均匀地倒向一侧。 更要命的是,到了地头,他轻轻一带犁把,黄牛转了个弯,曲辕犁跟著滑顺地调了方向。 直辕犁转弯时至少要停下来,拆犁重套,浪费大量时间。 而这架犁,则是根本不用停! “天爷爷!” 周大伯扶著犁把,腿都软了,“我种了四十年地,头一回觉得耕地跟玩儿似的!” 田埂上的百官听到这话,脸色齐刷刷变了。 赵沧元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冲庄头喊道:“再牵一头牛来,把你庄子上的直辕犁也套上,两架犁同时耕,朕要亲眼看结果!” 庄头飞奔而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另一头黄牛套著直辕犁也下了地。 两架犁,两头牛,两个老农,从同一条线起步,同时开耕。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两道犁沟。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曲辕犁已经翻完了整整三垄地,犁沟笔直均匀,深浅一致,连泥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而旁边的直辕犁,堪堪翻完了一垄半。 到地头转弯的时候,老农费了半天劲才把犁调过来,黄牛累得直喘粗气。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田埂上,死一般的沉寂。 刘承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刚才说老祖宗传下来的直辕犁用了上百年,岂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改就能改的? 现在好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用一架犁。 把他工部尚书二十年的经验踩在了脚底下碾碎了。 赵谦和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还摸著犁评说“入土能有多深”,现在四寸的犁沟摆在那儿,比他的脸还厚。 “好!好!好!” 赵沧元再也绷不住了,龙袍一甩,大步走到地头,亲手抓起一把被曲辕犁翻出来的泥土,用力攥了攥。 泥土鬆软细腻,跟直辕犁翻出来的硬块完全不同。 “此犁若能推行天下,我大雍每年至少多產三成粮食!” 赵沧元转身面对百官,声音激动到发颤。 “三成粮食,诸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我大雍再无饥荒之忧!” “意味著岭南的灾民有粮可吃,北境的將士有餉可发!” 他一把抓住庄头的肩膀,“你说,这犁好不好使?” 庄头扑通跪在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好使,太好使了!小的种了一辈子地,做梦都没想过有这么好的犁啊陛下!” 赵沧元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谁刚才说这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谁说陆准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谁说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改不了祖宗传下来的犁?” 三个问题砸下来,没人敢接话。 全都低著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帽里。 赵谦和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子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其余跟风嘲讽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周福!”赵沧元猛地喊道。 周福立刻从隨行队伍中快步走出来。 “擬旨!” 赵沧元的声音掷地有声,“镇国將军府第九子陆准,才识卓绝,心怀社稷,独创曲辕犁,利国利民,实乃我大雍开国以来,农事第一功!” “即日起,赐封陆准为永安县子,食邑三百户!” 大雍的爵位体系,公、侯、伯、子、男。 县子虽然只是第四等,但那也是实打实的贵族爵位! 多少人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一辈子,都摸不到一个爵位的边。 陆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凭一架犁,直接封爵了? 百官之中,不少人脸上都写满了不甘。 可不甘又能怎样? 曲辕犁的效果摆在那儿,两架犁並排耕出来的沟,谁都看见了。 这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功,赖不掉,抢不走,更抹杀不了。 而赵沧元擬完旨意,心情大好,他扫了一眼群臣。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准备离开的魏长庚身上。 “魏爱卿。”赵沧元笑眯眯地喊了一声。 魏长庚的脚步当场顿住。 “刚才在金鑾殿上,朕记得你说有本要奏?” 赵沧元走到他面前,脸上带著关切的笑容,“当时朕打断了你,现在朝会还没散,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魏长庚。 魏长庚的脸瞬间憋成了紫色。 他原本要弹劾陆准杀了崔平! 可现在呢? 人家刚被封了永安县子,立了开国以来农事第一功。 他这时候跳出来说“陆准杀了京兆尹,请陛下严惩”? 那不是弹劾,那是找死。 一个为大雍献上曲辕犁、能让天下多產三成粮食的功臣,你非要抓著他打了崔平那一拳不放? 你魏长庚到底是为了国法,还是在跟天下百姓的口粮过不去? “陛下……” 魏长庚攥著笏板的手在发抖,“臣……” 赵沧元歪著头看他,笑容越来越灿烂。 “嗯?魏爱卿你说,朕听著呢。” 他这副模样,简直比杀人还诛心。 魏长庚觉得胸口一股热气往上涌,喉咙里腥甜一片。 “噗……”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百官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魏长庚捂著胸口,身体一歪,笏板从手中脱落,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 “哎呀!魏爱卿!” “快!快送魏爱卿去太医院!朕的股肱之臣,可不能出事啊!” 隨著赵沧元的旨意下发,几名禁军立刻衝上来,七手八脚地將魏长庚抬了起来,飞速往太医院方向跑去。 百官散去,赵沧元上了鑾驾,车帘一落,终於忍不住在车里低声骂了一句。 “哈哈哈,痛快!让那个老东西堵朕堵了三年,今天总算让他吃了个哑巴亏!” …… 太医院。 陆准是被后背的疼痛给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张软塌上,后背缠满了纱布,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嘶……轻点!” 一名太医正在给他换药,手法说实话,比温不寒差了十条街。 “七板子,就七板子给我打成这样?” 陆准齜牙咧嘴地骂道,“我给陛下他献了曲辕犁,他打我?” 旁边的太医嚇得手一抖,“九公子慎言啊!” “慎你大爷的,老子屁股都快开花了,还让我慎言?” 正骂著呢,太医院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几名禁军抬著一副担架冲了进来,上面躺著一个满身官袍、嘴角带血的老头儿。 “快,快给魏大人诊治,魏大人吐血了!” 太医们丟下陆准,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 陆准歪过头,好奇地看著那个被抬进来、脸色青白、嘴角还掛著血渍的老头儿。 “喂,这老头谁啊?怎么跟我一个待遇?” 第78章 魏长庚又吐血了 陆准搜索了下记忆,却没发现这老头的身份。 当时將军府发丧的时候,这人也没有来弔唁过。 不过能来太医院治病,身份肯定不小。 “喂,旁边那位太医兄弟。” 陆准趴在软塌上,扭头冲一个刚被挤到边上的小太医招手,“这老爷子谁啊?” 小太医刚才被一群同僚挤出了主战场,正觉得自己没用武之地时,就听见陆准问话,赶忙凑了过来。 “九公子您不知道?这位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魏长庚魏大人啊!” “魏长庚?” 陆准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印象。 “三朝老臣,先帝亲口夸过的社稷之臣!” 小太医压著嗓子,“魏大人那性子,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奸臣当道。” “哦,那他怎么吐血了?” “听说啊……”小太医左右瞅了瞅,凑得更近,“今天早朝魏大人本来要弹劾一个奸臣,结果陛下袒护那人,魏大人急火攻心,当场就吐了血。” 陆准刚喝下去的半碗参汤差点喷出来。 “陛下袒护奸臣?谁啊?”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只是太医,哪里知道那么多事儿。” 小太医耸了下肩膀,隨后就忙活去了。 陆准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这一路被穿越、被退婚、被毒杀、被打板子,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全找著了发泄口。 “天子还真是是非不分。” 陆准趴在床上拍著塌沿就开骂。 “九公子!九公子您可消停消停吧!” 小太医嚇得差点跪下来,伸手就要捂他的嘴,“这是太医院!太医院的墙根底下全是耳朵啊!您骂陛下,传出去您这条小命可就……” “传出去怕什么?” 陆准疼得齜牙咧嘴,“老子身上还有伤呢,他能怎么著?再打二十板子?” 旁边几个换药的太医脸都白了,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脑袋塞进药柜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陆准骂完一通,气倒是顺了,可心里那股窝囊劲儿却散不掉。 大雍朝廷昏聵至此,老子这条命系在这种皇帝身上。 迟早得跟我那便宜爹兄一个下场。 陆准心里默默盘算,这皇帝靠不住,自己得早点给將军府另谋出路才是。 他正胡思乱想著,那边围著魏长庚的太医们突然情绪激动的喊了起来。 “魏大人醒了,快去准备参汤。” 陆准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撑著胳膊就从软塌上起来,硬是挪了过去。 只见魏长庚躺在塌上,眼皮颤巍巍地抬起来一条缝。 陆准凑到塌前,咧嘴一笑。 “魏老爷子,醒了?感觉咋样?哪儿不舒服跟我说,我让他们给您治!” 魏长庚的目光缓缓挪过来,最后落在陆准那张笑脸上。 下一秒,他的情绪顿时就激动了起来。 “你……” “老爷子您先別急著说话,我听人讲了,您是为了弹劾奸臣才气成这样的。” 陆准拍著胸脯,“您告诉我那奸臣是谁,陛下不收拾他,我去!我现在就去把他揍一顿,给您出气,还我大雍朗朗乾坤。” 陆准这话说得是真真心实意。 毕竟在他心里,能为了弹劾奸臣把自己气吐血的,那都是好同志,他得护著。 可魏长庚听了这话,原本刚有点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又白了回去。 陆准被他看得发毛。 “魏老爷子,您这眼神……我说错啥了?” 魏长庚的嘴唇剧烈哆嗦著,半天憋出来一句让陆准一脸懵逼的话。 “你……你竟敢……当面嘲讽老夫!” “啊?” 陆准傻眼了,“我嘲讽您啥了?” “噗……” 魏长庚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喷得陆准一脸。 “魏大人!” 三个太医衝上来把陆准扒拉到一边,七手八脚地按穴位、灌汤药、扎银针,乱成了一锅粥。 陆准被挤到塌角,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不是……我说错啥了?” 陆准转头问旁边那个小太医,“我这不是想替他出气吗?” 这时,温实初领著温不寒快步冲了进来。 “小九!” 温不寒一进门就看见趴在塌边的陆准,那满脸的血让她瞳孔猛缩,三两步衝过来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样?哪儿被打了?让我看看!” 她伸手就要去翻陆准后背的纱布。 “別別別!” 陆准疼得直缩脖子,“脸上这是魏老爷子吐我的,不是我的血!” 温不寒这才鬆了口气,可看清陆准那张惨白的脸和后背渗出的血印子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七板子……他们竟然把你打成这样……” “我没事儿。” 陆准强撑著笑了笑,扭头冲温实初摆手,“岳父您別管我了,魏老爷子那边要紧,他都吐两回血了,再吐一回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温实初一听两回血,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了,连忙提著药箱衝过去。 老太医们见温实初到了,跟见著救星似的,赶忙让开位置。 温实初坐到塌边,三指搭上魏长庚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 “肝鬱化火,气逆血涌……魏大人这是积怨太深,急火攻心。” 温实初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抽出银针,手法嫻熟地刺入几个穴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魏长庚的脸色总算缓了过来,胸口的起伏也平稳了不少。 就在这时,太医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准好奇的看了过去。 只见赵沧元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后面跟著满脸堆笑的周福。 正在围著魏长庚忙活的几个太医看见赵沧元后顿时一愣,隨后齐刷刷就要跪下行礼。 周福赶紧往前一步,递了个眼神过去。 几个太医立马把跪下去的动作硬生生改成了弯腰。 赵沧元背著手,慢悠悠地踱到陆准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哟,咋混成这样了?” 赵沧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听说你这才挨了七下,怎么就跟没了半条命似的。” 陆准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现在对皇族没啥好感。 赵沧元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他咳了一声,整了整袖口,隨即换上了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 “陆准。” 赵沧元开口,声音陡然抬高了几分,“陛下有旨,你跪下接旨!” 第79章 魏长庚又又又吐血了 陆准听到“跪下接旨”四个字,眉头直接皱成了一团。 这天子怎么突然给自己下旨了? 难道是看他醒没醒,醒了接著打? 艹! 万恶的封建社会,等老子有实力那天。 高低把你这狗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 赵沧元只感觉一阵凉风只钻他后脖颈。 “快点接旨!” 而陆准现在趴在软塌上,后背缠著纱布,七板子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嘶……等等,让我缓缓。” 陆准咬著牙,双手撑著塌沿,试图把自己挪下去。 赵沧元看著陆准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了,別折腾了。”赵沧元挥了挥手,“你趴著接吧。” 陆准二话没说,直接趴回了软塌上,把脸侧过来,衝著赵沧元的方向。 “来吧,我准备好了。” 周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的捲轴,缓缓展开,將册封他为县子的圣旨念了出来。 陆准趴在塌上,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 永安县子? 食邑三百户? 封爵了?他陆准竟然封爵了? 大雍爵位,公、侯、伯、子、男。 县子虽然排第四等,但那也是实打实的贵族爵位! 有了这个爵位,就等於有了一块护身符。 以后不管是年家还是別的什么牛鬼蛇神,想动他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 “谢主隆恩!” 陆准趴在塌上,衝著赵沧元的方向猛磕了两下头。 然后他扭过头,冲赵沧元咧嘴一笑,“赵老哥,你替我谢谢陛下,他老人家够意思啊,我就知道,圣上是个明白人!” 此言一出。 整个太医院,瞬间安静了。 温不寒手里端著的药碗差点脱手,一双清冷的眸子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著陆准。 赵……赵老哥? 他叫陛下什么? 温不寒心头狂跳,张嘴就要提醒陆准。 这可是当今天子,你喊他赵老哥? 你是不是嫌板子挨少了?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温实初一把拽住了衣袖。 “爹?” 温不寒急了,“他在叫陛……” “闭嘴。” 温实初死死攥著女儿的手腕,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別去。” 温不寒一愣,看到父亲神色凝重的脸,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温实初盯著眼前的场景,脑子飞速转动。 陆准叫天子“赵老哥”,而天子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准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皇帝本人! 而皇帝,也从未在陆准面前表明身份! 天子微服,以友人自居,亲自跑到太医院来探望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意味著陛下对陆准的看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温实初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拦住了女儿。 这种时候谁要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才是真正的找死。 “什么?” 这时,一个虚弱到了极点、却依旧充满怒意的声音,从旁边的塌上传来。 眾人齐刷刷看过去。 只见刚刚醒来的魏长庚,再次喷了一口鲜血出来,隨即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魏大人!” 太医院顿时又炸了锅。 温实初来不及多想,甩开女儿的手,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魏长庚塌前,二话不说,抽出银针就开始施救。 陆准趴在塌上,伸长脖子看著那边兵荒马乱的场面,忍不住嘆了口气。 “唉,魏大人这人是真忠臣,一心为国,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这都第三次了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敬佩,“可惜就是气性太大了,这身子骨再好也经不住这么糟践啊。” 赵沧元闻言,微微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准一眼。 他还以为陆准已经知道了朝堂上发生的事儿。 所以看到陆准能称讚弹劾自己的人,下意识地以为他心胸宽广,不愧是镇国將军府的后人呢。 “对了,之前你说要弄的那个什么会所,进展到哪了?” “会所的事不急。” 陆准摆了摆手,“赵老哥,我现在还得准备一个月后的二代大比呢。” “二代大比?” 赵沧元眉头一挑,“那个倒是不急,反正到时候你去了就行。” “不过眼下有件事……陛下遇到了点难处。” 温实初正在给魏长庚施针,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立刻抬头,衝著周围的太医和温不寒使了个眼色。 “你们几个,把魏大人抬到隔壁厢房去,我过去继续施针。” 温不寒虽然满心不愿意离开陆准。 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后,她什么都明白了。 几名太医七手八脚地將魏长庚连塌带人抬了起来,温实初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陆准一眼。 隨后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沧元、周福和陆准三人。 陆准翻了个身,趴在塌上支著下巴,好奇地看著赵沧元。 “陛下怎么了?遇上什么难事了?” 赵沧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嘆了口气。 “岭南闹了大灾,洪水衝垮了三州六县的堤坝,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他揉著眉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態,“国库的粮食本就不充裕,现在賑灾需要的粮食缺口至少还有四十万石。” “你弄的那个会所虽然能赚银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银子有了,粮食也买不到,因为各地的粮商早就开始囤粮抬价了。” 赵沧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陆准。 “你脑子好使,有没有什么法子?” 陆准趴在塌上,两只眼珠子转了转。 賑灾缺粮?粮商囤粮? 这题他会啊。 “办法有是有。”陆准开口。 赵沧元身体猛地前倾,两只眼睛死死地盯著陆准,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什么办法?你快说!要是管用,我立刻转奏天子,给你请赏!” “什么赏赐都行?” 陆准眼珠子一亮。 “只要你的法子能解决岭南的灾情,陛下无有不允!”赵沧元拍著胸脯,满口应承。 陆准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赵沧元。 “那就让陛下下一道赐婚圣旨,把我那八个没过门的嫂子,正式许配给我!” 赵沧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陆准急了,“都是一家人了,迟早的事……” “就是不行……” 赵沧元猛地站起身,指著陆准的鼻子,“你小子別得寸进尺!你那八个嫂嫂的事情,牵扯到礼法纲常,朝野格局,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 第80章 以工代賑 陆准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合著你让我出主意的时候,什么都答应。 一提到八个嫂嫂的事儿,就开始跟我扯礼法纲常? “行吧行吧,不赐就不赐,那咱说正事。” 陆准翻了个身,趴在软塌上,换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你说岭南缺粮四十万石,粮商还在囤粮抬价,对吧?” 赵沧元点了点头,脸上的焦虑掩饰不住。 “先说賑灾的法子。” 陆准竖起一根手指,“四个字,以工代賑。” 赵沧元一愣。 “以工代賑?” “对。” 陆准盯著赵沧元,“岭南大灾之后,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些人没有粮食吃,就会变成流民。” “而流民一多,轻则聚眾抢粮,重则揭竿起义。” “但反过来想,这些百姓虽然没了家,手脚还在,力气还在。与其白白髮粮让他们坐吃山空,不如让他们干活。” “修筑堤坝、加固城墙、重建房屋、疏通河道,哪一样不需要人?” “朝廷出粮,百姓出力,干一天活,发一天粮,百姓有了活路,堤坝有了人修,朝廷还省了日后再花银子重建的开支。” 赵沧元在原地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绝了,“賑灾、安民、修堤,一步到位,这办法绝了啊!” “但是。” 陆准突然话锋一转,“以工代賑只能解决怎么花粮的问题,解决不了粮从哪来的问题。” 赵沧元脸上的笑容又凝住了。 “你说国库缺四十万石粮食,各地粮商又在囤粮抬价。” “朝廷要是强行压价收粮,粮商们就会把粮食藏起来,一粒都不卖。” “到时候粮价飞涨,百姓更活不下去,朝廷还落一个与民爭利的骂名。” 赵沧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也是让他头疼的核心问题。 粮商那帮孙子,一个比一个精,发的是国难財,吃的是人血馒头。 可偏偏你动不了他们,因为他们手里攥著粮食,就等於攥著数十万灾民的命。 你总不能直接派大军,把他们都给抄家吧? 那就乱套了。 “所以,要解决粮食的问题,得找一个在江南有绝对影响力的人出面。” 陆准看著赵沧元,吐出了两个字。 “苏家。” 赵沧元猛地抬头。 “苏家?江南苏家?” “对,我二嫂苏晚晴,江南苏家现任家主。” 陆准语速加快了,“苏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粮行、布行、盐行,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的商脉。他们不仅自己有粮,更重要的是,苏家在江南士绅商贾中一呼百应。” “苏晚晴要是出面,不用朝廷强压,她一句话就能让江南的粮商把粮食吐出来。” 赵沧元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苏家的分量。不说富可敌国,但在江南的影响力確实深不可测。 若是苏家出面,整个江南的士绅都能调动起来,四十万石粮食根本不是问题。 “可是……” 赵沧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准嗤笑一声,替他说了出来。 “可是苏家凭什么帮忙?” 赵沧元沉默了。 “之前苏家跟我们將军府有婚约,两家是亲家,她肯嫁过来,一半是报恩,一半是信义。可现在婚约没了朝廷的认证,说白了就是一纸空文。” 陆准趴在塌上,看著赵沧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总不能带著皇城司的人上门去抢吧?” 赵沧元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深吸一口气后,没好气地说道。 “那你提她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 陆准的语气忽然变了,极其认真的说道:“要是陛下能下旨赐婚,让苏晚晴正式嫁入我陆家。那她就是我陆准明媒正娶的妻子,苏家就是我將军府正儿八经的姻亲。” “亲家有难,苏晚晴帮忙那叫义不容辞。朝廷的粮食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赵沧元的手停在袖口上,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听懂陆准的意思。 他是在算这笔帐。 苏家虽然在江南呼风唤雨,但说到底是商贾,是贱籍。 苏晚晴又是个女子,即便赐婚,也不过是把一个商人之女许给一个落魄將门。 朝野上下不会有太大的反弹。 而且这道赐婚旨意一下,换来的是四十万石粮食和整个江南士绅的支持。 这买卖,血赚。 赵沧元咬了咬牙。 “赐婚的旨意,我去给你请。” 陆准趴在塌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眼睛瞬间爆发出一道精光。 成了! 他强按下心头的狂喜,面上不动声色,紧跟著说道:“赐婚只是第一步,还得给我一道旨意。” “你还想要什么?”赵沧元警惕地看著他。 “任命我为賑灾钦差,持天子节杖,尚方宝剑,赴岭南全权处置灾情,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句话一出口,赵沧元的脸色变了。 先斩后奏? 整个大雍朝能拿到这种权力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老哥,岭南那边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三州六县,官员层层盘剥,粮商层层加价,中间不知道有多少猫腻。” 陆准盯著赵沧元的眼睛,一针见血地说道。 “我要是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到了地方上,那帮地头蛇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更別说那些发国难財的蛀虫,没有刀在手里,我拿什么逼他们吐粮?” 赵沧元沉默了。 他踱了几步,停下来,盯著陆准。 “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陆准眼中精光四射,“只要给我权,给我人,给我这道旨意,岭南的灾情,三个月之內,我给陛下摆平。” 赵沧元摇了摇头,语气罕见地沉重了下来。 “陆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賑灾不是请客吃饭,岭南那边的水深得很,朝中盯著你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 “你成了,一切好说。你要是败了,到时候百官群起弹劾,满朝文武口诛笔伐……” “就算是天子,也未必保得住你。” 闻言,陆准忽然收起笑容,正色说道,“我知道,但此事能不声张就不声张。我悄悄出京,悄悄到岭南,先把事情办了再说。要是提前走漏了风声,那帮人有了准备,反而麻烦。” 赵沧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赐婚旨意和钦差委任,我今天就去请。你安心养伤,旨意下来之前,別露出任何风声。” 说完,赵沧元带著周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陆准独自趴在软塌上,盯著太医院的房梁,脑子里飞速运转著。 將军府想活下去,光靠在神京城里打打杀杀是不够的。 必须跟皇室深度绑定,让天子觉得陆家有用,陆家不可或缺。 这次去岭南,免不了要血流成河了。 …… 丞相府,书房。 夜色浓稠如墨,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 年遇安展开手中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上门写著陆准被委任钦差,去岭南賑灾之事。 他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火苗將字跡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好大的胃口啊。” 年遇安站起身,当即写了一封书信。 “来人。” 门外的心腹幕僚推门而入。 年遇安將书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到岭南,交给贺知州。” 第81章 被柳如烟噁心到了 两名禁军抬著担架,跟在喜公公身后,一路穿过宫门。 陆准趴在担架上,后背的伤口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但他心里却美滋滋的。 永安县子的爵位到手了,賑灾钦差的委任也拿下了。 更重要的是,苏晚晴的赐婚圣旨,明天就能送到將军府。 这一趟挨板子,值了。 然而,就在担架刚出宫门,走上朱雀大街的时候。 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陆准!你给我站住!” 陆准抬起头,就看见柳如烟带著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拦在了路中间。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裳,头上插著一支赤金步摇,打扮得花枝招展。 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年公子呢?” 柳如烟衝到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瞪著陆准,“你把年公子弄到哪里去了?” 陆准歪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 “国家机密,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打探。” “国家机密?” 柳如烟冷笑一声,“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年公子昨晚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指著陆准的鼻子,声音越来越尖。 “我告诉你陆准,你就是嫉妒年公子比你优秀,嫉妒我选了他没选你。” “所以你才以权谋私,把年公子给抓走了。” 陆准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女人的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柳如烟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得意。 她后退一步,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施捨般的语气说道:“陆准,我把话说清楚,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不会嫁给你这种心胸狭窄的小人。” “但如果你现在放了年公子,我可以既往不咎,以后我们还可以当朋友……” 陆准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黑了。 他撑著担架坐了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无比,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他实在是被噁心到了。 “柳如烟,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陆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得围著你转?你觉得我陆准抓年世忠,是因为吃你的醋?”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张脸,你配吗?” 柳如烟的笑容僵住了。 “你……” “我什么我?”陆准打断她,语速越来越快。 “柳如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我眼里,连將军府门口那条看门狗都不如。” “看门狗好歹还知道忠心护主,你呢?谁有权有势你就往谁身上贴,跟那青楼里的……” “陆准你闭嘴!” 柳如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还没说完呢。” 陆准冷笑著继续,“你说跟我当朋友?我陆准交朋友,最起码得是个人吧?” “你趋炎附势、背信弃义、水性杨花、恬不知耻。” “你踩著我父兄的灵位退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朋友?” “你让人打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朋友?” “现在你男人被抓了,你跑来跟我谈朋友?” “柳如烟,你怎么不去死呢?”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柳如烟的心窝。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路人早就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不是柳家那个退婚的姑娘吗?” “就是她,灵前退婚那个,现在又来纠缠人家陆九公子了?” “嘖嘖,真是不要脸……” 柳如烟再也承受不住这些目光和议论,捂著脸,转身就跑。 两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陆准看著她消失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呸,晦气!” 他重新趴回担架上,冲两名禁军摆了摆手。 “走,回將军府。” …… 將军府大门口。 张二河一身甲冑,腰悬长刀,正笔直地站在门前值守。 看到陆准被抬回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九公子,您这是……” “別问了,挨了七板子。” 陆准从担架上爬起来,齜牙咧嘴地站稳,冲张二河招了招手。 “过来,有事跟你说。” 张二河凑了过去。 陆准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二河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最后定格在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扭曲上。 他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看陆准的眼神都变了。 “九……九公子,这也太……” “別废话,去办。” “遵命!” 张二河转身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陆准一眼。 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能得罪这位爷。 太他妈损了。 …… 京郊北营,禁军牢房。 年世忠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已经整整一夜了。 他的嘴里那只臭袜子早就被他吐了出来。 但那股噁心的味道,到现在还残留在口腔里。 堂堂丞相府嫡长子,神京第一才子,竟然被人塞了一只臭袜子。 这是他年世忠此生最大的耻辱! “来人!” 年世忠疯狂地砸著牢门,“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朝丞相之子!” “我父亲是年遇安,是大雍丞相,正一品。” “你们现在放我出去,我既往不咎!否则等我出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牢门外的两名禁军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 人是张统领亲自送来的,出了事有高个的顶著,怕什么? 年世忠砸了半天门,嗓子都快喊哑了,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精疲力竭,靠著墙壁喘气的时候。 牢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两名禁军打开了牢门,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年世忠的眼睛瞬间亮了。 “哼,总算知道怕了?”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袍,重新摆出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现在放我走,还来得及。回去告诉你们统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 然而,两名禁军根本没听他说完。 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把他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年世忠被拖出了单间牢房,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被扔进了一间……人满为患的大通铺牢房。 里面关著二十多个受罚的兵卒,个个五大三粗,满身汗臭。 而年世忠被锁的位置,正好在墙角那个散发著刺鼻骚臭的尿桶旁边。 铁链锁住了他的脚踝,让他无法离开尿桶半步。 “你们……你们竟敢!”年世忠捂著鼻子,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时,一个光著膀子的兵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站在尿桶前,解开裤腰带。 “哎,让让啊兄弟,憋了一宿了。” 年世忠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温热的液体就溅在了他的衣袍上。 第82章 接连下旨 “你!” 年世忠整个人都疯了,“你他妈尿我身上了!” 那兵卒斜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系上裤带。 “谁让你蹲尿桶边上的?嫌脏你往旁边挪啊。” “我被锁在这了你看不见吗?” “那就忍著唄。”兵卒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年世忠气得浑身发抖,衝著牢门的方向嘶吼。 “我要回之前的牢房!给我换回去!” 没有人理他。 第二个兵卒走了过来,站在尿桶前。 年世忠的瞳孔骤缩。 “你……你不要过来啊……” …… 次日清晨,將军府。 陆准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的敷药,已经好了不少。 温不寒昨晚从沈府赶回来后,亲自给他换了药,又扎了几针,疼痛减轻了大半。 “九弟,你的伤至少还要养三天才能痊癒,这两天不要剧烈运动。” 温不寒收起银针,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陆准刚想说点什么,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九公子,九公子!宫里来人了!” 一名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衝进院子就喊。 “喜公公带著圣旨来了!” 陆准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了。 “快,扶我去正厅!” 温不寒想拦,但看到陆准那副架势,知道拦不住,只能无奈地跟在后面。 正厅里,老太君杨金花已经到了,秦昭寧和沈墨言分立两侧。 喜公公站在正中,手捧两道明黄色的圣旨,笑眯眯地看著陆准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陆九公子,接旨吧。” 陆准正要跪下,喜公公赶忙摆手。 “免了免了,陛下说了,你有伤在身,站著听就行。” 喜公公展开第一道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岭南三州六县遭逢大灾,百姓流离失所,朕心甚忧。” “今特命永安县子陆准为賑灾钦差大臣,持天子节杖,赐尚方宝剑,全权处置岭南灾情。凡賑灾事宜,地方官员需全力配合,若遇阻碍,可先斩后奏,钦此!” 话音落下,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老太君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这圣旨內容听起来是天大的恩宠,可实际上岭南三州六县,天高皇帝远,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陆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带著一把尚方宝剑就去賑灾,那不是送死吗? 然而,陆准却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 “臣接……” “且慢!” 这时,老太君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陆准。 “祖母,怎么了?”陆准瞪大了眼睛,好奇问道。 她拄著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喜公公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坚决。 “喜公公,烦请你回去稟告陛下。” “我孙儿昨日才挨了板子,伤还没好,不宜出远门。” “岭南路途遥远,他这副身子骨经不起顛簸。” “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喜公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可是抗旨啊! 他正要开口时,陆准却抢先一步开口。 “祖母!” 陆准快步走到老太君身边,握住她枯瘦的手。 “这道圣旨,孙儿接了。” “胡闹!” 老太君瞪著他,“你知不知道岭南那边是什么情况?” “听闻那些地方官员一个比一个黑,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秦昭寧也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九弟,祖母说得对。岭南距神京两千余里,你孤身前往,一旦出了事,我们鞭长莫及。” 沈墨言更是直接开口。 “论语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现在伤还没好,將军府又刚刚站稳脚跟,这个时候离京,万一有人趁机对將军府下手怎么办?” 三个女人的话,句句在理。 可陆准的態度,却异常坚定。 “祖母,嫂嫂们,你们的担心我都明白。” 他鬆开老太君的手,转身面对喜公公。 “但这道圣旨,我必须接。” “因为……” 他看了一眼喜公公手中的第二道圣旨,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用来换另一样东西的筹码。” 喜公公会意,展开了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镇国將军府第九子陆准,与江南苏氏嫡女苏晚晴,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今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 天子赐婚! 老太君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秦昭寧和沈墨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陆准接过两道圣旨,將赐婚的那道递到老太君手中。 “祖母,有了这道赐婚圣旨,苏家就是我將军府正儿八经的姻亲。苏家在江南的势力,从此就是我们的后盾。” 老太君低头看著手中的圣旨,沉默了许久。 她当然明白这道赐婚圣旨的分量。 苏家是江南首富,商脉遍布三省,有了苏家的支持,將军府的经济困境將迎刃而解。 可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她唯一的孙儿,要去那个虎狼之地。 “九弟。” 秦昭寧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盯著陆准,“你老实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活著回来?” “十成。” 秦昭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太了解陆准了,这个人越是信誓旦旦的时候,越是在冒险。 “姜寒衣。”老太君忽然开口。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姜寒衣立刻上前一步。 “祖母!” “你跟著九弟去岭南,寸步不离地保护他。” 老太君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提头来见。” 姜寒衣重重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祖母放心,有寒衣在,谁也別想碰九弟一根手指头!” 陆准点了点头,將钦差圣旨和尚方宝剑收好。 “祖母,嫂嫂们,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秦昭寧。 “昭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將军府就交给你了。” 秦昭寧沉默了两息,最终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陆准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 他现在要去一个地方。 江南商会。 赐婚圣旨虽然到手了,但苏晚晴那边,他得亲自去说。 毕竟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关係到整个岭南賑灾的大局。 苏家的粮食和商脉,是他这次賑灾最大的底牌。 然而,当陆准一瘸一拐地赶到江南商会,走到苏晚晴书房门口的时候。 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苏晚晴!你不配当苏家的家主!” “你为了一个废物,断送了整个苏家的前程!” “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把家主印信拿出来!” 第83章 谁敢动我陆家的人? 陆准站在门外,眉头越皱越紧。 里面的爭吵声越来越大,他听出了至少三个不同的声音。 “苏晚晴,你嫁给那个废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苏家上下三百口人的死活?” “大伯,我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跟苏家的生意无关。” “无关?” 另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將军府倒了,你嫁过去就是个寡妇!你一个寡妇当家主,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苏家?” “谁跟你做生意的时候,不在背后笑话我们苏家?” “够了。” 苏晚晴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怒意,“苏家的生意,这半年来有没有亏损,帐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当家主这三年,苏家的產业翻了一倍,你们谁做得到?” “那是以前!” 中年男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现在你嫁了个废物,江南那边的合作商都在观望,好几笔大单子都黄了!” “苏晚晴,我们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族中长老已经开会决定了,免去你家主之位,由你堂兄苏文远接任。” “把家主印信交出来。” 闻言,苏晚晴沉默了。 因为她,破落苏家才成江南首富。 因为她,才能让家里的这些穷亲戚能活的这么体面。 现在苏家的族人却因她嫁入將门,便急於夺权分利。 著实让她伤透了心。 而当陆准在门外听到这里的时候,拳头已经攥紧了。 “我不交。” 这时,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交?” 那个尖锐的女声冷笑起来,“那可由不得你!” “来人,把她按住,搜家主印信!” 门內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紧接著是苏晚晴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准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 “住手,敢动我娘子者,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陆准站在门口,冰冷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內的场景。 只见苏晚晴怀里紧紧地抱著家主印信,而在她的对面站著三个人,分別是苏家大房苏龙昌苏迁,苏龙昌的妻子赵氏。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就是苏龙昌之子苏文远。 苏晚晴抬起头,看到陆准的那一刻。 她那双一直强撑著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波动。 “晚晴,我来了。” 陆准走到苏晚晴身前,隨后转身將她护在了身后。 “敢动我的女人,你们是想死吗?”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陆准一眼,嗤笑出声。 “哟,苏晚晴,你可真行啊。” 她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想嫁个废物还不够,现在还往商会里带野男人了?” “苏家的脸,都被你丟尽了,你怎么不去……” 赵氏最后的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陆准一个大嘴巴就抽在了赵氏的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书房里炸开。 赵氏整个人被抽得转了半圈,隨后一头栽倒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你……你个野汉子敢打我?”赵氏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瞪著陆准。 苏文远见状,当即暴怒,衝上来就要动手。 “你他妈是谁?敢打我娘?” 陆准连看都没看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苏文远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茶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苏文昌的脸色瞬间变了,后退了两步,指著陆准大喊。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我苏家的地盘上撒野。” “来人,给我上,把这个野男人打出去。” 门外衝进来七八个苏家的护卫,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冲向陆准。 陆准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了那块黑铁令牌,高高举起。 “皇城司百户,陆准。”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谁敢动?” 七八个护卫的脚步同时顿住,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恐惧取代。 皇城司! 那三个字在大雍意味著什么,但凡是个活人都知道。 天子亲军,杀人不用报备,抓人不用理由。 护卫们的棍棒举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术。 苏文昌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地上的赵氏,更是嚇得连哭都忘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陆准收回令牌,目光扫过屋內所有人,最后落在苏文昌身上。 “苏晚晴,是我陆准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一步步走向苏文昌,每走一步,苏文昌就退一步。 “天子赐婚的圣旨,今天刚下。” “你们要夺她的家主之位,就是在打我陆准的脸。” “打我陆准的脸,就是在打皇城司的脸。” “打皇城司的脸……” 陆准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已经退到墙角的苏文昌。 “你觉得你苏家大房,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苏文昌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陆……陆公子,误会,都是误会啊!”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不知道晚晴已经有了天子赐婚,我们就是来……来看看她的,绝对没有別的意思!” “是啊是啊!” 赵氏从地上爬起来,捂著红肿的脸,连连点头,“我们就是来串门的,串门!” 陆准低头看著这两张前一刻还囂张跋扈、此刻却卑躬屈膝的嘴脸,心里只觉得噁心。 “串门?” 他转头看向还被两个家丁按著肩膀的苏晚晴。 那两个家丁早就嚇傻了,手还搭在苏晚晴肩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准的目光落在那两只手上,声音骤然降至冰点。 “手,拿开。” 两个家丁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扑通跪在地上。 苏晚晴站起身,整了整散落的髮丝,走到陆准身旁。 她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哭泣,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陆准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晚晴。”陆准侧过头,看著她。 “嗯。” “疼不疼?” 苏晚晴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不疼。” 陆准没再说什么,转身面对苏文昌。 “苏文昌,我给你三个选择。” 第84章 这辈子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准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森寒,一字一顿地砸在苏家大房三人的心尖上。 “第一,你现在跪下给晚晴磕头赔罪,然后带著你的人滚出神京。” “从今往后,苏家主宅的事,你敢多问半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第二,我现在就用皇城司的令牌把你全家锁进昭狱!” “第三……你们可以试试跑。看看是你们这两条短腿跑得快,还是我皇城司的绣春刀劈得快。” 陆准话音刚落,苏文昌的双腿就像是被抽了骨头,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如果陆准只是將军府那个“闻名神京”的废物,他今天绝不会退半步。 但他娘的也没人告诉他,这废物进了皇城司啊。 那可是天子亲军,先斩后奏的主儿! 被他们盯上,別说苏家大房,就算两江总督也得掉层皮。 “晚晴……不,家主!是大伯被猪油蒙了心,是大伯糊涂啊。” 苏文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囂张。 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用力磕头。 旁边的赵氏和苏文远早嚇尿了裤子,跟著疯狂磕头。 “家主饶命,我们这就滚,立刻滚回江南。” 苏晚晴低头看著脚下痛哭流涕的三人,清冷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厌恶。 “滚。” “这就滚,这就滚!” 苏文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拽著妻子和儿子就往外跑。 护卫们也跟著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剎那,苏晚晴一直强撑著的那股“大雍女总裁”的气场仿佛瞬间泄了。 她的娇躯微微晃了一下。 陆准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顺势將她拉入怀中。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陆准好奇的问道。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答应过祖父,会善待苏家人,这也是祖父將家主之位传给我的条件。” 苏晚晴说完后,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当她闻到陆准身上那股阳刚的气息时,心跳竟不爭气地加速了许多。 她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別闹,这里是商会……” “商会怎么了?我来给我自己媳妇送东西,谁敢说閒话?” 陆准咧嘴一笑,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直接塞进苏晚晴的手里。 苏晚晴愣了一下,隨后展开圣旨。 当看清上面的赐婚內容时,她的美眸猛地睁大,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几分。 “天子……赐婚?” “对。” 陆准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上,“我答应天子去岭南賑灾,从今以后,你苏晚晴就是我陆准的未婚妻。” “你苏家,就是我镇国將军府的姻亲,我看以后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动你。” 苏晚晴听著这话,手指紧紧攥著圣旨。 忽然,她深吸了一口气,竟从腰间摸出了那把形影不离的金算盘。 陆准看傻了:“不是,你看圣旨就看圣旨,你拨算盘干嘛?” “算帐啊。” 苏晚晴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天子赐婚,让苏家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高过了皇商。” “从今以后,江南地方的官府不会轻易为难苏家,苏家在江南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尤其是隨著你的晋升,苏家只会隨著你水涨船高。” 看著她这副市侩又认真的財迷模样,陆准简直哭笑不得。 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 “合著在你眼里,你相公我就是个添头?” 苏晚晴被捏得轻哼一声,拍掉他的手,將圣旨仔细贴身收好,眼神渐渐变得认真了起来。 “陆准,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力排眾议,也要嫁进已经没落的將军府吗?” “因为二哥当年驰援救了你们苏家?” “不全是。” 苏晚晴摇了摇头,將圣旨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二哥的恩情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陆准,“我苏晚晴这辈子,不欠任何人。” “二哥救了苏家三百条命,这份恩情我拿命来还都觉得轻。” “现在你又帮我解了围,这笔帐我也记著。” “我这人轴得很,债欠多了,我心里不安生。” 苏晚晴將算盘往桌上一拍,颇有几分挥金如土的豪气,“既然已经是天子钦定的亲家,说吧,你这次来找我,想要多少聘礼的回扣?” 陆准眼睛一亮,故意往前凑了凑,“哎哟,我家娘子果然財大气粗。既然你都开口了,为夫这口软饭今天必须得硬吃一回了。” “少贫嘴!”苏晚晴被他一声“娘子”叫得耳根发烫,白了他一眼。 “江南近半个月粮价异动,我就猜到是哪里有灾情。你今天突然拿著圣旨来稳住我苏家……你需要粮,对不对?” 陆准收起玩笑,神色一正:“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岭南大灾,我要四十万石粮食。而且得在一个月內,运到岭南三州。”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一蹙,拨了几下算盘珠子。 “四十万石……苏家自己的存粮有十五万石,剩下的二十五万石,我需要调动江南其他粮商。” “给我十天,我能凑齐。” 陆准重重点头。 “好,十天后我出发去岭南,届时粮食直接走水路南下,我在岭南接应。” 苏晚晴点了点头,隨即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帮我。” “什么事?” “刚才那三个人。” 苏晚晴的目光变得锐利,“苏文昌今天敢来逼我,背后一定有人撑腰。他一个大房的旁支,没那个胆子跟我叫板。” 陆准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怀疑是谁?” 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家主,家主,出大事了!” 苏晚晴皱眉:“进来。” 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家主,刚刚收到江南急报……我们在岭南的三座粮仓,昨夜全部被官府查封了。” “什么?”苏晚晴猛地站起身。 第85章 年遇安的反扑 “岭南知州贺大人下的令,说是怀疑苏家囤粮哄抬物价,所有粮食就地封存,不得调动。”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苏晚晴的脸色铁青,手中的算盘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三座粮仓,十五万石粮食,是她手里最大的底牌。 现在全被封了。 “贺知州……” 苏晚晴咬著牙,“他一个岭南知州,凭什么查封我苏家的粮仓?”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中间必定有人故意给苏家,或者说给我使绊子。” 陆准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隨即问道:“晚晴,除了岭南那三座粮仓,你在別的地方还有存粮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脸色难看。 “苏家的粮食生意主要在江南和岭南,江南的粮食要调动,需要时间。” “而且一旦大规模调粮,必然引起粮价波动,到时候那些粮商就会跟风囤货,价格只会越来越高。” 闻言后,陆准沉默了。 四十万石的缺口,苏家自己的十五万石被封,剩下的要从江南其他粮商手里调。 可年遇安既然能封苏家的仓,就能封別人的仓。 只要他一纸公文下去,整个江南的粮食都別想动。 “他这是要把路堵死。”陆准的拳头攥紧了。 “不止。” 苏晚晴的声音冷了下来,“查封粮仓的罪名是囤粮哄抬物价,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苏家不仅要吐出所有粮食,还要被罚没家產。” “他这是要一石二鸟,既断你的粮,又灭我苏家。” 陆准看著苏晚晴,忽然问道:“你怕吗?” 苏晚晴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我苏晚晴十四岁接手苏家,从一个快要倒闭的商號,做到江南首富。什么风浪没见过?” “年遇安想吞我苏家?他得先问问我的算盘答不答应。” 陆准笑了。 “好,那我们就跟他斗一斗。” 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起来。 “晚晴,你现在立刻给江南的合作商发信,就说苏家要大量收购粮食,价格比市价高两成。” 苏晚晴一愣:“高两成?那我们岂不是亏……” “你先听我说完。” 陆准头也不抬,继续写著,“信里加一句话,凡是在十天內將粮食运到指定地点的,苏家额外给一成的运费补贴。” “你这是……” 苏晚晴的眼睛突然亮了,“你要用高价把粮商手里的粮食全部吸过来?” “对。” 陆准放下笔,“年遇安能封苏家的仓,但他封不了所有粮商的仓。那些中小粮商手里的粮食加起来,远超四十万石。” “只要价格够高,他们会抢著把粮食卖给你。” “等粮食到手了,我再以钦差的身份,直接徵调用於賑灾。 到时候就算贺知州想拦,他也没有理由,因为粮食的所有权已经从商人手里转到了朝廷手里。” 苏晚晴拨了几下算盘,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妙!高价收粮是商业行为,任何人都管不著。等粮食到了钦差手里,那就是朝廷的賑灾物资,谁敢拦就是抗旨!” “但是……”她顿了顿,“高价收粮需要大量的银子,苏家的流动资金……”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准將写好的信递给她,“你先把收粮的消息放出去,越快越好。” 苏晚晴接过信,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准一眼。 “陆准。” “嗯?” “你欠我的,我都记著呢。”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陆准看著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女人,精明到了骨子里,却又重情重义到了极点。 难怪能在十四岁就撑起整个苏家。 不过银子的问题,確实棘手。 高价收粮四十万石,按照目前的粮价,至少需要八十万两白银。 將军府拿不出这么多钱,苏家的流动资金也不够。 这笔钱,从哪里来? 陆准的脑子飞速转动,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赵沧元。 不对,应该说是“赵老哥”。 这笔钱,得让天子出。 毕竟賑灾是朝廷的事,他陆准只是个执行者。 粮食的钱,理应从国库出。 可问题是,国库也没钱。 赵沧元自己都说了,国库见底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陆准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的最后一行字上。 他写的不是收粮的信,而是另一个计划。 他正盘算著怎么跟再从商人那边薅点羊毛,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姜寒衣一身短打劲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九弟!出事了!” 陆准抬头:“怎么了?” 姜寒衣的脸色很难看,拳头攥得咯咯响。 “刚才我在商会门口,看见苏文昌那三个人出去后,直接上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上的標记,是丞相府的。” 陆准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確定?” “我亲眼看见的!” 姜寒衣咬著牙,“那个苏文昌上车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商会的方向,笑得特別阴。” 陆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苏文昌直接去了丞相府,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今天逼宫失败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年遇安耳朵里。 年遇安知道苏晚晴没被拿下,下一步会怎么做? 加码。 一定会加码。 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用苏文昌这种蠢货了。 他会亲自出手。 “寒衣。”陆准转过身,目光锐利。 “在!” “从现在开始,你寸步不离地跟著苏晚晴。任何人想动她,先从你的拳头上踏过去。” 姜寒衣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战意。 “九弟放心,谁敢碰晚晴姐一根手指头,我把他的手卸下来!” 陆准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纸,大步往外走。 然而,他刚走出商会大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张二河。 “九公子!”张二河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出事了。” “又怎么了?” “御史们刚才进宫了,在陛下面前参了您一本。” 陆准脚步一顿。 “参我什么?” 张二河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句让陆准瞳孔骤缩的话。 “他门参您无故拘禁丞相府嫡子。” “他请求陛下將您交由三法司会审!” 第86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三法司会审?” 陆准站在商会门口,听完张二河的话,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 “九公子,您还笑得出来?” 张二河急得直跺脚,“御史台那帮人联名上奏,说您无故拘禁丞相府嫡子,要求陛下將您交由三法司会审,这可是大罪啊!” “急什么?”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年世忠那事儿,是他涉案了,我以皇城司百户的身份拘押嫌犯,合理合法。” “可那帮御史不管这些啊!” 张二河苦著脸,“他们只认一个理,丞相的儿子被关了,得有人负责。” 这时,苏晚晴从商会里走了出来,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秀眉微蹙。 “你什么时候抓的年世忠?” 陆准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苏晚晴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年遇安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御史台里至少有一半人是他的人,要不你装病吧。” “没那个必要。” 陆准竖起一根手指,“三十六计,走为上。” “岭南几十万难民还等著我去賑灾呢,我奉的是皇命,天大地大,賑灾最大。让那群老东西在朝堂上闹腾去吧,等我把岭南的事办完了,带著功劳回来,看他们还怎么弹劾我。” 苏晚晴的眼睛转了转,“倒是个好主意,你人不在京城,他们就算弹劾也是对著空气放炮。” “正好,我跟你一起走,去江南筹集粮食。” “不用。”陆准摇了摇头,“你留在京城,帮我办点別的事儿。” 隨后他就把之前跟赵沧元谈的会所计划,以及小周庄的建设方案,简明扼要地跟苏晚晴说了一遍。 “会所的选址我已经看好了,就在康乐坊那条街的尽头,三进的大院子。小周庄的图纸我也画好了,你按照这个来就行。” 陆准从怀里掏出两张摺叠的纸递过去。 苏晚晴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这两个项目加起来,前期投入至少要十万两。” “钱的事你想办法,我相信你。”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把纸收好了,“行,我留京把这两件事办了。” 陆准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张二河。 “张二河,我走之后,年世忠继续关著別放。” 张二河一愣:“可万一陛下下旨让放人呢?” “陛下要是找你,你就跟他直说唄。” 陆准眯著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就说人是我抓的,本来要送去皇城司昭狱,但是因为没找到位置,所以暂时把人关在禁军牢房了。等陆百户回来,再做移交。” 张二河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藉口……是要把人气死吧? 可看著陆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还是咬牙点了头。 “遵命!”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朝將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將军府。 陆准一进门,就看见老太君拄著龙头拐杖站在正厅门口,身旁是秦昭寧和姜寒衣。 “祖母,我要走了。” 老太君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担忧,但她没有再阻拦,只是颤巍巍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 “路上带著,里面有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两套换洗的衣裳。” 秦昭寧也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是府里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银,三千两,你路上应急用。” 陆准接过东西,心头一暖。 “放心,我去去就回。” 他把包袱和荷包交给身后的家丁,隨即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正举石头的秦昭远,秦昭武。 “昭远,昭武,过来!” 两人抬起头,一脸茫然地走了过来。 “陆准,你叫我们干嘛?”秦昭远打了个哈欠。 “跟我去岭南办差。”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去!” 秦昭远连连摆手,“岭南那破地方又热又穷,蚊子比人多,我才不去!” 秦昭武也跟著附和:“就是,我们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干嘛去那种鬼地方受罪?” 陆准还没开口,秦昭寧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 “你们两个混帐,九弟是带你们立功去,你们若不思进取,我就替父亲好好教育你们。” 秦昭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对上长姐那双眼睛后,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去去去,我们去还不行吗?” 秦昭武率先投降,拉著哥哥就往后院跑,“我去收拾东西!” 陆准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朝秦昭寧竖了个大拇指。 “昭寧威武。” 秦昭寧没理他,只是淡淡说道:“他们两个虽然顽劣,但多少也能当个小指使。” 正说著,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陆九公子可在?咱家奉陛下口諭,宣陆准即刻进宫回话!” 是喜公公。 陆准的脸色微微一变。 来得这么快?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出去。 喜公公站在府门口,身后跟著两名小太监,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 “九公子,陛下宣您进宫,即刻动身。” “喜公公。” 陆准拱了拱手,一脸为难,“来不及了。” 喜公公的笑容僵住了,“什么叫来不及了?” “我奉皇命南下賑灾,钦差大臣,持天子节杖,事关岭南数十万灾民的生死。”陆准摊了摊手,“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即日出发。我要是在京城多耽搁一天,岭南就多死几百人。” “您回宫跟陛下说一声,就说我陆准已经出发去岭南了,等賑灾完毕,第一时间回京復命。” 喜公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苦著脸摇头。 “九公子,这是皇命啊!咱家要是回去说您走了,那不是欺君吗?陛下要是怪罪下来,咱家这颗脑袋……” 陆准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拍在喜公公手里。 喜公公低头一看,五百两。 他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九公子,这不是银子的事儿……” 陆准又拍下一沓。 一千两。 喜公公的呼吸明显急促了,眼珠子都在发光,但嘴上还在坚持。 “九公子,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快十年,从来没……” 陆准的手再次伸进怀里。 “够了够了!” 喜公公一把攥住陆准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九公子您別拿了,再拿咱家心臟受不了!” 他飞速將银票塞进袖子里,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 “九公子放心,咱家回去就跟陛下说,您已经奉旨出发了,一刻都没耽搁,忠心可鑑!” 第87章 刻意偏袒 说完,喜公公带著两个小太监,脚步轻快地走了。 陆准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走!装车,出发!”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將行李搬上马车。 姜寒衣已经换好了劲装,腰间別著两把短刀,英姿颯爽地站在马车旁。 秦家两兄弟也背著包袱跑了出来,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谁也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陆准翻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君站在府门口,秦昭寧站在她身旁,温不寒、顾清霜、沈墨言几人也都出来了。 “等我回来。” 秦昭寧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如常,但攥著袖口的手指,却微微发紧。 马车轆轆启动,朝著城门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剑拔弩张。 “陛下!臣弹劾皇城司百户陆准,无故拘禁丞相府嫡子年世忠,已逾两日!”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明远率先出列,义正辞严。 “年世忠乃神京第一才子,朝廷栋樑之材,陆准一个十七岁的黄口小儿,仗著皇城司的身份为所欲为,视国法如无物!”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官员,齐声附和。 赵沧元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面这群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里面,至少有五个是年遇安的人。 剩下的,不过是隨大流的墙头草。 “陛下!” 柳成年也站了出来,一脸痛心疾首,“陆准的罪责可以等他回来再追究,但年公子是无辜的啊!他被关了两天两夜,连个罪名都没有,这於法於理都说不过去!” “还请陛下下旨,先放了年公子!” 赵沧元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年遇安身上。 “年爱卿,你怎么看?” 年遇安缓步出列,躬身一拜。 “陛下,犬子顽劣,若是当真犯了什么大错,臣绝不姑息,自当让他伏法认罪。” “可若是没有罪名,便擅自关押……犬子自幼体弱,牢狱之中阴冷潮湿,臣实在担心他的身体撑不住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请陛下开恩,救救犬子的命!” 说完,年遇安竟直接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赵沧元,等著他表態。 赵沧元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一瞬,隨即开口。 “宣禁军统领张二河。” 片刻后,张二河大步走入金鑾殿,单膝跪地。 “末將张二河,参见陛下!” “张二河,年世忠现在关在哪里?” 张二河抬起头,脑子里飞速回忆著陆准的交代,隨即一脸为难地说道。 “回陛下,陆百户当日將年公子交给末將看管,说是要移交皇城司昭狱。可末將找了两天,也没找到皇城司昭狱的位置……” 满朝文武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 找不到昭狱的位置? 你他妈在逗我们? 年遇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著悲痛的表情。 赵沧元差点没绷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隨即恢復了严肃。 “所以年世忠现在在哪?” “暂时关押在京郊北营的禁军牢房里。” 张二河低著头,“末將不敢擅自释放,毕竟陆百户说了,年公子涉及一桩案子,需要等他回来后一併审理。” “什么案子?”年遇安猛地抬头。 张二河摇了摇头:“陆百户没说,事关皇城司,末將也不敢多问。” 年遇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案子?什么案子? 陆准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赵沧元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涉及案件,那就等陆准回来后一併说清楚。” “不过……” 他看向张二河,“年世忠毕竟是丞相之子,在牢中要善待,不得打骂,吃穿用度不可怠慢。” “末將遵旨!” 年遇安跪在地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善待? 他的儿子被关在禁军牢房里,跟一群粗鄙兵卒关在一起,天子说善待就善待了? 可他不能发作。 因为赵沧元说了“涉及案件”四个字。 这四个字,就是一道护身符,护的不是年世忠,而是陆准。 “陛下!”孙明远还想再说什么。 赵沧元直接抬手打断。 “陆准已经奉旨办差去了,至於年世忠之事,等陆准回京后,三法司再行审理。” “退朝。” 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百官面面相覷,最终只能躬身行礼。 “臣等恭送陛下。” 赵沧元起身离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年遇安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味,让年遇安的后背微微一僵。 …… 退朝后,年遇安走出金鑾殿,脸上的悲痛之色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柳成年小跑著追了上来。 “丞相大人,陛下这是明摆著偏袒陆准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年遇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柳大人,陆准前往岭南,是为陛下办差,是去賑灾。” “眼下国事为重,切不能为了本相的一己之私,而坏了国家大事。” “毕竟那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要是一个不慎,就容易酿成惊天大变。” 柳成年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丞相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 年遇安整了整袖口,迈步走向宫门的方向。 “我只是在担心,岭南路途遥远,山高水险,灾民失去理智,那陆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那我们就有的忙了……” 神京南城门。 陆准的马车刚驶到城门口,就被一阵喧闹声吸引了注意。 城门內侧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中间传来叮叮噹噹的兵器碰撞声,还夹杂著叫好声。 陆准掀开车帘,探头一看。 好傢伙,林远山几个人正在那儿卖艺呢。 只见林远山手持长剑,在人群中间耍了一套剑法,身姿矫健,剑花翻飞。三个小师弟在旁边敲锣打鼓,吆喝著“天剑门绝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地上铺著一块破布,上面零零散散扔著几枚铜板。 陆准嘴角抽了抽。 堂堂天剑门大弟子,混到街头卖艺了。 “停车。” 马车停下,陆准跳了下来,朝人群走去。 林远山一套剑法耍完,收剑抱拳,朝围观的人群鞠了一躬。 “各位父老乡亲,赏口饭吃!” 人群稀稀拉拉地鼓了几下掌,又扔了几枚铜板,便散了大半。 林远山正擦著汗,余光瞥见了陆准,顿时眼睛一亮。 “刘兄弟!” 他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陆准的手臂,满脸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 陆准拱了拱手,笑道:“出城办点事儿,没想到在这碰见林兄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块破布上可怜巴巴的几枚铜板,“生意不太好啊?” 林远山老脸一红,挠了挠头。 “別提了,这神京城的人眼光太高,我这套剑法在蜀中能引得万人空巷,到了这儿,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一个小师弟凑过来,苦著脸说:“大师兄,咱们耍了一上午,才赚了三十二文钱,连碗面都吃不起。” 第88章 忽悠林远山 林远山有些尷尬的轻咳了两声。 陆准忍著笑,问道:“对了林兄,那个废物陆准的事儿,我帮你打听了,昨晚他回来后,几天就奉命去岭南賑灾了。” 林远山闻言后,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他那个废物,能賑什么灾?怕不是去祸害那些灾民的吧?” 陆准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大爷的,老子就站你面前,你骂得倒是挺起劲。 “林兄说得对。” 陆准一脸认同地点头,“那废物確实不靠谱。” “对了刘兄弟,你这是要出城?去哪儿啊?” 林远山好奇地看了一眼陆准身后的马车。 陆准嘆了口气,一脸正气凛然。 “不瞒林兄,我也是听说了岭南大灾的事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那些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所以我打算去岭南看看,能帮一个是一个。” 林远山听完,眼眶顿时就红了。 “刘兄弟!你果然是大义之人!” 他猛地一拍陆准的肩膀,“我林远山没看错人!” 他转头看了看三个师弟,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十二文钱,牙一咬,心一横。 “刘兄弟,我们也去!” 陆准故作惊讶:“林兄,你们不是要等陆准回来吗?” “等他个屁!” 林远山大手一挥,“那废物去了岭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与其在这儿乾等,不如跟刘兄弟一起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们武林中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这才是正道!” 三个小师弟齐声附和:“对,大师兄说得对!” 陆准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一副感动的模样。 “林兄高义!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有个想法。” “你说!” “岭南灾情严重,光靠咱们几个人,杯水车薪。” 陆准竖起一根手指,“林兄是天剑门大弟子,在江湖上一呼百应。不如这样,你们先去江南,召集一批当地的英雄好汉,人多力量大,到时候咱们合兵一处,才能真正帮到那些灾民。” 林远山眼睛一亮,拍著胸脯说道:“这个没问题!天剑门在江湖上的面子还是有的,我振臂一呼,少说能召集百八十號人!” “好!” 陆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路费,林兄拿著。咱们十天后中午,在江南江寧府的望江楼碰头。” 林远山接过银票,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十天后,望江楼见!” 两拨人就此分开。 陆准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天剑门的人,武功不差,又有江湖號召力。 去岭南賑灾,修堤坝、运粮食、维持秩序,哪一样不需要人手? 与其让他们在京城里找自己的麻烦,不如把他们拉去岭南当免费劳动力。 等到了岭南,他们自然会知道“废物陆准”到底是什么人。 到那时候,是跪著认错,还是灰溜溜地滚回蜀中,就由不得他们了。 “陆准,你刚才跟那群卖艺的说什么呢?” 马车里,秦昭远一脸鄙夷地开口。 “堂堂镇国將军府的少爷,跟一群街头卖艺的称兄道弟,传出去多丟人啊。” 秦昭武也跟著附和:“就是,那几个人穷得叮噹响,连碗面都吃不起,跟他们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陆准靠在车壁上,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知道他们是谁吗?” “谁啊?” “天剑门的弟子。” 两人的表情微微一变。 天剑门,江湖四大门派之一,掌门叶无双的剑法天下闻名。 “天剑门的人怎么混成那样了?”秦昭远有些不信。 “人家是从蜀中千里迢迢赶来神京的,盘缠花光了而已。”陆准看著两人,语气平淡。 “你们觉得他们穷,看不起他们。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几个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打你们十个。” 两人的脸色有些掛不住了。 …… 五日后,江南,江寧府。 马车驶入城门的那一刻,陆准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街道上的行人面带愁容,米铺门口排著长龙,不少百姓蹲在墙根底下,唉声嘆气。 “昭远,昭武,你们俩换身便装,去街上打听一下米价。” “得嘞!” 两兄弟跳下马车,换了身粗布短衫,一溜烟钻进了人群里。 陆准则带著姜寒衣,找了家茶摊坐下,竖著耳朵听周围百姓的议论。 “唉,这米价又涨了,昨天还八十文一斤,今天就一百文了。” “涨什么涨,上个月才十二文一斤!这才一个月,翻了八倍都不止!” “听说是岭南闹了大灾,粮商们都在囤粮,有价无市啊。” “咱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陆准的眉头越皱越紧。 米价翻了八倍。 这绝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岭南闹灾是事实,但江南是產粮大省,本地的粮食储备充足,不至於涨到这个程度。 除非有人在背后操控粮价。 苏家的粮仓被封,其他粮商趁机囤货抬价,再加上年遇安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是一场蓄意製造的粮荒。 “九弟!” 姜寒衣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朝街角一指。 陆准抬头看去,只见秦家两兄弟正从巷子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两人鼻青脸肿,衣服上还沾著泥土,狼狈至极。 “怎么回事?”陆准站起身。 秦昭远捂著肿起来的左眼,气得直跺脚。 “那帮狗官差!我们就是多问了两句米价的事儿,他们就说我们散布谣言,扰乱民心,上来就打!” 秦昭武抹了把嘴角的血,愤愤不平。 “六七个人围著我们俩揍,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陆准的脸色沉了下来。 “有没有暴露身份?” 秦昭远瞪大了眼睛:“我要是暴露身份,那帮孙子得跪下叫祖宗!镇南侯府的名號,在江南谁不认?” “那就好。”陆准点了点头,“先忍著,別打草惊蛇。” 他看了看天色,起身说道:“走,去苏家。” …… 苏家在江寧府的宅子,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门楣上掛著“苏宅”二字的匾额。 可当陆准一行人赶到苏家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排著一条长龙,足有百余人,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了街尾。 这些人衣著各异,有穿绸缎的,有穿官服的,甚至还有几个带著隨从的。 “这是怎么回事?”秦昭武瞪大了眼睛。 陆准皱著眉头,带著几人朝队伍前面走去,想看看到底在排什么队。 他刚走到队伍中段,就被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拦住了。 “喂喂喂,干什么呢?后面排著去!” 见状,秦昭武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擼起袖子就要动手。 “你知不知道我们什么身份?” 胖子斜了他一眼,嗤笑道:“什么身份?” 他往前面一指,“看见没?排第三的那位,是漕运衙门的人。排第五的,是盐道衙门的人。排第八的,是两江总督府的人。” 胖子竖起一根手指,在陆准面前晃了晃。 “两江总督,从一品大员,整个江南的天,他的人都在这老老实实排队,你们还能大过总督?” “哎呦我擦!” 秦昭武下意识的擼起了袖子。 两江总督多个毛,去他镇南侯府的时候,还不是毕恭毕敬的? 第89章 秦昭远人前显圣 陆准则是一把拉住他,目光落在苏家大门紧闭的门板上。 苏晚晴不在,苏家的管事在主持收粮。 可这阵仗,明显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 这些官府的人蜂拥而至,要么是来抢粮的,要么是来施压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一个问题。 年遇安的手,已经伸到江南了。 “九弟,现在我们怎么办?” 姜寒衣凑过来低声问道。 陆准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长长的队伍,落在苏家大门上方那块匾额上。 就在这时,苏家的侧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穿著管事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护院。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长队,隨即扯著嗓子喊道:“各位,今天的收粮暂停!” 队伍里顿时炸了锅。 “怎么回事?我们排了一上午了!” “就是,说好的高价收粮,怎么突然不收了?” 管事的脸色铁青,咬著牙说道:“不是我们不收,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辆黑漆马车从街尾驶来,直接停在了苏家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著十几名带刀衙役,个个面带凶光。 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知……知府大人?” 那中年人负手而立,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家涉嫌囤粮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所有粮食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调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高高举起。 “违者,以通匪论处!” “通匪?” 陆准站在人群中,听到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囤粮哄抬物价也就罢了,现在连“通匪“的帽子都扣上来了? 他们这是要把苏家往死里整啊。 苏家管事的腿都在打颤,但还是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知府大人,我们苏家的粮食都是正经渠道收购的,帐目清清楚楚,怎么就通匪了?” 知府冷笑一声:“本府说你通匪,你就通匪。证据?等查完了自然有证据。” 他一挥手,“来人,贴封条!” 十几名衙役蜂拥而上,拿著封条就往苏家大门上贴。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拦,被一个衙役一把推倒在地。 “大胆!敢阻挠官差办事?” “大人,我们苏家是冤枉的啊!” “冤不冤枉,不是你说了算的。” 知府背著手,居高临下地看著管事,“等本府查完了,若是清白的,自然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不过在查清之前,苏家所有產业一律冻结,所有人员不得离开江寧府。” 陆准站在人群里,拳头攥紧了。 岭南的粮仓被封,现在江寧府的產业也要被封。 年遇安这是要把苏家的路全部堵死。 一旦苏家在江南的產业被冻结,別说高价收粮了,连正常的商业运转都要停摆。 没有苏家的粮食,岭南的賑灾就是一句空话。 “九弟。” 姜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的怒意,“要不要我上去把那个狗官打一顿?” “不急。” 陆准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秦昭远。 他没有急著亮出自己的身份,而是低声对秦昭远说道:“昭远,该你上场了。” 秦昭远一愣:“我?” “没错,这是镇南侯府的地盘,你是镇南侯府的嫡子,在江南的分量大。” 陆准压低声音,“我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你去把那个知府打发走。” 別看秦昭远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 但关键时刻,骨子里那股镇南侯府的傲气还是有的。 他整了整衣袍,抬起下巴,大步朝知府走去。 “给老子住手!” 秦昭远当即呵斥一声。 知府正指挥著衙役贴封条,闻声回头一看。 就看见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朝自己走来。 “你又是何人?没看见本府在办公……”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了秦昭远腰间那块玉佩上。 那是镇南侯府的家徽。 整个江南,谁不认得这块玉佩? 知府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巴张了张,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是镇南侯府的……” “本公子,乃镇南侯嫡长子,秦昭远。” 秦昭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了知府一眼。 知府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镇南侯府镇守江南三十年,虽然老侯爷已经回京养老了,但镇南侯府在江南的威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別说一个知府,就是两江总督见了镇南侯府的人,也得客客气气的。 “哎呀呀,原来是秦公子!” 知府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秦公子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冲衙役们使眼色,让他们把手里的封条收起来。 秦昭远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 “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光天化日之下,带著一帮衙役来查封苏家的產业?” “苏家跟我镇南侯府是什么关係,不用本公子多说吧?” 知府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加殷勤地凑了上来。 “秦公子息怒,秦公子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实在是身不由己!” “奉谁的命?”秦昭远眯起眼睛。 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道:“是……是上面交代下来的,说苏家通匪,让下官来查办。” “通匪?”秦昭远冷笑一声,“证据呢?” 知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暂时还没有確凿的证据……” “没有证据?” 秦昭远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证据你就敢来查封苏家?你一个小小的知府,胆子倒是不小!” 知府被他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连连后退。 “秦公子,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上面的命令,下官不敢不从……” “上面?” 秦昭远嗤笑一声,一根手指点在知府的胸口上。 “本公子告诉你,苏家现在已经进了天子的眼,正要重用呢!” “你在这查封苏家的產业,是要跟天子作对吗?” 这句话,直接嚇得知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敢!下官不敢啊!” “下官不知道苏家已经入了天子的眼,下官真的不知道啊!” “若是早知如此,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来这一趟!” 第90章 抢啊 知府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秦昭远看著他这副窝囊样,心里那股镇南侯府的优越感瞬间拉满了。 “行了,起来吧。” 陆准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秦昭远身旁,语气隨意。 知府抬起头,看了陆准一眼,不认识,但见秦昭远没有反对,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知府大人。” 陆准负手而立,目光扫了一眼苏家大门上那些还没贴完的封条。 “你说苏家通匪,那本公子倒想问问,这匪在哪儿?” 知府一愣,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既然上面说苏家通匪,那就说明这江寧府附近,一定有土匪横行。” 陆准盯著知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知府大人身为一方父母官,辖区內匪患猖獗,你不去剿匪,反而来查封良商?” “这……” 知府的脸色变了又变。 “本公子给你指条明路。” 陆准竖起一根手指,“既然有匪患,那就该组织乡绅捐款,筹集军餉,发动民壮,去剿匪。” “这才是你一个知府该乾的正事。” 知府的脑子转了好几圈,终於听明白了。 这位爷的意思是,苏家通匪这事儿,你別查了,你去搞那些乡绅的钱去。 至於乡绅的钱最后流向哪里,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是是是!秦公子教训得是!” 知府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回去组织乡绅捐款剿匪,绝不耽搁!” 秦昭远冷哼一声,抬起下巴朝街尾一扬。 “还愣著干什么?滚!” 知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马车,带著十几个衙役跑得比兔子还快。 封条?早就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苏家的管事看著知府狼狈离去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 他回过神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秦昭远面前,深深一揖。 “多谢秦公子出手相助!家主不在,还请秦公子移步府內一敘,容小的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秦昭远下意识地看向陆准。 陆准摆了摆手,“不了,我们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替我们向苏家管事问好。” 管事还想再留,但见几人態度坚决,只好作罢,千恩万谢地送他们离开。 …… 城东,悦来客栈。 陆准要了一间上房,四人围坐在桌旁。 秦昭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满脸不解。 “陆准,你脑子没毛病吧?苏家那么大的宅子不住,跑来住这破客栈?” 他伸手弹了弹桌面上的灰,嫌弃得不行。 “苏家家大业大,吃的喝的用的,哪样不比这强?你倒好,非要在这儿委屈自己。” 陆准倒了杯茶,看了他一眼。 “现在进苏家干嘛?让全江寧府的人都知道,镇南侯府跟苏家穿一条裤子?” 秦昭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们这次来江南,是搞粮食的,不是来敘旧享受的。” 陆准喝了口茶,“越低调越好,动静越小,对手越摸不清我们的底牌。” 秦昭武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一脸不屑。 “搞粮食有什么难的?我直接亮出镇南侯府的身份,挨家挨户去收。谁不给,老子就砍谁。就不信那帮粮商还敢不交。” 陆准放下茶杯,看著他。 “你是土匪啊?” 秦昭武一拍桌子,理直气壮。 “土匪咋啦?我曾祖当年就是土匪头子!后来才被先帝招安封了侯。咱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秦昭远在旁边疯狂点头,“没错没错,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经常说,咱秦家的富贵,都是抢来的。” 陆准无语地看著这哥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姜寒衣开口了。 “九弟,我们要买粮吗?”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可是我们没钱啊。秦姐姐给的三千两,路上花了一些,现在也就剩两千多两。別说四十万石了,四千石都买不起。” 陆准放下茶杯,笑道:“谁说我们要出钱买了?” 三人齐齐一愣。 秦昭远凑了过来,“不买?那怎么弄?” 陆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抢。” 这一个字,让房间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秦昭武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就说嘛!还是抢痛快!” 姜寒衣也握紧了拳头,跃跃欲试。 唯独秦昭远皱起了眉头,“等等,你一个钦差大臣,去抢粮商的粮食?这传出去……” “谁说我用钦差的身份抢了?”陆准转过身,目光锐利。 “刚才那知府不是说了吗?江寧府附近有土匪。” 秦昭远愣了一下,隨即瞳孔猛地放大。 “你的意思是……” “那些粮商囤粮居奇,哄抬物价,发的是国难財,吃的是灾民的血肉。”陆准一字一顿,“朝廷的手段动不了他们,因为他们背后站著年遇安。” “可土匪不一样。” “土匪不讲道理,不看背景,不管你后台是谁。” “土匪只认一个理——老子拳头大,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秦昭武听到这里,整个人都亢奋了,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懂了!我们扮成土匪,去抢那些囤粮的奸商!” “抢完之后呢?”秦昭远追问。 “抢完之后,粮食直接走水路南下,送到岭南賑灾。” 陆准的目光越来越亮,“等粮食到了岭南,那就是朝廷的賑灾物资。谁敢追查?” “就算有人追查,查到的也是土匪干的。跟我陆准有什么关係?我一个钦差大臣,正在忙著賑灾呢,哪有空去当土匪?” 姜寒衣听完,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全是战意。 “九弟,什么时候动手?我现在就能去!” “別急。” 陆准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打劫也得有计划。首先,我们得摸清楚,江寧府最大的几个粮商,粮仓在哪里,守卫有多少人,运粮的路线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秦家兄弟。 “昭远,昭武,明天你们俩继续扮成普通人,去城里打听消息。重点盯那几个大粮商的仓库位置。” 秦昭远点了点头,难得正经了一回。 “寒衣,你负责踩点,看看城外有没有適合设伏的地形。” “明白!” 陆准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还有一件事。” “五天后,天剑门的林远山会带一批江湖好汉到江寧府,到时候,我们就有人手了。” 第91章 劫富济贫 五日后,江寧府,望江楼。 陆准带著姜寒衣走进二楼包间的时候,林远山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止他一个人。 包间里坐了十几號人,个个身形彪悍,眉宇间带著江湖人特有的桀驁之气。 有的腰悬长剑,有的背负大刀,还有两个光头和尚,手持禪杖,虎目圆睁。 “刘兄弟!” 林远山一看见陆准,立刻站起来迎了上去,满脸兴奋。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他拉著陆准走到桌前,挨个指著那些江湖人。 “这位是青城派的赵掌门,这位是峨眉山的周师太,这两位是少林寺的慧空、慧明两位大师,这位是丐帮的钱长老……” 一连介绍了十几个人,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准心里暗暗吃惊。 林远山这小子,面子还真不小。 “各位前辈,幸会幸会。”陆准拱手行礼。 眾人打量著陆准,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著文文弱弱的,能干什么? 林远山见状,嘿嘿一笑,拍著陆准的肩膀说道:“各位別看他年轻,这位刘兄弟可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他转头看向陆准,“对了刘兄弟,我还没问你全名呢。” 陆准笑了笑:“在下陆准,镇国將军府第九子,当朝永安县子,皇城司百户。”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他。 “请问可是满门忠烈的镇国將军府?”钱长老诧异的问道。 陆准点了点头,“晚辈不才,乃是陆家第九子,陆准,也是这次奉皇命前往岭南賑灾的钦差。” 闻言,林远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刘兄,你……你说你叫什么?” “大师兄,在下陆准。” “镇国將军府的……陆准?师妹要嫁的那个废……那个陆准?” “对。” 见陆准大方承认,林远山的脸色黑到了极点。 他千里迢迢从蜀中跑到神京,就是为了找陆准的麻烦。 结果这个“废物”不仅跟他称兄道弟了好几天。 还把他忽悠到了江南来当免费劳动力。 “你……你骗我!” 林远山指著陆准,手指都在抖。 陆准摊了摊手,哭笑不得的说道:“情非得已啊,当时你问我姓什么,我说姓刘,那是因为你当时一见面就骂我,我要是报真名,你还不得当场拔剑啊?”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也是算好了林远山不会当著眾人的面翻脸。 果然,林远山被陆准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青城派赵掌门忍不住问道:“远山,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远山苦著脸,將事情掐头去尾,重新编了一个误会出来。 至於要抢女人的事儿,他倒是被憋回去了。 传出去怕丟人。 然而,陆准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直接开口问道:“林师兄,你之前说能召集百八十號人,现在到底来了多少?” 林远山虽然心里憋屈。 但提到正事,他还是正色答道:“八百三十七人。” 陆准猛地抬头:“多少?” “八百三十七。” 林远山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骄傲,“我在江湖上发了英雄帖,说岭南大灾,百姓流离失所,號召各路英雄好汉前去救灾。响应的人远超我的预料。” “其中有三百多人离岭南近的,已经先行赶过去了。剩下的五百多人,正在赶来江南的路上。” 陆准愣了好一会儿,隨后郑重地站起身,对著在场所有人深深一揖。 “诸位前辈,陆准代岭南数十万灾民,谢过各位的大义!”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 “陆公子客气了,我等江湖中人,行侠仗义本就是分內之事。” 林远山摆了摆手,问道:“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的。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干?” 陆准环视眾人,吐出一个字。 “抢。” 包间里再次安静了。 赵掌门皱起眉头:“抢?抢谁?” “江寧府的粮商士绅。” 陆准的目光扫过眾人,“岭南大灾,粮价暴涨八倍。这些粮商囤粮居奇,坐地起价,发的是国难財,吃的是灾民的血肉。” “我手里没有足够的银子去买粮,朝廷的国库也见底了。” “要想救那几十万灾民的命,只有一条路,把这些奸商手里的粮食,抢过来。” 话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 慧空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此事虽是为民,但终究是……” “跌份。” 丐帮的钱长老直接说了出来,“我们是江湖正道,不是山贼草寇。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干了打家劫舍的勾当,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写著犹豫。 陆准看著他们的表情,心里嘆了口气。 这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既然各位为难,那就不强求了。” 陆准拱了拱手,“各位的心意,陆准领了,岭南那边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说著,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林远山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陆准的胳膊。 “谁说不干了?” 他转头看向眾人,目光灼灼。 “各位,我问你们一句话。那些囤粮的奸商,平日里有没有欺压百姓?有没有强买强卖?有没有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眾人闻言后,集体沉默了。 他们平时在江湖上走动,这种事儿实在是见得太多了。 林远山一拍桌子:“既然你们也看到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们身为江湖义士,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这本就是我们该干的事!” “那些为富不仁的东西,我们不抢他抢谁?” “只要能救几十万灾民的命,管他什么行侠仗义的形式?大丈夫行事,问心无愧就够了!” 陆准看著林远山,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他原以为这傢伙是个一根筋的莽夫。 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比那些老前辈还要通透。 “林师兄,常言道大丈夫不拘小节,小弟佩服!” 林远山撇了撇嘴,没搭理他。 赵掌门沉吟片刻,也站了起来。 “罢了,远山说得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又何必拘泥於虚名?” “干了!” 钱长老也拍了桌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慧空大师睁开眼,“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救苍生,破戒又何妨?” 陆准面色大喜,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好,既然各位都同意了,那我就说说计划。”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標记的位置,“这几天我的人已经摸清了江寧府最大的六家粮商的仓库位置、守卫人数、运粮路线。” “我们不能用自己的名號,否则朝廷追查起来,各位都脱不了干係。” “所以,我们用一个现成的名头。” 陆准抬起头,目光锐利。 “黑魔教。” 第92章 参加宴会 眾人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黑魔教是武林公敌,人人喊打的邪教组织。 用他们的名头去抢,就算事后追查,也只会查到黑魔教头上。 “妙!” 林远山眼前一亮,“用那帮邪魔歪道的名头,既能掩护我们的身份,又能给黑魔教泼一盆脏水,一举两得!” 陆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行动定在明天夜里。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今晚,知府大人要在衙门里办一场剿匪募捐晚会,邀请了全城的士绅参加。” 陆准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得去露个面,顺便看看,这些士绅到底有多铁公鸡。” …… 当天傍晚,知府衙门。 大堂內张灯结彩,摆了十几桌酒席。江寧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富商,几乎都到了。 陆准带著秦昭远和秦昭武走进衙门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觥筹交错间,那些士绅们三五成群地聊著天,脸上带著应酬式的笑容。 “九弟,坐哪儿?”秦昭远左右看了看。 陆准朝上首的位置努了努嘴。 秦昭远和秦昭武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上首主位,秦昭远一屁股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然后冲陆准招手。 “九弟,来来来,坐这儿!” 秦昭武更是殷勤地拉开旁边的椅子,满脸諂媚。 “九弟请上座!” 这一幕,顿时引起了周围士绅们的注意。 一个穿著锦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率先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瞪著秦家兄弟。 “哪来的毛头小子?那是上首的位置,是你们能坐的吗?” 另一个瘦高个的周员外也跟著开口:“就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谁家的娃娃,连规矩都不懂?” 秦昭远斜了他们一眼,嗤笑出声。 “规矩?老子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这两个字。” 秦昭武更是直接站起来,指著那个胖子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商人,也配跟爷说规矩?” “你!” 胖子气得脸都紫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江寧府最大的粮行东家钱万贯!” “钱万贯?”秦昭武歪著头想了想,“没听过。” “你……” “我告诉你,就你这种货色,搁我们家门口,连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秦昭远也站了起来,双手环胸,满脸不屑地扫视著在场的士绅们。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加在一起,都不够给我们提鞋的。”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都炸了。 “狂妄!” “简直是目中无人!” “哪来的野小子,给我打出去!” 几个士绅的护卫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动手了。 陆准坐在上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副看戏的模样。 这几天他让人摸了这些士绅的底,没一个乾净的。强买良田、逼死佃户、囤粮抬价、欺男霸女……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让秦家兄弟教训教训他们,也算是开胃菜。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知府匆匆从后堂跑了出来。 “住手住手住手!都住手!” 他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一看见秦昭远和秦昭武,脸色顿时变了。 “各位各位,误会,都是误会!” 钱万贯指著秦家兄弟,怒气冲冲地质问道:“知府大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底是谁?如此囂张无礼,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周员外也跟著附和:“就是,知府大人,您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知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深吸一口气,朝著眾人拱了拱手。 “各位,容本府介绍一下。” 他伸手指向秦昭远和秦昭武,满脸恭敬的介绍道:“这两位,是镇南侯府的嫡公子,秦昭远,秦昭武。” 镇南侯府四个字落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对於他们来说,这四个字在江南的分量,比天还重。 镇南侯镇守江南三十年,从匪患横行到太平盛世,整个江南的安定,都是镇南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虽然老侯爷已经回京养老,但镇南侯府在江南的根基,深不可测。 甚至比朝廷的根基还深。 钱万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才那股囂张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员外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镇……镇南侯府的公子?” 秦昭武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得意。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一步步走向钱万贯,每走一步,钱万贯就退一步。 “刚才谁说要把爷打出去来著?你再说一遍?” 钱万贯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连连摆手。 “秦公子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其余士绅也纷纷变了脸色,一个个上前赔礼。 “秦公子大人大量,我等冒犯了!” “是我等不知礼数,还望秦公子海涵!” 秦昭武享受著这种眾人俯首的感觉,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行了行了,看你们这副窝囊样。”他大手一挥,“今天爷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 陆准放下茶杯,开口道:“好了,闹也闹够了,还是先进入正题吧。” 知府如蒙大赦,连忙清了清嗓子。 “对对对,各位请入座,今晚这场宴会,是本府特意为剿匪一事而设。” 眾人落座后,知府站在大堂中央,正色说道:“各位想必都知道,近日江寧府周边匪患猖獗,已有数起商队被劫的案子。” “本府决定组织一支民壮队伍,配合官兵剿匪。但剿匪需要银子,粮餉、兵器、马匹,样样都要钱。” “所以今晚请各位来,是想请各位慷慨解囊,为剿匪出一份力。” 话音落下,大堂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士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开口。 钱万贯第一个站起来,满脸为难。 “知府大人,不是小人不愿意出力,实在是今年生意不好做,手头紧啊。” 周员外也跟著附和:“是啊知府大人,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 “我家最近在修祖坟,花销太大了……” “我前阵子刚买了块地,银子都压在里面了……” 一个个理由,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知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这帮人,一个个家里金山银山堆著,到了要他们出血的时候,比铁公鸡还铁公鸡。 “各位……”知府还想再劝。 钱万贯已经站起身,拱了拱手。 “知府大人,天色不早了,小人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我也走了。” “我也是。” 士绅们像是约好了似的,纷纷起身告辞,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第93章 杀无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偌大的宴会厅里,就只剩下陆准、秦家兄弟、知府,以及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知府看著空荡荡的大堂,气得浑身发抖。 “一群……一群白眼狼!” 他正要破口大骂,余光瞥见那个留下来的老者,顿时眼前一亮。 “哎呀,苏老先生,还是您深明大义。” 知府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本府就知道,苏家是江南第一善商,您肯留下来支持剿匪,本府感激不尽!还是苏……” 然而,那老者根本没看知府一眼。 他径直走到陆准面前,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苏家大长老苏长青,见过九公子!” 知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愣在原地。 九公子? 什么九公子? 知府愣在原地,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陆准也微微一怔,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苏长青?你认识我?” 苏长青直起身,目光中带著几分恭敬。 “回九公子,之前前將军府发丧,老朽曾去神京弔唁。只是商籍卑微,排在最后。” “九公子教训柳家奴僕那一拳,老朽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陆准恍然。 將军府发丧那天来了不少人。 他当时忙著应付柳如烟,確实没注意到后面还有谁。 “苏老先生有心了。” 陆准拱手还了一礼。 苏家的人,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让地位仅次於家主的大长老出面,已经算是表达了极大的善意。 这份情,他陆准必须得记下。 知府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连忙凑到秦昭远身边,压著嗓子问道:“秦公子,这位是……” 秦昭远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镇国將军府第九子,永安县子,皇城司百户,陆准。” 知府的身体猛地一僵。 爵爷? 还是皇城司的爵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见过爵爷!” 陆准摆了摆手:“免礼,起来吧。” 知府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钦差大臣微服至此,他这个知府竟然一无所知。 要是刚才有什么怠慢之处,他这顶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爵爷驾临江寧,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爵爷恕罪!” “行了,別跪了。” 陆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这场募捐,你也看到了,那帮人一毛不拔。” 知府苦著脸点头:“下官惭愧,那些人油盐不进,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 陆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既然他们不愿意剿匪,那就算了。” “不过嘛,匪患猖獗,指不定哪天,那些土匪就摸到他们家门口了。” “到时候被劫了財,丟了粮,可別怪官府没提醒过他们。” 知府一愣,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苏长青却是眼皮一跳,若有所思地看了陆准一眼。 “九公子,苏家在江寧有一处別院,不如……” “不必。” 陆准摇了摇头,“我住客栈就行。” 他走到苏长青面前,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苏老先生,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 苏长青躬身:“九公子请说。” “今天晚上,你没有见过我。”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来过江寧府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苏长青和知府两人。 “违者,杀无赦。” 三个字落下,苏长青和知府同时打了个寒颤。 “老朽明白!” “下官遵命!” 陆准点了点头,带著秦家兄弟和姜寒衣,大步走出了知府衙门。 …… 衙门外的街道上。 那些提前离开的士绅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个脸上都带著得意的笑容。 钱万贯摇著摺扇,对身旁的周员外嗤笑道:“剿匪?剿什么匪?分明就是那狗官想藉机敲我们一笔!” 周员外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什么匪患猖獗,我在江寧住了三十年,连个毛贼都没见过。” “就是,那狗官当我们是傻子呢?想从老子口袋里掏钱,做梦!” 几人相视大笑,各自上了马车,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將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 …… 次日清晨,客栈。 陆准將姜寒衣这几天踩点画出来的地图。 连同各家士绅粮仓的位置、守卫人数、巡逻路线,全部整理好,交到了林远山手中。 “六家粮商,十二座粮仓,总计存粮不下三十万石。” 陆准手指点在地图上,“今晚动手,六路同时出击,一个都別放过。” 林远山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没问题,人手够用。” “记住,全程蒙面,不许暴露任何人的真实身份。” 陆准叮嘱道,“动手的时候,把黑魔教的名號喊响,让全城都知道是黑魔教乾的。” “明白!” …… 当天傍晚。 知府再次派人给各家士绅送了请帖,邀请他们参加第二次晚宴。 结果,一个去的都没有。 钱万贯的管家直接把请帖扔在了门口,连门都没让送帖的衙役进。 周员外更是让人传话:“告诉知府大人,老夫身体不適,恕不奉陪。” 其余几家也是如此,各种理由推脱,没有一个人给知府面子。 各家宅邸內,士绅们坐在自家的花厅里,品著茶,吃著点心,脸上写满了得意。 钱万贯翘著腿,对管家说道:“那狗官还想请第二次?做梦!老子的银子,一文都別想从我这儿拿走!” 管家陪著笑脸:“老爷英明,那知府就是个贪官,想借剿匪的名头中饱私囊罢了。” “哼,当老子是傻子呢。” 钱万贯得意地摇著摺扇。 就在这时,宅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著,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衝进了花厅。 “老……老爷!不好了!” 钱万贯皱起眉头:“慌什么?天塌了不成?” “土……土匪!” 那下人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土匪杀进城了!已经到咱们门口了!” 钱万贯手里的摺扇掉在了地上。 “什么?” 他的话音还没落,宅子的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数十个蒙面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手持长剑,剑尖直指钱万贯的咽喉。 “黑魔教办事,识相的乖乖交出粮食和银子,否则,血洗满门!” 第94章 黑魔教来了 钱万贯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別……別杀我,要什么给什么!” 蒙面黑衣人冷哼一声,长剑收回,朝身后一挥手。 “搜!粮仓在哪,银库在哪,全部带走!” 十几个黑衣人分散开来,如狼似虎地冲向宅子各处。 钱万贯的护院们刚想反抗,为首那人手腕一翻,剑光闪过,两个护院的兵器直接被斩成两截。 “再敢动一下,人头落地。” 护院们嚇得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时,丐帮的钱长老从银库里搬出一箱金锭,路过钱万贯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掀开箱盖,拿起一块金锭在手里掂了掂,隨后转头看向钱万贯。 “钱老板,你这金子成色不错啊。” 钱万贯哆嗦著点头:“上……上好的官金……” 钱长老嘖嘖两声,把金锭往箱子里一扔,感慨道:“我在黑魔教混了三十多年,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他蹲下来,跟钱万贯平视,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好奇。 “钱老板,我问你个事儿,你这辈子赚了这么多钱,花得完吗?” 钱万贯嘴唇哆嗦:“花……花不完……” “花不完你囤著干嘛?” 钱长老一巴掌拍在箱子上,“行了,今儿算我替你花了,积德行善,来世投个好胎!” 说完,扛起箱子就走。 钱万贯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与此同时,江寧府城內,六路人马同时出击。 …… 粮行东家赵德厚家。 赵德厚刚泡进浴桶里,热水还没焐热身子,院子里就传来一阵乒桌球乓的打斗声。 他正要起身,浴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峨眉山的周师太带著两个女弟子站在门口,手里的拂尘一甩,冷冷地扫了赵德厚一眼。 赵德厚光著膀子坐在桶里,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们……” 周师太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身后的弟子说道:“把他连桶带人抬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师父,他没穿衣服……” “无妨,他囤粮饿死百姓的时候,可曾在意过別人的体面?” 两个女弟子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一人抬一边,连桶带人就往外走。 赵德厚在桶里扑腾著,水花四溅:“等等,让我穿件衣服,我是读书人,我要体面!” 周师太头也不回:“你若真是读书人,当知仓廩实而知礼节。你把粮食囤著让百姓饿肚子,还谈什么体面?” 赵德厚被抬到院子里,寒风一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 周围的黑衣人路过时,都刻意把头扭到一边。 倒不是怕看,是真不想看一个白花花的胖子泡在木桶里,那画面实在辣眼睛。 …… 布商李富贵家。 李富贵是六家里唯一一个试图反抗的。 他听到前院的动静后,第一反应不是投降,而是抱著一箱子金银从后门跑。 结果他刚翻过墙头,就看见墙外站著一个人。 只见青城派赵掌门负手而立,正目光冰冷的盯著他。 “好汉……好汉饶命……” 李富贵悬在墙头上,进退两难。 赵掌门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往回一推。 下一秒,李富贵整个人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连人带箱子翻回了院子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手中的金银珠宝更是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跑什么?你的腿,比我的剑快吗?” 赵掌门翻墙进来,低头看著满地的金银,再看看瘫在地上的李富贵,冷笑一声。 “饶命,大侠饶命啊。” 赵掌门没理他,而是捡起一块金锭,隨手扔给身后的黑衣人。 “全部搬回教中,一粒米,一文钱,都別给他留。” …… 整个江寧府的夜空中,到处迴荡著同一句话。 “黑魔教办事!挡者死!” 不到半个时辰,六家士绅的宅邸全部沦陷。 粮仓被打开,一车车粮食被装上马车,源源不断地往城外运。 银库里的金银珠宝也被搬了个精光。 林远山站在钱万贯家的粮仓前,看著堆积如山的粮食,忍不住骂了一句。 “好傢伙,就这一家的存粮,够养活十万人吃大半年的。这帮畜生,外面百姓都快饿死了,他们倒是囤得欢。” 他身旁的青城派赵掌门也冷笑道:“为富不仁,活该被劫。” 慧空大师从隔壁院子里走过来,手里居然端著一碗热粥。 林远山一愣:“大师,你这是……” “方才在厨房看见灶上还温著粥,贫僧饿了一夜,先化个缘。” 慧空一边喝粥一边说,“阿弥陀佛,这粥熬得倒是不错,用的是上等贡米。” 林远山嘴角抽了抽。 这和尚,抢完人家还喝人家的粥,脸皮比城墙还厚。 “动作快点!” 林远山催促著手下人加速搬运,“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运出城!” 钱长老扛著两箱银子路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林远山喊道:“远山贤侄,我跟你说,这当土匪比当乞丐爽多了!早知道我就不入丐帮了!” 林远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赶忙提醒道:“你小声点。” …… 城东一处空地上。 六家士绅的家主,被五花大绑,扔在了一起。 钱万贯、周员外、赵德厚、李富贵……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赵德厚最惨,光著身子被人用一块麻布裹著,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 钱万贯虽然嚇得半死,但看到其他几个同行也被抓了,心里反而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凑到周员外耳边,压著嗓子说道:“老周,別慌。” 周员外瞪著他,没好气的说道:“都他妈被绑成粽子了,你让我別慌?” “哎呀,这事儿透著蹊蹺。” “什么意思?” 钱万贯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道:“你想想啊,知府让我们捐钱剿匪,我们没捐,结果今天晚上土匪就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员外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你是说……这是知府那王八蛋安排的?” “肯定是!” 钱万贯咬牙切齿,“他就是为了逼我们出血,故意找了一帮人来演戏!什么黑魔教,狗屁!江寧府什么时候有过黑魔教?” 赵德厚也凑了过来,冻得直打哆嗦,但还是连连点头。 “对对对,一定是那狗官搞的鬼!等天亮了,我们联名上书巡抚,上书两江总督,告他一个纵匪劫民!” 李富贵也跟著附和:“没错,他一个小小知府,敢动我们这些人?等总督大人知道了,扒了他的皮!”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愤怒,一个个咬牙切齿地骂著知府。 就在这时,又一群黑衣人押著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被蒙著头,双手反绑,一路上骂骂咧咧。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江寧知府!朝廷命官!你们绑架朝廷命官,是要造反吗?” 黑衣人一把扯掉他头上的布袋,將他扔在了士绅们中间。 知府摔了个狗啃泥,抬起头,正好和钱万贯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愣住了。 钱万贯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知……知府大人?” 知府也傻了,看著被绑成一排的士绅们,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你们也被抓了?” 周员外的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 “完了……这不是演的……这他娘的是真土匪……” 第95章 合法捐赠 空地上,六个士绅加一个知府,七个人被绑成一排,面面相覷。 钱万贯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知府演的戏,结果知府本人也被绑了过来。 这下好了,打脸来得太快。 “知府大人,你……你不是有兵吗?” 赵德厚急得直哆嗦,“你的衙役呢?巡城的官兵呢?” 知府的脸比他还白,嘴唇哆嗦著说道:“我……我的衙役也被打晕了,官兵……官兵今晚轮休……” “轮休?” 李富贵尖叫起来,“土匪进城了你的兵在轮休?你这个废物!” “你骂谁废物?” 知府也急了,“昨天我请你们捐钱剿匪,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一毛不拔!现在被劫了,怪我?” “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都別吵了!”钱万贯打断了他们,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浓。 因为他看见,那些黑衣人正在把一车车粮食往城外运。 那是他的粮食。 他囤了整整三个月的粮食。 本来打算等岭南灾情恶化,粮价涨到最高点再出手,至少能赚十倍的利润。 现在,全没了。 “我的粮食……” 钱万贯的眼泪都快下来了,“那是三十万两银子的货啊……” 周员外也在旁边哀嚎:“我的银库……我攒了二十年的家底……” 几个士绅哭天抢地,比死了爹娘还惨。 这时,一个蒙面黑衣人走了过来,手里提著一把大刀,刀刃上还沾著血。 “都给老子闭嘴!” 士绅们立刻噤声,一个个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那黑衣人环视了他们一圈,冷声说道:“黑魔教做事,向来不留活口。” 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成了死灰色。 “但是……” 黑衣人话锋一转,“教主今天心情好,给你们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钱万贯连忙追问,“只要能活命,什么条件都答应!”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扔在他们面前。 “签字画押,把你们名下所有粮仓的粮食,全部捐给岭南灾民。” 钱万贯一愣。 捐粮?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自愿捐赠,绝无强迫。 “这……” “签不签?” 黑衣人把刀往前递了递,“不签的话,老子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签!签签签!” 钱万贯恨不得用脚趾头签字,连看都没看清楚內容,直接咬破手指按了血印。 其余几人也爭先恐后地签了字。 知府被绑著动不了,急得满头大汗。 “我……我没有粮仓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你没粮,但你有印。” 他又掏出一张纸,递到知府面前。 “盖上你的官印,证明这批粮食是合法捐赠,任何人不得追查。” 知府的脸抽搐了两下,但看著那把明晃晃的大刀,还是乖乖地用嘴叼著官印,在纸上盖了章。 黑衣人收好文书,转身就走。 “等等!” 钱万贯喊道,“你们什么时候放我们?” 黑衣人头也不回,丟下一句话。 “天亮自然有人来救你们。別乱跑,外面还有我们的人巡逻。跑一个,杀一个。” 说完,黑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空地上只剩下七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 城外三十里,一处河岸码头。 陆准站在岸边,看著一车车粮食被装上船。 林远山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陆准,六家粮仓全部清空,总计八十二万石粮食,外加白银九百十七万两!” 陆准的眼睛亮了。 八十二万石! 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粮食啊。 “好!” 陆准重重点头,“粮食全部走水路南下,直奔岭南。我已经让人在沿途设了接应点,三天之內,第一批粮食就能到达灾区。” 林远山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 他凑过来问道:“对了,那些士绅怎么办?天亮之后他们肯定会报官。” “报什么官?” 陆准嘴角一勾,“他们自己签了捐赠书,知府亲自盖了官印。白纸黑字,自愿捐赠。” “他们要是翻供,说是被逼的,那就等於承认自己被土匪劫了。堂堂江寧府的士绅,被一群土匪打劫,传出去多丟人?” “而且知府也被绑了,他要是追查,就等於承认自己无能,连城都守不住。” “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而且你別忘了,就算查,他们也是去查黑魔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林远山听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陆准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缓缓驶离码头的船队上。 三十二万石粮食,足够岭南灾民撑过最艰难的时期了。 剩下的缺口,等他到了岭南再想办法。 “林师兄,辛苦你了。” 陆准拍了拍林远山的肩膀,“粮食的事交给船队,你带著兄弟们先去岭南,跟先行到达的那三百多人匯合。” “等我处理完江南这边的事,马上就来跟你们会合。” 林远山点了点头,抱拳道:“那我先走一步,岭南见!” “岭南见。” 林远山带著人消失在夜色中。 陆准转身上了马车,姜寒衣和秦家兄弟已经在车里等著了。 “九弟,接下来去哪?”姜寒衣问道。 陆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去岭南。”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秦昭远。 “昭远,你明天一早回神京,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你姐姐秦昭寧。” 秦昭远接过信,好奇地问:“什么信?” “年遇安必定在岭南布了局,等著我去钻。” 陆准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我需要昭寧在京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陆准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马车轆轆启动,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 贺知州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他正在看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陆准已离京南下,务必让他有去无回。” 贺知州將信纸放在烛火上烧尽,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陆准……永安县子……钦差大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来吧,老夫倒要看看,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怎么从我的地盘上活著离开。” 第96章 脸值几个钱? 陆准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推开房门,正准备倒头就睡,结果余光一扫,整个人直接愣在了门口。 只见叶惊鸿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刚给自己倒了杯茶。 “惊鸿?” 陆准顿时大喜过望,“你怎么来了?” 叶惊鸿站起身,將长剑別回腰间,冷冷地看著他。 “你把林远山他们当傻子忽悠,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得把人家卖了?” 陆准嘿嘿一笑,搓著手凑过去。 “哪有哪有,我那是……曲线救国。林师兄他们现在可是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劫富济贫,名垂青史的那种。” 叶惊鸿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让天剑门的大弟子去当土匪,还说是名垂青史?” “嗐,那不叫土匪,那叫替天行道。” 陆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再说了,林师兄自己也挺乐意的,你没看他最后比我还积极?” 叶惊鸿没接这茬,语气稍微缓了一些。 “祖母担心你,让我来的。” “不过你这一走,整个神京都炸锅了。” 陆准来了精神,翘起二郎腿。 “咋回事儿?” 叶惊鸿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递给陆准。 “御史台联名弹劾你扣押年世忠,结果你提前跑路了,天子当著百官的面说等你回来再审。” “那帮御史气得七窍生烟,魏长庚在太医院又吐了一回血。” “柳成年在茶楼里跳脚骂你是逃犯。” “年遇安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他就那一个儿子,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陆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仰头大笑。 叶惊鸿看著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淡。 “你还笑得出来?岭南那边,年遇安肯定布了局。”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贺知州是他的人,你到了岭南,等於是羊入虎口。” 陆准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 “粮食已经在路上了,八十二万石,足够岭南灾民撑过最难的时候。” 叶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 “八十二万石?你从哪弄来的?” “抢的。” 叶惊鸿沉默了两息,隨即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质疑。 江湖人的乾脆利落,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贺知州呢?他要是从中作梗,拦截粮食怎么办?” 陆准从腰间拍了拍尚方宝剑。 “他要是敢拦,我不介意让岭南血流成河。” “行,那我跟著你。” 叶惊鸿將长剑解下,靠在墙边,“有我在,至少没人能近你的身。” 陆准咧嘴一笑,“有惊鸿在,我睡觉都踏实。” 叶惊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別叫我惊鸿,叫三嫂。” “得嘞,惊鸿。” 叶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 陆准立刻改口:“三嫂三嫂三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秦昭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著几分慌张。 “陆准,快出来,那个知府带著那几个士绅找上门来了!” 陆准和叶惊鸿对视一眼。 “来得倒快。” 陆准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客栈一楼的大堂里,知府满头大汗,身后跟著钱万贯、周员外、赵德厚等人。 他们一看见秦昭远从楼上下来,立刻蜂拥而上,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秦小侯爷救命啊!” “求秦小侯爷做主!” “那帮土匪太猖狂了,把我们抢了个精光!” 秦昭远被这阵势嚇了一跳,连连后退。 “別別別,你们找我没用,找他。” 他往身后一指,陆准正慢悠悠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钱万贯抬起头,看见陆准,连忙膝行过去。 “这位公子,求您跟秦公子说说,帮我们剿匪啊!” 周员外也爬了过来,“公子,我们查过了,一定是苏家通匪!” 陆准挑了挑眉,好奇的问道:“苏家通匪?你有什么证据?” 周员外急切地说道:“全城六家都被抢了,就苏家没事!这不是通匪是什么?” 钱万贯连连点头:“对对对,一定是苏家跟黑魔教勾结,把我们的粮食都抢走了!” “行。”陆准点点头,隨即说道,“那我们就去苏家看看。” 眾人浩浩荡荡地朝苏家方向赶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苏家宅子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家的宅子,正在著火。 十几个苏家的伙计和护院,正提著水桶拼命救火,一个个被熏得满脸漆黑,狼狈至极。 苏长青站在门口,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天杀的贼人啊,天杀的贼人,” 陆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长青。 “苏老先生,怎么回事?” 苏长青看见陆准,哭得更凶了。 “公子,一伙自称黑魔教的贼人,半个时辰前闯进来,要钱要粮!” “可我们苏家的粮食被官府扣了,钱財都运去了神京,哪里拿得出来?” “那帮贼人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宅子!” 他指著身后熊熊燃烧的房屋,声泪俱下。 “公子您看看,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陆准回头看向钱万贯等人。 几个士绅面面相覷,一个个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苏家……也被抢了? 还被烧了房子? 这……这还怎么说人家通匪? 知府的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身,对著那几个士绅破口大骂。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你们还有脸苏家通匪?都睁大狗眼给本官看看,人家比你们还惨呢!不但粮食被扣,钱財被抢,就连房子都被人烧了。” “之前让你们捐款你们不捐,今日你们能有这下场,都是你们自找的!” 钱万贯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周员外也低下了头,再也说不出“苏家通匪”四个字。 “知府大人,我们……我们愿意捐款了。” “我们还有土地,有铺子,凑一凑,总是没问题的。” 知府冷笑一声,讥讽道:“你们现在想剿匪了?早他娘的干嘛去了?” “晚了!” 说完后,他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士绅被丟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陆准。 “这位公子……” 钱万贯膝行到陆准面前,“求您帮帮我们,只要能剿灭那帮土匪,要什么我们都给!” 陆准看著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嘛……无外乎就是让朝廷出兵。” 他嘆了口气,一脸为难,“可朝廷出兵,需要军餉啊。” 钱万贯的眼睛亮了。 “军餉我们出!” 陆准摆了摆手,“你们別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然而,半个时辰后。 陆准揣著六张地契、十二间铺子的房契、以及三万两白银的银票,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苏家门口。 身后,几个士绅还在千恩万谢。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公子回京后一定要稟报天子啊!” 陆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 叶惊鸿跟在他身后,冷冷地看著他把银票塞进怀里的动作,嘴角抽了两下。 “你的脸呢?” “脸值几个钱?”陆准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这才是实在的。” 叶惊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然而,回到客栈后,陆准的第一句话就是,“收拾东西,连夜跑路!” 第97章 连夜跑路 “跑路?” 秦昭远正躺在床上啃鸡腿,闻言差点噎著。 “急什么?天都快亮了,睡一觉再走不行吗?” 陆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鸡腿,扔进包袱里。 “搞了这么多钱,不跑等著他们反应过来后被抓啊?” 秦昭远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没打算……” 陆准冲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 “嘘。” 秦昭远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上。 秦昭武从隔壁房间衝过来,一脸兴奋。 “我就说嘛,我们都不知道真的土匪在哪儿,上哪儿剿去?” “闭嘴!” 秦昭远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你小声点!” 姜寒衣已经利索地收拾好了行李,背著包袱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九弟,我们不是好人吗?好人为什么要跑路?” 陆准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寒衣啊,好人也得活著才能继续做好人。” 叶惊鸿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丟人。” “惊鸿,你就说跟不跟吧。” “跟。” 一行五人,趁著夜色,从客栈后门溜了出去。 马车早就备好了,车夫是姜寒衣临时客串的。 她一个人坐在车辕上,双手握著韁绳,虎虎生风。 马车驶出江寧府南城门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丝亮光。 秦昭远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忍不住感慨。 “陆准,你这辈子有没有干过一件正经事?” “賑灾不正经?” 陆准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你那叫賑灾?你那叫打劫!” “打劫奸商的粮食去救灾民,这不比正经还正经?” 秦昭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啃著那根从客栈顺来的鸡腿。 马车一路疾驰,沿著官道往南走。 陆准在车里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地形。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茂密,视野受阻。 “寒衣,到哪了?” “快出江寧府地界了,前面有座山,翻过去就是……” 姜寒衣的话突然停住了。 马车猛地一停。 陆准身体前倾,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怎么了?” “前面有人拦路。” 陆准探出头一看,顿时乐了。 官道正中间,横著一根粗大的圆木。 圆木两侧的树林里,稀稀拉拉地站著三四十號人,个个衣衫襤褸,手持各种乱七八糟的兵器。 有拿锄头的,有拿菜刀的,还有一个举著擀麵杖的。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瘦马上,手里挥舞著一把生锈的大刀,扯著嗓子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陆准看著这阵仗,嘴角抽了抽。 “我他妈昨晚刚演完土匪,今天就碰上真的了?” 秦昭远和秦昭武同时探出头来,看见外面的情况,脸色都变了。 “土匪?真土匪?” 那为首的匪首看见马车里探出几个脑袋,顿时来了精神。 “哟,车里还有人?都给老子下来!” 他催马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车辕上的姜寒衣,隨即又看见了从车里走出来的叶惊鸿。 匪首的眼睛瞬间直了。 姜寒衣一身短打劲装,英姿颯爽。叶惊鸿白衣如雪,冷若冰霜。 两个绝色女子站在一起,饶是这帮见惯了风浪的山贼,也看得移不开眼。 “嘿嘿嘿,兄弟们,今天走运了!” 匪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两女身上来回扫视,满脸猥琐。 “这两个小娘子,一个比一个水灵,带回山寨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大当家肯定高兴!” 他身后的嘍囉们顿时起鬨。 “对对对,带回去!” “大当家有福了!” “我看那个穿白衣服的更好看!” 叶惊鸿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姜寒衣则是直接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陆准从车里跳下来,站在两女身后,看著那帮土匪,摇了摇头。 “兄弟们,我劝你们一句,把路让开,大家相安无事。” 匪首斜了他一眼,嗤笑道。 “小白脸,你算什么东西?老子今天不但要你的钱,还要你的女人!” 他举起大刀,朝陆准一指。 “识相的把银子交出来,再把这两个小娘子留下,老子饶你一命!” 陆准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叶惊鸿和姜寒衣。 “惊鸿,寒衣,你们谁来?” 姜寒衣已经等不及了,一步跨出,直接冲向了那群土匪。 匪首还没反应过来,姜寒衣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那匹瘦马的脑袋上。 那匹马惨叫一声,四条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匪首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大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我的马!” 匪首惨叫一声,还没爬起来,姜寒衣已经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谁要当压寨夫人?” 姜寒衣低头看著他,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再说一遍?” 匪首被她那一拳的余威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 “不……不敢了……” 其余嘍囉们见状,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举著锄头菜刀就要衝。 叶惊鸿动了。 她的剑出鞘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一道寒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嘍囉手里的兵器,齐齐断成两截。 紧接著,第二剑、第三剑…… 剑光如匹练,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只断兵器,不伤人命。 不到十息的时间,三十多个嘍囉手里的傢伙事儿,全部变成了废铁。 整个山道上,安静得只剩下兵器碎片落地的声音。 叶惊鸿收剑入鞘,白衣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还有谁?” 三十多个嘍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空空如也,腿肚子都在打颤。 紧接著,一股刺鼻的骚味瀰漫开来。 最前面那个举擀麵杖的嘍囉,裤襠湿了一大片。 秦昭远和秦昭武站在马车旁边,看著这一幕,脸色惨白。 秦昭武咽了口唾沫,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哥……她们……她们也太猛了吧?” 秦昭远的腿在抖,但嘴上还在逞强。 “我……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点都不害怕。” 陆准走到匪首面前,蹲下身。 “老大,你叫什么?” 匪首被姜寒衣踩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 “小……小的叫王铁柱……” “王铁柱是吧?” 陆准拍了拍他的脸,“带路,去你们山寨。” 王铁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去……去山寨?” “对,我想去你们寨子里坐坐。” 陆准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放心,我不杀你。但你要是不带路……” 他看了一眼叶惊鸿手里的剑。 王铁柱浑身一个激灵,连连点头。 “带,小的带路。公子请隨我来!” 第98章 山寨里的秘密 王铁柱在前面带路,三十多个嘍囉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活像一群被缴了械的俘虏。 姜寒衣走在最后面,一双拳头时不时攥一攥,嚇得那帮嘍囉大气都不敢出。 山路崎嶇,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座简陋的山寨出现在眾人面前。 说是山寨,其实就是几间破烂的木屋,外面围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柵栏。 柵栏上插著几面破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王”字。 陆准看著这寒酸的阵仗,嘴角抽了抽。 “就这?” 王铁柱老脸一红,訕訕道:“山寨刚建不久,还没来得及装修……” 秦昭武从后面凑过来,嗤笑道:“这也叫山寨?我镇南侯府的茅房都比这气派。” 一行人走进山寨,陆准四处打量了一圈。 几间木屋里堆著一些粮食,数量不多,大概也就够这帮人吃个把月的。 角落里还有几口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铜板,加起来估计也就百八十两。 “就这点家底,你们还好意思出来打劫?”陆准看著王铁柱,一脸无语。 王铁柱苦著脸:“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今年粮价涨得太厉害,种地的活不下去,才上山落草的。” 陆准没搭理他,而是將目光落在了山寨最里面的一间木屋上。 那间木屋的门紧闭著,门口还站著两个嘍囉把守。 “那里面关的什么人?”陆准好奇的问道。 王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道:“那……那是……” 姜寒衣已经大步走了过去,一脚踹开了木屋的门。 “九弟,你过来看!” 陆准快步走过去,往里一看,拳头瞬间攥紧了。 只见木屋里,五个女人被绳子绑著,蜷缩在角落里。 她们衣衫襤褸,面容憔悴,身上还有不少淤青和伤痕。 看见有人进来,几个女人嚇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別……別打我们……” 陆准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王铁柱,目光冰冷。 “这怎么回事?” 王铁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公子饶命,这……这不是小的乾的!是大当家抢来的!” “大当家?” 陆准眯起眼睛,“你不是大当家?” “不是不是!” 王铁柱急得满头大汗,“小的只是二当家,大当家叫黑熊,今天一早带人下山去了,说是要去劫一批商队。” “小的只是负责看家,顺便在路上拦几个过路的,赚点小钱。” 陆准没再看他,转身走进木屋,蹲在那几个女人面前。 “別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割断了她们身上的绳索。 姜寒衣也蹲下来,帮著解绳子,动作比陆准还利索。 “你们是哪里人?怎么被抓来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哆嗦著开口。 “我……我们是附近村子里的,前几天被那个黑熊带人抢来的……”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也哭了起来。 “我爹把我卖给了山寨,只为那一两银子……” 陆准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王铁柱,声音冷得像刀子。 “你们抢了多少人?” 王铁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就……就这五个……大当家说要凑够十个,拉去岭南卖……” 叶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眼中杀意翻涌。 “人贩子。” 陆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姜寒衣说道:“寒衣,把她们带出去,给她们找点吃的喝的。” 姜寒衣点头,轻声安抚著几个女人,將她们搀扶了出去。 陆准走到王铁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那个大当家,什么时候回来?” “天……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他手下多少人?” “连……连小的这帮算上,总共七八十號……” 陆准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刚到正午。 “行,你活命的机会来了。” 王铁柱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公子您说!只要能活命,让小的干什么都行!” 陆准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儿你带你这帮人,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等你们大当家回来,正常匯报,別露出任何破绽。” “剩下的事,我来办。” 王铁柱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一定配合!” 陆准站起身,对秦昭远招了招手。 “昭远,过来。” 秦昭远凑过来,“怎么了?” “你现在骑快马回江寧府,去找那个知府。” 秦昭远一愣,“找他干嘛?” 陆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告诉他,土匪的老巢找到了,让他带人来领功。” 秦昭远恍然大悟。 “你是怕那知府被士绅们逼得太紧,想不开弔死了?” “不光是这个。” 陆准竖起一根手指,“他要是亲自剿了匪,一来有了功劳能堵住那帮士绅的嘴,二来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我在江南办事,江寧府这边就是我的后方,有个知府帮著看门,比什么都管用。” 秦昭远竖起大拇指,“你小子,坏得冒烟。” “快去,天黑之前把人带过来。” 秦昭远翻身上马,一溜烟地朝山下跑去。 陆准转过身,看著叶惊鸿。 “惊鸿,等那个黑熊回来,你能一个人解决吗?” 叶惊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在侮辱我”。 “多余的问题。” 陆准嘿嘿一笑。 “那我就放心了,我先睡一觉,等天黑了叫我。” 叶惊鸿看著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一间木屋,找了张破床倒头就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男人,心是真大。 …… 傍晚时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夹杂著粗獷的笑骂声。 “兄弟们,今天收穫不错!那帮商人一个比一个怂,钱袋子都不用抢,自己就扔过来了!”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正是大当家,黑熊。 他身后跟著四十多號人,扛著几口箱子,趾高气扬地走进山寨。 “二当家!开饭了没有?老子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王铁柱从木屋里跑出来,满脸堆笑。 “大当家辛苦了,饭菜都备好了,就等您回来呢。” 黑熊大笑一声,大步往里走。 然而,他刚走到寨子中间的空地上,脚步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白衣女子,手持长剑,静静地站在空地正中央。 晚风吹动她的衣袂,剑鞘上的穗子轻轻摆动。 她的眼睛,冷得像千年寒冰。 黑熊的瞳孔骤缩,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你是谁?” 然而,叶惊鸿却没有回答。 因为她的剑,出鞘了。 第99章 叶惊鸿的剑 剑光亮起的那一刻,黑熊只觉得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能地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横在身前。 “兄弟们,上!” 然而,他的话还没喊完。 叶惊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黑熊身后三尺处,手中长剑缓缓入鞘。 黑熊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鬼头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刀头落地,砸在石板上。 紧接著,他腰间的皮带断裂,裤子直接掉了下来。 “我……” 黑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再看看手里半截刀柄,整个人都傻了。 他身后的四十多个嘍囉,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大当家的刀都断了?这女人什么来头?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黑熊一边提裤子一边嘶吼。 十几个胆子大的嘍囉举著兵器冲了上来。 叶惊鸿连头都没回。 剑再次出鞘,这一次不是一道光,而是漫天剑影。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无比。 剑锋所过之处,兵器断裂,衣带飘落,鞋底被削飞。 没有一个人受伤,但所有人的兵器全部报废,衣服也被割得七零八落。 十息之內,十几个嘍囉站在原地,衣不蔽体,手无寸铁,风一吹就直打哆嗦。 叶惊鸿收剑,转身,目光落在黑熊身上。 “跪下。”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黑熊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身后所有的嘍囉,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前到后,依次跪倒。 整个山寨里,只剩下风声和嘍囉们牙齿打架的声音。 这时,陆准从木屋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 “结束了?” 叶惊鸿將剑別回腰间,淡淡道:“太弱了,不值得我多费功夫。” 陆准走到黑熊面前,蹲下来。 “黑熊是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黑熊抬起头,满脸横肉上写满了恐惧。 “好……好汉饶命……” “饶命?”陆准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间关过女人的木屋。 “你抢了多少人家的女儿,多少人家的妻子?那些被你打断腿的丈夫,那些求告无门的父亲,他们求过你饶命,你饶了吗?” 黑熊的脸色惨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准不再看他,转身对姜寒衣说道。 “寒衣,把这帮人全部绑了,一个都別放跑。” “明白!” 姜寒衣招呼著王铁柱那帮已经投降的嘍囉,七手八脚地把黑熊和他的人全部捆成了粽子。 秦昭武站在一旁,看著叶惊鸿的背影,腿肚子还在发软。 “哥……”他扯了扯秦昭远的袖子,“以后咱能不能別惹这些嫂子了?” 秦昭远咽了口唾沫,疯狂点头。 “你说得对,以后见了她们,绕著走。” …… 夜幕降临时,山路上亮起了一串火把。 知府带著五十名衙役,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 他是被秦昭远快马加鞭拽来的,一路上跑得差点断了气。 “秦……秦公子……到了吗……”知府扶著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秦昭远指了指前面的山寨大门。 “到了,里面请。” 知府整了整官帽,带著衙役们走进山寨。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山寨空地上,黑熊和四十多个嘍囉被绑成一排,跪在地上。 旁边整整齐齐地摆著从他们手里缴获的赃物。 五个被救出来的女人坐在一旁,已经换了乾净衣服,正在喝粥。 陆准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翘著二郎腿,冲知府招了招手。 “知府大人,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指著地上那帮土匪。 “匪首黑熊,手下七十余人,犯下抢劫、掳人、伤人等数十桩大案。人赃俱获,证据確凿。” “本公子与秦公子路过此地时,恰好撞见他们行凶,便出手將其一网打尽。” 他拍了拍知府的肩膀,笑容真挚。 “现在,人和赃物都在这里,这份功劳,是知府大人的了。” 知府的眼睛瞬间亮了。 剿匪之功!实打实的剿匪之功! 这要是报上去,不说升官,至少能保住乌纱帽!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份功劳,那帮被抢的士绅再想闹事,他就有底气堵他们的嘴了。 “多……多谢公子!多谢秦公子!” 知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给陆准磕几个头。 陆准摆了摆手,“小事小事。不过知府大人,有件事得拜託你。” “公子儘管说!別说一件,十件都行!” “这几个女人,都是附近村子里被抢来的,麻烦知府大人安排人送她们回家。” “另外,那个丈夫被打断腿的,你派人送些银子和药过去,就说是官府的慰问。” 知府连连点头。 “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陆准满意地点了点头,带著叶惊鸿、姜寒衣和秦昭武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秦昭远喊道。 “昭远,这边的事交给你善后,你帮知府盯著,別让他贪了赃物。办完了就回神京找你姐姐,把我那封信交给她。” 秦昭远在山寨门口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快滚吧你!” 陆准咧嘴一笑,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姜寒衣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九弟,我们现在去岭南吗?” “对。”陆准的目光看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粮食已经在路上了,林远山他们也先行到了。” “该我们这个钦差大臣,正式登场了。” 叶惊鸿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 “陆准。” “嗯?” “到了岭南,如果有人挡路……我替你杀” 她的手按上剑柄,语气淡漠如水。 “我替你杀。” 而陆准则是看著她侧脸上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心中一暖。 “好。” 三人上了马车,朝著岭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岭南。 贺知州的书房里,一名心腹推门而入。 “大人,粮船已经过了惠州水道,明日午时就能到达清远渡口。” 贺知州从椅子上站起来,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让水师出动,以缉查走私的名义,把那批粮船全部扣下。” “大人,那可是八十多万石粮食……万一是朝廷的賑灾物资……” “朝廷?” 贺知州冷笑一声,“朝廷什么时候拨过这么多粮食下来?没有公文,没有户部的批条,那就是走私。” “扣了!” 心腹领命退出。 贺知州走到窗前,看著漆黑的夜空。 “陆准啊陆准,你的粮食,到不了灾民手里。” “而你本人,也到不了岭南。”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封信,交给另一名等候在暗处的黑衣人。 “去,通知清远渡口的人。” “粮船上但凡有反抗者……” “格杀勿论。” 第100章 岭南风云起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天三夜。 越往南走,沿途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 荒芜的田地,倒塌的房屋,路边隨处可见的流民。 有老人拄著拐杖,佝僂著身子在泥地里翻找野菜。 有妇人抱著瘦骨嶙峋的孩子,靠在路边的枯树下,眼神空洞。 还有一些青壮年男子,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目光凶狠地盯著过路的马车。 姜寒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拳头攥紧了。 “九弟,这些人……” “饿急了。” 陆准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尚方宝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再饿三天,他们就不是流民了,是暴民。” 叶惊鸿坐在车內,一直闭著眼睛养神。 此刻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枯瘦的身影上。 “粮船到了吗?” 陆准摇了摇头。 “按照路程算,应该已经过了惠州水道,明天就能到清远渡口。” “林远山那边传来消息,他带著人已经在渡口等著接应了。” 叶惊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南,又走了半日,终於抵达了岭南重镇,清远府。 然而,当马车驶入清远府城门时,陆准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城门口的守卫比正常多了一倍,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盘查身份。 城內的街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衙役和兵丁来回巡逻,气氛紧张得像是要打仗。 “寒衣,找个地方停车。” 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陆准没有急著进去,而是坐在车里,观察著外面的情况。 很快,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些巡逻的兵丁,不是府兵,是水师。 水师的人,出现在陆地上巡逻? “有问题。”陆准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客栈里冲了出来。 “陆准!” 林远山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焦急。 “你总算来了,出大事了!” 陆准跳下马车,“怎么了?” 林远山拉著他往客栈里走,压著嗓子急切地说道。 “粮船被扣了!” 陆准的脚步猛地一顿。 “什么?” “今天一早,岭南水师以缉查走私的名义,在清远渡口把咱们所有的粮船全部扣押了!” 林远山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八十二万石粮食,一粒都没让卸!” “船上的弟兄们想反抗,水师直接放箭,还伤了十几个人!” 陆准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叶惊鸿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眼中杀意翻涌。 “谁下的令?” “岭南知州贺知州!” 林远山看见叶惊鸿先是一愣,隨后也顾不得开心,而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他说没有户部的公文和批条,这批粮食就是走私货物,必须就地扣押!” 姜寒衣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些粮食是救命的!灾民还在外面饿著!他凭什么扣?” 陆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年遇安的手,果然伸到岭南了。 贺知州是年遇安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动用水师来截粮。 八十二万石粮食,足够岭南数十万灾民撑过最艰难的时期。 现在全被扣在了渡口,一粒都运不出去。 “林师兄,水师那边有多少人?” “至少三百,二十条战船把渡口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的人呢?” “五百多號兄弟全在渡口外面守著,但水师有船有弓弩,硬冲是找死。” 陆准在客栈大堂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走私……”他忽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说是走私,那就看看是谁在走私。” 他转头看向叶惊鸿。 “惊鸿,你的轻功,能不能悄无声息地摸上水师的战船?” 叶惊鸿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什么?” “我要上贺知州的岸。”陆准从怀里掏出那道钦差圣旨,以及那把尚方宝剑。 “他说我的粮食是走私,那我这个钦差大臣,就当著他的面验明正身。” “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著天子节杖的面,继续扣我的粮!” 林远山猛地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外面,带著兄弟们隨时待命。” 陆准的目光扫过眾人,“如果我进去之后半个时辰没出来……” 他顿了顿。 “就让寒衣把渡口砸了。” 姜寒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双拳相击。 “九弟放心!半个时辰,我记住了!” 叶惊鸿站起身,將长剑系在背后。 “走吧。” 陆准点了点头,带著叶惊鸿朝渡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林远山看著他们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 清远渡口。 暮色中,二十条水师战船横在江面上,封锁了整个渡口。 战船上火把通明,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头指向江面上那一长串被拦截的粮船。 渡口岸边,一座临时搭建的军帐里,灯火通明。 贺知州坐在帐中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的身旁,站著岭南水师统领马彪,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將,腰间別著一把雁翎刀。 “贺大人,那批粮船上的人不太老实,刚才又有人试图偷偷卸货,被我的人射伤了两个。”马彪抱拳稟报。 贺知州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 “射伤?下次直接射杀。走私犯抗拒查缉,格杀勿论,这是大雍律里白纸黑字写的。” 马彪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贺知州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著江面上那些被困住的粮船。 八十二万石粮食。 这批粮食只要到不了灾民手里,岭南的灾情就会继续恶化。 灾民一旦暴动,朝廷追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那个钦差大臣陆准。 賑灾失败,灾民暴动,钦差无能。 到时候別说一个永安县子的爵位保不住,就是项上人头,恐怕也得搬家。 “陆准啊陆准……” 贺知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丞相大人说你是个废物,我看也確实如此。” “八十二万石粮食送到了我的嘴边,你以为我会乖乖让你拿走?” “做梦。” 他正得意著,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站住!这里是水师重地,不得擅闯!” “让开。”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帐內。 紧接著,军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陆准走了进来。 他一手持天子节杖,一手按著腰间的尚方宝剑,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贺知州。 “钦差大臣陆准,奉旨賑灾。” “贺知州,你扣的那批粮食……” “是朝廷的賑灾物资。” 贺知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而,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的嘴角重新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恐惧。 “陆大人,来得正好。” 他拍了拍手。 帐篷外,哗啦一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水师兵卒涌了进来,將整个军帐围得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 所有的锋芒,全部指向陆准。 贺知州端起茶杯,悠然抿了一口。 “陆大人,你孤身一人闯入水师重地,本官是不是该以刺客论处啊?” 第101章 你说谁是刺客? 贺知州端著茶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现在手里有二十条战船,三百名水师兵卒。 整个清远渡口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陆准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就算手持天子节杖,那又如何? 节杖能挡刀? 陆准面无表情的说道:“贺知州,你想拿下我这个钦差啊?” “陆大人,本官劝你一句。” 贺知州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你手里那道圣旨,管的是賑灾,不是水师。” “而这批粮食,没有户部批条,没有漕运公文,来路不明,数目巨大。” “本官依照大雍律法,就地扣押缉查,合情合理合法。” “陆大人若是觉得本官做错了,大可以回京告御状,本官候著。” 陆准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嘴脸,忽然笑了。 “贺知州,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嗯?” “我的粮船什么时候到,走哪条水道,你全知道。” 陆准歪了下头,“你是长了千里眼,还是提前就收到了消息?” 贺知州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 “本官身为岭南知州,辖区內的一举一动,自然都在本官的掌控之中。” “是吗?” 陆准点了点头,“那灾民饿死了多少人,你也掌控得很好?” 这句话一出,帐中的气氛骤然一变。 马彪的眉头皱了起来,几个水师兵卒也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贺知州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陆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准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帐中的兵卒们同时拔刀。 刀锋在火把下闪著寒光,数十把刀齐刷刷地指向陆准。 陆准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贺知州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不是说我是刺客吗?” 陆准走到贺知州面前三尺处,將手中的尚方宝剑横举在胸前。 “那你杀啊。” “你杀了天子钦差,看看明天朝堂上是你先掉脑袋,还是我先凉透。” 贺知州的眼皮猛跳了两下。 “陆准,你以为你一个人闯进来,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 “谁说我一个人来的?” 话音刚落,帐顶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贺知州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白色身影已经从帐顶破布而入,迅速落在了他的身后。 “什么人?给我……” 贺知州话没说完,一柄长剑瞬间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刃冰凉,紧贴著他的喉结。 “动一下,你就没脖子了。” 叶惊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马彪的瞳孔猛缩,抽刀就要衝上来。 然而叶惊鸿的剑微微往前送了半寸,一丝血线从贺知州的脖子上渗了出来。 “再近一步,他的人头就落地了。” 见状,马彪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帐中所有的兵卒,全部僵在原地。 他们手里握著刀,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因为那个白衣女子的速度太快了。 从帐顶到贺知州身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种速度,在场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 贺知州感觉脖子上那道冰凉的触感,以及缓缓流下的温热液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转头去看身后的人,但脖子上的剑不允许他有丝毫的动作。 “你……你们这是造反!” “造反?” 陆准走上前,从贺知州面前的桌子上端起他的茶杯,喝了一口。 “呸,什么破茶。” 他隨手把茶杯扔在桌上,看著贺知州。 “我是天子钦差,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你扣押賑灾物资,阻挠钦差办案,按大雍律,本钦差诛你九族都够了。” “我现在不杀你,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你他妈还跟我说造反?” 这句粗口一出,贺知州的身体明显一颤。 不是被骂的,是被嚇的。 因为陆准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天子钦差的权限有多大? 先斩后奏。 尚方宝剑就是天子的脸面,阻挠钦差等於打天子的脸。 这个罪名往上一报,十个贺知州都不够砍的。 当然,前提是陆准能活著回京。 “陆……陆大人。” 贺知州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有话好好说,別动刀动枪的,大家都是朝廷命官,何必搞成这样?” “你也知道都是朝廷命官啊?” 陆准嗤笑一声,“那你扣我的粮船是几个意思?” “那……那確实是程序上的问题……本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陆准从怀里掏出圣旨,直接展开,懟在贺知州脸上。 “看看,这是什么?” “天子圣旨,命钦差大臣陆准全权负责岭南賑灾事宜,沿途一切官员必须配合,不得阻挠。” “你的规矩大,还是天子的圣旨大?” 贺知州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马彪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手握刀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是武將,脑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在他看来,贺知州被人拿剑架著脖子,他应该衝上去救人。 可那个白衣女子的实力,他看得出来,帐中这些兵卒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硬冲的结果,只有一个,贺知州先死。 “马统领。” 陆准忽然看向马彪,“你是朝廷的武將,不是贺知州的家奴。” 马彪一愣。 陆准继续说道:“岭南水师吃的是朝廷的军餉,听的是朝廷的调令。天子钦差在此,你是帮著贺知州跟天子作对?还是帮著天子查办贺知州?” 马彪的脸色变了又变,额角的青筋跳了好几下。 尚方宝剑,先斩后奏。 他要是今天帮了贺知州,明天朝廷的追责下来,他全家都得跟著陪葬。 想到这,马彪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末將参见钦差大人!” 贺知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马彪!你……” “闭嘴。”叶惊鸿手里的剑又往前送了一毫。 贺知州的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准看著跪在地上的马彪,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统领识时务。” 他转身,面对帐中所有的水师兵卒,沉声说道:“本钦差即刻宣布,清远渡口所有被扣粮船,立即解封放行!” “粮食全部卸货,转运至岭南各灾区!” “从现在起,水师全面配合賑灾行动,违令者,斩立决!” 话落,帐中的兵卒们面面相覷,隨后齐齐看向马彪。 马彪站起身,抱拳道:“遵钦差大人令!” 他转头对兵卒们一挥手。 “都愣著干什么?去解封放行!” 兵卒们呼啦一下涌出了军帐。 贺知州被叶惊鸿的剑架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封锁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陆准……” 他咬著牙,声音里带著刻骨的恨意,“你以为你贏了?” 陆准已经走到了帐门口,闻言回过头,笑了笑。 “你说呢?” 叶惊鸿收回长剑,翩然退到陆准身旁。 贺知州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陆准跨出帐门的那一刻。 贺知州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他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竹哨,藏在手心里。 “陆准,你不该来岭南的。” 第102章 姜寒衣,你干嘛来了? 渡口上,粮船解封的消息传开后,整个码头瞬间沸腾了。 林远山带著五百多號江湖好汉衝到岸边,一个个擼起袖子就开始搬粮。 “快快快!都给老子搬!” 林远山嗓子都喊哑了,指挥著人手將一袋袋粮食从船上扛下来,堆在码头上。 陆准站在岸边,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总算鬆了一口气。 八十二万石粮食,保住了。 “九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 陆准转头一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只见姜寒衣扛著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原木,从渡口外面一路狂奔而来,身后还跟著二十多个面色惶恐的水师兵卒。 “九弟,半个时辰到了,我来砸渡口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停停停!” 陆准赶紧迎上去,一把拦住她,“解决了,粮食已经放行了。” 姜寒衣扛著原木,茫然地眨了眨眼。 “解决了?” “对,解决了。” “可我都把门口那帮拦路的打趴下了……” 陆准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渡口入口处,十几个水师兵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马彪刚从军帐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姜寒衣把原木往地上一扔,砸得码头的石板都裂了一条缝,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们不让我进来,我就让他们躺著了。” 马彪嘴角抽了两下,看了看陆准,又看了看姜寒衣,最终选择当没看见。 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一个姑娘扛著大粗木头衝锋,还把他十几个兵卒放翻了。 这什么怪物? “寒衣,你怎么不按约定来?” 陆准揉了揉太阳穴,“我说的是半个时辰之后,我没出来你再动手。” 姜寒衣歪著脑袋想了想。 “我算了一下,大概差不多了。” “差不多?” “对啊,我数了三百下,觉得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陆准沉默了三秒钟。 “你一秒数一个?” “嗯。” 陆准闭了闭眼睛,半个时辰大概是一千八百秒左右。 这姑娘数了三百下就衝进来了。 叶惊鸿在旁边听了半天,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她一直都这样?” “从小就这样,娇憨无比,不像你,又聪明又漂亮。” 叶惊鸿闻言,立马別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惊鸿,你脸红了?” “没有。” “有,你耳朵红了。” 叶惊鸿的手按上了剑柄。 陆准识趣地闭了嘴。 这时候,林远山从码头那边跑了过来,满头大汗。 “陆准,粮食卸了三分之一了,照这个速度,天亮之前能全部……”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叶惊鸿。 更准確地说,他看见了叶惊鸿腰间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长剑。 那是天剑门的传承之剑,霜华。 “师……师妹?” 叶惊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师兄。” 林远山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他的目光在叶惊鸿和陆准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她跟著陆准,千里迢迢来了岭南。 两个人……一路上……就他们…… “你对师妹做了什么?” 林远山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 陆准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惊鸿是来保护我的。” “保护你?”林远山一脸不信。 叶惊鸿开口了,语气平淡。 “祖母让我来的,路上有危险,总得有个能打的。” 林远山的嘴角抽了两下。 不是,那意思就是陆准不能打唄? “师妹,你听师兄一句劝。” 林远山凑到叶惊鸿身边,压低声音,“这个陆准不是什么好人,他满嘴跑火车,忽悠我来当苦力,你可別被他骗了。” 叶惊鸿看了看林远山,又看了看正在跟姜寒衣说话的陆准。 “他没骗我。” “他肯定骗了你!你想想,他让你千里迢迢跑来岭南,路上就你们两个人……” “还有姜寒衣。” “那也不行!两女一男,孤男寡女……不对,也不算孤男寡女……反正就是不行!” 叶惊鸿的耐心用完了。 “师兄,你搬粮食去。” “师妹!” “现在。” 林远山看著叶惊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於怂了,悻悻地转身跑回了码头。 跑出去十几步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师妹你等著,回头师兄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没完!” 叶惊鸿当没听见。 陆准走过来,笑嘻嘻的看著叶惊鸿。 “林师兄对你挺上心啊,惊鸿。” 叶惊鸿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刀。 “叫三嫂。” “惊鸿。” 剑出鞘半寸。 “三嫂三嫂三嫂。” 叶惊鸿收剑,转身走了。 陆准看著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 逗她真有意思。 这时候姜寒衣凑过来,一脸认真地问道。 “九弟,她为什么老是要拔剑?” “因为她害羞。” 姜寒衣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害羞是要拔剑的吗?” “你別学。” 粮食的搬运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陆准站在码头边上,看著最后一批粮袋被抬上了牛车。 八十二万石,一粒没少。 “陆准。”马彪从身后走过来,抱了抱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陆准转过身。 “马统领,辛苦了。” 马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 “有件事,末將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说。” “贺知州……他在帐中没有认输。” 陆准挑了挑眉。 “他的亲兵队,有一支五十人的暗卫,不在水师编制之內。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后,那支暗卫就消失了。” 陆准的眼神一凝。 “消失了?去了哪里?” 马彪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末將猜测,他们应该是去搬救兵了。” “搬谁的救兵?” 马彪沉默了几秒,吐出了两个字。 “南越。” 第103章 当土匪比较爽 南越。 大雍南境最大的邻国,拥兵二十万,与岭南接壤。 两国虽然名义上是藩属关係。 但南越王野心勃勃,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军备战,对岭南虎视眈眈。 而岭南知州贺知州,跟南越的关係…… “你的意思是,贺知州通敌?” 陆准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马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贺知州每年都会派人去南越採购药材,每次去的人不一样,但回来之后,知州府上的银库就会多出几万两。” 陆准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贺知州不只是年遇安的一条狗。 他很可能是年遇安在岭南布下的一颗棋子,用来跟南越勾连的棋子。 “马统领。” 陆准看著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马彪苦笑了一下。 “末將是武將,吃的是朝廷的军餉,镇守的是大雍的疆土。通敌卖国这种事儿,末將做不出来。” “之前贺知州以知州的身份压末將,末將不得不从。但今天钦差大人来了,末將总算找到了能说话的人。” 陆准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统领放心,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不过在那之前,你帮我盯著贺知州。他的一举一动,隨时向我匯报。” “末將遵命!” 马彪抱拳离去。 陆准站在码头边上,看著江面上倒映的月光,眉头紧锁。 年遇安、贺知州、南越…… 这盘棋,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想什么呢?” 叶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 “给你。” 陆准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热乎乎的肉饼。 “你哪儿弄的?” “码头边上有个卖饼的摊子,还没收摊。” 陆准咬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 “好吃。” 叶惊鸿站在他旁边,目光看著远处的江面。 陆准则是一只盯著她看。 她明明是杀伐果断的女剑客,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一直盯著我看做什么?” 叶惊鸿没有转头,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自然。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三哥上辈子到底修了几世的福,才碰上你这么好的姑娘。” 叶惊鸿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沉默了很久。 “他没修福。” “嗯?” “是我先喜欢他的。” 叶惊鸿的声音很轻,“我十三岁那年在剑道大会上见过他一面,他替我挡了一剑。” “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了他。” 陆准咬著肉饼,没有说话。 “所以我来將军府,不是为了报恩。” 叶惊鸿转过头,看著陆准的眼睛。 “是赴约。” “我跟他约好了,无论谁先走,另一个人都要照顾好家里的人。” 陆准的喉咙有点发紧。 “三哥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 叶惊鸿別过头去,“跟你一样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陆准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弯了起来。 “惊鸿,你是在夸我吗?” “没有。” “你明明就在夸我。” “闭嘴,吃你的饼。” 陆准笑著咬了一大口。 温暖。 不只是肉饼的温度,还有別的什么。 这时候,林远山扛著最后一袋粮食跑了过来。 “陆准!全部装完了,八十二万石,一粒不少!” 他把粮袋往牛车上一甩,擦了把汗,忽然凑到陆准耳边说道。 “我跟你说件事儿。” “你说。” “刚才搬粮的时候,那些江湖兄弟私底下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林远山嘿嘿一笑。 “他们说,陆准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有魄力,有胆识。先是在江寧府劫富济贫,现在又在渡口跟知州硬刚,是条好汉。” 他挠了挠头,一脸纠结地说。 “有好几个人跟我说,以后不想回门派了,想跟著你干。” 陆准差点把嘴里的饼喷出来。 “跟著我干?干什么?继续当土匪?” “他们原话是,当土匪比在门派里练功爽多了。” 陆准和叶惊鸿同时沉默了。 叶惊鸿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林远山还在那兴致勃勃地说。 “我觉得吧,其实也行。你看啊,咱们这帮人聚在一起,有武功高手,有搬运工人,有指挥调度,还有你这个军师。” “只要再找个山头,竖面旗,咱们就是……” “打住。” 陆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是天子钦差,你让我上山落草?” 林远山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哦对,差点忘了……” 他凑近了些,贼兮兮地小声说道,“那就不上山了,咱们在城里干,多体面。” 陆准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严重怀疑林远山这人到底是正道弟子,还是天生的土匪头子。 “行了,別扯这些没用的了。” 陆准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粮食明天一早分成三批,分別运往清远、惠州、潮州三个灾区。” “你带第一批去清远,我带第二批去惠州,第三批让赵掌门他们负责运往潮州。” 林远山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那些先到岭南的三百多號兄弟呢?” 陆准说道:“他们已经在三个灾区待了好几天了,正在帮灾民搭棚子、挖沟渠、维持秩序。” 林远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发现,陆准这个人看似吊儿郎当,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从忽悠他来江南,到借黑魔教的名头抢粮,再到提前派人去灾区打前站。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陆准。”林远山忽然正色道。 “嗯?” “我承认,你不是废物。” 陆准笑了。 “谢谢啊。” “但你还是欠我一个解释。”林远山指了指远处正在擦剑的叶惊鸿,“你跟我师妹,到底什么关係?” 陆准的笑容一僵。 叶惊鸿远远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里的寒意,让陆准后背直发凉。 “嫂子。”陆准极其果断地回答,“纯纯的嫂子,一点別的都没有。” 林远山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著她看?” “我……我看月亮呢!她站我旁边碍了我的事了吗?” 林远山显然不信,但叶惊鸿的剑实在太快,他不敢继续追问。 夜风渐凉。 陆准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知州府方向。 贺知州的暗卫去了南越。 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暴风雨,还没来。 第104章 灾区 天刚蒙蒙亮,三支运粮队伍就从清远渡口出发了。 陆准带著叶惊鸿和姜寒衣,押送第二批粮食前往惠州。 一路上,沿途的景象越来越惨。 成片成片荒废的农田,乾裂的土地上连杂草都枯死了。 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姜寒衣坐在牛车上,握著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惊鸿的表情也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但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陆准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 “九弟。”姜寒衣忽然开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大雍不是太平盛世吗?” 陆准沉默了一会儿。 “太平盛世是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看的。天高皇帝远,到了这地方,谁管老百姓的死活?” 姜寒衣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三天后,运粮队伍抵达了惠州灾区。 陆准第一眼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人群。 数万灾民挤在城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和破布搭了一个个简陋的窝棚。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泥土、汗味和腐臭的气息。 先期到达的江湖好汉们,正在维持秩序。 一个丐帮弟子看见陆准的车队到了,激动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来了来了!粮食来了!” 这一声喊,整个灾民营地都炸了。 几万人同时涌向路边,男女老少都有,眼神里全是同一种东西,活命的希望。 “別挤!都別挤!排好队!人人有份!” 陆准跳下牛车,扯著嗓子喊道。 然而灾民们根本听不见。 饿了太久的人,看见粮食的那一刻,理智早就不存在了。 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前面的人被后面的推著往前冲,根本停不下来。 姜寒衣一个箭步跳到牛车上,扎了个马步,双手叉腰。 “都给我站住……”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营地都听得见。 加上她那一身利落的劲装和虎虎生风的气势,前排的灾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推,但势头明显弱了。 陆准趁著这个间隙,站到了牛车最高处,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我是朝廷钦差陆准!” “粮食管够!每个人都有份!” “但你们得排队!老人孩子排前面,青壮年排后面!” “谁要是敢插队、抢粮、闹事,一粒米都別想拿到!” 这番话喊了三遍,灾民们总算冷静了下来。 有个白髮苍苍的老大爷被人从人群里搀了出来,颤颤巍巍地走到牛车前,仰头看著陆准。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真有粮食给我们?” “真的。”陆准跳下车,扶住老大爷的胳膊,“您放心,朝廷没有忘记你们。” 老大爷的浑浊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谢大人!谢朝廷啊!” “老人家快起来。”陆准赶紧把他扶起来。 这一幕被周围的灾民看在眼里,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有人开始自发地排队,有人帮著维持秩序。 粮食分发工作迅速展开。 陆准让先期到达的人支起大锅,就地煮粥。 叶惊鸿本来说要去查探贺知州的动向,但看见几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蹲在一旁,不敢去排队,她的脚步就挪不动了。 她走过去,蹲在那几个小女孩面前。 “饿了?” 几个小女孩嚇得缩成一团。 叶惊鸿从怀里掏出两块乾粮,递了过去。 “拿著,吃吧。” 小女孩们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慢慢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乾粮,塞进嘴里拼命嚼。 叶惊鸿看著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擦了擦其中一个女孩脸上的泥巴。 这个动作,被端著粥碗路过的陆准看见了。 他没出声,只是默默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手里的粥碗放在叶惊鸿面前。 “你也没吃吧。” 叶惊鸿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饿。” “少来,从昨晚到现在你就吃了两个饼,还分给我一个。” 他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喝了。” 叶惊鸿看著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那几个小女孩,最终端起碗喝了两口。 “好喝吗?” “不好喝。” “废话,清水煮的米粥能好喝到哪去?” 叶惊鸿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小女孩们看著他们,忽然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开口了。 “姐姐,他是你男人吗?” 叶惊鸿差点把粥喷出来。 陆准憋著笑,一本正经地蹲下来。 “小妹妹,她……” 不等他说完,叶惊鸿直接说道:“是。” 闻言,陆准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向叶惊鸿,一脸震惊。 叶惊鸿的脸微微有些红,但表情依旧冷淡。 “你也是陆家的人,我也是陆家的人,一家人嘛,跟小孩子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陆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得,讲不过她。 几个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灾民营地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间隙里,一个丐帮弟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陆公子!” “怎么了?” “南边来了一支队伍,打著知州府的旗號,少说有三百人!” “领头的说……要来接管賑灾物资!” 第105章 賑灾物资?你配吗? 陆准站起身,目光投向营地南面的官道。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知州府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三百人的队伍,前面是骑兵开道,后面跟著几十辆空马车。 “来者不善啊!”陆准撇了撇嘴。 “贺知州的人?” 叶惊鸿放下粥碗,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应该是。” 陆准眯起眼睛,“但贺知州不敢亲自来。” “姜寒衣!” 姜寒衣正在帮灾民搬粮袋,听到喊声,一个纵身跳了过来。 “九弟!” “去把先行到达的那些兄弟们召集起来,在营地南门列队。” “列什么队?” “欢迎队。” 姜寒衣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执行力极强,转身就跑。 陆准整了整衣袍,带著叶惊鸿朝南门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叶惊鸿说了一句。 “惊鸿,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別动手。” 叶惊鸿蹙眉。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想试试不用剑也能解决问题。” “总不能每次都靠你帮我杀人,那也太没面子了。” 叶惊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得打了才知道。但这种事情要是每次都用武力解决,后面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叶惊鸿想了想,鬆开了剑柄。 “好,我不动手。但如果你撑不住……” 陆准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行,如果撑不住,你再出手。” 叶惊鸿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到达南门的时候,姜寒衣已经召集了一百多號江湖好汉,黑压压地站了几排。 说是列队,其实就是一帮江湖人各站各的,歪歪扭扭。 有的叉著腰,有的抱著膀子,有的乾脆蹲在地上啃乾粮。 陆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但也懒得纠正了。 气势就行,不讲究排面。 官道上的队伍越来越近。 领头的是一个穿著官袍的中年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著二十多个带刀侍卫和几十个衙役。 更后面则是三百多名官兵,盔甲齐整,兵器鋥亮。 那中年人勒住马,看著营地南门前这帮乱七八糟的人,眉头皱成了一团。 “本官乃岭南知州府同知,贺知州亲授全权,前来接管賑灾物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高高举起。 “岭南灾情紧急,贺知州决定由知州府统一调配所有賑灾物资,以確保各灾区均衡分配,避免浪费。” “尔等速速交出粮食,否则以抗命论处。” 他的语气高高在上,仿佛陆准这帮人只是一群不入流的草民。 陆准站在南门口,双手环胸,歪著脑袋看著他。 “你叫什么?” 同知一愣,不满道:“本官是知州府同知张守正,你……” “行了,张同知。” 陆准打断他,“我就问你两个问题。” “第一,这批粮食是朝廷拨的,还是本钦差自己搞来的?” 张守正嘴巴动了动,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这批粮食確实不是朝廷拨的,是陆准自己从江寧府那帮士绅手里弄来的。 换句话说,这些粮食跟知州府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第二,本钦差手里有天子圣旨,有尚方宝剑,賑灾事宜全权由本钦差负责。你一个同知,哪来的脸跟我谈接管?” 张守正的脸涨红了。 “陆大人,贺知州是岭南最高地方长官,賑灾物资理应由地方官员统一调度,这是朝廷的规矩……” “朝廷的规矩里,有没有说钦差大臣要听知州的?” 张守正被噎住了。 “有没有说尚方宝剑是摆设?” 张守正的嘴角抽了两下。 “那……那也不能让一帮江湖草莽来分发賑灾物资!这成何体统?” “哦?”陆准的表情变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著张守正,“你说这些江湖弟兄是草莽?” “他们从千里之外赶来岭南,不要一分钱,不图一点名,帮灾民搭棚子、挖水渠、扛粮食、维持秩序。” “而你们知州府呢?灾情爆发两个多月,你们拨了几粒粮食?救了几个灾民?” “你他妈有什么脸,骑著高头大马来这儿指手画脚?” 这番话一出,身后那一百多號江湖好汉全都站了起来。 蹲著啃乾粮的也不啃了,叉腰的叉得更紧了,连空气都变得剑拔弩张。 张守正的马受到了压力,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身后的侍卫们手按刀柄,紧张地盯著对面。 三百官兵虽然人数占优,但他们面前这帮江湖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可不是普通衙役能比的。 更何况,队伍最前面那个白衣女子,手里的剑还没出鞘,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们浑身发寒。 张守正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来之前,贺知州跟他说的是“陆准不过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手底下就一群乌合之眾,你带三百人过去,嚇也把他嚇住了”。 现在看来,这他妈哪是乌合之眾? “陆大人。”张守正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气呢?” “好好说?”陆准冷笑一声,“你们带著三百兵来接管我的粮食,你跟我说好好说?” 他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宝剑。 “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带著你的人,滚。” “粮食的事,不用知州府操心。” “如果贺知州有意见,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要是敢打这批粮食的主意,我不介意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先斩后奏。” 张守正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百官兵,又看了看对面那帮虎视眈眈的江湖好汉,以及那个按剑而立的白衣女子。 咬了咬牙。 “撤!” 三百人的队伍掉头就走,来得快,跑得更快。 灰尘扬了一路。 姜寒衣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这?我还以为要打一架呢。” 陆准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张守正回去之后,贺知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支去南越搬救兵的暗卫,才是真正的威胁。 “九弟。”叶惊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做得很好。” 陆准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被叶惊鸿夸奖的感觉还挺好的,就是太稀罕了点。 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难得的温情。 营地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丐帮弟子飞奔而来,满脸惊恐。 “陆公子!不好了!” “灾民里混进了一伙人,他们在煽动灾民闹事!” “说您分粮不均,故意剋扣!现在好几千人已经围住了粮仓,要动手抢粮了!” 第106章 继续以工代賑 陆准带著叶惊鸿和姜寒衣冲回粮仓的时候,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千號灾民將粮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最前面,有七八个青壮年在扯著嗓子喊。 “钦差大人偏心,给东边的多,给我们西边的少!” “凭什么他们有乾饭吃,我们只能喝粥?” “分明是贪了朝廷的賑灾粮,还想堵我们的嘴。” 陆准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帮人衣服虽然脏,但肌肉结实,脸上没有饥民该有的菜色。 而且他们喊口號的节奏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排练过的。 “九弟,怎么办?”姜寒衣急得直攥拳头。 陆准没说话,直接从腰间抽出了尚方宝剑。 他挤开人群,走到最前面那个喊得最凶的大汉面前。 “你说我贪了賑灾粮?” 那大汉见陆准年纪轻,丝毫不惧,反而更囂张了。 “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有种你当著这几万人的面,把帐本拿出来!” 陆准歪了下头,打量了他两眼。 “你哪个村的?” “关你屁事!” “饿了几天了?” “饿……饿了七八天了!” 陆准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这胳膊上的腱子肉,比陆准自己的都结实。 “饿了七八天,胳膊比牛腿还粗?” 大汉的脸色变了。 “我……我天生长得壮!” 陆准没有再废话。 尚方宝剑出鞘,一剑斩下。 鲜血飆出三尺远,人头咕嚕嚕滚了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 几千號灾民全都愣住了,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气氛,像被人掐灭了一样。 陆准提著滴血的尚方宝剑,目光扫向剩下那几个煽动者。 “还有谁觉得我贪了粮食的?站出来,本钦差跟你好好聊聊。” 那几人嚇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是知州府的人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来闹事的!” “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陆准冷笑一声,对旁边的丐帮弟子说道:“全部绑了,等我审完再处置。” 处理完这帮钉子,陆准翻身站到了粮车上,面对著几千號灾民。 “乡亲们,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苦。” “但粮食不是大风颳来的,八十二万石听著多,分到每个人头上,撑不了多久。” “所以从今天起,青壮年男子,去修堤坝,开凿水渠,修建房屋。干一天活,管三顿饭,外加每天十文工钱。” “女人负责做饭、砍柴、清理卫生。同样管饭,每天五文。” “老人孩子不用干活,但需要登记造册。” “不干活的……” 陆准举起尚方宝剑,让剑身上的血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红光。 “没有粮食。”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 大部分灾民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这比白等著强多了。 但也有人不满。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不服。 “凭什么?我们遭了灾,朝廷就该养著我们!凭什么还要干活才能吃饭?” 陆准看了他一眼。 “你有手有脚,不想干活,想白吃?” “老子以前是地主,老子家里佃户伺候著,从来没干过活!” “哦,那你现在是灾民。” 陆准跳下粮车,走到他面前,严肃道:“灾民有灾民的规矩。要么干活吃饭,要么滚。” “你放屁!” 那人伸手就要推陆准。 下一秒,剑光一闪。 又一颗人头落地。 这一下,再没有人敢多说半个字。 几千號灾民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老老实实地去排队登记。 姜寒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陆准跟以前比,变得有胆气,有担当了。 但没想到他杀人竟然这么果断。 这人说砍就砍,连一丁点的犹豫都没有。 “九弟,你……你不怕御史弹劾吗?” 陆准咧嘴一笑,隨即把尚方宝剑上的血在那人衣服上蹭了蹭。 “怕个毛,先斩后奏,这四个字不是白给的。” “有些刁民,你不武力震慑一下,不会老实。” 叶惊鸿站在不远处,看著陆准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陆准这是第一次杀人吧? 竟然没有呕吐,不適。 难道是个天生的杀神? …… 接下来三天,整个惠州灾区彻底变了样。 数万青壮年被组织起来,分成几十支队伍。 他们有的被安排去修被洪水衝垮的堤坝,有的去开凿引水渠分流洪水,有的去伐木搭建临时住所。 女人们则是在营地里支起几十口大锅,开始准备每日的饭食。 整体开始往好的方向有序发展。 陆准看见后,心里也总算踏实了些。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实操賑灾。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不过眼下唯一让他头疼的,是每天都有几个刺头冒出来。 对这种人,陆准只能见一个杀一个。 三天杀了十几个,从此再没人敢闹事了。 一个光头和尚站在粥棚旁边,看著陆准又砍了一个插队还打人的混混。 “阿弥陀佛……” 明慧双手合十,嘴里念著经文。 陆准擦了擦剑,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师,你这干什么呢?” “贫僧给他们念一段往生经文,超度他们的亡灵。” 明慧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念了声佛號。 “陆施主,杀孽太重,来世恐有报应。” “来世的事儿来世再说,这辈子先把灾民餵饱。” 明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善。” …… 岭南知州府。 贺知州坐在书房里,听著心腹的匯报。 “大人,陆准在惠州灾区搞了个以工代賑,强迫灾民修堤坝,开水渠,还杀了好多人……” 贺知州闻言,猛地站了起来。 “杀人?他杀的什么人?” “有咱们安排进去的探子,也有几个闹事的灾民。” 听到这,贺知州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好啊!” 他激动的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兴奋得直搓手。 “他竟然还敢杀灾民,这是老天爷帮我啊!” 心腹有些困惑,“大人,他杀的都是闹事的……” “那也是灾民!” 贺知州一拍桌子,“钦差賑灾,不抚恤百姓反而屠杀灾民,逼迫百姓劳作,这是多大的罪名?” “本官要连夜写摺子,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他正要铺纸研墨,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何必著急?” 贺知州转头,只见他的首席幕僚孙鹤从门外走了进来。 “有比参他更好的法子。” “孙先生请说。” 孙鹤捋了捋山羊鬍子,嘴角浮起一抹阴笑。 “摺子可以写,但不急著送。”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陆准自己烂掉。” “什么意思?” 孙鹤竖起两根手指。 “送钱,送女人。” “让他沉溺温柔乡,让他烂在岭南。” “到时候賑灾无功,荒淫无度,再加上屠杀灾民的罪名,三管齐下。” “他陆准就是有十条命,也翻不了身。” 贺知州眼中精光大放。 “妙!孙先生果然妙计!” 他当即吩咐下去,“备厚礼,选美人,送帖子,请钦差大人来衙门赴宴。” 第107章 这药是一起下的,老子也中了 傍晚时分,灾区的粥棚前排著长队。 陆准站在一旁,看著几个丐帮弟子给灾民打粥。 一切都很有序,一人一碗,排队领取,不哭不闹。 但就在这时候,队伍中间忽然挤出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壮得跟头牛似的。 他直接走到粥桶前面,一把推开排在最前面的老大爷。 “让开让开,老子先来。” 打粥的丐帮弟子皱起眉。 “后面排著去!” 那人瞪了他一眼,“老子在这片说了算,你算哪根葱?” 说完,他直接伸手抢过老大爷手里的碗,往粥桶里一伸就要盛。 陆准走了过去。 “手拿开。” 那人回头,看见陆准这张年轻的脸,嗤笑了一声。 “你又是哪个小崽子?” 陆准没有第二次警告。 尚方宝剑出鞘,一剑。 碗落地碎了,人也倒了。 排队的灾民们愣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队伍排得更整齐了。 明慧站在粥棚后面,看著地上的尸体,嘴唇动了动。 “阿弥陀佛。” 陆准把剑还鞘,走到明慧旁边。 “大师,你这一天得念多少遍?” “贫僧数不清了。” 明慧苦笑一声,“陆施主,你今天已经杀了十三个了。” “不杀他,明天还有十个来插队。” 陆准蹲在粥棚边上,看著排队的灾民,“你觉得残忍,但这几万號人能安安稳稳吃上饭,靠的不是我多善良,是他们知道闹事会死。” 明慧沉默了许久。 “贫僧……不如陆施主看得透彻。” “不是看得透彻,是我没你那么多讲究。” 正说著,一匹快马从营地外面冲了进来。 马上的人是个衙役打扮,翻身下马后,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封信。 “钦差大人,这是知州贺大人的帖子。” 陆准接过来拆开一看。 帖子上写得客客气气,说是之前多有得罪,现在想请钦差大人到知州府一敘,商议賑灾事宜,还说备了薄酒一杯,以表歉意。 陆准把帖子递给旁边的叶惊鸿。 叶惊鸿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鸿门宴。” “嗯,他那个老王八蛋请我喝酒能有好事?” 陆准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对那衙役说道,“回去告诉贺知州,就说本钦差今晚亥时到。” 衙役领命走后,姜寒衣从旁边凑过来。 “九弟,你真去啊?万一有埋伏呢?” “去,他还没胆子杀我这个钦差。” 陆准站起身,“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转头看向叶惊鸿,把嘴凑到她耳边,对她耳语了几句。 叶惊鸿点了点头,往后撤了半步。 “三息。” “够了。” 叶惊鸿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怕別人听见啊。” “下次隔远点说。” 陆准嘿嘿一笑,转身去换衣服了。 叶惊鸿站在原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热的。 …… 亥时,知州府。 陆准换了身乾净的袍子,带著尚方宝剑,独自一人走进了知州府的大门。 贺知州亲自迎到了二门口。 “哎呀,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本官有失远迎啊!” 陆准看著他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老脸,心里直犯噁心。 前两天还派人来抢粮食,今天就跟老子称兄道弟了? “贺知州客气了。” 陆准跟著他往里走,只不过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前后左右四处打量。 “陆大人,您这是看什么呢?”贺知州疑惑的问了一嘴。 陆准一边看,一边说道:“我看看贺知州是不是在屋里藏了刀兵,到时候再来个摔杯为號,把本钦差砍成肉泥啊。” “哎呦喂,我的陆大人,您说笑了,下官这次主要是给大人赔罪来了。” 贺知州把陆准引到了一间布置精美的厢房。 里面摆著一桌酒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罈子上好的女儿红。 “之前渡口的事情,是本官糊涂,听信了下面人的馋言,冒犯了钦差大人。今天这顿酒,就当是本官的赔礼。” 贺知州说著,亲自给陆准拉了椅子。 陆准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那几坛酒。 “贺大人,商议賑灾的事儿呢?” “不急不急,先吃东西。” 贺知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 “来,本官先给大人满上一杯。” 酒液倒进杯子,顏色澄澈,香气扑鼻。 但陆准看著那杯酒,没动。 贺知州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拿起另一个杯子,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人放心,都是一罈子倒出来的。” 说完,他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陆准这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味道確实不错,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他又喝了两口。 “好酒。” 贺知州笑眯眯的看著他喝,自己又倒了第二杯。 两人你来我往,喝了四五杯。 陆准边喝边聊,试探贺知州的口风。 “贺大人,关於水渠的事情,我需要你知州府配合……” 话说到一半,贺知州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两声。 厢房的侧门打开,两个年轻女子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穿的纱裙薄得跟没穿差不多,一个弹琵琶,一个持酒壶。 她们走到陆准身边,一左一右坐了下来。 “钦差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让她们伺候大人解解乏。” 贺知州说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陆准刚想开口拒绝。 忽然,他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燥热猛地升了起来。 像是有一团火,从丹田往外烧。 脸颊发烫,心跳加速,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陆准猛地站起来,瞪著贺知州。 “艹,你他妈在酒里下药?” “不对,都是喝的一坛酒,你怎么没事儿?” 贺知州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变了味。 但让陆准意外的是,贺知州的脸也红了,额头上冒著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妈的,谁……谁说老子没事儿……” 贺知州扯了扯领口,大口喘著气。 “这药是一起下的,老子也中了。” 陆准愣住,“你给自己也下?你他妈有病吧?” 然而,贺知州已经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老子去找小妾了……你就在这儿自己玩儿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美人。 “伺候好钦差大人,要是伺候不好,明天剁了你们。” 说完,贺知州几乎是跑著出去的。 紧接著,门就被他从外面被锁上了。 陆准握紧了拳头。 这老东西。 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得起这个考验。 这时,两个女人已经贴了上来,柔若无骨的身体缠绕著他的手臂。 “大人,奴家伺候您……” 隨著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准的理智在飞速的崩塌。 那股燥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陆准的视线都开始模糊了。 他咬著牙,把两个女人推开,踉蹌著退到墙边。 “別过来……” 他不想碰,但药力实在太猛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全是汗,身体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彻底焚毁。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窗户碎了。 第108章 解毒 下一秒,叶惊鸿从二楼窗户翻进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差点让她当场拔剑。 只见两个衣著暴露的女人正往陆准身上贴。 而陆准靠在墙边,面色潮红,浑身发抖,眼神都涣散了。 “该死!” 叶惊鸿没有犹豫,两步上前,一手一个,直接点了那两个女人的晕穴。 两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叶惊鸿蹲下来,迅速地扶住陆准的肩膀。 “陆准!” 近距离一看,他的脸红得嚇人,呼吸急促,瞳孔扩散。 “下药了……合欢……” 陆准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叶惊鸿的脸色骤变。 她太清楚合欢散是什么东西了。 江湖上最下三滥的毒药之一,中毒者若不及时紓解,轻则伤及根本,重则经脉寸断。 “你能走吗?” “能……嘶……” 陆准刚试著站起来,腿就软了,整个人朝前栽。 叶惊鸿伸手接住了他。 然而下一秒,陆准像是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双手猛地扣住叶惊鸿的肩膀,整个人压了上来。 叶惊鸿瞳孔一缩。 然后一掌拍在了陆准后颈上。 “艹!” 陆准的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叶惊鸿看著怀里这个昏迷的男人,胸口起伏了两下。 “混帐东西。” 她扛起陆准,从窗户翻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民宅。 叶惊鸿把陆准放在床上,立刻让姜寒衣去找郎中。 姜寒衣一看陆准那副样子,嚇得脸都白了。 “九弟怎么了?中毒了?” “別废话,去找郎中!越快越好!” 姜寒衣听见后,拔腿就跑。 陆准躺在床上,虽然昏迷著。 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叶惊鸿咬了咬嘴唇,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脉象紊乱,经脉中的血流速度比正常快了三倍不止。 这毒药的烈性,远超她的想像。 不到一刻钟,姜寒衣带著一个花白鬍子的老郎中跑了回来。 老郎中上前把了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叶惊鸿问。 老郎中放下陆准的手腕,摇了摇头。 “这是极品合欢毒,配了鹿血和天山雪莲,药性猛烈至极。” “能解吗?” “老朽……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 叶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郎中被她的气势嚇得后退了一步。 “姑娘,这种毒不是普通的药能解的。它直接作用於经脉和血脉,一旦药性发作到极致,轻则废了修为,重则……经脉寸断,人就完了。” “那怎么办?” 老郎中支支吾吾地看了看陆准,又看了看叶惊鸿,欲言又止。 “你倒是说啊!” “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其自然。” 叶惊鸿愣了一下。 旁边的姜寒衣没听懂,追问道:“什么叫顺其自然?” 老郎中老脸一红,隨即结结巴巴的解释了起来。 “就是……那个……需要一个女子……配合他……把毒性泄出来……” 姜寒衣这才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子就红了。 “那……那不行吧?” 叶惊鸿的脸也微微发热。 但她目光落在陆准的身上时,就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了,身体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看向老郎中,“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半个时辰,如果再不泄毒,他的经脉就……” “出去。” 叶惊鸿打断了他。 “啊?” “所有人,出去。” 老郎中和姜寒衣对视一眼。 姜寒衣虽然一根筋,但这会儿也明白了什么意思,脸红得能滴血。 “三……三嫂,你……” “出去!” 叶惊鸿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寒衣拉著老郎中,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房门关上。 叶惊鸿站在床边,看著陆准痛苦扭曲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尝试运功,將自己的內力渡入陆准体內,试图压製毒性。 真气渡入的瞬间,陆准的身体微微平静了一些。 但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那股毒性太凶猛了,她的內力就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清水,根本压不住。 反而因为真气的衝击,让陆准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 “不行……” 叶惊鸿收回手,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她低头看著陆准。 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手指在床单上抓出了一道道痕跡。 再拖下去,他真的会死。 叶惊鸿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三岁那年,剑道大会上,陆叔平替她挡了一剑。 后来的每一封信,每一次见面,每一个约定。 还有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惊鸿,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的。” 她没有好好的。 她来了將军府,认了这个家。 而这个家里现在唯一的男人,快要死了。 叶惊鸿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罢了,本来也要嫁给这小子,就当提前洞房了。” 想到这,她伸手,解下了腰间的霜华剑,缓缓地坐到了床沿上。 …… 门外。 姜寒衣和老郎中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正常。 “那个……大夫,你觉得三嫂她……” 老郎中摸了摸鼻子,“老朽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姜寒衣挠了挠头,也学著他的样子,往远处走了走。 …… 大约过了一刻钟。 林远山从街角拐了过来,手里端著两碗热餛飩。 “惊鸿?你在吗?师兄给你带宵夜了!” 他一路喊著,走到院门口。 院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姜寒衣蹲在墙角,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誒?姜姑娘?惊鸿呢?” 姜寒衣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拦住他。 “三……三嫂在屋里,你別进去!” “为啥?” 林远山一脸莫名其妙,“我就给她送碗餛飩。” “你真不能进去!” 林远山见她阻拦,心中更是好奇了。 他绕过姜寒衣,大步走到了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林远山刚要推门。 下一秒,屋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剎那间,林远山的手僵在了门板上。 他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手里的两碗餛飩,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汤水四溅。 餛飩滚了一地。 “你……你没事儿吧?”姜寒衣好奇的问道。 林远山的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门口。 “不……” 第109章 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林远山那一嗓子,差点把整条街的狗都喊醒了。 姜寒衣嚇得从墙角一跃而起,蒲扇大的巴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你瞎喊什么!” 林远山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嘴巴被姜寒衣捂著,呜呜呜地说不出话。 鬆手,鬆手啊。 要憋死了! 这姑娘力大如牛啊。 他疯狂挣扎,比划得像个抽风的螃蟹。 然而,姜寒衣嫌他折腾,单手薅住他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將他从门口硬生生拖到了院子角落里。 林远山一获得自由,立刻开始发疯。 “陆准那个畜生!我师妹!他对我师妹做了什么!” “你闭嘴!” 姜寒衣又捂住他的嘴,急得直跺脚,“是三嫂自己进去的,九弟中了毒,不解就会死!” “什么毒非得这么解?” 林远山挣开她的手,急了,“天底下那么多药,那么多郎中,凭什么非得……” “合欢毒!郎中说了没別的办法!”姜寒衣说道。 闻言,林远山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师妹……我师妹她才十九岁……” 林远山双手捂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寒衣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只能蹲下来,笨拙地拍了拍林远山的肩膀。 “林师兄,三嫂是自愿的,没人逼她,再说了,九弟也是被歹人害了,他都晕过去了……” “自愿的怎么了?我这当师兄的就不心疼了吗?” 林远山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疼疼疼,磨磨唧唧的,咋没疼死你?” 林远山腾地站起来,攥紧了拳头。 “不行,我要宰了陆准那小子!” 他转身就往房门冲。 姜寒衣手眼极快,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颈,直接把他拽了个一个大趔趄。 “你疯了?里面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衝进去看什么?看我三嫂的清白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远山头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对啊。 他要是衝进去,看见的画面…… 林远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整个人又蹲了下去,抱著头,哽咽了起来。 “我不活了……” “你小声点!” 姜寒衣急得想踹他,“你再喊,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三嫂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句话终於让林远山冷静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许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姜姑娘……你告诉我……这事儿……是真的对吧?不是在做梦对吧?” 姜寒衣同情地点了点头。 林远山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著眼角滑落。 他不为自己哭。 是为了他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练剑、十三岁起就认定了一个人的师妹。 她这辈子喜欢的人,明明是陆家的老三。 她踏进將军府的门,只是为了替战死的人守一个约。 可现在,她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谁下的药……” 姜寒衣愣了一下:“九弟去赴了知州府的宴,三嫂把他救出来时,就成这样了。” “贺知州……” 林远山缓缓站起身,“我这就去砍了他。” “你等等!” 姜寒衣赶忙拦在前面,“这事儿牵扯大,九弟醒了肯定有计较,你一个人去送什么死?” 林远山看著姜寒衣,嘴巴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又蹲了回去。 …… 天快亮的时候,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叶惊鸿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衣,头髮重新束起。 而且面容依旧平静,冷若冰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一贯轻盈如燕的步伐,此刻竟有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沉滯。 那素来不染凡尘的眼底,也多了一圈淡淡的乌青。 “这该死的小九,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一出门,就看见了蹲在院子里的林远山。 两人视线对撞。 林远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带著哭腔的沙哑: “师妹……你……” “我没事。” 叶惊鸿的语气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別。 “他解毒了?” “解了,人还在睡。” 林远山站起身,看著叶惊鸿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师妹,你其实不用勉强自己……如果你现在后悔……” “我不后悔。” 叶惊鸿打断了他,语气很淡,但很坚定。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林远山攥紧了拳头。 “可是师妹,你……” “师兄。” 叶惊鸿看著他,目光平静,“叔平走了,我答应他照顾好这个家。” “陆准,也是这个家的人,更是陆家唯一的根。” “他快要死了,我不能袖手旁观,就这么简单。” 林远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叶惊鸿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情理之中,大义之上。 他死了,满门忠烈的陆家,就彻底绝户了。 “我……” “师兄,这件事,到此为止。” 叶惊鸿的语气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门中的其他人。” “如果传出去半个字……” 她的手按上了剑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道浓郁的杀气。 林远山浑身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不说!我发誓绝对不说!” “嗯。” 叶惊鸿这才鬆开手,长剑入鞘,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师妹,你一宿没睡,这又是要去哪?”林远山急道。 “磨剑。” 清冷的两个字落下,她那一尘不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林远山愣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院门,呆立了良久良久。 半晌后,他才像丟了魂似的蹲下身,伸出手,把地上早已凉透、泡发得不成样子的餛飩,一个,一个地捡了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 “我他妈……大半夜的白端了两碗餛飩……” 第110章 回头补票就行了唄 紧接著,昨天夜里的一幕幕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脑海。 知州府、有问题的酒、焚身般的燥热、被剑气绞碎的窗户…… 以及那一抹清冷如雪、却在最后时刻將他彻底包围的白色身影。 之后的记忆模糊而狂乱,但有些触感、有些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吟,却清晰得如同刻在了骨子里。 陆准猛地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换成了一件乾净的粗布里衣。 床单也是崭新的。 屋里燃过淡淡的凝神香。 “惊鸿?” 陆准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双腿落地的那一瞬,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险些没站稳。 “这极品合欢毒,真他妈要命。” 他扶著墙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八嫂姜寒衣正蹲在水井边,手里拿著一根捣衣杵,正对著盆里的一堆床单被罩疯狂输出。 那力道,仿佛是在砸杀父仇人的脑袋。 “九弟!你醒了!” 姜寒衣猛地站起来,双手在身侧搓了搓,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陆准。 陆准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那个大木盆,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惊鸿呢?” 姜寒衣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极其心虚,支支吾吾道:“三嫂……三嫂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南河边磨剑。” 磨剑。 陆准心头猛地一跳,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寒衣。” “啊?”姜寒衣站得笔直。 “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姜寒衣的脸唰地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在院子里蹲著看蚂蚁搬家!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也绝对没有听见三嫂压抑的哭腔!我发誓!” 陆准看著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很好,不仅知道了,还听见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老高了。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 陆准眉头紧锁,一天一夜,灾区那边几万人,別出什么乱子才好。 “林远山呢?” 提到这个名字,姜寒衣的表情更微妙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 “林师兄……他一大早就去灾区那边清点粮食了,不过他走之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你醒了,他要跟你好好谈谈。” 姜寒衣小心翼翼地看著陆准的脖子,“九弟,林师兄走的时候,眼睛是血红的,感觉想咬死你。” 陆准的眉头跳了一下。 林远山要跟他谈谈。 结合昨晚的事…… 坏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 “还有別人知道吗?” “就……就我、林师兄,还有那个郎中。” 陆准点了点头。 “那个老郎中r人呢?”陆准立刻追问。 “三嫂走之前交代了,让人连夜送他出城回乡下养老了,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封口费。” “这事儿现在就只有咱们四个知道。” 陆准沉默了一会儿。 叶惊鸿做事,永远是那么乾脆利落、滴水不漏。 哪怕是刚经歷了那种对女人来说天塌地陷的事情。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冷酷地处理好所有的首尾。 不给他,也不给將军府留下一丝隱患。 不然这事儿一旦传出去,江湖上那些追求叶惊鸿的人,得把他砍成肉泥。 “寒衣,给我弄点吃的。” “哦哦,好!” 姜寒衣跑去厨房给他热饭。 陆准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天上的白云。 脑子里乱得很。 叶惊鸿救了他的命,这个恩情大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但他更在意的是,她愿意吗? 还是只是因为没有別的选择? 他想起叶惊鸿说过的话。 “我跟他约好了,无论谁先走,另一个人都要照顾好对方的家。” 照顾好对方的家。 这个“照顾”的范围……是不是太大了点? “操。” 陆准骂了一声,用力揉了揉脸。 反正她也是自己的媳妇儿。 自己还在这纠结个毛啊? 不就是提前上个车嘛。 回头补票就行了唄! 不过还是得先哄哄,不然显得太渣男了也! 但现在不是时候。 灾区还有几万人等著吃饭,贺知州那老王八蛋还在外面蹦躂。 私事往后放。 公事先办。 他从屋里找出尚方宝剑別在腰间,又扒了两碗饭,然后带著姜寒衣直奔灾区。 到了灾区营地,一切运转正常。 修堤坝的队伍已经出工了,粥棚照常开饭,几个丐帮弟子在维持秩序。 陆准径直走向粮仓,林远山正背对著他,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核对物资。 听见脚步声,林远山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骤然相撞。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旁边扛粮食的江湖汉子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他们。 “陆准。”林远山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林师兄。” “你……身体怎么样了?” “死不了,活著。” 林远山点了点头,眼眶里布满血丝。他放下帐本,一步步走到陆准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中的火药味。 “陆准,”林远山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压抑著声音里的颤抖和滔天的憋屈,“我就问一句。” “我打算怎么对我师妹负责!” 陆准看著他通红的眼眶,以及攥紧的拳头。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果不对,林远山会当场跟他拼命。 “林师兄。” 陆准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陆准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惊鸿。” “等岭南事了,我必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让全神京的人看著她风风光光地嫁进將军府!” 林远山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终,他鬆开了拳头。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你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林远山就算这辈子都打不过你,也他妈要从蜀中爬过来,咬断你的喉咙,替天剑门清理门户!” “隨时恭候。”陆准重重地点了下头。 林远山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贺知州那个老王八蛋……” 他回过头,眼中杀意翻涌。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老子要亲手活剐了他!” 陆准的手按在了尚方宝剑的剑柄上。 “快了。” 第111章 再瞪眼珠子掉出来 陆准在灾区转了一圈,確认一切正常后,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他站在粮仓边上,看著手里的帐本,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叶惊鸿的事。 这都有了第一次了。 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的进行第二次,第三次呢。 之前中了药,全靠本能。 两世为人的第一次,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呢。 这时,林远山在旁边搬粮袋,搬一袋瞪他一眼,搬一袋瞪他一眼。 “你別瞪了,再瞪眼珠子掉出来。” 陆准被他瞪得心里有些发毛。 “我乐意!” 林远山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隨后就把一袋百十斤的粮食重重往车上一砸。 “你小子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找我师妹把话说清楚!” “我正打算去。” “你打算个屁,你在这儿举著帐本站了半个时辰,脚丫子在地上都快生根了。” 陆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反驳。 他把帐本塞给林远山,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住了,回头问:“她在哪磨剑?” “城南河边,那棵老槐树底下,你小子要是敢惹她掉一滴眼泪,我弄死你!” 陆准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城南走去。 结果他刚走到营地门口,姜寒衣就从旁边的一堆沙袋后面探出了个脑袋。 “九弟,你去哪儿?” “找惊鸿。” “哦。” 姜寒衣眨了眨那双纯真的大眼睛,语气拉得老长。 “那个……九弟,你找三嫂,是要谈……那种事情吗?” 陆准看著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八卦模样,眼角直抽。 “公事!” “可是三嫂又不管粮食,也不管修堤坝,你找她能谈什么公事啊?” 姜寒衣一脸不信,“而且你脖子上……” 陆准听见后,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领口。 “你今天工钱扣了!” “凭什么!” 陆准懒得搭理她,加快脚步。 姜寒衣在后面压著嗓子喊:“九弟!你要是惹三嫂不高兴了,她可是真会拔剑砍你的!” 陆准瞥了瞥嘴,这话说得好像他不知道似的。 …… 城南河边,老槐树底下。 叶惊鸿静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上。 膝上横著那柄天下闻名的霜华剑,手里拿著一块上好的磨剑石、 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擦拭著剑刃。 “惊鸿。”陆准轻声开口。 “叫三嫂。” “三嫂。” 叶惊鸿继续磨剑,头也不抬。 陆准走到她身旁。 青石只够坐一个人,他索性不顾脏净,直接单膝蹲在了她面前。 逼迫她的视线能够看到自己。 “昨晚的事……” “毒解了就好。”叶惊鸿的语气平淡。 “我不是想说毒的事。” “那你想说什么?” 陆准看著她的侧脸。 晨光落在她脸上,白衣如雪,眉眼冷淡。 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但她磨剑的手指,比平时握得更紧。 “惊鸿,你昨晚……” “我说了,叫三嫂!”叶惊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手里的磨刀石猛地停下。 “三嫂,你昨晚是被迫的。” 叶惊鸿磨剑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著陆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谁说我被迫了?” “昨晚那种毒,郎中说只有那一个办法。你是为了救我的命,才委屈了自己……” “谁说我委屈了?” 陆准愣住了。 叶惊鸿垂下眼,继续磨剑。 “陆准,我叶惊鸿这辈子,从来没人能逼我做任何事!就算那毒只有一种解法,我依然可以选择不救你,眼睁睁看你死。” “但我既然做了,就是我自己的决定。” “不需要你內疚,不需要你自责。” 陆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我会负责,什么我不会辜负你,什么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还。 可叶惊鸿这几句话,把他所有的台词全堵死了。 她不要他的內疚。 不要他的补偿。 不要他的承诺。 那她到底要什么? “惊鸿……” “叫三嫂。” “你能不能別老纠正这个?” 叶惊鸿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一下。 如果不是陆准盯著她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回去吧。” 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丝,“灾区还有一堆事等著你。” “我不想留个尾巴。” “没有尾巴。” 叶惊鸿站起身,將霜华收入剑鞘。 她跟陆准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陆准。” “嗯?” “以后別人请你喝酒,先验毒。” 说完,她走了。 陆准站在河边,看著她远去的白色背影,挠了挠头。 这算解决了还是没解决? 他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没解决。 但至少……不算更糟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发现一棵树后面露出了一截衣角。 “寒衣,你跟踪我?” 姜寒衣从树后面蹦出来,一脸无辜。 “我没跟踪!我就是……路过。” “你路过到树后面去了?” “我在看蚂蚁。” 陆准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 “走了,回营地。” 姜寒衣小跑著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九弟,你跟三嫂说清楚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叫三嫂。” “啊?就这?” 陆准加快了脚步。 “九弟你等等我,你跟三嫂到底说了什么?她脸红了没有?” “没有。” “真没有?我觉得三嫂应该会脸红啊。” “她不是你,她又不会动不动就脸红。” 姜寒衣撅了撅嘴,“我也不会动不动就脸红!” 然后她自己脸红了。 陆准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到营地的时候,林远山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他看见陆准,立刻迎上来。 “谈了?” “谈了。” “怎么说的?” “你师妹说不需要我负责。” 林远山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內经歷了愤怒、困惑、不甘、释然四个阶段。 最后他说:“那也不行,你还是得负责。” “她不让我负。” “她说什么不重要,我说了算。” “你管得了她?” 林远山卡壳了。 他管不了叶惊鸿,这是天剑门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实。 “不管怎么样。” 林远山咬著牙,“你给我记住了,你欠她的。” “我知道。我的人,我自己会护著。”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后,陆准脸上的神情忽然一敛,眼底深处的温情瞬间被冷厉的杀机取代。 他转头看向清远知州府的方向,摸了摸腰间的尚方宝剑。 “儿女情长谈完了,现在,该办正事了。” “办什么事?”林远山一愣。 陆准冷笑一声:“贺知州请我喝了一杯极品合欢酒。” “我要是不回敬他一份大礼,岂不是显得我这个钦差大臣很不懂礼貌?” 林远山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 “你要动手了?带我一个,老子去把他骨头给拆了!” 他说话间,转身去拿兵器。 结果没看路,一脚狠狠踢在了旁边的石头碾子上。 “嗷……我的大脚趾头!!” 第112章 比亲爹还操心 林远山疼的快速搓揉著脚丫子。 陆准闭上了眼睛。 一个大老爷们当眾抠脚丫子。 这画面,简直没眼看啊。 …… 灾区的日子,逐渐有了节奏。 白天修堤坝,开水渠,搭房子。 晚上清点物资,分配人手,处理纠纷。 陆准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端著碗在营地里走。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叶惊鸿这几天变了。 以前的叶惊鸿高冷的很。 但她现在竟然开始主动出现在陆准身边。 不是贴身跟著那种,是那种一回头就能看见她站在某个角落的那种。 陆准问她:“你在那站著干嘛?” “看风景。” 叶惊鸿看都不看他。 陆准看了看满地的稀泥和臭气熏天的粥棚…… 这地方有什么风景可看? 看灾民抠脚吗? 最离谱的是第三天晚上。 陆准从营帐里出来放水,刚走到拐角,差点一头撞在一个白色的影子上。 叶惊鸿手持霜华剑,像个门神一样,静静地站在他营帐外五步远的地方。 “臥槽,你在这儿干嘛?” “巡逻。” “你巡逻巡到我门口?” “这条路恰好经过你这。” 陆准看了看左右。 这他妈是条死胡同,只通他一个帐篷。 陆准心里暖了一下,往前凑了一步:“惊鸿,你不用这样。” “叫三嫂。” “你不用每天晚上替我守夜,贺知州短时间內不敢再来了。” 叶惊鸿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但第二天晚上,她还是出现在了同一个位置。 陆准没再说什么了。 他知道叶惊鸿在担心什么。 贺知州下毒在先,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这个女人嘴上不说,行动比谁都实在。 不过这事儿,显然给了某人极大的刺激。 连续蹲守了两个晚上后,林远山顶著两个黑眼圈跑来找陆准对峙。 “陆准,我师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你帐外守著?” “对,她在替我巡逻。” “巡逻需要一整夜吗?” 林远山的声音都在劈叉。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她唄。” 然而,陆准没想到的是,林远山这货竟然真的去问了。 然后被叶惊鸿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別多管閒事。” 林远山憋著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去搬粮袋。 他一晚上发疯似的搬了四百袋,尽力的把自己累到第二天早上差点起不来床。 就在营地进入正轨的第四天,贺知州又来找事了。 这次他学乖了,没直接派兵来抢。 而是派了一个师爷,带著一车“慰问品”来了。 然而当陆准看到那车慰问品后,嘴角直抽抽。 上好的丝绸十匹,金银首饰两箱,人参鹿茸十几根,还有一坛封了红泥的酒。 以及……两个女人。 两个穿著薄纱、涂脂抹粉的年轻女人。 师爷摇著摺扇,满脸假笑地走上前来,语气里却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钦差大人,几日不见,大人看著面色有些发虚啊?” 师爷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挑衅:“我家贺大人说了,之前多有得罪,好心办了坏事儿。” “这不,特意准备了些上好的人参鹿茸,给钦差大人补补身子。” “顺便,这两位姑娘是知州府精心调教的,最会伺候人。” “大人夜里寂寞,有她们伺候起居,保管让大人慾仙欲死。”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姜寒衣站在陆准身后,拳头捏得“嘎巴”直响。 要不是陆准没发话,她早就一拳把这师爷的屎打出来了。 林远山更是直接擼起了袖子,眼睛都红了。 “狗杂碎,你在这噁心谁呢?” 师爷也是后脊背一凉,但还是强撑著面子乾笑道:“陆大人,这可是贺大人的一番心意……” “心意是吧?” 陆准冷笑了一声,他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抓起一根极品鹿茸,在手里掂了掂。 “確实是好东西。” 师爷刚想得意,下一秒,陆准直接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师爷抽得凌空转了三百六十度,重重地摔进泥坑里。 “你……你敢打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师爷捂著脸哀嚎。 “去你妈的来使,老子是钦差,你是个什么狗东西?” 陆准一脚踩在师爷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回去告诉贺知州,他送的丝绸和金银,本钦差就当是他给灾民捐的款,一会就拿去折现换粮食。” “至於这人参鹿茸,留著给灾区那些生病的老大爷补补身子。” 说著,陆准冷眼瞥向那两个嚇哭的女人。 “至於这两个玩意,你把她们给我带回去。” “贺知州要是喜欢,让他自己留著欲仙欲死。” “本钦差有天底下最好的女子相伴,用不著这些残花败柳。” “滚!” 话落,陆准一脚把师爷踢飞。 师爷哪还敢废话,带著两个女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营地,连马车和东西都没敢要。 “九弟好样的!”姜寒衣掐著腰, 陆准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一群垃圾!” 身后,林远山凑过来,“你干嘛收他的东西?” “不收白不收。” “那万一人家说你受贿呢?” “他送的是慰问品,我全部折现用於賑灾,帐本写得清清楚楚,谁来查都没问题。” 林远山想了想,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真他妈黑。” 陆准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营地。 走了两步,叶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跟他並肩走著。 “怎么样三嫂,我这定力还行吧?那种庸脂俗粉,我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做得不错。” 陆准歪头看她,“你是在夸我?” 叶惊鸿加快了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 但陆准看见了。 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刚想笑,就感觉背后一道目光盯著自己。 回头一看。 只见林远山在十步开外,一脸便秘的表情,拳头攥得嘎嘎响。 陆准赶紧收了笑。 这师兄,真他妈比亲爹还操心。 要不是这小子干活麻利,他真想给林远山忽悠回天剑门了。 第113章 眼神色迷迷的 贺知州的师爷灰头土脸地滚回去之后,岭南知州府诡异地安静了两天。 但陆准却没有放鬆警惕。 算算日子,那支去南越搬救兵的暗卫,差不多也该有消息了。 当陆准把这事儿告诉马彪时,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个度。 “钦差大人,如果南越真的藉机出兵,咱们水师这三百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 “没指望你们这三百人去挡。” 陆准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看著沙盘。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死死盯著贺知州。” “连他一天上几趟茅房都得给我记清楚,有任何异动,立刻放响箭。” “那大人您……打算怎么挡南越的大军?” 陆准没回答,因为他確实有点牙疼。 南越拥兵二十万,边境上隨便摩擦一下,调个一万先锋军轻而易举。 而他手里,除了马彪的三百水师,就只剩林远山带来的那几百號江湖好汉。 用几百个武林高手去衝击一万全副武装的正规军结成的军阵? 那是嫌命长。 正烦躁间,姜寒衣端著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走了进来,往他桌上一“咚”。 “九弟,吃饭!” “没胃口。” 陆准揉了揉眉心。 “你昨天说没胃口,前天也说没胃口。” “你是来賑灾的,別灾民吃饱了,你这钦差饿死在灾区。” 姜寒衣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大有一副他不吃就硬灌的架势。 陆准无奈,扒了两口白米饭,忽然抬头问:“寒衣,你力气这么大,要是对上正规军,能打几个?” 姜寒衣咬著筷子头,很认真地盘算了一下。 “如果不被弓弩集火,地形又合適的话……打几十个精锐应该没问题。” “那一万个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姜寒衣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九弟,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一万个人站著让我砍,我都得累死在阵里。” 陆准嘆了口气,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岭南地图上。 忽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一个標记上。 清远西北方向,五十里处,黑风谷。 在黑风谷的侧翼,標註著一个不起眼的圆圈。 原主的记忆里,那里是一座废弃多年的铁矿。 陆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 冷兵器时代,几百人確实打不过一万人。 但老子是带著上下五千年歷史和现代数理化知识穿越来的! 既然刀剑拼不过,那就给你们上点“跨时代”的热乎玩意儿! “寒衣,去把林远山叫来。” 姜寒衣刚要转身,一袭白衣的叶惊鸿步入了帐中。 她手里捏著一截密信。 “马彪刚送来的。” 叶惊鸿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递信时,指尖却极轻地避开了陆准的手。 陆准接过信一扫,目光骤冷:“贺知州的暗卫回来了。” 叶惊鸿眸底闪过一抹杀意。 “回来几个?” “不仅全回来了,还带了几十个生面孔。” 陆准把信拍在桌上,冷笑道,“马彪的人认出,那些人的兵器制式和走路的步態,是南越军中的精锐斥候。”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姜寒衣虽然一根筋,但也听明白了:“九弟,南越真要打过来了?要不我直接去把他打死吧。” “直接给他打死了,咱们的军功可就小了!” 陆准白了她一眼,这一次他都打算好了。 賑灾的功劳还不够,还得拿下些军功,才能彻底巩固將军府的地位。 现在可以確定天子应该跟他父兄之死没关係。 那就牢牢的抱住天子的大腿才是。 陆准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惊鸿。 “惊鸿,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极其危险。” “说。” 叶惊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今晚潜入知州府,摸清楚那几十个南越斥候的具体位置。” “如果能弄清楚他们跟贺知州接头的暗號或传信渠道,最好。” “我跟你一起去!” 姜寒衣立刻举手,跃跃欲试。 “不行,你留在营地死守粮仓。”陆准果断拒绝。 “可是……” “没有可是。知州府现在肯定是龙潭虎穴,论轻功绝顶、潜行暗杀,整个营地除了三嫂,没人能做到全身而退。” 陆准看著叶惊鸿,“我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等我消息。” 她丟下四个字,转身没入夜色。 帐篷里只剩下姜寒衣和陆准。 姜寒衣凑近了些,用一种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陆准。 “你看什么?”陆准被她看得发毛。 “九弟,你是不是故意只让三嫂一个人去的?” 姜寒衣压低声音,“你想让三嫂觉得,你对她是绝对信任、独一无二的?” “扯淡,我是从战术角度考量!” 姜寒衣撇撇嘴,掰著手指头嘀咕。 “装吧你就,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你只要一看三嫂,眼神就不一样了。” 陆准眼皮一跳:“哪里不一样了?” 姜寒衣憋了半天,那张清纯憨直的脸上,蹦出了一个极其违和的词。 “色迷迷的,就像话本里盯著盘丝洞妖精的猪八戒。” “噗……” 陆准差点把刚才吃进去的饭喷出来,“姜寒衣!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你九弟,不是猪八戒!” “我说的是实话嘛!”姜寒衣理直气壮。 “你再说一个字,今天工钱全扣,外加明天去挑大粪!” 姜寒衣捂著嘴,一溜烟逃到了帐篷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九弟,三嫂这人吃软不吃硬的,你平时多哄哄人家!” “滚!” 帐篷里终於安静下来。 陆准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色迷迷的?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叶惊鸿坐在河边磨剑的侧影。 还有那天清晨她故作镇定却带著乌青的眼底。 “操,好像確实有点。” 陆准低骂了一声,强行把旖旎的心思压下去。 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南越那帮孙子都要骑到脖子上了。 半个时辰后,林远山打著哈欠进了大帐。 陆准直接將他拉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黑风谷”和旁边的铁矿上。 “林师兄,明天一早,你带两百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去这里。” 林远山凑近一看,眉头皱成了川字。 “黑风谷?这地方是个葫芦口,地形倒是险要,但旁边这个矿不是废弃了吗?” “废不废弃我不管,我要你在三天之內,带人沿著黑风谷的栈道,给我挖出几百个深坑。” “然后再从铁矿里运出足够的废铁渣和矿石备用。” 第114章 造孽啊 “你要干嘛?” 林远山一头雾水,“在这里设伏?就算设伏,咱们手里加起来不到一千號人。” “陆准,你实话告诉我,南越如果出兵,会有多少人?” “最少一万精锐先锋。” “一……一万?” 林远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陆准你疯了?拿一千號拿刀剑的武林人士,去黑风谷挡一万军阵?” “那他妈叫设伏吗?那叫送人头!” “不需要硬拼。” 陆准抬起头,“我让你准备这些,自然有大礼要送给南越人。” “我陆准不要这一万大军的命……” “我要让他们连黑风谷的半步都踏不过去!” “我要让南越的將领知道,岭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花园!” 叶惊鸿是后半夜回来的。 她翻进营帐的时候,陆准还醒著,坐在桌前对著地图发呆。 “回来了?” “嗯。” 叶惊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知州府里住了四十七个外来的人,其中三十二个是武夫,十五个是文官打扮。” “武功怎么样?” “一般。江湖二三流水平,但都是练过阵法的正规兵,配合默契。” “带了什么武器?” “短刀、弩箭。”叶惊鸿顿了一下,“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地图。掛在贺知州书房的墙上,用红布盖著。我掀开看了一眼。” “画的是什么?” “岭南全境。上面用硃砂標了七个点,清远、惠州、潮州是其中三个。” 陆准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个点。 如果那是南越的进攻路线图…… “另外四个点在哪?” “韶州、梅州、南雄、连州。全部是岭南边境上的城池。” 陆准站起身,在帐篷里转了两圈。 七个点,七路进攻。 这他妈不是小打小闹,这是全面入侵。 “时间呢?有没有標註时间?”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我没看太清,好像是一个日期。” 叶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准。 “我临摹了一份。” 陆准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看了看。 纸上画的地图不算精细,但几个关键標註都在。 右下角那行小字。 “丙申月望。” 陆准算了算日子。 丙申月望,就是这个月的十五。 今天初九。 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南越进攻岭南。”陆准把纸捏紧了。 叶惊鸿看著他的表情。 “怎么办?” 陆准沉默了很久。 六天。 六天时间,他要想办法挡住一个拥兵二十万的邻国的全面进攻。 手底下只有几百个江湖好汉,一支三百人的水师,和几万手无寸铁的灾民。 换任何一个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捲铺盖跑路了。 可陆准跑不了。 几万灾民刚吃上饭,他一跑,这些人全得饿死。 “你在犹豫什么?”叶惊鸿忽然问。 “我在想,怎么用六天时间,把几百个人变成几千个。” 叶惊鸿看著他,没说话。 陆准低头看著地图,手指摸到了那座铁矿的位置。 “铁矿出铁,铁能铸武器。” 他自言自语,“但六天时间铸不出多少武器……”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峡谷的位置。 “除非……不用铸武器。” “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地雷没有?” 叶惊鸿皱眉,“没有。” 当然没有。 这年头还没人发明这玩意儿。 陆准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我有个主意,但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火药。” 叶惊鸿没听过这个词。 但她从陆准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疯狂的自信。 “你认真的?” “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陆准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夜空。 “明天一早,让林远山去铁矿找铁片。另外我需要硫磺、硝石和木炭。” “硫磺和硝石能在药铺买到,木炭到处都是。” “那你帮我去买,多买,越多越好。” 叶惊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陆准,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准转过头,看著她,“我要在峡谷里埋一千颗雷,炸他南越人一个底朝天。” 叶惊鸿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你会做那个东西?” “你就瞧好吧,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叶惊鸿想了想,曲辕犁是他造的。 那个叫“火药”的东西,也许他真的能造出来。 “好。” 叶惊鸿转身往外走,“天亮之前,我把东西买回来。” “惊鸿。” 叶惊鸿的脚步停了,疑惑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准有些心疼的说道:“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 “你也没睡。” “我可以不睡,你……” “陆准。” 叶惊鸿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温度。 “你操心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说完,她消失在了夜色中。 陆准靠在帐篷门框上,看著她离开的方向。 六天。 一千颗地雷。 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白衣女剑客。 他揉了揉眉心,“姜寒衣说得对,我脑子確实有问题。” 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呀!九弟,你终於承认了?” “寒衣你给我出来,你又偷听!” 姜寒衣从帐篷后面窜了出来,撒腿就跑。 “我没偷听,我在数星星!” “大半夜数个屁的星星!” “那你大白天数星星吗?” 啪! 陆准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造孽啊! …… 天刚亮,整个营地就动了起来。 陆准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面,面前摆著三个木桶。 一桶硫磺,一桶硝石,一桶木炭。 这是叶惊鸿连夜跑了三家药铺买回来的。 陆准不知道她怎么在半夜敲开人家铺子门的。 但看那三个掌柜后来送货时战战兢兢的模样,大概跟霜华剑脱不了关係。 “这三样东西,按照一比二比三的比例混合。” 陆准蹲在地上,亲手称量、研磨,手法生疏但极其认真。 姜寒衣蹲在他旁边,当搬运工。 “九弟,这黑乎乎的粉末是什么?” “火药。” “干嘛用的?” “放鞭炮。” “什么是鞭炮?” “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115章 跑路了? 陆准把混合好的第一份火药装进一个陶罐里。 隨后塞紧了棉布封口,留了一根引线出来。 他提著这个陶罐走到营地后面的空地上。 “都退远点。” 姜寒衣、林远山,还有几个好奇的江湖弟子,都退到了三十步开外。 叶惊鸿站在人群后面,手按剑柄,目光紧盯著陆准手里那个不起眼的陶罐。 陆准把陶罐放在一块空地上,用火摺子点燃了引线。 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 三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 地面震了一下,泥土飞溅,烟尘腾起三丈多高。 那个陶罐所在的位置,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 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冒烟的坑,脑子里嗡嗡作响。 姜寒衣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林远山的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一个兄弟才站稳。 叶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连远处正在喝粥的灾民们,都被嚇得碗掉了一地。 “这……这他妈什么东西?”林远山嗓子发乾。 陆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成了。” “什么成了?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魂儿炸出来!” “如果把陶罐换成铁壳,里面再塞一些铁片铁钉,埋在地里……”陆准比划了一下,“人踩上去会怎么样?” 林远山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虽然是练武之人,但想像了一下铁片铁钉炸开的画面,后背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你这玩意儿……能造多少?” “六天时间,材料够的话,一千颗没问题。” “一千颗?” “一千颗。” 陆准指了指地图上那条峡谷,“埋在这里,南越人要过来,就得踩著这一千颗雷走。” 林远山吞了口唾沫。 一千颗这种东西,埋在一条几百步长的峡谷里…… 那他妈不是峡谷了,那是地狱。 “我需要人手。” 陆准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铁矿那边要挖铁,这边要造壳子,还要混合火药、填装、运输。六天时间,一刻都不能耽误。” “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林远山拍了拍胸脯。 陆准点了点头,迅速分配任务。 林远山带二百人去铁矿,挖铁片,打铁壳。 姜寒衣带一百人运输材料,从营地到峡谷的路线提前踩好。 叶惊鸿负责警戒,防止贺知州的人来捣乱。 陆准自己,带著剩下的人在营地里造火药。 任务分配完,所有人散去。 营地里瞬间忙碌了起来。 叶惊鸿走到陆准身边。 “你真有把握?” “七成。” “还有三成呢?” “三成靠运气。” 叶惊鸿看著他。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十成把握的话。 但每次他说七成的时候,最后都能做到十成。 “我去盯著知州府。”叶惊鸿转身要走。 “惊鸿。” 她的脚步停了。 又来了。 每次她要走的时候,他都要叫住她。 “什么事?” 陆准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让她注意安全。 但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太矫情了。 “……没事,去吧。” 叶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別的什么。 然后她走了。 陆准看著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我其实想说小心点。” 旁边搬木炭路过的姜寒衣接了一嘴。 “那你直接说啊,憋著干嘛。” “你怎么哪儿都有你?” “我搬木炭路过的!” 陆准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时候。 六天。 他只有六天。 从第一天开始,陆准就没合过眼。 白天在工棚里配火药,晚上画图纸设计引信机关。 铁壳的设计改了三版,最终定型。 —拳头大小的铁罐,里面塞满火药和碎铁片,底部装一个简易的触发装置。 人一踩,引信点燃,三息之后爆炸。 第三天,第一批成品出来了。 五十颗。 陆准亲自带人在峡谷入口埋了十颗做测试。 让一个丐帮弟子牵了头老牛走过去。 老牛踩中了第二颗。 轰的一声。 老牛没了。 准確地说,是半头牛没了。 围观的江湖弟子们集体后退了三十步。 有个少林弟子双手合十,念了三遍往生咒。 “我佛慈悲,这玩意儿也太缺德了。” 第四天,產量上来了。 铁矿那边日夜赶工,每天能出两百个铁壳。 火药的配比陆准已经教会了十几个人,流水线作业。 第五天晚上,八百颗地雷全部造好。 比预计的少了两百颗,主要是铁壳產量跟不上。 但八百颗,已经够用了。 “够用?”林远山看著地图上那条峡谷,“你確定?” “峡谷全长四百步,宽不到二十步。八百颗雷埋进去,平均两步一颗。” 陆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只要南越的先锋部队进入峡谷,第一排雷一炸,后面的人就会慌。慌了就会乱跑,乱跑就会踩到更多的雷。” “然后呢?他们总不能全死在峡谷里。” “不需要全死。”陆准的眼睛闪著一种冷光。 “只要死伤过半,他们就会退。” “任何一支军队,伤亡超过三成就会崩溃。超过五成,就算是铁军也得撤退。” 林远山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是镇国將军陆啸天的第九子。 他的父亲和八个哥哥,全部是沙场上的人。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教,血脉里就带著。 “行。” 林远山拍了拍大腿,“明天开始埋雷。” 第六天。 也就是丙申月十四。 距离南越可能进攻的日子,还有一天。 八百颗地雷全部埋入峡谷。 陆准站在峡谷入口的高处,俯瞰著下方那条看似平静的山谷。 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泥土被重新填平,枯叶被重新覆盖,连脚印都被仔细清理了。 但在这片安静的泥土下面,埋著八百颗铁壳炸弹。 每一颗都足以在方圆两步之內,让任何生物变成碎片。 “陆准。” 叶惊鸿从峡谷另一侧的山脊上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贺知州跑了。” “什么?” “今天一早,贺知州带著家眷和那帮南越人,从知州府后门离开了清远。” 叶惊鸿的目光看向南方。 “往南越方向去了。” 陆准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贺知州跑了。 这意味著,他已经確定南越明天会动手,所以提前跑去投敌了。 “还有一个消息。” 叶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准听出了一丝紧绷。 “马彪的斥候在边境发现了南越的前军。” “多少人?” 叶惊鸿看著他。 “三万。” 第116章 三万?那就多埋点雷唄 “三万?” 陆准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原本预估最多一万敌军,结果来了三万? 这他妈翻了三倍啊! 他之前计划的八百颗雷,炸一万人绰绰有余。 要是炸三万人……那就是远远不够了。 除非在里面加辣椒麵,但是这时代也踏马没有辣椒啊。 “你確定是三万?” 陆准抓住叶惊鸿的肩膀,凑近了些。 叶惊鸿没有后退,但耳尖微微泛了点红。 “马彪的斥候亲眼看见的,营帐绵延三里,旌旗遮天。” 陆准鬆开手,在峡谷入口来回走了好几圈。 脚下就是他花了六天心血埋好的八百颗雷。 八百颗。 三万人。 不够。 远远不够。 “操。” 陆准骂了一声,蹲在地上揪了一把草。 这场仗,实在是太难打了。 叶惊鸿看他情绪崩溃的模样,还想出言安慰他几句。 可她打了几次腹稿后,就彻底放弃了。 杀人她在行,安慰人还真不是她的强项。 这时候,姜寒衣从山脊那头飞奔而来。 “九弟,九弟,不好了!” “又怎么了?” “林师兄在铁矿那边发现了一个洞!” “洞?什么洞?” “不知道!但他说里面全是黑色的石头,闻起来臭烘烘的,还有黄色的粉末,他不敢轻举妄动,就让我来跟你说!” 陆准愣了一下。 黑色的石头?臭的?黄色粉末? 好像是那个啊…… “带我去看!” 陆准撒腿就往铁矿方向跑。 叶惊鸿紧隨其后,姜寒衣跑在最前面开路。 三人到了铁矿深处,就看见林远山举著火把站在一个新开的矿洞口,满脸都是黑灰。 “石头呢?在哪儿呢?” 陆准停下脚步后,就迫不及待的问向林远山。 林远山从洞里搬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递给陆准。 “你看这玩意儿。” 陆准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下一秒,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又看了看洞壁上那些黄色的结晶粉末。 “这……这竟然是硫磺矿脉!” “硫磺?” 林远山挠了挠头,“那玩意儿不是你造火药用的吗?” “对!” 陆准一把抓住林远山的胳膊,激动的问道:“这里面有多少?” “我让人往里探了探,少说有几十丈深,全是这种石头。” 听到林远山的话,陆准差点激动的哭了出来。 天助我也啊! 之前火药產量上不去,最大的瓶颈就是硫磺不够。 叶惊鸿跑遍了三家药铺,加起来也就买了那么点。 现在好了,一整条硫磺矿脉摆在他面前。 有了充足的硫磺,他就能造更多的火药。 有了更多的火药,他就能做更大的雷。 三万人又怎样? “林师兄!” 陆准两眼放光,“给我调三百人过来,日夜开採!” “等等……” 林远山一脸懵逼,“你不是说八百颗够用了吗?” “情况变了,敌人从一万变成了三万。” “三……”林远山的嗓子卡了一下,脸色白了三个度。 “所以我要加量。”陆准已经在心里飞速计算了。 八百颗常规雷不够炸三万人,但如果他做几十颗超大號的,不用陶罐和铁壳,直接用整桶火药,塞满碎铁,埋在峡谷最窄的几个咽喉位置…… 一颗就能覆盖方圆十步。 若是几十颗同时引爆的话…… “寒衣!”陆准猛地转头。 姜寒衣“啊”了一声,正啃著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乾粮。 “你力气大,等下帮我搬石头。” “搬多少?” “越多越好,搬到你累为止。” 姜寒衣两眼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正閒得慌呢!” 陆准又看向叶惊鸿:“惊鸿,你继续盯著南面,南越大军的动向,每隔一个时辰报一次。” “好。” 叶惊鸿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陆准忽然开口:“等一下。” 叶惊鸿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陆准张了张嘴。 他想说“注意安全”。 但上次他这么干,被姜寒衣嘲笑了半天。 “算了,没事,去吧。” 叶惊鸿看了他两秒,嘴角的弧度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陆准。” “嗯?” “你每次叫住我又说没事,真的很烦人。” 陆准一愣。 “有话就直说。” 叶惊鸿轻声道,“你又不是个扭捏的人。” 陆准盯著她,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 “行,那我直说了。” “说。” “你小心点,別死了,我还没正式娶你呢。” 叶惊鸿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泛红。 然后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走得比平时快了三分。 旁边的林远山看著这一幕,整张脸都扭曲了。 “陆准你他妈……” “闭嘴干活。” “我师妹面前你倒是嘴甜了是吧?之前不是说不敢说吗?” “人都走了我才说的,这叫趁热打铁。” “你他妈……”林远山攥紧了拳头。 姜寒衣在旁边举著乾粮,一脸八卦地看著陆准,嘴巴都笑歪了。 “九弟,你刚才那句话说得真好!” “你闭嘴。” “三嫂脸红了,我看见了!” “我说了闭嘴!” “她跑得特別快,我估计她心跳加速了……” “姜寒衣,你信不信我把你埋进地雷坑里?” 姜寒衣捂著嘴嘿嘿笑著,但还是乖乖闭了嘴。 陆准揉了揉脸,把那点旖旎心思压下去。 现在不是撩妹的时候。 三万大军,明天就到。 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好部署。 將军府能不能恢復往日权势,他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就看这一次了。 “所有人听令!” 陆准的声音骤然变冷,“从现在开始到天亮,所有人不准睡觉!” “林远山,带人挖硫磺,越多越好,人手不够,就去调动灾民,只要来的,我们给钱给粮。” “姜寒衣,你去峡谷里,把谷口最窄的三个位置各挖一个大坑,深三尺,宽六尺!” “其余人,跟我配火药!” 隨著陆准的一道道命令传出,整个铁矿瞬间沸腾了起来。 几百號江湖好汉以及林远山带来的几千灾民们,都就著火把的光,开始疯狂干活。 陆准蹲在工棚里,一边配火药一边在脑子里推演明天的战局。 三万人走峡谷,前军一定是几千人的先锋。 常规地雷炸先锋。 大號地雷埋在谷口咽喉处。 等敌军主力挤进峡谷,一起引爆。 但问题是引爆的方式。 常规地雷是踩踏触发,大號的不行。 因为大號火药桶埋得深,上面覆土太厚,踩不到引信。 得有人在远处拉线引爆。 或者用火箭射引信。 “火箭……” 陆准嘀咕了一声,隨即猛地抬头看了看峡谷两侧的山壁。 如果在山壁上安排弓箭手,用火箭射引信,时机可以精確控制。 但他手底下这帮江湖好汉,有几个会射箭的? “不对。” 陆准摇了摇头,“不用射得多准,火药桶那么大一个目標,引信露在外面一尺长,离得近的话,谁都能射中。” 想到这,他立刻走到外面,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谁会射箭的,给我报名!” 第117章 你这是什么眼神 陆准这一嗓子喊出去,矿洞口乾活的几百號人都停了下来。 半天没人吱声。 江湖人嘛,耍刀弄剑是看家本领。 射箭这种正规军跟猎户的活儿,还真没几个练过。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丐帮弟子举起了手。 “我会!” “你?” 陆准看了他一眼,“准头怎么样?” “三十步內……大概能射中一棵树。” “我要射的是一尺长的引信,不是树。” 那丐帮弟子默默把手放下了。 陆准正发愁呢,姜寒衣扛著一块比她还大的石头路过,顺嘴就说了一句。 “九弟,三嫂会射箭啊。” 陆准愣了一下,“惊鸿会?” “她什么不会啊?天剑门的弟子,十八般兵器至少精通六七样,弓箭是基本功。” 姜寒衣把石头往地上一放,砸得地面都抖了一下。 “而且我也会,我以前在將军府跟八哥练过。” “你?你力气是够了,但你那准头……” “怎么了?” 姜寒衣不服气了,叉著腰瞪他,“我在將军府的时候,五十步內百发百中!” “五十步?” “嗯!瞄准的是靶心,射中的都在靶子上!” 陆准嘴角抽了抽,“那你瞄的是靶心,中的是哪儿?” “……靶子边上。” “那不就是脱靶了吗?” “那也在靶子上啊!”姜寒衣据理力爭。 陆准扶了扶额头,算了,不指望她射引信了。 但这丫头力气大得离谱,让她在山壁上扔石头砸人,比弓箭好使多了。 “行,你不用射箭了,我另外给你安排个活儿。” “什么活?” “明天你带一百人,在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准备滚石擂木。” “等南越大军进了谷,雷炸完之后,你就往下砸。” 姜寒衣两眼放光,“这个我擅长啊,砸人我最在行了。” 陆准看著她那副摩拳擦掌的兴奋样,竟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这姑娘虽然脑子缺根弦,但关键时刻是真能顶上去的。 安排完姜寒衣,陆准又转头对林远山说道:“弓箭手的事儿,你帮我在兄弟们里面再筛一遍。不用多准,三十步內能射中一个木桶就行。” “一个木桶?那还不简单?” “火药桶上面的引信有一尺长,只要火箭落在桶附近,就能把引信点著,关键是时机。” “什么时机?”林远山问道。 “南越的主力全部挤进峡谷之后,我一声令下,所有火箭同时射出。” “让三十个大號火药桶,同时爆炸。” 陆准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来。 “那一下,至少能报销他们五千到八千人。” 林远山光是听著,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五千到八千人?一个照面? 他虽然是个武林高手,但这种大规模的屠杀,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陆准,你这玩意儿……以后能不能別让我师妹碰。” “为什么?” “太缺德了,我怕她学坏。” 陆准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 后半夜,陆准在工棚里配完了最后一批火药,正准备出去透口气。 一掀帘子,差点撞到一个人。 叶惊鸿站在工棚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你怎么在这儿?”陆准被嚇了一跳,“不是让你去盯南面吗?” “盯完了,南越大军扎营休整,今晚不会动。” 叶惊鸿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 “吃了。” “我不饿……” “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就啃了两块乾粮。” 叶惊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里的粥。 白米粥,上面臥了两个荷包蛋。 “哪来的鸡蛋?” “灾区养鸡的老大娘给的,我路过时她硬塞给我的。” 陆准端著碗,心里暖了一下。他知道叶惊鸿的性子,这种事儿她不会主动开口要。老大娘硬塞的也不太可能。 多半是她看他一天没正经吃饭,专门跑去要的。 “谢了。” “少废话,吃完去睡一个时辰。” “睡不了,还有三十个大號火药桶没填装。” 叶惊鸿看著他熬得通红的双眼,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剩下的我来填。” “你会?” “你刚才在里面怎么弄的,我在外面看了半个时辰了。” 陆准差点呛著,“你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 “嗯。” “你看我配火药看了半个时辰?” “不行吗?” 行,太行了。 陆准忽然觉得这碗粥特別好喝,连汤都想舔乾净。 他三口两口扒完粥,把碗放在一旁。 “那行,你帮我填装。配比我写在那块木板上了,一比二比三,误差不能超过半勺。铁片往里面塞的时候,一定要均匀,別堆在一边,不然炸开的杀伤面不够大。” 叶惊鸿点了点头,走进工棚。 陆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她在灯火下低头称量火药的侧影。 白衣,银簪,素手拈量。 明明是在干世上最危险的活儿,愣是被她干出了一种研墨磨剑的清冷美感。 “你又盯著我看。”叶惊鸿头都没抬。 “我在看你配比对不对。” “骗鬼呢。” 陆准乾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他找了个墙角,裹著件破袍子,想靠著墙打算眯一会儿。 结果他刚闭上眼,就听见耳边传来了脚步声。 “九弟!” 陆准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只见姜寒衣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他面前,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不是,你要干嘛?” “九弟,三嫂给你煮粥了?” “嗯。” “还臥了荷包蛋?” “嗯。” “我怎么没有?” 陆准闭上眼,不耐烦的说道:“因为你不是我。” “切。” 姜寒衣撅了撅嘴,但很快又凑近了些,“九弟,你说三嫂是不是喜欢你啊?” “寒衣,你能不能让我睡会儿?” 然而,姜寒衣跟个话癆似得,继续说道:“她以前从来不给別人煮粥的,听说她在天剑门的时候,林师兄受了伤她都没管过。” 陆准没说话,但心跳不爭气地加速了。 “我觉得三嫂肯定是喜欢你了。” 姜寒衣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你想啊,她给你守夜,给你煮粥,还帮你配火药。换个別人她搭理都不搭理。” “寒衣。” “嗯?” “你明天要上战场,今晚不睡觉休息,蹲这儿给我分析感情?” 姜寒衣被他说得一愣。 “那……那我睡了?” “赶紧的。” 姜寒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 “九弟,你真的不紧张吗?明天可是三万人呢。” “怕什么?” 陆准笑了笑,“你九弟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把握的仗?” “你以前也没打过仗啊。” “那不正好?第一次就干三万人,多带劲。” 第118章 你这眼神不对劲 “可……” 姜寒衣还要再说什么,陆准嚇得赶忙先开口堵住了她的嘴。 “寒衣,你去看看下面乾的怎么样了,別让人偷懒。” “哦哦,好的!” 姜寒衣挠了挠头,赶紧离开了。 等姜寒衣走后,陆准鬆了口气,隨后赶忙闭上眼睛眯了一小会儿。 但他没睡踏实,闭上眼都是火药桶爆炸的画面。 “烦死了!” 他揉了揉眼睛,心烦地坐直了身子。 这时,叶惊鸿从工棚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陶碗,走到陆准面前,递过去。 “填完了,你看看。” 陆准接过碗,借著火把光看里面黑乎乎的火药粉末。 颗粒细腻,顏色均匀,没有结块。 “还行,手艺不错。” 他抬头看她,“比你磨剑学得快。” 叶惊鸿没接这话茬,反而说:“你该吃东西了。” “不饿。” “少废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 “营地灶上热的。” 陆准看著那两个馒头,又看了看叶惊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馒头往他手里一塞,就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准叫住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叶惊鸿脚步一顿,回头:“干嘛?” 陆准把一个馒头掰开,一半递了过去。 “你也没吃吧?” 叶惊鸿看著那半个馒头,没伸手接。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正经吃过东西。” 陆准把馒头往她手里一塞,“別跟我犟。” 叶惊鸿捏著那半个馒头,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把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陆准也啃起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惊鸿,你之前一个人闯江湖的时候,也这样不吃不喝?” “练剑的时候经常忘。” “那魔怎么活到现在的?” 叶惊鸿瞥了他一眼:“饿极了,自然就去吃了。” 陆准乐了:“原来女剑仙也得吃饭啊。” “我又不是神仙。” 两人一边尬聊,一边啃著半个馒头。 吃完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工棚。 里面十几个人正蹲在地上,按照陆准写的配比,往陶罐里装火药。 一个丐帮弟子看见陆准进来,连忙跑过来匯报。 “陆公子,按您说的配比装的,都装好了。” 陆准蹲下来检查了两个,点了点头。 “引信留够长度了吗?” “留了,一尺二。” “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工棚里那些黑乎乎的陶罐。 “陆准。” 这时,叶惊鸿忽然开口,看向陆准。 “嗯?” “你……確定要用这种东西?”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犹豫。 陆准转头看她:“怎么,怕了?” “不是怕。” 叶惊鸿抿了抿唇,“只是觉得……这东西一旦用出来,死伤会太惨。” 工棚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正在填装火药的江湖汉子们,都下意识地停了手。 陆准看著叶惊鸿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暗杀、单挑、比剑,那是一回事。 但这种用火药大规模杀戮的法子,已经超出了江湖人的认知范畴。 “惊鸿。” 陆准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明天进峡谷的南越人,有多少吗?” “三万。” “三万。” 陆准重复了一遍,“他们要是衝过来,我们会死多少人?那些修堤坝的灾民,会死多少人?” 叶惊鸿没说话。 “到时候死的,可不是江湖人,是老百姓。” 陆准指了指工棚外面,“是那些帮我们运粮食的老大娘,是那些啃窝头的小娃娃。” 叶惊鸿的眼睫颤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一直想的是救人,所以心有不忍,可以理解。” 陆准的语气冷了下来,“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家稳定才能让百姓日子过的安稳。” “明天进了峡谷的南越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该死。”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工棚。 叶惊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没动。 旁边那个丐帮弟子小声说:“叶姑娘,陆公子说得对,南越人要是打过来,咱们谁都活不了。” 叶惊鸿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 她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检查剩下的火药桶,“继续装吧。”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准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峡谷入口。 几百號江湖汉子,加上连夜赶来的几百个灾民,黑压压站了一片。 陆准站在最高处,手里拿著尚方宝剑。 “兄弟们,废话我不多说。” “今天,咱们要干一票大的。” 底下有人问:“多大?” “大到够你们吹一辈子。” 人群发出一阵低笑。 陆准指著峡谷:“八百颗雷,三十个大桶,全埋在这条沟里。南越人要是敢来,老子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好!” 姜寒衣第一个带头喊,声音震得山谷嗡嗡响。 “好!” 几百號人齐声应和,声浪衝上云霄。 陆准压了压手,等声音平息下来,才继续说:“但光炸不够。” 他看向叶惊鸿。 “惊鸿。” 叶惊鸿上前一步:“在。” “我需要你带一队人,做一件更刺激的事。” 叶惊鸿挑眉:“什么事?” 陆准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南越,把他们的老窝给我掏了。” 山谷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远山第一个跳出来:“陆准你疯了?去南越?那可是敌国腹地!” “我没疯。” 陆准看著叶惊鸿,“我要你带林远山,还有几个轻功好、脑子灵的兄弟,潜入南越,找到他们的王城。” “找到南越王。” “把他给我抓回来。” “抓……抓南越王?” 姜寒衣的嘴张成了o型。 这也太疯狂了吧? 一国之君有那么容易吗? 林远山听见后,更是差点跳起来:“陆准,你他妈当抓鸡呢?那是南越王,有禁军守著的!” “所以才需要惊鸿去。” 陆准看著叶惊鸿,“你的轻功和暗杀功夫,是咱们这里最好的,如果抓不出来,就直接杀。” 叶惊鸿沉默了几息。 “什么时候出发?” 陆准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叶惊鸿的表情很平静,“你不就是想让我去把南越王抓来,乱他们的军心吗?” 陆准咧嘴一笑,“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南越大军要是听说他们老窝被端了,国王被抓了,还不得当场炸锅?” “那万一他们不炸锅呢?” “那就把南越王押到阵前,告诉他们,他们每杀一个大雍百姓,我就砍南越王一根手指头,你看他们敢不敢动。” “况且,这是大功啊!” 叶惊鸿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那个在將军府里被退婚的废物九公子了。 他是真的在布局,真的在用尽一切手段,去贏。 “好。” 叶惊鸿点头,“我带人去。” 她点了几十个江湖弟子,都是轻功好、有潜行经验的。 “一炷香后出发。” 叶惊鸿对那些人说,“轻装,带三天的乾粮,兵器用短刃。” 眾人齐声应是。 第119章 当炮灰? 陆准走到叶惊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塞给她。 “这是南越王城的大致位置,我让丐帮的兄弟画的,不一定准,但有个参考。” 叶惊鸿接过地图,看了两眼,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小心点。”陆准说。 叶惊鸿抬眼看他:“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两秒。 旁边林远山看著这一幕,脸都绿了,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就被姜寒衣一把捂住了嘴。 “林师兄,你这时候说话就太没眼力见了。”姜寒衣压低声音。 林远山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叶惊鸿和陆准。 一炷香后,叶惊鸿带著六个人,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峡谷南边的山林里。 陆准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走了。” 他转头对姜寒衣说,“咱们也该干活了。” “九弟,我刚才好像看见三嫂走的时候……” 姜寒衣凑过来,小声说,“耳朵有点红。” 陆准弹了她脑门一下:“就你眼神好使。”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可不!” 姜寒衣揉著脑门嘿嘿笑,“我还看见你盯著三嫂看了好久呢。” 陆准懒得搭理她,转身走向峡谷。 埋雷的活儿昨天就干得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检查和偽装。 几百號人分散在峡谷各处,把泥土重新盖好,铺上枯叶,抹去痕跡。 陆准蹲在谷口,看著脚下那片看似普通的土地。 八百颗雷,三十个大桶。 明天,这里就会变成地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准备去看看大號火药桶的埋设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灾民打扮的人从营地方向跑了过来。 “钦……钦差大人!” “怎么了?” 那人弯著腰喘了半天,才抬起头:“秦……秦家那两位公子,在粥棚那边跟人吵起来了!” 陆准眉头一皱:“吵什么?” “好像是!” 那人一脸为难,“还说……还说明天的灾民要是还这样,他们就不干了!” 陆准听得火大。 这两个混帐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挑三拣四? “带我去看看。” 他跟著那人快步走向营地。 远远地就看见粥棚前围了一圈人,中间传来两个年轻人的嚷嚷声。 “你们这帮人,干活的时候偷奸耍滑,挖个沟渠跟没吃饭似的!一到领粥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还想多要?门儿都没有!” “就是!照你们这样磨洋工,修堤坝修到猴年马月去?明天要是输了比试,全怪你们!” 陆准挤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秦昭远与秦昭武。 两人正叉著腰,对著几个面黄肌瘦、缩头缩脑的灾民指指点点。 秦昭远手里还端著碗,一脸嫌弃。 “吵什么吵?” 陆准走了过去。 秦昭远和秦昭武同时转头。 看见是陆准,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不自然。 “陆……陆准。” 秦昭远乾笑了一声,“我们就是……就是看不惯这帮人,干活不出力,分粮倒积极。” “就是!” 秦昭武也嚷嚷起来,“而且陆准,你別说,这半个月一过,就是二代大比了!咱们能不能回去参赛都不一定了,別忘了,我们可是跟人家打赌了的。” “你们俩,跟我走。” 陆准说完后,转身就走。 秦昭远和秦昭武对视一眼,都有点懵。 “陆准,你带我们去哪儿啊?”秦昭远追上来问。 “给你们上课。” “上课?” 秦昭武也跟了上来,“上什么课?” 陆准没回答,一直走到峡谷入口才停下。 他指了指脚下:“知道这是什么吗?” 秦昭远和秦昭武看了看四周。 这地方光禿禿的,除了土就是石头,有什么特別的? “不知道。”两人摇头。 陆准蹲下来,用手扒开一点表层泥土,露出下面铁罐的一角。 “这是地雷。” “地……雷?” “对。” 陆准重新把土盖好,站起身,“就是一种一踩就炸的东西。明天南越人要是进这条峡谷,踩上去就会炸,炸得他们粉身碎骨。” 秦昭远和秦昭武的脸色同时白了。 “这……这东西是你做的?” 秦昭远声音有点发颤。 “对。” “你……你要用这个去打三万南越大军?” “对。” 秦昭武的腿软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 秦昭远也好不到哪去,扶著旁边的石头才站稳。 “陆准……” 秦昭远咽了口唾沫,“你……你踏马的疯了吧?三万人啊!就算有这东西,可咱们才多少人?” “我们好歹也是你小舅子,你不能拿我们当炮灰啊。” “谁说要跟他们正面打?” 陆准笑了,“我要让他们连峡谷都过不去。” 他指了指峡谷两侧的山壁:“明天,你们俩就给我待在那儿。” “待……待在那儿干嘛?” “看戏。” 陆准的笑容变得有点诡异,“看南越人怎么死。” 秦昭远和秦昭武彻底傻了。 他们来之前,以为陆准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现在他们发现,这人就是个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怎么,怕了?” 陆准看著他们惨白的脸,笑容更深了。 “没……没怕。” 秦昭远强撑著说,“我们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好好看著。” “看看你爹选的这个女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昭远和秦昭武对视一眼,都快哭了 他们先是被迫送来学习就算了,又被抓来当壮丁。 现在好了,又要送上战场当炮灰。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们啊? “陆准。” 这时,秦昭武忽然开口,“我们……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陆准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想帮忙?” “嗯。” 秦昭远也点头,“我们虽然武功不高,但……但总不能干看著,毕竟我爹是镇南侯。” 其实他想的是来都来了,也不能丟份。 陆准笑了。 这两个紈絝子弟,总算有点人样了。 “行。” 他指了指峡谷两侧的山壁,“你们俩,去帮姜寒衣准备滚石。” “滚……滚石?” “对,大石头,越多越好。” 陆准说道,“明天雷炸完,你们就往下扔。” 第120章 放箭 秦昭武那晚几乎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真睡不著。 他和秦昭远被安排在峡谷东侧的山壁上,跟姜寒衣的滚石队待在一起。 山风呼呼吹著,冻得他哆嗦。 身后是几百块搬上来的大石头,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 “姜姑娘,你说明天真能行吗?” 秦昭武搓了搓手,嘴唇发白。 姜寒衣盘腿坐在石头上,態度坚定地说:“九弟说行,那就行。” “可是三万人啊……” “三万人又怎么了?” 姜寒衣三口啃完饼子,拍了拍身边那块磨盘大的石头。 “如果一颗雷炸不死,就两颗。两颗炸不死,就往下扔石头。石头砸不死,我跳下去揍他。” 秦昭远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姜姑娘,你这心也太大了吧?” “有什么好怕的?” 姜寒衣歪著头看他,一脸真诚,“怕也没用啊,你还能跑回京城去?” 秦昭远想了想,发现她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怕也没用。 跑也跑不了。 行吧,摆烂了。 …… 天还没亮,陆准就到了峡谷北端的指挥位。 他站在谷口制高点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俯瞰整条峡谷。 晨雾还没散,谷底灰濛濛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片平静的泥土下面,埋著八百颗地雷和三十个大號火药桶。 马彪的斥候在天亮前送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南越前军已拔营,正沿官道向黑风谷推进,约莫辰时初可抵达谷口。 辰时初。 也就是两个时辰后。 陆准深吸了一口气,把尚方宝剑横在膝上,开始给峡谷两侧的弓箭手下达最后的指令。 “引信位置都记清了吗?” 底下一个丐帮弟子举著弓喊:“记了!东侧十五个,西侧十五个,都用红布条標了!” “好。” 陆准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听我號令,我让射才射。谁他妈提前把箭放出去,老子先砍他。” “明白!” 所有人各就各位。 峡谷两侧的山壁上,弓箭手隱蔽在岩石后面。 姜寒衣带著滚石队蹲在更高处。 秦昭远和秦昭武抱著石头,蹲在姜寒衣旁边。 马彪的三百水师则分布在峡谷北端出口,堵死退路。 一切就绪。 等的就是南越人自己送上门。 很快,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 陆准坐在石头上,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他摸了摸怀里,摸出昨天叶惊鸿塞给他的最后半块乾粮。 掰了一口塞嘴里,嚼著嚼著,忽然走了神。 也不知道惊鸿他们到南越了没有。 那丫头走之前虽然嘴上不说,但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的內容,够他琢磨一辈子了。 “別想了,打完仗再想。” 陆准拍了拍自己的脸。 正这时,山下传来了一声鸟叫。 不是真鸟,是马彪的斥候发的暗號。 一旦响起,就说明敌人来了。 陆准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峡谷南端的入口。 片刻之后,南越军队的前锋出现在了峡谷南端。 然而,陆准看到来人后,眉头顿时一皱。 因为打头的不是南越的兵。 是贺知州那老逼登。 这老东西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晃晃悠悠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跟著那个孙鹤,再后面是几十个南越武將模样的人。 武將后面,则是黑压压的南越大军。 人头攒动,刀枪如林。 光是从谷口往里看,就望不到尾。 贺知州骑在马上,对身旁的南越將领指点著两侧的山壁。 “阮將军,你看,这条峡谷就是通往清远最快的路。” “走完这段谷道,出去就是惠州平原,大军一泻而来,岭南七城,手到擒来。” 那个被称作阮將军的南越將领骑著一匹黑马,全身披甲,腰挎弯刀。 他打量著峡谷两侧的山壁,语气里带著几分轻蔑。 “贺大人,你那个什么钦差,真的只有几百號江湖草莽?” “可不是嘛!” 贺知州笑得满脸褶子,“一群耍刀弄剑的江湖散兵游勇,能成什么气候?” “別说三万大军,就是派三千人来,都能把他碾成粉。” “现在岭南闹了灾,正是一举拿下岭南的最佳时机。” 阮將军哼了一声:“那个什么將军府的陆家小子?” “陆准?” 贺知州一听这名字,嗤笑出声,“一个被京城人叫了十几年废物的紈絝子弟罢了。” “他爹他哥在北境还算有点名头,到了岭南,他算个屁?” 阮將军点了点头,目光里的不屑更浓了。 “大雍的將军府,也不过如此。北境打打野人倒还行,到了南边,不堪一击。” 贺知州连忙附和:“阮將军说的极是!不瞒您说,那小子到了岭南之后,就知道賑灾发粮、煮粥餵饭,跟村头的里正没什么两样。” “等拿下岭南,我第一件事就是宰了那个姓陆的小崽子!” “老子好不容易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被他搅得一塌糊涂。” “每次賑灾我们都能捞到不少银子,偏偏他不识抬举。” 阮將军嗤了一声。 “你要杀隨便杀,別耽误我的正事。” 贺知州陪著笑:“那是那是,阮將军的正事才是大事。” 两人一前一后,带著大军继续往峡谷深处走。 陆准趴在巨石后面,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牙根磨了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一个丐帮弟子气得青筋暴跳。 “陆公子,那个老王八蛋骂你呢!” “让他骂。” 陆准的目光死死盯著谷底的军队,“骂得越开心,走得越深,死得越透。” 南越大军鱼贯而入。 前锋部队三千人已经走过了峡谷前段。 中军主力正在涌入。 旌旗遮天,矛戈如林,密密麻麻的人头挤满了整条谷道。 陆准的手心全是汗。 这些人还不够。 再等等。 必须要等南越军队主力全部压进来。 贺知州和阮將军已经走到了峡谷正中间的位置,正好是三十个大號火药桶埋设最密集的区域。 陆准把地图上標记的位置和他们的实际位置在脑子里反覆比对。 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 峡谷两侧山壁上,所有弓箭手同时拉开了弓弦。 箭头上缠著浸了油的布条,燃著微弱的火光。 贺知州恰好在这时抬头往山壁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十几支火箭,箭尖衝下,对准了谷底。 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峡谷最高处的巨石上,手里举著一把闪著寒光的尚方宝剑。 那把剑指著他。 贺知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对,有埋伏!” 阮將军也抬头看见了那些火箭,瞳孔猛缩。 “全军戒……” 他的话没喊完,顿时戛然而止。 因为陆准的声音先一步炸响了整条峡谷。 “放箭!” 第121章 地狱烟火 十几支火箭同时离弦。 精准地扎进了谷底那些用红布条標记的位置。 贺知州亲眼看见一支火箭,插在了他马蹄前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拽了一把韁绳。 “有埋伏!全军后……” 贺知州还没说完,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冲天的火光裹挟著碎铁片和石块。 將方圆十步以內的一切撕成了碎片。 “天雷,这是天雷,大家快跑啊。” “救命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阮將军,快撤!有妖法啊……” 隨著一道道哀嚎响起,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连环的爆炸在峡谷正中间炸开了花,就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似得。 只不过这每一次的炸响,都足以把一匹战马连人带甲掀上天。 阮將军的黑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將他甩了下去。 “该死!” 阮將军喝骂一声,就要站起身来。 可还没等他爬起来,第二波爆炸的气浪席捲而来。 剎那间就將他身边最精锐的三个护卫亲兵当场轰成了血雾! 滚烫的鲜血直接喷了阮將军一脸!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本將军这是什么东西?” 阮將军满脸是血,目眥欲裂地嘶吼著。 可现场压根就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峡谷里的南越士兵们,已经彻底疯了。 前面的人被炸,后面的人本能地往后退。 退的过程中,有人踩上了地面下的常规地雷。 紧接著又是一声闷响,三个士兵像断了线的纸鳶被拋了起来。 更多的人开始乱跑。 越跑,踩的越多。 越踩,炸的越狠。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风谷,瞬间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而这三万南越大军,就是被扔进锅里反覆煎炸的烂肉! 陆准傲立在峡谷最高处的巨石上。 山风吹拂著他的衣摆。 他冷眼俯瞰著下方的修罗场,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睥睨天下的冷酷。 “就用你们这些畜生的鲜血,来为我將军府的荣耀,添砖加瓦吧!” “第二轮,射!” 陆准长剑猛地挥下。 下一秒,又是十几支火箭破空而出,点燃了峡谷后段埋设的大號火药桶。 这一次,爆炸集中在了峡谷后半段的入口处。 正在往回撤退的南越士兵,前面刚跑出几步,脚下就是一声巨响。 剎那间,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剧烈的爆炸直接將后方退路彻底炸塌! 前面是雷,后面也是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三万大军被死死地夹在了峡谷里。 “到你们了!” 陆准转头,朝著东侧山壁大喝。 “好嘞!憋死姑奶奶了!” 早就饥渴难耐的姜寒衣兴奋得双眼直放绿光。 她嘿嘿一笑,双手直接抡起一块几百斤重的磨盘大石,大喊一声:“走你!” 砰!咔嚓! 石头在谷底弹跳了两下,当场碾碎了七八个试图往上爬的南越士兵。 “爽!太他妈爽了!再来!” 姜寒衣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一个人化身人形投石机,扔得虎虎生风。 有些石头三个壮汉都抬不动,她跟抱西瓜似的一抡一个准。 她身后的滚石队见状,也疯狂推石头。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滚石擂木像下冰雹一样朝谷底倾泻。 旁边,秦昭远抱著一块石头,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像筛糠。 “呕……” 他看了一眼谷底的惨状,直接乾呕了一声,但还是咬著牙把石头推了下去。推完后,他两眼翻白,一屁股瘫坐在地。 “大哥,你还行吗?”秦昭武一边哆嗦,一边蹲在旁边问。 “不行了……老二,我这辈子肯定得做噩梦了。”秦昭远带著哭腔。 “那咱哥俩晚上拉著手一起做。”秦昭武咽了口唾沫,转头又抱起一块石头,“砸死你们这帮王八蛋,让你们嚇老子!走你!” 而此时的谷底,已经彻底化作人间炼狱。 南越大军的建制瓦解,指挥链断裂。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有人试图攀爬山壁逃生,结果刚爬到一半,就被上面砸下来的石头拍了回去。 还有人试图往前冲,结果踩上地雷,当场报销。 更有人乾脆跪在地上抱头哭嚎。 什么王命军令,这一刻全他妈扔到了爪哇国。 “不准退!给我结阵!衝出去啊!!” 阮將军状若疯魔,挥舞著弯刀怒吼。可回头一看,身边能喘气的亲兵已经不到二十个了。 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而贺知州那老东西,更是精彩。 爆炸一开始,他的马就受惊狂奔,把他从马背上顛了下来。 他滚了好几圈,绸缎袍子全裂了。 孙鹤扑过来扶他,但是他刚站起来,一块碎石从天而降,砸在孙鹤肩膀上,两人又一起摔倒。 “阮將军!阮將军救我!”贺知州嗓子都喊劈了。 阮將军眼眶猩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救你? 老子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他妈管这叫“不堪一击的江湖草莽”? 你管这叫“废物紈絝”? 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山顶上,陆准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 贺知州,那杯极品合欢酒的利息,今天我连本带利地討回来了。 “马彪!”陆准长剑直指峡谷北端。 马彪的三百水师已经在出口列好了阵。 刀盾在前,长枪在后,把峡谷北端堵得死死的。 那些好不容易穿过雷区,拼死衝到出口的南越残兵,迎面就是一排盾墙。 “给我把口子扎死!南越狗贼,一个都不准放跑!” 马彪眼睛通红,嘶声怒吼。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准確地说,这不能叫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韵消散,峡谷里再也没有站著的南越士兵了。 陆准站在巨石上,看著脚下那条被硝烟笼罩的峡谷。 尸横遍野。 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惨烈。 他攥了攥手里的尚方宝剑,深吸了一口气。 “迅速清理战场。” “活口全部挑断手脚筋绑了。” 突然间,陆准的目光穿透硝烟,死死锁定了下方烂泥里蠕动的那团肉。 “至於贺知州那个老畜生……別弄死,给我留一口气,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给我拖上来!” 第122章 贺知州你没死啊 峡谷里的硝烟还没散乾净。 几百號江湖汉子从山壁两侧下来,开始清理战场。 陆准也从巨石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大腿的肌肉不由自主地酸麻了一下。 不是怕,是刚才神经绷了太久,现在大局已定,一鬆劲儿,全身都跟著泄了。 “九弟!” 姜寒衣从东侧山壁上像炮弹一样蹦了下来,跑得飞快。 此时的她一身灰土,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黑面红薯。 “九弟你看!我刚才扔了多少!至少五十块!不,六十块磨盘大的石头!” 她满脸兴奋,拍著沾满泥巴的胸脯疯狂邀功。 陆准看了看她脑袋上顶著的两根枯草,以及脸上那道横跨鼻樑的泥印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先把脸擦擦。” “脸怎么了?” “你现在的形象,跟你的名字严重不符。” “我名字怎么了?” “寒衣寒衣,听著像个高冷女侠,结果你现在就是个土拨鼠加泥猴子。” 姜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確实……挺脏的。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结果把泥抹匀了,直接变成了黑炭头。 陆准嘆了口气,懒得管她了,带著人径直往峡谷深处走。 越往里走,场面越是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兵器甲冑,山壁上甚至嵌著不少残肢断臂。 那三万不可一世的南越大军。 如今就像是一锅被彻底煮烂的饺子。 “陆准!”林远山远远冲他喊了一声。 “那个阮將军找到了!还活著,断了条腿,被压在死马底下,正骂娘呢。” “骂就让他骂,先挑了手筋绑起来。贺知州呢?” “还没找著。” 陆准眉头一皱。那老东西属泥鰍的?不会趁乱溜了吧? 正想著,秦昭武从一堆碎石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尖得像太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陆准!姐夫!这边这边!我找到一个穿绸缎的!” 陆准冷笑一声,快步走过去。 只见一堆碎石和断木之间,露出了半截泥糊糊的绸缎袍角。 袍角下面,传出一阵微弱且极其没有骨气的哀嚎声。 “別……別踩我……我是大雍的知州……我是朝廷命官……救命啊……” 陆准走上前,抬脚毫不留情地踹开了压在上面的一截断木。 贺知州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缩在石头缝里,浑身上下没一块乾净的地方。 他身旁的狗腿子师爷孙鹤更惨。 肩膀上被姜寒衣扔的石头砸了个正著,半边身子都废了。 正疼得翻白眼吐白沫。 “贺大人。” 陆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这石头缝里,趴著可还舒坦?” 贺知州浑身一僵,僵硬地抬起头,看清了逆光中陆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陆……陆准……” “嗯,是我。” 陆准蹲下身,反手“啪”的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贺知州的老脸上,打得他牙齿飞出两颗! “我刚才在山上好像听见你说,要弄死我啊?” 陆准拍了拍贺知州的脸颊,满脸讥讽。 “贺大人,你的三万大军都没了,你打算拿什么弄死我?” 贺知州嘴唇剧烈哆嗦著,当场嚇尿了! “陆大人……陆钦差……我错了,我是被逼的!是南越人逼我的啊!” 贺知州痛哭流涕地试图去抱陆准的靴子。 陆准嫌恶地一脚將他踹翻。 “把他的臭嘴给我堵上,挑断手脚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我要让他亲眼看著,他引以为傲的南越大军,是怎么在岭南变成一堆烂肉的!” “还有那个孙鹤,也给我带走。” 两个丐帮弟子应声而上,粗暴地把贺知州和孙鹤从石头缝里拖了出来。 姜寒衣凑过来,看著贺知州的惨状,有些咂舌。 “九弟,这老东西可真命大,三十个火药桶在他头顶上炸,竟然没把他炸死。” “他躲在死人堆和石头缝里了。” 陆准眼神冰冷,“这种人就跟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越下贱,越能苟活。” “那他算不算咱们的俘虏?” “不算。”陆准冷冷道。 “那算什么?” “算一具暂时还能喘气的尸体。” 听到这句话,连一旁见惯了生死的江湖汉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战场一直清理到黄昏。 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字,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三万南越大军,阵亡一万两千余人,重伤八千,剩下的全部被震破了胆,当场缴械投降。 而陆准这边,除了一开始埋雷试爆时受了点皮外伤,战死人数:零! 零换三万! “零……伤亡大捷?” 林远山看著这个数字,手都在发抖,看陆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陆准却面无波澜,只是静静地注视著还在冒烟的峡谷。 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这就是战爭。 他对这血流成河没有一丝怜悯。 毕竟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你在想什么?” 林远山在旁边坐下。 “没什么。” 陆准站起来,“把俘虏集中关押,伤员该治的治。” “你还给南越人治伤?” “废话,活人比死人值钱。这些俘虏將来都是谈判的筹码。” 林远山想了想,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是真黑。” “这叫务实。” 这时候,秦昭远和秦昭武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陆准……不,姐夫!” 秦昭远一把抱住陆准的胳膊,“我以后就跟你混了,你指哪我打哪。” “谁要是再敢说你是废物,我秦昭远第一个上去敲碎他的狗头!” 秦昭武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姐夫,你刚才站石头上挥剑那一下,简直比我爹还帅。” “以后我们哥俩就是你手底下的金牌先锋!” 陆准看著这两个被“打服”了的小舅子,失笑摇头。 “行了,別拍马屁了,没嚇尿裤子就算你们及格。” 交代完林远山跟马彪处理善后。 陆准就带著姜寒衣和秦家兄弟往营地方向走。 他得回去写战报了。 零伤亡全歼南越三万精锐。 这份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旦送到京城,必定会让朝堂发生八级大地震。 那些曾经在背后算计將军府的牛鬼蛇神,只怕会嚇得睡不著觉吧? 陆准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是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了南边的天空。 算算时间,叶惊鸿她们那支小队……应该已经潜入南越王城了吧? 不知道那个动不动就冷著脸拔剑的白衣女剑君,此刻有没有遇到危险。 “惊鸿,你可千万別逞强啊……” 陆准在心里轻声呢喃了一句,隨后大步踏著夕阳走回了营地。 第123章 你看我干嘛 陆准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在临时帐篷里舖开纸,提起笔,准备写战报。 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大捷……然后呢?” 他挠了挠头。 战报这东西,他上辈子又没写过,九九六打工人写的都是周报月报,跟这玩意儿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正犯愁呢,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姜寒衣端著一碗热粥进来,啪地放在桌上。 “吃饭!” “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战报。” 姜寒衣凑过来看了一眼,就三个字——“大捷书”。 “就这?” “我在构思。” “你这构思了半天,就蹦出三个字?”姜寒衣一脸嫌弃,“要不你让七嫂来写吧?沈墨言可是大雍第一才女,写这种东西肯定手到擒来。” “七嫂在京城呢。” “哦对。”姜寒衣挠了挠头,“那你就自己编唄,反正也没人知道具体怎么打的。” “这叫战报,不是话本小说。” “有什么区別?不都是写字嘛。” 陆准决定不跟她討论这个问题。 他把笔搁下,端起粥喝了两口,脑子里琢磨著措辞。 战报要写得好看,还要写得让皇帝高兴。 最重要的是,得把功劳写实在,但又不能太张扬。 毕竟他爹就是功高盖主的下场。 “罢了,先写事实,到时候让七嫂润色。” 他正埋头写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別挡道!” 是林远山的声音。 陆准抬起头。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林远山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 “陆准!” “你大晚上的喊什么?” “你猜谁回来了?” 陆准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帐篷外面,夜色已经降临了。 火把的光映照下,几个黑影从营地入口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一身白衣,腰悬长剑。 哪怕身上沾了灰尘和血跡,走起路来依旧步態从容,像踩在云上。 叶惊鸿。 她身后跟著六个潜入南越的江湖弟子,个个灰头土脸,但精神头很足。 陆准迎上去,目光快速在叶惊鸿身上扫了一遍。 没伤。 他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一下子就鬆了。 “你怎么这么快?” 叶惊鸿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一枚金色的印章。 陆准接住,低头一看。 印章底部刻著几个弯弯曲曲的南越文字,上面盘著一条蛇形的图腾。 “这是……” “南越王印。”叶惊鸿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买了把菜。 陆准愣住了。 “王印?南越王呢?” 叶惊鸿偏了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两个江湖弟子抬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穿著华贵的锦袍,但此刻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嘴里塞著布,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愤怒。 “他就是南越王?”陆准走过去看了两眼。 “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带著几十个侍卫偷偷出城。”叶惊鸿说,“像是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想跑。” “我们半路截住的。”一个江湖弟子插嘴道,“叶姑娘一个人干翻了他二十多个侍卫,嚇得南越王直接从马车里滚了出来。” “差点尿了。”另一个弟子补了一句。 陆准低头看著被绑在地上的南越王,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这下好了。 王也抓了,兵也灭了。 南越那边就算还有后手,短时间內也翻不起浪了。 他转头看向叶惊鸿。 叶惊鸿站在火把旁边,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她连著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中间还打了一场硬仗。 “辛苦了。”陆准说。 “分內的事。”叶惊鸿转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陆准注意到,她避开视线的速度,比拔剑还快。 “惊鸿。” “叫三嫂。” 又来了。 “三嫂,你的手……” 叶惊鸿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了身后。 但陆准眼尖,已经看到了——她的虎口处,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剑伤,血已经干了,但伤口还没处理。 “你受伤了?” “擦伤而已。” “我看看。” “不用。” 陆准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把她藏在身后的右手拉了出来。 叶惊鸿的身体僵了一下。 火光下,她的右手虎口处確实有一道伤,不算深,但也不短,从虎口一直划到了手腕。 “你管这叫擦伤?”陆准有点火大,“这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你不知道?” “回来就处理了。” “你拿什么处理的?” “……抹了点泥。” “泥?”陆准差点跳起来,“你他妈拿泥抹伤口?你想让自己烂手吗?” 叶惊鸿被他吼得一愣。 旁边的林远山听见了,二话不说跑去翻药箱。 姜寒衣更是直接端了盆水过来。 “三嫂你坐下,让九弟给你处理!” “我自己来就……” “你闭嘴。”陆准已经从药箱里翻出了温不寒之前留下的金疮药和纱布。 他蹲在叶惊鸿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洗掉伤口上的泥土。 叶惊鸿坐在石头上,手被他握著,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 她杀人的时候不会紧张,拔剑的时候不会犹豫。 但此刻被陆准握著手,她感觉呼吸都乱了。 “疼吗?”陆准问。 “不疼。” “我还没碰到伤口呢,你说不疼有个屁用。” 叶惊鸿抿了抿嘴,没吭声。 陆准把药粉撒上去,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绷直了。 “很好,硬气。”陆准一边缠纱布一边说,“下次再受伤別拿泥糊,又不是种地。” “……知道了。” 他缠完纱布,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火光映在叶惊鸿的脸上,她的耳尖又红了。 旁边突然传来姜寒衣的声音。 “九弟,你又盯著三嫂看了。” “滚。” “而且你那眼神……” “姜寒衣我数到三。” “又色迷迷的了!” 姜寒衣说完撒腿就跑。 叶惊鸿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住。 “……谢了。” 然后走得更快了。 陆准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林远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便秘地看著他。 “你看我干嘛?” “我在看你还要不要脸。” “你师妹受伤了,我给她上药,有什么问题?” “上药需要那种表情吗?” “什么表情?” “姜寒衣说的对,色迷迷的。” 陆准揉了把脸,站起来。 “林远山,你再说一句,明天让你去看守南越王。” “看守就看守,总比看你俩在我面前腻歪强。” 第124章 贺大人你以前这么贪啊 第二天一大早,陆准就开始处理善后。 俘虏集中关押在营地西侧新搭的围栏里。 受了轻伤的南越兵由几个懂草药的江湖弟子隨便糊了点草药。 用陆准的话说,没让他们当场变成花肥,已经是大雍礼仪之邦的恩赐了。 南越王被单独关在一顶破帐篷里。 他嘴里的破布虽然拿掉了,但手脚依然被牛筋绳捆得死死的。 陆准掀开门帘,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这位昨晚还高高在上的南越国统治者,此刻蓬头垢面,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一夜没睡。 看到陆准进来,南越王强撑著坐直身子,“你就是陆准?” “嗯。” “你一个大雍的钦差,居然敢绑架寡人?” “寡人?在这里,你顶多算个寡妇。” 南越王勃然大怒:“放肆!寡人有雄兵二十万!”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南越铁骑必踏平你大雍南境!” “嘖嘖嘖,声音真大,嚇死我了。” 陆准掏了掏耳朵,毫不留情地讥讽道,“就你那三万精锐先锋,在黑风谷连我一个时辰都没撑住。知道我死了多少人吗?” “零,老子零伤亡,把你一万多人炸成了烂肉,剩下的全在外面蹲著喝西北风。” “你那二十万大军要是敢来,我保证明年的岭南,庄稼长得比你人还高!” 南越王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底的骄傲瞬间碎成了粉末。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你想怎样?” 南越王的声音终於带上了颤音。 “不急,你的命很值钱,咱们的回头再慢慢算。” 陆准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出帐篷。 他现在要处理的,是一个更让他来劲的事,审贺知州。 贺知州和师爷孙鹤被像狗一样拴在另一顶帐篷的柱子上。 昨晚被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后,这老东西就一直在尿裤子。 陆准走进去的时候,贺知州脸上的泥已经乾裂了,配上他那双惊恐的小眼睛,活像个泥猴。 “贺大人,昨晚这地铺睡得可还舒坦?” 陆准搬了个小板凳,似笑非笑地坐下。 贺知州看见他,浑身一哆嗦。 “陆……陆大人,这都是误会啊。” “误会?” “我是被南越人胁迫的!他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从他们就杀我全家!” “哦,那你带路领他们进峡谷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啊。” 贺知州愣了。 “我在山上看得清清楚楚。” 陆准掰著手指头,“你跟那个阮將军说,走完这段谷道,出去就是惠州平原,大军一泻而来,岭南七城,手到擒来。” “这话也是被胁迫的人说的?” 贺知州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阵语塞。 陆准继续说道:“还有,你说等拿下岭南,第一件事就是宰了那个姓陆的小崽子。” “我……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是在夸我?” 贺知州彻底哑了。 陆准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將那本厚厚的黑色帐册,“啪”的一声砸在贺知州的脸上。 “贺大人,你跟南越来往的信件,你贪污賑灾款的帐本,还有你这些年收的贿赂清单,全在这儿了。” “光德三年,挪用賑灾银八万两。光德四年,倒卖官粮十二万石。” “光德五年,你收受南越使臣金银珠宝共计二十箱……” “贺大人,你以前可真他妈能贪啊。” 贺知州的嘴唇在哆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送到京城,他死一百次都够了。 “陆大人!” 贺知州突然扑通一声,膝盖跪了下来。 “陆大人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意把这些年贪的银子全吐出来!” “你贪了多少?” “大……大概……三十多万两。” “大概?” “四……四十万两。” 陆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拔出了半截尚方宝剑。 见状,贺知州嚇得尖叫起来:“五十万!五十万两!真的只有这么多了,一分都不剩了!” 陆准翻了翻帐册上的数字,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贺知州被他看得心虚,又加了点。 “六……六十万两。” “不见棺材不掉泪。” 陆准冷嗤一声,用剑柄敲了敲贺知州的脑壳,“贺大人,你帐本上记的是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两。” 贺知州的脸彻底绿了。 “你连自己贪了多少都记不住,看来这脑袋留著也没什么用了。” “別杀我!八十七万!我都交!我都交!”贺知州崩溃大哭,尿骚味再次瀰漫开来。 “我这人很公道,这笔钱,算你给岭南灾民的赔偿,以及给我大雍將士的精神损失费。” 陆准站起身,厌恶地踢了他一脚,“你的狗命我先留著,等你把钱吐乾净了,这把尚方宝剑,亲自替你净面。” 贺知州一听,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希望。 “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別急著谢。” 陆准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希望你能珍惜每一个机会。” 说完,陆准毫不留情地转身掀帘而出。 刚出帐篷,就看见姜寒衣蹲在门口,手里举著个啃了一半的杂粮馒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九弟,那老东西怎么说?” “八十七万两。” 姜寒衣的馒头差点掉了。 “多……多少?” “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两。够给將军府翻新八遍了。” “我的天吶。” 姜寒衣瞪大了眼,“这老东西可真能贪啊。” “所以我说了,活人比死人值钱。” 陆准抬头看了看天色。 “战报写好了,让马彪的人加急送回京城。” “嗯,还有呢?” 陆准的目光看向远方。 接下来该考虑的,是怎么把这份大功,稳稳噹噹地变成將军府的护身符。 他正想著,一个斥候从营地外面飞奔而来。 “钦差大人!京城来信!” 陆准接过信,拆开一看。 是秦昭寧写的。 信的內容很简短。 “九弟亲启:京城有变,丞相府与兵部联手,在朝堂上弹劾將军府私自扩军,意图谋反。陛下態度不明。速归。” 陆准捏著信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年遇安。 这老狐狸终於出手了。 第125章 我还以为你想我了 陆准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怀里。 “怎么了?”姜寒衣看他脸色不对。 “京城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弹劾將军府谋反。” 姜寒衣的馒头这回真掉了。 “谋反?咱们谋什么反了?咱们在这儿替朝廷打仗,还有人说咱们谋反?” “丞相府干的。” 姜寒衣的拳头捏得咔咔响,“那个姓年的老东西,我早晚一拳锤死他!” 陆准没搭理她的狠话,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年遇安选在这个时间点发难,很可能是算准了他在岭南回不来。 但年遇安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打完仗了。 而且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大胜。 “私自扩军,意图谋反……”陆准嘀咕著。 这个罪名扣得很毒。 他在岭南徵调灾民修堤坝、组织江湖人士守卫,从某个角度来看,確实可以被歪曲成“私自扩军”。 但这招有个致命的弱点——它经不起事实的检验。 只要他的战报先到皇帝手里,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问题是,时间。 信送到京城要多久?他从岭南赶回去又要多久? 如果在这个时间差里,年遇安把事情做实了…… “马彪!”陆准大声喊。 马彪小跑过来,“大人!” “你的人里,骑术最好的是谁?” “属下手下有个叫赵四的,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让他带上我的战报和尚方宝剑的令牌,今天就走,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直接递到宫里去。” “是!” 马彪转身就去安排。 陆准又转头对林远山说:“岭南这边的善后你先盯著,俘虏看好,贺知州和南越王一个都不能出问题。” “你要回京?” “必须回。”陆准的语气很急切,“再晚几天,將军府就要被年遇安搞垮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行,这边交给我。” 他刚想走,又回头看了陆准一眼。 “我师妹呢?也跟你走?” 陆准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来得及想这个。 叶惊鸿刚从南越跑了一趟回来,又熬了好几天,手上还有伤。 让她跟著赶路回京城…… “这你不用操心。” “怎么不用?她身上有伤。”林远山瞪著眼。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她跟著你跑?” “我什么时候说让她跟了?” “那你带谁?” “我带寒衣。” 姜寒衣在旁边立马举起了手,“到!” 林远山看了看姜寒衣,又看了看陆准,脸上的表情明显鬆了不少。 “行吧。路上小心。” 陆准收拾了一下东西,正准备出发。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叶惊鸿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衣,头髮重新束好了,手上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 她进来之后扫了一眼帐篷里,看见陆准正在往包袱里塞乾粮。 “你要走?” “回京城,有急事。” 叶惊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手上有伤,留在这儿休息。” “我说了我跟你去。” “惊鸿,你连著熬了好几天了……” “陆准。”叶惊鸿打断了他,语气不轻不重的,但很坚决。 “你上次一个人去赴贺知州的宴,差点被毒死。” “你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谁来救你?” 陆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上回要不是叶惊鸿在,真就交代在清远了。 “那你手上的伤……” “不影响拔剑。” 六个字,斩钉截铁。 陆准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行,一起走。” 叶惊鸿嘴角的线条微微柔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原样。 旁边的姜寒衣看看叶惊鸿,又看看陆准,眨了眨眼。 “三嫂,你是不是担心九弟?” “我担心他路上犯蠢。” “啊?九弟很聪明的啊。” “聪明人干蠢事更可怕。”叶惊鸿瞥了陆准一眼。 陆准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三人收拾好,从营地出发。 马彪安排了三匹快马,陆准带著叶惊鸿和姜寒衣,轻装简行往京城赶。 走之前,陆准回头看了一眼。 秦昭远和秦昭武站在营地门口,一脸如释重负。 “你们俩也別閒著,帮林远山干活去。” 秦昭远的表情瞬间垮了,“又干活?” “你以为贏了就能歇著?善后比打仗累十倍。” “陆准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陆准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朝北方疾驰而去。 叶惊鸿紧隨其后,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姜寒衣跟在最后面,骑术不如前面两人,顛得齜牙咧嘴的,但速度一点没落。 跑出了十几里,姜寒衣从后面追上来,冲陆准喊:“九弟!三嫂刚才为什么非要跟来啊?” “她不放心我。” “那她说的什么担心你犯蠢,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她在乎我但不好意思直说。” 前面的叶惊鸿猛地一勒韁绳。 马速骤降,陆准差点撞上她。 “你刚才说什么?”叶惊鸿转过头来,目光冰冷。 “我说……风景真好。” “你明明说的不是这个。” “寒衣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姜寒衣立马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见!风太大了!” 叶惊鸿冷冷地看了陆准两秒。 然后一甩韁绳,策马衝到了最前面。 这一次跑得特別快。 姜寒衣凑到陆准身边,小声说:“九弟,我觉得三嫂生气了。” “没有,她害羞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跑的方向没变。真生气的话,早就调头走了。” 姜寒衣看了看前方叶惊鸿的白色背影,又看了看陆准那副篤定的样子。 “九弟,你对三嫂的心思还挺有研究的。” “那当然。” “那你对我的心思有没有研究?” 陆准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饿了。” 姜寒衣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刚才看了三次乾粮袋子。” 姜寒衣从马背上摸出一块干饼,边骑边啃。 三匹马踏著黄昏的光,朝著京城方向飞奔。 陆准骑在马上,脑子里想的全是秦昭寧那封信。 年遇安在朝堂上弹劾將军府谋反。 陛下態度不明。 这八个字是最让他不安的。 態度不明,意味著皇帝在观望。 在掂量。 在权衡利弊。 而他必须在皇帝做出决定之前赶回去。 带著岭南大捷的功勋,带著南越王被擒的消息,带著贺知州通敌叛国的铁证。 用这些东西,把年遇安的弹劾砸得粉碎。 “加速!”陆准一夹马腹。 前方的叶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快点到。” 叶惊鸿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但配合地加了速。 三骑绝尘,消失在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而此刻的神京城內,丞相府的书房里。 年遇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岭南事败,三万兵马全军覆没。” 年遇安的手,缓缓攥紧了信纸。 第126章 年遇安的坏消息 年遇安把那封密信看了足足七遍。 每看一遍,都感觉內容太过扯淡。 三万南越兵马,被几百人全军覆没。 说书先生都不敢那么吹牛逼吧? “来人。” 书房门口候著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 “去叫世宏过来。” 管家退出去没一会儿,年世宏便迈著步子进了书房。 年世宏是年遇安的亲侄子,年遇安胞弟年遇恆之子。 年遇恆早年病逝,年世宏便被年遇安接到丞相府中教养,视如己出。 加上年世忠如今被关在皇城司大牢里。 丞相府里能替年遇安跑腿的年轻后辈,也就只剩他一个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锦袍,腰间佩著一块玉牌,五官跟年世忠有几分相似。 但气质更阴沉,眉宇间带著一股不动声色的算计劲儿。 “叔父,您找我?” 年遇安把密信递了过去。 年世宏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全……全军覆没?” “嗯。” “这不可能,三万南越精锐,打一个只有几百號江湖草莽的废……” 他顿了一下,“废“字最后也没说出口。 上次说陆准是废物的那帮人,现在都有点社死的趋势了。 更何况他堂兄年世忠就是最好的例子。 嘲讽陆准嘲讽得最欢的那个人,如今正蹲在皇城司的大牢里吃牢饭。 年遇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审视著自己这个侄子。 “世宏,你现在还觉得陆准是个废物吗?” 年世宏的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话。 “他不是废物。” 年遇安继续说道,“他是一条蛰伏了十七年的毒蛇。” “陆啸天八个儿子都是將才,你以为陆家老九真的什么都不是?” “可他以前確实……” “以前是以前。” 年遇安打断了他,“你堂兄就是因为轻视他,才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我现在关心的是,弹劾的事。” 年世宏收起了脸上的轻浮,整个人挺直了腰杆。 他跟年世忠不同。 年世忠是锋芒毕露、张扬跋扈,到哪儿都恨不得让別人知道他是丞相的儿子。 而年世宏则更像年遇安,沉得住气,藏得住刀。 “叔父,弹劾书已经递上去了,朝中有七位官员联名附议。陛下虽然没有明確表態,但也没有驳回。” “只要陆准赶不回来自证清白,將军府私自扩军、意图谋反的罪名,就会坐实。” 年遇安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年世宏一愣,“什么意思?” “三万南越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最多再过三五天就会传到京城。” “到时候,陆准不是谋反的罪人,而是立了不世之功的大英雄。” “我们的弹劾,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年世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 年遇安沉默了片刻,换换开口,“战报从岭南到京城,走八百里加急的军驛,最快也要四天。” “如果这四天內,能让陛下先做出决断……” 他转过身,看著年世宏。 “去找魏长庚。” “魏长庚?那个被气得吐血住进太医院的老头?” “他虽然吐了血,但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弹劾的分量比那七个官员加一起都重。” “只要他肯在陛下面前再参一本,以他的资歷和影响力,陛下很可能会当堂定论。” 年世宏迟疑了一下,“可是魏长庚上次被陛下摆了一道,他现在对陛下也有怨气,未必肯帮我们……” 年遇安笑了。 “世宏,魏长庚这个人,你要明白一点。” “他不需要帮我们。” “他只需要恨陆准。” “这个人极其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这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要你让他认为陆准是谋逆,那他哪怕不顾一切,也会弹劾到底。” 年世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领悟。 “我明白了。” “去吧,带上两斤上好的龙井。” “还需要带什么?” “带上我的名帖,就说老朋友来探病。” 年世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年遇安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三万兵马,全军覆没。 零伤亡。 陆啸天,你这个老东西,到底给你第九个儿子留了什么底牌? 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书桌角落的一张纸条上。 那是皇城司昨天送来的审讯记录,里面都是关於年世忠在牢里的表现。 还好这小子到现在还算嘴硬,没有乱咬。 “世忠啊世忠,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堂弟的城府呢?” 年遇安低声自语了一句,隨即將纸条投入了烛火。 …… 与此同时。 京城通往南方的官道上。 三骑快马正在飞驰。 跑了大半天,姜寒衣终於受不了了。 “九弟,停一下!我屁股要裂了!” 陆准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 姜寒衣的骑姿已经从正常坐骑变成了半趴著抱马脖子,表情痛苦得像是在受刑。 “你一个將军府养大的姑娘,骑个马就受不了?” “我平时都骑小矮马!这大高马顛得我五臟六腑都挪位了!” 叶惊鸿已经先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姜寒衣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也有些哭笑不得。 “歇一炷香。”陆准跳下马,活动了一下腿。 三人找了条小溪边坐下。 姜寒衣把靴子脱了,脚泡进溪水里,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舒坦声。 “啊!活过来了!” 陆准坐在一棵树下,从包袱里掏出乾粮分了分。 他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姜寒衣,稍微好看点的那块递给叶惊鸿。 叶惊鸿接过去看了一眼。 “你给自己留的那块最小。” “我不太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水。” “我说了不太饿。” 叶惊鸿直接把自己手里的掰了一半,塞到陆准面前。 “吃。” “不用……” “陆准。”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跟在战场上一样。 陆准识趣地接过来,老老实实地啃。 姜寒衣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里嚼著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三嫂,你对九弟真好。” 叶惊鸿没接话。 “你看,你又给他分吃的,又怕他饿著,这不就是……” “姜寒衣,你的饼是不是不够吃?” “够够够!”姜寒衣立马改口,把头埋进饼里,猛咬了一大口。 陆准觉得气氛有点微妙,赶紧转移话题。 “惊鸿,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 “让我看看。” “不用看。” 陆准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叶惊鸿没躲,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小心地拨开纱布边缘,看了看伤口。血痂已经结了,没有发炎的跡象。 “还行,温不寒那药確实好使。” “嗯。” 他放开手,叶惊鸿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 但陆准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攥著干饼的力度,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 那半块饼快被她捏成渣了。 “九弟!” 姜寒衣突然从溪边蹦了起来,手指著远处。 “有人过来了!” 陆准和叶惊鸿同时站起来。 官道的北面,几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 马上的人,穿的是京城禁军的甲冑。 第127章 禁军来拿人 陆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五匹快马,五个禁军,直奔他们而来。 为首的那人拉住韁绳,战马嘶鸣著急停在三丈外,扬起一片尘土。 “来者可是镇国將军府第九子,永安县子陆准?” 陆准扫了一眼这几人的装束。腰间佩刀是制式的禁军横刀,马鞍上插著令旗,旗面上绣著一个“御“字。 御前禁军。 “我是。什么事?” 为首的禁军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明黄色的帛书。 “奉陛下口諭,宣永安县子陆准即刻回京,入宫面圣。” 陆准双眼微微一眯。 口諭,不是圣旨。 这里头的区別可大了。 圣旨是经过內阁批准、走正式流程的,有明確的內容和赏罚。 口諭则是皇帝私下的意思,没过明路,性质模糊。 而“即刻回京、入宫面圣“这八个字,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听都像是“你赶紧给朕滚回来解释清楚“。 “陛下是何时下的口諭?” “三日前。” 三日前?那就是年遇安弹劾將军府的当天,或者第二天。 也就是说,皇帝在听到弹劾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定罪,也不是驳回,而是把他叫回来问话。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好说。 但至少说明一点,赵沧元这个皇帝,还没有完全偏向年遇安。 “知道了。”陆准抱拳,“请回稟陛下,我已在返京途中,最迟两日內抵达。” 那禁军领头看了看叶惊鸿和姜寒衣,犹豫了一下。 “陆大人,陛下的意思是……您一个人进宫。” “一个人?” “是。隨行之人,不得入宫。” 陆准撇了撇嘴。 这是怕他带人进宫搞事情?还是怕他和外面的人串供?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朝廷里有人在皇帝耳边吹了风。 “行,我知道了。” 禁军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等人走远了,姜寒衣凑过来。 “九弟,皇帝这是想干嘛?该不会是要治你的罪吧?” “现在还不好说。” 叶惊鸿站在旁边,目光注视著禁军消失的方向。 “不让你带人进宫,是在隔断你和外界的联繫。” “嗯。” “如果年遇安已经在宫里布好了局,你一个人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陆准想了想,摇头。 “不至於。赵沧元这个人,疑心重,但他不蠢。” “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他不会轻易动我。因为將军府的牌子还在,我那个曲辕犁的功劳也还热乎著。” “他叫我回去,多半是想当面试探。看看我到底是忠臣还是反贼。”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陆准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 “我打算……把马彪的战报,提前一步送到他面前。” 叶惊鸿皱眉,“你不是已经让人八百里加急送了?” “送了,但不够快。” 陆准转头看向姜寒衣。 “寒衣,你的轻功怎么样?” 姜寒衣一拍胸脯,“一流!绝对一流!” “我记得你的准头是五十步內百发百中,瞄靶心中靶子边?” “你別提这个!” “那你的轻功是不是也差不多?號称日行三百里,实际跑完两百里就得趴窝?” 姜寒衣急了,“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我轻功是真的好!” “那行。”陆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你拿著这封信,先一步赶回京城,交给大嫂。” “大嫂收到信会知道怎么做。” “那你跟三嫂呢?” “我和惊鸿骑马走官道,正大光明地进京。” 姜寒衣接过信,揣好,然后看了看叶惊鸿。 “三嫂,路上你照顾好九弟啊。” “不用你操心。” “別让他犯蠢哦。”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 姜寒衣嘿嘿一笑,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大號猴子,噌噌噌地窜上了路边的树梢。 然后就从树冠上跳跃而出,身形在林间忽隱忽现,速度快得惊人。 陆准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 “她轻功还真不错。” “比骑马强多了。”叶惊鸿淡淡补了一刀。 陆准笑了一声,走向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叶惊鸿。 “惊鸿。” “嗯?” “接下来的路就咱们俩了。” “所以呢?” “所以……你要不要並排骑?省得我喊你听不见。” 叶惊鸿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催马走到了他前面。 然后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说话的距离。 不是並排。 但也没有拉开太远。 陆准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距离,有意思。 两骑沿著官道一路北上。 日落之前,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歇脚。 陆准跟掌柜要了两间房。 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惊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公子,要两间?何必呢?小店有上等的夫妻房……” “两间。”叶惊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能结冰。 掌柜立马闭嘴,老老实实开了两间。 进房间之前,陆准敲了敲隔壁叶惊鸿的门。 “惊鸿,你的伤药该换了。” 门开了一条缝。 叶惊鸿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自己能换。” “你右手虎口受的伤,左手单手缠纱布,你试试?” 叶惊鸿沉默了两秒。 门开大了一点。 陆准走进去,坐在桌边,把药箱打开。 叶惊鸿坐在他对面,把右手伸了过来。 陆准拆掉旧纱布,清洗伤口,上药,重新缠绕。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纱布拉扯的细微声响。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陆准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腕內侧。 叶惊鸿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陆准抬头看她。 她偏过头,不跟他对视。 耳尖又红了。 “好了。”陆准系好纱布,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晚安。” “……嗯。” 陆准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盯著房梁看了半天。 脑子里一半想著年遇安的阴谋,一半想著叶惊鸿缩手指那个动作。 “陆准你清醒一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但怎么都睡不著。 干。 第128章 大嫂的后手 神京,將军府。 姜寒衣是后半夜翻墙进来的。 她从岭南一路用轻功跑回来,中间就停下来啃了三次乾粮,喝了两回溪水,比陆准预估的快了整整半天。 进府之后,她直奔秦昭寧的院子。 秦昭寧还没睡。 准確地说,这几天她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 自从丞相府弹劾將军府谋反的消息传出来后,整个將军府都笼罩在一层巨大的阴影下。 朝中那些原本还跟將军府维持著表面关係的官员,一个个开始迴避、疏远。 连送帖子来弔唁的人都没了。 门庭冷落到了极致。 秦昭寧一个人扛著所有压力。 对外应付各种试探,对內安抚老太君和府中下人,还得时刻关注朝堂动向。 所以当姜寒衣风风火火地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秦昭寧正坐在烛光下看一摞帐册。 “大嫂!” 秦昭寧被嚇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姜寒衣,先是鬆了口气,紧接著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九弟呢?” “九弟在路上,让我先回来给你送信!” 姜寒衣从怀里翻出那封被汗水浸湿了一半的信,递了过去。 秦昭寧接过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的內容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大嫂亲启:年遇安弹劾之事我已知晓。我在岭南全歼南越三万精锐,零伤亡,俘获南越王,贺知州通敌叛国铁证在手。 战报已走八百里加急,但恐不及。 需大嫂在京城先行布局,务必在我入宫前,將以下消息散布出去。 就说岭南大捷,陆准生擒南越王。 此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让年遇安的弹劾,先在舆论上破產。 另:皇帝已遣禁军宣我入宫面圣,不允许带人。 我约莫后日抵京,届时直接入宫。 府中诸事,全赖大嫂。” 秦昭寧看完信,手指微微收紧。 零伤亡全歼三万? 生擒南越王? 如果不是亲眼看著姜寒衣风尘僕僕从岭南跑回来的。 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封偽造的信。 “寒衣,他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姜寒衣猛点头,两眼放光,“大嫂你不知道,九弟造了一种叫地雷的东西,往地里一埋,踩上去就炸!” “炸?” “就是轰的一声!人飞天上去了!” 秦昭寧的表情变得很古怪。 她知道陆准这些日子表现出的能力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但“用几百人全歼三万”这几件事儿,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哪怕是大將军在世,恐怕也做不到。 然而,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云书呢?”秦昭寧站起身。 “六嫂?她应该在自己院里吧。” “去叫她过来,还有晚晴和墨言,都叫来。” “现在?大半夜的?” “现在。” 秦昭寧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姜寒衣愣了一下,隨即一溜烟跑了出去。 一炷香后,四个人齐聚在秦昭寧的屋里。 “出什么事了?”苏晚晴问道。 秦昭寧把陆准的信递了过去,四人传阅了一遍。 沈墨言看完后,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零伤亡?他是怎么做到的?” “用地雷。” 姜寒衣在旁边积极科普,“就是那种埋地里的铁罐子,一踩就炸,轰……” “我问的是战术层面。”沈墨言瞥了她一眼。 “哦,那我不懂。” 秦昭寧抬手打断了她们。 “现在不是討论他怎么打贏的。关键是这封信里的安排。” 她看向纪云书,“云书,你在京城的外交圈子里人脉最广。” “明天一早,你把岭南大捷、陆准生擒南越王的这个消息,通过你的渠道散出去。” 纪云书想了想,“散到什么程度?”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越多人知道越好。” “只要满京城都在传这件事,年遇安的弹劾就会变得可笑。” “一个刚刚立了灭国之功的人,你说他谋反?谁信?” 纪云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秦昭寧又看向苏晚晴。 “需要我做什么?”苏晚晴直接问道。 秦昭寧想了想,“晚晴,你的商铺遍布京城各处,明天让你的伙计们在铺子里当閒话聊就行。不用刻意,越自然越好。” 苏晚晴皱眉道,“这不花钱吧?” “不花。” “那行。” 沈墨言主动开口了,“我去拜访几位跟沈家有旧的翰林学士,他们在文坛的影响力不小。” “只要他们在文会上隨口提一嘴,第二天半个京城都会知道。” 秦昭寧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寒衣歪著头看向秦昭寧,“大嫂,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应付这种局面了?” 秦昭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信重新折好收起来。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准备。” …… 翌日清晨,神京城。 年世宏到太医院探望魏长庚的时候。 院里的药童正在给这位左都御史换药。 魏长庚靠在病榻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头比前半个月好了不少。 年世宏进门后,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晚辈年世宏,前来探望魏大人。” 魏长庚斜眼看著他,“年家的后生?你是遇安的……” “家叔让晚辈代为问候。家兄世忠如今身陷牢狱,府中事务多由晚辈代劳。” 年世宏说得坦坦荡荡,既没有刻意隱瞒年世忠坐牢的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心虚。 这番坦诚反倒让魏长庚高看了他一眼。 “说吧,年丞相让你来做什么?” 年世宏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表明来意,“魏大人,晚辈听说您上次想弹劾陆准,被陛下岔开了话题?” 魏长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了三十年御史,纠察百官,弹劾无数。 从来没有一次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回来的。 偏偏那一次,赵沧元把他嘴给堵上了。 陆准更是恶意嘲讽他,把他给气吐血。 “魏大人。” 年世宏的声音很诚恳,“晚辈也觉得那一次的事,陛下做得不公道。” “不管陆准献了什么犁,杀了崔平这件事就是事实。法不容情,功过应该分开论。” 魏长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世宏心里有些焦急,继续说道:“而且,魏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年世宏凑近了一些,“陆准他现在,又被弹劾谋反了。” 第129章 满城风雨 “陆准又怎么谋反了?”魏长庚问道。 年世宏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魏长庚听到最后,脸色顿时沉到了极点。 “这件事情,老夫心里有数,你且先回去吧。” 年世宏见对方下达了逐客令,也没有多留。 行礼告辞后,便离开了太医院。 魏长庚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他相信魏长庚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这老头被陆准在朝堂上气得吐血,这口气他憋了快半个月了。 现在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出这口气的机会,他能忍住? 想到这,年世宏快步朝丞相府走去,准备回去匯报。 然而他刚走到南门大街,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街边的茶楼里,好几桌茶客在交头接耳,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你听说了吗?岭南大捷!” “什么大捷?” “就是那个將军府的九公子,陆准!在岭南把南越三万大军给灭了!” “三万?你蒙谁呢?” “我骗你干嘛?我一个做丝绸生意的朋友说的,他在岭南有铺子,消息灵通得很。” “不光灭了三万大军,还把南越王给活捉了!” 年世宏的脚步停了。 他转头朝那茶楼看了一眼。 巧了,隔壁的酒肆里也在聊。 “陆准那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之前都说他是废物,现在看来,人家是扮猪吃虎。” “可不是嘛!先是曲辕犁,又是岭南大捷,这是什么人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看他將来的成就,搞不好比他爹还高。” 年世宏的眉头紧锁。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条街。 每一条街上,都有人在议论。 酒楼、茶馆、布庄、街边的餛飩摊子,到处都能听见“陆准“、“岭南大捷“、“南越王“这几个关键词。 年世宏不是傻子,他跟年世忠那种只知道耍威风的草包不同。 他一眼就看穿了本质,这不是自然传播,这是有人在背后推。 將军府。 一定是將军府那帮女人干的。 他加快了脚步,径直赶回丞相府。 推开书房的门,年遇安正在写什么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轻声道:“叔父,出事了。” 年遇安头都没抬,“我知道了。” “您都知道了?满京城都在传陆准岭南大捷……” “你以为我的耳目比你差?” 年遇安终於放下笔,“一大早,我就收到了消息。” “那怎么办?” 年世宏虽然沉稳,语气里也透出了一丝急切,“如果京城百姓都觉得陆准是功臣,我们的弹劾……” “民间舆论。” 年遇安不以为意,“百姓知道什么?朝堂上的事,不是靠几个茶客嚼舌根就能定的。” “可是……” “但是。” 年遇安话锋一转,“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就麻烦了。” “能是真的吗?三万大军,全灭?” 年遇安想了想。 “那封密信上说的是全军覆没,如果將军府也掌握了同样的消息,甚至掌握了更详细的內容……”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 “世宏,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將军府的人,为什么敢在没有官方战报的情况下,就把消息散出去?” 年世宏一愣。 “因为……他们確定这是真的?” “不。” 年遇安摇头,“因为陆准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什么?” “他如果还在岭南,绝不敢让人在京城放这种消息。万一被证偽,將军府会死得更惨。” “他敢放,就说明他有底气。他人就在路上,隨时可以拿出证据。” 年世宏的眼神微微一缩。 “那我们……” “所以时间更紧了。” 年遇安的语速快了起来,“必须在陆准进京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魏长庚那边?” “他今天应该会上朝。”年世宏说道。 “好。” 年遇安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摺子,递给年世宏。 “这份弹劾书是我连夜写的,比之前那份更详细。罪名从私自扩军升级为勾结江湖匪类,意图割据岭南。” “依据呢?” “贺知州此前送来的密报,说陆准在岭南徵调了大量灾民和江湖人士,这些人只听命於陆准一人,不受朝廷节制。” “这是事实。”年遇安冷冷笑道,“只不过,换一个角度解读而已。” 年世宏接过弹劾书,看了两眼。 不得不说,他叔父写的这份东西,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把陆准在岭南的每一步行动都重新包装成了居心不良。 明明是賑灾救民,被写成了收买人心、笼络势力。 明明是组织防御,被写成了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如果不知道真相的人看到这份弹劾书,十有八九会觉得陆准真的在搞事情。 “今天早朝,你亲自递上去。” “我?” 年世宏一愣,“我没有官职,只是丞相府的门客,能上朝?” “不需要你上朝。” 年遇安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以我的名义递,但內容由你面呈宫门值守太监,走內廷递奏的路子。” “世忠在牢里,我若亲自出面递二次弹劾,吃相太难看。” 年遇安看著他,“由你代呈,外人只当是丞相府的家人传话,分寸刚好。” 年世宏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叔父是要他做一柄不显眼的刀。 “还有魏长庚那边,不用催他。” 年遇安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要是今天上朝了,自然会开口。要是没上朝……” “那就说明他还在犹豫?” 年遇安微微一笑,“说明他在等一个台阶。” “什么台阶?” “等我们先出手,他再跟进,这样就不是他主动弹劾,而是附议。” “附议一个已有的弹劾,跟自己首倡弹劾,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秉公执言,后者是挟私报復。” “魏长庚当了三十年御史,这点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年世宏深吸了一口气,把弹劾书揣进怀里。 “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年遇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世宏。” “嗯?” “你比世忠沉得住气,这很好。” 年世宏顿了一下,“叔父放心,世忠哥的仇,我记著呢。” 年遇安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个侄子,比自己那个衝动的亲儿子靠谱多了。 年世宏出了丞相府的大门。 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 一路走一路听。 每经过一条街,耳朵里灌进来的都是关於陆准的议论。 “听说陆准用了一种叫什么雷的神器,踩上去就炸,南越人跑都跑不掉!” “真的假的?这也太邪乎了吧!” “嘿嘿嘿,人家將军府是什么底蕴?虎父无犬子!” 年世宏听见这些话后,面色不变。 到了宫门口后,他掏出年遇安的名帖和弹劾书,交给了值守太监。 一切办完,他转身往回走。 然而,他刚走到前方的路口,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只见苏晚晴,怀里抱著帐簿,身后跟著两个伙计。 正在往她名下的一家绸缎铺子里走。 走进去之前,苏晚晴偏过头,恰好看见了站在路口的年世宏。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年世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苏晚晴走进铺子之后,立刻对两个伙计说了一句话。 “去告诉各家铺子,今天的閒话再加一条。” 第130章 陆准进京 “什么閒话?”伙计问道。 苏晚晴冷笑,“就说,有人想弹劾一个刚刚为大雍立了灭国之功的英雄。” “让大家猜猜,这个人姓什么。” …… 黄昏时,陆准和叶惊鸿到达了神京的南门。 “总算回来了,嗯?” 陆准刚下马,就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氛围。 只见排队进城的百姓里,有人在偷偷打量他。 几个卖菜的大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他的眼神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热切。 “那个……那个是不是就是陆准啊?” “穿著像个公子哥儿,挺年轻的。” “长得还挺俊的。” “嘶!身边那个白衣女子是谁?好漂亮!” 陆准听见了,但没搭腔。 他正琢磨著是先回將军府,还是直接进宫。 叶惊鸿走在他旁边,也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 “你的名字已经传开了。” “昭寧的动作真快。” “不止是名字。” 叶惊鸿低声说道,“我刚才听见有人在討论弹劾的事。” “说有人要弹劾你。” 陆准挑了挑眉。 这就有意思了。 秦昭寧不仅把大捷的消息散了出去,还顺带把弹劾的事也抖了出来。 这一手太妙了。 一方面让百姓知道陆准立了大功。 另一方面让百姓知道有人要害功臣。 两条消息一叠加,產生的效果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等於十。 因为老百姓最吃这套,忠臣被陷害,奸臣搞阴谋。 这比什么话本小说都精彩。 “昭寧真是个人才。”陆准由衷感嘆。 “嗯,她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叶惊鸿说。 两人刚进了城门,还没走出十步。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旁边的街角传来。 “哟哟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陆准陆九公子嘛!” 陆准偏过头。 只见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站著三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为首的是韩子轩。 他身后跟著两个老熟人,正是孙鹤鸣和马骏驰。 当初陆准训练秦昭武他们的时候,跟陆准打赌的那三个官二代。 韩子轩合上摺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陆九公子,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在岭南打了大胜仗?满京城都传遍了。” 孙鹤鸣拢著袖子从后面跟上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可不是嘛,三万南越大军,被咱们陆大英雄一个人灭了。嘖嘖嘖,这也太能吹了吧?” “一个人?” 马骏驰嗓门比他腰都粗,哈哈大笑,“人家可是带著几百號江湖混混去的。” “几百个江湖混混灭三万大军?” “这话说出来,我家看门的老黄狗都不信!” 三人笑得前仰后合。 “傻逼!”陆准懒得理他们,就要继续往前走。 这时,韩子轩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陆九公子,你这趟回来得正好,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 “你不会忘了咱们的赌约吧?” 陆准双手抱胸,嘴角一掀。 “记得啊,怎么了?” “那你训练的那俩秦家废物呢?” 韩子轩左右看了看,没看见秦昭远和秦昭武的身影,顿时笑得更欢了。 “不会是已经被你在岭南练废了吧?” “还是说,连你自己都知道没戏了。” “乾脆跑到岭南去编个大捷的故事,想靠军功免了大比?” 孙鹤鸣接过话头,一脸得意:“韩兄说得对,他要是真有本事,何必跑到岭南去躲?” “分明是知道大比贏不了,编一套什么岭南大捷出来转移视线罢了。” “就是!” 马骏驰拍著大腿,粗声粗气地嚷嚷,“陆九公子,你当初可是拍著胸脯答应了的。” “秦家那俩废物要是进不了双试前三,你就得在康乐坊主街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喊三十声……”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我、是、废、物!” “到时候可別临阵退缩啊!” 三人笑声愈大。 韩子轩摇著摺扇,越说越来劲。 “说实话,我都替你想好了,到时候你在康乐坊喊的时候,我让人搬几把椅子过去,摆上瓜子茶水,好好看你表演。” “整个神京都会来看这齣好戏。” “到时候陆九公子可就不只是神京第一废物了,还是神京第一笑话。” 孙鹤鸣在旁边连连点头。 “韩兄別忘了通知我啊,这种盛况我可不想错过。” 马骏驰更是不客气:“要我说,也不用等大比了。” “就他在岭南吹的这些牛,等被拆穿了,他都不用喊,全京城的人自己就会叫他废物!” 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丝毫不把周围百姓异样的目光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丞相府都弹劾將军府谋反了。 陆准就算回来了,那也是强弩之末。 何况那些什么“岭南大捷“的传言,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將军府的人在垂死挣扎,放出来的烟雾弹。 至於大比前被陆准懟了几句的恨意…… 憋了这么久,今天可算逮著机会了。 陆准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双手抱胸,嘴角甚至微微翘著。 那个表情不像是被羞辱了。 更像是在看三只猴子耍把戏。 叶惊鸿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她没有动,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冷了下来。 韩子轩似乎也注意到了叶惊鸿的杀气,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陆九公子,你身边这位白衣姑娘是谁啊?怎么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不会是你从江湖上雇来的打手吧?” “嘖嘖嘖,將军府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出门还得带保鏢……”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打断了。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城门內侧的大街上,禁军统领张二河,带著一队铁甲骑兵正疾驰而来。 韩子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认识张二河。 整个神京的官二代都认识。 这人是禁军中的实权人物,他怎么来了? 张二河在距离陆准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韁绳,隨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陆准面前。 他在陆准面前站定,猛地单膝跪地,右拳击胸,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末將张二河,奉命在此恭迎永安县子回京!”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条街都在迴响。 话音刚落,身后三十名禁军齐齐翻身下马。 鎧甲哗啦作响,三十人同时单膝跪地,右拳击胸。 “恭迎永安县子回京!” 第131章 这就是废物? 三十个禁军单膝下跪,鎧甲相撞的声音传得很远。 街上的人们也都停下了脚步。 韩子轩手里拿著摺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木头桩子,直愣愣的看向陆准。 孙鹤鸣则是张大了嘴巴,就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 马骏驰更加厉害了,刚才喊得最响的人现在都开始发抖了。 张二河是怎样的一个人? 御前禁军统领。 能让张二河亲自出城迎接的人,在整个神京里也只有一两个人。 “陆……陆大人?”韩子轩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八分。 陆准看了他一眼。 然后去到张二河那里,伸手虚扶了一下。 “张统领客气了,快起来。” 张二河站起身来,腰板很直。 “陆大人,皇上有旨,叫你在明天辰时到宫里去见皇上。今晚就回府去休息了,末將遵命护送。” 陆准点头之后就翻身上马了。 叶惊鸿紧跟在后面。 三十个铁甲骑兵分成两队站在两边,保护著两个人向將军府走去。 街上的人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陆准?那个將军府的九公子?” “嘶,你还別说,这长得还行,不像废物” “物可以由禁军统领亲自来接吗?哪个废物会有这样的待遇?” “据说他把南越三万大军都给杀了,还將南越王给活捉了。” “真的假的?” “禁军都已经来了,你说是不是真的啊?” 议论的人很多。 而被晾在那里的韩子轩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孙鹤鸣咽了一口唾沫,低声说道:“韩兄,我们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马骏驰直言不讳地说:“我觉得我们完了。” 韩子轩把摺扇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都在发抖。 “走吧,快点走。” “去哪儿?” 回家之后再谈 三个人狼狈地逃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里,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陆准骑著马回头看去,看到三个人已经跑远了,於是就冷笑了一声。 叶惊鸿策马跟在后面问道:“你认识那三个傢伙吗?” “之前打过赌,半个月后的二代大比上,输的人要在大街上喊自己是废物。” “那你有把握贏吗?” “秦昭远、秦昭武在岭南跟著我打了一仗,你怎么看?” 叶惊鸿就没有再问下去。 她在岭南跟那俩兄弟在一起待了几天。 亲眼看到他们由两个胆小紈絝的废物,变成了能够在战场上不掉队的士兵。 陆准这训练人的本事,还真是有一手。 …… 將军府的大门远远已经能看见了。 门口的灯笼全换了新的,红彤彤掛著,在暮色中格外亮眼。 还没到门口呢,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姜寒衣第一个衝出来,跟个炮弹似的。 “九弟!你可算回来了!” 她身后跟著顾清霜和温不寒。 顾清霜怀里抱著个布袋,里头的小零件叮叮噹噹响。 温不寒手里提著药箱,一脸温柔的笑,但陆准看著那药箱,后脖颈莫名发凉。 这女人笑得越温柔,药箱里的东西越要命。 “九弟。”温不寒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瘦了。” “在岭南天天吃乾粮,能不瘦嘛。” “手伸出来。” “啊?” “把脉。” 陆准还没反应过来,温不寒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了上去。 “你体內还有残余的毒素没清乾净。” 她抬起头,笑眯眯的。 “回头我给你配副药,苦是苦了点,不过对身体好。” 陆准看著她那副菩萨心肠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温不寒这个人,救你的时候是菩萨,毒你的时候是阎王。 而她配的药,更是苦到了极点。 上次喝了她配的药,陆准嘴里苦了三天。 “不寒,能不能少放点黄连?” “不能,黄连是主药。” “那……少放一味行不行?” 温不寒歪了歪头,笑容更灿烂了,“九弟,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陆准立刻闭嘴。 这时候,府门內走出一道端庄的身影。 秦昭寧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头髮上还是那根断箭头的银簪。 她站在门槛里面,目光平静地看著陆准。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 表面上。 但陆准注意到,她握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回来了?” 就两个字。 “回来了。” 陆准翻身下马,把韁绳丟给迎上来的家丁。 他走到秦昭寧面前,认认真真地看著她。 “昭寧,辛苦了。” 秦昭寧眉毛动了一下。 “进去说吧。”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祖母等了你一天了。” 陆准加快脚步往里走。 到了內堂,老太君杨金花已经坐在上首等著了。 老太太今天精神头不错,龙头拐杖立在手边,浑浊的眼睛里透著光。 “炎儿!” “祖母!”陆准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脸。 “好,好,好。回来就好。” 她的手有点抖。 陆准握住老太君的手,“祖母放心,孙儿这条命硬著呢,阎王爷看见我都绕道走。” 老太君被逗得笑了一声,隨即又板起脸。 “別贫嘴。你在岭南做的那些事,你昭寧都跟我说了。” “干得漂亮。” 老太君说完这三个字,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陆准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站在门口的叶惊鸿一直没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姜寒衣在旁边捅了捅她的胳膊。 “三嫂,你怎么不进去?” “他在跟祖母说话,我进去干嘛。” “你也是陆家的人啊,进去打个招呼唄。” 叶惊鸿没动。 姜寒衣又捅了一下,“三嫂,你该不会是……害羞吧?” 叶惊鸿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姜寒衣缩了缩脖子。 “我去厨房看晚饭做好了没有。” 姜寒衣见状不妙,当即逃之夭夭。 …… 晚饭由苏晚晴安排的。 陆准一坐下来,就听到苏晚晴在念叨。 “九弟你在岭南吃了一个多月的乾粮,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补一补,但不寒开的药材比较稀少,价格又高,有没有別的药材?” 温不寒微微一笑,“换上之后效果就会不好了,而且价格差不多。” “差多少?” “大概要多喝上半个月左右。” 苏晚晴想了一下,“多喝半个月的药也要钱,这样算来算去……” 她抬起头来望了温不寒一眼,说道,“还是用贵的吧,这样算下来总归是便宜了六文钱。” 第132章 苏晚晴的帐 陆准坐在那里,脸上一直都在抽搐。 这就是苏晚晴。 表面上錙銖必较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但是真正要花钱的时候,她一个子儿也不含糊。 她考虑的是钱是否值得花,並不是钱本身。 “晚晴。” “啊”苏晚晴抬起头来。 我在岭南赚到了一笔钱 “多少?” “贺知州的赃款,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两。” 苏晚晴手里的算盘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整个餐厅静悄悄的。 苏晚晴以陆准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把算盘捡起来,噼里啪啦地开始拨了起来。 “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两,扣除上交国家的部分之后,按照惯例賑灾专款至少要返还三分之一给地方,我们岭南钦差的份额……” “等等晚晴!”陆准马上制止了她,“那钱还没有拿到手呢,我要先去皇宫把这件事情告诉天子。” 苏晚晴拨算盘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瞪著他。 “你跟皇帝说话的时候要注意措辞。” “注意什么?” “把我们该得的那一份说清楚,不要让人骗了。你打起仗来不错,但是谈钱的事情就不如我了。” 纪云书坐在对面,端起碗轻笑了一下,“晚晴姐说的没错,朝廷的帐本上从来都是糊涂帐。如果不写清楚的话,到时候即使有理也没有人会相信。” 陆准看纪云书一眼。 她一般都不会出声,温文尔雅的一个人。 但是她每一句话都很到位,听起来很客气,其实都是乾货。 “那明天我进宫之前,晚晴帮我列个清单?” 苏晚晴已经开始拨算盘了,头都没有抬一下就回答了一句。 “已经算过了。” 沈墨言坐在一边,突然说话了。 “九弟,你的战报写好了吗?” “写了,但是写的比较粗糙,墨言帮我看看。”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陆准身边,把陆准手里拿著的皱巴巴的纸拿出来。 展开看了三行之后,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什么玩意儿?” “战报啊。” “你这是在写战报吗?流水帐都比你的要好一些!” 陆准的脸皮很厚,笑呵呵地说,“所以才来找墨言帮忙嘛。” 沈墨言嫌弃的把纸拍到桌子上,然后对他说道,“今天晚上我再给你重写一遍,你晚上把事情的经过说给我听。” “好嘞。” 老太君坐在上面看著这一桌子的人吵闹,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叫一个家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秦昭寧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著陆准。 “九弟,关於京城的事情,我要给你详细的说一下。” 陆准也放下了筷子,“昭寧你说吧。” “年遇安递了两份弹劾书。第一份是联合七名官员弹劾將军府私自扩军。第二份是今天刚递进宫的,內容升级了。” “升级到什么程度?” “勾结江湖匪类,在岭南割据称王。” 陆准笑了一声。 並不是开心地笑,而是被逗乐了的笑。 “割据岭南?我在那里为大雍拋头颅洒热血的,他说我是割据?” 秦昭寧又说,“年遇安並没有亲自出面递第二份弹劾,而是让他的侄子年世宏代替他递的。” 年世宏陆准皱著眉头问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年遇安胞弟的儿子,比年世忠稳重得多。年世忠进去之后,丞相府里的事基本都是他在打理的。” 旁边的纪云书又补充道,“此人在神京的交际圈子里很低调,但是手腕却不弱。” “我曾经在鸿臚寺的宴会上见过他一次,说话滴水不漏,眼神也很不简单” 陆准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秦昭寧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魏长庚。” “那个被我气吐血的老头?” “嗯,今天他去上朝了。” 陆准的表情稍微有点儿收敛。 “他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对。他去了,但一句话没讲,下朝就继续回太医院调养了。” 陆准眯起眼睛,“我都从岭南回来了,那老头还没出太医院呢?” 说到魏长庚,温不寒没忍住,直接笑了一声。 “不寒,那老头到底怎么回事儿?”陆准好奇的问。 温不寒將魏长庚的事情说了出来。 自从陆准在太医院把他气吐血后,他就来將军府要找陆准要个说法。 结果半路上又摔断了腿。 所以就一直在太医院的住下了。 “这老头,找我要什么说法?我又没有得罪他。” 陆准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 温不寒本想告诉陆准,当时他把魏长庚气吐血的真相。 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昭寧。”这时,陆准看著秦昭寧。 “嗯?” “你今天散出去的那些消息,加了弹劾的事,是你自己的主意?” 秦昭寧沉默了片刻。 “你写的信里只提了大捷的事,弹劾的內容是晚晴加上去的。” 苏晚晴在旁边头也不抬地拨著算盘,“买一送一,不亏。” 陆准愣了下,之后就笑起来了。 “晚晴做买卖的头脑也用到了这里。” “其实也就是一笔交易。” 苏晚晴认真的说,“大捷的消息使百姓认为你是英雄,而弹劾的消息又使百姓觉得有人陷害英雄。”把两条消息放在一起卖,效果就会加倍。” 顾清霜在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晚晴说的跟卖布似的。” 苏晚晴瞥她一眼,“天下的事,说白了都是买卖。” 陆准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苏晚晴。 “晚清,让你办的事儿怎么样了?开工了没有?” 苏晚晴点点头,“我僱佣了千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上工,你说的会所,已经建的差不多了,最多十天就能完工。” 饭后,陆准被沈墨言拉去了书房口述战报。 叶惊鸿没跟过去。 她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昭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惊鸿。” 叶惊鸿停下脚步。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擦伤。” 秦昭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缠著纱布的右手。 “纱布是新换的。” “嗯。” “谁换的?” 叶惊鸿的耳根有一瞬间的发烫。 “自己换的。” 秦昭寧盯著她看了两秒,没追问。 “早点休息,明天九弟进宫,府里的防卫你盯著。” “知道了。” 秦昭寧转身走了。 叶惊鸿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纱布。 缠法很笨拙,鬆紧不一,一看就不是专业的手法。 但很仔细。 每一圈都有认真压好。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推门进了屋。 第133章 你还敢笑 书房里,陆准对著沈墨言口述战报。 说了半个时辰,沈墨言已经写了满满三页纸。 她的字极漂亮,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但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脸却比字还板正。 “你这个战报的內容没问题,但措辞需要改。” “哪儿要改?” “你原文写的是本官用地雷炸死南越贼军一万两千余人。” “对啊,事实啊。” “你是去跟天子邀功的,不是去嚇他的。”沈墨言用笔桿敲了敲桌面。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里掌握一种能炸死一万多人的武器,你猜天子听了是高兴,还是害怕?” 陆准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赵沧元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失控。 功高盖主的將军他要猜忌。 手握重兵的武將他要防备。 你搞出一个全新的杀人利器,然后直接告诉皇帝。 嘿陛下你看我发明了个好东西,一炸一个准,几百人就能灭掉三万。 那皇帝下一个念头是什么? 不是给你封赏。 是琢磨著怎么把这东西的配方捏在自己手里,然后考虑要不要把你弄死。 “墨言高见。” “少拍马屁。” 沈墨言提笔修改措辞,“地雷的事淡化处理,重点写你组织灾民修缮水利、平定叛乱、生擒南越王。功劳要实,但不能太炸。” “让陛下觉得你有能力但可控。能用但不危险。” 她写了一行,又停下来想了想。 “还有,贺知州通敌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啊。” “贺知州是年遇安一手提拔的。你咬贺知州就等於咬年遇安。年遇安现在正弹劾你谋反,你这时候反咬他一口……” “怎么?” “时机不对。” 沈墨言的表情极认真,“你现在去咬年遇安,皇帝会觉得你在反击,你们两个在互咬。” “那到底谁说的是真话,皇帝分不清。” “你的建议是?” “先不提年遇安。只说贺知州通敌叛国,铁证如山。让皇帝自己去查贺知州背后的人。” “皇帝查到年遇安头上,那是皇帝的发现,不是你的指控。前者叫圣明,后者叫构陷。” “差別大了去了。” 陆准竖起大拇指。 “大雍第一才女不是白叫的。” “我说了少拍马屁。” 沈墨言写到最后,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跡。 “好了,你看一遍。有不妥的地方现在改。” 陆准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精准,逻辑清晰,把他在岭南做的所有事都写了进去,但每一件功劳的表述都恰到火候。 既让皇帝觉得他有用,又不会觉得他功劳大到要压皇帝一头。 分寸拿捏得极其老辣。 “墨言,你要是个男的,能当宰相。” “我是女的也能当。”沈墨言淡淡丟了一句。 陆准没接这个话。 他把战报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出书房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地。 他刚拐过廊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撞上了一个药碗。 温不寒端著一碗黑乎乎冒热气的东西站在他面前。 “九弟,药煎好了。趁热喝。” 陆准看了一眼那碗药,顏色跟酱油似的,味道还没凑近就已经闻到苦味了。 “不寒,这……能不能明天再喝?” “不能。趁你体內毒素还活跃,现在喝效果最好。” “可我刚吃完饭……” “饭后半个时辰喝药,正好。我特意掐著时间煎的。” 温不寒笑眯眯地把碗递到他嘴边。 陆准看著她那副温柔到极致的表情,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闭著眼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苦。 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种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再从胃里苦到灵魂深处的苦。 “不寒!你是不是多放了黄连!” “没有多放,標准用量。” “这他妈叫標准?” 温不寒歪头,“要不要我下次给你加点蜂蜜?” “能加?” “能,不过蜂蜜会降低药效,本来喝一个月的,加了蜂蜜可能得喝两个月。” 陆准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全灌了下去。 脸都扭曲了。 温不寒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乖。” 陆准抹了把嘴,苦得说话都变了调,“惊鸿,你这个人,表面上温柔体贴,实际上是个恶魔。” “谢谢夸奖。” 陆准摇著头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惊鸿,明天我进宫之后,你帮我看著惊鸿,她手上有伤,別让她碰水。” 温不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到三妹手上有伤的?” “路上。” “你给她上的药?” “……嗯。” 温不寒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好,我知道了。” 陆准总觉得她那个笑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不对。 算了,不想了。 回到屋里,陆准脱了外袍躺到床上。 脑子里把明天进宫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战报的事有沈墨言把关,措辞没问题。 贺知州的赃款数目有苏晚晴核算,数字不会错。 年遇安的弹劾,按沈墨言的策略处理,暂时不正面对抗。 叶惊鸿守家,安全问题也有保障。 所有的棋子都摆好了。 就差他这个棋手上场了。 他正闭著眼想著,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一个人影翻过了院墙。 陆准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匕首。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姜寒衣。 蹲在窗台上,手里还捧著一包东西。 “你嚇死我了!走门不行吗?” “门关了啊。” “那你翻墙干嘛?” 姜寒衣从窗户跳进来,把手里的纸包往桌上一放。 “给你带了蜜饯。五嫂的药苦,我偷偷去铺子里买的。” 陆准怔了一下。 他看著那包蜜饯,又看了看姜寒衣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喝了药会苦?” “我上次生病的时候也喝过五嫂的药,苦了三天都缓不过来。” 陆准撕开纸包,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寒衣。” “嗯?” “你是个好人。” 姜寒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 她在凳子上坐下,双腿晃来晃去,“九弟,你明天进宫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会。” “真不会?” “皇帝又不傻,在宫里动我,满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我刚立了功,他动我不是找骂嘛。” 姜寒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能跟你去吗?” “不能,皇帝说了不让带人。” “切。” 她又晃了两下腿,忽然凑近了点。 “九弟,三嫂路上有没有对你好?” 陆准的手一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嘛!你们两个人赶了两天路,总不能一句话都没说吧?” “说了啊。” “说了什么?” “路上的事。” “哪有那么多路上的事。”姜寒衣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怎么就没好处了?” “你这个人嘴不严。” “我嘴很严的!” “你在岭南的时候,跟我说你绝对没听见惊鸿的哭腔,这叫嘴严?” 姜寒衣的脸腾地红了,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我走了!明天记得带上蜜饯,宫里的茶肯定也苦!” 她说完就翻窗户跑了。 陆准看著窗台上还在晃动的帘子,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的表情收了起来。 明天的宫里。 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134章 入宫面圣 天还没亮透呢,陆准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推开门一看。 秦昭寧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手里捧著一套洗乾净、熨得平平整整的衣袍。 “换上。” 陆准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套青灰色的细棉袍,上面绣著暗纹。不算华贵,但乾净利索,穿出去不会掉面子。 “昭寧,你什么时候备的?” “昨晚。” “你昨晚没睡?” 秦昭寧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说了下一件事。 “腰牌带上了?” “带了。” “战报呢?” “在怀里。” “贺知州的帐册?” “也带了。” “尚方宝剑?” “太长了,不好带进宫。” 秦昭寧皱了下眉,“那就留在府里。你今天进宫,靠嘴,不靠剑。” 陆准换好衣服走出来,秦昭寧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伸手帮他把领口理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陆准脖颈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秦昭寧很快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 出了院门,苏晚晴已经在影壁前等著了,手里拿著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这是贺知州赃款的明细清单,按我核算的数目来的。皇帝问起来,你就按这个说。” 陆准接过去扫了一眼,“晚晴你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推算出来了?” “做帐是基本功。”苏晚晴理所当然地说,“你別弄丟了,这可是我算了一宿的。” 沈墨言从书房那边走过来,顶著一双熬出来的红眼睛。 “战报我又润色了一遍,你拿好了,別让汗给洇了。” 陆准看了看她的黑眼圈,有点过意不去,“墨言,你也一宿没睡?” “帮你干活能睡吗?你以为好文章是躺著就能写出来的?” 纪云书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陆准接过碗,三两口扒完了。 顾清霜远远站在廊柱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她怀里抱著一个小布袋,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 “九……九弟。” “嗯?” “我做了个东西。”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精巧的小铜件,像个怀表大小的扁圆物体,正面刻著一朵祥云纹。 “这个掛腰上,按一下中间这个凸点,里面的指针会指向正北。” “这什么?” “指南仪。我自己做的。” 她低著头,耳朵红红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要是在宫里迷路了……可以用这个。” 陆准看著手里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做工极其精细,铜壳打磨得光滑,连接缝处都看不到一丝毛刺。 这姑娘一定也忙了大半夜。 “清霜,谢了。” 顾清霜的脸更红了,“不……不用谢。” 说完她就溜了,跑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陆准把指南仪掛在腰间,转身往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温不寒靠在门框上。 她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塞进了陆准的袖子里。 “这个带著。” “什么?” “解毒丸。宫里的东西不能乱吃乱喝。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含一颗在舌下。” 陆准看了她一眼,“惊鸿,宫里应该不至於下毒吧?” 温不寒笑了笑,那种温柔到极致的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句话让陆准后背窜过一丝凉意。 他心想,到底是谁更可能下毒,宫里还是你啊惊鸿。 大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准刚要上车,一道白影从侧门闪了出来。 叶惊鸿。 她今天没穿白衣,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窄袖劲装,头髮高高束起,腰间悬著剑。 但没有走向马车。 她只是站在侧门口,看著陆准。 陆准停下脚步。 两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我进去了。”陆准说。 “嗯。” “你守好家。” “不用你交代。” 陆准笑了一下,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没看到叶惊鸿抬起了右手。 她的手指隔空虚握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鬆开了。 马车穿过长街,往皇宫方向驶去。 卯时刚过,宫门口已经有太监候著了。 “永安县子,这边请。” 陆准下了马车,跟著引路太监走进了巍峨的宫门。 一路上走了小半炷香,过了三道宫门,穿了两条长廊。 最后到了一座大殿前。 太极殿。 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县子请在此稍候,容奴才先行通传。” 太监小跑著进去了。 陆准站在殿外,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方的匾额。 三个鎏金大字,太极殿。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低头摸了摸袖子里温不寒塞的解毒丸,腰上掛著顾清霜做的指南仪,怀里揣著沈墨言写的战报和苏晚晴算的帐单。 背后,是秦昭寧帮他理好的衣领。 这些女人,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著他。 “宣,永安县子陆准,覲见。” 尖细的声音从殿內传了出来。 陆准挺了挺背。 迈步跨过门槛。 殿內光线不算太亮,正前方的龙椅前,竖著一个屏风。 陆准根本看不起天子样貌。 而龙椅侧下方,还站著一个人。 年遇安。 陆准看见他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巧了,老东西。 “臣陆准,参见陛下。” 赵沧元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起来吧。” “谢陛下。” 陆准站起身。 赵沧元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身上,又移回了脸上。 “陆准。” “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你给朕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赵沧元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陆准的眼睛。 “有人告你谋反。你怎么说?” 殿內安静得厉害。 陆准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余光扫了一眼站在侧面的年遇安。 这老狐狸穿著正一品的紫色蟒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 就好像他不是来搞陆准的,而是来替天下百姓忧心的。 这演技,陆准给满分。 “陛下。” 陆准拱了拱手,“臣先问一句。” 赵沧元挑了下眉,“你问。” “弹劾臣谋反的摺子上,写的是什么罪名?” 赵沧元没有从桌上拿摺子,直接说了。 “私自徵调灾民和江湖匪类,编练武装,不受朝廷调遣。占据岭南数城,行割据之实。” 陆准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你有什么话说?” 陆准没有急著辩解。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战报,双手呈上。 “陛下,臣到岭南之后的所作所为,全在这份战报里。臣请陛下先过目,再做定论。” 第135章 年遇安你说呢 旁边的小喜子快步走下来,接过战报递上去。 赵沧元展开,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都看得仔仔细细。 殿里没人说话。 陆准站著,年遇安也站著。 两个人就像两尊雕塑,各自安静地等著皇帝的反应。 赵沧元看到一半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看。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战报放在桌上。 抬起头,盯著陆准的眼睛。 “零伤亡,全歼南越三万精锐,生擒南越王?” “是。” “你確定?” “如有半句虚言,臣提头来见。” 赵沧元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阵。 他的目光转向年遇安。 “年爱卿,你弹劾的这个人,在岭南替朕灭了南越三万大军,活捉了南越王,你知道吗?” 年遇安的脸色纹丝不动。 “陛下,臣並非质疑陆县子的军功。” “臣弹劾的是他在岭南的行事方式。无论功劳多大,私自徵调民眾、纠集江湖势力、不经朝廷调令擅自用兵,这些都是事实。” “功是功,过是过,不可因功掩过。” “否则,日后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存?” 陆准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说话真他妈滴水不漏。 他不否认你的功劳,也不攻击你的人品,只揪著程序问题不放。 功劳你拿著,但规矩你犯了。 这招阴险就阴险在,他说的每一句话,从道理上讲,都没毛病。 赵沧元的目光重新落在陆准身上。 “陆准,年丞相说的,你怎么看?” 陆准深吸一口气。 他也不急,甚至还笑了一下。 “年丞相说得有理。” 年遇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赵沧元也愣了。 殿里的几个太监面面相覷。 陆准说对方有理? “臣確实在岭南徵调了灾民和江湖人士。” 陆准的语速不快不慢,“这些事没有经过朝廷的正式批准,按律法讲,確实有违制之处。” 年遇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想到陆准会认。 “但是……” 陆准话锋一转,“臣想请教年丞相一个问题。” 他偏过头,直视年遇安。 年遇安微微皱眉,“陆县子请讲。” “岭南水灾的时候,朝廷拨了多少賑灾银?” 年遇安不假思索,“五十万两。” “实际到岭南的有多少?” 年遇安顿了一下,“这需要查核。” “不用查了,臣替年丞相查过了。” 陆准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苏晚晴整理的那份清单。 “賑灾银五十万两,经各级转拨之后,到岭南知州贺知州手里的,只剩不到八万两。” “而这八万两,贺知州一个子儿都没花在灾民身上。” “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赵沧元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陆准趁热打铁,“臣到岭南的时候,灾民饿死了上千人,堤坝无人修缮,贺知州不但不賑灾,还勾结南越引兵入境。” “本县子倒是要问问年丞相,在那种情况下,我是应该按程序写摺子上报朝廷,等朝廷批覆之后再动手?” “还是应该先保住那些百姓的命,坐视岭南丟失?” 年遇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臣再问年丞相……” 陆准上前一步,“朝廷的摺子从岭南送到京城要多少天?京城批覆再送回岭南又要多少天?” “正常来说,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南越三万大军早就踏平了岭南。无数灾民的尸骨都凉了。” “到那个时候,年丞相是打算弹劾我见死不救呢,还是弹劾我办事不力呢?” 赵沧元在上面听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年遇安的脸依然平静,但他腰侧那只手,指头已经紧紧扣住了。 “陆大人所言有理,但……” “臣还没说完。”陆准打断了他。 年遇安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贺知州,光德三年至光德七年,累计贪墨賑灾款及各项银两,共计八十七万三千四百两。” 陆准把苏晚晴的清单呈了上去。 “每一笔的来源、去向、数额,全部记录在案。贺知州已被臣擒获,隨时可以押送进京受审。” 赵沧元接过清单扫了几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八十七万两。 一个知州。 贪了这么多。 他的目光从清单上移开,看向年遇安。 “年爱卿。” “臣在。” “贺知州是谁举荐到岭南的?” 年遇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臣记不太清了。” 陆准站在下面,低著头。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记不清了。 年丞相记不清了。 赵沧元没有追问。 他把清单放到一边,手指缓缓地在椅子扶手上移动。 “陆准。” “臣在。” “南越王现在在哪儿?” “在岭南军营中关押。臣已安排人手看守,隨时可以押送进京。” “押来。”赵沧元说,“朕要亲自审。” “遵旨。” 赵沧元又沉默了一阵。 “年爱卿。” “臣在。” “你的弹劾……” 赵沧元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朕觉得,可以再议。” 这四个字一出来,年遇安的脸终於绷不住了。 再议。 不是驳回,但也不是採纳。 是搁置。 搁置就意味著皇帝在犹豫了。 而皇帝犹豫的原因很简单。 他的弹劾和陆准的战功,放在天平两端一称。 弹劾轻了。 “陛下英明。”年遇安躬身行礼,语气依旧稳如老狗。 陆准也跟著行了一礼。 赵沧元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各自行礼退出大殿。 刚出殿门,陆准和年遇安並肩走在台阶上。 谁也没看谁。 走了十来步,年遇安忽然开口了。 “陆大人年少有为,老夫佩服。” 陆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笑得很和煦,像个慈祥的长辈在夸后生。 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细,陆准差点就信了。 “年丞相客气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年遇安点了点头。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 年遇安上了自己的轿子,帘子放下前,他透过缝隙看了陆准最后一眼。 眼底的温和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阴冷。 陆准走到自己的马车前,翻身上去。 车帘一放,他整个人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先打个平手。” 他摸了摸袖子里温不寒的解毒丸,最终没用上。 马车往將军府方向驶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房顶。 一道灰蓝色的身影蹲在瓦脊上,手按著剑柄。 是叶惊鸿。 不是说让她守家的吗? 这女人跟到宫门口了? 陆准正要喊她,叶惊鸿已经站起身,一个纵跃消失在了屋脊后面。 跑得飞快。 像是不想被他发现似的。 陆准放下车帘,靠回去。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想笑,又有点酸。 “叫你別逞强,手上还有伤呢。” 他嘀咕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第136章 你跟到宫门口了? 马车到了將军府门口。 陆准刚一掀开帘子,就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姜寒衣。 她的手上还沾著酱油。 “九弟!怎么样?皇帝有没有为难你?” “你先把你的爪子擦乾净。” 姜寒衣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油乎乎的,嘿嘿地笑了两声,在衣服上蹭了蹭之后又伸过来扶他。 陆准从马车上跳下来,抬起头一看,院子里面有一群人。 秦昭寧站到最前面,手里拿著一碗热腾腾的汤。 苏晚晴站她旁边,怀里抱著算盘,估计准备隨时核算皇帝赏了多少。 沈墨言靠在廊柱上,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顾清霜躲到了温不寒的身后,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以及一双眼睛。 温不寒笑眯眯的拿著药箱。 纪云书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最镇定,但是凳子下面的那只脚却一直微微颤抖著。 “你们都在等我吗?” “废话。”沈墨言翻了个白眼,“你进宫面圣,我们能睡得著吗?” 秦昭寧把热汤递过来,“先喝口汤,坐下慢慢说。” 陆准接过碗灌了一口。 姜蟹肉汤,味道很鲜。 “谁熬的?” “祖母让厨房做的。”秦昭寧说,“祖母本来要等你,我劝她先歇了。” 陆准点了点头,把碗搁在石桌上,坐了下来。 八个嫂嫂自动围了过来。 “说吧,皇帝什么態度?”苏晚晴第一个问。 “搁置了。弹劾的事暂时压下来,不定罪也不驳回。” 苏晚晴拨了两下算盘,“搁置就是好消息,说明战报起了作用。” “战报他看了?”沈墨言追问。 “看了,看得很仔细。我估计他最关心的不是我灭了多少人,而是贺知州那笔帐。” 沈墨言微微点头,“意料之中。八十七万两的赃款,即便陛下不动年遇安,也会让人去查。这根刺扎进去了。” “年遇安当时是什么反应?”纪云书终於开口了。 “脸上什么都没变。”陆准想了想,“那老东西的演技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从头到尾一副替天下操心的忠臣嘴脸。” “但是我说到贺知州是谁举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记不清了。” 纪云书的眉毛微微一挑。 “记不清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丞相举荐一方知州,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记不清。” “他当然记得。”陆准说,“他是不敢认。” 秦昭寧放下汤碗,“九弟,年遇安既然在殿上没有翻脸,说明他还没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但他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嗯,这我知道。” 陆准正说著,目光忽然扫到了院墙边上的屋脊。 那里趴著一团灰蓝色的东西。 叶惊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屋顶的瓦脊上,手里攥著一个水囊,看姿势是刚喝完水。 发现陆准在看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跳下屋顶,落在院墙內侧,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惊鸿。” “嗯。” “你刚才在屋顶上做什么?” “透气。” “透气需要蹲在瓦脊上?” “习惯了。” 姜寒衣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三嫂,你不是去巡防了吗?怎么从外面回来的?” 叶惊鸿的眼神一冷。 姜寒衣秒怂,“我什么都没说。” 但陆准已经笑了。 “惊鸿。” “干嘛。” “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人蹲在宫门外的屋顶上。” 叶惊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人穿著灰蓝色的劲装,手按著剑柄,看起来特別凶。” “跟你没关係。” “那人后来跑了,跑得特別快,好像不想被我发现。” 叶惊鸿转过身就往自己院子走。 “我说了跟你没关係。” “惊鸿!” “什么事。”她没回头。 “你的手上有伤,趴屋顶会扯到伤口。” 叶惊鸿的步子顿了一下。 “下次你要是不放心,直接跟著马车走就行了,不用爬那么高。” 叶惊鸿走得更快了。 但陆准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把水囊攥得咯吱作响。 姜寒衣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九弟,三嫂真的跟到宫门口了?” “嗯。” “那她手上的伤……” “所以我才说她不听话。” 温不寒在旁边轻轻地笑了一声。 陆准看过去,“不寒,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的笑容极其温柔,“就是觉得她挺可爱的。” 可爱? 叶惊鸿跟可爱这个词之间的距离,大概隔了十八条街外加一座山。 但陆准没反驳。 因为他心里也觉得,確实挺可爱的。 秦昭寧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她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然后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九弟,会所的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推进?” “等晚晴的人把工程收尾,我先去看看。” 苏晚晴抬起头,“最快七天就能完工。但装潢的材料还差一批檀木跟丝绸,得另外採买。” “多少钱?” “檀木七百两,丝绸四百两,加上人工杂费,总共一千三百两左右。” “批了。” 苏晚晴拨算盘的手一顿,“你说批就批了?不问问细项?” “你算出来的数,我有什么好问的。” 苏晚晴愣了半晌。 她低下头拨了两下算盘,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很小,但陆准看见了。 “行了,今天先散了吧。” 陆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眾人各自散去。 陆准走到自己院门口的时候,秦昭寧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九弟。” “嗯?” 秦昭寧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你今天在殿上,有没有提到你那些嫂嫂们的家族?” 陆准摇头,“没提。” “为什么?” “现在不是时候。” 秦昭寧沉默了两秒。 陆准看著她,“昭寧,镇南侯那边是不是又来信了?” 秦昭寧的表情没变。 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又鬆开了。 “没有。” 陆准盯著她的手看了一眼。 “你又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的手出卖了你。” 秦昭寧下意识把手藏到了袖子里。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做了十九年端庄沉稳的镇南侯嫡长女,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慌张的小动作? 陆准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爹写了什么,你別一个人扛。” 说完他就进了院门。 秦昭寧站在原地,看著关上的院门。 好一会儿之后,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字跡。 是她父亲的。 信的內容只有一句。 “陆准辜负期待,不可信,速回。” 秦昭寧把信折好,重新塞回袖子。 “九弟,马上就到二代大比了,若是你还不能让昭远与昭武有所进步,我们之间就真的难了。” 秦昭寧哽咽的呢喃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137章 天子与年世宏的计划? 丞相府。 年世宏从宫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年遇安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桌上的灯油快烧尽了,光线昏暗得厉害。 “叔父。” 年遇安没睁眼,“说。” “弹劾书递进去了,走的內廷通道。” “魏长庚那边呢?” 年世宏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明確表態。但他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贺知州通敌的事,是真的假的。” 年遇安终於睁开了眼。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清楚,需要朝廷查证。” 年遇安点了点头。 “没有乱说,很好。” 年世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叔父,今天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搁置了弹劾。” 年遇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 “搁置就搁置。”年遇安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弹劾本来就不是为了一击必杀。”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陛下心里种一根刺。” 年遇安负手而立,“陆准的战功越大,陛下就越忌惮他。今天不动他,是因为他的功劳还热乎著,百姓还在念叨他。” “但功劳这种东西,会凉的。” “等它凉下来的那一天,陛下心里那根刺,就会扎得更深。” 年世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年遇安扭过头看他一眼,“贺知州的事你怎么看?” 年世宏斟酌措辞,“贺知州是叔父当年提拔的,如果陛下深查,难免会牵连到……” “不会。” 年遇安打断了他,“当年举荐贺知州的摺子,是六个人联名的。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排在第四位。” “陛下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来。因为证据链是断的。” 年世宏心里一惊。 叔父当年举荐人的时候,就已经留好了后手? 这份城府,真的是深不见底。 “但有一件事你要盯紧。”年遇安的语气忽然变了。 “什么事?” “陆准在岭南的那些人,江湖匪类也好,灾民也罢,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年世宏皱眉,“叔父怀疑他在培植私兵?” “嗯,这次他坏了我跟陛下的谋划,陛下不可能不愤怒,想动他,还是得找个无可辩驳的罪证。” 年遇安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岭南那边还有几个我的人,让他们盯著林远山和那些江湖人,看看陆准走了之后,这些人是否散去了。” “如果散了呢?” “那就说明陆准没有割据的心思,这条线废了。” “如果没散呢?” 年遇安的嘴角微微一弯。 那个笑容很淡,但冷到了骨子里。 “如果没散,那就不是弹劾了,是铁证。” 年世宏接过信,揣进怀里。 “我今天就安排人送去岭南。” “別急。”年遇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叔父请说。” “你堂兄的事。” 年世宏的表情微微一变。 年世忠被关在皇城司大牢里,已经半个月了。 这段时间年遇安一直没提这茬,年世宏也不敢问。 但他知道,叔父心里一直惦记著。 “世忠在里头怎么样了?”年遇安的声音低了不少。 年世宏如实说道,“我让人打听过了,没受什么苦,皇城司的人对他还算客气。但审讯一直没停,隔三岔五就提审一次。” “问什么?” “问他跟柳如烟的事,问他之前针对陆准的事。还有……问他是否知道叔父的一些朝政往来。” 年遇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一口咬定跟叔父无关,说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做的。” 年遇安闭上眼。 “这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年世宏站在那里,心里头很复杂。 他跟年世忠从小一起长大。 虽然年世忠性格张扬跋扈,但对他这个堂弟,一直不错。 如今他在外面替叔父跑前跑后,堂兄却在牢里替叔父顶著。 这件事不管怎么想,心里都不舒坦。 “叔父,堂兄的事……能不能想办法捞一下?” 年遇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陆准刚立了大功,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这时候把世忠放出来,就是给陆准递刀子。” “他一定会借题发挥,把世忠的事翻出来大做文章。” 年世宏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 年遇安看著他的表情,语气放软了一些。 “世宏,你急我也急。但你要记住一点。” “什么?” “急事缓办。越是想救人,越不能著急。” 年世宏行了个礼,“侄儿明白了。” 他退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几分。 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年世宏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 他握了握拳头。 陆准,总有一天,你欠年家的,都要还回来。 …… 同一时刻。 太医院。 魏长庚坐在病榻上,手里握著一本《大雍律》。 年世宏白天送来的那两斤龙井,被他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动都没动。 旁边伺候他的药童小声问了一句。 “老爷,年家送的茶您不喝?” “老夫要是喝了他的茶,传出去像什么?” 魏长庚翻了一页书。 药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魏长庚看著书上的字,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別的事。 年世宏说陆准谋反。 弹劾的摺子他也看过了,写得有板有眼,罪名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但魏长庚活了五十多年,当了三十年御史,什么弹劾摺子没看过? 写得越漂亮的摺子,越有可能藏著齷齪。 倒是另一件事让他更在意。 满京城都在传陆准岭南大捷,全歼三万南越大军。 真的假的? 要是真的,那这小子確实是条汉子。 要是假的,那就是將军府在造假。 造假可比谋反更容易查。 魏长庚把书合上。 “去把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刘明章给老夫叫来。” “老爷,现在都快三更了……” “叫他来!” 药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魏长庚靠在枕头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著一股犟劲。 老夫不帮年遇安,也不帮陆准。 老夫只帮一样东西。 大雍律法。 第138章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第二天一早,將军府的后院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陆准洗完脸出来,刚走到前厅。 苏晚晴已经坐在饭桌前了。 面前摆著三本帐册,一把算盘,还有一碗只吃了两口的粥。 她拨算盘的速度很快,珠子打得噼里啪啦的,跟下冰雹似的。 “晚晴,你是在吃早饭还是在上班?” “都是。”苏晚晴头都没抬。 陆准看了看她碗里的粥,“你就吃这么点?” “够了。” “你看你瘦的。” “瘦不影响拨算盘。” 陆准被噎了一下,把一碟包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吃两个。” 苏晚晴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陆准,然后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嚼了两口之后,继续拨算盘。 陆准摇了摇头。这女人对食物的態度,跟对帐本的態度一模一样,只讲效率不讲享受。 正吃著呢,顾清霜从后门溜了进来。 她怀里还是那个万年不离手的小布袋,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布袋里的零件撒一地。 “清……清霜来了。”她小声打了个招呼,在桌边坐下,挨著苏晚晴。 陆准给她盛了一碗粥推过去。 “昨天给你做的那个指南仪,效果挺好的。” 顾清霜的耳朵瞬间红了。 “真……真的?” “真的。不过我在宫里没迷路,所以没用上。” 顾清霜的表情垮了一点。 “但是你要是能把它做小一点,做成能批量生產的,那就更值钱了。” 顾清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亮起来就收不住,立刻开始语速飞快地说道:“如果要缩小的话,主要难点在指针的磁化工艺,我现在用的是天然磁石,但天然磁石大小不一,如果能找到一种稳定的磁化方法……” 陆准端著粥碗听了一阵。 大部分他都没听懂。但看她口若悬河的样子,就没打断。 苏晚晴在旁边插了一句。 “做出来能卖多少钱一个?” 顾清霜一呆,“啊?” “成本多少、售价多少、利润多少?” “我……我没算过。” 苏晚晴拿起算盘,“铜壳材料费大概三分银,磁石两分,人工……清霜你做一个要多久?” “半……半天。” “半天的工钱算五分银,那成本就是一钱。卖五钱的话利润是四钱,一天做两个就是八钱……” “晚晴你能不能先让人家把饭吃完。”陆准按住她的算盘。 苏晚晴看了看顾清霜面前一口没动的粥,哦了一声。 顾清霜埋头喝粥,耳朵还是红的。 这时候纪云书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著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变化。 “九弟,刚收到的消息。” “什么消息?”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刘明章,昨天半夜被魏长庚叫去太医院了。” 陆准喝粥的动作停了。 “魏长庚?” “嗯。” “他叫刘明章干嘛?” 纪云书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刘明章是魏长庚的学生,也是都察院里专门查案的人。魏长庚找他,多半跟岭南的事有关。” 陆准放下碗。 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 魏长庚没有在朝堂上附和年遇安的弹劾,但也没有替自己说话。 现在他找了一个专门查案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谁都不信。 不信年遇安,也不信陆准。 他要自己查。 “这老头。”陆准嘀咕了一句。 纪云书看著他,“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准想了想,“看他查什么。” “如果他查的是岭南大捷的真偽呢?” “那就是好事。因为大捷是真的,他越查越有利於我。” “如果他查的是你在岭南的行事方式呢?” 陆准沉默了两秒。 “怕个毛,天子下明旨,让我便宜行事,不准任何人插手。” “不管他查什么,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准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纪云书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了陆准一眼,那种滴水不漏的眼神里面,多了一丝很淡的担忧。 虽然她嘴上从来不说。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动静。 温不寒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笑眯眯地走进来了。 陆准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寒,我刚吃完饭……” “饭后半个时辰正好喝药,你上次也是这个时辰喝的。” “我觉得我的毒已经解乾净了。” “我觉得没有。” “你能不能问问我身体的意见?” 温不寒歪了歪头。 “你的身体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陆准看著那碗顏色比锅底还黑的药汤,嘴里发苦。 他想起了昨晚姜寒衣送来的蜜饯,赶紧往袖子里摸。 摸了半天没摸著。 完了,换衣服的时候忘在昨天那件袍子里了。 “寒衣呢?” “八妹去后院练拳了。”温不寒的笑容不变,“別想著找人救你,喝。” 陆准咬著牙把药碗端起来,一口灌了下去。 苦。 不是一般的苦。 是那种从舌头苦到嗓子眼,再从嗓子眼苦到整个灵魂的苦。 “咳咳咳!” “乖。” 温不寒收了碗,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哼了一段小曲。 陆准趴在桌子上,脸扭成一团。 顾清霜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碗里没喝完的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九……九弟,喝口粥冲一衝。” 陆准抓过碗猛灌了两口。 稍微好一点了。 但嘴里的苦味至少得持续到中午。 他正缓著呢,后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九弟!九弟你快来看!” 是姜寒衣的声音。 陆准站起来就往后院跑。 跑到后院一看。 姜寒衣蹲在酒坊门口,手里抱著一个陶瓮,满脸激动。 “你酿的酒!好像好了!” 第139章 赵四来了 陆准三步並两步走到酒坊门口。 姜寒衣把陶瓮递到他面前,眼睛瞪得溜圆。 “你闻闻你闻闻!” 陆准打开瓮口的封泥,一股浓郁的果香味瞬间窜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酒味。 是葡萄经过充分发酵之后產生的那种甜润醇厚的果酒香气。 比他之前酿的那些葡萄酒,口味儿还要好不少。 哪怕孩子跟女人喝也没事儿。 “成了?” “你说呢!我刚路过的时候就闻到味儿了,把我馋得啊!九弟让不让尝一口?” “等一下。” 陆准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碗,倒了一点出来。 酒液呈深紫红色,通透清澈,在碗里微微晃动,掛壁效果很好。 他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入口微酸,隨即是一股绵柔的甜。果香和酒精的味道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不冲不燥,回味悠长。 比他预期的还好。 可能是这个时代的葡萄没有受过农药和化肥的污染,果实本身的品质就极好,发酵出来的效果远超他的想像。 “好东西。” “给我尝尝!” 姜寒衣也不等他同意,伸手抢过碗就灌了一大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两颗灯泡。 “天吶!这是什么酒!怎么比我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好喝!” “小声点。”陆准按住她的脑袋。 “这酒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你別一口闷了待会倒下来。” 姜寒衣咂咂嘴,意犹未尽,“再来一碗。” “不行。” “就一碗嘛!” “说了不行。这些酒量不多,是要拿来做大事的。” 姜寒衣撅著嘴,但还是忍住了。 陆准把陶瓮重新封好,搬到避光的角落里。 他在岭南之前就开始酿了这批葡萄酒,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半月。时间虽然不算长,但这个世界的气候和果实品质,弥补了时间上的不足。 “去把晚晴叫来。” “干嘛?” “让她帮我算算这批酒能卖多少钱。” 姜寒衣飞奔而去。 没过多久,苏晚晴来了。 她走进酒坊,先是四处打量了一圈那些大小不一的陶瓮。然后打开一个瓮口闻了闻。 “確实是好酒。”苏晚晴的评价很乾脆,“比你之前酿的葡萄酒味道更加甘醇,可以当做葡萄酒的升级款。” “你觉得卖多少合適?” 苏晚晴拨了两下算盘。 “一斤装的,定价三十两银子。” 姜寒衣在旁边差点蹦起来,“十两?一斤酒三十两银子?你疯了吧晚晴?” “醉仙楼的三十年陈酿花雕,一斤八两。玉液坊的极品竹叶青,一斤六两。”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陆准,“你这酒比它们好喝,而且全天下独此一家。定十两不贵。” “但买得起十两一斤酒的人,不会隨便买一个没名气的新酒。”陆准说。 “所以你需要一个引子。”苏晚晴的眼睛眯了一下,“让一个有分量的人先喝,让他说好,然后口碑就出来了。” 陆准笑了。 因为他脑子里已经有了那个人选。 “那个姓赵的宗亲……”他自言自语。 苏晚晴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陆准把一小坛密封好的酒提了出来,“晚晴,帮我准备一个像样的礼盒。不用太奢华,但一定要精致。” “给谁送?” “一个朋友。” 苏晚晴看了他两眼,没追问。 她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该问的问绝不放过,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礼盒我让铺子里的人做,明天能拿到。” “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就会来。” 苏晚晴一脸问號。 陆准没解释。 他只是抱著酒罈走出了酒坊,嘴角掛著一丝笑。 上次赵沧元错过了酒水投资,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 如今出了升级款,就不信他不合作。 只要这酒成了皇室贡品。 还怕这酒卖不上价格? 果不其然。 中午刚过,將军府门口就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便服,腰间还是那块上等的和田碧玉。 一个面白无须的僕人,还是那双鹿皮靴子。 赵沧元和周福。 陆准站在门口,看著他俩下车。 赵沧元一抬头看见陆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 “猜的。” 赵沧元摇了摇头,“你小子,越来越不老实了。” “赵兄里面请。” 陆准把人往里领。 走到前厅的时候,赵沧元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厅里坐著一个人。 秦昭寧。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茶,姿態端庄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赵沧元的眼神微微一动。 镇南侯的嫡长女。他当然认识。 “这位是……”赵沧元故作不识。 “我大嫂,秦昭寧。”陆准介绍道。 秦昭寧起身行了个万福,“见过先生。” 赵沧元笑著还了一礼,“秦姑娘客气了。” 周福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堂堂皇帝跟一个臣子的媳妇互相行礼,这场面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的下巴要掉。 秦昭寧看了陆准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这人什么来头? 陆准给了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赵兄,上次跟你说的酿酒的事,你还有没有兴趣?” 赵沧元的双眼微微眯起。 “现在入股,不是占你便宜吗?” “这是新款的!不算你占便宜。” 陆准说著,转身从桌下面提出一个陶坛。 “升级款?” 赵沧元满脸的不信,“贤弟,你之前酿的葡萄酒就已经算是前无古人了,哪里那么容易升级?” “你就莫要跟我开玩笑了。” 陆准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打开封泥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果香味瀰漫了整个前厅。 赵沧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周福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陆准倒了一碗递过去。 “赵兄尝尝。” 赵沧元端起碗,先看了看酒的顏色,深紫红,清透,掛壁。 他抿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半晌之后,他又抿了一口。 又顿住了。 再然后,他直接把碗里剩下的全喝了。 “再来一碗。” 第140章 你对天子怎么看? 陆准给赵沧元又倒了一碗。 这回赵沧元没有一口闷。 他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品。 每喝一口,眉头就舒展一分。 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在桌上。 抬头看著陆准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酒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 “原料是什么?” “葡萄。” “葡萄?” 赵沧元难以置信地看著碗里残余的紫红色酒液,“也是葡萄?不愧是升级款,竟然比你之前酿的口感更佳。” “那是,东西不好,我能推给你吗?” 赵沧元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福站在他身后,忍了半天终於开口了。 “老爷,这酒確实……確实非常好。” 赵沧元瞥了他一眼,“你也想喝?” 周福赶紧摇头,“奴才不敢。” 但他咽口水的声音,整个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秦昭寧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她在观察赵沧元。 这个自称赵四的中年男人。 穿著朴素,但通身的气势压不住。 虽然说话隨意,可目光却极其锐利。 尤其是那个僕人,对他恭敬到骨子里的態度。 这不是一般宗亲。 “陆准。” 赵沧元靠在椅背上,“说吧,你打算怎么做这个生意?” 陆准清了清嗓子。 “这酒目前只有我知道酿造方法。原料是葡萄,成本低,但工艺特殊,別人仿不了。” “我的计划是走高端路线,一斤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赵沧元皱了皱眉,“贵了。” “不贵。”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秦昭寧忽然开口了。 赵沧元转头看向她。 秦昭寧的表情淡然,但分析起来条条在理。 “神京城內达官贵人无数,他们每年在酒上的花销不是小数目。醉仙楼的陈酿花雕八两一斤,供不应求。” “这种酒味道远胜花雕,而且全天下绝无仅有。物以稀为贵,三十两不是卖酒,是卖稀缺性。” “真正让他们掏钱的不是酒本身,是別人喝不到,他能喝到。” 赵沧元听完,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秦昭寧。 “镇南侯的嫡长女,果然名不虚传。” 秦昭寧微微一欠身,没接话。 陆准继续说,“赵兄在宗室里有人脉有面子,如果你能把这个酒献给天子,把这酒变成皇室贡品,还怕没人买?” “利润对半分。” 赵沧元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对半分?” “对半,你只需要把这酒变成皇室贡品即可,这对老哥来说,不难吧?” 赵沧元想了想,点头道,“確实不难,行,这事儿我答应了。” 周福在后面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刚才有多紧张。堂堂天子跟一个十七岁的小子谈生意,还被人牵著鼻子走。 这种事传出去,朝臣们怕是要集体上吊。 “不过……”赵沧元忽然好奇的问道,“你昨日也进宫面圣了,你对天子怎么看?” 对天子怎么看? 提起这事儿,陆准就感觉到一阵头疼。 “昨天我去皇宫的时候,龙椅前面还挡著一个屏风,这让我上哪儿看去?” “咳咳……”赵沧元咳嗽一声,“那是陛下患了病,所以才隔绝的……” 陆准张开嘴,本来还想打听一下天子什么模样。 结果赵沧元当即转移了话题,“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让老百姓都能读书的办法。” 陆准抬头看了一眼秦昭寧。 秦昭寧的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警惕。 她不知道赵沧元的真实身份,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话题不简单。 “赵兄。”陆准想了一下措辞。 “让百姓读书这件事,不是不能做,但需要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钱。” 赵沧元哑然。 “又是钱?” “天底下的事,十件里有九件是被钱卡住的。你想让百姓读书,第一步不是建学堂,而是把书的成本降下来。” “现在一本书多少钱?抄一本《论语》,光纸墨和抄书匠的工钱就要二两银子。普通百姓一家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 “书太贵了。” 赵沧元皱著眉想了想,“那你的意思是……” “印。” 陆准吐出一个字。 “不用手抄,用模子印。” 赵沧元和周福同时一怔。 “印?怎么印?” 陆准起身走到旁边的桌子上。 他拿起一块木头,比画了一下。 “把每一个字刻在一个小木块上,需要什么字就拿什么字,排好了刷上墨,往纸上一压,一页书就出来了。” “一个人一天能印上百页。十个人一天就是上千页。” “一本《论语》的成本,从二两银子降到二十文钱。” “甚至更低。” 赵沧元的呼吸重了一拍。 周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秦昭寧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端著,忘了喝。 她看著陆准的侧脸。 这个人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赵沧元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如果陆准说的这个法子真的可行。 那就不是一门生意了。 那是改天换地的东西。 “你……”赵沧元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能做出来?” 陆准看著他,笑了一下。 “赵兄,这个东西比酿酒简单。给我一个月,我做一套样品给你看。” 赵沧元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倒了。 周福嚇了一跳。 但赵沧元根本没管那把椅子。 他大步走到陆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 赵沧元攥著陆准肩膀的手在发力,力气大得陆准都有点齜牙。 这个自称赵四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 兴奋、震惊、期待。 还有一丝陆准读不懂的东西。 “好。”赵沧元鬆开手,退后一步。 “一个月。老子等你。”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三步忽然又折回来。 拎起桌上那坛没喝完的葡萄酒。 “这个我带走了。” “赵兄你把酒放下。” “不放。” “那是样品……” “我去拿给天子喝……你那个会所也要加快进度……” 赵沧元说话间,已经抱著酒罈钻进了马车。 周福小跑著跟上去,一脸无奈地回头冲陆准拱了拱手。 马车飞快地驶出了將军府大门。 陆准站在门口,看著扬起的灰尘。 他的酒。 他精心酿了那么久的酒。 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那坛酒值一百两。”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语气冷冰冰的。 “你就这么让人拿走了?” “……这笔帐先记著吧。” 秦昭寧也走了出来,站在廊下。 “九弟。” “嗯?” “这个赵四,不是普通宗亲。” 陆准回头看她。 秦昭寧的目光沉静如水。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朋友看朋友。” “像什么?” 秦昭寧顿了一下。 “像上位者看下属。” 陆准没有说话。 院墙上头,一个灰蓝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蹲在那里。 叶惊鸿手按剑柄,目光追著那辆远去的马车,一直到它消失在街尾。 她的眼神里,全是戒备。 第141章 亲兄弟,明算帐 皇城的大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跑得飞快。 车厢里,赵沧元把那坛葡萄酒死死抱在怀里。 周福坐在对面,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个陶坛,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瞅什么瞅?” 赵沧元瞪了他一眼,“这酒没你的份,回去朕要拿去给太后尝尝!” 周福赶紧赔著笑脸:“奴才不敢!奴才就是觉得,这陆九公子真邪门了。” “以前是个什么名声满京城都知道,怎么突然之间,又能打仗,又能造农具,现在连酿酒都这么神乎其技?” 赵沧元没搭茬。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陆准说的那句“把字刻在木头上排版印刷”。 如果这事儿真能成,那他这个天子的威望,绝对能超越大雍歷代先皇。 大雍的文脉,將被他彻底握在手里。 想到这里,赵沧元心里就痛快,连带著看陆准都顺眼了不少。 这小子虽然狂,但是真有本事。 马车从侧门驶入皇宫,停在太极殿外。 赵沧元抱著酒罈子大步流星往里走,刚在桌案前坐下,隨手想把酒罈放下。 刚一放,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从酒罈底部的缝隙里掉了出来。 “嗯?”赵沧元愣了一下,伸手把纸条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龙飞凤舞,极其张狂。 “极品葡萄酒样品一坛,诚惠一百两纹银。亲兄弟明算帐,小本生意概不赊欠,赵老哥下次见面记得把帐结清。陆准留。” 赵沧元盯著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三遍。 每看一遍,他额头上的青筋就往外蹦一下。 旁边的周福凑过来瞄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圆了。一百两?抢劫啊! “混帐东西!” 赵沧元一把將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气得鬍子都撅起来了。 “这小子掉钱眼里了?朕堂堂大雍天子,拿他一坛酒,他居然找朕要一百两?” 周福嚇得赶紧跪下:“陛下息怒啊……” “朕息什么怒!” 赵沧元指著那坛酒,骂骂咧咧,“他跟朕称兄道弟也就算了,现在还管朕要起帐来了?全天下都是朕的,朕喝他一口酒还得给钱?还概不赊欠?他哪来的脸!” 赵沧元在太极殿里来迴转圈,一边走一边骂,完全没了一点当皇帝的威严。 周福跪在地上,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这满朝文武,也就陆准有这胆子,能把这位城府极深的天子气成这样。 “一百两是吧?”赵沧元忽然停住脚,冷笑了一声,“行!等他把那个印书的法子给朕弄出来,朕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大殿,双手举著几本红皮摺子。 “启稟陛下,皇城司急递,还有顺天府送来的摺子!” 赵沧元一把拿过摺子翻开,本来还在生气,看著看著,嘴角就挑起来了。 这摺子上写的全是今天神京城里的动静。 “哈哈哈!痛快!” 赵沧元忍不住大笑出声,“年遇安这条老狗,今天可是吃了大瘪了!” 周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陛下,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这帮老百姓干的好事!”赵沧元把摺子扔给周福。 周福拿起来一看,也是满脸震惊。 原来今天一大早,神京城的老百姓全疯了。 街头巷尾都在骂丞相年遇安陷害忠良。 更离谱的是,城南几个菜市场的肉贩子,居然联合起来挑著几担子猪下水和臭菜叶。 直接堵在丞相府后门,看见里面有人出来就拿臭鸡蛋砸。 连年世宏出门办公的轿子,都被糊了一层烂菜叶,狼狈不堪地逃回去了。 “这肯定是陆家散出去的消息。” 赵沧元摸著下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小子,打仗是个好手,玩弄人心也是一把好手。” “他算准了朕要把弹劾搁置,直接借刀杀人,用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把年家给淹了。” 赵沧元看了一眼桌上那坛酒,骂了一句。 “娘的,一肚子坏水。一百两!朕非得坑他两百两回来!” …… 另一边,镇国將军府后院。 苏晚晴把算盘打得啪啪响,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张纸条你塞紧了吧?別路上掉出来了。” 陆准正坐在石凳上剥橘子吃,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 “放心,我塞得严严实实的,那老小子一搬酒罈肯定能看见。晚晴你就记上帐,赵四,欠將军府银子一百两。他下次来要是敢赖帐,老子门都不让他进。” 正说著,秦昭寧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著一身水蓝色的长裙,头髮简单盘著,手里拿著几张薄纸。 “九弟,外面的风向彻底吹起来了。” 秦昭寧走到石桌边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喜意。 陆准把一半橘子递过去:“大嫂乾的不错啊,我听说连猪下水都用上了?” 秦昭寧耳根子微红,没接橘子。 “哪是我用的,这是民意。我只是让人在几家大茶楼里讲了讲你在岭南杀南越王的事,又顺嘴提了一句你被奸臣陷害。” “谁知道那帮老百姓脾气那么暴躁,直接就围了丞相府。” 陆准乐了。 这神京城的老百姓能处,有事他们是真上啊。 他站起身,走到秦昭寧身后,距离挨得很近。 秦昭寧下意识想往前躲,结果陆准直接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两下。 “这都是大嫂把控得好,没你运筹帷幄,这火根本烧不进丞相府。” 陆准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扫过秦昭寧的耳侧。 秦昭寧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要是私下就算了,但是这旁边还有別人呢。 “咳,这都是我分內之事,九弟你別站这么近。” 秦昭寧把头偏过去,声音有点不自然。 “大嫂这肩膀挺僵的啊。” 陆准压根没鬆手,反而更凑近了一点,故意压著嗓子犯贱。 “是不是最近操持家里太累了?要不我晚上去你房里,给你好好推拿推拿?”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嫂嫂全扑哧一声笑了。 秦昭寧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正不知道怎么接话,旁边一道冷颼颼的声音直接飘了过来。 “用不用我拿剑帮你把那两只爪子剁了?” 叶惊鸿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陆准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点也不怂。 他鬆开秦昭寧的肩膀,直接奔著叶惊鸿就去了。 叶惊鸿看他走过来,眼神一慌,立刻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 “藏什么藏,手拿出来。” 陆准往她面前一站,挡住她的去路。 第142章 老百姓都这么勇的吗? 叶惊鸿偏过头,看都不看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少废话,手!” 陆准根本不跟她客气,一把抓向她的胳膊。 叶惊鸿想躲,但她又怕动作太大伤到陆准。 就这么纠结了半秒钟的时间,手腕就被陆准牢牢捏住了。 陆准直接把她的右手拉到跟前,这一看,脸顿时黑了。 昨天夜里隨便包扎的纱布,这会儿上面已经透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不仅如此,拆开半边一看,伤口周围乾巴巴的,连一点药渣子都没有。 “你居然没上药?”陆准抬起眼盯著她,语气加重了。 叶惊鸿抿著红唇,耳根子隱隱泛红,但嘴上还是很硬。 “我身体好得很,不用上药,过两天自己就结痂了。” “放屁呢。这么深的口子,不涂药等发炎烂掉吗?” 陆准直接给气乐了,“为什么不上药?” 叶惊鸿別开眼,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五妹那个药,味道太难闻了。一股子死耗子沤了半个月的怪味!” 旁边端著个小茶碗正看热闹的温不寒,笑容瞬间僵住了。 “三姐,我那可是极品生肌散。加了百年雪蛤和黑玉断续膏的,怎么就成死耗子味了?” 温不寒幽幽地开口抗议。 叶惊鸿咬死不认帐:“反正难闻,我不涂。” “由不得你。” 陆准一把捏紧她的指尖,扭头冲温不寒喊道,“五嫂,带著你的极品生肌散过来。今天就是拿绳子捆,也得把她这手给我涂满了!” “你敢!” 叶惊鸿急了,另一只手按住剑柄,眼看就要拔剑。 但在陆准面前,她这也都是虚张声势。 陆准凑过去压低嗓音,就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念叨。 “你拔个试试?你敢拔剑我就敢当著全家人的面亲你一口,你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叶惊鸿脑子里嗡的一下。 她不可思议地看著陆准,那张冷峻的脸一下就红透了。 这无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不要脸了! “你……” “五嫂,交给你了。” 陆准顺势一推,把浑身僵硬的叶惊鸿推到了温不寒跟前。 温不寒笑眯眯地抓住叶惊鸿的胳膊,连拉带拽往自己屋里带。 “三姐听话,这药抹上凉颼颼的可舒服了,保证不留疤哦,九弟可是发话了呢。” 姜寒衣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凑过来挤眉弄眼。 “九弟,你刚才跟三嫂嘀咕啥了?她怎么突然就怂了啊?” “男人的事小孩少打听。”陆准隨口削了她一句。 姜寒衣双手叉腰大怒:“我比你大一岁!谁是小孩!” 前院的闹腾劲儿还没过,陆准就整了整衣服准备出门。 他今天还要去看看年家现在什么样了。 这热闹不看的话,心里直痒痒。 “陆爵爷!”张二河迎上来满脸堆笑,“您今儿个要出门溜达?末將的给您带路!” “走,去街上转转。”陆准一挥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神京的主街。 今天这街上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儿。 往日里大家看到陆准,那都是指指点点绕著走。 那眼神里全是鄙视,毕竟原主京城第一废物的名头太响亮了。 可现在,大捷的消息已经全城皆知。 陆准刚走到一个卖肉的摊子前。 那摊主原本正举著屠刀剁猪棒骨,一抬头瞅见陆准,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丟。直接在油腻腻的围裙上抹了两把手,扯著大嗓门就嚎上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陆九公子吗!” 这一嗓子,好悬没把陆准耳朵震聋。 两边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直接放手里的活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九公子好啊!” “九公子,听说您在岭南把南越王给生擒了?真不愧是陆大將军的种啊!虎父无犬子当这是!” “可不是嘛!三万大军啊,说灭就灭了!那是给咱们大雍长脸!” 有个卖菜的大妈胆子最大,直接抄起两个水灵灵的大白萝卜硬塞进陆准怀里。 “九公子拿著!乡下自家种的,不值钱!拿回去燉肉吃!你替咱们全大雍的老百姓出口恶气,大妈稀罕你!” 陆准抱著俩沾著泥的大萝卜,哭笑不得,但脸上笑的开心。 “大妈您太客气了,这萝卜真水灵,跟我这脸蛋似的。” 那大妈被逗得直乐,四周的街坊们也跟著哄堂大笑起来。 张二河在一边赶紧帮忙把萝卜接过去,看著陆准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等两人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张二河手里还多了一大兜子苹果。 他一边啃著苹果,一边好奇得抓心挠肝。 “陆爵爷,那可是三万南越大军啊!还有那什么南越王。这帮人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您当时连兵都没有,是怎么把他们给收拾了的啊?” 陆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斜了他一眼:“很想知道?” 张二河使劲点头。 “瞎打听什么,急啥,回头等老子把戏台搭好了,你自然就全明白了。” 陆准卖了个关子,“走,办正事去。” “得嘞,咱们去哪?” “去丞相府外头看看景儿去。” 两人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市,来到了权贵云集的东城。 这条街平时那是宽敞幽静,连个要饭的都不敢往里走。 可今天全变了。 离著丞相府还有大半条街的距离,陆准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恶臭味。 陆准带著张二河找了个隱蔽地,猫在街边的一棵大柳树后面探出脑袋往外看。 好傢伙。 这场面,真是大快人心啊。 堂堂丞相府那两扇高大的朱漆大门,原本威风八面,现在上面掛满了各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左边半扇糊著稀巴烂的臭鸡蛋壳,右边半扇粘著几片烂白菜叶子。 门口那两座汉白玉的镇宅石狮子,更是被泼了一层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泔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 更离谱的是,丞相府对面的胡同口,还蹲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其中一个汉子手里拿著个皮筋弹弓,另一只手抓著一块石头,正眯著眼瞄准。 “嗖”的一声。 石头精准地越过丞相府的墙头,拋物线下去,里头顿时传来哎呦一声惨叫。 不知道砸在哪个倒霉蛋的脑袋上了。 “好球!” 旁边几个汉子低声叫好,一鬨而散,迅速转移阵地。 再看丞相府的门房,死死关著大门,一个人都不敢露头。 前两个时辰据说有个囂张的管家出来骂街说要报官的。 结果被一堆烂菜叶直接呼了一嘴的泥,嚇得连滚带爬关门跑了。 陆准在树后边看得直咧嘴。 他碰了碰旁边的张二河,直接惊奇的问道。 “张二河,你给我说说,这神京的百姓平时都这么生猛的吗?这可是当朝一品大员年遇安的家啊。这帮人扔起大粪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啊!” 第143章 不讲武德 张二河吧唧了两下嘴,把手里的苹果核往路边一丟。 “陆爵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吧?” “別看这帮人现在身上穿得跟打补丁的叫花子似的,这神京城里水深王八多。” “您瞧见那个拿弹弓打石头的糙汉子没?人家以前可是先帝跟前的御林军侍卫!因为护驾负伤退下来了就住这片!” “还有那个扔大白菜的大妈,她二舅姥爷的孙子就在兵部管马料!” “在这地界,一块砖头掉下来砸死三个人,起码有两个能跟官府扯上关係!” 陆准嘖嘖出声。 “看来这京城还真是藏龙臥虎。” “行了,这热闹也看够了。这老狗这几天估计连个大门都不敢开,咱们走吧。” 结果刚一转身,没走两步。 迎面就撞上个穿著锦缎袍子的年轻人。 这人长得跟年遇安有那么两三分布置,就是眼袋有点重,好像八百年没睡过好觉一样。 “见过陆爵爷!” 年世宏拱了拱手。 陆准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我们很熟吗跑来搭腔?” “在下年世宏。家叔乃是当今大雍丞相。” 陆准掏了掏耳朵,朝著旁边弹了一下。 “哦,你有事儿?” 年世宏往前逼了一步,语气极其平静的说,“你以为你在岭南打了场胜仗,你就贏了?” “我告诉你!你这次在岭南一通乱搞,坏了天子跟我叔父的计划!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 说完这句自以为超牛逼的狠话,年世宏猛地一甩袖子。 转身就要以一个极度瀟洒的姿势走人。 但他严重低估了陆准不按套路出牌的程度。 就在年世宏刚转过去半个身子的那一秒。 陆准突然就把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 对著街对面那群正扔著臭鸡蛋和烂菜叶的老百姓,声如洪钟地嚎了一嗓子! “哎哎哎!大伙快停停!快看我这边!这里有个丞相府的人,是丞相侄子。” 剎那间,所有人全都齐刷刷转头盯住了年世宏。 年世宏整个人瞬间就炸毛了! 他僵在原地,脸唰地一下变得煞白,腿肚子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陆准你大爷的你……” 还没等他骂完,对面不知道谁发出一声怒喝。 “就是他!年家的鱉孙!” “打死这个祸害老百姓的卖国贼!” 那个退役的御林军侍卫动作最快,直接从地上抄起一块烂泥,拉满皮筋啪的一声就射了过来。 烂泥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呼在年世宏的脑门上,崩了他一嘴的泥水点子。 “哎哟臥槽!” 年世宏发出一声比杀猪还难听的惨叫,捂著脑袋拔腿就跑。 街上那群老百姓立马嗷嗷叫著就冲了上来。 “別跑!给老娘站住!” 年世宏平时那是出门就坐轿子的少爷,这会儿让他跟这帮天天干苦力的市井泼皮赛跑? 那是纯做梦。 他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嚎,眼泪都飆出来了。 “陆准!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王八犊子!你不讲武德!我年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啊啊啊……” 这货光顾著往后看还有多远,结果脚下根本没看路。 直直被一块凸出来的石板绊住,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了个完美的狗啃泥。 就在他趴下的同时,起码有七八双臭脚同时踩到了他身上。 跟著就是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子和烂茄子。 年世宏被揍的呜嗷乱叫,一点风度儒雅都没了。 “你们这群刁民,滚,都给本公子滚开!” 这时,退役侍卫上去就是极其下三滥的一脚。 正中年世宏的腚眼子。 年世宏顿时嗷的一声,惨叫了起来。 那一声乾嚎听得张二河都牙酸。 陆准特別满意地转过身,背著手往街外溜达。 张二河这会儿却开始犯嘀咕了,紧跑两步跟上来。 “爵爷,刚才这姓年的孙子说,您坏了天子和丞相的什么大计划,这听著可有点要命啊!” “他放的屁你也当真?”陆准翻了个白眼。 “这帮当官的,最特么喜欢干的事就是扯虎皮做大旗。” “要是真的,我还能在大街上晃悠?” 张二河一寻思,也是这么个理儿。 顿时心落回了肚子里。 两人溜溜达达就穿过了两条街,拐进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坊市。 这边閒杂人等少多了,沿街开的都是些卖字画纸张的清贵店铺。 陆准眼睛尖,一下子瞅见前面有个挺阔气的店面。 招牌上写著四个大字,“松风书斋”。 “走,进去瞧瞧。” 陆准带著张二河走了进去。 毕竟要搞活字印刷,就得了解下市场。 书斋里面有一股子刺鼻的墨香味。 一排排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线装书。 这会儿店里根本没几个客人,就柜檯后面坐著个中年掌柜的在那里打盹。 旁边角落的窗户底下站著个穿著青衫的书生。手里捧著本书在那摇头晃脑。 陆准几步走到柜檯前,屈起手指就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掌柜的不耐烦地睁开眼,目光把陆准跟张二河从头到脚一扫。 这两人的做派一看就沾著武门子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二位爷,买字帖还是买帐本啊?” 掌柜的身体连动都没动,语气也是爱答不理的。 陆准直接发问:“你们这店里,最普通的一本书卖多少钱?” 掌柜的扯起一块抹布擦了擦台面。 “看你要什么书了。要是给小崽子开蒙的《三字经》《千字文》,用的是最烂的黄麻纸,怎么也得收你三百文钱。” 陆准挑了挑眉,“那如果我要买一套正经举业用的四书五经呢?” 掌柜的直接乐出声了,那是带点鄙夷的笑。 “正经的四书五经?那得用好点的澄心堂纸,全套下来至少得十两银子。” “夺少?” 陆准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张二河也吃惊无比,“十两银子?这都够普通老百姓一家老小吃两年的猪肉了!” 这个时候,旁边那个一直摇头晃脑的青衫书生终於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转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张二河腰间掛著的刀,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股冷气。 “这就叫夏虫不可语於冰。一介粗鄙的武夫,也敢来这风雅之地问书价?” 第144章 一巴掌的学费 陆准回头瞅了那书生一眼。 二十出头,麵皮白净,一身青衫洗得发白但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捏著本《春秋》,小指头翘著,指甲修得比大家闺秀还精致。 张二河当场就炸了毛,手往刀柄上一搭。 “你再说一遍?谁粗鄙了?” 那书生连眼皮都没抬,鼻孔衝著天花板。 “在下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书乃圣人之言,士子之根,尔等武夫只知刀枪棍棒,来此嫌书贵?” “买不起就趁早走,別在这里碍眼。” 掌柜的在柜檯后面跟著哼了一声,一脸的理所当然。 毕竟有不少所谓的消费者,打著买书的名义,跑来蹭书看。 陆准把张二河往后拽了一步,自己溜达到书架跟前。 他没急著搭理那书生,隨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线装的《论语》翻了两页。 “掌柜的,这书用的竹纸吧?” 掌柜的一愣。 没明白陆准这话什么意思。 陆准没等他答话,手指捻了捻纸面。 “竹纸纤维太粗,吸墨不均匀,你看这个学而时习之的习字,右边那一撇都洇开了。” “抄书匠的活也不咋地,这一页至少有三处笔锋虚了。”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旁边一本。 “这本皮纸倒是好一些,但晾晒工序没做到位,纸面还带著潮气。” “这种书搁两三年就得发霉散架,你卖人三百文一本,也好意思?” 掌柜的脸上的不屑彻底没了,嘴张了两下没吱声。 那青衫书生倒还嘴硬,冷笑出来了。 “认得两种纸就了不起了?读书人重的是书中圣人之道,纸不过是载体。” “阁下对著载体品头论足,却不谈经义,算什么本事?” 陆准转过身看著他,笑了。 “你读《论语》吧?” “自然。” “那《论语卫灵公》里头,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你背过没有?” 书生眉头一皱,“这……自然背过。” “圣人都跟你说了,干活得先把傢伙什弄利索了。你连承载圣人之言的纸张好坏都分不出来,还跑这儿跟我谈圣人之道?” 陆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手里那本《春秋》。 “你拿的这本,里头第三卷少了两页,装订的时候漏掉的。” “你捧著看了一下午,愣是没发现。” 书生低头翻开第三卷,手指颤著数了数页码。 脸一下子白了。 真少了两页。 “十年寒窗就读成你这样?” 陆准嘆了口气,语气真诚得要命,“兄弟,我劝你一句,回去种地吧。別糟蹋笔墨了。” 张二河在后头笑得直拍大腿,“痛快!爵爷说得痛快!” 那书生攥著书的手指都在抖,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书生被噎得脸直接青了,张著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瞧不起我?” “我算什么东西?”陆准乐了,“那你又算什么东西?” “我乃国子监甲等生员!刘祭酒亲传弟子!” 那书生昂起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恨不得每个字都刻在金砖上。 “我叫方子瞻!家父乃翰林院编修方知行!去年秋闈京畿道第三名!” 几个名头甩出来,那掌柜的脸色立马变了。 他从柜檯后头绕出来弯著腰赔笑,“哎哟,原来是方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张二河在旁边小声嘀咕:“秋闈第三名?听著还挺唬人。” 陆准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方子瞻见亮了身份还没把人镇住,更急了。他歪著脑袋盯著陆准看了两三眼,忽然两只眼睛都亮了。 “等等!你是陆准?” 陆准挑了挑眉。 “认识?” “认识?哈!” 方子瞻笑得更猖狂了,直接衝著书斋门口扯开了嗓门。 “各位!各位快过来看啊!这位就是镇国將军府的那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的陆九公子来逛书斋了!” 他这一嗓子,整条街的人全听见了。 不到半盏茶,书斋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 有隔壁卖宣纸的伙计,有对面刻印铺子的学徒。 还有路过的几个閒汉,全往里面伸著脖子看。 方子瞻有了观眾,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陆准,你爹跟你那八个哥哥是什么人物?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结果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连个大字都写不工整。你跑到书斋来装什么?” 他走到陆准跟前,下巴快扬到天花板上了。 “我劝你,把手里的书赶紧放回去。你配翻这种东西吗?” “你怕是连圣人姓什么都不认识!省得脏了人家的书页。” 方子瞻本以为老百姓们能跟他一起落井下石。 毕竟自己的身份在这摆著呢。 可他等了半天,竟没一个人跟著他起鬨。 老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向方子瞻。 “这蠢袍子谁啊?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居然骂咱们大雍的功臣是废物?这孙子不要命了?” “那是咱们永安县子!平南越的功臣!他算个什么鸟东西在这狗叫?” 方子瞻没听到预期的附和,反而听到了一片骂他的声音,整个人僵住了。 “你们……你们这群刁民在说什么?他是功臣?他一个废物算个什么功臣?明明就是个……” “就是你姥姥个腿子!” 他话没说完呢,陆准一巴掌抽在方子瞻的左脸上。 声儿脆得跟鞭子抽在石板上似的。 方子瞻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肩膀撞上书架,一排书稀里哗啦全砸了下来,有两本还正好糊在他脑袋上。 他捂著脸,一双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你敢打我?我是国子监生员!你殴打朝廷读书人!这是藐视国法!” 第145章 爵爷的巴掌你也敢接 方子瞻半趴在地上,左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嘴角还掛著一丝血。 他捂著脸瞪著陆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准!你敢打我?我是国子监生员!你一个废物敢对读书人动手?你等著!你等著!我要去礼部参你!我要让刘祭酒参你!” 陆准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还响亮。 方子瞻的脑袋直接往另一边歪过去,两颗牙差点没飞出来。 “你再说一遍谁是废物?” 陆准弯下腰揪住方子瞻的衣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就凭你以下犯上,冒犯本爵爷,打断你两条腿都是轻的。” 方子瞻脑子嗡嗡的,被两巴掌抽得眼冒金星。 但他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个词。 “爵……爵爷?”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陆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什么爵爷?你陆准?你一个连学堂都进不去的废物,你也敢称爵爷?” 话音刚落,围观的老百姓全乐了。 “嚯,这读书人是真不看邸报啊?您那十年寒窗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人家陆九公子早就封了永安县子了!陛下亲封的!实打实的爵位!你连这都不知道?” “还秋闈第三名呢,连天下大事都不关心,你这书读的真行啊!” 方子瞻的脸刷一下就绿了。 “不……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得跟筛子似的。 “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怎么可能封爵?你们在骗我!你们一定在骗我!” 旁边那个退役侍卫看不下去了,直接上前拍了下方子瞻的后脑勺。 “骗你个屁!人家陆爵爷在岭南全歼南越三万大军,活捉了南越王!这事儿全神京城传遍了,就你蒙在鼓里?” “还有那个曲辕犁知道吧?也是人家造的!陛下金口御封,农事第一功!你拿什么跟人比?” 方子瞻的脸从绿变成了灰白。 他死死盯著陆准,嘴巴一张一合,跟缺氧的鱼似的。 全歼三万大军? 活捉南越王? 封爵? 这些词跟他认知里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陆九公子,根本对不上號。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是假的!” 方子瞻还在嘴硬。 正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穿著皂衣的京兆府捕快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別著刀,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谁报的案?什么情况?” 方子瞻跟看见亲爹似的,连滚带爬就往捕快跟前扑。 “官爷!官爷救命啊!” 他指著陆准,声泪俱下。 “这个人假冒爵爷,当眾殴打我!我是国子监甲等生员!翰林院编修方知行之子!京畿道秋闈第三名方子瞻!他打的是朝廷的读书人!他打的是国家的栋樑啊!” 方子瞻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那捕快皱著眉头往陆准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腿直接就软了。 他认识陆准。 上次陆准在京兆府把前任京兆尹崔平一拳打翻的事儿,整个京兆府谁不知道? 而且他腰间的永安县子腰牌,明晃晃的掛在那儿呢。 “陆……陆爵爷!” 那捕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京兆府捕头李铁柱,见过永安县子!” 身后两个捕快也跟著跪了。 方子瞻的表情定在了脸上。 他张著嘴,那半句求救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李铁柱站起身,扭头看向方子瞻,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嫌弃。 “你刚才说谁假冒爵爷?” 方子瞻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他终於信了。 陆准是真的封了爵。 而他方子瞻,刚才当著满街百姓的面,把一个有爵位的忠烈之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 李铁柱冷笑了一声,“当街辱骂朝廷册封的爵爷,按律该怎么判你心里没数?” 他一挥手,两个捕快直接上前,把方子瞻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吧方公子,跟我们去京兆府喝杯茶。你那些个身份在爵爷面前可不好使。” “不要!不要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陆爵爷饶命啊!” 方子瞻被两个捕快架著往外拖,哭喊声传出了半条街。 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 “活该!不认识人就到处瞎叫唤!”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连永安县子都不认识!” “回家种地去吧哈哈哈哈——” 陆准摆了摆手,冲老百姓们笑了笑。 “行了行了,大伙各忙各的去吧,別耽误做买卖。” 人群慢慢散了。 掌柜的缩在柜檯后头,头都不敢抬。 陆准拍了拍手上的灰,带著张二河出了书斋大门。 走在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松风书斋”的牌匾。 “一本《三字经》三百文,四书五经全套十两银子。” 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时代的书,全靠人工手抄,成本高得离谱。 一个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两碎银。 买书?做梦。 活字印刷要是搞出来,一本书的成本能压到二三十文。 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大得没边。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陆准又拉著张二河跑了神京城里另外四家书斋和三家纸铺。 每到一家他都进去翻翻书,捏捏纸,问问价。 各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书贵,纸也不便宜。 但纸的种类倒是不少,竹纸、皮纸、麻纸、藤纸,价格从几文到几十文一刀不等。 最关键的是油墨。 陆准在一家老铺子里蹲了半天,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几种墨都试了个遍。 松烟墨太干,桐油墨太腻。 他需要的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既能均匀附著在木块上,又能清晰转印到纸面上的墨。 这个回头得自己配。 …… 丞相府后宅。 年世宏几乎是被两个下人架进来的。 他半边脸肿得老高,身上的锦袍全是泥渍跟菜叶子的汁液。 左眼青了一大圈,鼻血虽然止住了,但鼻孔里还塞著两团棉花。 年遇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叔父……” 年世宏跪在地上,声音都带著鼻音,“是侄儿衝动了,不该去主动招惹陆准。侄儿给叔父丟人了。” 年遇安把茶杯搁在桌上。 “去把府医叫来,给他治治。” 下人连忙应了一声,去请府医。 年遇安看著如此自责的年世忠,心中一软。 “无妨。” “如他这般张狂跋扈,不知收敛。” “自有天子惩他。” 第146章 一物降一物,老御史发飆 年世宏吸了吸塞满棉花的鼻子,眼缝里透著丝丝缕缕的快意。 连天子都看不过眼要动手了! 陆准啊陆准,这回看你还怎么蹦躂! 满大街的老百姓护著你又怎样? 到头来还不是要被陛下收拾? 年世宏这会儿连腚眼子上的疼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全是怎么给陆准收尸的画面。 …… 三天后,夜半三更。 將军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两辆套著黑棚子的马车。 车刚一停稳,秦昭远跟秦昭武这俩镇南侯府的公子哥,连滚带爬地就跳了下来。 哥俩满脸泥灰,鬍子拉碴,衣服上还沾著不知道哪蹭来的鸡粪味儿,看著比外头要饭的还惨。 “九哥!姐夫!你人呢?” 秦昭远一进院子就扯著干哑的嗓子嚎起来。 后头几个信得过的府兵,跟拖死狗一样,从车厢里硬生生拽出来一个被粗麻绳捆得跟个粽子似的乾瘦老头。 老头嘴里塞著块破抹布,两眼翻白,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 这正是在岭南被陆准生擒的南越王。 陆准这会儿正坐在廊下打瞌睡,听见响动起身走过来,瞅了一眼地上的南越王,满意地点点头。 “行啊,这老杂毛一路上没死半道上,你们俩办事还算有点谱。” 秦昭武一听夸奖,胸脯立刻拍得砰砰山响,那股子二世祖的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那必须的啊九哥!这老东西半道上还想使坏跳崖,被我当场摁住邦邦就是两脚,牙都给踹飞了两颗。” “我们哥俩可是连睡觉都拿火柴棍撑著眼皮,一宿一宿地熬过来的!” 秦昭远赶紧往前凑了两步,一脸討好的贱笑。 “就是就是,九哥,这趟差事咱们哥俩可是豁出命去办的。如今总算是全须全尾地交差了!” “您看,这过几天就要二代大比了,这段时间能不能让人带咱们兄弟去神京最贵的楼子里泡个澡,好好鬆散鬆散?” 陆准看这俩货一脸邀功的嘴脸,嘴一咧,笑了。 “鬆散?好啊,確实该鬆散鬆散。” 哥俩顿时眼睛放光,心想著这趟苦差事总算没白吃苦。 结果陆准话锋突然一拐:“既然你们精气神这么足,那这最后十天的大比衝刺,就不安排什么战术课了。” “从明天开始,每天绕著神京城外墙负重跑十圈,这叫体能训练。” “跑完別歇著,我教你们拳法跟兵法。” 秦昭远跟秦昭武直接傻眼了。 刚才还满脸开出烂桃花的表情当场凝固! “不是!九哥你开玩笑的吧?” 秦昭武急得直跳脚,“神京城外墙十圈?那可是几百里地!跑完还要学兵法跟拳法?咱们这是衝刺还是要命啊!” 秦昭远脸都绿了,哭丧著脸乾嚎。 “陆准,咱们可是亲姐夫小舅子的关係啊!我爹可是把我们託付给你了,要是大比之前我们就躺了,镇南侯府的脸往哪搁啊!” 陆准抱著胳膊冷笑:“拿镇南侯压我?你们在大比上被人打成猪头,那才叫丟脸。不想练是吧?” “行,姜寒衣,去拿绳子来!” 两个小少爷嚇得连连后退,正要扯开嗓子反抗,后院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秦昭寧。 她今天刚洗过头髮,身上披著件素白色的单衣,身形虽然完全包裹著,却透著股清冷疏离的气场。 可她一站出来,那气势瞬间就把全场给镇住了。 秦昭远和秦昭武一看见自家大姐,那一肚子委屈算是找到宣泄口了。 “大姐!你快管管姐夫啊!” 秦昭武指著陆准告状,“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刚立了大功回来,门都没进就要让我们绕城负重跑。” “他还想让张二河揍我们!大姐你给评评理啊!” 秦昭寧冷著一张脸走上前,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俩。 反倒是转过头,极其自然地伸手给陆准理了理外袍的领子,语气温婉。 “夜里风大,你就在廊下等他们?小心沾了寒气。” 陆准顺势握住她那微凉的手,不要脸地捏了两下。 “这不是想第一时间把南越王確认好嘛,大嫂心疼我?” 秦昭寧耳根子瞬间泛出一抹红晕,却也没把手抽回来。 这一幕直接把两个弟弟看呆了。 大姐什么时候有过这副小女儿家的做派? 这镇南侯府的冰山嫡长女,居然被这活土匪给融化了? “看什么看?” 秦昭寧转过头,当即呵斥道:“陆准怎么吩咐,你们就怎么做。” “大姐!他要往死里整我们啊!” 秦昭寧走到秦昭远面前,毫无预兆地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在秦昭远的小腿肚子上。 “嗷!” 秦昭远吃痛惨叫一声抱著腿乱蹦。 “吃点苦就叫唤,镇南侯府怎么养出你们两个废物!” 秦昭寧那张端庄的脸此刻满是严厉,“二代大比关係到陆家的脸面!他不狠一点逼你们,擂台上別人会手下留情吗?” “从明天起,跑不完十圈,我亲自拿鞭子抽!” 这两个刚才还敢跟陆准討价还价的世家少爷,在大姐的绝对血脉压制下,当场嚇得跟两只鵪鶉一样缩成一团。 连个屁都不敢多放了。 陆准在后头摸著下巴笑出了声。 这秦昭寧在护夫狂魔的潜质,真是越来越明显了啊。 …… 次日大早,太极殿。 天子赵沧元端坐在龙椅上,脑子里正盘算著怎么推进活字印刷的事。 前两次这朝会上一直没什么大动静,他以为今天也就走个过场。 哪知道他屁股还没坐热乎,魏长庚就举著笏板直挺挺地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魏长庚举著笏板,横眉立目地盯著龙椅上的赵沧元。 “陛下,臣斗胆弹劾永安县子陆准,涉嫌暗中纠集歹人,於市井之中散播流言,教唆不明真相的刁民围攻朝廷一品大员之府邸!” 这话一出口,全场譁然。 连年世宏那个肿著脸勉强来上朝的傢伙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魏长庚这老顽固谁也不帮。 没想到这老头今天居然替他们年家当了回枪? “魏爱卿。” 赵沧元揉著眉心,只觉得偏头痛要犯了。 “你说陆准教唆百姓围攻丞相府?这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確凿铁证!” 魏长庚气道,“但事出反常必有妖!陆准此子行为乖张,前脚他在街上跟年公子发生口角,后脚丞相府大门就被人扔了臭虫甚至连泔水都被泼了!” “神京城內百姓向来安分守己,若无人刻意推波助澜,他们岂敢对当朝一品大员动手?” 赵沧元坐在上面,脸都黑成了锅底。 就在这个时候。 太极殿门外,小太监小喜子一路小跑著进来。 “启稟陛下……” “永安县子陆准,在殿外求见!” 第147章 没听说岭南特產老头啊? 小喜子尖细的嗓门在太极殿里绕了三个弯。 全场大眼瞪小眼。 赵沧元坐在龙椅上,屁股底下简直像被火燎了一样。 陆准怎么跑这来了? 这小子平时能躺绝对不站著,今天起这么大早来上朝? 最重要的,他现在的身份还是皇帝,要是陆准进来,抬头一看……哟,老赵,你怎么坐那上头了? 那他赵沧元堂堂天子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以后还怎么去將军府蹭吃蹭喝忽悠那小子的好东西? 不行!绝对不能现在见! 赵沧元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退朝!” 这两个字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下面站著的魏长庚正准备跟陆准当面对质呢,这下直接傻了。 “陛下!” 魏长庚梗著脖子往前迈了一大步,“陆准就在殿外!臣弹劾他的事,正好叫他进来对质!把话说清楚!” “说个屁!” 赵沧元脱口而出,隨后强行挽回天子顏面,“朕说的是……此事不急於一时。朕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这会儿一阵阵绞痛,憋不住了!” 说完根本不给魏长庚反驳的机会,从龙椅上站起来,小碎步就往后殿跑,哪有半点肚子疼的样。 魏长庚气得吹鬍子瞪眼。 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得,陛下都尿遁了,还上个球的朝啊。 大伙只能散丫子往外走。 太极殿外头。 陆准手里攥著一根粗麻绳,百无聊赖地在这踢著汉白玉台阶。 “这皇帝谱也太大了吧,怎么进去通报半天连个动静都没?”他小声嘟囔。 正说著呢,里面呼啦啦涌出来一群穿著各种补服的官员。 带头的正是魏长庚。 这老头脸色铁青,走路带风,仿佛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陆准这人社交牛逼症发作。 他寻思大家都在朝堂混,好歹打个招呼,更何况这老头昨天也没少让年家吃瘪。 “哟!魏老大人,早啊!吃了吗?” 陆准笑得特別灿烂,还抬手挥了挥。 魏长庚走到他跟前,脚步一顿。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陆准,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还不知道牵著什么东西,完全没有一点朝廷命官的稳重。 “竖子!” 魏长庚从牙缝里极富攻击性挤出两个字,“有辱斯文!不知所谓!” 说完冷哼一声,一甩大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陆准被喷了一脸口水,整个人都懵了。 “这老头大早上吃枪药了?不吃就不吃唄,骂什么街啊。” 这时候,年世宏也从里头挤出来了,那半边脸还没消肿,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看见陆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陆准一点不惯著他,直接抬起一只手,握成拳头凭空比划了一下。 年世宏嚇得脖子一缩,赶紧捂著脸贴著墙根溜了。 等百官都走得差不多了,陆准在门槛边上找了个地方蹲下,叫住刚好路过的小喜子。 “喜公公,麻烦问一嘴。陛下到底什么时候宣我啊?我这连早饭都没吃呢!” 小喜子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县子爷,您就別等了。陛下龙体有恙,急匆匆退朝回后宫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有恙?什么病这么急?” “这……”小喜子憋著笑,“陛下说他肚子疼。” 陆准翻了个大白眼。 藉口找得这么烂,骗三岁小孩呢! 就在陆准琢磨要不要先把人带回去,明天再来的时候。 大殿侧面的一条小道上,有两个穿著便服的人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陆准定睛一看。 乐了。 这不老熟人嘛! “老赵!周福!”陆准扯著嗓门喊了一声。 那两人正是刚在后宫光速换了常服的赵沧元和周福。 赵沧元听到这声“老赵”,脸皮抽了两下。 周福更是嚇得四处看了看,生怕有哪个没走远的太监听见。 赵沧元赶紧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陆准跟前,一把將他拉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你小子小声点!在这皇宫大內瞎嚷嚷什么!”赵沧元声音压得很低。 陆准一脸无所谓地拍了拍赵沧元的肩膀。 “你一个宗室亲戚怕啥?咋的,在这深宫里偷鸡摸狗怕人抓啊?” 赵沧元被噎得直翻白眼。 “老子是个閒散宗室!今天进宫是来……来內务府领下个月俸禄的!你不在家呆著,跑这来干什么?” 陆准撇了撇嘴,“还不是为了来送礼。” 一听“送礼”俩字,赵沧元两眼直放光。 他可没忘昨天那坛好酒。这陆准手里隨便漏出点什么都是能生钱的宝贝啊。 “有啥好东西?快给老哥我看看!”赵沧元搓著手,一脸期待。 陆准从怀里摸出个布卷,然后指了指柱子后头老远的一棵大槐树。 “吶!就在那树底下拴著呢。你去看看满不满意!” 赵沧元和周福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 两人当场地愣住了。 那是一棵足有三人抱的大槐树。 这会儿树干上用粗麻绳死死拴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仔细一看,那哪是个东西! 那是个人! 一个乾瘦的老头被五花大绑,嘴里死死塞著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臭袜子还是破抹布,还在那翻白眼。这老头衣服破破烂烂,上面还沾满了干掉的泥巴和几坨可疑的鸟屎。 “这……” 赵沧元指著那团东西,嘴唇都在哆嗦,“这是个啥玩意儿?” “老赵,你这眼神不行啊。” 陆准走过去一脚踹在那老头屁股上。 “唔唔唔!”老头疼得直哼哼。 “这是我大老远从岭南给你那皇帝大哥带的土特產!绝对保真!”陆准拍著胸口打包票。 “土特產?”周福看傻了眼了,“陆爵爷,没听说岭南特產老头啊。” “什么老头!这是南越王!”陆准大声说。 这两个字在空寂的广场上格外响亮。 赵沧元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可思议地看著陆准,又看了看那个像狗一样被拴在树上的南越王。 这就是那个称霸一方,带著三万精锐差点把大雍南部边界给掀了的南越王? 就这? 他之前看陆准递上来的战报,上面確实写了生擒南越王。 但那是战报! 在赵沧元的想像中,这南越王被押送进京,怎么也得是囚车开道,重兵押解,搞个极其隆重的献俘大典才对! 结果这小子!拿根麻绳牵著!直接给拴皇宫门前的树上了! 赵沧元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148章 绝壁是个活阎王 “你……你就这么把他带过来了?” 赵沧元指著南越王,“你没用囚车?你没派兵护送?” “用那玩意干啥?” 陆准满不在乎,“囚车走得慢还费银子,我让我俩小舅子连夜赶车送来的,刚到我就给扯这来了。” “扯这来……” 赵沧元快犯病了,“你当这是在集市上卖猪崽子呢?” 陆准轻轻地嘆了口气,之后就开始抱怨了起来。 “老赵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我巴巴地一大早跑来送活口,结果那皇帝老儿居然拉肚子不见我!这算个什么事嘛?” 赵沧元直接咳嗽起来,“咳咳,陛下日理万机……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你就在这拴著,万一他跑了呢!” 陆准笑了。 “跑?他拿什么跑?我俩小舅子路上嫌他吵,踹飞了他两颗牙。” “我刚才怕他乱动,又把他的脚筋挑断了一半。” “他现在比我府里养的那条大黄狗还老实。” 赵沧元跟周福对视了一眼。 这小子对敌国首脑下手居然这么黑! 绝壁是个活阎王。 赵沧元平復了一下心情。 “那你现在打算咋办?” 陆准打了个哈欠。“还能咋办?既然皇帝不见我,那我就先把他带回去关柴房。等哪天皇帝不拉稀了,我再来。” “哎別別別!” 赵沧元连忙拦住他。 特么的这种级別的俘虏关你家柴房? 要是被哪路刺客给弄死了,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赵沧元转了转眼珠。 “陆老弟,你看这样成不。哥哥我在宫里多少还有点路子。” “这人你交给我,我替你直接送到刑部大牢去。” “保准把这功劳稳稳噹噹地记在你头上!” 陆准狐疑地看著他。 “老赵,你是个穷鬼宗亲閒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你不会想抢我功劳吧?” 赵沧元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老子就是天子!老子抢自己的功劳? “你放心!哥哥我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你的功劳满京城都知道,谁敢抢!” 陆准一寻思,也是这么个理儿。 带著这老东西確实累赘,將军府那几个嫂嫂万一闻著这股味,还以为后院茅房炸了呢。 “行,那就交给你办。” 陆准把麻绳的另一头塞进赵沧元手里。 “办事利索点。另外,我放在酒里的纸条你看了吧?那一百两买酒钱,今天带了没?” 赵沧元牵著南越王的绳子,听到这句话,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陆准!咱兄弟俩谈什么钱!多伤感情!” “亲兄弟明算帐!你当时拿酒的时候就没给钱。不给钱下次別想喝改版的新酒!” 陆准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赵沧元被逼无奈,咬著牙朝后头看了一眼。 周福苦著脸翻遍了袖口,最后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陆准。 陆准笑眯眯地把银票塞进怀里。 “敞亮!那就不打扰你们兄弟俩去刑部走动了。我得回去陪我大老婆嫂吃饭了!” “对了,贡酒那事儿你想著点,等我拿到进贡的圣旨,咱们就可以开卖了。” 说完,陆准拍拍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当今天子牵著南越王,在初晨的冷风中凌乱。 …… 陆准揣著一百两银票回到將军府的时候,就看到苏晚晴端端正正坐在影壁前头的石凳上。 膝盖上摆著算盘,手边搁著帐册,一副候了许久的模样。 “钱呢?” 两个字,乾脆利落,连个寒暄都省了。 陆准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苏晚晴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抢。 陆准手一缩,“等等。” “等什么等?公款入帐天经地义。” “能不能让我手里暖和一会儿?这银票我好不容易从那铁公鸡身上薅下来的。” 苏晚晴才不惯著他,趁他说话分神的工夫,手腕一翻,把银票捏得稳稳噹噹。 她低头在帐册上刷刷写了几笔。 “升级款葡萄酒样品一坛,售价一百两,已收。” 陆准嘆了口气。 跟这女人聊钱,永远聊不贏。 他走进前厅的时候,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粥、花卷、几碟小菜,还有一碗薑丝蛋花汤。 “谁做的?” “祖母让厨房备的,知道你一大早没吃就出门了。” 纪云书端著茶壶从侧厅走出来。 “云书姐辛苦。” 纪云书坐到了他身边,“宫里怎么样?见到天子了?” “没见著。”陆准扒了一口粥,“说是拉肚子,退朝了。” 纪云书的茶杯顿了一下。 “天子拉肚子?” “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 纪云书沉默了两秒,没评价。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陆准一眼,好像在琢磨什么。 陆准没在意,继续扒饭。 这时候姜寒衣从后院躥了进来,浑身是汗,显然刚练完拳。 “九弟!那个南越王呢?你给送宫里了?” “送了。” “他们收了?” “拴在皇宫门口的大树上了,有个朋友替我转交。” 姜寒衣拉了条凳子坐下来,顺手抄起桌上一个花卷就往嘴里塞。 “你就不怕半路那老杂毛跑了?” “跑不了。他脚筋被我挑了,比院里那条大黄跑得还慢。” 姜寒衣嚼著花卷频频点头,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陆准!你给我出来!” 就在陆准正扒著粥,一口花卷塞得嘴鼓鼓囊囊的事后。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吼。 陆准嚼花卷的动作一顿。 姜寒衣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凳子底下藏的短棍。 纪云书搁下茶壶,目光沉了一沉。 苏晚晴连头都没抬,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冷冷吐出两个字。 “疯狗。” 话音还没落呢,柳如烟穿著鹅黄裙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她今天打扮得很精致,头上簪著赤金步摇,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 但那双眼睛通红充血,嘴角往下撇著,整个人带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劲儿。 尤其是她身后还跟著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一看就是被硬拽来壮胆的。 第149章 柳如烟闹事 “陆准!” 柳如烟一进前厅就指著陆准的鼻子开骂。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回京了!满大街都在传你的破事!” “我问你,年公子呢?” “你把年公子怎么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放了他,难道你还想管他一辈子吗?” 陆准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嚇到了。 而是他嘴里那口花卷还没嚼完,突然被人堵门这么一嚎,差点呛著。 他咽下花卷,拿起碗喝了口粥顺了顺,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你说谁?” “年世忠!”柳如烟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他被关在皇城司大牢半个多月了!你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你害得他进了大牢,你必须把他放出来!” 陆准把碗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柳如烟,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年世忠进皇城司大牢,那是天子下的旨。你跑来跟我嚷嚷?你怎么不去皇宫门口喊?” “还让我放人?我是皇城司统领还是咋的?” 柳如烟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歇斯底里起来。 “我不管!就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年公子怎么会出事?你就是个祸害!你毁了我的婚事,现在又毁了年公子的前程!” “你必须去皇宫给年公子求情!你欠年家的!” 这话一出来,满桌子的人全变了脸色。 姜寒衣第一个站了起来,凳子直接往后蹭出去二尺远。 “你他娘的说什么?” 她一把揪住柳如烟的衣领,力气大得柳如烟脚尖都差点离了地。 “当初是谁灵前退婚?是谁骂我九弟是废物?是谁让人打他?现在跑来说他欠年家的?” “你柳如烟的脸皮是拿城墙砖贴的吧!” 柳如烟被嚇得脸都白了,拼命往后缩,身后两个丫鬟更是抖得跟风中的鵪鶉似的。 “你……你放开我!我是礼部侍郎的女儿!” “礼部侍郎的女儿了不起啊?” 苏晚晴这时候终於抬起了头。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带著刀子。 “柳小姐,上次你灵前退婚的时候,我记得我抽了你一巴掌?” “你是不是觉得那巴掌太轻了,今天特意跑来再挨一下?”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苏晚晴你別仗势欺人!” “我仗的什么势?” 苏晚晴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柳如烟面前,“我仗的是陆家的势。你呢?你仗的是年家的势?” “年世忠自己关在大牢里出不来,年遇安的丞相府连大门都不敢开,你跑来陆家撒泼。” “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在仗势欺人?” 柳如烟被懟得哑口无言。 这时候,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从侧门传了过来。 “放开她,寒衣。” 秦昭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月亮门旁边。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头髮上只一根银簪,表情淡得像一池静水。 姜寒衣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鬆了手。 柳如烟踉蹌后退两步,揉著被扯疼的衣领,满脸狼狈。 秦昭寧缓步走到她面前。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著。 一个歇斯底里,一个波澜不惊。 高下立判。 “柳小姐。”秦昭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前厅都安静了下来。 “你说年世忠被关,要我家九弟去求情。那我问你一句话。” “当初年世忠联合人围攻將军府的时候,你有没有替九弟说过一句话?”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当初年世忠派人在暗中算计九弟的时候,你有没有劝过他一句?” 柳如烟的脸彻底僵住了。 秦昭寧往前迈了一步,与她几乎面对面。 “你从来没有。” “因为你只会锦上添花,不会雪中送炭。你只会趋炎附势,不会知恩图报。” “现在年家倒霉了,你又跑来找我们。你把陆家当什么了?当冤大头?当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秦昭寧的目光如刀。 “柳如烟,你不配。” 这四个字砸在柳如烟脸上,比巴掌还疼。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年丞相不会放过你们!” “年丞相?” 陆准这时候终於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柳如烟,我提醒你一件事。”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年世忠进大牢,是因为他自己作死。你让我去求情?我有几个脑袋?” “至於年遇安……” 陆准嘴角一勾,“你回去替我问问他,他自己现在是不是也快自身难保了?” “还有下次再来將军府闹事,门都不用进,直接让你在大街上跪著回去。” 柳如烟浑身发抖,最终一跺脚,带著两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前厅里恢復了安静。 陆准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忽然他的手一顿。 “等等。” 眾人看向他。 陆准放下碗,拍了一下额头。 “我操,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纪云书问。 “年世宏。” 陆准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那天在街上那帮老百姓揍完他之后,我让张二河顺手把他丟进禁军大营关著了。” “本来打算第二天提审的,结果后来又是酿酒又是进宫……给忘了。” 满桌子的人沉默了。 姜寒衣嚼花卷的动作都停了。 纪云书的茶杯悬在半空中。 苏晚晴的算盘珠子不拨了。 秦昭寧闭了一下眼睛。 “你把丞相的儿子关了几天了?”秦昭寧的声音极其平静。 陆准掰著指头算了算。 “我去岭南之前关的啊,得大半个月了吧。” 全场无语。 姜寒衣率先打破了沉默。 “九弟,你这跟关条狗似的,说忘了就忘了?那好歹是丞相府的人啊!” “他確实跟条狗差不多。” 陆准满不在乎地又扒了口粥,“行了行了,等会儿我就去牢里看看他,別真死在里面。” 秦昭寧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抽。 她忽然觉得,刚才柳如烟说的那句“你们会后悔的”,可能还真不是空话。 不过后悔的人,八成不是陆家。 而是年家。 毕竟,谁家摊上陆准这么个活阎王当对手,都够喝一壶的。 第150章 这姓年的居然好这口? 陆准把碗里最后一口白粥喝完。 隨手抓过桌上的布巾在嘴上胡乱抹了两把,直接站起身来。 “张二河!別在那啃苹果了,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前院正蹲在石狮子旁边啃果子的张二河,听到这倒霉催的呼唤,立马把苹果核一丟,屁顛屁顛地跑了进来。 “爵爷!叫末將啥事啊?” 张二河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著嘴角的果汁,活脱脱一个混兵痞子的模样。 陆准甩了甩袖子,说道:“跟我走一趟。去趟禁军大牢,我特么要把年世宏提出来问话。” “这王八犊子都被关了大半个月了,我差点把他给忘了。” “等下他要是还没死,我就先揍他一顿再说。” 听到这话,张二河的脸瞬间苦成了缩水大半的橘子皮。 “爵爷哎,这趟咱们可去错地方了。” 陆准停下脚步,回头瞪著他:“你啥意思?人跑了?” “哪能啊!” 张二河赶紧摆手,小声凑到陆准身边,“人早就不在禁军大营了。您把他抓进去的第三天,陛下就暗中下旨,派人把年世忠,全给挪到皇城司大牢去了。” 陆准一听,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那皇城司大牢在哪儿咱们谁都不知道?” “总不能进宫问去吧?” 张二河赶忙赔著笑脸:“这事儿陛下还特意交代过。说您要是哪天想起来要去看年家这货,就让末將给您带路。” “那地方贼拉隱蔽,陛下已经把位置告诉末將了!” “那就別废话了,带路!” 就在陆准准备直接出门的时候,秦昭寧从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大嫂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头髮还是简单地盘起。 她径直走到陆准面前,伸手帮他把刚才弄得有些发皱的衣领一点点抹平。 那温凉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陆准的下巴。 惹得陆准心头一阵痒痒。 “你在外面行事,就不能稳重一点?” 秦昭寧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皇城司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去了多留个心眼。” 陆准顺势一把抓住了秦昭寧柔软的手腕,“昭寧你就放心吧,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吃晚饭就行了。” 秦昭寧耳根子唰地一下红了透,这大白天的被他这么盯著,她哪受得了。 於是赶紧把手抽了回去退了两步。 跟嫂嫂们交代完,陆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將军府。 张二河一溜小跑地在前面带路。 走了大半个时辰。 张二河带著陆准来到城南一条极不起眼的深水胡同里。 胡同尽头,有一座破落的小民宅。 那大门上的红漆都掉得斑驳不堪了,墙头上一大片枯黄的狗尾巴草隨风乱摇。 陆准看著这破门脸,直接爆了句粗口。 “张二河你是不是带错路了?你確定这儿是皇城司?这特娘的是丐帮的堂口吧?” 张二河贼兮兮地四下看了一眼,於是凑到了陆准的耳边。 “爵爷您有所不知,这叫大隱隱於市,皇城司乾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怎么可能在正街上掛招牌。” 两人走到那扇破门前。 门两边正歪七扭八地蹲著两个壮汉。 这两人穿著粗布短打,满脸横肉。 其中一个正在抠指甲泥,另一个在嘴里咬著根草根。 一看见陆准他们靠近,那抠指甲泥的汉子脸一沉,横在路中间。 “干嘛的!哪来的瞎眼货,不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就敢乱闯?” 张二河刚想亮明身份,陆准抢先一步,手腕一翻。 一块纯黑色的铁牌子直接拍在了那汉子的脸上。 那横肉大汉把牌子抓在手里定睛一瞅。 看见上面的字印后,他脸色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哎哟喂!原来是陆大人驾到!怪小的一时眼拙没认出您这尊大佛。您快里边请!里边请!” 陆准把令牌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才发现,外面看著破烂,里面別有洞天。 正对面是一座规规矩矩的中堂,堂屋內摆著一套八仙桌椅。 有个穿著黑色差服的狱卒正在那吹著热水喝茶。 狱卒一看两人进来,本来还想问话,那横肉大汉赶紧上前附耳说了两句。 狱卒立马放下茶碗,走过来对著陆准一拱手。 “大人您想提审谁?小的好去安排。” “我来看年世忠的。” 陆准毫不客气地说道,“赶紧带我去。” 狱卒连连点头。 “好嘞!大人您请隨我来!” 只见那狱卒走到中堂侧边的一个大书架旁。 书架旁边放著一个满是灰尘的青瓷大花瓶。 这狱卒双手抱住花瓶,用力往右边猛地一拧。 一旁的青砖墙面忽然往里凹进去一大块,紧接著哗啦啦向两侧滑开。 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出现在陆准眼前。 陆准心里直呼好傢伙,这特务机构搞得还挺像模像样。 三人一前一后顺著暗门往里走。 “两位大人,前面左侧第三个牢房。里头关著的就是年家那两位。” 狱卒伸手指了一下,很识趣地退到了后面。 陆准揉了揉鼻子,带著满肚子的疑惑,大步走到那个牢房外面。 他握住冰凉的钢铁栏杆,探著身子往里头看去。 火把的光线透过光影缝隙照进去,看清了里面的人影后。 陆准的下巴差点直接掉在脚面上。 只见年世宏背对著铁门坐在草堆上。 他那平日里打理得极其精致的长髮。 现在跟个鸡窝一样打著几百个死结。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这个往日里自詡风流倜儻的丞相公子。 现在正光著两只黑乎乎的脚丫子,左手抠著脚趾缝,右手抓著半个发了硬的黑馒头。 而在他那满是泥灰的胸口上。 居然特娘的穿了一件红彤彤的、绣著两只巨大鸳鸯戏水的女人肚兜! 那肚兜勒在年世宏乾瘦的身上,带子在后背打了个极其丑陋的死结。 画面之诡异,反差之猛烈,让人简直不敢多看第二眼。 年世宏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来了。 他把抠完脚丫子的手放到大红肚兜上蹭了两下。 然后极其陶醉地咬了一口手里那个餿馒头。 还一边嚼,一边嘴里含糊不清地哼著什么街头小调。 陆准整个人彻底看傻眼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僵硬地转过脖子。 之后指著里面那个穿著惹火肚兜的年世宏,满脸扭曲地看向旁边的狱卒。 “哥们……你们皇城司这是啥刑罚啊?这姓年的咋还穿起女人的肚兜了?他这是受啥刺激要当女人了?” 第151章 你大红肚兜挺別致啊 陆准指著牢房里面。 脑袋都快转不过弯来了。 “哥们!你们皇城司这是啥折磨人的新花样?他穿个红肚兜是闹哪样?” 狱卒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瞬间挤到了一块。 委屈得直跺脚。 “哎哟陆大人!您这可真是冤枉死小人了!咱们皇城司办案再狠,也没这种下三滥的招啊!” 狱卒赶紧把前因后果倒了个乾净。 这年世忠大半个月前就被拉进来了。 这相府的大少爷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哪吃得了牢饭。 一顿餿粥加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馒头,差点没把他给送走。 进来第一天他就闹绝食。 嚷嚷著要吃叫花鸡喝极品花雕酒。 狱卒也是见多识广的滚刀肉。 你要吃好的行啊,掏钱! 年世忠身上肯定没带碎银子。 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把头上那个极品羊脂玉簪拔下来当了一顿大餐。 尝到甜头之后,他这馋虫就彻底剎不住车了。 玉佩、苏绣的外袍、烫金的摺扇、甚至脚上的那双鹿皮靴子。 半个月的时间全让他换了酒肉填了肚子。 到最后连贴身的中衣和裤衩子都没保住。 狱卒指著年世忠直嘆气。 “他身上这件红肚兜,是前两天他冻得实在受不了。拿自己最后一条犊鼻裤跟隔壁牢房那女飞贼换来的。说是红的能辟邪又保暖。他那是自愿穿的。” 陆准听完,硬是憋不住乐出了声。 “我滴个乖乖。这相府的大少爷脑子是让驴踢过吧?为了吃两口好的,连裤衩都当了?” 张二河在后面也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狱卒连连摆手,“大人您是不知道。他刚才啃的那半个馒头,把最后那点家当的钱全花乾净了。从明天开始,连这黑面馒头都没了他的份。” 陆准摇了摇头。这货是真造孽。 “把门打开。” 狱卒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去开锁。 锁链子一扯,牢门从两边拉开。 一开门,一股子尿骚味混著几年没洗过澡的酸臭味,直衝脑门。 陆准捏著鼻子往里迈。 张二河嫌弃地直撇嘴,死活不愿意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热闹。 里头的年世忠本来还在闭著眼睛回味嘴里那点馒头渣呢。 听到铁门响。 他猛地抬起那张糊满黑灰的脸。 这一看,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陆准今天穿得利利索索,腰上还掛著御赐的牌子。 双手抱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陆准!” 年世忠瞬间破了大防。 他像个弹簧一样从地上崩了起来。手里剩下的那点馒头直接狠狠朝著陆准砸过来。 “你个狗娘养的!快给我放出去!” 陆准脑袋一偏,就躲过了那个暗器一样的馒头。 “哎哎哎,別激动啊年公子。你这造型挺別致啊刚才我都没认出来。” 年世忠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身上那个大红的鸳鸯戏水肚兜跟著一颤一颤的。十分的辣眼睛。 “陆准!你个畜生!你来干什么!你来看本公子的笑话吗!” 他张牙舞爪就要往陆准身上扑。 结果牢房里的地上全是湿腻腻的不明液体,他脚上光著没穿鞋。 刚跑了两步。 就听见“吧唧”一声。 年世忠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脸重重砸在枯草上,正好趴在陆准鞋面不到三寸的地方。 大红肚兜瞬间沾满了一层黑泥,惨不忍睹。 陆准往后跨了半步,嫌弃地甩了甩裤脚。 “年公子。咱们俩虽然有仇,但你这五体投地的大礼我也受不起啊。赶紧起来吧地上凉。” 年世忠爬起来,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不爭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曾经的神京第一才子,今天居然在这个废物面前如此狼狈! “陆准你没这个权力关我!放我出去!” “打住。”陆准掏了掏耳朵,“你自己非要作死,皇上看不下去才把你丟这的,关我屁事。” 陆准走到一把破木椅子前,拿脚踢了踢上面的灰,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啊。我本以为你在这里头受苦受难深刻反省呢,没想到你小子过得挺滋润啊。天天大吃大喝,为了吃顿好的都学会物物交换了。这商业头脑不错嘛。” 年世忠听到“大吃大喝”四个字。 人直接疯了。 “臥槽你大爷的陆准!你瞎吗!老子吃的是发霉的餿馒头!喝的是凉水!身上咬的全是跳蚤!我哪里大吃大喝了!” “你自己把好东西都吃完了怪谁。” 陆准没閒工夫看他继续狗叫,直接收起了那副笑脸。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行了。今天来找你办点正事。你老实交代,我回头赏你两只烧鸡。要是敢满嘴跑火车,我就让狱卒天天跟你探討吃屎的一百种方法。” 年世忠本来还要狂骂,听到“烧鸡”两个字。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疯狂滚动了好几下。 这几天饿得他胃里直冒酸水,听到肉字都快走不动道了。 但他嘴还是硬。 “你想干什么!本公子什么都不知道!” 陆准身子往前倾了倾。 “太医院温太医你还记得吧?。” “这事是不是你安排人在背后搞的鬼?” 年世忠先是一愣。隨后咧开嘴大笑起来。 笑得像个十足的精神病。 “哈哈哈!陆准你也会求我?” “你不是皇城司的吗?你不是很牛吗!” 他扯著嗓门咆哮。 陆准就那么看著他,一句话不说。 年世忠笑够了,咬牙切齿地盯著陆准。 “没错!这事就是我让人干的!” “你陆家倒了,那八个疯女人还要死皮赖脸嫁给你!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好过!” “上次的事就是我安排人找温家背的锅!” “你能把我怎么样?进了皇城司又能怎么样?” “我爹是当朝丞相!” 外面的张二河一听这话。 火直接就顶到了脑门上。 “爵爷!这兔崽子太囂张了!让我进去抽他几巴掌教他怎么说人话!” 陆准抬了抬手,把张二河拦住。 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年世忠面前。 年世忠仰著脖子,一副你敢杀我的架势。 结果陆准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下差点把年世忠拍得坐到地上。 “年公子啊。看来在这呆了半个多月,你还是没搞清现状。” 陆准的语气很平淡。 “你这辈子最大的病,就是总觉得有个丞相爹,別人都得让著你。”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 “肚兜穿著舒服吗?发霉的馒头好吃吗?” 年世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惨白。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152章 这泼天的富贵,你接不接? 陆准蹲在年世忠面前,乐了。 “年公子,你这身行头,挺別致啊。” 年世忠气得浑身哆嗦,那件大红鸳鸯戏水肚兜跟著一颤一颤的,看著更可笑了。 他想扑上来,结果脚下一滑,又差点摔个狗啃泥,只好死死扒著草堆,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准!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 陆准站起身,拍了拍手,“我想问问你,太医院那个温老头,是不是你安排人搞的鬼?” 年世忠先是一愣,隨即扯著嗓子吼了起来。 “是我乾的!又怎么样!你陆家完了,那八个疯女人还要嫁给你!我不搞你们搞谁!” 这话一出,旁边一直憋著笑的张二河,脸色瞬间就变了。 牢房里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陆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年世忠。 “年世忠,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值多少钱?” 年世忠愣住:“什么?” 陆准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温太医是不寒的爹,你动他,就是打我陆家的脸。” “第二,你搞鬼这事儿,我可以直接捅到皇上面前,让你年家吃不了兜著走。第三……”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特別灿烂。 “第三,你身上这件肚兜,是哪个女飞贼的?我听说皇城司大牢里关的女飞贼,都是杀过人的狠角色。” “你拿了人家的东西,万一人家哪天出来了……你觉得她会怎么谢你?” 年世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威胁我?” “我这人最讲道理。” 陆准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年世忠,你爹年遇安,在外面有多风光,你知道。他在暗地里乾的那些事,你也清楚。” “现在你是他唯一的指望,你要是把他的老底全抖出来,你觉得他还能保你多久?” 年世忠浑身一僵。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下次我来,给你带烧鸡。想不明白……”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嘻嘻地看向他。 “我就让你天天穿著这件肚兜,在皇城司大牢里巡游,让全神京的人都看看,丞相家的公子,爱好有多独特。” “陆准!你混蛋!” 年世忠的咆哮声在牢房里迴荡。 陆准理都没理,带著张二河出了皇城司。 走到那条破落的深水胡同里,张二河凑过来,小声问:“爵爷,您真打算拿这事儿去要挟年遇安?” “要挟个屁。” 陆准翻了个白眼,“他是那么容易被人要挟的人吗?” 张二河一愣:“那您刚才……” “我那是嚇唬年世忠。” 陆准脚步没停,“这小子在牢里关傻了,脑子不太好使。” “我得让他知道,他爹靠不住,他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交代。” 张二河恍然大悟,一脸崇拜地看著陆准。 “爵爷高明!” “少拍马屁。”陆准踹了他一脚,“赶紧回府,饿死我了。” 两人刚走出胡同口,迎面就碰上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青衫,手里还捧著一本《论语》,正摇头晃脑地念著。 抬头看见陆准,整个人瞬间僵住,脸涨得通红,转身就想跑。 “哎,站住。” 陆准乐了,“方子瞻,跑什么?” 方子瞻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陆爵爷,好巧啊。” “巧个屁。” 陆准溜达过去,“你不是国子监的高材生吗?不在学堂里好好读书,跑到这深水胡同里来干什么?” 方子瞻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旁边张二河眼尖,一下瞅见方子瞻手里那本《论语》卷角的地方,露出一小截花花绿绿的纸边。 “爵爷,他那书里夹著东西。” 陆准眼睛一眯:“拿来瞧瞧。” 方子瞻想藏,但张二河手快,一把就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是一张画得极其香艷的春宫图。 图上笔触细腻,连人物的汗毛都画得清清楚楚。 “嚯!” 张二河怪叫一声,“方公子,您这读的是《论语》还是《春宫秘戏图》啊?” 方子瞻的脸彻底黑了。 他一把抢过那张图,团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声音都带著哭腔。 “陆爵爷,我错了,我真错了!您上次那巴掌教训得对,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准看著他这怂样,觉得好笑。 “行了,滚吧。下次再让我逮到你看这种东西,我就把你这些画全贴到国子监大门口,让你们祭酒也学习学习。” 方子瞻如蒙大赦,抱著书撒腿就跑,转眼就没影了。 张二河在旁边笑得直打嗝:“这读书人,还秋闈第三名呢,就这点出息。” “行了,別管他了。”陆准摆摆手,“回府。” 回到將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刚进大门,就看见秦昭寧站在影壁前面,手里拿著一盏灯笼。 灯光照在她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九弟,怎么才回来?” 陆准心里一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去了趟皇城司,耽搁了点时间。昭寧你怎么在这等著?外面风大。” “等你吃饭。” 秦昭寧瞥了他一眼,“祖母让厨房热了好几遍了。” 两人往里走。 路过廊下的时候,秦昭寧忽然伸手,把陆准衣领上沾的一点灰拂掉了。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陆准脖颈的时候,两人都顿了一下。 秦昭寧飞快地收回手,耳根子泛起淡淡的红。 “先去洗手。” 她转身就往饭厅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陆准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饭厅里,人都到齐了。 老太君坐在上首,八个女人分坐两旁。 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 苏晚晴手里还捏著算盘,纪云书在翻看一本帐册。 温不寒笑眯眯地摆弄著她的药箱,叶惊鸿靠在柱子上擦剑。 姜寒衣正往嘴里塞鸡腿,顾清霜小口小口地喝著汤。 “九弟回来了!” 姜寒衣第一个蹦起来,油乎乎的手就要往陆准身上搭。 陆准赶紧躲开:“你爪子乾净点!” 秦昭寧已经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陆准接过来擦了把脸,又擦了擦手,在老太君身边坐下。 “祖母,让你们久等了。” 老太君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吃菜,都凉了。” 陆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刚塞进嘴里,苏晚晴的算盘声就响了。 “九弟,今天去皇城司,有什么收穫?” “年世忠那小子怂了。” 陆准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太医院的事是他干的,他认了。” 温不寒放下药箱,笑容不变:“我爹那事,是年世忠搞的鬼?” “嗯。” 陆准点头,“他安排人陷害你爹,想让我陆家跟温家结仇。” 温不寒轻轻“哦”了一声,之后就站起身离开了这里。 第153章 丞相府全家跑茅房 温不寒说完那句“哦”,就起身走了。 她走得还挺快。 药箱也拎上了。 陆准嘴里还嚼著肉,抬头看著她背影,愣了下。 “不是,她干什么去?” 没人接。 主要是,桌上几个人表情都不太一样。 苏晚晴低头拨算盘,跟没听见一样。 纪云书端著茶,眼神飘了下,没说话。 顾清霜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五姐这个样子……一般有人要倒霉了。” 姜寒衣手里的鸡腿顿时就不香了。 “啊?她不会去杀人吧?” 叶惊鸿本来靠在柱子边擦剑,听见这话,抬了下眼。 “杀人不至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比杀人难受。” 陆准嘴角一抽。 他现在算是听明白了。 温不寒那句“哦”,不是不在意。 是已经开始记帐了。 老太君坐在上首,倒是很淡定,甚至还夹了块鱼肉到陆准碗里。 “吃饭。” “不寒她有分寸。” “她要是没分寸,年家现在就该掛白幡了。” 陆准默了下。 行。 这话从老太君嘴里说出来,还挺有说服力。 秦昭寧看了陆准一眼。 “九弟,你要不要去拦一下?” “我拦她?” 陆准都乐了。 “昭寧,你觉得她那个状態,我拦得住吗?” 秦昭寧想了想。 然后沉默了。 確实。 平时温不寒最温柔,说话也轻,见谁都带笑。 可真要下手,八个女人里,就属她最阴。 不是那种拿刀砍你的阴。 是你今天还活蹦乱跳,明天就开始窜稀,后天就怀疑人生那种阴。 陆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没忍住。 “她不会真去给年家下药吧?” 苏晚晴终於抬头了。 “要是去了,那就是年家的福气。” “至少说明她还愿意亲自下手。” 纪云书抿了口茶,补了一句。 “要是她不亲自下手,只让別人去,那才是真的麻烦。” 姜寒衣听得头皮发麻。 “你们说得我都不敢吃饭了。” 顾清霜弱弱地看了眼桌上的汤。 然后默默把自己那碗往远处挪了挪。 温不寒平时也会进厨房。 万一呢。 陆准看见这一幕,差点没绷住。 “你们至於吗?她又不毒自己人。” 叶惊鸿呵了声。 “你確定?” 陆准脸一僵。 想起自己前两天那碗苦得灵魂出窍的药,顿时不说话了。 饭桌上安静了会儿。 倒不是没人说话。 是大家都在琢磨,今晚年家会怎么倒霉。 吃完饭后,陆准本来还想去温不寒院子里看看。 结果去了扑了个空。 人不在。 药箱也不在。 屋里倒是挺整齐,桌上还摆著几味没收起来的药材。 陆准站门口,摸了摸下巴。 “这女人神神叨叨的。” 他嘀咕完,刚转身,正好撞见秦昭寧。 秦昭寧像是刚从老太君那边回来,手里还拿著帐册。 见他站在温不寒门口,眉梢轻轻一动。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不寒回没回来。” “你很担心她?” “那肯定啊。” 陆准说得理直气壮。 “她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提著药箱出去,万一让狗咬了怎么办。” 秦昭寧看了他一眼。 “神京城的狗,应该咬不过她。” 陆准一噎。 这话……还真没毛病。 他乾咳了一声,顺势往秦昭寧身边靠了点。 “昭寧,你这是吃醋了?” 秦昭寧脸色一顿,直接把帐册拍他怀里。 “想多了。” “祖母让你明天看这个。”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 “你以后少去別的妹妹门口晃。” 陆准眼睛一亮。 “那我去你门口晃?” 秦昭寧耳根一下就红了,回头瞪他。 “你闭嘴。”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明显快了不少。 陆准抱著帐册站在原地,乐得不行。 嘖。 嘴硬。 夜里。 將军府这边还算安稳。 陆准回屋以后,本来想研究下活字印刷的事,结果没一会儿就犯困了。 这两天事情多,脑子都没歇过。 他刚躺下没多久,外头就有动静。 先是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九弟!九弟!快起来!” 是姜寒衣。 陆准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袍去开门。 门一开,姜寒衣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兴奋,像是刚看了什么大戏。 “出事了!” “什么事?” “丞相府全家拉稀了!” 陆准:“……” 他愣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姜寒衣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的!刚传回来的消息!年家上上下下,主子下人,一个都没跑掉,全在跑茅房!” “现在丞相府乱成一锅粥,连夜请太医,请郎中,整个神京的大夫都快被他们薅过去了!” 陆准当场就精神了。 “臥槽。” “真干了?” 姜寒衣疯狂点头。 “我就说五姐出门肯定没好事!” “听说年遇安本来还在书房谈事,结果谈到一半脸都绿了,提著袍子就跑。” “年夫人更惨,跑慢了一步,直接……”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岔气了。 后面的话都说不利索。 陆准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整个人都快笑疯。 “走走走,去前厅!” 等他赶到前厅的时候,几个女人居然都还没睡。 显然,大家都在等消息。 苏晚晴最先开口。 “看来,成了。” 纪云书放下茶杯,表情古怪。 “比我想的还快。” 顾清霜抱著小布袋,眨巴眨巴眼。 “五姐……好厉害。” 叶惊鸿靠著门框,嘴角都带了点弧度。 “我就说,比杀人难受。” 秦昭寧坐在一边,虽说面上还稳著,可眼里那点压不住的意外,陆准还是看见了。 他左右一看。 “她人呢?” 没人答。 正说著,前厅外头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温不寒回来了。 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药箱拎在手里,裙摆上连点灰都没沾。 像是刚出去散了个步。 陆准盯著她,上上下下看了几眼。 “你干嘛去了?” 温不寒笑了笑。 “不是说了,你別管。” “不是,你真去给年家下药了?” 温不寒走进来,把药箱放下,又慢条斯理地洗了手。 “什么下药,多难听。” “我只是去给他们送了点补身子的东西。” 姜寒衣差点笑趴下。 “补身子补到全家拉稀?” 温不寒很认真地点头。 “排毒嘛。” “体內毒气太重,当然得先排出来。” 陆准服了。 彻底服了。 他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不寒。” “你是真狠。” 温不寒看向他,眉眼弯弯。 “九弟,我这算狠吗?” “我爹平白被人算计,要不是你去查,这口黑锅就真扣下来了。” “我只是让他们今晚別睡觉而已。” “已经很客气了。” 第154章 先娶晚晴 温不寒这话说完,屋里几个人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陆准看著她,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还叫客气?” 温不寒冲他笑。 “当然客气啊。” “我要是不客气,丞相府现在就该准备后事了。” 这话一落,姜寒衣先打了个哆嗦。 “我以后绝对不惹五姐。” 顾清霜抱著自己的小布袋,跟著点头。 “我……我也是。” 苏晚晴坐在那儿,算盘珠子拨了一下,淡淡开口。 “排毒的药,贵吗?” 温不寒看向她。 “不贵,主要是费心。” 苏晚晴鬆了口气。 “那还行。” 陆准坐在那儿,筷子都放下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將军府里,最不能惹的,还真不一定是叶惊鸿这种提剑的。 有时候,笑得越温柔,下手越邪门。 老太君倒是很满意。 “行了,年家那边先让他们折腾一夜。” “你们都回去歇著吧。” “炎儿,留下。” 这话一出,几个女人的眼神,都往陆准身上扫了一下。 秦昭寧起身的时候,还看了老太君一眼,像是猜到了祖孙俩有话说。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 她抱著帐册,顺手把算盘夹在胳膊底下,走的时候还不忘看了一眼桌上没吃完的菜。 “这盘肉別倒,明早还能热。” 说完,她就走了。 陆准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晚晴。 別人收尾靠下人,她收尾靠精打细算。 没一会儿,前厅就剩下祖孙俩了。 老太君靠在椅背上,瞧著陆准,眼神比平时柔和不少。 “坐近点。” 陆准搬著凳子凑过去。 “祖母,您是不是有大事要说?” 老太君哼了一声。 “你现在是越来越精了,我还没开口,你就先猜上了。” 陆准笑了,“那是祖母教得好。” “少贫。” 老太君骂了他一句,可脸上还是带著笑。 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炎儿,你这一路走到现在,祖母看在眼里。” “刚开始你说三个月,祖母其实心里也没底。” “可你真做到了。” “岭南大捷,封爵回京,丞相府让你搅得鸡飞狗跳,连皇上那边都拿你没法子。” “你爹和你那几个兄长,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地下都能闭眼了。” 说到这里,老太君眼睛有点发红。 陆准心里也软了一下。 “祖母,我才刚开始。” “將军府的帐,我还没算完。” “我父兄的仇,我也还没报。” 老太君点了点头。 “这些祖母知道。” “所以祖母今天找你,不是拦你,是想给你把后宅的事,先定下一件。” 陆准一愣。 “后宅?” 老太君盯著他,“你跟晚晴的婚事,该办了。” 陆准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啥?” 老太君皱眉,“啥什么啥,你耳朵聋了?” “我说,你跟苏晚晴,先把婚事办了。” 陆准张了张嘴,一时还真没接上。 “不是,祖母,这会不会太早了点?” “將军府这丧事才过去多久啊。” 老太君抬手打断他。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別忘了,陛下之前已经下过赐婚旨意了。” “你和她在名分上早就定了。” “之前不能办,是因为你不在。” “现在不一样了。” “你既然已经把这口气撑起来了,那这婚事,就得开始办。” 陆准挠了挠头。 “可这也太快了吧。” 老太君冷笑一声。 “快?” “你八个媳妇,她们为了你,什么都押上了。” “尤其是晚晴。” “她一个江南苏家的家主,明明能过她自己的日子,非要跑来给咱们陆家撑门面。” “你以为她图什么?” 陆准不说话了。 苏晚晴图什么,他当然明白。 老太君继续说道:“晚晴嘴上不说,可祖母看得清楚。” “女孩子么,最怕名不正言不顺。” “你们这样拖著,她嘴上不催,心里未必不在意。” 陆准这下是真听进去了。 “祖母,您的意思是,先办我跟晚晴的?” “对。” 老太君点头,“至於守孝的事,也不是不能解决。” “特事特办。” “天子既然之前都赐婚了,再求一道圣旨,说陆家情况特殊,允你先成婚,不难。” 陆准听完,想了想。 还真有道理。 別人守孝得规规矩矩,可將军府现在本来就是刀口上走路。 再说了,这婚事也不是他们临时起意,是皇帝先下了旨。 求个补充旨意,不算过分。 老太君见他不说话,眯起眼。 “怎么,晚晴你不喜欢?” “你要是真不喜欢,我明天就换人。” 陆准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 “谁说我不喜欢了?” “祖母,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太君看著他,眼里带了点笑。 “那你刚才扭扭捏捏做什么。” 陆准乾咳一声,“我这不是怕委屈了她吗。” “晚晴这人吧,嘴上抠,心里软。” “她跟別人不一样,得好好哄。” 老太君哼了一声。 “那是你的事。” “现在我就问你一句,办不办?” 陆准无奈了。 “办。” “您都拍板了,我还能不办?” 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人话。” “你现在就去,找晚晴聊聊。” “別等明天。” 陆准愣了。 “现在?” “废话。” 老太君看著他,像看傻子。 “婚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这个老婆子替你定了,你总得去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她要是点头,明儿我就进宫求旨。” “她要是不点头……” 老太君顿了顿,“那你就自己想办法。” 陆准站起身,摸了摸鼻子。 这会儿他突然有点心虚了。 他也没有这个经验啊。 老太君看他站那儿不动,直接一拐杖敲在地上。 “去啊!” “还等我送你过去?” “你平时往人家门口凑得挺勤快,今天说正事了,怂了?” 陆准让她这一激,立马挺直了腰杆。 “谁怂了。” “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夜风一吹,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將军府的迴廊下,灯笼一盏一盏亮著。 他一路走到苏晚晴住的院子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屋里还亮著灯。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人还没睡。 陆准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下。 紧跟著,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谁?” “我。”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才听见她开口。 “门没锁,自己进。” 陆准推门进去。 苏晚晴果然还坐在桌边。 她换了身软和点的家常衣裳,头髮披下来一半,手边摊著三本帐册,旁边还堆著一小摞写满数字的纸。 听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来我这儿,有事?” 陆准看著她,一时间居然没立刻贫嘴。 苏晚晴眼神一顿,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你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帐本上没写你名字。” 陆准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晚晴。” “嗯?” “祖母刚才找我了。” 苏晚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呢?” 陆准盯著她,一字一句开口。 “祖母说,先把咱俩的婚事办了。” 第155章 章答应下来 陆准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先安静了一下。 苏晚晴手里的笔停在帐册上,猛地抬头看陆准。 “你再说一遍。” 陆准本来进门前还挺能装,真说出口了,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祖母的意思是,先把你我的婚事定下来,儘快办。” “你也知道,现在將军府这边局势不一样了,之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 “而且陛下那边,本来就下过赐婚旨意,再求一道恩旨,也说得过去。” 他说到这,看了苏晚晴一眼。 “不过祖母也说了,这事得问你。”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苏晚晴没接话。 她只是盯著陆准。 平时她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帐,就是银子,再不然就是算计得失。 可这一会儿,她眼里那些精明劲儿,好像一下子没了,整个人都像卡住了。 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头看帐册。 “祖母让你来问我,你就这么问?” “啊?” “就这一句?” 陆准愣了,不然呢?” 苏晚晴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已经有点红了。 “不然你还想我自己点头说,我愿意嫁你?” 陆准一听,当场就乐了,“那也不是不行啊。”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挺美。” 陆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晚晴,你说实话。” “你到底怎么想的。” 苏晚晴手里的笔转了两下,最后还是搁下了。 她这人平时抠,话也不绕弯。 可这会儿,反倒有点说不顺了。 “我能怎么想?天子的赐婚圣旨已经下了,名分也早定了,区別就是办不办那场仪式。” “从帐面上看,早办比晚办划算。” 陆准嘴角一抽,“你跟我聊婚事,还按帐面算?” “那不然呢?” 苏晚晴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永安县子,將军府也不是之前那样了。” “我要是早点跟你把婚事办了,外头那些人就能闭嘴,苏家那边也少很多閒话。” “再说了,会所那边快开了,酒也要卖了,后面印书的事要是真做成,你会越来越忙。” “这个时候先把婚事办了,省得后面再折腾,成本更低。” 她说著说著,语气都顺了。 好像真在算一笔帐。 陆准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晚晴。” “嗯。” “你这算是答应了?” 苏晚晴捏著帐册边角,別过脸。 “你非要我亲口说?” “对。” “……” “说吧,我爱听。” 苏晚晴被他气得不轻,抬头就想懟。 结果一对上陆准那双眼睛,她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这混蛋平时油嘴滑舌,欠得要死。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倒是盯得认真。 苏晚晴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答应。”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赶紧低头去翻帐册,假装自己很忙。 陆准坐在对面,没吭声。 苏晚晴翻了两页,发现他不说话,反而更彆扭了。 “你哑巴了?” “没。” 陆准笑得有点欠,“我就是在想,原来苏家家主点头的时候,也会脸红。” 苏晚晴这回真炸了。 “陆准!” “在呢。” “你滚不滚?” “不滚。” 陆准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看了眼她手里的帐。 “看什么呢?” “婚宴预算。” “祖母提前跟你说过了?” “没有,赐婚圣旨下达的时候,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早点预算比较好。” 苏晚晴也顾不上害羞了,直接把帐册拍给他看。 “请多少桌,用什么酒,什么菜,喜帖要发给哪些人,这些都得算。” “还有嫁衣,首饰,喜糖,轿子,吹打班子……” “祖母既然说了要办,那就不能寒酸。” 她说著说著,自己先皱起了眉。 “麻烦,太麻烦了。” “我最烦这种看著热闹,其实一堆碎帐的事。” 陆准笑了,“那你还算得这么来劲。”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 “因为是我的婚事。” 这一句出来。 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陆准也怔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翻帐册的手。 苏晚晴身子一僵。 “你干嘛。” “没干嘛。” 陆准低头看著她,“就是觉得,晚晴,你这样挺好。” “哪样。” “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子。” 苏晚晴本来还绷著,听见这句,耳朵一下全红了。 “你闭嘴。” “我就不闭。” “陆准!” “哎。”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赶出去。” “那我不说了。” 陆准倒是很识相,鬆开了手。 可鬆开之前,手指故意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苏晚晴整个人都麻了一下,差点把帐册扔出去。 她猛地抬头看他。 “你故意的是不是?” 陆准一脸无辜,“什么故意,我碰你手了?” “你!” 苏晚晴气得咬牙。 可她发现,这种事吧,你跟陆准吵,根本吵不贏。 他不要脸。 你要。 那你就输了。 她索性不理他了,低头继续算帐。 陆准也没真继续逗,反而在旁边坐下了。 “要不要我帮你算?” 苏晚晴嗤了一声。 “你?” “看不起谁呢。”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怕你把婚宴算成军费。” “……” 这一下,苏晚晴是真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 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还不止一个。 紧跟著,姜寒衣那大嗓门先衝进来了。 “晚晴姐!我听说九弟来你屋里提亲了,是不是真的!” 门一下被推开。 姜寒衣冲在最前头,后面跟著顾清霜、纪云书、沈墨言,连叶惊鸿都来了。 秦昭寧走在最后,手里还提著一盏灯,脸色看著倒还稳,可眼神明显也往屋里扫得很快。 陆准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 “不是,你们怎么全来了?” 姜寒衣叉著腰。 “祖母让我们来的。” “她说你动作太慢,怕你半天憋不出一句人话,让我们来看看进展。” 陆准:“……” 不愧是祖母。 苏晚晴这下更顶不住了,脸都快烧起来了。 “你们进来干什么!” 沈墨言抱著胳膊,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 “当然是来看你点头没有。” “你要是还没点,我们还能帮九弟递个话。” 顾清霜躲在后头,小声补刀。 “我……我还带了纸笔,可以先记婚宴要做什么机关摆设……” 纪云书笑著坐到一边。 “看来,是成了。” 秦昭寧站在门口,目光在陆准和苏晚晴之间转了一圈,轻轻吐出一口气。 “祖母那边,我去回话。” 她刚转身,姜寒衣已经嗷了一声。 “所以真的定了?” “先娶晚晴姐?” 她这一嗓子出来,外头本来还没进来的温不寒都被喊来了。 温不寒靠在门边,笑得温温柔柔。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叶惊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陆准身上,没说话。 可她手里的剑穗,被她攥得紧了一点。 陆准看著满屋子的女人,突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果然。 下一刻,沈墨言先开口了。 “九弟,祖母说先办晚晴的,那后面呢?” 苏晚晴本来还羞著,听见这句,也抬起头了。 温不寒笑眯眯地接话。 “对啊,后面怎么排?” 姜寒衣最直接,“你总不能只娶一个吧!” 第156章 你们別看我啊 姜寒衣那句“你总不能只娶一个吧”,直接把屋里所有人的眼神都砸到了陆准脸上。 陆准站在原地。 人麻了。 真麻了。 这问题比在太极殿上被皇帝问谋反还难。 谋反还能解释。 这个怎么解释? 说我全都要? 当场得被沈墨言拿圣贤书砸死。 说一个一个来? 这话听著更像个混帐。 苏晚晴坐在桌边,手还按著帐册。 刚才脸红得像要嫁人,现在眼神已经开始算帐了。 她看了看秦昭寧,又看了看叶惊鸿,再看了温不寒。 然后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先说明。” “我不爭。” “但婚宴的钱,谁排在前面,谁先入帐。” 陆准嘴角一抽。 “晚晴,这种时候你还记帐?” 苏晚晴瞪他。 “不记帐难道记你嘴上那几句甜话?” “甜话能抵银子?” 姜寒衣立刻举手。 “那我排第二!” 沈墨言皱眉。 “你凭什么排第二?” 姜寒衣理直气壮。 “我离得近啊,我本来就在陆家长大。” 沈墨言冷笑。 “那照你这么说,门房老王也能排你前头。” 姜寒衣一愣。 然后急了。 “沈墨言你这张嘴迟早要被人缝上!” 沈墨言把手里的书一合。 “那也比你脑子里只会冲冲冲强。” 顾清霜抱著小布袋,站在门后边,弱弱开口。 “要不……按年龄排?” 姜寒衣更急了。 “那我不是靠后了?” 温不寒笑著看她。 “八妹,你急什么,你不是说自己比九弟大一岁吗?” 姜寒衣被噎住。 “我……我那是说我不是小孩!” 叶惊鸿靠著门框,手里捏著剑穗。 她一直没说话。 陆准瞅了她一眼。 她立刻偏开脸。 “看我做什么?” “我没看。” “你看了。” “那我再看一眼?” 叶惊鸿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滚。” 秦昭寧站在最后。 她手里的灯笼火光晃了晃,神色还是稳的。 可她眼底那点东西,陆准看得出来。 她不是不在乎。 只是她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 陆准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 他本来想犯贱的嘴,慢慢收了回去。 “行了。” 陆准把门关上,免得外头丫鬟小廝听墙根。 “这事不是排队买烧饼。” “祖母说先办晚晴的,是有原因的。” 苏晚晴眼神动了一下。 陆准看向她。 “晚晴现在是江南苏家的家主。” “她留在陆家,外面一直有人说她押错了注。” “这婚事办了,名分定了,外面那些话就能少一半。” “还有会所,酒坊,印书坊。” “后面她要替我管钱,管人,管铺子,没个正经身份,她说话不够硬。” 苏晚晴手指捏著算盘边,没吭声。 但她眼睛里那个劲儿,明显软了点。 沈墨言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不蠢。” 姜寒衣小声嘀咕。 “那我呢?” 陆准看她。 “你负责训练秦昭远和秦昭武。” 姜寒衣立刻警惕。 “你別拿这个糊弄我。” “没糊弄你。” 陆准一本正经。 “二代大比快到了,你要是把他俩练出来,镇南侯府那边就得服。” “到时候昭寧那边压力小很多。” 秦昭寧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准会把话说到她身上。 姜寒衣听完,瞬间来劲了。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就让他俩绕城跑十二圈!” 陆准赶紧拦她。 “十圈就行,別把人跑没了。” 沈墨言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一个敢说,一个真敢做。” 纪云书坐到旁边,慢慢开口。 “九弟说得有道理。” “先办晚晴的,不只是婚事,也是给外面递话。” “陆家开始立规矩了。” “谁再想把陆家当丧门败户踩,就得掂量掂量。” 温不寒支著下巴,笑眯眯。 “那我呢?” 陆准一顿。 温不寒笑得更甜了。 “我爹刚被年世忠坑过。” “我现在也需要名分撑腰吧?” 陆准看著她那个笑。 后背不太舒服。 “不寒,你別这么笑。” “我怎么笑了?” “你一这么笑,我就想起丞相府全家跑茅房。” 屋里几个人全笑了。 连叶惊鸿嘴角都弯了一下。 温不寒倒是一点不尷尬。 “那你准备怎么哄我?” 陆准张嘴就来。 “我明天给你买新药材。” 温不寒眼睛亮了。 “多少银子的?” 陆准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立刻抱紧算盘。 “別看我。” 温不寒转头看苏晚晴。 “晚晴姐,治病救人是大事。” 苏晚晴面无表情。 “你那叫治病救人?” 温不寒认真点头。 “他们现在排毒排得挺顺。” 苏晚晴沉默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十两。” 温不寒笑了。 “谢谢二姐。” 苏晚晴刚要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你叫我什么?” 温不寒眨眼。 “马上不是了吗?” 苏晚晴的脸一下红了。 姜寒衣在旁边起鬨。 “二姐!二姐!” 苏晚晴抓起帐册就要砸她。 姜寒衣抱头乱窜。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顾清霜被挤到墙边,急得小声喊。 “別撞我的零件!” 沈墨言嘴上嫌弃,却伸手扶住顾清霜。 叶惊鸿看不下去,直接伸手按住姜寒衣后领,把她拎到一边。 “安分点。” 姜寒衣还不服。 “三姐你偏心!” 叶惊鸿脸色一僵。 “谁是三姐?” 陆准立刻接话。 “你啊。” 叶惊鸿拔剑拔到一半。 陆准退得飞快。 “我错了。” 秦昭寧看著这一屋子的闹腾,眼神有些恍惚。 她在镇南侯府,永远是端著的。 吃饭要端著。 说话要端著。 连难过也要端著。 可在这里,一群女子为了一个还没成的顺序吵得鸡飞狗跳。 没有规矩。 也没有冷冰冰的家族脸面。 挺吵。 可她竟然不討厌。 陆准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动,走过去,故意凑近了点。 “昭寧,你怎么不问你排第几?” 秦昭寧抬眼看他。 “我不急。” 陆准看著她。 “你又骗人。” 秦昭寧手指缩了一下。 陆准轻声说。 “你放心,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秦昭寧嘴唇动了动。 还没说话,外面忽然有个小廝急匆匆跑进院子。 “九公子!” “宫里来人了!” 屋里瞬间停了。 苏晚晴立刻把帐册合上。 秦昭寧往前一步。 “这个时辰,宫里来人?” 小廝喘著气。 “是周福公公!” “他说赵四爷在门外等著,抱著一坛酒,还带了……带了好多银票!” 陆准眼睛一亮。 “老赵终於良心发现了?” 小廝表情古怪。 “不止。” “周福公公还说,赵四爷让您赶紧出去。” “他被一个老太监堵在门口骂,说他偷御酒。” 第157章 老赵又被堵了 陆准赶到大门口的时候,差点笑出毛病。 赵沧元穿著一身便服,怀里死死抱著那坛升级款葡萄酒。 周福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个木盒。 而他们面前,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监。 老太监年纪不小,腰杆倒挺直,手里还拿著一根拂尘。 脸色黑得不行。 “赵四爷。” “您把宫里的贡品抱出来,说不过去吧?” 赵沧元脸都绿了。 “什么贡品?这酒是我自己买的!” 老太监冷笑。 “陛下亲自尝过,说要入贡品册。” “既入贡品册,就归內务府管。” “您抱著它出宫,是不是该给老奴一个说法?” 赵沧元气得嘴角直抽。 他昨天把酒拿回宫,给太后尝了一碗。 太后一高兴,当场说这酒好。 赵沧元顺嘴说要弄成贡酒。 结果內务府那帮人比闻见银子的商人还快。 今天一早,贡品册就登记上了。 他还想抱著酒来將军府装个大方,结果半路被这老太监堵住。 一路追到將军府门口。 丟人。 丟到家了。 陆准站在门內听了几句,立刻咳了一声。 “哎呀,赵兄。” “你这是又欠钱又偷酒啊?” 赵沧元猛地回头。 “你闭嘴!” 陆准笑得很开心。 “別激动,別激动。” “偷贡品这罪名不小吧?” 老太监转头看陆准,眼神立刻换了。 “永安县子。” “老奴內务府李德海。” “奉命清点贡品。” 陆准一听內务府,马上热情起来。 “李公公辛苦,来都来了,进来喝口茶?” 李德海看了一眼赵沧元怀里的酒。 “茶就不喝了。” “老奴只把贡品带回去。” 赵沧元抱得更紧了。 “不行。” 陆准乐了,“赵兄,你这就不对了。” “公家的东西,不能私拿。” 赵沧元咬牙。 “这坛是我的!” 陆准伸手。 “票呢?” 赵沧元愣住。 “什么票?” “买酒票据啊。” 陆准一脸认真,“一百两一坛,您上次结了一坛钱。” “这坛要是也是您的,那得再给一百两。” “要是不给钱,那就是样品。” “样品归酒坊,酒坊归將军府。” “跟內务府也没关係。” 李德海眼睛一下亮了。 “原来如此。” “那这坛不是贡品?” 陆准点头,“还没交易,不算。” 李德海立刻把拂尘一收。 “既然不算贡品,那老奴就不管了。” 赵沧元刚鬆一口气。 陆准又伸手。 “赵兄,给钱吧。” 赵沧元的脸又绿了。 周福在旁边憋得辛苦,手里的木盒都快抱不稳了。 “陆准,你小子是不是早算好了?” “赵兄这话说的,我就是个老实生意人。” “老实?” 赵沧元差点破口大骂。 这小子跟老实两个字沾边吗? 苏晚晴这时候也来了。 她披著一件外衣,头髮还没完全束好,手里却已经拿著帐册。 “谁买酒?” 赵沧元看见她,表情更难受了。 这女人来了,银子肯定跑不了。 苏晚晴看向陆准。 “又一坛?” “嗯。” “一百两?” “嗯。” 苏晚晴立刻翻开帐册。 “赵四爷,现银还是银票?” 赵沧元瞪著陆准。 “你们夫妻俩这是要把我榨乾啊?” 苏晚晴脸红了一下。 但手没停。 “还没成婚。” “不过帐要先记清。” 陆准差点笑出声。 赵沧元憋了半天,只能看周福。 周福苦著脸打开木盒。 里面一沓银票。 苏晚晴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验了验印,塞进帐册夹层。 “已收。” 李德海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宫里见过各种收钱的。 收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真不多。 赵沧元把酒罈放到陆准怀里,气呼呼地坐到门口石墩上。 “不喝了。” “气饱了。” 陆准抱著酒罈笑。 “別啊赵兄,来都来了。” “今天有正事。” 赵沧元抬眼看他。 “什么正事?” 陆准把酒递给下人。 “我和晚晴的婚事,祖母准备求一道恩旨。” 赵沧元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晚晴也停住。 她没想到陆准会当著赵四的面提。 秦昭寧后脚赶到,刚好听见。 她看向赵沧元的眼神,顿时警惕了点。 赵沧元坐直身子。 “你要成婚?” “嗯。” “和苏晚晴?” “嗯。” 赵沧元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敛衽行礼,不卑不亢。 “赵四爷。” 赵沧元心里转得飞快。 陆准成婚,不是小事。 “婚事是好事。” “不过陆家还在孝期,確实得天子恩旨。” 陆准凑过去。 “赵兄不是宫里有人吗?” 赵沧元眼角一跳。 “你想让我帮你递话?” “对。” 陆准一脸真诚,“你把这事跟你皇帝大哥说说。” “就说陆家孤男寡女一大堆,再拖下去,名声不好。” “而且我马上还要做会所,卖贡酒,搞印书。” “忙得很。” “趁现在办了,省事。” 赵沧元听完,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什么叫孤男寡女一大堆? 你这话要是被御史听见,摺子能把太极殿埋了。 秦昭寧脸色也有点发热。 沈墨言从后面走来,直接懟他。 “你会不会说话?” “婚事被你说得像赶集买白菜。” 陆准摊手。 “那你来。” 沈墨言走到赵沧元面前,行了一礼。 “赵四爷。” “陆家孝中议婚,確实不合常例。” “但此事有三点可请。” “其一,陛下已有赐婚旨意在前。” “其二,陆家九房无嗣,將军府香火关係忠烈祭祀。” “其三,苏家主掌江南商路,婚事一定,可安商心。” “若赵四爷能代为转呈,陆家记这个人情。” 赵沧元听得心里舒服多了。 这才像话。 陆准在旁边小声嘀咕。 “看吧,我就说带才女出门省事。” 沈墨言瞪他。 “闭嘴。” 李德海在旁边听得心惊。 他本来只是追酒来的。 结果听到这么大一件事。 赵沧元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替你递话。” 苏晚晴眼神一动。 赵沧元又看向陆准。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准警惕。 “先说好,我不卖身。” 赵沧元差点被气笑。 “谁要你卖身。” “活字印刷。” “一个月太慢。” “半个月內,我要看到样品。” 陆准皱眉。 “半个月?” “对。” “赵兄,你这是拿我当牲口使啊。” 赵沧元盯著他。 “你不是要成婚吗?” “恩旨要快,样品也得快。” “你给我样品,我给你把话递进去。” 苏晚晴立刻开口。 “可以。” 陆准看她,“你怎么先替我答应了?” 苏晚晴看著他。 “半个月做出样品,换一道恩旨。” “这笔帐划算。” 顾清霜从后面挤出来,眼睛已经亮了。 “我……我可以帮忙。” “木字模,排版架,油墨槽,我都能做。” “不过要人,要木料,还要工坊。” 苏晚晴立刻翻帐。 “木料可以从会所余料里挪一批。” “工匠我去找。” “银子先按二百两预算。” 陆准看著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只是个摆设。 赵沧元满意了。 “那就这么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半个月后,我来看东西。” 陆准看著他,“赵兄,你是不是忘了啥?” 赵沧元心里咯噔一下。 “又忘什么?” “我成婚,你隨礼多少?” 赵沧元嘴角抽搐。 苏晚晴立刻翻开新页。 “赵四爷,隨礼可以提前记。” 赵沧元看著这夫妻俩,眼前发黑。 这时,门外忽然又有人跑来。 “九公子!” “镇南侯府来人了!” 秦昭寧脸色一变。 小廝继续喊。 “来的是秦姑娘的母亲!” “她说,她要接秦姑娘回府。” 第158章 秦昭寧的娘来了 秦昭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很难看。 不是慌。 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事,终於砸到面前了。 陆准看了她一眼。 她很快把情绪收回去。 “我去见。” 陆准伸手拦住她。 “我陪你。” 秦昭寧看著他。 “这是镇南侯府的家事。” 陆准笑了,“你现在住在陆家,那就是陆家的事。” 她眼神动了一下。 没再拒绝。 赵沧元本来要走。 听见秦昭寧的母亲来了,脚步又停了。 周福小声提醒。 “老爷,咱们该回去了。” 赵沧元看他一眼。 “急什么。” “看个热闹。” …… 前厅很快摆开。 老太君被人扶著出来,坐在上首。 苏晚晴把帐册收了,立到一边。 沈墨言和纪云书站在秦昭寧身后。 叶惊鸿没进屋,靠在门外,手搭在剑上。 温不寒也来了,笑得特別温柔。 陆准一看她这笑,就知道镇南侯府今天最好別乱喝茶。 没一会儿,秦昭寧母亲孙氏进来了。 她四十出头,衣著华贵,眉眼跟秦昭寧有几分像。 只是那种贵妇人的傲气,压得很足。 身后跟著两个嬤嬤,四个丫鬟。 一进门,她没有先看老太君。 先看秦昭寧。 “昭寧。” “跟我回府。” 秦昭寧行礼。 “母亲。” 孙氏眼眶有些红。 可话一出口,还是硬的。 “你父亲病了。” “气病的。” “你两个弟弟被陆准折腾得天天绕城跑,回府的人说,他们瘦得不成人样。” “你还要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姜寒衣在旁边差点开口。 秦昭寧抬手拦了她。 陆准也没说话。 他想看看秦昭寧自己怎么说。 秦昭寧抬起头。 “昭远和昭武是在为二代大比训练。” “陆准没有害他们。” 孙氏脸色一沉。 “你还替他说话?” “你从小到大,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女子立身,先要顾家。” 秦昭寧安静了片刻。 “我现在也在顾家。” 孙氏愣住。 “你说什么?” 秦昭寧看著她。 “我与陆家有婚书。” “陆伯安虽已战死,可我既然进了陆家门,便不能在陆家最难的时候离开。” 孙氏的眼圈更红,声音也尖了些。 “你清醒一点!” “陆伯安已经没了!” “你守著一个没过门的名分,把自己一辈子耗进去,你让母亲怎么活?” 秦昭寧脸白了白,硬著头皮说道:“陆准已经跟祖父立下赌约了。” “你……” 老太君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 陆准站出来。 “侯夫人。” “你要接昭寧回去,我理解。” “但你说她耗进去,这话不对。” 孙氏这才把眼神挪到陆准身上。 她打量他。 眼里有厌恶,也有审视。 “陆准。” “你现在封了爵,立了功,满神京都夸你。” “可我问你。” “你能给昭寧什么?” 陆准还没开口。 孙氏继续逼近。 “你要先娶苏晚晴,对吧?” 屋里气氛一下变了。 秦昭寧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住。 孙氏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更疼。 “你看。” “你明明也会难过。” “他要先娶別人,你还留在这做什么?” “做陆家九子的大房?” “还是做旁人的陪衬?” 这话扎得狠。 苏晚晴脸色变了。 她刚要说话,秦昭寧却先抬头。 “母亲。” “不是陪衬。” 孙氏气得发笑。 “那是什么?” 秦昭寧看著陆准,又看向母亲。 “我留下,不是为了等他先娶谁后娶谁。” “我是为了陆家。” “也是为了我自己。”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下。 以前她很少说“我自己”。 孙氏也怔住。 秦昭寧慢慢继续。 “我这十九年,做镇南侯府嫡长女。” “学规矩,学管家,学怎么不丟侯府的脸。” “我本来以为嫁给陆伯安后,我会做陆家的长媳。” “可现在陆伯安不在了。” “陆家也不是从前的陆家。” “我若现在走,所有人都会说,镇南侯府秦昭寧,见陆家败了,便回头了,跟那柳如烟一个品行。” 她停顿了一下。 眼里泛红,可声音稳住了。 “母亲,我不想这样。” 孙氏的表情终於有点裂开。 “名声比命还重要吗?” 秦昭寧摇头。 “不只是名声。” “陆家没有亏待我。” “祖母没有亏待我。” “陆准也没有。” 陆准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孙氏却盯著他。 “没有亏待?” “他让你两个弟弟跑城墙。” “让你在这里替他操持。” “现在又让你眼睁睁看著他先娶別人。” “这叫没有亏待?” 陆准这回没让秦昭寧接。 他上前一步。 “侯夫人。” “先娶晚晴,是为了稳苏家,稳陆家的財路。” “这不是我偏心。” “昭寧的事,我也会办。” 孙氏冷笑。 “你拿什么办?” 陆准看著她。 “二代大比。” 孙氏皱眉。 陆准继续说。 “昭远昭武,要是能在二代大比上打进前三。” “镇南侯府就不用再被人笑话后继无人。” “到时候,我亲自去镇南侯府,向侯爷和夫人提昭寧的婚事。” “不是让昭寧偷偷留在陆家。” “是八抬大轿,正正经经。” 孙氏盯著他,半天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二代大比的重要。 镇南侯府这几年不顺。 秦昭远秦昭武又是出了名的混。 若这两个真能打出来,镇南侯府脸面能回来一大半。 但她不信。 “就凭他们两个?” 姜寒衣不乐意了。 “夫人,您別看不起人。” “那俩虽然笨了点,懒了点,嘴欠了点。” “但扛揍。” 孙氏:“……” 秦昭寧闭了闭眼。 这话还不如不说。 沈墨言补刀。 “八妹的意思是,他们根骨还行。” 纪云书点头。 “训练虽苦,但进步是真的。” 苏晚晴也开口。 “我派人盯过赌坊盘口。” “秦家两位公子的赔率,这两天已经开始降了。” 孙氏一愣。 “赌坊?” 苏晚晴认真道。 “民间盘口最会看风向。” “他们不信虚名,只信银子。” “赔率降,说明有人看好。” 孙氏一时间竟然没话反驳。 陆准趁热说。 “夫人,给我十天。” “二代大比之后,若他们两个还是废物,您带昭寧走。” “我不拦。” 秦昭寧猛地看向他。 “九弟。” 陆准没看她。 他看著孙氏。 “但若他们打出来。” “您就別再逼昭寧。” 孙氏脸色变了几变。 她看了秦昭寧很久。 最后咬牙。 “好。” “十天。”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看向秦昭寧。 “昭寧。” “母亲不是不疼你。” 秦昭寧眼眶一红。 “我知道。” 孙氏离开后,屋里没人立刻说话。 赵沧元站在角落里,看陆准的眼神深了些。 这小子。 真会拿人心。 秦昭寧站在原地,半晌才转身。 “你刚才为什么答应她?” 陆准笑了笑。 “不答应怎么办?” “让你当场跟你娘吵?” 秦昭寧声音有点哑。 “若输了呢?” 陆准看她。 “那就不输。” 就在这时,姜寒衣从外头衝进来。 “九弟!” “不好了!” “昭远和昭武听说他娘来了,嚇得从后院翻墙跑了!” 陆准脸上的笑直接僵住。 “跑哪去了?” 姜寒衣喘了口气。 “赌坊!” “他俩说,要把自己押进前三,给自己壮胆!” 第159章 把自己押进去 陆准赶到赌坊的时候,脑门都快炸了。 神京城南,金满楼。 名字听著喜庆,里面热闹得跟锅开了似的。 二代大比马上开始,盘口早就摆了出来。 哪个府上的公子能进前十。 谁能夺魁。 谁第一轮就被打下台。 全都有人押。 陆准刚进门,就听见秦昭武的大嗓门。 “我押我自己!” “押五百两!” “老子一定进前三!” 秦昭远在旁边拉他。 “你小点声,你哪来的五百两?” 秦昭武梗著脖子。 “先赊著!” “等我进前三,不就贏了?” 赌坊掌柜看著这哥俩,脸上笑得特別假。 “两位秦公子,咱们金满楼小本买卖。” “概不赊欠。” 秦昭武急了。 “你看不起我镇南侯府?” 掌柜笑容更假。 “不是看不起。” “是您二位以前赊过三次,没还。” 秦昭远立刻低头看地。 秦昭武脸涨得通红。 “那是以前!” “现在不一样了!” “我姐夫练我了!” 掌柜一听“姐夫”,眼神立刻往门口扫。 然后就看见陆准黑著脸站在那。 掌柜差点把手里的算盘丟了。 “哎哟,陆爵爷!” 整个赌坊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群人全围了过来。 “陆爵爷也来押?” “押谁?” “押秦家兄弟吗?” “真的假的,那我跟!” 秦昭武看到陆准,先是眼睛一亮。 “九哥!” 然后脸一白。 “九哥你听我解释。” 陆准走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 “你不是跑训练吗?” 秦昭远赶紧赔笑。 “九哥,我们这是研究敌情。” “你研究敌情跑赌坊?” “这不是盘口最真实嘛。” 陆准气笑了。 “你俩还挺有想法。” 秦昭武小声说。 “我娘来了,我怕她把我姐带走。” “我就想,要是我押自己贏,心里能硬一点。” 这话一出来,陆准骂人的话卡住了。 秦昭远也跟著点头。 “九哥,我们俩不是想玩。” “真不是。” “就是以前老被人骂废物,骂多了,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 “你让我俩练了这么多天,我感觉好像能行了。” “但一想到上台,腿还是软。” 秦昭武嘴硬。 “我腿不软。” 秦昭远看他。 “你刚才进门槛差点跪了。” 秦昭武瞪他。 “你不拆我台会死吗?” 陆准看著这哥俩,火气慢慢下去了点。 这俩確实混。 但不是没救。 他们怕丟人。 也怕秦昭寧被带走。 陆准鬆开手。 “行。” “想押自己是吧?” 秦昭武一愣。 “啊?” 陆准转头看掌柜。 “秦昭远,秦昭武,进前三,现在什么赔率?” 掌柜立刻翻牌子。 “秦昭远进前三,一赔十二。” “秦昭武进前三,一赔十五。” 四周一片鬨笑。 “这赔率够高啊!” “那不废话,镇南侯府这俩以前什么样,谁不知道?” “秦二公子要能进前三,我倒立喝酒!” 秦昭武脸一下红了。 秦昭远也低下头。 陆准扫了周围一眼。 “笑什么?” 这三个字一出来,笑声小了大半。 陆准从怀里摸出银票。 “秦昭远,押五百两。” “秦昭武,押五百两。” 掌柜愣住。 “陆爵爷,您確定?” 陆准看他。 “怎么,你们金满楼接不起?” 掌柜赶紧摇头。 “接得起,接得起。” 秦昭远和秦昭武都傻了。 “九哥。” “你真押我们?” 陆准把银票拍过去。 “不是你们想壮胆吗?” “我给你们壮。” 秦昭武眼圈一下红了,又赶紧仰头。 “我肯定贏!” 秦昭远咬牙。 “我也贏!”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永安县子好大的手笔。” 眾人抬头。 二楼栏杆边站著一个穿锦袍的青年。 他手里拿著摺扇,身后跟著几个世家公子。 陆准认得其中三个。 周仓。 赵鸿。 刘宏。 都是年世忠以前那条线上的人。 只是现在年世忠在皇城司穿大红肚兜,他们几个倒还在外面晃。 刘宏最近没有递交什么情报过来,该不会是有二心了吧? 周仓笑著下楼。 “秦家这两位是什么水平,大家心里有数。” “陆爵爷拿一千两打水漂,是嫌银子烫手?” 秦昭武立刻怒了,“周仓,你再说一遍!” 周仓笑了。 “说你怎么了?” “你以前在校场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现在绕几天城,就真以为自己是高手了?” 秦昭武被戳到旧事,脸色难看。 秦昭远伸手拉他。 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赵鸿在旁边跟著笑。 “陆爵爷这就不懂了。” “打仗靠阴招,擂台靠真本事。” “埋地雷炸南越人那套,在二代大比用不上。” 这话一出,赌坊里的人表情都变了。 有人不满。 “你怎么说话呢?” “陆爵爷打的是南越贼军。” 赵鸿不在乎。 “我说错了吗?” “谁看见他正面打了?” “反正大比上见真章。” “秦家兄弟要是进前三,我赵鸿当场给他们磕一个。” 陆准笑了,他看向掌柜。 “记下来。” 掌柜额头冒汗。 “这……这也能记?”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两个陆家下人。 “能。” 她拿出一张纸。 “赌约文书。” “赵鸿,若秦昭远秦昭武任一人进前三,你在大比擂台前,当眾向他们行跪礼赔罪。” “若二人都进前三,你再赔白银三千两。” 赵鸿脸色一变,“谁跟你赌银子了?” 苏晚晴抬眼。 “你刚才话说得那么响,现在不敢签?” 周围顿时起鬨。 “签啊!” “赵公子不会怂了吧?” 周仓脸色微沉,赶忙看向刘宏。 “刘宏,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宏瞥了瞥嘴,“我不知道,我也不参与赌,输贏跟我没关係。” 听到他的话,赵鸿鼻子都要气歪了。 以前刘宏的胆子也没这么小啊? 这时,陆准笑著阴阳了一句。 “到底敢不敢?要是怂了就赶紧认怂。” 赵鸿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台。 最后咬牙籤了。 “签就签!” “我就不信这两个废物能翻天!” 秦昭武刚要骂。 陆准按住他肩膀。 “別骂。” “擂台上打。” 秦昭武深吸一口气。 “好。” 周仓忽然笑了。 “既然陆爵爷这么有信心,不如再赌一把。” 陆准看他,“你想赌什么?” 周仓打开摺扇,“我押我自己夺魁。” “你敢不敢押秦家兄弟夺魁?” 秦昭远脸都白了。 进前三已经要命。 夺魁? 这不是要他们命吗? 陆准还没说话,秦昭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赌。” 眾人回头。 秦昭寧走了进来。 她看著周仓,神色冷淡。 “二代大比,不是赌坊玩物。” “我两个弟弟练武,是为了镇南侯府脸面,不是给你们找乐子。” 周仓笑容僵了一下。 “秦姑娘。” 秦昭寧没理他。 她走到秦昭远秦昭武面前。 “回去训练。” 秦昭武小声说。 “姐,我们……” 秦昭寧看著他,“你们若真想让我留下,就別在这里喊。” “去擂台上打。” 秦昭远眼睛红了。 “姐,我一定进前三。” 秦昭武也点头。 “我也是。” 秦昭寧看著他们,难得没有骂。 “走。” 陆准带著人离开赌坊。 刚出门,张二河急匆匆跑来。 “爵爷!” “宫里来消息了!” 陆准皱眉。 “怎么了?” 张二河喘著气。 “南越王在刑部大牢里招了。” “他说岭南战役,大雍这边有人提前给了他们岭南的布防图。” 秦昭寧脸色瞬间变了。 陆准眼神也冷了下来。 张二河咽了口唾沫。 “而且他说,那份图上,有镇南侯府的军印。” 第160章 栽赃 这句话一出来,街口的风都像卡了一下。 秦昭寧站在原地,脸白得厉害。 秦昭远和秦昭武也懵了。 “镇南侯府的军印?” 秦昭武第一反应就是炸。 “不可能!” “我爹不可能!” 秦昭远也急了。 “张二河你是不是听错了?” 张二河苦著脸。 “我哪敢听错啊。” “刑部那边传来的急信,说南越王亲口招的。” “那老东西说,大雍有人把岭南布防图卖给南越。” “图纸尾页压著镇南侯府的军印。” “现在刑部已经把消息压住了,但压不了多久。” 陆准脸色沉著。 他看向秦昭寧。 秦昭寧没有说话。 她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件事太毒。 毒得不讲道理。 陆准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秦昭武都快急疯了。 “陆准,你还笑?” “我爹要是被扣上通敌的罪名,镇南侯府就完了!” “我姐也完了!” 秦昭寧看向他。 “昭武。” “闭嘴。” 秦昭武眼眶发红,但真闭嘴了。 秦昭远比他稳一点,可也满脸慌。 “陆准,现在怎么办?” 陆准看著张二河。 “谁让你来传话?” “喜公公。” “他还说什么?” 张二河想了想,“他说让您別急,宫里暂时没动。” “但魏长庚已经知道了。” “老御史正在赶去刑部。” 陆准眼皮跳了一下。 魏长庚。 这老头最认死理。 他不帮年家,也不帮陆家。 他只认案子。 一旦他看到镇南侯府军印,肯定会往死里查。 而年遇安一定会趁机添火。 苏晚晴走到陆准身侧。 “这事来得太巧。” 纪云书点头,“刚定了十日之约,立刻爆军印。” “有人不想秦家兄弟上擂台。” 沈墨言冷著脸。 “更不想九弟和昭寧有后续。” 温不寒笑容也没了,“南越王刚进刑部,就招出镇南侯府。” “他怎么不在路上说?” “怎么不在岭南说?” 叶惊鸿不知道何时到了屋檐下。 她看向陆准。 “灭口吗?” 秦昭远嚇了一跳。 “惊鸿,刑部大牢怎么灭?” 叶惊鸿看他一眼。 “我问的是,有人会不会灭南越王的口。” 陆准点头。 “会。” “而且很快。” 秦昭寧终於开口。 “我去镇南侯府。” 陆准立刻看她。 秦昭寧语气很稳。 “我要问我父亲,军印有没有丟过。” “军印不是寻常物,若真有人仿造,也需要找到源头。” 陆准摇头。 “你现在不能回去。” 秦昭寧看他。 “为什么?” “因为有人就等你回去。” 陆准指了指身后的赌坊。 “刚才全神京都看见你和我站在一起。” “现在军印的事一出,你马上回镇南侯府。” “外面会怎么传?” “说你知道內情,赶回去串供。” 秦昭寧脸色微变。 秦昭武急了。 “那就不管我爹了?” 陆准转头盯著他。 “谁说不管?” “你们两个现在回將军府。” “继续训练。” 秦昭武愣住,“都这时候了还练?” 陆准一把揪住他衣领。 “越是这时候,越要练。” “你们一乱,镇南侯府就真完了。” “別人想让你们怕,想让你们躲,想让你们退出大比。” “你们偏不。” “十天后,上擂台。” “把所有看笑话的人打闭嘴。” 秦昭武呼吸急了。 秦昭远也抬头看他。 陆准继续说道:“军印的事,我查。” “你们的事,你们做。” “別把自己当废物。” 秦昭寧看著陆准。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差点又想一个人扛。 她从小就是这样。 出事先想自己顶住。 不求助,不示弱,也不习惯有人站在她前头。 可陆准这一刻,就站在她前面。 站得很烦人。 也很稳。 秦昭寧轻声说道:“我听你的。” 陆准看她一眼。 “这就对了。” 姜寒衣把秦昭武往后一拖。 “走!” “训练!” 秦昭武还想挣扎。 姜寒衣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你姐都听话了,你还想作什么妖?” 秦昭武疼得齜牙。 “我练还不行吗!” 秦昭远看了秦昭寧一眼。 “姐,你別怕。” 秦昭寧点头。 “去吧。” 两兄弟跟著姜寒衣走了。 陆准转身。 “去刑部。” 苏晚晴立刻皱眉。 “就这么去?” “嗯。” “南越王现在是活证。” “我必须亲眼看见他。” 纪云书道:“我跟你去。” 沈墨言也开口。 “我也去。” 陆准刚要拒绝。 沈墨言直接堵住他。 “刑部那种地方,说话要有章法。” “你一开口容易把人气死。” 陆准不服地白了一眼,“我有那么差?” 所有人看他。 陆准沉默。 “行,你去。” 温不寒拎起药箱。 “我也去。” 陆准警惕。 “你去干嘛?” “验毒。” “万一南越王被人下毒,我能看出来。” 这理由很正当。 正当到陆准没法拒绝。 叶惊鸿站出来。 “我守昭寧。” 秦昭寧看她。 叶惊鸿没解释。 “有人会动她。” 陆准点头。 “好。” 苏晚晴立刻吩咐下人备车。 去刑部的路上,陆准坐在车里。 沈墨言坐他对面,温不寒坐在旁边,药箱放在膝上。 纪云书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 “现在有三个可能。” “第一,镇南侯府真有人泄图。” “第二,军印被盗或仿造。” “第三,南越王被人授意栽赃。” 陆准点头,“我倾向第三个。” 沈墨言看他。 “为什么?” “因为太直了。” 陆准靠在车壁上,眼神发冷。 “真是镇南侯府干的,南越王不会这么早吐出来。” “他应该拿这个保命。” “现在他刚进刑部就说,像是有人怕他没机会说。” 温不寒轻轻摸著药箱扣子。 “也可能是有人给他吃了什么,让他不得不说。” 纪云书看向她。 “能有这种药?” 温不寒笑了下。 “有。” “人快撑不住的时候,给一点吊命的药。” “让他精神突然好起来。” “话说完,药劲一过,人也就差不多了。” 沈墨言脸色沉了。 “那我们得快。” 马车很快到了刑部。 刑部大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魏长庚在。 年遇安也在。 年世宏半张脸还肿著,站在年遇安身后,眼神阴毒地盯著陆准。 陆准下车。 年遇安先开口。 “陆县子来得倒快。” 陆准看他,讥讽道:“年丞相也不慢。” “怎么,丞相府昨晚跑了一夜,今天还能上值?” 第161章 丞相大人,您还挺能扛啊 年遇安那张老脸,当场就僵了一下。 刑部大门口。 一群官员本来都绷著脸,装得挺严肃。 结果陆准这一句出来,不少人肩膀都抖了。 想笑。 又不敢笑。 毕竟丞相府昨晚的事,现在神京都传疯了。 有人说丞相府一晚上请了十八个郎中。 有人说年遇安蹲茅房蹲到怀疑人生。 还有更离谱的,说丞相府后院茅坑塌了。 年遇安盯著陆准,眼神阴得很。 “陆县子。” “朝廷重案当前,你还在此口出污言。” “看来你是半点没把镇南侯府通敌之事放在心上。” 秦昭寧不在这里。 可陆准听见“通敌”两个字,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年丞相。”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喷。” “你昨晚吃坏肚子,那是你家厨子的问题。” “可你今天要是乱扣通敌的帽子,那就是脑子的问题。” 年世宏在后面咬牙。 “陆准!你……” 陆准扫了他一眼。 “你闭嘴。” “你脸还没消肿,別出来丟人。” 年世宏气得眼皮直跳。 但真没敢往前站。 魏长庚站在刑部门口,脸色比年遇安还难看。 这老头一身御史官袍,眉头拧得像能夹死苍蝇。 “陆准。” “这里是刑部,不是你將军府。” “老夫知道你立了功,也知道你年轻气盛。” “但镇南侯府军印出现在布防图上,此事若属实,便是滔天大罪。” “你若只会插科打諢,老夫第一个参你。” 沈墨言从陆准身后走出来。 她手里还拿著一本小册子。 也不知道她出门为什么隨身带书。 反正陆准已经习惯了。 “魏大人。” 沈墨言行了一礼。 “您要查案,我们不拦。” “但您张口便说镇南侯府军印出现在布防图上,那我也问一句。” “图呢?” “印呢?” “人证呢?” “物证呢?” “南越王一个敌国俘虏的话,就能定大雍侯府的罪?” 魏长庚看向沈墨言。 他对沈家人还是给几分面子的。 “沈姑娘,老夫没说定罪。” “老夫说的是查。” 沈墨言点头。 “那就请魏大人记住这个字。” “查。” “不是听年丞相在旁边放两句阴风,就跟著定调。” 年遇安眼神一沉。 “沈姑娘。” “你是大儒之后,说话当有分寸。” 沈墨言看都没看他。 “我说话一向有分寸。” “要是没分寸,刚才就不是阴风,是狗叫了。” 刑部大门口更安静了。 陆准看著沈墨言,心里都乐开花了。 不愧是莫言。 这嘴。 能当兵器用。 年遇安脸色终於有点绷不住。 “放肆!” 陆准马上接话。 “哟,丞相大人声音挺响。” “看来昨晚没拉虚。” 这时,刑部尚书周怀仁赶紧出来打圆场。 “诸位,先进大堂吧。” “南越王已经押在后堂。” “那份布防图也在。” “魏大人,年相,陆县子,里面请。” 陆准走进去的时候,纪云书轻轻拽了他袖子一下。 “九弟。” “等会儿別急著吵。” “先看图。” 陆准点头。 “放心。” “我这人可稳了。” 刑部大堂里,气氛就更难受了。 周怀仁把牛皮纸打开。 上面画著岭南一带的山川道路,关隘营寨,粮道水道。 画得挺细。 陆准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东西不是隨便画的。 確实像军中布防图。 年遇安站在旁边,语气很沉。 “陆县子。” “你也算是带兵打过仗的人。” “这图是真是假,你看得出来吧?” 陆准看著图。 没吭声。 年遇安又道:“南越王已经招认。” “此图,是大雍朝中之人送入南越营中。” “图尾压著镇南侯府军印。” “镇南侯秦烈,掌过岭南旧防。” “这事,太巧了。” 陆准抬头看他,“年丞相,你这嘴巴现在跟你家茅房一样,张开就是味儿。” 年遇安脸一黑。 “你!” 陆准抬手指著图。 “第一,镇南侯掌过岭南旧防,那都是十年前的事。” “第二,这图上的几处营寨,是近两年新修的。” “第三,镇南侯府若真要卖图,会傻到盖自己军印?” “年丞相,你当通敌的人都跟你儿子一样,穿大红肚兜还觉得自己挺俊?” 周围官员齐刷刷看向陆准。 大红肚兜? 什么大红肚兜? 年遇安都懵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这事。 陆准见效果到了,心情更好。 “別看了。” “你儿子在皇城司大牢里,审美確实挺奔放。” “回头你们年家族谱可以单开一页。” 魏长庚脸都绿了。 “陆准!” “查案!” “別扯这些乱七八糟的!” 陆准撇嘴,“行行行,查案。” “图尾呢?” 周怀仁把牛皮纸翻到最后。 果然。 尾页下方,有一枚朱红军印。 镇南侯府。 四个字很清楚。 年遇安看到这印,眼神里闪了一下。 “魏大人。” “刑部诸位。” “这还有什么好说?” “军印在此。” “南越王口供在此。” “镇南侯府,必须立刻查封。” 周怀仁脸色微变。 魏长庚也没立刻点头。 沈墨言刚想开口,陆准忽然伸手。 “等一下。” 他把脑袋凑近了点。 看著那枚印。 又看了看图纸边缘。 温不寒也靠了过来。 她先没看印。 而是看纸。 然后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眉头微微一挑。 “有药味。” 陆准看她,“什么药味?” 温不寒伸手,指尖停在图纸边缘。 “这图被人用药熏过。” “不是防虫的。” “是吊命药。” 这话一出,堂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年遇安立刻道:“荒唐!” “布防图怎么会有吊命药?” 温不寒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丞相大人急什么?” “我又没说是你熏的。” 年遇安嘴角一抽。 温不寒继续道:“这种药叫回阳散。” “给快死的人闻一点,能让人短时间精神起来。” “眼睛亮,话也能说清楚。” “不过药劲一过,人会更虚。” 陆准听懂了,“所以南越王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是有人怕他死得太早,先给他续了一口气。” 周怀仁脸色难看。 “来人。” “把南越王带上来。” 没多久,两个刑部差役拖著南越王进来。 说是拖,真不夸张。 这老东西瘦得像被风乾了。 脸色黄中带青。 嘴唇还发紫。 可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亮得有点嚇人。 温不寒看见他第一眼,就轻轻嘖了一声。 “药劲快过了。” 南越王被丟在地上。 他抬头。 先看见陆准。 整个人立刻往后缩。 “魔鬼!” “他是魔鬼!” “別让他靠近本王!” 陆准当场不乐意了,“老登,你会不会说话?” “我请你吃过亏吗?” 南越王气得差点吐血。 你挑我脚筋。 踹我牙。 还把我拴树上。 你管这叫没请吃亏? 第162章 顾清霜社恐,但她拆台很猛 年遇安看向南越王。 “南越王。” “你方才所言,可敢当眾再说一遍?” 南越王喘了两口气。 然后盯著眾人,一字一句道:“布防图,是镇南侯府的人给本王的。” “军印也是真的。” “秦烈,通敌。” 陆准看著他。 忽然笑了。 “行。” “你再说一遍。” 南越王一愣,“本王说,秦烈通敌!” 陆准点头。 “很好。” “你死定了。” 南越王脸色一变。 温不寒已经打开药箱。 她取出一根银针,在灯下看了一眼。 “九弟。” “他药劲要散了。” “再不问,就只能问尸体了。” 陆准眯起眼。 “那就问个大的。” 他盯著南越王。 “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南越王嘴唇动了动。 忽然猛地咳起来。 一口黑血直接吐在地上。 温不寒脸色一变。 “有人给他下了第二道毒。” 陆准眼神一冷。 年遇安却抢先开口。 “死无对证,也足以成案。” “来人,封存证物。” “立刻派兵去镇南侯府!” 陆准转头看他。 “年遇安。” “你这么急。” “是不是怕他把你名字说出来啊?” 年遇安刚要反驳。 南越王突然伸手抓住陆准的靴边。 嘴里挤出两个字。 “香……” “袖……香……” 然后眼睛猛地翻上去。 温不寒手里的银针,已经扎进了他胸口。 她脸色第一次冷了。 “他还能活半刻。” “但要撬开他的嘴,得用狠药。” 陆准看著她。 “会死吗?” 温不寒笑了笑。 “本来也活不了。” “我只是让他说完再死。” 温不寒这句话说完,刑部大堂里不少官员都咽了口唾沫。 她说得太轻鬆了。 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可手上的银针已经一根接一根扎下去。 南越王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很急。 整个人像是被强行从鬼门关门缝里拽回来。 陆准蹲在旁边。 “老登,別装死。” “你现在不说,等会儿真没机会了。” 南越王眼珠子动了动。 嘴里全是血沫。 温不寒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刚拔开塞子,一股怪味就散开。 陆准差点后退。 “不寒,你这什么玩意?” “醒神散。” “味道差点,效果好。” 沈墨言皱眉往后避了一点。 “你这味道不止差点。” 温不寒看她,“莫言你要试试吗?” 沈墨言果断闭嘴。 南越王闻到那味,身体猛地一抽。 眼神一下清醒了些。 他看著陆准。 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股子被折磨怕了的怂。 陆准拍了拍他的脸。 “说。” “谁让你栽赃镇南侯府?” 南越王嘴唇抖了半天。 “黑衣人……” 年遇安立刻冷声道:“荒谬!” “一个黑衣人,也能成为证词?” 陆准猛地回头,“你再打断一句,我让温不寒给你也醒醒神。” 温不寒还配合地举了举小瓷瓶。 年遇安脸色一僵。 他不说话了。 南越王喘著气继续。 “入牢前……有人给本王药。” “说只要本王咬死镇南侯府,大雍朝中就有人保本王不死。” “他还给了本王这张图。” “让本王说,是秦烈送来的。” 魏长庚脸色一下沉了。 “那人是谁?” 南越王艰难摇头。 “蒙面。” “看不清。” 陆准问:“声音呢?” “压著嗓子。” “像太监……又不像。” 周福要是在这,估计当场想骂人。 什么叫像太监又不像。 这不是乱扣职业锅吗? 纪云书忽然开口。 “他身上有味道?” 陆准想起刚才南越王临昏前说的那两个字。 “香。” 南越王立刻点头。 “袖子上……有香。” “很贵的香。” “本王在南越王宫闻过。” “中原权贵用的。” 纪云书看向年遇安。 “年丞相府上,熏的是沉水香吧?” 年遇安脸皮一紧。 “神京权贵用沉水香的,不止我年家。” “纪姑娘这是想靠香味定罪?” 纪云书淡淡道:“我没定罪。” “我只是觉得丞相大人反应很快。” 陆准差点笑出来。 云书这话比刀子还细。 不疼一下不算完。 南越王还想说什么,突然又吐了一口血。 温不寒脸色不太好。 “问不了太久。” “毒里还有断肠草。” “下手的人没打算留活口。” 周怀仁额头冒汗。 这案子越来越大。 先是镇南侯府通敌。 现在又变成有人诱供,栽赃,毒杀俘虏。 刑部这锅,烫手得像刚出炉的铁锅。 陆准站起来。 他看向那张布防图。 “人证快死了,那就看物证。” 年遇安冷笑一声。 “物证就在这里。” “军印清清楚楚。” “陆县子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陆准没理他。 他扭头问周怀仁。 “刑部有没有懂军印雕刻的人?” 周怀仁愣了下。 “军印?” “这一般得找工部或者军器监的人。” 陆准立刻道:“去將军府,把顾清霜请来。” 年遇安眉头一皱。 “顾清霜是你陆家的人。” “她的话,怎能作数?” 陆准直接懟回去。 “那你年家的人说话就作数?” “你这么公正,你怎么不把你儿子从大红肚兜里剥出来问问?” 年世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魏长庚看了一眼年遇安,又看向周怀仁。 “请顾清霜。” “同时派人去工部,请两位老匠作。” 年遇安没法反驳。 只能黑著脸站在旁边。 等人的时候,气氛很怪。 南越王被拖到侧边,温不寒还在给他续命。 她一边扎针,一边嫌弃。 “你们南越王室身体这么差?” “我还以为能多撑一会儿。” 南越王气得眼珠子直翻。 但没力气骂。 陆准蹲在旁边看热闹。 “不寒。” “他要是撑到晚上,是不是还能吃顿断头饭?” 温不寒想了想。 “最好別吃。” “吃了也浪费。” 南越王眼角流下一滴泪。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 自己有一天会被敌人嫌弃浪费饭。 半个时辰后,顾清霜来了。 她是被张二河领进来的。 小姑娘抱著她那个小布袋,一进刑部大堂,就有点想往后缩。 刑部这么多人。 还有丞相。 御史。 尚书。 一堆目光刷刷看她。 她脸一下就白了。 “我……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陆准冲她招手。 “清霜,过来。” 顾清霜慢吞吞挪过去。 一边挪一边低头。 差点撞到柱子。 张二河在后头赶紧提醒。 “顾姑娘,柱子。” 顾清霜小声道:“谢谢。” 她走到陆准身边,整个人才稍微稳一点。 陆准把布防图指给她看。 “看看这个军印。” “是不是镇南侯府的真印。” 顾清霜一听到“印”,眼神就变了。 刚才还社恐得想钻地缝。 现在直接凑过去。 她从小布袋里掏出一枚小铜片,又掏出一个放大用的琉璃片。 刑部官员看得一愣一愣的。 年遇安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顾清霜没抬头。 “放大镜。” “你不懂別打扰我。” 第163章 年丞相,你家硃砂会自己跑啊 年遇安脸色一僵。 陆准差点没憋住。 清霜平时怕人。 但只要进了她的专业区,天王老子来了她都嫌碍事。 顾清霜看了半天,又用铜片轻轻颳了一点印泥。 放在指尖捻了捻。 她眉头越皱越紧。 “假的。” 两个字。 很轻。 但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年遇安立刻道:“顾姑娘,话不能乱说。” 顾清霜这才抬头。 她本来还有点怯。 可一看年遇安质疑她,脾气居然上来了。 “就是假的。” “镇南侯府军印,是十七年前工部造的。” “那批军印的边框,用的是双回纹。” “因为当年工部铜料不够,边角料接铸,回纹会有一个很细的断口。” “真印盖出来,左下角会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小缺。” 她指著图上的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没有。” 工部来的两个老匠作刚进门,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鬍子花白的匠作赶紧凑上来。 看了几眼。 又取出自己的小工具检查。 半晌后,他拱手。 “魏大人,周大人。” “顾姑娘说得没错。” “此印边框太齐。” “不是工部旧铸。” 另一个老匠作也点头。 “不止边框。” “镇南侯府四字,镇字下面那一横,真印略短。” “这个印,横长了半分。” 顾清霜立刻接话。 “还有印泥。” “镇南侯府军印常用西州硃砂,顏色偏暗。” “这个硃砂太亮。” “是近三个月新炼的宫坊硃砂。” “还掺了桐油,怕褪色。” 她越说越顺。 社恐彻底没了。 “仿得很用心。” “但仿的人没见过真印。” “应该是照著拓本刻的。” “拓本会丟细节,所以断口和横长都错了。” 大堂里一片安静。 魏长庚拿起图,亲自凑近看。 老头脸色越来越沉。 年遇安终於开口。 “即便军印有疑,也不能说明镇南侯府无罪。” 陆准看他。 “年丞相。” “你刚才不是说军印清清楚楚吗?” “现在印是假的,你又说不能说明无罪。” “合著好话坏话都让你说了。” “你这嘴,比你家茅房还忙。” 年遇安脸色铁青。 顾清霜又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还有一点。” 所有人看她。 她又往陆准身后缩了半步。 “这张布防图……也不像军中原图。” 魏长庚立刻问:“为何?” 顾清霜怯怯地看了陆准一眼。 陆准鼓励她。 “说。” 顾清霜咬了咬唇。 “军中布防图画营寨,用的是三角標。” “这个用的是方標。” “方標是工部修渠图常用的。” “画图的人懂地形。” “但不懂军图规矩。” “所以这个图,大概率是有人拼出来的。” 这下。 年遇安彻底不吭声了。 陆准看著他,笑得很欠。 “丞相大人。” “要不您解释一下?” “谁这么缺德,拿一张假图假印,塞给快死的南越王。” “还刚好想咬镇南侯府一口?” 年遇安冷冷看著陆准。 “陆县子问错人了。” “查案,是刑部的事。” 陆准点头。 “行。” “那刑部继续查。” “先查这三个月,谁从宫坊领过新炼硃砂。” 年遇安眼皮猛地动了一下。 纪云书立刻捕捉到了。 她轻声道:“丞相大人好像知道点什么。” 年遇安刚要说话。 外面一个刑部差役急匆匆跑进来。 “大人!” “宫坊那边回话了!” “近三个月领过这批硃砂的人不多。” “其中一份,送去了……” 差役看了一眼年遇安。 声音卡住。 魏长庚脸一沉。 “说。” 差役硬著头皮。 “送去了丞相府。” 闻言,年遇安那张脸,终於有了点变化。 不多。 但陆准看见了。 很爽。 特別爽。 他就喜欢看这种老狐狸被人掀了一角皮,还得强行装没事。 年世宏站在后面,已经开始慌了。 他下意识想往年遇安身后躲。 结果他脸太肿,动作还挺明显。 陆准看见了,直接开口。 “年世宏。” “你躲什么?” “你叔又不是茅房门,挡不住味儿。” 年世宏脸色瞬间发青。 “陆准,你少血口喷人!” 陆准指著差役,“人家刑部差役说的。” “硃砂送去你家了。” “我喷什么了?” “我又没说是你拿硃砂刻假印。” “你急得跟什么似的。” 年世宏嘴巴张了张,没接上。 魏长庚看向那差役。 “宫坊记录可带来了?” 差役赶紧把一卷册子递上。 “带来了。” 魏长庚接过,翻了几页。 越看脸越黑。 他把册子递给周怀仁。 周怀仁看完,又递给年遇安。 年遇安没接。 “丞相府每年都从宫坊取硃砂。” “府中书房,画符,修缮印鑑,皆有用处。” “区区硃砂,不能作为证据。” 沈墨言听见后,顿时笑了。 “年丞相。” “刚才军印能定镇南侯府通敌。” “现在硃砂就不能查丞相府嫌疑。” “您这套规矩,挺会挑人。” 年遇安冷冷道:“沈姑娘,此案牵涉朝廷重臣,你最好慎言。” 沈墨言把小册子一合。 “我已经很慎了。” “要是不慎,我现在就问你,丞相府昨晚跑茅房是不是也因为硃砂吃多了。” 陆准差点笑喷。 温不寒在旁边轻轻咳了一下。 “硃砂吃多了確实会中毒。” “不过丞相府昨晚不是这个。” “那个更温和。” 年遇安猛地看向温不寒。 温不寒朝他一笑。 “排毒。” “您別怕。” 年遇安的脸黑得像锅底。 魏长庚也听出点味来了。 他皱眉看温不寒。 “温姑娘,昨晚丞相府的事……” 温不寒眨了眨眼。 “魏大人,我是医者。” “医者仁心。” “丞相府湿热太重,我只是替他们顺一顺。” 魏长庚被噎住。 他想骂。 但没有证据。 而且丞相府昨晚那事儿,说出来確实不体面。 周怀仁赶紧转回正题。 “眼下假印和硃砂,都要查。” “南越王这里……” 他话没说完。 南越王忽然抽了一下。 温不寒脸色一沉。 “要不行了。” 陆准蹲下。 “老登,再撑一下。” “我问你,给你图的人,有没有留下別的东西?” 南越王嘴唇发紫,眼睛乱转。 “有……” “什么?” “纸条……” 陆准立刻看向差役。 “搜身。” 刑部差役刚要动,年遇安忽然开口。 “南越王入牢时,刑部已经搜过。” “若有纸条,早该发现。” 陆准看他,“你怎么知道没发现?” 年遇安道:“刑部规矩如此。” 陆准笑了,言语间满是讥讽。 “你还挺懂刑部搜身。” “怎么,你常来?” 第164章 赵四爷这口諭,挺懂事啊 周怀仁脸色尷尬。 他是刑部尚书。 这话听著有点扎他。 差役过去搜南越王。 外袍。 腰间。 靴底。 都没有。 陆准皱眉。 南越王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嘴。 温不寒立刻明白。 她伸手捏住南越王下巴,看了一眼。 “牙缝里。” 陆准愣住。 “藏牙里?” 温不寒取出一根细鉤。 动作很快。 没多久,从南越王后槽牙边缘,鉤出一小团蜡封的东西。 刑部官员全看傻了。 南越王是个狠人啊。 把纸条藏牙缝里。 周怀仁赶紧让人拿水化蜡。 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字不多。 但一看就是教他说辞。 “图由秦府旧人所送。” “军印为证。” “咬死秦烈。” “可活。” 最后两个字,写得很重。 可活。 魏长庚看著纸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笔跡呢?” 纪云书上前。 她仔细看了几眼。 “字是故意改过的。” “但有个习惯藏不住。” “写『府』字时,广字头第二笔往內收。” “这是江右书院的旧写法。” 沈墨言也凑过来看。 “江右书院?” 她看向年遇安。 “年丞相年轻时,就是江右书院出身吧?” 年遇安神情冷了下去。 “江右书院出身的官员,满朝不下百人。” “这也能扯到老夫?” 陆准摸了摸下巴。 “满朝不下百人。” “但最近领过新硃砂,又刚好想搞镇南侯府的,好像没满朝百人。” 年遇安看著陆准。 “你想说什么?” 陆准笑得很直白。 “我想说。” “你嫌疑挺大。” 年遇安怒极反笑。 “陆准。”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敢当眾攀咬当朝丞相。” “你可知这是何罪?” 陆准摊手。 “我没证据。” “所以我说的是嫌疑。” “刚才你没证据,不也差点派兵去封镇南侯府吗?” “你能嫌疑別人,別人不能嫌疑你?” “怎么,你是金边镶钻的?” 年遇安被懟得嘴角都在抽。 魏长庚终於开口。 “够了。” 他拿起纸条,又看向那份布防图。 “此案確有栽赃之嫌。” “镇南侯府不可轻动。” “但假图假印来源,必须查。” 年遇安眼神一沉。 他本来今天是想把镇南侯府拖下水。 哪怕不能直接定罪,也要让秦昭寧回府避嫌,让镇南侯府乱起来。 结果陆准一来。 假印露了。 硃砂牵到丞相府。 南越王还吐出纸条。 这局,一下反噬到自己身上。 他当然不慌。 还不至於。 可噁心。 非常噁心。 就跟昨晚那场腹泻一样。 停不下来那种噁心。 就在这时,南越王突然抓住陆准袖子。 他只剩一口气。 “本王……还能不能活?” 陆准低头看他。 “你觉得呢?” 南越王眼里全是求生欲。 “本王可以再说……” “本王知道玉门关……” 这时,温不寒脸色突然变了。 “九弟,他撑不住了。” 陆准一把抓住南越王衣领。 “你还知道什么?” 南越王嘴巴张了张。 血从嘴角往外流。 “不是北……” “是……” 他话没说完。 身体忽然猛地绷了一下。 温不寒立刻去按他脉。 下一刻,她脸色沉下来。 “死了。” 大堂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陆准还抓著南越王的衣领。 手背上的青筋绷著。 温不寒看著他,小声道:“九弟。” “他毒发太快。” “我尽力了。” 陆准没怪她。 他只是慢慢鬆开手。 年遇安却在这个时候开口。 “死人临终胡言,算不得证据。” 陆准抬头看他。 眼神冷得让年遇安心里都动了一下。 “年丞相。” “你最好祈祷玉门关的事,跟你没关係。” “否则……” 年遇安冷笑。 “否则如何?” 陆准往前一步。 “否则我让你年家祖坟都睡不踏实。” 魏长庚眉头紧皱。 “陆准,慎言。” 陆准没有退。 “魏大人。” “我父兄九人,八个兄长和我爹,全死在玉门关。” “南越王临死提到玉门关。” “这事我不查,谁查?” “谁敢拦我,我就当他心里有鬼。” 魏长庚沉默了。 他虽然看不上陆准这混不吝的样子。 但陆家满门忠烈。 这件事,谁也不能轻飘飘压过去。 周怀仁问:“陆县子打算怎么查?” 陆准指著图。 “第一,查宫坊硃砂。” “第二,查这张图谁拼出来的。” “第三,查南越王入刑部后,谁接触过他。” “第四……” 他看向年遇安。 “查丞相府。” 年遇安冷冷道:“你没这个权力。” 陆准正要说话。 刑部大堂外,忽然传来喜公公的声音。 “陛下口諭!” 所有人脸色一变。 喜公公带著两个小太监走进来。 他看了陆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在说,你小子又给陛下惹事。 陆准也看他。 眼神更简单。 老赵又偷窥剧情了? 喜公公站定后,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 “南越王案,疑点甚多。” “命永安县子陆准,协同刑部,都察院,三日內查清假图假印来源。” “任何衙门,不得推諉。” “任何人,不得阻挠。” 说到这里,喜公公顿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若查到丞相府,也照查不误。” 年遇安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终於彻底难看。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是真难看。 大堂里其他官员,也都开始互相看。 查丞相府。 这几个字,可不是隨便说的。 陛下亲口。 哪怕是口諭,也够分量。 陆准看著喜公公,越看越觉得这小太监顺眼。 不对。 是老太监。 毕竟喜公公这张脸虽然白净,但年纪摆著。 “喜公公。” “陛下真这么说?” 喜公公看著他。 “陆县子,老奴敢假传圣意?” 陆准乐了。 “那不能。” “陛下英明啊。” “比某些拉了一夜还想著害人的老狗强多了。” 年遇安眼皮跳了一下。 魏长庚瞪陆准。 “你嘴里能不能干净点?” 陆准看他。 “魏大人,我已经很乾净了。” “我要是不乾净,年丞相现在得捂耳朵。” 喜公公赶紧咳了一声。 再让这小子说下去,刑部大堂就要变菜市场了。 “陆县子。” “陛下还有一句话。” 陆准立刻站直。 “您说。” 喜公公道:“陛下说,三日內若查不出结果,你就別惦记成婚恩旨了。” 陆准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啥?” 苏晚晴没来。 但如果她在,估计已经开始算这句话带来的损失了。 沈墨言看了陆准一眼,嘴角轻轻往上一扬。 “陛下挺会拿捏你。” 第165章 这老赵是真不要脸 “这皇帝怎么还带卡婚事的?” 陆准揉了揉眉心。 “行。” “三日就三日。” “不过喜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 “查案可以。” “但我有条件。” 周怀仁差点嚇出汗。 “陆县子,那是陛下口諭。” “你还谈条件?” 陆准一脸理所当然。 “不谈条件怎么干活?” “牛拉磨还得吃草呢。” 魏长庚气得鬍子都翘起来。 “荒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臣子跟天子討价还价的?” 陆准看向魏长庚。 “魏大人。” “要不你查?” 魏长庚嘴一闭。 他不是不能查。 但三日查清假图假印来源,还牵扯丞相府、宫坊、刑部內鬼、南越王毒杀。 这不是查案。 这是把命往火坑里塞。 陆准见他不说话,立刻摊手。 “看吧。” “这活不好干。” “所以我提点合理要求不过分吧?” 喜公公尬笑了一声。 “陆县子请说。” 陆准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要临时调动刑部、京兆府、禁军各一队人。” “谁不听话,我能抽。” 周怀仁嘴角一抽。 这叫什么要求? 这是要拿著圣意当棍子满街抡。 喜公公想了想。 “老奴会转达。” 陆准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宫坊帐册、丞相府领料记录、刑部出入牢册,全部送到將军府。” 年遇安冷声道:“为何送去將军府?” 陆准看他。 “因为我信不过你。” 年遇安怒道:“放肆!” 陆准点头,“你看,又急。” “你要是清白,帐册送哪儿不一样?” 纪云书轻声开口。 “送刑部也可。” “但刑部昨日刚出了南越王被人接触的事,內鬼未明。” “送將军府,反而更安全。” 沈墨言跟著道:“我沈家可派人一同封存。” 魏长庚看了她一眼。 “都察院也派人。” 陆准马上补刀。 “丞相府就別派了。” “你们嫌疑人坐观眾席就行。” 年遇安脸色阴沉。 喜公公点头。 “此事老奴也会回稟陛下。” 陆准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 喜公公看他。 “还有?” “当然。” 陆准一本正经,“三日內查出结果,成婚恩旨要下。” “活字印刷坊的匠人和木料,內务府得给我开个便门。” 喜公公眼前一黑。 他还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周怀仁已经不想说话了。 魏长庚差点骂出声。 “陆准!” “朝廷重案,你竟还夹带私事!” 陆准看著魏长庚,很认真。 “魏大人,这是我跟天子之间的事儿,跟你没关係。” 魏长庚张了张嘴。 一时竟然没驳上。 喜公公看著陆准。 “陆县子,这些老奴只能转呈。” “陛下准不准,老奴不敢保证。” 陆准点头。 “行。” “你就跟陛下说。” “要想马儿跑,先把草料搞。” 喜公公嘴角抽了抽。 这话他敢原样说吗? 他要是真原样说,陛下能把茶盏砸他脑袋上。 事情定下来后,刑部大堂立刻忙了起来。 周怀仁派人封存布防图和纸条。 魏长庚亲自盯著。 年遇安站在原地,脸色很沉。 他原本想借镇南侯府发难。 结果反手被陆准逼到丞相府头上。 虽然现在还没实证。 但陛下那句“照查不误”,已经把他架起来了。 年世宏小心翼翼凑到他身边。 “叔父……” 年遇安冷冷看他一眼。 “回府。” 年世宏咬牙。 “那陆准……” 年遇安眼神一冷。 “闭嘴。”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话,你不准再去招惹他。” “是……” 陆准看见这叔侄俩要走,立刻喊了一声。 “年丞相。” 年遇安脚步停住。 陆准笑眯眯道:“回去別忘了查查你们府里的硃砂。” “还有,昨晚那排毒药,若是还想要,我可以让不寒给你们打个折。” 温不寒温柔补刀。 “不打折。” “丞相府人多,药量大。” 年遇安脸色黑得快滴墨。 他一甩袖子走了。 年世宏跟在后头,脚步都有点飘。 陆准看著他们背影,心情不错。 这时。温不寒走到他身边。 “九弟。” “南越王的尸体,我想带回將军府验。” 周怀仁一听,立刻拒绝。 “不行。” “这是刑部重犯尸首。” 温不寒看他,“你们刑部已经让人在他活著的时候下了毒。” “死了还要留著继续出事吗?” 周怀仁脸色尷尬。 魏长庚开口。 “尸首留刑部。” “但温姑娘可以验。” “老夫亲自看著。” 温不寒想了想魏长庚的品行,也没拒绝。 “也行。” “不过我要我的药具。” “还有两桶热水,一盆盐,一只乾净的白瓷碗,三尺白布。” 周怀仁赶紧让人去准备。 陆准看向纪云书。 “云书,你跟莫言去查那纸条笔跡。” 纪云书点头。 “我会去江右书院名录里找。” 沈墨言道:“沈家藏有不少旧科举卷,或许能对。” 陆准又看向顾清霜。 “清霜,你把假印画下来。” “我想知道谁能刻出这东西。” 顾清霜一谈正事就不怕人了。 “需要看刻痕。” “如果有印章本体最好。” “没有的话,可以从印泥边缘反推刀路。” 张二河听得脑袋发晕。 “顾姑娘,您说人话。” 顾清霜小声道:“就是能找刻章的人。” 张二河立刻懂了。 “早这么说嘛。” 陆准安排完,刚要走。 喜公公忽然凑过来。 “陆县子。” “赵四爷让老奴带句话。” 陆准眼睛一亮。 “老赵说啥?” 喜公公看了看左右,神色有点怪。 “赵四爷说。” “你若三日內查出来,他成婚隨礼加倍。” 陆准立刻精神了。 “加倍是多少?” 喜公公嘴角动了动。 “他说原本打算隨一百两。” 陆准脸一下垮了。 “加倍才二百两?” “他打发要饭的呢?” 喜公公忍著笑。 “赵四爷还说。” “你要是嫌少,他就隨两坛你自己的酒。” 陆准当场骂了出来。 “不要脸。” “这老赵是真不要脸。” 喜公公低头装没听见。 不远处,魏长庚看著陆准骂“赵四”,眉头越皱越深。 他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 这赵四爷是什么人? 能让喜公公亲自带话? 还敢许诺恩旨? 魏长庚盯著陆准离开的背影,眼里多了点狐疑。 第166章 帐册送到將军府 陆准刚从刑部出来,屁股还没坐上马车。 张二河就凑了过来,“爵爷,咱们真要查丞相府啊?” 陆准看他一眼。 “你怕了?” 张二河立刻把腰杆挺起来。 “末將怕个球!” “末將就是觉得吧,丞相府那地方,狗进去都得先写三份供状。” “咱们进去查案子,人家不得把咱们皮扒了?” 陆准往马车上一钻。 “你放心,皮他们扒不了。” “最多给你扣个夜壶。” 张二河脸一绿,“爵爷,您別咒我啊。” 陆准白了他一眼,就带人上了马车,一路赶回了將军府。 刚进府门,苏晚晴已经在前厅等著。 桌上摆著三摞帐册。 宫坊的。 刑部的。 丞相府的。 还有一堆封条。 苏晚晴坐在最中间,手里算盘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见陆准,第一句话不是关心案子。 “帐册送来了。” “但是送帐册的人说,丞相府那边只给了副册。” 陆准挑眉。 “副册?” 苏晚晴点头。 “正册说是被水泡了。” 陆准笑了,“这藉口也太破了。” “他们怎么不说被狗吃了?” 门外一个小廝忽然探头。 “九公子,丞相府送帐的管事还在外头。” “他说……说正册確实被狗叼走了一部分。” 前厅安静了一下。 陆准慢慢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也看著他。 姜寒衣正好从后院过来,手里拎著练武用的木棍。 她听见这话,当场乐了。 “这狗挺厉害啊。” “还知道叼帐册。” “丞相府的狗是不是也中过进士?” 沈墨言冷冷补了一句。 “搞不好是江右书院的狗。” 陆准直接站起来。 “把那管事带进来。” 很快,一个穿著灰袍的中年管事被带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但还硬撑著丞相府的架子。 “小人见过永安县子。” 陆准坐回椅子上。 “听说你们府里的正册被狗叼了?” 管事拱手。 “回县子爷,確有此事。” “府中有一条大黑犬,素来顽劣。” “昨夜不知怎么闯入库房,把几本帐册咬坏了。” 陆准盯著他。 “昨夜?” “你们府昨夜不是全在跑茅房吗?” 管事脸皮抽了一下。 “这……这狗没有跑。” 姜寒衣没忍住。 “狗都比你们家人能扛。” 苏晚晴已经翻开副册。 她看了几页,眉头立刻皱起来。 “这帐不对。” 管事眼神一紧。 “苏家主何出此言?” 苏晚晴把帐册往桌上一推。 “宫坊硃砂一共领了三斤八两。” “你们副册上记入库三斤八两,支出两斤九两。” “剩九两。” “但你们送来的余料封包,称出来只有四两半。” 她看向管事。 “剩下四两半呢?” 管事立刻道:“或许是称量误差。” 苏晚晴冷笑。 “你们丞相府的秤,是用嘴称的?” “差一半叫误差?” 陆准在旁边鼓掌。 “晚晴,骂得好。” 苏晚晴瞪他。 “你闭嘴,我算帐的时候別打岔。” 陆准立刻端正。 “好的,二嫂。” 苏晚晴脸一下红了。 姜寒衣在旁边起鬨。 “二嫂!” 顾清霜缩在门口,小声跟著喊了一句。 “二嫂……” 苏晚晴抓起算盘。 “谁再喊,我把谁的月钱扣光。” 姜寒衣立刻闭嘴。 顾清霜更是往门后缩了半个身子。 管事看著这一屋子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以为陆家现在只有陆准一个会折腾。 没想到这八个女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陆准转回正事。 “管事,你回去告诉年丞相。” “三日查案,第一日你们就拿狗咬帐册糊弄我。” “我很不高兴。” 管事硬著头皮道:“县子爷,丞相府绝无糊弄之意。” “那正册呢?” “被狗……” 陆准抬手打断。 “把狗送来。” 管事愣住。 “什么?” “你不是说狗咬的吗?” “那就把狗送来。” “我问问它。” 管事脸都白了。 “县子爷说笑了,狗怎么能问话?” 陆准一本正经。 “別人不能问。” “我能。” “毕竟我连南越王都能拴树上。” 管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敢说出来。 陆准又道:“张二河。” “在!” “带人去丞相府。” “把那条大黑犬请来。” “请不来,就连狗窝一起拆了。” 张二河瞬间来劲。 “得嘞!” 管事急了。 “陆县子!此事万万不可!” “丞相府岂能让人隨意带狗?” 陆准笑了。 “你看。” “刚才说狗咬帐册。” “现在又不让带狗。” “你们丞相府这狗,身份挺高啊。” “是不是也姓年?” 管事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匆匆进来。 “九公子!” “魏御史来了!” 陆准眼皮一跳。 “这老头怎么也来了?” 魏长庚很快走进前厅。 他一进来,就看见桌上一堆帐册,再看见那个丞相府管事。 老头脸色严肃。 “陆准。” “老夫听说,你要去丞相府抓狗?” 陆准一点不心虚。 “不是抓狗。” “是请证人。” 魏长庚差点被他气笑。 “狗也是证人?” 陆准点头。 “它咬了正册。” “它当然是关键证人。” “说不定它嘴里还夹著硃砂呢。” 魏长庚盯著陆准看了半天。 最后竟然转头看向管事。 “那条狗,確有此事?” 管事额头冒汗。 “有……有是有……” 魏长庚冷声道:“既然有,就送来。” 管事人傻了。 陆准也愣了。 这老头居然真帮他? 魏长庚冷哼一声。 “老夫不信你。” “也不信丞相府。” “老夫只信查出来的东西。” 管事这下彻底没招了。 他只能拱手告退,回丞相府传话。 管事一走。 陆准看向魏长庚。 “魏大人,你今天挺可爱啊。” 魏长庚脸一黑。 “你再胡说,老夫参你一本。” 陆准立刻闭嘴。 苏晚晴低头继续翻帐。 翻著翻著,她忽然停住。 “九弟。” “这硃砂有一笔支出,记得很怪。” 陆准凑过去。 “怎么怪?” 苏晚晴指著一行小字。 “支给清雅斋。” “清雅斋是什么地方?” 纪云书脸色微微一变。 “神京最大的印章铺。” “专替官员刻私印。” 顾清霜从门后探出头。 “清雅斋?” “那家铺子的刀工,很像假军印的刀路。” 陆准眼睛一下亮了。 “走。” “去清雅斋。” 话刚落下,小廝又跑进来。 “九公子!” “清雅斋那边走水了!” “整条街都在救火!” 第167章 清雅斋烧得真及时 陆准赶到清雅斋的时候,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 但铺子没了。 牌匾焦黑。 柜檯烧塌。 后院还有一股刺鼻味。 张二河捂著鼻子,骂骂咧咧。 “这火烧得也太听话了吧?” “咱们刚查到清雅斋,它就自己烧了。” “它是不是长耳朵了?” 陆准看著那堆黑木头。 “有耳朵的不是铺子。” “是人。” 魏长庚也来了。 老头年纪大,走得慢,但脸色很硬。 他看著废墟。 “封街。” “所有出入之人,都要问清楚。” 京兆府的人早就被喜公公的口諭调过来了。 李铁柱也在。 他看见陆准,立刻跑来。 “陆爵爷,刚才问过了。”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 “掌柜的死了。” “两个伙计失踪。” 陆准皱眉,“掌柜死了?” 李铁柱点头。 “嗯呢,死在库房里。” “人都焦了,认不太出来。” 温不寒拎著药箱往后院走。 “我看看。” 李铁柱赶紧让路。 温不寒蹲在尸体旁边,没嫌脏。 她取出银针,又看了看尸体的手脚。 半晌后,她抬头。 “不是烧死的。” 陆准走过去。 “怎么说?” 温不寒指了指尸体喉咙。 “先被勒死。” “再放火。” “而且死前被人灌过药。” 李铁柱骂了一句,“这帮王八蛋,真狠啊。” 沈墨言站在门口,看著那具尸体,脸色很不好。 “掌柜死了,伙计失踪。” “帐本也烧了。” “这条线断得太乾净。” 顾清霜却没说话。 她一直蹲在废墟边,用小铜片拨木灰。 纪云书看她。 “清霜,找什么?” 顾清霜头也不抬。 “印章铺著火,木头会烧。” “但刻刀不会全化。” “刀工看刀。” “工具能说话。” 张二河一脸懵。 “顾姑娘,你们匠师是不是都跟东西聊天?” 顾清霜认真点头。 “有时候。” 张二河往后退了半步。 “那您別跟我刀聊天,我刀嘴碎。” 陆准没忍住笑了一下。 结果顾清霜忽然从灰里夹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片。 她眼睛亮了。 “找到了。” 陆准蹲下。 “这是啥?” 顾清霜把铁片擦了擦。 “刻印刀的刀尖。” “断口新。” “不是火烧断的。” “是刻硬铜印的时候崩断的。” 魏长庚立刻凑过来,“能证明是这家刻了假军印?” 顾清霜想了想。 “不能直接证明。” “但能证明,他们最近刻过很硬的铜印。” “军印用的就是铜。” 陆准问:“能不能和假印刀路对上?” 顾清霜点头。 “要时间。” “不过我需要完整的假印本体。” 陆准看向废墟。 “本体八成被带走了。” 纪云书忽然道:“不一定。” 她走到后院墙根。 那里有一个半塌的水缸。 水缸旁边泥地有几道脚印。 纪云书蹲下看了看。 “有人从这里翻墙走。” “但带著东西。” 陆准过来,“怎么看出来的?” 纪云书指著脚印。 “左脚深,右脚浅。” “说明肩上扛东西。” “脚印边缘有硃砂粉。” 她抬头。 “扛的可能是印模或者帐箱。” 张二河立刻四处张望。 “追啊!” 李铁柱摇头。 “火起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人早跑了。” 陆准看著那几道脚印。 “未必。” 他转头看向李铁柱。 “这条街后面是什么地方?” “花柳巷。” 李铁柱说完,脸有点怪。 “那地方晚上热闹。” “白天也热闹。” “人进去不好找。” 姜寒衣一听花柳巷,眼睛都瞪大了。 她今天跟著来压场子,没想到查案查到这种地方。 “九弟,那是不是青楼一条街?” 陆准点头,“大概是。” 魏长庚听著有些头疼。 “去花柳巷。” 魏长庚一锤定音。 “老夫亲自去。” 陆准看老头。 “魏大人,你也去?” 魏长庚皱眉。 “怎么?老夫不能去?” 陆准上下看他。 “能去是能去。” “就是怕你进去以后,姑娘们喊你爷爷。” 魏长庚鬍子都气歪了。 “陆准!” 秦昭寧按了按眉心。 “九弟。” “少说两句。” 陆准立刻收敛。 “好,听昭寧的。” 秦昭寧耳根轻微红了一下。 苏晚晴看见了,算盘没带,但眼神像在心里拨了两下。 去花柳巷的路上。 队伍很怪。 前面是京兆府捕快。 中间是陆准。 旁边跟著魏长庚,沈墨言,纪云书,温不寒,顾清霜,秦昭寧,叶惊鸿,姜寒衣。 后面张二河带著禁军。 路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阵仗是去抄青楼?” “不会吧,陆爵爷带八个姑娘去逛青楼?” “陆爵爷胆子是真大啊。” 姜寒衣听见了,直接扭头。 “逛你奶奶个腿!” “查案!” 路人立刻闭嘴。 花柳巷很快到了。 白天的花柳巷也热闹。 门口站著几个打扮花哨的姑娘。 一看陆准带著这么多人进来。 姑娘们也懵。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鴇母扭著腰迎上来。 “哎哟,这位公子……” 话没说完。 她看见魏长庚。 又看见一堆捕快。 脸上笑直接卡了。 “官爷?” 陆准笑眯眯道:“別怕。” “我们不是来扫黄的。” 鴇母没听懂。 “扫什么?” 沈墨言在后面冷冷道:“他说胡话。” 陆准清了清嗓子。 “昨夜到今天,有没有人扛著箱子,从清雅斋后墙那边进来?” 鴇母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啊。” 纪云书看著她。 “你撒谎。” 鴇母脸色一变。 纪云书指了指她袖口。 “你袖子上沾了硃砂。” “清雅斋的火刚灭。” “你这里就有硃砂。” “挺巧。” 鴇母立刻把手往身后藏。 叶惊鸿直接上前半步。 剑没拔。 但鴇母已经软了半截。 “我说,我说!” “昨晚確实有人来。” “两个伙计样的人,扛著个箱子。” “进了香袖楼。” 陆准眉头一挑。 “香袖楼?” 南越王临死说的也是香,袖。 香袖。 陆准看向眾人。 “找到地方了。” 鴇母又小声道:“不过香袖楼今天闭门谢客。” “里面有贵人。” 陆准笑了。 “多贵?” 鴇母咽了口唾沫。 “丞相府的人。” 话刚说完。 香袖楼二楼窗户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熟悉的肿脸从里面探出来。 年世宏。 他看见陆准,整张脸直接绿了。 “臥槽!” 第168章 年世宏你怎么又在这 年世宏那张肿脸在窗边一露。 整个花柳巷都安静了那么一下。 然后姜寒衣第一个喊出来。 “这不是那个年家的肚兜公子吗?” 年世宏脸色从绿变黑。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谁肚兜公子!” 陆准站在楼下,仰头看他。 “年公子,別激动。” “你现在衣服挺完整的。” “大家不用紧张。” 楼下几个姑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年世宏气得差点把窗框掰下来。 “陆准!” “你竟敢带人闯花柳巷!” 陆准摊手。 “我查案。” “你呢?” “你来查姑娘?” 年世宏张嘴就想骂。 可一看楼下站著魏长庚,沈墨言,秦昭寧,还有一堆捕快。 骂人的话硬是咽回去了。 魏长庚脸色很臭。 “年世宏。” “你为何在香袖楼?” 年世宏眼神飘了一下。 “我……我来喝茶。” 姜寒衣当场笑疯。 “青楼喝茶?” “你们年家人喝茶都挺有想法啊。” 沈墨言补了一刀。 “也可能是来读书。” “毕竟方子瞻读《论语》也夹春宫图。” 陆准回头看她。 “莫言,你这梗记挺久啊。” 沈墨言瞪他。 “別乱叫。” 秦昭寧看著年世宏,表情冷淡。 “清雅斋失踪的伙计,是不是在里面?” 年世宏立刻否认。 “什么清雅斋?” “我不知道。” 纪云书轻声道:“他知道。” 陆准看她。 纪云书看著二楼窗户。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先看了右边房间。” “人或者箱子,大概在那边。” 年世宏脸色又变。 陆准笑了。 “云书,你这眼睛太嚇人了。” “以后我撒谎得背对你。” 纪云书淡淡道:“你撒谎不用看。” “你张嘴就能听出来。” 陆准:“……” 魏长庚没心情听他们贫。 “李铁柱。” “上楼搜。” 李铁柱领著捕快就要衝进去。 香袖楼的大门却被人从里面顶住。 里面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谁敢!” “这里有贵客!” “没有丞相府手令,谁也不能进!” 陆准看向年世宏。 “你们丞相府的贵客,架子比皇帝还大啊?” 年世宏急了,“陆准,你別乱说!” 陆准抬脚就往门口走。 李铁柱有点犹豫。 “爵爷,这门……” “踹。” “出了事算我的。” 魏长庚皱眉,“陆准,按规矩要先出示公文。” 陆准从怀里摸出皇城司令牌,往门上一拍。 “皇城司办案,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踹。” 张二河兴奋坏了。 他抬脚就上。 大门被踹开。 里面一阵乱。 姑娘尖叫。 丫鬟乱跑。 还有几个穿丞相府护卫衣服的人要挡。 叶惊鸿一步上前。 剑出了一半。 那几个护卫立刻不动了。 眾人进了香袖楼。 鴇母嚇得脸都白了,躲在角落。 二楼年世宏想跑。 姜寒衣直接衝上楼。 没多久。 年世宏被她揪著领子拖了下来。 “放开我!” “姜寒衣,你一个女人,成何体统!” 姜寒衣呸了一声。 “你一个男的逛青楼,还问我成何体统?” 年世宏脸涨得发紫。 陆准走到他面前。 “年公子。” “咱俩真有缘。” 年世宏气得说不出话。 魏长庚冷声道:“搜右边房间。” 捕快立刻衝上楼。 没多久。 李铁柱喊了一声。 “爵爷!” “找到了!” 眾人上楼。 右边厢房里,地上摆著一个木箱。 箱子已经打开。 里面全是印章工具。 刻刀。 铜坯。 硃砂。 还有一块没来得及毁掉的铜印。 顾清霜一看见铜印,眼睛直接亮了。 “就是这个。” 她跑过去,拿放大镜看了几眼。 “刀路对上了。” “假军印,就是用这套刀刻的。” 魏长庚脸色很沉。 “人呢?” 李铁柱指著屏风后面。 “两个伙计也在。” 两个清雅斋伙计被捆著,嘴里塞著布,脸上全是伤。 温不寒上去看了一眼。 “还活著。” “不过被灌了哑药。” “短时间说不了话。” 陆准眼神冷下来。 “年世宏。” 年世宏连连后退。 “跟我没关係!” “我只是来喝茶!” “这箱子不是我的!” 姜寒衣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喝茶喝到藏假军印的房间旁边?” 年世宏摔了个狼狈。 “我真不知道!” “是有人让我来的!” 陆准蹲下看他。 “谁?” 年世宏嘴唇发抖,“是……是我叔父府上的幕僚,贺先生。” “他让我今天来香袖楼,说这里有个姑娘要见我。” “我真不知道什么假军印。” 陆准看著他。 “贺先生全名?” “贺远山。” 纪云书眼神动了一下。 “江右书院出身。” “年遇安的旧友。” 陆准站起来,“这就对上了。” “江右书院写法。” “丞相府硃砂。” “清雅斋假印。” “贺远山负责中间跑腿。” 魏长庚立刻道:“抓贺远山。” 李铁柱赶紧让人去。 结果刚到楼下,一个捕快衝进来。 “大人!” “丞相府那边传来消息。” “贺远山死了。” 陆准闭了闭眼。 “怎么死的?” 捕快道:“说是畏罪自尽。” 张二河骂了一句。 “他娘的,又死一个。” “这帮人杀自己人也太麻溜了。” 年世宏听见贺远山死了,脸上反而鬆了一点。 陆准看见了。 他走过去,盯著年世宏。 “你松什么气?” 年世宏僵住。 “我没有。” 纪云书看著他。 “你有。” “你以为贺远山死了,你就安全了。” 年世宏强撑。 “我本来就无辜。” 顾清霜忽然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小木牌。 “这里还有东西。” 她把木牌递给陆准。 木牌上刻著两个字。 香袖。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更,送箱入楼,年公子接。” 年世宏人傻了。 “这不是我!” “我没有接箱!” 陆准看著木牌,笑了。 “年公子。” “你喝个茶,喝成接货人了。” “挺有本事。” 魏长庚脸色阴沉。 “带走。” 年世宏终於崩了。 “陆准!” “我叔父不会放过你的!” 陆准一把拎住他的衣领。 “你叔父现在先保自己吧。” “你还是想想,进皇城司以后,这次穿什么顏色的肚兜。” 年世宏眼睛一翻,差点气晕。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哟,挺热闹啊。” 陆准往楼下一看。 赵沧元穿著便服,摇著扇子,站在香袖楼门口。 周福跟在后面,脸黑得像锅底。 赵沧元抬头看陆准。 “陆老弟。” “你查案查到青楼来了?” “你这活字印刷,半个月还能不能做了?” 秦昭寧和叶惊鸿同时看向陆准。 眼神不太对。 陆准嘴角一抽。 “老赵。” “你这时候出现,真像来捉姦的。” 赵沧元笑容一僵。 楼上。 魏长庚盯著赵沧元,眉头皱得更深了。 “赵四爷?” “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169章 赵四爷差点掉马 赵沧元听见魏长庚这句,脸上的笑差点没掛住。 他最烦这种老御史。 眼睛毒。 嘴还硬。 一旦让他看出点什么,能追著你问到祖宗三代。 赵沧元咳了一下。 “我路过。” 魏长庚看著他。 “赵四爷路过花柳巷?” 陆准在楼上补刀。 “老赵,你这路过路线挺骚啊。” “內务府到花柳巷,是不是绕了半个神京?” 周福站在赵沧元身后,脑门上都快冒汗了。 陛下啊。 您就不该来。 您说您一国之君,非要跑青楼门口看热闹。 这要是被魏长庚看明白了。 他能把太极殿的砖都参裂。 赵沧元瞪了陆准一眼。 “我来找你。” “有正事。” 陆准下楼。 秦昭寧跟在后面。 叶惊鸿也跟著。 沈墨言一脸看戏。 温不寒笑眯眯。 顾清霜抱著假印工具箱,完全没关心赵四是谁,只关心箱子能不能带回去拆。 魏长庚走到赵沧元面前。 “赵四爷。” “老夫怎么从未听说,宗室里有你这么一位四爷?”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沧元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老头真问了。 陆准一听,也好奇了。 “对啊老赵。” “你到底是哪房宗室?” “每次问你,你都含糊。” 周福差点跪了。 祖宗。 您別问了。 赵沧元嘴角抽了一下。 “我家那支偏。” “说了你也不知道。” 陆准挑眉。 “多偏?” “偏到族谱外面了?” 赵沧元咬牙。 “陆准,你是不是想挨揍?” 陆准摊手。 “你打不过我。” 赵沧元:“……” 他堂堂天子。 被人当街说打不过。 还真不能反驳。 魏长庚却不放过。 “赵四爷既是宗室,可有宗人府文牒?” 赵沧元脸色一僵。 周福赶紧上前。 “魏大人,我家老爷今日出门匆忙,没带。” 魏长庚看向周福。 “你又是谁?” 周福低头。 “小人周福。” “府中管事。” 魏长庚眼神更疑。 “管事?” “你身上的规矩,不像普通管事。” 周福背后发凉。 陆准这时候看魏长庚。 “魏大人,你查案还是查户口?” 魏长庚冷冷道:“老夫做御史,见不得身份不明之人借圣意行事。” 陆准挠头。 “身份不明倒也不是。” “老赵能让喜公公带话。” “说明宫里有人。” 魏长庚更皱眉。 “这才是问题。” 赵沧元有点绷不住了。 他看向陆准。 “你不是查出假印了吗?” “还不赶紧把人带回去审?” “在这聊我干什么?” 陆准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赵,你急什么?” “不会真有什么秘密吧?” 赵沧元心里骂娘。 这小子平时聪明得烦人。 这时候怎么更烦人。 周福赶紧给陆准使眼色。 陆准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这眼色,很熟。 像是在说:祖宗,別作死。 陆准眯了眯眼。 老赵这身份,看来真有点东西。 不过他暂时没继续追。 毕竟案子还没查完。 而且老赵对他还算有用。 陆准转头看魏长庚。 “魏大人,先把年世宏带走。” “至於老赵。” “你要是真想查,回头去宗人府查。” “现在別耽误我成婚恩旨。” 魏长庚看他。 “你查案就是为了成婚?” 陆准理直气壮。 “也为了洗清镇南侯府。” “顺便为了成婚。” 秦昭寧站在旁边,脸色微红。 苏晚晴不在场,但陆准觉得她如果在,肯定会说:顺便这两个字不准確,成婚才是主帐。 魏长庚哼了一声,暂时没继续逼问赵沧元。 年世宏被押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 “我没接箱!” “我只是来喝茶!” 姜寒衣扛著木棍在旁边。 “你这茶喝得可贵。” “喝进刑部了。” 年世宏瞪她。 “姜寒衣,你等著!” 姜寒衣直接举棍。 “你再瞪一个试试?” 年世宏立刻低头。 香袖楼里的姑娘们都看傻了。 平日里这些世家公子在她们这里,一个比一个装。 今天被一个姑娘拿棍子嚇成鵪鶉。 真开眼。 赵沧元走到陆准身边。 “查到这一步,不够。” 陆准看他。 “你又知道了?” 赵沧元道:“年世宏只是被推出来的蠢货。” “贺远山死了。” “清雅斋掌柜死了。” “南越王死了。” “这些人死得太快。” “说明年遇安已经在断尾。” 陆准点头。 “我知道。” “所以得找他还没来得及断的尾。” 赵沧元眼神动了一下。 “你有方向?” 陆准看向顾清霜抱著的箱子。 “有。” “硃砂。” “假印。” “布防图。” “这三样东西不可能全在清雅斋完成。” “清雅斋刻印。” “但图是谁画的?” 纪云书立刻接话。 “图上用的是工部修渠图的方標。” 顾清霜抬头。 “会工部图法的人不少。” “但能画岭南地形的,不多。” 沈墨言道:“工部档库里有岭南水渠旧图。” 顾清霜脸色变了一下。 “我爹以前管过档库。” 陆准看她。 “你担心顾家被牵进去?” 顾清霜点头,声音有点低。 “我已经被逐出顾家了。” “但如果有人拿工部旧图做底图,顾家也会麻烦。” 秦昭寧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別急。” “先查。” 顾清霜看了秦昭寧一眼,点点头。 陆准道:“去工部。” 魏长庚立刻道:“老夫同去。” 赵沧元摇扇。 “我也去。” 魏长庚立刻看他。 “赵四爷去工部做什么?” 赵沧元一噎。 陆准抢答。 “他閒。” 魏长庚脸色难看。 “宗室再閒,也不能隨便入工部档库。” 赵沧元嘴角动了动。 他差点想说一句:老子想去哪就去哪。 但忍住了。 “我认识工部的人。” “帮你们开门。” 陆准眼睛一亮。 “老赵,你人脉挺杂啊。” 赵沧元哼了一声。 “比你嘴乾净。” 陆准笑了。 一行人赶去工部。 工部门口的官吏一看魏长庚,陆准,还有赵沧元这支怪队伍,脸都懵了。 顾清霜站在门口,脚步明显慢了。 她离开顾家后,这是第一次回到工部。 她以前在这里,被皇帝特批为女匠师。 也在这里,被顾家人冷嘲热讽。 陆准看见她停下。 “清霜。” “怕?” 顾清霜小声道:“有点。” 陆准笑了。 “没事。” “今天不是你求他们。” “是他们求你查案。” 顾清霜抬头。 眼睛里有点不一样了。 “嗯。” 工部侍郎顾衍很快出来了。 他看见顾清霜,脸色复杂。 “清霜。” 顾清霜低头行礼。 “父亲。” 顾衍嘆了口气。 还没说话,一个年轻男子从后面走出来。 他看著顾清霜,语气刺得很。 “你还回来做什么?” “不是已经为了陆家,跟顾家断了关係吗?” 顾清霜脸色一下白了。 陆准看向那人。 “你谁?” 男子冷笑,“顾清霜的兄长,顾明谦。” “陆县子,我顾家的家事,你最好少管。” 第170章 档库里的鬼画符 陆准笑了。 “巧了。” “我最爱管閒事。” “尤其是有人欺负我家清霜的时候。” 顾明谦脸色一沉。 “你家清霜?” 陆准走到顾清霜身边。 “对。” “她现在是陆家的人。” “你顾家不要,我陆家要。” 顾清霜低著头。 耳朵红了。 顾明谦怒道:“她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弃女,你也当宝?” 陆准还没说话。 顾清霜忽然抬头。 声音不大。 但这次没缩。 “兄长。” “你上个月做的水车轴承,尺寸错了三分。” “工部交不上去,是我偷偷替你改的。” 顾明谦脸色一变。 顾清霜继续说。 “去年你画的桥樑承重图,少算了三根横樑。” “也是我改的。” “前年你做火油车,差点把工坊烧了。” “我替你背了错。” 她看著顾明谦。 “我不是弃女。” “我是你们顾家用完就丟的人。” 工部门口的人全安静了。 顾明谦脸色涨红。 “你胡说!” 顾清霜从小布袋里掏出一叠小纸。 “我有记录。” “每一处我都记了。” 陆准看著她手里的纸,眼睛都亮了。 “清霜。” “你这小布袋是百宝箱啊?” 顾清霜小声道:“怕以后被冤枉。” 陆准看向顾明谦。 “听见没?” “你妹妹社恐。” “但她记仇。” 顾明谦脸色难看到极点。 顾衍也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工部档库方向忽然有人跑来。 “大人!” “岭南旧图不见了!” “还有一名守库吏,吊死在档库里了!” 工部档库门口,乱成一团。 守库吏吊死在樑上。 脚下还摆著一张纸。 纸上写著几个字。 “畏罪自尽。” 陆准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直接乐了。 “这几个字最近挺忙啊。” “谁出事都畏罪自尽。” “下次是不是我家大黄啃骨头噎死,也得写个畏罪自尽?” 魏长庚脸色沉著。 “別贫。” “先看尸体。” 温不寒过去检查。 她看完后,摇头。 “不是自尽。” “后颈有针孔。” “先被迷晕,再吊上去。” 顾清霜站在档库门口,脸色不好。 这里她很熟。 熟到每一排架子放什么,她都记得。 她走进去,看著空掉的一格。 “岭南水渠旧图在这里。” “共三卷。” “现在少了第一卷和第三卷。” 陆准问:“第二卷还在?” 顾清霜点头。 “在。” 她把第二卷拿出来,展开。 上面是岭南山川水道。 方標。 水渠。 桥樑。 营造標记。 陆准看了一眼。 “布防图就是用这个底子改的?” 顾清霜点头。 “是。” “但假布防图上有几处营寨,原图没有。” “应该是后来补的。” 纪云书看著图。 “补营寨的人,懂军中近年布防。” 秦昭寧脸色更沉。 “岭南近年布防,能接触到的人不多。” 陆准看向顾衍。 “顾侍郎,档库出入册呢?” 顾衍脸色难看。 “去取。” 很快,工部小吏把出入册送来。 苏晚晴虽然没来,但陆准一看帐册就想她。 要是晚晴在,这玩意三下五除二就能翻出漏洞。 纪云书接过册子。 她翻得很快。 沈墨言也凑过去。 两人一个看日期,一个看签名。 没多久。 纪云书停住。 “三日前,贺远山来过工部。” 陆准挑眉。 “年遇安的幕僚。” 顾衍皱眉。 “贺远山確实来过。” “说丞相府要查岭南旧水患资料。” “有年相手令。” 魏长庚冷声道:“手令呢?” 顾衍让人去取。 结果小吏脸色发白回来。 “大人,手令不见了。” 陆准鼓掌。 “好。” “图不见。” “手令不见。” “人死了。” “这凶手挺会收拾屋子啊。” 顾明谦在旁边冷笑。 “陆县子,这只能说明有人潜入工部。” “不能说明跟我顾家有关。” 顾清霜看向他。 “我没说跟顾家有关。” 顾明谦被她看得烦躁。 “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是不是巴不得顾家出事?” 顾清霜抿著唇。 没说话。 陆准直接挡在她前面。 “顾明谦,你是不是耳朵里塞木屑了?” “现在查案,你逮著你妹妹咬什么?” 顾明谦怒道:“她不是我妹妹!” 顾衍脸色一变。 “明谦!” 顾清霜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哭。 但脸上的血色掉得很快。 秦昭寧走到她身边,扶了她一下。 叶惊鸿看顾明谦的眼神已经不太友好了。 姜寒衣更直接,“九弟,我能揍他吗?” 沈墨言淡淡道:“按理不能。” 姜寒衣嘆气。 沈墨言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转身。” 姜寒衣眼睛亮了。 顾明谦脸色微变,往后退了一步。 陆准看向顾衍。 “顾侍郎。” “清霜现在是陆家的人。” “你们顾家要认,她还是你女儿。” “你们不认,也没关係。” “但別一边踩她,一边用她留下的本事保你们顾家的官帽子。” 顾衍脸色灰败。 他看向顾清霜。 “清霜……” 顾清霜低声道:“父亲,先查案吧。” 她把情绪压回去了。 又开始看档库。 陆准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姑娘平时怂怂的。 一说机关製造,眼睛亮得不行。 可一碰顾家,她就像被人按住了后背。 不敢抬太高。 陆准正想著。 顾清霜忽然蹲到守库吏桌边。 她拿起桌上的笔,闻了一下。 “墨不对。” 魏长庚问:“哪里不对?” 顾清霜指著那张“畏罪自尽”。 “这字不是用工部常用墨写的。” “工部档库用松烟墨。” “这个是桐油墨。” 陆准看向她,“清雅斋那种?” 顾清霜点头。 “对。” “而且这纸也不是工部的。” “纸边压过花纹。” “像香袖楼房里的笺纸。” 张二河立刻骂了句。 “这帮人也太懒了吧。” “杀人写遗书,还用青楼纸?” 沈墨言冷冷道:“不是懒。” “是急。” 纪云书点头。 “我们查得太快,他们没时间准备乾净东西。” 陆准笑了。 “那就继续快。” “快到他们裤子都来不及提。” 魏长庚瞪他。 “注意言辞。” 陆准摆手。 “行行行。” 顾清霜又发现了一个东西。 守库吏桌角,有一点很细的红粉。 她拿铜片刮下来。 “硃砂。” 陆准看她,“和丞相府那批一样?” 顾清霜摇头。 “还要验。” 温不寒从药箱里递给她一个小瓶。 “用这个。” 顾清霜接过。 两个人蹲在那儿,一个验药,一个验硃砂。 陆准看著这画面,忽然觉得挺离谱。 医毒双绝和女匠师联合破案。 年遇安要是知道,估计肠子都悔青。 这八个女人,单拎出来一个都够麻烦。 一起上,那就是麻烦开会。 片刻后,顾清霜抬头。 “同一批。” 陆准看向魏长庚。 “魏大人。” “硃砂从丞相府出,清雅斋刻印,香袖楼藏箱,工部档库丟图。” “贺远山死了。” “年世宏在香袖楼。” “现在工部守库吏也死了。” “你说,这算不算能查丞相府?” 第171章 人家好歹是丞相,又不是傻子 魏长庚站在档库里,脸色比档库外的天色还黑。 他看著陆准,又看看桌上那点硃砂粉末,拧眉半天。 “能查。” 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嘴皮子都抖了一下。 陆准没想到老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魏大人,你不跟我扯三天程序了?” 魏长庚瞪他一眼。 “陆准,老夫是御史,不是木头。” “证据链到这一步,老夫要是还捂著,那不是做御史,那是做棺材板。” 沈墨言在旁边低声道:“魏大人难得说句痛快话。” 魏长庚看她。 “沈姑娘,你嘴上少带刺,老夫谢谢你。” 沈墨言没搭腔。 但嘴角弯了一点。 顾衍这时候走过来,脸色很灰。 他看了看死在樑上的守库吏,又看了看女儿手里的硃砂。 “陆县子。” 他的声音有点涩。 “工部档库出了这种事,我身为工部侍郎,难辞其咎。” 陆准看他。 “顾侍郎,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顾衍身子僵了一瞬。 “我確实不知。” 顾明谦在后面张嘴要说什么。 陆准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看向顾衍。 “那就配合查。” “贺远山来工部取图那天,谁接待的?谁开的库门?钥匙几把?副本几份?” 顾衍喉结滚了一下。 “我让人核对。” 顾清霜蹲在桌边,把那点硃砂装进一个小纸包。 她的动作很轻,手很稳。 但陆准注意到,她睫毛一直在抖。 他走过去,蹲到她旁边。 “清霜。” 顾清霜没抬头。 “嗯。” 陆准压低声音。 “等查完这事,我请你吃糖葫芦。” 顾清霜愣了一下。 她终於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委屈还没散乾净,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点。 “我不吃糖葫芦。” “那你吃什么?” “桂花糕。” “行,买十份。” 顾清霜没说话了。 但她手上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些。 秦昭寧站在不远处,看著陆准的背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叶惊鸿看见她右手指尖轻轻搓了一下袖口。 叶惊鸿没吭声。 但她心里想,大嫂这辈子没吃过什么醋。 最近倒是学会了。 就在这时,工部门外又有人跑来。 “陆爵爷!” 是张二河。 他满头汗。 “丞相府那条大黑犬……” 陆准眼睛一亮。 “带来了?” 张二河脸色很怪。 “带来了倒是带来了。” “但是。” “但是什么?” 张二河咽了口唾沫。 “那狗嘴里咬著一本帐册。” 前厅安静了一下。 魏长庚眉头都快拧成绳。 陆准看向张二河。 “你再说一遍。” 张二河抹了把汗。 “大黑犬嘴里確实叼著帐册。” “但末將不確定到底是正册还是什么別的玩意。” “而且那狗脾气大的要命,谁碰它它咬谁。” “末將手上已经被咬了两口了。” 他伸出手。 手背上果然两排牙印。 姜寒衣眼睛都瞪圆了。 “丞相府的狗嘴里叼著的是帐册?” “他们还真安排狗来背锅?” 沈墨言嘴角微抽。 “这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狗。” 陆准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走,看狗去。” 將军府前院。 张二河带回来的大黑犬被拴在石狮子旁边。 那狗通体漆黑,个头不小,嘴巴里死死咬著一本蓝皮册子。 它蹲在那儿,一双黄眼珠子瞪著所有人。 谁靠近一步,它就齜牙。 陆准绕了两圈。 “这狗拿帐册拿得比丞相府管事还牢。” 魏长庚也来了。 老头看著那条狗,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他这辈子弹劾过不少贪官。 但跟一条狗打交道,真是头一回。 姜寒衣跃跃欲试。 “我来!” 她伸手就要去抢。 大黑犬猛地一跳,差点把绳子挣断。 姜寒衣手缩回来,被舔了一巴掌口水。 “……它比我还猛。” 温不寒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她笑眯眯地走过去。 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熏过香的肉乾。 “乖。” 大黑犬鼻子动了动。 然后它的凶劲就消了一半。 温不寒把肉乾往前一递。 狗嘴一松。 册子掉在地上。 它叼起肉乾就嚼了起来。 张二河目瞪口呆。 “温姑娘你隨身带肉乾?” 温不寒笑了。 “不是肉乾。” “是药饵。” 张二河脸色一变。 “那狗吃了没事吧?” 温不寒歪头想了下。 “应该没事。” “顶多拉两天。” 陆准赶紧捡起帐册。 翻了两页。 “是正册。”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她从他手里一把抽走册子,翻到硃砂那页。 她的眼睛扫得飞快。 然后停住。 “九弟。” “嗯?” “正册跟副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晚晴指著一行。 “正册上写的是,硃砂三斤八两,二斤三两送清雅斋,六两送贺远山私邸,余九两入库。” 陆准眼神变了。 “副册上没有贺远山那一条?” 苏晚晴摇头,“副册上那六两记的是府中杂用。” 魏长庚一把抢过去仔细观看了起来。 紧接著,老头的脸,就从黑变白,再变红。 气得直接红温了。 “好啊。” “改帐。” “年遇安改了丞相府自己的帐。” 陆准瞥了瞥嘴,这还用说吗? 人家好歹是丞相,又不是傻子。 哪能连这都不懂啊。 “魏大人,现在你信了吧?” 魏长庚把册子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陆准。” “老夫今天可以在你面前说一句话。” 他盯著陆准,字字清楚。 “年遇安这个人,老夫查到底。” 陆准看著老头,“魏大人,你今天可以啊。” 魏长庚哼了一声。 “老夫一直都可以。” 就在这时。 前院外面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小廝。 是禁军。 领头的人一进门,看见陆准就拱手。 “陆爵爷,宫里急令。” “什么令?” 禁军递上一封火漆。 陆准撕开看了一眼。 脸色忽然有点微妙。 “怎么了?”姜寒衣凑过来。 陆准把信往桌上一丟。 “年遇安进宫了。” “他去太极殿跪著了。” “说要自证清白。” 魏长庚眉头猛地一跳。 “不好,这老东西肯定有了翻盘的东西。” 秦昭寧脸色也凝了。 “他先一步进宫,是想反咬?” 第172章 年遇安跪了 陆准点头。 “跪著喊冤。” “说自己被人诬陷。” “请天子派人彻查丞相府。” 张二河挠头,“他倒是先跑去卖惨了。” 魏长庚脸色铁青。 “这不是卖惨。” “这叫以退为进。” 纪云书也点头,深以为是的说道:“年遇安太了解朝堂。” “他知道证据已经堆上来了,堵不住。” “所以乾脆自己跪到天子面前。” “让天子看到他一把老骨头跪在那儿。” “先占个忠臣的位子。” 沈墨言冷笑。 “忠臣?” “他忠什么?” “忠他家那条叼帐册的狗?” 大黑犬在旁边打了个喷嚏。 温不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瞥了那狗一眼。 “那药饵挺管用。” “它等会儿也得跑茅房。” 张二河往后退了一步。 离狗远了点。 陆准倒是没急。 他看著那封急令,拿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 “他跪归跪。” “但我手里有正册。” “有假印。” “有工部硃砂。” “有纸条。” “有青楼笺纸。” “有刻刀断口。” “还有年世宏在香袖楼现场被抓。” “他要是能把这些全抹乾净,那他就不是丞相了,他是仙人。” 秦昭寧看著他。 “但天子那边怎么说?” “年遇安先到,他先开口。” “朝堂上,谁先定调,谁就占先机。” 陆准想了想。 “不知道。” “老赵不在。” “喜公公也没来。” 苏晚晴忽然问了一句。 “赵四爷刚才是不是跟你去工部了?” 陆准回头。 “走了。” “我们从工部出来的时候他就溜了。” 苏晚晴拨了一下算盘。 “他消失的时间,正好跟年遇安进宫的时间对上。” 陆准愣了一下。 纪云书也抬头了。 她看向苏晚晴。 两人目光交匯。 都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陆准总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交换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信息。 每次她们俩这样对视,他就有种自己少了根弦的感觉。 “你俩看什么?” 苏晚晴低头继续翻帐。 “没什么。” 纪云书端起茶。 “九弟,你先別管赵四爷了。” “你现在考虑一下怎么进宫。” 陆准一愣。 “我进宫?” 纪云书看他,忧心的说道:“年遇安在太极殿跪著,你不去,那就是他一张嘴对著天子说。” “不管天子信不信,百官先听到的是他的话。” “等他把舆论定了调子,你再拿证据去,就要先花一半力气推翻他的敘述。” “事倍功半。” 沈墨言也站了起来。 “云书说得对。” “你不上场,就等於弃权。” 陆准摸了摸下巴。 “那我进宫干嘛?也跪著?” 姜寒衣立刻反对。 “九弟不能跪!” “你又不是做错事的那个!” “凭什么跪?” 陆准拍她脑壳。 “谁说我要跪了?” 他转身看向秦昭寧。 “昭寧,你觉得呢?” 秦昭寧安静了几秒。 她的目光掠过桌上那堆证物,最后落在陆准脸上。 “带证据进宫。” “越硬越好。” “年遇安想打情感牌,你就打实证牌。” “他跪著哭,你站著甩东西。” “让百官自己判断,谁手里有真货,谁在演戏。” 陆准笑了,“昭寧你今天说话比平时痛快。” 秦昭寧看他一眼。 “因为我想看他跪到腿软。” 这话从端庄沉重的秦昭寧嘴里说出来。 让姜寒衣呆了一下。 沈墨言也挑了挑眉。 苏晚晴算盘都停了。 温不寒倒是笑了。 “大姐难得说狠话。” “好听。” 秦昭寧耳根微红,没再接。 叶惊鸿一直靠在门框边,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向陆准。 “要我跟著吗?” 陆准摇头。 “太极殿前带剑客,跟带著刺客没区別。” “你留下。” “万一丞相那边狗急跳墙,府里不能没人镇场子。” 叶惊鸿没反驳。 她只是握了握剑柄。 “那你自己小心。” 陆准冲她点头。 “放心。” “我嘴比剑快。” 陆准转身就走。 “张二河,备车。” “带上假印,带上正册,带上纸条笺纸,带上硃砂样品。” “全装箱。” 苏晚晴在后面喊了一声。 “別弄丟了。” “那都是物证。” “丟了不好补。” 陆准回头看她。 “我弄丟什么了?” 苏晚晴没回答。 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他。 陆准接过来一看。 “这什么?” “婚宴预算单。” 陆准人都傻了,“我要进宫跟丞相对线,你给我递婚宴预算?” 苏晚晴脸不红心不跳。 “你进宫顺便把恩旨催一下。” “一趟路办两件事,省脚力。” 张二河在旁边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苏家主心是真细。” 苏晚晴瞪他。 “叫二嫂。” 张二河先是一懵,然后看了看陆准,又看了看苏晚晴。 脑子转了一下。 立刻立正。 “二嫂好!” 苏晚晴哼了一声,別过脸去,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点。 陆准揣著婚宴预算单上了马车。 马车刚出將军府大门。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上面苏晚晴的字很小,一笔一画,跟算帐一样精细。 列了八项开支,连红烛用几对都写清楚了。 但最底下多了一行。 “別跟人动手。” 陆准看著那行字,笑出声。 这女人。 嘴上说省脚力。 纸上写的全是担心。 马车到宫门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喜公公居然亲自等在门口。 他看见陆准下车。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头疼。 “陆县子。” “年丞相在太极殿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百官有十几个跟著去劝。” “陛下没见,也没说不见。” 陆准挑眉,“那我呢?见不见?” 喜公公看著他。 “陛下说了。” “谁有本事把年遇安从太极殿前赶走,谁进来见。” 陆准无语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合著陛下这意思,是让我去当恶人?” 喜公公低头。 “老奴不敢妄加揣测。” 陆准拎著箱子往太极殿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喜公公。” “陆县子请说。” “你说,我把证据往年遇安脑门上一砸。” “他会不会当场晕过去?” 喜公公沉默了两秒。 “建议別砸脑门。” “太极殿前的砖很硬。” “摔碎了还得工部赔。” 第173章 年遇安你脸呢 太极殿前的甬道上。 火把排了两排。 年遇安跪在正中间。 他穿著一身素色官袍,头髮灰白,背挺得直。 身后跟著七八个官员。 有大声哭的,有小声劝的,还有几个只是站著看戏装样子的。 年遇安的膝盖已经跪了快三个时辰。 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眼皮底下发青。 嘴唇也有点乾裂。 他在等。 等天子出来。 或者等天子派人说一句“丞相辛苦了,起来说话”。 只要这句话出来,他就贏了一半。 陆准远远就看见他。 身边张二河抱著证物箱,跟小跑似的。 “爵爷,前面就是了。” 陆准扫了一眼甬道两侧站著的禁军和太监。 目光落到年遇安身上。 他没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直接往前走。 走到离年遇安还有十来步的时候。 年遇安身后几个官员先看到他了。 其中一个脸色就变了。 “陆准?” “他怎么来了?” 低语声立刻传开。 年遇安终於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 看见陆准拎著一个木箱,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脸上的那点悲壮,瞬间碎了一半。 “陆准。” 年遇安的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稳。 “你来做什么?” 陆准走到他面前。 停下。 低头看他。 “年丞相。” “你跪这儿干嘛呢?” “练铁膝盖?” 年遇安脸皮抽了一下。 后面几个跟著劝諫的官员赶紧站出来。 一个穿红袍的中年人抢先开口。 “陆县子!” “丞相大人遭人诬陷,在此请天子明鑑!” “你身为臣子,不但不替丞相说话,还出言讥讽,你眼里还有没有大雍纲纪?” 陆准看了他一眼。 “你谁?” 那人脸一涨。 “吏部员外郎王询!” 陆准点头。 “不认识。” 他转回来继续看年遇安。 王询被他这句“不认识”噎得差点歪过去。 旁边另一个官员拉了拉他袖子。 “別跟他搭腔,这人不讲规矩。” 陆准把木箱往地上一放。 “年丞相。”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你跪在这儿喊冤。” “那我就把东西摆在这儿。” “让太极殿门口所有人都看看。” “到底是你冤,还是被你害的人冤。” 年遇安脸色终於变了。 “你想干什么?” 陆准蹲下来,打开箱子。 他像个摆地摊的。 一件一件往外拿。 “这是清雅斋的假军印。” 他把铜印往石砖上一搁。 “这是从丞相府领的宫坊硃砂样品。” 一包红粉撂旁边。 “这是南越王嘴里掏出来的纸条。” 蜡封纸条展开。 “这是从香袖楼找到的印章工具箱。” 箱子搁在最外面。 “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蓝皮册子。 “丞相府正册。” “你们家那条大黑犬嘴里叼著的。” “我费了好大劲才抢下来。” 他说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 “对了。” “那条狗现在在將军府。” “要是年丞相想它了,可以写张条子,我让人转交。” 甬道上一片死寂。 连那些跟著年遇安喊冤的官员,脸色都开始变了。 他们本来以为是陪丞相演一场苦情戏。 谁知道陆准这个愣头青,直接把物证搬到太极殿门口来了。 假印,硃砂,纸条,工具箱,正册。 一样一样摆在石砖地上。 比他们去承天门摆摊还齐全。 年遇安盯著那些东西。 他的眼神在假印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正册。 然后闭上眼。 再睁开。 “这些东西……与老夫何干?” 陆准笑了。 “与你何干?” “硃砂从你府里领的。” “假印用你领的硃砂盖的。” “贺远山是你的幕僚。” “年世宏在香袖楼被抓。” “你府里的正册改了帐。” “副册少了贺远山那条。” “纸条上的笔跡是江右书院写法。” “你是江右书院出身。” “年丞相。” “你说与你无关。” “那跟谁有关?” “跟你们家狗有关?” 王询在后面急了。 “陆县子,这些都是你单方面的说辞!” “谁知道你是不是栽赃丞相?” 陆准头都没回。 “魏长庚魏大人全程跟著查的。” “你要说我栽赃,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王询嘴一闭。 魏长庚那个老顽固。 惹不起。 这时候太极殿的侧门忽然开了。 喜公公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了看满地的物证,又看了看跪著的年遇安和站著的陆准。 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酸爽。 “陛下口諭。” 所有人立刻肃静。 喜公公清了清嗓子。 “传永安县子陆准覲见。” 顿了一下。 “年丞相……继续跪著。” 年遇安脸上最后一点顏色也没了。 那些跟著他跪的官员,有三四个膝盖就开始往起挪了。 陃准弯腰把东西收进箱子。 经过年遇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年丞相。” “你这膝盖看著挺结实。” “多跪一会儿也没事。” 年遇安的手藏在袖子里。 指节已经掐出了血。 陆准拎著箱子进了太极殿。 殿里灯火通明。 赵沧元坐在龙椅上。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衣裳,从便服变成了龙袍。 脸上带著帝王该有的威严。 但陆准看他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像看一个刚从花柳巷溜回来换装的中年人。 “臣陆准,参见陛下。” 赵沧元嗯了一声。 “东西呢?” 陆准把箱子往御前一放。 “全在这儿了。” 赵沧元看了两眼假印和正册。 然后抬头看陆准。 “还差什么?” 陆准想了想。 “差一道恩旨。” 赵沧元嘴角抽了一下。 “查案呢,你跟我提恩旨?” 陆准一本正经。 “查案也不耽误过日子。” 赵沧元深吸一口气。 他很想把面前这小子拉出去揍一顿。 但他不能。 因为打不过。 “先说案子。” 陆准摊手。 “该查的都查了,证据全在您面前。” “年遇安通过贺远山,领硃砂,找清雅斋刻假印,偽造布防图,塞给南越王咬镇南侯府。” “但万万没想到。” 他嘴角一弯。 “我查得比他灭口快。” 赵沧元盯著他。 “你想让朕怎么做?” 陆准摇头。 “陛下自己决定。” “臣只管查。” “不管判。” 赵沧元看了他半天。 忽然冒出一句不太像皇帝该说的话。 “你小子倒是学聪明了。” 陆准笑了。 “跟老赵学的。” 喜公公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赵沧元的脸,当场就绿了。 第174章 恩旨下来了 太极殿里。 赵沧元那张脸绿了之后,又慢慢恢復了正常。 主要是他这半年被陆准叫“老赵”叫习惯了。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喜公公站在旁边,脸上的汗珠都能数清楚。 他祈求陆准闭嘴。 求你了。 別在太极殿上喊老赵。 赵沧元把假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又看了一眼正册。 沉默了一阵。 “年遇安现在还跪在外面?” 喜公公立刻答。 “回陛下,还跪著。” 赵沧元嘴角动了一下。 “让他继续跪。” 陆准差点笑出来。 “朕有几个问题。” 赵沧元把册子合上,看向陆准。 “贺远山死了。守库吏死了。清雅斋掌柜也死了。” “三条人命,你就不怕查到后面是死胡同?” 陆准摇头。 “不怕。” “人死了,但东西没烧乾净。” “清雅斋的刻刀在。” “硃砂在。” “假印在。” “正册还被狗叼回来了。” 赵沧元嘴角又抽了一下。 被狗叼回来这个细节,实在太损了。 他估计年遇安这辈子都不想养狗了。 “南越王死前说了什么?” 陆准脸色沉下来。 “他说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不是北……是……” “后面就断了。” 赵沧元眼神变了。 “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陆准看著赵沧元。 “我觉得他想说,玉门关的事,不是北面来的刀。”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沧元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远处。 他没接话。 但陆准注意到,他握著扶手的指头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准没有追问。 他很清楚,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说透。 说透了,他自己危险。 赵沧元这边也扛不住。 “行。” 赵沧元开口了。 “年遇安的事,朕会处理。” “你不用管后续。” “朕让刑部和都察院联合结案。” 陆准想了想,没反对。 “那镇南侯府呢?” 赵沧元看他。 “你问这个干嘛?” 陆准理直气壮。 “我大嫂姓秦。” “她爹被人栽赃通敌。” “我不问谁问?” 赵沧元嘴角又动了一下。 “镇南侯府,朕会下旨,明发天下,洗清嫌疑。” 陆准点头。 “谢陛下。” 他拱了拱手,做了个大概的礼。 很不標准。 但赵沧元也懒得计较了。 陆准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陛下。” 赵沧元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这小子要开口了。 陆准从怀里掏出苏晚晴那张婚宴预算单。 他举著那张纸。 “恩旨。” 赵沧元闭眼。 “你脑子里就没別的了?” 陆准很认真。 “案也查了。” “假印也找了。” “镇南侯府也救了。” “年遇安也跪著了。” “陛下您答应的恩旨呢?” 赵沧元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后扭头看喜公公。 “擬旨。” 喜公公愣住。 “陛下?” 赵沧元有气无力地说。 “永安县子陆准与苏晚晴赐婚。” “择吉日完婚。” “孝期特赦。” 喜公公赶紧去办。 陆准站在原地。 笑得跟偷了蜜罐的熊一样。 “谢陛下。” 赵沧元懒得看他。 “滚吧。” “哦对了。” 陆准走到门口又停住。 赵沧元心臟又悬起来。 “你又怎么了?” 陆准回头。 “您成婚隨礼到底多少?” “二百两太丟人了。” “您好歹是赵四爷,宗室中人。” 赵沧元咬牙。 “三百。” 陆准摇头。 赵沧元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五百!” 陆准还是摇头。 “陆准!你还想怎样!” 陆准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两。” “不多吧?” 赵沧元差点把桌上的砚台砸过去。 喜公公赶紧拦著。 陆准趁乱溜了。 出太极殿的时候,年遇安还跪在甬道上。 火把映著他灰白的脸。 那几个跟著跪的官员,已经走了三四个。 剩下的也歪歪斜斜。 陆准走过去。 他没停。 只是经过年遇安身边的时候。 丟了一句。 “年丞相。” “恩旨下来了。” “我要成婚了。” “到时候给您补张喜帖。” 年遇安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陆准走了。 夜风吹过太极殿前的甬道。 年遇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珠子,像是要把陆准的背影嚼碎了咽下去。 马车上,张二河搓著手。 “爵爷,成了?” 陆准靠在车壁上。 “成了。” “恩旨下来了。” 张二河嗷了一声。 “苏家主得高兴坏了!” 陆准掏出那张预算单。 看著最底下那行字。 “別跟人动手。你欠我一条命。” 他把纸叠好,放回怀里。 笑了一下。 回到將军府的时候,前厅亮堂堂的。 不光苏晚晴在。 秦昭寧在。 姜寒衣在。 沈墨言在。 纪云书在。 温不寒在。 叶惊鸿在。 顾清霜在。 连老太君都坐在上首,拄著拐杖。 陆准进门的那一瞬。 苏晚晴的算盘珠子停了。 她抬头看他。 陆准走到她面前。 把那张婚宴预算单拍在桌上。 “旨意下来了。” 苏晚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老太君站了起来。 “当真?” 陆准笑了。 “天子金口。” “孝期特赦。” “择日完婚。” 老太君一拍龙头拐杖。 “好!” 姜寒衣第一个蹦起来。 “太好了!” “二嫂要当新娘了!” 苏晚晴脸瞬间就红了。 她低头看著预算单。 手指在纸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陆准看著她。 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晚晴。” “嗯。” “你欠我一条命那事。” 苏晚晴抬头。 陆准弯腰,凑近她耳边。 “这辈子慢慢还。” 苏晚晴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寒衣在旁边嗷嗷叫。 “九弟你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 沈墨言一脸嫌弃地別过脸。 “不堪入目。” 温不寒笑著端起茶。 “挺好的。” 叶惊鸿咬著剑穗。 秦昭寧看著陆准和苏晚晴。 脸上带著笑。 但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这股高兴劲里的时候。 门外小廝又来了。 “九公子!” “工部来信!” “顾侍郎说,失踪的第一卷和第三卷岭南旧图……” “在贺远山的私邸找到了。” “但图旁边还有一份东西。” 陆准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 小廝咽了口唾沫。 “一封信。” “写著玉门关三个字。” “收信人是……年遇安。” 第175章 粮道已调,援军不至 將军府前厅。 小廝的话说完,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苏晚晴的算盘停了。 秦昭寧脸色白了白。 沈墨言手里的书都没翻。 叶惊鸿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连一直笑眯眯的温不寒,嘴角也收了。 老太君的龙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没顿响。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信。” 老太君的声音干得像枯木。 “玉门关的信。” 陆准看著那个小廝。 “信在哪?” “顾侍郎让人送来了,在门口。” 陆准撩袍就走。 秦昭寧跟上。 姜寒衣也跟。 门口站著工部一个小吏,手里捧著一个油纸包。 脸色苍白无比,看著很差。 “陆爵爷。” “这是贺远山私邸搜出来的。” “岭南旧图两卷就在旁边。” “图没什么异常。” “就是这封信。” “顾侍郎说他不敢拆。” “让您自己看。” 陆准接过油纸包。 拆开。 信封很旧。 边角有水渍。 封口没拆过。 蜡封上面压著一枚小印。 陆准低头看那枚印。 姜寒衣凑过来,踮脚去看。 “九弟,那印是……” 她的声音卡住了。 陆准没说话。 秦昭寧看见了。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枚小印不是军印。 是私印。 “年遇安”三个字,清清楚楚。 姜寒衣张了张嘴。 没骂出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骂出来。 陆准拿著信往回走。 进了前厅。 他把信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了过去。 “莫言。” 沈墨言走过来。 “拆。”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拿起裁纸刀,轻轻划开蜡封。 信纸展开。 纸很薄。 字跡很小。 写得密密麻麻。 没有引经据典。 没有诛心毒舌。 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年兄亲启,玉门关防线图,已按兄之吩咐,暗中更替。” 第一句话落下来。 厅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秦昭寧呼吸急了一下。 陆准的手攥紧了桌角。 沈墨言继续念。 “陆家八子出征之日,粮道已调。” 姜寒衣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沈墨言的声音在发抖。 但她没有停。 “援军不至。” 四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叶惊鸿的剑出鞘了三寸。 不是对著谁。 是她控制不住。 她和陆叔平是真的相爱过的。 她答应过他,无论谁先死,另一个人照顾好对方的家。 她以为他死在了战场上。 死在了敌人的刀下。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她,他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粮道被调了。 援军不来了。 他们从出征的那一天起,就被人算计好了去死。 沈墨言念出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事成之后,望兄守诺,保我残年。” 落款三个字。 贺远山。 前厅里没人出声。 姜寒衣握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温不寒的药箱被她放在地上,双手插在袖子里。 叶惊鸿的剑已经拔出了三寸。 顾清霜抱著小布袋,脸上滑下两行泪。 纪云书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苏晚晴坐在那里,算盘珠子一颗都没动。 她看著陆准的背影。 老太君坐在上首。 龙头拐杖缓缓放在了膝上。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发抖。 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 陆准看著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信纸一寸寸叠好。 重新放进油纸包。 他的动作很慢。 但手很稳。 “贺远山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年遇安还活著。” 秦昭寧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碰他。 只是站在旁边。 陆准转头看她。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昭寧。” “你说过,做事要稳。” “我现在很稳。” 秦昭寧看著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忍。 忍得很辛苦。 但他真的在忍。 沈墨言把那封信重新封好。 “这封信足以定罪。” “但年遇安会翻供。” “他会说贺远山栽赃他。” 纪云书点头。 “贺远山已经死了。” “死人的信,可以被质疑是偽造。” 苏晚晴终於开口。 “但正册已经在我们手里。” “配合这封信的时间线,加上之前假军印、硃砂、工部旧图、香袖楼的证据。” “串起来足够了。” 温不寒轻声道。 “关键是皇帝。” 所有人都看向她。 温不寒抬起眼。 “这封信牵扯的,不只是年遇安。” “还有玉门关。” “还有陆家八个兄长的死。” 她看向陆准。 “九弟。” “你確定要现在拿出来?” 陆准看著她。 温不寒的意思他懂。 玉门关的事一旦掀开。 牵出来的,可能不只是年遇安。 还可能有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人。 陆准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前厅只剩下呼吸声。 最后。 老太君开口了。 “拿出来。” 所有人看向她。 老太君的眼睛红得厉害。 但声音硬得像铁。 “我陆家的血。” “不能白流。” “不管牵出谁。” “查。” 陆准看著祖母。 他点了点头。 “查。” 他把油纸包收进怀里。 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昭寧拉住他袖子。 “你去哪?” 陆准回头。 “进宫。” “第二趟。” 秦昭寧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刚才才回来。” 陆准笑了。 “昭寧。” “等我回来。” 秦昭寧鬆开手。 陆准往门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没回头。 但声音传了回来。 “嫂嫂们。” “我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年遇安。” 他顿了一下,“是站在年遇安背后,把我父兄推进死路的那个人。” 前厅里没有回应。 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陆准迈出门槛。 夜风很凉。 將军府大门前,张二河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 他看著陆准的脸色。 没敢废话。 陆准上了马车。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又摸了摸苏晚晴那张预算单。 两张纸。 一张是仇。 一张是家。 他闭上眼。 马车轔轔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宫方向去了。 而此刻的太极殿前。 年遇安还跪在那里。 他不知道陆准手里多了一封信。 他也不知道,贺远山死之前,没来得及毁掉那最后一样东西。 甬道上的火把噼啪作响。 年遇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以为自己已经断乾净了。 可有些东西。 断不乾净。 第176章 这个说法就文雅多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的时候。 陆准下了马车,就看见喜公公站在那儿。 “喜公公,陛下呢?” 喜公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二河。 “陆县子,陛下歇了。” 陆准愣了一下。 “歇了?” “这个点?” 喜公公点头。 “陛下说,今天谁来都不见。” 陆准嘴角抽了下。 “他白天不是还挺精神的吗?还让我查案,还扣我恩旨,还跟我谈隨礼,现在歇了?” 喜公公假装没听见隨礼那两个字。 他现在一听隨礼就头疼。 “陆县子,宫里规矩,陛下既然说不见,那就真不见。” 陆准摸了摸怀里的信。 “那你帮我转交。” 陆准把油纸包拿出来。 喜公公刚要伸手,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什么东西啊?这么晚还往宫里送。” 陆准回头。 赵沧元穿著一身便服,从宫墙阴影那边走出来。 陆准眼睛一亮。 “老赵?” 喜公公差点原地裂开。 他赶紧低头。 赵沧元眼皮跳了一下。 “你小子在宫门口喊什么?” 陆准走过去,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在这?” 赵沧元扇子一开,“我也想问你,不在家哄你那几个媳妇,跑宫门口乾嘛?” 陆准瞥了瞥嘴。 “你这话说的,我媳妇还没过门。” “哦。” 赵沧元点点头,“那就是提前练习哄媳妇失败,跑来找陛下告状?” 陆准懒得跟他扯。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正事。” 赵沧元看了一眼。 “这什么?” “贺远山私邸搜出来的信。” 赵沧元的扇子停住了。 陆准盯著他。 “写著玉门关。” 赵沧元脸上的玩笑没了。 陆准继续说道:“信里写了,玉门关防线图被暗中更替,陆家八子出征之日,粮道已调,援军不至。” 赵沧元接过油纸包。 “这东西,我会转交天子。” “对了,我这次抓了南越王,天子不会真的一点赏赐都没有吧?”陆准问了一嘴。 “放心,天子自然不会亏待你。” 赵沧元看著他,忽然问:“对了,你那个会所,弄得怎么样了?” 陆准:“……” 他盯著赵沧元看了好几秒。 “不是,老赵。” “我刚把玉门关血案的信给你。” “你转头问我会所?” 赵沧元一点都不尷尬。 “事要查,钱也要赚。” “你不是说那会所什么按摩,桑拿,会员制,能让人进去之后捨不得出来吗?” “我这不是关心民生。” 陆准气笑了。 “你关心的是民生吗?” “你关心的是自己进去能不能白嫖吧?” 赵沧元扇子啪的一合。 “白嫖两个字,粗俗。” 陆准点头,“那换一个。” “您是不是想以宗室身份,长期享受免费高级服务?” 赵沧元满意了点。 “这个说法就文雅多了。” 陆准翻了个白眼。 “快了。” “我等会儿就去看看。” “会所修得七七八八了,等里面浴池,休息间,茶室弄好,再把姑娘们……不是,把服务人员培训一下,就能开张。” 秦昭寧要是在这,估计得盯他。 所以陆准说到姑娘们的时候,立刻改口。 赵沧元听出来了。 他乐了。 “你怕谁?” 陆准很淡定,“怕家里醋缸翻。” “八个?” “暂时一个半。” 赵沧元挑眉。 “半个是谁?” 陆准想了想,“苏晚晴算半个吧。” “她吃醋的时候不说话,她算帐。” “帐本越厚,她越生气。” 赵沧元笑得不行。 “行,你去看。” “开张之前,先给我留个雅间。” 陆准指著他。 “给钱。” 赵沧元脸又黑了,“我不是答应隨礼一千两了吗?” 陆准摇头。 “那是隨礼。” “会所是会所。” “老赵,你这种把婚宴隨礼拿去抵消费的行为,很不要脸。” 赵沧元深吸了一口气。 “滚。” 陆准拱手。 “好嘞。” 他转身上马车。 马车离开宫门。 赵沧元站在原地,看著马车走远。 周福这才小声道:“陛下,这信……” 赵沧元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把油纸包拿出来。 “回宫。” 周福迟疑了一下。 “那年遇安……” 赵沧元把扇子塞进袖中。 “让他跪。” “跪到明早。” 喜公公在旁边低头应了。 …… 陆准从宫门出来后,没有回將军府。 他直接让张二河赶车去了会所工地。 这地方离神京东市不远。 原本是个半废的旧宅子,苏晚晴买的时候,价钱砍得卖家差点当街怀疑祖宗。 现在旧墙推了大半,新楼架了起来。 夜里还有几个工匠在收拾料子。 顾清霜设计的排水沟已经埋好。 浴池的水道也通了。 陆准进去看了一圈。 越看越满意。 “不错。” 张二河在旁边摸著脑袋。 “爵爷,这地方以后真能赚钱?” 陆准看著面前那一排准备做雅间的小院。 “能。” “有钱人最怕什么?” 张二河想都没想。 “怕死。” “第二怕什么?” “怕没面子?” 陆准打了个响指。 “对。” “会所这玩意,卖的不是澡,不是茶,也不是饭。” “卖的是面子。” “別人进不来,他能进来。” “別人没资格,他有资格。” “別人喝普通茶,他喝专供茶。” “钱就来了。” 张二河听得半懂不懂。 “那不就是宰肥羊?” 陆准纠正他。 “別说宰。” “说精准提供情绪价值。” 张二河认真记了下来。 “精准宰羊。” 陆准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別负责接待客人。” 张二河嘿嘿笑。 陆准又去看了后院。 后院有一排房子,將来准备做休息间。 他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 “这里要加个牌子。” 张二河问:“写啥?” 陆准想了想。 “贵宾休憩区,非会员不得入內。” 张二河挠头。 “啥叫会员?”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意思就是,先交钱,再排队被我收割。” 张二河肃然起敬。 “爵爷,您真是读书人。” “骂人都这么绕。” 陆准刚要说话。 工地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廝。 “九公子,小周村来人了。” “说周叔让您有空过去看看。” “村里新路铺好了。” 陆准眼睛亮了一下。 “走。” 张二河愣住。 “现在?” “现在。” 陆准转身上车。 “看完会所,看老兵村。” “今天不睡了。” 张二河嘀咕。 “您这比军营拉练还折腾。” 陆准看向夜色。 他心里那股压著的火,还是没散。 玉门关的信交出去了。 可年遇安还跪著。 背后的人还没露。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 想父兄怎么死的。 想粮道怎么断的。 想援军为什么不到。 那太难受。 不如做事。 马车出了城,朝小周村赶去。 夜风灌进车帘。 陆准闭上眼。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先把陆家的根扎稳。 再把那些烂人,一个一个挖出来。 第177章 小周村的变化 天快亮的时候。 马车到了小周村。 陆准下车那一刻,张二河差点坐地上。 “爵爷,我觉得我屁股不是我的了。” 陆准看了他一眼。 “那是谁的?” 张二河认真想了下。 “马车的。” 陆准懒得理他。 他站在村口,看著眼前的小周村,心里忽然鬆了一块。 不是以前那个破破烂烂,土墙歪著,老人喝清水当饭的小村子了。 村口的路铺了碎石。 虽然还没到青石板那种程度,但雨天不会一脚泥了。 路两边立了木桩。 上面刷著白灰。 村里的几排旧房子被推了一半,新房正在起。 屋顶用的是结实瓦片。 墙用的是土砖夹木架,比原来的茅草棚强了不知道多少。 远处还有个大棚子。 里面堆著木料,石灰,砖坯。 几个老兵正在那儿忙。 断臂的张铁牛一边用肩膀顶著木樑,一边骂旁边的人手慢。 没了一条腿的周大柱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炭笔,在木板上记东西。 瞎了一只眼的老卒给孩子们分粥。 陆准站在村口,看了好一会儿。 张二河在旁边也安静了。 他是军伍出身。 他知道这些人以前活得啥样。 现在这个样子,说一句换了条命都不夸张。 周大柱最先看见陆准。 他愣了一下,隨即拄著木棍就往这边来。 “九公子!” 这一嗓子喊出去。 村里人全看过来了。 张铁牛把木樑一放,扭头就跑。 跑了两步想起来自己少了一条胳膊,差点拐到旁边的泥坑里。 “九公子来了!” “快快快!” “把路让出来!” 几个孩子也跑过来。 有个小男孩手里还端著半碗粥,跑得太急,粥洒了一半,他心疼得脸都皱了。 陆准弯腰把他扶住。 “慢点。” 小男孩仰头看著他。 “九公子,我家有新被子了。” 陆准笑了。 “暖和吗?” “暖和!” 旁边一个小姑娘也挤过来。 “我娘说,等房子盖好,我就不用跟弟弟挤草堆了。” 陆准听著,鼻子有点酸。 他忍了。 今天不想哭。 哭太丟人。 周大柱到了跟前,非要跪。 陆准一把扶住,“周叔,你別来这套。” “九公子,你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过上人日子,老周我跪一下怎么了?” “你一跪我就折寿。” 陆准板著脸,“我还没成婚呢,別咒我。” 周大柱一听,立刻站直。 “那不能跪。” “九公子得多活。” 张铁牛在旁边嘿嘿笑。 “九公子马上要娶苏家主了吧?” “到时候咱们小周村送点啥?” 旁边有人接话。 “送砖?” “你是不是傻,成婚送砖干啥?” “那送鸡蛋?” “鸡蛋也行啊。” “咱们村现在鸡都没几只。” 陆准听他们七嘴八舌,赶紧摆手。 “行了行了,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给我最好的礼。” 张铁牛不服。 “那不行。” “九公子成婚,我们这些老兵得去撑场面。” “谁敢笑话陆家,老子拿拐棍戳他眼。” 一个瞎眼老卒幽幽开口。 “你戳准点,別戳我。” 大家顿时笑了。 轻快得很。 陆准也笑了。 这才对。 活人就该这么活。 他跟著周大柱往村里走,看著村里的一处处工地。 苏晚晴找了神京內最好的施工队伍,不但质量有保障,效率也是快得很。 陆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向了周大柱。 “作坊的位置定了吗?” “定了。” 周大柱指著村东头。 “那边空地大,靠水。” “顾姑娘上次派人来看过,说排水好。” 陆准一听顾清霜,笑了。 “她还挺上心。” 张二河在旁边嘀咕。 “顾姑娘看水沟,比看人亲。” 周大柱一脸认真。 “那是本事。” “咱们这些粗人不懂。” “她画的那个排水槽,雨水一来,顺著就出去了。” “以前一场雨,村里能泡三天。” “现在不怕了。” 陆准看了一圈。 確实。 顾清霜社恐归社恐,做事是真细。 她没来村里几次,但留下的图纸,比十个工头都管用。 陆准走到新房区,看见几个妇人在砌土砖。 有个妇人年纪不大,头上包著布,手上全是泥。 见陆准过来,她有点慌,赶紧擦手。 “九公子。” 陆准拦住她,“別擦了,忙你的。” 妇人还是侷促。 “我男人以前跟著大將军。” “死在北境。” “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熬著。” “没想到还能住新屋。” 她说著说著眼眶红了。 陆准没说漂亮话。 他只是问:“孩子呢?” 妇人指了指不远处。 “那边跟著先生识字。” 陆准愣住。 “先生?” 周大柱笑得露出豁牙。 “纪姑娘派来的。” “说孩子不能只吃饱,还得识字。” “沈姑娘还送了书。” “虽然老周我看著书就头疼。” 陆准是真没想到。 他这些没过门的媳妇儿,背地里做了这么多。 这时,远处忽然跑来一个少年。 “周叔!” “城里有人来了,说要找九公子。” 陆准皱眉。 “谁?” 少年喘著气。“说是丞相府的人。” 周围老兵的脸色立刻变了。 张铁牛直接抄起旁边的木棍。 “年家的狗还敢来?” 周大柱也握紧拐杖。 陆准抬手。 “別急。” 他往村口走。 村口站著两个人。 穿得还算体面。 一个中年管事,一个年轻隨从。 看见陆准,管事拱手。 “陆县子。” 陆准看著他,“年遇安让你来的?” 管事摇头。 “是年公子。” 陆准眉头一挑。 “年世忠?” “是。” 管事说道:“我家公子让小人传话。” “他已被放回府中。” “他说,十日后武勛大比,定要与陆县子堂堂正正分个高下。” 陆准愣了一下。 “他被放了?” 管事点头,“方才皇城司奉了陛下的旨意放的人。” 陆准笑了。 “行啊。” “坐牢坐出志气了?” 管事脸色不太好。 “我家公子还说。” “若陆县子不敢上场,就继续用阴招扣人。” “神京百姓自有公论。” 张二河脸一黑。 “你他娘的说谁阴招?” 陆准拦住他。 他看著管事,忽然乐了。 “回去告诉年世忠。” “別急。” “我会报名。” “文武双项。” 管事愣了。 “文武双项?” “对。” 陆准笑眯眯道:“让他洗乾净脖子。” “不是砍头的洗。” “是输得体面点。” 管事脸色一青,转身就走。 张铁牛在后面喊。 “跑慢点,別摔进粪坑!” 周大柱皱眉。 “铁牛,別乱喊。” 张铁牛挠头。 “那喊啥?” 周大柱想了想。 “摔进臭水沟也行。” 陆准差点笑出声。 可笑完后,他脸色又收了。 年世忠放出来了。 流言也快来了。 有人要让所有人觉得,他扣押年世忠,是为了贏大比。 那就放。 放出来打。 比关著爽多了。 陆准转身看向张二河。 “回城。” “从明天开始,秦昭远和秦昭武加练。” 张二河咽了口唾沫。 “加多少?” 陆准笑了下,“加到他们看见我就想哭。” 第178章 训练这俩货,比打仗还费命 第二天一早。 將军府校场。 秦昭远和秦昭武站在风里。 两兄弟脸色都不好。 昨晚陆准从宫里回来后,把他们叫起来说了一句话。 “明天卯时,校场。” 秦昭武当时还嘴硬。 “我又不是你陆家兵,凭什么卯时?” 然后姜寒衣从旁边冒出来。 “那我现在就把你扛去校场睡。” 秦昭武闭嘴了。 现在他们来了。 陆准还没到。 秦昭武打了个哈欠,满脸不爽。 “哥,我觉得他就是故意折腾咱们。” 秦昭远揉著眼睛。 “闭嘴吧。” “你打不过他。” 秦昭武更烦了。 “我迟早能打过他。” 话刚说完。 陆准从校场门口进来。 身后跟著姜寒衣,叶惊鸿,张二河。 秦昭武立刻站直。 陆准看了他一眼。 “刚才谁说迟早打过我?” 秦昭武看天。 “风说的。” 姜寒衣举手。 “我听见了,是他说的。” 秦昭武瞪她。 “姜寒衣,你是哪边的?” 姜寒衣理直气壮。 “陆家这边。” 秦昭武被噎住。 秦昭远拍了拍他的胳膊。 “別说了。” 陆准走到两兄弟面前。 “今天开始,上午练体能。” “下午练拳脚。” “晚上学兵法。” 秦昭武脸都绿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活著就能吃。” “什么时候睡觉?” “闭眼就算。” 秦昭远嘴角抽了下。 “陆准,你这是练人还是熬鹰?” 陆准看他。 “你俩要真是鹰,我还省心了。” “问题是你俩现在最多算两只还没学会飞的鸡。” 秦昭武当场炸了。 “你说谁鸡?” 姜寒衣在旁边笑得不行。 “他说你是鸡。” 秦昭武气得想衝上来。 叶惊鸿只是把剑往怀里一抱,眼皮都没动。 秦昭武脚步立刻停了。 他不怕姜寒衣跟他硬碰硬。 怕叶惊鸿这种不说话的。 一看就能直接让他少点零件。 陆准指了指校场外。 “第一项,跑。” 秦昭远皱眉。 “跑几圈?” “绕將军府外墙,二十圈。” 秦昭武眼睛都快凸出来。 “二十圈?你疯了?” 陆准点头。 “嗯。” “快去。” 秦昭武还想讲理。 姜寒衣已经把木棍扛起来。 “要我送你吗?” 秦昭武转身就跑。 秦昭远嘆了口气,也跟上。 张二河看著他们背影,凑到陆准身边。 “爵爷,二十圈他们能跑完?” 陆准看都没看。 “跑不完拖回来。” 张二河乾笑。 “挺狠。” 姜寒衣兴奋。 “九弟,我能跟著监督吗?” “能。” “他们偷懒我能打吗?” “別打脸。” “好嘞。” 姜寒衣拎著棍子追了出去。 不远处,苏晚晴抱著帐册站在廊下。 她本来是过来找陆准商量婚宴银子的。 结果看见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真不怕把秦家两兄弟练废?” 陆准回头。 “晚晴,你怎么来了?” 苏晚晴走过来,把帐册递给他。 “婚宴预算我重新改了一版。” “你自己看。” 陆准接过。 “又涨了?” 苏晚晴瞪他。 “你以为娶媳妇不用钱?” 陆准认真道:“娶你花多少都值。” 苏晚晴脸一热。 她立刻把算盘拿出来。 “你少来。” “我告诉你,红绸,宴席,轿子,喜服,宾客回礼,一项都不能省。” “我苏晚晴嫁人,可以不讲排场。” “但陆家的脸面不能丟。” 陆准看著她。 “你这是给自己办婚礼,还是给陆家办开业庆典?” 苏晚晴没听懂开业庆典,但大概听出不是好话。 她用算盘角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许胡说。” 陆准笑著往旁边躲。 苏晚晴又低头翻帐。 “还有,小周村作坊那边,前期要投一万二千两。” “会所那边还要八千两。” “你最近花钱比流水还快。” 陆准点头。 “赚钱也快。” “那是以后。” 苏晚晴抬头看他。 “现在府里现金流很紧。” 陆准听见现金流三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晚晴,你都会说现金流了?” 苏晚晴脸色一顿。 “跟你学的。” 她有点彆扭。 “你那些词虽然奇怪,但有些挺好用。” 陆准凑近一点。 “那你还学了什么?” 苏晚晴往后退半步。 “学了你不要脸。” “这个不用学,我天生的。” 苏晚晴被气笑了。 远处秦昭寧刚好走来。 看见陆准和苏晚晴站得有点近,她脚步停了一下。 她表情还是稳的。 可沈墨言跟在后面,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墨言淡淡道:“大姐,要不要我咳一声?” 秦昭寧看她。 “不必。” 沈墨言点头。 然后直接开口。 “九弟,秦家兄弟跑吐了。” 陆准转头。 “这么快?” 秦昭寧走过来。 “他们平时练武不算少,但你这种跑法,他们不適应。” 陆准点头。 “就是要不適应。” “战场上没人会问你適不適应。” 秦昭寧没反驳。 她只是说道:“別把他们的心气练没了。” 陆准看著她。 “昭寧,你心疼弟弟?” 秦昭寧顿了一下。 “他们虽然不爭气,但还是我弟弟。” “嗯。” 陆准笑了。 “放心,我有数。” 秦昭寧看著他。 “你每次说有数,我都更担心。” 苏晚晴在旁边补刀。 “我也是。” 沈墨言点头。 “我同意。” 陆准摊手。 “你们这是对我偏见。” 沈墨言翻开书。 “不是偏见,是经验。” 校场外很快传来秦昭武的吼声。 “陆准!我不跑了!” 紧接著姜寒衣的声音传来。 “你再说一遍!” 然后秦昭武又跑了起来。 陆准满意地点头。 “你看,动力这不就来了。” 上午跑完。 秦昭远和秦昭武被拖回校场。 真是拖。 秦昭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死了。” 秦昭远也坐在旁边,脸白得厉害。 陆准蹲在他们面前。 “死了就埋。” 秦昭武睁开一只眼。 “你还是人吗?” 陆准笑了。 “你姐在这,你说话注意点。” 秦昭武看向秦昭寧。 “姐,你管管他。” 秦昭寧看著他,半晌说了一句。 “起来。” 秦昭武人傻了。 “姐?” 秦昭寧认真道:“你若连这一关都撑不过,大比不用去了。” 秦昭武嘴唇动了动。 没敢再躺。 他咬著牙爬起来。 秦昭远也站了起来。 陆准看著他们。 “这才像点样子。” 下午练拳。 两兄弟更惨。 陆准教的是军体拳改版。 不花哨。 就是挡,砸,踹,撞。 秦昭远还算能学。 秦昭武性子急,总想靠蛮力。 姜寒衣跟他对练的时候,直接一脚把他踹到沙坑边。 秦昭武爬起来就怒了。 “你偷袭!” 姜寒衣眨眼。 “战场上还给你请帖吗?” 秦昭武没话了。 叶惊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道,“秦昭武,肩太松。” 秦昭武立刻挺肩。 叶惊鸿皱眉。 “太硬。” 秦昭武崩溃。 “那到底松还是硬?” 叶惊鸿想了想,“该松的时候松,该硬的时候硬。” 秦昭武看向陆准。 “她说的是人话吗?” 陆准拍了拍他肩膀。 “你悟吧。” 第179章 年世忠出狱,神京又有戏看了 晚上。 书房。 秦昭远和秦昭武以为白天已经够惨了。 结果晚上更惨。 纪云书坐在桌前,拿著一卷兵书。 沈墨言坐在旁边,负责纠错。 陆准站在前面,画了一张简易地形图。 “假设你有一千人。” “敌军三千。” “山谷,水源,粮道,全在这。” “怎么打?” 秦昭武张嘴。 “冲!” 沈墨言抬头。 “你去送死?” 秦昭武闭嘴。 秦昭远想了想。 “守住谷口,拖到援军。” 陆准看他。 “援军不来呢?” 这一句话出来。 书房里微微停了一下。 玉门关三个字,没人说。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 秦昭远脸色变了。 秦昭武也没再嬉皮笑脸。 陆准指著图。 “所以,不能把命交给援军。” “援军来了,是赚。” “不来,你也得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军中最蠢的想法,就是觉得別人一定会来救你。” 秦昭远看著图。 第一次认真了。 秦昭武也盯著那条粮道。 过了很久,他开口。 “如果我是主將,我会先派人烧敌粮。” 陆准看了他一眼。 “算你脑子没全废。” 秦昭武竟然没反驳。 这一晚,兄弟俩学到很晚。 出书房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可眼神不一样了。 外面小廝跑来。 “九公子,外头传流言了。” 陆准看他。 “说什么?” 小廝有点不敢说。 “说您扣押年世忠,就是怕他参加大比。” “还说您训练秦家兄弟,是想靠下作手段贏。” 秦昭武当场骂了。 “放屁!” 秦昭远脸也沉了。 陆准倒是笑了。 “传得挺快。” 秦昭寧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办?” 陆准伸了个懒腰。 “还能怎么办?” “放他出来了就好。” “让他报名。” “让他上场。” 他看向秦家兄弟。 “到时候,你们亲手打贏他。” 秦昭武拳头一握。 “我来!” 陆准摇头。 “不急。” “先活过明天训练再说。” 秦昭武:“……” …… 年世忠回到丞相府的时候。 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是那种病懨懨的瘦。 是被皇城司折腾到精气神都磨掉一层的瘦。 他一进门,柳如烟就扑了过来。 “年公子!” 年世忠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柳如烟哭得眼眶红红。 可年世忠心里没多少怜惜。 他现在烦。 非常烦。 他在皇城司待的这些日子,不算真受刑。 但那地方噁心人。 一天三顿饭,馒头硬得能砸狗。 隔壁牢房的人天天唱小曲。 唱得还难听。 最重要的是,他输了。 他被陆准弄进去,又被陆准放出来。 这感觉像什么? 像陆准扇了他一巴掌,又说你可以走了。 他年世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柳如烟还在哭。 “年公子,你没事吧?” 年世忠握住她的手。 脸上还是温柔的。 “无碍。” “让你担心了。” 柳如烟更委屈了。 “都是陆准那个废物害你。” “他就是怕你大比贏他,所以才用阴招。” 年世忠听见“废物”两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他也这么叫陆准。 现在再听,竟觉得刺耳。 废物? 陆准如果是废物,那他这段时间算什么? 被废物按著头打? 年世忠不喜欢这个答案。 他鬆开柳如烟的手。 “如烟,以后別这么说他。” 柳如烟愣住。 “什么?” 年世忠看著她。 “轻敌是最蠢的事。” “陆准不是以前那个陆准了。” 柳如烟脸色变了。 “年公子,你怎么替他说话?” 年世忠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在告诉自己。” “我要贏他,必须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 柳如烟咬著唇。 她不懂。 她只觉得年世忠变了。 以前的年世忠提起陆准,永远是淡淡的笑。 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虫子。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眼睛里有火。 还有恨。 这时候,年遇安从內院出来。 他昨夜在太极殿前跪了一整夜。 回来时腿都麻了。 但他没让人扶。 他的脸色比年世忠还差。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年世忠行礼。 “父亲。” 年遇安看著他。 “回来了。” “是。” 年遇安坐下,慢慢说道:“大比报名快到了。” “你去。” 年世忠抬头。 “父亲放心,我一定贏。” 年遇安盯著他。 “不只是贏。” “要贏得漂亮。” “让所有人看到,丞相府的儿子,不是陆准能隨便踩的。” 柳如烟在旁边赶紧说道:“年公子一定能贏。” “陆准不过是靠几个女人撑腰。” 年遇安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立刻闭嘴。 年遇安现在对柳如烟没多少好感。 这女人会闹。 但没脑子。 若不是她之前灵前退婚,把陆准逼得当眾反击,后面很多事未必会起得这么快。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 说了也没用。 蠢人不会因为你骂她蠢就变聪明。 年遇安看向年世忠。 “陆准报文武双项的消息,你听说了?” 年世忠眼神一凝。 “听说了。” “他敢报文?” 柳如烟忍不住插话。 “他从小连文章都写不明白,他报文就是找死。” 年世忠没接。 年遇安也没接。 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下。 柳如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受。 她明明已经站到了丞相府这边。 可现在,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年遇安开口。 “不要小看他。” “他敢报,就一定有底牌。” 年世忠点头。 “我明白。” “父亲,贺先生的事……” 年遇安看了他一眼。 年世忠立刻收声。 年遇安语气平淡。 “死人不会说话。” “活人也不该多嘴。” 年世忠背后一凉。 “是。” 年遇安又说道:“这次大比,你要让陆准输在所有人面前。” “他这段时间太顺了。” “顺到很多人开始忘了,陆家已经没兵了。” “也忘了,朝堂不是他一个县子能翻的。” 年世忠握紧拳头。 “孩儿明白。” 柳如烟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燃起来了。 她想看到陆准跪下。 想看到那八个女人后悔。 尤其是秦昭寧和苏晚晴。 凭什么她们站在陆准身边,还能被人夸有情有义? 她当初退婚,不过是选了更好的路。 有什么错? 她要证明自己没错。 年世忠贏,陆准输。 到时候神京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柳如烟当初的选择多聪明。 …… 將军府。 陆准听完外面流言,直接笑了。 “说我扣押年世忠怕他比赛?” 张二河点头。 “传得特別快。” “茶楼酒肆都在说。” “还有人说年公子一出来,文武大比就稳了。” 姜寒衣啃著烧饼,气得把烧饼都捏扁了。 “这帮人瞎了吧?” “年世忠都被九弟整进去了,还吹他稳?” 沈墨言翻书。 “人最喜欢相信自己想信的东西。” “他们以前觉得陆准是废物。” “现在他变强了,他们心里不舒服。” “所以只要有个理由,他们就会立刻抓住。” 纪云书喝茶。 “这流言不是普通百姓自发的。” “有人在推。” 苏晚晴算帐。 “茶楼里说书人最近涨价了。” 陆准看她,“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头都没抬。 “我买了两家茶楼。” 陆准:“……” 第180章 报名处都能打脸,神京人真有福气 姜寒衣嘴里的烧饼差点掉了。 “二嫂,你什么时候买的?” 苏晚晴淡淡道:“昨天。” “流言传得太快,不买两家听消息,亏。” 陆准竖起大拇指。 “晚晴,你越来越像资本家了。” 苏晚晴抬眼。 “这词好听吗?” “看人。” “你用就好听。” 苏晚晴耳根一红。 “油嘴滑舌。” 秦昭寧坐在旁边,慢慢喝茶。 她这几天看陆准和苏晚晴互动越来越自然。 心里说不上来。 酸吗? 好像有点。 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酸。 毕竟苏晚晴马上要嫁给陆准。 而她自己,还只是名义上的大嫂。 这个关係很怪。 怪得她有时候想管,又没有立场。 陆准没注意到她的情绪。 他正在看大比规程。 “报名明日开始?” 纪云书点头。 “文试三场。” “策论,诗赋,经义。” “武试四项。” “骑射,步战,阵法推演,擂台。” 姜寒衣眼睛亮了。 “擂台我能替九弟打吗?” 沈墨言看她。 “这是武勛子弟大比,不是打群架。” 姜寒衣失望。 “那没意思。” 叶惊鸿靠在柱子边,忽然开口。 “年世忠武功不弱。” 陆准抬头。 “你见过?” “听过。” 叶惊鸿道:“他不常出手,但丞相府请过几个江湖高手教他。” “他剑法不花。” “心也狠。” 姜寒衣撇嘴。 “比我呢?” 叶惊鸿看她一眼。 “他会躲。” 姜寒衣想了想。 “那我討厌他。” 陆准笑了。 “放心,到时候我不让你上,你也別乱冲。” 姜寒衣哼了一声。 “我去给你助威。” “你助威可以。” “別一激动把擂台掀了。” “我儘量。” 秦昭寧放下茶杯。 “九弟。” 陆准看她。 “明天报名,我跟你去。” 苏晚晴也抬头。 “我也去。” 沈墨言合上书。 “我去看文试名单。” 纪云书微笑。 “我去看报名册。” 姜寒衣立刻举手。 “我去打架。” 眾人看她。 姜寒衣改口。 “我去保护你们。” 温不寒笑眯眯说道:“我就不去了。” 陆准有点意外。 “不寒,你不看热闹?” 温不寒温柔地把药箱合上。 “报名这种事,应该用不上我。” “若是有人当场中毒,记得派人叫我。” 张二河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温姑娘,报名处应该不会有人中毒吧?” 温不寒看著他。 “那要看有没有人嘴太脏。” 张二河立刻闭嘴。 第二天。 神京武勛大比报名处。 人山人海。 各家公子都来了。 侯府的,伯府的,將门的。 平日里喜欢遛鸟斗鸡的公子哥,今天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 陆准带著秦昭远和秦昭武出现的时候,现场一堆目光就扫了过来。 有人低声笑。 “那不是陆准吗?” “他真来了?” “听说他报文武双项。” “疯了吧?他以前大字都写不顺。” “现在不是说开窍了吗?” “开窍也不能一下开到文武双全吧?” 秦昭武听得想骂。 秦昭远按住他。 “別衝动。” 秦昭武咬牙。 “他们骂陆准,我为什么不衝动?” 秦昭远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也骂?” 秦昭武被噎得没话。 陆准走到报名桌前。 负责登记的小吏抬头一看。 “姓名?” “陆准。” 小吏手停了一下。 “报哪项?” 陆准笑了。 “文武双项。” 周围瞬间热闹了。 小吏都愣住。 “陆县子,你確定?” 陆准看他。 “你耳朵不是摆设吧?” 小吏脸一红,赶紧写下。 旁边秦昭远和秦昭武也报了武项。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陆准。” 陆准转身。 年世忠来了。 他穿著青色长袍,脸比之前瘦了点。 但气质还在。 身后跟著柳如烟。 还有一个人。 年世宏。 半张脸还没完全消肿。 陆准看见他就乐了。 “哟。” “肚兜公子也来了?” 年世宏脸瞬间绿了。 年世宏一听“肚兜公子”四个字,差点当场暴走。 他这辈子现在最恨两件事。 第一,陆准。 第二,大红肚兜。 偏偏这两件事总是一起出现。 年世宏指著陆准。 “陆准,你少拿那些下三滥的事羞辱我!” 陆准认真看他。 “那你上三滥的事也没几件啊。”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 年世宏气得脸又开始涨。 年世忠抬手拦住他。 “世宏,退下。” 年世宏咬牙,“兄长,他……” “退下。” 年世忠语气重了点。 年世宏这才不甘心地往后退。 陆准看著年世忠。 “不错啊。” “从皇城司出来,脾气比以前稳了。” 年世忠看著他。 “多谢陆县子掛念。” “不掛念。” 陆准摆手。 “我就是想知道你在里面有没有吃胖。” 年世忠眼角动了一下。 “陆准,你我之间的帐,大比上算。” 陆准点头。 “行。” 柳如烟站在年世忠身边,终於忍不住了。 “陆准,你真以为你报文武双项,就能嚇到別人?” “你以前什么德行,神京谁不知道?” “你不过是运气好,靠著几个女人撑腰,才走到今天。” 秦昭寧的脸一下冷了。 苏晚晴今日没来。 但秦昭寧在。 沈墨言也在。 纪云书也在。 姜寒衣更在。 柳如烟这句话,等於把在场几个女人全骂进去了。 姜寒衣当场往前一步。 “你说谁靠女人?” 柳如烟被她嚇得往年世忠身边缩了一下。 但嘴硬。 “难道不是吗?” “没有秦昭寧给他撑门面,没有苏晚晴给他银子,没有你们这些人替他出头,他陆准算什么?” 陆准还没开口。 沈墨言先笑了。 “柳姑娘。” “你这话说得挺像样。” 柳如烟愣了一下。 她以为沈墨言要夸她。 结果沈墨言继续道:“一个背信弃义的人,竟然也知道別人有情有义。” “可见人不要脸之后,眼力倒是会变好。” 周围又是一阵低笑。 柳如烟脸色一白。 “沈墨言,你別太过分!” 沈墨言淡淡道:“我已经很客气了。” “若按《礼记》来讲,你灵前退婚,辱人忠烈,已经不是过分,是不知廉耻。” “按《论语》来讲,你无信。” “按《春秋》来讲,你无义。” “按我来讲。” “你挺脏。” 柳如烟差点被气哭。 年世忠脸色也沉了。 “沈姑娘,言辞太刻薄了。” 沈墨言看他,“年公子如果觉得刻薄,可以替她受著。” 第181章 她是不是年世忠派来臥底的? 年世忠的脸色,当场就难看了起来。 毕竟柳如烟灵前退婚这事,整个神京的人都知道。 他要是替柳如烟硬洗。 那就等於把自己的脸也塞进泥里,顺便让大家踩两脚。 陆准看了沈墨言一眼。 “莫言。” 沈墨言淡淡看他。 “怎么了?” 陆准竖起大拇指,“以后你骂人之前,先通知我一声。” “我好搬个凳子,抓一把瓜子。” 沈墨言听完之后,直接给了陆准一个大白眼。 “你若再贫,我也可以骂你。” 陆准立刻站直。 “沈先生,您继续。” 姜寒衣在旁边笑得直捶秦昭武肩膀。 秦昭武疼得齜牙。 “姜寒衣,你捶我干嘛?” 姜寒衣理直气壮。 “我高兴。” 秦昭武:“……”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將军府训练,最大的问题不是累。 是隨时会被姜寒衣顺手殴打。 年世忠深吸了一口气。 他今天不是来跟沈墨言斗嘴的。 他是来立威的。 他刚从皇城司出来,神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他。 若他今天在报名处退了,那前面放出去的流言全废了。 所以他不能退。 他看著陆准,脸上重新掛起那种温和的笑。 “陆准,口舌之爭没意思。” “既然你报文武双项,那大比上见真章。” 陆准点头。 “行。” 年世忠微微一笑。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陆准看他,“別憋著,憋坏了还得找太医。” 年世忠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人怎么一句正经话都接不住? “你从前不学无术,京中皆知。” “如今突然报文武双项,未免让人疑心。” 陆准乐了。 “疑心什么?” 年世忠看向周围眾人。 他这一下明显是说给大家听的。 “疑心有人替你捉刀。” “疑心你所谓的才学,不过是旁人教出来的花架子。” “更疑心,你武试靠蛮力,文试靠作弊。” 周围一下热闹起来。 “年公子说得有道理啊。” “陆准以前確实没听说会写文章。” “他武功突然厉害也就算了,文才还能突然厉害?” “这玩意儿又不是灌水,灌进去就有。” 秦昭寧脸沉了。 她知道年世忠要干什么。 他不是要现在贏。 他是要先把陆准的成绩污名化。 等到文试出了好成绩,別人第一反应不是陆准厉害,而是怀疑。 这招很脏。 但好用。 沈墨言也看出来了。 她刚要开口。 陆准先抬手拦住。 “年世忠。” “你这话说得挺有水平。” 年世忠看他。 陆准继续道:“你这不是质疑我。” “你是质疑主考官。” “质疑大比规矩。” “质疑礼部,兵部,翰林院,国子监,一群大人联合办的大比,能被我一个县子轻鬆作弊。” 他转头看向报名桌后面那几个小吏。 “几位。” “他说你们这个报名处不乾净。” “他说大比能作弊。” “他说他还没考,就已经怀疑你们收钱了。” 几个小吏脸都绿了。 不是。 我们就是登记个名字。 怎么突然被拖进来了? 一个小吏沉声道:“年公子,您这话可就过份了,我们清清白白的,要是认为我们收钱,请拿出证据来。” 年世忠瞪大眼睛,怒视著陆准。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准摊手,“那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作弊。” “我作弊不得有人帮?” “谁帮?” “礼部?” “兵部?” “主考官?” “还是你爹?” 周围有人没忍住,又笑了。 年世忠的笑掛不住了。 柳如烟急了,“陆准,你少胡搅蛮缠!” “年公子只是说你没本事!” 陆准看向她,“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问问你身边这个聪明人?” “他刚铺了一层台阶,被你一脚踹塌了。” 柳如烟愣住。 年世忠的脸更黑了。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带柳如烟出来。 她漂亮是漂亮。 可这张嘴,適合吃饭,不適合说话。 秦昭武在旁边小声道:“她是不是年世忠派来臥底的?” 姜寒衣认真点头。 “很像。” 柳如烟听见了,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们欺人太甚!” 姜寒衣瞪她。 “你再喊一句试试?” 柳如烟立刻往年世忠后面躲。 动作挺快。 陆准看得都想给她鼓掌。 年世忠看著眼前这一团糟,终於不再绕弯。 “陆准,既然你不怕被人质疑。”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立个赌约。” 陆准眉头一挑。 “赌什么?” 年世忠一字一句道:“文试三场,武试四项。” “谁输,谁当眾向对方赔礼。” 秦昭寧低声道:“九弟,別接。” 沈墨言也皱眉。 “他在激你。” 纪云书翻了翻报名册,轻声道:“年家在文试上关係很深,武试也有人脉。” 姜寒衣捏拳。 “那就打到他们没人脉。” 秦昭远看向陆准。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不信陆准。 是年世忠这人太阴了。 陆准却笑了。 “年世忠。” “你这赌约不公平。” 年世忠以为他怕了。 “怎么不公平?” 陆准指了指自己。 “我贏了,你退出大比。” “你贏了,我退出大比。” “听著一样,其实不一样。” “因为我现在名声差,我退出,大伙最多说一句,废物还是废物。” “你不一样。” “你神京第一才子。” “你丞相公子。” “你要是输了退出,那丞相府脸没了。” “所以,你拿的是金饭碗,我拿的是破碗。” “你跟我赌同一注,不亏心啊?” 周围不少人点头。 这话糙。 但真有道理。 年世忠冷冷道:“那你想如何?” 陆准伸出两根手指。 “加码。” “谁输了,要在报名处门口掛一块牌子。” 年世忠皱眉。 “什么牌子?” 陆准笑眯眯道:“就写。” “我不如陆准。” “或者。” “我不如年世忠。” 姜寒衣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 秦昭武也兴奋了。 “我能帮忙扛牌子吗?” 秦昭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比本人还激动?” 秦昭武哼了一声,“我早看年世忠不顺眼了。” 年世忠脸色沉得厉害。 他不怕赌。 但他討厌这种下三路的羞辱。 偏偏陆准就爱这个。 什么风雅,什么体面,陆准不吃。 他就把脸面撕下来,放地上给你比谁踩得响。 年世宏在后面忍不住道:“兄长,答应他!” “他肯定输!” 柳如烟也急著证明自己没选错。 “年公子,你答应他!” “他根本不可能贏你!” 年世忠心里很烦。 这两个蠢货还在拱火。 可周围人都看著。 他现在不答应,倒像是怕了。 年世忠盯著陆准。 “好。” “我答应。” 陆准转头看小吏。 “麻烦记一下。” 第182章 別把没脑子当才艺展示 小吏脸都白了。 “陆县子,这……这不归我们管啊。” 陆准笑道:“不用你管,你就当见证人。” 小吏很想说自己不想见证。 可这么多人看著,他只能硬著头皮写下。 年世忠冷声道:“陆准,希望你到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陆准点头。 “放心。” “我这个人別的不行,笑点低。” 年世忠转身要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刚走两步,报名处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国子监服饰的年轻人快步跑来。 “让让!” “主考名单出来了!” “今年文试主考,是沈太傅亲自坐镇!” 眾人一听,脸色全变了。 沈太傅。 瀋河。 沈墨言的父亲。 年世忠脚步一停。 柳如烟眼睛猛地亮了。 “沈墨言,你父亲是主考,那陆准岂不是更容易作弊?” 沈墨言看著她,脸色一下冷到嚇人。 陆准却笑了。 他转头看向年世忠。 “恭喜啊年公子。” “这下你不用怀疑我作弊了。” “因为沈太傅要是知道我靠他女儿作弊。” “第一个把我腿打断。” 就在这时,那国子监学生又补了一句。 “还有,沈太傅说了。” “本次文试,为避嫌,凡与沈家有关之人,试卷加封,另送御前亲阅。” 陆准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御前亲阅? 天子亲自看? 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年世忠也看向他。 两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一下。 不是他们两个在赌了。 是皇帝把手伸进来了。 报名处外面乱成一锅粥。 御前亲阅这四个字,跟往热油里倒水差不多。 炸得一堆公子哥脸色都变了。 有人小声骂。 “今年怎么这么严?” “沈太傅坐镇就够嚇人了,还送御前?” “我爹让我来混个名次,我现在想回家。” “別回了,回去你爹先打你。” 陆准站在原地,心里也有点发毛。 不是怕考。 他怕天子搞他们。 尤其是他最近刚把年遇安按在太极殿前跪了一夜。 现在文试又要御前亲阅。 这手伸得很精准。 精准到陆准想问候他早餐吃得香不香。 秦昭寧走到陆准身边。 “九弟。” 陆准看她。 秦昭寧脸色很稳,但眼里有担心。 “御前亲阅,对你未必是坏事。” 陆准小声道:“我知道。” “就是觉得天子这人偷看別人卷子,有点不讲武德。” 秦昭寧愣了一下。 “天子……不讲武德?” 沈墨言在旁边也看过来。 纪云书端著报名册的手停了停。 “慎言,不可隨意讲天子的话。” 陆准则是满不在意,“没事儿,反正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到现在我都进了好几次宫了,也没见到他长什么样,没准巨丑无比。” 沈墨言:“……” 她觉得自己迟早被陆准气到背《礼记》给自己超度。 年世忠也听到了。 他微微眯眼。 他知道陆准这个人胆子大,但是也没想到能这么大。 竟然敢私下蛐蛐天子。 这可是大不敬。 可惜了,没有让天子亲耳听到。 不然绝对能让他们好看。 想到这,年世忠心里又添了一层烦躁。 陆准这人最近像一团乱麻。 你以为抓住一头,结果里面还缠著別的东西。 他討厌这种不可控。 柳如烟见年世忠不说话,心里急。 她今天已经丟了好几回脸。 不找补一下,她晚上都睡不著。 “陆准。” “你现在怕了吧?” “御前亲阅,你那些小聪明全没用了。” 陆准扭头看她。 “柳如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会说话?” 柳如烟冷笑,“怎么,被我说中了?” 陆准认真看著她。 “没有。” “我就是想提醒你。” “人可以没脑子,但別老把没脑子当才艺展示。” 姜寒衣笑喷了。 秦昭武也笑。 柳如烟脸涨得通红。 年世忠终於忍不住了。 “如烟,闭嘴。” 柳如烟猛地看向他。 “年公子?” 年世忠的语气没有多重。 可柳如烟心里一下凉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让她闭嘴。 这比陆准骂她还难受。 她咬著唇,眼泪都快掉下来。 可年世忠没看她。 他只看陆准。 “陆准,文试御前亲阅,正好。” “到时候谁有真才实学,谁是虚张声势,一眼便知。” 陆准点头。 “嗯。” “希望你別到时候说陛下偏心。” 年世忠冷笑。 “我不会输。” 陆准嘆气,“你这句话听著很耳熟。” 年世忠皱眉。 “什么意思?” 陆准想了想,“你弟弟以前也这么自信。” 年世宏脸黑了。 “你又提我?” 陆准摆手。 “別急。” “你是反面教材,出场率高一点很正常。” 周围又有人笑。 年世宏气得差点拔刀。 年世宏觉得这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但他不敢反抗。 报名处的热闹很快传遍了半个神京。 陆准和年世忠立赌约。 输的人要掛牌认输。 文试御前亲阅。 这三件事凑一起,直接把神京百姓的精神食粮餵饱了。 茶楼里,说书人中午就开始改稿。 “话说那陆家九郎,报名处舌战丞相公子……” 底下有人立刻喊。 “別文縐縐的!” “讲肚兜公子!” 说书人脸一僵。 年世宏这段太火。 他不讲,客人不赏钱。 他只能咬牙。 “再说那年家二公子,昔日香袖楼中……” 一锭碎银砸到桌上。 茶楼掌柜赶紧跑出来。 “別讲了別讲了!” “丞相府的人在楼下!” 说书人立刻改口。 “昔日香袖楼中,天降大雾,什么也没发生。” 客人骂声一片。 將军府。 陆准刚回来,苏晚晴就拿著新买来的茶楼帐本坐在前厅。 她抬头看他。 “你又跟年世忠赌了?” 陆准坐下喝水。 “是他先挑衅。” 苏晚晴翻帐本。 “你每次都这么说。” 秦昭寧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次確实是年世忠先开口。” 苏晚晴看了秦昭寧一眼。 “大姐,你怎么也帮他说话了?” 秦昭寧手指顿了一下。 “我只是说事实。” 苏晚晴低头拨算盘,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哦。” 这一个哦。 陆准觉得屋里温度都变了。 姜寒衣没听出来。 她正在跟秦昭武比谁吃糕点快。 秦昭武吃得满嘴都是。 姜寒衣一脸嫌弃。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秦昭武瞪她。 “你刚抢我两块。” 姜寒衣理直气壮。 “我抢是因为我能抢到。” 第183章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秦昭武气得想打她。 但打不过。 只能继续吃。 沈墨言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陆准看她。 “莫言,怎么了?” 沈墨言合上书。 “我父亲做主考。” “这事不正常。” 陆准点头。 “我也觉得。” 沈墨言看他。 “我不是说御前亲阅。” “我是说我父亲。” “他已经多年不主动接这种差事了。” “这次文试看似为了避嫌,实则把他推到了风口。” 纪云书接话。 “若九弟考得好,有人会说沈太傅偏帮。” “若九弟考得差,有人会说沈太傅大义灭亲。” “怎么都要被议论。” 苏晚晴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有人在逼沈家表態。” 秦昭寧脸色微沉。 “也在逼陆家。” 陆准摸了摸下巴。 “这局有意思。” 沈墨言瞪他。 “有意思?” “我父亲被架上去了。” 陆准看她真急了,语气软了点。 “莫言,別慌。” “你父亲能当三代帝师,不是靠脸皮薄。” 沈墨言冷著脸。 “我父亲脸皮確实不薄。” “但他讲规矩。” “有人利用规矩害人,他就会很难受。” 陆准愣了一下。 这是沈墨言少有的,不带刺地说家里人。 他看著她。 “放心。” “我不会让沈太傅为难。” 沈墨言看他半晌。 “你怎么保证?” 陆准笑了。 “我考得好到谁也挑不出刺。” 沈墨言冷哼。 “你真敢说。” “文试三场,经义,诗赋,策论。” “你经义能行?” 陆准很诚实。 “不太行。” 沈墨言脸黑了。 “那你还敢赌?” 陆准拍了拍胸口。 “我有你啊。” 沈墨言一愣。 苏晚晴抬头。 秦昭寧也看过来。 姜寒衣糕点都忘了吃。 陆准继续道:“你教我。”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沈墨言看著他,耳根突然有点红。 她立刻低头翻书。 “你想得美。” 陆准笑眯眯。 “沈先生,学生求学。” “您不能见死不救。” 沈墨言绷著脸。 “今晚开始。” “我只教经义。” “若你背不下来,我拿戒尺抽你。” 陆准一脸严肃。 “抽手心还是抽別的地方?” 苏晚晴一算盘砸在桌上。 “陆准。” 陆准立刻坐直。 “抽手心,必须抽手心。” 秦昭寧低头喝茶,嘴角却没忍住动了一下。 叶惊鸿靠在门边,看著屋里这一群人吵吵闹闹。 她很少笑。 但这一刻,她眼神软了点。 就在这时,门外小廝跑进来。 “九公子。” “宫里来人了。” 陆准皱眉。 “又来?” 小廝咽了口唾沫。 “不是喜公公。” “是陛下亲派的內侍。” “说陛下有旨。” “让您明日入国子监旁听三日。” 陆准愣住。 “我?” “旁听?” 小廝点头。 “还说……年公子也去。” 前厅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陆准摸了摸鼻子。 “天子这是嫌我和年世忠打得不够热闹。” “给我俩安排同桌了?” …… 第二天一早。 陆准被沈墨言盯著洗脸。 不是夸张。 是真盯著。 他坐在铜盆前,刚想隨便抹两把。 沈墨言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卷书。 “洗乾净。” 陆准抬头。 “我脸又不参加文试。” 沈墨言冷冷道:“国子监是读书人的地方。” “你若顶著一张没睡醒的脸去,我嫌丟人。” 陆准看向旁边的苏晚晴。 “晚晴,你管管她。” 苏晚晴正在检查他今日要带的笔墨。 “我觉得莫言说得对。” 陆准又看秦昭寧。 秦昭寧帮他整理衣领。 “今日入国子监,別给人抓小错。” 陆准嘆气。 “你们这是送我读书,还是押我上刑场?” 姜寒衣从门口探头。 “九弟,要我陪你去吗?” 陆准眼睛亮了。 “好啊。” 沈墨言立刻说道:“不许。” 姜寒衣不服。 “为什么?” 沈墨言看她。 “国子监不是校场。” “你去了,容易把先生嚇著。” 姜寒衣想了想。 “我可以不打先生。” 沈墨言闭了闭眼。 “你这句话更嚇人。” 秦昭武在门外笑得不行。 “姜寒衣,你还是別去了。” 姜寒衣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秦昭武立刻收声。 他现在很会保命。 叶惊鸿没说话,只是把一把短匕递给陆准。 陆准愣了。 “国子监带这个?” 叶惊鸿淡淡道:“藏袖子里。” “读书人里也有坏人。” 沈墨言皱眉。 “叶惊鸿,国子监不许带兵器。” 叶惊鸿看她。 “那坏人许不许害人?” 沈墨言被噎住。 陆准接过短匕,塞进袖里。 “惊鸿懂我。” 叶惊鸿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没接话。 苏晚晴把一个钱袋塞给陆准。 陆准看了看。 “干嘛?” 苏晚晴一本正经。 “国子监旁边有几家点心铺。” “你若饿了,买点吃。” 陆准感动了。 “晚晴,你真好。” 苏晚晴又补了一句。 “別赊帐。” 陆准:“……” 秦昭寧终於忍不住笑了下。 笑得很轻。 可陆准看见了。 他凑过去一点。 “昭寧,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秦昭寧脸上的笑立刻收住。 “快去。” 陆准还想说两句。 沈墨言把书塞进他怀里。 “路上背。” “《大学》前三段。” 陆准脸一垮。 “我昨天不是背了?” 沈墨言冷声道:“你昨天背的是鬼画符。” 陆准看著手里的书,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跟年世忠打架都比读经义舒服。 国子监门口。 今日比报名处还热闹。 皇帝让陆准和年世忠旁听三日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国子监的学生们全在看热闹。 一个是最近风头最盛的陆家九郎。 一个是神京第一才子年世忠。 这俩人现在同进国子监。 那不是读书。 那是把火盆搬进乾草堆。 陆准下马车的时候,年世忠已经到了。 他穿著一身乾净儒袍,站在国子监门前。 身边围著不少学生。 “年兄受苦了。” “皇城司那地方,委屈年兄。” “年兄能来旁听,文试头名稳了。” 年世忠微笑点头。 姿態很好。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柳如烟今日也来了。 她不能进国子监,但她站在外面送年世忠。 看见陆准,她立刻冷哼。 “有些人也配进国子监。” 陆准从车上下来。 看都没看她。 他转头对张二河道:“你听见狗叫了吗?” 张二河很配合。 “听见了。” 柳如烟气得跺脚。 “陆准!” 陆准这才看她。 “原来是你啊。” “我还以为国子监养狗了。” 周围学生有人憋笑。 年世忠脸色微沉。 “陆准,国子监门前,注意言辞。” 陆准点头。 “行。” 他转头看柳如烟。 “柳姑娘,以后別在国子监门口乱叫。” 第184章 陆准,你能不能闭嘴? 柳如烟差点气哭。 年世忠额角跳了一下。 他发现让陆准注意言辞,等於给他递刀。 纪云书今日陪陆准来的。 她站在马车旁,轻声道:“九弟,进去吧。” 沈墨言也来了。 她不是陪读。 她是沈家人,今日要去见父亲。 她看著国子监门口这群人,脸色不太好。 “別跟他们耗。” 陆准点头,“听沈先生的。” 沈墨言瞪他。 陆准立刻走。 国子监內。 讲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先生姓董,是国子监老博士。 鬍子很长,脸很严肃。 他一看见陆准和年世忠进来,眉头就皱了。 “既是陛下旨意,让你二人旁听。” “那进了老夫的讲堂,便是学生。” “不得喧譁,不得斗嘴,不得扰乱课堂。” 陆准拱手。 “学生明白。” 年世忠也行礼。 “学生明白。” 董博士点头。 “坐。” 座位早就安排好了。 陆准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他和年世忠,真就坐一排。 中间隔著一张小案。 陆准坐下后,凑过去。 “年兄,同窗了。” 年世忠不想理他。 陆准又道:“你带午饭了吗?” 年世忠脸色一僵。 “陆准,你能不能闭嘴?” 董博士抬眼。 “陆准。” 陆准立刻坐正。 “学生在。” “你若再说话,站到后面听。” 陆准点头。 “好。” 他安静了没多久。 董博士开始讲经义。 讲《春秋》。 陆准听了半刻钟,眼神开始飘。 不是他不想听。 是真催眠。 董博士讲得很认真。 底下学生也装得很认真。 陆准感觉自己的魂快飘到会所工地看浴池了。 年世忠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终於有了一点笑意。 果然。 陆准在经义上根本不行。 一个人可以靠聪明应付几句机锋。 但经义这种东西,需要长年累月。 陆准不可能一夜吃成胖子。 董博士讲到一半,忽然停下。 “陆准。” 陆准猛地抬头。 “学生在。” 董博士看他。 “你来答。” 陆准眨眼。 “答什么?” 讲堂里瞬间有学生笑出了声。 董博士脸黑了。 “老夫方才讲,隱公元年,春王正月。” “何为春王正月?” 陆准沉默了一下。 年世忠眼里的笑更深了。 这个问题不难。 但要答得漂亮,很难。 尤其当著董博士的面。 旁边几个学生已经准备看笑话了。 陆准想了想。 “先生,我能说人话吗?” 董博士一愣。 “什么?” 陆准站起来。 “书上怎么解释,我背得不熟。” “但我觉得,这四个字说的是规矩。” “春,是时令。” “王,是天下共主。” “正月,是一年之始。” “放在一起,就是告诉诸侯。” “日子怎么过,不是你们各过各的。” “得有一个共同的头。” “这头不是让你拜著玩的,是让天下別乱。” 讲堂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董博士眯了眯眼。 “继续。” 陆准摸了摸鼻子。 “往小了说,一家之中也一样。” “祖母在,將军府就不散。” “往大了说,朝廷也一样。” “若人人只认自家利益,不认国法。” “那什么春王正月,全成废纸。” “所以这四个字,不是单纯记年月。” “是告诉人,秩序在哪。” 董博士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这解释,不合註疏。” 不少学生立刻笑了。 年世忠也低头,嘴角扬起。 可董博士下一句出来,所有人笑不动了。 “但有你自己的意思。” “坐下。” 陆准坐下。 年世忠脸色微微变了。 董博士又看向年世忠。 “年世忠,你来按註疏答一遍。” 年世忠起身。 他答得很稳。 辞句漂亮,引用也多。 董博士听完点头。 “不错。” 年世忠坐下。 可他心里没有多高兴。 因为董博士给他的评价是不错。 给陆准的,却是有自己的意思。 这差別,外人未必懂。 读书人懂。 陆准也懂一点。 他偏头看年世忠。 “年兄,先生夸你不错。” 年世忠看他。 陆准笑道:“不错就是还行。” 年世忠差点捏断手里的笔。 上午的课结束。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陆准刚起身,一个国子监学生忽然挡在他面前。 这人穿得很讲究,脸上带著笑。 “陆县子。” “在下国子监监生,吴承礼。” 陆准看他。 “有事?” 吴承礼笑道:“听闻陆县子报了文试。” “正好今日国子监內有小文会。” “年兄也去。” “不知陆县子敢不敢赏脸?” 陆准还没说话。 旁边年世忠淡淡道:“陆准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毕竟经义一道,非一日之功。” 陆准看了他一眼。 “你们文会管饭吗?” 吴承礼愣住。 “啊?” 陆准认真道:“管饭我就去。” “我媳妇给的钱袋不能乱花。” 年世忠脸色一僵。 讲堂门口一群学生也愣住了。 这人怎么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吴承礼乾笑一声。 “管。” 陆准立刻点头。 “走。” “先说好,菜里別放香菜。” 吴承礼:“……” 年世忠忽然觉得,这场文会还没开始。 就已经不乾净了。 …… 国子监的小文会,设在后院竹亭。 说是文会。 其实就是一群年轻读书人找机会露脸。 有的想结交年世忠。 有的想踩陆准。 有的纯粹来看热闹。 还有两个是真的饿了。 陆准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桌上。 点心。 茶。 乾果。 没饭。 他脸当场就垮了。 “吴兄。” 吴承礼笑得很假。 “陆县子请坐。” 陆准没坐。 “你刚说管饭。” 吴承礼笑容僵住。 “文会嘛,自然是茶点。” 陆准看他。 “茶点是茶点。” “饭是饭。” “你把糕点当饭吃?” 吴承礼被问住了。 旁边一个监生忍不住道:“读书人雅集,哪有一上来问饭的?” 陆准看向他。 “你不吃饭长大的?” 那监生脸一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准点头。 “那你就是吃饭长大的。” “既然大家都吃饭,为什么不能问?” 年世忠坐在亭中,感觉太阳穴有点疼。 他就知道。 陆准来了,文会必跑偏。 吴承礼赶紧打圆场。 “陆县子若饿了,我让人去备些饭菜。” 陆准这才坐下。 “早说嘛。” “读书也得吃饱。” “饿著肚子作诗,写出来都是穷酸味。” 第185章 贏了叫本事,输了叫丟人 几个监生脸都黑了。 沈墨言要是在这里,估计会直接训他。 可她不在。 纪云书在。 她坐在亭外不远处,手里拿著一卷册子。 她没进文会。 但她听得见。 听到陆准把文会折腾成饭局,她轻轻嘆了口气。 “九弟这个人。” “总能把別人搭好的台,拆了当柴烧。” 张二河站在旁边,“纪小姐,这叫本事吧?” 纪云书看他。 “看结果。” “若贏了,叫本事。” “若输了,叫丟人。” 张二河很认真地点头。 “那爵爷一般都能贏。” 纪云书想了想。 “也是。” 亭內。 吴承礼终於把话题拉回来。 “今日小会,不拘题目。” “听闻陆县子近来才名渐起。” “刚才课堂上又有独见。” “不如先请陆县子作一首诗?” 陆准看著刚端上来的米饭。 “等我扒两口。” 吴承礼:“……” 年世忠终於开口。 “陆准。” “你若不会,可以直说。” 陆准端著碗。 “我会。” “但我饿。” “你们读书人不是讲民以食为天吗?” 一个监生忍不住道:“那是《汉书》。” 陆准点头。 “你看,你也知道。” 那监生闭嘴了。 陆准吃了两口饭,感觉人活过来了。 他放下碗。 “题呢?” 吴承礼看向年世忠。 年世忠淡淡道:“既然武勛大比將近,不如以將门为题。” 这个题很坏。 將门。 陆家刚死了九口人。 拿这个做题,既能压陆准情绪,又容易让他写偏。 写悲了,说他卖惨。 写狂了,说他不孝。 写平了,说他没才。 吴承礼心里暗赞。 年兄就是年兄。 一出手就把陆准按在坑边。 陆准看了年世忠一眼。 “年兄,这题不错。” 年世忠微笑。 “陆县子请。” 陆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我先听你作。” 年世忠眉头微皱。 “为何?” 陆准认真道:“你是神京第一才子。” “你先。” “我学习一下。” 几个监生立刻起鬨。 “年兄先作!” “正好让我等开开眼。” 年世忠不好拒绝。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白骨埋沙塞,孤城落暮烟。” “將星沉北斗,忠魂照九边。” “铁衣犹带血,青史自留篇。” “莫问归来客,长风送纸钱。” 诗一出,不少人立刻叫好。 確实不错。 工整。 悲壮。 也很符合题目。 吴承礼拍案称讚。 “好!” “年兄此诗,悲而不弱,壮而不浮。” “將门二字,尽在其中!” 年世忠看向陆准。 “陆县子,该你了。” 陆准还在吃肉。 他把肉咽下去。 “写得不错。” 年世忠嘴角微扬。 “请赐教。” 陆准放下筷子。 “赐教不敢。” “就是听著像给別人写的。” 年世忠脸色一顿。 “什么意思?” 陆准看著他。 “你写將门,只有白骨,孤城,忠魂,青史。” “很漂亮。” “但是太远。” “远得像你站在城楼上,看別人家死了人。” 亭內气氛一下变了。 年世忠脸色冷下来。 “陆准,诗会论诗,不要夹私怨。” 陆准笑了。 “这题是你出的。” “將门也是你提的。” “现在我说你写得不像真疼,你说我夹私怨?” 他站起来。 “行,我来。” 他看了一眼亭外的天。 没有故作沉思。 也没摇头晃脑。 直接开口。 “父兄不在门还在,” “白幡收尽换旌旗。” “若问陆家谁执刀,” “我从灵前站起时。” 四句落下。 亭子里没人马上说话。 这诗不复杂。 甚至算不上多华丽。 可它狠。 狠在每个字都像直接从陆家灵堂里抓出来的。 父兄不在门还在。 白幡收尽换旌旗。 不是哭。 是站起来。 纪云书在亭外听著,眼眶轻轻红了。 她很快低头,装作看册子。 张二河张了张嘴。 “六嫂,我咋觉得这诗比年世忠那个带劲。” 纪云书轻声道:“因为九弟写的是自己。” 亭內。 年世忠盯著陆准。 他很清楚,单论辞藻,陆准这首並不胜他。 但论情绪。 他输了。 输得很憋屈。 因为陆准有陆家满门忠烈做底。 这个题,是他自己递过去的刀。 吴承礼脸色难看。 他赶紧道:“此诗虽有气势,但未免粗了些。” 陆准看他。 “粗?” 吴承礼硬著头皮。 “是。” “诗贵含蓄。” “陆县子此诗,太直白。” 陆准点头。 “我明白了。” “你喜欢绕。” “那你以后挨打的时候,记得也別喊疼。” “含蓄点。” 吴承礼脸涨红。 “陆准,你这是强词夺理!” 陆准还没开口。 亭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直白未必不好。” 眾人转头。 只见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站在不远处。 身后跟著几个国子监先生。 吴承礼脸色立刻变了。 “祭酒大人!” 来人是国子监祭酒,严怀正。 他看了一眼陆准。 又看向年世忠。 “年公子诗工。” “陆县子诗烈。” “此题,將门。” “工有工的好。” “烈有烈的用。” 年世忠起身行礼。 “学生受教。” 陆准也拱手。 “祭酒大人说得好。” 严怀正看他。 “你少拍马。” 陆准眨了眨眼。 这老头不上套。 严怀正走进亭內。 “既是文会,只作诗无趣。” “不如加一题策论。” 眾人脸色一变。 策论? 这可是文试正项。 严怀正看向陆准和年世忠。 “题目就用眼下之事。” “若边军粮道有失,援军不至,主將当如何?” 陆准的脸色瞬间沉了。 年世忠也僵住。 这题。 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 陆准抬眼看向严怀正。 严怀正神色平静。 可他袖中,露出半截油纸边角。 陆准看见了。 那油纸包的样式。 跟他昨夜送进宫的那封玉门关信,一模一样。 粮道有失。 援军不至。 这八个字放在別人耳朵里,是策论题。 放在陆准耳朵里,是刀。 刚从伤口拔出来,又递到他面前。 严怀正站在亭中,脸上没什么笑。 国子监祭酒这种人,平日里最会装成一块老木头。 可陆准现在看他,觉得这老头一点都不木。 老赵昨晚拿到信。 今天严怀正就出这题。 还带著油纸包。 这不是巧合。 这是把陆准和年世忠按在同一张桌上,逼他们当眾作答。 年世忠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看了一眼严怀正袖口。 没看清。 但他察觉到空气变了。 尤其陆准的脸色。 方才还吊儿郎当。 现在像刀入鞘,没拔出来,却已经让人不舒服。 严怀正坐下。 “纸笔。” 学生们赶紧准备。 吴承礼有些慌。 他只是想帮年世忠踩陆准。 结果祭酒亲自下场。 这一下文会不太像文会了。 像点名。 严怀正看向眾人。 “都可作答。” “不过老夫主要看陆准与年世忠。” “限一炷香。” “不得交头接耳。” 第186章 你这题,有人味儿吗 香刚点上。 竹亭里那帮监生,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刚才还想看陆准出丑。 现在好了。 祭酒大人亲自下场,题目竟然还这么邪门。 严怀正坐在上首,看著眾人。 “写。” 没人敢磨蹭。 纸笔铺开。 亭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细碎动静。 陆准坐著没动。 他盯著那张白纸。 脑子里一遍一遍冒出那封信上的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粮道已调。 援军不至。 他父兄八人,从出征那天起,就不是去打仗。 是被人送进了坑里。 年世忠已经开始写了。 他写得很快。 像是被关皇城司那几日,把他那些浮气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全变成了狠。 陆准提笔。 先写了两个字。 不等。 严怀正眉头微微一动。 年世忠余光也扫了一下。 陆准继续写。 不等援军。 不守死城。 先查粮道失於何处。 若是天灾,另论。 若是人为,斩押粮官,夺粮,烧无用輜重,轻装出击。 若敌军围城,主將不可先想如何保城。 先想如何保人。 兵活著,城还能夺。 人死了,城墙会自己喊冤吗? 写到这里,旁边一个监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策论? 城墙喊冤? 董博士要是在这,估计鬍子都能气翘。 陆准没管。 他越写越快。 主將若知援军不至,还把全军按在城內等死。 那不叫忠。 叫蠢。 忠不是把人命往坑里填。 忠是把能带回来的兄弟带回来,再回头把坑挖大,把挖坑的人埋进去。 写完最后一行。 陆准把笔一放。 他没觉得多爽。 心里还堵。 堵得他想把这竹亭拆了。 但是不能拆。 这是国子监。 拆了估计要赔钱。 苏晚晴知道了,又得拿帐本看他。 一想到苏晚晴那副“你是不是又乱花钱”的眼神,陆准硬是把那点火压了下去。 严怀正看著香。 “一炷香未尽。” “都写完了?” 年世忠起身。 “学生写完了。” 陆准也抬手。 “我也写完了。” 严怀正先拿年世忠的。 他看得很慢。 吴承礼在旁边偷偷看年世忠的脸。 年兄很稳。 应该不错。 毕竟这种策论,本就是年兄强项。 严怀正看完,没评价。 又拿起陆准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到“城墙会自己喊冤吗”时,老脸明显抽了下。 看到“忠不是把人命往坑里填”时,他停了一会儿。 看到最后一句。 他抬头看陆准。 “你这策论,像骂人。” 陆准很诚实。 “本来就是。” 亭里一群人差点没坐稳。 年世忠冷声道:“策论乃国之大事,你拿来泄私愤,不觉得轻浮?” 陆准看他。 “年兄,你写得很好。” 年世忠皱眉。 陆准继续道:“真挺好。” “守城,突围,求援,收拢残部。” “要是考场上写这个,先生肯定喜欢。” “但是我问你。”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如果你是那个主將,你明知道粮道被人动了,援军不来,你还让手下人按旧法守?” 年世忠沉声道:“主將不可乱军心。” “你少扯军心。” 陆准直接打断他。 “军心不是靠骗出来的。” “你告诉他们援军会来。” “然后援军不来。” “粮也没了。” “人饿死了。” “刀钝了。” “马倒了。” “最后敌人进来砍头。” “你死前还得感慨一句,我军心挺稳?” 年世忠脸色难看。 吴承礼忍不住道:“陆县子,你这说法太粗。” 陆准转头看他。 “打仗粗不粗?” 吴承礼一愣。 “粮断了,饿肚子粗不粗?” “兄弟死你怀里,血糊你一身,粗不粗?” “你们坐竹亭里嫌我说话粗。” “我父兄在玉门关的时候,北风没嫌他们死得粗。” 吴承礼嘴巴张了张。 没敢接。 纪云书坐在亭外,手指捏著册子。 她平时最能说。 这会儿没说。 因为陆准不是在爭文采。 他是在把玉门关那口气,压著,不让它炸。 严怀正把两份策论放在桌上。 “年世忠。” 年世忠行礼。 “学生在。” “你策论工整,有章法。” 年世忠心里微松。 严怀正又看陆准。 “陆准。” 陆准坐著没动。 严怀正瞪他。 陆准赶紧站起来。 “学生在。” “你策论不像策论。” 陆准点头。 “我知道。” “像军中骂街。” “这个也知道。” 严怀正被他噎了一下。 这小子承认得太快,训起来没有手感。 他沉著脸。 “但这题,老夫取你。” 亭里瞬间炸了。 吴承礼第一个没忍住。 “祭酒大人!” “陆准这篇粗鄙直白,如何胜过年兄?” 严怀正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 吴承礼脸一白。 “不敢。” 严怀正把陆准那张纸拿起来。 “策论,不是写给笔看的。” “是写给事看的。” “年世忠的文章,可以掛在墙上。” “陆准的文章,可以拿去救命。” “边军粮道有失,援军不至。” “主將第一件事,不是把兵按在原地等朝廷良心发现。” “是带人活。” “活下来,才有后面的忠义。” 年世忠脸色白了一瞬。 这话太重。 等朝廷良心发现。 这几个字,严怀正说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听懂了里面有东西。 陆准看著严怀正。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挺硬。 不是那种骂人硬。 是敢把话递出来。 严怀正把纸放回桌上。 “不过陆准。” 陆准抬头。 “你这字,丑。” 陆准:“……” 亭里憋笑憋疯了。 年世忠刚才那点憋屈,忽然都被陆准这个“字丑”冲淡了一点。 严怀正继续补刀。 “丑得理直气壮。” “像一群没排好队的癩痢头兵。” 陆准脸黑了。 “祭酒大人,您骂我可以,別骂兵。” 严怀正哼了一声。 “那就练字。” “明日旁听之后,来老夫这里抄《春秋》。” 陆准人傻了。 “我?” “对。” “抄多少?” “看老夫心情。” 陆准沉默了。 他现在忽然觉得年世忠贏也不是不行。 至少不用抄书。 年世忠看见陆准这副样子,心里终於舒服了一点。 可舒服没多久。 严怀正又看向他。 “年世忠,你也来。” 年世忠脸上的笑没了。 “学生也要抄?” “你写得太滑。” 严怀正淡淡道:“文章滑,心也容易滑。” “老夫替你磨磨。” 年世忠嘴角微微僵住。 陆准一下舒服了。 他转头看年世忠。 “年兄,同抄了。” 年世忠闭了闭眼。 “陆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陆准点头,“可以。” “你带午饭吗?” 年世忠差点把笔折了。 就在这时。 亭外一个国子监小童跑过来。 “祭酒大人。” “宫里来人,说陛下要取两位的策论。” 严怀正眼皮都没抬。 “拿去。” 小童接过两张纸,又小声补了一句。 “內侍还说,陛下看完后,让陆县子別跑。” 陆准心里咯噔一下。 “啥意思?” 小童看他。 “陛下说,陆县子骂朝廷良心那句,写得挺有胆。” 陆准脸色变了。 他看向严怀正。 “祭酒大人,您刚才不是没说要送御前吗?” 严怀正神色淡定。 “老夫忘了。” 陆准:“……” 第187章 陛下说你字丑 陆准这一下午,人在国子监,魂在太极殿。 他觉得自己写的时候挺爽。 但爽完就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骂。 是后悔没换个文雅点的骂法。 谁知道皇帝脾气大不大。 当然陆准心里还有一个更离谱的想法。 他总觉得那个皇帝,跟老赵一样小心眼。 不是像。 是非常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准自己都嫌荒唐。 老赵那种厚脸皮宗室,怎么可能是皇帝。 皇帝要真那样,大雍朝也挺辛苦。 下午董博士继续讲经。 陆准坐在那里,背挺得挺直。 董博士看他一眼,还挺欣慰。 “陆准。” 陆准立刻起身。 “学生在。” “方才老夫讲到何处?” 陆准张嘴。 卡住。 他刚才脑子里全是太极殿砚台砸头的画面,哪知道讲到哪。 旁边年世忠低头看书。 嘴角有点压不住。 陆准沉默了一下。 “讲到了学生需要再听一遍的地方。” 讲堂里一片低笑。 董博士鬍子都抖了。 “站后面去。” 陆准抱著书站到后面。 他站得还挺坦然。 反正脸这东西,丟多了也就习惯了。 年世忠看著他。 心里忽然轻了一点。 陆准在策论上压了他。 可经义这块,陆准確实烂。 烂得很真实。 …… 下学时。 严怀正的人来了。 “陆县子,年公子,祭酒大人请二位过去。” 陆准跟年世忠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嘆了一口气。 抄书。 果然跑不掉。 祭酒书房不大。 书很多。 多到陆准一进去就想打喷嚏。 严怀正坐在案后。 桌上放著两张策论。 旁边还有一封宫里送来的小条。 陆准眼睛一尖。 看见上面写著几个字。 陆准字丑。 他人麻了。 “祭酒大人。” “陛下是不是太閒了?” 严怀正抬头看他。 “你敢不敢把这话写下来?” 陆准立刻摇头。 “不敢。” 严怀正冷笑。 “不敢就抄。” 年世忠行礼之后,坐得很端正。 他拿起笔,准备抄书。 陆准坐在旁边,捏著笔,像捏一根烧火棍。 严怀正看得头疼。 之后拿出一本《春秋》。 “从隱公元年开始。” “每人二十遍。” 陆准手一抖。 “二十遍?” 严怀正看他。 “嫌少?” “不少。” 陆准马上低头。 “很富裕。” 年世忠开始抄。 他字好。 一笔一画很漂亮。 陆准看了一眼,心里不爽。 这人討厌归討厌,字確实能打。 他自己那字就不一样了。 写出来像被姜寒衣追著跑过的蚯蚓。 严怀正盯了半天,终於忍不住。 “陆准。” “在。” “你这字若送去御前,陛下能看出十种刺杀手法。” 陆准抬头,“有这么厉害?” “闭嘴。” 陆准继续抄。 …… 屋外天色渐暗。 两个人抄到手腕发硬。 陆准第一次觉得打年世忠比跟他同桌抄书舒服多了。 打架多好。 拳头一出,谁疼谁知道。 抄书不一样。 它让你慢慢疼。 疼得很有文化。 中途小童送茶进来。 陆准看著茶,又看著严怀正。 “祭酒大人,有饭吗?” 严怀正头都没抬。 “没有。” “那点心?” “没有。” “那我能让人送吗?” “不许。” 陆准看向年世忠。 “年兄,你饿吗?” 年世忠冷漠道:“不饿。” 刚说完。 肚子不爭气地响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准慢慢转头看他。 年世忠脸色一僵。 陆准憋了半天。 没憋住。 “年兄,你肚子比你诚实。” 年世忠黑著脸。 “闭嘴。” 严怀正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有点后悔把这俩放一屋了。 一个滑。 一个贱。 凑一起像两块磨刀石,还都不肯让。 又过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墨言来了。 她进门先给严怀正行礼。 “祭酒大人。” 严怀正神色缓了一点。 “墨言来了。” 沈墨言看了一眼陆准。 陆准立刻坐直。 像被抓到上课偷吃的学生。 沈墨言眼神落在他纸上。 沉默了。 陆准咳了一声。 “沈先生,別看。” 沈墨言还是看了。 然后她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这是字?” 陆准不服。 “怎么不是?” 沈墨言指著其中一个。 “这是什么字?” 陆准凑过去看了看。 “王。”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是田里长歪的井。” 年世忠终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准转头。 “你笑什么?” 年世忠淡淡道:“没什么。” 陆准看他纸。 又看沈墨言。 “莫言,他写得好,你怎么不夸?” 沈墨言冷淡道:“他的字不用我夸。” 陆准更不服了。 “那我的呢?” 沈墨言想了想。 “你的字很有野心。” 陆准眼睛亮了。 “怎么说?” “每个字都想脱离纸面,逃走。” 陆准:“……” 严怀正笑了一下。 笑完又绷住。 “墨言,你来得正好。” “你把陆准带回去。” 陆准一愣。 “我不用抄了?” 严怀正把他的纸收起来。 “你在这里抄,老夫容易短寿。” 陆准立刻起身。 “祭酒大人保重。” 严怀正瞪他。 “明日继续。” 陆准脚步一顿。 “还来?” “来。” 陆准脸上写满痛苦。 年世忠心里舒服了。 结果严怀正下一句来了。 “年世忠也来。” 年世忠笑容没了。 陆准又舒服了。 两人出书房时,天都黑了。 沈墨言走在前面。 陆准跟著。 他揉著手腕,小声抱怨。 “莫言,你爹平时也这么狠吗?” 沈墨言停下。 “我父亲比祭酒大人狠。” 陆准想了想。 “那我文试是不是没活路了?” 沈墨言看他。 “有。” “什么路?” “今晚回去背经义。” 陆准脸垮了。 “能不能换条路?” 沈墨言认真道:“能。” 陆准眼睛亮了。 “什么?” “你去求陛下取消经义。” 陆准扭头就走。 “背书挺好。” 沈墨言跟在后面。 嘴角压了压。 她其实很担心。 担心父亲被卷进去。 担心陆准莽撞。 担心这次文试不是单纯文试。 可看著陆准那副倒霉样,她心里又鬆了一点。 这人很烦。 但他活得很真。 真到让人忍不住想护一把。 国子监门外。 纪云书已经等著了。 她看见陆准出来,递给他一个油纸包。 “晚晴让人送来的。” 陆准打开。 里面是热饼,还有肉。 他瞬间活了。 “晚晴还是疼我。” 纪云书淡淡道:“她还说,让你別把国子监的桌子弄坏。” 陆准咬著饼。 “为什么?” “赔不起。” 陆准沉默了。 苏晚晴这个女人。 关心人都带算盘味。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暖。 刚上马车。 张二河从外面探头。 “爵爷,宫里又来信了。” 陆准嘴里还叼著饼。 “陛下又说我字丑?” 张二河摇头。 “不是。” “陛下说,明日国子监旁听,赵四爷也去。” 陆准愣住。 “老赵去国子监干嘛?” 张二河表情古怪。 “信上说。” “赵四爷奉旨监督您练字。” 陆准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他?” “监督我?” “他识字吗?”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准。” “你再说一遍。” 陆准掀开车帘。 赵沧元站在路边,扇子已经收了。 脸黑得很標准。 第188章 赵四爷,你是不是很閒 陆准叼著饼。 赵沧元站在车外。 两人大眼瞪小眼。 场面很尷尬。 陆准把饼咽下去。 “老赵。” “你怎么在这?” 赵沧元看著他。 “我来看看,谁在国子监门口质疑我识字。” 陆准立刻转移话题。 “你吃了吗?” 赵沧元冷笑。 “你少来。” 陆准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晚晴送的饼。” 赵沧元看了一眼。 “肉的?” “肉的。” 赵沧元沉默了一下。 “给我一个。” 赵沧元拿了饼,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陆准点头。 “那当然,我媳妇安排的。” 赵沧元瞥他,“还没成婚,別一口一个媳妇。” 陆准不乐意了。 “恩旨都下了。” “你懂什么叫法定关係吗?” 赵沧元没听懂。 但觉得不是好话。 “明日我去国子监。” 陆准看他。 “你真去?” “奉旨。” “陛下挺閒啊。” 赵沧元咬饼的动作停了下。 “陛下日理万机。” 陆准呵呵,“李万机挺倒霉啊。” “李万机是谁?” “不重要,你能不能替我跟陛下说说,练字这事就算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 陆准:“……” 这人有病。 绝对有病。 …… 將军府。 陆准一进来,所有女人都抬头看向了他。 苏晚晴看他。 “吃了?” 陆准点头。 “吃了。” “饼呢?” “分了一个给老赵。” 苏晚晴拨算盘的手停住。 “我给你做的。” 陆准后背一凉。 这句话不重。 但危险。 他赶紧解释。 “他站在国子监门口,像饿了三天。” “我不给不好。” 苏晚晴看著他。 “你倒是挺大方。” 陆准坐过去。 “晚晴,做人要有格局。” 苏晚晴把帐本推到他面前。 “那你格局一下。” 陆准低头一看。 会所追加预算三千两。 小周村作坊追加五千两。 婚宴红绸追加八百两。 他瞬间头皮发麻。 “这也太多了。” 苏晚晴淡淡道:“会所要做贵宾休憩区,你说的。” “小周村作坊要提前建仓房,你也说的。” “婚宴不能丟陆家的脸,还是你说的。” 陆准沉默。 苏晚晴补刀。 “你说话的时候挺痛快,掏钱的时候怎么像被剜肉?” 陆准捂住胸口。 “確实疼。” 秦昭寧看著两人,眼里有点笑,又很快压下去。 她把名单递给陆准。 “武试名单出来一部分。” “年世忠报了全项。” “年世宏也报了擂台。” 姜寒衣瞬间醒了。 “谁?” “年世宏?” 叶惊鸿淡淡道:“他若上擂台,容易输急。” 陆准点头。 “他输急不要紧。” “关键是谁跟他打。” 秦昭武从外面进来。 满身汗。 “我打!” 秦昭远跟在后头,一脸疲惫。 “你先把腿站直。” 秦昭武强撑著。 “我能站。” 刚说完,膝盖一软。 姜寒衣伸手扶了他一把。 秦昭武立刻僵住。 姜寒衣嫌弃道:“你怎么还没九弟一半结实?” 秦昭武咬牙。 “我迟早能打过他。” 姜寒衣认真想了想。 “你下辈子早点练。” 秦昭武气得差点原地復活。 陆准看著这俩,忍不住笑。 秦昭远坐下喝水。 “今日训练加了两倍。” “张二河说是你吩咐的。” 陆准点头。 “嗯。” 秦昭武瞪眼。 “你还嗯?” “我快死了。” 陆准看他。 “死了吗?” “没有。” “那就是练少了。” 秦昭武想骂人。 秦昭寧看他一眼。 他憋回去了。 陆准把名单放下。 “明天我去国子监。” “你们继续练。” “尤其秦昭武。” 秦昭武一脸警惕。 “你又想干嘛?” “擂台那天,你大概率会碰年世宏。” 秦昭武眼睛亮了。 “真的?” “只是大概率。” “那我要打得他喊娘。” 沈墨言淡淡道:“擂台有规矩。” 秦昭武改口。 “那我打得他想喊娘,但喊不出来。” 沈墨言:“……” 这俩人,真的一个比一个难教。 顾清霜忽然抬头。 “我……我可以给秦二公子做个护腕。” 眾人看她。 她被看得有点慌。 手里的小铜片差点掉。 “不是作弊。” “就是护腕。” “里面加薄铁片,可以护小臂。” “擂台上挡刀棍会好一点。” 秦昭武眼睛发亮。 “真的?” 顾清霜点头。 “但是有点重。” 秦昭武立刻拍胸口。 “我不怕重。” 姜寒衣看他胳膊。 “你怕。” 秦昭武怒道:“我不怕。” 顾清霜小声道:“那我做重一点?” 秦昭武:“……” 陆准乐了。 清霜平时社恐,说话轻得像怕惊著自己。 但一说到造东西,就能直接把人安排明白。 苏晚晴把帐本收起来。 “护腕的钱从武试准备里出。” 陆准一听钱,又头疼。 “晚晴,咱们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 苏晚晴看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睡个好觉?” 陆准立刻道:“睡个好觉。” “那就別问。” 陆准闭嘴了。 温不寒端了一碗药过来。 “九弟。” 陆准警惕。 “这是什么?” “安神。” “苦吗?” “挺苦。” “我不喝。” 温不寒笑得温柔。 “喝了能睡好。” 陆准摇头。 温不寒把碗放到他面前。 “你明日要去国子监,还要见赵四爷。” “睡不好,容易嘴欠。” 陆准沉默了一下。 “这药治嘴欠?” 温不寒温柔道:“不治。” “那为什么喝?” “让你嘴欠的时候,精神好点。” 陆准:“……” 他端起药一口闷了。 苦得脸都皱了。 苏晚晴立刻递过来一颗蜜饯。 陆准含进嘴里,眼睛一亮。 “晚晴。” “嗯?” “你真疼我。” 苏晚晴耳根微红。 “药钱从你月例里扣。” 陆准嘴里的蜜饯突然不甜了。 第二日。 国子监门口更热闹。 因为赵四爷来了。 赵沧元没公布自己的身份,依旧以宗室赵四的名义来的。 陆准从马车上下来。 看见赵沧元,第一句就是。 “老赵,你怎么来这么早?” 赵沧元脸黑。 周围学生全傻了。 老赵? 这人管宗室叫老赵? 年世忠眼皮一跳。 他本来以为赵四爷会发火。 结果赵沧元只是冷冷看陆准。 “我来监督你练字。” 陆准嘆气,“你是真的閒。” 赵沧元微笑。 “今日你若写不好,我让祭酒加倍。” 陆准看著他。 “老赵。” “你不讲武德。” 赵沧元扇子一合。 “这个说法,陛下昨日也问过。” 陆准愣住。 “问什么?” 赵沧元看著他。 “问你是不是经常在背后,说天子不讲武德。” 陆准脸色一变。 他转头看纪云书。 “云书。”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纪云书微笑。 “来不及。” 国子监门內。 严怀正站在那里。 手里拿著一沓纸。 “陆准。” “今日先抄五十遍。” 陆准整个人都僵了。 赵沧元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陛下说的。” 第189章 年兄,你爹还跪著吗 五十遍。 陆准觉得这不是练字。 这是谋杀。 陆准坐在案前,表情像被人拖去修城墙。 年世忠坐在旁边。 他本来心情不好。 但看到陆准的脸,他心情又好了。 人这种东西,有时候確实坏。 自己倒霉不一定能扛住。 但看见仇人更倒霉,就能再活三天。 陆准低头。 他写第一个字。 赵沧元凑过来看。 “丑。” 陆准手一顿。 他写第二个字。 赵沧元继续。 “更丑。” 陆准深吸一口气。 “老赵,你监督就监督,別实时点评。” 赵沧元喝茶,“陛下让我认真监督。” “陛下没让你攻击我。” “字丑是事实。” 陆准把笔放下。 “你写一个我看看。” 赵沧元眉头一挑。 “本王的字,你也配看?” 陆准呵了一声。 “不敢写就直说。” 赵沧元放下茶杯。 严怀正看他一眼,没拦。 赵沧元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了四个字。 风骨崢嶸。 字落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严怀正眼神微变。 沈墨言也看了一眼。 陆准不懂书法,但他能看出来。 这字牛。 牛得让他想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赵沧元看他。 “如何?” 陆准沉默。 “还行。” 赵沧元笑了。 “嘴硬。” 陆准盯著那四个字,忽然问。 “老赵,你这字怎么有点像御书?” 赵沧元手指停了一下。 严怀正端茶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沈墨言眼神飞快地扫了赵沧元一眼。 年世忠更是心里一紧。 陆准这个人是真的敢说。 赵沧元却很快恢復。 “宗室子弟,自幼临摹御书,有什么奇怪?” 陆准想想也是。 “那你挺会学。” 赵沧元心里鬆了一点。 这小子有时候聪明得嚇人。 有时候又真能自己把线索踢飞。 严怀正把赵沧元那张纸收走。 “陆准,照著这个练。” 陆准脸绿了。 “照著老赵的字?” “对。” “我拒绝。” 严怀正看他。 “拒绝加十遍。” 陆准立刻拿笔。 “我觉得赵四爷的字,很適合学习。” 赵沧元笑得很欠。 陆准憋气。 年世忠在旁边看著,心里越发不舒服。 赵四爷对陆准太熟了。 熟得不像一般宗室和县子。 说笑,斗嘴,甚至被叫老赵都不动怒。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关係? 父亲有没有查过赵四爷? 年世忠想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下。 陆准正好看见。 “年兄。” 年世忠抬头。 “何事?” 陆准问得很自然。 “你爹还跪著吗?”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年世忠脸色瞬间沉下去。 “陆准。” 陆准认真道:“我关心丞相身体。” “毕竟跪一夜,不容易。” 赵沧元差点把茶喷出来。 沈墨言扶额。 严怀正脸黑了。 “陆准,抄你的。” 年世忠盯著陆准。 “家父身体很好,不劳费心。” 陆准点头。 “那就好。” “年兄也注意。” “皇城司饭不好吃,別亏了身子。” 年世忠的笔,终於裂了一点。 赵沧元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这小子每次都能把年家人气到脸变形。 因为陆准不是单纯骂你。 他是专挑你最不想听的真事说。 你还不能反驳。 反驳就是承认。 上午抄书。 下午经义。 沈墨言坐在旁边,拿著戒尺。 陆准看著那戒尺,头皮麻。 “莫言,咱们讲道理。” 沈墨言冷冷道:“背。” 陆准看著《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沈墨言点头。 “继续。” 陆准继续背。 背到一半卡住了。 沈墨言的戒尺落在案上。 陆准立刻接上。 年世忠在旁边听著,心情复杂。 陆准確实在学。 不是装。 他以前或许真不行。 但现在学得很快。 虽然嘴欠,虽然字烂,虽然经义背得像在搬石头。 可他在往上爬。 年世忠忽然有点烦躁。 因为他见过很多人努力。 那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也追不上他。 可陆准不一样。 陆准像个不讲规矩的东西。 別人走路,他翻墙。 別人读书,他直接问这东西能不能救命。 这种人很討厌。 討厌在於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从哪儿冒出来。 讲了半个时辰。 沈墨言让陆准解释。 陆准想了半天。 “意思就是,人不能光想著把自己擦亮。” “还得让別人也过得像个人。” “最后別瞎折腾,找到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沈墨言沉默。 严怀正也沉默。 赵沧元看著陆准。 年世忠皱眉。 陆准有点不確定。 “我说错了?” 沈墨言慢慢道:“粗是粗了点。” 陆准鬆了口气。 “那就是没错。” “但考试不能这么写。” 陆准嘆气。 “你们读书人真麻烦。” 沈墨言瞪他。 “我是读书人。” 陆准立刻改口。 “別的读书人真麻烦。” 沈墨言脸色缓了一点。 赵沧元在旁边笑。 “陆准,你这张嘴,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陆准看他。 “主要靠实力。” “靠你家那八个姑娘吧。” 陆准嘿了一声。 “老赵,你羡慕啊?” 赵沧元脸色一僵。 沈墨言耳根微红,低头看书。 严怀正当场咳了一声。 “国子监內,不许说这些。” 陆准点头。 “行,出去说。” 严怀正:“……” 下午下学。 陆准被抄书和背书折磨得整个人都蔫了。 刚出国子监门。 姜寒衣和秦昭武吵著来了。 姜寒衣手里拿著顾清霜做好的护腕。 秦昭武一边走一边甩胳膊。 “太重了!” 姜寒衣瞪他。 “你不是说不怕重吗?” 秦昭武嘴硬。 “我是不怕。” “那你喊什么?” “我活动筋骨。” 顾清霜跟在后面,小声解释。 “我已经减重了。” “原本还要再加一层。” 秦昭武脸都白了。 “还加?” 陆准看著他们,心情瞬间好了点。 “来,打一拳给我看看。” 秦昭武立刻摆架势。 姜寒衣退后一步。 秦昭武挥拳。 护腕带著重量,拳头比平时沉了不少。 陆准点头。 “不错。” 秦昭武得意了。 “我就说我行。” 结果下一刻。 护腕上的一枚小机关突然弹开。 一截小铁片飞出去,直奔旁边的树。 啪一下钉进树皮。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清霜脸刷地白了。 “坏了。” “我装错了。” 秦昭武看著自己手腕。 “这玩意还能射东西?” 姜寒衣眼睛亮了。 “清霜,我也要!” 沈墨言脸黑。 “这是武勛大比,不是暗器大会。” 陆准却盯著那枚铁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清霜。” 顾清霜怯怯看他。 “嗯?” 陆准指著护腕。 “你能不能做一批不伤人,但是能让人当场出丑的东西?” 顾清霜眨眼。 “不伤人?” “对。” “出丑?” “越丟人越好。” 顾清霜想了想。 “可以。” 赵沧元在旁边看著陆准。 “你又要干什么?” 陆准笑了。 “老赵。” “年世宏不是要上擂台吗?” “我给他准备点节目。” 第190章 年世宏的擂台专属套餐 顾清霜被陆准一句“准备点节目”弄得有点懵。 她手里抱著小布袋。 眼神开始乱飘。 “九弟。” “武试有规矩。” “暗器不行。” 陆准点头。 “所以不做暗器。” 沈墨言看著他。 “你最好真是这么想。” 陆准一脸无辜。 “莫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沈墨言冷笑。 “想成你本人。” 陆准被噎住。 赵沧元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他发现看陆准在家里被几个姑娘轮流管,比看朝臣吵架有意思。 朝臣吵架都端著。 一个个恨不得把刀藏在《礼记》里。 陆准这边不一样。 全是明刀。 还经常带帐本,戒尺,药碗和拳头。 顾清霜小声问。 “那……要做什么?” 陆准蹲下来。 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画。 “比如这种护腕。” “里面装一个小机关。” “不射铁片。” “射麵粉。” 眾人沉默。 姜寒衣第一个拍手。 “好!” “打年世宏一脸粉!” 秦昭武眼睛亮了。 “那我跟他打的时候,一拳过去,他脸白了?” 陆准纠正。 “不是一拳过去。” “是你挡他的时候,机关自己弹。” “看起来像他自己撞上来的。” 秦昭武愣了。 “这么阴?” 陆准看他。 “擂台上能不能用?” 沈墨言立刻道:“不能。” 陆准看她。 “为什么不能?” “故意藏机关,违背大比规矩。” 陆准嘆气。 “那换。” 顾清霜鬆了口气。 她其实也怕。 她胆子小,不喜欢坏规矩。 但陆准一问她能不能做,她脑子就自动开始算尺寸。 这毛病改不了。 陆准又画了个东西。 “那做训练用的。” “训练秦昭武反应。” “他戴护腕。” “我们从不同方向弹粉包。” “弹中就一脸白。” 秦昭武脸色变了。 “等等。” “为什么是我?” 陆准看他。 “因为你要打年世宏。” 秦昭武指著自己。 “那你不能训练年世宏吗?” 姜寒衣认真道:“他又不住將军府。” 秦昭武一时语塞。 秦昭远站在旁边,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 陆准看向他。 “昭远也练。” 秦昭远嘆气。 “我就知道。” 赵沧元看著地上的图。 “这东西倒是有点意思。” 顾清霜一听有人討论製造,胆子大了一点。 “可以用竹簧。” “力道不会伤人。” “粉包用薄纸包,撞开就散。” “机关外面可以做成靶架,不用藏在身上。” “这样就不算犯规。” 陆准打了个响指。 “清霜靠谱。” 顾清霜脸一红。 低头抠小布袋。 “也没有。” 苏晚晴刚从马车上下来。 她是来接陆准回府的。 一来就听见粉包,靶架,训练。 她站在旁边听完,第一句话是。 “多少钱?” 陆准后背又凉了。 顾清霜很认真地算。 “竹簧不贵。” “木架用边角料。” “粉可以用陈面。” “十套大概二两银子。” 苏晚晴点头。 “可以。” 陆准鬆了口气。 苏晚晴看他。 “从秦家兄弟训练费里扣。” 秦昭武瞬间炸了。 “为什么扣我的?” 苏晚晴淡淡道:“你用。” 秦昭武看向秦昭寧。 “姐!” 秦昭寧想了想。 “合理。” 秦昭武感觉世界拋弃了他。 姜寒衣在旁边笑得特別开心。 “你放心。” “我帮你练。” 秦昭武更害怕了。 “你帮我练什么?” 姜寒衣握拳。 “躲粉包。” “我扔得准。” 秦昭武转身就想跑。 叶惊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 她淡淡开口。 “跑了,明天加倍。” 秦昭武僵住。 陆准看著这场面,心情非常不错。 他最近被年遇安,玉门关,文试,经义压得不轻。 可回到將军府,看著这群人闹腾,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喘。 秦昭武惨叫归惨叫。 训练还是开始了。 顾清霜效率快得嚇人。 当天晚上,第一套粉包靶架就做好了。 小周村工匠送来的边角木料,被她咔咔一顿改。 当然不是她自己咔咔。 是她指挥张二河和几个家丁干活。 她自己拿著小铜尺,蹲在旁边小声说。 “这里低一点。” “那里斜一点。” “不是这样。” “再偏半寸。” 张二河听得满头汗。 “顾姑娘,半寸是多少?” 顾清霜抬头看他。 眼神很认真。 “半寸就是半寸。” 张二河:“……” 陆准坐在旁边笑。 “张二河,別问匠师这种问题。” “显得你不聪明。” 张二河委屈。 “爵爷,我本来就不靠聪明吃饭。” 姜寒衣在旁边点头。 “看得出来。” 张二河更委屈了。 靶架做好之后,秦昭武被推了上去。 他戴著护腕,站在中央。 四周六个方向,竹簧机关对著他。 顾清霜小声提醒。 “我调低了力道。” “不疼。” 秦昭武问。 “真不疼?” 姜寒衣拍他肩膀。 “你一个男人怕什么疼。” 秦昭武瞪她。 “你站进去试试。” 姜寒衣直接走进去。 “试就试。” 顾清霜拉动绳子。 六个粉包同时弹出。 姜寒衣身子一侧,躲过两个。 抬手打掉两个。 一脚踢开一个。 最后一个擦著她肩膀飞过去,撞在秦昭武脸上。 啪。 秦昭武站在外面,脸白了。 不是嚇白。 是真的白。 满脸麵粉。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然后姜寒衣笑疯了。 苏晚晴低头笑。 秦昭寧忍了忍,没忍住。 沈墨言转过脸。 叶惊鸿嘴角也动了。 陆准扶著桌子笑得肚子疼。 秦昭武抹了一把脸。 “为什么我站外面也中?” 顾清霜很慌。 “我……我没算你站的位置。” 秦昭武悲愤。 “这东西针对我!” 陆准笑得停不下来。 “昭武,你天生適合训练。” 秦昭武想骂人。 但秦昭寧在。 他忍了。 第二轮。 秦昭武终於站进去了。 姜寒衣负责拉绳。 她拉得非常兴奋。 秦昭武刚摆好姿势。 六个粉包飞来。 他挡了一个。 躲了一个。 被四个糊脸。 出来时,像刚从麵缸里爬出来。 陆准看著他。 “不错。” 秦昭武怒道:“哪里不错?” “至少你眼睛还睁著。” 秦昭武差点跟他拼命。 训练到半夜。 秦昭武从一开始全中,练到最后能躲过三个。 秦昭远更稳。 他不急。 动作没秦昭武好看,但能躲过四个。 姜寒衣看得手痒,也上去玩了几轮。 结果顾清霜越调越难。 最后连姜寒衣脸上也沾了粉。 她不但不生气,还觉得好玩。 “清霜,再快点。” 顾清霜眼睛亮晶晶。 “还可以加一组。” 陆准赶紧拦。 “別加了。” “再加將军府今晚不用睡了。” 苏晚晴看了一眼天色。 “你明日还要去国子监。” 陆准脸上的笑没了。 他忽然觉得麵粉训练都可爱了。 这时。 门外小廝跑进来。 “九公子。” “外面有人送信。” 陆准接过。 信封上没署名。 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行字。 武试擂台,年世宏会对秦昭武下死手。 陆准脸色冷了。 秦昭寧也走过来。 “谁送的?” 小廝摇头。 “人已经走了。” 叶惊鸿拿过信看了一眼。 “字跡刻意改过。” 温不寒伸手捻了捻纸。 “纸上有药味。” 沈墨言皱眉。 “药味?” 温不寒点头。 “安神香。” “丞相府常用。” 苏晚晴脸色沉下来。 “这是故意让我们知道。” 秦昭远看向秦昭武。 秦昭武脸上的粉还没擦乾净。 可他眼神已经变了。 “他要下死手?” 陆准把信折起来。 “看来年世宏不光想出丑。” “还想要命。” 姜寒衣握紧拳头。 “那我去打死他。” 陆准摇头。 “不。” 他看向顾清霜。 “清霜。” “训练架再加难度。” 顾清霜怔住。 “加多少?” 陆准看著秦昭武。 “加到他上擂台那天。” “年世宏碰不到他。” 第191章 您一看就像会私下动手的人 陆准一句话落地。 院里几个人看秦昭武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尤其姜寒衣。 那眼神,跟看一头终於能狠狠干活的驴差不多。 秦昭武脸都绿了。 “不是,凭什么啊?” “他要下死手,关我练成狗什么事?” 陆准把那张信纸折好,塞进袖里。 “你也可以不练。” “擂台上挨揍,別哭就行。” 秦昭武噎住了。 他最怕的不是疼。 是丟人。 尤其是当著將军府这么多人丟人。 更別说,旁边还有姜寒衣这个货,能笑他一年。 秦昭远看了他一眼。 “练吧。” “现在累,总比上擂台被人当眾打废强。” 秦昭武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 “练。” 姜寒衣直接乐了。 “好!” “我来盯你!” 秦昭武立刻警觉。 “你盯我干嘛?” 姜寒衣掰了掰手腕。 “怕你偷懒啊。” “你这种人,一看就会躲墙角装死。” 秦昭武差点跳起来。 “我装死?” “我秦昭武什么时候装死过?” 姜寒衣看著他。 “昨天跑圈,跑到第十三圈,你趴石狮子后面喘了两盏茶。” 秦昭武:“……” 这女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苏晚晴已经开始低头翻帐本。 “清霜,训练架再做四套。” 顾清霜小声道:“四套够吗?” 苏晚晴抬头。 “不够再加。” “秦二公子要是躲不开,就说明练得还不够。” 秦昭武人都傻了。 “苏家主,我得罪过你吗?” 苏晚晴淡淡道:“你现在花的是陆家的银子。” “你若上台就输,很浪费。” 这话杀伤力太大了。 连秦昭寧都没替他开口。 她只是看向陆准。 “九弟,这封信你怎么看?” 陆准坐回椅子上,手指转了转茶杯。 “有人故意送来的。” “怕咱们不够紧张,提前添把火。” 叶惊鸿抱著剑。 “年世宏真会下死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院里几个人都知道,她不是猜。 她是看人看出来的。 年世宏那种人,心眼坏,又输不起。 擂台上真被打红眼,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温不寒伸手,把信拿过去闻了闻。 “安神香是丞相府惯用的不假。” “但这信未必是丞相府自己送的。” 陆准看向她。 “怎么说?” 温不寒放下信,笑得温温柔柔。 “太直了。” “像是故意告诉我们,这事跟年家有关。” “真要是年家的人,不至於蠢成这样。” 沈墨言接了一句。 “除非,送信的人,想让你先盯死年世宏。” 纪云书也点头。 “然后別处动手。” 陆准没说话。 他也想到了。 现在將军府盯著文试,盯著武试,盯著年世忠,盯著年世宏。 线一多,就容易乱。 乱了就好下手。 这帮狗东西,是真会挑时候。 秦昭寧看著他。 “你准备怎么办?” 陆准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先把眼前这根棒槌练出来。” 他说著,抬了抬下巴,指秦昭武。 秦昭武气得鼻子都歪了。 “你说谁棒槌?” 陆准看著他。 “你觉得呢?” 秦昭武还想顶两句。 结果顾清霜已经把第二套训练架推出来了。 她低著头,声音还是小。 “这个……我改了一下。” “会更快一点。” 秦昭武头皮发麻。 “更快?” 顾清霜点点头。 “嗯。” “而且这次,粉包里我掺了点香灰。” “沾上脸,更明显。” 秦昭武:“……” 你们是不是人啊。 姜寒衣已经拿起了拉绳。 “来来来。” “秦二,上去。” “今晚不躲掉五个,你別想吃夜宵。” 秦昭武眼前一黑。 “凭什么不给我吃夜宵?” 苏晚晴头也不抬。 “因为米也要钱。” 秦昭武彻底绝望了。 他发现,將军府这帮女人,打人方式都不一样。 姜寒衣是拳头打。 沈墨言是嘴打。 苏晚晴是拿银子打。 顾清霜更狠。 她不吭声,她直接做装备狠狠干你。 陆准坐在一边看热闹。 还挺舒坦。 可惜,这点舒坦没持续多久。 外头又进来一个小廝。 “九公子。” “宫里来人了。” 陆准眼皮一跳。 “又来?” 小廝点头。 “这次不是送信,是送口諭。” 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了点。 陆准起身。 “人在哪?” “前厅。” 陆准过去的时候,喜公公正站在那儿喝茶。 看见他来,表情有点怪。 像是想笑,又忍著。 陆准坐下。 “喜公公,陛下又想干嘛?” 喜公公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 “著永安县子陆准,明日入宫。” 陆准点头。 “行。” “还有吗?” 喜公公看了他一眼。 “有。” “陛下说,年家人既然报了武试擂台,就不许任何人私下斗殴。” 陆准眉头一挑。 “谁要私下斗殴了?” 喜公公很诚实。 “陛下说,您一看就像会私下动手的人。” 陆准:“……” 这话怎么听著这么熟。 喜公公继续。 “还说。” “若秦家兄弟最近伤了人,武试资格一併取消。” 后头跟过来的秦昭武一听,直接炸了。 “凭什么?” “年世宏都要对我下死手了,我还不能提前打他一顿?” 喜公公看了他一眼。 “陛下还说。” “尤其是这个嘴快的。” 秦昭武:“……” 陆准差点乐出声。 赵沧元这老东西,是不是在宫里拿他当乐子养。 喜公公说完正事,又补了一句。 “对了,陛下还问,您今日抄书抄了多少。” 陆准脸立马垮了。 “喜公公,您回去替我告诉陛下。” “做人留一线。” “以后好见面。” 喜公公嘴角一抽。 “县子爷,咱家劝您一句。” “这种话,您还是少说。” 陆准点头。 “那我换个文雅的。” “请陛下高抬贵手,別老逮著我一个人薅。” 喜公公彻底忍不住了。 “您还是闭嘴吧。” …… 喜公公一走。 前厅里几个人全过来了。 纪云书最先开口。 “陛下特意下这个口諭,说明他也盯著武试。” 沈墨言皱眉。 “不是盯武试。” “是盯九弟。” 陆准不服。 “为什么就盯我?” 沈墨言看著他。 “因为你最像会闹事的那个。” 这话没法反驳。 连秦昭寧都没替他说。 陆准想了想,又看向秦昭武。 “听见了没?” “最近別出去乱晃。” “尤其別碰见年世宏。” 秦昭武一脸不爽。 “那他要是自己犯贱,撞我脸上呢?” 陆准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忍。” 秦昭武瞪大眼。 “我忍?” “对。” “忍到擂台上狠狠干他。” “现在你提前出手,爽一时。” “到时候武试资格没了,你连装逼的地方都没有。” 第192章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吗? 秦昭武沉默了。 这话还真扎他心口。 他现在撑著这一口气,真就是等武试狠狠干人。 要是资格没了。 那比打他一顿都难受。 姜寒衣在旁边拍了拍他。 “忍一忍。” “等上台,我帮你喊。” 秦昭武转头。 “你喊什么?” 姜寒衣想都没想。 “喊你別死。” 秦昭武:“……” 谢谢。 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夜里。 训练还是继续了。 只不过这回,不只是躲粉包。 顾清霜又做了几个木桩,专门模仿擂台边角。 秦昭武躲著躲著,经常被逼到角落里。 姜寒衣拿著木棍,在旁边专门堵他退路。 “躲啊。” “你不是挺能躲吗?” 秦昭武满头是粉,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你有本事別拿棍子。” 姜寒衣乐了,“我上擂台也不拿棍子啊。” “这是训练你脑子。” 秦昭武更气了。 “你在说我没脑子?” 姜寒衣很认真。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吗?” 院里一群人差点笑翻。 连叶惊鸿都抬手揉了揉眉心。 陆准靠著柱子,笑著笑著,眼神又慢慢沉下来。 年世宏要下死手。 这事多半是真的。 问题是。 谁给他胆子。 单是一个年世宏,不至於蠢到这份上。 他再蠢,也知道武勛大比上闹出人命,自己跑不了。 那背后要么有人授意。 要么有人给他兜底。 陆准抬头,往丞相府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扯了扯。 行。 玩是吧。 那就玩大点。 等武试那天。 老子把你裤衩子都给你打飞。 而就在这时。 门外又来人了。 不是小廝。 是將军府守门的老管事,脸色很难看。 “九公子。” “年世忠来了。” 陆准一愣,“这大半夜,他来干嘛?” 老管事咽了口唾沫。 “他说……” “他是来替年世宏,下战书的。” “下战书?” 陆准都听乐了。 “大半夜跑將军府来送这个,他挺閒啊。” 老管事脸色古怪。 “不止他。” “柳如烟也来了。” 院子里一群人全抬头了。 姜寒衣第一反应是擼袖子。 “她还敢来?” 沈墨言合上书。 “看来脸还是没丟够。” 苏晚晴已经站起身。 “让他们进前厅。” 陆准看了她一眼。 “你也去?” 苏晚晴淡淡道:“我为什么不去?” “他们大半夜来我未来夫君家里找事。” “我不在,显得陆家没人了。” 这话一出。 秦昭寧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也跟著往前走。 陆准夹在中间,忽然品出点不对味。 但他没敢多想。 现在这时候,多想容易挨打。 前厅里。 年世忠站得很直。 换了一身深色锦袍,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样。 就是眼神有点沉。 旁边柳如烟也来了。 她明显精心打扮过,结果一站进將军府,气势就又被压下去了。 因为陆家这边,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秦昭寧,苏晚晴,沈墨言,纪云书,叶惊鸿,温不寒,顾清霜,姜寒衣。 一排站开。 柳如烟突然就觉得,自己像误入狼窝的鸡。 她最烦的就是这个。 明明她才该是站在陆准身边那个。 结果现在每次过来,都像是来给自己添堵。 陆准慢悠悠坐下。 “年兄,夜里不睡觉,来我家认门?” 年世忠看著他。 “我来,不是跟你斗嘴的。” 陆准点头。 “那你可以回去了。” 年世忠眼角动了动。 这狗东西是真能接。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帖子。 “这是战帖。” “武试擂台,年世宏请战秦昭武。” 秦昭武原本站在后面,一听自己名字,直接往前躥了一步。 “请战我?” 年世忠看向他。 “对。” “你若不敢接,可以不接。” 秦昭武差点气炸。 “老子不敢接?” 陆准抬手,先把他按住了。 他接过战帖,看都没看。 “下战书就下战书。” “还特意跑一趟?” 年世忠淡淡道:“因为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更好。” “我弟弟年轻,脾气冲。” “可他既然下了战帖,那上了擂台,便生死各安天命。” 这话一出来。 前厅气氛一下就冷了。 秦昭寧脸色沉了。 沈墨言更直接,冷笑了一声。 “年公子。” “武勛大比是比试,不是死斗。” 年世忠看向她。 “沈姑娘误会了。” “我只是说,拳脚无眼。” “若有损伤,也怨不得旁人。” 姜寒衣都听烦了。 “你说人话。” 年世忠也不恼。 “人话就是,擂台上別哭別闹別找家长。” 秦昭武当场就炸了。 “谁哭谁是孙子!” 陆准都没拦住。 年世忠嘴角微微一勾。 像是就等这句话。 “好。” “秦二公子既然应了,那明日我便让人去大比司登记。” 秦昭武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被激了。 他转头看陆准。 陆准看著他,一脸无语。 “你是不是没长记性?” 秦昭武心虚了。 “我……我就是听不惯他那味儿。” 姜寒衣在旁边补刀。 “脑子比嘴慢一步。” 秦昭武:“……” 年世忠把该说的说完,却没立刻走。 他看向陆准。 “还有一事。” “文试首场快到了。” “我很好奇,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陆准往椅背一靠。 “这就不劳年兄费心了。” “你先管好你弟。” “別到时候擂台上裤腰带都叫人打鬆了。” 柳如烟终於抓到机会开口。 “陆准,你少得意。” “年公子和世宏公子都不是你能比的。” “一个文试压你,一个武试踩你。” “你將军府最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她说完,还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结果前厅里,没一个人搭她这套。 沈墨言都懒得先开口了。 苏晚晴先看向她。 “柳姑娘。” 柳如烟一愣。 苏晚晴语气平平的。 “你是不是很閒?” 柳如烟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苏晚晴拨了拨算盘珠子。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夜里跟著男人四处跑。” “还跑到前未婚夫家里说这些。” “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你嫌。” 柳如烟气得脸都红了。 “苏晚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不也是没过门,就赖在將军府不走?” 这话一出来。 陆准眼神一下冷了。 连秦昭寧脸色都沉了。 苏晚晴却没炸。 她只是看著柳如烟。 “我来將军府,是守婚约,守情义。” “你来將军府,是丟脸,丟脑子。” “这两件事,不一样。” 第193章 再接,就输了 柳如烟被噎得心口一堵。 她想反骂。 可一对上苏晚晴的眼神,气势就虚了。 这女人不爱高声。 但说话跟算帐一样,句句都能把你按死。 年世忠见局面又要歪,终於开口。 “如烟。” 柳如烟咬著唇,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可她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又是这样。 每次都这样。 只要碰上將军府这几个人,她就说不过,压不过,气不过。 凭什么。 她死死盯著苏晚晴,眼底发狠。 等文试武试一过。 等陆准彻底输掉。 她倒要看看,这群女人还怎么端著。 陆准把战帖放到桌上。 “行了。” “帖子送到了,话也放完了。” “你们可以滚了。” 年世忠盯著他。 “陆准。”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哪来的底气。” 陆准笑了,“这问题简单。” “你没有的,我有。” 年世忠皱眉。 “什么?” 陆准指了指身后。 “人。” “还有命。” “以及一群愿意跟我一起狠狠干你的家里人。” “你有吗?” 这话不重。 但年世忠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因为他真没有。 丞相府有权有势。 可没有这种东西。 柳如烟是跟著他。 可她跟的是丞相府的门第,是年世忠这个名头,不是他这个人。 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谁替谁挡,还真不好说。 他没再接这句。 再接,就输了。 年世忠转身就走。 柳如烟也赶紧跟上。 到了门口。 她又回头看了陆准一眼,声音发尖。 “陆准,你等著。” “等你输了,你身边这些人,都会后悔。” 陆准都没起身。 “哦。” “那你先学会倒著写名字吧。” 柳如烟脸色一僵。 她这才想起,灵堂那天,自己说过什么。 人更恼了。 走得都快了几步。 等人一走。 前厅静了片刻。 然后秦昭武直接扑过去,把那战帖抓起来。 “妈的。” “他真要跟我打。” 姜寒衣凑过来看。 “写得挺像回事。” “秦二公子亲启。” “吾弟世宏,久仰阁下威名……” 说到这儿,她自己都绷不住笑了。 “还久仰。” “他仰你什么?” 秦昭武脸一黑。 “你能不能別笑。” 姜寒衣继续念。 “愿於擂台之上,分武道高下。” “生死无怨。” 念完,整个前厅都沉了点。 这不是一般挑衅了。 这是真把事往死里拱。 陆准伸手,把战帖拿回来。 “有意思。” 秦昭寧看著他。 “九弟,这战帖,不太对。” “年世忠不像会让弟弟做这种事的人。” 陆准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今晚来,不像单纯送帖。” “更像是……试我们反应。” 纪云书接了一句。 “看我们慌不慌。” “看秦二会不会现在就乱。” 沈墨言冷笑。 “顺便,把生死无怨这四个字,提前塞进所有人脑子里。” 苏晚晴拨算盘的动作停了。 “他是在铺路。” “万一擂台出事,先把话占了。” 温不寒抬眼。 “那就说明。” “他很有把握,年世宏会在台上干点什么。” 顾清霜抱紧小布袋,小声问。 “那……秦二公子还上吗?” 秦昭武立刻挺直了。 “上!” “他都踩脸踩到这份上了,我不上?” “再说了,我这些天粉都白挨了?” 姜寒衣点头。 “有道理。” 秦昭远也开口了。 “上是肯定得上。” “但不能照著对方的节奏走。” 陆准看著兄弟俩,忽然笑了。 “行。” “既然人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咱们也不能空著手。” 秦昭武愣了。 “你又想干嘛?” 陆准抬头,看向顾清霜。 “清霜。” 顾清霜眨了眨眼。 “嗯?” “除了粉包训练架。” “你还能不能做个,擂台上合法用,能把人整崩的玩意儿?” 顾清霜小脸一紧。 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合法用……” “整崩……” 她低头想了会儿,忽然抬头。 “有。” 眾人全看向她。 顾清霜声音还是小。 可这一句。 把所有人都吊住了。 “护腕不行。” “但靴底……可以动。” “靴底?” 秦昭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你要给我靴子里塞刀片?” 顾清霜被他嚇了一跳,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 “不能伤人。” “是防滑。” 陆准眼睛亮了。 “说细点。” 顾清霜被这么多人看著,脸又开始热。 但一说到东西,她就没刚才那么慌了。 她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 “擂台木板,表面平。” “正常靴底踩上去,发力的时候,容易滑一点点。” “尤其侧身闪躲,急停,转向,最容易失衡。” 秦昭武听得迷糊。 “然后呢?” 顾清霜又画了几道纹。 “我给你做双靴底。” “纹路深,抓地强。” “外面看不出来。” “但你转的时候,能稳住。” “对手若想猛扑,或者突然变招,比你更容易飘。” 姜寒衣听懂了。 “就是说。” “他以为你们站一样的地。” “其实你脚下比他稳。” 顾清霜立刻点头。 “对。” 陆准笑了。 “清霜,你是真宝贝。” 顾清霜耳朵一下红透了。 她低头去抠树枝,半天没抬脸。 苏晚晴看了陆准一眼。 “说话收著点。” 陆准一愣。 “我夸人呢。” 苏晚晴淡淡道:“你夸得像哄人。” 陆准:“……” 秦昭寧站在一旁,没说话。 可她眼底那点微妙,也动了动。 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会说了。 以前连屁都憋不顺。 现在张嘴就来。 偏偏有时候还不是故意的。 更烦。 秦昭武没空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要狠狠干年世宏。 “清霜。” “这靴子多久能做出来?” 顾清霜想了想。 “今晚我试一版。” “明早给你穿。” 秦昭武眼睛一亮。 “成。” “你要是帮我贏了,我请你吃……” 话说一半,他卡住了。 顾清霜这种姑娘,看著就不像会跟他出去吃东西的。 顾清霜抬头,认真看他。 “吃什么?” 秦昭武脑子一抽。 “吃……猪蹄?” 顾清霜:“……” 前厅一群人差点笑出声。 姜寒衣第一个骂。 “你有病吧?” “请人姑娘吃猪蹄?” 秦昭武脸都涨红了。 “不是。” “我想说猪肘子,啊不对,酒楼……” 他越解释越乱。 顾清霜抱著小布袋,低下头,肩膀都缩了点。 但也没生气。 她只是小声道:“不用请我吃。” “你別输就行。” 这句比什么都狠。 秦昭武一下安静了。 他看著顾清霜,忽然觉得肩上真有点重了。 不是女人给他的压力。 是脸。 陆家的脸。 要真输了,丟的不是他一个。 陆准拍了拍他肩膀。 “听见没。” “全家现在都在砸你身上。” “你要是敢上台拉稀,我亲手埋你。” 秦昭武咬牙。 “我就是死,也得狠狠干他。” 秦昭远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最好別死。” “不然我还得跟娘解释。” 第194章 像在跟靴子谈恋爱 秦昭远这话一出来,气氛倒是鬆了点。 夜里后半段,顾清霜就扎进了小工房。 她平时社恐得很。 跟谁说两句都费劲。 可一进工房,就像换了个人。 陆准过去看的时候,她正蹲在灯下量靴底。 旁边摆了一堆小工具,木模,皮料,还有几片裁好的薄铜片。 陆准靠在门边。 “清霜,休息会儿。” 顾清霜头都没抬。 “还差一点。” “这里得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这个角度不对。” 她说话越来越快,自己都没察觉。 陆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这姑娘平时跟只小鵪鶉似的。 一碰到这些零件,整个人就支棱起来了。 他没再打扰,就在门边陪著。 过了一会儿。 顾清霜才反应过来,抬头看见他,顿时一怔。 “九弟?” 陆准点头。 “我在。” 顾清霜抿了抿唇。 “你站这儿……多久了?” “一会儿了。” 顾清霜脸有点热。 “那你怎么不说话?” 陆准笑了,“你刚才那样,像在跟靴子谈恋爱。” “我怕打扰你们。” 顾清霜脑子一炸。 手里的小锤子差点掉地上。 “我……我没有!” 陆准赶紧摆手。 “好好好,没有。” “是靴子单相思你。” 顾清霜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耳朵红得厉害。 她发现,自己跟陆准说话,老容易乱。 他明明也没干什么。 可就是能把话说得人没法接。 陆准看她紧张得快把自己埋进工具堆里了,也不逗了。 “行了。” “別太晚。” “做不完明天继续,別把自己熬坏。” 顾清霜这回没低头。 她看著陆准,小声道:“不能继续。” “明天就得给他试。” “差一点,擂台上就可能差很多。” 陆准顿了顿。 他忽然觉得,將军府这几个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平时都看著不一样。 可碰到陆家的事,全是一个路子。 狠狠干,狠狠干,还想狠狠干。 他心口有点热。 “那我陪你会儿。” 顾清霜忙摇头。 “不用。” “你明天还要去国子监。” “还要抄书。” 陆准嘴角一抽。 “你不提这事,咱们还能好好聊天。” 顾清霜终於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很浅。 可是真笑了。 陆准一愣。 “你笑起来挺好看。” 顾清霜脸一下又红了。 “你……你別总这样说。” “哪样?” “就……就这样。” 陆准乐了。 “我哪样了?” 顾清霜说不出来。 她就是觉得,陆准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那个陆准,她其实只远远见过几次。 要么低著头,要么缩在后面。 哪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口跟她说这些。 可也就是这样,她才更想帮他。 顾清霜低头,把最后一片靴底压好。 声音很轻。 “九弟。” “嗯?” “你会贏的吧?” 这问题,像是隨口问。 可陆准听得出来,不隨口。 她是在担心。 文试,武试,將军府,外头那些人。 都压过来了。 顾清霜不擅长说这些。 她只能问一句,你会贏的吧。 陆准看著她。 “会。” “为什么?” “因为我输不起。” “也因为,你们都在我后头。” 顾清霜没说话。 只是低头,把那双靴子抱得更紧了点。 …… 第二天一早。 秦昭武人还没彻底醒,就被顾清霜叫去了试靴。 她自己都像是熬了一夜,眼下有点淡。 可精神头倒很好。 “你穿上试试。” 秦昭武把靴子换上,刚站起来,先走了两步。 “嗯?” “还真不一样。” 他转了转,急停,侧闪,脚下明显更稳。 连姜寒衣都看出来了。 “咦。” “你这回没滑。” 秦昭武一脸黑线。 “我平时也没那么滑。” 姜寒衣诚实道:“有。” 说完,她又衝上去狠狠干了两脚。 秦昭武连挡带躲,居然真没像昨天那样东倒西歪。 秦昭远也试了试。 最后点头。 “这东西行。” 顾清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刚想退回去,苏晚晴就把一袋银子放她手边了。 “工钱。” 顾清霜一惊。 “我不要。” 苏晚晴看她。 “给你的就拿著。” “你出力出本事,为什么不要。” 顾清霜攥著钱袋,眼眶都有点热。 她被顾家赶出来以后,最怕的就是自己成了白吃饭的那个。 將军府没人在嘴上提。 可她心里总记著。 苏晚晴这一袋银子,给得不只是工钱。 是让她心里踏实。 秦昭寧也看向她。 “拿著吧。” “你帮的是陆家。” “不是施捨。” 顾清霜低低“嗯”了一声。 把钱袋抱进怀里。 陆准看著这一幕,没插嘴。 他只是觉得。 这帮女人,真他娘的各有各的本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脚步。 不是小廝慌张,是老管事亲自来了。 “九公子。” “国子监那边来人了。” 陆准抬头。 “又抄书?” 老管事神色复杂。 “不是。” “说是董博士那边出了事。” “今早有人把您和年世忠昨天的策论,抄出来贴在了国子监外头。”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 陆准眯起眼。 “然后呢?” 老管事吸了口气。 “然后……有人在您那篇下面,写了八个字。” “朝廷无德,害死忠良。” 这八个字一出来。 前厅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姜寒衣这种平时先挥拳头后动脑子的,都先骂了句。 “操。” 沈墨言脸直接冷了。 “这是要命的字。” 陆准站起身,笑都没了。 他昨天策论里骂得再糙,也是在国子监,在祭酒面前,在题目里拐著弯说。 现在这八个字不一样。 太直。 直得像故意往他脖子上套绳。 纪云书反应最快。 “九弟,不能拖。” “现在就去。” 苏晚晴已经把帐本合上了。 “我让人备车。” 秦昭寧看著陆准。 “这不是冲你文章来的。” “是冲你陆家来的。” 陆准点头。 他当然知道。 朝廷无德,害死忠良。 这话谁说都行。 偏偏不能从他陆准这边漏出来。 因为他父兄真死了。 因为他真有资格恨。 也因为,一旦有人把这顶帽子扣实了,將军府就不只是跟年家斗。 是跟皇权起嫌隙。 这局,够毒。 温不寒忽然开口。 “还有一种可能。” 眾人看向她。 温不寒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不是冲九弟来的。” “是冲陛下来的。” “有人想借陆家的嘴,把玉门关那件事,先掀出一个口子。” 第195章 你脑子是拿来凑身高的 陆准眼神一动。 这话,也有道理。 谁都知道皇帝最近盯將军府。 也知道陆准跟宫里走得近。 这时候国子监外面闹出这种东西,谁最难受? 不只是陆准。 还有赵沧元。 这帮人是想看看,皇帝到底护不护陆家。 或者说,敢不敢护。 陆准吐出一口气。 “好。” “得先到国子监。” “这破字,谁贴的,我今天给他脑袋拧下来。” 沈墨言瞪他。 “你去是查事,不是杀人。” 陆准点头。 “行,先查。” “查完再看杀不杀。” 沈墨言:“……” 她迟早被这货气短命。 …… 马车一路到国子监。 还没下车,陆准就看见外头围了一大圈人。 学生,百姓,小廝,凑热闹的,等著看戏的。 神京这地方,最不缺这种人。 陆准一露面,外头就炸了。 “来了!” “陆准来了!” “昨日策论就是他写的那个吧?” “那八个字是不是他的人写的?” “谁知道呢,他陆家死了那么多人,心里没怨气才怪。” “別乱说,这话听著要掉脑袋。” “怕什么,又不是我写的。” 秦昭寧从车上下来,脸色沉得很。 她平时稳。 但今天稳里带火。 毕竟玉门关三个字,本来就是她心里的刺。 现在有人拿这个当刀往陆家身上送,她忍不了。 沈墨言更直接。 一进人群,就冷冷开口。 “让开。” 国子监外墙边。 两张策论都贴著。 陆准的在左,年世忠的在右。 而他那张纸最下头,多了一行墨字。 朝廷无德,害死忠良。 写得不算多好。 但够显眼。 董博士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严怀正也在。 他看见陆准来了,第一句话就是。 “不是国子监的人写的。” 陆准点头。 “已经发现了” “学生不至於蠢成这样。” 年世忠也来了。 他站在另一边,看著那行字,眉头锁著。 柳如烟没进来,站在远处人群外头。 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她不懂朝局。 但她看得懂一件事。 陆准摊上事了。 大事。 只要跟朝廷扯上这种字眼,他就別想轻鬆过去。 最好直接把自己作死。 那才解气。 陆准没急著说话。 他先看字。 看完,又去看贴纸的浆痕。 最后回头看严怀正。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严怀正道:“今早开门前。” “门房先看见,立刻报了上来。” 董博士补了一句。 “还好发现得快。” “若再晚一会儿,学生全来了。” 陆准心里冷笑。 发现得快,不代表传得慢。 这事现在已经拦不住了。 外头人围成这样,说明消息早飞了。 年世忠这时开口。 “陆准。” 陆准转头看他。 年世忠神色认真。 “这字,不是我年家的人写的。” 陆准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还特意解释?” 年世忠皱眉。 “此事不是小事。” “我没必要在这上面做局。” 陆准点头。 “我信。” “你虽然阴,但没这么糙。” 年世忠:“……” 这算夸吗。 严怀正没空听他们扯。 “现在关键不是谁干的。” “是怎么收。” 沈墨言上前一步。 “祭酒大人,策论本就不该外贴。” “先撤。” 严怀正点头。 “已经让人撕了。” 陆准却抬手拦了一下。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准盯著那八个字。 “这字现在撕了,外头会怎么传?” 董博士一愣。 严怀正眼神一变,立刻明白了。 现在撕。 等於心虚。 等於默认。 等於给所有流言再添一把火。 秦昭寧也反应过来。 “九弟,你想怎么做?” 陆准看著那行字,忽然伸手。 把旁边年世忠那张策论也扯了下来。 眾人一愣。 年世忠皱眉。 “你干什么?” 陆准又把自己那张扯下来。 然后直接撕了。 撕得乾脆。 围观的人都懵了。 董博士都差点没绷住。 “你疯了?” 陆准转头,声音不算高,但咬字很清楚。 “文会小论,私下切磋。” “谁准你们贴出来给人乱看了?” “现在还敢有人借题生事,乱写这种字。” “这是要害我,还是要害陛下?” 这句话一出来。 围观人群里,立刻有人脸色变了。 对啊。 朝廷无德,害死忠良。 这话看著像在替陆家说话。 可真往深了想。 这不是在骂朝廷么。 谁敢替你骂朝廷,谁就没安好心。 严怀正直接接上。 “没错。” “国子监乃教化之地,不容宵小借题发挥,挑拨君臣!” 董博士也回过味了。 “来人,封门查人!” 年世忠看了陆准一眼,眼神第一次有点复杂。 这狗东西反应是真快。 一个不慎就是死路的坑。 他张嘴就给扭了。 扭成了有人故意挑拨君臣。 这一下。 谁再敢往陆准头上扣,就得先想想,自己是不是也在骂朝廷。 沈墨言看著陆准,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但没完全松。 因为这只是明面上扭回来了。 背地里怎么传,还不好说。 果然,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 “可要不是陆准自己心里这么想,別人怎么会写这个?” 秦昭寧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去。 “谁说的?” 那人被她一看,缩了缩脖子。 不敢出来。 陆准却笑了。 “怎么。” “按你这意思,別人写你娘改嫁,你爹就真戴绿帽了?” “你脑子是拿来凑身高的?” 人群里哄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那人脸都涨成猪肝色。 偏偏一句都不敢再接。 严怀正脸黑得要命。 但也不得不承认。 有时候粗话比圣贤书好使。 就在这时。 宫里的车驾到了。 喜公公从车上下来,脸色不算好。 他先看了一眼墙边,又看向陆准。 “陆县子。” “陛下请您,现在入宫。” 陆准都不意外。 这动静,陛下不找他才怪。 喜公公又看了眼年世忠。 “年公子也一併去。” 年世忠一怔。 “我?” 喜公公点头。 “陛下说了。” “文会之论,既然你也有份,那就別想躲清净。” 陆准差点乐出来。 他拍了拍年世忠肩膀。 “走吧年兄。” “咱俩一块儿挨训去。” 年世忠把他手拍开,脸黑得不行。 第196章 你能不能要点脸? 陆准跟年世忠一前一后上了宫里的马车。 两人坐得很远。 中间能再塞一个秦昭武。 陆准看了年世忠一眼。 年世忠闭眼养神。 陆准又看。 年世忠终於睁眼。 “你看什么?” 陆准认真道:“我在想,你们丞相府是不是有点晦气。” 年世忠脸色立马不好了。 “陆准,你若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陆准点头。 “行。” 过了两个呼吸。 陆准又道:“那我换个说法。” 年世忠眼皮跳了下。 陆准道:“你们丞相府最近是不是被人克?” 年世忠:“……” 他就知道。 这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年世忠忍著火。 “那八个字,不是我安排的。” 陆准看他。 “我知道。” 年世忠倒是愣了。 “你知道?” “对。” 陆准靠在车壁上,揉了揉自己被抄书折磨坏的手腕。 “你要害我,手法会噁心点,脏点,绕点。” “不会这么蠢。” 年世忠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这算信任吗? 不。 这更像骂人。 年世忠冷笑。 “你倒是了解我。” 陆准也笑。 “没办法,谁让我俩一起抄过书呢。” “关係不一般。” 年世忠脸黑。 “闭嘴。” 马车到了宫门。 喜公公已经等在那儿。 他一看陆准跟年世忠一前一后下来,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色,差点没藏住。 “陆县子,年公子,隨咱家来吧。” 陆准问:“喜公公,陛下今天心情好吗?” 喜公公看他一眼。 “不太好。” 陆准立刻转头看年世忠。 “年兄,等会儿你站前面。” 年世忠冷冷道:“凭什么?” 陆准道:“你长得比我端正,適合挡灾。” 年世忠:“……” 喜公公赶紧咳了一下。 “二位祖宗,宫里呢。” 陆准嘆气。 “宫里也得讲道理啊。” 喜公公走得更快了。 他现在算看出来了。 只要陆准开口,宫墙都能被他说歪半寸。 两人没有被带去正殿。 而是去了偏殿。 陆准一进去,就瞧见赵四爷坐在一旁喝茶。 他顿时眼睛一亮。 “老赵?” 赵沧元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旁边周福眼皮猛跳。 年世忠也怔住了。 陆准这称呼。 是真不怕死啊。 赵沧元板著脸。 “宫中不得喧譁。” 陆准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赵沧元淡淡道:“陛下让我旁听。” 陆准狐疑地看他。 “老赵,你在宫里到底多大面子?” “怎么哪儿都有你?” 赵沧元看著他。 “比你想的大。” 陆准点头。 “那你帮我跟陛下说说,少让我抄点书。” 赵沧元嘴角动了动。 “此事没得商量。” 陆准脸垮了。 “你这人,不仗义。” 年世忠站在旁边,心里越发怪。 赵四爷和陆准的关係,太怪了。 怪到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查。 喜公公清了清嗓子。 “陛下口諭。” 三人都站直了些。 陆准也站直了。 虽然他站直之后,还是一副隨时能贫两句的样子。 喜公公念道:“国子监外张贴恶字,挑拨君臣,污衊忠良,此事需即刻平息。” “陆准,年世忠,策论为你二人所写。” “此事因你二人而起,便由你二人自己收场。” 陆准一听,差点笑了。 “不是,喜公公。” “我俩写策论还写出事故来了?” 喜公公看他。 “陛下说,尤其是你。” 陆准愣住,“为什么尤其是我?” 赵沧元在旁边插了一句。 “因为你嘴欠。” 陆准看过去,“老赵,这是陛下说的还是你说的?” 赵沧元面色平稳。 “陛下英明。” 陆准点头。 “懂了,你添油加醋。” 赵沧元:“……” 周福低头,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喜公公继续道:“陛下还说,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各自想一个法子。” “谁的法子好,谁今日少抄十遍。” 陆准眼睛亮了。 “真的?” 喜公公点头。 “真的。” 陆准立刻来精神了。 “那我要是法子特別好呢?” 喜公公警惕。 “你想怎样?” 陆准搓了搓手。 “能不能把前几天欠的也免了?” 赵沧元直接道:“不能。” 陆准看他。 “你又替陛下说话?” 赵沧元道:“陛下不会同意。” 陆准撇嘴。 “你俩关係真好。” 赵沧元心里哼了一声。 那可太好了。 年世忠已经开始思索。 他写了几条。 无非是国子监封门查人。 將恶字撕毁。 再由祭酒出面说明,此乃外人挑拨。 很稳。 也很像他。 做事留退路,话说三分满。 他写完后,递给喜公公。 喜公公看了看,又递给赵沧元。 赵沧元扫了一眼。 “可用,但慢。” 年世忠眉头微皱。 慢? 他觉得已经够快了。 赵沧元看向陆准。 “你的呢?” 陆准还没写。 他正看著桌上的糕点。 喜公公脸都绿了。 “陆县子,你不会还没想吧?” 陆准拿起一块糕点塞嘴里。 “想完了。” 赵沧元看他。 “那你写。” 陆准拿起笔。 刚落下一个字。 赵沧元脑子就疼了。 “停。” 陆准抬头,“干嘛?” 赵沧元看著那一团不像字的东西。 “让年世忠代笔。” 年世忠脸色一僵。 “我?” 陆准乐了,“年兄,来,给我当书记官。” 年世忠冷著脸。 “我凭什么替你写?” 陆准道:“你字好。” 年世忠道:“我不写。” 陆准看向喜公公。 “喜公公,陛下说谁法子好少抄十遍,对吧?” 喜公公点头。 陆准又看年世忠,“你不帮我写,等我这个法子贏了,你就是阻碍平乱。” 年世忠眼角跳了跳。 “你能不能要点脸?” 陆准认真道:“不能。” 年世忠拿起笔。 他真是服了。 这人有时候不要脸得特別坦荡。 年世忠写。 陆准念。 “告示。” “今日国子监外恶字,非陆家之言。” “陆家儿郎战死北境,所恨者,北蛮。” “所敬者,社稷。” “有人借忠烈之名,替北蛮洗地,挑拨君臣。” “此等人,赏他一百两,让他滚出来挨打。” 年世忠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陆准。 “最后一句不能这么写。” 陆准问:“为什么?” 年世忠咬牙。 “告示不是街头骂架。” 陆准嘆气,“读书人真烦。” “那你后面再加一句。” “凡能指出贴字者,赏银一百两。” “若有人包庇,一併送官。” 年世忠写完,放下笔。 喜公公拿过去看。 赵沧元看完,没说话。 陆准凑过去。 “老赵,如何?” 赵沧元看著他。 “粗。” 陆准道:“有用就行。” 赵沧元点头。 “確实有用。” 年世忠心里一沉。 他知道自己输了。 陆准顿时眉开眼笑。 “那我少抄十遍?” 赵沧元道:“只少今日的。” 陆准脸又垮了。 “这陛下太抠了。” 赵沧元眯眼,“你敢把这话写进告示里吗?” 陆准立刻摇头。 “不敢。” 赵沧元刚想让喜公公传旨。 外头忽然有小太监进来。 “喜公公,国子监那边又闹起来了。” 喜公公皱眉。 “怎么回事?” 小太监看了眼陆准,又看了眼年世忠。 “柳姑娘在国子监门口,说陆县子撕策论,是心虚。” “还说那八个字,指不定真是陆县子派人写的。” 陆准眨了眨眼。 年世忠脸色瞬间黑了。 赵沧元看著年世忠。 “你未来夫人?” 年世忠嘴角绷紧。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 “年兄。” “你这眼光。” “真稳定啊。” 第197章 柳如烟,你又来送脸了 国子监门口。 柳如烟站在人群中间。 她今日穿得挺讲究。 浅色衣裙,髮釵也换了新的。 看著是来露脸的。 结果一开口,全是给自己埋坑的。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丫鬟。 丫鬟一脸紧张。 柳如烟倒是越说越来劲。 “诸位想想。” “若陆准心里没鬼,为何一来就撕策论?” “那八个字,未必就是別人陷害。” “他陆家满门战死,他心里怨朝廷,不是很正常吗?” 人群里有人点头。 也有人不敢点。 这话太冲。 听著过癮,沾上烫手。 柳如烟看见有人信了,心里舒服了。 她今天就是要陆准难受。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丟脸? 凭什么陆准身边那几个女人,一个个都压她一头? 她要把局面搅浑。 她不好过,陆准也別想好过。 年世忠赶到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柳如烟站在那儿。 他脸上温和的那层皮,都快掛不住了。 陆准走在他旁边。 看热闹看得挺开心。 “年兄,你不劝劝?” 年世忠冷声道:“她只是被气糊涂了。” 陆准点头。 “嗯。” “糊得挺均匀。” 年世忠:“……” 喜公公带著宫中口諭也到了。 人群一下散开。 柳如烟一看年世忠来了,眼睛亮了。 “年公子。” 她正想过去。 结果年世忠先一步开口。 “住口。” 柳如烟愣住。 “年公子?” 年世忠脸色沉得厉害。 “谁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柳如烟不敢信。 “我是在帮你啊。” 年世忠气笑了。 “帮我?” “你知道你刚才那些话,传到宫里是什么罪吗?” 柳如烟脸白了一点。 她不懂。 她只是想骂陆准。 她只是想让大家觉得陆准有问题。 怎么就扯到宫里了? 陆准这时走上前。 “柳如烟。” 柳如烟看见他,火一下又上来了。 “陆准,你別装。” “你敢说那八个字不是你心里想的?” 陆准看她。 “我敢。” 柳如烟立刻道:“你当然敢说,谁会承认?” 陆准点点头。 “那你敢跟我一起说一句话吗?” 柳如烟皱眉。 “什么话?” 陆准转身,看向围观眾人。 “来,大家听著。” “我陆准在这里说清楚。” “陆家所恨,是北蛮。” “陆家所敬,是社稷。” “谁写那八个字,谁就是替北蛮开脱,挑拨君臣。” 他说完,看向柳如烟。 “来。” “你跟著念一遍。” 柳如烟脸色变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念?” 陆准笑了。 “你不是说你正义吗?” “你不是说你帮年公子吗?” “这话又没毛病。” “你怕什么?” 柳如烟被架住了。 人群也看著她。 年世忠也看著她。 柳如烟咬牙。 “我……” 陆准继续补刀。 “你不敢念,是不是你觉得写那八个字的人没错?” 柳如烟急了。 “你胡说!” 陆准道:“那你念。” 柳如烟脸都涨红了。 最后只能跟著念。 “陆家所恨,是北蛮。” “陆家所敬,是社稷。” 她念得特別难受。 像嘴里塞了苦瓜。 陆准满意点头。 “再来一句。” “贴字之人,居心歹毒,狗都嫌脏。” 柳如烟瞪大眼。 “这也是告示里的?” 陆准摇头。 “不是。” “我临时加的。” 柳如烟气得差点没站稳。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年世忠闭了闭眼。 丟人。 太丟人了。 他现在真想把柳如烟直接打包送回柳府。 喜公公这时展开告示。 让国子监的人贴上。 告示一贴。 围观的人立刻挤过去看。 有人念了出来。 “凡能指出贴字者,赏银一百两。” 这一下,外面的人眼睛全亮了。 一百两。 对於这些看热闹的百姓来说,那不是银子。 那是祖坟冒烟。 刚才还只敢嘀咕的人,瞬间精神了。 “我好像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你看见个屁,你刚才还问我国子监在哪边。” “谁说我没看见?我梦里看见不行?” 陆准听得嘴角直抽。 这赏银一出。 查案效率立马翻三倍。 但掺假的也会翻十倍。 严怀正带著董博士过来。 看完告示后,严怀正看陆准一眼。 “你倒是会抓人心。” 陆准道:“祭酒大人,不是我会抓。” “是穷人看见银子,眼神比读书人看见考题还亮。” 董博士皱眉。 “你少挤兑读书人。” 陆准立刻道:“我也是读书人。” 董博士冷笑。 “你那字,不配。” 陆准:“……” 好嘛。 现在谁都能拿字扎他一下。 柳如烟站在旁边,越看越不舒服。 她发现风向又被陆准扭回去了。 明明刚才她说得好好的。 怎么一百两齣来,大家都去抓贴字的人了? 她不甘心。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拿银子演戏?” 陆准看她。 “柳如烟,你真是硬要往坑里躺啊。” 柳如烟冷笑。 “你心虚了?” 陆准走到她面前。 “这样。” “你写八个字。” 柳如烟一愣。 “什么?” 陆准指了指墙上被撕下来的旧纸。 “朝廷无德,害死忠良。” 柳如烟脸刷地白了。 “我凭什么写这种话?” 陆准摊手。 “你不是不怕吗?” “你刚才不是说这话可能是我心里想的吗?” “那你写一遍,咱们比比字。” 柳如烟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害我。” 陆准笑了。 “看。” “你也知道这话害人。” “那你刚才张嘴就往我头上扣?” “你是脑子落柳府了,还是出门没带?” 人群里又有人笑。 柳如烟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想找年世忠帮忙。 可年世忠看都没看她。 他现在心里烦得要死。 柳如烟这女人,平时撒娇作闹也就算了。 今天这事,已经越线了。 就在这时。 人群后头忽然挤进来一个老乞丐。 头髮乱。 衣服破。 但眼睛贼亮。 他举起手。 “陆县子。” “老头我知道是谁贴的。”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陆准眼睛一眯。 “你確定?” 老乞丐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银子,我说个方向。” 又伸出一只手。 “五两银子,我说人。” 陆准乐了。 “那一百两呢?” 老乞丐咧嘴。 “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你说出来。” 陆准转头看苏晚晴。 苏晚晴今天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本来没打算出面。 听见银子,立刻看了老乞丐一眼。 “先说人。” “说对了给。” 老乞丐马上道:“城东破庙,何三秀才。” “昨夜三更,他来贴的。” “贴完还骂了一句,说年公子天下第一,陆准算个屁。” 年世忠脸色一变。 陆准看向他。 “年兄。” “你的粉丝挺狂热啊。” 年世忠咬牙。 “我不认识他。” 老乞丐又道:“他贴完之后,还去见了一个姑娘身边的婆子。” 柳如烟心口猛地一跳。 陆准慢慢转头。 看向她身后的丫鬟和婆子。 那婆子脸色已经不对了。 陆准笑了。 “柳姑娘。” “你又来送脸了?” 第198章 何三秀才的嘴,比鞋底还滑 柳如烟身后的婆子想跑。 刚转身,姜寒衣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她一只手把人拎住。 跟拎一袋米似的。 婆子脸都绿了。 “放开我!” 姜寒衣看她。 “你跑什么?” 婆子嘴硬。 “我肚子疼。” 姜寒衣点头。 “那我帮你揉揉?” 婆子瞬间不动了。 她听说过姜寒衣。 这姑娘揉人,容易把人揉散架。 柳如烟急了。 “陆准,你別欺负我的人!” 陆准看她。 “你的人半夜见贴字的秀才,我问一句还不行?” 柳如烟道:“谁说她见了?” 老乞丐立刻举手。 “我说的。” 柳如烟瞪他。 “你一个乞丐,说话算什么?” 老乞丐也不生气。 “我说话不算。” “银子算。” 苏晚晴已经让人拿出五两银子。 老乞丐眼睛都直了。 “我不光看见婆子。” “我还听见她说,姑娘吩咐了,事情闹大才有赏。” 柳如烟脸一下白了。 “你胡说!” 年世忠看她的眼神,已经冷了。 柳如烟心里发慌。 她確实让人去找过何三。 但她只让何三把陆准的策论贴出去,让大家笑话陆准。 后面那八个字,她没说啊。 她真没说。 她只是想让陆准丟脸。 没想把自己也拖进去。 婆子也慌了。 “小姐,老奴没有。” “老奴只是按您吩咐给了何三银子。” 柳如烟差点气疯。 “你闭嘴!” 这话一出。 周围人立刻明白了。 真有事。 陆准看向年世忠。 “年兄,听见了?” 年世忠脸色难看。 “如烟,你到底做了什么?” 柳如烟眼睛红了。 “我只是想让陆准丟脸。” “我没有让人写那八个字。” “年公子,你信我。” 陆准摸了摸下巴。 这话他倒是信一点。 柳如烟这人坏。 但不一定有这个脑子。 她的坏比较直。 直得像秦昭武训练时撞木桩。 真正加那八个字的人,未必是她。 何三秀才,得抓。 严怀正很快让国子监差役去城东破庙抓人。 陆准也跟过去。 赵四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摇著扇子站在旁边。 “你还挺忙。” 陆准瞥他。 “你怎么又来了?” 赵沧元道:“奉旨看热闹。” 陆准:“……” 这话听著就离谱。 但放在老赵身上,又诡异地合理。 姜寒衣拎著婆子。 秦昭寧和苏晚晴也跟上。 沈墨言本来不想去。 但她看陆准那副样子,怕他路上把何三直接揍死。 於是也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城东破庙。 何三秀才还真在。 他正躲在破佛像后面吃馒头。 一看人来了,馒头都不嚼了。 转身就钻。 结果刚钻出去半个身子,就被叶惊鸿的剑鞘挡住了。 叶惊鸿看著他。 “出来。” 何三咽了口馒头。 “女侠,有话好说。” 姜寒衣把婆子往地上一丟。 “九弟,这就是他?” 老乞丐点头。 “对,就是他。” 何三一看老乞丐,眼睛都瞪了。 “老陈头,你卖我?” 老乞丐把五两银子揣怀里。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卖?” “这叫为朝廷除害。” 陆准都乐了。 “你很有觉悟。” 老乞丐嘿嘿笑。 “主要是陆县子给钱痛快。” 苏晚晴纠正。 “钱还没给全。” 老乞丐立刻站直。 “那我继续努力。” 何三被带到破庙院子里。 年世忠也来了。 何三一见年世忠,竟然还激动了一下。 “年公子!” “学生仰慕您多年啊!” 年世忠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认识你。” 何三受伤了。 “年公子,您不记得我了?” “前年花灯会,我在您马车后面追了三条街。” 陆准看向年世忠。 “年兄,魅力可以啊。” “粉丝追车。” 年世忠冷冷道:“我不知道。” 何三赶紧道:“没关係。” “年公子不记得学生,学生记得年公子就行。” 陆准嘴角抽了下。 这何三,有点魔怔。 沈墨言冷著脸问:“国子监外的字,是你贴的?” 何三立刻摇头。 “不是我。” 姜寒衣擼袖子。 何三又赶紧道:“纸是我贴的。” “字不是我写的。” 陆准眯眼。 “什么意思?” 何三咽了咽唾沫。 “柳姑娘的人给我银子,让我把两篇策论抄出来贴到国子监外。” “她说陆准字丑,策论也狂,让大家看看,肯定能笑话他。” 陆准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不敢说话了。 因为这確实是她说的。 何三继续道:“我本来只贴策论。” “后面有个人给了我一张纸条。” “让我把那八个字加上。” “还说这样能让陆准彻底完蛋。” 年世忠问:“谁?” 何三摇头。 “不认识。” 陆准笑了。 “你不认识还敢收?” 何三理直气壮。 “他给了十两。” 陆准看向苏晚晴。 “晚晴,看见没。” “十两就能买一个秀才脑子。” 苏晚晴淡淡道:“亏了。” 何三不服。 “我好歹是秀才。” 沈墨言冷冷道:“你这种秀才,孔圣人看了都想把门关上。” 何三脸一红。 “沈姑娘,你不能这么说。” 沈墨言道:“我能。” 何三闭嘴了。 他惹不起沈墨言。 读书圈里,沈墨言骂人不带脏字,但能骂得你三天睡不著。 陆准蹲下,看著何三。 “那人长什么样?” 何三想了想。 “普通。” 陆准:“……” “你这形容,真值不了一百两。” 何三急了。 “我再想想。” “个子不高,左手虎口有茧。” “说话有点外地口音。” “穿青布衣,鞋底很新。” 叶惊鸿忽然开口。 “练刀的人。” 陆准看她。 叶惊鸿道:“左手虎口有茧,若不是木匠,就是用短刀。” “鞋底新,说明临时换过,不想留下旧鞋印。” 赵沧元在旁边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 陆准看他。 “老赵,你就別有点意思了。” “你赶紧回宫跟陛下说,今天抄书那十遍免了。” 赵沧元看他。 “事情还没完。” 陆准道:“但我很累。” 赵沧元道:“活该。” 陆准:“……” 这老东西,嘴是真毒。 何三被押走。 婆子也被押走。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年世忠看著她。 “你今日太蠢了。” 柳如烟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只是想帮你。” 年世忠眼神没有软。 “你不是帮我。” “你是在毁我。” 柳如烟整个人僵住。 陆准本来想补刀。 但看柳如烟那副样子,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蠢人作死。 有时候都不用別人推。 她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这时。 老乞丐又凑了过来。 “陆县子。” 陆准看他。 “又怎么了?” 老乞丐小声道:“我还想起一事。” “那青衣人走的时候,腰上掛了个牌子。” “上面好像有个周字。” 陆准眼神一动。 周? 安定侯世子,周仓? 姜寒衣立刻兴奋了。 “是不是周仓那个蠢货?” 陆准还没说话。 远处街口,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准备悄悄溜走。 陆准眯眼。 “八嫂。” 姜寒衣扭头。 陆准指了指。 “那个是不是周仓?” 姜寒衣看了一眼。 “是。” 下一瞬。 她直接冲了出去。 周仓回头一看,魂都快飞了。 “不是!” “我就路过!” 陆准笑了。 “路过?” “那你跑什么啊,周世子。” 第199章 周仓,你这个脑子挺省饭 周仓被姜寒衣拎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他是真的路过吗? 当然不是。 他就是来看看热闹。 顺便看看陆准这回会不会翻车。 谁知道热闹没看爽,自己先被拎出来了。 他看见陆准,立刻梗著脖子。 “陆准,你別污衊我。” 陆准看他。 “我还没说话呢。” 周仓一愣。 “那你別准备污衊我。” 姜寒衣嫌弃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九弟要污衊你?” 周仓卡住。 “我猜的。” 陆准点头。 “你脑子平时不怎么动。” “今天倒是提前跑了两步。” 周仓气得脸红。 “你少羞辱人。” 陆准笑了。 “行,那说正事。” “何三说有个青衣人,腰上掛周字牌。” “你解释解释?” 周仓马上道:“姓周的人多了。” “凭什么就是我?” 陆准看著他。 “我也没说是你啊。” “你急什么?” 周仓又卡住。 年世忠站在旁边,脸色越发不好。 周仓是他圈子里的人。 这事如果真牵扯到周仓,那就会被人说是年家背后搞鬼。 虽然他確实想压陆准。 但他不想在这种蠢事上翻船。 赵沧元也看著周仓。 “周世子,还是说清楚好。” 周仓看见赵四爷,气焰也低了点。 宗室。 惹不起。 但他还是嘴硬。 “我不知道。” 陆准忽然问:“赵鸿呢?” 周仓眼皮动了一下。 很小。 但陆准看见了。 陆准笑了。 “懂了。” 周仓急了。 “你懂什么了?” 陆准道:“赵鸿乾的。” 周仓跳起来。 “不是他!” 陆准更乐。 “你看。” “我一诈,你就帮他挡了。” 周仓:“……” 他想给自己一嘴巴。 这嘴怎么就不听脑子管呢? 姜寒衣认真评价。 “你这个脑子挺省饭。” 秦昭武不在。 不然肯定要跟姜寒衣爭一句。 因为这话听著很熟。 周仓还想狡辩。 喜公公的人已经去找赵鸿了。 没多久,赵鸿被带过来。 赵鸿一脸懵。 “我干什么了?” 他看见周仓,脸色更懵。 “你怎么也在?” 周仓疯狂给他使眼色。 赵鸿皱眉。 “你眼睛抽筋啊?” 周仓闭上眼。 完了。 这兄弟也不太聪明。 陆准看著这俩,心情忽然很好。 反派要都这质量。 他能活到九十九。 赵鸿被问到青衣人时,立刻否认。 “不是我。” 陆准问:“我说是你了吗?” 赵鸿自信道:“你肯定想说是我。” 陆准看向赵沧元。 “老赵,看见没。” “他们都能预判我的污衊。” 赵沧元嘴角微动。 “那说明你名声也不怎么样。” 陆准:“……” 扎心。 最后查出来。 青衣人不是周仓,也不是赵鸿。 但这俩確实掺了一脚。 他们听柳如烟说要贴策论笑话陆准,觉得好玩,就帮著找了何三。 至於后面那八个字,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加的。 周仓小声嘀咕。 “我们就是想让他丟个脸。” “谁知道那人这么虎。” 陆准看他。 “你们不是虎。” “你们是拿脑袋当灯笼,还嫌自己不够亮。” 赵鸿不服。 “你骂谁呢?” 姜寒衣一擼袖子。 赵鸿立刻低头。 “我反省。” 严怀正知道后,气得脸都青了。 国子监外贴策论也就算了。 还一堆贵公子跟著掺和。 真当国子监门口是菜市场? 他当场让人把周仓,赵鸿,何三全押回国子监。 柳如烟也没跑掉。 她虽没写那八个字,但事情是她起的。 喜公公带回宫请示。 没多久,口諭来了。 周仓和赵鸿,罚在国子监门口洒扫十日。 何三革去秀才功名,押回府衙另审。 柳如烟罚抄女诫百遍,並在国子监门口向陆家致歉。 这处罚不算重。 但侮辱性很强。 尤其是柳如烟。 她整个人都僵了。 “让我道歉?” 喜公公看她。 “柳姑娘,这是陛下口諭。” 柳如烟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准看她。 “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但每次都故意来我这儿找死。” 沈墨言冷冷道:“道歉。” 苏晚晴也在旁边。 “道完,抄书。” 柳如烟看向年世忠。 她希望年世忠帮她说句话。 年世忠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道:“如烟,按陛下口諭办。” 柳如烟彻底凉了。 她咬著唇,走到陆准面前。 “对不起。” 陆准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柳如烟气得发抖。 “对不起!” 陆准摇头。 “不是给我。” 他指了指国子监里临时供奉的陆家忠烈牌位方向。 “给陆家。” 柳如烟脸色难看得厉害。 可喜公公在。 年世忠在。 这么多人也在。 她只能转身,低头。 “柳如烟……向陆家致歉。” “今日之事,是我鲁莽。” “我不该让人私贴策论,更不该污衊陆家。” 她每说一句,脸就烧一次。 比被人打还难受。 陆准听完,点头。 “还有一件事。” 柳如烟猛地抬头。 “你还想怎样?” 陆准笑了。 “灵堂那天,你说若有人愿嫁我,你名字倒著写。” “这事你还记得吧?” 柳如烟脸一白。 周围人一下精神了。 这瓜他们爱吃。 苏晚晴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秦昭寧也没拦。 沈墨言甚至把笔墨递了过去。 柳如烟差点气晕。 “陆准,你不要太过分。” 陆准摊手。 “你自己说的。” “做人得讲信用。” 沈墨言补了一句。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陆准立刻点头。 “听见没。” “文化人认证。” 柳如烟看向年世忠。 年世忠这次没看她。 她手抖著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烟如柳。 字写完,围观人群里有人笑疯了。 柳如烟把笔一摔,转身就走。 陆准在后头喊。 “柳姑娘。” 柳如烟停住,眼泪都快憋不住。 陆准道:“纸別忘了带回家裱起来。” “提醒自己以后少装。” 柳如烟走得更快了。 年世忠也准备走。 陆准喊住他。 “年兄。” 年世忠转头。 陆准笑眯眯道:“你未婚妻字挺好。” 年世忠冷冷道:“她不是我未婚妻。” 这话一出。 周围人瞬间安静了点。 陆准挑眉。 “哦?” 年世忠没再解释,转身离开。 柳如烟还没走远。 听见这句话,脚下差点一软。 她回头看向年世忠的背影。 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陆准摸了摸下巴。 “嘖。” “这俩要散啊。” 苏晚晴看他。 “你很高兴?” 陆准立刻正色。 “不。” “我是替大雍减少一桩糊涂婚事感到欣慰。” 苏晚晴冷笑。 “你嘴越来越会绕了。” 陆准刚想说话。 严怀正已经拿著书过来。 “闹也闹完了。” “陆准。” 陆准心里一凉。 “祭酒大人,不会吧?” 严怀正把《春秋》塞他手里。 “今日少抄十遍。” “剩下四十遍。” 陆准差点当场去世。 赵沧元在旁边补刀。 “陛下说的。” 陆准看著他。 “老赵。” “你以后少替陛下说话。” “容易遭人恨。” 赵沧元笑了。 “比如你?” 陆准抱著书,满脸痛苦。 “比如我现在就挺恨。” 第200章 姜寒衣戴著这个打你 陆准被押回国子监抄书。 不是別人押。 是沈墨言。 她拿著戒尺站在旁边。 陆准坐在案前,整个人像被晒乾的鱼。 他看著纸。 纸也看著他。 双方都不太想合作。 赵沧元坐在一旁喝茶。 年世忠不在。 他已经走了。 估计回去处理柳如烟那摊破事。 陆准写了两个字。 沈墨言看了一眼。 “重写。” 陆准抬头,“哪里不对?” 沈墨言指著那个字。 “这个是『公』?” 陆准点头。 沈墨言道:“我以为是只蹲著的蛤蟆。” 赵沧元没忍住,笑了。 陆准幽幽看他。 “老赵,你笑点挺低。” 赵沧元道:“主要是你的字底线低。” 陆准:“……” 他现在很想造反。 但造反之前,还得先把这四十遍抄完。 这就很烦。 沈墨言拿过一张纸。 “看我写。” 她写得很慢。 横竖撇捺都清楚。 陆准盯著看。 看了半天。 “莫言。” 沈墨言没抬头。 “嗯。” 陆准道:“你写字的时候,比骂我温柔多了。” 这一下午,陆准被折磨得没了人样。 等他回將军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 他刚进门,就听见后院炸了。 秦昭武的声音最大。 “靴子呢?” “我靴子呢?” “谁偷我靴子!” 陆准脚步一顿。 完了。 这又出事了。 他快步到了后院。 秦昭武正光著一只脚,在院子里乱转。 另一只脚穿著普通靴子。 顾清霜站在旁边,脸色很白。 苏晚晴冷著脸。 姜寒衣已经开始翻墙角了。 秦昭寧问老管事。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老管事满头汗。 “下午训练前还在。” “后来顾姑娘去取工具,回来就少了一只。” 陆准看向顾清霜。 她手里攥著小布袋,指尖都用力了。 见陆准看过来,她立刻低头。 “九弟,对不起。” “我没看好。” 陆准走过去。 “跟你没关係。” 顾清霜还是难受,“那靴底我调了很久。” “少一只,就没法穿了。” 秦昭武也急。 但他看顾清霜这样,又不好意思吼了。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 他憋了半天。 “我就是脚冷。” 姜寒衣从墙角探头。 “你脚冷你喊那么大声?” 秦昭武瞪她。 “你別说话。” 姜寒衣道:“我偏说。” 两人又要吵。 陆准抬手。 “停。” 他蹲下,看了看地面。 院子里有脚印。 有训练的,有下人的。 乱七八糟。 但其中一串,挺特別。 那脚印一深一浅。 像是有人拿了东西后跑得急,差点崴脚。 陆准看向姜寒衣。 “寒衣,你顺著这脚印追。” 姜寒衣眼睛一亮。 “好。” 她直接翻墙出去了。 秦昭武也想跟。 陆准看他一眼。 “你一只脚去追?” 秦昭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可以。” 苏晚晴淡淡道:“你若踩坏另一只靴子,照价赔。” 秦昭武立刻站住。 “我不追了。” 陆准看向顾清霜。 “清霜,能不能临时补一只?” 顾清霜咬了咬唇。 “能。” “但效果会差一点。” 陆准道:“先做。” “丟的那只,也找。” 顾清霜点头,立刻进工房。 这时候,她不哭,也不闹。 就是做事。 越急,越安静。 陆准看著她背影,心里有点火。 偷靴子。 这手段不大。 但够噁心。 而且很精准。 说明有人知道顾清霜做了特殊靴底。 將军府里,有眼睛。 苏晚晴显然也想到了。 她看陆准一眼。 “府里要查。” 陆准点头。 “查。” 秦昭寧脸色也冷了。 “我去安排。” 叶惊鸿抱剑站在廊下。 “我守工房。” 温不寒笑了笑。 “那我去厨房看看。” 陆准看她。 “厨房?” 温不寒温柔道:“偷东西的人,跑前总要吃点东西吧。” 陆准:“……” 有道理。 但从不寒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这人已经准备好毒药了。 半个时辰后。 姜寒衣回来了。 还拎著一个小贼。 小贼浑身臭得厉害。 脸上还沾著不明东西。 姜寒衣离他半步远,一脸嫌弃。 “九弟,抓到了。” 陆准捂了下鼻子。 “他掉哪儿了?” 姜寒衣道:“粪坑。” 秦昭武先是愣住。 然后看向小贼怀里抱著的靴子。 脸色瞬间变了。 “我的靴子!” “你抱著我的靴子跳粪坑?” 小贼哭了。 “我没跳。” “我跑太急,自己滑进去的。” 姜寒衣补充。 “他穿了另一只靴子跑。” “估计没穿明白,脚下太稳,上半身没跟上。” 陆准沉默了。 秦昭武也沉默了。 苏晚晴看了看那只已经不能要的靴子。 “清霜。” 顾清霜从工房探出头。 “嗯?” 苏晚晴道:“重新做一双。” “钱从秦二公子训练费里扣。” 秦昭武崩溃。 “为什么又扣我的?” 苏晚晴看他。 “你的靴子。” 秦昭武指著小贼。 “他偷的!” 苏晚晴道:“那你找他赔。” 秦昭武看向小贼。 小贼哭得更凶。 “我没钱。” 秦昭武:“……” 这世道真没天理。 陆准让人把小贼拖去洗乾净。 洗了三桶水,人才勉强能闻。 小贼跪在院里。 陆准坐著看他。 “谁派你来的?” 小贼摇头。 “没人。” 姜寒衣擼袖子。 小贼立刻改口。 “有人!” 陆准:“……” 这也太快了。 “谁?” 小贼咽了咽唾沫。 “年……年世宏身边的小廝。” 秦昭武直接跳起来。 “我就知道!” “那狗东西怕了!” 陆准问:“偷靴子做什么?” 小贼道:“他说秦二公子最近训练怪。” “脚下有东西。” “让我偷一只回去看看。” 顾清霜从工房走出来。 她脸上还有木屑,眼神却认真。 “他们拿到也没用。” 陆准看她。 顾清霜小声道:“没有另一只配合。” “而且我已经改新纹了。” 秦昭武眼睛亮了。 “真的?” 顾清霜点头。 “新靴更稳。” “但是会更重一点。” 秦昭武刚想豪气点头。 姜寒衣在旁边道:“你怕重。” 秦昭武咬牙。 “我不怕!” 陆准笑了笑。 可笑到一半。 小贼身上掉出一个布包。 叶惊鸿弯腰捡起,打开。 里面是一个护腕。 护腕边缘夹著细细的铁砂层。 不锋利。 但真砸在人骨头上,能把骨头震裂。 院里气氛变了。 秦昭武盯著那护腕。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小贼嚇得直摆手。 “这不是我的。” “是年世宏那边让我带回去的样子。” “他们说擂台上用这个。” “看不出来。” 陆准拿起护腕,掂了掂。 然后笑了。 笑得秦昭武后背都有点凉。 “清霜。” 顾清霜抬头。 “嗯。” 陆准把护腕递给她。 “照这个。” “给秦昭武做一套。” 秦昭武愣住。 “九弟,咱们也作弊?” 陆准看他。 “谁说作弊?” 他指著那护腕。 “做成训练用的。” “从今晚开始,姜寒衣戴著这个打你。” 第201章 姜寒衣打人不讲价 秦昭武看著那只护腕。 又看了看姜寒衣。 他脑子里很认真地过了一遍。 年世宏戴这个打他。 他可能会断骨头。 姜寒衣戴这个打他。 他可能会提前投胎。 秦昭武咽了口唾沫。 “九弟。” “我觉得吧。” “这个训练方式,是不是稍微有点……” 陆准看他。 “有点什么?” 秦昭武很想说有点没人性。 但姜寒衣已经把护腕拿过去了。 她戴在手上,试著挥了两下。 眼睛亮了。 “挺沉。” “打起来应该很有劲。” 秦昭武脸绿了。 “你听听。” “她都说打起来有劲了。” 陆准点头。 “所以才让她打你。” “你上擂台的时候,年世宏只会比她更阴。” 秦昭武不服。 “他能比寒衣阴?” 姜寒衣转头看他。 “你骂我?” 秦昭武立刻改口。 “我夸你打得真实。” 姜寒衣满意了。 “那我会更真实一点。” 秦昭武:“……” 救命。 顾清霜蹲在旁边,把那只护腕拆开。 她越拆,眉头越皱。 “里面夹的不是普通铁砂。” 陆准看她。 “怎么说?” 顾清霜小声道:“掺了碎铅。” “更沉。” “打在人身上,外面不一定破。” “里面会震伤。” 温不寒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淡了点。 她伸手拿过一小撮碎铅,捻了捻。 “年世宏想废人。” 秦昭武一下火了。 “那狗东西。” “擂台上还装什么武勛之后?” “他就是个下三滥。” 秦昭寧脸色也不好看。 秦家兄弟是她亲弟弟。 她平时端著稳著,不代表她没脾气。 她只是很少把情绪砸出来。 但这一刻,她看秦昭武那只还光著的脚,眼神已经变了。 “昭武。” 秦昭武一愣。 “姐?” 秦昭寧看著他。 “这几日,好好练。” “上擂台后,不要急著贏。” 秦昭武没听懂。 “为什么?” 秦昭寧说:“他想废你,你就让所有人看清他想废你。” “然后再贏。” 陆准看向秦昭寧。 这话。 大嫂说出来,味就对了。 稳。 但不是软。 秦昭武被她这么一说,整个人也冷静了一点。 他从小冲。 嘴比脑子快。 可他不傻。 年世宏想借擂台废人,那就不能只揍回去。 得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丟脸。 丟到爬不起来。 陆准把护腕递给顾清霜。 “清霜,照这个重量,做训练护腕。” 顾清霜点头。 “我可以做。” “但是不能让寒衣姐姐一直打。” 姜寒衣抬头。 “为什么?” 顾清霜认真道:“你力气太大。” “容易直接把秦二公子打坏。” 秦昭武感动了。 终於。 终於有人把他当人了。 结果顾清霜又补了一句。 “打坏了,后面不好练。” 秦昭武的感动立刻烂在肚子里。 姜寒衣想了想。 “那我轻点?” 温不寒笑著说:“你所谓的轻点,是打完还能喘气吗?” 姜寒衣很诚实。 “那肯定能。” 秦昭武退了一步。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来参加武比的,不是来熬刑的。” 苏晚晴翻帐本。 “熬刑不要钱。” “武比准备花钱。” “所以你更该珍惜。” 秦昭武看向秦昭远。 “哥,你管管。” 秦昭远抬头看天。 “我也要练。” 秦昭武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拋弃了。 训练从当天晚上开始。 顾清霜重新做了一套训练护腕。 外形朴素。 里面重量一点不朴素。 姜寒衣戴上后,很兴奋。 秦昭武站在训练架中间。 脚下穿著顾清霜新做的靴子。 旁边六个粉包靶架。 前面一个姜寒衣。 后面一个秦昭远。 陆准坐在台阶上,手里捧著温不寒给的药茶。 他喝了一口。 苦。 很苦。 苦得他怀疑温不寒是不是在里面放了人生。 “九弟,喝完。” 温不寒笑眯眯看著他。 陆准放下杯子。 “不寒,这药茶是干嘛的?” 温不寒说:“护嗓。” 陆准警惕。 “为什么护嗓?” 温不寒温柔地看著训练场。 “你今晚可能要骂很久。” 陆准:“……” 有道理。 秦昭武很快就明白,什么叫人间真实。 姜寒衣一拳过来。 他挡了。 挡是挡住了。 人差点坐地上。 粉包又从侧面飞来。 啪一下糊在他耳朵上。 姜寒衣乐了。 “你反应慢了。” 秦昭武怒道:“你拳头跟墙一样,我怎么反应?” 秦昭远在后面提醒。 “別顶硬劲。” “卸力。” 秦昭武吼:“你说得轻巧,你来卸一个试试。” 秦昭远点头。 “好。” 他进场。 姜寒衣一拳过去。 秦昭远侧身,手臂往外一掛。 人退了两步,但没倒。 粉包飞来,他扭身避开三个。 第四个擦著肩膀炸开。 脸没中。 秦昭武沉默了。 姜寒衣看向他。 “看见没。” “脑子要用。” 秦昭武咬牙。 “我有脑子。” 陆准在旁边喝药茶。 “有,但经常离家出走。” 院子里直接笑开。 秦昭武气得继续练。 练到后半夜,他终於能在姜寒衣手下撑过十招。 当然。 代价很大。 脸白了。 头髮白了。 连眉毛都白了。 秦昭武坐在地上,喘得像刚被狗追了八条街。 顾清霜把新靴拿过来。 “这里还要改。” 秦昭武抬眼。 “还改?” 顾清霜点头。 “你刚才右脚转的时候,脚跟浮了一点。” 秦昭武看她那认真样,嘴里的抱怨忽然没了。 他平时嘴碎。 但別人真为他忙,他也知道。 “清霜。” 顾清霜抬头。 “嗯?” 秦昭武挠了挠头。 “谢谢。” 顾清霜愣住。 然后低头。 “你別输就行。” 又是这句。 秦昭武忽然挺直了点。 “不会输。” 姜寒衣在旁边擦护腕。 “你最好是。” 秦昭武看她,“你等著,等我贏了年世宏,我第一个……” 姜寒衣眯眼。 “第一个什么?” 秦昭武话到嘴边,拐了。 “第一个感谢你。” 姜寒衣点头,“算你有良心。” 陆准看著这帮人闹,心里却没完全松。 年世宏想阴秦昭武。 那他一定不止一只护腕。 武比马上开始。 这群人肯定还憋著別的。 赵四爷第二天一早来了將军府。 陆准正在吃早饭。 看见他进来,陆准夹著一个包子,表情很复杂。 “老赵。” “你现在来我家,是不是都不用通报了?” 赵沧元也不客气。 坐下就拿包子,“陛下让我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 陆准看著自己的包子被拿走。 有些心疼。 “陛下是不是很閒?” 赵沧元咬了一口,“陛下关心武勛大比,毕竟这些人都是大雍的未来。” 陆准呵呵笑了一声。 “他就是想看我出丑。” 赵沧元看他,“你很有自知之明啊。” 陆准把剩下半盘包子拉到自己面前。 “不给你吃了。” 赵沧元看著空手。 脸黑了点。 苏晚晴从旁边递来一盘新的。 “赵四爷请用。” 赵沧元满意了,“还是苏姑娘懂礼。” 陆准立刻道:“那是我媳妇。” 苏晚晴耳根一红。 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拨。 “包子钱从你月例里扣。” 陆准:“……” 第202章 赵鸿你別把脸送太快 赵沧元笑得很开心。 他觉得將军府这个地方,有病。 但有病得挺热闹。 吃完后。 赵沧元去看训练。 秦昭武刚上场,姜寒衣一拳砸过去。 赵沧元眼皮跳了跳。 “这是训练?” 陆准点头。 “对。” 赵沧元看著秦昭武被粉包糊了半张脸。 “朕……我怎么觉得像打孩子?” 陆准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赵沧元看向秦昭武。 “他是镇南侯府的公子。” 陆准说:“那就是侯府的孩子早挨打。” 赵沧元:“……” 这话镇南侯听见,得找你拼命。 武勛大比前一日。 国子监那边的文试暂告一段。 陆准虽然字还是丑,但策论和经义已经能看。 沈墨言评价很直接。 “狗爬进步成鸡刨。” 陆准听完还挺高兴。 “进步了就行。” 沈墨言看他那副容易满足的样子,气都不好生。 “你明日参加武比。” “別嘴贱。” 陆准点头。 “我儘量。” 沈墨言皱眉。 “儘量是什么意思?” 陆准认真道:“如果別人先贱,我可能忍不住。” 沈墨言把戒尺递给姜寒衣。 “他要乱说,你敲他。” 姜寒衣接得很快。 “好。” 陆准看著她。 “寒衣,你现在已经学会背叛我了。” 姜寒衣摇头。 “不是背叛。” “是嫂嫂让我打你。” 陆准:“……” 很合理。 完全无法反驳。 第二天。 武勛大比正式开始。 演武场外,人山人海。 京中勛贵,朝中官员,各府公子,全都来了。 赵沧元坐在高台最上方。 表面是天子巡视。 其实眼神一直往陆准那边飘。 陆准站在选手区。 左边秦昭远。 右边秦昭武。 秦昭武穿著顾清霜做的新靴,活动脚腕。 姜寒衣站在外面,给他挥拳。 “秦二,別死。” 秦昭武脸一黑。 “能不能换句吉利的?” 姜寒衣想了想。 “別输。” 秦昭武满意了一点。 “这个还行。” 姜寒衣又补。 “输了我打你。” 秦昭武:“……”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 “放鬆点。” 秦昭武看他。 “你怎么不紧张?” 陆准看向远处。 年世宏正盯著他们。 脸上带著笑。 很欠。 陆准也笑了。 “我紧张什么。” “该紧张的是他们。” 话刚落。 第一轮抽籤开始。 小吏高声喊。 “第一场。” “永安县子陆准,对安定侯世子周仓。” 陆准愣住。 周仓也愣住。 远处的周仓脸色一下塌了。 赵鸿站在旁边,小声道:“你运气挺省事。” 周仓瞪他。 “你闭嘴。” 陆准走上擂台。 周仓也磨磨蹭蹭上来。 他看著陆准,喉咙动了动。 “陆准。” “咱们以前也算认识。” 陆准点头。 “认识。” 周仓鬆了口气。 “那你……” 陆准说:“所以我会让你输得体面一点。” 周仓脸又绿了。 高台上。 赵沧元差点笑出声。 旁边周福低头装没听见。 锣响。 周仓刚摆架势。 陆准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 周仓整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 脚踩擂台边缘,差点掉下去。 全场一下炸了。 周仓捂著肚子。 “你不讲武德。” 陆准甩了甩手。 “这句话陛下问过。” “我现在不爱听。” 周仓咬牙衝上来。 陆准侧身避开,一脚勾住他脚腕。 周仓扑出去。 摔在擂台边上。 脸离地只差一点。 陆准站在旁边。 “体面吗?” 周仓趴著不动。 “我认输。” 陆准皱眉。 “这么快?” 周仓抬头,满脸悲愤。 “我又不傻。” 台下赵鸿点头。 “今天聪明了。” 周仓爬起来,冲他吼。 “你给我等著!” 第一场。 陆准胜。 全场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传说中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一拳差点把安定侯世子打下擂台。 看台上,柳如烟也来了。 她坐在柳家席位,脸色一点点变难看。 她原本是来看陆准丟脸的。 结果第一场。 周仓丟了。 柳如烟攥紧袖子。 “废物。” 也不知道骂周仓。 还是骂自己。 年世忠坐在不远处。 眼神沉著。 他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戏。 在后面。 第二轮抽籤。 小吏展开签牌。 “秦昭远,对赵鸿。” 赵鸿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站在擂台下。 整个人都不太好。 刚才他还在笑周仓。 笑得挺真诚。 现在轮到自己。 这报应来得特別赶。 周仓站在旁边,肚子还疼著。 他看著赵鸿,忽然心里舒服了点。 人不能只自己倒霉。 兄弟也倒霉。 那就有陪伴感。 赵鸿回头瞪他。 “你笑什么?” 周仓摆手。 “没笑。” 赵鸿咬牙。 “你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周仓说:“我天生嘴大。” 赵鸿:“……” 擂台上。 秦昭远已经上去了。 他站得很稳。 不像秦昭武那样一上场就恨不得把地板踩穿。 秦昭远这个人,平时话少。 看著温和。 但他是镇南侯府长子。 从小练武,练的是稳扎稳打。 他不像秦昭武容易上头。 也不像姜寒衣那样力气离谱。 但他能把每一步都踩在你难受的位置。 赵鸿上台的时候,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 秦昭远不一定很强。 秦昭远只是看著稳。 稳的人不一定能打。 稳的人可能比较闷。 闷的人,应该好骗。 赵鸿想完,心里有了一点底。 然后他就听见台下陆准喊。 “昭远,小心点。” “赵鸿这个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会突然更不聪明。” 赵鸿差点脚滑。 “陆准!” “你骂谁呢?” 陆准很无辜。 “我提醒你对手。” 赵鸿怒道:“你提醒他为什么骂我?” 陆准想了想。 “因为你刚好適合。” 台下笑声一片。 赵鸿脸都涨了。 秦昭远看著他。 “开始吧。” 锣响。 赵鸿不想再听陆准说话了。 他直接冲。 他的刀法其实不差。 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虽然平时混年世忠圈子,但能报武比,肯定不是废物。 刀一出,速度很快。 秦昭远退半步。 木刀贴著他衣袖过去。 赵鸿眼睛亮了。 能打。 他第二刀横扫。 秦昭远抬臂格开。 第三刀紧跟。 秦昭远又退。 看起来像被压著打。 赵鸿越打越兴奋。 台下柳如烟也忍不住坐直。 “赵公子要贏了?” 旁边丫鬟小声道:“好像是。” 柳如烟心里终於舒坦了一点。 陆准那边的人,总不能全贏吧。 结果她话刚说完。 秦昭远忽然动了。 他不退了。 赵鸿一刀劈下,力道用老。 秦昭远侧步一进,木刀压住赵鸿手腕。 肩膀撞上去。 赵鸿整个人倒退。 脚下没稳住。 秦昭远又一脚踹在他小腿外侧。 赵鸿腿一软,单膝跪地。 他刚想爬起来。 木刀已经抵在他脖子上。 一切太快。 快到赵鸿的表情还停在“我要贏了”。 秦昭远低头看他。 “承让。” 赵鸿懵了。 “不是。” “我刚才不是压著你打吗?” 秦昭远说:“嗯。” 赵鸿更懵。 “那我怎么输了?” 陆准在台下接话。 “因为你压著压著,把自己压没了。” 姜寒衣点头。 “脑子没跟上刀。” 周仓非常认真地补了一句。 “他一直这样。” 赵鸿扭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203章 年世宏你护腕挺贵吧 周仓现在很放鬆。 反正自己输完了。 別人的热闹看起来真香。 秦昭远胜。 看台上,不少人开始议论。 “秦家这两兄弟,有点东西啊。” “秦昭远本来就不弱,只是以前不怎么出风头。” “陆准也邪门,那一拳真不是装的。” “將军府是不是要起来了?” 这话传到柳如烟耳朵里。 她脸更黑。 她不喜欢听“將军府起来”。 这五个字像巴掌。 抽得她脸旧伤都疼。 年世忠看著擂台。 神色不太好。 周仓和赵鸿输,他不意外。 这两个人本来就不是武比夺魁的人选。 可输得这么快,太丟圈子。 更麻烦的是。 陆准贏得太轻鬆。 秦昭远贏得太稳。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將军府那边偏了。 年世宏站在另一边,手腕上缠著护具。 他冷笑一声。 “哥,你放心。” “他们也就能贏这种货色。” 赵鸿刚下台,听见这句,差点吐血。 “年世宏,你说谁货色?” 年世宏看都没看他。 “你觉得呢?” 赵鸿想衝过去。 周仓赶紧抱住他。 “別去。” “你刚输了,现在衝过去更像货色。” 赵鸿:“……” 年世忠冷冷看了年世宏一眼。 “少说废话。” “按你的节奏来。” 年世宏点头。 “知道。” 他抬眼看向秦昭武。 眼神阴得很。 秦昭武在台下咧嘴笑。 “他看我。” 姜寒衣说:“想打你。” 秦昭武扭了扭脖子。 “我也想打他。” 顾清霜站在旁边,低头检查他靴底。 她今天一早就来了。 带著小布袋。 里面装了一堆备用皮条,铜片,针线。 像个隨时准备给战马修蹄子的匠师。 秦昭武低头看她忙。 “清霜,行了吧?” 顾清霜没抬头。 “再等等。” 她把靴底边缘压了一下。 “这里有点翘。” 秦昭武道:“一点点,不碍事。” 顾清霜抬头看他。 很认真。 “擂台上一点点,就可能摔。” 秦昭武立刻闭嘴。 姜寒衣在旁边笑。 “你现在挺听清霜的话。” 秦昭武哼了一声。 “我这是尊重匠师。” 姜寒衣点头。 “你最好尊重。” “她做的靴子救你命。” 秦昭武忽然安静了点。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年世宏那护腕要是真砸上来,普通人不一定躲得开。 他最近被姜寒衣打了多少次,自己心里有数。 被打疼过,被打麻过,被打得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镇南侯府捡来的。 但效果也明显。 他现在看別人出拳,已经不会只想著硬顶。 会躲。 会卸。 会等。 这对秦昭武来说,属於脑子开了半扇窗。 风终於能进来。 第三场。 小吏喊名。 “秦昭武,对武威伯府陈亮。” 秦昭武上台。 陈亮身材魁梧,拿一根木棍。 看见秦昭武,笑得很囂张。 “秦二公子。” “听说你最近在將军府练得挺惨?” 秦昭武活动手腕。 “你听谁说的?” 陈亮笑道:“现在神京都传开了。” “说你天天被姜姑娘拿粉包糊脸。” 台下有人笑。 秦昭武脸有点掛不住。 姜寒衣在下面直接喊。 “他没撒谎。” “你確实天天被糊。” 秦昭武回头。 “你能不能帮我留点脸?” 姜寒衣想了下。 “那你贏快点。” “贏了就有脸了。” 秦昭武深吸一口气。 行。 贏快点。 锣响。 陈亮抡棍就砸。 他走的是大开大合。 力气不小。 秦昭武以前最喜欢跟这种人硬碰硬。 谁怂谁孙子。 但这些天,姜寒衣把他这个毛病打得快断根了。 陈亮一棍下来。 秦昭武侧步。 靴底抓地。 稳得离谱。 陈亮棍子落空,身体往前带。 秦昭武抬肘撞他侧肋。 陈亮闷哼一声。 还没回身。 秦昭武已经绕到他后面,一脚踹他膝弯。 陈亮跪了。 秦昭武木刀架在他后颈。 “认不认?” 陈亮咬牙想起。 秦昭武手腕一压。 陈亮脸贴著地板。 “认!” 全场又炸。 秦昭武只用了三招。 姜寒衣在台下疯狂挥手。 “可以啊秦二!” 秦昭武下意识挺胸。 然后又看向顾清霜。 顾清霜眼睛亮亮的。 她没喊。 但她点头了。 很轻。 秦昭武忽然觉得,这比姜寒衣喊他还让人舒服。 陆准在旁边看见了。 立刻摸下巴。 这俩。 有点东西。 苏晚晴看他那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 陆准正色。 “我在关心秦二的成长。” 苏晚晴淡淡道:“你看起来像要收媒人钱。” 陆准:“……” 別说。 还真可以考虑。 上午几轮下来。 陆准,秦昭远,秦昭武全部晋级。 而且贏得很乾净。 乾净到不少勛贵都开始坐不住。 原本大家都觉得,今年武比看点在年世宏。 年家最近风头虽然被压了,但丞相府公子要是在武比拿下名次,还是能把脸捡回一点。 可现在。 风向不对。 將军府这边三个人,像专门来打脸的。 一个废物突然能打。 一个稳得像老狗。 一个莽夫突然带脑子。 这谁受得了? 高台上。 赵沧元看得很有兴致。 “陆准那小子,藏得够深。” 周福低声说:“陛下,陆县子这段时间確实变化很大。” 赵沧元点头。 “秦昭武也变了。” “以前只会硬冲。” “今日竟然会借力。” 周福笑道:“姜姑娘打出来的。” 赵沧元看了一眼姜寒衣。 那姑娘正在给秦昭武比拳头。 他嘴角抽了抽。 “朕看也是。” 午后。 抽籤继续。 这次小吏刚拿起签牌,人群就安静了不少。 因为剩下的人,越来越强。 小吏展开。 “陆准。” “对年世宏。” 全场一静。 年世宏抬头。 秦昭武脸色一变。 “怎么是九弟先碰他?” 年世宏笑了。 他慢慢走出来,冲秦昭武摊手。 “可惜啊。” “你得排后面了。” 陆准拍了拍秦昭武肩膀。 “別急。” 秦昭武咬牙。 “他要阴你。” 陆准笑了。 “那正好。” “我先替你摸摸他的底。” 姜寒衣攥拳。 “九弟,把他牙打掉。” 沈墨言皱眉。 “不能打牙。” 陆准问:“为什么?” 沈墨言道:“有辱斯文。” “那打別的。”陆准点头。 年世宏已经上台。 他盯著陆准,眼神带著兴奋。 “陆准。” “没想到吧。” 陆准走上擂台。 看了看他手腕。 “换护腕了?” 年世宏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准点点头。 “没事。” “等会儿打懂。” 第204章 秦二今天不能死 年世宏今天准备很足。 护腕换了。 鞋也换了。 连腰带都换了新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陆准这人有邪门力气。 不能硬吃。 要耗。 要逼他露破绽。 再用护腕砸他的手臂。 最好让他后面几轮直接废掉。 擂台上受伤。 很正常。 谁也挑不出毛病。 年世宏想得挺好。 陆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脑子里在熬坏水。 他现在对这种眼神特別熟。 年家人都有一股味。 表面稳。 心里脏。 只不过年世忠脏得有章法。 年世宏脏得比较赶集。 锣响。 年世宏没有急著攻。 他绕著陆准走。 手腕微微抬著。 护腕外表看起来只是厚一点。 但陆准知道,那里面肯定有东西。 台下。 秦昭武紧张得不行。 “他想干嘛?” 秦昭远看著台上。 “找角度。” 姜寒衣道:“他手腕不对。” 叶惊鸿点头。 “右手护腕比左手沉。” 顾清霜抱著小布袋,小声道:“他不敢正常用力。” “重心偏了。” 苏晚晴听不懂这些。 但她听懂一点。 年世宏的装备有问题。 她看向陆准。 眼神冷了点。 这帮人,真是不把擂台当擂台。 当阴沟。 陆准站在原地,没动。 年世宏绕了半圈,忍不住了。 “你不出手?” 陆准说:“我等你表演。” 年世宏冷笑。 “嘴硬。” 他突然衝上来。 速度很快。 一拳直衝陆准面门。 陆准侧身。 年世宏拳头擦过去,手腕却忽然一翻,护腕边缘贴向陆准小臂。 这一下很阴。 不是打拳。 是借擦碰震人骨头。 陆准早等著了。 他手臂一收,脚下一转,直接避开。 年世宏一击落空,脸色微变。 陆准笑了。 “年公子。” “你这护腕挺贵吧?” 年世宏心里一跳。 嘴上硬。 “寻常护具罢了。” 陆准点头。 “寻常到你刚才捨不得用拳头,专门用手腕蹭我?” 年世宏脸色沉了。 “擂台比武,招式变化,有什么问题?” 陆准没接话。 他忽然进步。 一拳砸向年世宏胸口。 年世宏双臂交叉格挡。 护腕接住这一拳。 他原本以为能把陆准拳头震麻。 结果下一刻。 他自己手臂麻了。 陆准那力气,根本不是他想的那种“有点大”。 是大得很没礼貌。 年世宏连退三步。 手腕疼得厉害。 他心里骂了一句。 这废物怎么练的? 吃牛长大的? 台下有人已经看出不对。 “年世宏那护腕好像有点沉。” “你看他手臂抬得不自然。” “不是吧,武比还能动护具?” “只要不藏刀不藏刃,很多东西不好查。” “那也太不要脸了。” 年世忠坐在席位上,脸色越来越差。 他看得出来。 年世宏被陆准牵著走了。 最糟的是。 陆准一直在说护腕。 这不是隨口说。 他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护腕上引。 等会儿不管年世宏做什么,都会被人盯死。 年世忠闭了闭眼。 蠢货。 他昨晚就说过,不要急。 年世宏偏偏还是急了。 擂台上。 年世宏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用腿。 想逼陆准后退到擂台边。 陆准退了。 一步。 两步。 看著像被压。 年世宏眼睛亮了。 他猛地进身,右臂横扫。 护腕直砸陆准肩头。 陆准忽然停住。 脚下像钉住一样。 一手扣住年世宏手腕。 另一只手抓住他腰带。 年世宏脸色大变。 “你干什么?” 陆准咧嘴一笑。 “送你飞。” 下一瞬。 年世宏整个人被陆准抡起来。 是真的抡。 全场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年世宏在半空转了半圈。 啪地摔在擂台上。 不重伤。 但够丟人。 年世宏脑子懵了。 台下周仓猛地一缩脖子。 “这招熟。” 赵鸿点头。 “確实。” 周仓看他。 “你也被抡过?” 赵鸿黑脸。 “没有。” 周仓哦了一声。 “不信。” 擂台上。 年世宏爬起来。 脸已经红透。 不是害羞。 是怒。 “陆准!” 他衝上去。 这一次完全没了章法。 陆准等的就是这个。 年世宏越怒,越好拆。 他手腕一甩。 陆准侧身躲过。 伸脚一绊。 年世宏差点摔。 刚稳住,陆准又拍了拍他的护腕。 “真沉。” 年世宏气得眼睛发红。 “你闭嘴!” 陆准笑得很欠。 “別急。” “急了容易露馅。” 年世宏彻底上头。 他猛地扬臂。 护腕冲陆准太阳穴砸去。 这一下,台下所有人都变脸了。 秦昭寧直接站起。 “年世宏!” 叶惊鸿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姜寒衣差点衝上去。 但陆准更快。 他低头避开,右手扣住年世宏手腕,狠狠往外一拧。 年世宏痛得脸都变形了。 护腕的绑带被扯开。 里面一层黑沉沉的夹层,直接露了出来。 碎铅。 铁砂。 全场譁然。 “真有东西!” “年世宏作弊!” “这护腕砸头,是想杀人吧?” “丞相府也太脏了。” 年世宏脸白了。 他想收手。 陆准却没松。 他把护腕扯下来,扔到台上裁判面前。 “查。” 裁判拿起来一掂。 脸色直接变了。 这个重量,根本不是普通护具。 年世宏急了。 “这是误会!” 陆准看他。 “误会?” “那我也误会你一下?” 说完。 他一拳打在年世宏肚子上。 年世宏弯下腰。 陆准又抓住他后领,把他往擂台中央一丟。 没有下死手。 但足够让他疼。 疼得站不直。 裁判看向高台。 这种事已经不是普通输贏。 赵沧元脸沉著。 他当然知道年家不乾净。 但在武勛大比上动这种玩意儿,还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这是拿朝廷规矩当纸糊。 喜公公下来传话。 “陛下口諭。” “年世宏私改护具,取消本场资格。” “此事交大比司复查。” 年世宏猛地抬头。 “不!” “我还能打!” 陆准看著他。 “你还想打?” 年世宏咬牙。 他现在已经不是想贏。 他是不能这样下台。 如果就这么被取消资格,他这辈子在神京武勛圈里都抬不起头。 他看向年世忠。 “哥!” 年世忠脸色难看。 但没替他说话。 他知道。 这时候说一句,年家也要跟著陷进去。 年世宏眼神里带了点崩。 陆准在旁边补了一句。 “別喊了。” “你哥现在只想假装不认识你。” 第205章 打不过就绕 年世宏差点吐血。 他被人拖下去。 经过秦昭武身边时,秦昭武冲他笑。 “年世宏。” “可惜了。” “我还想亲手揍你。” 年世宏红著眼。 “秦昭武,你別得意。” “你贏不了。” 秦昭武刚想骂。 顾清霜突然开口。 声音很小。 但很清楚。 “他会贏。” 年世宏看向她。 顾清霜被他一看,身体缩了下。 可她没退。 她抱紧小布袋,又说了一遍。 “他会贏。” 秦昭武整个人愣住。 他忽然觉得。 今天这武比。 他必须贏。 输一点都不行。 陆准走下台。 姜寒衣立刻凑上来。 “九弟,厉害!” “你刚才抡他那下,太爽了。” 沈墨言皱眉,“仪態差了点。” 陆准说:“贏了。” 沈墨言沉默一下。 “那还行。” 苏晚晴看著他手。 “疼不疼?” 陆准刚想说不疼。 温不寒已经把他手抓过去,按了按。 陆准倒吸一口气。 “疼疼疼。” 温不寒笑得温柔。 “嘴硬什么。” 苏晚晴皱眉。 “伤了?” 温不寒说:“震了一下。” “不重。” 陆准看向年世宏被拖走的方向。 “这护腕还真有点东西。” “幸好没让秦二先碰他。” 秦昭武心里一热。 他听明白了。 陆准不是单纯想打年世宏脸。 也是替他先拆雷。 秦昭武走过来。 “九弟。” 陆准抬头。 “嗯?” 秦昭武憋了半天。 “谢了。” 陆准嫌弃地看他。 “你別这么正经。” “我害怕。” 秦昭武:“……” 这人就不適合感动。 午后比赛继续。 年世宏被取消资格后,场內气氛更热。 陆准一路连胜。 秦昭远也稳稳晋级。 秦昭武换了对手。 但状態越打越好。 顾清霜的靴子让他脚下稳得离谱。 姜寒衣的毒打让他反应快得不像以前。 他以前像头衝出去的牛。 现在还是牛。 但会转弯了。 到了傍晚。 大比司公布四强。 陆准。 秦昭远。 秦昭武。 还有一个,北军校尉之子,韩烈。 全场都麻了。 四强里,將军府占了三个。 柳如烟坐在席位上,脸已经难看到不想说话。 她身边丫鬟也不敢劝。 因为劝什么都像找抽。 高台上。 赵沧元看著名单,忽然笑了。 “有意思。” 周福低声道:“陛下,明日半决,若抽籤巧合,陆县子他们可能会內战。” 赵沧元看向场下。 陆准正跟秦昭武抢一块饼。 秦昭远在旁边劝。 姜寒衣也加入抢饼。 场面混得不行。 赵沧元嘴角动了动。 “內战?” “朕倒想看看,他们怎么打。” 第二天抽籤。 小吏拿起签牌。 念出第一场。 “陆准,对秦昭远。” 陆准手里的饼掉了。 秦昭远也怔住。 秦昭武在旁边立刻乐了。 结果小吏又念。 “秦昭武,对韩烈。” 秦昭武笑不出来了。 因为韩烈正在远处盯著他。 那人身高八尺,胳膊比他腿还粗。 姜寒衣看了一眼。 很认真地说。 “秦二。” “这个你真別死。” 秦昭武看著韩烈。 韩烈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半个演武场。 一个脸上写著我要狠狠干。 一个脸上写著你可能扛不住。 秦昭武心里有点发毛。 但脸上不能怂。 尤其姜寒衣刚说完那句“你真別死”。 他要是现在怂。 以后在將军府就没法活了。 秦昭武挺了挺胸。 “他不就是壮点吗?” 姜寒衣认真看了韩烈一眼。 “他比你壮很多。” 秦昭武:“……” 这女人说话,刀刀见血。 顾清霜蹲在他脚边,检查靴底。 她小声道:“韩烈用重锤。” “你不能硬挡。” 秦昭武低头看她。 “我知道。” 顾清霜抬头,眼神不太信。 秦昭武有点受伤。 “我真知道。” 姜寒衣在旁边拆台。 “你以前也说知道。” 秦昭武咬牙。 “以前是以前。” “今天不一样。” 秦昭寧走过来。 她看了看韩烈,又看向秦昭武。 “他比你强在力。” “你强在快。” “別被他逼到角落。” 秦昭远也说:“韩烈下盘很稳。” “你打他上身没用。” “打节奏。” 陆准原本还在为自己要跟秦昭远打而头疼。 听到这里,也凑过来。 “秦二。” “记住一句话。” 秦昭武立刻看他。 陆准说:“打不过就绕。” 秦昭武等了半天。 “没了?” 陆准点头。 “没了。” 秦昭武黑脸。 “这算什么战术?” 陆准摊手。 “你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绕。” “见谁都想上去硬碰。” “现在你能绕,就是进步。” 秦昭武想反驳。 但没法反驳。 因为这话是真的。 他以前打架就爱硬顶。 贏了爽。 输了更爽。 反正都觉得自己爷们。 可现在不行。 这场不能输。 不是因为韩烈多嚇人。 是因为將军府三个人进四强,所有人都看著。 他要是输得太难看。 丟的是一大家子的脸。 更重要的是。 顾清霜给他熬了一夜做靴子。 姜寒衣打了他好几天。 秦昭远陪他练。 陆准帮他拆了年世宏的脏招。 他现在上台,不是一个人。 背后一堆人呢。 想到这里。 秦昭武忽然不闹了。 他走到顾清霜面前。 “清霜。” 顾清霜抬头。 “嗯?” 秦昭武说:“靴子很好。” 顾清霜愣了一下。 “你还没打。” 秦昭武笑了。 “打完再夸,怕我忘了。” 顾清霜低头。 耳朵红了点。 “那你別忘。” 姜寒衣看了看两人,凑到陆准旁边。 “九弟。” “秦二今天怪怪的。” 陆准摸下巴。 “青春期。” 姜寒衣没听懂。 “什么期?” “就是脑子终於开始长叶子了。” 姜寒衣恍然。 “哦。” 秦昭武听见了。 “你们俩能不能背著我说?” 陆准说:“你听见说明耳朵好。” 秦昭武懒得理他。 第一场。 陆准对秦昭远。 这场还没开始,观眾已经开始议论。 “他们都是將军府的人,会不会让?” “秦昭远是秦家人,不算將军府吧?” “他姐姐都要嫁陆准了,还不算?” “那这怎么打?” 看台上。 赵沧元也挺好奇。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打?” 周福低声道:“奴才觉得,秦公子稳,陆县子滑。” 赵沧元看他。 “滑?” 周福赶紧低头。 “是奴才失言了。” 赵沧元笑了。 “你没失言。” “那小子確实滑。”mo 第206章 来啊,你来打我啊 陆准上台的时候,秦昭远已经在对面站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秦昭远很正经。 陆准也很正经。 正经了大概三个呼吸。 秦昭武在台下喊了一句。 “你俩打不打?” 陆准看向他,“你急什么?” 秦昭武抱著胳膊,嘿嘿一笑。 “我还等著打韩烈呢。” 姜寒衣在旁边很诚恳。 “你可能等会儿就躺了。” 秦昭武脸一黑,“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姜寒衣想了想。 “那你別躺太难看。” 秦昭武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整个將军府里,姜寒衣表面上最天真,实际上嘴最毒。 以后得离她远点。 她跟陆准一样,都不是啥好人。 擂台上,裁判看了陆准和秦昭远一眼。 “开始。” 锣响。 秦昭远动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出手。 秦昭远这人跟秦昭武不一样。 秦昭武一动,像狗撵兔子。 秦昭远一动,像帐房先生算帐。 每一步都不乱。 陆准往后一退,避开他的木刀。 秦昭远跟上。 陆准再退。 秦昭远再跟。 两个人一追一退,绕了半个擂台。 台下的人看著看著,表情开始不对了。 “这怎么回事?” “秦昭远追不上?” “不对啊,陆准也不反击啊。” 秦昭武皱眉,“陆准这是干嘛呢?” 姜寒衣看了一会儿。 “遛你哥。” 秦昭武:“……” 秦昭远也发现了。 陆准不是打不过。 这货在绕。 绕得很贱。 每次秦昭远刚要发力,陆准就往旁边一滑。 人还不跑远。 就卡在你刚好能追,但追上又差半寸的位置。 秦昭远眼角抽了一下。 “陆准,你认真点。” 陆准一脸无辜。 “我很认真啊。” “你这叫认真?” “我在观察你的破绽。” 秦昭远道:“那你观察出来了吗?” 陆准点头。 “出来了。” 秦昭远眼神一动。 “哪里?” 陆准说:“你脾气比秦二好,骂起来没意思。” 秦昭远:“……” 台下直接笑炸。 秦昭武气得跳脚,“你们打就打,怎么这也能扯到我?” 高台上,赵沧元本来还挺期待。 结果看了一会儿,他脸都黑了。 “他们在干什么?” 周福小声道:“看著像切磋。” 赵沧元极其无语的看向看他。 “你管这个叫切磋?” 周福硬著头皮改口。 “像……逛擂台。” 赵沧元揉了揉眉心。 这叫武勛大比。 不是將军府內部团建。 擂台上,秦昭远忽然停了。 他收刀。 陆准也停了。 两个人又看了彼此一眼。 秦昭远道:“我认输。” 全场一愣。 秦昭武直接懵了。 “哥?” 秦昭远走下擂台。 “我贏不了他。” 秦昭武急了,“你都没真打!” 虽然他知道陆准牛,但是就这么投降。 那镇南侯府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秦昭远看他,颇为无奈,“真打也贏不了。” 陆准在台上摊手。 “小舅子还是很懂事的嘛。” 柳如烟本来脸色就不好看。 一见这场景,立刻像捡到了宝。 她站起来,尖著声音喊。 “作弊!” “陆准作弊!” “秦昭远故意认输,这场不算!” 她喊得很用力。 像终於找到能咬陆准一口的地方。 年世忠坐在旁边,眉头一皱。 他看得出来。 秦昭远不是让。 是他知道自己没胜算。 可柳如烟这一喊,事情就变味了。 年世忠低声道:“坐下。” 柳如烟不服。 “我为什么坐下?本来就是作弊!” 年世忠脸色冷了点。 “你看不懂,就少说。” 柳如烟一下噎住。 她最近最討厌这句话。 谁都说她看不懂。 她又不是瞎。 陆准就是没打。 秦昭远就是认输。 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高台上,赵沧元也看不下去了。 他看向喜公公。 “去。” “告诉他们,后面若是自己人再遇上,必须真打。” 喜公公立刻下去传话。 “陆县子,陛下说了,武比不是家宴。” 陆准嘆气,“陛下就是见不得我轻鬆。” 赵沧元在高台上远远看著他。 虽然听不清。 但他觉得,陆准肯定没说好话。 秦昭武那边已经上了擂台。 他的对手是韩烈。 韩烈提著重锤。 那玩意儿虽然是木锤,可头大得嚇人。 秦昭武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嘴有点硬。 锣响。 韩烈抡锤就砸。 秦昭武脑子里全是陆准那句。 打不过就绕。 於是他真绕了。 一锤落空。 秦昭武贴著锤风转到韩烈侧面。 靴底抓地。 稳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韩烈回锤慢了半拍。 秦昭武一脚踹在他膝侧。 韩烈只是晃了一下。 秦昭武脸色一变。 “这么硬?” 韩烈咧嘴,“你力气不够。” 秦昭武不怒反笑。 “那就多来几下。” 接下来,整个擂台变得特別难受。 韩烈打不到秦昭武。 秦昭武打不倒韩烈。 一个像推磨的熊。 一个像被狗撵但不肯回头的猴。 绕。 踹。 再绕。 再踹。 秦昭武越打越烦。 韩烈更烦。 台下观眾也烦。 “这怎么又开始绕了?” “今天將军府的人都学会溜达了是吧?” “韩烈你砸他啊!” 韩烈也想砸。 可秦昭武的靴子太稳。 急停,转身,侧滑。 活像脚底粘了擂台。 “你他娘的能不能別跑了?”韩烈人都快疯了。 “不能,来啊,你来打我啊!” 秦昭武又绕了三圈,终於等到韩烈喘气变重。 就是现在。 他忽然不绕了。 一脚踩进韩烈重锤內侧。 肩膀撞上去。 韩烈身体一偏。 秦昭武用木刀压住他手腕,整个人往下一沉。 韩烈的重锤脱手落地。 秦昭武木刀架到他脖子上。 “认不认?” 韩烈喘著气,瞪著他。 秦昭武也喘,“你不认,我就继续绕你。” 韩烈脸都绿了。 “我认。” 全场炸了。 秦昭武贏了。 他站在擂台上,先看姜寒衣。 姜寒衣冲他竖拳头。 “没死。” 秦昭武黑脸。 陆准在下面嘖了一声。 “秦二完了。” 苏晚晴看他。 “怎么了?” 陆准摸著下巴。 “他开始要脸了。” 苏晚晴:“……” 四强两场打完。 陆准胜。 秦昭武胜。 秦昭远因为输给陆准,又和韩烈爭第三。 这场打得很快。 韩烈前面被秦昭武绕得心態有点裂。 秦昭远更稳。 稳得像在给韩烈补刀。 韩烈抡锤,秦昭远退。 韩烈追,秦昭远侧。 韩烈刚喘,秦昭远就进。 最后韩烈自己都烦了。 “你们是不是一家人?” 秦昭远一刀抵住他胸口。 “对啊,我是他亲哥。” 韩烈:“……” 第207章 三招送你下去 第三名定下。 秦昭远。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场。 陆准对秦昭武。 这一下,演武场的人全精神了。 前面秦昭远认输,大家还憋著火。 现在陛下口諭刚传过。 必须真打。 这回看你们怎么演。 “哼,这种自相残杀的一幕,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柳如烟激动的攥紧了拳头。 年世忠冷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但是眼神里的那股子期待,却没有丝毫的掩饰。 两个人上台。 秦昭武摆开架势。 陆准也摆开架势。 两个人都很严肃。 严肃得特別假。 裁判看了他们一眼。 “开始。” 锣响。 秦昭武没动。 陆准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 台下的人懵了。 过了一会儿。 陆准慢慢抬手。 秦昭武也慢慢抬手。 两个人一个抱拳。 另一个也抱拳。 “秦二公子,请。” “陆县子,请。” “你先请。” “还是你先请。” “你是客。” “你是主。” “我尊老爱幼。”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 “那你先。” “臥槽,你占我便宜?” 台下已经有人笑疯了。 “这俩干嘛呢?” “搁擂台上拜年呢?” “陛下不是说真打吗?” 高台上,赵沧元脸色越来越黑。 “喜公公。” 喜公公立刻弯腰。 “奴才在。” 赵沧元咬牙。 “再去。” “告诉他们,再不真打,两个都罚抄书。” 周福在旁边小声提醒。 “陛下,秦二公子不是国子监学生。” 赵沧元冷笑。 “那就让陆准替他抄。” 周福不说话了。 这招太狠。 喜公公跑到擂台边,把话一传。 陆准脸都变了。 “不是,陛下怎么老拿抄书威胁我?” 喜公公看他。 “好用。” 陆准:“……” 秦昭武笑了,“你怕抄书?” 陆准看他。 “你不怕?” 秦昭武挺胸。 “我又不用抄。” 喜公公补了一句,“陛下说,你若不真打,陆县子替你抄。” 秦昭武笑得更开心了。 “那挺好。” 陆准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秦二。” “你这样就不厚道了。” 秦昭武咧嘴,“谁让你刚才骂我不像人。” 陆准点头。 “行。” “那我真打了。” 秦昭武心里忽然一紧。 他知道陆准力气大。 也知道陆准滑。 但他这几天被姜寒衣打得也不是白挨。 未必不能过几招。 锣又响了一次。 这回是真的。 秦昭武先动。 他没有硬冲,而是侧步靠近。 脚下稳得很。 陆准眼睛一亮。 “不错啊。” 秦昭武木刀横扫。 陆准退半步。 秦昭武立刻跟进,刀尖一转,逼陆准左肩。 这一下连秦昭远都点了点头。 “有进步。” 擂台上,秦昭武连续三招,竟然真的压住了陆准一点。 台下观眾精神了。 “秦昭武可以啊!” “这才是真打!” “陆准不会翻车吧?” 柳如烟听见这话,眼睛亮了。 她恨不得秦昭武立刻把陆准打下去。 最好一脚。 最好脸著地。 年世忠却皱起眉。 “不对。” 柳如烟看他。 “什么不对?” 年世忠盯著擂台。 “陆准在让他出完。” 柳如烟不信,“他明明被压著打。” 年世忠懒得跟她吵。 “闭嘴,看。” 陆准確实在看。 看秦昭武这几天学到了多少。 第一招没硬顶。 第二招知道卡步。 第三招能追节奏。 可以了。 陆准笑了。 “秦二,可以。” 秦昭武愣了一下。 “什么可以?” 陆准说:“该我了。” 下一刻。 陆准进步。 第一招。 他直接拍开秦昭武木刀。 秦昭武手腕一麻,脸色一变。 第二招。 陆准肩膀撞进他怀里。 秦昭武整个人往后滑。 靴底死死抓著地,愣是没倒。 顾清霜眼睛一亮。 扛住了。 可第三招已经到了。 陆准一手扣住秦昭武腰带。 另一只手推住他肩膀。 秦昭武只来得及骂一句。 “臥槽!” 人就飞了。 不是摔。 是被推出去的。 整个人越过擂台边缘,落在下面铺好的沙地上。 滚了一圈。 满脸懵。 全场安静了一下。 然后炸了。 “三招?” “真三招?” “陆准这也太离谱了吧?” 姜寒衣衝过去看秦昭武。 “没死吧?” 秦昭武躺在沙地上,盯著天。 “你能不能换一句?” 姜寒衣想了想。 “飞得挺远。” 秦昭武:“……” 裁判看向陆准。 陆准站在擂台上,揉了揉手腕。 “我贏了吧?” 裁判咽了口唾沫。 “陆准胜。” 柳如烟猛地站起来。 “作弊!” “这绝对作弊!” “秦昭武故意飞出去的!” 全场都看向她。 年世忠脸色难看到极点。 “柳如烟,闭嘴。” 柳如烟不服,“本来就是!哪有人三招就……” 年世忠忍无可忍。 “他没作弊。” 柳如烟愣住。 年世忠冷声道:“陆准第一招卸刀,打的是秦昭武手腕。” “第二招贴身撞胸,断的是秦昭武下盘发力。” “第三招借他后退之势,把人推出擂台。” “迅速,狠辣,乾净。” “秦昭武不是不想挡,是挡不住。” 柳如烟脸一下白了。 她不懂。 但年世忠懂。 年世忠这么说,周围那些人也开始点头。 柳如烟只能坐回去。 可她心里还是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陆准又贏了。 年世忠看著擂台上的陆准,眼神阴沉。 “武比让他贏。” “文比,我会拿回来。” 柳如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 “对。” “还有文比。” “他一个废物,武比走狗屎运,文比绝不可能贏你。” 年世忠没接话。 他站起身,转身朝外走。 裁判这时高声宣布。 “武勛大比前三已定。” “第一,陆准。” “第二,秦昭武。” “第三,秦昭远。” 陆准听完,忽然看向喜公公。 “文比在哪儿?” 喜公公一愣。 “国子监。” “不过现在去,怕是来不及了。” 陆准笑了笑。 “来得及。” 说完,他直接跳下擂台,朝外跑。 姜寒衣扛起还没缓过来的秦昭武。 “九弟等等我!” 秦昭武被她扛著,脸都绿了。 “臥槽,你放我下来!” 赵沧元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幕,眼睛亮了。 “去国子监。” 周福问:“陛下也去?” 赵沧元起身,“朕倒要看看。” “只剩一半时间,他拿什么考文比。” 第208章 陆准谋反? 国子监考场外。 陆准赶到的时候,额头全是汗。 不是累的。 是赶得急。 后面一群人也到了。 姜寒衣还扛著秦昭武。 秦昭武终於忍不住。 “姜寒衣,你把我放下来!” 姜寒衣把他往地上一放。 秦昭武腿一软。 差点跪了。 姜寒衣赶紧扶住。 “你看,你还不如让我扛。” 秦昭武深吸一口气。 “我谢谢你啊。” 陆准没管他们,直接进考场。 门口小吏拦了一下。 “陆县子,文比已经开始许久了。” 陆准道:“我知道。” “那你……” “我来拿第一。” 小吏愣住。 这话太狂。 但陆准现在武比第一的热乎劲还没散。 谁也不敢隨便拦。 年世忠和柳如烟也赶到了。 年世忠看见陆准,眼神冷得很。 “陆准,这次,你的好运要到头了。” 陆准回头看他。 “年世忠,你太狂了。” 年世忠皱眉,“什么意思?” 陆准笑道:“你要是一开始就来,没准你真能贏。” 年世忠愣了一下。 隨即冷笑。 “我年世忠乃神京第一才子。” “岂能占你这废物的便宜?” 柳如烟立刻接话。 “就是。” “陆准,你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做过几首诗词吗?” “文比可不是考诗词。” “策论,经义,治国之道,你懂什么?” “你必输无疑。” 陆准看她一眼,“柳如烟,你今天脸送得挺勤快。” 柳如烟脸色一变。 她现在最怕陆准提脸。 因为每次提完,她真要丟脸。 年世忠没再废话,直接进考场。 他这次要贏。 不只是贏文比。 还要把武比丟掉的脸,连本带利拿回来。 考场里。 不少考生已经写了大半。 看见陆准和年世忠一起进来,所有人都抬头。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一脸看戏。 还有人嘴角都压不住。 “陆准现在才来?” “他是放弃了吧?” “武比贏了又怎样,文比才是脸面。” “年公子也才来,他都不怕。” “那能一样吗?年公子是神京第一才子。” 陆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试卷已经放好。 他低头一看题目。 君权神授,万世不易。 陆准眼角一抽。 好傢伙。 这题谁出的? 真敢想。 君权神授。 万世不易。 这意思不就是老赵家想永远坐江山吗? 陆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天子別不是最近偷偷吃重金属丹药了吧? 这种题都敢往外拋。 万一死早了。 自己得提前做点准备。 国子监外不远处。 赵沧元刚坐下,忽然打了个喷嚏。 周福赶紧问,“老爷,可是受风了?” 赵沧元揉了揉鼻子。 “不。” “陆准那小子准没憋好屁。” “他肯定在心里骂我。” 周福哭笑不得,“陆县子还在考场里,未必吧。” 赵沧元看他,隨后嘆了口气。 “你不了解他。” “他那张嘴不说话的时候,心里更脏。” 周福没敢接。 这话也就陛下自己能说。 別人说,那叫不想活。 考场里。 陆准拿起笔。 他看著题目,脸色很认真。 但心里已经开始翻箱倒柜。 君权神授这种东西,他肯定不能顺著写。 顺著写没意思。 年世忠这种人一定会写得很漂亮。 什么天命,什么仁德,什么祖宗法度。 他要是也写,那就跟年世忠撞车。 撞车不可怕。 字丑才可怕。 所以得换条路。 换一条別人想不到,又能把赵沧元挠舒服的路。 年世忠坐在不远处,已经开始写。 他速度很快。 这题对他来说,不难。 君权神授,万世不易。 只要围绕天命,祖制,法度,教化去写。 再加几句民心,仁政。 基本就稳。 他余光看了陆准一眼。 陆准也在写。 年世忠心里冷笑。 写吧。 时间只剩这么点。 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写不完。 考场前方。 主考官柳成年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他是柳如烟的父亲。 最近柳家被陆准按著打脸,打得他晚上睡觉都想磨牙。 今天文比,他本来最想看的就是陆准丟脸。 结果陆准还真来了。 柳成年看了眼沙漏。 开口道:“诸位,还有一刻钟。” “抓紧。” 这话一出来,考场里不少人脸都白了。 有人写得手抖。 有人乾脆停笔。 那表情一看就是完了。 这题太大。 写轻了没分量。 写重了怕犯忌讳。 好多考生写得像踩独木桥。 左边掉水,右边掉坑。 年世忠听见一刻钟,反倒笑了。 他加快速度。 心里已经有了结尾。 这篇文章,他很满意。 陆准想贏? 做梦。 而陆准则是写得很快。 快得旁边考生都忍不住看他。 那速度不像写策论。 像欠债人在写认罪书。 终於。 年世忠放下笔。 他准备交卷。 结果他刚抬手,还没说出口呢。 陆准忽然站起来。 “我写完了。” 年世忠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 他肺都要炸了。 这狗东西是不是专门盯著自己? 考场里一片低笑。 “这么快?” “怕不是乱写的吧?” “肯定放弃了。” “现在交还能留点体面。” 柳成年也这么想。 他看著陆准,心里冷笑。 果然废物。 知道写不出来,就装作写完。 可文比不是武比。 拳头大没用。 文章拿上来,一看就知道肚子里有没有东西。 柳成年伸手。 “呈上来。” 陆准把卷子递上去。 柳成年接过。 第一眼,他眉头皱起。 这字。 是真踏马的丑。 第二眼,他脸色变了。 第三眼,他整个人猛地站起。 “来人!” “把陆准这个反贼拿下!” 整个考场瞬间炸了。 年世忠猛地抬头。 柳如烟眼睛亮得嚇人。 反贼? 陆准这是疯了吗? 禁军衝进考场的时候,陆准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左右围上来的人,脸上没慌。 只是有点烦。 “柳大人,什么意思?” 柳成年拿著卷子,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终於抓住陆准的命门了。 “什么意思?” 柳成年怒斥道:“陆准,此乃文试,你竟敢写谋逆之文?” “你不尊天命,不敬君父,还妄议国本。” “像你这等无君无父的畜生。” “你就等著陛下严惩吧!” 第209章 君主立宪制 考场里所有人都懵了。 谋逆之文。 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像一块大石头,砸下来能把全家砸扁。 有考生下意识往后缩。 生怕跟陆准坐近了,也沾上点谋逆味。 柳如烟直接衝到门口。 她眼睛里全是痛快。 “陆准,你也有今天!” “我早就说了,你这种人迟早要出事!” 陆准看她。 “你是真不长记性。” 柳如烟冷笑。 “你都要死了,还嘴硬?” “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能护你。” 年世忠站在一边,眉头紧皱。 他没说话。 他觉得事情不对。 陆准是嘴贱。 是胆大。 但他不像蠢到在文比上写谋逆文的人。 可柳成年不是傻子。 能让他喊出反贼,卷子里必然有东西。 年世忠心里忽然有种很糟的感觉。 这件事,可能又要歪。 禁军围住陆准。 姜寒衣在外面一看,拳头瞬间捏紧。 “谁敢动九弟!” 秦昭寧立刻拉住她。 “別衝动。” 姜寒衣眼睛发红。 “他们要抓九弟。” 秦昭寧脸色也冷。 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一乱,陆准就真说不清了。 苏晚晴已经开始低声吩咐人。 “去通知府里。” “再让人盯著柳府。” 温不寒看著考场里的柳成年,笑容很淡。 “这位柳大人,今日很开心啊。” 叶惊鸿手搭在剑柄上。 “需要我进去吗?” 沈墨言摇头。 “先等。” “喜公公还没动。” 她刚说完。 喜公公就来了。 他走进考场,脸上没笑。 “都不许动。” 禁军立刻停住。 柳成年看见喜公公,赶紧上前。 “喜公公,此子写谋逆之文,下官正要將他拿下。” 喜公公伸手。 “卷子。” 柳成年一愣。 “公公,这……” 喜公公看著他。 “陛下要看。” 柳成年脸色一变。 陛下要看。 这就不能拦了。 他只能把卷子递过去。 喜公公接过,没自己看。 他也怕。 万一真是谋逆文,看了都晦气。 他转身就走。 临走前,还看了陆准一眼。 “陆县子,老实待著。” 陆准点头,“我一直挺老实。” 考场里好几个人嘴角抽了。 你老实? 你要是老实,神京就没有不老实的人了。 喜公公把卷子送到国子监后院。 赵沧元正在等。 他接过卷子,先看字。 脸黑了一下。 “这字还得练。” 周福小心道:“已经比从前好了。” 赵沧元呵了一声。 “你还挺会安慰人。”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行。 君权非天所赐,乃民所託。 赵沧元眉头一皱。 周福在旁边站著,心直接提起来。 这句话,確实危险。 赵沧元没说话,继续看。 然后他看到了四个字。 君主立宪。 “君主立宪制?” 周福一愣。 没听过。 赵沧元也没听过。 他继续看。 越看,脸色越变。 陆准这篇文章写得很怪。 字丑。 句子有的还不顺。 可里面的东西,像一把刀,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直接劈开了。 君主为国之尊。 法度为国之骨。 政务分层,权责分明。 朝廷设议政之院,收天下才智。 君主握军国大权,定方向,立法统,守社稷。 官员不得以君名行私权。 百姓得以律法求公道。 君权不废。 但君权要稳。 稳得不是一个人的喜怒。 而是一整套规矩。 赵沧元看到这里,呼吸都重了些。 他不是没想过限制权臣。 也不是没想过让朝廷运转更清楚。 可大雍这套东西太老。 老得像祖坟里的砖。 谁动谁挨骂。 陆准这篇文章最嚇人的地方,不是削君权。 反而是在保君权。 但保的不是昏君乱来的权。 是赵家江山长久的权。 用法度和制度,把皇位架稳。 把权臣,外戚,地方豪强,全都关进规矩里。 赵沧元站起身。 拿著卷子来回走。 周福看得心惊。 “陛下?” 赵沧元没理他。 他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头皮发紧。 陆准这小子到底什么脑子? 酿酒。 印刷。 武比。 还有这个什么君主立宪。 他脑袋里怎么什么都有? 而且这东西,若真能改出来。 也许。 真能成。 当然,不是现在立刻用。 大雍还没到那一步。 但这篇文章,是一把钥匙。 一把別人想都没想过的钥匙。 赵沧元停住,“把所有人的卷子都拿来。” 喜公公立刻领命。 没多久,一摞卷子送来。 赵沧元一张张翻。 越翻越没表情。 仁政。 德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为贵,君为轻。 亲贤臣,远小人。 祖宗法度不可轻改。 这些话都没错。 但太熟。 熟得像老太傅每天早朝念叨的废话。 年世忠那篇也好。 文辞漂亮。 骨架也稳。 夸天命,谈仁政,讲君臣相辅。 换作平时,第一没跑。 可现在摆在陆准这篇旁边。 就像一盘精致点心,遇到了一口能救命的饭。 漂亮是漂亮。 不顶饿。 赵沧元深吸一口气。 “喜公公。” “去传旨。” “名次定了。” 喜公公低头。 “是。” 赵沧元又道:“让柳成年滚过来见驾。” 周福眼皮一跳。 滚过来。 柳大人这回怕是要倒霉。 考场里。 柳如烟已经快笑出花了。 她看著陆准,心里痛快得不行。 “陆准,你完了。” “竟敢写谋逆之文。” “你这次还怎么翻?” 年世忠虽然没那么激动,但也看向陆准。 “你到底写了什么?” 陆准笑了。 “写了点你看不懂的。” 柳如烟立刻讥讽。 “年公子看不懂?” “陆准,你真是死到临头还装。” 陆准看她。 “你这句话,我听过好多次了。” 柳如烟脸一僵。 她確实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每次都被打脸。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谋逆。 父亲亲口说的。 绝对不一样。 柳如烟走到柳成年身边,小声问。 “爹,他写了什么?” 柳成年脸色一沉。 “闭嘴。” 柳如烟愣住。 “爹?” 柳成年反手就是一巴掌。 “我让你闭嘴,別问!” 柳如烟被打懵了。 全场也懵了。 怎么回事? 柳大人不是抓住陆准把柄了吗? 怎么先抽自己女儿? 喜公公就在这时走进来。 他展开圣旨。 所有人立刻站直。 喜公公看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陆准身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位陆县子。 真能折腾。 “陛下亲阅文比诸卷。” “名次已定。” 考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柳如烟捂著脸,还死死盯著陆准。 年世忠也站直了。 他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 就算陆准没死。 第一,也该是他的。 喜公公开口。 “文比第一。” “陆准。” 全场譁然。 柳如烟整个人僵住。 年世忠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喜公公继续。 “第二,年世忠。” “其余人,均不合格。” 这一下,考场彻底炸了。 第210章 明天老子得挨家挨户去收帐了 “陆准第一?” “怎么可能?” “他不是写了谋逆之文吗?” “陛下亲阅,谁敢说不可能?” “其余人均不合格?这也太狠了吧!” 考场里乱成一锅粥。 那些考生脸都绿了。 他们辛辛苦苦写了半天。 最后不合格? 陆准迟到大半场,写得跟赶投胎一样,第一? 这还有没有天理? 年世忠站在原地。 他没动。 但手指捏著捲轴,指腹都压出了印子。 第二。 他竟然又是第二。 武比输了也就罢了。 那不是他最擅长的。 可文比。 这是他的地盘。 神京第一才子。 竟然输给了陆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在陆准只用了不到一半时间的情况下。 这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柳如烟更受不了。 她刚刚还在说陆准死定了。 结果转头第一。 她捂著脸,看向柳成年。 “爹,这不可能。” “他不是反贼吗?” 柳成年脸色难看得要命。 “闭嘴。” 柳如烟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是……” 柳成年低声吼她。 “我让你闭嘴!” 他现在比谁都慌。 喜公公刚才还传了话。 陛下要见他。 而且语气不好。 很不好。 他刚才一口一个反贼。 若陛下觉得陆准的文章好,那他算什么? 他是说陛下赏识反贼? 还是说自己眼瞎? 哪一个都不好听。 陆准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他看向年世忠。 又看向柳如烟。 “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柳如烟咬著唇,不说话。 她想说作弊。 可刚才武比喊作弊,年世忠已经让她闭嘴了。 这次是陛下亲阅。 她再喊,那就是骂陛下眼瞎。 她没那个胆子。 年世忠看著陆准,半晌才开口。 “你写的,到底是什么?” 陆准笑道:“你不是神京第一才子吗?你自己猜。” 年世忠脸色一沉。 陆准这话太扎人。 换作以前,他肯定回一句。 可现在,他回不了。 因为他输了。 输的人,说什么都短半截。 沈墨言站在考场外,听见陆准第一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他写了什么?” 苏晚晴也想知道。 “能让其余人都不合格,这文章怕是不简单。” 姜寒衣不在意文章。 她只听懂一件事。 “九弟又贏了?” 秦昭武揉著腰。 “对。” 姜寒衣高兴了。 “那今天能加肉吗?” 苏晚晴看她。 “为什么?” 姜寒衣理直气壮。 “贏了就该吃肉。” 秦昭武立刻点头。 “我也觉得。” 顾清霜小声说:“秦二公子今天也贏了韩烈。” 秦昭武一下挺直。 “听见没?” “我也有功。” 苏晚晴拨了拨算盘。 “可以加。” 秦昭武眼睛一亮。 苏晚晴补了一句,“从你训练费里扣。” 秦昭武脸又塌了。 “为什么又是我?” 姜寒衣笑得特別开心。 陆准从考场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拍了拍秦昭武肩膀。 “习惯就好。” 秦昭武瞪他,“你现在武比第一,文比第一,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陆准看向苏晚晴。 “晚晴,给秦二打个折。” 苏晚晴点头。 “行。” 秦昭武刚要高兴。 苏晚晴道:“九折。” 秦昭武:“……”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別? 高台后院。 柳成年跪在赵沧元面前,背后全是汗。 赵沧元拿著陆准那篇卷子。 看都没看柳成年。 柳成年心里更慌。 他以前见过陛下很多次。 陛下生气的时候,不一定骂人。 有时候越不说话,越嚇人。 赵沧元终於开口。 “柳成年。” 柳成年赶紧伏身。 “臣在。” 赵沧元问:“你说陆准写的是谋逆之文?” 柳成年嘴唇发乾。 “臣……臣一时眼拙。” 赵沧元把卷子放到桌上。 “眼拙?” “朕看你不是眼拙。” “你是脑子拙。” 柳成年脸色惨白。 “臣有罪。” 赵沧元冷笑。 “你当然有罪。” “身为主考,文章没看明白,就敢喊拿人。” “若不是喜公公去得快,你是不是要把朕亲点的第一名,直接押进牢里?” 柳成年头皮发麻。 “臣不敢。” 赵沧元看著他。 “你不敢?” “你刚才不是很敢吗?” 柳成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赵沧元摆了摆手。 “滚出去。” “回去写摺子,自陈失察。” “另外,这篇文章的內容给朕忘掉,若是传出去一个字,朕將你满门抄斩。” 柳成年赶紧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他走出后院时,腿都有点软。 喜公公看了他一眼。 “柳大人,这做官,眼睛要放亮点,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要时刻揣摩陛下的心思才能走的更远。” “稍微走错一步,可就是万丈深渊啊!” 柳成年挤出笑。 “公公教训的是。” 他现在对陆准已经不是恨了。 是怕。 这小子太邪门。 每次你以为他要死。 他转头就能拿个第一。 考场外。 文武双比结果已经传开。 陆准武比第一。 文比第一。 消息像风一样往神京城里刮。 那些本来等著看將军府笑话的人,这会儿全闭嘴了。 镇国將军府那个废物。 好像真不废了。 而且废物一翻身,直接翻到別人脸上。 年世忠站在国子监门口。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脸色还白著。 她小声道:“年公子,今日只是意外。” 年世忠没有回头。 柳如烟继续说:“他肯定是取巧。” “他文章未必真比你好。” 年世忠停下脚步。 柳如烟也停住。 年世忠转身看她。 “柳如烟。” 柳如烟心里一紧。 “年公子?” 年世忠眼神很冷,“从今天开始,你少出门。” 柳如烟脸色一白。 “你什么意思?” 年世忠道:“你每次出现,都在把事情弄得更糟。” 柳如烟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话太伤人。 比陆准骂她还伤人。 因为这是年世忠说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年世忠的人。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確定了。 年世忠没再看她,转身离开。 陆准站在不远处,看著年世忠离开。 苏晚晴问:“你在看什么?” 陆准说:“看一个人破防。” 沈墨言皱眉,出言提醒了一句。 “別太得意。” 陆准点头,“我很稳。” 忽然间,陆准脸色一变。 “臥槽,忘记让年世忠他们履行赌约了,现在全他们跑了。” “明天老子得挨家挨户去收帐了!” …… 赵沧元坐在马车里,也还在看那篇卷子。 周福在旁边不敢打扰。 过了许久。 赵沧元忽然问。 “周福,你说陆准这小子,到底想要什么?” 周福小心道:“陆县子先前说过,想让陛下赐婚。” 赵沧元笑了一声。 “他想娶八个。” 周福低头。 这话不好接。 赵沧元把卷子收起来,眼神幽深。 “武比第一,文比第一。” “再加上这篇文章。” “朕若不给点赏赐,倒显得朕小气了。” 第211章 愿赌服输,欠债还钱 陆准刚把“收帐”两个字嚷出来,喜公公就从后头追了出来。 他跑得脸都皱了。 “陆县子,先別急著收帐。” 陆准回头,“怎么,陛下也欠我钱?” 喜公公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你可真敢说。” 赵四爷也跟在后面,脸上带著点看戏的笑。 陆准看见他,立刻指过去。 “老赵,你来评评理。” “我文比第一,武比第一,秦昭武第二,秦昭远第三。” “这不是三杀吗?” “那帮人跟我打赌,现在跑了,我去收帐很合理吧?” 赵沧元看著他。 “合理。” 陆准眼睛亮了,“你看,宗室都说合理。” 赵沧元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先接赏。” 陆准的眼睛更亮了。 “有银子?” 喜公公展开圣旨,嘴角抽了一下。 “陆准,文武双魁,才武兼备,忠烈之后不坠陆门威名,授从五品昭武校尉,赐银五千两,御酒十坛,锦缎二十匹。” “秦昭武武比第二,授正六品武卫校尉,赐银一千两。” “秦昭远武比第三,授正六品驍骑校尉,赐银一千两。” 陆准听到前面还没什么反应。 听到五千两,整个人都顺了。 “陛下英明。” 赵沧元看他。 “就因为有银子?” 陆准认真道:“老赵,这叫君臣相知。” 赵沧元:“……” 他现在有点后悔。 赏少了嫌小气。 赏多了,这小子又蹬鼻子。 秦昭武在旁边都懵了。 “我有官了?” 秦昭远也愣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大比拿名次。 但真拿到官身的时候,心里还是一下子热了。 秦昭寧站在不远处,看著两个弟弟,眼眶有点红。 她立刻转过脸。 不想让別人看见。 陆准瞥见了,也没拆穿。 他把圣旨接过来,转头就塞给沈墨言。 “墨言,帮我收好。” 沈墨言接得很自然,接完才反应过来。 “你自己没手?” 陆准把手伸给她看,“我刚比完武,又比完文,这只手现在是大雍重点保护对象。” 沈墨言看著他那字写得像被狗追过的手,冷笑。 “保护什么?保护它继续糟蹋纸?” 陆准:“……” 今天这么多人,他给沈墨言留脸。 不吵。 回到將军府的时候,老太君已经得了消息。 杨金花站在门口等著。 陆准刚下马车,老太君就握住他的手。 “准儿。” 她只喊了两个字。 后面就说不出来了。 陆家满门忠烈,本以为会就此颓废,一蹶不振。 可今日,陆家靠著陆准这个唯一男丁,硬生生从一堆嘲笑里,把脸给陆家捡了回来。 秦昭寧上前扶住老太君。 “祖母,九弟贏了。” 老太君点头。 “我知道。” “你父兄在天上也能看见。” 陆准本来还想贫两句。 可看老太君这样,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不是原主。 但陆家的暖意,他是真的吃进心里了。 晚上,將军府开了一桌。 说是庆祝,其实菜也没多奢侈。 吃完饭,沈墨言把一叠纸放在陆准面前。 “你不是要收帐?” “这是赌约相关人名。” 陆准看著那工整得扎眼的字,心里舒服了。 “墨言,你真是贤內助。” 沈墨言脸一沉。 “別乱叫。” 苏晚晴把算盘放下。 “韩子轩,孙鹤鸣,马骏驰。” “这三家是明面上赌得最凶的。” “周仓赵鸿虽然没下赌注,但国子监贴字那事,他们也掺和了。” “至於年家……” 苏晚晴看了陆准一眼。 “年世宏偷靴子,改护腕,这笔帐还没算。” 陆准摸著下巴。 “好。” “明天从韩家开始。” 秦昭武一下来了精神。 “我也去。” 陆准看他,“你去干嘛?” 秦昭武挺胸。 “我第二,我是证据。” 陆准点头,“行,活证据。” 第二天一早。 將军府门口就排出了一支收帐小队。 陆准带头。 苏晚晴抱帐本。 沈墨言拿笔。 姜寒衣负责让人讲道理。 秦昭武负责展示第二名的脸。 张二河扛著一块木牌。 木牌上是沈墨言亲手写的八个大字。 愿赌服输,欠债还钱。 陆准看了一眼,很满意。 “这字一掛,档次就上去了。” 沈墨言说:“你少拿它去丟人。” 陆准摇头。 “这叫文化討债。” 第一站,广平伯府。 韩子轩早就得了消息。 他躲在后院,死活不出来。 广平伯韩崇坐在前厅,脸色比锅底强不了多少。 他原本还想端一端伯爷架子。 结果陆准一进门,姜寒衣就站到了门边。 那架势很简单。 你们讲理。 她负责让你们想讲理。 韩崇嘴角扯了一下。 “陆县子,犬子年少轻狂,几句玩笑,何必当真?” 陆准坐下,笑眯眯看他。 “伯爷这话说得不对。” “当时朱雀大街,人那么多。” “韩公子说我若输了,就让我在康乐坊喊三十声我是废物。” “我这人脸皮薄,当时都快嚇哭了。” 秦昭武看了他一眼。 你? 脸皮薄? 这话你也敢往外倒? 苏晚晴翻开帐本。 “韩子轩为主约人,赌局影响极坏。” “若履行原赌注,康乐坊人流极大,丟脸范围约三条街。” 韩崇脸一黑。 “苏姑娘,这怎么算出来的?” 苏晚晴很平静。 “按人流算。” 陆准点头,“晚晴专业。” 韩崇咬牙,“那你想如何?” 陆准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韩崇差点站起来。 “你抢钱?” 陆准摇头,“抢钱犯法,我这是文明回收脸面。” 韩崇气得看向后院。 “把韩子轩给我叫出来!” 没多久,韩子轩被两个家丁架了出来。 他看见陆准,脸都绿了。 “陆准,你別太过分。” 陆准笑了,“韩兄,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去康乐坊喊三十声我没眼光。” “第二,五百两,买断丟脸服务。” 韩子轩张了张嘴。 韩崇已经捂住胸口。 “给钱!” “赶紧给!” 他是真怕了。 这陆准现在名声正热,真让他儿子去康乐坊喊一圈,韩家的脸明年都洗不乾净。 韩子轩眼睛都红了。 “爹!” 韩崇瞪他。 “你闭嘴。” “你要是能贏,老子替你摆酒。” “你输了还嘴硬,你是想让全家陪你当笑话?” 韩子轩闭嘴了。 苏晚晴收了银票。 还认真验了一下。 陆准起身,冲韩崇拱手。 “伯爷大气。” 韩崇不想说话。 陆准又看韩子轩。 “韩兄,下次还赌吗?” 韩子轩憋了半天。 “不赌了。” 陆准满意点头,“年轻人,成长了。” 出了韩府,秦昭武憋不住笑。 “这钱也太好收了。” 苏晚晴看他一眼。 “好收?” “那你去下一家。” 秦昭武立刻缩回去。 下一家,孙府。 他们刚到门口,就看见孙鹤鸣跪在院里。 头上还顶著一本书。 陆准脚步一顿,“哟,这家有预判。” 第212章 收徒 孙府的门房脸都苦了。 他一看见陆准,就像看见一队收割机进了自家麦田。 “陆县子,我家老爷说了,请您进去。” 陆准看了眼院里跪著的孙鹤鸣。 “这是干嘛?” 门房挤出笑。 “少爷在反省。” 姜寒衣探头看了看。 “反省得挺板正。” 孙鹤鸣头上顶著《礼记》,跪得很直。 就是一脸的不服。 陆准一进院,他就开口。 “陆准,我承认我输了。” “但我当时说的是秦昭远秦昭武若进前三,我当场磕头认师。” “现在已经过了当场。” “所以这个赌约,按礼法,已经错过时辰。” 沈墨言走到孙鹤鸣面前。 “你读的是什么?” 孙鹤鸣愣了一下。 “礼记。” “礼记教你赖帐?” 孙鹤鸣脸一红,“我不是赖帐,我是据理力爭。” 沈墨言冷笑。 “你这是把不要脸穿上了儒衫。” “圣贤看见你,都得先问一句,这玩意儿谁家掉的。” 孙鹤鸣脸红得更厉害。 孙元礼从正厅出来。 他是太常寺卿,平日最重礼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脸也掛不住。 “沈姑娘,犬子无状。” “陆县子,此事確实是他口无遮拦。” “但拜师之事不可儿戏。” 陆准点头,“孙大人说得有道理。” 孙元礼脸色刚缓和。 陆准又说:“那就走正式流程。” 孙元礼:“……” 秦昭武一听,整个人都紧张了。 “不是,陆准,走什么流程?” 陆准指著他,“他不是说认师吗?” “秦昭远第三,你第二。” “他拜你俩哪个都行。” 秦昭武立刻摇头。 “我不收。” 孙鹤鸣脸更黑,“秦昭武,你什么意思?” 秦昭武瞪他。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我都怕你把我蠢哭了。” 孙元礼也有点绷不住。 “陆县子,犬子也是读书人,拜武人为师,这……” 陆准打断他,“孙大人,武人怎么了?,武人保家卫国,不比躲在后头嚼舌头强?” 孙元礼一下说不出话。 秦昭寧没来。 可陆准这句话,还是让秦昭武胸口有点热。 他平时嘻嘻哈哈。 但他也是武將家的人。 別人看不起武人,他心里也不舒服。 沈墨言站在旁边,语气也冷了。 “孙大人,你掌太常礼仪,最该知道诚信二字。” “令郎当街羞辱秦家子弟,如今输了。” “若是连一句愿赌服输都做不到,以后太常寺讲礼,谁信?” 孙元礼脸色彻底变了。 要钱只是肉疼。 名声坏了,那是骨头疼。 孙元礼转身看孙鹤鸣。 “敬茶。” 孙鹤鸣不敢信。 “爹!” 孙元礼脸一沉。 “敬茶!” 孙鹤鸣屈辱得差点把牙咬碎。 下人很快端来茶。 秦昭武站在原地,浑身彆扭。 孙鹤鸣跪著把茶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秦昭武看著那杯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是,陆准,我真收啊?” 陆准点头。 “收。” “你这辈子第一次当人师父,珍惜。” 秦昭武嘴角抽了抽,接过茶。 他喝了一口。 茶水刚下肚,苏晚晴就在旁边开口。 “束脩一百两。” 孙鹤鸣猛地抬头。 “什么?” 苏晚晴翻帐本。 “拜师要束脩。” “孙家是礼法之家,不会连这个都省吧?” 孙元礼闭上眼。 “给。” 孙鹤鸣想死。 他原本以为顶本书跪一跪,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不仅认了师父,还倒贴一百两。 秦昭武拿著茶杯,心情复杂。 他低头看孙鹤鸣。 “徒弟。” 孙鹤鸣脸都紫了。 秦昭武憋了半天。 “以后少说废话。” 姜寒衣补了一句,“不然你师父也救不了你。” 孙鹤鸣:“……” 出了孙府,秦昭武走路都飘。 “我有徒弟了。” 陆准看他,“你高兴什么?” 秦昭武说:“我感觉我长辈分了。” 沈墨言淡淡道:“错觉。” 下一家,五军都督府马家。 马骏驰的爹马彪,是个粗人。 粗到陆准刚进门,他就把马骏驰揪了出来。 “陆县子,老子不懂你们文人的弯弯绕。” “这兔崽子是不是输了?” 陆准点头。 “输了。” 马彪转头就踹了马骏驰一脚。 “丟人!” 马骏驰捂著屁股,“爹,我就是说他俩能进前十,我就从朱雀大街爬到城门口。” 马骏驰差点哭出来。 “陆准,你还是不是人?” 陆准想了想。 “看你给不给钱。” 马彪很直接,“別让他爬了,丟我马家的脸。” “折银多少?” 苏晚晴立刻开口。 “三百两。” 马彪皱眉,“这么贵?” 苏晚晴说:“朱雀大街到城门口,影响商铺生意,堵塞道路,还会让百姓围观。” “这三百两,是折价后的。” 马彪盯著苏晚晴看了半天。 “你是苏家那个丫头?” 苏晚晴点头。 “是。” 马彪咧嘴。 “难怪。” “会算。” 他直接让人拿了三百两。 马骏驰看得眼泪都快掉了。 “爹,那是我的月钱。” 马彪瞪他,“你还有脸要月钱?” “人家秦家两个废物都让陆准练出来了。” “你呢?” “你还在这儿拿嘴打仗。” 秦昭武听得脸一僵。 “马伯父,什么叫秦家两个废物?” 马彪看他,“以前不是吗?” 秦昭武憋住。 不能懟长辈。 尤其这长辈拳头像石墩。 收完三家,陆准没回府。 他带人去了国子监门口。 周仓和赵鸿正在扫地。 两个锦衣公子,现在一个拿扫帚,一个端簸箕。 脸比地上的灰还灰。 周仓一看陆准,转身就想走。 赵鸿拉住他。 “你跑什么?” 周仓小声道:“他来肯定没好事。” 赵鸿嘴硬,“他还能让咱们赔钱?” 陆准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赵公子聪明。” 赵鸿脸僵了。 陆准从苏晚晴手里拿过帐单。 “何三贴字案,你们参与找人。” “虽然不是主犯,但造成我精神损耗。” “赏银一百两是我出的,现在你们摊。” 周仓急了。 “凭什么?” 陆准看他。 “凭你俩掺和了。” 赵鸿道:“那也不能一百两吧?” 苏晚晴平静道:“我们没算误工费。” 沈墨言补刀。 “也没算你们蠢造成的额外麻烦。” 周仓快哭了,语气也软了下来,“陆准,你现在都文武双魁了,还盯著我们这点钱?” 陆准嘆了口气。 “我这人念旧。” “以前的帐,一笔都忘不了。” 严怀正正好从里头出来。 看了他们一眼。 “赔。” 周仓和赵鸿同时崩了。 最后一人出了五十两。 陆准收好银票,看向远处。 秦昭武问:“还去哪儿?” 陆准笑了一下。 “丞相府。” 周仓扫帚都掉了。 “你疯了?” 陆准回头,“欠帐不怕官大。” 丞相府门口。 年世忠已经站在那里。 脸色很不好看。 像等著有人来砍价。 第213章 你柳家就是我陆家的一条狗 年世忠看见陆准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 “我没跟你赌。” 陆准停在台阶下,笑了。 “年兄,你这防御意识可以啊。” 年世忠脸色冷著。 “陆准,你今日收帐,我不拦。” “但丞相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陆准点头,“我是来讲道理的。” 话落,苏晚晴当场就把帐本翻开了。 “年世宏指使小廝偷秦昭武特製靴一只,导致靴子报废。” “顾清霜重製靴子,工料费一百二十两。” “年世宏私改护腕,意图伤人,秦昭武受惊,补药费三十两。” “陆准拆护腕时手腕受震,温不寒开药,药费五十两。” 温不寒笑著站在旁边。 “我的药確实贵。” 年世忠的脸越来越黑。 “这些帐,你凭什么算到年家头上?” 陆准指了指丞相府里头。 “年世宏不是你弟?” 年世忠冷声道:“他已经被禁足。” “那就更该赔。” 陆准很认真,“做错事要赔钱,这是基本礼貌。” “你们年家不会不懂礼貌吧?” 年世忠盯著他。 “你別拿话堵我。” 陆准摊手,“那你赔不赔?” 年世忠沉默了。 不赔,就要被陆准在门口嚷。 偷靴子,改护腕,这两件事本就不光彩。 现在陆准文武双魁,风头正盛。 他真闹起来,年家又得被人笑一轮。 年世忠咬牙。 “多少?” 苏晚晴立刻道:“合计八百两。” 年世忠猛地看她。 “刚才不是两百?” 苏晚晴翻了一页,“后面还有名誉损耗。” “將军府护卫加班。” “姜寒衣抓贼衣物清洗。” “秦昭武比赛前情绪波动。” “陆准收帐路费。” 年世忠听到最后一个,差点气笑。 “你们从韩家孙家马家一路收到我这里,还让我付路费?” 陆准拍了拍他肩膀。 “年兄,你格局小了。” “这叫顺路损耗。” 年世忠把他的手拍开。 “我给。” “但你立刻走。” 陆准伸手。 “痛快。” 年世忠让人拿了银票。 陆准收了还没走。 年世忠脸色一沉。 “你还想怎样?” 陆准从怀里掏出一块空白木匾。 “年兄字好。” “帮我题四个字。” 年世忠冷笑。 “你做梦。” 陆准嘆气,“不给就算了。” “我回去让沈墨言写,就写神京第二才子年世忠拒绝题字。” 年世忠的脸一点点僵住。 “你敢?” 陆准看他,“我都敢打你脸了,题个字算什么?” 年世忠深吸一口气。 “写什么?” 陆准想了想。 “一饮难忘。” 年世忠皱眉。 “什么意思?” “我会所开业用。” “你不是神京第一……现在第二才子吗?” “你题字,值钱。” 年世忠拿笔的手一顿。 他想把笔戳陆准脸上。 最后还是写了。 字很好。 確实好。 沈墨言看了一眼,也点头。 “比你强一百条街。” 陆准:“……” 年世忠写完,冷冷道:“够了?” 陆准拿过匾,看了看。 “年兄,你署名。” 年世忠盯著他。 陆准也看他。 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 最后年世忠写下名字。 陆准满意了。 “多谢年兄。” 他刚转身,就看见柳如烟站在不远处。 她像是刚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发白。 估计是来找年世忠的。 结果正好撞见这一幕。 柳如烟看著陆准手里的匾,再看年世忠。 “年公子,你给他题字?” 年世忠脸色很冷。 “与你无关。” 柳如菸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 陆准从旁边路过,顺嘴来了一句。 “柳姑娘,少出门这个医嘱,你没遵守啊。” 柳如烟脸一下涨红。 “陆准!” 陆准头都没回。 “別喊。” “我还要去你家。” 柳如烟心里猛地一沉。 “你去我家做什么?” 陆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收精神损失费。” 柳如烟脸白了。 柳府。 柳成年今日没去衙门。 不是不想去。 是怕。 昨天被陛下骂完,他现在看见宫门都腿软。 结果陆准又来了。 柳成年听见门房来报,手里的茶都差点洒了。 张氏在旁边骂。 “他还敢来?” 柳成年狠狠瞪她。 “闭嘴!” 张氏委屈,“你现在就会骂我。” 柳成年烦得头疼。 “你要是不想柳家再丟人,就少说两句。” 陆准进来的时候,姜寒衣和张二河身后还跟著十几个陆家下人。 “陆县子。” 柳成年挤出笑。 “今日登门,不知何事?” 陆准看他,“柳大人,昨天你凭空污衊我这个县子,以及皇城司人员谋反,这事儿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柳成年脸色难看。 “陆县子,那都是误会,我也是一心为公,不是故意针对你,而且咱们两家毕竟有过婚约,你看……” 闻言,陆准脸色顿时就变了。 “你还有脸提婚约?你们柳家忘恩负义就算了,竟然还敢灵前退婚!” “柳大人,你作为礼部侍郎,纵容女儿做出这种无礼无耻的行为。” “看来,我有必要上奏天子,重新评估下,你到底適不適合担任这个礼部侍郎了。” “別忘了,你们柳家能有今天,是我將军府扶持的。” “说好听了,你是礼部侍郎。” “说现实的,你们柳家不过是我陆家的一条狗罢了。” 柳如烟刚进门,就听见这句。 她眼睛红了。 “陆准,你別欺人太甚。” 陆准看她,“你退婚的时候挺硬。” 柳如烟气得胸口发堵。 柳成年不敢让她再开口。 “陆县子,我柳家,赔偿。” 张氏急了。 “老爷!” 柳成年吼她。 “赔!” 他现在是真怕陆准把事情闹到御前。 昨天“谋逆文”的坑还没爬出来。 陆准摆了摆手,下人们开始搬东西。 张氏心疼得脸都变形。 柳如烟更是心疼的心里像被人抓了一把。 陆准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柳如烟。” 柳如烟抬头,眼里都是恨。 陆准说:“別这么看我。” “这都是你们柳家应得的。” 柳如烟浑身僵住。 陆准没再看她。 等东西清点完,柳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陆准看著满车的箱子时,心情很不错。 回到將军府时,孙大锤正蹲在门口。 一见陆准,他立刻跳起来。 “九公子!” “小周庄那边彻底完工了!” “会所,酒坊,库房,也全好了!” 陆准眼睛一亮。 “走。” “明天去验收。” 孙大锤搓著手。 “还有个事。” 陆准问:“什么?” 孙大锤指了指身后。 “门头空著。” “名字还没定呢。” 第214章 这会所,正经吗? 第二天一早。 陆准带著一大帮人去了会所。 阵仗不小。 秦昭寧,苏晚晴,叶惊鸿,顾清霜,温不寒,纪云书,沈墨言,姜寒衣都去了。 秦昭武也厚著脸皮跟著。 理由是他得替秦昭寧把把关,看看將军府的產业。 赵沧元也来了。 他来得很自然。 自然到陆准都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將军府隔壁租了个窝。 “老赵,你又来干嘛?” 赵沧元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拿著將军府的点心。 “陛下关心你这產业到底能不能赚钱。” 陆准不说话了,毕竟人家也是大股东。 会所现场,孙大锤早带著工匠等著。 陆准下车一看,心里还真挺满意。 青砖墙,宽门楼,外头一条新铺的路直通庄口。 左边是酒坊。 右边是库房。 中间是会所主楼。 三层高。 在神京城里算是很扎眼了。 姜寒衣仰头看了看。 “九弟,这楼结实吗?” 孙大锤立刻拍胸口。 “姜姑娘放心,地基打得深,梁木用的都是好料。” 顾清霜已经跑到门口看榫卯结构。 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门轴。 “这里改了?” 孙大锤立刻点头,“按顾姑娘之前画的图改的。” “门开合更顺,雨天也不容易卡。” 顾清霜眼睛亮了。 “不错。” 陆准看了看空著的门头。 “名字还没掛?” 孙大锤说:“等九公子定。” 陆准摸著下巴。 “我想了个好名字。” 沈墨言立刻警惕。 “你先说。” 陆准咧嘴。 “天上人间。” 八个嫂嫂同时看他。 连赵沧元都停住了。 秦昭寧问:“什么意思?” 陆准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就是很高级。” 苏晚晴眯眼,“听起来像不正经生意。” 温不寒笑著说:“容易招御史。” 沈墨言更直接。 “俗。” 姜寒衣问:“里面有肉吃吗?” 纪云书想了想。 “若接待外邦客商,这名字翻过去会很奇怪。” 叶惊鸿只说了两个字。 “换掉。” 陆准沉默。 一个名字,被八个人轮番处刑。 这就是家庭会议的威力。 他看向赵沧元。 “老赵,你觉得呢?” 赵沧元很认真。 “不如叫陆家会馆。” 陆准嫌弃。 “太老。” 苏晚晴却点头。 “稳。” 秦昭寧也说:“不会出错。” 陆准嘆气。 “你们这帮人,缺少一点商业想像。” 苏晚晴翻帐本。 “赚钱不靠想像,靠客人掏钱。” 陆准立刻道:“就叫陆家会馆。” 很灵活。 一点都不丟人。 眾人进门。 前厅很宽。 正中是接待台。 后面一整面木柜,用来放会员牌。 秦昭武看著那一排排空格。 “这是什么?” 陆准说:“会员制。” 秦昭武没听懂。 陆准解释,“普通客人能进。” “交一笔钱,成为会员,就能享受专属雅间,专属酒水,专属服务。” 秦昭武更懵,“那不就是先把钱交了?” 苏晚晴眼睛一下亮了。 “先收银,再消费。” “好。” 她立刻在帐本上记。 “会员分三档。” “银牌,金牌,玉牌。” 陆准竖起大拇指。 “晚晴,上道。” 苏晚晴看他,“玉牌一年多少?” 陆准想了想。 “一千两。” 秦昭武差点被口水呛死。 “谁疯了交一千两?” 赵沧元看了看前厅。 “若真有好酒,有好菜,有新奇东西。” “神京会有很多人交。” 陆准看他。 “老赵,你懂啊。” 赵沧元淡淡道:“有钱人的钱,不花也会被別人惦记。” “你给他们一个花钱还能显摆的地方,他们反而开心。” 苏晚晴看赵四爷的眼神变了。 “赵四爷这话很会赚钱。” 陆准立刻说:“他有钱。” “开业时给他办个玉牌。” 赵沧元问:“送我?” 陆准摇头。 “原价。” 赵沧元:“……” 继续往里走。 中院是品酒厅。 一排小桌,旁边做了隔断。 顾清霜还设计了滑门。 推开能连成大堂,合上就是小雅间。 纪云书看著墙上的空白牌子。 “这里可以写各国酒名。” “若有外邦商人来,也方便。” 陆准点头。 “云书负责。” 纪云书温和一笑。 “价格也要翻译。” 苏晚晴立刻接话,“外邦价比本地价高三成。” 纪云书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可以。” 秦昭武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你们做生意,好凶。” 苏晚晴看他。 “你训练费还没还完。” 秦昭武立刻闭嘴。 后院是汤池。 热水引自庄子后头的泉井。 顾清霜做了水车和铜管,虽然还粗糙,但能把水引进不同池子。 温不寒看见药浴池,眼睛亮了。 “这里归我。” 陆准有点怕。 “你想干嘛?” 温不寒温柔地说:“做药浴。” “强身健体。” “舒筋活血。” “顺便让某些嘴硬的人知道,药不是只有苦的。” 陆准总觉得她在点自己。 三楼是雅间。 每个雅间都不同。 有棋室,有书房,有说书台,还有一间大包房。 里面摆著软榻,屏风,长桌,灯架。 陆准进去后,张开手。 “各位,看见没有?” “这叫高端社交空间。” 秦昭寧皱眉。 “说人话。” 陆准立刻说:“有钱人装脸的地方。” 沈墨言点头。 “这句像人话。” 赵沧元在雅间转了一圈。 “若陛下来,有没有单独的房间?” 陆准看他。 “老赵,你替陛下问得挺细啊。” 赵沧元面不改色。 “我怕你不懂规矩。” 陆准指著最里面一间。 “有。” “天字號。” 赵沧元满意。 陆准又说:“不过陛下若来,得赐名。” 赵沧元看他。 “还要赐名?” 陆准认真道:“会所要是有御赐招牌,那价值就不一样了。” “这不叫薅陛下羊毛。” “这叫君臣合作。” 赵沧元无语,“你算盘打得挺响。” 陆准看向苏晚晴。 “晚晴记一下,老赵夸我会算帐。” 苏晚晴真记了。 赵沧元:“……” 他忽然有点想回宫。 验收到傍晚,整体都没什么大问题。 孙大锤紧张了一天,终於鬆了口气。 “九公子,那开业日子定哪天?” 苏晚晴说:“越快越好。” 秦昭寧摇头。 “开业不只是开门。” “请帖,护卫,货源,都要稳。” 沈墨言说:“还要避开国子监大考和祭日。” 温不寒看向药浴池。 “我需要两日配药。” 顾清霜说:“机关还要调。” 纪云书说:“请帖我来写,外邦商户也可以发。” 姜寒衣举手。 “我负责吃。” 没人理她。 陆准想了想。 “那就找个大师算一算。” 沈墨言皱眉。 “你还信这个?” 陆准说:“我不信。” “但客人信。” “开业图个彩头。” 赵沧元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拿风水当生意用?” 陆准笑道:“老赵,別说得这么直白。” 话刚落。 门外小廝跑进来。 “九公子,外面来了个算命的。” “说自己是神京第一铁算盘,专算开业吉日。” 陆准愣了一下。 “这么巧?”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果然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老道坐在门外。 旁边竖著一块布招。 不准不要钱。 陆准乐了。 “这不是大师。” “这是生意自己找上门了。” 第215章 大师,你这卦有点收钱味 那老道留著山羊鬍,手里捏著一把铜钱。 看见陆准出来,他立刻起身。 “贫道玄真子。” “听闻陆家会馆將开,特来送一卦。” 陆准看著他。 “送?” 玄真子脸上笑得挺稳。 “送半卦。” 陆准点头。 “后半卦收费?” 玄真子也不装。 “卦不可白算。” 姜寒衣在旁边小声问:“九弟,这人靠谱吗?” 陆准看她。 “他要是靠谱,就不会在门口等咱们了。” 玄真子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 沈墨言抱著胳膊。 “既然来了,就算。” “算不准,赶走。” 玄真子看了她一眼,心里不太舒服。 这姑娘说话太硬。 一点不给神秘感留活路。 陆准把人请进前厅。 一群人围著。 玄真子原本还想摆架势。 结果一抬头,看见八个女子站在陆准身后。 个个不好惹。 秦昭寧稳得让他不敢乱飘眼。 苏晚晴拿著帐本,像隨时准备给他估价。 叶惊鸿手按剑。 姜寒衣盯著他的胳膊,估计在想能不能一拳打折。 温不寒笑得很温柔。 温柔得他背后发紧。 玄真子咽了口唾沫。 “此地格局……” 陆准坐下。 “说重点。” 玄真子把铜钱往桌上一摆。 “此地女气太盛,阴盛阳衰。” 陆准脸色一变。 还没说话。 八道目光已经落到了玄真子身上。 玄真子立刻改口。 “但旺。” “旺得很。” 苏晚晴冷笑。 “大师改得挺快。” 玄真子擦了擦额头。 “风水嘛,讲究变化。” 沈墨言说:“你这变化是看脸变。” 玄真子:“……” 陆准笑了。 “大师,你继续。” 玄真子看了看会馆四周。 “此地若开业,三月內必有口舌。” 陆准点头。 “做生意哪有没口舌的?” 玄真子又说:“还会有同行相爭。” 苏晚晴点头。 “这也不用算。” 玄真子有点急。 “还会有人来砸场。” 姜寒衣眼睛亮了。 “谁?” 玄真子:“……” 这姑娘怎么还兴奋了? 陆准托著下巴。 “大师,你这卦算得太宽。” “我也会。” “比如你今天出门,必遇贵人,也必遇小人,还必有破財之象。” 玄真子一怔。 “陆县子也懂卦?” 陆准摇头。 “不懂。” “但我看你马上要破財。” 玄真子脸色一紧。 “贫道为何破財?” 陆准指了指苏晚晴。 “你若骗我,她会让你退钱。” 又指姜寒衣。 “你若不退,她会让你知道钱为什么叫身外之物。” 姜寒衣认真点头。 “我懂。” 玄真子坐不稳了。 赵沧元在一边喝茶,看得挺开心。 他发现陆准这人,去哪里都能把场子弄歪。 玄真子咳了一下。 “贫道说正事。” “陆家会馆若要开业,最好一个月后。” “最近七日,皆不宜开门。” 苏晚晴眉头一皱。 “一个月太久。” 秦昭寧也看向他。 “为何不宜?” 玄真子掐著手指。 “冲煞。” 沈墨言问:“冲什么煞?” 玄真子想了想。 “酒煞。” 陆准差点笑出声。 “酒煞?” “你是现编的吧?” 玄真子脸一红。 “贫道从不胡言。” 陆准忽然站起身,走到玄真子旁边。 玄真子身体一紧。 “陆县子要做什么?” 陆准伸手,从他袖子里抽出一张小纸。 玄真子脸色一下变了。 陆准打开看。 上面写著几个字。 玉液坊,二十两。 陆准挑眉。 “哟。” “酒煞还给钱啊。”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立刻冷了。 “玉液坊?” “神京老酒坊。” “他们怕我们开业抢生意。” 玄真子立刻摆手。 “误会。” 姜寒衣已经抓住他的后领。 “你刚才说谁阴盛阳衰?” 玄真子立刻求生。 “贫道说的是旺。” “旺得特別正。” 温不寒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小瓷瓶。 “大师別怕。” “我只是想让你清醒清醒。” 玄真子看著那瓶子,魂都快飞了。 “我说,我都说。” 原来玉液坊和醉仙楼的人听说陆家会馆要开张,还要卖一种新酒,心里不踏实。 他们本来没把陆准当回事。 可陆准文武双魁之后,神京风向变了。 不少勛贵都在打听陆家会馆。 玉液坊怕自己的老客被抢。 醉仙楼怕陆准把酒楼生意搅乱。 所以他们花钱找玄真子,让他来算个“不宜开业”。 最好拖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足够他们联合酒行压陆家的酒麴,断陆家的酒罈,顺便散点流言。 玄真子越说越小心。 “贫道就是拿钱办事。” “他们说陆县子年轻,好糊弄。” 陆准乐了。 “他们眼光不行。” 赵沧元点头。 “確实不行。” 玄真子看向赵沧元。 这位爷怎么也跟著点头? 陆准坐回去。 “这样,大师。” 玄真子赶紧直起腰。 “陆县子吩咐。” “你重新算。” 玄真子愣了。 “算什么?” 陆准指著会馆。 “算开业吉日。” “最近七日里挑。” 玄真子苦著脸。 “陆县子,贫道刚说最近七日不宜……” 姜寒衣把拳头伸到他面前。 玄真子立刻改口。 “也不是完全不宜。” “贫道再看一眼。” 他装模作样又摆了摆铜钱。 最后指著一个日子。 “初八。” “初八开业,大吉。” 沈墨言冷笑,“刚才不是冲煞?” 玄真子一脸诚恳。 “刚才贫道看岔了。” “现在看清了。” “初八財气正旺。” 陆准满意点头。 “写下来。” 玄真子愣住。 “写什么?” 苏晚晴已经让人拿来红纸和笔。 陆准说:“写初八开业,大吉大利,財源广进。” “写八张。” 玄真子手抖。 “贫道字不好。” 沈墨言把笔递给他。 “写。” 玄真子只能写。 写完八张,陆准又让他按手印。 玄真子快哭了。 “陆县子,贫道只是算卦的。” 陆准点头。 “对啊。” “所以你要对自己的卦负责。” 苏晚晴把红纸收好。 “初八开业。” “请帖明日发。” 秦昭寧立刻安排。 “护卫提前两日入场。” “庄子外路口都设人。” 纪云书说:“外邦商户那边我去送。” 温不寒说:“药浴池我今晚配好。” 顾清霜说:“机关明日验完。” 姜寒衣举手。 “我负责抓砸场的。” 秦昭武也举手。 “我负责撑场面。” 陆准看他。 “你现在越来越会找活了。” 秦昭武得意。 “跟你学的。” 玄真子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陆准看他。 “大师,你也有活。” 玄真子心里一慌。 “什么活?” 陆准笑道:“从明天开始,你就在神京城里替我宣传。” “陆家会馆初八开业。” “你亲口算的。” “谁问你,你都得说大吉。” 玄真子嘴唇颤了一下。 “那玉液坊那边……” 陆准说:“他们给你二十两。” “我给你一两一天。” 玄真子脸都绿了。 “这也太少了吧?” 姜寒衣问:“那你想被打几天?” 第216章 一两一天,饭钱另扣 玄真子看著姜寒衣的拳头。 又看了看陆准。 最后很认真地点头。 “贫道忽然觉得,一两银子一天,也不是不能接受。” 陆准满意地夸讚了他一句。 “这才是大师。” “知道顺势而为。” 玄真子嘴角抽了抽。 这叫顺势吗? 这他妈的叫拳势好吧? 苏晚晴在旁边翻帐本。 “一两一天。” “包饭吗?” 玄真子赶紧看向陆准。 陆准想了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包。” 玄真子刚鬆一口气。 苏晚晴又补了一句,“饭钱从工钱里扣。” 玄真子愣住,无语的问向苏晚晴。 “那贫道还能剩什么?” 沈墨言看向他。 “剩命。” 玄真子闭嘴了。 他忽然觉得陆家会馆的风水確实很旺。 旺得人想哭。 陆准让人取来一块木牌。 沈墨言提笔写字。 陆家会馆。 初八开业。 玄真子亲算。 大吉。 四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玄真子看著那木牌,心里有点堵。 “陆县子,这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陆准看他,“你不是算命的吗?” “算命的不就靠明目张胆吃饭?” 玄真子沉默了。 好像也没毛病。 姜寒衣把木牌往他手里一塞。 “举著。” 玄真子差点没拿稳。 “贫道年纪大了。” 姜寒衣问:“我帮你举?” 玄真子立刻把牌抱紧。 “贫道还年轻。” 陆准点头,“大师精神不错。” “从今天开始,你就去朱雀大街转。” “每条街都转一遍。” “有人问,你就说初八大吉。” “没人问,你也说。” 玄真子脸都苦了,“贫道这算命摊子怎么办?” 陆准道:“一起搬。” “你边算命,边吆喝。” “算命宣传两不误。” 玄真子还想挣扎一下,“那玉液坊的人要是找贫道麻烦……” 陆准指了指姜寒衣。 “你让他们来找她。” 姜寒衣冲玄真子笑了一下。 玄真子当场觉得玉液坊挺好说话的。 至少玉液坊不打人。 一行人回神京的时候,玄真子就被安排上岗了。 他背著布招。 手里举著木牌。 站在朱雀大街口。 最开始,他还有点放不开。 毕竟神京第一铁算盘,也是要脸的。 但姜寒衣就在不远处啃饼。 边啃边看他。 玄真子立刻清了清嗓子。 “陆家会馆初八开业。” “贫道亲算,大吉大利。” “喝酒泡汤吃好菜。” “来晚了没位子。” 陆准本来站得挺稳。 听见最后一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不是,大师,谁让你加词的?” 玄真子很委屈,“陆县子,这叫招揽客人。” “干喊大吉,没人听的。” 苏晚晴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这句可以。” “来晚了没位子,挺好。” 沈墨言皱眉。 “俗。” 陆准看她。 “俗才进钱。” 沈墨言没法反驳。 因为苏晚晴已经记下来了。 很快,街上就有人围了过来。 “陆家会馆是什么?” “就是那个新建的三层楼?” “听说陆县子弄的。” “陆县子不是文武双魁吗?怎么开始开馆子了?” 玄真子立刻接话。 “不是馆子。” “是会馆。” “普通人进去吃喝。” “有身份的人进去交朋友。” “没钱的人进去开眼。” 陆准听得都愣了。 他看向苏晚晴,“大师这个嘴,值一两。” 苏晚晴点头。 “確实。” “但不能涨。” 玄真子耳朵挺尖。 他立刻回头,不满的说道:“苏姑娘,贫道听见了。” 苏晚晴很平静。 “听见也不涨。” 玄真子又回去了。 人群越围越多。 还有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喊。 “陆家会馆初八开业。” “玄真子亲算。” “大吉。” 玄真子越喊越顺。 喊到后来,他还卖起了开业平安符。 一文钱一张。 陆准看见的时候,玄真子已经卖出去十几张了。 苏晚晴直接伸手。 玄真子愣住。 “苏姑娘,这是贫道自己的生意。” 苏晚晴说:“你站在陆家会馆的宣传牌旁边卖。” “借了我们的势。” “三成。” 玄真子瞪大眼睛。 “贫道卖一文钱,你也抽?” 苏晚晴点头。 “一文也是钱。” 玄真子看向陆准。 陆准摊手。 “別看我。” “她管钱。” 玄真子又看姜寒衣。 姜寒衣咬著饼。 “我不懂钱。” “但我懂你不给会挨骂。” 玄真子最后掏了三文。 掏得很痛。 比被算错卦还痛。 玉液坊二楼。 马三泉站在栏杆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是玉液坊掌柜。 神京老酒行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结果现在,一个老骗子举块牌子,就把半条街的人都喊过去了。 旁边的醉仙楼掌柜胡万里也黑著脸。 “你找的人?” 马三泉咬牙,“我找他去拖开业。” “不是让他去送客。” 胡万里冷笑,“二十两你就想买人家卖命?” “你当陆准身边那个姜姑娘是摆著看的?” 马三泉也憋火。 “那现在怎么办?” 胡万里眯著眼看下面。 “让人散消息。” “就说陆家会馆的酒烈得要命。” “喝一口倒一个。” “再说他们的药浴不乾净。” “进去泡完,能把人泡软。” 马三泉点头。 “行。” 没多久。 几个小伙计混进人群。 “听说了吗?陆家会馆的酒特別邪门。” “喝一口就倒。” “人都抬不回去。” “药浴也嚇人,进去之后腿发软。” 这些话刚传出去,陆准就听见了。 秦昭武脸一沉。 “谁这么缺德?” 陆准摆摆手。 “別急。” 他朝玄真子招手。 玄真子小跑过来。 “陆县子,又有活?” 陆准笑了,“给你加一句。” 玄真子眼睛亮了。 “加钱吗?” 陆准说:“不加。” 玄真子眼睛又灭了。 陆准指了指人群。 “你就喊,陆家会馆新酒,喝一杯就知道什么叫一饮难忘。” “药浴舒筋活血,泡完腿软是因为太舒服。” 玄真子嘴巴张了张。 “这也行?” 苏晚晴点头。 “行。” “他们帮咱们把酒和药浴都传出去了。” “省了一笔宣传钱。” 玄真子服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够会骗。 现在才知道,陆准这帮人是把骗子按在地上学做人。 很快,朱雀大街上又换了词。 “陆家新酒,一饮难忘。” “药浴舒筋,泡完腿软。” “初八开业,来晚没位。” 几个散流言的小伙计听傻了。 他们回去报信的时候,马三泉还在等好消息。 伙计喘著气。 “掌柜,不好了。” “他们把咱们的流言改成招牌词了。” 马三泉愣住。 胡万里也愣住。 过了半天。 马三泉骂了一句。 “陆准这狗东西,怎么连脏水都能拿去卖钱?” 第217章 赵四爷,玉牌不赊帐 神京这两天很怪。 以前朱雀大街最热闹的是卖胭脂的,卖糖人的,卖假古董的。 现在最热闹的是玄真子。 他举著陆家会馆的牌子,走哪儿喊哪儿。 第一天,他嗓子哑了。 第二天,將军府门槛差点被人踩平。 不少勛贵府上的下人,已经开始打听开业那天有没有雅间。 还有几个商人,直接跑到將军府门口问会员牌。 苏晚晴一听有人提前送钱,立刻精神了。 她把帐本摊开。 “银牌三百两。” “金牌六百两。” “玉牌一千两。” 秦昭武坐在旁边,听得嘴角乱抽。 “你们真敢收啊。” 苏晚晴看他,“你若想办,我给你九折。” 秦昭武立刻摇头。 “我不配。” 姜寒衣在旁边吃果子。 “我能不能办个吃肉牌?” 陆准看她。 “你不用办。” 姜寒衣眼睛亮了。 陆准又说:“你吃的全记我帐上。” 姜寒衣满意了。 赵沧元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玉牌一千两。 他还没坐下,陆准就朝他伸手。 “赵兄,玉牌给你留好了。” 赵沧元看他。 “我是股东。” 陆准点头,“股东更该带头。” 赵沧元把手背到身后。 “我已经投了钱。” 陆准很认真,“你投钱是为了分红。” “办牌是为了消费。” “一个是赚钱,一个是花钱。” “不能混。” 赵沧元看了周福一眼。 周福低头。 他不想掺和。 反正掏钱的不是他。 赵沧元道:“陆准,你这算盘打得挺狠。” 陆准笑道:“跟晚晴学的。” 苏晚晴立刻抬头。 “我没有教你敲自己人。” 陆准说:“这是悟性。” 苏晚晴想了一下。 “那你悟得不错。” 赵沧元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心口堵。 最后还是让周福拿了一千两银票。 陆准接过去,转手递给苏晚晴。 “第一张玉牌,赵四爷。” “刻大点。” 赵沧元眉头一跳。 “为什么刻大点?” 陆准说:“让別人看见宗室都办了。” “他们才会觉得不办丟人。” 赵沧元看著他。 “你拿我做招牌?” 陆准摇头,“不是拿。” “是请。” 赵沧元呵了一声,“你这区別挺会长。” 苏晚晴已经收了银票。 “赵四爷,玉牌一经售出,概不退还。” 赵沧元:“……”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宗室。 像冤大头。 会馆那边也忙得飞起。 秦昭寧安排护卫。 她做事稳。 谁站哪儿。 谁守哪条路。 谁负责引客。 谁盯著后厨。 全部分得清清楚楚。 姜寒衣听了半天,举手。 “大嫂,我守哪儿?” 秦昭寧看她。 “你守门口。” 姜寒衣满意。 “有人闹事,我能打吗?” 秦昭寧想了想。 “先问。” 姜寒衣认真记下。 “问完再打。” 秦昭寧揉了揉眉心。 “能不打就不打。” 姜寒衣有点失望。 叶惊鸿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如果对方拔刀,可以直接打。” 姜寒衣又高兴了。 顾清霜这边更忙。 她带著工匠检查滑门、铜管、热水池,还有后院的小机关。 秦昭武被她叫过去帮忙。 他本来以为是帮忙抬东西。 结果顾清霜让他站在门边。 “你推一下。” 秦昭武推了。 门滑得很顺。 顾清霜眼睛亮了。 “再推。” 秦昭武又推。 “再推。” “顾小姐,就这个门,我已经推十几遍了。” 顾清霜看著门轴。 “还差两遍。” 秦昭武忍了。 姜寒衣路过,看见他来回推门。 “你在练新武功?” 秦昭武黑著脸。 “我在尊重匠师。” 顾清霜耳朵红了点。 “快好了。” 秦昭武立刻又推了一遍。 陆准在旁边看得直乐。 这小子。 已经不是开窍。 是门缝被人拿锤子砸开了。 温不寒在药浴池边忙。 她摆了十几个小瓶子。 每个瓶子都贴了字。 舒筋。 活血。 暖身。 醒酒。 秦昭武看见醒酒两个字,走过去。 “这个能喝?” 温不寒笑眯眯看他。 “能。” 秦昭武放心了。 温不寒又说:“喝多了会拉肚子。” 秦昭武立刻把手收回去。 温不寒看向陆准。 “九弟,明日若有人喝醉闹事,可以送到这里。” 陆准问:“治醒?” 温不寒笑得很温柔。 “看他付不付钱。” 陆准点头。 懂了。 付钱治醒。 不付钱治服。 沈墨言在楼上写请帖。 她写得很快。 字也漂亮。 陆准过去看了一眼,心里有点酸。 他现在的字,已经从狗刨进步到人刨。 可跟沈墨言一比,还是很丑。 沈墨言没抬头。 “別挡光。” 陆准往旁边挪。 “墨言,你这字真適合卖。” 沈墨言停笔看他。 “你现在看什么都想卖?” 陆准道:“不能浪费天赋。” 沈墨言冷笑。 “那你那手字最好埋了。” 陆准转身就走。 惹不起。 纪云书则在整理外邦商户名单。 她用几种文字写了请帖。 陆准看得眼花,“云书,这些人会来吗?” 纪云书点头。 “会。” “他们在神京做生意,最缺的就是能见本地权贵的地方。” “会馆正好。” 苏晚晴听见权贵两个字,立刻接话。 “外邦玉牌一千三百两。” 纪云书微微一笑。 “我已经写了。” 陆准竖起大拇指,“你们俩合作,我害怕。” 秦昭武的徒弟孙鹤鸣也来了。 他本来不想来。 但秦昭武让人送了句话。 徒弟不来,师父亲自去请。 孙鹤鸣一想到秦昭武亲自请他,脸就疼。 他只能来。 一来就被安排掛灯笼。 孙鹤鸣抱著梯子,脸色很差。 “我是读书人。” 秦昭武站在下面。 “读书人不长手?” 孙鹤鸣咬牙。 “师父,我拜的是武艺,不是木匠。” 秦昭武想了想。 “那你用武艺掛。” 孙鹤鸣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 沈墨言路过,看他一眼。 “书没读明白,灯笼先掛明白,也算进步。” 孙鹤鸣闭眼。 他现在终於知道。 拜师不可怕。 可怕的是师父身边全是嘴毒的人。 傍晚。 会馆里外基本收拾好了。 陆准刚想鬆口气。 顾清霜抱著一个小木盒跑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 小布袋在腰间晃。 “九弟。” 陆准看她。 “怎么了?” 顾清霜把木盒递给他。 “你之前买的铜片、磁石,还有那些奇怪的线,我试著按你说的绕了。” 陆准眼睛一下亮了。 “有反应?” 顾清霜点头。 “有。” “但是它会咬人。” 秦昭武凑过来。 “什么东西会咬人?” 顾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要试试吗?” 秦昭武刚想说试试。 陆准一把拉住他。 “別。” “他好不容易有徒弟了,別明天开业就没师父。” 秦昭武的脸都绿了,“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陆准看著木盒里那圈铜线和磁石。 心里忽然热了起来。 “可能是个新財神爷。” 第218章 一饮难忘 初八。 陆家会馆开业。 天还没亮透,小周庄外那条新路就开始堵了。 马车一辆接一辆。 有勛贵家的。 有商贾家的。 还有几辆外邦商人的高轮车。 秦昭寧站在门內,安排下人引路。 她今天穿得素净,发间还是那根断箭银簪。 人往那儿一站,来客说话都自动收了几分。 姜寒衣守门口。 她很高兴。 因为今天秦昭寧给了她正式任务。 问清来意。 不闹事就放。 闹事就先劝。 劝不动再处理。 姜寒衣觉得这个流程有点麻烦。 但她忍了。 叶惊鸿在二楼栏杆旁。 她不爱说话。 可眼神扫过去,几个想插队的公子立刻老实排队。 玄真子也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道袍。 胸口掛著一个小牌。 陆家会馆开业吉卦师。 陆准看见那牌子,愣住。 “大师,你挺会给自己加身份啊。” 玄真子笑得很自然。 “陆县子,贫道这是维护会馆排面。” 苏晚晴走过来。 “你今日卖符,抽四成。” 玄真子脸上的笑裂了。 “昨天不是三成?” 苏晚晴说:“今日人多。” 玄真子捂住胸口。 “苏姑娘,你比贫道还像算命的。” 苏晚晴看他。 “我算钱。” 玄真子没话了。 会馆大门上,陆家会馆四个字掛著。 门內侧,还有一块匾。 一饮难忘。 年世忠书。 这块匾掛出去之后,最先破防的不是玉液坊。 是年世忠本人。 他本来不想来。 可神京半条街都在传,年世忠亲自给陆家会馆题字。 这话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佩服陆准。 有人说他已经跟陆准冰释前嫌。 还有人说他喝过陆家酒,喝完写了四个字。 年世忠听完差点把茶杯捏碎。 所以他来了。 他要亲眼看看陆准到底怎么糟蹋他的字。 柳如烟也跟来了。 她脸上蒙著薄纱。 可神京认识她的人太多。 她刚下车,就有人看她。 “那不是柳如烟吗?” “被陆准休了那个?” “她怎么也来了?” 柳如烟脚步一顿,脸立刻热了。 年世忠回头看她。 “你若不想进去,就回去。” 柳如烟咬著唇。 “我要看他出丑。” 年世忠没说话。 他现在已经不太指望柳如烟看得明白什么。 两人进门。 陆准正站在前厅迎客。 看见年世忠,他立刻笑了。 “年兄来了。” “快看,你的字掛得多正。” 年世忠抬头一看。 一饮难忘四个字被擦得发亮。 旁边还专门掛了个小木牌。 神京第二才子年世忠亲笔。 年世忠脸都僵了。 “陆准。” “第二才子这几个字,去掉。” 陆准一脸为难。 “那不行。” “这是事实。” 柳如烟忍不住开口。 “陆准,你別太过分。” 陆准看她。 “柳姑娘,你办牌吗?” 柳如烟愣住。 “什么?” 陆准道:“不办牌的话,今天人多,后面排队。” 柳如烟气得胸口起伏。 年世忠把她往身后一拦。 他不想她继续丟人。 这时,赵沧元来了。 他今天穿得更像个富贵閒人。 周福跟在后面,手里拿著玉牌。 陆准一看,立刻迎上去。 “赵四爷,第一位玉牌贵宾到了。” 周福把玉牌亮了一下。 门口不少人都看见了。 宗室赵四爷。 玉牌。 一千两。 很多人眼神当场就变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没人买的时候,像疯子才会掏钱。 有人买了,还买得很风光。 那就变成自己不买没面子。 苏晚晴很懂这个。 她立刻让人把玉牌名册摆出来。 “今日玉牌只放十张。” “先到先得。” “后续再办,要等下月。” 一个胖商人立刻挤上来。 “苏姑娘,我办一张。” 另一个外邦商人也开口。 纪云书站在旁边,用他听得懂的话回了几句。 那外邦商人笑了,直接掏银票。 秦昭武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真有人买啊。” 陆准看他。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穷?” 秦昭武不服。 “我有俸禄了。” 苏晚晴接话。 “你还欠训练费。” 秦昭武又穷了。 前厅热闹起来。 玉液坊的马三泉和醉仙楼的胡万里也到了。 他们没带礼。 带了一群老酒客。 马三泉进门就笑。 “陆县子,开业好大的阵仗。” “就是不知道酒怎么样。” 胡万里也跟著说。 “会馆嘛,不能只靠匾额和贵人。” “入口的东西,骗不了人。” 陆准看他们。 “二位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找茬的?” 马三泉笑了一下。 “喝酒。” 胡万里也笑。 “顺便替神京老客把把关。” 姜寒衣在门口听见这话,拳头动了动。 秦昭寧看她一眼。 姜寒衣立刻把拳头收回去。 先劝。 她记著呢。 陆准让人端上小杯。 酒分两种。 一种叫陆家春。 一种叫边关烈。 陆家春清亮,入口柔一些。 边关烈就不一样了。 杯子刚摆出来,几个老酒客就忍不住凑近。 马三泉看了一眼,心里还有点不屑。 “酒色倒是清。” “可酒不是越清越好。” 陆准点头。 “对。” “人也不是越老越懂事。” 马三泉脸一僵。 老酒客先尝陆家春。 一口下去。 他们没说话。 又看了看杯子。 其中一个老头问:“还能再来一杯吗?” 马三泉脸色变了。 这不对。 按照他想的,老酒客应该挑刺。 不该续杯。 陆准笑眯眯道:“可以。” “续杯十两。” 老头手抖了一下。 “你这酒是金子煮的?” 苏晚晴立刻接话。 “试饮一杯。” “续杯收费。” 老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苏晚晴。 最后咬牙。 “来一杯。” 马三泉心里更堵了。 胡万里也尝了一点边关烈。 刚入口,他脸都涨了。 这酒太冲。 但冲完之后,嘴里那股香,又很难骗人。 胡万里不想夸。 他把杯子放下。 “烈是烈。” “可酒要看后劲。” 陆准点头,“那你坐会儿。” “倒了算我宣传。” 胡万里:“……” 这时候,外头忽然有人喊。 “玉牌还剩三张。” 苏晚晴立刻看向陆准。 陆准冲她点头。 她转头就把价格改了。 “后面三张,一千二百两。” 秦昭武震惊,“怎么还涨?” 苏晚晴说:“物以稀为贵。” 秦昭武嘴巴张了张。 他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太单纯。 马三泉忍不住冷笑,“陆县子,会卖酒不算本事。” “你有酒罈吗?” “有酒麴吗?” “神京酒行今早已经立了规矩。” “谁卖你这些东西,谁就滚出酒行。”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 不少客人都看向陆准。 马三泉心里终於舒服了一点。 他就等这一刻。 你陆准今日风光又怎么样? 明天没罈子装酒,没酒麴酿酒。 还不是关门。 陆准看著他,忽然笑了。 “马掌柜。” “你这规矩立得太晚了。” 马三泉脸色一僵。 陆准继续道:“你进门的时候,没看见后院那三百口新罈子吗?” 马三泉脸上的笑停住了。 陆准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 “还有你们玉液坊以前不要的老窖泥。” “我全买了。” 第219章 你们酒行挺会帮忙 马三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盯著陆准。 “你再说一遍,你都买了什么?” 陆准说:“老窖泥。” “就是你们玉液坊去年清出来,嫌脏嫌臭,丟到城外那批。” “我让人包圆了。” 马三泉脸色一下绿了。 那批窖泥,他知道。 玉液坊扩建酒窖的时候清出来的。 他嫌处理麻烦,直接让人拖走。 结果陆准拿去用了? 旁边一个老酒客眼睛亮了。 “难怪这酒底子厚。” “原来用的是老窖泥。” 马三泉差点喷出来。 什么酒底子厚? 那是他不要的垃圾。 现在被陆准捡回去,还成宝了。 胡万里脸色也不好。 他原本还等著看陆准没酒罈没酒麴。 结果人家后院摆三百口罈子。 还拿玉液坊的东西酿出了好酒。 这不是打脸。 这是拿他们的手抽他们自己的脸。 马三泉咬著牙,“陆县子,你別得意。” “几坛酒好不算什么。” “神京喝酒的人,认的是老口碑。” 陆准点头,“所以我今天请老口碑喝。” 他转头看向那群老酒客。 “诸位。” “今日酒水试饮。” “说好说坏,都隨意。” “但有一句。” “別昧良心。” 几个老酒客互相看了看。 他们本来是马三泉请来的。 来的时候,马三泉说得很明白。 挑毛病。 挑得越多,回头玉液坊送酒越多。 可现在酒摆在嘴边。 他们忽然觉得这个活不好有点不太好干啊。 一个瘦老头端起边关烈,又小小抿了一口。 他脸皱成一团。 “烈。” “太烈。” 马三泉刚要笑。 瘦老头又继续说道:“但是够劲。” “玉液坊没有这个劲。” 闻言,马三泉笑不出来了。 另一个老客尝了陆家春。 “这个適合宴客。” “香,乾净。” “就是贵。” 苏晚晴立刻接话。 “贵不是酒的问题。” “是客人的问题。” 老客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杯。 最后无奈的嘆了一口气。 “你这丫头说话不讲情面。” 苏晚晴说:“讲情面会亏钱。” 老客想了想。 “有道理。” 马三泉越听越烦。 他忽然看向身后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 “杜先生。” “您也尝尝。” 杜老舌。 神京有名的酒评人。 这人舌头很刁。 一口酒进去,能说出酒水大概年头、粮料、火候。 他靠这个吃饭。 也靠这个得罪人。 杜老舌今天收了马三泉的钱。 原本想著隨便挑几句。 陆家会馆新开业,怕丟脸。 最后肯定会给他一笔封口钱。 两边都赚。 很舒服。 他端起陆家春。 看了一眼。 闻了一下。 喝了一小口。 然后他没说话。 马三泉看他。 “杜先生?” 杜老舌又喝了一口。 还是没说话。 陆准也看著他。 “怎么,舌头丟酒里了?” 周围有人笑了。 杜老舌脸有点红。 他放下杯子。 “这酒……” 马三泉立刻盯著他。 杜老舌闭了闭眼。 “挑不出大毛病。” 马三泉脸色一沉。 杜老舌又端起边关烈。 这次他喝得更小心。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缓了好一会儿。 “这酒不该这么卖。” 陆准问:“便宜了?” 杜老舌看他。 “贵了。” 苏晚晴眼神立刻冷了点。 杜老舌赶紧补充了一句,“但它確实有贵的理由。” “神京没有这类酒。” “边军会喜欢。” “江湖人也会喜欢。” “喝惯淡酒的人,可能受不了。” 叶惊鸿听见江湖人三个字,走过来。 她拿起边关烈,喝了一点。 脸色没什么变化。 “可以。” 就两个字。 陆准立刻看向马三泉。 “听见没?” “小剑君认证。” 叶惊鸿看他,“我只是说可以。” 陆准道:“可以已经很贵了。” 叶惊鸿不说话了。 她觉得陆准这张嘴,迟早会被人追著打。 但应该追不上。 马三泉急了。 “杜先生,你收了我的……” 话到一半,他停住。 周围人立刻看他。 杜老舌脸也黑了。 “马掌柜。” “酒可以收钱。” “话不能瞎说。” 马三泉气得胸口疼。 陆准在旁边笑。 “马掌柜,原来你们酒行不是来把关。” “是来帮我请评酒先生的。” “挺会帮忙。” 玄真子立刻举牌。 “陆家新酒。” “杜老舌挑不出大毛病。” 杜老舌脸都绿了。 “你別这么喊。” 玄真子看向陆准。 陆准点头。 “这句好。” 杜老舌想把酒杯扣玄真子脑袋上。 但他捨不得酒。 这时候,苏晚晴那边传来消息。 “玉牌售空。” “金牌卖出二十三张。” 秦昭武倒吸一口气。 “这么快?” 苏晚晴看他。 “还不够快。” 秦昭武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確的事,就是没跟苏晚晴做生意。 不然裤子都能被她算走。 年世忠站在二楼,看著下面人来人往。 脸色很差。 他不想承认陆准会成事。 可事实摆著。 陆家会馆刚开业,就把神京半个有钱人吸来了。 更气的是,他写的那块匾,成了不少人打卡看的东西。 一个公子站在匾下,跟旁边人说。 “年公子的字確实好。” “难怪喝完能写一饮难忘。” 年世忠差点下楼解释。 他没喝过。 他也不是自愿写的。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著那些人夸陆家酒,心里堵得厉害。 她不服。 很不服。 於是她拿起一杯陆家春。 喝了一口。 她本来准备挑刺。 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 “还行。” 丫鬟愣住。 柳如烟立刻瞪她。 “我说的是,还行而已。” 丫鬟赶紧点头。 “小姐说得对。” 柳如烟把杯子递过去。 “再倒一点。” 丫鬟:“……” 年世忠看见这一幕,脸更黑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不该带她来。 不对。 她自己跟来的。 马三泉那边彻底撑不住。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话,全被酒堵回去了。 胡万里见酒这边输了,立刻站出来。 “陆县子。” “酒不错。” “但会馆不是酒坊。” “客人来这里,总不能只喝酒。” 陆准看他。 “胡掌柜想说什么?” 胡万里抬手。 身后几个伙计抬进来一个大食盒。 食盒打开。 一盘盘菜摆了出来。 刀工精细。 香味也足。 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胡万里找回了一点底气。 “醉仙楼在神京做了二十年。” “今日我带了楼里的张师傅。” “陆家会馆若是只会卖酒,那这会馆,撑不久。” 一个胖厨子走出来。 他挺著肚子,看陆准的眼神带著点傲。 “陆县子。” “比酒你贏了。” “比菜,你敢吗?” 姜寒衣眼睛一下亮了。 “有菜吃?” 陆准笑了。 “敢。” “不过我怕你们输不起。” 胡万里冷笑。 “我醉仙楼做菜,还没怕过谁。” 陆准转头喊。 “二河。” 张二河立刻跑来。 “九公子。” 陆准说:“把后厨那口铜锅抬出来。” “今天让他们见识一下。” “什么叫花钱请客人自己干活。” 第220章 花钱自己煮 张二河带人抬出来一口大铜锅。 铜锅中间隔开。 一边清汤。 一边红汤。 红汤不是辣椒熬的。 大雍这年头还没那玩意儿。 陆准让后厨用了花椒、茱萸、薑片、羊油,还有一堆香料。 味道一出来,姜寒衣第一个坐不住。 “九弟,这个能吃吗?” 陆准点头。 “能。” 姜寒衣立刻拿筷子。 秦昭寧看她。 “先等等。” 姜寒衣把筷子放下。 表情很痛苦。 让她等吃的,比让她练拳还难。 胡万里看著那口锅,愣了半天。 “这就是你们的菜?” 张师傅也皱眉。 “这不就是锅?” 陆准点头。 “对。” 张师傅差点笑出来。 “陆县子,你拿锅跟我比菜?” 陆准说:“这叫陆家暖锅。” “菜在旁边。” 很快,下人端来一盘盘切好的羊肉、牛肉、鱼片、豆腐、青菜,还有蘸料。 肉切得很薄。 一片片铺著。 顾清霜走过来,小声说:“刀架很好用。” 陆准点头。 “清霜立功。” 顾清霜耳朵红了点。 秦昭武在旁边立刻说:“我推门也立功了。” 陆准看他。 “你推门跟锅有什么关係?” 秦昭武理直气壮。 “我参与了会馆建设。” 苏晚晴立刻记帐。 “秦昭武参与推门,工钱抵训练费二十文。” 秦昭武脸都黑了。 “才二十文?” 苏晚晴看他。 “你推坏过一次门轴。” 秦昭武没话了。 张师傅看著那些生肉。 “你让客人自己烫?” 陆准点头。 “对。” 胡万里直接笑了。 “荒唐。” “客人花钱来吃饭,还要自己动手?” 陆准看向旁边的赵沧元。 “老赵,你觉得呢?” 赵沧元原本只是看热闹。 忽然被点名,他看了看铜锅。 “新鲜。” 陆准笑了。 “看见没?” “有钱人吃的不是饭。” “是新鲜。” 赵沧元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出。 陆准夹起一片羊肉。 在锅里烫了几下。 捞出来。 蘸料。 送到姜寒衣碗里。 “八嫂,试试。” 姜寒衣早就等急了。 她一口吃下去。 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这两个字很实在。 比什么评语都管用。 秦昭武立刻凑过去。 “我也尝尝。” 顾清霜递给他一双筷子。 “慢点。” 秦昭武夹肉的时候,手都稳了不少。 他吃了一口,整个人停住。 “这东西……” 陆准问:“怎么样?” 秦昭武又夹了一片。 “我再確认一下。” 陆准翻了个白眼。 “你確认个屁,你就是想吃。” 秦昭武装没听见。 叶惊鸿也尝了一口红汤。 她没说话。 又夹了一片。 陆准懂了。 小剑君第二次认证。 沈墨言吃的是清汤。 她本来想挑两句。 可那蘸料一入口,她沉默了一会儿。 “此物……” 陆准立刻看她。 “別引经据典。” “说人话。” 沈墨言咽下去。 “能卖钱。” 苏晚晴眼睛一亮。 这评价比好吃还好听。 纪云书则看著旁边的外邦商人。 那几个人已经吃得额头冒汗。 还一直伸筷子。 她立刻用外邦话说了几句。 对方连连点头。 苏晚晴问:“他们说什么?” 纪云书微笑。 “他们想包一个暖锅雅间。” 苏晚晴当场翻帐本。 “暖锅雅间另收费。” 陆准竖起大拇指。 “云书,晚晴。” “你俩今天就是会馆的左右財神。” 胡万里脸色开始不对。 张师傅也不笑了。 他盯著锅看了一会儿。 终於忍不住。 “我能尝尝吗?” 胡万里瞪他。 “你尝什么?” 张师傅咽了咽口水。 “知己知彼。” 胡万里黑著脸。 “那你尝。” 张师傅拿起筷子。 他先尝清汤。 再尝红汤。 然后尝蘸料。 越尝表情越怪。 胡万里心里有点慌。 “怎么样?” 张师傅放下筷子。 “这东西,不讲刀工。” 胡万里鬆了一口气。 张师傅又说:“也不讲火候。” 胡万里更稳了。 张师傅继续说:“但它能让客人一直吃。” “边吃边说话。” “越吃越想喝酒。” “越喝酒越想吃肉。” 胡万里的脸慢慢垮了。 这不就是会馆最想要的东西吗? 客人坐得越久,花得越多。 酒菜一起卖。 还不用后厨一道一道上。 更噁心的是,客人自己动手,还觉得有趣。 胡万里不想听了。 “张师傅,你到底站哪边?” 张师傅看了看锅。 又看了看陆准。 最后很小心地问。 “陆县子,你们会馆还招厨子吗?” 胡万里眼前发黑。 “张胖子!” 张师傅赶紧退后一步。 “掌柜,我就是问问。” 陆准笑得很开心。 “招。” “不过我们不挖人。” “你若是自己辞了,可以来试菜。” 张师傅眼睛亮了。 胡万里差点被气走。 他今天是来砸场的。 结果酒没砸动。 厨子还要被人砸走。 马三泉在旁边看得心里舒服了一点。 不是只有他惨。 有人陪著,难受都能均摊。 玄真子这时候又开始喊。 “陆家暖锅,醉仙楼张师傅吃了都想留下。” 张师傅脸一僵。 胡万里直接衝过去。 “老道,你再喊一句!” 姜寒衣站起来。 “你闹事吗?” 胡万里立刻停住。 他想起进门前听到的规矩。 闹事先劝。 劝不动再处理。 他看著姜寒衣的拳头。 觉得自己能被劝动。 “我没闹。” “我就是有点激动。” 姜寒衣点头。 “那你慢慢激动。” 胡万里退了回去。 赵沧元吃了一片羊肉,又喝了一口陆家春。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陆准开业能折腾成什么样。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会馆真能成。 而且会成得很快。 神京那些有钱有閒的人,最吃这一套。 新鲜。 体面。 能显摆。 能交际。 还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白花钱。 这小子。 脑子確实不像正常人。 周福在旁边小声问:“老爷,还续酒吗?” 赵沧元看他。 “续。” 陆准耳朵尖。 “赵四爷,玉牌今日有三杯赠饮。” “第四杯开始收费。” 赵沧元筷子停住。 “我第一张玉牌。” 陆准点头。 “所以赠三杯。” 赵沧元问:“別人呢?” 陆准说:“也是三杯。” 赵沧元:“……” 他觉得这个第一张玉牌,除了给陆准当招牌,没什么特殊。 苏晚晴补了一句。 “天字號雅间今日若续时辰,半价。” 赵沧元看向陆准。 “还要续时辰?” 第221章 这服务正经吗 暖锅吃得正热。 赵沧元又续了一壶陆家春,周福在旁边伺候著,脸都笑出了褶子。 陆准站在二楼栏杆边,看著下面大堂里满噹噹的人,心里美得很。 苏晚晴凑过来,帐本翻得哗哗响。 “玉牌十张,售空。金牌二十三张,银牌四十一张。” 她抬眼看陆准,“今日入帐,不算酒水暖锅,光会员牌就过了三万两。” 陆准搓了搓手。 “这才哪到哪。” 苏晚晴看他,“你还留了后手?” 陆准没接话,转身冲楼下喊了一嗓子。 “各位。” 大堂里声音慢慢收了。 “酒也喝了,锅也吃了。” 陆准拍了拍栏杆,“接下来,给大家上点新花样。” 不少人抬头看他。 马三泉坐在角落,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又整什么么蛾子? 胡万里也放下了筷子,脸上带著警惕。 陆准朝后院方向招了招手。 片刻后,从后院走廊里走出来一排人。 十二个。 全是女子。 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衫,袖口收得紧,下身是利落的裤装,头髮盘起来,乾净利落。 大堂里一下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嚇到的安静。 是那种,看呆了。 有个胖商人先把茶杯放下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张著,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不是翠云吗?” 旁边有人也认出来了。 “还真是。左边第三个,以前在醉香阁的。” “第四个也是!我见过!” 大堂里一下炸了。 嗡嗡的议论声跟开了锅似的。 “陆准把青楼的姑娘弄来了?” “这会所果然不正经!” “我就说天上人间那名字才是他本意!” 姜寒衣在旁边听见了,一脸困惑。 “九弟,她们以前是干嘛的?” 陆准拍了拍她肩膀,“別问。” 姜寒衣更困惑了。 苏晚晴倒是反应快,她看了陆准一眼,眼神里带著审视。 “你提前安排的?” 陆准点头,“她们以前在青楼,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后来被我赎出来了,学了手艺。” 苏晚晴皱眉,“什么手艺?” 陆准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他转身面对大堂,伸手往旁边一引。 “各位,接下来给大家介绍的,是陆家会馆的特色项目。” “按摩。” 这两个字一出来,大堂里又是嗡的一声。 “按摩?” “什么叫按摩?” “不会是那种……” 有人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就给他使眼色。 陆准假装没听见,继续说。 “我身后这十二位技师,专门给人按。” “按脚,按肩,按背,按头。” “疏通筋骨,活血化瘀,消除疲劳。” 他顿了一下。 “价格如下。” 苏晚晴翻开帐本,直接念。 “足底按摩,一次五十两。” “肩颈按摩,一次三十两。” “全身经络疏通,一次一百两。” “头部舒压,一次二十两。” 大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锦衣公子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 “五十两按个脚?” “你这是按脚还是按金砖?” “抢钱也没这么抢的!” 附和声一片。 “太贵了!” “坑人吧?” “谁花五十两让人摸脚?” 陆准一点不急。 他看著那帮嚷嚷的人,笑了笑。 “贵不贵,试了才知道。” “谁愿意试试?” 大堂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五十两试一次。 谁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那锦衣公子坐回去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像是在用茶压惊。 陆准也不急,就那么站著。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催。 越催越没人上。 得等一个胆大的。 或者一个蠢的。 马三泉在角落里嗤笑了一声,跟胡万里小声嘀咕。 “五十两按脚,我看他是疯了。” 胡万里也笑,“等著关门吧。”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试试。” 所有人回头看。 刘宏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带著一种豁出去的表情。 他今天本来不想来的。 但上次被陆准揍了一顿,又签了认罪书,现在看见陆准就腿软。 可他最近在神京实在没存在感。 年世忠不理他。周仓躲他。赵鸿见他绕道走。 他憋得慌。 今天来陆家会馆,就是想找点存在感。 五十两算什么? 他爹是兵部尚书。 虽然他被陆准捏著把柄,月钱已经被爹扣了一大半。 但兜里还有点私房。 陆准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刘公子果然豪气。” 刘宏挺了挺胸,“少废话。” “按脚是吧?来。” 陆准朝后院招了招手。 一个技师走出来,朝刘宏微微欠身。 “公子,请跟我来。” 刘宏跟著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陆准在后面喊。 “刘公子,先去换衣服。” 刘宏脚步一顿,“换什么衣服?” 陆准从旁边拿起一套叠好的短衫裤。 “按摩专用服。” “宽鬆,透气,方便操作。” 刘宏接过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什么玩意儿?” 他拎著那短衫,布料薄,领口开得大。 “我穿这个出去?” 陆准点头,“对。” 刘宏脸抽了一下,“能不能不换?” “不能。” 陆准很乾脆,“你穿你那锦袍,技师没法按。布料太厚,手法到不了肉。” 刘宏咬了咬牙。 他看了看周围。 一堆人盯著他。 有的在憋笑。 有的等著看热闹。 退? 退不了。 刚才话都放出去了。 “换就换。” 刘宏拿著衣服进了后院换衣间。 没过多久,他出来了。 大堂里先是一静。 然后笑声就压不住了。 刘宏穿著那身宽鬆短衫,两条光胳膊露在外头,裤腿也短,小腿全露著。 他本来就不算壮,这衣服一穿,跟个晒乾的豆芽菜似的。 秦昭武笑得直拍大腿。 “刘兄,你这身挺利索。” 姜寒衣歪著头看了一会儿。 “他比我还瘦。” 沈墨言补了一句,“脑子也比你还瘦。” 姜寒衣想了想,“那確实挺瘦。” 刘宏脸涨得通红。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陆准指了指正中间摆好的一张木椅。 椅子有点特殊,靠背可以放倒,前端还伸出来两个垫子。 刘宏走过去,左看右看。 “坐这儿?” 陆准点头,“躺上去。脚搁前面。” 刘宏將信將疑地躺了下去。 把脚搁在那两个垫子上。 他脚还挺大,趾头有点分开。 旁边有人又开始嘀咕。 “这到底干嘛的?” “不会真摸脚吧?” “五十两摸脚,我回家让我媳妇摸不行吗?” 第222章 杀猪了 技师走到刘宏脚边,搬了个小凳子坐下。 她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衫,袖口束得乾净利落,头髮用木簪盘起,脸上没有半点风尘气,反而像个训练有素的医馆女徒。 大堂里酒香、肉香、药香混在一起。 铜锅里红汤翻滚,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可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宏那双脚上。 刘宏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嘴硬道:“看什么看?本公子这是替你们试试。” 陆准笑眯眯道:“刘公子大义。” 刘宏听见这话,心里更没底。 陆准每次这么笑,都不像有好事。 技师先把刘宏的脚搁到自己膝盖上,又从旁边的小盆里舀了一勺热水,缓缓浇上去。 热水里泡了药草。 一股淡淡的辛香味散开。 刘宏缩了一下,“有点烫。” 技师没慌,又添了半勺温水,再浇上去。 这回温度正好。 刘宏紧绷的肩背慢慢鬆了些。 他心里暗暗嘀咕。 也不过如此。 不就是洗脚吗? 五十两洗个脚,陆准这狗东西是真敢赚。 下一刻,技师开始按了。 她拇指按住刘宏脚底板正中间的位置,慢慢往下压。 动作很稳。 力道却一点点钻进去,像有根细针顺著脚底往骨头缝里扎。 刘宏先是没反应。 大概过了三息。 他的脚猛地一缩。 “嘶……” 他脸瞬间皱成一团。 那表情,像是一口咬到了花椒,又不敢吐出来。 技师面不改色,一手扣住他脚腕,又换了个位置,按住脚趾根部往下压。 “啊!” 刘宏整个人弹了一下。 声音又尖又亮。 大堂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锦衣公子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水差点洒到袍子上。 “怎么了?” 旁边有人喊:“陆准,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姜寒衣也探头看,眼睛亮晶晶的,“九弟,她是不是在打他?” 陆准摆摆手,“不是。” 姜寒衣认真问:“那他叫什么?” 陆准道:“疼的。” 姜寒衣想了想,“那不还是打疼了吗?” 陆准一噎。 沈墨言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你最好少说两句,不然显得我们將军府只会用拳头讲道理。” 姜寒衣哦了一声,乖乖闭嘴。 可她的眼睛还是盯著刘宏的脚。 似乎很想知道,脚底板为什么能把人按成这样。 刘宏又叫了一声。 这回比刚才还大。 “臥槽!轻点!” 技师没鬆手。 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得像铁钳,按下去的时候,力道一层一层透进去。 她换了个位置,按在脚心靠后那块。 刘宏的腿直接蹬了一下,差点踢到技师脸上。 技师身子一偏,轻轻避开,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继续按。 “疼疼疼疼!” 刘宏使劲想缩脚。 技师一手按住他脚腕,一手顺著脚底往外推。 刘宏在椅子上扭得跟条出水的鱼似的。 嘴里嗷嗷叫。 大堂里有人开始往后退。 “这也太嚇人了。” “五十两挨打?” “陆准这是开了个刑房吧?” “我听著不像按摩,像审犯人。” “可这犯人还自己付钱。”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差点笑喷。 马三泉坐在角落里,笑得肩膀直抖。 他盼了半天,总算盼到陆准翻车。 酒没砸成。 暖锅没砸成。 这按摩总该砸了吧? 谁家正经生意,一上来就把客人按得跟杀猪似的? 胡万里也摇头,端著酒杯冷笑。 “譁眾取宠。” “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终究上不得台面。” 赵沧元坐在二楼天字號雅间里,隔著栏杆往下看。 他今天穿了一身富贵閒人的锦袍,手里捏著茶盏,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这什么路子?” 周福在旁边也看得一脸懵。 “老爷,看著像用刑。” 赵沧元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他见过刑部审人,也见过军中杖责。 可花钱让人按脚,按得自己嗷嗷叫,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偏偏陆准站在下面,一点不慌。 那小子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得像个等鱼咬鉤的渔翁。 赵沧元心里忽然一动。 陆准这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敢把这个东西摆出来,就一定有后手。 楼下。 刘宏又叫了一嗓子。 这回声音都劈了。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髮都散了,衣服也拧成了一团。 “停!停停停!” 技师终於停了手。 刘宏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锦衣公子凑过来,试探著问:“刘兄,没事吧?” 刘宏闭著眼,喘了好一会儿。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铜锅翻滚的声音。 马三泉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胡万里也放下酒杯,等著刘宏开骂。 只要刘宏骂一句,这按摩就砸了。 陆家会馆今日的风头,也得跟著塌一块。 然后,刘宏猛地睁开眼。 “爽!” 全场安静了。 锦衣公子愣住,“什么?” 刘宏坐起身来,眼睛都亮了。 “我说爽!” 他脸上那表情,说不出的怪。 痛苦还没完全散,舒坦已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整张脸都拧成了一种诡异的满足。 “这玩意儿……疼完了之后……浑身都鬆了!” 他活动了一下脚腕。 “你们看!” 他把脚转了两圈,又踩了踩地面。 “以前我这脚腕子,阴天就酸。刚才疼得我差点哭出来,可现在不酸了!” 大堂里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他。 刚才还叫得跟屠户案板上的猪一样。 转头就说爽? 这人是不是被按坏脑子了? 刘宏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他转头冲技师竖了个大拇指。 “再来!” 技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加钟另外收费。” 刘宏豪气地一挥手,“加!” 苏晚晴站在旁边,立刻翻开帐本。 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间一支玉簪,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一拨,声音清脆得像银子落盘。 “加钟三十两。” 刘宏的手僵在半空,“刚才不是说五十两吗?” 苏晚晴平静道:“五十两是基础时长,加钟另算。” 刘宏脸皮抽了抽。 他现在骑虎难下。 不加钟,刚才那顿疼白挨了。 加了,银子哗哗往外流。 但脚底板那股舒爽劲儿確实上头。 像是有一团堵了许久的气,被人硬生生按散了。 刘宏咬牙。 “行!” 他重新躺回去,摆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架势。 “按!” 第223章 全场杀猪 技师继续下手。 刘宏这次有准备了。 可准备没有用。 三息之后,他还是嗷了一声。 大堂里的人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嘀咕:“他不是被按傻了吧?” “看那表情,不像傻了。” “那像什么?” “像上癮了。” 这时候,温不寒从前厅那边走了过来。 她今天一直在药浴池那边忙,刚才听见动静才过来。 她一身浅色衣裙,眉眼温婉,药箱斜挎在臂弯上,笑起来像春水,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五嫂救人是菩萨心肠,动起手来也是活阎王。 她看了一眼刘宏,又看了看技师的手法,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公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腰酸?” 刘宏正被按得齜牙咧嘴,闻言一愣。 “你怎么知道?” 温不寒笑了笑,声音轻柔。 “脚底有个穴位,对应腰肾。你刚才被按到那个位置时反应最大,说明你腰有问题。” 刘宏嘴硬,“我腰好得很。” 旁边有人立刻笑出了声。 刘宏瞪过去,“笑什么笑?” 温不寒不与他爭,只温声道:“你回去观察三天。若腰不酸了,说明按到位了。若还酸,说明你平日纵慾劳神,得另开方子。” 大堂里先是一静。 隨即鬨笑声四起。 刘宏脸都绿了。 “你別胡说!” 温不寒依旧笑得温柔,“医者望闻问切,不是胡说。” 刘宏张了张嘴,硬是没敢顶回去。 温不寒转向大堂里的眾人。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住了那些议论。 “人脚底有几十处穴位,连通五臟六腑。”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刚才这位公子叫得厉害,是因为他体內有淤堵。按开了,气血通了,自然就舒服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假的?” 温不寒轻轻一笑。 “家父是太医院院使温实初。”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拿去太医院验证。” 这句话一出来,质疑声少了大半。 太医院院使之女。 这分量,不是谁都敢反驳的。 更何况刘宏这个活例子还躺在椅子上,一边疼得齜牙咧嘴,一边死活不让技师停手。 那锦衣公子看了看刘宏,又看了看温不寒,最后看向陆准。 “五十两,真能管用?” 陆准笑了笑。 “刘公子不就是活例子?” 刘宏在椅子上哼哼唧唧。 “真管用……” 他咬著牙,又吸了一口冷气。 “就是真他娘的疼……” 那锦衣公子犹豫了半天。 最后一咬牙。 “我也试试!” 他掏出五十两银票拍在桌上。 “足底。” 苏晚晴收钱,收得乾脆利落。 有了第一个跟上的,后面就不一样了。 人是这样。 没人愿意当冤大头。 但有人开了头,就不怕了。 “我也来一个!” “我也要!” “肩颈的,三十两是吧?” “全身一百两?给我来!” 十二个技师很快就被占满了。 陆准让人又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在大堂里排了一排。 没过多久,大堂里的景象就变了。 六七个人並排躺著,脚都被技师架著。 然后叫声就开始了。 “嗷!” “嘶——疼!” “轻点轻点轻点!” “臥槽!这是什么穴位!” “啊!我不行了!” 秦昭武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什么场面?” 姜寒衣倒是很想去试。 “九弟,我也要按。” 陆准看她,“你?” 姜寒衣点头,“我最近训练打秦昭武,手有点酸。” 秦昭武在旁边瞪她,“你手酸?我全身都酸。” 姜寒衣认真道,“那你也去按。” 秦昭武刚想拒绝。 又听见姜寒衣补了一句,“我请你。” 秦昭武愣了一下。 “你请我?” 姜寒衣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 苏晚晴在旁边看了一眼,“不够。” 姜寒衣翻遍全身,又掏出两块碎银。 苏晚晴看了看,“够了,但找零归我。” 秦昭武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上去。 技师刚按第一下。 他整个人弹起来,“臥槽!” 姜寒衣在旁边乐了,“疼吧?” 秦昭武咬著牙,“不疼!继续!” 三息后。 “啊啊啊!疼死了!” 沈墨言站在远处,一脸嫌弃。 “一群大男人叫成这样,成何体统。” 陆准凑过去,“墨言,你不试试?” 沈墨言冷冷看他,“我不花钱买罪受。” 陆准没再劝。 但温不寒从旁边经过,笑著插了一句。 “沈姑娘,你平时读书写字,肩颈应该不太好吧?” 沈墨言的嘴闭上了。 温不寒又补了一句,“肩颈淤堵久了,以后写字手会抖。” 沈墨言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想了想,最近写字好像確实手腕有点僵。 “……三十两?” 苏晚晴立刻收钱。 沈墨言被按第一下的时候,没叫。 但脸都白了。 叶惊鸿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她不太信这些。 但看著一堆人叫完之后脸上那种舒爽的表情,她也有点好奇。 不过她没开口。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好奇也不说。 纪云书倒是很坦然。 “我在鸿臚寺经常坐一天,腰確实不太好。” 她直接掏了三十两,“肩颈。” 顾清霜蹲在椅子旁边看技师的手法,眼神跟研究机关似的。 “这个力道是怎么控制的?” 技师被她盯得有点紧张。 陆准把顾清霜拉起来,“別嚇人家。” 顾清霜很认真,“我想研究一下,能不能做个工具代替手。” 陆准眼睛一亮,“你能做?” 顾清霜点头,“应该可以。” 陆准拍了拍她肩膀,“回头再说。” 二楼天字號雅间。 赵沧元听著楼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表情很复杂。 周福站在旁边,脸都皱成包子了。 “老爷,这……真不是用刑?” 赵沧元想了想,站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看了一会儿。 刘宏正躺在椅子上,被按得嗷嗷叫,叫完了又喊爽。 赵沧元看了半天。 然后他转头跟周福说了一句话。 “去问问陆准,能不能单独给我安排一间。” 周福愣了,“老爷,您也要……” 赵沧元面无表情,“朕……我只是去看看。” 周福低头,不敢笑。 他下楼找到陆准。 “陆县子,赵四爷想试试。但要单独一间。” 陆准正在大堂里忙得脚不沾地,闻言抬头。 “老赵要按?” 周福点头,“单独的。” 第224章 神京第一刑房 陆准想了一下,指了指三楼最里面那间。 “天字號雅间里有专门的按摩室。” “我让最好的技师过去。” 他冲一个年纪稍大的技师招手,“秀姨,你上去。三楼天字號。” 秀姨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就上了楼。 赵沧元进了那间小室,看到一张更讲究的木椅,旁边还点著安神的香。 他看了看那椅子,又看了看秀姨。 “就……躺上去?” 秀姨点头,“公子请。” 赵沧元脱了外袍,搁在一旁,躺了上去。 他选的是全身经络疏通。 一百两。 周福在门口守著,心疼得脸都歪了。 一百两啊。 陛下什么时候花过这种冤枉钱。 然后屋里就传来了声音。 不是赵沧元叫的。 他咬著牙,硬撑著没出声。 但椅子嘎吱嘎吱响,说明他身体在使劲。 周福在门口听得心惊肉跳。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赵沧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唔——” 很闷。 但很明显是疼的。 又过了一会儿。 声音变了。 “呼——” 长出一口气。 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舒爽。 周福在门口站著,表情一言难尽。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 第一次听见天子发出这种声音。 …… 半个时辰后。 陆家会馆大堂里的场景,用一个词形容。 修罗场。 七八个大男人並排躺著,有的叫有的哼有的喊爽,此起彼伏。 不知道的人路过门口,得嚇一跳。 偏偏门口还站了一堆人探头探脑。 外头街上,已经有百姓围过来了。 “里面在干嘛?” “叫成这样。” 一个带孩子的妇人经过,小孩儿拽著她衣角问。 “娘,里面在杀猪吗?” 妇人往里瞅了一眼,看见一群人躺著嗷嗷叫,赶紧捂住孩子的眼。 “別看。” 旁边有个老头抽著旱菸,慢悠悠地说,“有钱人的事儿,你別管。” “他们总有些特殊癖好。” 小孩儿还是不懂,“那为什么要叫?” 老头吐了口烟,“花钱的事儿,不叫两声觉得亏。” 会馆里面。 秦昭武按完之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感觉我死了。” 姜寒衣蹲在旁边看他,“那你还活著吗?” 秦昭武有气无力,“活著。” 姜寒衣点头,“那就是没死。” 秦昭武:“……” 沈墨言从肩颈按摩椅上下来。 她没叫。 但脸有点红。 不是害羞,是气血上来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愣了一下。 “不僵了。” 温不寒在旁边笑,“按开了就好。” 沈墨言沉默了两息,然后看向陆准。 “下次我还来。” 苏晚晴立刻翻帐本,“办卡吗?” 沈墨言:“……” 陆准在旁边乐,“晚晴,別嚇她。” 苏晚晴很认真,“十次卡八折。” 沈墨言犹豫了一下。 “……办。” 苏晚晴收钱,笑得特別温柔。 纪云书也从椅子上下来了。 她没怎么叫,但眼睛一直微微发亮。 “这个项目,可以推荐给鸿臚寺的同僚。” 陆准看她,“云书,你帮著拉客,给你提成。” 纪云书微笑,“几成?” 苏晚晴接话,“一成。” 纪云书想了想,“两成。” 苏晚晴皱眉。 陆准拍板,“一成半。” 两人同时点头。 秦昭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做生意,能不能別当我面谈?” 没人理他。 二楼天字號雅间。 赵沧元从按摩室出来。 他的表情很微妙。 说不上舒服,也说不上不舒服。 就是整个人都很鬆弛。 连走路都慢了半拍。 周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著。 “老爷,感觉如何?” 赵沧元站住,想了一下。 “朕……我感觉腰热了。” 周福瞪大眼,“热了?” 赵沧元点头,“以前坐久了腰凉。现在热的。”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关节咔咔响。 “这小子。” 赵沧元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还是夸。 他走回雅间坐下,喝了口茶。 楼下还在叫。 此起彼伏。 赵沧元听著,忽然笑了。 “这会馆。” “能成。” 周福在旁边点头,心里却在算帐。 一百两啊。 疼成这样。 还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淤青。 这笔帐怎么算都亏。 可赵沧元显然不这么想。 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 “周福。” “奴才在。” “去问问陆准,那个……十次卡,多少钱?” 周福脚下一软。 老爷。 您是天子。 您买卡? 赵沧元看他那表情,脸沉了下来。 “怎么?不行?” 周福赶紧摇头,“行行行,奴才这就去。” 他下了楼,找到陆准。 陆准正在跟苏晚晴对帐。 听见赵沧元要办十次卡,他愣了。 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老赵要办卡?” 周福点头,脸上有点不自在。 “什么档次的?”陆准问。 周福咽了口唾沫,“全身的。” 苏晚晴在旁边翻帐本。 “全身十次卡,八折,八百两。” 周福的眼皮跳了跳。 八百两。 陛下知道吗? 不对。 陛下就是让他来问的。 陆准看他的表情,笑了。 “放心,赵四爷是股东,再给他打个折。” 苏晚晴想了想,“七百五。” 周福觉得七百五跟八百也没什么区別。 但还是咬著牙付了。 陆准接过银票,转手就把一张描金十次卡递了过去。 “赵四爷专属。” “凭此卡,每次按摩赠送一壶陆家春。” 周福拿著卡上了楼。 赵沧元接过去看了看。 卡是顾清霜做的,铜片压出来的,上面刻著编號,还有防偽纹路。 做工很精巧。 赵沧元摩挲了两下,收进袖子里。 “行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回宫。” 周福跟著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赵沧元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满堂的客人,有的在吃暖锅,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嗷嗷叫著按摩。 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赵沧元站了两息,转身下了楼。 出了会馆大门,他深吸一口气。 “周福。” “奴才在。” “陆准这小子,脑子確实跟常人不一样。” 周福点头,“是。” 赵沧元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你说他这会馆,一年能赚多少?” 周福想了想,“光今日入帐,怕是就够普通人家花几辈子的。” 赵沧元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这钱要是进了国库……” 他没说完。 但周福听懂了。 第225章 让他关门 会馆里还在闹腾。 年世忠站在二楼角落,手捏著栏杆。 指节都捏白了他的目光扫过大堂里那些人。 有笑的,有叫的,有花银子花得眉开眼笑的。 没有一个不在花钱。 他旁边的柳如烟脸色更难看。 她今天本来是来看陆准出丑的。 结果酒没输,菜没输,连按摩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都火成这样。 她看著那些人排队掏银子,心里堵得慌。 他一个被自己瞧不上的废物男人,凭什么这么优秀? 不但立下战功,还获得了文武大比的魁首。 更是被封爵,赚了大钱。 陆准这么优秀,那她算什么? 算眼瞎吗? “年公子。” 柳如烟压低声音,“你不能就这么看著陆准那个废物这么囂张啊?” 年世忠没接话。 柳如烟急了,继续说,“他这会馆一开,以后神京的钱都往他这儿流。” “你还怎么跟他爭?” “这传出去,以后神京城內,哪里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啊?” 年世忠的手从栏杆上鬆开了。 他转过头,看柳如烟。 “你有什么想法?” 柳如烟眼睛亮了一下。 她知道年世忠鬆动了。 “他这会馆,最火的是什么?” 年世忠想了想,“酒。” 柳如烟摇头,“不是。” “暖锅?” “也不是。” 柳如烟往楼下那些嗷嗷叫的人努了努嘴。 “是按摩。” 年世忠皱眉,“按摩怎么了?” 柳如烟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想,那些技师以前是干什么的?” 年世忠眼神变了。 柳如烟继续道,“以前在青楼的女子。” “哪怕她现在做的是正经活,別人传出去,那也不正经。” 年世忠沉默了。 柳如烟又说,“神京那些御史,最见不得什么?” “勛贵子弟跟青楼女子搅在一起。” “陆准把这些人弄到会馆里,让她们给客人按脚按身子。” “传出去,像什么话?” 年世忠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在转了。 柳如烟见他有反应,胆子更大了。 “你不用动年家的手。” “找几个人去御史台递摺子就行了。” “就说陆家会馆僱佣出身不洁的女子,有伤风化。” “御史台那帮人,最喜欢管这种事。” 年世忠终於开口了。 “你知道那些技师是陆准赎出来的?” 柳如烟点头,“知道。” “你知道陆准有皇城司的背景?” 柳如烟愣了一下,“那又怎样?” “皇城司管的是军政谍报。” “不管御史台的风化案。” 年世忠看著她,“你想用御史台压他,得有实据。” “光说人家以前在青楼,不够。” “人家现在做的是按摩,不是皮肉生意。” 柳如烟不服,“那我就让人去找证据。” 年世忠皱眉,“怎么找?” 柳如烟压低了声音。 “派几个人去会馆当客人。” “点按摩。” “在里头拍点照片……不对,找几个人作证。” “就说技师行为不端。” 年世忠的脸一下沉了。 他看著柳如烟,目光冷了下来。 “你是想栽赃?” 柳如菸嘴硬,“这叫策略。” 年世忠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著楼下。 陆准正站在大堂中间,跟苏晚晴对帐。 姜寒衣在旁边啃果子。 秦昭武被按完之后瘫在椅子上起不来。 沈墨言活动著脖子,表情舒坦了不少。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 年世忠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栽赃。” 柳如烟一愣,“那怎么弄?” 年世忠转身往楼梯走。 “他那些技师以前在青楼,这是事实。” “不需要造假的证据。” “只需要让御史台知道这个事实。” “再加上一条。” 柳如烟跟上去,“什么?” 年世忠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 “加上一条,镇国將军府的遗孤,文武双魁的天子门生,公然在会馆僱佣风尘女子。” “有违礼教。” “有辱斯文。” “有损朝廷顏面。” 柳如烟眼睛亮了。 年世忠继续说,“我不用造假。我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让那些御史自己去想。” “御史想多了,就会上摺子。” “摺子一上,陛下就得表態。” 柳如烟忍不住点头,“对对对。” 年世忠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到那时候,陆准就算有皇城司的背景,也得关门整顿。” “一整顿,客源就断了。” “客源一断,酒卖不出去。” “酒卖不出去,他那些酒罈子酒麴就成了废物。” “三个月,不用我们动手。” “他自己就倒了。” 柳如烟听完,激动得手都在抖。 “年公子,这招高。” 年世忠没理她。 他下了楼,穿过大堂。 经过陆准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准笑了笑,“年兄,走啦?不再喝两杯?” 年世忠也笑了。 “不了。” “你的酒不错。” “但有些东西,不是酒好就能长久的。” 陆准挑了挑眉,没接话。 年世忠带著柳如烟出了会馆大门。 门外街上还有不少百姓在围观。 年世忠上了马车。 柳如烟跟在后面,脸上还带著兴奋。 “年公子,我今晚就找人写摺子。” 年世忠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不急。” 柳如烟愣住,“不急?” 年世忠声音很淡。 “先让人去查清楚,他那些技师的来歷。” “每一个。” “以前在哪家青楼,什么时候被赎出来的,赎身银子谁出的。” “全部查清楚。” 柳如烟用力点头,“好。” 马车缓缓驶动。 年世忠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准。”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会馆里。 陆准站在原地,目送年世忠离开。 苏晚晴走过来。 “年世忠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陆准点头,“我知道。” 苏晚晴皱眉,“你觉得他会搞事?” 陆准笑了笑。 “他一直在搞事。” “只不过这次,他换了个路子。” 苏晚晴想了想,“你觉得会是什么?” 陆准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技师。 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很快又消失了。 “晚晴。” “嗯?” “明日去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在打听咱们技师的事。”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第226章 有人查咱们 苏晚晴办事快。 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消息。 陆准刚起床,还没洗脸呢,苏晚晴就推门走进来了。 她的手里捏著一张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陆准认识她。 她越没表情,事情越大。 “说。” 苏晚晴把纸往桌上一拍。 “昨晚有人去了醉香阁、翠云楼、春风院,查咱们那十二个技师的底。” 陆准拿过纸看了看。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哪家青楼,哪年赎身,赎金多少,全被人问了一遍。 “查得挺细。” 苏晚晴冷笑了一声。 “不光查了身世,还问了她们赎身之后去了哪儿,学的什么手艺,连现在住哪个院子都打听。” 陆准把纸放下,拿水泼了把脸。 “年世忠的手笔?” 苏晚晴点头。 “醉香阁的老鴇昨晚收了二十两银子,把翠云的底细全说了。” “春风院那边更乾脆,直接把人卖身契的副本给了出去。” 陆准擦了把脸,没急著说话。 他心里清楚。年世忠这人不会自己跳出来。他喜欢借刀。 这刀,八成是御史台。 “晚晴,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干?” 苏晚晴想了想。 “他不会造假。” “因为造假有风险。他只需要把事实往御史台一送。” “镇国將军府的遗孤,朝廷爵爷,僱佣风尘女子。” “光这一条,就够御史台喝一壶的。” 陆准笑了,“他算得挺精。” 苏晚晴看他。 “你笑什么?你可想清楚,御史台一旦上摺子,陛下就算想保你,也得走流程。” “一走流程,会馆就得停业整顿。” “停一天,就是一天的银子。” 陆准坐下来,拿了块饼子啃。 “晚晴,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那些技师,赎身文书全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 “全。” “良籍改了没?” “改了,我亲自去衙门办的。” “学手艺的师傅有文书没?” 苏晚晴眼睛亮了。 “有,温不寒签的教习文书,太医院盖的章。” 陆准把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 “那就行了。” “他查就让他查。” “事实是事实,但怎么看事实,是我说了算。” “再说了,这玩意儿上癮,只要体验过了,就欲罢不能了。” 苏晚晴没完全听懂。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陆准站起来,“你去把秀姨叫来。” “再让墨言写一份东西。” “写什么?” 陆准想了想,“写一份陆家会馆技师管理办法。” “上面写清楚,技师的入职流程、培训標准、服务规范、考核制度。” “越详细越好。” “最好详细到技师进门先迈哪只脚。”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要把这个变成正经行当?” 陆准点头。 “年世忠想拿风尘女子这四个字压我。” “那我就把这四个字给洗了。” “他送摺子上去的时候,我这边已经是一套完整的正经產业了。” “到时候御史台一看,好傢伙,这哪是风尘女子。” “这是有编制的。” 苏晚晴笑出了声。 “行,我去办。”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秦昭寧让我告诉你,今天別出门。” 陆准皱眉。 “为什么?” “她说年世忠可能还会出別的招。让你在府里待著,她去会馆盯著。” 陆准想了想,摇头。 “不行。” 苏晚晴皱眉。 “大姐的话你也不听?” 陆准很认真的点了下头,“她的话我当然听,但今天我得去一个地方。” “去哪?” 陆准拿起外袍披上。 “去找赵四。” 苏晚晴愣了。 “找他干嘛?” 陆准嘿嘿一笑。 “让他帮个忙。” 苏晚晴看著他那个笑,心里莫名有点发凉。 每次陆准这么笑,就有人要倒霉。 年世忠,你自求多福吧。 …… 丞相府。 年世忠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著一摞纸。 都是昨晚查到的资料。 十二个技师。 十二份身世。 每份都乾乾净净,写得明明白白。 柳如烟站在旁边,脸上全是兴奋。 “年公子,这些够不够?” 年世忠没说话。他在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最上面那份。 “翠云,原醉香阁清倌人,十五岁入楼,十七岁被陆准赎身,赎金三百两。” “赎身后入將军府,由温不寒亲自教导按摩之术。” “现住將军府后街第三院。” 他放下纸。 “够了。” 柳如烟差点跳起来。 “那什么时候递摺子?” 年世忠看了她一眼。 “急什么?” “我先找个人。” “找谁?” 年世忠站起来。 “御史台的周御史。” “这人最讲究风化礼教,神京城里但凡有点不正经的事,他第一个跳出来。” “把这份资料送给他。” “不用我开口。” “他自己就会上摺子。” 柳如烟使劲点头。 “那我送去?” 年世忠摇头。 “你不能去。” “你跟陆准有仇,你送的东西,別人会怀疑。” “让刘宏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 “刘宏?他不是被陆准揍过吗?他肯帮忙?” 年世忠笑了,“他被陆准揍过,所以他恨陆准。” “恨的人送的东西,才更像真的。” 柳如烟眼睛亮了。 “年公子,你太厉害了。” 年世忠没理她。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陆准。” “你的会馆,开不了几天了。” …… 將军府。 陆准换好衣服,正要出门。 秦昭寧堵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裳,发间还是那根断箭银簪。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站在那不动,陆准就出不去。 “昭寧,你有事儿啊?” 秦昭寧没动。 “你去哪?” “找赵四。” “找他干什么?” 陆准嘿嘿一笑。 “让他帮我办点事。” 秦昭寧皱眉。 “什么事?” 陆准想了想,觉得不说实话她肯定不让路。 “年世忠要拿咱们技师的身份做文章。” “我打算让赵四帮忙,提前在陛下那边递个话。” 秦昭寧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要走皇城司的路子?” 陆准摇头。 “不是皇城司。” “是赵四。” “他不是宗室吗?宗室说话,比御史台快。” 秦昭寧沉默了一会儿。 “你確定赵四会帮你?” 陆准笑了,“他办了玉牌,还办了十次卡。” “花了几百两银子。” “他的钱投在会馆里了。” “会馆倒了,他的钱就打水漂了。” “你觉得他帮不帮?” 第227章 赵四爷的好意 秦昭寧看了他半天。 “你这个人实在是……” “什么?” “心眼比算盘还多。” 陆准嘿嘿一声。 秦昭寧让开了路。 “去吧。” “但是……” 她加了一句,“別什么都跟赵四说。” “他知道得越多,以后要价的筹码就越多。” 陆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娘子教诲,铭记在心。” 秦昭寧瞪了他一眼。 陆准一溜烟跑了。 …… 赵沧元今天没来將军府。 他在宫里。 但陆准知道去哪找他。 赵四这人,每天下午会去城南的茶楼喝茶。 那茶楼叫听风楼。 不是什么大茶楼,但胜在清净。 陆准到的时候,赵沧元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手里端著茶。 周福站在旁边,看见陆准就想翻白眼。 这位爷一来,他们家老爷就得掏钱。 “老赵。” 陆准拉开椅子就坐。 赵沧元连眼皮都没抬。 “你又来干什么?” “又要我掏钱?” 陆准呵呵的笑了一声,“今天不要钱。” 赵沧元闻言鬆了一口气,终於抬眼看向了他。 “不要钱的更嚇人。” 陆准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赵沧元看他那个表情,把茶杯放下了。 “说。” 陆准把年世忠查技师身份的事说了一遍。 赵沧元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但这种没变化,本身就是一种变化。 他平时听陆准说话,多少会懟两句。 这次一句没懟。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准也不绕弯子,“年世忠要把这事捅到御史台。” “御史台一上摺子,不管真相如何,按照规定,咱们这会馆就得停业。” “我想让你帮我递个话。” 赵沧元问。 “递给谁?” “陛下。” 赵沧元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你要我替你在陛下面前说好话?” 陆准摇头,“不是说好话。” “是让陛下知道,陆家会馆不是什么风尘场所。” “是正经產业。” “朕……” 赵沧元差点说漏嘴。 他咳嗽了一下改口。 “我知道是正经產业。我昨天还按了呢。” “但御史台不知道。” “御史台只看纸面上的东西。” “纸面上写著,技师出身青楼,那就够了。” 陆准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御史台上摺子之前,先跟陛下说一声。” “让陛下心里有数。” “到时候摺子上来了,陛下也不会一拍脑袋就下旨。” 赵沧元看著他。 “你觉得陛下的心思,我能猜到?” 陆准无语的说道:“老赵,你是宗室。” “宗室跟皇帝,那是一家人。” “一家人说话,比外人管用。” 赵沧元沉默了。 他没说话,端著茶杯喝了一口。 陆准也不急。他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 赵沧元开口了。 “我帮你递话可以。” 陆准眼睛一亮。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准的笑容收了一点。 “什么条件?” 赵沧元放下茶杯。 “会馆的帐,我要看。” 陆准愣了。 “什么?” “我要看会馆的所有帐目。” “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哪些人投了钱,哪些人办了牌。” “全都要看。” 陆准眯了眯眼。 老赵这人,平时大大咧咧,像个冤大头。 但关键时刻,他比谁都精。 他要看帐,不是因为他想查陆准。 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个会馆到底赚不赚钱。 赚多少。 值不值得他帮这个忙。 陆准想了想。 “可以。” 赵沧元挑眉。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陆准道:“帐本来就在晚晴手里。她巴不得有人来看。” “看了才知道我们没做假帐。” “看了才知道这会馆是真的赚钱。” 赵沧元点了点头。 “行。” “明天让苏晚晴把帐送来。” “我看完之后,自然会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 陆准端起茶杯。 “多谢老赵。” 赵沧元哼了一声。 “別谢太早。” “我说话管不管用,还得看陛下的心情。” 陆准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知道赵沧元会帮。 不是因为他们是朋友。 是因为赵沧元办了那张十次卡。 七百五十两。 会馆要是关了,这钱就白花了。 赵沧元这人,看著大方。 其实一分钱都不想亏。 陆准站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会馆那边还忙著。” 赵沧元摆手。 “走吧走吧。” 陆准下了楼。 周福凑过来。 “老爷,他让您看帐,您就帮他说好话?” 赵沧元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帮他说好话,是因为他让我看帐?” 周福点头。 赵沧元喝了口茶。 “他那些技师,昨天给我按完之后,我腰热了一晚上。” “今天早朝坐了两个时辰,腰一点都不酸。” 周福张了张嘴。 赵沧元继续说。 “这会馆要是关了,我上哪儿按去?” 周福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跟了一个好陛下。 勤政爱民。 就是有点捨不得那七百五十两。 …… 陆准从听风楼出来,没回將军府。 他去了会馆。 秦昭寧正在前厅清点东西。 看见陆准回来,她抬头。 “办好了?” 陆准点头。 “赵四答应帮忙。” 秦昭寧鬆了口气。但只鬆了一点点。 “他什么时候帮?” “看了帐之后。” 秦昭寧皱眉。 “你让他看帐了?” 陆准道:“他要看就让他看。咱们又没做假。” 秦昭寧想了想,没反驳。 “那咱们这边呢?” 陆准转身看向大堂。 秀姨正在带技师们练习手法。 沈墨言坐在角落里写东西。那份技师管理办法。 温不寒在旁边指导,哪个穴位对应哪个臟器,写得清清楚楚。 陆准看了一会儿。 “大嫂,你觉得咱们这会馆,跟青楼有什么区別?” 秦昭寧没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区別大了。” 陆准摇头。 “在御史台眼里,没区別。” “因为那些技师以前確实在青楼待过。” “不管她们现在做什么,这条底子洗不掉。” 秦昭寧沉默了。 “所以?” 陆准看著她。 “所以咱们得让所有人知道,她们现在做的,跟青楼没有半点关係。” “不光是写个管理办法。” “得让客人看到。” “得让神京的人看到。” 秦昭寧问。 “你打算怎么做?” 陆准笑了,“大嫂,你明天叫几个嫂子来。” “干嘛?” “来会馆体验一下。” 秦昭寧愣了。 “体验什么?” “按摩。” 第228章 刘宏来了 秦昭寧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陆准。 “你让我去按脚?” 陆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是按脚。” “是让神京的人看到,將军府的女人们都在会馆里按脚。” “那谁还敢说这是风尘场所?” “同时也可以吸引更多的女人来消费。” 秦昭寧看著他。 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什么时候来?” 陆准笑了。 “下午。” 秦昭寧没再说话,走得更快了。 陆准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这一招,叫以身作则。 等八个嫂子都来会馆按了摩,年世忠那边的摺子还没递上去呢,舆论就已经翻了。 你查吧。 查到最后,发现將军府的八个嫂子都是常客。 你跟御史台说这是风尘场所? 御史台自己都不信。 …… 刘宏最近很憋屈。 月钱被他爹扣了大半。 现在在神京的公子圈里,他基本没什么存在感。 也没办法去陆准那里邀功。 所以年世忠找他的时候,他其实挺高兴。 终於有人想起他了。 “刘兄,帮我个小忙。” 年世忠说话的时候,笑容很温和。 刘宏当场就拍了胸脯。 “年公子你说,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年世忠把一摞纸递给他。 “把这些送到御史台周御史府上。” “別说是我让你送的。” “就说你自己发现的。” 刘宏接过纸,看了一眼。 “这是……陆准会馆里那些技师的底细?” 年世忠点头,“你不用多说,把东西给周御史,他会明白的。” 刘宏犹豫了一下。 “年公子,这事要是被陆准知道了……” 年世忠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他不会知道。” “再说了,你跟陆准有仇,你去告他的状,谁都觉得合情合理。” “就算陆准查到了,也只会觉得你是自己在泄私愤。” “跟我没关係。” 刘宏心里都快把年世忠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 什么叫只会觉得他是在泄私愤? 这是拿他当炮灰去顶罪啊! 那陆准是好惹的吗? 人家背后有人啊! 幸亏自己早就暗中投诚了。 这次本少爷要是不把你裤衩子坑没了。 本少爷隨你姓! “行,我去。” 刘宏拿著纸走了。 他让人去给陆准报信后,就自己一个人溜达著去了周御史府上。 周御史叫周正庭。 正五品御史。 这人长得瘦,脸长,说话爱引经据典,平时最看不惯的就是不正经的事。 跟魏长庚是同一类人。 神京谁家办宴席多请了几个歌姬,他都能上摺子参一本。 刘宏到的时候,周正庭正在书房看书。 听见门房说刘公子来访,他皱了皱眉。 刘宏他认识。兵部尚书的儿子。 紈絝。 “让他进来。” 刘宏进了书房,行了个礼。 “周大人。” 周正庭放下书。 “刘公子有何事?” 刘宏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放。 “晚辈今日来,是想检举一桩有伤风化之事。” 周正庭的眼神变了。 “什么风化之事?” 刘宏把纸往前推了推。 “大人看了便知。” 周正庭拿起纸,开始看。 看了第一张,眉头就拧起来了。 “镇国將军府……陆家会馆……僱佣风尘女子?” 刘宏点头,一脸义愤填膺。 “大人您看。这些技师,以前全是青楼的。” “陆准把她们赎出来,弄到会馆里,给客人按脚按身子。” “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卖笑吗?” 周正庭没说话。他继续看。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了。 “你这些资料,从哪来的?” 刘宏早就想好了说辞。 “晚辈的一个朋友,以前常去那些青楼。他认出了会馆里的技师。” “晚辈觉得这事不像话,就来跟大人说。” 周正庭盯著他看了半天。 刘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大人?” 周正庭问了一句。 “你跟陆准有私怨?” 刘宏脸一僵。 “这……” “別瞒我。”周正庭冷冷道,“你在国子监门口认罪的事,我听过。” 刘宏脸涨红了。 “那……那跟这事没关係。” “我是为了风化。” 周正庭没接话。他重新拿起纸看了一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刘宏心跳加速的话。 “这事,我得亲自去看看。” 刘宏愣了。 “亲自去?” 周正庭站起来。 “光看纸面不够。” “我得去会馆看看,那些技师到底在做什么。” “若真如你所说,有伤风化,本官自会上摺子。” “若不是……” 他看了刘宏一眼。 “那你就是在浪费本官的时间。” 刘宏咽了口唾沫。 “是是是。” 他心里其实有点慌。 因为他自己昨天才去按过脚。 按完之后確实爽。 但这个话,他不敢跟周正庭说。 说了就等於自己打自己脸。 周正庭披上外袍。 “走吧。”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刘宏腿有点软。 他有一种预感。 这事可能要出问题。 …… 陆家会馆。 下午。 陆准正在后院跟顾清霜研究那个铜线磁石的东西。 顾清霜说这玩意儿能產生一种奇怪的力量。 陆准觉得这可能是电磁感应的雏形。 但还没来得及细研究,秦昭武就跑来了。 “姐夫!不好了!” 陆准抬头。 “怎么了?” 秦昭武喘著气。 “有个御史来了。” “说要看咱们的技师。” 陆准早就接到了刘宏的匯报,心中压根不慌。 “来得够快的。” 秦昭武急了,“你还笑?御史来了!” 陆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就来唄。” “他又不是来抓人的。” “他要是来抓人,带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刑部的差役了。” 秦昭武一想也是。 “那怎么办?” 陆准想了想。 “让他进来。” “把秀姨叫来。” “再让温不寒在药浴池那边准备一下。” 秦昭武一脸懵。 “准备药浴干嘛?” 陆准笑了,“御史大人查案辛苦。” “不得泡个澡放鬆放鬆?” 秦昭武看著他,觉得这人脑子是真有问题。 但陆准说了,他就去办。 没过多久。 周正庭进了会馆。 他穿一身青色官袍,脸拉得老长。 身后跟著刘宏。 刘宏低著头,不太敢看人。 陆准站在前厅,笑呵呵地迎上去。 “哟,这位大人,来会馆是喝酒还是泡汤?” 周正庭扫了他一眼。 “你是陆准,陆爵爷?” 第229章 这叫正经? 陆准点了点头。 “正是本爵,你有事儿?” 周正庭亮了身份。 “本官御史台周正庭。” “有人检举你这会馆僱佣风尘女子,有伤风化。” “本官今日前来查看情况是否属实。” 陆准一点不慌。 “周大人请。” 他伸手一引指,“吶,隨便看。” 周正庭见陆准这么有恃无恐的模样,整个人都诧异了。 “你认真的?你就不怕本官查出什么东西来?” 陆准听见后,顿时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怕什么?” “我这会馆,做的全是正经生意。” “酒是正经酒。菜是正经菜。按摩是正经按摩。” “更没有偷税漏税的。” “你隨便查。” 周正庭看到陆准那副充满了挑衅的模样,顿时被气的冷哼了一声,之后就迈步往里走。 刘宏跟在后面,悄悄地给陆准使了个眼神儿。 看见陆准对他点了下头,他那颗悬起来的心,才算是放下去了。 自己这次算是立功了! …… 周正庭进了会馆。 先看前厅。 前厅乾乾净净。接待台后面一整面木柜,会员牌整整齐齐排著。 苏晚晴站在旁边,手里拿著帐本。 “大人要看帐?” 周正庭看了她一眼。 “你是何人?” “陆家会馆管事,苏晚晴。” 苏晚晴把帐本递过去。 “这是会馆的营业帐目,技师名册,培训文书。” “大人请过目。” 周正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准备得这么充分。 他接过帐本翻了翻。 技师名册上,十二个人的名字、年岁、籍贯、入行时间、培训经歷,全写得清清楚楚。 每个人后面还附了一份太医院盖了章的教习文书。 温不寒的名字签在最下面。 周正庭皱眉。 “太医院院使之女?” 温不寒从旁边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裙,笑得温温柔柔的。 “民女温不寒。” “会馆技师的按摩之术,由民女亲自教导。” “穴位、经络、力道,全部按照医术標准培训。” “与风尘之事,毫无关係。” 周正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份文书。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个技师的培训时长、考核成绩、出师日期,一应俱全。 他沉默了。 刘宏在旁边急了。 “周大人,別看这些纸面上的东西。纸面谁都会写。” “您得去看实际操作。” 周正庭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带本官去看看。” 陆准笑了一下。 “大人这边请。” 他领著周正庭往大堂走。 大堂里,几个客人正在吃暖锅。 铜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香味飘了一路。 周正庭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 吃饭而已。正经的。 继续往后走。 按摩区。 三张椅子上,有两个客人正在按。 一个中年商人,一个年轻的公子。 技师穿著统一的青色短衫,袖口束著,手法专业。 周正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技师的手法很稳。按的是脚底穴位,力道均匀,没有半点轻浮的动作。 那个中年商人被按得齜牙咧嘴,但嘴里喊的是“疼但爽”。 周正庭的脸有点怪。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宏。 “这就是你说的有伤风化?” 刘宏支支吾吾。 “这……这只是表面。” “万一私下里……” 周正庭没理他。他走到一张空椅子旁边,看了看。 椅子就是普通的木椅。靠背能放倒,前端伸出来两个垫子。 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陆准。” “大人请说。” “本官想问一个问题。” “大人请讲。” 周正庭看著他。 “你这些技师,以前確实在青楼待过?” 陆准没有否认。 “是。” 周正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你就不能否认,別人会往那方面想。” 陆准笑了,“大人,我举个例子。” “一个种地的农夫,改行去当了铁匠。” “您是觉得他还在种地,还是觉得他打铁?” 周正庭没说话。 陆准继续说道:“这些女子以前在青楼,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她们会弹琴,会跳舞,会梳头。” “但她们不愿意在青楼待了。” “我把她们赎出来,教了她们一门新手艺。” “现在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这有什么不正经的?” 周正庭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些技师。 她们的动作乾净利落。 脸上没有半点风尘气。 反倒比一些大家闺秀还稳当。 这时,温不寒又开口了。 “周大人,民女父亲是太医院院使温实初。” “民女教导她们按摩之术,是按照医术標准来的。” “若大人觉得这不正经,那太医院的外治科,怕是也得关了。” 周正庭的脸微微变了一下。 太医院的外治科,確实也有推拿按摩。 他不能说太医院不正经。 那就等於打自己的脸。 刘宏见状,故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周大人,您別听他们忽悠。” “那些技师以前在青楼,这是事实吧?” 陆准点头,“是事实,但她们现在做的事,跟青楼没有任何关係。” “这也是事实。” 刘宏被噎了一下。 周正庭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一张空椅子前。 看了看。 然后转身问陆准。 “本官能不能试一下?” 刘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周大人?您……您要按脚?” 周正庭冷冷看了他一眼,“本官要亲自验证,这到底是正经按摩,还是有伤风化。” “不看不听,怎么判断?” 陆准笑了。 “大人请。” 他冲秀姨招了招手。 “给周大人来个全身的。” 苏晚晴在旁边翻开帐本。 “全身经络疏通,一百两。” 周正庭脸一僵。 “本官是来查案的。” 苏晚晴很平静,“查案也得付费。” “会馆规矩,不赊不欠。” 周正庭看著她,又看了看陆准。 陆准摊手。 “大人,我也没办法。” “她管钱。” 周正庭嘴角抽了一下。 最后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百两银票。 刘宏在旁边看得快哭了。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周正庭不是应该直接拍桌子,说这地方有伤风化,然后上摺子吗? 怎么自己躺上去了? 第230章 周大人真香 周正庭躺上去了。 他选的是全身经络疏通。 秀姨站在旁边,先把他的外袍整理好,又拿了一条乾净的布巾盖在他腿上。 她的动作很规矩。 周正庭闭著眼,心里还在想著。 他就是要看看,这按摩到底正不正经。 但凡有哪里不对劲儿,他绝对要写摺子上奏。 还要把来这里消费的官员,全都弹劾一遍。 秀姨开始按了。 从肩颈开始。 她的拇指按住周正庭肩膀上的一处穴位,慢慢往下压。 周正庭浑身一紧。 疼。 他咬著牙没出声。 他是御史。在朝堂上跟人吵架都没怕过。按个摩还能叫? 但他很快发现,叫不叫不是他能控制的。 秀姨换了个位置。按在后颈靠下的地方。 “嘶……” 周正庭没忍住。 刘宏在旁边站著,表情很精彩。 他昨天就是被按成这样的。 他现在特別想笑,但不敢笑。 周正庭是御史。 笑了他就完了。 秀姨继续。 肩颈按完,开始按背。 她的手掌沿著脊柱两侧往下推。力道一层一层透进去。 周正庭整个人在椅子上扭了一下。 “唔……” 很闷的声音。 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准站在旁边,脸上带著笑。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温不寒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周大人,您肩颈淤堵得厉害。” “平时坐久了写字吧?” 周正庭没回答。 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温不寒继续,“您这个肩膀,左边比右边硬。说明您写字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撑著桌子。” “还有您的腰,第四第五节之间有明显的僵结。” “大概是久坐不动造成的。” 周正庭终於睁开了眼。 他看著温不寒。 “你怎么知道?” 温不寒笑了笑。 “这都是经验。” 周正庭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堂堂五品御史,被人看了两下就知道写字习惯。 这要是在审案的时候有这本事,那犯人都不用招了。 秀姨继续按腰。 这次周正庭没忍住。 “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宏终於没忍住,笑了。 然后他看见周正庭的眼神扫过来。 笑立刻收了。 收得比什么都快。 周正庭被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秀姨的手法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越界。 每一个动作都围绕著穴位和经络。 跟医馆里的推拿没有任何区別。 不,比医馆还专业。 因为医馆的大夫力气不够。秀姨的力道恰到好处。 按完之后。 周正庭躺在椅子上,闭著眼。 大堂里安静得很。 陆准也不催他。 苏晚晴在旁边翻帐本。翻得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 周正庭睁开眼。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被按疼之后的痛苦。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鬆弛。 他扭了扭腰。 咔。 响了一声。 周正庭愣了一下。 他这个腰,已经三年没响过了。 每次下朝回去都得让下人捶半个时辰。 现在被按了一盏茶,自己就响了。 “感觉如何?” 陆准在旁边笑眯眯地问。 周正庭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 陆准又问了一遍。 “周大人,感觉如何?” 周正庭看了他一眼。 然后看向刘宏。 刘宏心里咯噔一下。 “周……周大人?” 周正庭开口了。 “刘公子。” “在。” “你说的有伤风化,在哪?” 刘宏脸白了。 “我……” 周正庭继续说道:“本官亲自试了。” “手法专业。穴位准確。力道適中。” “与太医院外治科的推拿术,如出一辙。” “甚至更细致。” 他看向那摞资料。 “你送来的那些东西,只能证明这些技师以前在青楼待过。” “不能证明她们现在做的不正经。” 刘宏撇了撇嘴,为了去给年世忠交差,继续当好自己的臥底。 他故意爭辩道:“可是……可是她们以前……” “以前是以前。” 周正庭打断他,“够了,本官审案,看的是现在。” “她们现在做的是正经手艺。有文书,有培训,有考核。” “你让本官怎么上摺子?” “写什么?写陆准僱佣有正规培训的按摩技师?” 说著,周正庭转身看向陆准。 “陆爵爷。” “周御史请说。” “你的会馆,本官查完了。” “没有问题。” 陆准笑了,“那本爵爷就多谢大人明察了。” 然而,周正庭顿了一下,又开口了。 “但本官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周御史请讲。” “你这些技师的身份,確实是短板。” “虽然现在做的事正经,但挡不住別人的嘴。” “本官不上摺子,不代表別人不会。” “神京不乏好事之人,难免会在暗中蝇营狗苟的。” “你最好想个法子,把这个短板补上。” 陆准点头,“大人说得对,我已经在办了。” 周正庭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经过苏晚晴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个……” 苏晚晴抬头。 “十次卡,多少钱?” 苏晚晴的嘴角弯了一下。 “全身十次卡,八折,八百两。” 周正庭的脸抽了一下。 “御史的俸禄……” 苏晚晴很平静。 “可以单次付。” 周正庭想了想。 “先记一次。” 他掏出一百两银票放在桌上。 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僵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年世忠交代的事,砸了。 不光砸了。 御史大人自己办了张卡。 这事要是传出去,年世忠不得气死? 陆准看著刘宏那副表情,笑了。 “刘公子。” 刘宏浑身一抖,故作害怕的质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陆准拍了拍他肩膀。 “不干什么。” “就是提醒你一句。” “回去告诉年世忠。” “他查的那些东西,我早就知道。” “但我不怕。” “因为我的生意,经得起查。” 刘宏咽了口唾沫。 “还有。” 陆准又补了一句,“你下次来按脚,別偷偷摸摸的。” “直接报你刘宏的名字,我给你打九折。” 刘宏:“……”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与此同时,拐角处的一个小廝装扮的男人,也悄悄地回到了丞相府。 第231章 他怎么还办卡了 小廝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年世忠正在等消息。 柳如烟站在旁边,也没坐。 她今天心情很好。 因为她觉得这一次陆准肯定要倒霉。 御史台周正庭。 那人出了名的爱管閒事。 仅次於魏长庚。 谁家公子宴会上多叫两个唱曲儿的,他都能写三页纸骂人。 现在陆准把青楼出来的女子弄进会馆,还给人按脚按身子。 这不参死他? “回来了?” 年世忠抬眼看向那个跑进来的小廝。 小廝跪在地上,说了上来。 “公子,刘公子带著周御史去了陆家会馆。” 柳如烟急忙问,“然后呢?是不是当场发作了?” 小廝看了她一眼。 “没有。” 柳如烟一愣。 “没有?” “周御史先看了他们的帐册,技师名册,还有什么培训文书。” 年世忠的脸慢慢沉了。 培训文书? 陆准动作这么快? 小廝继续说,“那些文书上有太医院的章,还有温不寒的签名。” 柳如烟脸一下就不好看了。 “太医院?怎么又扯到太医院了?” 年世忠没说话。 他听懂了。 陆准这是提前把脏水下面垫了一块石板。 水泼过去,不往身上沾。 “周御史信了?” 年世忠问。 小廝头低得更低。 “本来不太信。” 柳如烟一喜,“那就是还有机会。” 小廝表情更怪。 “后来周御史亲自试了。” 屋里突然没声了。 年世忠看著他。 柳如烟也看著他。 小廝硬著头皮说,“试了全身经络疏通。” 柳如烟怀疑自己听错了。 “周御史去查陆准,结果自己躺上去了?” 小廝点头。 柳如烟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是什么烂剧情? 他一个御史。 去查风化案。 最后自己被人按了? 还有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骨气? “然后呢?” 年世忠问。 小廝都不敢抬头。 “然后周御史说,陆家会馆没有问题。还说手法专业,穴位准確,和太医院外治科差不多。” 年世忠的手猛地攥住茶杯。 杯里的冷茶晃了一下。 柳如烟急了。 “他疯了吗?那些女子以前就是青楼的啊!” “他没说这个不算。” 小廝赶紧补了一句,“周御史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柳如烟差点没喘上来。 以前是以前? 这话是御史能说的? 这不是给陆准洗地吗? 周正庭这种人都没办法上摺子,其他御史就更难下嘴。 除非有人能证明陆家会馆真有不乾净的事。 可陆准那小子精得离谱。 他既然敢把东西摆出来,就一定把后路都堵住了。 柳如烟不死心。 “年公子,我们再找別人。” “找谁?” 年世忠看她。 柳如烟张了张嘴。 她还真没想好。 她只是想让陆准倒霉。 至於怎么倒霉,她希望別人替她想。 年世忠看著她,心里头那点烦躁更重。 当初喜欢柳如烟,是因为她漂亮,也因为她站在自己这边,能噁心陆准。 可现在看。 她除了会急,会恨,会把自己气成这样,別的用处不大。 柳如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年公子,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年世忠没回答,只问小廝,“还有什么?” 小廝犹豫了一下。 年世忠眼神一冷。 “说。” 小廝赶紧开口。 “周御史临走前,又问了十次卡。” 柳如烟没听懂。 “什么十次卡?” 小廝哭丧著脸,据实说道:“就是按摩十次的那种卡。” 年世忠整张脸都僵了。 柳如烟更是愣在原地。 周正庭不但没参陆准。 还在陆准那里买了卡? 这不是查案。 这是投敌。 这叫投敌啊! 年世忠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他买了吗?” 小廝小声说,“好像没买十次,只付了一次的钱。” 年世忠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一次也够了。” 这事传出去,周正庭以后还怎么参陆家会馆? 他自己都按过。 他自己都说没问题。 御史台那边再想拿这个做文章,就得先解释周正庭为什么也花钱体验。 柳如烟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难道就这么算了?” 年世忠没理她。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资料。 十二个技师。 一份一份都很清楚。 这些东西原本是刀。 现在刀刃被陆准包了一层棉。 扎不进去。 还显得他自己很小气。 年世忠忽然问,“刘宏呢?” 小廝道,“刘公子已经回去了。” “他怎么说?” “他……他被陆准嚇了一顿,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年世忠眼里闪了一下,“他去见周御史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小廝摇头。 “没有,奴才盯著呢,他只说是自己发现的。” 年世忠这才稍微舒服点。 刘宏这个废物,至少没把他供出来。 他把那摞资料往旁边一推。 “陆准想把会馆做成正经產业。” “那我就让他正经不下去。” 柳如烟眼睛亮了。 “你还有办法?” 年世忠没急著说。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女人。 陆准现在会馆里全是男人花钱。 那些技师身份再怎么洗,也还是有爭议。 可要是陆准敢让神京的女眷进去体验,那麻烦就更大。 男女规矩,內外有別。 贵女进了这种地方,流言能把人淹死。 陆准要是不让女眷去,那会馆永远摘不掉不正经的帽子。 他让女眷去,就会惹来更大的礼教风波。 年世忠终於笑了。 “明天放话出去。” “就说陆家会馆的按摩,已经不只接待男人。” “他们还打算让神京贵女也进去。” 柳如烟一怔,隨即兴奋了。 “对啊!” “那些贵女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她们不去,陆准就洗不乾净。” “她们去了,名声就毁了!” 年世忠点头,“没错,这一次,不动御史台。” “动神京那些夫人。” “她们比御史更怕脏。” 柳如烟笑了。 她好像又看见陆准吃瘪了。 可年世忠的笑意还没落下,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下人。 “公子!” 年世忠皱眉。 “又怎么了?” 下人喘得急。 “陆家会馆那边放出消息了。” “明日下午,秦昭寧,苏晚晴,沈墨言,温不寒几位陆家未过门的少夫人,会亲自去会馆体验按摩。” “还邀请神京各府夫人小姐观礼。” 年世忠的表情瞬间停住。 柳如烟脸上的笑也没了。 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最后,柳如烟憋出一句。 “他疯了吧?” 第232章 亲自下场 陆准没疯。 他精神得很。 会馆后院里,沈墨言拿著笔,正在写观礼帖。 她写到第十七张的时候,终於忍不住把笔搁下。 “陆准。” 陆准正蹲在旁边看顾清霜调那个铜线小盒子。 听见沈墨言喊他,他头也没抬。 “怎么了,墨言?” 沈墨言脸有点黑。 “你確定要把这个帖子送出去?” 陆准抬头看她。 “確定啊。” 沈墨言把帖子推过去。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准拿起来看。 陆家会馆明日开设女子调养专场,邀各府夫人小姐观礼。 底下还写著温不寒亲授,秦昭寧等人试用。 挺好。 没毛病。 沈墨言盯著他。 “你知道这帖子一送出去,外面会怎么说吗?” 陆准点头。 “知道。” “知道你还送?” “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赚咱们的。” 沈墨言被噎住。 她发现陆准现在有一种很討厌的气质。 那就是他知道你要骂他什么。 他甚至提前替你想好了。 然后他还是要干。 秦昭寧从门口进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帖子,伸手拿起一张。 “送给谁?” 苏晚晴跟在她后面,手里抱著帐本。 “镇南侯府,沈家,纪家,太医院,鸿臚寺几位官眷,还有几个商號掌柜夫人。” 秦昭寧皱眉,“我娘那边也送?” 苏晚晴看她。 “不送更像心虚。” 秦昭寧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陆准。 “女子专场,规矩要重新定。” 陆准立刻点头。 “你定。” 秦昭寧说,“男客不得入內。” “二楼以上清场。” “女技师全部换新衣,不许露胳膊。” “每个隔间的门帘换成半透的纱,能看见里面有人,但看不清身形。” “门口安排女护卫。” 姜寒衣刚好抱著一盘点心进来。 听见女护卫三个字,眼睛一下亮了。 “大姐,我可以。” 秦昭寧看她一眼。 “你守门。” 姜寒衣点头,“有人闹事,我打爆他的脑袋。” 陆准乐了。 “你进步挺大啊。” 姜寒衣很认真。 “问完再扔。” 秦昭寧扶了扶额。 “不是扔,是请出去。” 姜寒衣哦了一声。 “请出去的时候能不能扔?” 没人回答她。 叶惊鸿靠在门边,抱著剑看了一会儿。 “我守楼梯。” 陆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惊鸿稳。” 叶惊鸿看他。 “你不准上楼。” 陆准愣住,“我也不准?” “女子专场。” 叶惊鸿说得很乾脆。 陆准张了张嘴。 他好歹是东家。 他不能上楼? 苏晚晴在旁边补了一刀。 “你在门口收钱。” 陆准指了指自己。 “我?” 苏晚晴点头。 “你长得像招牌。” 陆准不服,“我这么有才华,你让我当门童?” 沈墨言冷冷道,“你也可以不当,明天別来。” 陆准立刻改口。 “门童挺好,门童也有前途。” 顾清霜这时候抬头,小声说,“我能不能在女子专场放一张新椅子?” 秦昭寧问,“什么椅子?” 顾清霜把一张图纸摊开。 上面画著一把能调高度的椅子。 旁边还有滚轮,脚踏,靠背。 她说起这些东西,话一下多了。 “以前的椅子太硬了,按肩颈的时候角度不对。” “如果靠背可以分三档,手臂就能自然放下。” “还有脚下这个小踏板,可以让小腿不悬著。” “我试过了,按足底的时候更省力。” 秦昭武跟著进来,听到试过了三个字,脸色有点麻。 “你试的是我。” 顾清霜看他。 “你不是说不疼吗?” 秦昭武嘴硬。 “是不疼。” 姜寒衣咬著点心看他。 “那你为什么叫?” 秦昭武瞪她。 “我那是配合匠师测试。” 顾清霜点头。 “嗯,他很配合。” 秦昭武本来还挺委屈。 听到顾清霜这句,腰杆突然直了一点。 “听见没,我这是有用。” 苏晚晴在帐本上写了一笔。 “秦昭武测试椅子,抵训练费三十文。” 秦昭武脸又垮了。 “怎么才三十文?” “你叫太大声,嚇到两个技师。” “……” 陆准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快抖起来。 秦昭寧看他一眼。 陆准立刻收敛。 “说正事。” 秦昭寧把帖子放下。 “明日这场,不是为了赚钱。” 苏晚晴眉头一动。 陆准赶紧看她。 “晚晴,控制一下表情。” 苏晚晴平静道,“我知道不是为了赚钱,但顺手赚一点不耽误。” 秦昭寧也没反驳。 “重点是名声。” “神京的夫人小姐,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她们会看,会试探,会挑刺。” “尤其是柳如烟。” 陆准挑眉,“她也会来?” 苏晚晴冷笑。 “她不来才怪。” “她现在恨不得趴在门缝里找咱们错处。” 沈墨言皱眉,“她若来了,我不想看见她。” 温不寒正好进来。 她手里拿著一包药粉,笑得挺温柔。 “那就给她安排最疼的肩颈。”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听著像行医吗?” 温不寒眨了眨眼。 “我说的是治病。” 姜寒衣眼睛亮了。 “我可以帮她按吗?” 陆准赶紧摆手。 “不行。” 姜寒衣有点遗憾。 “我手劲其实也挺准的。” 然而,她这句话却引来了一眾白眼。 秦昭寧看著这一屋子人,心里那点紧绷忽然鬆了些。 將军府以前太冷了,满府白幡,处处都是哭声。 现在还是危险。 还是有人盯著。 可至少屋里有人吵,有人算钱,有人瞎折腾。 这感觉很奇怪。 不是安稳。 但像是要活过来了。 她看向陆准。 陆准还在跟苏晚晴爭明天女子专场到底收不收观礼费。 苏晚晴坚持收。 陆准觉得观礼费太难听。 苏晚晴改口叫雅座茶资。 陆准立刻说这个好。 秦昭寧听著,忍不住开口。 “陆准。” 陆准回头,“怎么了,昭寧?” 秦昭寧说,“明天若有人当眾羞辱那些技师,你別先开口。” 陆准愣了一下。 “为什么?” 秦昭寧看了一眼温不寒,又看向沈墨言。 “这是女子场。” “女人的事,女人来说。” 沈墨言把笔拿起来。 “我来骂。” 温不寒笑,“我来治。” 叶惊鸿淡淡道,“我来拦人。” 姜寒衣举手。 “我来扔。” 秦昭寧没忍住看她。 姜寒衣赶紧改。 “请出去。” 陆准看著她们,忽然觉得明天不需要自己了。 他甚至有点同情年世忠和柳如烟。 这几位女人凑一起。 真不是一般人能顶住的。 而此时的神京街头,陆家会馆要开女子专场的消息,已经传疯了。 有人觉得荒唐。 有人觉得新鲜。 也有人偷偷让丫鬟去打听。 镇南侯府內,秦夫人捏著那张帖子,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昭寧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旁边的嬤嬤问,“夫人,那明日去吗?” 秦夫人把帖子拍在桌上。 “不去。” 过了一会儿。 她又把帖子拿起来。 “备车。” 嬤嬤愣了。 秦夫人咬牙,“我倒要看看,陆准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