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九世纪当作家的日子》 内容简介 《在十九世纪当作家的日子》 作者:红姜花 【简介】 “一个女人要想写小说,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伍尔芙如是说。 穿越到十九世纪英国的凯瑟琳·罗斯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前世她是享誉文坛的悬疑作家,如今却困在一本曾经读过的小说中: 书中家族濒临破产,父亲老实且倒霉,母亲只会逼婚;长姐美貌却是个恋爱脑,一心只想抛弃未婚夫与心爱的军官订婚,小妹为人正直但相当古板,年芳十六就被邻里说是当老处女的料。 夹在中间的凯瑟琳倍感压力,思来想去,只能以写作作为出路。 凭借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写作技巧,她从乡村别墅闯入伦敦,终于在文坛了站稳脚跟。每每新书面世,书店门口都排起长龙,报纸头版争相报道,全伦敦都为之沸腾。 查尔斯·克里斯丁非常厌恶这门婚事。 他与罗斯金家长女订婚,却彼此相看两厌:他嫌她轻浮,她嫌他是老古董。但长辈不许退婚不说,罗斯金家还濒临破产,全靠这门亲事翻身。 心烦意乱的查尔斯,却在阅读一位署名“乔治·贝尔”的连载时找到了慰藉。评论界多指责此作家哗众取宠,毫无价值,但以高雅学识著称的查尔斯,却独力为其辩护,甚至不惜与整个文坛论战。 直到“乔治·贝尔”的身份揭晓——竟是他最厌恶的未婚妻家二女儿凯瑟琳。 凯瑟琳:“很抱歉家姐给您添麻烦,先生,但她已有意中人,可与您解除婚约了。” 查尔斯紧盯着凯瑟琳不放:“……巧得很,小姐,我想我也……找到了意中人。” ※成长型主角,女主并非全知全能,会有挫折和困难。 ※穿书但没有这本书存在,是十八、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大杂糅,如有明显参考,我会在文中or作话标明。 ※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不太考据,会因为剧情矛盾和曲折出现不符合历史现实的地方。 ※女主的笔名是“乔治·桑”的名字和勃朗特三姐妹笔名的姓“贝尔”凑起来的,不会马甲捂到底,会恢复本名。 ※是旧预收改的文案,向期待《凤凰辇》的姑娘们道歉,前预收开了四五年了,写了好几个版本的开头都不顺手,所以改成我比较擅长的内容。 内容标签: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悬疑推理 穿书 成长 主角视角凯瑟琳·罗斯金查尔斯·克里斯丁配角罗斯金一家其他各色角色们 一句话简介:大文豪可以拥有钱、名气和爱情。 立意:女主自立自强,依靠自己的能力在伦敦创出一片天。 ──────────────────────────── 第1章 001 经典的落水穿越者 第1章 001 经典的落水穿越者 《在十九世当作家的日子》 文/红姜花 001 “一位女士要想写小说,必须有钱,还要有一间专属自己的房间。” ——著名的英国女作家伍尔芙这么说。 而穿越到名为《玛格丽特·罗斯金》小说中的凯瑟琳·罗斯金,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撰写文章可不是一日之功,首先,她得有钱,才能确保创作过程中衣食无忧; 其次,创作也是需要思考的,拥有专属自己的房间,才能保证她在构思、创作时不被打扰。 但现在,凯瑟琳二者都没有。 对住在乡下的罗斯金一家来说,每天的生活都是按部就班、大差不离,今日也例外。用过早餐后,凯瑟琳本想趁着难得的晴天,伏案提笔构思一番,可她刚刚坐稳,卧房之外就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争吵声。 “玛格丽特,你把帽子还给我!” “借我戴戴怎么了,安妮,你都把她压在箱底呢。” “你怎么可以不经允许翻我的箱子,玛格丽特,你可是姐姐!” “可是这颜色你戴上也不好看。” “你——你太过分了!凯瑟琳,你看看她!” 话音落地,卧房门一声巨响,两名与凯瑟琳年纪相仿的小姐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年纪较小的安妮,哭着就倒在了床上,而跟在她身后的玛格丽特,则戴着一顶华美的帽子漫不经心走了进来。 “哭什么呀,”玛格丽特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就是顶帽子,真小气!” 坐在书桌前的凯瑟琳揉了揉眉心,幽幽地叹了口气。 得,今天上午也是别想安宁了。 “怎么了?”凯瑟琳放下纸笔,转身问道。 这位叽叽喳喳争吵的年轻小姐,是她的两位姐妹。 听到凯瑟琳发话,趴在床上啜泣的安妮愤怒地抬头:“玛格丽特偷翻我的箱子,凯茜*,你怎么不阻止她?” 凯瑟琳还没说话,玛格丽特就撇了撇嘴。 她生得貌美窈窕,哪怕是做这般不淑女的动作也是带着青春风情,“安妮,你少迁怒凯茜,我拿帽子时她还在楼下。” “你这就是偷东西!” “我可是你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凯茜,你怎么了!” 玛格丽特话说一半,见坐在书桌边的凯瑟琳扶着额头,一副马上要晕过去的模样,立刻中断了争吵。 这下连安妮也不哭了。 两位姐妹惊慌失措,赶忙上前,搀扶着凯瑟琳从椅子上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榻之上。 “别吵了。” 凯瑟琳故作虚弱地说,“看到我的姐姐和我的妹妹争吵,我心里就难过,一难过,我就头晕。” 话音落地,玛格丽特和安妮不约而同流露出愧疚之情。 “是我……是我们不对,”玛格丽特赶忙摘下帽子,“凯茜你刚刚病愈没多久,不该吵到你。” “要不要我喊医生再来看看?”安妮紧张道。 “不用。”凯瑟琳装出无力的模样,“好好休息就好,谢谢你,安妮、玛姬*。” 别说,装晕这招屡试屡灵。 谁叫凯瑟琳是经典的落水穿越来着? 半年前的凯瑟琳,还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畅销书作家。 她的本职工作是调查记者,工作了几年后,利用自己积累的经验和阅历,撰写了一本悬疑小说。没想到一经出版,大受欢迎。之后她又创作了两本同题材的悬疑故事,同样广受好评,甚至出版社在宣发时称她为“二十一世纪的阿加莎·克里斯蒂”。 对此凯瑟琳无比汗颜: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还是很清楚的! 放在同类作家里,她的水平也不过中游,出版商如此大肆营销,她心里很是发虚。 但不论怎么说,钱还是赚到了的。 而就在凯瑟琳辞去辛苦的记者一职,准备度假三个月再着手准备新书时,乘船出海的她遭遇了海难。 再一睁眼,她就成为同样不慎落水的凯瑟琳·罗斯金小姐。 罗斯金家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凯瑟琳是家中老二。 《玛格丽特·罗斯金》的故事,就是从凯瑟琳·罗斯金落水溺亡开始的。 所幸穿越过来的凯瑟琳会水,她没像原身那样直接溺死。但凯瑟琳坚持到被打捞上来后,仍然是大病一场。 这病断断续续半年,她才逐步恢复健康。 到现在了,身体还虚弱着呢。 因为凯瑟琳痊愈,罗斯金一家不曾蒙上死亡的阴影,所以她的长姐和小妹尽管日常因性格不合争吵,但远没有像原著中那般,走上反目成仇的开端。 尤其是凯瑟琳性格好,玛格丽特和安妮都很喜欢她。哪怕是病好了,两位姐妹也生怕她再次病倒。 因此凯瑟琳一装晕,二人当下和好。 “不就是顶帽子,”安妮不想凯瑟琳担心,忍痛割爱,“玛姬想要,就送给她了。” “我,我不要了。” 玛格丽特很是愧疚,看都不再看一眼帽子,“本来也不是我的,对不起,安妮。” 就是嘛! 凯瑟琳心里偷着乐,差点没真笑出来。 几分钟前还面红耳赤、吵到哭泣的姐妹俩,瞬间就和好了——说到底都是亲姐妹,又不是什么大矛盾,有什么说不开的? 日常吵闹拌嘴,起点小矛盾是正常的,不该影响到姐妹感情。 当然这是建立在凯瑟琳还“活”着的情况下。 《玛格丽特·罗斯金》原著中的情况则要灰暗的多。在二女儿凯瑟琳意外溺死后,罗斯金家的经济就每况愈下。父亲罗斯金先生急于筹钱,难得从长河村的养老生活中抽身、奔赴伦敦,向银行贷款,将资金投在了远在美国的某个生意上。 但没想到,又是一场水祸,运送货物的轮船失事,罗斯金先生的本钱赔了个精光。 他一面苦苦维持着家中妻女体面的生活,一面为了还钱,隐瞒家人去借了高利贷。 这东西谁都知道是碰不得的。 结果自然是罗斯金一家债台高筑,而贫穷生活苦难多,家中一切矛盾都会无止尽的放大,进而让性格内敛、容貌平庸的安妮,对纯真烂漫还貌美窈窕的姐姐玛格丽特心生嫉妒,不惜下手坑害她,导致玛格丽特错过了自己心爱之人,心灰意冷地嫁给有钱的未婚夫,最终难产而死。 而安妮算计姐姐的事情暴露,自尊心极高的她,受不了旁人的指责非议,更是在玛格丽特的爱人找上门来当众痛斥她是“铁石心肠、自私冷漠的蛇蝎女人”后,干脆上吊自杀了。 最终结局是玛格丽特的爱人带走了她留下的女儿,坐上了前往美国的邮轮。 如此结局,令人扼腕。 读这本书时凯瑟琳就觉得,罗斯金一家的悲剧并非不可逆转——尤其是现在,她不是作为“凯瑟琳·罗斯金”活下来了么。 长河村的小别墅还是温馨阳光,玛格丽特和安妮也没有因为凯瑟琳死亡而心生嫌隙。两个人就是为了一顶帽子争吵而已!一切都来得及。 而凯瑟琳逐渐康复,最高兴的,还得是三位姐妹的母亲罗斯金太太。 “好呀,我说你们三个,怎么一个都找不见,原来是偷偷躲在卧室里!” 前脚安慰好两位姐妹,后脚罗斯金太太中心十足的嗓门就先于身形传进卧房。 罗斯金太太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我的好女儿们,我刚听说——哎呦,凯茜!” 见到凯茜躺在床上,罗斯金太太笑容一收,大惊失色地赶忙上前,“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我这就去吩咐女仆喊医生。真是的,都说让你平时少读点书,你一女儿家家,读这么多大部头,还惦记着写什么文章,有什么用呀?我真怕你太聪明了,万一嫁不出去该怎么办!” 凯瑟琳苦笑几声。 别说,在十九世纪,这还真有可能。 虽说现在的英国不是封建社会,对女性的态度还没到吃人的地步,但也大差不离。 当下完美的女性标准无非三样:美貌、贤淑和有钱,只要占两点,总归是不愁嫁不出去的。至于聪明和有才华?锦上添花即可,太过特立独行,反而会被绅士们避之不及。 当然了,凯瑟琳巴不得不结婚呢。 穿越之前她就单身,而穿越之后,十九世纪的女性地位可不如百余年后,没有投票权、难以进入高等学府读书则罢,她们甚至拿不到与男性同等的报酬,以及女性也无法提出离婚。 这意味着婚姻是一锤子定音的赌博,正因如此,原作中的玛格丽特才会落得如此悲剧的下场。 凯瑟琳可不打算参与这荒谬的巨大赌局。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是什么好消息,让妈妈这么开心?”凯瑟琳躺在床上,笑吟吟地岔开话题,“万一我听了高兴,说不定就立刻好了!” 听到凯瑟琳这么说,笑容重新爬回罗斯金太太的脸上。 “我刚刚听说,梅丽尔伯爵夫人要来萨里镇度假了!”罗斯金太太迫不及待地开口,“而且伯爵夫人,还会带着克里斯丁先生来,玛格丽特,自从上次你和他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凯瑟琳闻言,忍不住向上挪了挪身体。 原著剧情,居然就这么开场了。 罗斯金太太口中的“克里斯丁先生”,查尔斯·克里斯丁,就是玛格丽特被迫嫁给的有钱人。 一年前的今日,梅丽尔伯爵夫人带着克里斯丁先生前来萨里镇度假。 克里斯丁先生的父亲——老克里斯丁先生,年轻时与罗斯金先生曾为战友,还被罗斯金先生在战场上救过一命。 他临终前对儿子的遗愿就是,一定要他娶一名罗斯金先生的女儿为妻,好报答救命之恩。 所以克里斯丁先生就向玛格丽特求婚了。 对罗斯金家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查尔斯·克里斯丁家境殷实,且为人正直、一表人才,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单身汉。 而玛格丽特呢,虽对克里斯丁先生毫无感觉,但架不住母亲絮叨,多说几遍家中境况和克里斯丁先生的好话,天真烂漫的玛格丽特就稀里糊涂答应了求婚。 小说原作中,二人的婚事因为凯瑟琳溺死而耽搁。 现在的情况也大差不离:由于凯瑟琳始终在生病,克里斯丁自然不可能要求立刻结婚,婚事就拖到了现在。 之前凯瑟琳病恹恹的,也无暇考虑此事。 但现在她已经养好了身体…… 这婚事,就没有回转余地了吗? 不论如何凯瑟琳都不忍心看一名鲜活美丽的姑娘因错误的姻缘走向死亡,更何况,这位姑娘现在还是自己的亲生姐姐! 甚至是玛格丽特还全无自己订婚的认知。 “伯爵夫人要来萨里镇!”玛格丽特惊喜道,“那未来岂不是会有很多舞会?” 明明都有未婚夫了,还惦记着舞会和社交呢。 安妮都有些忍不住了:“妈妈,那是不是该让爸爸去拜访伯爵夫人?最好明天就去!” “明天?明天不行,”罗斯金太太可不知凯瑟琳心中所想,“你们的父亲下午要赶往伦敦,说是什么……要和司各特先生谈谈,等他回来,我一准催他上门拜访。” 凯瑟琳:“……” 坏了。 克里斯丁先生先往后靠靠,更严峻的情况摆在凯瑟琳面前:这位司各特先生,就是给父亲借钱的银行家。罗斯金一家,正是因为这一笔钱,而一步一步走向破产。 没想到剧情还都赶在一起了! 不能让父亲去伦敦。 他借不到钱,就不会投资不熟悉的生意,那家中的情况还可以缓一缓。至于如何赚钱,那可以之后慢慢考虑。 情况紧急,要想拖住父亲—— 凯瑟琳眼珠一转,怎么起身的,又怎么栽回了枕头里。 她这么一晕,卧房内方寸大乱。 “凯茜,凯茜你怎么了?!” “我的女儿,你可别吓我!” 凯瑟琳扶着额头,摆出有气无力地模样:“妈妈,我好难受……快,快去请医生来!” 要知道罗斯金先生对三位女儿可是疼到了心坎里——否则也不会把玛格丽特和安妮养得如此纯真烂漫。 如今虚弱的二女儿再次病倒,按照凯瑟琳对父亲的理解,他绝对不会轻易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凯茜、玛姬,分别是凯瑟琳和玛格丽特的昵称。 . 向从综名著和gb追过来的姑娘们道歉,七月起姜花家里出了点事,状态一直不好,现在调整好了,重新开始! 这篇故事虽然是原创了,但风格还是之前的西曼风格,就是跨频道姜花多少还是心里没底的,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能多多评论留言支持一下最好了! 这次女主虽然是穿书,但实际上没有这本书的存在,是十八、十九世纪小说常见设定大合集,后面假设有比较明显的参考或者致敬,我会在正文或者作话标明,请大家放心。 最后,新坑新气象!希望姑娘们能与凯瑟琳一起有个美好的旅程!爱大家,啵啵啵! 第2章 002 走私生意 第2章 002 走私生意 002 三个小时后。 凯瑟琳躺在床上,听到门外家人与医生交谈。 “没什么大碍,只是凯瑟琳小姐心绪太重,影响了身体,”医生嘱咐道,“我开些安神的药物,叫她千万不要顾虑太多。” 抱歉啦,凯瑟琳在心中略带愧疚地想,小小地坑骗了医生一把。 十九世纪的医学技术,也就是刚刚脱离水蛭放血没多久。而凯瑟琳本来就是装晕,医生自然查不出什么来。好在凯瑟琳确实病重在床许久,医生检查一番,做出了和往日一样的诊断。 至于安神药物?在乡下田间,无非就是一些草药茶而已,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安慰剂。 不过一句“心绪太重”,倒是给了凯瑟琳一个台阶。 送走医生之后,罗斯金先生满脸担忧地进门。 亨利·罗斯金年近五旬,生着皱纹的面孔依稀能分辨出年轻时的英俊——要不然他能生出玛格丽特那样的大美人呢。父亲大步走到凯瑟琳床前:“凯茜,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好很多了,爸爸。”凯瑟琳扬起笑容,一副为难的口吻,“很抱歉……我听妈妈说,你本来要去伦敦处理事务的,是我耽误了你的行程。” 罗斯金先生赶忙摇头。 他坐到凯瑟琳身边,握住了女儿搁置在被褥外的双手:“生意总有再谈的机会,但若是你病重而父亲不在身边,岂不是本末倒置?” 凯瑟琳抿紧嘴唇。 “爸爸,”她摆出担忧的样子,“我想知道,你打算去伦敦谈什么生意?” 不论是原著小说,还是现实情况,罗斯金先生都是一位爱女心切的父亲。 但凯瑟琳觉得,他对女儿未免有点太过保护、又把女儿想得太好了。这长河村的乡间别墅,简直就是三位姑娘的桃花源,少女时代无忧无虑,既不知晓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也不曾为家庭情况烦恼。 以至于玛格丽特养成了烂漫纯真的性格,以至于罗斯金家一直到债台高筑时,原作中的两位姐妹手足无措。 小说中甚至都没说过罗斯金先生究竟是做了什么投资,而罗斯金先生也不曾告诉过家中女儿们。 到现在凯瑟琳还一无所知呢。 “这——” 罗斯金先生有些犹豫。 他本不想拿这种事烦恼自己的宝贝女儿,但刚刚医生说了,凯瑟琳是心绪太重才会晕倒。不能让凯瑟琳继续担心,罗斯金先生只得好生宽慰:“这个不需要你担心,凯茜。现在风头正盛,我不过是顺应潮流——利物浦那边,不少商队都在和美国人做生意,做些棉花运输买卖*。我都打听好了,这可是暴利!等我筹够钱投资,回来的款项,够给你们三位小姐增添好些嫁妆呢。” 凯瑟琳:“……” 罗斯金先生说得轻巧,但凯瑟琳却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 父亲说得轻巧,好像只是海上贸易而已,但问题是现在美国在内战呀! 现实世界的十九世纪中,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确实有这么一条发家的路子:利物浦的商队,将必需品送给军需短缺的美国军队,然后再运回美国因战乱而卖不出去的棉花。 赚双份的钱,一本万利。 但发战争财,怎么可能合法?这可是板上钉钉的走私! 放到二十一世纪,谁都知道这钱不能随便赚,但现在可是百余年前,工业革命时期人人都想发家,在英国,当下连放高利贷都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冒险走私又算什么。 只是这出去一千艘船,能回来五百艘就不错了。 怪不得原著中罗斯金先生把全身家当都赔了进去。 凯瑟琳深深吸了口气。 “爸爸,”她脸上的担忧都真切了几分,“家中情况,很困难么?” “唉。” 罗斯金先生很是无奈,“要说困难,倒也不至于。若是我亲爱的三位女儿一辈子都住在长河村,总归能确保你们能吃得上饭。但这怎么能够?玛格丽特总不能只带着两千英镑的嫁妆嫁给克里斯丁先生,她可是会被笑话的!我心想,若是能在出嫁前,给她将嫁妆添到五千英镑,日后她成为女主人,多少也能有些底气。” 说完,罗斯金先生又拍了拍凯瑟琳的手。 “当然,你和安妮也是一样。”他倒是对三位女儿一视同仁,“你也不用成日惦记着写书赚钱,做什么大作家。” “……” 抬举她了吧!凯瑟琳不禁汗颜:她倒是想做什么大作家,但现下连安静写作的机会都没有,想的太远了吧。 得劝住父亲才行。 这难度可太大了,毕竟凯瑟琳今年不过十七岁——放到二十一世纪,她还在读高三呢。 谁家父母会在生意和事业上,听高三女儿劝诫的? 凯瑟琳思索片刻,决定换个角度。 “爸爸,我还记得你给我们讲过,”她轻声开口,“你救下老克里斯丁先生的故事。” “怎么想到这件事了?”罗斯金先生讶然。 “你说,你救下老克里斯丁先生,是因为他不熟悉阿富汗的当地情况,做出了错误决定,”凯瑟琳说,“而爸爸是老先生的副官,在危机之时,将负伤的先生拖到了安全处,才救下了他的性命。” 原著小说中明确提及过,两位父辈角色参加的是阿富汗战争,老克里斯丁先生曾是罗斯金先生的上级。 提及故人,罗斯金先生流露出感慨之色:“是啊,当时的威廉也是年轻气盛,没想到因为缺乏经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幸我们的损失不多,也保住了他的性命。” “那既然如此,爸爸也该知道,在不熟悉的领域贸然行事会有什么风险,”凯瑟琳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过往家中从无投资海外贸易的经历,就这么轻易出手——还是要向银行家贷款,是不是太冒险了?爸爸,你再考虑考虑吧!” 罗斯金先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去伦敦见银行家?” 凯瑟琳:“妈妈说了,你是去见司各特先生。” 罗斯金先生还真想了一下,自己是否在家中提及司各特先生是位银行家。 他虽然从不与女儿们说起生意上的事,但凯瑟琳都思绪重到晕倒了,可见她心思多么细腻。 唉,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怎么会沉迷于阅读和写作呢。 罗斯金先生不疑有他,只觉得心疼。 而且,凯瑟琳说的也不无道理。罗斯金先生仔细想想,本来无比笃定的决心稍稍裂开了一条缝。 只是他是不会放弃为女儿赚取更多嫁妆的。 “放心,”于是罗斯金先生温声道,“司各特先生也没这么好见。我明日爽约,他虽然能理解,但要想再见面,怎么也得是重新预约到一周后。这段日子,我就听凯茜的,好好在家考虑如何?” 这话说的,还是大半都没听进去呀! 凯瑟琳又不是真的小孩,父亲什么口吻和语气,她分辨的一清二楚。 罗斯金先生嘴上说着考虑,但感觉这态度和哄骗即将高考的女儿大差不离——总之先应下,等凯瑟琳身体好了再去伦敦也不迟。 唉,愁人。 说到底还是现在的身份年轻没经验,换做是凯瑟琳自己,也不会几句话就放弃的。 得想其他办法才行,至少得搬出有钱、有相关经验的人来背书…… 等等 凯瑟琳猛然想起来,有经验的背书人,那不就是克里斯丁先生吗! 原著中也是写过,老克里斯丁先生临终前,将海外贸易和投资的几个美国公司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在父亲去世后,克里斯丁先生操持的也是有模有样。 他比凯瑟琳更深谙美国本土的情况,理应知道这走私行当有多不靠谱才对。 凯瑟琳顿时来了几分精神。 “所以……” 她也不着急,故意露出好奇之色,“既然明日父亲不去伦敦了,那会去拜访梅丽尔伯爵夫人吗?” 罗斯金先生当场失笑出声。 他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脑袋。 “你这么说,”罗斯金先生玩笑道,“我就要以为,你和玛姬、安妮一样,是一心为了舞会和舞会上的单身汉们,才故意装病的!” “那我也骗不过医生嘛!”凯瑟琳撒娇道。 凯瑟琳迅速列出计划:先去拜访梅丽尔伯爵夫人,然后将父亲的计划“偶然”透露给克里斯丁先生。 就算阻止不了父亲,多少也能给父亲提供一些靠谱建议吧。 毕竟克里斯丁先生向玛格丽特求婚,本就是遵循父亲的遗愿帮衬罗斯金一家呢。 “好好。” 罗斯金先生见凯瑟琳精神好了一些,忍俊不禁,“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拜访伯爵夫人,顺便再给三位罗斯金小姐买几顶帽子,怎么样?” 凯瑟琳骤然喜笑颜开:“谢谢爸爸!” 实话实说,她确实很想要父亲去拜访伯爵夫人。 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来,萨里镇势必会举行各种各样的舞会、沙龙,这是十九世纪的社交方式,也是原著中没有的情节呀。 因为凯瑟琳的死,罗斯金一家既没有前去拜访伯爵夫人、也没有参加舞会。 凯瑟琳一穿越过来就在生病,好不容易康复了,她当然也很想见识一番十九世纪的社交场合和乡间舞会。 以及,凯瑟琳倒要看看,那位和姐姐终成怨侣的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究竟长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如文中说,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英国有不少走私案例是输出物资——带回低价棉花这样的路子。 *1854年英国颁布了《高利贷法废除法案》,所以放高利贷是合法的。在狄更斯的作品中有所体现。 第3章 003 好傲慢的克里斯丁先生 第3章 003 好傲慢的克里斯丁先生 003 梅丽尔伯爵夫人一到,整个萨里镇都变得活络起来。 年近五旬的伯爵夫人膝下无子,就喜欢热闹闹。一周之内,就招呼着郡内的几家体面人,在自己的亚士本庄园举行舞会。 闲寂了大半年的庄园,今夜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伯爵夫人从巴黎回来,为罗斯金家的三位小姐带了些伴手礼。 玛格丽特看到时髦的新头饰双眼一亮,当场就戴到头发上,步入舞池去跳第一支舞;安妮则更喜欢那精致优雅的蕾丝手套,虽面上不显,但坐在伯爵夫人身边也是爱不释手。 “——看起来,唯独凯瑟琳小姐不喜欢巴黎的时尚。” 梅丽尔伯爵夫人一句话,将沉思的凯瑟琳呼唤回神。 她赶忙露出笑容。 崭新的丝巾固然美丽,但凯瑟琳觉得,找到克里斯丁先生说服父亲不要投资走私船只更为重要。 只是现在是舞会呀!该如何与克里斯丁先生交谈呢? 凯瑟琳还没说话呢,罗斯金太太就无奈开口:“比起巴黎的时尚,凯茜也许更喜欢巴黎的书籍。唉,她和安妮要是有玛格丽特那般省心就好了。” “哦?” 伯爵夫人来了兴趣:“原来凯瑟琳小姐喜欢阅读,会法语吗?” “岂止是阅读,”罗斯金太太忍不住抱怨起来,“成日泡在书房,我都怕她读成个书呆子!半年前落水之后,身子稍微好一点,还打起写书的主意来了。玛格丽特和安妮都说,凯茜要做那什么简·奥、奥,奥什么来着?” 安妮顿觉丢人:“妈妈,是简·奥斯汀!” 伯爵夫人忍俊不禁。 “爱读书好,未婚小姐若是博闻强识,寻觅丈夫时会更容易一些,”她笑着摇了摇头,“但太过有才情,对女人来说也未必是好事。简·奥斯汀固然有文采,但没赚到多少钱帮衬家里不说,还一辈子没结婚*。” 凯瑟琳哭笑不得。 看来哪怕写出《傲慢与偏见》这等风靡全球的作品,只要不结婚,都是白搭! 人的认知受环境和教育所限,没必要和伯爵夫人辩驳。因而凯瑟琳只是扬起笑容:“会一点点法语,夫人。” 伯爵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查尔斯时常出国,在美国也有不少巴黎人,是吗——查尔斯?” 交谈到此,第一支舞曲也就结束了。 凯瑟琳循声看过去,就见玛格丽特和她的未婚夫,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一起走了过来。 原著中女主角玛格丽特的便宜未婚夫,长得倒是一表人才。 这位黄金单身汉,继承了军官父亲的宽肩窄腰,还有这一副端庄凛然的面容。只是他的眉头深拧,蓝眼里尽是漠然,像是谈生意回来,而非和未婚妻共舞。 舞伴这样,跳舞怎能尽兴?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玛格丽特,归来时那叫一个了无生趣。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凯瑟琳身边,接下了伯爵夫人的话,“怎么没人邀请凯茜?既然如此,凯茜和克里斯丁先生跳第二支舞吧。” “这……” 凯瑟琳为难地看看玛格丽特,又看向克里斯丁先生。 她期待舞会,是因为好奇,但凯瑟琳对社交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只是见玛格丽特明晃晃地把“救命”一词写在脸上,她也说不出婉拒的话来。 就这么急切地想要摆脱克里斯丁先生吗?这可是玛格丽特的未婚夫呀! 唉,真是孽缘。 凯瑟琳只好站起来,迎上了克里斯丁先生的目光。 四目相对,那双浅蓝的眼睛闪了闪。 冷着一张脸的查尔斯·克里斯丁,沉默地朝着凯瑟琳伸出了手。 显然克里斯丁先生对舞会并不感兴趣,只是碍于姨妈的面子不得不出席。而第二支舞与未婚妻的妹妹跳再合适不过了,他客客气气地邀请凯瑟琳步入舞池。 站定、行礼,音乐响起,一切恰到好处。 凯瑟琳偷着观察克里斯丁先生两眼,他身材高挑,恨不得脖子以下全是腿,放到二十一世纪,妥妥是英伦男神的级别。 可惜了! 她在心中啧啧感叹:长得帅有什么用,姐姐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 是他没福气。 头两节音乐二人均是无言,就在凯瑟琳以为冰山帅哥要静音跳完整支舞时,音乐一转,克里斯丁先生的舞步跳到凯瑟琳面前。 他冷不丁出言:“你在写书,凯瑟琳小姐?” 嗯? 凯瑟琳有些惊讶。 好灵敏的耳朵,他居然听到了伯爵夫人与母亲的交谈! “只是消遣,”凯瑟琳客气道,“我这半年,身体不好,不能像玛姬和安妮一样四处跑动,给自己找点事做罢了。” 克里斯丁先生颔首:“简·奥斯汀的小说,确实很是流行。乡间未婚小姐嫁给大富翁,这类故事自然有其受众。” 凯瑟琳:“……” 哇,好傲慢的人。 直接把简·奥斯汀和其读者贬低成幻想着嫁给有钱人的穷姑娘,这幅口吻,与《傲慢与偏见》中的达西先生也没什么两样嘛。 只可惜玛格丽特不是伊丽莎白。 “还是说说你的外国朋友吧,先生。”凯瑟琳笑眯眯地岔开话题。 “你不认同伯爵夫人对简·奥斯汀的看法,也不认同我的。”克里斯丁先生说。 “…………” 还没完了! 凯瑟琳终于忍不住,抬起眼来。 舞曲过半,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直视克里斯丁先生的眼睛。 蓝眼浅得像玻璃,明明很好看,却装在了深邃眼窝和过分正经的面孔上,显得他气质出尘,却也异常冷淡。 不止是冰山,还有些咄咄逼人。 尤其是触及到克里斯丁先生的视线时,他才稍一勾嘴角。 比起笑容,更像是戳穿凯瑟琳的敷衍后展露得意。 这家伙…… 凯瑟琳想起来,原著中写玛格丽特的心上人“英俊得像一团火”,大抵是位浓颜帅哥。 怪不得姐姐不喜欢他呢! 审美劈叉不说,还爱抬杠。凯瑟琳现在知道,为什么如此喜爱热闹和舞会的玛格丽特,却要搬救星一般拱她和克里斯丁先生跳舞了。 分摊伤害是吧。 “你误会了,先生,”凯瑟琳故作认真澄清道,“我只是无意继续简·奥斯汀的话题,毕竟我写的不是爱情故事。” 克里斯丁先生:“不写爱情故事,那么你写的是什么,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犯罪小说。” 这下,近在咫尺的冰山脸上终于流露出讶异神情。 哼哼! 这可是凯瑟琳的老本行。只是她养了半年病,最近才开始慢慢考虑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本不打算声张,但谁叫克里斯丁先生说话讨人嫌来着? 她顺利勾起了克里斯丁先生的兴趣,那双蓝眼目光灼灼:“我倒是好奇了,你会写出怎样的犯罪小说。” “需要我与你探讨情节吗,先生?”凯瑟琳狡黠眨眼。 “洗耳恭听。” “但我不想说。” “你——” 克里斯丁先生被噎了个不轻。 他登时蹙眉,话到嘴边,可看着凯瑟琳浅笑嫣嫣的温和表情,又说不出斥责的话来。 一直舞曲,进入尾声。 凯瑟琳依旧笑眯眯的,心满意足地将克里斯丁先生的神情纳入眼底。 “听说你博闻强识,还资助了不少文学杂志、社团,克里斯丁先生,”她俏皮开口,“合该知道,古往今来的作家们,各个都是倨傲、乖张,又孤僻之人。我呢,虽然手稿还没写完,名气也是个零蛋,但已经沾上这臭毛病啦。你言谈不逊,话里话外都是不认为乡间的未婚小姐能写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所以我很受冒犯,不想和你谈论我的作品。” 话音落地,舞曲结束。 自始至终凯瑟琳的脸上都挂着亲和笑意。她拎着裙摆,礼貌行礼。 “下次你拿出尊敬文学家的态度来讨好我,也许我心情好了,就大人有大量,告诉你了呢。”凯瑟琳坦然接受克里斯丁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目光,玩笑道,“当然,只是玩笑,克里斯丁先生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克里斯丁先生:“……” 真是什么话都让她说完了。 她此番言语,可谓相当不客气,直言克里斯丁先生的言辞冒犯了自己。 因此克里斯丁先生虽然不爽,但也说不出什么来——至少凯瑟琳小姐还用“开玩笑”给了台阶,而且到底她是罗斯金家的女儿,还是未婚妻的妹妹。 “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克里斯丁先生冷冷评价,“只是没想到,凯瑟琳小姐居然如此大胆。” “我就当夸奖了。”凯瑟琳莞尔一笑。 当然了,她也没忘记想见克里斯丁先生的初衷。 舞池中央的人群散去,凯瑟琳跟着克里斯丁后退几步,抓住这个空隙,紧接着开口:“伯爵夫人说你经常去美国,先生,我的父亲也想做一些投资,他对从利物浦到美国的货运商船很感兴趣,先生,这在美国很流行吗?” 克里斯丁先生闻言,都顾不得刚刚挨了凯瑟琳的怼,脸色骤然变换。 他的神情让凯瑟琳知道,自己赌对了。 “投资商船?” 这下克里斯丁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凯瑟琳来。 玛格丽特·罗斯金,就是个一心只惦记着舞会和新衣服的傻姑娘,这样的未婚小姐,他在伦敦见惯了。只是父亲的遗愿和姨妈的催促时常萦绕在耳边,克里斯丁不得不求婚。 但没想到,罗斯金家的二小姐,今年才十六岁而已,居然如此伶牙俐齿。 以及,故意提及罗斯金先生的投资,真的是好奇吗? 这幅姿态,分明是有所察觉,在明里提醒自己……甚至是向他求助。 “明日我会亲自拜访,”克里斯丁先生肃穆道,“与罗斯金先生好生商讨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鼻子都要朝天长了,这“官配”我拆定了好吧! 玛格丽特挥舞小旗子:太对了,我支持! . *简·奥斯汀的几本书卖的价格很低,甚至《傲慢与偏见》是被买断了版权,之后大卖也不会有版税收入。她的文学地位是慢慢得到认可的。 . 段评已开姑娘们,没有设置任何限制。还是老样子,大伙文明讨论,如果出现ky、剧透或者其他不礼貌评论,我会直接删除,也请大家善用投诉。 第4章 004 小说的构思 第4章 004 小说的构思 004 凯瑟琳可没说谎,她确实在筹备一部犯罪小说。 毕竟这是她穿越之前的老本行。 而且,十九世纪也是悬疑刑侦小说的黄金时代,第二次工业革命后,资产阶级正值上升期,谋杀、犯罪既足够刺激新鲜,也一定程度上反应了尖锐的社会矛盾,诞生了例如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和爱伦·坡等等著名侦探小说作家。 凯瑟琳决定赶一赶这个“时代潮流”。 克里斯丁先生言谈高傲,虽然凯瑟琳不打算和他计较,但也憋了一口心气。 被瞧不起没关系,用成绩来说话就好了。 因而从舞会归家,凯瑟琳就拿出了自己没写完的手稿。 她一面修修改改,一面旁听两位姐妹讨论今夜舞会。 “真是没比这还无聊的舞会了,”玛格丽特忍不住抱怨,“克里斯丁先生和我跳舞时,居然一句话也不说!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可是第一支舞呀,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无趣的人。” “但他是你的未婚夫,”安妮一本正经唱反调,“日后你们有的是时间交谈。” “未婚夫?当初答应订婚,我后悔的要命。”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玛格丽特的明艳脸蛋顿时被气红了,“张口闭口未婚夫,我看安妮比你我更需要他,我这就去退婚,让克里斯丁先生娶你好啦。” 安妮大惊失色,她立刻站起来:“你,你不许退婚,你要是退婚,我和凯茜的名声也会被影响的!” 又吵起来了。 凯瑟琳对此见怪不怪,她放下手稿,慢吞吞地说:“克里斯丁先生倒是和我谈话了,他说我想写的书,不过是乡间姑娘幻想嫁给大富翁。还说什么,‘这类故事自有受众’。” 玛格丽特瞪大眼:“什——他太过分了!” 连安妮也很是震惊:“怎么能说出如此失礼的话来?” 俗话说得好,维持友谊的最佳办法,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而这在亲姐妹之前也大差不离。 姐妹之间互怼、吵架可以,但要是明着外人贬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之前安妮还帮着克里斯丁先生说话,这下也是很不高兴。 看吧,想化解矛盾还是很简单的。 凯瑟琳得逞地一勾嘴角,笑着出言:“没关系,反正我写的也不是爱情故事。” “不是爱情故事?” 两位姐们面面相觑。玛格丽特问道,“那凯茜写的是什么故事?” 也不是每个乡绅之女,都得做简·奥斯汀吧,那不是刻板印象了吗!凯瑟琳哭笑不得,任由玛格丽特拿走自己的手稿。 明艳的姐姐站起身,煞有介事地朗读出来:“侦探乔治·贝尔今日要前往新门监狱。他决定携带一瓶上好的威士忌,和一盒昂贵的古巴雪茄——嗯?去监狱为什么要带这么贵的东西呀?” 救命,不要把文稿读出来嘛! 凯瑟琳尬得抠脚,安妮却被这几句话勾起了好奇心:“新门监狱,那可是关押杀人犯的地方!玛姬,凯茜究竟写了什么?” “我看看……哎呦,她后面写写画画,太乱了。” 玛格丽特失去了耐心,把手稿还给凯瑟琳。 长姐直接坐到了凯瑟琳身边:“不如凯茜给我们讲讲,你写了半年,连我和安妮都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好吧。 凯瑟琳无可奈何,抓紧把手稿接了过来。 只要不当她的面读出来,怎么都好说!而且,凯瑟琳也确实需要一些反馈意见。 她对自己的写作技巧和构思有自信,但凯瑟琳终究来自二十一世纪。 百余年前的人们,其审美、认知,乃至接受能力,和百余年后都是不同的。 所以听听姐妹们的意见,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呢。 尤其是看玛格丽特和安妮的反应,她们对故事开头很感兴趣,姑且算作成功了。 “那好吧。” 凯瑟琳也不再扭捏,接下了玛格丽特的话:“我们的侦探乔治·贝尔先生,前往新门监狱,是为了拜访一名杀人犯。” 安妮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拜访杀人犯?那这位侦探先生,为何还要带这么昂贵的礼物?” “自然是因为这位杀人犯非同寻常。” 凯瑟琳笑着继续讲了下去。 “威廉·古多尔爵士,他今年已有五十一岁,风度翩翩、家财万贯,深谙医学和社会学。入狱之前,他是皇家医院的首席外科医生,给刚入行的侦探先生不少指点,可以算作恩师。如今在新门监狱里,是因为他犯下了谋杀罪。” “这一定是冤假错案吧!” 玛格丽特着急了,“如此体面的老先生,怎会杀人?侦探会给他翻案的。” 凯瑟琳故作神秘地开口:“若是如此,悬念岂不是太简单啦?很不幸,玛姬,古多尔爵士确实是名杀人犯,证据确凿——他杀死的是在旅途中谋害自己妻儿的盗匪,为了报仇,古多尔爵士追查线索数月,亲自行凶。只是爵士家底殷实,他用钱款免去了死刑和劳役,却不得不在新门监狱坐大牢,还是侦探先生亲自将他捉拿归案呢。” “怎么这样!” “凯茜,你好残忍。” 听到是复仇的故事,玛格丽特露出不忍的表情,“杀人偿命,情有可原。古多尔爵士不是坏人。” 凯瑟琳忍俊不禁:“你都说了,杀人偿命呀,玛姬。爵士到底犯了法。” 不过看玛格丽特的反应,凯瑟琳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凯茜还没说完呢,”安妮催促道,“侦探先生去拜访古多尔爵士,是为了什么?” “警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凯瑟琳继续讲述下去,“信件内容极其狂妄,宣称苏格兰场极其无能,养了一堆吃干饭的人,连他——作为凶手,杀了人都全然无知。所以他决定给凶手一个提醒,将这封信,连带着一根小拇指寄了过来。” 玛格丽特和安妮闻言异口同声:“天呐!” 这样的谋杀故事,对十九世纪的乡下姑娘来说,未免太过刺激了。 但姐妹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害怕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知道下文。 “那,那这和古多尔爵士有什么关系?”安妮率先发问。 “其实没什么关系,”凯瑟琳回答,“只是此事掀起轩然大波,报纸纷纷报道,但警方连查了一个月,都没什么头绪。于是一个月后,侦探先生也收到同样的信件——除却没有小拇指外,内容一模一样。他尝试着追查,也没查到线索,于是贝尔先生思来想去,决定去问问自己的导师。” 玛格丽特恍然大悟:“他是去向古多尔爵士求助去了!” 安妮不由得担心:“那,那爵士会帮助贝尔先生吗?他可是把爵士抓起来的人。” 太好了! 看着两位姐妹的反应,凯瑟琳的笑容恨不得咧到耳根去。 其实放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开头完全不新奇。 ——再标准不过的《沉默的羔羊》模式! 和大名鼎鼎的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的故事一样,凯瑟琳也选择了双主角小说类型。 一名恪守底线、正义凛然的侦探,为了侦破案件,不得已与在监狱中服刑的杀人犯合作,向其咨询案件思路。 这并非《沉默的羔羊》独创,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fbi就在咨询、采访监狱中的连环杀人犯,站在凶手的角度上,建立了犯罪心理学科,为现代刑侦增添了一份独特的角度。 后世还有不少小说和影视作品,会用这种一正一邪两位主角合作的方式展开故事。 但现在可是十九世纪。 果然对当下的人来说,这种叙事方法足够新鲜。 “当然。” 凯瑟琳开心地回答了安妮的问题,“古多尔爵士杀人只为复仇,他在心中也认为自己理应伏法。爵士甚至很感谢贝尔先生能拜访他,也决定帮助他破案。” “那之后呢?”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问,“爵士能看出写信的人来是谁吗?” “之后……” 凯瑟琳故意拖长音调,“我后面的故事要改改。” 玛格丽特:“哎呀,凯茜!你卖关子!” 故事到关键时刻,她偏偏不讲,可把两位姐妹急坏了。 “快快,你快改,”安妮更是干脆,直接拉着玛格丽特起身,“玛姬,咱们走,不要打扰凯茜写书。” 凯瑟琳很是期待:“所以你们很喜欢,是吗?” “从没见过这种故事,凯茜,”安妮说,“你脑袋瓜装的究竟都是什么呀!” “谁能想到,监狱里的杀人犯还能破案?”玛格丽特好奇极了,“等你出书,我和安妮一定要当第一个读者。” 没想到开头的反响这么好! 凯瑟琳很是高兴。 早知道这就能清净,凯瑟琳一准刚构思就讲给玛格丽特和安妮听。 而且她确实准备修改后续内容——两位姐妹提供的反馈,可太重要了! 首先,古多尔爵士的构思非常成功,显然玛格丽特和安妮都很喜欢这个角色。双主角、爵士杀人犯的设定,在十九世纪无比新奇。 其次,她们对杀人犯寄手指的情节很是害怕。 看来细致刻画作案手法,对十九世纪的读者来说有点超前。仔细想想也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女士,都不曾详细描写过受害者是如何受害、创伤是怎样的。 她决定把小拇指和后续详细杀人过程的部分删掉,重点放在刻画古多尔爵士和乔治·贝尔先生的人物形象,以及推理过程上。 有了思路,凯瑟琳那叫一个文思泉涌。 送走两位姐妹,她也顾不得休息,点了一盏煤油灯,就伏案整理起思路来。 反正凯瑟琳穿越之前就习惯熬夜写作了! 就这么奋笔疾书、写写画画,等到凯瑟琳回过神来时,天都已经亮了大半。 她写完最后一点内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有些口渴。 凯瑟琳谨慎收好自己的手稿,换上外套,晃晃悠悠下楼到客厅,准备给自己倒杯水。 外面下雨了。 备用的水是冷的,放在早晨喝有点凉。凯瑟琳凑到窗边,一边小口抿着冷水,一边望着窗外细密的雨。 英国是温带海洋性气候,本就湿润多雨,这样的日子她已习惯。 潮湿的风一吹,虽然熬了一整夜,但凯瑟琳的头脑很清醒。 看来克里斯丁先生是不能准时到访了,凯瑟琳心想,不过下这么大的雨,父亲也不好前往伦敦,说不定——嗯? 思绪到了一半,凯瑟琳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村间小路尽头,飞快出现一匹骏马,而骑马之人则有着熟悉的面孔。 她错愕地放下手中水杯。 真是想到谁,谁就来,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特异功能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就这么淋着大雨,朝着长河村的罗斯金宅邸策马狂奔! 天啊! 凯瑟琳赶忙转身,小跑到大门前。 “克里斯丁先生?!” 她昂起头,看向院子里的马。 高挑的青年敏捷翻身,稳稳当当地在雨中下马。他转过身,乌黑的头发已被彻底泅透,粘连在额头前,却遮不住那深邃冰冷的蓝眼。 “凯瑟琳小姐。” 克里斯丁先生大步走来,“关于你昨晚说的‘商船投资’,我有紧急的事情要与罗斯金先生谈。” 作者有话说: 女主一家的姓氏来自于十九世纪博学家约翰·罗斯金 男主的姓来自于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这个不用我介绍了吧! 第5章 005 皮包公司 第5章 005 皮包公司 005 克里斯丁先生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他一身体面正装,却完全贴在身上,昨日整齐拢到脑后的黑发也是被雨淋的乱七八糟。不得不说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湿()身之后,克里斯丁先生一身狼狈,反倒是凸显出一种随意放松的美感。 像是未来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就是……这会生病的吧! 十九世纪的人,保不齐一场感冒就会被夺走性命,可了不得。 “先生!” 凯瑟琳抓紧让开正门,请克里斯丁先生进门,“你可以等雨停之后再来的。” 没想到克里斯丁先生却非常严肃地开口:“我答应了你,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 到处这话时他蓝眼里写满了认真,好似昨夜是和凯瑟琳许下了什么重大誓言。 行吧! 虽然这行事刻板到夸张,但让他在凯瑟琳心中的评分高了一些。 “请你在客厅稍坐,先生,”凯瑟琳语气温和了些,“我这就请女仆起床,为你拿来更换的衣物和热茶。” “等到我与罗斯金先生交谈完再说也不迟。” “不行。” 克里斯丁先生一怔,似是没料到凯瑟琳会如此干脆。 他垂下眼眸,看向眼前的未婚小姐。对方娟秀面孔中写满坚决,凯瑟琳寸步不让:“既然你是因我们的诺言而来,那我也有一份责任。若是你因此生病,先生,我会非常伤心。请考虑一下我的担忧,好吗?” 他抿紧嘴唇。 克里斯丁先生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但迎上凯瑟琳小姐清澈的目光,他喉头滚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何况,”凯瑟琳又是轻声道,“家父也没起床呢,容我去喊醒他。” 主动递来台阶,足以可见昨日激烈反击的凯瑟琳小姐,也不是全无情商。 克里斯丁先生暗自评价,但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好。” 得到首肯的凯瑟琳骤然绽开笑颜。 她赶紧叫来女仆,为克里斯丁先生准备热茶和干净的衣物,尤其是红茶要狠狠放糖才行,高热量、暖烘烘的饮品很有驱寒效果。 凯瑟琳特地等了一会,约摸着克里斯丁先生暖和过来,才敲响了宅邸主卧的房门。 二十分钟后,罗斯金先生已然换下睡衣,在书房严阵以待。 克里斯丁先生在凯瑟琳的带领下步入书房,高大的青年往父亲面前一站,直奔重点:“罗斯金先生,我听闻你准备投资海外货运公司,这件事是否为杰森·司各特介绍的?说是新成立的伊顿航海公司正在筹集钱款。” 罗斯金先生很是意外。 他直接看向凯瑟琳,老爸的目光看的她不由得心虚: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理论上来说,的确不该告诉别人。 但她还没开口,克里斯丁先生就率先替她说话:“是凯瑟琳小姐告诉我不假,但先生,也许你该感谢你的女儿细心如发,请千万不要向司各特借钱,这钱款注定一去不回。” 罗斯金先生愕然道:“怎么?” “昨夜凯瑟琳小姐告知我后,我回了伦敦一趟。” 克里斯丁先生无比认真的解释,“稍作打听,就打听出了这件事——近几个月司各特拉拢了不少投资,但实际上,这伊顿航海公司并无船只,他们会与码头的个体船只签订委托合同,准备筹够钱款就出航。” 啊? 凯瑟琳听得一愣一愣的。 说是航海公司,却没有船,而是外包给其他个体户。 这不就是经典的皮包公司吗,没想到十九世纪就有这种套路了! 而且个体户哪里来的法律文件和商业保险,一句话点明了不止是违法走私,还没有任何托底保障。 太不靠谱了,以及凯瑟琳飞快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可是这种公司,”她插嘴,“为什么会找上爸爸?他从没考虑过海外投资。” “怎么会——” 罗斯金先生回过味来:“唉,都是我心急!司各特先生说的天花乱坠,给我算了一笔详细的入账利润。看到那笔钱我就顾不得其他了,怎也不好好想想,这馅饼怎么会落在自己身上!” “毋须自责,先生。” 克里斯丁毫不掩饰对皮包公司的厌恶,他眉头紧锁,“我怀疑对方是有备而来。半年之前,我曾经发起过倡议书,联名几个北方棉纺厂,做出不使用自美国和加勒比地区走私棉花的声明,当时得罪了不少人。” 凯瑟琳:“你怀疑是怀恨在心的走私商针对你。” 克里斯丁先生的蓝眼转过来:“鉴于我与……罗斯金一家的关系,我认为很有可能。”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 平心而论,原著中的查尔斯·克里斯丁近乎无懈可击:家境优渥、善于经营,为人正直又一表人才。放在百余年后,也妥妥的是言情小说男主角配置。 偏偏原著小说并非言情小说。 他唯一的缺憾就是娶了罗斯金家的大女儿,若是报复他,从此处下手最为合理。 这导致罗斯金先生债台高筑,钱也是克里斯丁先生大出血还上的,并让他与玛格丽特的婚姻怨上加恨,二人都异常痛苦。 看书时凯瑟琳只觉得造化弄人。 现在这么一看……父亲居然还是被算计了! 凯瑟琳越想越心惊:若是自己没多这么一嘴,告之克里斯丁先生呢?对方是蓄意为之,那就算爸爸这次犹豫、下次也会落入圈套。 现实的情况,要远比小说情节复杂得多。 罗斯金先生听到这茬,更是冷汗频频。 他在书房里不住踱步,回想起银行家司各特的每句话,都觉得是精心编织的陷阱。罗斯金先生掏出手帕,不住后悔:“我真是蠢!怎么就能相信这种,要不是凯茜……要不是凯茜……唉,不能就这么算了。” 虽则被对方抓住了急着赚钱的心态,险些上当受骗,但罗斯金先生也不是真的傻瓜。 父亲猛然站定,做出决定。 “查尔斯,你连夜赶去伦敦确认,又回来警告我,我真是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他深吸口气,感激道,“但正因如此,我更应该去伦敦会一会司各特先生。” 克里斯丁很不赞同:“哪怕明知他在骗你,先生?” 罗斯金先生重重点头。 “不假装上当,怎么能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他害你?”他说,“何况上当受骗的也不止是我一人。” 是这个道理。 原著中只说罗斯金先生因此债台高筑,但一个公司肯定不止拉拢一人投资。 这该死的皮包公司估计害了很多人家破人亡。 “的确……”克里斯丁思忖道,“现在中断联系,无异于打草惊蛇。走私贩子理应接受法律的惩罚。先生,请你务必小心。” “我会与司各特重新预约见面的时间,打探打探他的筹码和底线。”罗斯金先生沉重说,“查尔斯,你连夜奔波,还没吃饭吧?请务必留下来与我们共进早餐。” 凯瑟琳赶忙出言:“先生,到偏厅休息一下吧。” 他冒着大雨前来,就足够辛苦了。没想到还是从伦敦回来的! 这下凯瑟琳也无法指摘克里斯丁先生了:他昨夜言行倨傲,但也因为自己简单一句话,跑回伦敦调查清楚。算下来,凯瑟琳还欠下一个人情了。 人挺较真,本性不坏。 克里斯丁先生深深看了凯瑟琳一眼,没再多言,点了点头。 他前脚离开书房,后脚罗斯金先生就叫住了凯瑟琳。 “我的凯茜。” 罗斯金先生一把将自己的女儿紧紧搂住。 想到自己差点干了蠢事,还是凯瑟琳细心察觉不对,罗斯金先生是既后怕,又愧疚。他拍了拍凯瑟琳的脑袋,“我这个父亲,当的真是差劲!居然要女儿担心又出面……唉,凯茜,你是全家的救星!” “爸爸,说什么话呀?” 这话让凯瑟琳略感愧疚:她也不能说,你真正的女儿已经溺水而死了。 继承了人家的身体,至少也要保证她一家平安才对。就算不为罗斯金先生的拳拳之心感动,这也是凯瑟琳的责任。 “你要是这么感动,”凯瑟琳撒娇道,“去伦敦时,多给我带两本书回来吧。” “只要两本?” 当爹的大手一挥,“你列个清单,要多少,就给你买多少!” “太好了!”凯瑟琳顿时喜笑颜开。 其实书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主动索求,能让罗斯金先生的愧疚心态好受一些。看到他心里舒服了很多,比什么都重要。 “爸爸也准备一下,去吃早饭吧。”她说,“我去喊妈妈起床。” 克里斯丁先生来得突然,得通知到位才行。 凯瑟琳又宽慰了父亲几句,才离开书房。 只是她走到楼梯口,还没来得及上楼,就撞见了本应在偏厅休息的克里斯丁先生。 高大的青年伫立在原地,背着手。在听到书房门开时,剔透的眼睛就第一时间锁定了凯瑟琳,显然是专门在等她。 “先生?” 凯瑟琳侧了侧头,“还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丁先生大步上前。 “凯瑟琳小姐,”他颔首示意,而后无意识地抿紧下唇,“我认为……我应该就昨夜的言谈,向你道歉。”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你就算是色()诱也晚了,姐姐不喜欢你就是没用! 玛格丽特:就是!就是! 第6章 006 好端端的帅哥,怎么就瞎了眼 第6章 006 好端端的帅哥,怎么就瞎了眼 006 道歉? 看来这一场雨,还把克里斯丁先生的头脑浇清醒了,怎么还转变态度啦? 凯瑟琳顿了顿,客气回应:“先生,不需要道歉。你为父亲的事情连夜赶去伦敦,我已经很是感激了,决计不会责怪你的。” 但克里斯丁先生并不接受她的说辞。 他很不赞同道:“这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 来萨里镇之前,克里斯丁就听说了类似的情况。因而凯瑟琳小姐一提投资商船,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情况紧急,不得不动身。稍晚一步,罗斯金先生都可能会掉入陷阱。 “但在路上的时候,我反思了自己的言行,”他郑重出言,“舞会之时我态度倨傲,直率地表达了客观事实,这伤害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 凯瑟琳:“……” 还“客观事实”,这是道歉还是挑衅啊! 这不就是十九世纪版的“你们女人小家子气,说点大实话也会破防,我好男不跟女斗让着你”——真是好久没听过如此经典的钢铁直男发言了! “先生。” 凯瑟琳噗嗤笑出声来:“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克里斯丁先生蓦然愣住。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凯瑟琳小姐,会笑容满面的拒绝他的歉意!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眉头深拧,“我能知道你拒绝道歉的原因吗?” 这么爱皱眉,年纪轻轻若是生了皱纹,可就糟蹋了这张帅脸啦。 得,她也亲眼见识过克里斯丁有多较真,不给个明确回应,估计没完没了。 凯瑟琳也不客气了:“没人需要为没犯下的过错道歉,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先生,如此道歉毫无意义。” 他压根就意识到问题所在啊! “我并非因为你不喜欢简·奥斯汀而心生冒犯,”她继续开口,“而是仅从这一点,看出你根本瞧不起乡绅小姐。” “……当然不是这样。” 克里斯丁先生的蓝眼锁定住凯瑟琳不放,“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小姐?” 他似乎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克里斯丁先生前跨半步,执着追问。 只是克里斯丁全然没意识到,他身形高挑,又天生一张扑克脸,如此姿态,多少有些咄咄逼人。 换做其他未婚小姐,一定会被他吓坏了的! 但凯瑟琳半步不退,她眼眸依旧清澈:“文学即是人学,先生,就该反应人的生活。简·奥斯汀写的是乡绅小姐——是我和我家人的生活,我直言你冒犯了我,是因为你轻视了我们。若意识不到这点,我决计不会接受你的道歉。” “你——” 克里斯丁先生欲图反驳,但张口的瞬间,他又沉默了。 没话说了吧! 凯瑟琳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她耐心等克里斯丁先生消化思考。 能思考,而不是恼羞成怒,就是还有救。毕竟直男和直男癌还是有区别的嘛。 “天都亮了,先生,”凯瑟琳笑眯眯,“不如就等吃完早餐再——” “凯茜,凯茜!我听说克里斯丁先生呃……” 凯瑟琳话都没说完,楼上就噔噔噔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风风火火下楼,走到二楼楼梯口,声音顿时哑火。 她趴在楼梯边探头,虽然衣着得体,但头发还散着呢,厚重长发从扶手边倾泻下来。好一位鲜活、生动的美人!只是当玛格丽特的视线触及到克里斯丁先生时,脸色骤然大变。 克里斯丁先生同样抿紧嘴唇。 订婚的二人四目相对,气氛却瞬间僵硬无比。玛格丽特见克里斯丁皱褶眉头、面容紧绷,完全是一副戒备又嫌弃的模样,活生生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我去梳头!” 她也顾不得失礼,拎着裙摆,怎么噔噔噔跑下楼的,又怎么仓皇跑回去。 来去如风,直接把未婚夫和自己的妹妹甩在原地。 凯瑟琳都无语了。 知道克里斯丁是玛姬的未婚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杀人凶手呢。 而一见到玛格丽特跑了,克里斯丁先生的英俊面孔立刻冷了下来,这么瞧着,倒是也和杀人凶手没什么两样。 唉,越是如此,二人关系越差,恶性循环呀。 “先生,”凯瑟琳低声出言,“希望你明白,我刚刚的话并不只是与你讨论文学作品。” 也不止是讨论简·奥斯汀! 他就是要娶一名乡绅的女儿,却言谈、认知中,对描绘乡绅家庭生活的作品不屑一顾。 既然瞧不起,干嘛要订婚? 克里斯丁收回视线,他当然读懂了凯瑟琳的潜台词。 蓝眼往她身上一扫,青年冷冰冰出言:“这是我的责任。” 凯瑟琳:“……” 更讨人嫌了! 哇,他说向玛格丽特这样的大美人求婚,仅是出于责任?! 这下凯瑟琳可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可以质疑罗斯金家的家境、内涵,但看见玛格丽特这张脸,居然完全不动心,只是说为了责任。 好端端的帅哥,怎么年纪轻轻就瞎了眼! 但克里斯丁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尽管你不接受我的道歉,凯瑟琳小姐,”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可我坚持你收下我提供的补偿——这也许对你的前程大有裨益。” “什么?”凯瑟琳抬头。 “《本特利氏杂志*》现在的主编安斯沃斯*先生,和我关系还算不错,”克里斯丁认真出言,“这是他的名片,上面的地址亦是他的私人地址。既然你写的是犯罪小说,他们很欢迎像查尔斯·狄更斯那样的作品。” 凯瑟琳:“…………” 《本特利氏杂志》?! 杂志乍一听没那么出名,但狄更斯的《雾都孤儿》,正是在此刊连载的。 虽说距离《雾都孤儿》连载已过去三十年,但克里斯丁一句话捧得凯瑟琳冷汗都流下来了。 “像查尔斯·狄更斯那样的作品”,她也配吗! 不过,不配她也收下了。 克里斯丁直接把主编的私人地址给她,相当于熟人推荐,凯瑟琳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发表作品的机会。 以及若凯瑟琳没记错,这位安斯沃斯先生,本身也是一名作家,只不过没有狄更斯那般出名。 “谢谢你,先生,”凯瑟琳接过名片,“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克里斯丁阖了阖眼。 这位小姐,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看上去温和又亲切,但骨子里也是相当执着。 说不接受道歉,就是不接受,连赔礼也看作人情。 “既然如此,”克里斯丁沉声开口,“我就不留下来了,凯瑟琳小姐,免得找人厌烦。何况我彻夜不归,还得给伯爵夫人一个交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恐怕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 凯瑟琳也不强留:“那我替爸爸送送你吧,先生,他会理解的。” 克里斯丁颔首,而后迟疑片刻,再次说道:“还有——” “什么?” “文学即是人学,”他肃穆地重复了一遍凯瑟琳的说辞,“这句话说得分外精妙。凯瑟琳小姐,你确实有相当高的文学悟性。” 呃,这可不是她说的! 这句话是后世总结的文艺理论,源自苏联作家高尔基先生。 只不过现在的高尔基先生,恐怕还是襁褓里的婴儿。 凯瑟琳顿觉尴尬,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完全没想到引用了百年后的名言! 算了,反正也不是高尔基先生的原话,而这句话与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文学理论内核也是一致的,不能算作挪用。 ………… …… 克里斯丁先生万般不愿到这个地步,罗斯金一家也不好强留。 送走这尊大神,凯瑟琳登上三楼,来到玛格丽特的卧房。 卧室门没锁,她一眼看到长姐在窗边紧张观望,凯瑟琳干脆拎着裙摆走进去:“玛姬?人走啦。” 玛格丽特吓了一跳,她仓皇扭头,余光还不忘记再往窗外瞥一眼。 “太好了!”她长舒口气,“克里斯丁先生终于走了。我还真以为要和他一起吃早饭呢。” 一个不想留下,一个希望对方抓紧离开。 和仇人见面,基本上也就这幅阵仗了。 “走走走,快去吃早饭,”玛格丽特喜笑颜开,她主动牵起凯瑟琳的手,“我刚都在想,若是他留下来,我就装病不下楼啦。现在可放下心来!凯茜,待会雨停了,我们去萨里镇的女帽店看看新帽子吧?” 玛格丽特甚至还一心惦记着帽子和舞会呢,凯瑟琳很是无奈,这完全不是一名订了婚的姑娘该有的精神状态。 这事情太荒唐了,一对订婚的单身男女,彼此躲对方像躲瘟神一样,双方长辈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或许察觉出问题,但这个婚姻对双方都非常紧要,也就选择看不见了。 唉,愁人! 但再愁人,这也是自己的姐姐。 凯瑟琳摇了摇头,“下周可以吗,玛姬?我想趁着有思路,把故事写完,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女帽店,我也顺路将手稿寄出去。” 《本特利氏杂志》是吗。 反正现在她有了主编的私人地址,试试看又不会掉块肉。 就投它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本特利氏杂志》第二期,首发查尔斯·狄更斯的《雾都孤儿》,连载长达两年。连载期间,狄更斯本人担任主编。 *威廉·哈里森·安斯沃斯:狄更斯离开杂志后,担任主编到停刊。安斯沃斯本人也是一名文学家,就是没狄更斯这么出名。 当然了,本文中不会出现狄更斯本人,怕拿捏不好写历史名人的尺度……擦汗,毕竟咱们这本不是同人了。 . 凯瑟琳:?你不喜欢我姐?你完蛋了! 玛格丽特:??你不喜欢我妹的小说?你完蛋……算了,你给推荐了,忍一忍。 第7章 007 姐姐的CP登场了 第7章 007 姐姐的cp登场了 007 凯瑟琳花了一周时间,删删改改,终于将第一个故事完成了! 第一次投递作品,凯瑟琳格外重视,她特地前往萨里镇的邮局,亲手将仔细抄写的手稿寄给了《本特利氏杂志》杂志的主编安斯沃斯先生。 虽说是克里斯丁先生给的地址,但凯瑟琳并没有写明自己是被他介绍而来的。 因为凯瑟琳用的笔名,正是小说主角之一的名字——“乔治·贝尔”。 她不想暴露马甲给克里斯丁,所以隐去了介绍人。反正像这样的大杂志,主编人脉肯定遍布全英国,偶尔有门路的“陌生人”摸到私人地址自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一同前来的玛格丽特和安妮分外好奇。 “凯茜,”安妮急不可耐地追问,“要是成了,这一个故事能有多少钱啊?” “呃……” 想太远了吧,这信件刚刚交给邮差还没五分钟!凯瑟琳哭笑不得。 “杂志都是按页算钱,”她解释,“让我算算——” 这一整周,凯瑟琳主要做的工作就是精简字数——没办法,对藉藉无名之辈来说,短篇小说就是比长篇小说好过稿。毕竟杂志社也不愿意承担长篇小说不受欢迎的赔本风险。 她希望前期投稿之路能顺畅一些,所以将全文缩短至了两万四千词左右。 这对于杂志连载已经算是很长了!像像阿加莎女士和柯南·道尔的短篇,充其量也就一万词,精悍、简练,却趣味横生。杂志报刊一期就能刊登完毕,对杂志社、对作者都是双赢。 但是没办法,凯瑟琳写长篇写成了习惯。 她已经尽可能回忆着短篇小说的节奏压缩文章,希望不会因此被编辑们嫌弃。 “若是能采用的话,”凯瑟琳说,“要是能被采用,我看伦敦的杂志的手稿信息都写着呢,一页稿费基本一英镑,大概二十英镑左右?” “只有二十英镑?” 玛格丽特听完很是失望:“一顶新帽子还十先令呢。凯茜你努力这么久,也就能买几十顶帽子,太不值得了!” 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 大名鼎鼎的侦探作者柯南·道尔,第一部 作品《血字的研究》被出版商买断版权,也才卖了二十五英镑;日后被封为推理女王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第一本《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 凯瑟琳的第一篇故事比《血字的研究》短了近一半,只要能投中,哪怕被压价也不亏。 “换个思路算,”凯瑟琳一本正经,“一个便士就能买一个面包,若是过稿,我一口气能买好几千个面包,是不是很多?” “那把整个萨里镇的面包店掏空了,买不了这么多!”安妮咯咯笑起来。 “几千个面包,够吃一整年啦。”玛格丽特感叹道。 就是嘛! 看着自己的俏皮话逗笑了姐妹,凯瑟琳心情更是放晴。 其实真的不少了,一名单身小姐,想要在伦敦过上体面生活,包括衣食住宿,年收入需要在六十英镑左右。 也就是说,凯瑟琳一旦做到向杂志社稳定供稿,她完全可以经济独立,依靠创作爽过单身日子。 哎呀,想想就来劲! 这手稿不过刚刚投进邮筒里,凯瑟琳就已经美滋滋幻想起今后的生活了——哪怕被退稿也没关系,伦敦这么多杂志社呢!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走吧,说好的去买帽子,”她环住玛格丽特的手臂,“我也想看看店里进了什么新货。” 然而天公不作美。英国向来多雨,她们出门时头顶还是晴天,只是从邮局进出的功夫,外面居然下雨了,偏偏三人还都没带伞。 三位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陷入了沉默。 这雨下得密,不打伞走到帽子店,怕是要淋成落汤鸡。她们倒是乘坐马车来的,但这条街可是镇子的主干道,平时往来车辆就不少,一下雨,大伙纷纷往家中赶,完全已经堵住了。 连街道两旁都是顶着大雨匆忙跑路的行人,推推搡搡,挤成一团。 玛格丽特:“不然咱们还是回邮局等等吧,刚好,凯茜也讲讲这个故事的后续。” “我不要听,”没想到安妮却严肃出言抗议,“我要等故事印到杂志上再看,做凯茜真正的第一个读者。” 不愧是亲姐妹,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凯瑟琳忍俊不禁:“听不听的,先进去躲雨——” 她的话没能说完。 罗斯金家的小姐们,刚刚准备转身步入邮局,就听到五六米开外的道路中央,一声惨叫和马匹嘶鸣同时响起。 本来就拥挤的道路,徐徐前进的马车更是干脆停了下来。 “臭小子,你不长眼吗?!” 怎么回事? 凯瑟琳率先回头,一眼就看到邮局前的马路上,一名车夫勒停马车,骂骂咧咧地走下来。 他绕到马头前,地上正躺着一名衣着质朴的小男孩。 不好! 凯瑟琳和安妮猛然一凛,显然是这男孩准备横穿马路时,惊到了被挤在中央的马匹,然后被马伤到了。 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而玛格丽特更是干脆。 罗斯金家的长姐,一见到受伤的是个孩子,也顾不得自己崭新的衣衫和厚重的头发,拎着裙摆直接冲进了雨幕之中。 她打了头,凯瑟琳也不再犹豫,紧跟而上。 “怎么也不踢死你!” 车夫下车一看,是个衣服都打着补丁的男孩,心里安定了半分,嘴上更是不客气,“没事就快滚,别耽误我赶路!” “——你不许走。” 凯瑟琳健步上前,紧盯着车夫不放,“我记住你的车子和脸了!” 正打算转身上车的车夫吓了一跳。 他眼睁睁看着三位衣着体面的小姐走到马路中间,当中的凯瑟琳直勾勾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丝毫不松懈。 这让本没当回事的车夫立刻驻足,嘴硬道:“我,我可没说要走!” 玛格丽特则直接挤过人群,走到男孩面前。 理应是哪户农夫的孩子,穿着质朴简单,约莫七八岁左右。安妮将布袋捡了过来,而凯瑟琳则搀扶着不住哭嚎叫痛的男孩坐直。 “你哪里不舒服?”她问。 “我的脚,我的脚!”男孩痛哭失声,“它动不了了!” 玛格丽特定睛一看,男孩的双腿没有任何外伤,只是右脚以不自然的方式耷拉在地上。 应该只是脱臼了,她心里长舒口气。 “哪位好心人能帮帮忙?”玛格丽特扬高声音,“把这个孩子抱去街角的药铺——” “我来。” 一道坚定的声线自玛格丽特头顶响起。 她抬起头,雨幕却没有像意料之中落在脸上。 干净的伞面遮住玛格丽特的身形,而后一双有力的臂膀接过她怀中的男孩。是名穿着红制服的军官,他轻松地横抱起男孩:“药铺在哪个方向。” 玛格丽特猛然回神。 “这边,”她接过雨伞,垫着脚尖指向一侧,“跟我来,先生。” 高大的军官颔首,迈开大步,中气十足道:“请让开道路!” 挤在路边的人群自觉躲避,为小跑先行的青年腾出空隙。 如此兵荒马乱,倒是谁也不在乎淋不淋雨了。 凯瑟琳和安妮盯紧车夫,晚一步抵达药铺。幸好男孩只是被马吓了一跳,摔脱臼了右脚,用不着请大夫,药剂师就轻松地替他接上了骨头。 车夫在叮嘱催促下付了些许费用,又差人去喊男孩的家人。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姐妹三才想起来浑身都湿透了这回事。玛格丽特掏出手绢,走到药房外,寻觅到了那身红制服。 外面还在下雨,陌生的军官就伫立外药房的屋檐之下。 他身形高大、容貌英俊,一头金发湿漉漉的。听到脚步声,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玛格丽特。 四目相对。 那一刻,玛格丽特·罗斯金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脏怦然作响。 “小姐?”军官侧了侧头。 “啊……啊对,”玛格丽特匆忙低头,将手绢递了过去,“你头发湿了,先生,擦擦吧。那名男孩没事,只是脱臼了。” 军官一愣,赶忙伸手,珍重接过玛格丽特的手帕。 “再好不过。” 他俊美的脸蛋流露出淡淡笑意,“谢谢你——m.r小姐。” 后半句话,自然是因为看到玛格丽特手帕上的姓名缩写,军官脱口而出。 玛格丽特的脸瞬间就红了:“玛格丽特·罗斯金,先生。请问您来萨里镇是有军务在身吗?” “只是休假路过,”他莞尔一笑,微微躬身,“卡尔·本森,幸会,小姐。” ——药铺内的凯瑟琳,难以置信地转过身来。 卡尔·本森? 不怪她偷听,凯瑟琳只是打算替男孩捡起鞋子才走到门边,刚好就撞见了这一幕。 她看向那屋檐之下的二人:俊男靓女、眉目传情,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是双方都不舍得挪开眼睛。 卡尔·本森,就是原著小说中玛格丽特心上人的名字啊! 凯瑟琳很是震惊:故事中的二人,是在圣诞节期间,卡尔·本森随着民兵团在萨里镇下车、暂时驻扎才结识的。 今日玛格丽特和安妮,就是为了陪着玛格丽特寄手稿才来镇子上的。 没想到自己的短篇小说,居然还让这对两情相悦的悲剧情侣,提前半年就相遇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姐姐喜欢的浓颜帅哥登场了! 凯瑟琳:挥舞荧光棒.gif 第8章 008 来自《海滨杂志》的信件 第8章 008 来自《海滨杂志》的信件 008 一封在萨里镇掀起风波的信件,乘坐着新修的铁路,隔天抵达伦敦。 安迪斯·钱伯斯先生敲响了友人家门,在女仆的带领下,步入书房,一看到熟悉的背影正在伏案阅读,忍不住失笑出声。 “我说威廉,”他笑道,“休假也在审稿,未免太过认真了。” 威廉·哈里森·安斯沃斯先生——也就是《本特利氏杂志》的主编,闻言转过身来。 主编先生忍俊不禁:“可不是我把稿件拿回了家中,而是作者直接寄到了我家里来。” 对此钱伯斯先生见怪不怪:“又是哪位朋友干的?” 安斯沃斯先生本身就是一名作家,又管理着这种程度的杂志,往来的自然也都是成名作者。熟悉的友人直接把稿子寄到家里来,对他而言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这次,安斯沃斯先生却摇了摇头。 “我不仅不认识这位作者,而且对方寄来的稿子,和杂志风格也迥然不同。这份稿件我无法收下,但是——” “但是?”钱伯斯先生敏锐地抓住了朋友的转折。 安斯沃斯先生摘下眼镜,故作神秘地将手中稿件递了过来。 “不适合《本特利氏》,却很适合你的《海滨杂志》*,”他煞有介事开口,“这故事真有意思!前阵子你不就在说,想要寻觅一位写作生动有趣的作者,达成长期供稿的合约吗?我想,合适的作者这就来了!” 钱伯斯先生大吃一惊。 很少有作者能让安斯沃斯先生如此好评,尤其他还说了适合《海滨杂志》。 ——安迪斯·钱伯斯正是《海滨杂志》的现任主编。 与连载了《雾都孤儿》的《本特利氏杂志》不同,《海滨杂志》的定位是通俗大众读物,杂志主体是小说不假,风格则更生动有趣、具有娱乐性。 通常情况下,这种故事多少会欠缺文学价值。这安斯沃斯却对自己口中“适合《海滨杂志》”的作品做出肯定,这着实引起了钱伯斯先生的兴趣。 而他接过手稿来第一眼,又是暗自吃了第二次震惊。 作者是名女性。 光是看字迹就知道了!誊抄下来的稿件,字迹娟秀认真,一看就是名体面的女士。可偏偏她的署名是“乔治·贝尔”,完全是男人的姓名。 “这又是哪位女士的新笔名?”钱伯斯先生打趣,“玛丽夫人,还是芭芭拉小姐?” “你先看看再说。” 不用说钱伯斯先生也会继续的。 只是他读完第一段,笑容就逐渐消失了,表情也变得认真严肃起来。 这是一篇侦探小说。 作者文笔精炼,开局直接明了——上来就写明了侦探乔治·贝尔,拎着贵重礼品前往新门监狱,去拜访一名杀人犯古多尔先生。而他的目的,则是为了让古多尔先生给一桩案件提供思路。 杂志连载和出版不同,要求尽快吸引读者目光。而这个开头,无疑是吊足了人的胃口:一名侦探为什么要去拜访杀人犯?还是为了向杀人犯咨询案件思路! 钱伯斯先生当场就被吸引了,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口气读完了整个故事。 看着他连坐都不坐的样子,安斯沃斯先生脸上的笑容更是收拢不住。 他耐心等待钱伯斯先生读完,《海滨杂志》的主编长舒口气,将手稿翻回第一页,看向标题—— 《谋杀指导》。 “真是位大胆的女士,”钱伯斯先生不由得感叹,“我几乎能想象得出,如此标题和情节,会让多少人目瞪口呆!” “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位老手。”安斯沃斯接道,“能让读者目瞪口呆的前提是,故事足够有趣,却引人入胜。” 是这个道理没错。 钱伯斯先生暗暗点头:有冲突、有噱头,也许会招致非议和争论,但也证明了读者将故事认认真真看了下去。 “这位‘乔治·贝尔’的地址,”钱伯斯先生不假思索,“你可得给我!” “怎么,打算这就寄过稿信?”安斯沃斯打趣道。 “当然不。” 钱伯斯先生认真出言,“我希望见见这位女士。” ………… …… 而远在长河村的凯瑟琳,可不知道自己的手稿引起了怎样的讨论。 寄出信件之后,日子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十九世纪的乡下,真的没什么事情可做。完稿之后,凯瑟琳基本每天就是陪妈妈、姐妹散散步,聊聊天,然后就继续泡在书房里看书。 只是她和姐妹之间,多了个新话题。 “凯茜。” 玛格丽特捧着脸,突然开口,“不然我退婚吧?” 凯瑟琳翻页的手蓦然停了下来。 她看向玛格丽特,美丽的姐姐正坐在窗边,和煦日光为她厚重的长发镀上一层光辉。这样的玛格丽特美极了,几乎像是一副画——尤其是她整张脸蛋都红扑扑的,眼里还冒着过往从没有过的光芒。 “嗯,”凯瑟琳非常冷静,“是因为卡尔·本森上尉吗?” “什——别瞎说!”玛格丽特立刻起身。 这幅模样,瞎子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凯瑟琳只是捧着书本,扬起笑容。她笑吟吟的模样,顿时让还准备否定的玛格丽特原封不动地坐了回去。 前几天的雨中救人,可传遍了整个镇子。 因而大伙也都知道了,继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之后,萨里镇又来了一位比他还英俊的单身汉,卡尔·本森上尉。 可惜本森·上尉呆不长,他从北方的军营告假归来,是因为自己居住在萨里镇的舅舅福克斯先生生病了。 上尉的父母死后,他只有这一位舅舅尚在世。因而本森上尉会陪同舅舅养病,待到好转后,他就立刻回军营去。 “因为本森上尉,也很正常,”凯瑟琳煞有介事地点评道,“毕竟他确实英俊到没话说。” 金色短发、琥珀色的眼睛,老实说原著里描写他容貌非凡,凯瑟琳还没什么感想。 但前几天雨中一见,好家伙,年轻时的迪卡普里奥·莱昂纳多。 那和姐姐一见钟情,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别说了。” 然而凯瑟琳越是赞同,玛格丽特就越低落。 刚刚还大胆提议要退婚的姐姐,现在恨不得要缩到窗帘后头。她抱着膝盖:“退婚可不是一件小事,我,我就嘴上说说。” 但这次嘴上说说,可不是过往那般发脾气、和安妮吵架的气话。 凯瑟琳能感觉得出来,玛格丽特这般犹豫,是真的开始这么想了。 其实是好事。 原作剧情中,本森上尉是半年后出场的。那时书中的“凯瑟琳”溺亡一年,玛格丽特和安妮才开始出门活动,刚好撞见来陪舅舅过圣诞节的上尉。 只是那时,因为父亲的投资失败,家中债台高筑,可就指望着玛格丽特能嫁给克里斯丁,好请克里斯丁替父亲还上高额债务。 故事悲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爸爸没有掉入火坑,反而已经假意装作感兴趣,去打探这骗局底细了。 不上当,意味着罗斯金家不会破产。那玛格丽特也不是必须要嫁给克里斯丁的。 “退婚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凯瑟琳说,“可你要是嫁给不喜欢的人,更不是一件小事。克里斯丁先生条件固然优渥,但我更不想看到你们二人婚后也是那副陌生人般的模样。” “凯茜……你,你不生气吗?” 玛格丽特很是感动,但也担忧,“我要是退婚,你和安妮都会受影响的!” 是呀,安妮平日可没少嚷嚷。 那是二人吵嘴之间的气话,毕竟十九世纪的女性婚姻,可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一旦玛格丽特退婚,凯瑟琳和安妮的名声都会连带着受损。 不过也不是事事如此。 平白无故退婚,或者干脆私奔,确实有损名誉。 可要是正经解除婚约,而后玛格丽特正式嫁给别人,这虽然会招惹闲话,但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只是订婚而已!又不是把女儿卖给克里斯丁,百余年前的英国也没这么保守。 然而,这也不意味着玛格丽特就全无阻碍了。 “我认为,你更该考虑的是,本森上尉究竟喜不喜欢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吗?”凯瑟琳严肃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人,玛姬,也不知道他的本性和底细。而且,本森上尉父母双亡,也没多少钱,若是嫁给他,你俩日后如何生计?爸爸和妈妈又怎放心你嫁给他?这才是你的难题。” 凯瑟琳知道本森上尉不是坏人。 她还知道,上尉的舅舅福克斯先生死后,留了五千英镑给他。而本森上尉并没有像其他不靠谱的军官一样乱花,而是拿钱去读了大学,最终成为了一名律师,且相当有名。 但其他人——尤其是父母可不知道! 这些都得玛格丽特自己考虑才行。 “嫁给爱情,比嫁给物质幸福,却也艰难,”凯瑟琳说,“你要想这么做,就必须做个清醒的人,玛姬——你怎么哭了?!” 凯瑟琳赶忙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玛格丽特抽噎一声,泪眼婆娑:“凯茜,你,你对我真好!我没想到你不仅不反对,还、还支持我!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 这有什么值得哭的!凯瑟琳又心疼又好笑:“都哭花脸啦,你快擦擦。” 玛格丽特自己抽出手绢:“我才不用你的。” 二人边哭边笑,话到半截,楼下响起安妮惊喜的声音。 “凯茜?玛姬!爸爸从伦敦回来了,快下来,他还带着凯茜的信件!” 爸爸回来了! 这下玛格丽特也顾不得哭了,她匆忙擦去感动的泪水,和凯瑟琳飞快跑下楼。 去伦敦奔赴“鸿门宴”的罗斯金先生,风尘仆仆的进门。他大衣还没脱呢,凯瑟琳就着急上前:“爸爸,司各特那边怎么说?” “别急。” 罗斯金先生脸上带着笑容,“我派人通知了查尔斯,等他来了再说不迟——这是你的信。” “信?” “我从萨里镇下车,路过邮局时,邮差塞给我的。我一看收信人是乔治·贝尔,说肯定是记错了,可邮差一口咬定,分明就是看到你用这个名字寄出的信件,非要我拿回来不可。” 说着,罗斯金先生将信封递了过来。 听到“乔治·贝尔”的名字时,凯瑟琳的心跳怦然变快。 她很是意外:“这么快?” 就算知道给主编私下寄信,相当于走关系。但审稿、定稿,总需要时间吧?这寄出去也就一个多星期,怎么就有回信了! 凯瑟琳怔怔接过信,往信封一瞧,更是震惊。 这寄信的地址,并非安斯沃斯先生,也不是《本特利氏杂志》。 怎么是《海滨杂志》? 作者有话说: 明天整理后续存稿和大纲不更新,下次更新在周二早上九点,爱大家,啵啵啵,不见不散! . *《海滨杂志》:柯南·道尔爵士关于福尔摩斯的短篇集刊登于此杂志,不用多说了。主编钱伯斯先生是我原创的人物。 因为凯瑟琳的故事也是侦探小说,思来想去赚钱最快的还是杂志上连载,因此还是选择了刊登过侦探小说的《海滨杂志》,当然了,凯瑟琳比柯南·道尔爵士提前了二十多年。 第9章 009 退稿了,但没完全退 第9章 009 退稿了,但没完全退 009 凯瑟琳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克里斯丁给她的名片,的确是《本特利氏杂志》的主编没错,她是按照地址寄出的稿件呀!凯瑟琳可从来没与《海滨杂志》联系过,但这封落款是《海滨杂志》的信是怎么回事? 她顿感莫名,还是拆开了信封。 抽出信件,内容不多,工整的字迹言辞礼貌且客气: “尊敬的贝尔女士: 原谅我的冒昧来信,请容许我自我介绍:安德斯·钱伯斯,《海滨杂志》的主编。 不日之前,我在《本特利氏杂志》的主编,亦是我的好友安斯沃斯家中,阅读了你的小说《谋杀指导》。很不幸,该作品与《本特利氏杂志》的调性不符,安斯沃斯无法接收你的稿件。 但我和他都认为,这样的故事如此埋没,太过可惜。 恰逢我在为《海滨杂志》寻觅合适的作品与作者,你的侦探小说趣味性十足,我很感兴趣。 若有机会,可否请你前来伦敦一趟,与我见面详谈? 期待你的回信。 钱伯斯。” 凯瑟琳读完信,把干净的信纸往心口一按,深吸口气。 安妮急不可耐:“怎么样,是过稿了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 安妮立刻攥紧拳头:“怎么会?!伦敦的杂志社,也太没眼光了!” “别着急,”凯瑟琳莞尔,“退稿了,但没完全退。” 谁能想到,无心插柳,她居然被《海滨杂志》的主编看中了! 这可是刊登了福尔摩斯短篇集的杂志呀,在无数侦探迷、推理悬疑书粉眼中,可是圣经一般的存在。 不过凯瑟琳记得,现实历史中的《海滨杂志》,要到十九世纪末才创刊。 她穿进了古典小说中,当下还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居然和现实历史不同,这本大名鼎鼎的杂志,提前了二十年出现*。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凯瑟琳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但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更何况《海滨杂志》背靠大出版社,且很受欢迎,是订阅率极高的大杂志了。若能顺利刊登,她日后的创作之路会顺畅的多。 而家人们可不知道这本通俗杂志在凯瑟琳心中的地位如何。 罗斯金先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怎么就成了“乔治·贝尔”。但看着过往总是敏感多虑的二女儿,如今笑到合不拢嘴,他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要不是还得准备与查尔斯见面,我非得问个清楚不可,”罗斯金先生打趣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家中还多了一位‘贝尔’先生?” 哦对,钱伯斯先生的信件,开头就写的是贝尔女士。 看来她的字迹还是瞒不住性别,不过没关系,凯瑟琳原本就没想隐瞒。 提及与克里斯丁先生见面,凯瑟琳才收敛了脸上的傻笑。 她将信件郑重收好,看向罗斯金先生:“爸爸,我能听听你在伦敦的经历吗?” “当然。” 罗斯金先生点头,“要不是你足够细心,我已经头脑一热贷了款了!这件事你有知情权,亲爱的。” 凯瑟琳扬起笑容:“谢谢爸爸。” 而克里斯丁在正经事上,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罗斯金先生下了火车,就派人去亚士伯庄园通知克里斯丁先生。基本上罗斯金先生刚刚休息好,查尔斯·克里斯丁就及时赶到。 书房之内,高大的青年对着凯瑟琳礼貌颔首,就直奔正题。 “先生,”他问,“司各特说了什么?” “我假意感兴趣,就是还在犹豫,”罗斯金先生说,“几番试探,吊起了司各特的希望,他给我透了几个底。说是伊顿航海公司,刚刚把公司从利物浦搬到伦敦,就在码头区。新成立的公司就能拉拢不少投资,证明靠山足够稳定。若是我还不放心,他可以邀请几个入伙的朋友和我谈谈。” “搬到伦敦?” 凯瑟琳敏锐地抓住重点,“棉纺厂都开设在北方,总不会是打算把走私棉花运送到伦敦来。” 十九世纪的英国,棉纺厂都集中在北英格兰,当时的曼彻斯特可谓是棉纺之城。这是因为棉纺厂需要足够大的空间,蒸汽机也需要水源和煤矿。 伦敦这个大污水坑寸土寸金,人口众多,哪里放得下棉纺厂。 克里斯丁诧异地看向凯瑟琳。 他全然没想到,凯瑟琳的反应居然这么快。 “不会把走私棉花运回伦敦,”克里斯丁冷声提醒,“却可以把伦敦的走私品运至美国,好支持南北内战。” 话音落地,书房里一片沉默。 凯瑟琳听着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这样的情况,现实中确实也有历史记载。 可她只是为了阻止父亲跳进骗局,多嘴问了克里斯丁先生一句,怎么还能拔起萝卜带出泥,扯出如此事件来? 若是涉及到走私物资、支持战争,那司各特先生这一句“靠山稳定”,怕不是有权有势这么简单。 但是,这样的情况,怎么会找上罗斯金一家? 再想想原著小说,故事到卡尔·本森上尉,在玛格丽特难产而死后,接走了他与玛格丽特的女儿,前往战争的结束后的美国就结束了。 之后呢? 查尔斯·克里斯丁得罪了什么人,是否被牵连其中,小说完全没讲。也没说在玛格丽特死后,克里斯丁过着怎样的生活。 细思极恐哇,凯瑟琳在心中嘀咕,谁能想到一本古典爱情小说之下,还隐藏着这么大的阴谋秘密。 但是—— 有趣起来了! 凯瑟琳一边心惊,一边身为侦探小说家的那根弦在脑海中狂跳不止。 “罗斯金先生,”克里斯丁的神情越发肃穆,“若是如此,恐怕不止是需要你继续假装感兴趣,去参加司各特的聚会了。我也得回到伦敦着手进行调查。” “带我去吧。”凯瑟琳主动提议。 她一开口,书房的二位男士不约而同看过来。 查尔斯·克里斯丁眉心一拧,冰冷蓝眼闪过几分锐利光芒。 这也太经典款的英伦帅哥了好不好!凯瑟琳在心中暗自好笑,他不需要开口,她也能猜出克里斯丁准备说什么。 因此,凯瑟琳大大方方抢先,“我好久没见贝丝姑妈和哈特姑父了,要知道他们最喜欢我,父亲带我去探亲,就不显得这么刻意了,不是吗?” 对方打定主意要坑克里斯丁和罗斯金先生一把,二人共同前往伦敦,肯定会打草惊蛇。 但是罗斯金先生带着自家女儿去探亲,那就不一样了。 很简单的道理,警察卧底摸排时也经常打扮成情侣或者父女,携带女眷最容易降低他人警惕。 “而且,”凯瑟琳再补充,“我也要去伦敦见一见杂志社主编,爸爸陪我,我也安心。” “杂志社主编?” 克里斯丁紧蹙的眉头旋即舒展开,“是安斯沃斯主编吗?” “当然——不是。”凯瑟琳笑眯眯地开口。 反正像《本特利氏》这般体量的杂志,怕是给安斯沃斯先生私下投稿的作者也不少。乔治·贝尔混在其中,就算克里斯丁去问,他也不可能将这位陌生的男性姓名,和凯瑟琳·罗斯金联系起来。 这么一想,被《海滨杂志》看中,不止是赋予凯瑟琳这位前推理小说家莫大荣誉,还有意外收获呢。 等查尔斯·克里斯丁想通了“尊敬”二字怎么写,她会大度原谅他,告知马甲的! 但现在,着急去吧。 凯瑟琳只是期待地看向父亲:“爸爸,可以吗?” 罗斯金先生失笑:“你都说了是为了见主编,我怎么会阻挠你的作家之路,凯茜?” 太好了! 凯瑟琳在心中欢呼一声。 好事坏事赶在一起,凯瑟琳相信,不就是阴谋和案件吗,她写了这么多,在一家人齐心协力、在克里斯丁先生冷静帮助下,坏事也会彻底解决的! ………… …… 几天之后。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克里斯丁先生前行一步,罗斯金先生则等了五天,才带着凯瑟琳出门。 萨里镇的火车站,罗斯金太太指挥着车夫将大包小包送入车厢,还不忘记对着自己丈夫耳提面命,生怕照顾不好身体痊愈的宝贝女儿。 玛格丽特和安妮也是不舍。 “一定要亲自去吗?”玛格丽特担忧道,“你的身体刚刚好呀,凯茜,不然让主编先生到萨里镇来吧!” 她要是成名到阿加莎女士的程度,让主编上门无可厚非。 现在区区一个新人,哪有资格耍大牌?何况,这可是伦敦!十九世纪的西方经济中心,哪怕有亲戚在,过去的凯瑟琳因为身体病弱,也从未前去过。 她怎么能错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凯瑟琳的心早就飞到城里去了,却也不忘安慰姐妹。 “坐火车一个小时就到伦敦,”她笑着说,“再说我只是小住几日,又不是不回来了啦。” 她倒是想在伦敦落户,但目前凯瑟琳可出不起房租。 “那好吧。” 姐妹二人恋恋不舍送凯瑟琳上车,安妮还不忘叮嘱,“要是过稿,一定要来信呀!” 凯瑟琳拼命点头:“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写信!” 伴随着火车一声轰鸣,要发车了。 她从窗户里探出头,对着妈妈和姐妹拼命挥手。 伦敦,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 *如正文所言,稍微蝴蝶了一下《海滨杂志》的创刊年份。 明天依旧不更,姑娘们原谅姜花榜前压一下字数,下次更新在周四早上九点,和大家不见不散!啵啵啵=3=! 第10章 010 《海滨杂志》过稿了! 第10章 010 《海滨杂志》过稿了! 010 十九世纪的伦敦是整个英国、乃至欧洲的中心。 工业革命让英国高速发展,在这新旧时代交替,伦敦充满了代表着未来的工业和科技,可谓每一个螺丝钉里都带着蓬勃生机。 但蒸汽机给工业革命带来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重度污染。 来到伦敦第一天,凯瑟琳睡了个懒觉。 她近十点钟才起床,然后点燃了煤油灯。 不是她离家之后就偷懒,而是凯瑟琳习惯了被清晨的鸟叫唤醒。而在伦敦,别说是鸟了,她一睁眼,看到外面灰蒙蒙的,还以为天没亮呢。 ——是的,几近中午,房间里还要点灯照明!原因无他:往窗外一看,浓重的黄色雾霾遮天蔽日,别说是太阳了,连隔壁公寓的影子都看不到*。 太夸张了吧! 拎着煤油灯的凯瑟琳不禁咋舌。 就算早就知道十九世纪的伦敦是个大污水坑,但可到这样的重度污染场面,凯瑟琳也是被深深震撼。 一个小时车程之外的萨里镇还是绿意盎然、优美如画的田园风光,而伦敦的市中心,就像是一块海绵被丢进了泰晤士河这个巨大的臭水坑,拎上来时彻底发黄发灰,吸尽了各种脏污。 怪不得有钱人哪怕是在伦敦生活,也要住在郊区或者周围的小镇子里呢!这么一想,除却不如伦敦繁华,萨里镇可太宜居了,怪不得伯爵夫人每年都要到镇子上度假。 但即使如此,凯瑟琳还是得出门。 她和《海滨杂志》的主编安德斯·钱伯斯先生,约了十一点在杂志社见面来着。 事关未来的职业规划,就是外面下刀子,凯瑟琳也会顶着头盔前行的。 幸而家人足够支持她的“梦想”。 哈特姑父是一名中学教师,他和贝丝姑妈很是偏爱热衷读书思考的凯瑟琳。听说她这次是为了杂志社投稿而来,更是一大早就为凯瑟琳提前叫好了马车。 没耽误一秒钟,凯瑟琳上了马车,直奔杂志社所在的伯利街。 而与此同时,钱伯斯先生也很是期待今日的会面。 “乔治·贝尔”女士的身份,实在是太过引人好奇了!连日常和名流、大作家来往的安斯沃斯,也忍不住对钱伯斯先生说,若是见到了这位女士,一定要和他说道说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她文笔凝练,一眼就不是新手;叙事技巧精湛,可谓深谙通俗小说的套路。这让钱伯斯先生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位住在乡下的老夫人形象。 也许是年轻时在伦敦见惯了大风大浪,老来无事,索性写些故事消磨时光,也是赚点钱贴补家用。 钱伯斯先生一面处理上午的工作,一面等待对方到来。 桌上的时钟即将抵达十一点,主编办公室的房门被人敲响。钱伯斯先生赶忙收起稿件,站起身:“请进。” 门页扭动发出吱呀声响。 一名看起来无比年轻的女士走了进来。 钱伯斯先生顿觉失望。 “小姐,”他温声提醒,“应聘打字员在二楼,你走错了楼层。” 没想到他话音落地,对方一怔,而后绽开笑颜。 这位小姐不仅没道歉离开,反而大大方方向前。 她隔着桌子,对钱伯斯先生伸出右手:“钱伯斯先生?我是今日预约与你见面的乔治·贝尔。” 主编当场愣在了原地。 什么? 钱伯斯先生眨了眨眼,脑海中饱经风霜的老夫人形象应声而碎。 眼前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她容貌精秀、气质温和,身形在同龄人中更能称之为娇小。这姑娘看起来没比他女儿大多少,颧骨和鼻尖上还带着没褪去的雀斑呢。 写出《谋杀指导》一文的“乔治·贝尔”,居然是个堪称少女的乡下小姐! “先生?” 她清脆的声音呼唤钱伯斯先生回神。 人到中年的主编低头,看向她伸过来的右手。 更是人生中第一回 ,有一位女士——还是稚气未脱的年轻姑娘,向他示意握手礼。 钱伯斯先生深吸口气,郑重伸手,虚握住凯瑟琳的指尖。 而凯瑟琳……别提有多爽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迎上钱伯斯先生震惊的目光,凯瑟琳多少有种扬眉吐气之感——谁叫他一开始就默认自己是来应聘打字员和秘书的小姑娘来着。 不过,钱伯斯先生也许对未婚小姐心存刻板印象,但也不是坏人。 在百余年后司空见惯的握手礼,在十九世纪则是男人之间专属的礼仪。如今凯瑟琳故意伸出右手,而钱伯斯先生明知不对,却也接受。证明他对凯瑟琳心存最基本的尊敬。 这让二人刚见面,凯瑟琳就对钱伯斯先生的印象不错。 “请坐……贝尔女士。”钱伯斯先生抬手示意。 “凯瑟琳·罗斯金,先生,”凯瑟琳笑着落座,“喊我凯瑟琳就好。” “凯瑟琳小姐,”钱伯斯先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味来,也露出笑容,“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属实没想到,你的写作技巧如此老道,可你本人却这么年轻!哪怕进门的是位和你年纪相仿的先生,我也会如此失态的。” 是因为年纪,而非性别。 不管是不是真的,钱伯斯先生都真诚地将刚刚的小误会圆了过去。 凯瑟琳一笑置之,她更关心自己的作品。 “承蒙喜爱,先生,”凯瑟琳直奔正题,“听你的意思,《海滨杂志》对我的投稿很是感兴趣。” “当然!” 钱伯斯先生点头,“不论是从题材上,还是水准上,若是错过了《谋杀指导》,那绝对是我的损失。虽然杂志更倾向于单独的短篇故事,但我愿意为你破例,凯瑟琳小姐。” 这样的评价很高了! 一般而言,像《海滨杂志》这样的期刊,连载的故事多为一篇完的短篇。 连柯南·道尔爵士也是如此,《福尔摩斯探案集》中那些短小精炼的冒险故事,多数都是从杂志上先行连载,然后集结成册出版的。 “《谋杀指导》可以分为三期连载,一期我可以给你开出八英镑的稿酬,”钱伯斯先生继续说,“三期是二十四英镑,版权自然还在你手中,凯瑟琳小姐觉得这个价码如何?” 平心而论,这很优渥了。 新人作者,第一篇投稿,凯瑟琳的预期就是一年赚够六十英镑,确保自己日后来到伦敦能够独立生活。 现在三个月就赚够了三分之一,她九个月就能达成目标。 越想越美。 凯瑟琳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为灿烂。她笑吟吟地点头:“老实说,能够过稿,我就很惊喜了!只是我认为,若是通知过稿,应该不需要我亲自到访。” “你足够聪明,小姐,不需要我特别说明。”钱伯斯先生赞赏道,“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海滨杂志》需要稳定供稿的作者,古多尔爵士和乔治·贝尔侦探的故事要从此打住,相信你也不甘心。我希望能与你签订合同,12个月内,每个月都刊登一篇二人的故事,价格按照往常,一页一英镑,你觉得如何?” 好家伙。 不止是过稿,还要搞长期合作。 这对于一名单身小姐来说,简直是老天保佑了。 一个月八英镑的话,一整年可有近百英镑的收入!这意味着凯瑟琳不止可以搬入伦敦的高档公寓,衣食富足的情况下还能有存款。 然而凯瑟琳也不傻。 上来就开出这么优渥的条件,证明她的作品价值远比这更高。 要知道,现实中《海滨杂志》向柯南·道尔爵士约稿,一个短篇可是有三十英镑呢。 凯瑟琳觉得不能一味求稳定。 “实话说了吧,先生,”她直率出言,“你的条件对一名新人作家来说,真的非常丰厚。但我觉得,还是等《谋杀指导》刊登后,看看反响再说,如何?” 钱伯斯先生了然:“你对自己的作品很自信。我很能理解,《谋杀指导》不论是从切入点,还是剧情来说,都新意十足。若是反响不错,一页一英镑的价格也低了一些。” “而且,我也不能保证后续作品的篇幅,”她说,“如果写的太长,岂不是不符合杂志的风格。” 穿越之前,凯瑟琳可是个长篇小说作者,把《谋杀指导》缩减成两万余词,她还有点可惜。 若是能到四万词左右,故事应该会更精彩。 “这怕什么?” 钱伯斯先生忍俊不禁,“凯瑟琳小姐,《海滨杂志》背靠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若是短篇备受好评,长篇可以直接出版!请务必不要担忧,不论是长篇和短篇,如果你创作出新的故事——就把我当成你的读者,先请给我看看,好吗?” 这话恨不得要把凯瑟琳捧上天了! 哪怕是客套话,她也认了,毕竟钱伯斯先生出价干脆利落,凯瑟琳已经到手了二十四英镑呢。 “有经验丰富的编辑指导反馈,我高兴还来不及,”凯瑟琳兴高采烈应允,“谢谢你,钱伯斯先生。” 主编先生笑着起身。 这次,不用凯瑟琳行动,钱伯斯先生模仿着她刚刚进门时的动作,率先伸出右手:“那么,合作愉快,女士。” ………… …… 折返回贝丝姑妈家时,凯瑟琳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没想到,自己的投稿之路居然如此顺畅!本来凯瑟琳已经做好了被反复退稿的准备来着,这对于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作者来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说到底,还得感谢克里斯丁。 若非他提供了安斯沃斯的私人住址,钱伯斯先生也不会阴差阳错,看到自己的作品。 凯瑟琳满心感慨进门,没想到克里斯丁刚好准备离开。 二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克里斯丁一顿,而后冷冰冰地对着凯瑟琳点了点头。 “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有些惊讶,“你是来找我父亲的吗?” “是。” 大冰山言简意赅地出言,“罗斯金先生再次与司各特会面,这次没打探出什么来。我想,在这之前,从社交圈内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新线索了。” 他眉心紧蹙,深邃面孔明明白白写着不爽。 显然,克里斯丁自己也没摸到任何线索。 没进展吗? 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关乎着罗斯金一家,甚至是克里斯丁的安危。既然被仇家盯上,躲过一次,不免还有第二次。 必须尽力解决问题。否则罗斯金先生破产,凯瑟琳这个当女儿的免不了要帮忙还债。 凯瑟琳仔细想了想,“先生,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有些冒险。”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想不会是好主意,”他很不客气,“但务必请说说看,凯瑟琳小姐。” 是你同意的哦! 凯瑟琳颔首:“请稍等。” 她拎着裙摆,飞快到客厅后方,没过多久,就举着一件衣衫归来。 待到凯瑟琳将那衣服展开,克里斯丁才认出这是……女仆的衣物。 “从上打探不到线索,就从下开始。”凯瑟琳笃定出言。 对私人侦探来说,这叫乔装打扮;对正经警察来说,这叫便衣摸排;对曾经身为调查记者的凯瑟琳来说,这叫潜伏调查。 总之都是一回事。 不就是新搬来伦敦的航海公司吗? 没有任何人会比水手和码头工人更了解码头上的事。所以不如假装成工人,去亲自问问他们! 作者有话说: *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是当时伦敦的大出版公司。 *十九世纪的伦敦是个重度污染城市,泰晤士河是巨大臭水沟不说,当时的雾霾不仅严重,一天之内还会因为不同时间段/不同地点的污染不同,雾霾会变色的哦(。 . 凯瑟琳:惊险刺激的变装探案环节来了!(撸袖子. gif 第11章 011 亲历现场 第11章 011 亲历现场 011 日上三竿,但伦敦的雾霾并没未散去。 清晨的黄褐色雾霾,到了晌午,因为工厂、轮船开工,甚至还变换了颜色。灰褐色的霾笼罩着整个市区,让泰晤士河岸两侧更显肮脏。 空气是灰的,地上尽是污泥,河流湍急,翻滚着数不清的工业和生活垃圾,将臭气吹向两岸。 垃圾的腐败味,与两岸的工人臭汗、污垢汇聚于一起,让整个码头区污浊不堪。 但倚靠码头生活的工人早就习以为常。 酒馆附近,一名穿着大副衣衫的男人吆喝着举起告示。 不是每个工人都有稳定工作的。 不少没活干的短工,回聚集在码头酒馆前的空地上,等待着监工或者经理前来要人。 这位大副一露面,就吸引了不少工人的目光。 更何况他喊出来的内容更是令人心动:“伊顿航海公司招人了!” “见习水手一周五先令,普通水手一周八先令!码头工人也要,一周三十个先令!” 周遭的短工门纷纷起身。 “伊顿航海公司?这是哪个公司。” “好像是从利物浦新搬来伦敦的。” “钱不少啊,好大方!” “我来我来!” 要知道短工可是僧多肉少,大副一喊,数十名工人一涌上前,呜呜泱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酒馆前的空地,瞬间变得空旷了起来。 唯独靠在墙边的一名巴里·库珀冷哼一声。 “……怎么,不心动?” 巴里听到旁边的声音,扭过头。 一名青年站在了他的身边。 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不过,他裤脚和袖口都是干的。巴里满不在乎道:“新来的吧,想转行到码头做活?” 青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住在码头区的人,裤脚不可能是干的。”他随手一指对方的裤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对方还没开口,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蓦然响起。 “借钱买的马车,出了车祸。” 巴里这才注意到,高大的青年背后,居然还站着一名作女仆打扮的年轻姑娘,“钱还没还上呢,只好看看码头上有没有招工的。” 女人? 巴里当场啐了口唾沫。 “第一堂课,小子,”他不客气道,“找活别带着骈头,船上不能有女人!等下船后再和你女人亲热,□□也不会起火。” 青年当即蹙眉:“她不是——” “——谁说是他带我来?”小女仆眉眼一横,打断了同行人的话,叉着腰气势汹汹道,“船上不能有女人,那航海公司只在海上有船么?我是在办公大楼打扫卫生的!昨天就听到伊顿航海公司招人,让查理过来看看。” 然而小女仆话语落地,巴里更是冷笑。 “原来还是个靠女人生活的软蛋,”他说,“那更得滚了!快走,这么司不靠谱,别怪我没提醒你!” 巴里说完,得意地看到这小女仆和她的小白脸面面相觑。 最终是那名高大的青年主动上前。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简装烟,递了一根给巴里。 “查尔斯,喊我查理就行。老兄,别听凯瑟琳胡说……这伊顿公司,怎么不靠谱?” 不错,还挺上道,有的救。 巴里心安理得地接过查尔斯递来的香烟,婉拒了他的火柴,自己掏出火柴盒点燃烟头。 深深吸了一口——别说,这烟真够劲! 吞云吐雾期间,巴里心里妥帖得很,也愿意和这小两口多说几句。 “工资太高了,反而不正常。” 他操着一口伦敦土话,含混出言,“往码头打听打听,哪里有这个价格?水手,见习的一周三先令、正式的五先令,顶破天了!码头工人,一周二十五先令,就是很好的价格。这么司刚来伦敦就开高价格?肯定有问题!” 巴里的话音落地,假扮成女仆和车夫的凯瑟琳与克里斯丁,纷纷一凛。 就知道乔装打扮过来会有收获的! 往码头区站了没半个钟头,就听到如此消息,也不枉凯瑟琳险些被臭气熏天的泰晤士河熏到吐出隔夜饭来。 伦敦虽好,但是这环境属实堪忧。凯瑟琳又有些怀念起诗情画意的萨里镇了! 倒是克里斯丁…… 她不禁往面前高大的背影一瞥。 他倒是适应良好,估计是经常出入自己投资的工厂和其他产业,已经习惯了恶劣的条件。 甚至是弄脏头发、皮肤出门之前,他还特地拐去便利店买了包简装香烟。 这不,现在就用上了。 这让凯瑟琳对他倒是心生几份敬意。 能亲力亲为到了解工人们的生活习惯,怪不得他能赚大钱。 就是这股钻研劲,能分一些给私人生活就好了。那他也不至于如此不解风情,凯瑟琳腹诽,连玛格丽特那样的大美女都无动于衷。 当然,想归想,她也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 “有问题?” 凯瑟琳佯装着急,“可是我看伊顿公司的办公室足够奢华,说不定就是有钱呢!” “小丫头,你懂什么?”巴里摇头晃脑教训道,“要是真有钱赚,何必从利物浦搬到伦敦来?这种公司我见得多了!急着出航,只可能是一锤子买卖,有上趟没下趟!而且,我还听说,这么司水可深。” 码头上几乎见不到什么女人,这是真的。 十九世纪的船只,仍然秉承着近乎迷信的原则:船上的工人不能有女性。女人在这里只能做一些类似纤夫、完全没有体面和尊严可言的低贱行当。 哪怕凯瑟琳打扮成女仆,也是一副年轻俊俏的样子。这名中年水手见她惊讶又不服气的模样,难免爹味上头,忍不住说教起来。 ——换做是克里斯丁自己来,估计还没这个效果呢。 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叼着烟往旁边扭头。 “那个,我记得强尼之前在码头做工时,看见有人和伊顿公司的人吵架,是谁来着?” 旁边的水手冥思苦想半天:“这事我也记得,据说吵到险些动手!还是强尼路过,弄出点动静,两个人才善罢甘休。好像是……哦对,伦敦军械库公司的商业代表,说是明天早上八点,还会来谈判,让他喊老板过来。” 克里斯丁身形猛顿。 他一个细微动作,凯瑟琳就飞快明白过来:这么司,或者说这个“商业代表”,是关键信息。 “听见没?”巴尼取下嘴边的香烟,“和军工厂还打交道,不是善茬。我猜啊,八成又是走私那些行当,钱多,但是拿命挣啊!回去吧,小子,趁现在还来得及。” 凯瑟琳摆出迟疑模样:“查理……?” 克里斯丁回过神来。 他深吸口气,朝着巴里伸出右手:“太感谢你了,老兄,这盒烟就送你了。” 巴里一听就乐了。 老水手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和克里斯丁握了握手。 “你小子上道。”他接过那盒香烟,“今后有事再来码头,就到这酒馆前来找我,我老巴里罩着你!” 最好还是别来了! 凯瑟琳按住因泰晤士河臭味不住涌起的恶心,悻悻心想。 但不得不说,这位老巴里,真的提供了非常有用的线索。 二人折返回贝丝姑妈家,凯瑟琳换好衣服,就看到同样换回衣衫的克里斯丁在客厅无比严肃地来回踱步。 他一见凯瑟琳,开门见山。 “伦敦军械库公司的商业代表,我认识,”克里斯丁说,“卡特·哈维尔,我曾经在美国产业的竞争对手。” 果然是这样。 凯瑟琳敏锐地抓住重点:“曾经?” “因为南北战争,不少棉纺厂都倒闭了。”克里斯丁说,“我的厂子远离战区,而且我在曼彻斯特也有投资,因周转及时,目前还能撑下去。但哈维尔不一样,他的厂子直接关了大门,回来做了军械库公司的商业代表。” “既然是竞争对手,会不会是他故意报复你,要害我的父亲?”凯瑟琳问。 克里斯丁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如此,他没必要参与到其中。”他说。 也是。 听起来这位哈维尔先生,都在码头和伊顿公司的人吵架了,应该已经是加入其中,成为同谋。 这与之前他们的推测也不谋而合:伊顿航海公司筹集钱款,就是为了走私军、火出海,并带回低价的美国棉花。 哈维尔先生借着职务做这件事,再方便不过了。 克里斯丁沉思片刻:“凯瑟琳小姐,我有个请求。” 凯瑟琳脑子一转。 “刚刚那几个水手说,明天早上八点,哈维尔还会到码头来,你想来打探一下,是么?” 既然都合作了,哈维尔先生为什么与伊顿公司的人争吵? 他是克里斯丁的竞争对手,这会与爸爸险些落入陷阱有关吗? 听听看他们在吵什么就知道了。 “是的。” 克里斯丁颔首,“若不是你,我根本想不到乔装打扮、混进码头。凯瑟琳小姐,你思维敏捷,也许在哈维尔的言谈上,你能发现什么我发现不了的线索。” 哦? 真稀罕啊,凯瑟琳一勾嘴角:“能从克里斯丁先生口中听到称赞乡间小姐的话,可真不容易。” 克里斯丁:“……” 他的蓝眼里闪过几分无奈。 凯瑟琳得意洋洋:“那么,只有我去做,我觉得先生你得拿出点诚意才行。” 俊美威严的青年毫不意外。他阖了阖蓝眼,而后垂眸,宝石般的眼睛迎上凯瑟琳的视线。查尔斯·克里斯丁的喉咙上下滚动,最终无奈出言:“算我求你。” 凯瑟琳:“听不见。” 克里斯丁:“你——” 他几乎都要生气了,但看着凯瑟琳依旧言笑晏晏、又因为在外跑动而红扑扑的脸蛋,克里斯丁一时间忘却了所有含有指责之意的语言。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吞了吞唾沫,正经出言,“我恳请你向我伸以援手,帮帮我,好吗?” “当然没问题!” 凯瑟琳笑吟吟地一口应下,“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更多无辜的人……也为了你,先生,我会努力的。” 为了他? 脆生生的音色落地,克里斯丁自己也没发现,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 作者有话说: 伦敦军械库公司:历史上确实有这家公司,是制造热,兵,器的私人公司,总共就经营了十年,也确实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为美国南方提供武器。 . 凯瑟琳:幸亏我来了吧!没有美少女哪里来的中年男人爹瘾大发说教上头(叉腰. gif 第12章 012 他在往哪看 第12章 012 他在往哪看 012 不用克里斯丁先生请求,凯瑟琳也会来的。 原因无他,这可是冒险啊! 在萨里镇修养半年,田园生活虽然美好,但凯瑟琳感觉自己已经闲到冒泡了。 深入调查可是凯瑟琳的老本行,对她来说,换上女仆装扮可要比穿着丝绸连衣裙更舒坦。 只是她没想到,克里斯丁先生居然也对此适应良好。 早上八点,二人准时在码头区碰头。 凯瑟琳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熏天的臭气——被熏麻了就闻不见了。而克里斯丁则还是那身车夫的衣衫,带着凯瑟琳熟门熟路地往船坞走去。 “现在是水手上船的时间,我们走这边。”克里斯丁绕过人头攒动的过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仓库附近。 码头工人已经装货卸货结束,仓库区空空荡荡,并不拥挤。 凯瑟琳很是惊讶:“你对码头区很是了解,先生。” 他也很了解水手的习惯,昨日无比熟练地递烟行为让凯瑟琳印象深刻。 “若不了解,”他说,“我如何确定合作公司是否值得信任?” 事必躬亲到如此地步吗! 克里斯丁投资了好几家棉纺厂不假,但凯瑟琳也是没想到,他做到了连码头区的具体情况都要亲自考察。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克里斯丁的蓝眼一扫。 “宣传图册可以作假,销售代表回巧言令色,但水手和工人之间口耳相传的口碑不会作假,”他说,“往仓库附近转一圈,也能看到航海公司的卫生习惯。” 这下凯瑟琳没话说了。 十九世纪的资本家,后世基本上就是剥削和黑心的代名词——反正查尔斯·狄更斯和维克多·雨果的书中都是这么写的。 这个年代没有劳动保护法,也没有合理的卫生管理条例,一切底层人民的权益,都是靠血与泪的抗争争夺而来。而克里斯丁能在这个年代做到如此地步,想来他的工厂管理也会比一般工厂更为人性化。 居然还是个有良心的老板! “你很较真,先生,”她感慨道,“也很负责。或许正因如此,你在美国的棉纺厂才能继续运转。” 而身为竞争对手的卡特·哈维尔,却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打起走私的主意来。 就是这份较真,别用在社交——尤其是对待自己的未婚妻上更好了! 克里斯丁的眼神一闪,似是没料到凯瑟琳会这么说。 “……谢谢你。”他低声开口,“前面就是船坞,私人租赁、尚未出航的船只都在那边——小心。” 刚刚下过雨,走出仓库区,泰晤士河岸边,带着臭气和污泥的河水淹没道路,变得泥泞无比。 克里斯丁赶忙停下步伐。 虽说是他请求凯瑟琳同行,但这样黑乎乎、臭烘烘,还滚着垃圾和动物尸体的泥地,仍然是让克里斯丁紧蹙眉心。 “凯瑟琳小姐,”他说,“你还是在此等待吧,我一人先行就好。” “……” 凯瑟琳一挑眉梢。 小看谁呢这是?! “小姐?”她直接拎着裙摆,稍稍往上一提,“这里可没有什么小姐,查理,只有女仆凯茜。” 女仆裙边沿,一双秀丽的鞋子若隐若现。随着她迈开步子,裙摆摇曳,纤细的脚踝在泥泞之间若隐若现。 克里斯丁呼吸猛顿。 这也……太大胆了! 体面人家的小姐,谁会在外露出脚踝和小腿?克里斯丁震惊到停下脚步,而走在前面的凯瑟琳,却三步并作两步,轻松越过泥泞的地面。 脚尖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 像只落地的小鸟。 “查理?”她侧了侧头,笑容里尽是揶揄,“愣在原地,目标跑了就不好啦。” 克里斯丁骤然回神。 一时间,控制不住地自我厌恶席上心头——他在想什么? 凯瑟琳小姐一心只想调查真相,而他却被裙摆吸引了目光。这太下作了,她甚至还是罗斯金小姐的妹妹!克里斯丁深吸口气,缓和心神。 “这边。” 他大步跨过污泥,冷声开口,“请跟我来。” 而克里斯丁的目光,之后没有一秒再停留到她的裙摆尾端。 早上八点,放置在这附近的船只不出航,整个船坞空空荡荡。因而在河边踱步的人影显得格外清晰。 绕到这边的第一时间,凯瑟琳就和克里斯丁躲到了堆积的杂物之后。 借着晨曦光芒,克里斯丁藏好一看,蓝眼顿时暗了暗。 “是卡特·哈维尔。”他说。 来回踱步的卡特·哈维尔,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衣冠楚楚又身姿挺拔,确实是名商业代表的模样。只是他满脸写着不安,还时不时用手帕擦擦汗,看上去心理压力很大。 他反复看向怀表,等了十余分钟,另外一人姗姗来迟。 “伊顿,”哈维尔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的时间观念吗?” 伊顿? 是伊顿航海公司的那个伊顿吗?凯瑟琳微微有些吃惊,居然是老板亲自出面了。 “你没资格指责我,”伊顿粗声粗气地回敬,“我没有时间观念,那哈维尔,你有守信观念没有?我船都租了,箭在弦上,你却打算不干了?!” 哈维尔冷笑几声。 “我是说可以私自批准军()火单子不假,但一开始说的可只有一艘船!”他反驳道,“结果倒好,你和司各特拉拢了这么多投资,居然还想组商队,若是闹大,这就是国际事件!” 两句争吵,将一切说的明明白白。 原来是卡特·哈维尔怂了! 如克里斯丁所言,在美国的工厂倒闭后,卡特·哈维尔的手头不太富裕。因此做上军工厂的商业代表,就动了走私军火的歪心思。 向美国南方售卖军火,还没有关税,这可是暴利。 对他一人来说,走一艘船,就足够哈维尔东山再起了。 但显然,哈维尔低估了伊顿的野心。 “原来是个没长蛋的孬种,”伊顿当场骂了脏话,“只想贪便宜?我告诉你,没这么回事!你言而无信,去和那位爵士亲自解释。” 那位爵士? 凯瑟琳和克里斯丁对视一眼。 哈维尔却不吃这套,他坚持道:“言而无信?谁叫你迫不及待和那位爵士汇报,又着急忙慌的租船来着?承诺是你许下的,又不是我。我连合同都没签!” 说完,哈维尔拎了拎自己的衣领。 “你急着邀功,别拉我倒霉,”他轻哼一声,“自己和爵士解释去吧。” 一口一个爵士,想忽略都难。 之前司各特就向爸爸许诺过,这伊顿航海公司的“靠山稳定”。 走私军火物资,那确实足够稳定。难道二人争论之间的“爵士”,就是这位靠山吗。 哈维尔认识他。 “我只是想赚钱,可不想把命搭进去,”哈维尔说,“伊顿,你最好想想,值不值得。” “少他*给我废话!”伊顿破口大骂。 航海公司的老板,分明也是西装革履的模样。只是因为哈维尔几句话,中年男人的额头青筋暴起,他右手往后撇了撇,冲上前,直接拽住哈维尔的衣襟:“你别想走!” 哈维尔死命挣扎起来:“我要喊安保了!” 青年一把拍开伊顿的手,向后踉跄几步。他扶着墙壁不住后退,而伊顿第二次碰触自己的腰际。 不对劲。 躲在角落里,能将岸边的情况看得分明。凯瑟琳一眼就看到伊顿空余的那只手的掌心、食指和中指生着厚厚的茧子。 这是枪茧,唯独常年使用枪械的人,才会在这些关节处磨出厚厚的茧子。 而伊顿两次往腰际摸去,那处分明是挂墙的地方。 电光火石之间,凯瑟琳反应飞快。 “伊顿要开枪!”她抬头。 而伴随着话音落地的瞬间,克里斯丁从货物后面站了出来。 凯瑟琳眼睁睁地看着作工人打扮的青年,同样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 ——他早就做好了最差准备。 克里斯丁调转手枪方向,枪口对准天空,毫不迟疑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回荡在空空荡荡的船坞之间。 晚一步抽出枪的伊顿一个哆嗦,回过头。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下一刻,航海公司的老板二话不说,夺路而逃!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扬声喊道,“请看好哈维尔!” “什——” 就这么追过去?伊顿也有枪啊! 凯瑟琳目瞪口呆从货物后方钻出来,只见克里斯丁已然冲到了伊顿身后。 趁着这个功夫,她一溜烟小跑到哈维尔身边。听到枪声,明明是军火商的商业代表,卡特·哈维尔却直接吓到瘫倒在地,直至凯瑟琳将其搀扶起来才颤颤巍巍回神。 “先生,”凯瑟琳问,“你没受伤吧?” “我,我——” 哈维尔战战兢兢抬头,触及到凯瑟琳的目光,居然又是吓到大叫一声,连连后退。 凯瑟琳:? 她又不是什么女鬼或者杀手,不至于这个反应吧? 就在凯瑟琳莫名其妙之时,哈维尔已经退到了墙边,指着凯瑟琳,完全是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罗斯金……怎么,怎么是你?” 凯瑟琳伸手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 卡特·哈维尔认识她。 甚至是凯瑟琳还穿着女仆的衣服,也被这家伙认了出来。 就是他对克里斯丁先生怀恨在心,所以试图拉父亲下水没跑了! 作者有话说: 亲友:第一次合作就偷看人家姑娘的脚,还合作这么默契,哎呦。 姜花:凯瑟琳会拒绝拉郎cp的(目前。 亲友:笑死,但是官配她也拒绝啊! 姜花:?那确实x玛格丽特也拒绝啊! #男主被嫌弃的一生.jpg 第13章 013 第一期连载刊登啦 第13章 013 第一期连载刊登啦 013 这边凯瑟琳刚刚搀扶起卡特·哈维尔,克里斯丁已然以矫健身姿,追上了逃跑的伊顿。 中年男人见自己逃不掉了,干脆转身。 凯瑟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 伊顿再次举枪。 “你去死,”伊顿狰狞咒骂,“我活不了,你们也一起陪我下地狱去!” 克里斯丁眉心一拧,二话不说,直接抬脚! 眼见着伊顿即将扣下刚刚没扣下的扳机,然而克里斯丁的动作比他更快。 青年侧过腰腹,胯()部猛然发力,带着后腿一扫,分明隔着老远,精准无误地踢中了伊顿的膝盖!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泰晤士河岸清晰回荡。 凯瑟琳:?! 真是白担心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这一脚,是再标准不过的格斗技术。 哪怕是放在百余年后的搏击比赛,也是杀招。更何况伊顿完全没能抵抗,胫骨犹如砍刀一般,直接撞碎了伊顿的膝盖。 伴随着痛苦哀嚎,中年男人重重倒地。 别的不说……这大长腿就是好使啊!这么远的距离,伊顿怕是没想到他会直接出脚。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看的凯瑟琳目瞪口呆。 这估计不是伯爵夫人,或者任何贵族长辈能教给他的吧? 而克里斯丁毫不客气,俯身就把伊顿按在地上。 刚刚一声鸣枪示警,终于将船坞的工作人员引了过来。 两名看守提着灯狂奔到河边,被这幅场面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克里斯丁抬头:“枪击未遂,去报警!” 说完,他的目光直接转到凯瑟琳的方向。 确认她安全无误,那双蓝眼流露出几分放心的情绪。而后克里斯丁看向了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的卡特·哈维尔。 曾经的竞争对手,一眼就认出了查尔斯·克里斯丁的这双蓝眼,哈维尔立刻僵硬在原地。 码头看守负责押送伊顿,克里斯丁则起身,迈开那双立大功的长腿就走向哈维尔。 他看上去非常生气。 依旧是眉头紧蹙,依旧是高挑稳健,只是车夫的短褂子和八角帽,让他多了几分往日不应有的气势汹汹。克里斯丁直接将哈维尔从地面拽起来,他死死抓着对方的衣领:“哈维尔,很久不见。” 克里斯丁和罗斯金家的女儿突然出现、还救下了自己,卡特·哈维尔怎能不明白他们为何而来? 彻底被吓破胆的青年,吞了吞唾沫。 “我、我……” 哈维尔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我没想害你!该死的,克里斯丁,我就想恶心一下你……谁叫你浑身上下抓不住任何弱点?要是未来的岳父卷进走私当中,对你来说也,也是一桩丑闻!” 话到最后,卡特·哈维尔既妒恨、又恐慌,诸多情绪集中在脸上,近乎扭曲。 “这样我和你也没差多少,大家都是背后不干净的生意人罢了!”他扯着嗓子喊,“谁能,谁能想到这摊比我还,还——” “你住嘴。”克里斯丁冷声开口。 对方立刻像是被踩住脖子的青蛙,不再吭声。 凯瑟琳看着哈维尔这幅模样,只觉得可悲。 当然,她也没忘记刚刚听到的关键。 “伊顿口中的‘那位爵士’是谁?”凯瑟琳问。 “什……你说那个,”哈维尔惊魂不定地看向凯瑟琳,他浑身都在抖,却还是干巴巴地回答了,“是厄瑞波斯爵士,伊顿他敢拉拢这么多资金做走私,当然有靠山。” 这当然不是真名。 厄瑞波斯甚至不是个英文名字,是古希腊神话中象征着黑暗的神明,大抵是个绰号。 也太中二了吧!凯瑟琳一面嘀咕,一面追问:“他真名是什么?” “我……我怎么知道,”哈维尔脸色茫然,“和我谈判的,一直是伊顿航海公司的人。” 自己还没搞明白这趟水深浅呢,就先算计起自己嫉妒的对手来了。凯瑟琳都不知道该说他无知者无畏好,还是蠢到极致好。 眨眼的功夫,看守已经带着警察飞奔而来。 凯瑟琳看了一眼警察,干笑几声。 “现在你不用担心走私一事了,”她说,“但是你最好连夜离开英国吧,得罪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大人物,掂量掂量会有怎样的代价。” 哈维尔闻言,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是灰败。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苏格兰场*了。 克里斯丁亮出身份,原本还不耐烦的几名警察,当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态度转变。他们客客气气问完话,就留了克里斯丁的地址,目送二人离开。 一走出船坞,凯瑟琳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先生,你的格斗术是跟谁学的?” 显然克里斯丁心情并不好。 他眉心深拧,漂亮的脸蛋紧绷绷的。直至凯瑟琳发问,蓝眼垂下来,触及到凯瑟琳期待的神情时,克里斯丁一时微怔。 而后连他也意识不到的,英挺眉心慢慢舒展开来。 “工人。”克里斯丁言简意赅道,“我刚成年,就被父亲丢去了曼彻斯特的棉纺厂,他不许我暴露身份,工作半年才能回家。” 哇。 这点原著里可没说过! 老克里斯丁先生也够狠的,百余年后机械化、体系化的工厂都很苦,更何况十九世纪?怪不得能把一名大帅哥养成如此严肃的人。 那么,凯瑟琳也多少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喜欢简·奥斯汀,甚至有些看不起乡绅小姐了。 在亲自进过工厂、排查过码头仓库的人眼中,田园生活的那丁点烦恼,也许真的是无病呻()吟。 “但是,”克里斯丁冷不丁出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凯瑟琳小姐?” “……” 你还是闭嘴吧!凯瑟琳无语,上一秒好转半分的印象,下一秒又被这硬邦邦的语气打了回去。 “也许能用在我的故事里,”她一本正经,“谢谢你为我提供的素材。” “谢谢哈维尔吧。”克里斯丁淡淡开口,“鼠目寸光的家伙,闹出如此乱子。” 而这乱子,还没彻底完呢。 伊顿被捕,这倒是个完美的借口——没人会和老板进了局子的航海公司合作的。父亲可以借此抽身,而不引起任何警惕。 就是这所谓的“厄瑞波斯爵士”…… 克里斯丁见凯瑟琳陷入思索,主动出言:“哈维尔不认识,但伊顿肯定认识,我会想办法和警方说明情况。” 凯瑟琳讶然:“你要继续调查吗,先生?” 其实没必要了。 如今已经知道是卡特·哈维尔拖爸爸下水,他也没有继续掀起风浪的能力。只要爸爸借着伊顿被捕之事抽身,就可以避免原著中罗斯金一家债台高筑的结局。 皆大欢喜。 然而克里斯丁可不知道今日规避了怎样可怕的未来。 他低下头,蓝眼灼灼。 “走私棉花,这会让两国的棉纺厂都受到影响,”克里斯丁说,“搅乱市场,不止是我会亏损,凯瑟琳小姐,我做不到坐以待毙。” 是这个道理。 全球经济已在渐渐成型,从棉花被摘下的一刻起,到变成布料、衣物,送入店铺,最终叫顾客购买。其中任何环节出现波动,影响的都是上下两头。 原材料来路不明,扰乱价格市场,亏本的不止是一个两个工厂那么简单。 而且伊顿被警察带走,他三句不离的“厄瑞波斯爵士”,难道不会知道是谁干的吗? 嗯,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凯瑟琳深吸口气:“先生,若之后再有进展,能转告我吗?也是为了素材。” 只是为了素材? 克里斯丁端详着凯瑟琳,一言不发。 道出此话的年轻小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跑动,她往日苍白的面孔也浮上一层绯()红,显得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寻常女士听到枪声,怕是早就吓晕过去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还事后追问格斗术,甚至打算继续参与其中。 这不合适。 就算她不是玛格丽特小姐的妹妹,克里斯丁怎么能让一名未婚小姐牵扯到危险当中? 然而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迎上她期待的目光,怎么也说不出口。 向来冷硬的克里斯丁喉头滚动,最终舒了口气:“可以。” 而后他毫不意外地看到眼前的姑娘,绽开比伦敦日光还要灿烂的笑颜。 ………… …… 回到贝丝姑妈家,凯瑟琳换下衣物没多久,罗斯金先生也跟着回来了。 “爸爸!” 她迫不及待冲下楼,迎接刚进门的父亲,“爸爸,好消息!” “什么?” 罗斯金先生也是难得喜气洋洋的,他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破产危机,只是喜气洋洋地拿着一份杂志进门:“我倒是也没想到,凯茜在公寓里,也能发现好消息——我倒是真的带了好消息回来。” 凯瑟琳眨了眨眼,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什么?” 罗斯金先生神秘地将手中杂志递了过来。 “是你的,凯茜,”当爸爸的别提有多自豪了,“《海滨杂志》寄来的样刊。” 好的,冒险调查暂停。 凯瑟琳双眼一亮,拿过崭新的杂志刊物。 “我不急着看。”她珍稀地摸了摸封面,笑吟吟道,“我要和安妮一起看。” 眼下已经暂时解决了航海公司的事情,想来那什么爵士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动静,也该回家了。 凯瑟琳可是和小妹说好了,等印刷成刊,安妮要做第一个读者。 作者有话说: *苏格兰场是伦敦警局的代称。 伊顿:你作弊,这不公平,凭什么你腿这么长! 克里斯丁:……谢谢夸奖。 第14章 014 乔治·贝尔初次“亮相” 第14章 014 乔治·贝尔初次“亮相” 014 伊顿被捕,卡特·哈维尔暂时安全。 尽管透露出的所谓“厄瑞波斯爵士”,让众人摸不到头脑,但至少,投资伊顿航海公司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 罗斯金先生在全然无知的情况下,避免了全家走向覆灭的悲剧。 然而查尔斯·克里斯丁却不能闲下来。 他先联系上了警方,又将大概情况告知罗斯金先生,好叫罗斯金先生在二女儿的陪同下安心回家。 苏格兰场的探长还在等他回信,也不能忘记警告其他关系比较好的工厂主,以防走私棉花流入市场。 克里斯丁甚至盘算着去联系一下曼彻斯特,可在他喊来邮差之前,邮差就带着梅丽尔伯爵夫人的电报主动上门了。 内容很简单:“姨母生病,速归。” 而克里斯丁看到这行字,袭上心头的只有厌烦。 类似的借口,伯爵夫人已经用了无数次了。 克里斯丁的母亲早亡,父亲又在几年前去世。家中人丁寥落,就还剩下身为伯爵夫人的姨母还活着。 因而不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不能忽视姨母的央求。 可真要回去,克里斯丁从没见伯爵夫人生什么病。到她身边之后,无非就是“她年纪大了,一想到唯一外甥还没结婚,便觉得对不起姐姐和姐夫,而后精神不好。她余生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他和玛格丽特小姐结婚,成婚之后肯定就不会再生病”——之类的话。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罗斯金家的二女儿落水重病,恨不得随时都要举行葬礼,他与罗斯金小姐的婚事自然就拖延了。 现在,凯瑟琳小姐大病初愈,也是该重新商议成婚一事了。可如今手头一堆麻烦,他怎能着急忙慌步入教堂? 更何况…… 回想起上次见面,罗斯金小姐掉头就跑的场面,克里斯丁更是心浮气躁。 麻烦。 他本想趁着难得休息的晌午,看完手头的孟德斯鸠。现在可好,姨妈的催促让他全然没了心情,克里斯丁沙发往后一仰,转过头,就看到搁置在桌边的一本杂志。 那是—— 他侧了侧头,将那本最新的《海滨杂志》拿了起来。 这可不是克里斯丁订阅的杂志,估计是管家留在书房里,忘记拿走了。 现在他心烦意乱,看不下去大部头,就干脆拿起了过往从不会读的消遣杂志,随意翻开。 而后一行言简意赅的标题落入克里斯丁眼帘。 《谋杀指导》。 克里斯丁不自觉地挑起了眉梢。 这是篇侦探小说,故事开头极其简练,直接将读者带进了情节之中。 侦探乔治·贝尔拎着昂贵的礼物出门,居然是前去新门监狱,探访一名叫威廉·古多尔的杀人犯,而他的目的就是在于寻求“指导”。 向一名杀人犯寻求指导? 看到这儿,克里斯丁已经自然而然读了进去。 作者详细地描述了古多尔爵士的住处:谁都知道新门监狱条件艰苦,但他的牢房却贴着墙纸、铺着地毯,甚至配备了昂贵的红木椅子,和铺着厚重软垫的单人床。狱警恭敬地将雪茄和红酒送上,坐在椅子上的古多尔爵士,矜持且礼貌地对着贝尔点头。 “日安,乔治,”古多尔爵士开门见山,“你是为了报纸上的杀人案而来吧。” “……很高兴你依旧在关心社会时事,爵士。”贝尔沉重出言。 优雅的爵士一声喟叹。 “很难不注意,将一截小拇指,连带着放言警察无能、抓不住他的信件一同寄往警察局,”古多尔爵士说,“我虽然人在监狱之中,但也能猜到,苏格兰场已然为了记者和民众的围追堵截焦头烂额了。” “事实上,就在昨日,我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件。” 贝尔将收好的信封谨慎拿出来,隔着铁栅栏递给爵士,“内容大差不离,只是多了一句,希望我能比无能的警察更聪明一些。爵士,我此次到来,就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爵士侧了侧头。 “你对这名‘杀人犯’——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杀了人,还是警方所谓的哗众取宠的小丑——有什么看法。” “你已经逮捕了我,乔治。”爵士接过信件,垂下眼眸,“证明你比我更聪明。” “不,爵士。” 贝尔却因为这句话重重叹了口气。 他面色凝重:“我逮捕了你,是因为你想要我逮捕你。而即便如此,爵士,你仍然是我的导师,我需要你的指点。” 一句导师,让监狱之中的古多尔爵士近乎动容。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打开了被仔细封存的信封。 写到此处,作者才用侦探贝尔的口吻,展开了他与古多尔爵士的关系。 这位威廉·古多尔爵士,不仅是一位技术精湛的医生,更是品味高雅的博物学家。他对刑侦案件很感兴趣,连苏格兰场都会找他进行咨询。而我们的侦探乔治·贝尔,在读大学时,也曾经上过他的课程,他也对贝尔的侦探之路进行过指点。说是导师,完全不为过。 贝尔对他一向尊敬有加,直至他接到了一桩谋杀调查。 这桩案件太顺利了——顺利到贝尔能清晰感觉到,凶手完全是按照他的侦查模式和习惯展开了谋杀。贝尔就这么一路调查到了爵士身上。 是他犯下的谋杀案。 原来古多尔爵士对刑侦案件感兴趣,是因为年轻时,他与家人出游,挚爱的妻女却被拦路的盗匪谋杀。警察没有调查出结果,于是爵士自学成才,一切都是为了给妻女报仇。 终于在二十年后,爵士找到了这名凶手,他用当年凶手杀害自己妻女的同样手法杀死了对方,并为贝尔留下了线索。 如今尘埃落定,他心甘情愿在监狱中服刑。 而自诩罪人的爵士,也无法拒绝来自爱徒的求助。 优雅的中年绅士阅读完凶手的信件,缓缓抬头。 “他并非哗众取宠、卖弄关子,乔治,”爵士出言,“这确实是一名来自杀人犯的信件。” 贝尔的脸色沉了下去:“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是爵士,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想听听杀人犯的角度?” 爵士微勾嘴角,见贝尔并不喜欢自己的玩笑,便继续说了下去:“他着急了,乔治,就这么简单。杀了人、做了坏事,本意是为了炫耀和展示——就像是维京时代狩猎了大鱼的野蛮人一般。但警方和你都找不到他,没人观看,便没人为我们这位猎手授勋。” 说着,爵士放下了信件。 “他写信,”古多尔爵士慢条斯理地说,“是为了向警方索取属于自己的‘功勋’。接下来他还会再次作案,等待着你们发现。”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完全着了迷。 虽说他平时不怎么看这种用于消遣的杂志连载,但也不得不佩服于作者的技艺精湛。 《谋杀指导》,原来是这个意思。 得多么大胆的创作者,才能以正面、乃至赞扬的口吻,来刻画一名凶手?甚至将他安排成了探案的主角之一! 克里斯丁勾了勾嘴角:有趣。 如此涉及,可谓惊世骇俗,他已经能想象到这样的故事,会在读者之间掀起怎样的讨论了。克里斯丁迫不及待翻到下一页,想看看古多尔爵士是如何断定凶手行动的,然后…… 没了。 没了?! 本期《谋杀指导》,连载到此为止。 查尔斯·克里斯丁真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习惯了《本特利氏杂志》,和其他文学刊物行文节奏、故事篇幅的克里斯丁,第一次领教到商业杂志的作者和编辑有多么可恶。 在剧情高潮戛然而止,下一期则还要等一个月。 但凡是对故事感兴趣的读者,都会迫不及待去买新刊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胸腔内抓心挠肝,却也没别的法子。克里斯丁只能怀揣着好奇,翻到连载第一页。他本意是想看看,究竟是哪位恶趣味的作者,还能吊起他的胃口。 然后克里斯丁就看到《谋杀指导》的标题之下,作者署名分明是:乔治·贝尔——文中侦探本人。 那一刻,克里斯丁是真的气笑了。 ………… …… 同一时间,长河村的罗斯金家。 安妮放下《海滨杂志》,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凯瑟琳。 “怎么能断在这里!”她一把抓住二姐的袖口,“接下来呢?接下来呢!所以爵士为什么认为凶手还会作案啊?” 凯瑟琳笑眯眯地:“你要听我给你讲吗?” 安妮:“呃……算了。” 着急到站起来的安妮,顿时如泄了气的气球般,又坐回床边。 哎呀,真有趣! 凯瑟琳从没想到,亲眼看到读者反应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穿越之前,她是独生女不说,互联网时代,多数反馈也是通过邮件和网页评论。这还是凯瑟琳第一次见到自己亲人阅读后的模样。 怪不好意思的,但看安妮完全沉迷的表情,凯瑟琳又很自豪。 还有什么比家人认可更值得骄傲的呢? 而且,钱伯斯先生也太坏了,卡在剧情转折点断章!不愧是商业杂志的主编,一想到也许会有人因为自己的作品苦苦等候一个月,凯瑟琳不仅内疚,还有点高兴。 “听你讲,不如自己看有意思,”安妮认真开口,“我要等下个月亲自读到……不过凯茜,你这个故事写完了,什么时候动笔下一篇呀?” “我已经开始构思了。”凯瑟琳笑着回答。 安妮来了精神:“还是古道尔爵士和贝尔侦探的故事吗?这次侦探又接下来了什么案件?” 凯瑟琳眨了眨眼:“谁说是侦探接下的案件来着?” “哎?” “这次……”凯瑟琳故作神秘,“是一封直接寄去新门监狱的求助信件。”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我对乡绅小姐真的没什么兴趣! 还是克里斯丁:【盯着凯瑟琳的小腿不放.jpg】【抓着凯瑟琳的连载读到被断章心梗.gif】。 . 第八章 不小心把没修的章节放上来了,已经修改。凯瑟琳的第一篇文名是《谋杀指导》,以现在的版本为准! 第15章 015 新连载的构思 第15章 015 新连载的构思 015 “这次……”凯瑟琳故作神秘,“是一封直接寄去新门监狱的求助信件。” “寄去新门监狱?” 听到这话,安妮的好奇心被大大勾了起来,“是寄给古多尔爵士的信件吗?” 凯瑟琳点了点头:“当然!不然还能是寄给谁呢。” 安妮:“那是谁寄来的信?又是什么信件?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呀?” 凯瑟琳非常诚实:“我还没想好。” 安妮:“……” 看到安妮的表情犹如吃干面包被噎住了,凯瑟琳噗嗤笑出声。 “哪里有这么快的!”她莞尔笑道,“只是我觉得,贝尔侦探向古多尔爵士求助,欠了个人情,也还回来才是。信件寄给古多尔爵士,他没法离开新门监狱,自然要委托贝尔侦探帮忙。” 构思案件可不是小事。 灵感一现固然好,可没有思路的时候,还是得依靠作者对市场、剧情和节奏的判断,稳扎稳打。 虽然还没想好具体案件,但凯瑟琳已经确认了事件框架。 写这种在杂志上刊登的短篇是有技巧和套路的。 从作者角度来看,凯瑟琳达成了最初目的——背离读者期待的古多尔爵士塑造的很成功。 不论是玛格丽特和安妮的反馈,还是钱伯斯先生的评价,都着重在爵士身上。 所以不管是哪个时代的人,都吃美强惨这一套嘛。 而相比较而言,侦探乔治·贝尔本人,就没什么存在感。 双主角叙事就是容易变成这样。这可不行,他到底是在外行走、负责断案侦查的侦探!凯瑟琳可不想贝尔成为书中的工具人,她决定第二个案子展开对侦探本人的刻画。 思路有了,就看如何安排细节。 安妮还不甘心,试图继续追问。可她话还没出口,玛格丽特就噔噔噔跑进书房来,散落的头发在空中飞扬。她只听到了最后凯瑟琳的话,自然而然接道:“没有灵感,就出去走走吧?我要去探望一下那天右脚受伤的男孩,你们去不去?” 凯瑟琳闻言一愣。 玛格丽特说的自然是之前她们去萨里镇邮寄稿件时,与卡尔·本森上尉一起在雨中救下的那个孩子。 “啊,”安妮这才想起来,“你去伦敦的时候,汤姆·内森——就是那个男孩的父母上门感谢了。” “人家还带着礼物来的。” 玛格丽特提起来就很不好意思,“内森先生的衣服都打着补丁,却带了一整袋子的小麦粉。我想,也该去探望一下小汤姆。” 凯瑟琳猛然回神。 是了,但凡那名男孩有父母、有家庭,自然会登门感谢。 只是听起来内森一家经济条件不好,而罗斯金一家又是长河村有名的乡绅。不论是出于礼节还是体面,接受了穷人家的谢礼,就得找个借口还礼。 礼尚往来,才会有名声和朋友嘛。 当时就是姐妹三人参与救下小汤姆,这没有不去的道理! 创作之路固然重要,但日常生活也不能落下。 凯瑟琳赶忙起身:“他们可以带礼物来,我们也可以带礼物去。我去拿些牛奶和面包。” ………… …… 内森一家住的离长河村并不远。 趁着晴天,三位姐妹步行出门,也就走了不到两英里,来到了隔壁村子。 小汤姆的父亲去镇上做工了,是男孩本人出门迎接的。 只是如玛格丽特所言,汤姆·内森的家庭情况确实不好。 坐落在村子边沿的屋子潮湿狭窄,屋子里还黑漆漆的,家具、墙壁都呈现出破旧的灰败。 但这并不妨碍小汤姆的热情。 小孩子伤好得快,加上脱臼本来就不严重,他整个人都蹦蹦跳跳的。 看到他朝气蓬勃的模样,凯瑟琳就放下心来了。 骨头接对了位置,小汤姆年纪又不大,十余天就恢复,也是正常。 小汤姆热情招呼道:“罗斯金小姐!你们先坐下,妈妈,妈妈——快拿煤油灯来!” 回应他的是卧室里的一声咳嗽。 “来了。” 一道沙哑声音的来到客厅,内森太太一露面,刚刚落座的三位姐妹同时顿住。 拎着煤油灯的内森太太,身形佝偻、容貌苍白,她披着破旧的毯子,光看身形就是久病缠身,而她走到唯一的窗子前,凯瑟琳分明看到内森太太的下半张脸是畸形的。 牙齿基本掉光,下颌骨扭曲不堪,脸颊的肉也烂了大半,留下黑漆漆的疤痕。 她很不自在地侧了侧头,努力将自己藏匿在阴影之中。 “抱歉,小姐们,”内森太太开口,“我点了灯就走。” “……没关系的,太太。” 玛格丽特流露出受惊的模样,却更是不忍,“您先坐吧。” 内森太太摇了摇头。 她从客厅的窗子边拿出火柴盒。抽出火柴一划,呛人的烟和臭味一并在室内扩散开来。 这是白磷。 凯瑟琳恍然。 “内森太太,”她低声问,“你曾经……是在火柴厂工作过吗?” 内森太太点燃煤油灯的灯芯,吹灭火柴,讶然扭头。 “是的,小姐,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说话时她尽力不去正眼看凯瑟琳,生怕自己畸形的面孔吓到几位未婚小姐们。 这样的遮掩让凯瑟琳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九世纪的火柴厂,生产的是白磷火柴。白磷带有剧毒,在火柴厂工作的女工,时间长了,都会因磷中毒出现掉落牙齿、骨头病变的症状,严重的甚至会威胁生命。内森太太就是标准的磷毒性颌骨中毒后的模样。 凯瑟琳知道这种病,还是因为在做调查记者时,接触过类似的病例。 当时她就查阅了资料,磷中毒与尘肺病,是维多利亚时期杀死底层工人的诸多职业病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例。 一直到十九世纪末,在妇女运动和工人运动的展开下,经过抗议、罢工,英国才颁布法案整治,含有剧毒的白磷火柴才退出历史舞台。 “之间我和孩子他爸在伦敦工作,”内森太太低着头,将家中唯一一盏煤油灯放到桌前,“我生病之后,被工厂开除了,索性就回到了乡下。萨里镇的工资虽然不如伦敦高,但住在村子里,花费也不高。” 凯瑟琳抿紧嘴唇。 她想,新案子的思路大概有了。 原本凯瑟琳的想法是,那封寄给古多尔爵士的信件,来自他的老友,或者恩人。 这样即便自诩罪犯,安心服刑的爵士,也不得不主动向侦探贝尔寻求帮助,请他代替自己去查案。 但凯瑟琳并没有确定下来思路,因为这样到底案件的中心还是古多尔爵士,贝尔的主观能动性不足。这就不符合凯瑟琳的目标了。 谁来写信,能让古多尔爵士无法拒绝,且富有正义感的侦探,也愿意去帮忙呢? 不一定非得是朋友。 若古多尔爵士拿到手的,是像汤姆这样的男孩,写的歪歪扭扭、满是病句的求助信呢? 相信悲悯且为自己犯下杀人罪责始终愧疚的古多尔爵士,是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 想到这儿,凯瑟琳的想法逐渐明确。 ——做不到像查尔斯·狄更斯那样,一书促使社会变革。但活生生的案例在眼前,为什么不写到故事中? 没哪个作者能闭门造车,身边的一切都会是素材和灵感。 尤其是侦探小说需要真实的细节,就像是《福尔摩斯探案集》若无生动的描写,也不会将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刻画的栩栩如生。 试试看吧! 凯瑟琳收敛思路,温声出言,“内森太太,请放松对待我们,若是你身体不适,回卧室休息也好。” 磷中毒也会影响喉咙和呼吸道,内森太太的声音非常沙哑,她更需要卧床休息。 看出凯瑟琳的体谅,内森太太流露出感激之色:“谢谢你,凯瑟琳小姐。” 话音落地,刚跑出门外的小汤姆,又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妈妈!”他拎着一篮筐蔬菜跨过门槛,喜气洋洋道,“今天真好,你看看谁来了!” 内森太太和三位小姐同时向门前看过去。 触及到进门的高大身形时,玛格丽特“蹭”的一声站起身来。 她动作太大,破旧的椅子发出“吱呀”巨响,叫门外的人身形一顿。 而后卡尔·本森上尉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漂亮的眼睛看向玛格丽特。 那一瞬间,世界几乎都停顿了。 二人四目相对,怔怔地看向对方,好像周遭的人和物都完全不存在了一样。 看的凯瑟琳……当场失笑出声。 她轻轻一笑,玛格丽特猛然回神。 意识到自己失态,罗斯金家的大女儿闹了个大红脸,赶忙低头:“本森上尉,你怎么来了?不、不对,福克斯先生身体怎么样了?” 殊不知她这幅脸蛋红扑扑的模样,在本森上尉眼中更是美丽动人。 “我的舅舅身体已经好转,医生说他已经可以下床散步,出门透透气对他也有好处,”他愣愣看着玛格丽特,“那,那你呢……?” 凯瑟琳微挑眉梢:“不对吧,本森上尉,我姐姐又没生病,你问她做什么?” 本森上尉一个激灵,自觉失言。 他赶忙看向雀跃的小汤姆。 “我来时去了一趟医院,为内森太太拿了些止痛药,”本森上尉弯腰,拍了拍汤姆的脑袋,“如果她痛的实在是太厉害,临睡前就让她吃一颗,好吗?” 汤姆很是感动:“谢谢你,上尉!你和罗斯金小姐都是好人。” 凯瑟琳敏锐地开口:“你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上尉。” 本森上尉点头:“我看汤姆家境不好,有些不放心,之前抽空来过两次。” 不止救了男孩,还惦记着他一家,甚至能力所能及地拿药、帮忙。足以可见卡尔·本森有一颗热忱心肠。 哎呀,怎么看怎么和姐姐相配。 凯瑟琳忍不住偷偷嗑了一把糖,而满屋子的粉红泡泡中,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安妮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她也不傻,不是没发现本森上尉一进门,玛格丽特的表现和平日完全不一样。 光彩照人、性格开朗的长姐,什么时候有说话磕磕巴巴的时候?她喜欢上尉! 但—— 玛格丽特早就订婚了啊?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安妮就是世界名画《呐喊》。 白磷病是十九世纪火柴女工的职业病,因为当时火柴的原料是白磷,白磷对人体有剧毒,大部分女工都会因为磷中()毒而重病死亡。十九世纪末的火柴女工抗争、罢工,是当时轰轰烈烈的妇女运动之一。我在隔壁《福尔摩斯小妹》里写了相应案件,资料不能白查,二次利用一下。 . 以及,明天整理后续大纲和思路,暂时不更,下次更新在周四早上九点,爱大家,啵啵啵=3= 第16章 016 姐妹之间的嫉妒心 第16章 016 姐妹之间的嫉妒心 016 玛格丽特喜欢本森上尉。 可是她早就订婚了呀? 安妮无比震惊,却出于体面,硬生生按下质问的心情。 接下来的时间,听着玛格丽特与本森上尉交谈——尤其是凯瑟琳还时不时说些俏皮话帮腔,罗斯金家的小妹如坐针毡。 尤其是听说,本森上尉要留到下周,至少参加了月末的舞会再走时,看着玛格丽特如娇似妍的面容,安妮险些没能绷住理智。 一直到拜访结束,三人归家,安妮终于没能忍住。 “玛姬,你怎么回事?” 卧室房门一关,安妮直奔正题,“你有未婚夫,你怎么能答应本森上尉,舞会开场跳第一支舞?” 玛格丽特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安妮一句话,把玛格丽特头顶的粉红泡泡戳了个粉碎。想到克里斯丁先生冷到恨不得掉冰碴子的表情,玛格丽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么惦记克里斯丁先生,”她不客气道,“那你和他跳第一支舞好了。” “什——玛格丽特,那是你的未婚夫!”安妮瞪大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本森上尉情难自禁,玛格丽特本就够煎熬了:她看着他脑子就一片空白,可也无法真正忘记自己已经订婚。凯瑟琳的支持让她多少有了底气,但玛格丽特目前还没想到能妥善退婚的法子。 安妮当头棒喝,实在是戳到了她的痛处。 “又不是我想要订婚的!”玛格丽特微微抬高了声音,“你妈妈……还有你!在我耳边订婚长、订婚短,说了三个月,我,我答应了之后,每天都在后悔。” 碰到本森上尉之前,玛格丽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喜欢克里斯丁先生,也能看出来克里斯丁先生完全不喜欢她。 只是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克里斯丁先生英俊、有钱,是最好的结婚对象。罗斯金家虽生活平和,但也不算特别富裕。如果能嫁给克里斯丁,她不仅能拥有优渥的生活,还能让凯瑟琳和安妮也找个好人家。 亲人、朋友,反复在玛格丽特耳畔念叨了几个月,好似不嫁给克里斯丁,她未来的人生就会彻底完蛋。 这让玛格丽特无比恐惧,因此克里斯丁先生提出订婚时,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凯瑟琳溺水,吓坏了全家人。 可玛格丽特在担忧妹妹之余,也不免松了口气:克里斯丁体面地将婚事后推,而后迟迟没有再提及。 晚一天嫁给他,对玛格丽特来说都是多幸存一天。 直到卡尔·本森上尉出现在雨幕之中。 玛格丽特终于清醒过来。 她不能嫁给克里斯丁,她不会幸福的。就算本森上尉不喜欢她,就,就算……他们有缘无分也是一样。 一想到日后要与他朝夕相处,玛格丽特就感觉痛苦在心中燃烧。 凯瑟琳说得对,她得想个合理、体面的办法,与克里斯丁退婚。 因此安妮这副深拧眉头的模样,更是刺激了罗斯金家天真、烂漫的长女。 “我不会和克里斯丁结婚的。” 玛格丽特笃定道,“我想通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会想办法与克里斯丁退婚。” 安妮几乎是尖叫出声:“什么?” 小妹本就苍白的面孔,更是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你——玛格丽特,你疯了吗!就算不在乎自己,也该想想我和凯瑟琳吧!你退婚毁掉的不止是自己的名声,我和凯瑟琳也会嫁不出去的!” ——凯瑟琳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听到安妮尖刻的质问,她扶在门边的手一顿,而后暗道一声不好。 怎么就自己晚上楼一步的功夫,两个人就因为这个吵起来啦? 幸好今日天气好,爸爸妈妈也出门散步了,否则安妮这一声,肯定是要把整个罗斯金家都点炸了锅。 “怎么回事?” 凯瑟琳温声问,“安妮,你冷静些。” 安妮猛然回头。 她攥着拳头,气鼓鼓地看着凯瑟琳:“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不怕丢脸,我还怕丢脸呢!克里斯丁先生帮过我们,你们怎么这么对待他?” 玛格丽特简直要疯了。 “左一个克里斯丁,右一个克里斯丁,究竟他是你姐姐,还是我是你姐姐?”玛格丽特还击,“好啊,你这么惦记着他,我退婚了,你去和他结婚,不是刚好?” 安妮难以置信:“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凯瑟琳:“……” 头又开始疼了,现在装晕来得及吗? 唉!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茬,只是凯瑟琳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安妮居然会这么生气。 再怎么样,玛格丽特也是她和安妮的亲姐姐呀。 “安妮。” 凯瑟琳清了清嗓子,“不是我隐瞒你,而是玛格丽特还没想好怎么办,我怎么可能越过她,先行告诉你?现在你知道了,我们三个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想办法?” 安妮气极反笑,“想什么办法,想玛格丽特该如何与穷困潦倒的军官更好的眉眼来去吗?” 玛格丽特:“你给我闭嘴!” 两个人眼见着又要争吵,但凯瑟琳依然表情平静。 “那你觉得,”她轻声说,“明知道玛格丽特嫁给克里斯丁先生会无比痛苦,也要坚持她结婚,就是对的吗?” 安妮:“我——” 也许是凯瑟琳冷静的姿态感染了她,也许是安妮真的哑口无言。 罗斯金家的小妹张了张嘴,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安妮迎上凯瑟琳的视线,眨了眨眼,泪水飞快模糊了视线。 “她总是有很多选择,”安妮抽噎一声,“最好的衣服,最美的项链,理所当然地被求婚、被追捧,连拿走我心爱的帽子都不说一声。凭什么玛格丽特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珍惜?”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玛格丽特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安妮居然是这么看待她的! 萦绕在三人之间的,只有安妮的啜泣。 “她想不嫁人就不嫁人,”安妮哭着说,“连你,你随便写一篇小说,都能直接发表!我、我长得不好看,也不会赚钱,我该怎么办?” 凯瑟琳听得心抽了一下。 这可是她的妹妹!当姐姐的不心疼才怪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安妮,你不是——” “我不要听了!” 伤心至极的小妹,一把推开凯瑟琳。 房门“哐当”震天响,安妮直接跑出了卧室。 凯瑟琳再看向玛格丽特,罗斯金家的长女也是眼睛含着眼泪。 “我做错什么了?”玛格丽特也是哽咽出声。 错就错在,当时全家都在催一名年轻又天真的姑娘,匆忙定下人生大事吧! 凯瑟琳也有错,她默不作声地将手帕递给玛格丽特,在心中反思。 之前阻止父亲投资一事迫在眉睫,让凯瑟琳觉得,只要家中不破产,余下一切矛盾都可以轻易化解。然而凯瑟琳忽略了,她知道未来的剧情发展,安妮可不知道。 对一名十六岁的姑娘来说,自己的前程、名声,就要被长姐的任性轻松毁去,不崩溃才奇怪了。 在原著故事中,在父亲破产之后,安妮得知姐姐要和本森上尉私奔,那真的是天都塌了。 她嫉妒玛格丽特能得到真爱,更恐慌于若是姐姐不和克里斯丁结婚,就没人能替罗斯金一家偿还高额债务。情急之下,安妮烧毁了本森上尉寄来的信件,上面写着二人私奔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没拿到信件的玛格丽特,以为本森上尉反悔而伤心欲绝;等不到玛格丽特的本森上尉,也在火车站心灰意冷。二人一经错过,就是天人永隔。 这么一想……也许现在安妮爆发出来,也是好事吧。 “我和安妮去谈谈,”凯瑟琳抱了抱玛格丽特,“她只是吓坏了,你得给她点时间。” 想把矛盾和隐患说开,首先要做的就是“说”出来。 安妮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就有交谈、改变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不论是家中情况,还是玛格丽特和克里斯丁的关系,都没到原著的绝路上。 安抚好玛格丽特,凯瑟琳走出宅子,来到后院。 安妮正委委屈屈坐在院子的花坛边,抱着膝盖,闷声不吭地擦着眼泪。 凯瑟琳故意将脚步踩得重了一些。遥遥看过去,小妹的脊背因为脚步声硬撑着僵硬了瞬间,却撑死了不肯转身。 小姑娘自尊心还挺强的嘛。凯瑟琳暗自好笑,拎着裙摆,也坐到了花坛前的石头上。 “那个。” 她随手拽下一根长在花簇边的杂草,拿叶子戳了戳安妮。 直接说教和谈判,估计安妮是听不进去的。凯瑟琳故意换成了轻松的语气,“我今天出门走了一遭,有新故事的灵感啦。你还想不想知道是谁给古多尔爵士写的信?” 安妮:“……” 可恶,凯瑟琳太坏了。 她本来气在头上,打定主意连凯瑟琳也不搭理的。但一听是她心心念念的故事…… 安妮飞快地擦了一把眼泪:“是谁?” 凯瑟琳扬起笑容。 就知道这招管用! 作者有话说: 安妮在原著中是反派来着x 凯瑟琳:救命,为什么我是老二,我装晕来得及吗? 玛格丽特:那你来当老大!你和大冰山订婚! 凯瑟琳:婉拒了哈。 克里斯丁:???? 第17章 017 光速和好啦 第17章 017 光速和好啦 017 就知道这招管用! 比起和气在头上的人讲道理,当然是说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转移注意力更有效果。 而安妮是真的喜欢古多尔爵士。 于是凯瑟琳扬起笑容:“古多尔爵士收到一个明显是孩童寄来的信件。” “孩童?” 安妮吸了吸鼻涕,眼睛还红红的,却忍不住发问:“是他朋友的孩子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不是,他不认识这个落款名为佩妮·贝克特的女孩。” 安妮:“那,那信是怎么寄来的呀?” “侦探贝尔在爵士的帮助下,侦破了连警察都一筹莫展的案件。”凯瑟琳回答,“这件事登报之后,整个伦敦都议论纷纷。火柴厂的小佩妮听到了,觉得古多尔爵士能帮他找回失踪了两天的妈妈,于是就和朋友凑了钱,寄信到了新门监狱。” 一句“火柴厂”,就让安妮明白了凯瑟琳的灵感来源。 她也顾不得生气和哭了,抽出手帕擦了擦眼泪鼻涕。 “你想写的,是内森太太和小汤姆。”安妮说。 “是的。”凯瑟琳大大方方承认了。 安妮想了想,郑重认可道:“我觉得,古多尔爵士不会拒绝一名孩童的请求。” 凯瑟琳:“是的,收到信件,古多尔爵士既欣慰、又愧疚。他是戴罪之身,不能离开新门监狱。思来想去,也只能将案件转交给贝尔,并宣布这次案件的酬劳,由他代小佩妮支付。” “贝尔肯定不会要钱的!” “当然,”凯瑟琳一勾嘴角,“这对师生,可要义务劳动啦。” 她的俏皮话落地,安妮却没有笑。 小妹盯着草地沉默许久,然后吐出一口浊气。 “凯茜,你可真厉害,”她由衷赞叹道,“只是出门一遭,就有了灵感!换那些伦敦的大作家,估计也不会想这么快。” 别说,写作灵感真得从生活中来。 若写信的是火柴厂的女孩,那让凯瑟琳犹豫纠结的点全部迎刃而解——他既不是爵士的朋友,也与爵士本身无关。这次的案件,将会成为爵士与侦探共同合作、帮助别人的开端,而非谁亏欠了谁。 这么打岔管用极了。 几句话的功夫,安妮已经从刚刚愤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见她冷静多了,于是凯瑟琳小心翼翼地开口:“还得感谢玛姬呢,要不是那天她义无反顾冲出去,我也不会有灵感。” 安妮:“……” 抱着膝盖的小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安妮低声说,“玛格丽特怎么能这样?要被人知道了……她,还有你和我,名声就全完了!” 安妮说的是实话。 订了婚还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这就算是放到百余年后,也是要被人说闲话的。但换个角度想,十九世纪的伦敦,也没封建到订婚之后就一定要和未婚夫成婚,成婚之前和平取消婚约的例子也有的是。 人是活的,风气是死的,只要不私奔,总会有体面解决的法子。 “我倒是觉得,玛格丽特能在此时找到心上人是件好事。”凯瑟琳振振有词,“你也不是没见到克里斯丁先生和她相处的样子,既然二人相看两厌,何必强行结合?克里斯丁先生知道这事,一定会大大松口气。” 这根本不用凯瑟琳提醒,安妮也不是看不到克里斯丁对玛格丽特居高临下的态度。 玛格丽特喜欢本森上尉,对他而言是终于有机会能摆脱这份老克里斯丁先生强加在身上的责任。估计克里斯丁高兴还来不及呢。 而且,都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安妮怎么能不了解玛格丽特的性格?她和克里斯丁结婚,家中不会安宁的。 只是…… “本森上尉又没有多少钱,”她嘀咕,“玛格丽特日后生活会不幸福。” 凯瑟琳眨了眨眼:“还是担心姐姐不是?” 安妮没好气道:“才不担心她,我是怕她日后连累我!” 就嘴硬吧! 凯瑟琳一勾嘴角,没有点破安妮。 只能说,幸好凯瑟琳是穿越过来的。 没死于溺水,玛格丽特和安妮中间有了她作为缓冲,二人的矛盾尚且不会那么尖锐。而父亲没有投资走私贸易,一家子人也没有被逼到绝路上。 所以安妮更生气于玛格丽特任性,而非嫉妒到要从中作梗的地步——不然的话,玛格丽特若是日后穷困潦倒,安妮该高兴才对呢。 “我觉得,”凯瑟琳摆弄着手边的花草,“在注定不会幸福和可能不会幸福之间,玛格丽特选择后者,实际上比前者要好。” 更何况,凯瑟琳知道剧情,本森上尉会靠自己的打拼,在伦敦乃至美国都站稳了脚跟。 她的话落地,安妮顿时陷入了沉默。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 若是克里斯丁先生喜欢玛格丽特,她们作为姐妹,还能有劝说的余地。 现在,一方是恨不得结仇的未婚夫,一方是见面就冒粉红泡泡的心上人。 很简单的道理,那就算未婚夫再有钱,也不能嫁给仇人呀。安妮只是一下子被玛格丽特有了未婚夫还喜欢上别人这件事吓到了,一时间没想清楚。 安妮冷静下来:“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办法撮合本森上尉和玛姬,”凯瑟琳信誓旦旦,“然后让玛格丽特自己想清楚后,再和克里斯丁先生挑明——二人若是能大大方方解除婚约、再和本森上尉订婚,就算上尉不是个好选择,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顶多就是说几句玛格丽特是傻瓜、不识时务之类的。 但乡里乡间,难免会有八卦和非议,人又不是为了他们而活。 “……是我钻……”安妮嘀咕道。 “什么?”凯瑟琳故意把耳朵凑了过去,“我听不见。” “你真讨厌,凯茜!”安妮红着脸嗔怪,“是我钻牛角尖了,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件事……嗯,暂时不能让妈妈知道。” 其实也还好吧,凯瑟琳在心中嘀咕。 妈妈一心想要个金龟婿不假,但她真没觉得卡森上尉有这么差。 长得英俊、还心地善良,福克斯先生在萨里镇本地也是有钱有名望。哪怕父母、姐妹不知道他日后会飞黄腾达,要是在镇子上谋个差事,起码离家近,还能随时随地回来看看呢。 不过,问题要一步一步解决。 现在安妮想通了,只是一方面的。 “玛姬也不对,”凯瑟琳严肃地说,“她确实任性,从未考虑过我和你。如果这么不成熟下去,就算真的和心上人结婚,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那该怎么办?”安妮忐忑不安地问。 “她有我们呀,”凯瑟琳温声道,“我和你负责监督她、提醒她,姐妹之间本就该这么做。安妮你心思细腻,也许比我还擅长这件事呢。回去和玛格丽特谈谈,怎么样?” 这话说到了安妮的心坎里。 小妹之所以心里不平衡,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 她不如玛格丽特好看,也不如凯瑟琳有才华,性格既不开朗也不圆滑,和两位姐姐相比,安妮是真的担心自己嫁不出去。 现在凯瑟琳说,要靠她来监督玛格丽特,这让安妮终于找到了一点存在感。 “那好吧。”她想通了八成,“走吧。” 凯瑟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就知道安妮还是很懂事的!她牵起安妮的手,姐妹二人回到卧房。 玛格丽特还在卧室里啜泣,听到开门声,哭声停了,可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强忍住还在打嗝。 亲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再怎么生气,看玛格丽特哭成这样,安妮也不免鼻子一酸。 她是不该说那些话,安妮哼哼唧唧半天,用蚊子般的声音别扭出言:“那顶帽子……你喜欢,你就拿走好了。” 这对自尊心强的小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示弱了。 可没想到玛格丽特一听,哭的更是大声了。 “我不要!”当姐姐的呜咽出声,“我的妹妹拿我当仇人看,我要一顶帽子有什么用?我、我有了心上人,你你却不支持我!” “我支持你!” 安妮急了,她也微微拔高声音,“就是……解除婚约之前,你别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我、我和凯茜会监督你的!” 有心上人没错,但要是太过亲密,传出不好的话,那就很不合适了。 一想到这儿,比玛格丽特现实很多的安妮,又不禁上愁。 “你还是不该答应本森上尉,和他跳下次舞会的第一支舞,”安妮担忧道,“万一克里斯丁先生从伦敦回来了,那该怎么办?” “他在伦敦有要紧事情。”凯瑟琳插嘴。 虽说走私生意黄了,但案件背后,牵连甚广。要是不抓出那位什么什么爵士,包括克里斯丁在内的多少棉纺厂主估计都睡不好觉。 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闲情,回到萨里镇来参加什么舞会……吧? ………… …… 然而话说出口,就有成真的可能。 到了周末,安妮一语成谶。 昨天还在伦敦的查尔斯·克里斯丁,今夜舞会,就这么出现在了亚士伯庄园之中。 看到高挑英俊的大冰山先生时,玛格丽特娇艳的面孔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 至于安妮? 安妮直接捂住了嘴巴,瞪圆眼睛,后悔到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唉!该来的时候不来。 眼见着玛格丽特流露出心碎的表情、而本森上尉正在踯躅要不要上前…… 她这个当妹妹的,再不助攻,可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凯瑟琳想了想,抢先一步,在克里斯丁迈开步子之前,坦荡荡地拦住了他。 “先生。” 她客客气气出言,“原谅我冒昧,能与我跳第一支舞吗?我想知道伊顿航海公司的后续如何了。” 克里斯丁猛然一顿。 舞曲的前奏响起,那双蔚蓝的眼睛看向凯瑟琳的面容,上面写满了真诚。克里斯丁的双目闪过几分复杂神色,他喉结轻微滚动,迟疑的面容,几乎让凯瑟琳以为对方要拒绝了。 直至克里斯丁低声开口:“……好。” 太好了! 她在心中长舒口气,瞥了一眼满脸感激的玛格丽特。 真的只能帮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安妮有自己的成长线,婚约也会尽快解除掉的,而且没什么波折,大家放心!可以说是除了男主自己纠结折磨自己外一切顺利【克里斯丁:?】 第18章 018 《谋杀指导》第一期连载反馈 第18章 018 《谋杀指导》第一期连载反馈 018 克里斯丁冷着脸与凯瑟琳面对面行礼,而后他开门见山。 “我没查到什么,”他说,“刚联系上苏格兰场,就被我的姨母喊了回来。她在信中说自己身体不适,急需后辈陪同。” 凯瑟琳闻言失笑出声。 想也知道,这只是喊克里斯丁回来的借口罢了! 梅丽尔夫人可不关心棉纺厂和走私阴谋,她只在乎自己的外甥什么时候结婚。 因为凯瑟琳病重,克里斯丁和玛格丽特的婚事已经拖了大半年之久。现在罗斯金家二女儿彻底痊愈,她不着急婚事才怪。 怪不得克里斯丁先生进门之后,脸色就一直很难看——说好的伯爵夫人身体不适,可这亚士伯庄园还在热热闹闹的举办舞会呢! “来都来了。” 凯瑟琳祭出经典名言,忍俊不禁道,“不如就先行享受舞会的乐趣。调查等回到伦敦后再继续也不迟。” 克里斯丁冷哼出声。 他的舞步与凯瑟琳错身而过,蓝眼转向了舞池的另外一侧。 乡村舞的男男女女排成一列,队尾一端,玛格丽特刚好挽住了本森上尉的手臂。 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哎呀!真好。 凯瑟琳也忍不住瞥了一眼,紧跟着玛格丽特着迷的笑意而勾起嘴角。 看看这两个人眼神拉丝的状态,那自己和这位冰碴子跳舞,也值了! 而身为玛格丽特的未婚夫,克里斯丁对此毫无反应。他只是看向卡尔·本森那张英俊非凡的面孔,然后平淡出言:“我看享受舞会乐趣的另有其人。” “你是说本森上尉。”凯瑟琳接话。 “不论在哪里,”克里斯丁评价道,“总是少不了享乐的军官。” “你对红制服们有些偏见,先生。”凯瑟琳一挑眉梢。 “我只是阐述我观察到的事实,”克里斯丁说,“伦敦也好、曼彻斯特也罢,甚至是在美国。但凡有军队驻扎的地方,往往会闹出一些不体面也不合适的绯闻来。” 这倒是实话。 一群单身汉吃喝都凑在一起,难免会变成混账——尤其是他们可能日后就会死在战场上。今朝有酒今朝醉,很多士兵都在想和漂亮姑娘共度一夜春()宵,死了也不算多么遗憾。 偏偏自古以来,多少年轻姑娘都是“制服控”。类似于渣男抛弃未婚小姐的故事总是在上演。 克里斯丁见过不少负面例子,而本森上尉又长得太过出类拔萃,有刻板印象,也是正常。 “但我觉得,”凯瑟琳认真出言,“本森上尉并不是这种人。他为人和善,也很有分寸,上尉的舅父在萨里镇更是有名的体面人,和其他轻浮军官不论是秉性和出身都不一样。” 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 克里斯丁认识福克斯先生,老先生在镇子上名望很高。想来他的亲戚,理应不是什么坏人,但—— 凯瑟琳小姐一本正经为本森上尉辩解的样子,让他心里莫名不舒服。 本来被伯爵夫人哄骗过来,克里斯丁心情就不是很好。看到凯瑟琳振振有词的模样,又是没来由地不爽。 他当场没忍住:“看来漂亮的红制服确实很有吸引力。” 克里斯丁出言就自诩这话略显刻薄,但凯瑟琳并不介意。 她很是大方的笑出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对军官没什么兴趣,但不妨碍我欣赏本森上尉。” 这可是年轻时期的小李子!多看两眼帅哥还延年益寿呢。 “何况,我对本森上尉印象不错,是因为他与我们共同救下了一名险些被马车撞伤的男孩,”凯瑟琳辩解道,“本森上尉二话不说,抱起男孩冲进了药房。这足以可见,他是一名心底善良,且有正义感的人。” 克里斯丁:“……” 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越是坦荡,他心里越是憋闷。 “这也可以证明,”他硬邦邦开口,“他是一名在未婚小姐们面前爱出风头的人。” 这人怎么这样! 凯瑟琳简直无语了。 他还瞧不起简·奥斯汀,这番刻板印象的发言,也没比早期的达西先生好到哪里去吧!凯瑟琳没心情和克里斯丁在这里演《傲慢与偏见》,干脆利落地直言:“先生,我看你不是对军官有偏见,你是对我有偏见,为什么你总是在与我唱反调?” 克里斯丁:“因为我认为——” 话到嘴边,舞曲到了尾声。 凯瑟琳虽与克里斯丁唇枪舌剑,但脚下的舞步不停,纤细的姑娘转了个圈,崭新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飞扬、摇曳,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圆。 ——和那日她轻盈跳过水潭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克里斯丁蓦然顿住。 鞋尖落地,悄无声息。翻飞如蝴蝶的裙摆优雅得体,没有展现出任何失态的痕迹。 但他却克制不住地回想起那惊鸿一瞥的纤细脚踝和小腿。 该死。 克里斯丁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他怎么能胡思乱想到这种地步! 乐曲滑向结尾,克里斯丁也意识到,他刚刚的那番抢白,根本不是为了评判陌生的卡尔·本森上尉,他只是看到凯瑟琳小姐用赞许的神情称赞对方…… “先生?” 凯瑟琳歪了歪头,一声呼唤。 克里斯丁阖了阖眼。 他认为凯瑟琳小姐和其他未婚小姐不一样。 这并非贬低其他人,而是克里斯丁走南闯北,也没见过哪家的体面小姐,能毫无顾忌地穿上女仆的衣衫混进肮脏码头、能直面歹徒的枪口出言警醒,还执着于要一个案件的真相。 这样的女性,居然也会对红制服大家赞赏,这让克里斯丁很是失望,可他又不知道为何失望。 “……没什么。” 克里斯丁将心中郁闷按了下去,“你说得对,凯瑟琳小姐,我不该如此看待一名陌生人。你比我更了解本森上尉,是我太过偏颇,我向你道歉。” 凯瑟琳……更是莫名其妙了! 一舞结束,克里斯丁转身就要离开。凯瑟琳觉得他今日情况不对劲,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衣袖:“你还好吧,克里斯丁先生?” 克里斯丁的蓝眼控制不住地看向她纤长的手指。 生着笔茧的指尖虚按在袖口边沿,不算失礼,也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关心。 可她葱白的指节仍然让克里斯丁回想起那截脚踝—— “也许是旅途劳顿。” 克里斯丁维持住脸上的冰冷,“今日不太适合直接参加舞会,抱歉,凯瑟琳小姐,我改日再与你详细交谈关于伊顿航海公司的事情。” 说完,他彻底收回衣袖,直挺挺地迈开长腿,走出了宴会厅。 只是直到离开,查尔斯·克里斯丁仍然觉得从耳根蔓延开的热()度没有散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这样,克里斯丁在心中严厉地警告自己。 这是罗斯金小姐的妹妹!他几乎遏制不住胸腔内酝酿起的自我厌恶——居然心生如此龌龊的念头,他对得起凯瑟琳小姐追逐真相的执着么? 克里斯丁决定回到卧房,先用冷水狠狠洗一把脸。 ………… …… 第二天,整个萨里镇都知道凯瑟琳在舞会上得罪了克里斯丁先生。 玛格丽特早上去外面散步一圈归来,被问的一头雾水。 “凯茜,”她坐在桌边,震惊问道,“你究竟为什么和克里斯丁吵起来了?” “……” 凯瑟琳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呢? 问题就在于,她也不知道克里斯丁先生怎么了! 好在镇子上的居民虽然八卦,但对查尔斯·克里斯丁的性格也有所了解。这人就是个不好相处的大冰山,大家只是好奇打探而已,对此倒没什么意外的。 “不说他了,”凯瑟琳端起红茶,决定不扫姐妹的兴致,“我看你昨天舞会和本森上尉聊的不错,都说什么啦?” 一提及心上人,玛格丽特顿时就将便宜未婚夫抛到脑后了。 她脸红彤彤的,不好意思地开口:“本森上尉和我讲了许多军队的事情,听着真是惊心肉跳!他、他还问我,明日会不会到镇子里去,刚好他要去药房给福克斯先生拿药。我想……昨天刚见面,今天又去见面,会不会太频繁了?” 安妮严肃地放下茶杯:“我和凯茜陪你一起去。” 凯瑟琳:“嗯?” 别说是玛格丽特了,连凯瑟琳都露出吃惊之色。 虽说安妮和玛格丽特道歉了,但这态度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别这么看我,”安妮迎上两位姐姐的目光,一本正经道,“我还不了解玛姬?不让她去,她也会忍不住偷偷跑去的。叫人撞见了难免引起非议,但咱们三个一起,就没什么了。” 是这个道理。 要是玛格丽特一人与本森上尉见面,那是男女私会;要是罗斯金姐们三人与之相见,那是偶尔碰见“寒暄”,性质完全不同。 凯瑟琳拼命点头:“安妮说的不错,明天咱们就去镇子上转转——” “去哪转转?” 罗斯金太太风风火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三位姐妹自觉闭嘴,隐去了她们的小秘密。而当妈的罗斯金太太,则提着一个巨大包裹拿了进门:“快,凯茜,快来接包裹!伦敦寄给你的,都是什么呀?” 寄给她的? 凯瑟琳闻言,赶忙上前,帮妈妈将包裹带到桌面拆开。 双手大小的箱子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信件。安妮手快拿起一封,发现是寄给《海滨杂志》的。 “这是……” 安妮愣了愣,而后惊喜不已:“凯茜,这是寄给杂志社的读者信件吧?难不成,都是写给你的!” 凯瑟琳却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海滨杂志》发行量极大,是伦敦当之无愧的热门刊物,《谋杀指导》第一期连载引起讨论倒也正常。 但是,这也太多了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人酸上天了但是还不知道为什么哦. jpg 第19章 019 与《谋杀指导》如出一辙的谋杀… 第19章 019 与《谋杀指导》如出一辙的谋杀…… 019 十九世纪的通讯可不比现代社会发达。 别说手机和网络,连固定电话都是十余年后才问世的,当下的读者想要将感想和意见反馈给作者,唯独寄信一条道路。 《谋杀指导》刊登在《海滨杂志》上,读者有所反馈,自然是寄给杂志社。 就是…… 不论怎么想,凯瑟琳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看看这封!” 安妮美滋滋地拿起其中一封信,朗声阅读起来:“初看《谋杀指导》,可把我吓了一跳!古多尔爵士的经历令人扼腕,他虽然杀了人,但情有可原。希望日后他能有离开新门监狱的一天——哎呀,这和我想的一样!凯茜,古多尔爵士会不会重获自由啊?” 凯瑟琳忍俊不禁:“这个嘛……” 还真不好说! 她不打算把全部故事的大纲定死了,但是美强惨之所以受欢迎,重点在于要够惨。 古多尔爵士要是离开了新门监狱,他就是个有着悲惨过去的年长富翁——这放现实里,伦敦满大街都是衣冠楚楚的老绅士,也没见哪个能引起路人讨论的。 抱歉啦,爵士,为了文学特殊性,也为了你的人气和自己的钱包,凯瑟琳觉得他一时半会是要继续蹲大牢。 “哎呀,怎么还有说不好的。” 玛格丽特拆开一封信,看了两行,圆润的脸蛋顿时气出了红晕:“这笔记,一看就是个老古董!说什么让杀人犯伸张正义就是哗众取宠,《海滨杂志》也沦落到用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骗人上当……不读了不读了!什么年代啦,大家喜欢的作品就是好作品!” 说着她直接转身,把那封信丢在了壁炉里。 对的!就是要这个态度。 有喜欢的,肯定就有讨厌的,连莎士比亚都有人嫌弃老土呢,凯瑟琳对此接受良好。 她自己也拆阅信件,发现《谋杀指导》的反馈,大致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杀人犯和侦探合作破案的模式,放在后世已经被写被拍到烂大街的程度。但十九世纪的通俗小说,仍然讲究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就算是情有可原,也往往点到即止,不会深入刻画,或者担任重要角色。 比如《基督山伯爵》,再比如说《福尔摩斯探案集》都是如此。 因而古多尔爵士的刻画,完全不出意外地引起了讨论。 大多数读者都是好奇、惊讶的态度——毕竟是真没怎么见过。 这正中凯瑟琳下怀。 好奇,就会去追新一期连载,她就能保证曝光和讨论度,进而有钱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当然了,像玛格丽特拿到的恶评,也有那么几封。 《海滨杂志》的主编钱伯斯先生很尊重作者,寄给“乔治·贝尔”的信,他拆都没拆,原封不动的转寄到了长河村。因此批判的信件也直接到了凯瑟琳手中。 大部分和上一封一样,都是什么耸人听闻啦,洗白杀人犯啦,对社会影响大大的坏啦之类的车轱辘话。 凯瑟琳想也不想,也都丢到了壁炉里。 只是这信件读着读着,凯瑟琳也读出了几分不对味来。 安妮和玛格丽特拆累了信,两个人到一旁休息,留着凯瑟琳继续阅读。钱伯斯先生好心的将信件按照从旧到新的顺序梳理整齐,越是往下,寄信的日期就越新。 有些信件很短,三两句而已,就让凯瑟琳不禁拧起眉头。 “这是虚拟故事,还是真的探案纪实?” “乔治·贝尔确有其人吗?” “最新的谋杀案,和他有关系吗?” ——最新的谋杀案? 看到这一封信,凯瑟琳无声地一挑眉梢。 她看了两眼已经在旁边讨论明日穿着的姐妹,默不作声地将这几封信收了起来。 幸好没让玛格丽特和安妮看到,否则二人非得被吓坏不可。 凯瑟琳就知道讨论的信件这么多,一定是有问题的!她干脆不继续拆读者来信了,而是直接往邮包底下扒拉,果然在盒子最下面,翻出了一则主编钱伯斯先生的纸条,和前几日的报纸。 “尊敬的贝尔女士: 《谋杀指导》初次连载,受到读者广泛讨论。这对于一名新作者来说,无疑是成功的。 我将所有寄给你的信件都整理好放在了邮包里。 以及,虽则此事与连载毫不相干,但不幸的是,案件恰逢《谋杀指导》连载之时发生,类似的事情,难免会引起讨论。我认为你有权知情,于是将当天的报纸也放在其中。但请务必不要因此影响生活。 向你问安。 钱伯斯。” 凯瑟琳读完信件,又拿起了那份报纸。 是几天前的日报,报纸头条一行大字落入眼帘—— 《午夜血案:杀人者自行写信报警,苏格兰场大为震惊》。 而报道的内容,越看凯瑟琳越是心惊。 记者报道口吻公正简洁,写明了是苏格兰场收到了一封来自凶手的信件,提醒警方两天前的某公寓死了人,而至今警察都没有发现。这封信件的目的就是喊警方去收尸。 ——这和凯瑟琳关于《谋杀指导》的初步构思一模一样! 尽管记者没将案件和凯瑟琳的小说联系起来,但架不住《海滨杂志》发行量极大。读了杂志的读者,难免会联想到杂志刚开的新连载。 怪不得会有人直接写信问呢! 这本来也和凯瑟琳没什么关系。 充其量就是碰巧而已,死者不幸,但凯瑟琳的《谋杀指导》要先于案件一个多月成书,实在是难以说是有嫌疑。 但…… 凯瑟琳看到报道最后,呼吸猛然一顿。 记者用平白简单的文字,清晰写下了受害者的身份。 “死者名为卡特·哈维尔,是伦敦军械库公司的商业代表。据传他在去世前不久,曾与伊顿航海公司的老板亨利·伊顿发生过矛盾,但早在案发之前,伊顿就因谋杀未遂而被捕入狱。 笔者得到消息后,前往哈维尔的公寓。尽管警方已经封锁了案发现场,可笔者仍看到,死者倒下的地方,墙壁上写着‘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一行大字。” 卡特·哈维尔死了?! 凯瑟琳轻轻捂住嘴巴,以避免过分震惊的表情惊吓到自己的两位姐妹。 如果记者报道的是真的…… 那估计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找上门了! 看伊顿被捕之前惊慌失措的模样,就知道这什么厄瑞波斯爵士势力范围很大。卡特·哈维尔临时变卦、退出生意,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凯瑟琳怎么也没想到,哪怕是在伊顿被捕之后,对方依旧会出手。 胆大包天,也足以可见这位“爵士”深不可测。 不太妙啊。 凯瑟琳思绪飞速展开,越想越兴奋。 这位爵士,八成已经知道了她和克里斯丁在调查此事,也知道了是他们把伊顿送到了监狱之中。 但只有卡特·哈维尔遇袭,可见爵士没有把他们视为威胁。 为什么? 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克里斯丁知道这件事吗?不管知不知道,凯瑟琳都得去通知他。 以及,凶手主动提示警察的行径,真的只是碰巧和凯瑟琳的故事设计一样吗? 她维持着平静姿态,将余下的信件一一拆开、飞快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询问案件和连载关系的,还有些大胆的,更是直接质疑:这一切不会是“乔治·贝尔”设计好的吧? 凯瑟琳默不作声地将好奇的、追问的,希望“侦探贝尔”能在现实中破案的,甚至是指责《谋杀指导》就是凶手本人所写的所有信件都收到一起,转身哗啦啦倒进了壁炉里。 这么一烧,吸引了玛格丽特和安妮的注意力。 “凯茜,怎么了?”玛格丽特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 凯瑟琳长舒口气,“出了个案件,凶手主动写信给了警方。嗯,死者和克里斯丁先生还是老相识。” “什么?!” 玛格丽特瞪大眼睛,“那这不和凯茜的故事一模一样?” 凯瑟琳哭笑不得:“也没有一模一样!” 安妮则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这、这会不会对你的连载有影响?” 当然有影响。 下一期《海滨杂志》,怕是要因为舆论一刊难求了! 虽然很对不起哈维尔先生——凯瑟琳在心中默念一声哀悼,但现实中凶手一则信件,可是实打实给她的作品打了“广告”。这下,连平时没有订阅杂志、对通俗小说不感兴趣的,估计也得赶在下一期买来瞧瞧,这《谋杀指导》究竟是怎么回事。 谁能想到,乔治·贝尔的名声,居然通过这种方式,直接打了出去! 但现在这还不是重点。 凯瑟琳拿着报纸起身:“我得去通知克里斯丁先生。” 哪怕她也不知道,昨天的克里斯丁先生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做出在舞会上当场离席的行径来。 就算不想见自己……这案件终于有了进展,他不见也得见。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哈维尔先生太惨了,虽然你坑了我爸爸,但是也罪不至死啊。我会在下一期卖空的杂志摊前合影留念纪念你的(做作抹泪. gif 第20章 020 被别人当面肯定作品居然这么爽… 第20章 020 被别人当面肯定作品居然这么爽…… 020 凯瑟琳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在亚士伯庄园吃了闭门羹。 年长和蔼的女仆面露歉意,对着凯瑟琳解释:“克里斯丁少爷昨日连夜赶来,身体不适,他认为现在与你见面太过失礼。抱歉,凯瑟琳小姐,少爷说你若不嫌弃,可以借用庄园的书房等伯爵夫人归来,午饭后再派马车送你回去。” 想的倒挺周全,意思就是不见。 她……有得罪克里斯丁到这个地步吗?!凯瑟琳认真思忖了一下昨夜的情况,实在是想不出仅是夸了卡尔·本森上尉几句,就能把克里斯丁气到这样。 不至于吧? 所以他究竟怎么了? 凯瑟琳顿感莫名,但也没有放弃。 “夫人,请把这个交给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将伦敦的报纸递给女仆长,“我再等一会。他若是看了报纸还不见面,那我就先行回去了。” “请稍等,凯瑟琳小姐。” 女仆长拿着报纸点了点头,再次离开。 没过多久,客厅的房门被推开,克里斯丁冷着一张脸步入室内。 他脸色确实很难看,衣冠楚楚的青年拿着报纸上前。 “现在身体好很多了吗?”凯瑟琳笑眯眯地开口。 克里斯丁被噎了个不轻,那双剔透的蓝眼不自觉地挪开。 他当然能听出凯瑟琳的揶揄,只是…… 从伦敦赶回萨里镇,旅途如此劳顿,可克里斯丁昨夜辗转反侧。看着她笑成月牙的眼睛,克里斯丁就控制不住地想起在梦中翻飞的裙摆,和那布料之下的脚踝。 该死! 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强行拉回理智。 “卡特·哈维尔被害,”他拧起眉心,“我并不意外。只是这主动通知警方的行径很不对劲。” “怎么了?”凯瑟琳侧了侧头。 “凯瑟琳小姐,你读过《海滨杂志》吗?”克里斯丁发问。 她愣了愣,万万没想到《海滨杂志》一刊,居然能从克里斯丁口中说出来! 不论怎么看,老古董一般的查尔斯·克里斯丁,都不像是会阅读这种通俗文本的人呀。 克里斯丁却没等凯瑟琳接话,继续出言:“上一期的《海滨杂志》刊登了一位名为乔治·贝尔侦探的探案故事。故事开篇就是贝尔侦探得知警方收到了一封来自凶手的挑衅信件,与哈维尔遇害,如出一辙。” 凯瑟琳:“……” 克里斯丁:“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露出神秘的笑容。 查尔斯·克里斯丁,不止会读《海滨杂志》,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读了她的连载! 刹那之间,因案件萦绕在凯瑟琳心头的紧迫,就这么被好奇心冲淡了。 不是看不起乡间小姐么?看他如此发言,好像把《谋杀指导》读的相当认真呢。 “我也读了上一期《海滨杂志》,”凯瑟琳维持着神秘笑意,“不能说如出一辙吧。” “哦?” 克里斯丁来了兴趣,他终于肯用正眼看她了:“那凯瑟琳小姐对乔治·贝尔的故事有什么评价?” 凯瑟琳是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尴尬。 怕是查尔斯·克里斯丁完全没想到,他一句话,问到了“乔治·贝尔”本人了吧? 她比克里斯丁更好奇对方的评价,凯瑟琳仔细回想了一下读者反馈里的恶评,而后委婉出言:“故事挺有意思的,但古多尔爵士犯罪情有可原,但他依旧杀了人。把他捧到‘好人’的位置上,怕对社会影响不好。” 克里斯丁一挑眉梢:“我不这么认为。” 凯瑟琳:“你很喜欢这个故事?” 提及《谋杀指导》,克里斯丁冷冰冰的面孔放松了很多。 “连虚构故事都能当真,那么社会上,能影响这些蠢人的事情就太多了,”他毫不客气,“《谋杀指导》的情节设计确有哗众取宠的目的不假,但只要有趣、有新意,还侧面反应了当下法律的不公和缺陷,为何不可?” 说完,他一转肃穆,蓝眼里写满了真诚和认真。 “既然你也在创作犯罪小说,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语重心长道,“我认为你应该像乔治·贝尔一样直面犯罪的本质,而非担心‘影响不好’。” 救命。 她真的要憋不住大笑出声了! 没想到克里斯丁居然这么喜欢《谋杀指导》呀,这一番评判称赞,说的凯瑟琳都有点不好意思。 起初选择用笔名刊登作品,凯瑟琳还多少有些不爽。 要不是这个时代实在是对女性作者有偏见,她也不会如此委曲求全。尤其是撰写如此争议的故事,凯瑟琳还担心会影响名声、进而影响到自己的的姐妹。 但没想到,被别人当面肯定作品——尤其是瞧不起乡绅之女的查尔斯·克里斯丁大家称赞,居然会这么爽! “你说的没错,先生。” 当然了,面上她还是保持着虚心的神情,“但这世上,的确不乏混淆虚构和真实的读者。尤其是在出现了命案之后。” 克里斯丁阖了阖眼。 “连我也在想,《谋杀指导》和哈维尔死亡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克里斯丁说,“真的太巧了。” 巧到凯瑟琳甚至在怀疑,是不是那位幕后黑手,已经知道了“乔治·贝尔”的身份? 用这种方式来暗示他盯着凯瑟琳和克里斯丁,倒也说得通。 只是这话不能与克里斯丁说,她现在还不想暴露马甲。 “不管是否有关联,”因而凯瑟琳总结道,“凶手——或者说通知警方的幕后黑手,其目的倒是与《谋杀指导》中的凶手一致。” “……他就是想让人知道,是谁干的。”克里斯丁了然。 “他在警告所有知情者。”凯瑟琳开口。 其中自然包括她,还有查尔斯·克里斯丁。 凶手联系警方或者报社,基本都是这个动机。 但十九世纪的人们可要比未来质朴的多,没有媒体炒作、没有娱乐和景观化社会,更不会像二十世纪末的欧美一样,将追捧连环杀手视为时髦和流行。如此大张旗鼓地挑衅法律底线,对方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确实有权有势到肆无忌惮。 凯瑟琳写的凶手自然是前者。 而这位幕后黑手,怕是后者了。 克里斯丁神情肃穆:“这位厄瑞波斯爵士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去通知其他工厂主。至于案件,刚好我也准备去见见伊顿。” “你这就要走吗?”凯瑟琳惊讶,他才刚回到亚士伯庄园,还不到一天! 凯瑟琳主动提议:“先生,这件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克里斯丁斩钉截铁:“不行。” 凯瑟琳瞪大眼睛:“为什么?!” ——就是因为你总是用这清澈又执着的目光盯着他! 克里斯丁张了张嘴,硬生生将所有话语憋了回去。 他不能再靠近凯瑟琳小姐了。 翻飞的裙摆,纤细的脚踝,还有昨夜伸到袖口、若有似无的碰触,在克里斯丁的眼底一遍遍回放。 克里斯丁也在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罗斯金小姐的妹妹。 可是理智也无法控制脱缰的思绪,越是回想,克里斯丁越觉得自己恶心。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为了罗斯金一家,也……为了凯瑟琳小姐。 最好的办法就是与之保持距离,不再接触。 “因为……太危险了,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克制地出言,“如果你出事,我无法向罗斯金先生交代。但我向你保证,若有了线索,我会通知你的父亲,请他第一时间转达结果。” 他收敛了情绪,又恢复了往日冷冰冰的姿态。 身形高挑的青年微微抬着下巴,蓝色的眼睛垂着,一副拒人之千里之外的模样。 行吧。 凯瑟琳目光灼灼,紧盯克里斯丁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真不知道昨夜的舞会怎么得罪他了!凯瑟琳在心中嘀咕。但克里斯丁的借口无懈可击,这大冰山充其量就是未来的姐夫——还是即将被开除版,本就没亲近到哪儿去,更何况牵扯到命案。 他有所顾忌,也很正常。 “若是案件真如侦探小说那般顺利就好了。”凯瑟琳不禁嘀咕。 绕回连载的小说,克里斯丁才松懈了瞬间。 “我倒是很期待下期《海滨杂志》的故事,”他说,“假如贝尔侦探真的存在,或许谜团会很快解开。” 假如贝尔侦探真的存在?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乔治·贝尔确实是虚构角色,但现在,已经有诸多读者如克里斯丁所言,“混淆了虚构和真实”。 那干脆就让他真实存在好了! 凯瑟里眨了眨眼,灵光乍现。 ………… …… 转天下午,《海滨杂志》杂志社。 主编钱伯斯先生接过秘书递来的信件,一瞥信封,露出笑容。 “是贝尔先……呃,贝尔小姐。”秘书期待地开口,“先生,她写什么了?” “我还没拆开看,怎么会提前知道?”钱伯斯先生忍俊不禁。 但他也理解秘书为何如此急迫——因为前几日的谋杀案,读者来信如雪花般填满了杂志社的邮箱。还有不少记者联系钱伯斯,想要为“乔治·贝尔”做一期专访。 这些纷扰,钱伯斯先生说都没说,就替凯瑟琳·罗斯金小姐拒绝了。 要是她愿意直面这些曝光和议论,也就不会选择用笔名创作。这是编辑和作者之间的默契。 钱伯斯先生并不意外凯瑟琳小姐会回信,只是他拆开信封,扫了一眼信纸的内容,不禁讶异地“嗯?”了一声。 “敬爱的钱伯斯先生: 很感激你将读者信件整理并转交给了我,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 至于近日的谋杀案,我很震惊,也很遗憾。同时,我也看到了部分读者来信中不同的声音。我想在伦敦,类似的舆论定然会发酵起来,届时我会面临一名作者完全不应面对的怀疑。 先生,我思来想去,最好也是最直接洗清嫌疑的方式则是回应读者们的期待。 ——就让乔治·贝尔如他们所想,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明日我会动身前往伦敦与你相谈,侦探贝尔决定与苏格兰场接触,但我需要一个中间人。 你的朋友 凯瑟琳。”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试图安利自己的新男神.mp3 凯瑟琳:并非男神:)。 第21章 021 杂志卖脱销了! 第21章 021 杂志卖脱销了! 021 隔了数日,凯瑟琳再次来到伦敦。 幸而哈特姑父和贝丝姑妈都是爱书之人,听说凯瑟琳是为连载而来,自然是热烈欢迎。她把行李放进客房之后,当天下午就匆忙喊了一辆马车,前往《海滨杂志》的杂志社。 只是凯瑟琳万万没想到,这次拜访,居然连门都进不去了! 因为街头拥堵,提前走下马车的凯瑟琳,望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杂志社正门,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她只是听车夫说前方拥挤,所以干脆提前下车走了过来。但谁知道,造成道路拥挤的,正是杂志社啊! 凯瑟琳在人群后方站定,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没找到能挤进去的机会。 她索性转头,挑了个面善的老先生搭话。 “先生。” 凯瑟琳诧异道,“这杂志社是怎么了,这么多人?” 老先生循声看过来,迎上凯瑟琳茫然的表情,反而是惊讶道:“孩子,你不是为了《谋杀指导》而来的?” 自己的书名被陌生人无比自然地说出口,凯瑟琳尴尬了瞬间。 “我是来应聘的,”她随口胡诌,“听说杂志社需要打字员。” “哎呀,过几天再来吧!” 老先生赶忙劝说,“这几天《海滨杂志》风头正盛,我来了三四趟,连门都进不去。你看这场面,估计杂志社也没功夫继续面试打字员。” 凯瑟琳眨了眨眼:“所以《谋杀指导》怎么了?” 老先生着急地摘下帽子:“这案子一出,整个伦敦的新一期杂志都卖光了!这不听说,杂志社还有少部分余量,所以赶忙过来看看,万一能买得到呢?” 此话落地,周围拥挤的人群,纷纷跟着附和起来。 “是呀,都说是这个乔治·贝尔策划了谋杀案!” “你听谁说的,这当然是巧合,不然警察早把作者抓起来啦。” “那也得看看案件究竟和报纸上一不一样才行,问题是大伙都买不到呀。” “据说这《谋杀指导》写的特别精彩,哎呦,看不到真是急死了,我借都没地儿借去!” “出来人了,出来人了!” 最后一句话响起,围着杂志社门口的市民瞬间激动起来。 凯瑟琳:“……” 她真的是惊呆了。 来伦敦之前,凯瑟琳做好了因为舆论,《谋杀指导》会引起讨论的心理准备。 但不论如何,她也未曾料到会是这般火爆场景,怎么凑热闹的人这么多! 怕是查尔斯·狄更斯的第一本书,都没有这般待遇吧?追捧明星也莫过于此了。 身为作者本人,凯瑟琳反而感到莫名的尴尬心虚。 杂志社紧闭的正门打开,主编钱伯斯先生的秘书走了出来。 “凯瑟琳小姐!” 青年秘书一眼看到了人群最后的凯瑟琳,着急忙慌摆手,“请让一让,先生们、女士们,上一期杂志真的卖光了!杂志社也没有存货了,请不要耽误我们正常工作!” 在秘书的呼吁和提醒下,凯瑟琳才勉强挤过人群。 快走快走! 她低头前行,哪怕目前笔名捂的严严实实,凯瑟琳也有一种被认出来当街围住的恐惧之感。 而在这种情况下,钱伯斯先生自然也是忙到焦头烂额。 秘书将凯瑟琳带到主编办公室,钱伯斯先生正伏案奋笔疾书。房门推开,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将手中签字的文件递给秘书。 “把这个送去印刷厂,要快!”钱伯斯先生肃穆道,“必须今天下班前收到回信。” “好,好的!” 主编先生的秘书,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前脚还没落地,就赶忙接过文件,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钱伯斯先生这才起身:“凯瑟琳小姐,请坐。希望外面的纷扰没给你带来麻烦。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新人作家了!” 凯瑟琳苦笑出声。 “我可没想到用这种方式出名。”她无奈地说。 尤其是,名声还是建立在一桩命案的基础上。 幸好凯瑟琳并不迷信鬼神幽灵,否则还不够担惊受怕的呢。 亲眼见到杂志社外这般热闹的阵仗,她才明白伦敦市区的舆论有多夸张。 “虽则哈维尔先生死的不明不白,但以商人角度来看,”钱伯斯先生温声宽慰道,“这对你而言是好事,女士——刚刚让秘书送走的,是加印下期新刊的新合同。你以一己之力让《海滨杂志》印刷量增加了五成,我想,就算你的新故事是百万巨著,我都能与老板谈谈提高稿酬的事项。” 增加五成? 好的,对不起哈维尔先生。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而且是哈维尔先生先算计克里斯丁和爸爸的!他自作孽,付出了代价,和凯瑟琳也没什么关系。 何况要不是凯瑟琳穿越过来,按照原著,罗斯金先生可是真的被他一时嫉妒而害到家破人亡。 听到提高稿酬关键词,凯瑟琳的心、眼睛和大脑都被英镑糊住,心中的担忧和尴尬瞬间消失殆尽。 而且,放百余年后,但凡新书出版,没新闻还得制造些玄乎其玄的热点和讨论,来营销宣发呢。十九世纪的出版行业,尚未形成营销体系,这是天降机会到了凯瑟琳头顶。 便宜不占白不占。 想通这点,凯瑟琳顿时心安理得了起来。 “既然如此,”她收敛心神,开门见山,“我在信中提出的要求,也就不算过分了。先生,我想联系警方,搞清楚卡特·哈维尔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凯瑟琳小姐?”钱伯斯先生严肃起来。 他这番态度,对凯瑟琳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尽管主编先生很克制,可一句“为什么”,仍然表示出了担心和质疑。 说到底凯瑟琳·罗斯金只是名年纪轻轻的未婚小姐,写作是一回事,提出要去直面谋杀案件,则是另外一回事。 但凯瑟琳觉得她不去不行。 “我进门之前,”她深吸口气,“就听到杂志社外有读者闲聊,听说是乔治·贝尔策划了谋杀案,才会对《谋杀指导》而感兴趣。先生,我是作者,我不是杀人犯。” 钱伯斯先生失笑:“只是一些谣言,没什么大不了的。” 凯瑟琳却无比认真:“众口铄金,钱伯斯先生。若是这谣言被凶手利用了呢?” 办公桌后的主编先生猛然愣住。 “你看过《谋杀指导》,”凯瑟琳侃侃而谈,“古多尔爵士分析那封警方来信,说凶手就是为了获得关注,才向警方公示自己的存在。我认为杀死哈维尔的凶手,不论动机是什么,他写信的目的与文中凶手是一样的——就是要让大众意识到有这个人,起到掀起讨论、进而制造恐怖和威慑的效果。” 当然了,凯瑟琳不能告诉钱伯斯先生,她知道幕后黑手的代号。 那位“厄瑞波斯”爵士,其目的就是昭告所有知情者:背叛他的代价,和卡特·哈维尔一样。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会选择与凯瑟琳撰写情节一样的方式。 但有一点事确定的,这位爵士知道凯瑟琳·罗斯金的存在。 “如果我不抢占先机,”凯瑟琳继续说,“到时候凶手将嫌疑推脱给乔治·贝尔……不止是我,连《海滨杂志》都会受到牵连。所以,我认为这件事必须由乔治·贝尔亲自‘出面’,洗清嫌疑。” 还有一点凯瑟琳没说。 那就是让乔治·贝尔活跃到现实之中,无异于保持《谋杀指导》持续曝光。 毕竟杂志连载要三个月呢!十九世纪的伦敦犯罪率这么高,一个谋杀案,民众新鲜把个月就很长了。她可不想最后故事结尾无人问津。 既然营销,就营销到底嘛。 钱伯斯先生闻言,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他一声叹息。 “凯瑟琳小姐,”钱伯斯先生感慨地打趣道,“你这一番分析,比苏格兰场的探长还有条理,我实在是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但我不建议你主动联系警方——哪怕由我作为代理人出面,他们也会想尽办法查出你的身份。不如换个思路。” 这倒是不假。 凯瑟琳还是不想暴露马甲的,她好奇问道:“钱伯斯先生有什么建议?” 主编微微一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来事先收拾好的信件和名片。 “谋杀案登报当天,就有不少记者联系了我。”钱伯斯先生将名片悉数推了过去,“只要提供独家新闻,他们巴不得不叫别人知道你的身份呢。何况有几位记者还是我的朋友。” 是啊!凯瑟琳恍然大悟。 联系警方,不如联系记者! 不怪凯瑟琳这个记者出身的想不到,十九世纪的记者和百余年后全然不同。在这个信息没这么发达的时代,谁掌握了线人,就等于发了家。因而媒体记者的口风,有时候比律师警察还紧呢! 而要是利用媒体调查运作,这可是凯瑟琳的老本行。 凯瑟琳双眼一亮,接过名片。 她迅速将几位记者的信息扫了一遍,留下其中一个。 “就这位吧,先生。”她将名片归还给钱伯斯先生。 主编先生接过名片一看,诧异地挑起眉梢。 凯瑟琳·罗斯金小姐略过了几家全国有名的大报社记者,她递过来的名片简陋、破旧,一看就是被反复利用过。 “明丽·法勒——《惊悚日报》专栏记者。” 是一家身为业内人士,钱伯斯先生听都没听过的边缘小报。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首先给哈维尔先生默哀一秒钟,其次对不起,好爽【洋洋得意.gif】 第22章 022 乔治·贝尔步入现实 第22章 022 乔治·贝尔步入现实 022 明丽·法勒攥紧了手中来自钱伯斯先生的信件。 昨天下午,报社同事说《海滨杂志》给了回信时,明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拆开信件、读到“乔治·贝尔本人想与你在案发现场附近见面”一行字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千载难逢的机会砸到她头上,明丽头晕目眩的,却没有真的晕过去。 居然是乔治·贝尔本人要和她见面?! 按照约定时间,她一大早就来到了被讨论到沸沸扬扬的谋杀案案发地点——卡特·哈维尔的公寓。 希尔街坐落在伦敦西区,在上个世纪就被开发成了高档住宅街道。 明丽特地换上了自己最高档的衣服,以免踩在石砖堆砌的马车道路上显得没那么格格不入。 站在公寓大楼附近等待的明丽别提有多激动了。 眼下“乔治·贝尔”可是个热点话题,就明丽知道的,已经有三四家大报社联系钱伯斯先生,想要出一期对他的专访报道。连明丽自己都想不通,乔治·贝尔为何会选中《惊悚日报》,选中她。 天晓得她只是不抱希望写了一封信而已!那可是炙手火热的《海滨杂志》,而明丽所在的《惊悚日报》,整个报社连同老板不超过十人,已在停刊关门的边沿挣扎一年多。 不管了,见面问问就是。 女记者在街头不住张望,每个路过的绅士都要被她上下打量一番,只是行人见她言行夸张古怪,躲避都来不及,哪个都不是乔治·贝尔本人。 哎呀,急死了。 明丽在街边探头探脑之际,一位衣着得体、身形纤细的少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靴子落地时,身为记者的明丽敏锐地瞥了一眼——寻常未婚小姐,是不会穿着靴子上马车的。但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个姑娘,明丽就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 ……直至对方环视四周,朝着明丽走了过来。 “日安,女士,”她柔声开口,“请问——” 明丽不耐烦地舒了口气。 她生怕多和路人交谈一句,乔治·贝尔先生就与自己擦肩而过。明丽很不客气出言:“我在等人,小姐,很忙。你要问路就去找别人。” 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有因为明丽的攻击性而露怯。她清亮的目光上下一转,而后平静出言:“明丽·法勒女士?《惊悚日报》的记者。” 明丽当场愣住。 她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女性。 娇小清秀的未婚小姐莞尔一笑。 “新外套不错,很衬你的肤色。只是旧衬衣的袖口沾了些墨迹,法勒女士,这会暴露你真实的资产水平。”她视线下挪至明丽攥着信件的右手,“指尖泛黄,可你身上没有烟草味道,是常年接触油墨留下的吧。虽说这附近行人不少,但我想在高档街区,也就只有等人的报社记者符合你的身份画像。” 说完,这名未婚小姐向目瞪口呆的明丽伸出右手。 “乔治·贝尔,”她自报家门,“但你叫我凯瑟琳就行了,我看你不比我大几岁,我喊你明丽可以吗?” 明丽盯着眼前的姑娘看了半晌。 “你、你,你是——” 她无比震惊,“你”了半天,居然忘记后半截该说什么了。 怎么是个女的?! 下一刻,热情无比的笑容爬上明丽的面孔。 “凯瑟琳小姐!久仰大名,”小报记者反应分块,明丽一把握住凯瑟琳的右手,“没想到,大名鼎鼎的作者,居然是位年轻小姐!太好了,同为女性,我们共事一定会轻松很多。” 是吗?这会拿“同为女性”说事,但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凯瑟琳忍俊不禁。 别说,明丽·法勒这幅样子,非但没让凯瑟琳反感,她反而放下心来。 钱伯斯先生递过来好几家报社的信件和名片,看到“明丽·法勒”的名字时,凯瑟琳还暗自惊讶了一下。 居然是位女记者。 十九世纪的女性,确实会担任文员、记者和撰稿人之类的工作了。但她们大部分都在女性、家庭和育儿题材上活跃着。要等到一战后,女记者活跃的身影才频繁出现在现场调查之中。 虽则《惊悚日报》是个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小报,但能成为一线记者,明丽绝对不是普通人。 一见面,凯瑟琳更是确信如此。 精明势力、阿谀奉承且野心勃勃,符合她对小报记者的刻板印象。 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合作——因为她比大报社的记者更需要劲爆的独家新闻,比男性记者更急于站稳脚跟。 一桩命案,与连载小说碰巧剧情类似而已。这对那些大报社来说不是什么重要消息,有就有了,没有也不亏。凯瑟琳不觉得他们会需要这则新闻到协助“乔治·贝尔”调查。 但《惊悚日报》需要。 明丽寄给钱伯斯先生的信件里写明了,她冒险混进了案发现场,大概知道前因后果。到了这个地步,可见她对这则新闻的执着。 何况凯瑟琳也买了一份《惊悚日报》看了看,这报纸就是发怪谈、传闻和谋杀命案的,也确实符合她的需要。 “你说你混进了案发现场,明丽,”凯瑟琳也不客套,“是怎么进去的?” 她下马车时就瞥见了希尔街35号,案发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了起来。因为舆论轰动,到现在还有警员负责看守呢。 明丽得意一笑:“干脆利落,我喜欢你。” 女记者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她热情介绍,“苏格兰场一群只看脑袋、不看屁股的家伙,以为守了门就没问题了?35号公寓三楼,和34号公寓的走廊拐角离得很近,从34号的窗户可以直接翻进去。到现在他们还没发现呢。” 不错。 凯瑟琳就知道自己押对了人。 看明丽这股机灵劲,她不禁怀念起自己还做调查记者的生活。 别说是从三楼翻窗了,凯瑟琳还干过混进地头蛇的黑心工厂和卧底传()销组织这种事呢。 如今算是旧业重操,她也兴致勃勃。 “我要去看看现场,”凯瑟琳说,“你能带路吗?这可是独家新闻,明丽,而且——” “而且?”明丽一条眉梢,以为凯瑟琳有条件。 可凯瑟琳只是狡黠一笑。 “你可是协助乔治·贝尔探案、眼睁睁看着他寻找线索好自证清白的见证者,”她说,“想想看吧,故事中高大强壮的侦探走入现实,所有人都想知道他的身份,而你亲眼见到了,明丽。” 明丽又是一怔,而后双眼猛然亮了起来。 媒体人理所当然地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凯瑟琳的思路。 上一期的《海滨杂志》卖到脱销,二手杂志的价格翻了十倍有余,不少读者甚至一怒之下到杂志社讨要存货去了!如此轰动,看的整个《惊悚日报》报社都眼红不已。 但明丽很清楚,这都是一时的。 伦敦满大街都是新鲜事,一桩命案能维持多久?怕是几个月后,人们就会把这桩案件忘个精光,侦探小说再好看,那也只是连载故事。 显然“乔治·贝尔”不甘愿如此。 如果侦探贝尔真的存在呢? 借着这次舆论,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都市传说,成为真正破解案件的侦探! 持续不断的杂志连载,则能让“乔治·贝尔”的热度一直保持下去。 而《海滨杂志》不能刊登新闻和真实案件,《惊悚日报》能。凯瑟琳小姐会在这种相辅相成的模式下越发出名。 至于明丽·法勒? 她将会成为唯一一个认识“乔治·贝尔”的人,唯一一个与之接触的人,掌握独家报道,掌握所有秘密。 若是日后凯瑟琳小姐出名了,她岂不是也跟会跟着发达? 这是双赢的局面。 思及此处,明丽心跳不由得加快,她看向凯瑟琳的眼光肃然起敬。 “你必须找到线索,凯瑟琳小姐,”她说,“我日后能否发家……不对,《惊悚日报》能否翻身,可就看你了!” 吓唬谁呢? 凯瑟琳一勾嘴角,全然不为所动。 卡特·哈维尔遇害已经过了一周有余,她可不能保证案发现场还留有什么痕迹。何况明丽如今已经如愿见到了乔治·贝尔本人,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全看她脑瓜子怎么编? 小报记者可没什么道德感。 “那你可得好好记下来。” 凯瑟琳前迈一步,明丽这才注意到,她的长裙之下,穿着的是方便行动的猎裤猎靴。 怪不得刚刚听到了靴子踩地的声音。 这位看似文雅、瘦弱的小姐,确实有备而来。 她先行走出几步,扭头眨了眨眼:“这可是乔治·贝尔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调查行动。”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了妹妹们!老样子,入v当天三更合一,早上九点不见不散哦! 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正版,姜花高举家里嗷嗷待哺的猫猫三鞠躬,谢谢支持! 再放一下新预收的文案,感兴趣可以去姜花专栏收一下: 《自带班底匡复汉室》 刘无邪穿进了正在玩的乙女游戏《恋与三国志》里,并成为了董卓立为幼帝的汉献帝刘协——还是性转美少女版。 前有汉室风雨飘摇,后有群雄割据虎视眈眈,刘无邪看着眼前二次元美男版的董太师陷入沉思:这该怎么办才好? 【系统提示:您的“招募群英”系统已经上线。】 刘无邪:招募群英? 【系统:用户发布相应任务与岗位,中国上下五千年,系统将为用户选择最合适者上岗完成任务。】 刘无邪不禁大喜:有了系统这还怕什么魏蜀吴?她可以用历史名人组建自己的历史班底,先招聘一名最著名的刺客搞定董卓不是分分钟的事! 【系统:收到用户请求,已将刺董任务发布给荆轲。】 刘无邪:……等,等下,这个不行,他刺杀成功率是个零啊! 不妙,这系统的使用逻辑非常有问题—— 【系统:用户需要杰出政治顾问,已将任务发布给吕雉。】 刘无邪汗颜:你让吕雉给老刘家复兴江山? 【系统:用户需要杰出军师顾问,已将任务发布给白起。】 刘无邪:咱三国真不缺屠城屠军的! 【系统:用户需要杰出外交顾问,已将任务发布给秦桧。】 刘无邪面无表情按下销卡按钮。 于是乎,刘无邪不得不拿着奇怪系统,在地狱开局中鸡飞狗跳求生。 再后来,她看着抽来的满朝文武和统一的大汉疆土:……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玩个乙游而已!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 023 在明丽的带路下, 二人顺利翻窗进入卡特·哈维尔的公寓。 两名姑娘身形轻巧,二楼的高度拎着裙摆就跨了过去。而凯瑟琳站稳脚跟之后,首先就被这高档公寓晃花了眼。 等等,不是说哈维尔濒临破产吗?! 那这高雅的大平层公寓, 走廊还放着瓷器花瓶和古画又是什么情况? 要知道伦敦可是寸土寸金, 连普通的公寓都是租金高昂,更别说西区这种富人区。凯瑟琳没想到哈维尔的住处这么夸张, 公寓是假的, 联排别墅是真的。 “这租金得多少啊。”她不禁咋舌。 “一年二百英镑吧。”明丽接茬。 “……” 凯瑟琳一篇《谋杀指导》,如今讨论度高到满城风雨,到手的酬劳还不够租这么寓两个月的。 不行了, 她顿时感觉自己萌生了仇富之心。 嗯, 下个故事,凯瑟琳一定要给钱伯斯先生提价格! 做出决定后, 她往楼下干净整洁客厅瞥了一眼,而后收敛思绪:“案发现场在哪里?” 明丽指向二楼最里面:“主卧。” 这屋子太干净了。 跟随明丽穿过走廊, 步入主卧, 更是映证了凯瑟琳的感想。 她一进门,卧室宽敞明亮,除却地毯上的血迹之外依然干净整洁。 凯瑟琳当机立断:“是熟人作案。” 明丽:“啊?!” 走在前面的女记者人都傻了! 她在血迹前站定,错愕扭头看向凯瑟琳:“你、你怎么知道的?” 凯瑟琳小姐步子还没站稳呢, 就已经有了推断, 难道她还懂巫术通灵不成? 看明丽这幅表情, 凯瑟琳就知道她想远了。凯瑟琳不禁失笑:“我是侦探小说作者, 明丽!再简单不过的逻辑推理——整栋公寓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干净的像是刚收拾过,证明死者认识凶手。而且案发地点在卧室, 二人的关系一定很亲密……” 亲密? 言谈落地,凯瑟琳自己也是一愣。 她双眼一亮:“明丽,你真是个探案福星!” 明丽更是吓了一跳:“什么?我怎么了?!” 有些思考痕迹,如果不是说出口,可能就随着心流自然而然滑过,被大脑省略掉。 但与明丽解释的时候,思绪变成实实在在的语言,凯瑟琳就是想忽略也难。 凯瑟琳瞬间理解为什么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么需要华生医生在身边了! 她抬头看向墙壁上的字。 一行用红色颜料涂抹的字体分外刺目——“背叛者的下场”。凯瑟琳上前,靠近墙壁就嗅到了一股特有的腥味。 “明丽,你过来闻闻。”凯瑟琳招了招手,“我没闻错吧?是不是昆虫体()液的味道?” 明丽好奇上前,学着凯瑟琳的样子往前凑了凑,用手扇了扇味道,顿时脸色大变。 “这是——” 她看上去快要吐了:“是蟑螂的味道!” 凯瑟琳:“……” 也没错吧! 别说,蟑螂提取物还有药用价值呢。穿越之前凯瑟琳也用过康复新液治疗外伤,味道和这颜料确有类似。想来明丽的工资也不高,她住的地方有蟑螂再正常不过。 “红色颜料,应该是胭脂虫,”凯瑟琳纠正道,“但昆虫尸体的味道都大差不多。” 原产自墨西哥的一种虫子,雌虫用来做染料,价格高昂,多用于生产化妆品。 想把颜料刷到墙壁上的话…… 凯瑟琳往字迹最后一看,果然在后面看到了一道很浅的划痕。 她笃定道,“受过良好教育、家境优渥——用胭脂虫做颜料,太奢侈了。而且这里的划痕,刷到最后收尾,凶手的指节按在墙壁上,戒指留下了划痕。这么尖锐,应该是宝石戒指,大概率结婚了。” 明丽大吃一惊:“又是胭脂虫,又是宝石戒指,凶手是个女人?!” 很有可能。 在维多利亚时代又用化妆品,还佩戴宝石戒指,大概率是已婚或者寡居的女性。 但是……这也不一定。刑侦学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不预判凶手的形象。 凯瑟琳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不过凶手和卡特·哈维尔关系近到能自由出入他的卧室。这排查范围就很小了。” 这下明丽是真的心服口服。 “苏格兰场的警探查了这么久,还不如你往这儿站五分钟知道的多,”她感叹道,“凯瑟琳小姐,你要是个男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侦探!” “我是名女人,也可以成为了不起的侦探。”凯瑟琳挑眉。 而且,她也不觉得苏格兰场的警察是酒囊饭袋。 毕竟刑侦学是个现代学科,十九世纪的警察上岗可不需要读上两三年的专业学校、学习体系化的知识。凯瑟琳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个穿越者而已!对她来说再基础不过的常识认知,在这个年代,却是有脑子且有钱有闲的人才能接触得到的。 大部分警察探长,出身也不过是普通市民罢了。 “就要这个志气!” 明丽笑嘻嘻地捧场,她现在看凯瑟琳小姐可是个行走的摇钱树,说什么都对! “接下来就看我的了,”明丽热情道,“咱们是先去排查死者的社交网,还是去写报道?” “先离开公寓。” 凯瑟琳头脑很清晰,“这里也没什么其他线——” 她的话没能说完。 步入主卧时二人没锁门,因而楼下客厅“咔嚓”一声门响分外清晰。 有人进来了。 不好! 面对面交谈的两位姑娘顿时脸色一变。凯瑟琳二话不说,拽着明丽的手腕就往外跑。她反应迅速:现在想从窗户爬出去是来不及了,索性干脆推搡着记者小姐,一同躲到了主卧边的窗帘后方。 紧接着,楼下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麻烦你了,诺顿探长。” “哪里的话!你是死者的朋友,克里斯丁先生。” 窗帘后头的凯瑟琳:“……” 不会吧! 她听到“克里斯丁”一词,直接捂住了嘴巴。 卡特·哈维尔出事,克里斯丁当然不会继续呆在萨里镇度假。但这距离凯瑟琳通知他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刚好撞见。 这要是被发现了,面对警察质问是小事,凯瑟琳担心自己的马甲就这么轻易被他知道。 而克里斯丁和诺顿探长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是那封寄到警局的信件。” 听声音诺顿探长是名中年男人,他似乎将凶手的通知信件带了出来。 拆开信件的窸窣声随着上楼的脚步声一同响起,而后是克里斯丁很微妙地开口:“是打印的信件。” “是的,凶手很狡猾,现场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其他线索吗?” “呃……我们正在调查。” 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凯瑟琳清晰看到两名男性的身影来到二楼。 拿着信件的克里斯丁,听到诺顿探长无奈的语气,又是皱起了他那两条英挺的眉毛。克里斯丁把信件装了回去,一抬头,步伐一顿。 他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去,高挑的身形往二楼走廊的窗边转去。 凯瑟琳的心沉了下去。 她和明丽翻窗进来,倒是记得关上了窗子,但—— “有人进来过,”克里斯丁伸手,抹了一把窗沿,“这里有脚印。” “有人进来过?!” 探长赶忙冲到窗边。 身畔明丽的呼吸猛然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已经知道屋子里进过人,接下来警察会进行地毯式搜索。这么下去,凯瑟琳和明丽一定会被发现的! 紧急时刻,凯瑟琳的脑子转的飞快。 要想阻止探长搜查屋子也很简单,让他直接抓住“闯入者”就好了。 “明丽。”凯瑟琳用气音开口,“记者被抓住,会有什么惩罚?” “什——我不干!”明丽瞬间跟上了凯瑟琳的思路。 叫她出去,这样凯瑟琳自己就安全了。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明丽当场就拒绝了。 “没时间了。” 凯瑟琳肃穆提醒,“如果我被发现,警察会盘问到底,恐怕乔治·贝尔的秘密不保。那你的独家新闻——” 明丽:“好吧。” 变脸真快,不过凯瑟琳就喜欢这种人。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2/4)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2/4) 迎上凯瑟琳瞬间绽放的感激笑容,女记者却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她们才认识不过半个钟头,凯瑟琳小姐就敢推过给她,这姑娘不止聪明清醒,还够狡猾。 行吧,那确实是独家新闻重要。 而且《惊悚日报》的主编也没少往苏格兰场捞明丽。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一横,直接从窗帘里冲了出去。 “好了,好了,别费功夫了!” 明丽高举双手,往前走,“是我,诺顿探长!把枪收起来。” 一只手已经往腰间掏枪的中年探长定睛一看,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 “该死的法勒,怎么又是你?” 他骂骂咧咧上前,随手就把克里斯丁送还的信件放在了窗边的摆台上,“上次你从现场跑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今天主动送上门,好啊!给我到拘留所里住上几天吧!” 说着诺顿探长就拿出手铐,直直走向明丽。 凯瑟琳心中一动。 她躲在窗帘后头,分明看到明丽的视线也锁定住了摆台上的信封。 虽说是打印信件,但万一上面还有线索呢?凯瑟琳默默为明丽摇旗呐喊:能不能捞到更多信息,就看这位野心勃勃的机灵记者想法子了! 024 明丽反应也是飞快。 她瞥了一眼摆桌上的信封,立刻换上了一副愤愤不平的姿态。 “这不公平,”明丽抗议道,“消息是大报社记者捅出去的,他不也是钻窗户混进了案发现场?你不抓他,偏偏抓我,你这是欺软怕硬、歧视女人!” “我去你的,法勒!”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诺顿探长气到恨不得原地跳脚,“我歧视女人?我念你还算年轻,放了你多少次,今天我是绝对不会再心软了!” 说完,探长一把铐住了明丽。 “克里斯丁先生,”诺顿探长深吸口气,“请在外稍等,我把这家伙送给同事,咱们再回来。” 克里斯丁拧起眉心。 人都进来了,他当然不愿意半路暂停调查。只是在案发现场,还是得听警察的,而且这名胆大包天的记者也确实得处理。克里斯丁左右无法,只能跟在诺顿探长身后,陪同他拎着明丽离开公寓。 太好了! 凯瑟琳在窗帘后头欢呼一声。 感谢明丽的牺牲,她会尽可能提供独家新闻的! 不知道她能拖多久时间,凯瑟琳得尽快。 她从窗帘后头小跑出来,直接拿起了摆桌上的信封。 信件本身没什么可看的——如克里斯丁失望感叹的那般,打印字体,纸张也是再常见不过的本地纸,简直无懈可击。 但…… 凯瑟琳拿起信封,往后一翻。 信件可以不留信息,但人们往往会忽视信封上的线索。 凶手很小心,没用火漆印,而是用的胶水。但液()体胶水不会立刻干透,凯瑟琳揭开涂胶的内侧,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浅紫色痕迹。 有薰衣草的香味。 十九世纪的贵族女性,会在手腕、耳后等位置涂抹香粉,这是从法国传来的时髦玩意。留在涂胶内侧的自然是薰衣草香粉。 难道凶手真的是名女性?凯瑟琳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确认信封上没有其他信息后,凯瑟琳将其原封不动放回摆桌,小心翼翼地从二楼的窗户又爬了出去。 她安然无恙回到街头,直接拦了一辆马车回到贝丝姑妈家。 凯瑟琳一进门就奋笔疾书,将案件线索和思路悉数写了下来。 这些信息,足够《惊悚日报》放出重磅炸弹了! ………… …… 而另外一边,查尔斯·克里斯丁没什么收获。 被小报记者一打岔,诺顿探长似乎是改变了主意。哪怕允诺克里斯丁给个交代,但折返回现场,他又处处以“保护线索”为由,不让克里斯丁自行探索,更对他的问题躲躲闪闪。 这搞得克里斯丁不无郁闷。 他回到位于伦敦的公寓中,又是一夜没睡好。 一方面是对幕后黑手的担忧,另外一方面…… 尽管再三告诫自己,要远离凯瑟琳小姐,可他答应了她,要给出答案。 而且,若是这位“厄瑞波斯爵士”知晓哈维尔的所作所为,十有八、九也盯上了那日在码头区的见证者。克里斯丁不怕暗杀和威胁,他怕的是凯瑟琳小姐因此牵连其中。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阖了阖眼。 他站在窗边,长舒口气。 今日伦敦天气不错,清晨的公寓之外,有报童举着当日日报大声叫卖。陌生又熟悉的报刊名称闯入克里斯丁的耳畔。 “号外!号外!《惊悚日报》头条,乔治·贝尔亲历现场,自证清白!” “作家乔治·贝尔现场调查,比苏格兰场更早公布案件线索!” 什么? 《惊悚日报》,这好像就是昨日那名小报记者工作的报刊吧? 克里斯丁猛然回神,赶忙喊来了自己的男仆。 “去买一份《惊悚日报》……还有,”克里斯丁想了想日期,“《海滨杂志》到了新刊发售的日期,刚好帮我向报童预定一份。” “是。” 男仆领了命令下楼,克里斯丁的头脑重新转动起来。 乔治·贝尔现场调查? 为何又与《惊悚日报》这种小报合作?昨天的女记者,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还越来越复杂了!克里斯丁拧紧眉头,只觉得头脑中盘悬着无数问题。好在男仆很快就把《惊悚日报》拿了回来,他接过报纸,低头一看。 ——《书中侦探步入现实:乔治·贝尔亲自自证清白》。 头条一行大字立刻吸引了克里斯丁的目光。 小报不讲究什么新闻文法格式,头条新闻简单粗暴,直接公布了乔治·贝尔的一封自白信。 “敬爱的读者们: 日安,我是乔治·贝尔。故事《谋杀指导》的作者本人。 《谋杀指导》是我的第一篇连载,初次刊登,承蒙《海滨杂志》主编青睐,也很感激读者们的喜爱。但我决计没能想到,故事连载期间,伦敦市区内很不幸地出现了与故事剧情类似的命案。 听到消息时我大为震撼,同时也为遇害的哈维尔先生感到惋惜。他年纪尚轻,本应大有作为,而如今却永远长眠了。只是在惋惜之余,我也相当意外,居然有不少舆论、探讨,认定这件事是我指使,或者由我策划。 思来想去,我认为不能白白受到指责和怀疑。因此我决定自证清白,像一名真正的侦探那样,亲历现场,调查出案件线索。 这里感谢《惊悚日报》明丽·法勒女士,在她的帮助下,我进入案发现场,确实查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本篇报道和自白信,也是在她的润色和指导下完成的。 很遗憾苏格兰场忽略了现场如此之多的线索,那几乎就摆在明面上—— 凶手是熟人作案,大概率是名女性,与受害者卡特·哈维尔关系亲密。她家境优渥,佩戴宝石戒指,且过去几个月经常使用薰衣草的香粉,涂抹在手腕上。 若从哈维尔的社交圈开始排查,我想,圈定嫌疑人并不困难。 希望苏格兰场的探长们能展开调查,或者有任何读者拥有线索,也可以联系明丽·法勒女士,她会将所有观点、线报整理合并,转交给我。 由衷祝愿真相早日大白。 大家的朋友,乔治·贝尔。” 自白信到此为止,紧接着是由记者明丽·法勒整理出所有推理细节。 从颜料原料到墙壁印记,再到信件上的香粉,一切细节描述,与克里斯丁在案发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报道不是在瞎编,乔治·贝尔当时确实在现场。 看到此处,克里斯丁堪称震惊。 明丽·法勒,就是昨日在现场被抓住的那名记者! 难道她就是乔治·贝尔?绝对不可能,克里斯丁不认为那名气焰嚣张、吵吵嚷嚷的年轻记者能够写出如此老道、精湛的故事来。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当时乔治·贝尔也在现场。 刹那间,克里斯丁恍然大悟。 他和诺顿探长,中了调离之计! 在知晓诺顿探长与明丽·法勒有梁子的前提下,只要明丽出面,探长自然不疑有他。而当时他们可都暂时离开了案发现场,这让乔治·贝尔有了进一步调查、然后悄无声息离开的机会。 想通此处,克里斯丁心中萌生起的只有遗憾。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计策,他却没反应过来,因而和这位神秘的“侦探”擦肩而过。 克里斯丁是真的很想知道能写出《谋杀指导》这种作品的,会是怎样的作者。 不过,他也留下了线索。 明丽·法勒肯定见过乔治·贝尔本人。 克里斯丁思忖片刻,他认识哈维尔,要说卡特·哈维尔可能和哪位女性关系亲密……这家伙生前就爱去那种不太正经、专门开给有钱人的俱乐部,看各地的舞团表演。 这是和突破口,应该和记者谈谈。 想通这点,克里斯丁的蓝眼闪了闪,视线落在报道最后。 阐述完乔治·贝尔的推理过程,明丽·法勒还不忘记好心帮忙宣传一句:“五日之后就是《海滨杂志》的发刊日期,若对贝尔侦探的故事《谋杀指导》感兴趣,务必不要错过第二期连载。” 克里斯丁这才抬眼。 他收起《惊悚日报》,看向男仆:“记得多与报童叮嘱一句,到时候带杂志过来。”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3/4)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3/4) 可没想到的是,克里斯丁话音落地,男仆流露出了很是为难的神情。 “先生,”男仆无奈道,“报童说,他可没法捎带《海滨杂志》,几天之前,附近几个区的邮局都订满了!现在要想购买,怕是要花大价钱。” 克里斯丁当场愣住。 什么? 买不到《海滨杂志》了! 而别说是查尔斯·克里斯丁,连早就见识过杂志社门前阵仗的作者本人都大为震惊。 《惊悚日报》刊登了乔治·贝尔“自白信”的第二天,凯瑟琳接到了钱伯斯先生的电报,喊了一辆马车赶往杂志社。 在挤过里三层外三层,恨不得举着英镑叫嚣加钱订购杂志的路人之后,凯瑟琳在主编办公室内勉强站定,擦了把汗。 救命,魂都要被挤没了! “钱伯斯先生,”她惊魂不定的问,“我自己还能拿到杂志吧?” “……当然!” 钱伯斯先生啼笑皆非,“你若是想要留作纪念,给作者本人多留两份也是合情合理。” 凯瑟琳闻言松了口气。 营销赚钱是好事,但要是家人反而因此买不到杂志,那就不好了。 “凯瑟琳小姐,”笑过之后,钱伯斯先生步入正题,“《惊悚日报》真是一招妙棋!《谋杀指导》造成的轰动,引起了股东们的关注,他们请求我与你谈谈第二篇故事的计划。” 凯瑟琳一愣。 “我还没写完,先生,”她诚实回答,“有了思路,但距离完稿还有些时日。” “那最好不过。” 钱伯斯先生再次莞尔,从抽屉中掏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合约,“幸运你的身份保密,凯瑟琳小姐。否则的话,若是你已完稿,我怕是要和全伦敦的杂志主编抢你的新作了。” 025 钱伯斯先生这么一说,凯瑟琳立刻就懂了。 《海滨杂志》背靠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这可是英国在通俗小说和大众读物类别中的大出版公司。根据历史记载,纽恩斯出版公司的资本额度在十九世纪末就达到了上百万英镑——要知道,这个年代的一万英镑,就有后世百万英镑的购买力,可见公司之规模。 这样的大公司,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 一桩案件,让刚刚出道的新人作者摇身一变,成为了社会名人。此时不提前同凯瑟琳签订合约,她要是被其他杂志出版社挖走怎么办? “先看看合约吧,凯瑟琳小姐。” 钱伯斯先生将合约递给凯瑟琳,“条件优渥,连我都觉得,换做其他出版社,开不出这样的价格。” 凯瑟琳接过合约,匆忙一扫,果然如此。 拟定的新合约内容简单明了:只要凯瑟琳愿意将下一篇故事投给《海滨杂志》,不限内容、不限字数,杂志社将开出一期连载三十英镑的稿酬。并且,出于对凯瑟琳创作的支持,杂志社也愿意预先支付两期连载,也就是六十英镑的稿酬给她。 一期连载三十英镑! 要知道,一期杂志,充其量也就刊登八千词左右的篇幅。仅是第二篇小说,凯瑟琳的稿酬就达到了千字3.75英镑之高。 换算过来,她写一千字的连载,够一名水手在船上工作三个月。 天啊。 哪怕是做好了舆论一起,她的稿酬会增加的心理准备,凯瑟琳看到这三十英镑一期的稿费,还是有一种天降彩票的感觉。 “不止如此,”钱伯斯先生趁热打铁,“股东还希望能与你商谈一下短篇集结出版的事项。若你愿意,他们提出出版稿酬将会在三百英镑起步。” 三百英镑不是小数目了。 她本职就是作者,和出版社打交道的经验丰富。换做任何新人作家,听到这么一大笔钱,怕是都要被砸晕过去,可凯瑟琳反而因此回过神,冷静下来。 “三百英镑,是买断版权吧。”凯瑟琳开口。 “凯瑟琳小姐更倾向于其他方案。”钱伯斯先生侧了侧头。 “我要保留版权,”凯瑟琳说,“稿费可以降低,但日后每次出版,都要给我至少……嗯,15%的版税。” 这不低了。 要知道柯南·道尔爵士的版税,最多也就是25%,而另外一名著名的侦探小说作者阿加莎女士,大部分书籍的版税还只有10%呢。 怕被钱伯斯先生觉得狮子大张口,凯瑟琳据理力争:“下一篇《火柴照不亮》,大约会在四万词左右,我想刚好和《谋杀指导》可以集结成书。一年内就出版书籍,也好趁着‘乔治·贝尔探案’的传说多加宣传,对出版社是好事。” “《火柴照不亮》?” 钱伯斯先生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重新坐了下来,很是期待道,“凯瑟琳小姐,听上去你的思路已经很完善了。若不介意,可以同我讲讲大概,这样我回头与股东谈判,也有几分底气。” 当然不介意! 钱伯斯先生可是资深编辑,听听他的意见总不会错。 因此凯瑟琳也跟着坐到对面,简单整理好之前的思路,娓娓道来。 “这次我想把角色刻画的重点放在贝尔侦探身上,”她说,“但案件的起因是古多尔爵士收到了一名陌生女孩的求救信,他身为火柴女工的母亲失踪了。” 钱伯斯先生立刻跟上思路:“所以,古多尔爵士就委托贝尔侦探前去调查,是吗?” 凯瑟琳颔首:“是的,这会是一次没有任何酬劳的调查。” 主编若有所思:“我有一个问题,凯瑟琳小姐。” “请讲。” “《火柴照不亮》的重点,会是火柴女工的命案吗?” “我正是因此纠结,迟迟没有动笔,”凯瑟琳叹了口气,“这太沉重了。哪怕是查尔斯·狄更斯写《雾都孤儿》,都没有如此难过的开局。” 她写的是通俗小说,是娱乐大众的! 如果把一名女工的死亡作为开端——这已经是既定结局了,谈何娱乐可言?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钱伯斯先生郑重出言,“在我看来,小姐,通俗小说也可以承担揭露现实黑暗的责任,但首先它得有趣。否则的话,读者看也不看,又怎能彰显它的意义呢?人们不需要第二个安徒生,他已经将类似的故事讲述了一遍。” 是这个道理。 安徒生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写出《卖火柴的小女孩》,珠玉在前,哪怕凯瑟琳写出再怎么催泪的故事,也无非是拾人牙慧罢了。 但—— 如果思路反着来呢? 大家已经看过了“火柴照不亮”,安徒生的童话家喻户晓,人人都为悲剧故事而感到遗憾伤心。 那么,倘若火柴照得亮又如何? 《卖火柴的小女孩》孤苦无依,死在了雪地之中。该有多少读者,希望自己能在这故事之中路过,救下可怜的孤女呀。 但凯瑟琳笔下的女孩注定会是幸运的,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身边有贝尔侦探。 既然如此,何必追求一个悲剧,就不能是无所不能的侦探先生像圣诞老人一样,将她的母亲带回到身边吗? 凯瑟琳双眼一亮。 “先生,你说得对,”她猛然抬头,“既然如此,那就让贝尔侦探也给我们苦苦寻找母亲踪迹的小委托人三根火柴好了!” “哦?” 钱伯斯先生流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想来贝尔侦探不会只是拿三根火柴来哄骗我们可怜的小委托人。” “当然,他一见到写信的女孩,再往家中、火柴厂走一遭,就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女孩的母亲没有死,她只是因为拿到了工厂主的秘密,生怕被追杀而躲了起来。” 写作灵感往往就是这么迸发的。 一经钱伯斯先生提醒,凯瑟琳的思路犹如滔滔洪水一般,完全拉不住闸。 “贝尔侦探认为自己若是戳破女工只是假死,则会破坏她本人的计划,但又不得不安抚可怜的女孩,于是就给了她三根火柴,向她许诺,每当他命令她点燃火柴时,就会有魔法奇迹出现。” 凯瑟琳越往下说,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晰,“最后当然是第三根火柴点燃时,女孩的母亲自然像是变魔术一般,在盛大的火焰中安然无恙归来,且顺利揭穿了工厂主的阴谋。” 钱伯斯先生见她这般眉飞色舞的表情,也禁不住露出看女儿一般的慈祥笑容。 他和诸多作者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对凯瑟琳小姐这般灵感爆发的兴奋模样再熟悉不过了! “童话般的完美结局,”钱伯斯先生莞尔,“若是再加上你一贯独特的断案思路和新奇角度,那我实在是挑不出什么缺憾了。凯瑟琳小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换思路,你确实是一位创作天才。” 夸的凯瑟琳都不好意思了。 她尴尬地蹭了蹭鼻尖,这不是在成为“乔治·贝尔”之前,她已经写出过很多畅销书了吗!商业创作思路放到百余年前也是行得通的。 “而且。” 钱伯斯先生想了想,脸上的笑意更为明显,“如果新故事能在四期内刊登到结尾,将会赶上圣诞节。” 试问一下,谁不想在圣诞节看到这般坏人遭到报应、好人伸张正义,母女二人还热热闹闹团聚的好结局?到时候,圣诞节期间的完美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宣传热点。 “我想,拿着这个故事思路和圣诞节,”钱伯斯先生说,“也许我真能替你说几句好话,多谈一些版税。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钱伯斯先生指了指凯瑟琳手中的合同,“你得在《海滨杂志》刊登连载才行。” 那这还用说吗! 凯瑟琳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惊悚日报》一则新闻的威力,钱伯斯先生居然担心她会被其他杂志社挖走。 先不提还有什么通俗杂志能比《海滨杂志》更畅销著名,就单单在这节骨眼上,也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了呀。 “你如此照顾我,先生,”凯瑟琳拿起钢笔,“我相信接下来你我的合作也会很愉快的!” 钱伯斯先生见凯瑟琳干脆利落签下名字,也略微动容。 “我这就将会计请过来,”他说,“支付你下期杂志的稿酬,且再先行为你开出六十英镑的稿费。” 预支六十英镑,再加上下一期《谋杀指导》的十六英镑,一共是七十六英镑,就这么到手了! 上个月她还在长河村的卧室里上愁如何赚钱,这个月就已经拥有了搬来伦敦独自居住的资本。 天啊,简直像是在做梦。 凯瑟琳别提有多美了。拿钱是好事,新故事有了思路更是让她坐不住。 “那我就先回去整理故事了,”凯瑟琳向钱伯斯先生道别,“对了,新一期的《海滨杂志》,能额外送我两本吗,先生?其中一份请寄往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的公寓,我会留下住址,就说是乔治·贝尔送的。” 凯瑟琳承认自己是故意的炫耀……哪怕她不打算让克里斯丁知道自己的马甲。 想来按照这个火爆程度,克里斯丁这位当着她面狂吹贝尔侦探的读者,怕是买不到新刊咯。那就让她这个侦探本人大发慈悲一下吧!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4/4) 第23章 023-025 新故事的思(4/4)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6-027 《谋杀指导 第24章 026-027 《谋杀指导 026 克里斯丁没能买到《海滨杂志》新刊。 他派男仆跑了几个邮局、书店和杂志亭, 和报童说的一样,所有出售杂志的店面都爆了单。克里斯丁左右无法,写了张条子给文学沙龙里的朋友——当中还有不少人是编辑和作者,也是没有结果。 有几位文学界的大拿, 本着好奇想买一本回来看看, 都还没能买到呢。 甚至他听说,这新一期杂志尚未发行之时, 在二手市场, 《海滨杂志》的新刊价格就被炒上了天,还有不少人上当受骗。 到这个程度…… 克里斯丁揉了揉额角,不行, 他不能放弃。 一想到第一期《谋杀指导》连载卡在了关键节点, 他心里就抓心挠肝的。克里斯丁放下手中茶杯,男仆拿着信件和包裹进门。 克里斯丁低头一瞥, 一眼看到信件上“梅丽尔伯爵夫人”的署名,本就烦躁的心情, 更是雪上加霜。 得知卡特·哈维尔遇害, 克里斯丁回去一晚上,天亮就赶了回来,这大大触怒了伯爵夫人。想也知道呆了几日后,这封来自姨妈的信件会是内容, 克里斯丁都不想打开。 于是他将视线挪开, 触及到包裹邮戳的瞬间愣住。 这是……《海滨杂志》寄来的? 克里斯丁立刻将伯爵夫人的信件抛到脑后, 拿起包裹。 撕开包装之后, 他苦苦寻觅、险些以为要就这么错过的新一期杂志,就躺在其中。 在崭新的杂志封面上方,还放着一张打印出的便条。 “尊敬的克里斯丁先生: 上次在案发现场, 你我擦肩而过,请原谅我为了追查线索,而忽略了社交礼数。 作为赔礼,我觍颜送上连载着自己作品的杂志期刊。据说近日这份杂志价值优厚,哪怕对通俗小说不感兴趣,也可以当你我之间缘分的纪念。 你的朋友 乔治·贝尔。” 克里斯丁失笑出声。 向来不苟言笑的查尔斯·克里斯丁露出明晰笑意,这叫始终在他身边的男仆都有些惊讶。 “先生,”男仆好奇道,“你不是很欣赏这位作者吗?” “欣赏归欣赏,”克里斯丁收起便条,“但我也无法否认,这位贝尔先生实在是狂妄。” 谁赔礼道歉,会送自己的小说?!他好像笃定克里斯丁一定读过《谋杀指导》的上一期连载。 但偏偏他就是有狂妄的本钱:《海滨杂志》卖脱销不说,刊登在《惊悚日报》上的案件线索,更是让苏格兰场忙翻了天。 因此克里斯丁既觉得有些不爽,又不免心服口服。 算了!天才总是有些怪癖的。 克里斯丁也确实很期待后续剧情,因此他忍俊不禁地放下便条,掀开杂志。 第二期《谋杀指导》的开头,紧跟着上一期的结尾。 就在古多尔爵士笃定凶手将会再次作案后不久,又一封信件寄到了贝尔侦探的办公室。 同样的信封,同样的信纸,只是这次,信封里还放着第二根手指。凶手撰写的字句也异常嚣张:既然警方无能,看来只能指望乔治·贝尔和他的导师侦破案件,看看这师徒二人能不能给他一点惊喜。 贝尔想也不想,直接将这封信拎去了苏格兰场,而警方经过了地毯式搜查后,总算是有了进展。 他们在泰晤士河边找到了一具腐烂多日的尸体,刚好缺的就是第一封信里夹着的右手食指。因此警方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是一名金铺的老板,年轻时曾经参加过战争,是个老兵。 听到这个消息后,贝尔离开苏格兰场,直接拦了辆马车,带着第二封信件和手指,再次到访新门监狱。 古多尔爵士对此毫不意外。 他阅读完信件,观察了一番第二根手指,阖了阖眼。 “凶手也曾经是个军人,”古多尔爵士说,“大概率是名军医,且回到伦敦后,目前还在从业状态中。乔治,我认为你可以从首先死亡的金铺老板开始排查,调查一下他的战友们,可以很轻易地锁定嫌疑人和第二名死者的身份。” 贝尔侦探:“仅是看到信件和手指就够了吗,爵士?” 古多尔爵士一声叹息。 “当然不能,”他说,“还得感谢警探们的辛苦调查,替我做了排除法。” 说完,优雅的爵士将信件和手指一并归还给侦探。 “手指的创面整齐,说明凶手有用切断骨头的专业设备,大概率是屠夫或者医生,”古多尔爵士分析道,“而且这根食指上有常年握笔的茧子,与上一名死者一样,他有着相当体面的工作。” “屠夫想要近距离接触金铺老板很难,”贝尔了然,“更可能是医生。但爵士,你为什么觉得凶手也参过军?” “两封信件都采用了军用尺寸的折法,”古多尔爵士将信件的折痕展示给贝尔侦探,“你没有参过军,乔治,对此不甚了解,也很正常。军用的信件为了放在马背信筒之中,所以与塞进邮筒的平民邮政信件尺寸不同。我们的这位陌生朋友,人已经回到了伦敦,但灵魂还徘徊在战场之上。” 说到最后,爵士的神情近乎悲悯。 “第一个案件之后,他还能再次得手,应该是两位受害者认识的人,由此第二位受害者才不设防。因此我认为,他理应是名白人,且是当地人,且年纪与金铺老板相仿,同为战友,且是名医生。至于杀人动机……怕是旧日恩怨了。”他感慨道,“倘若两位死者过的都还算体面,也许凶手活的并不好,可能是嫉妒杀人。” 如此条件列出来,几乎是匡死了犯罪嫌疑人。 贝尔侦探神情微凛:“若是这么说,这就是报复社会!恐怕他还会再杀人。” 古多尔爵士点头。 “这就是犯罪侧写的意义所在,”他说,“剖析凶手的心理,不是为了同情他,而是为了搞清背后的动机和社会成因。去吧,乔治!去阻止凶手毁掉第三个幸福的家庭。” 克里斯丁的目光落在“犯罪侧写”一词许久。 这个思路,这个论断,与《惊悚日报》刊登的乔治·贝尔推断过程完全一致! 连从信件上得出凶手身份线索的剧情都是那么类似,若非知晓这故事比案发早数个月完成,连克里斯丁都会忍不住怀疑起乔治·贝尔的。 所以,这“犯罪侧写”一词,他在之前全然没听说过,居然是乔治·贝尔自己发明的吗? 看到最后,克里斯丁萌生几分敬意。 看来这位作者,也的确是名聪慧天才的侦探。只是克里斯丁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神秘……能与他合作吗? 《惊悚日报》的记者,《海滨杂志》的主编,理应都认识他。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不再犹豫。 他信不过那肤浅夸张的明丽·法勒,因此决定写一封信,请求《海滨杂志》转交给乔治·贝尔本人——他推断出杀死卡特·哈维尔的嫌疑人大概率是名女性,克里斯丁知道去哪里找。 以及…… 光速写完信件之后,克里斯丁的目光再次转向伯爵夫人的来信。 读完第二期连载后,他的心情顿时多云转晴,大为舒畅。连思及姨妈催促回萨里镇,都不是那么憋屈了。 回去也好。 克里斯丁心想,眼下能联系上贝尔侦探就行。余下的,他也只能等待警方给他进一步的通知。 而且,这《海滨杂志》,也该给凯瑟琳小姐看看。 想来远离伦敦的萨里镇,更是不可能买到新一期连载。 只是支持一名创作者,克里斯丁在心中强调,他决计没有别的意思。 既然凯瑟琳小姐也在创作犯罪小说,她势必得了解乔治·贝尔的故事——尤其是这“犯罪侧写”的概念。 ………… …… 同一时间,长河村的罗斯金宅。 安妮放下手中的《海滨杂志》,惊讶地追问:“犯罪侧写?好专业的词汇,凯茜!我真想知道你脑袋瓜里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凯瑟琳心虚地笑了起来。 她总不能说,实际上来自一百年后的犯罪心理学学科吧! 在后世被用烂的科目,放在维多利亚时代却是个崭新的概念。钱伯斯先生将故事卡在这个词汇上,又恰逢在《惊悚日报》之中,明丽·法勒将她的推断论据过程详细写了出来。 想也知道这将掀起第二轮的风波和讨论。 不过没关系,凯瑟琳已经脱敏了。 谁口袋里因此多了近一百英镑都会接受的这般赞扬和热度的。 唉,有钱就是好! 从伦敦回家之后,凯瑟琳纠结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开口——独立生活的本金有了,她想搬到伦敦去。 这对她联络编辑、商议出版事项,乃至日后采风取材都很方便。 在十九世纪,家境良好的未婚小姐,若没有长辈陪同,是不能单独搬出去住的。凯瑟琳足够幸运,爸爸妈妈很支持她写作,可要说一个人去伦敦住?父母也不会放心呀。 凯瑟琳思来想去,没能想到办法。 见安妮对故事倍感兴趣,应该会支持她更方便的创作吧? 就在凯瑟琳想要开口试探之时,卧室的门被“砰”一声推开。 坐在床边的姐妹被吓了一跳,二人循声齐刷刷看过去,就看到玛格丽特飞一样冲进卧室,她明艳的面庞上还带着一串晶莹的泪珠。 “玛姬,怎么了?!”凯瑟琳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玛格丽特扑到自己的床上,抽泣着摇头,“是我太不得体了!就是……就是刚刚本森上尉对我说,福克斯先生的病情基本痊愈,他要离开萨里镇,回到伦敦的军营去了!” 虽说福克斯先生病情痊愈是好事,但本森上尉就要因此离开,怪不得玛格丽特肝肠寸断。 凯瑟琳前往伦敦几日,她与本森上尉并没多少进展。碍于玛格丽特已订婚的身份,二人发乎情、止于礼,始终没敢挑明心意。 哎呀,这怎么能行,急死了!本森上尉一走,二人再见面就是圣诞节。 在原著中玛格丽特和克里斯丁先生的婚事都在圣诞节前定下日期了,更别提现在凯瑟琳还活着好好的,想来订日子的时间只会更早,而本森上尉完全不在场。 必须尽快解除婚约。 想要到这一步,就得先叫二人捅破窗户纸。 正确的方案是先行解除婚约,但凯瑟琳太明白玛格丽特的性格了:不推她一把,自己这位姐姐完全不会主动走出舒适区,否则的话,她明明不喜欢克里斯丁先生,又怎会稀里糊涂答应求婚?玛格丽特是不会主动解除婚约的。 唯独真爱能让她勇敢起来。 原著里的玛格丽特,能在成婚后和本森上尉私定终身、进而考虑私奔,乃至生下他的女儿,就可见一般。 所以必须让本森上尉同玛格丽特互通心意,让二人坦然面对现实。 又没结婚,在步入教堂之前发现自己心属他人,进而解除婚约,怎么不是一种堂堂正正的理由? 凯瑟琳突然有了主意。 她觉得,这原著小说中完全不合适的婚约,也该到此为止了! 027 想要有情人终成眷属,首先得让二人互通心意。 凯瑟琳并没声张,而是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陪着妈妈去萨里镇采购,打听了一些消息。 福克斯先生已经基本病愈,本森上尉本就是从军营中请探亲假回来的,自然也没有了继续逗留的理由,打算下周就走。 如此俊美又温柔的军官即将离开,也给平静的小镇带来几分风波。伯爵夫人对这位参加过自己舞会,还风度翩翩的上尉印象不错。因此趁着他还没离开,邀请他这周末参加亚士伯庄园的阅读会。 这恐怕是最后机会了! 凯瑟琳不再迟疑,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书柜中《莎士比亚诗集》,誊抄了一首—— 当然,不是直白地假借玛格丽特的名义送情诗,这太假了!凯瑟琳决定走迂回路线,将这首誊抄下来的诗歌送去了小汤姆家。 “这是什么呀,凯瑟琳小姐?” 之前救下的男孩小汤姆,脚伤已经彻底痊愈了。 他还没认字,拿着凯瑟琳送来的诗歌丈二摸不到头脑。凯瑟琳对着他眨了眨眼:“本森上尉这周还没来吧?” “啊……上尉说,临走时会来看望我。”小汤姆有些失落,“我舍不得他走。” “那你想不想日后再见到上尉?”凯瑟琳问。 “当然!” 小汤姆惊喜道,“凯瑟琳小姐有办法吗?” 凯瑟琳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等上尉来看望你的时候,把这个放在桌子上。” 小汤姆很是迷茫:“这样就能再见到上尉吗?” 凯瑟琳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前期铺垫搞定,凯瑟琳耐心等待阅读会当天。 梅丽尔伯爵夫人喜欢热闹,恨不得要把镇子上所有体面人家的青年男女都邀请过来。亚士伯庄园的客房人多到简直像是舞会,十余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围在伯爵夫人身边,她别提有多高兴了。 作为外甥的未婚妻,玛格丽特始终坐在距离伯爵夫人最近的位置。只是她今日看起来无精打采地,对亲切的伯爵夫人也很是敷衍。 本森上尉则端坐在会客厅一角,他话不多,漂亮的眼睛始终没从玛格丽特身上挪开,也是一副忧郁的模样。 挨个问候过后,伯爵夫人的目光转向了凯瑟琳。 “凯瑟琳小姐,”她慈祥地开口,“之前听罗斯金太太说你在写书,近日有没有什么进度?” 居然还惦记着呢! 凯瑟琳可没忘记之前伯爵夫人对简·奥斯汀女士的一番“贬低”。她无意和长辈争论,便莞尔道:“只是消遣罢了!对我而言,这和阅读诗歌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伯爵夫人很是满意。 “你向来有才情,”她开口,“最近读了什么书?” “没读什么新的,在重温《莎士比亚诗集》。”凯瑟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诗集,“重新读起来,别有另外一番感悟。我最喜欢第九十七篇了,夫人。” “哦?” 伯爵夫人欣然道,“既然如此,就请凯瑟琳小姐为我们读一下吧。” 凯瑟琳双眼一亮,完全是一副分享诗歌的雀跃模样,兴致勃勃地翻开了手中的诗集。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读出。 “离开了你,日子多么像寒冬, 你,飞逝流年中唯一的欢乐! 天色将阴暗,我又受尽寒冻。” 十四行诗的押韵流畅文雅,韵律如歌谣一般娓娓道来。凯瑟琳故意顿了顿,瞥见玛格丽特本就忧郁的面孔,更是浮现出几分悲伤。 这是一首离别诗。 “可是别离的日期恰好是夏日; 和膨胀着累累丰收的秋天,” 本森上尉即将离开,当下的日子,刚好是盛夏的尾巴。 大文豪的诗歌,居然与玛格丽特的心情和处境完全一致。 “你不在,连小鸟也哑了喉咙, 即使歌唱,亦如同哀鸿。” 坐在伯爵夫人身边的玛格丽特终于没能忍住。 她飞快低头,好掩饰婆娑泪光。凯瑟琳举着书本,又往本森上尉的方向一瞥,青年军官俊朗的面孔也是痛苦无比。 没办法,不破不立,要是情绪不堆叠到最高处,二人又怎能爆发出真正的心意? 玛格丽特吸了吸鼻子,直接打断了凯瑟琳的朗读。 “我,我身体不太舒服,”她低声说,“也许是人有点多,室内太闷了,我出去走走。” 一听这个,凯瑟琳干脆也不继续往下读了,直接放下了书。 “那我陪你吧,”她关切道。 她跟随玛格丽特起身,临走之前,还多看了本森上尉一眼。 罗斯金家的长姐几乎是一路小跑到花园。 见四下无人,玛格丽特终于忍不住了。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凯茜,”玛格丽特哭得梨花带雨,“明明知道我这么难受,却还要读这种诗!” “确实是因为你难过,我才想起了这首诗。” 凯瑟琳却分外冷静,她递过手帕,“你表现得太明显了,连伯爵夫人都察觉你出情绪不对劲。” 玛格丽特一听这话,更是难过。 往日凯瑟琳都是支持她的,这一盆冷水,让她觉得很是悲凉。 “我,我不想喜欢的人离开,”她抽噎道,“还不能难过了吗?” 凯瑟琳的目光往玛格丽特身后一瞥。 本森上尉高大的身影在花园之外站定,可恶,怎么才来! 玛格丽特和本森上尉都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玛格丽特痛哭跑开,喜欢她的上尉自然不可能在会客厅坐得住。 就知道他会来的,只是看上去本森上尉晚来了一步——他神情着急,却没别的意思,一看就是没听到刚刚玛格丽特的坦白。 既然如此…… “是,本森上尉是你的心上人。” 凯瑟琳学着之前安妮的语气,抬高声音,严肃出言,“那克里斯丁先生还是你的未婚夫呢,玛姬!伯爵夫人明示暗示妈妈好几次,觉得你与克里斯丁先生该举办婚礼了。他比上尉有钱、又是贵族的外甥,你是要为了本森上尉,解除婚约吗?” 站在远处的本森上尉身形剧震。 听到这句话就好!凯瑟琳这才收回目光。 “我,我……”玛格丽特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惊讶看着凯瑟琳,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为何转变了态度。 直至花园之外的草地响起窸窣脚步声,玛格丽特循声扭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本森上尉逃一样的离开了现场。 凯瑟琳目送上尉离开,进而一转态度,温和下来,“要想解除婚约,首先你得确认本森上尉愿意娶你才行呀。” 玛格丽特脸顿时红了。 原来凯瑟琳是这个意思!一想到上尉的模样,和他要离开的事实……玛格丽特心跳砰砰的,她脑袋里乱糟糟的。 “你得好好想想,玛姬,”凯瑟琳一声叹气,“本森上尉可是马上就走了。唉!你心情这么差,明日去散散心吧!上次我将一些信件和收稿落在了小汤姆家,你能帮我拿回来吗?” ………… …… 而头脑和心灵纷乱的也不止是玛格丽特一人,本森上尉同样魂不守舍了一整天。 第二天上午,他前往小汤姆家。 马上就要走了,自然要和这名意外救下的男孩好好告别。只是走在田间小路上,本森上尉满心满脑子都是罗斯金小姐笑着、哭着的样子。 在雨幕中对上那双明亮的眸子,本森上尉就觉得自己失去了头脑。之后舞会邀请她跳第一支舞,青年军官更是觉得幸福到好似身处梦境。 可是他不敢再进一步了。 哪怕他能感觉到罗斯金小姐的热情,能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同样的好感。 但自己终究是来迟,罗斯金小姐早就与克里斯丁先生订了婚。 她的未婚夫一表人才还腰缠万贯,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军官又算得了什么?本森上尉不是傻瓜,他知道昨天在亚士伯庄园,凯瑟琳小姐早就发现了自己,她那些严厉的话不是对姐姐说的,是对卡尔·本森说的!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与克里斯丁先生相提并论? 为了罗斯金小姐……不对,为了玛格丽特的幸福,本森上尉很清楚,他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让玛格丽特嫁给克里斯丁先生,享受优渥的生活,这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但他怎么能甘心? 他不止是喜欢她,他爱她! 卡尔·本森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拉扯成了两半,一半在叫嚣着与玛格丽特告白,至少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意;另外一半则在疯狂阻止自己,不要破坏她本应有的富裕幸福生活。 青年军官就这么浑浑噩噩来到小汤姆家。 连年幼的孩童都看出了本森上尉的情绪不对,小汤姆担忧道:“上尉,你怎么啦?” “没什么。” 本森上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昨日没能休息好——” 他漂亮的眉眼往客厅的桌面一瞥。 身为军官,卡尔·本森的视力极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摊开在桌子上的纸张绝非穷困的内森一家能拥有的。而典雅的纸面上誊抄着一首诗歌。 “——离开了你,日子多么像寒冬。”当中第一句这么写。 小汤姆扭头看过去,回想起凯瑟琳的嘱咐,一拍脑门:“啊!这个是凯瑟琳小姐的东西,上尉,这上面写着的是什么啊?” 本森上尉当场愣住。 上面写着的,正是昨日凯瑟琳小姐朗读的那首,让玛格丽特啜泣离席的离别诗歌。 心爱的小姐悲痛欲绝的表情犹在眼前,他心中理智与感性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作者有话说: 继续二更! 姜花勤不勤奋,求夸夸! 第25章 028 “玛姬,这 第25章 028 “玛姬,这 028 本森上尉看到这首誊抄下来的离别诗, 当场愣住。 小汤姆惊讶地看着本森上尉——他心目中像是英雄一般的军官,看上去无比痛苦,像是心碎了一般。 “上尉,”男孩试探道, “这, 这很重要吗?” 这当然很重要! 玛格丽特当时的表情刻骨铭心。 本森上尉本已经说服了自己八成,他一遍遍重复:为了罗斯金小姐好, 他理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心上人妹妹朗读的一首诗歌, 居然还能在这之后带来影响。 触景生情,刚刚被上尉自行扑灭的火焰,再次于胸腔内燃起了火苗。 也许他该将自己的心情也告诉她, 至少让玛格丽特知道, 她不是一个人在备受煎熬,也许…… 简陋的门板之外, 响起“笃笃笃”三声,而后房门被自行推开。 “汤姆, 我看门没有锁, 所以——” 玛格丽特的身影透过门扉展现出来。 那一刻,本森上尉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四目相对,二人纷纷陷入沉默。直至小汤姆惊讶的声音传来:“罗斯金小姐!你怎么来了?” 玛格丽特猛然回神,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本森上尉身上挪开。 “我来拿凯瑟琳落下的手稿。”她嗫嚅道。 一句“手稿”敲击着本森上尉的心灵。 青年军官大步上前, 忍着激动的心情, 将手中信纸递了过去:“是这个吗?” 玛格丽特垂眸。 她往纸上一瞥, 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凯瑟琳的字迹, 而上面写着的,正是她昨天念过的离别诗。 刹那之间,玛格丽特全明白了! 怪不得要当场朗诵!凯瑟琳就像是她笔下的那些坏人一样, 去亚士伯庄园前就做好了布置。 怎么还能算计姐姐呢?! 玛格丽特又羞又恼,圆润的脸蛋立刻涨红了。她一把抓过信纸,头也不敢抬:“……嗯,就是这个。谢谢你,上尉。” 说着她仓皇对着小汤姆颔首,拎着裙摆转身就跑。 本森上尉实在是没能压抑住感性,在触及到玛格丽特的瞬间,理性的告诫就被他完全抛到脑后。 “等等,罗斯金小姐——玛格丽特!” 这是卡尔·本森第一次正式喊出玛格丽特·罗斯金的名字。 已然跑出房门的玛格丽特身形剧震,停了下来。 夏末的乡村依旧绿意盎然,田间小路四周是湛蓝的天空和葱郁田野。随着玛格丽特停下步伐,她翻飞的裙摆像是一只只蝶落了下来。活生生的倩影让本森上尉的心跳怦然作响。 “玛格丽特,”本森上尉追出室外,他停在了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你现在离开,是与昨日在亚士伯庄园一样的理由吗?” 玛格丽特侧了侧头,低声出言:“是的。” 本森上尉:“你听起来很伤心,为什么?” 背对着军官的小姐猛然转身。 她抬起眼,那厚重长发的之下,明艳的面孔因为激动而镀上淡淡的红,浅色眼睛里含着晶莹泪珠。玛格丽特哽咽道:“你明明知道,上尉。” 再美丽的田园风光也比不过这惊鸿一瞥。 卡尔·本森再也忍不住了。 “是,我知道。” 他迈开长腿,轻易靠近到近乎失礼的距离。深邃的眼眸紧盯着玛格丽特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面孔。本森上尉深吸口气,“你不想我离开萨里镇,生怕我一旦离开、就再也不回来。” 玛格丽特蓦然瞪大眼。 簌簌泪水从眼眶坠落:“你、你真的知道,那为什么你……马上就要走了,却什么都不表示?” 她越说越委屈。 本来玛格丽特以为二人是两情相悦。 本森上尉对谁都很好,但对她格外上心。只要碰面,不论是在哪里,玛格丽特每每转头,都能看到上尉在含着笑意注视着自己。她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滋味,好像被人用眼神捧在了掌心里,每每回想起来,都甜滋滋的。 可是上尉马上就要离开了,他却连句单独的告白都没有。 这让玛格丽特很是忐忑,甚至是在昨日的离别诗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也许卡尔·本森和那种登徒子军官没什么区别,他只是在萨里镇调情、参加舞会,享受一下生活,压根没有那个意思。 玛格丽特因此又偷偷哭了一场。 她的眼泪止不住滑落,“一定是我自作多情,否则你怎么会都看在眼里,却——” “——当然不是!” 本森上尉激动地打断了玛格丽特,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掌心直接握住了玛格丽特柔软的指尖。 这一下子惊得玛格丽特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怎么说,玛格丽特仍然是克里斯丁先生的未婚妻。若是让别人看见了,那就全完蛋了! “对不起。” 本森上尉自知失礼,却牢牢攥住玛格丽特的指尖,不肯放开,“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玛格丽特。我之所以与你保持距离,是因为你已经接受了克里斯丁先生的订婚,我,我……” 他的双目中也浮现出斑驳泪光。 “我以为只有我离开,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本森上尉说,“冲动会一时褪去,唯独金钱和经济才是真实的。你嫁给克里斯丁先生过上优渥的生活,怎么想都要比嫁给我这么一个穷光蛋要好得多。我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割,决定哪怕目睹你伤心难过的模样,也要硬起心肠就这么离开。” 玛格丽特昂起头颅。 她还在落泪,可和煦之光之下,那双眼睛却重新闪起光芒。 “这是不对的。” 本森上尉还在挣扎,“我是在破坏你的好姻缘,这是一场恶行!是我品德败坏。” “不。” 玛格丽特怔怔看着本森上尉,“上尉,有些花儿被精心饲养,只为那一瞬间的绽放。若无人欣赏,她会失去所有生存的价值。” 本森上尉的嘴唇都在颤抖。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音乐了!他盯着她的唇瓣,恨不得这就深深吻上。 但最终上尉克制住了自己。 “好,好。”深爱的小姐已然道出这番话,卡尔·本森再也没有犹豫的余地,他深吸口气。 情到浓处,他的理智反而回归了。 上尉触电般松开了玛格丽特的手,他激动地来回踱步,“我不能让你的名誉受到损害,玛格丽特。这件事得慢慢来,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玛格丽特的真心何其宝贵,本森上尉舍不得在其中看到任何裂痕。 他更不愿意伤害她,还有她的家人。 “我可以晚些日子再走,先和福克斯舅舅说明,他一直很喜欢你。”本森上尉说着,露出幸福的笑容,“每次提及你,他都对你赞赏有加,想来是会支持我的。” 在萨里镇,福克斯先生的名望很高,有他做背书,本森上尉也不至于是个完全的“外来户”。 “我会与克里斯丁先生亲自说这件事……与你的父母亲自说明这件事。你不必和查尔斯·克里斯丁订婚,你会光明正大的嫁给我!” 一句承诺,掷地有声。 躲在内森家后院的凯瑟琳,眼明手快地一把捂住安妮的嘴巴,免得同样亢奋起来的小妹叫出声。 “嘘。” 她瞪了安妮一眼,“要是被玛姬发现,咱俩就全完啦!” ——凯瑟琳当然不会让玛格丽特一人过来。 天一大早,她就跑去长河村的村口打探。田间忙农活的住户多,稍微一问,凯瑟琳就打听到了本森上尉前去看望小汤姆路过的消息。 然后她立刻催促玛格丽特出门。 前脚姐姐走了,后脚凯瑟琳就拉着安妮尾随其后。 想成人之美是一回事,可凯瑟琳也非常了解玛格丽特的性格。她浪漫之极,万一一个上头,没按照自己的预想来,反而干脆跟着本森上尉私奔那就坏大事了。 幸好没有。 谢天谢地,原著作者将卡尔·本森上尉描写的这么完美。他哪怕情难自禁,也没忘记玛格丽特的名声这回事。 同样是十九世纪,英国已经步入资本主义社会,对女性比封建社会要宽松的多。 订婚而已!又不是真正结婚了,若是不合适,协商散伙就是。现在玛格丽特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她有喜欢的人了。 想来按照克里斯丁先生的性格,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见安妮平静下来,凯瑟琳才松开手。 “你不是不支持吗,”她揶揄道,“怎么看上去没比玛格丽特冷静多少?” “少打趣我!”安妮瞪了凯瑟琳一眼。 再怎么古板认真,安妮到底是名十六岁的年轻姑娘。本森上尉一句“光明正大的嫁给他”,谁不会心生好感呀? 订婚悔婚虽然不太好,但又不是私奔,若是订婚双方同意,别人也说不得什么。 何况上尉和姐姐都是一顶一的美貌,怕是骑士浪漫小说的男女主角也莫过于此了。 “上尉确实有担当,”安妮露出笑容,“这我就放心了。” “先别着急放心。” 凯瑟琳开口泼了冷水,“不是说他们互通心意,就能真的用爱情解决一切问题了。” 这么一想,简·奥斯汀的观念何其超前。 凯瑟琳既觉得玛格丽特追求爱情是对的,也觉得安妮担忧经济基础没有错。她可以支持玛格丽特摆脱原著剧情中的悲剧,却不能替玛格丽特过一辈子。 今后的每一步路,都得她自己去走。 本森上尉确实愿意承担一切,但他现在一穷二白,就算向玛格丽特求婚之后,也得先回到军队履行军职。 这之间玛格丽特该怎么办呢? 姐妹二人不再听墙角,悄无声息地折返回长河村。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凯瑟琳正在书房撰写《火柴照得亮》的正文,就听到门外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玛格丽特推门而入,她的脸红扑扑的,连眼角的泪水还没干透呢,上翘的嘴角却止不住泄露出甜意来。 玛格丽特关上房门。 “凯茜!”她迫不及待地分享,“我在小汤姆家碰到了本森上尉,他,他向我告白了!他说要同克里斯丁先生说明,要求我解除婚约,他要娶我!” “真的吗?” 哪怕提前知道了消息,看着玛格丽特无比灿烂的笑容,凯瑟琳也忍不住心花怒放,“这太好了,玛姬!” “但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同爸爸妈妈说,”玛格丽特为难道,“好凯茜,你主意最多,爸爸妈妈也心疼你之前身体不好……你来帮我说,好不好?” “不好。” “哎?!” 凯瑟琳干脆利落地拒绝,让玛格丽特的笑容彻底僵硬在脸上。 想不到吗?凯瑟琳却依旧浅笑嫣嫣,好像刚刚冷酷出言的不是自己。 “玛姬,”她说,“这次你得自己解决。”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些重点表述有误的地方,已修改。 下章剧情可能还有争议,所以今天先更一章,明天会把争议剧情章节和解决问题的章节一起放出来。 不过因为明天上夹,所以更新在晚上十一点,爱大家,啵啵啵! 第26章 029-030 克里斯丁答 第26章 029-030 克里斯丁答 029 面对玛格丽特讶然的目光, 凯瑟琳话不多说,而是转身从书房抽屉中拿出了一叠英镑。 她把手中的钱款展示给姐姐。 “一共是七十六英镑,这是我目前的所有稿费。”凯瑟琳说,“已经足够我在伦敦租一间单身公寓, 然后吃穿用度一整年了。” 玛格丽特很是茫然:“凯茜你这是……准备去伦敦生活吗?” 凯瑟琳颔首。 “这是我的初步计划, 玛姬,”她第一次说出了心里话, “我自诩做不到成为某个人的全职夫人, 把生命和全部的未来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所以我决定自食其力,攒够钱后离开家。” “那,那——” 玛格丽特全然没想到, 凯瑟琳会是这么想的! 往日里妹妹总是文文静静的, 凯瑟琳很少会把自己的计划和想法说出来。 “你不结婚?”玛格丽特震惊问道,“你又准备怎么同爸爸妈妈说呀?” 她怎么也没想到, 凯瑟琳居然不想嫁人!而且,这好像比她退婚还要严重吧? 凯瑟琳莞尔:“这是我的问题, 玛姬, 就像是你也有自己的问题一样。” 说着她把自己的存钱收了起来。 “要解除婚约的不是我,要和本森上尉结婚的也不是我,”凯瑟琳说,“如果连向父母坦白决心都无法做到, 又怎么能让他们相信你能和本森上尉好好生活?你得亲自给爸爸妈妈一个交代。哪怕是他们因此愤慨、暴怒, 你也得独自担责。” 就算是本森上尉决定承担责任也是一样。 这是罗斯金自家的事情, 玛格丽特必须有这个认知。 “所以, ”凯瑟琳认真地看向玛格丽特,“你得学着自己解决问题,玛姬, 就从今天开始。” 玛格丽特不说话了。 她看了看凯瑟琳,只觉得自己朝夕相处的妹妹分外陌生。 再看看她手中的英镑,七十六英镑,还不够她们每个人嫁妆的二十分之一。 但这些英镑和嫁妆的性质全然不同。这是凯瑟琳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大脑赚来的,和、和那些在外奔波的绅士们一样。 女人真的可以不结婚吗? 玛格丽特不是很懂。 但她能看出凯瑟琳决心,比自己更坚定、更有方向。 那么……她呢? 之后一整天,罗斯金家的大女儿都魂不守舍的。 她屡次碰见罗斯金先生和罗斯金太太,就是开不了口。玛格丽特如此心事重重到了晚上,吃完晚餐,她起身时一个没注意,扫落了桌边的盘子。 清脆一声,盘子碎成数片。 这可把罗斯金太太吓了一跳。 “玛姬,你怎么了?!”她讶然问到,“今天像是丢了魂一般,出了什么事?” “……妈妈。” 呆愣在原地的玛格丽特,终于抓住了机会。 “我有件事要和大家宣布。”玛格丽特郑重出言。 这可把罗斯金夫妇吓了一跳。 要知道平日的玛格丽特总是喜气洋洋的,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情况。罗斯金先生开口:“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慢慢说。” 玛格丽特攥紧衣角。 她还是有些退缩,但有些话不说,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白日凯瑟琳的话语还在玛格丽特耳畔萦绕,她冷静的姿态,还有那已经存好的钱…… 玛格丽特是姐姐,她得比凯瑟琳做的更好才行。 “我要和克里斯丁先生取消婚约,我会与他商议后和平解除协定的,”玛格丽特开口,“我不喜欢他。这份婚约折磨了我许久,而就在白天,卡尔·本森上尉向我告白。我要在解除婚约之后,和本森上尉订婚。” 话音落地,餐桌上死一般寂静。 还没吃完饭的安妮吞了吞唾沫,看了看玛格丽特,又看了看父母的表情,默不作声地将手中刀叉放了回去。 下一刻,罗斯金太太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 她的语气骤然拔高,“本森上尉向你求婚?你什么时候和他——不对。” 当家的夫人猛然转头,瞪向凯瑟琳和安妮。 “这件事,”罗斯金太太说,“你们两个知道吗?” 安妮缩了缩,立刻看向凯瑟琳。 罗斯金太太勃然大怒:“那就是知道,好啊,她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们却都不同我说?” “我没有和……不清不楚!” 玛格丽特急了,“我没有和本森上尉做、做什么越距的事情,甚至没有私下见面过。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大事,为什么要凯茜和安妮同你说?妈妈,我再亲自与你声明,这不是协商。我必须取消婚约,我和克里斯丁先生不会幸福的。” “和克里斯丁没有,和那个穷光蛋就有了吗?”罗斯金太太直接跌坐回椅子上,“你,你——气死我了!看看你生的好姑娘,就一句话也不说吗?” 后半句话,自然是对沉默的罗斯金先生说的。 被妻子点了名,寡言老实的罗斯金先生才回过神来。 “玛姬,”他忧愁道,“取消了婚约,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和平解除婚约,谁也不能置喙我,”玛格丽特说,“何况为什么要看待别人怎么看我?我与克里斯丁先生性格不合,我说什么他都一副嫌恶的模样。若是成婚后日日争吵不休,这才是对我,对克里斯丁先生的名声不好呢。” 凯瑟琳在心中欢呼一声,这句话说得好。 她是没想到,玛格丽特会直接在餐桌上开口。 哪能这么直接呀?这不是摆明了会戳炸爸妈的肺管子。但凯瑟琳打定主意让玛格丽特自己处理,如果这是她的方案,那就让她自己去做。 现在出了岔子,还能有更正的余地。真等到了之后,可就来不及了。 何况玛格丽特难得说了一句正确的话。 原著里也没见嫁给克里斯丁先生后,罗斯金一家的名声好到哪里去。尤其是玛格丽特因为痛失爱人而成日郁郁寡欢,连招待客人和日常社交都做不到,那时候丢的可就不止是罗斯金一家的脸面了。 “但查尔斯有钱。”爸爸老实巴交地劝说,“本森上尉确实一表人才,人也不坏,可他的资产和查尔斯远不能比呀。” “可是我想要的不是钱。”玛格丽特坦诚说。 “……我没办法与查尔斯,与伯爵夫人交代,”罗斯金先生叹了口气,“玛姬,要不是查尔斯,咱们家早就因为我投资失误而破产了!是我欠他的。” “也丢不起这个人。” 罗斯金太太不客气地补充,“伯爵夫人这么喜欢你,你这样让她失望透顶。” 玛格丽特:“我没——” 她话说一半,眼泪先于言辞坠落下来。 说不通。 玛格丽特·罗斯金长这么大,从来没如此惹怒过父母,也从来没觉得,她的父母如此难沟通过。 她一直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 是第一个女儿,又长得漂亮,不管是家人还是亲朋好友,没有人不喜欢玛格丽特,也不舍得说一句重话。正因如此,玛格丽特总觉得生活幸福,理应这么无忧无虑下去。 直至现在。 玛格丽特终于意识到,她犯下了一个错误。 不该浑浑噩噩就答应求婚的。 当时的玛格丽特真的是被说怕了,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到了结婚的年纪,而查尔斯·克里斯丁是最好的结婚对象。 如果错过了他,整个萨里镇的男人都不会给你应有的幸福,你会过上苦日子,变成操劳生活又丑又累的女人。 玛格丽特太过恐惧。因此当查尔斯·克里斯丁面无表情求婚之时,她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玛格丽特很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她并不开心,而克里斯丁也冷漠地像尊雕塑,全然没有拥有未婚妻的心情和态度。 之后凯瑟琳生病,玛格丽特担忧之余,也确实潜意识松了口气。 她不想结婚,所以承担起照顾妹妹的活,心安理得地逃避问题。 现在她不能在逃避了。 玛格丽特觉得自己就像是长时间沉睡在一个梦境之中,如今终于清醒过来。 “我是人,我不是你们用来抵押给克里斯丁先生还债的物件。” 她一把擦去簌簌掉落的眼泪,用颤抖的声音开口,“既然妈妈觉得丢不起这个人,那我自己来去说,我会自己解决!” ………… …… 当天晚上。 查尔斯·克里斯丁风尘仆仆走下马车,亚士伯庄园的管家赶忙出门迎接。 “先生,”管家客客气气道,“伯爵夫人已经睡下了,你也先行休息,等明日再去问候吧。” “嗯。”克里斯丁点头。 伯爵夫人来信,怎么也要给个回应。 克里斯丁写了封信给钱伯斯先生,托了投资的文学社成员转交——按照现在《海滨杂志》的热度,邮寄信件到杂志社,怕是要石沉大海了。 他在信中写明,也许自己知道从哪里开始寻找杀死哈维尔的嫌疑人,因此希望与乔治·贝尔见面,或者进行简单通信也行。之后克里斯丁在伦敦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了,便订了前来萨里镇的火车票。 抵达镇子上已是深夜,再乘坐马车到庄园,眼下几近凌晨。 克里斯丁步入客厅,瞥了一眼外头黑压压的天。 刚下过雨,想来天亮之后,前往长河村的地面会很是泥泞。 他把《海滨杂志》也带了回来,得想个办法在不见面的情况下转交给凯瑟琳小姐。 不过还是等明天再说吧,也许—— 身后“咚咚咚”三声巨响,打断了克里斯丁的思绪。 他循声扭头,就看到身后的管家赶忙冲去开门。 这么晚,谁直接进来了?克里斯丁很是意外:“是谁?” 管家匆忙拉开大门:“怎……罗斯金小姐?!” 罗斯金小姐? 克里斯丁当即蹙眉。 他二话不说,迈开步子,越过管家的身形看向门外。 正是克里斯丁的未婚妻,玛格丽特·罗斯金小姐。 深夜到访,她似乎是一路走过来的,雪白的面孔上尽是汗珠,裙摆也溅满泥点。迎上克里斯丁的蓝眼,玛格丽特也是一愣,而后她抿紧嘴唇。 “刚好,先生,”她鼓起勇气,“我有话要对你说。” 030 这是干什么? 克里斯丁看着一身狼狈的玛格丽特,不禁蹙眉。 “罗斯金小姐,请你冷静一些。”他看出玛格丽特情绪激动,冷静出言,“我这就去叫醒女仆,先为你更换衣服。” “不。” 站在门外的玛格丽特却是纹丝不动,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分外明亮,“我现在就要说明白,单独谈谈,先生,一秒也等不及了。” “……” 查尔斯·克里斯丁几乎遏制不住心中涌上来的心累。 他就是厌烦罗斯金小姐这般性格: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言行举止之间理性全无。但不管怎么说,一名单身小姐深夜跑到亚士伯庄园,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克里斯丁没有拒绝,他只是对管家挥了挥手,自己走到室外。 繁星点点,亚士伯庄园的前院葱郁且凉爽。 只是浪漫的夜暮之下,面对面的男女却毫无情谊可言,满心满眼都是急于摆脱彼此。 “你说吧。”克里斯丁淡淡开口,“什么要紧事?” “我要与你解除婚约,越快越好。”玛格丽特干脆利落。 克里斯丁猛然愣住。 他的蓝眼之中闪过震惊之色,全然没想到这会是玛格丽特说出的话! 而玛格丽特根本没心情关心查尔斯·克里斯丁怎么想。 与罗斯金夫妇争吵之后,她躲进卧室里,越想越觉得不能拖了。 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要凯瑟琳继续帮自己收拾烂摊子吗。于是她干脆趁着所有人都休息了,蹑手蹑脚离开了家,决定要亲自同伯爵夫人解释清楚。 玛格丽特知道这很不体面,也很唐突。但她更清楚自己的性格:若不趁着一时冲动,待到明天,她一定会后悔、迟疑,然后继续陷入这半年来日日重复的痛苦之中。 终于从梦中惊醒,不能再回到梦里。 已经踏出了一步,为什么不踏出第二步?玛格丽特拎着裙摆,也不管地面泥泞,就这么一路小跑了过来。 只是她没想到,克里斯丁先生居然也在。 那更好。 玛格丽特完全没考虑他是什么时候从伦敦回来的,只是凭借本能,抓住了眼前的机会。不等克里斯丁反应过来,她坦荡出言:“先生,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而我们却要结婚,这全然不合理。我不是爸爸用来赔给你的礼物,也不是你用来弥补父亲的工具。你我订婚这件事,是彻头彻尾的错误。现在还来得及,先生,你我还能纠正这个荒谬的错误。” 说完,她吞了吞唾沫,豁出去一般下定决心。 “我现在有心上人了,”玛格丽特说,“我无法忍受与你步入教堂,先生!” 话音落地,空荡荡的院子里陷入了片刻沉默。 克里斯丁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蓝眼在黑夜中看不清楚情绪。这让玛格丽特莫名感到惧怕——他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若是因此大发雷霆、指责她放荡不堪,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没有。 这个让玛格丽特痛苦不已的大冰山,只是维持住了全然不在乎的姿态。 “我能知道,”克里斯丁问,“你的心上人是谁吗?” “卡尔·本森上尉。” 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回应,“之前伯爵夫人邀请他来过舞会……你应该见过他,先生,本森上尉向我求婚了,我决定嫁给他!” 卡尔·本森上尉。 熟悉的人名道出的瞬间,克里斯丁豁然开朗。 他当然记得这名军官,英俊潇洒、器宇轩昂,一出现在舞会上就夺得了所有女士的目光。过往克里斯丁从不把这种角色放在眼里,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而就在玛格丽特口中的舞会当晚,他却因为漂亮的军官而当场离席。 原来是这样。 迎上玛格丽特执着的目光,听到自己的“未婚妻”道出决定另嫁他人的话语,查尔斯·克里斯丁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怪不得凯瑟琳小姐对本森上尉百般维护。 克里斯丁屡次回想起来,都不免心中烦闷。而直至玛格丽特一句话,让他终于明白过来,凯瑟琳小姐对本森上尉评价极高,不是因为她喜欢这名军官,而是因为她的姐姐喜欢。 “他向你求婚?” 无法否认克里斯丁的心情瞬间好转,但他的头脑并没失去理智。 高挑的青年仍然面无表情,“你认识他的时间很短,玛格丽特小姐,这不是一件小事。客观来讲……本森上尉确实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 玛格丽特:“可是我爱他。”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堵得克里斯丁哑口无言。 但玛格丽特也同样冷静下来了。 对方并不愤怒,也不震惊,甚至连激动之中的玛格丽特都能看出来,在她说出本森上尉的名字后,克里斯丁分明……轻松了不少。 “凯瑟琳同安妮说过,”她放轻声音,“我与本森上尉结婚,未必会有好结果。但是先生,我同你结婚,我知道我一定会痛苦不堪。倘若必须选择,在可能与一定之间,那我决计不会选择后者。先生,你比我聪明、比我见识多,理应比我更明白这一点。” 克里斯丁沉默不言。 他像是不认识玛格丽特一般,重新打量着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连查尔斯·克里斯丁也不得不承认玛格丽特·罗斯金美貌绝伦,连伦敦和纽约的歌唱家、艺术家在她的容颜前都要逊色半分。 但克里斯丁从未对着这张脸心动过,他的视线下挪,往玛格丽特的裙摆一瞥。 沾上泥水的布料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这与那日凯瑟琳小姐飞扬的裙摆如出一辙。 可是克里斯丁只觉得脏兮兮的,不合礼仪。 ——因为她不是凯瑟琳小姐。 一个浅显易懂,却直至此时克里斯丁才敢正视的念想浮上心头。 他喜欢凯瑟琳·罗斯金。 因为喜欢,所以在凯瑟琳称赞其他男士时生闷气,才会因为一角肮脏的裙摆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甚至克里斯丁无法否认,他看着玛格丽特视死如归的姿态,胸腔内升腾酝酿的情绪,居然是解脱。 而玛格丽特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查尔斯·克里斯丁总是没有任何表情,面对他时玛格丽特永远不安又畏惧,生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招惹了对方。 现在又是这样。 是她太过分了吗?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玛格丽特心一横,干脆语气更重了一些,“先生,你我必须解除婚约,否则即使是被逼着架进教堂,我也不会在牧师面前说出我愿意三个字。” 克里斯丁猛然回神。 这是该在此时说的话吗? 他还是觉得玛格丽特这样行动太过冒失了,倒是和她的秉性一样。 幸好今夜克里斯丁回来了,若是他没回来呢? 想也知道玛格丽特本来要找的不是他,而是伯爵夫人——真要她见了姨母还了得,今晚别说是亚士伯庄园,连长河村的罗斯金宅也别想有人入睡了。 没考虑过后果,没考虑过他人。 克里斯丁就是不喜欢玛格丽特这样的性格。 但—— 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克里斯丁反而因此高看玛格丽特几分。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追求心中所想的,她一名未婚小姐,能因此站出来,坦然要求解除婚约,可见其勇气和执着。 他不认同,却钦佩玛格丽特的心性。 “你不必如此。” 因此,克里斯丁难得放缓了语气,“我答应你。” 玛格丽特蓦然瞪大眼。 他答应了? 来的路上,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怎么也没想到,就……就几句话的功夫,如此简单地说通了! 克里斯丁见玛格丽特错愕的神情,略一挑眉。 “我也没这么不识趣,”他说,“你我并没有感情,罗斯金小姐。如今你无意结婚,我当然不会死乞白赖求你。就算没有本森上尉,你提出解除婚约,我也会答应。今夜天色已晚,先请管家送你回去,明日我会正式上门与罗斯金先生商量此事。” 他说完,玛格丽特骤然松懈心神。 她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斑驳泪水:“真,真的吗?” 克里斯丁又忍不住开始心累了。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他严肃开口,“先行解除婚约,你与本森上尉的事情,我劝你再三思量,罗斯金小姐。” 虽然他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成了阻碍二人的障碍,克里斯丁不打算自讨没趣。 以及…… 凯瑟琳小姐的笑颜从他的脑内一闪而过。 一个轻微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没有了与她姐姐的婚约,至少克里斯丁能以寻常男女的姿态与之交谈了。 “我还有个请求,请稍等。”克里斯丁开口。 抵达萨里镇之前,克里斯丁还在思考,如何将《海滨杂志》名正言顺地转交给凯瑟琳小姐,而不与之私下见面呢。 现在玛格丽特倒给了他机会。 要知道现在《海滨杂志》重金难得,凯瑟琳小姐大概率是没能买到。 一本杂志,也许……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克里斯丁吩咐仆从拿来了乔治·贝尔赠送的新一期《海滨杂志》,递给玛格丽特。 “请交给凯瑟琳小姐,”他说,“就,嗯,说是伯爵夫人的读物。” “哎?”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都顾不得哭了。 给凯瑟琳做什么,她有新一期《海滨杂志》的样刊呀?但是这话可不能同克里斯丁先生说,玛格丽特知道凯瑟琳不愿意公开自己的笔名。 于是她只好接过杂志,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玛格丽特:我喜欢本森上尉不喜欢你! 克里斯丁:????居然,太好了!! 玛格丽特:? 克里斯丁:原来凯瑟琳不喜欢他啊! 还是克里斯丁:这可是乔治·贝尔亲自送我的杂志,买都买不到,立刻拿去炫耀。 玛格丽特:???把妹妹的连载给妹妹干嘛? 论什么叫错频聊天.jpg . 双更送上! 以后更新时间就都改到晚上十一点了,宝贝们我们不见不散 明天大概率只有一更,但就彻底解决姐姐这边啦! 第27章 031 解除婚约, 第27章 031 解除婚约, 031 这本《海滨杂志》, 被顺利转交给了凯瑟琳。 第二天用过午饭,凯瑟琳翻阅起手中的杂志,勾起嘴角。 昨天晚上她听到玛格丽特悄悄离开了。想也知道她打算做什么,凯瑟琳故意装作在自己房间没听见。 一时冲动也好。 至少能证明这不是旁人灌输的, 不是她随波逐流的, 自己萌生的想法。 而且对玛格丽特来说,克里斯丁先生并不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阻碍。 迈出这一步, 由自己做出人生决定才是。 所以凯瑟琳觉得, 跑去亚士伯庄园,反而对玛格丽特来说是个好事。 就是…… 她怎么也没想到,玛格丽特不止带着好消息回来, 还额外带了一本《海滨杂志》回来! 谁稀罕克里斯丁先生“转赠”啊, 凯瑟琳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笑。 这本主动赠送给迷弟的杂志,居然兜兜转转落在了自己手上。 昨天晚上闹的这么大, 爸爸妈妈非常生气,却也在正式商量。安妮去陪玛格丽特到花园散心了, 只有凯瑟琳完成了今日的工作, 落得片刻清闲。 她喝完手中的茶,那本《海滨杂志》拿起来,刚准备回书房,女仆就匆忙拎着裙摆过来。 “凯瑟琳小姐, ”家中女仆惊讶出言, “克里斯丁先生和……呃, 本森上尉, 一起来了,说希望与老爷太太谈谈。” 嗯? 连凯瑟琳都有些错愕。 她赶忙放下杂志,匆忙直奔正门。 “克里斯丁先生、本森上尉!” 凯瑟琳实在是没能掩饰脸上的惊讶:知道克里斯丁先生雷厉风行, 但没想到,他会和卡尔·本森上尉一起来! 两位青年,一位军官热情俊美,一位阔少端庄威严,别说,这么站在一起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未来的时尚男装杂志封面莫过于此了! 本森上尉迎上凯瑟琳的目光,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日安,凯瑟琳小姐,”他客气道,“原谅我不请自来,我与……克里斯丁先生,有重要的事情拜见罗斯金先生和罗斯金太太。” “你们……” 凯瑟琳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是在路上巧遇的吗?” 克里斯丁挑眉:“是本森上尉先行来到亚士伯庄园与我交谈。” 好吧。 那看来两个人已经交涉完毕,只是来公布结果的。 这让凯瑟琳默默舒了口气,让开了房门。 “请二位在客厅稍等。”她温声道。 现在家人都不在状态,只好由凯瑟琳来承担待客礼仪。 她吩咐女仆去重新煮茶,又喊了安妮帮玛格丽特收拾仪容,并将两位先生领去客厅。待到茶煮得差不多,罗斯金夫妇也从楼下下来了。 罗斯金宅的小小客厅,瞬间就坐满了人。 玛格丽特坐在凯瑟琳身边,眼眶还红红的,不过她维持住了平静姿态。只是悄悄看了一眼本森上尉,触及到对方心疼的神情时又赶忙低下了头。 还不错,凯瑟琳欣慰地想,知道在克里斯丁和父母面前绷住模样。 七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唉! 还是只能凯瑟琳打破僵局了,她清了清嗓子,摆出好奇姿态看向克里斯丁先生。 “先生,”她打破沉默,“亚士伯庄园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丁登时会意。 “罗斯金小姐昨晚到亚士伯庄园,与我说明了情况。”他开口。 话音落地,罗斯金夫妇均是吓了一跳。 “什么?玛格丽特昨晚出门了?”罗斯金先生很是吃惊,“她……抱歉,查尔斯,希望她没有惊吓到你。” “这太荒唐了!”罗斯金太太捂着胸口责怪道。 玛格丽特闻言缩了缩,但还是硬撑着出言:“我说过,妈妈,我会自己解决一切。我已经与克里斯丁先生谈拢了。” 克里斯丁冷淡接下了玛格丽特的话:“夫人,我不觉得这荒唐。” 那可不是吗!凯瑟琳当场嘀咕:“若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却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才是真正的荒唐呢。” 罗斯金太太气恼道:“凯瑟琳!” 克里斯丁却看了过来。 “凯瑟琳小姐说的没错,”他说,“刚刚我也与本森上尉交涉清楚。罗斯金先生、夫人,你们可以听听他的看法。”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卡尔·本森。 被点了名的青年立刻攥紧了自己的裤腿。 器宇轩昂的本森上尉,在罗斯金夫妇的审视下看上去窘迫又羞涩。 但他并没有退缩,迎上夫妇二人的目光,漂亮的眼睛之中尽是真诚和热忱。 “我与我的舅舅福克斯先生坦白了……对罗斯金小姐的心意,”本森上尉挺直脊梁,“我的舅舅非常高兴,他说若是罗斯金小姐若是能与克里斯丁先生顺利解除婚约,他非常支持这门婚事。甚至、甚至愿意资助我离开军队,去学法律。这样的话,毕业之后我可以成为一名律师。” 说到最后,他又着急补充道。 “舅舅还说年事已高,身体也不是很好,若是能留在萨里镇工作,他会很高兴。”本森上尉说,“而我也没有拒绝他的道理,毕竟我只有舅舅这一名亲人在世了。” 哎呦,还真不错。 先不提爸爸妈妈怎么想,这话说的凯瑟琳很是满意。 就算做不成原著的大法官,做个小镇上的律师,其实也不错?而且这句话含金量很高:足以证明福克斯先生是早就将本森上尉视为继承人了。 在原作剧情中,本森上尉没有遇到玛格丽特,也不会考虑留在萨里镇。这让在军中服役的他和舅舅没有进行过深入交流,自然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现在就不一样了。 能得到亲人支持,而不是冷冰冰的五千英镑遗产,这对本森上尉来说也是好事吧。 尤其是他主动提出要成家立业,福克斯先生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而福克斯先生在萨里镇威望很高,是邻里交口称赞的老绅士、大善人。有他背书,至少本森上尉在父母眼中,不会是个离谱的穷光蛋军官形象。 凯瑟琳瞥了一眼玛格丽特,她想开口争取些什么,但这个时候讲话难免有偏颇之嫌。 因此凯瑟琳反应更快一步,帮忙出言:“在萨里镇好呀,离家也近。这样若是真结婚,玛格丽特还能天天回来看望爸爸妈妈呢。” 罗斯金太太瞪了凯瑟琳一眼:“你不要乱说。” 本森上尉感激地看向凯瑟琳。 “夫人,”他抓住机会,诚恳出言,“我确实不如克里斯丁先生优秀,但我……我是真的倾心于罗斯金小姐!我们两情相悦,我愿意为了她去博取前程和未来。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等我考入大学之后再谈,我不会改变心意的,我向你们保证!” 他的话音落地,玛格丽特抽噎一声。 罗斯金先生直到此时,才从震惊中回神。 他看向克里斯丁,“那伯爵夫人那边……” 克里斯丁阖了阖眼。 “是我结婚,”他冷冰冰地说,“又不是我的姨母结婚。这件事由我来说明。” “爸爸、妈妈。” 玛格丽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抽噎着说,“对你们而言,这是一场闹剧,对我而言何尝不是?我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不想终生留下遗憾。” 这让罗斯金夫妇无话可说了。 还能说什么呢? 看查尔斯·克里斯丁的样子,他已经知晓了这个事实。既然玛格丽特与别的男人相爱,这到手的金龟婿是注定要飞了的。 克里斯丁先生甚至并不介意,还能心平气和与罗斯金一家交谈,已经是相当大度了。 罗斯金先生最终叹了口气。 “查尔斯愿意和平解除婚约,是最好的结果,”他无奈道,“只是玛格丽特接下来的婚事得再搁置一段时间,我还得同福克斯先生好生商量。” “也要等镇子上的闲话过去之后再提。”罗斯金太太脸色不好看的补充。 话说得难听,但这也就是答应让步的意思。 本森上尉双眼一亮,“先生,我舅父的家门随时为你敞开!” 凯瑟琳长舒口气。 哪怕父母脸色都不好看,也如爸爸所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之后? 凯瑟琳也不知道玛格丽特未来的道路好不好走,但好歹她亲爱的姐姐,不会因为嫁给不爱的人、又与爱人错过郁郁而终,闹得两个家庭都走向悲剧了。 罗斯金先生和本森上尉约了个时间,准备与福克斯先生仔细详谈。 而克里斯丁则干脆利落起身道别。 只是在走之前,他的蓝眼落在凯瑟琳身上:“凯瑟琳小姐。” 这让挽着玛格丽特准备上楼的凯瑟琳顿住脚步。 她看向门廊边的克里斯丁,只好松开玛格丽特上前。 “先生,怎么了?”凯瑟琳露出笑容问道。 “……你看上去很高兴。”克里斯丁挑眉。 “当然,”凯瑟琳也不隐瞒,“玛格丽特并不喜欢你,先生,你也不喜欢我的姐姐。如今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是这个道理不假,但克里斯丁微妙地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凯瑟琳这个态度,好像罗斯金小姐摆脱了他,像是摆脱了什么累赘一样! 算了。 克里斯丁抿紧嘴唇,觉得还是不计较为好。 何况在罗斯金先生松动的瞬间,他也暗自松了口气。 是罗斯金小姐主动放弃了婚约,这样就不算他不履行约定了。而且…… 克里斯丁看向笑吟吟的凯瑟琳,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几分。 “昨夜我请罗斯金小姐将《海滨杂志》转交给你,”他说,“近日因为哈维尔之死,乔治·贝尔的作品非常火爆,以至于重金难求。” “哦?” 凯瑟琳强忍住笑意,顺着他追问,“原来那本杂志如此珍贵!那克里斯丁先生是怎么拿到手的?” 克里斯丁总是冷冰冰的面孔中浮现出几分不可查的笑意:“是《谋杀指导》的作者本人,托编辑赠送于我。” 凯瑟琳:“……” 救命,她真是差点就没绷住表情! 怎么还炫耀上啦?真是难得见到查尔斯·克里斯丁露出这种得意神情,往日的大冰山,剔透蓝眼一闪一闪,现在仿佛一只被单独喂了零食的黑猫。 看来,凯瑟琳真是低估了“乔治·贝尔”在他心中的地位呀。 “我认为乔治·贝尔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作者,”他说,“新一期连载,更是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概念,也许对你的创作也会有所帮助。” “谢谢你。”凯瑟琳点头,“以及,哈维尔先生的案件进展如何?我也看到了报纸,居然是乔治·贝尔本人参与了调查!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还以为克里斯丁会再“炫耀”一番,他与乔治·贝尔擦肩而过的事情呢。 但克里斯丁却没就此多言,他的表情反而凝重起来:“我也看了报道。哈维尔过往和几个舞团关系走得很近,他的情人数不胜数,贝尔所推断的女性嫌疑人,大概率就在其中。” 凯瑟琳一凛。 居然是舞团成员吗? 那可不好办了!毕竟出入上流社会的歌女、舞女,多数都是交际花,被有钱人捧着,吃穿用度都是上等。 这类人物涂抹香粉、使用胭脂虫,就不算是什么特征了。 本以为现场调查之后能锁定嫌疑人呢,现在看来,调查范围还是很大。 “近日有个文化沙龙,本来哈维尔也受邀其中,主办人是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克里斯丁道,“和他关系交好的几个舞蹈团、话剧团成员都在场,也有不少剧作家和小说作者会出席。我已经将这件事写信告知了《海滨杂志》的钱伯斯先生,希望他能转达给贝尔侦探。” “文化沙龙?”凯瑟琳双眼一亮。 她的dna动了! 这个好呀,这么多名人会出席,而嫌疑犯也许就在其中——这本身就是个很好的犯罪小说取材啦。 克里斯丁见状,沉吟片刻,而后出言:”如果你感兴趣,凯瑟琳小姐……也许我能推荐你出席。” 道出这话时,他心跳快了两拍。 只是帮助一名文学爱好者罢了,他暗自强调:换做是任何认识的朋友,克里斯丁都会发出邀请的。 凯瑟琳可不知道克里斯丁如何作想。 “谢谢你,先生!”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灿烂笑容可不会说谎。 当然得去!不止是为了调查,凯瑟琳也确实得去一趟伦敦。 第二期连载问世,估计寄往《海滨杂志》的读者信件能淹没杂志社了。就当为钱伯斯先生减少些工作吧,她还是直接去杂志社亲自查看情况为好。 作者有话说: 上尉:克里斯丁先生一点也不介意,还主动帮忙,他真是个好人! 克里斯丁:你不懂,你才是那个好人【语重心长.gif】。 . 虽然今天只有一章,但是有四千字! 第28章 032 第二位迷弟 第28章 032 第二位迷弟 032 不知道克里斯丁如何说服了伯爵夫人。 总之, 一心一意期盼外甥早日成婚的姨母,终于偃旗息鼓。夏末之时,梅丽尔伯爵夫人也算是结束了乡下度假的日子,离开萨里镇, 回到巴黎去了。 罗斯金家的大小姐和克里斯丁先生正式退婚。 这件事理所当然在萨里镇掀起了轩然大波。 罗斯金太太对外声称是仔细考量后, 双方觉得都不合适。这无缘无故的,怎么就“不合适”了?只是邻里议论纷纷, 也打听不出什么内幕来, 讨论了几天,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而本森上尉则在罗斯金先生与福克斯先生的沟通之下,先行回到了军营处理个人事务。 初步计划是待到他被大学录取后, 再考虑订婚的事情。 这么一算, 怎么也得是明年了。 但凯瑟琳觉得是好事,一则是让玛格丽特冷静一些, 二则,到时候流言蜚语也就彻底平息了。她再与本森上尉订婚, 就不会引起揣度和闲话。 就是萨里镇人口不多, 大家彼此都认识。这下罗斯金太太出门可成了“大红人”,相熟的不相熟的总是来搭讪闲聊,她烦不胜烦,为了避免问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干脆把家中的三位姑娘都送去了伦敦。 贝丝姨妈许多年不见玛格丽特和安妮, 自然十分欢迎。 这倒是免去了凯瑟琳找借口去伦敦的借口。 头一天乘坐火车来到伦敦, 转天上午, 她就带着安妮下楼拦了辆马车,直奔海滨杂志社。 好消息是这次的街头不再拥堵了……因为苏格兰场居然派遣了探员从中协调维持秩序! 幸而凯瑟琳拿着钱伯斯先生的名片和信函,马车才得以放行。 只是今日主编先生并不在杂志社。 接待她与安妮的是钱伯斯先生的助理, 青年冒冒失失跑过来:“凯瑟琳小姐!主编已经嘱托过我,直接带你和你的妹妹去档案室查阅信件和报刊。请跟我来。” 这可是安妮第一次到访杂志社。 家中小妹对往来的编辑、记者好奇不已,她左看看右看看,简直要看花了眼。 听到助理说,写给凯瑟琳的信件要专门放在档案室,再回想起刚刚进门前警探维持交通秩序的场面…… 安妮既震惊,又羡慕。 “好大的阵仗呀,凯茜,”她一面感叹,一面跟随凯瑟琳进入档案室,“居然这么受欢迎!” 说着,安妮望向助理从档案室一角搬起来的一摞信件,更是惊讶的捂住嘴巴。 “居然这么多?”她瞪大眼。 “当然不是。” 助理苦笑几声,“除了我手中的,其他的才是写给凯瑟琳小姐的读者来信!” 安妮:“……” 凯瑟琳:“…………” 姐妹二人齐刷刷望向一角信山,陷入了沉默。 救命啊,这肯定看不完了! 连凯瑟琳也不禁咋舌:她知道经过《惊悚日报》的报道后,第二期连载会卖的更好。但是如此数量,也太夸张了吧?! 这就是她和安妮不吃不喝连看三天,也不一定看得完。 主编助理忍不住笑出声:“其实看看报刊和文学刊物的评价就好。” 是这个道理。 读者反馈是好是坏,看杂志销量即可。在这方面,《谋杀指导》两期连载可谓大获成功。 至于文艺界—— 两期舆论热潮后,连载在《海滨杂志》的通俗小说,自然也获得了不少评论家和批评家的瞩目。主编助理将关于《谋杀指导》的文评,和一些业内人士写给钱伯斯先生的信件专门拿了过来。 凯瑟琳往桌面一看,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封……邀请函? 她挑了挑眉梢,拿起那花里胡哨的信函。 这邀请函是被人亲自送过来的,没有邮戳,纸页还散发着淡淡花香。凯瑟琳打开信函,内里的字体娟秀端庄。 “敬爱的乔治·贝尔先生: 读了您的《谋杀指导》,惊为天人。 我对古道尔爵士和侦探贝尔的故事很是着迷,不论案件是真是假,短短两期连载,足见您的笔力水准。 错过与您这般人物结交,将会是我的终身遗憾。 下周六晚上八点,在西区的会所,我邀请了诸多文艺界的朋友来此聚会,若你不嫌弃,可持此信函到访。我虔诚等待您的到来。 希望与您结交之人 艾迪安·瓦尔库尔。” 主编助理忍不住多嘴:“凯瑟琳小姐,这位可是最近西区炙手可热的男高音!他的沙龙,可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这不就是克里斯丁先生提及的那个文化沙龙吗? 凯瑟琳·罗斯金需要他的推荐,而乔治·贝尔则干脆拿到了主办人亲自撰写的邀请函。 “可惜的是用不上,”凯瑟琳合拢信函,还不忘记点评一句,“这位先生还是个法国人。” 英语中可没有“您”这个词,这位男高音全程用的法语人称代词。 不过,她没法以乔治·贝尔的身份出席,不意味着乔治·贝尔无法出席。 凯瑟琳思量一番,迅速有了计较。 “请帮我将这封邀请函转交给《惊悚日报》的明丽·法勒,”她叮嘱助理,“下周六她可以以乔治·贝尔助手的身份提前到场。” 这样子的沙龙,估计到时候会所是要人挤人。 那么,乔治·贝尔究竟在不在,还不是明丽一支笔、一篇报道的事? 想想看:到时候出席沙龙的全部都是大歌星、大作者,大家彼此交谈聚会,待到了第二天,才从报道上看到乔治·贝尔出席的消息,而谁也不知道昨晚交谈过的哪位绅士或者小姐,就是侦探本人。 反正谁也没见过侦探贝尔其人,就让他继续当这个神秘都市传说好了! 这噱头太大了,明丽怕不是要在梦中笑醒。 凯瑟琳将邀请函安排妥当,才和安妮翻阅起主编助理整理好的文学杂志。 果不其然,和读者们的热情相反,批评家们对《谋杀指导》非常不客气。 几篇评论,只说“哗众取宠”、“耸人听闻”,或者说是写一名杀人犯博取他人同情,会对社会造成不好影响,这都算是比较委婉的。 有名牛津大学的文学教授,更是写了足足两个版面的长文,把乔治·贝尔骂的一文不值。 他在文中强调了,不论是怎样的文学形式,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因而通俗小说哪怕没有文学意义和社会意义,哪怕不能为世间带来任何好处,若是能起到娱乐大众的作用,也会是一篇优秀的作品。 所以他批判的并非《谋杀指导》,而是乔治·贝尔本人。 这位教授直截了当地表明:乔治·贝尔压根就不是一名作者。 用小说主角作为笔名,姑且还能称之为制造悬念。而在真实命案之后,宣称“乔治·贝尔”真实存在,则完全是践踏法律、生命乃至人性良知。文学教授下笔锋利,直接称其“为了成名和赚钱不择手段,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道德败坏且没脸没皮”。 他甚至在文章最后特地写明,出于这样动机创作出的故事,根本不能称之为文学。他压根没看过《谋杀指导》,也不屑、永远不会去看。 这篇长文看下来,恨不得要把安妮的鼻子都气歪了。 “这位教授,”安妮难以置信地说,“他连读都没读过,凭什么如此恶意揣度别人的创作动机?那、那要是为了成名,凯茜第二个故事也不会取材自火柴女工呀。气死我了!” 凯瑟琳笑着抱了抱安妮,将文学刊物从她手上拿了下来。 “别看这个,换个角度看看。”她转头问助理,“先生,这一期《海滨杂志》发刊量多少?” “托凯瑟琳小姐的福,发刊量增加了整整一倍,”助理认真回答,“这一期都快近百万册啦!” 要知道在十九世纪,全英国人口也就约四千余万。这可是差不多四十分之一的人看过凯瑟琳的故事。 “那这文学刊物呢?”凯瑟琳问。 “这种?”助理摸了摸后脑勺,“校园内部的杂志,一般也就印个两千册。” 凯瑟琳对着安妮狡黠一笑:“你觉得有必要在乎吗?” 安妮气不愤的表情这才缓和不少。 相比较之下,那确实没必要在乎这些老学究的差评。 何况自古以来,创作者的动机就是会被反复质疑、攻讦乃至否定的,凯瑟琳对此见怪不怪。 这还是在文坛大佬们默认乔治·贝尔是男士的前提之下,若是让他们知道作者是女性,还是名未婚小姐?话说的可能更难听。 “而且,”凯瑟琳晃了晃自己另外几份报刊,“也不是没有好评价嘛。” 虽然少,但文艺业界称赞乔治·贝尔的也是有的。 其中一位就是刚刚赠送邀请函的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这位歌唱家用词浮夸,在时尚报刊上将乔治·贝尔吹得恨不得上了天,说“完全为他的故事着了迷,激发了很多歌曲的灵感”,完全是一副小迷弟的口吻。 而另外一位则是…… 凯瑟琳低头看向手中的文学杂志。 摊开的纸页上,直接简洁的字句,字字直指方才文学教授的批判。 “这世间善妒之人,就定然要对君子泼以脏水不可么? 连追求真理,为死者鸣不平,都不能证明作者对公平、法律乃至人性的尊重么? 文中的乔治·贝尔执着于追查凶手,现实中他亦是如此,这只能证明他是一位知行合一的高贵绅士。而躲在办公室内,拿着笔锋作为刀锋,撰写风凉话的人秉性如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 凯瑟琳忍不住勾起嘴角。 骂再难听也没用,乔治·贝尔的小迷弟都有两个了! 看来,为了给这两位支持者面子,凯瑟琳也非得出席下周六的沙龙不可。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警觉.gif 第29章 033 男高音先生 第29章 033 男高音先生 033 周六当天, 汉威尔广场厅。 著名男高音艾迪安·瓦尔库尔举办沙龙,他出手阔绰,直接包下了整个广场厅。据说但凡是伦敦有名有姓的人,都收到了他亲自撰写的邀请函。 街道上, 高贵典雅的马车恨不得排到隔壁马路;大厅内, 名流贵族纷纷交头接耳,无一不在讨论这位奢侈又高调的主办人。 “据说他虽然有法国血统, 但实际上是名英国人。” “在巴黎一鸣惊人也不至于如此有钱, 当然是祖上阔绰。” “你们听他上周的演出了吗?天……我倒是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他一掷千金了。” “——瓦尔库尔先生来了!” 议论纷纷的贵族们,循着声音转过头。 广场厅的旋转楼梯上, 一名高挑、挺拔, 且出人意料年轻的男士走了下来。他分明听到了旁人的八卦和议论,却不以为意地大方一笑, 而后视线便转开,向四周看过去。 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似乎是在寻找着某人, 站在楼梯上方, 佩戴着白手套的指节不住在扶手上敲打。 直至瓦尔库尔先生的经纪人匆忙走下来。 “先生。” 经纪人低声开口,“报道乔治·贝尔的那名记者,拿着你写给侦探贝尔的邀请函来了。” 艾迪安猛然扭头:“什么?!快把他请——不对。” 他话说一半,冷静下来。 “嘘。”男高音压低分贝, “先别声张, 乔治·贝尔在哪里?” “没……没看到。”经纪人尴尬说, “那名女记者, 一来就钻进了舞蹈团的后台,应该是去找人了。” “嗯?” 艾迪安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 他歪了歪头,兴致盎然道, “我亲自去看看。” ………… …… 而在舞蹈团的后台,明丽·法勒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其中的凯瑟琳小姐。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礼裙,打眼一瞧就是体面的未婚小姐,和这往来的高调靓丽舞女舞男分外格格不入。迎上明丽的视线,凯瑟琳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这位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足够高调。 有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把全伦敦的有钱人都请过来,凯瑟琳不是很清楚。但这广场厅的人够多,也给了凯瑟琳足够的借口——她提前了两个小时抵达,到时候见到克里斯丁先生,完全就可以说是人多等不及,先行进来看看。 “凯瑟琳小姐!” 明丽站定就直言,“为什么要约在后台?” 那当然是因为让明丽·法勒步入宴会厅,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凯瑟琳·罗斯金小姐认识这位女记者了。 何况,她本来就是为了调查案件而来。 还得感谢克里斯丁先生呢,一句卡特·哈维尔与舞蹈团交好,也算是指明了一个方向。 “我有线人,”凯瑟琳说,“哈维尔与舞蹈团的某位女士关系不错。” “这也算线索?”明丽不客气地开口。 说完记者还往身后一瞥。 她们现在身处舞蹈团的后台,拥挤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不说,各个化妆间、包间还是人满为患。哪怕不算工作人员、光算舞蹈家们和伴舞的学徒就有二三十名。 “难道我们要挨个闻香粉闻过去不成?”明丽很是迟疑。 “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凯瑟琳煞有介事地开口。 “……凯瑟琳小姐!” “看我的。” 凯瑟琳一勾嘴角,“跟我来。” 其实这是凯瑟琳第一次来到十九世纪的演出后台。 但之前没来过,还没看过维多利亚时代的电影和电视剧么!和她记忆中的布置一样,这些剧团舞团,根据演员的名气、地位不同,化妆间和休息间的位置和大小可谓大相径庭。 她们谁也不认识,想从中打听可太难了。 所以…… 凯瑟琳带着明丽,直奔后台最豪华、最宽敞的那个化妆单间。 都不用费心去找,看看哪个门口堆满了花篮,还有专人看守就是了!凯瑟琳大大方方上前,然后就被站在门口的看守拦了下来。 “小姐,”他问,“你有预约吗?” 凯瑟琳往化妆间门的贴着的条子一瞥。 “我见波妮小姐不需要预约,”她冷淡出言,“你去说就行。” “这……” 她的语气过分理直气壮,好似事情就该这么运转。这让看凯瑟琳完全陌生的看守反而心虚了,他迟疑打量她半晌,然后问:“我该报上什么名字?” “卡特·哈维尔。”凯瑟琳开口。 看守愣了愣,似乎是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没多问,而是转身进门。 几句话后,就听到化妆间门内响起一声惊呼:“什么?!” 然后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看守让开了路。 明丽在后头看着,人都傻了! 怎么就出入自由了?!她可没错过凯瑟琳小姐往门前观察名字的细节,几分钟前,她还不知道这位波妮小姐叫什么呢。记者稀里糊涂地跟随凯瑟琳步入化妆间,就看到一名不过十七八岁的美丽姑娘从镜子前站了起来。 “你、你是……?” 舞蹈者打扮的姑娘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眼神的虚浮,“我压根不认识你!” 凯瑟琳冷言开口:“你认识哈维尔就行。数日没有人来找,你早就放下心了吧。” 波妮退后半步:“你在说什么,小姐?再这么咄咄逼人下去,我就要叫安保请你离开了!” “你最好直接叫警察,”凯瑟琳更是不客气,“诺顿探长正苦恼没有进一步线索呢。” 直接点出了调查案件的探长姓名,波妮漂亮的脸蛋已经掩饰不住惊恐之色了。 “我——” 她深吸口气,终于没能绷住表情。 “你去找希尔达!她是和哈维尔先生关系最好的那个,”波妮恐惧到声音都变了调,“我什么都不知道,不信你问问舞团其他人,哈维尔先生死前一两周,她们还在笑话我抛媚眼给瞎子看。” 明丽站在门边,目瞪口呆地看向凯瑟琳。 这就招了?凯瑟琳小姐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凯瑟琳仍然维持住沉着姿态,“施舍”给波妮一个笑容:“谢谢你的配合,小姐,你与这件事无关就好。” 说完她转身,拎着裙摆走出化妆间。 明丽赶忙追上:“怎么……为什么如此顺利,凯瑟琳小姐?你怎么知道波妮是知情者?这也是通过侦查手段分析出来的吗?” “我可不知道她是知情者。”凯瑟琳忍俊不禁,“这也不是什么侦查手段。” 准确地来说,是诈骗手段。 虚张声势罢了!这还是她做调查记者时惯用的小伎俩。 “显然苏格兰场的探长,并不了解哈维尔的关系网,”她说,“否则也不必要‘乔治·贝尔’的分析登报后,才有了下一步进展。警方没来过,与哈维尔交好的女士们心虚着呢。” 明丽脑子一转,也跟上了思路:“这些花花公子,要是和舞团的女孩儿们打得火热,肯定是追求最出名的。” 凯瑟琳点了点头。 “而且,打眼一看我就是今日的客人,”她补充,“理直气壮找上门,波妮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哈维尔先生的家人了。” 明丽在心中连连感叹。 由她这么分析,听起来如此简单,好像谁做都行。 但想到这样的调查方式,要么需要足够的经验,要么需要足够的脑子。光是这点,就可见凯瑟琳小姐思路清晰。更何况又有几个人有这个胆子,假装熟门熟路直接质问有名的舞蹈家,还不露怯露馅的。 “……凯瑟琳小姐,”明丽由衷开口,“我看这记者该你来当才是!” 那还是免了吧! 现代社会的调查记者都累死累活,十九世纪还得加上女性记者少之又少的debuff,凯瑟琳觉得当个悬疑小说作者挺好的。 知道是谁和哈维尔关系交好就行。 就是凯瑟琳没想到,和他打得火热的,居然不是舞团最受欢迎的姑娘。 嗯,听上去这还有八卦呢!只是现在调查重要,凯瑟琳没空思考死者的三角恋绯闻。 要想找这位“希尔达”,可就没找最有名的舞者这么简单了。 得赶快点,她心想,赶在克里斯丁先生抵达之前调查清楚。 走出几步之后,凯瑟琳和明丽来到了其他舞者的休息室。 这边人就更多了,数个化妆间内嬉笑、尖叫和交谈的女声此起彼伏,两位应邀而来的客人更是扎眼。凯瑟琳反应飞快,直接拦住了第一个大胆正眼看过来的年轻帮工。 “先生,”她客客气气道,“我想找个人,名字是——” “找谁?” 凯瑟琳的话没能说完。 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直接勾住了年轻帮工的脖颈。 而后高挑俊俏的男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搭在了诧异不已的帮工身上。凯瑟琳错愕抬眼,迎上了一双含着水光的琥珀色眼睛。 茶色卷发、面容娟秀,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对方见凯瑟琳看过来,一勾嘴角,开口的英语带着几分拙气。 “尊贵的女士,”他问,“想找谁,我亲自带你去。” 巴黎口音,昂贵的衣衫。 哪怕凯瑟琳不动脑子动脚趾,都能猜出来这位就是沙龙的主办人,大名鼎鼎的男高音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 不是,刻板印象里的男高音,不都是身宽体胖,或者一身凛然的中年男士吗!凯瑟琳不听歌剧,她完全没想到这位瓦尔库尔先生,居然是位法国帅哥啊。 她震撼无比,但思绪也没停下。 明丽·法勒拿着邀请函入场,主办人当然会知情。 瓦尔库尔先生是为了乔治·贝尔而来,但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调查什么——明丽就在身后呢,真让他帮忙,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对方凯瑟琳知晓乔治·贝尔的身份! “找乔治·贝尔,先生,”凯瑟琳反应飞快,诚实出言,“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话音落地,瓦尔库尔先生水润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越发警觉.gif 第30章 034 艾迪安:凯 第30章 034 艾迪安:凯 034 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水润的双目蓦然亮起来。 “你找乔治·贝尔?”他来了精神, 热情出言,“你也是他的读者吗,女士?你认识明丽·法勒,他现在在后台吗?” “……” 他倒是不认生, 一听到乔治·贝尔的名字, 当场抛来一连贯的问题。让凯瑟琳既有些无言,也暗自惊讶。 就算是因为一封邀请函, 提前知晓艾迪安·瓦尔库尔是乔治·贝尔的读者, 但他也……太热情了吧? 漂亮的男高音甚至浮夸地围着凯瑟琳和明丽转了一圈,像只兴奋不已的大型犬。见凯瑟琳不说话,他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 总算站定了步伐, 清了清嗓子。 “忘记自我介绍了,抱歉。” 艾迪安俯身, 谦卑地一鞠躬,“艾迪安·瓦尔库尔, 今夜沙龙的主办人。女士, 请问你是?” 凯瑟琳这才出言:“凯瑟琳·罗斯金。” 艾迪安近乎天真地歪了歪头,“我不记得自己邀请过你,凯瑟琳小姐。” 记性这么好! 要知道他可是包下了全部的广场厅,今夜到访的可有数百人, 就算不少是像凯瑟琳这样被人带来的, 艾迪安估计也写了上百份邀请函, 他居然能全部记得。 “是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推荐的我, 先生。”凯瑟琳诚实回答。 “嗯?”艾迪安一挑眉梢,“克里斯丁年纪轻轻,活得却像是个从土里出来的老古董!他居然也会举荐女士来到我的沙龙, 真稀罕。那凯瑟琳小姐,你是怎么认识法勒女士的?乔治·贝尔先生现在在哪?” 他倒是不忘初心,一心一意执着于侦探。 凯瑟琳看向明丽,对视瞬间,记者小姐反应飞快:“抱歉,先生,贝尔没来,是我拿着邀请函进门的。这位凯瑟琳小姐向我提供了线索,所以我请她到后台来协助我。” 这本来也是实话,只是略去了凯瑟琳就是乔治·贝尔的事实,把她归到了线人的行列之中。 果不其然,这话落地,艾迪安的双眼立刻黯淡下去。 男高音看上去异常失望:“贝尔先生没有来?我太伤心了!他怎能忽略我的邀请函……不对,为什么线索在舞蹈团后台,你们在找谁?” “希尔达小姐。” 凯瑟琳这才接道,“克里斯丁先生提及过,卡特·哈维尔与你的舞蹈团关系很好,而舞者们大多都符合乔治·贝尔分析的嫌疑人画像。” “画像?这倒是个好比喻。”艾迪安沉思道。 “……谢谢。”凯瑟琳汗颜,居然不小心说了现代刑侦会使用的词汇!好在这种很基础的用词也可以视作比喻修辞,艾迪安并没有多想。 尤其是她搬出了查尔斯·克里斯丁。 听艾迪安对克里斯丁先生的评价,二人应该认识,那自然会听说过他与卡特·哈维尔的恩怨。别说,这位大冰山虽然不解风情还非常傲慢,但他在社交圈的威望很高,艾迪安完全没怀疑凯瑟琳的说辞。 “希尔达啊,不巧得很,她今日病假。”艾迪安说完,又来了些许精神,“不过,她和我关系很好,二位女士,你们要替贝尔侦探进行调查?带我一个,我带你们去希尔达的化妆间!今日就当贝尔侦探坐稳古多尔爵士的位置,我们来当侦探本人,你说如何,法勒女士?” 明丽·法勒很是茫然:“什么?” 凯瑟琳忍俊不禁:“别为难她了,瓦尔库尔先生,明丽不是乔治·贝尔的读者。” 艾迪安蓦然愣住。 他那双水润的眼睛飞快张大,精致的面孔中写满了震惊。歌唱家拔高了声音,全然一副看外星人降临的模样:“你没读过乔治·贝尔的书?这怎么——你可是侦探贝尔的助手!” 明丽狠狠瞪了凯瑟琳一眼。 她当然不是读者,明丽·法勒只是看人人都追逐乔治·贝尔的身份,所以觉得有利可图,凑热闹给《海滨杂志》写了封信而已!等她知晓了这位作者的真实身份之后,明丽才对凯瑟琳撰写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可到这个时候,想买到《海滨杂志》就没那么容易了。因此明丽这位“乔治·贝尔的助手”,实际上到现在还没读过《谋杀指导》呢。 “不管怎么说,贝尔侦探选中了我,”明丽很不客气道,“这可是别人没有的待遇。” “也许正是她没读过,不感兴趣,”凯瑟琳笑着补充,“贝尔侦探才会选择明丽——因为她不会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看待贝尔侦探其人。” 老实说,凯瑟琳真这么想的。 追逐名利之人,比追逐偶像的人要更容易合作和信任。明丽对“乔治·贝尔”完全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对其萌生粉丝滤镜,因此合作办事会更客观。 只是艾迪安看起来心都要碎了。 歌唱家连连摇头,还不住叹气,似乎只恨乔治·贝尔的助手不是自己。 然而现实摆在眼前,艾迪安不甘心也不行,只能是认命:“唉,好吧!总之我带你们去希尔达的化妆间。” 有艾迪安热情开路,余下的事情就好办的多。 沿路不少舞者和工作人员同艾迪安打招呼,都被法国歌唱家心不在焉地敷衍过去了。他走到这条长廊尽头,直接推开了其中一扇门。 “法勒女士,你真该读读贝尔侦探的作品。”艾迪安不满意地开口,“《谋杀指导》的开篇太过浪漫——住在新门监狱的贵族!那些批评家,居然说这样的作品毫无价值?真是瞎了眼!天啊,一想到古多尔爵士在铁栏杆之后打开那瓶红酒……这该是多么美丽的画面,哪怕是搬到歌剧舞台上都不过火!” 这吹的就有些过了! 连歇洛克·福尔摩斯和马普尔小姐的故事,也没改编成歌剧呢。何况凯瑟琳对自己的作品定位非常清晰:娱乐大众的通俗杂志,这类故事的受众,也不会穿上昂贵的礼服跑去歌剧院听改编。 凯瑟琳步入化妆间:“你很喜欢古多尔爵士,瓦尔库尔先生。” “喊我艾迪安就好,凯瑟琳小姐,”艾迪安很是热情,“我确实很喜欢爵士,他的刻画让我联想起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也是一名贵族?” “算是吧,而且他与古多尔爵士一样忧郁且有故事。” 艾迪安围在凯瑟琳身边,双眼亮晶晶的聊个不停。只是他说上头了,语速一变快,法语口音的英语实在是难以分辨。凯瑟琳听了个大概:无非是在吹捧他的父亲有多么聪明伟大,和古多尔爵士一样。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男高音居然是这样的容貌和性格! 凯瑟琳哭笑不得,由他在一边嘀嘀咕咕,一边观察起化妆间的情况。 希尔达的名气和地位显然不如波妮,这化妆间是三人共用的——放着三个化妆台呢,一眼就能看出来。凯瑟琳走到写着希尔达名字的梳妆镜前,没拆开的私人化妆用品也都是平价品牌。 化妆台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唯独左边的抽屉上了把锁。 “明丽。”凯瑟琳扭头看向记者。 明丽·法勒登时会意:“我来开锁!” 对小报记者来说,这都是基础技能。 其实凯瑟琳也会撬锁头,但她现在不再是调查记者,而是一名穿着体面的未婚小姐,还是别引起艾迪安怀疑为好。 明丽轻松撬开锁头,拉开抽屉—— 一个用宝石雕琢的粉紫色盒子就这么放在一角。 凯瑟琳戴着手套,因此直接拿了起来。打开盒子的瞬间,浓郁的薰衣草香味扑面而来。 还在叽里呱啦讲法语的艾迪安立刻停下。 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张大,他终于找回了英语的用法:“这——” 停顿片刻后,歌唱家精致柔软的面孔,露出了明晰的惊喜神情。 “薰衣草香粉!”艾迪安惊声出言,“这,这和贝尔侦探的分析出的线索一模一样!对了,希尔达确实和哈维尔先生关系不错,难道,难道她真是凶手?一定是这样,凯瑟琳小姐,怪不得希尔达今日病假,她八成是听说了贝尔侦探要来。” 救命,这可谓是最吵的调查现场,没有之一了! 凯瑟琳被艾迪安弄得只想发笑,这位大明星长相反差也就罢了,偏偏性格也反差。自打出现就在这边大呼小叫,哪里有男高音的样子?倒像只热情的巨型贵宾犬。 “不一定是希尔达。”凯瑟琳把宝石盒子放回原处,重新锁上抽屉。 她又瞥了一眼化妆台上的平价用品,“若是用得起这样的宝石,希尔达也不会用如此底价的化妆品。这或许是别人给她的,或者故意放在这里的。艾迪安先生,你能将希尔达的住址给……给明丽吗?” 好险,差点就说漏嘴。 艾迪安理所当然点头,“要是能帮到贝尔侦探,当然没问题!这就算调查结束了吗?” 希尔达本人不在,化妆间里没有其他线索,还有个艾迪安·瓦尔库尔先生在其中“捣乱”,也不适合继续调查下去了。 不过,这个装着薰衣草香粉的盒子有点意思。 凯瑟琳觉得这大概率不是希尔达本人的——这么摆在这里,未免有些太过刻意了吧?好像就等着乔治·贝尔本人到访调查,并且发现它呢。 若这并非希尔达的物品,或者希尔达不知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凶手确实在舞蹈团,把宝石盒子放在这里,是因为对方知晓乔治·贝尔会来调查,故意做出错误引导。 甚至是…… 凯瑟琳若无其事地扫了艾迪安·瓦尔库尔一眼。 要怀疑起来,她也不会放过这位贝尔侦探热情的读者。艾迪安的表现虽然夸张,但也无懈可击,法国人嘛,他们在伦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会引起凯瑟琳惊讶的。 只是,如果让她来将当下的经历写进书里——一名精致优雅的大明星,过分热情的参与进案件中。他就这么恰好在关键节点出现,恰好提供了帮助,还从中掺和一脚。 怎么看都像是有问题。 等她到来吗? 情况越来越刺激了呢,凯瑟琳一勾嘴角。 “我只是负责传讯而已。” 凯瑟琳认真出言,“其他的就由明丽转交给贝尔侦探吧,克里斯丁先生应该也到了。” 艾迪安倒是知趣,欣然朝着凯瑟琳优雅伸手,“那么请跟我来,凯瑟琳小姐,我带二位抄近道回大厅。” 只是回去的路上,艾迪安还是不甘心。 他对乔治·贝尔本人没来颇有微词,看了看明丽,又转头望向凯瑟琳。 “凯瑟琳小姐,”他主动开口,“还没问你,你总归是贝尔侦探的读者吧?” 那严格来说,她也不是。 只是这话说出口,今夜的歌唱家怕是要在沙龙痛哭失声了。于是凯瑟琳玩起了文字游戏:“我自然比明丽更了解《谋杀指导》讲了什么故事。” 记者在她旁边大大翻了个白眼。 可不是么!她就是作者本人,没人比凯瑟琳·罗斯金更了解了。 听到这话,艾迪安才觉得好受不少。 他先行半步,步入大厅。凯瑟琳一眼就在摩肩擦踵的宾客之间看到了克里斯丁。 查尔斯·克里斯丁身形高挑,在一众华服男女之间也是分外显眼。他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凯瑟琳看过来时,青年第一时间转身。 宝石般的蓝眼扫过来。 “那凯瑟琳小姐最喜欢《谋杀指导》的哪个部分?”艾迪安追问。 “嗯……” 问到作者本人,凯瑟琳还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仔细想了想,而后委婉出言:“喜欢的是两名赤诚的人,追逐真相的正义之心吧,这是所有侦探小说吸引我的地方。” 这也是大实话。 凯瑟琳也是读者,试问谁在阅读福尔摩斯或者波洛侦探,在揭露真相、直指真凶时,不会为其喝彩和心动呢。她觉得这再正常不过,只是话音落地,艾迪安·瓦尔库尔那双恨不得时时刻刻含泪的眼睛却闪了闪。 歌唱家怔怔盯着凯瑟琳不放。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看得凯瑟琳几乎感到冒犯了。她侧了侧头:“艾迪安先生?” 不远处,克里斯丁也迈开步子。 高挑的青年看到凯瑟琳和明丽·法勒,甚至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站在一起时略有些意外,直至他走到三人附近。 “凯瑟琳小姐。” 艾迪安动容出言,“我喜欢你!” 凯瑟琳:“……” 克里斯丁:“…………” 沙龙主办人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走过来的克里斯丁听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警觉了整整两章,不好的预感终于成真了!x . 姜花亲友:感觉上一章说新角色聪明的妹妹,现在撤回评论还来得及。 姜花:嗯也说不定哦? 第31章 035 克里斯丁: 第31章 035 克里斯丁: 035 艾迪安·瓦尔库尔话音落地, 凯瑟琳当场愣住。 她第一个反应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很好,只有克里斯丁先生走过来时顿住脚步,其他人并没有听见。 这家伙……一记直球,都把凯瑟琳打懵了! 谢天谢地艾迪安的声音不大, 凯瑟琳可不想因为和著名歌唱家闹出“绯闻”而上新闻, 如此殊荣,实在是吃不消。 而艾迪安还不善罢甘休。 “追逐真相的正义之心——听听这句话!”他无比感动道, “那些老学究咬文嚼字辱骂三千词, 都不如凯瑟琳小姐一句评价点明了主旨。如此赤诚的动机,乔治·贝尔怎会是一心赚钱的商人这么简单?凯瑟琳小姐,你真是我的知己!我太喜欢——” “先生。”凯瑟琳哭笑不得地打断了艾迪安慷慨的赞美, “请小声些。” 幸而他不是真的告白, 只是肆意抒发自己的情绪。只是这都要把乔治·贝尔吹捧上天了! 真不好意思,她写《谋杀指导》, 还真就是一心为了赚钱。 凯瑟琳直接打断了艾迪安,克里斯丁终于上前。 大冰山一张脸更是难看, 他很不客气道:“艾迪安先生, 请你慎言。若是让旁人听去了,这会影响到凯瑟琳小姐的生活。” 艾迪安漂亮的眉梢一挑。 他水光潋滟的眼眸往克里斯丁的方向瞥过去,对待男士,歌唱家摆明了就没这么热情了。 “克里斯丁先生, ”艾迪安回敬道, “别活的像个二百年前的清教徒一样!即使是在伦敦, 我光明正大的诉说对凯瑟琳小姐的欣赏, 也只能证明她在社交圈内备受欢迎。而这是应得的,每个喜欢乔治·贝尔的读者,都应该受到热情对待。” 说完, 他又露出困惑的神情。 “再者,”艾迪安出言,“你与凯瑟琳小姐是什么关系,还要干涉她的社交?” “……” 克里斯丁被狠狠噎了一下。 他还真被问住了。 刚刚听到艾迪安肆无忌惮地“告白”时,查尔斯·克里斯丁几乎难以遏制胸腔内酝酿起的怒火。他知道歌唱家所谓的喜欢并非男女之情,但当众出口——哪怕旁人并没有听见,也太过轻浮了! 克里斯丁走向前时不敢多看凯瑟琳小姐的眼睛,他不愿承认,自己是怕看到凯瑟琳因此露出喜悦或者惊喜的神情。 只是,他又以什么理由生气呢? 取消婚约后,克里斯丁与凯瑟琳·罗斯金的关系,只余下他们的父亲是故交了。要说二人之间,充其量就是点头之交。 因而艾迪安的质问,让克里斯丁不自觉的绷紧了神情。 “我们是……朋友。”道出这话时,湛蓝的眼睛挪道了一边。 他莫名地感到紧张,直至凯瑟琳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查尔斯·克里斯丁悬起的心才彻底放回到了该有的位置上。 “而且,克里斯丁先生也非常喜欢贝尔侦探的作品,”凯瑟琳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温声出言,“所以,艾迪安先生,他也理应受到你的热情对待。” “啊,我想起来了,克里斯丁先生那份刊登在文学杂志上的辩驳。” 艾迪安一拍手背,骤然绽开笑颜,“确实精彩!凯瑟琳小姐说的没错,克里斯丁在文学方面的品味是没的说。” 他倒是爱憎分明,提及喜欢的作者,态度立刻一变。艾迪安还想再夸几句,而被他甩到一边的经纪人终于找到了歌唱家。 “先生!” 经纪人气喘吁吁上前,“你到哪儿去了,演出马上开始,你得去准备开场致辞!” 艾迪安顿时不乐意了。 “我好不容易交到新朋友,又要去应付这些!”说得好像热情邀请来宾的不是他一样,男高音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扫兴,“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说,我的姑娘们跳起舞来着实赏心悦目。” 凯瑟琳提醒:“希尔达的地址,先生。” 艾迪安:“忘不了!回头我就让经纪人亲自送过去……还有我的演出票!凯瑟琳小姐,不是我自吹,我的演出也是千金难求一张票。若是你有时间,请务必来观看演出,我的后台随时为你敞开。” 罗斯金家向上数三代,也就是个乡间富绅的程度。 能让往日与贵族和富豪结交的当红男高音道出这番话,凯瑟琳也算是祖宗显灵了! 只是这份“荣耀”,让凯瑟琳觉得多少有些不对劲。 艾迪安·瓦尔库尔恋恋不舍地离开,克里斯丁的蓝眼才舍得从凯瑟琳的身上挪至一旁。 明丽·法勒始终都在。 记者小姐往这儿一站,看看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的表情,就琢磨出几分趣味来。她津津有味地旁观不语,迎上克里斯丁的视线,才带着揶揄笑意出言:“嗯,我和克里斯丁先生早就见过面。” 当时凯瑟琳也在场呢,只是克里斯丁并不知情。 她装作记者说了才知道这回事,点了点头,而后直接转向正题。 “明丽·法勒小姐是替乔治·贝尔先生来的,”凯瑟琳说,“名叫希尔达的舞者和哈维尔先生生前关系匪浅,只是她今日不参与演出,所以我向艾迪安要了希尔达的住址。” 提及正事,克里斯丁神情微凛。 他再次看向明丽,肃穆道:“我希望与贝尔侦探见见面,同他亲自谈谈。” 明丽当场失笑出声。 记者这么一笑,克里斯丁登时蹙眉。他似乎还想出言说服对方,站在面前的凯瑟琳不得已出言。 “先生。” 她伸手,轻轻拦了一下欲图进一步靠近明丽·法勒的克里斯丁,真诚出言,“既然你如此喜爱贝尔侦探的作品,就尊重一下他的意愿吧:连如此盛大的沙龙都不参与,证明他确实不想露面。” 凯瑟琳倒是不怕就这么暴露马甲。 实际上和明丽·法勒共同露面,很容易就能怀疑到她——但那得是在二十一世纪。 现代社会默认一名女性也能做侦探、警探,能写出犯罪小说,维多利亚时代可不一样。 若乔治·贝尔只是写作,姑且还能联想到凯瑟琳。可现在他已经成为了一名神秘又敏锐的侦探,谁会想到真人是一位不到二十岁的未婚姑娘? 十九世纪的刻板印象和目光,反而给凯瑟琳提供了完美无瑕的保护色。 所以她就这么大胆出言了。纤细的指尖虚按向克里斯丁的衣襟,隔着厚重布料,这根本不算碰触。 但轻微的压强仍比痛击和阻拦来之有效,克里斯丁停下了动作。 他垂眸,看向凯瑟琳明亮的眼睛。 克里斯丁本能地抿紧嘴唇,着急的情绪在这注视下一扫而空。 “……你说的没错,凯瑟琳小姐,”他主动退让,“但劳烦法勒小姐留一下你的联络方式,我用信件与乔治·贝尔交谈,可以吗?” 明丽·法勒完全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哎呀,这戏可真好看!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克里斯丁对凯瑟琳小姐什么意思,他又如此欣赏乔治·贝尔的作品,偏偏就是想不到贝尔侦探就是眼前人。 “当然,”明丽故意拿捏道,“我会好、好、转、达的,先生!若没什么事,请允许我抓住这个步入沙龙的机会,给明日的《惊悚日报》填点新闻。” 不再和这二位纠缠,明丽张口道别,直奔舞蹈厅。 马上就是舞团开演的时间,大堂的宾客三三两两向二楼走去。在人流越发少的楼梯口,只余凯瑟琳和克里斯丁二人。 氛围瞬间冷落下来。 克里斯丁的眉心仍未完全舒展开,他深吸口气,出言试探:“凯瑟琳小姐,艾迪安·瓦尔库尔他——” “有问题。”凯瑟琳果断出言。 “……什么?” “他在……嗯,干涉法勒小姐调查,”凯瑟琳搬出明丽做挡箭牌,“而且明丽调查到哪里,他就适时提供了线索。如果这是犯罪小说,未免有些太过顺利了不是吗?但不论如何……法勒小姐认为,这也是有了进展。” 其实是凯瑟琳这么觉得,只是这话不能直接同克里斯丁说。 如果艾迪安是清白的,那感谢他提供了线索,顺着继续调查即可。 如果艾迪安是故意扰乱视线、有所图谋,那也得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继续调查,才能摸清这位男高音的动机。 所以,打探打探舞者希尔达的口风准没错。 凯瑟琳自诩思路清晰,也第一时间给克里斯丁分享了线索,这应该足以弥补她瞒着对方提前跑过来的小心思了。只是当她说完之后,查尔斯·克里斯丁的眉心越发拧紧。 ……也不至于吧! 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凯瑟琳有些心虚:只是偷偷调查了一番而已,至于又摆出这幅不满不高兴的样子么? “先生?”凯瑟琳试探出言。 克里斯丁这才回神。 他当然没错过凯瑟琳脸上的忐忑,旋即意识到她对他的态度产生了误会。 “抱歉,”克里斯丁尽可能放缓神情和语调,“我并非对你不满,凯瑟琳小姐,只是……” “只是?” 只是他预想中的今天,决计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克里斯丁没错过刚才凯瑟琳与艾迪安·瓦尔库尔交谈时二人之间的氛围。 大名鼎鼎的男高音态度热情,凯瑟琳·罗斯金面带笑容,明明之前素未相识,可凯瑟琳看上去是那么放松。哪怕直言艾迪安也许图谋不轨,她的语气中也没有任何戒备。 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想起来艾迪安的姿态,克里斯丁就觉得憋屈。 是他邀请凯瑟琳来到这次沙龙的。 查尔斯·克里斯丁不再是玛格丽特·罗斯金的未婚夫,没有了这层枷锁,他终于能与凯瑟琳小姐平等相处了。 克里斯丁做好了充足准备,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说清楚之前的龃龉。 也许就能洗清最初的印象,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呢? 可一切计划不如变化。 有艾迪安·瓦尔库尔在前,估计今夜确实会让凯瑟琳小姐印象深刻,只是和他没什么关系。 “可能我并不适合这样的场合,”克里斯丁诚实出言,“无法像艾迪安先生一样,轻而易举地烘托起氛围。与我出席这种场合,一定让你难以忍受。” 不该说的。 道出这些话,克里斯丁就后悔了。 过去他从未如此情绪化过!只是面对着凯瑟琳澄澈的眼睛,心中的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流淌而出,克里斯丁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本就肃穆的面孔更是绷得死紧,几分窘迫袭上心头,查尔斯·克里斯丁欲图转身躲过对方的揶揄,却听到凯瑟琳愕然出言。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凯瑟琳惊讶地开口。 “虽然我与你在一些事情上存在分歧,但我觉得与你相处还算愉快,”她说,“尤其是在码头的时候,你的身手和反应速度让我印象深刻。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答应你的邀请,请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克里斯丁没有说话。 他浅色的眼睛始终锁定住凯瑟琳,这般似审视、似有话说的态度,让凯瑟琳感到莫名。 这是怎么了?大冰山突然计较起这个,甚至连她的话也不接。 “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干脆利落提问。 “当然不是。” 克里斯丁抿紧的嘴角,随着她的言辞彻底化开。 还算愉快,是吗? 那就证明,他还能继续与之相处吧。克里斯丁的心情在凯瑟琳的几句话之间颠倒起伏,好在最终因为这句“还算愉快”,没有如重物般沉到谷底。 艾迪安能与之谈论乔治·贝尔,他就不能了吗。 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如果你愿意与人聊聊贝尔侦探的作品,也可以来找我,凯瑟琳小姐。我已经预定好下个月的《海滨杂志》,随时恭候你前来借阅。当然,你说的希尔达小姐,我也会写信联络贝尔侦探,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凯瑟琳很是迷茫:“好吧,谢谢你。” 怎么又拐去乔治·贝尔了,她真是越发摸不懂克里斯丁的想法! 不过,凯瑟琳也没忘记克里斯丁那一番言辞犀利的长文。 如此出言维护《谋杀指导》,凯瑟琳还是很感谢他,也很想知道克里斯丁的阅读想法。 不过,那也得抽出时间来也行。 毕竟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去调查希尔达,然后是把第二篇故事彻底完稿,以及…… 人都在伦敦了,凯瑟琳得想想怎么租到合适的房子,然后顺理成章地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某种程度上来说,克里斯丁特别好哄呢x 第32章 036 待租地址: 第32章 036 待租地址: 036 拿到了希尔达的线索, 凯瑟琳决定把乔治·贝尔的行动计划放一放。 一则是“贝尔侦探”出席文化沙龙,多少还是会传出一些风波,还是等闲话过去为好。 二则是凯瑟琳得抓紧把乔治·贝尔的第二个故事写完。 天大地大,连载最大! 有了钱伯斯先生的建议, 她迅速调整了构思思路, 把文名从《火柴照不亮》改为《火柴照得亮》。在萨里镇时凯瑟琳已经整理好大纲、完成了初稿,而在文化沙龙之后, 她废寝忘食了一周多, 终于将故事写完了。 不论外界对《谋杀指导》的评价如何,第一个故事都给凯瑟琳的创作之路开了个好头。 这让她不用再考虑精简字数,直接将《火柴照得亮》按照计划, 写到了四万余词。 对杂志连载来说, 字数有些多,但谁叫主编先生担保了写长了也没关系来着? 在安妮的帮助下, 凯瑟琳整理完手稿,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 将其交到了海滨杂志社。 然后凯瑟琳并没有回家, 而是拦了一辆马车,直奔《惊悚日报》的报社地址。 和大杂志社不同,就算乔治·贝尔的报道轰动伦敦,《惊悚日报》到底也是个不入流的小报。报社办公室居然在东区的某个工地隔壁, 办公楼内吵吵嚷嚷, 凯瑟琳在走廊上转了三圈, 才发现报社的牌子, 居然挂在了办公楼杂货间的隔壁。 《惊悚日报》连带主编总共不过七八个员工的样子,挤在破旧的办公室内,本就乱哄哄的, 而凯瑟琳一推开门,听到熟悉的清朗嗓音,更是头大了一圈—— “贝尔先生联系你了吗,法勒女士?” 是艾迪安·瓦尔库尔。 不好。 凯瑟琳也没想到,他会找到《惊悚日报》报社来! 男高音一身浮夸的白色正装——这在人均不是黑就是深蓝的伦敦来说,实在是太过扎眼。艾迪安就这么高调地坐在明丽狭窄的办公桌对面,听到推门声,转过头来。 这个时候想悄无声息离开为时已晚。 艾迪安总是含情的眼眸看向凯瑟琳,而后蓦然一亮。 “凯瑟琳小姐!” 他完全没有自己在报社的自觉,拔高声音,热情问候,“你怎么也来《惊悚日报》啦,是为了乔治·贝尔先生吗?” 是因为她就是乔治·贝尔,有事找明丽·法勒。 凯瑟琳有些微妙:她在文化沙龙之后,就委托明丽帮自己寻觅合适的房子,今日到访,既是为了租房,也是想去拜访一下希尔达。 只是艾迪安在场,拜访希尔达估计是不成了。 这也太巧了,巧到好似艾迪安·瓦尔库尔就是故意来添乱一样。 当然,凯瑟琳并没有把自己的嘀咕表现在脸上。 “之前请求明丽帮我留意一下伦敦的房子,”她说,“今天来看看。” “为什么要问法勒小姐?”艾迪安好奇道。 凯瑟琳眨了眨眼,诚实出言:“我只认识明丽一位本地的单身小姐,不问她,我问谁?” “问我啊!” 艾迪安异常热情,操着法国口音就开始滔滔不绝,“西区有不少豪宅待租呢!要是凯瑟琳小姐不介意,我也略有几套薄产可以暂借给你。” 坐在办公桌后的明丽当场翻了个大白眼。 “大明星先生,”记者不客气道,“我也想租,能免费给我住吗?” 艾迪安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也不是人人都能在伦敦住得起豪宅的,哪怕是谈吐出身都很体面的单身小姐。 “也是,”艾迪安若有所思,“只是凯瑟琳小姐为什么要租公寓?” 这家伙…… 只是第二次见面就问到这个程度,未免太过冒犯了。换做他人,凯瑟琳一定会心生反感和警惕:他怎么都像是来打探线索的。 但艾迪安名声在外,又热情赤诚。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而男高音完全就是主动帮忙排忧解难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因而凯瑟琳虽然没卸下心房,但也不怎么讨厌他。 “我的姐姐马上要订婚,而姐夫准备申请伦敦的大学,”她说,“这边离我未来的姐夫近一点。我借个方便,偶尔来住住。” 这可是大实话! 钱是凯瑟琳出,却用了玛格丽特租房的名义。申请上大学就订婚,这也就是半年之后的事情,现在提前租赁房产再正常不过。 明丽借机把整理好的清单送了过去。 “看看有心仪的地段吗。”记者说。 凯瑟琳接过出租公寓清单一看,别说,明丽·法勒确实靠谱。 她列了一长串公寓地址,要么交通方便,要么地段极好。明丽将公寓按照租金由少到多依次排列,伦敦的住房租金一般按周收取,凯瑟琳心中估算了一下,最便宜的皮姆利科街区一套分租房间,大概一年需要二十六英镑。 而最贵的整套公寓则到百余英镑了,这个凯瑟琳都懒得去看哪个街区的。 若是《火柴照得亮》连载完毕后,与《谋杀指导》集合成书,凯瑟琳相信自己能赚出住整套大公寓的钱,但她对住处的要求不高,独自生活纯属浪费。 于是凯瑟琳干脆往前看—— 她迅速扫过整个清单,而后视线在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上猛然停住。 “贝克街42号,三楼,一周13先令。” 贝克街? 但凡是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人,都不会忘却这个地点。 柯南·道尔笔下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就住在贝克街221b啊! 只是现实中的贝克街并没有221b号,街区只有1-85号房。看到贝克街也有房子出租,凯瑟琳心跳不免快了两拍。 试问哪个悬疑小说作者没有福尔摩斯情结,说不心动是假的。 然而凯瑟琳记得贝克街的房租可不便宜,尽管柯南·道尔没写明具体租金,可都要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二人合租了,街区本身又是绝佳地段,肯定价格不菲。 “贝克街42号,”凯瑟琳讶异出言,“为什么会这么便宜?” 一周13先令,满打满算一年也就三十多英镑,凯瑟琳目前一个月的稿费足够。 明丽瞥了一眼清单:“哦,我有印象!房东是对老夫妇,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上不了三楼,所以想把三楼租出去——只有一层,充其量两室一厅,当然很便宜。” 那怪不得便宜。 凯瑟琳记得,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是租住了贝克街221b两层,而现在贝克街42号只出租其中一层,价格降低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说,凯瑟琳更心动了! 交通方便、环境也相当不错,怎么想怎么合适。尤其是十九世纪的伦敦可不太安全,对于单身女性来说,没什么比楼下住着两名优渥的夫妇更令人放心的了。 她都不需要考虑独居的安全隐患。 尤其是,这可是贝克街呀。 凯瑟琳承认自己对柯南·道尔有滤镜在——话又说回来,谁没有呢? 要是能顺利入住……哎呦,凯瑟琳想想就美。 “把房东的联系方式给我吧,”凯瑟琳说,“我……回去就告诉玛格丽特,然后两个人一起去看看。” “这就定了?” 艾迪安插嘴,“连房都没看,看样子凯瑟琳小姐也不是挑剔的住户,值得为这种事情专门跑一趟报社么?” 他怎么什么都横插一脚! 不过艾迪安满脸关心,就差把“你还是去看看”一行字写到表情里,也叫人讨厌不起来。 凯瑟琳忍俊不禁反问:“艾迪安先生,你又是为何专程跑来报社?” “当然是为了我心爱的作家!” 艾迪安毫不吝啬表达对乔治·贝尔的喜爱,“我将希尔达的住址给了明丽·法勒女士,和希尔达共同等了一周,都没能等到贝尔先生到访!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所以来报社看看。” 摆明了明丽·法勒很不喜欢艾迪安。 原本还对著名男高音有些个憧憬之心,可直到他嫌弃自己没读过《谋杀指导》,还很没分寸感的直接上门之后,明丽·法勒对这英俊的大明星好感度全无。 不用凯瑟琳暗自请求,她就抱着双臂,很不客气地回绝了:“不用想了,贝尔侦探把与希尔达小姐见面的事情安排给我了。” “什么?!” 艾迪安大为吃惊,“审问嫌疑人,他都不亲自到场吗?那侦探什么时候才会露……不对。” 男高音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狐疑之色,他像是不认识一般重新打量明丽一番。 “法勒小姐,”艾迪安神秘地出言,“你不会就是乔治·贝尔吧?” 说完,不等明丽回复,艾迪安·瓦尔库尔水润的眼睛又转向了凯瑟琳。 “或者凯瑟琳小姐才是乔治·贝尔。” 一句怀疑,直接问到凯瑟琳面前。 她仍然保持着笑吟吟的表情。 “这都让你猜中了,”凯瑟琳不假思索地回应,“没错,我就是乔治·贝尔。” 艾迪安直勾勾地盯着凯瑟琳,没有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再次扬起笑颜。 “真的吗,我最喜欢的女士就是我最喜欢的作者,”艾迪安起哄道,“你非得给我签名不可!” 就知道他不会信的。 谁会信一名还打算蹭住姐姐公寓的未婚小姐,会是深入现场、抓住关键证据的侦探和作者呢?玩笑一带而过,艾迪安却依旧兴致高昂,“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带路吧,法勒女士!希尔达和我关系也不错,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去她家做客。来来,凯瑟琳小姐,你也来!” 明丽迟疑了:“这……” 又捎带上艾迪安,怎么说也不能按照原计划展开调查。 凯瑟琳并不觉得扫兴,反而一歪头,露出期待的目光。 “我也可以去吗?”她问,“我可从没去过舞者的家。” 这也不是说谎——她说没去过舞者的家,可不是说没去过现场调查。 “你也说了,只是去她家而已,”艾迪安说,“别当成什么任务,多认识一个朋友也不错,不是吗?我的车子就在楼下。” 话都到这儿了。 今日注定甩不开艾迪安,去去也无妨。凯瑟琳欣然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艾迪安先生。” 连乔治·贝尔本人都发话了,明丽还能说什么呢? 记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打字机之后起身。 她拿起外套下楼,艾迪安·瓦尔库尔人高腿长,紧跟上去。 凯瑟琳走在最后,下楼梯时还在听艾迪安问东问西。只能说幸好明丽是名调查记者,她反应迅速、避开了所有敏感问题不说,何况艾迪安问的内容也很是没逻辑没营养。 他不是在复读追问贝尔究竟是谁,就是在问贝尔的年纪、爱好,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衣服。 就差问乔治·贝尔的星座血型mbti了!凯瑟琳在后面哭笑不得,堂堂大明星,一串问题问的活像个追星族。 在艾迪安的问题之间,三人先后走出办公楼。 外头又下雨了。 行人们纷纷打起了伞,黑压压的伞遮住了本就狭窄拥挤的人行道。凯瑟琳来的时候没带伞,因此她脚步先行一停。 前面的艾迪安扭过头来。 “不要紧,我的车上有伞,”他一面看向凯瑟琳,一面对着街对面的马车伸手,“我这就让车夫送过来——” 办公楼之外,“砰”的一声轻响。 凯瑟琳抬眼看向艾迪安,在他的身后,一把黑伞因下雨而撑起。 而下一刻,比伞柄更冷锐的寒光闪现。 即使是金属伞骨,也不会划出如此弧度。凯瑟琳心神一凛,旋即意识到那朝着艾迪安过来的并非是伞。 打开黑色伞面的人,抓住了坠落的刀柄。 “小心!” 凯瑟琳直接伸手,抓住了艾迪安的衣襟。 她唐突伸手,让艾迪安始料未及。没做任何准备的男高音就这么被凯瑟琳拽了个踉跄,往大楼之内跌跌撞撞栽几步。 琥珀色的眼睛迅速拉近,只是这节骨眼上,谁也顾不得礼仪和暧昧。 幸而艾迪安并没有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他仓皇之间低头,就看到身后的刀锋因凯瑟琳的动作而落了空。 男高音当场愣住。 黑伞被直接丢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艾迪安转身,眼见着车夫拿着伞冲了过来——后者已经加快了速度,分明是看到了袭击者的动作。 但是等他过来救场,显然是来不及了! 袭击者不再隐瞒身份,一击不成,再次举起了刀。 作者有话说: 让凯茜搬进贝克街的想法比大纲还早(你 第33章 037 “我认为艾 第33章 037 “我认为艾 037 凯瑟琳反应飞快。 袭击者的目标不是她, 这给了凯瑟琳充足的行动时间。 但对方一击落空之时,她就直接拎起裙摆,冲进了雨幕之中,抢过车夫拿着的雨伞转身。 眼见着袭击者第二次举刀瞄准艾迪安, 她干脆利落地开伞! “砰”的一声闷响。 黑伞在雨幕之中绽开, 完全遮住了袭击者的视线。 “艾迪安!” 凯瑟琳的预警旋即落地。 不用她多说,艾迪安抓住袭击者迟疑的瞬间, 对着伞面就是一脚! 隔着黑色的防水布料, 艾迪安仍旧精准无误地踹中了袭击者的手腕。刀柄脱手,落在地上。 下一刻,迟一步的车夫和明丽·法勒终于动了起来。 明丽随手抄起地上的石块, 狠狠砸了下去。 车夫趁机按住了倒地的对方。 “艾迪安先生!” 凯瑟琳把伞一丢, 走到艾迪安面前,“你没事吧?” 艾迪安惊魂未定地扶住墙, 往不住挣扎的袭击者一扫:“老天,这是……冲着我来的?” 凯瑟琳:“你最近有和谁起过冲突吗?” “当然没有!”艾迪安的声音中还带着十足紧张, “简直是疯了, 当街袭击艾迪安·瓦尔库尔?我就今天没有带安保。” 没有敌人? 凯瑟琳的第一个反应是:艾迪安在演戏。 毕竟谁会在大街上搞刺杀,太过明目张胆。但若他不是在演戏呢? 那就只可能是杀死哈维尔的势力动手了。 尽管卡特·哈维尔死在自己的公寓中,可将“背叛者”一词写在墙壁上,也是相当的高调。若是对方派来的刺杀者忠心耿耿, 未必能询问出什么情况来。 这条思路逻辑也说得通:他们等的就是艾迪安过来找“乔治·贝尔”, 试图斩断这条线索。 关键就在于,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表明艾迪安动机不纯。 凯瑟琳思索半天, 决定出言试探。 于是她很是肃穆道:“先生,那只可能是乔治·贝尔出席了你的沙龙,引起了幕后黑手警惕。希尔达也可能有危险!” “什么?!” 艾迪安看上去更为震惊:“怎么还有幕后黑手——你怎么知道……不对, 等等。” 质问的话说了一半,艾迪安稳住心神,纤长的手指往怀里一伸,掏出了干净的手帕。 “先擦擦脸,凯瑟琳小姐,”他说,“你都淋湿了。” “……” 地上的袭击者还在蹦跶呢!紧张的氛围被艾迪安一打岔,瞬间散了八成。 真不愧是法国人。 凯瑟琳也是这才发现,她的脸上还沾着雨水。只好接过艾迪安递到面前的帕子擦了擦,“谢谢。但时间来不及了,先生,我们这就去找希尔达!具体情况,我比乔治·贝尔先生知道的更多。” 这可不是假话。 凯瑟琳可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卡特·哈维尔的伎俩,而“乔治·贝尔”是在他死后才介入调查的。 明丽见状,立刻出言:“那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去联系诺顿探长!” 记者和苏格兰的探长可是老相识,由她负责最好。 提及希尔达的安危,艾迪安也顾不得继续纠结,带着凯瑟琳一起上车。 舞团的姑娘们都住在一起,地址是伦敦西区的一处酒店。希尔达的房间就在一楼,艾迪安显然熟门熟路,他甚至没和前台打招呼,下了马车就直奔住处,并从怀中掏出了一串钥匙。 “别多想。” 见凯瑟琳神色惊异,艾迪安赶忙澄清,“我和舞团的女士们完全没有绯闻,只是她们信任我……哎呀,越描越黑。” 凯瑟琳忍俊不禁:“我相信你。” 艾迪安长舒口气,欣喜道:“我就知道你能懂,凯瑟琳小姐。” 懂的,闺蜜嘛! 门锁咔嚓一声响,艾迪安推开房门,而后门外的二人均是一顿。 凯瑟琳环视这家具翻倒、窗户敞开的酒店房间,心恨不得沉到了肚子里去。 来晚了。 艾迪安深吸口气:“我……我去通知前台,凯瑟琳小姐,你务必小心,不要破坏现场。” 谁是破坏现场的那个,还真不一定呢!凯瑟琳对诺顿探长的“表现”印象极其深刻。因而艾迪安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小心翼翼地踏入房间。 高档酒店的地面都铺着地毯,因而闯入者的脚印分外明显。 看尺寸,大概三个男人。 希尔达的衣柜、化妆柜,全部都被翻开了。凯瑟琳走到敞开的窗子往外看,这个房间不挨前街,后巷狭窄,因为在下雨,地面上泥泞的脚印分外明晰。只是这脚印是通往大路上的,眼下是白日,街道上行人很多,根本不可能靠脚印追上。 他们在找什么? 凯瑟琳沉思之时,艾迪安带着大堂经理匆忙折返。 “闯入者翻窗而入,”凯瑟琳笃定道,“希尔达小姐并不在。” “啊……是的。” 大堂经理赶忙开口,“希尔达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到某位老夫人的家中做客,深夜才归来,还叮嘱了我为她在大厅多留几盏灯。” 幸好不在。 凯瑟琳浅浅松了口气,她可不想看到关键线索就这么断掉。 就是有点怪。 放松之余,凯瑟琳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眼下的所有线索——不管是存疑的,还是确认的,都指向希尔达是唯一杀死卡特·哈维尔的嫌疑人。 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么希尔达肯定认识幕后黑手……也许就认识那什么厄瑞波斯爵士。 但为什么只是翻她的东西,而不是蹲守杀人灭口,反倒是要袭击艾迪安? 还是说,希尔达去了别人家中做客,对方还没找到机会下手? 那艾迪安又是怎么上了刺杀名单? 他们翻箱倒柜要找的又是什—— 凯瑟琳立刻想到了。 “装着薰衣草香氛的宝石盒子,”她说,“他们在找这个?” “什——当然是这个!” 艾迪安恍然大悟,而后他精致的面孔扬起笑容。 “放心,凯瑟琳小姐,”他兴奋地开口,“在沙龙找到宝石盒子后,希尔达直接交给了我保管!他们不会找到的。” 交给了艾迪安保管? 看来希尔达和他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还近。凯瑟琳侧了侧头:“那希尔达小姐告诉你宝石盒子的来源了吗?” “她说是很重要的朋友赠送,”艾迪安耸了耸肩,“具体是谁,我也不好问。本想等到贝尔先生再详谈的,谁知道等了一周,他都不来。这倒好,我和希尔达都被袭击——不对,贝尔先生一定是有自己的计划,他太聪明了!等了一周,先把幕后黑手熬到等不及了,这样出手,不就是留下破绽了吗。” 艾迪安又开始了英法掺杂的碎碎念,居然说到最后,把自己说服了。 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从不满光速切换成了赞叹。 “现在至少,我们抓住了袭击我的人!”他说,“贝尔先生真是厉害!” 行吧。 凯瑟琳听得不住汗颜。 要让艾迪安知道,实际上乔治·贝尔这一周是在赶死线,不知道该有多幻灭。 不过,她来得并不晚。 不止是因为恰好撞上了袭击,进而抓住了袭击者。凯瑟琳觉得,刚好是今日袭击艾迪安和希尔达,并不是巧合。 对方若是因乔治·贝尔的行踪盯紧了艾迪安·瓦尔库尔,那么在他前往《惊悚日报》时行动再合理不过——他们也想知道乔治·贝尔是谁。 所以,若是“贝尔侦探”真的第二天就到访酒店,怕是对方也会在第二天立刻出手。 “艾迪安先生。” 凯瑟琳若有所思,“我必须见见希尔达小姐,你能帮我联系上她吗?” 话音落地,艾迪安终于收敛了崇拜的神情。 美丽动人的男高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凯瑟琳小姐,你之前说过,你比乔治·贝尔更知晓内情。” 托袭击者的“福”,凯瑟琳倒是找到了越过乔治·贝尔,直接参与调查的机会。 她当然不会放过。 “我的父亲险些被卡特·哈维尔害了,差点就投资了一场骗局,”凯瑟琳选择坦白,“还是克里斯丁先生最先发现了不对劲,协助父亲脱身。在调查过程中,我和克里斯丁先生发现哈维尔狠狠得罪了某位权贵,恐怕他就是因此而死的。” 说完,凯瑟琳又补充,“这些克里斯丁先生都可以证明。先生,如今你被袭击,这些理应告诉你,日后好做提防。” 告诉他也没关系。 如果艾迪安·瓦尔库尔是无辜的,他理应知道这些,以防出现意外情况。 如果他是蓄意接近,那这些他早就知情,说了反显得凯瑟琳交付信任。 而具体情况…… 凯瑟琳话音落地,艾迪安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含情的双目始终紧盯着凯瑟琳不放,直勾勾的目光看到凯瑟琳有些莫名。 “先生?”凯瑟琳再次出言。 “我……很高兴,凯瑟琳。” 一句“凯瑟琳”,甚至省去了小姐的称呼。 艾迪安·瓦尔库尔勾起嘴角,看上去温和又动容。 没有夸张的姿态,也没有狂热的告白,男高音感慨出言:“你终于把我当朋友了。” 凯瑟琳:“……” 她蓦然愣住。 总是让人出乎意料的艾迪安,深情望向凯瑟琳的眼睛:“之前见面、交谈,你虽然笑着,但亲爱的凯瑟琳,我最懂别人是什么时候假笑了。这是我父亲教会我的第一件事。” 男高音说完重重点头。 “我会安排你与希尔达见面,”艾迪安许诺道,“以及,亲爱的,若是如你所言,连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都会被盯上,那么你最好随身带个人,或者带把防身的武器出门。” 现在没人冲到凯瑟琳面前举刀,保不齐日后会。 凯瑟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我会的。”她郑重承诺,“希尔达小姐和你遇袭的事情,我得亲自转达给克里斯丁先生。” 今天出来这一趟,恨不得逛遍了大半个伦敦。 幸而克里斯丁住的距离贝丝姑妈家并不远,凯瑟琳乘坐艾迪安的马车,也就多绕了几条街的路途。 她第一次来到克里斯丁先生的公寓前,先是被这独栋别墅狠狠酸了一把,而后按下门铃。 片刻过后,打开房门的是男仆。 衣冠楚楚的仆从看到陌生的未婚小姐有些意外,但维持住了完美的风度。 “这位小姐,”他礼貌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 原来见克里斯丁还需要预约,看仆从的样子,还是二十四小时全职男仆。 她更酸了! 要说还是开工厂、做生意在十九世纪最赚钱,她得写多少本书,红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子的财力呀。 唉资本家!凯瑟琳在心中偷偷嘀咕一句,然后正经出言:“我是凯瑟琳·罗斯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克里斯丁先生。” 生怕男仆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凯瑟琳又严肃补充:“请转告克里斯丁先生,我认为艾迪安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听到凯瑟琳上门的克里斯丁belike: :) 听到凯瑟琳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艾迪安的克里斯丁belike: :( . 哦艾迪安是直男!他只是法国人而已x 评论区有姑娘问艾迪安得好看成什么样才不让人心烦,嗯,我大概脑补了一下其实是女演员的脸?和瑞典演员丽贝卡·弗格森差不多这类长相的但气质不一样。 第34章 038 《谋杀指导 第34章 038 《谋杀指导 038 克里斯丁步入客厅, 看到凯瑟琳的瞬间,眉心就拧了起来。 并非看到凯瑟琳不高兴,而是克里斯丁第一时间就发现她淋了雨。 应该有些时间了,衣物半干, 浅色衣裙带着淡淡水渍, 显得她有些狼狈又风尘仆仆。 联系男仆的汇报,克里斯丁的心神微凛:“出什么事了?” “我在《惊悚日报》报社碰到了艾迪安先生, ”凯瑟琳解释道, “离开之时有人当街袭击了他,我当时认为不好,赶忙与艾迪安先生赶往舞团居住的酒店。果然同样有人闯入了希尔达小姐的房间, 试图拿走她装着薰衣草香粉的宝石盒子, 但幸好他们没能找到关键证物。” “当街袭击?” 克里斯丁周身一顿,而后前跨一步, “凯瑟琳小姐,你是否受伤了?” 哎? 这是重点吗? 凯瑟琳严肃以待, 因而被克里斯丁问得有些莫名:若是她受伤, 肯定不会第一时间亲自赶来呀。 不过迎上克里斯丁藏纳着慌乱的蓝眼…… 揶揄和调侃的话语在嘴边,凯瑟琳也是说不出来了。 此番问候发自真心,没有轻视的道理。只是没想到,原来大冰山也会关心他人。 好吧, 回想起报社外的交锋, 确实相当惊险。 若不是凯瑟琳当做调查记者, 怕是在看到刀刃的瞬间, 已经当场软腿傻眼了。 她笑了笑:“我安然无恙,请你放心,克里斯丁先生。艾迪安先生也无恙。” 克里斯丁:“……我想他也没什么问题。” 谁问他了。 明晃晃的嫌弃摆在脸上, 叫凯瑟琳忍俊不禁:这又是唱哪出!明明在沙龙之中听艾迪安的意思,他和克里斯丁关系还不错才对。 算了,正事重要。 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将报社楼前发生的事情转述给克里斯丁——当然,她前往报社的动机,用的是请明丽·法勒替玛格丽特找房子版本。谁都知道记者的消息广、人脉多,明面上凯瑟琳是在沙龙上认识了明丽·法勒,然后请记者帮忙打探合适的地段再合理不过。 待到凯瑟琳阐述完毕,克里斯丁也终于放松下来。 她神态冷静、姿态放松,怎么看也不像是受惊或者隐瞒伤势的样子。 刚才有那么瞬间,克里斯丁是真的慌了心神。见凯瑟琳依旧如常,他混乱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 “艾迪安·瓦尔库尔遇袭,”克里斯丁指出关键,“你却认为他有问题。” 凯瑟琳肃穆道:“是的。”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是因为当街袭击,显得凶手太过嚣张?还是说他太过热情,有些反常?” “前者更可疑一些。”凯瑟琳回答。 至于后者……虽说也奇怪,但凯瑟琳觉得大概是顺势而为,而非正在演戏。 “更多的是他以乔治·贝尔死忠读者的身份,始终尝试着介入调查,以及……” “以及?”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希尔达小姐,先生,”凯瑟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但迄今为止,没人见过她。” 这太怪了。 在舞团后台时,是艾迪安说希尔达请了病假;在被闯入的酒店里,也是艾迪安揽下了联系希尔达的职责。甚至是那宝石香粉盒,艾迪安宣称“希尔达交给了他”。 目前谋杀卡特·哈维尔的嫌疑犯只有希尔达一人,而所有关于她的线索,都掌握在了艾迪安手上。 要不是最初泄露线索的是舞团成员,几十人组成的舞者们亲如家人,不然凯瑟琳真的会怀疑这名舞者是否真实存在过。 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论艾迪安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都得继续和他接触下去,”凯瑟琳说,“至少要亲自与希尔达小姐谈谈。” “你不能一个人去,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立刻开口,“太危险了。” “先生,”凯瑟琳略有些惊讶,“难道你不打算继续调查吗?” 克里斯丁迟疑片刻,才敢确认凯瑟琳这句话的意思。 她要与他一同前去。 默认他是共同进退的“朋友”,这好像也没有比艾迪安·瓦尔库尔差到哪里去。 意识形成的瞬间,犹如蝴蝶在胸腔内腾飞,克里斯丁的心跟着盘旋了起来。 克里斯丁的嘴角不自觉上翘。 “你需要防身的工具,凯瑟琳小姐。”他说。 “嗯,艾迪安也如此建议,”凯瑟琳点头,“不过我早就这么想。” “……” 腾飞的蝴蝶又跌落了回去。 怎么又是艾迪安,他才与凯瑟琳小姐见过两次面,就可以如此轻易出言吗? 哪怕凯瑟琳明言怀疑艾迪安·瓦尔库尔的动机,克里斯丁也带着几分不满地抿紧嘴唇。 真是轻浮的法国人。 “既然如此,”他莫名较起劲来,“也许我可以送你一把枪,若有时间,可去郊外的靶场……” “真的吗?” 凯瑟琳双眼一亮,“那再好不过了,先生!” 克里斯丁说了一半的话停了下来。 “可以是左()轮()手()枪,子弹口径毋须太大,这样能确保枪身够小,可以随身携带,”凯瑟琳全然没意识到克里斯丁什么打算,兴致勃勃地出言,“毕竟防身就要确保出其不意,我又不主动伤人,不需要太远的射程和巨大威力。以及……还得劳烦你对我家人保密,自从我生病后,父亲就不太喜欢我摆弄这些东西了。” 从没见过凯瑟琳如此开心。 她的笑颜烂漫,一双眼睛写满了期待。过往凯瑟琳总是客客气气,克里斯丁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主动提出送什么饰品、香氛,她肯定会保持着假笑婉拒。 像这般一口气说这么多?想都别想。 可见克里斯丁一时较劲,还真讨好到了凯瑟琳心坎里。 这让他长舒口气,也不免庆幸。 克里斯丁没说完的是,他可以去靶场教她用枪。 如此看来,又是自己小瞧了这位乡村小姐!罗斯金先生也是军人,而萨里镇东边就是树林和猎场,乡下规矩少,想来他也没少指点过凯瑟琳。 “好。” 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克里斯丁郑重允诺,“我一定会为你寻找一把完美的配枪。” 凯瑟琳:“谢谢你,先生!若有消息,务必通知我。” 克里斯丁:“……” 这意思,就是要走了? 直至此时查尔斯·克里斯丁才反应过来,自打进门起,凯瑟琳小姐就没有坐下过——她的本意就是说完就走。 是他太过急切,又听到了对方遇袭的消息,进而忽略了这点。 该死。 克里斯丁在心中暗骂一句。 现在再出言挽留,怎么都像是客套。而且……他也没有什么理由留下凯瑟琳小姐。 尽管凯瑟琳亲口承认二人是朋友,可除却案件,还能有什么交谈的呢?过往时刻,总还能提一提罗斯金一家和梅丽尔伯爵夫人,但在他与玛格丽特解除婚约之后,唐突提及对方家人,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这样可不行。 克里斯丁不禁有些懊丧。 过往奔波在英美两国之间,他从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眼色,也不屑于社交辞令和闲聊交谈。哪怕是南北战争爆发后,棉纺厂的生意一落千丈都未曾叫他失态过,而面对凯瑟琳小姐,短短几分钟的见面时间,他的心情就忽上忽下变换好几次,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克里斯丁踯躅之时,男仆拎着信件和邮包走了进来。 “先生。” 男仆尽职尽责地开口,“《海滨杂志》送到了。” 刹那之间,克里斯丁真觉得外头阴雨连绵的天空瞬间放晴。 他立刻转身:“这……很好。” 最后时刻,克里斯丁压抑住了上扬的音调。他接过男仆递来的杂志,看向凯瑟琳:“凯瑟琳小姐,既然杂志送到,不如留下来阅读完再走。现在《海滨杂志》在伦敦重金难求,我也是托了关系才订上。” 那是对一般读者而言,凯瑟琳有样刊的! 但是…… 递来杂志的查尔斯·克里斯丁,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紧盯着她不放。向来情绪内敛的冰山帅哥,居然流露出几分明晰的迫切来。 这什么向朋友安利“男”神现场! 虽说早就知道克里斯丁喜欢《谋杀指导》,但他每次的反应都会让凯瑟琳暗暗惊讶一下。 以及,她的虚荣心也被大大满足了! 别说,这一期《海滨杂志》刊登的可是《谋杀指导》的大结局。凯瑟琳还挺想知道克里斯丁对结局什么反应的,因此她想了想。 “你比我更喜欢乔治·贝尔,先生,”凯瑟琳欣然提议,“还是你先阅读大结局吧。我想回头重温一遍开头,可以吗?” “当然!” 既拿到了最新一期杂志,又能让凯瑟琳多留一会,克里斯丁没有拒绝的道理。 克里斯丁可没说谎,现在想买到《海滨杂志》可太不容易了。 尤其是杂志社一早放出宣传,本期会刊登《谋杀指导》的结局,克里斯丁还是托了自己创办的文学社关系,亲自联系上了钱伯斯先生本人,才在第一时间能将杂志拿到手。 见凯瑟琳已经优哉游哉地翻阅起第一期《谋杀指导》,克里斯丁也不再犹豫,直接翻到了结局开篇。 上期连载卡在了古多尔爵士利用犯罪侧写,确认了嫌疑人身份。因而这期开篇,就是侦探乔治·贝尔,直接找到了第一名受害者的家人。 曾经是战友、如今是军医,还过得不太好,三个条件摆在金匠妻子的面前,她不假思索地道出了人名:蒙巴顿医生,目前在一间小诊所工作。 贝尔侦探不再迟疑,起身直奔诊所。 前去之前他做出了充足的准备,可到了诊所,却落了空。 “蒙巴顿医生今日请假,”药剂师回答,“他说要去会会老友。” 贝尔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已经有两名死者了,果然如古多尔爵士所料,他还准备朝第三人下手! “蒙巴顿医生最近生活是否顺利?”贝尔委婉问。 他的问题却换来药剂师感慨般地摇头。 “他的生活什么时候顺利过?也是不容易,”药剂师答道,“十岁的女儿患了重病,自己身为医生,明明知晓能够救治,却因筹不够钱拖到了无力回天。好端端的家庭就这么……唉!都是没钱的错。” 贝尔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现在没时间让他伤感了,必须尽快搞清楚蒙巴顿医生的去向。 他回想起古多尔爵士进行犯罪侧写时的逻辑,迅速出言:“蒙巴顿医生的朋友里,是否还有家庭和睦、家境优渥的?和他关系理应不错。” 药剂师想了想:“有钱的没几个……有个关系很好的哈罗德先生,只是出版社的普通校对,但出了名的爱妻儿。医生的女儿患病时,他没少来看望。” 贝尔立刻追问:“这名哈罗德先生在哪个出版社?” 没多少时间了。 贝尔也不确定,蒙巴顿医生是否决定杀害哈罗德先生。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只能拦了一辆马车,催促着直奔出版社。 从金匠家到小诊所,再到出版社,奔波了一天之后,太阳逐渐西下。 多霾多雾的伦敦,居然难得是个大晴天,血一样的夕阳悬挂在天边,将走下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 街头人头攒动,出版社的员工纷纷走出正门。贝尔完全不知道蒙巴顿医生和哈罗德先生长什么样,但侦探凭借自己的经验,仍然一眼认出了人群之中的医生。 军人姿态、医生的手套,以及带着几分紧迫的神情,这么一位中年男性逆着人群向出版社直直走过去。贝尔锁定住他,挤过人群靠近之时,还看到对方的口袋里悬挂着用以捆()绑的绳索。 他似乎找到了目标——刚刚走出出版社,瘦弱且戴着眼镜的另外一名男性。 中年男人加快了步伐。 贝尔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来不及了!他干脆利落扬起声音:“蒙巴顿,哈罗德也有孩子!” 一道呐喊叫喧嚣街头安静了瞬间。 哈罗德先生听到自己的名字,循声望过来,就看到自己的朋友蒙巴顿医生在街头停下了步伐。 他露出讶然表情。 下一刻,蒙巴顿停顿的背影骤然暴起。 医生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手术刀,直接朝着哈罗德先生冲了过去。 不好! 贝尔二话不说,强硬地推开眼前的路人,抓住这个停顿的空当,冲了上去。 当他从背后扑倒蒙巴顿医生时,那手术刀锋距离哈罗德医生近半臂之遥。 “噗通”一声,贝尔侦探和蒙巴顿医生共同倒地。 校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恐地后退,大叫出声。 “迈克,你想干什么?”他腿都软了,扶着墙壁质问,“你要杀了我?” “——我就是要杀了你,放开我!” 蒙巴顿医生被乔治·贝尔牢牢按住,愤怒的嘶吼划破血一样的天空。 “凭什么你们家庭幸福,那我呢?那我呢?” “我在战壕里救下过这么多人的性命——救下过你们的性命!” “可谁来救我女儿的性命?” “一分钱也不借,我呸,过命的交情,抵不过那臭烘烘的几个字儿。” “我女儿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反正都是我救的人,大家一起下地狱去!” 夕阳在蒙巴顿医生的咆哮中落入地平线之下。他的呐喊、哭泣,让整个街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凶手归案,本应皆大欢喜,但直至将蒙巴顿医生送到警察手中,乔治·贝尔沉甸甸的心情都没有缓和过来。 数日之后,他再次拎着一瓶红酒到访新门监狱,将整个案件的过程转述给古多尔爵士。 谢天谢地贝尔及时赶到,哈罗德先生毫发无伤。 蒙巴顿医生和三位受害者确实是战友,且是很好的朋友。包括哈罗德先生在内,年轻时都承蒙过军医的救治,若非蒙巴顿医生医术精湛,怕是都要接受死神的拥抱了。 而就在一年前,医生的女儿重病,他向金匠和另外一位家境优渥的朋友借钱时,均是遭到了拒绝。哈罗德先生则是有心无力,也掏不出高昂的治疗费用来,年幼的女孩就这么硬生生拖到了病逝。 绝望之际,蒙巴顿医生决定挥刀“复仇”。 他在监狱中毫无悔改之意,当庭认罪,并朝着法官吐了口唾沫,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比那该死的侦探更快一步。 迈克·蒙巴顿被当庭判决绞刑。 贝尔到访新门监狱的当天,也是医生行刑的日子。 这样的故事,换来了古多尔爵士的一声喟叹。 他拿起贝尔隔着铁栅栏递来的红酒瓶,却不是为了品味香醇。爵士只是将那别在瓶身之外的篮子、用以装饰卡片的鲜花摘了下来。 艳丽的花朵在晦暗的环境中分外刺目。 古多尔爵士俯身,将血一样的鲜花放在了新门监狱的水泥地面上,在胸口默默花了一个十字 “将信件寄给警方,寄给你,证明他早就不想活了。” 古多尔爵士评价,“如迈克·蒙巴顿自己所言,他只是要将他们一同拖入地狱。” 贝尔阖了阖眼。 “你在默哀,爵士,”侦探问,“难道是在可怜蒙巴顿医生吗?” “当然不。” 爵士优雅垂眸,“杀人而毫无悔改之意的人,不论什么动机,都不值得可怜。花朵是送给那曾经久卧病榻的女孩,至少她终于在恶疾中解脱了。愿她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故事到此,全文结束。 克里斯丁从书页中抬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迎上凯瑟琳期待的目光,坐在对面的年轻小姐,似乎已偷偷端详他许久。 见克里斯丁读完了故事,凯瑟琳带着几分忐忑和紧张开口:“先生,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五千字! 上章姜花写艾迪安是直男,今天被亲友吐槽:看克里斯丁这个反应,还不如写成gay呢!他要当场出门放鞭炮。 姜花:那多没意思就爱看他自己折磨自己 第35章 039 取巧的开辟 第35章 039 取巧的开辟 039 克里斯丁拿着杂志, 长久不语。 他沉思的复杂神情,让凯瑟琳恨不得站起来追问,她真是花了大功夫才忍了下来。 嗯,毕竟她还藏着马甲呢!太过急着要反馈, 凯瑟琳生怕克里斯丁会察觉出什么来。 好在, “乔治·贝尔”的忠实读者并没有沉默太久。 他最终一声喟叹。 “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克里斯丁垂眸, “凶手不是恶人, 死者并非无辜……太令人唏嘘了!” 也不能说并非无辜吧! 凯瑟琳并不认同克里斯丁的说法。她设计的两名死者,充其量只能说是冷血可恶,凯瑟琳理解克里斯丁的心情——她要的就是让读者们感到愤慨和遗憾, 并对凶手产生同情。 但不论如何, 不借救命钱也罪不至死,这又不违法, 就是良心坏了。 不过…… “听起来,”凯瑟琳试探道, “这个结局很争议?” “很引人深思。” 克里斯丁郑重抬头, “凯瑟琳小姐,你必须读一读《谋杀指导》的结局!怪不得乔治·贝尔先生并不回应那些个老学究刊登上报的恶评与檄文——他用结局做出了有力的反驳!若是仅为了赚钱博人眼球,怎会将人性写的如此复杂?” 哇,吹的凯瑟琳又有些心虚了。 但与此同时, 她也长舒口气。 太好了!克里斯丁给出了完全正面的回应。 写完《谋杀指导》之后, 虽说钱伯斯先生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但凯瑟琳对结局还是很忐忑的。 在她看来, 三期连载的短篇,甚至不到三万词,实在是写不出什么深度来。 剧情伏笔、人物刻画, 可都是需要篇幅的!尤其凯瑟琳过往写的都是长篇小说,她生怕自己把握不好短篇的节奏和情感变化。 也是有些可惜,凯瑟琳心想。 若是能写到哪怕四万词左右,《谋杀指导》的精彩程度会更上一层楼。她会花些篇幅笔墨在贝尔侦探和蒙巴顿医生身上,而非着重刻画古多尔爵士一人。幸好现在看来,处理的还不错。 虽说凯瑟琳深谙自己是在取巧。 十九世纪的推理小说刚刚起步、辉煌,本格派的几位作家,都着重于案件结构和推理思辨过程,而非人物形象的雕琢——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虽说设置了个最终反派莫里亚蒂教授,但实际上角色压根就没有正面出场过。 也就是说,大伙没几个从换取读者情感共鸣着手,也不会将角色往多层次刻画,而凯瑟琳将《谋杀指导》的结局落点在感性而非理性上,对当下的读者来说自然是新鲜无比。 起码这就讨好到了克里斯丁先生。 他放下《海滨杂志》,连连感慨:“因为钱财而变得人性凉薄的旧友,因为不公而直接拔刀的罪人,还有古多尔爵士为那无辜女孩送上的鲜花——这寥寥几笔,将现在社会的冷漠、扭曲,刻画的如此入木三分。乔治·贝尔先生果然功力深厚,他绝对不是初次创作。” 这还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冰山吗? 说到最后,克里斯丁的蓝眼闪烁着期待又急迫的光芒,像只看到零食、却又隔着笼子怎么都够不着的猫科动物。 “唉!” 克里斯丁急的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只是贝尔先生太过神秘,否则我真想亲眼见见这位杰出的作家。” 凯瑟琳:“……” 她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克里斯丁这才回神。 他自觉失态,刹车般顿下步伐。 “抱歉,”克里斯丁仓皇出言,“是我太过沉浸,但凯瑟琳小姐,你若是读完这一期的结局,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想。” 还在为心爱的作家辩解呢。 凯瑟琳笑吟吟地开口:“我相信贝尔先生也会因此自豪。” 她真的很自豪! 毕竟一开始克里斯丁端着架子的姿态高高在上,和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凯瑟琳不止自豪,还觉得平时古板冷淡的人,一旦真情流露,带来的鲜活感真是令人深刻。 嗯,好像确实不像最初印象那么讨人厌了。 “贝尔先生承受着评论家的偏见,你的支持非常重要,”凯瑟琳真挚补充,“就算现在他不方便与你见面,说不定未来会的。” 评论家的偏见么? 克里斯丁闻言,稍稍冷静下来。 他知道凯瑟琳的言辞发自肺腑,但查尔斯·克里斯丁没忘记与之相处的任何一个细节。一句坦诚的“偏见”,克里斯丁听起来却意外扎耳。 与凯瑟琳第一次见面并不算愉快。 她耿耿于怀——哪怕是始终温和地对待克里斯丁,他也明白凯瑟琳小姐完全没有原谅克里斯丁最初的言谈。 现在无意提及,让克里斯丁略感几分尴尬。 但逃避不曾出现在他的词典里。 “……凯瑟琳小姐。” 克里斯丁抿了抿嘴唇,郑重开口,“你曾经拒绝了我的道歉,坦言若我不认为自己的言辞有错,就决计不会接受。” 嗯? 这话题跳跃有些快了。 坐在沙发上的凯瑟琳不自觉端正了身体,但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克里斯丁为何近乎唐突地提及旧事。 查尔斯·克里斯丁是乔治·贝尔坚决的拥护者。 而在《谋杀指导》第二期后,“贝尔”遭遇的评判和指责,与曾经他对简·奥斯汀的不屑一顾何其相似?因为作品,乔治·贝尔被上升到了本人,本质上还是学院派的老学究们,对类型小说乃至通俗文学的瞧不起。 人只有处在同样的境遇之中,才会感同身受的。 克里斯丁早有反思,等到今日才找到了机会。 “事实上,”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在罗斯金小姐夜半闯入亚士伯庄园时,我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回想起玛格丽特·罗斯金那夜的模样,克里斯丁低了低头。 “也许罗斯金小姐的行事过分天真,却也令我不禁扪心自问:若是我,会有如此勇气走向一条全然未知之路吗?”克里斯丁沉声道,“她的决绝和认真使我自叹不如,我必须承认,过往对她,对乡绅小姐的评价太过偏颇。就像是那些文学家们,在故事都没结束的情况下,就轻易对乔治·贝尔做出判断一样。” 他说完之后,迎上凯瑟琳的目光。 对方没说话,让克里斯丁有些忐忑。 “我再次向你道歉,为轻视你、轻视罗斯金小姐,也轻视一名杰出的作家而道歉,”他说,“希望你能原谅我过去的轻慢,凯瑟琳小姐。” 这……还差不多! 别说,克里斯丁说面对玛格丽特自叹不如,而凯瑟琳对他也有些佩服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做出偏见判断后,坦率承认自己错误的。更别提克里斯丁这种天之骄子。 总是谁也讨好不到的黑猫,居然对着自己弯下了腰。 凯瑟琳别提心里有多舒坦了! 端坐在沙发上的凯瑟琳勾起嘴角。 “我接受你的道歉,先生。”凯瑟琳揶揄道,“诚意不错。” 克里斯丁猛然抬眼。 蔚蓝眼眸看过来:“……我的荣幸,凯瑟琳小姐。” 那一刹那,查尔斯·克里斯丁真觉得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被凯瑟琳上翘的嘴角和一句简单的回应,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他因她的笑意心跳不已,但还是克制住了雀跃的情绪。 “我已经读完了《谋杀指导》结局,”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你若是愿意,凯瑟琳小姐,完全可以拿走杂志,我很期待你的感想。” 还想着《谋杀指导》呢! 凯瑟琳哭笑不得,他是真的不放过任何机会把乔治·贝尔推荐给别人。 当然了,凯瑟琳对此暗搓搓地很是受用。 她真是不想承认,这样子的克里斯丁先生,居然……很是可爱。 看在他拼命安利的份上吧! 凯瑟琳浅笑嫣嫣,拿着她早就倒背如流的故事回到了贝丝姑妈家——反正玛格丽特和安妮还没看到大结局呢。 之后的几天,凯瑟琳就一心一意地等待艾迪安的消息。 不论男高音的动机如何,他倒是恪守了诺言。 近一周之后,一封信函送到了凯瑟琳手上,说是希尔达主动约了会面时间。 神秘的舞者将见面地点定在了举办沙龙的汉威尔广场厅。 凯瑟琳二话不说,将信件直接托邮差原封不动地转交到克里斯丁先生的公寓。到了约定的当天,她早出门了一会儿,率先来到了舞团的后台。 上次到访时,整个后台忙得热火朝天,喧嚣热闹的很。 而今日没有演出,即使艾迪安资助的舞团没有搬离,后台依旧是人丁寥落。凯瑟琳人还没进来,就听到后台前厅内传来了责怪的女声。 “希尔达要过来?她来做什么!” “她也是舞团成员,回来也是理所当然。”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从来不——” 后面的话,在凯瑟琳跨过门槛时戛然而止。 坐在沙发上的两名女士猛然扭头,其中之一就是上次被凯瑟琳狠狠吓了一番、直接倒出线索的台柱子波妮。 她显然还记得凯瑟琳。 触及到未婚小姐的面孔,波妮脸色一白,立刻就明白希尔达今天过来的目的了。波妮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起身就要离开。 “波妮小姐。”凯瑟琳却温柔地喊住了她。 二人的交谈,凯瑟琳听得分明。 希尔达确实是舞团成员,但听波妮的意思,她似乎平日不怎么过来的样子? 凯瑟琳想了想,认为不能只见希尔达这么简单。 “我有话想问你。”于是她对波妮开口。 作者有话说: 恭喜克里斯丁,全文写到13w字,凯瑟琳的好感度第一次上升了!【克里斯丁:? 第36章 040 读者请愿让 第36章 040 读者请愿让 040 被凯瑟琳诈了一次后, 波妮自然是不愿意再与之交谈。 可她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的朋友,舞团的顶梁柱更不想得罪老板。因而波妮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还要问什么?”她戒备道。 “我想问问关于希尔达的事情,”凯瑟琳开口,“她在舞团人缘怎么样?” “……” 波妮叹了口气。 “你问错人了, 小姐, ”舞者回答道,“虽然希尔达是舞团成员, 但她和艾迪安关系很好, 经常请假,也不经常与我们交流。这家伙……神神秘秘的,她的情况, 你问艾迪安先生更好。” 关键在于, 凯瑟琳觉得艾迪安也很有问题呢。 她侧了侧头:“这么说,她与你们都不熟悉, 那怎么排练舞蹈?” “她不做配角,但主演的几个舞剧反响都不错, ”波妮耸了耸肩, “正因如此,希尔达没这么出名,却也能站稳脚跟。” 只演特定的剧目吗。 听起来不像是靠跳舞维生的,和这些个吃住都在一起, 共进退、也相互竞争的姑娘、小伙子们不是一路人。 凯瑟琳想了想。 “接下来的问题有些冒犯。”她说, “波妮小姐, 你认为希尔达小姐和哈维尔先生……是恋人吗?” 波妮抿紧嘴唇。 根据上次她气鼓鼓地回答来看, 波妮对哈维尔有点意思,但她并没有机会与希尔达“竞争”。如今旧事重提,波妮看似很不甘心, 但还是不怎么高兴地开口了:“我认为……应该不是。但他们的关系确实亲近,就算不是恋人也应该——” 话到最后,只听身后哗啦一声。 现在是白天,舞团后台前厅的窗帘被规矩地系好拉到上方。突如其来的绳子断裂声音在室内分外清晰,而后巨大的帘幕随着重力直接落下,厚重的布料瞬间遮住了后台所有的光芒。 凯瑟琳猛然一凛。 “别害怕,凯瑟琳小姐。” 一道低沉的女声从背后响起。 “你想见我,我来了。”而后是裙摆碰触椅子窸窣的声响,似乎是一名女性坐到了沙发附近,“谢谢你,波妮,但你可以走了。起身左跨两步,向后转,直走到尽头就是出口。” “……希尔达。”波妮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紧张,“我没说什么!” “当然,我相信你,走吧。” 波妮闻言,急不可耐地起身。 黑暗中凯瑟琳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而后波妮推开一扇门。些许光芒照射进来—— 凯瑟琳趁机扭头。 那光芒随着波妮开门照亮室内,又随着她关门而消失。短暂的功夫,凯瑟琳只在墙边的椅子上看到一抹瘦削高挑、身着整洁长裙的女性阴影。 她不禁挑眉:“你在舞台上也是如此神秘,不愿观众看到你吗,希尔达小姐?” 回应她的是低低的笑声。 “原谅我,凯瑟琳小姐,”希尔达回答,“我只是在自保罢了。现在除却舞团之外,看到我行踪和容貌的人越少越好。” “为什么?” “简单来说,我被追杀了。” 希尔达轻描淡写地诉说出口,“你在调查厄瑞波斯爵士吧?他派人去搜查酒店房间之前,我就遇上了袭击者,所以才将香粉盒提前交给了艾迪安。那是厄瑞波斯爵士送我的礼物,若是被搜查走,恐怕会成为我谋杀卡特·哈维尔的证据之一。” “那么,是你杀的人吗?”凯瑟琳问。 “凯瑟琳小姐认为呢?我完美符合乔治·贝尔侦探……嗯,用他故事中的名词来说,符合他推断出的嫌疑人侧写画像。” 居然把问题抛了回来。 凯瑟琳甚至在希尔达的言辞中听出了几分揶揄嘲弄之感。但她并没有退缩,而是认真出言:“我没有直接证据,我不会轻易下定义。” 黑暗中的希尔达没有直接回应。 交谈几句后,凯瑟琳终于适应了纯粹的黑暗。她的视野中,那个高挑的身形稍稍放松了些许,而后一声叹息响起。 “谢谢你,凯瑟琳小姐。” 希尔达的语气温和了很多,她有些无奈,“这就足够了。人不是我杀的,我和哈维尔虽都为厄瑞波斯爵士工作,但我并不赞同爵士直接灭口的决定。” “所以,你被栽赃了。”凯瑟琳了然。 “是的。”希尔达承认道,“我本想警告哈维尔,但到了现场,为时已晚。” 如果不是希尔达干的,回想起哈维尔的公寓中,那墙壁上的一行大字,凯瑟琳顿觉不妙。 “厄瑞波斯似乎很不喜欢有人背叛他,”凯瑟琳说,“是什么让你冒生命危险忤逆自己的上司?” “牵扯的人太多了,小姐。” 希尔达倒是诚实,“托你的福,伊顿进了监狱,这趟走私买卖自然黄了。爵士派了杀手敲响哈维尔的门,就是为了彻底了结此事——同时,他也放弃了军()械设备搬入船坞的公司成员、雇佣的船员,还有棉纺厂加班加点的工人。几个月的前期运作毁于一旦。” 听起来倒是符合逻辑。 如果厄瑞波斯爵士决定放弃这个计划,那么从军械公司到航海公司,再到位于美国的棉纺厂,加起来数百人将会在一夜之间丢掉工作,搞不好会有更多的人丧命。 她因此反对厄瑞波斯爵士壮士断腕,也能理解。 只是凯瑟琳很清楚原著剧情中这桩走私买卖倒是没黄,货船却在半路遭遇了风浪——到时候,还是数百人全部玩完。 “走私犯也这么讲义气么?”凯瑟琳换上轻松的口吻追问。 “……尽管取笑我吧,亲爱的凯瑟琳。”希尔达无奈道,“我只是想到,今日爵士能放弃伊顿和哈维尔,明日会不会就是我呢?” 唇亡齿寒,很简单的道理。 而按照希尔达的说辞,在她动摇的前一刻,这位厄瑞波斯爵士就预料到了她的行动,进而先行一步,直接将哈维尔之死栽赃给了自己这位下属。 怪人精的。而且凯瑟琳思考下来,似乎没什么动机上的逻辑漏洞。 越来越复杂了呢,她在黑暗中一勾嘴角。 “你说人不是你杀的,有证据吗?”她问。 “我可以提供杀手的线索,”希尔达回答,“也可以协助你设局,将其引诱出来。只要他露面的话,我自然能够自证清白。” 这倒是真的。 而且,对凯瑟琳来说也不是坏事。 伊顿是因为凯瑟琳和克里斯丁才锒铛入狱,他们自然落入了厄瑞波斯爵士的视野之中。而到现在,凯瑟琳还不知道这位“爵士”是人是鬼呢。至少希尔达不仅见过他,还是他的手下。 有了解爵士的人跳反再好不过了。 引诱杀手露面?倒是个好办法。 “若是如此,就得好好计划。”凯瑟琳说。 “找个能单独交谈的机会吧,凯瑟琳小姐,”希尔达说,“我会露面。” 她大概偷偷过来的,搞出这么神秘的阵仗,估计也是为了隐匿踪迹。 凯瑟琳心思转了一圈,那搬去自己的公寓迫在眉睫了。 就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凯瑟琳问道,“艾迪安对你和厄瑞波斯爵士的关系,对你的身份,知道多少?” 阴影之中的希尔达换了个坐姿。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直至确认凯瑟琳一定要等到回答。 舞者又是叹了口气。 “艾迪安……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她低声说,“乔治·贝尔将线索刊登在报纸上,每个词、每句话都指向了我。就算是那脑子转不动的中年警探,顺着公开特征调查,查到我也是迟早的事。艾迪安觉得,既然贝尔侦探在现场转一圈,就能收获这么多的线索,也许和他谈谈,他会发现我不是嫌疑人,进而帮助我的。” 怪不得他如此热情。 三言两语离不开乔治·贝尔,试图参与调查的动机又异常明显。 要是为了希尔达,合情合理。 但是他真就这一个打算吗?凯瑟琳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轮到我问你了,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思考之时,希尔达主动出言,“你认识乔治·贝尔吗?” 就知道提及贝尔侦探会有这么一问。 身为“乔治·贝尔”本人,凯瑟琳在黑暗中轻笑出声:“既然那位爵士如此神通广大,难道还没查出来这位作者的身份?” 希尔达很是懊丧:“他就算查出来,也不会同我说,你认识还是不认识?” 凯瑟琳:“我闯入后台都没看到他露面,也许你该去问明丽·法勒。” 希尔达不知道,但不确认厄瑞波斯爵士知不知道。 嗯,有点危险。 若是这位“爵士”神通广大到知晓自己的马甲……他要想毁掉凯瑟琳的名声轻而易举。就凭这点,她也得搞清楚这位“爵士”的真实身份才行。 “我找到合适的机会,会请艾迪安转告你会面时间,”凯瑟琳说,“在这期间,请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希尔达小姐。” ………… …… 与希尔达“见”面结束,凯瑟琳离开了乌漆嘛黑的后台前厅。 走到室外,哪怕外面是阴天,骤然亮起的视线也让凯瑟琳适应了好一会。她站在汉威尔广场厅外的街道上等了近十分钟,查尔斯·克里斯丁才姗姗来迟。 凯瑟琳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广场厅大堂内的挂钟。 就算她又是早来了,克里斯丁先生也是迟到了五分钟——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出什么事了吗,先生?”凯瑟琳关心地问道。 “抱歉。” 克里斯丁歉意低头,他率先把手中精巧的木盒递了过去,“这是许诺的防身武器,也许等你归家之后再打开比较好。” 凯瑟琳接过木盒,沉甸甸的,比凯瑟琳的右手大了一点。 “出门之前,我听到街边报童叫卖,因此停下来买了一份日报,耽搁了些时间,”克里斯丁说,“也许你也该看看今日的新闻。” 嗯? 什么新闻,能让遵循诺言的克里斯丁先生迟到了。 凯瑟琳不禁好奇,又接过克里斯丁递来的当日日报。一沓日报被克里斯丁翻折到了中间,虽说只是不重要的文学板块,但巨大的标题和长文仍然占据了相当分量的版面。 这标题用斗大的字写明—— 《百余读者请愿,望新门监狱释放威廉·古多尔爵士出狱》 凯瑟琳:“……” 她拿着报纸,眨了眨眼。 等会,谁? 请愿让古多尔爵士出狱?凯瑟琳难以置信地将标题看了又看。 这什么世道,请错方向了吧,怎么还能让监狱放纸片人自由?!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不对吧?不该求我吗! 第37章 041 回应请愿书 第37章 041 回应请愿书 041 凯瑟琳知道《谋杀指导》的结局一定会有报道。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 最先出现的报道居然是释放古多尔爵士的请愿书! 而这件事一经登报,更是没完没了。 看到报纸新闻后,凯瑟琳特地花了些时间,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最初的请愿书是由一位贵妇人发起的, 她阅读完《谋杀指导》的结局后非常难过, 遗憾于蒙巴顿医生的悲剧,也被古多尔爵士向死者鲜花的行为深深感动了。 她认为, 古多尔爵士犯下杀人罪行也有苦衷, 他的本性不坏,是个有责任感、道德感,也懂得体恤弱者和穷苦人民的好人。这样高贵的绅士, 理应获得自由, 而不是在新门监狱里继续服刑。这位贵妇人自己写了请愿书,邀请了身边的朋友们签名, 而后将其寄到了《海滨杂志》。 到这儿一切正常。 读者写信给杂志,归根结底就是反馈感想。这“请愿”也是写给乔治·贝尔的, 由钱伯斯先生转交给作者就行。 但新闻媒体可不管这么多。 谁知道是哪个撰稿人最先大手一挥, 把“央求新门监狱放人”一行字当成了标题,完全忽略了这个新门监狱地处文中伦敦的事实。 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一次报道后,其他媒体争抢跟上, 短短几日, 讨论越演越烈, 市民的呐喊也从让乔治·贝尔考虑后续剧情, 变成了让新门监狱放人。 甚至有不少八卦小报狠狠阴谋论了一把。 既然乔治·贝尔确有其人、还亲自参与了调查谋杀案自证清白,那同为书中的角色,古多尔爵士怎么就不可能是真的? 就算没有这个人物, 说不定也会有现实原型。说不定……乔治·贝尔写出古多尔爵士,就是为了给自己的朋友鸣冤!他的目的就是让民众看到可怜的爵士,进而呼吁政府为朋友翻案。 甚至有大胆的报刊,还列了长长一串名单,来分析哪位是爵士的原型。为了吸引读者,还在末了添了一笔:从这几位罪犯的关系网着手调查,肯定能调查出作者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 凯瑟琳看到安妮买的八卦小报报道后,很是无语。 这倒是免费给她制造烟雾弹——毕竟爵士真的没有现实原型,按照思路调查下去,只会越查距离凯瑟琳本人越远。 但另一方面,这么嚷嚷下去,对社会影响很是不好。 就在今天早上,连伦敦政府都发表了文件。 文件宣称,新门监狱中不存在名为威廉·古多尔的犯人,也不会像虚构文学那样,对某位犯人特殊对待,将牢狱布置成高级雅间。与此同时政府还呼吁读者,要分得清现实和虚构剧情。 到这个地步,完全出乎凯瑟琳的意料。 怎么还能有人当真啊?! 想想也是,放到二十一世纪,也不乏有演绎出经典反派影视形象的演员,在现实中被路人恶言恶语对待呢。十九世纪的娱乐生活没这么丰富,大伙一拥而上关注同个作品,被相互影响也在情理之中。 凯瑟琳看到政府文件,幽幽叹了口气。 她抬起眼,马车缓缓驶入贝克街。而坐在车厢对面的玛格丽特则忍不住打趣:“明明是好事,怎么凯茜你看起来这么担忧?” 因为凯瑟琳只想好好撰写自己的故事。 要说以乔治·贝尔名义调查案件,姑且还算是自己的记者老本行,凯瑟琳感兴趣,做起来也开心。 但回应作品之外的讨论,则不是一个作者应该做的。 不过这也算是甜蜜的烦恼了,凯瑟琳自己安慰自己:若是作品无人问津,那自然也不需要担忧这些问题。 这也证明乔治·贝尔的作品确实成功。想想如此讨论度会换来实打实的钞票,凯瑟琳感觉好受了很多。 “先去看看房子吧,”凯瑟琳提议,“这件事我会和钱伯斯先生商议的。” 今天拉着玛格丽特与安妮出门,首先是为了看房子。 在明丽·法勒的协助下,凯瑟琳与房东伯德先生和伯德太太约定了时间,来到了贝克街42号。 姐妹三人走下马车,敲响了42号的房门。 一听说租房子的是位体面小姐,伯德夫妇别提有多高兴了。 夫妇二人年过六旬,唯一的儿子已经在北方定居,于是家中三楼就空了出来。在伯德太太的带领下,三人来到顶楼。 别说,还真不错。 因为是自住的房屋,哪怕三楼多年无人居住也依旧维护得很好。房间整洁、家具结实,站在窗边往外看,也是市中心较为干净的街道。最让凯瑟琳满意的是,三楼虽然只有一室一厅,但客厅很是宽敞,完全可以做工作间用,再加一张床也有富裕空间。 这样,往日里住两到三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伯德太太带着她们逛了一圈,又盛情邀请姐妹三人到楼下喝茶。 凯瑟琳实在是没能推脱过,只好坐在了一楼的餐厅,接过伯德先生热情递来的红茶。 “说来冒昧,”伯德先生慈祥道,“还不知道是哪位小姐准备租房呢?” “是我。”凯瑟琳客客气气回应,“大部分时间应该是我一个人,不过我的姐姐马上要订婚。她未来的未婚夫将会在伦敦读书,如果二位不介意的话,也许会偶尔来住住。” “怎么会介意!” 伯德太太赶忙开口,“现在家中就我们二人,平日冷清得很!巴不得屋子里年轻人多一些好热闹,你们三个一起住进来才好。” 这话说的凯瑟琳忍俊不禁。 一句话侧面证明伯德夫妇心肠不坏,也许会是很好相处的房东。 但短时间住住就算了,长时间住也太占便宜了! 要知道十九世纪的租房和未来还不一样。《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写房东哈德森太太会为福尔摩斯和华生准备茶点、打扫房间,似乎担任了许多佣人要做的工作。而事实上,这在当下,一部分房东就是会提供这样子的服务,是包含在租金之中的。 凯瑟琳只支付了一人的房租,这是原则问题。 “不过,原来罗斯金小姐还没结婚。” 伯德太太好奇道,“既然家中长女还没成婚,为什么凯瑟琳小姐要单独来伦敦住?” 就知道有这么一问。 老夫人的话音落地,玛格丽特和安妮纷纷看向凯瑟琳。 这个嘛…… 凯瑟琳放下茶杯,温声出言:“我是一名杂志作者,搬来伦敦,是为了方便同编辑联络。请你放心,夫人,我的姑妈姑父就在附近的学校教书。而且玛格丽特也马上要订婚了,并非完全孤单一人。” 还是要说的。 不然房东就住在楼下,率先坦白自己是名作者,总比日后打探怀疑别要好的多。 她在这方面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也预演了一番面对八卦的说辞。 然而没料到的是,凯瑟琳的话音落地,伯德先生的双眼一亮。 “杂志作者!那凯瑟琳小姐认识《海滨杂志》的编辑吗?”他迫不及待问道,“也应该看了《谋杀指导》吧?” “……哎?” 下马车之前刚刚放下报纸,怎么又绕回了凯瑟琳的作品上! 凯瑟琳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思路,反倒是安妮笑出了声。 “算是认识的。”安妮替凯瑟琳回答了。 “太好了!” 伯德先生头发都白了,却像是个年轻人般一拍大腿,“凯瑟琳小姐,你可得同杂志编辑说一声,千万请乔治·贝尔先生还古多尔爵士自由呀!哎,年纪大了,真看不得这般好人在监狱中受苦。” 伯德太太一听,也跟着附和:“读完这一期《海滨杂志》,我真的难受了许久!乔治·贝尔先生也太狠心了!” 凯瑟琳:“……” 救命。 被读者当面抱怨,凯瑟琳险些没能忍住笑出声。 哎呀,要不是古多尔爵士够“惨”,他也不会引起大家的共情嘛! “有机会我会的,”凯瑟琳开口,“近日报纸纷纷报道此事,我想贝尔先生也看到了大家的心愿。” 她说完偷偷瞥了玛格丽特和安妮一眼,姐妹二人也是一副紧绷面皮克制笑容的样子。 “一定要转达,凯瑟琳小姐!” 伯德先生的态度比刚刚还要热情,他甚至立刻起身,“没想到凯瑟琳小姐也是名作者、甚至还认识《海滨杂志》的编辑!我看也没什么再商讨的了,你要是觉得合适,小姐,我这就去拿纸笔与合同来。” 那凯瑟琳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真谢谢古多尔爵士了,没想到身为作者,不止赚到了钱,还在租房时意外收获了便利。 在租房合约上签下名字之后,凯瑟琳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过来这么久,中间又是生病、又是案件,但目前每个愿望都按部就班的完成了! 在伦敦租下房子,就是凯瑟琳独立生活的新开始。 哎呀,想想就美。 凯瑟琳先行支付了半年的房租,与房东夫妇商议好入住的具体日期,就在两位老人依依不舍的挽留之间离开。 但凯瑟琳并没有直接回到贝丝姑妈家。 在姐妹的陪同下,马车拐了个弯,来到海滨杂志社。 如今杂志社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了凯瑟琳,她也熟门熟路,和助理打了声招呼,就直接步入主编办公室。 钱伯斯先生早就等候多时了。 “女士们。” 主编客客气气打招呼,迎上凯瑟琳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报纸,当场失笑出声。 “看来,”钱伯斯先生打趣道,“乔治·贝尔终于忍不住,打算亲自回应读者们的呼吁了?” “不是乔治·贝尔回应。” 凯瑟琳干脆利落地道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叫古多尔爵士亲自回应,先生。” 钱伯斯先生闻言挑眉:“哦?这就很有意思了,小姐。” 反正有乔治·贝尔亲自破案在先,而现在大伙又将舆论压力给到了现实的新门监狱。 那古多尔爵士一位虚拟角色,隔着报刊杂志与读者直接对话,也不是没可能——说到底就是凯瑟琳腾出点时间,多写个故事小番外的事情罢了! 不过…… 凯瑟琳没急着解释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钱伯斯先生的办公桌,桌面上明晃晃放着一些文件,上面写着的,同样是乔治·贝尔的名字。 只是那落款不是海滨杂志,而是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 察觉了凯瑟琳的目光,钱伯斯先生脸上的笑容更是增添几分喜气。 “巧了,我也有消息要给你,”他说,“凯瑟琳小姐,刚好我们可以谈谈出版公司对你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说到演了反派的影响,就想到有个段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演影版汉尼拔的安东尼·霍普金斯老爷子,在《沉默的羔羊》之后出交通事故,对方下车一看到是汉尼拔的脸拔腿就跑了x 第38章 042 初步探讨出 第38章 042 初步探讨出 042 凯瑟琳闻言精神一震。 她承认之前谈判过于大胆了——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开出300英镑买断版权, 对新人作者来说可谓天降横财。然而穿越之前凯瑟琳就没少和这些公司打交道,因此比起现钱,她更倾向于走版税的形式。 看钱伯斯先生的神情,应该是谈的不错。 “先说说舆论回应吧, ”主编本人倒是不着急, “你准备让古多尔爵士如何向读者表达态度?” 像乔治·贝尔那样直接出面是不可能的。 一旦“古多尔爵士”的名字出现在文章作者一行,岂不是做实了他有现实原型。 因此凯瑟琳思考之后, 觉得写个番外很不错。 “我会抽时间以古多尔爵士的口吻, 写一篇千余词的回信,”凯瑟琳出言,“并非写给读者, 而是在《谋杀指导》案件结束之后, 写给出面感谢他的幸存者哈罗德先生。” “写给哈罗德先生?”主编略感意外。 但他在《海滨杂志》工作多年,丰富的经验让钱伯斯先生迅速跟上了凯瑟琳的思路。 “古多尔爵士的犯罪侧写理论救下了哈罗德先生, ”他说,“幸存的受害者自然不认为他有罪, 也许会发表一些和读者们一样的感言——爵士理应重获自由, 而非身陷囹圄。” “而爵士给哈罗德先生的回信中,会承认自己的罪行,”凯瑟琳笑着接道,“也会阐明若他愿意, 大有无数办法不留任何证据, 或者在法庭胜诉换取自由。但他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接受法律的惩罚, 能让他获得良心上的安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任何人都不能让其动摇。” 想要古多尔爵士出狱? 没可能的! 早在最初安妮阅读故事时就问过凯瑟琳,当时的凯瑟琳就打定主意, 让这位高雅的绅士牢底坐穿。 那位批判乔治·贝尔满身铜臭味的文学教授还真说对了,抱歉啦,凯瑟琳在心中想,她就是哗众取宠。为了人物弧光和辨识度,古多尔爵士还是呆在监狱中为好。 钱伯斯先生听了,连连点头。 “写给哈罗德的回信,却向读者展示了他的想法,”主编赞许道,“真是聪明,凯瑟琳小姐!明明可以离开却不离开,不仅是个崭新的角度,也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 写个番外而已,其实算不得什么。 但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不讲究这个,故事结束就是结束,同一个作者后续创作脱离主线、或者更换主视角,那就是新故事。 凯瑟琳这招足够新鲜,也算是给广大读者们一个交代。 而且…… “可以将这封信附在《火柴照得亮》之前,”凯瑟琳眨了眨眼,“印刷之时就放出消息,说新故事会和古多尔爵士的回信一起刊登。” 钱伯斯先生怔了怔,而后朗笑出声。 “女士,”他忍俊不禁,“若不是你撰写小说颇有能力,我都想聘请你当杂志社的销售了!在引人注目方面,我实属是自愧不如。” 凯瑟琳一勾嘴角:谁叫她领先杂志社一百年呢! 随便一个现代书商营销手段,对十九世纪的读者来说都是新奇无比。 “接下来就是出版商的期望了,”凯瑟琳期待道,“看先生你的样子,应该开出了不错的条件。” “三百英镑的稿酬。”钱伯斯先生故意开口。 凯瑟琳当然不上钩,但旁听的安妮有些着急了。 作为二姐的第一个读者,安妮对凯瑟琳的创作事业非常上心:“这不是与之前开出的条件一样吗?” “请别着急,安妮小姐,这仅是预支稿酬。”钱伯斯先生说,“凯瑟琳小姐要求15%的版税,原本公司是有些犹豫的。但最后几分顾虑,也在《谋杀指导》结局放出后烟消云散了。股东们看到读者们的热情,自然答应了条件。” 凯瑟琳眼前一亮:“所以谈成了?” 钱伯斯先生含着笑意:“也不是哪个作品,都能让政府下文件澄清事实的,小姐。乔治·纽恩斯公司同意你的要求,15%版税,卖出多少册就给多少钱,一年一算,如何?” 凯瑟琳开出15%,原本是期待一场讨价还价。 结果经过了请愿书一事后,出版公司直接同意了她的“狮子大开口”。 太好啦!凯瑟琳在心底欢呼一声。 一般这种合同,卖多了会补钱,卖少了是不会要求作者退钱的。《谋杀指导》加上尚未连载的《火柴照得亮》,总共不过七万余词,单本出版充其量一本六先令左右。 能预支三百英镑,就证明乔治·纽恩斯公司对短篇合集的预估销售量在六千五百册左右。 要知道十九世纪的全英国才不到四千万人呢! 这么一算,乔治·贝尔已经被出版公司认定成畅销书大王了。 “怎么样?”钱伯斯先生笑吟吟道,“若是凯瑟琳小姐觉得合适,我这就通知出版公司,他们会亲自上门与你签订合同。” “别着急。” 凯瑟琳心中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直响,“既然答应的这么痛快,就证明在出版公司心中,乔治·贝尔能带来更多的价值。” 钱伯斯先生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向凯瑟琳小姐,那叫一个满眼都是欣赏。 会创作是一回事,有商业头脑则是另外一回事,谁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呢?为凯瑟琳谋取利益,钱伯斯先生又不亏钱!而将她拉拢到位,日后《海滨杂志》自然也不愁销路。 这完全是双赢。 “看来,”主编说,“出版公司的条件,给了你新的灵感,凯瑟琳小姐。” “没错。” 凯瑟琳见钱伯斯先生很是鼓励,索性接着大胆出言,“我要阶梯版税,先生!卖到一万本以上,版税增加到17%,一万五以上,则增加到20%,你觉得如何?” 说完她又想了想,补充道,“也不会白让出版公司掏钱,我可以签订协议,若是答应我的条件,乔治·贝尔的下一本书,同样交由乔治·纽恩斯公司代理出版。” 钱伯斯先生挑眉:“这就有些冒进了,凯瑟琳小姐,若是出版公司不答应呢?” 凯瑟琳很是干脆:“那就签15%的版税。” 她不强求的!先试探一番再说。因为凯瑟琳心里门清:第一本书就开出名作者的条件,完全是因为撞上了命案,借着卡特·哈维尔之死持续不断的曝光,引起了广泛关注。 但总不能指望着第二本小说也死人吧!太不吉利了。 之后恐怕也很难再有现在的条件。所以本着能薅一笔是一笔的原则,先把条件开出去再说。 不过,凯瑟琳确实考虑将“乔治·贝尔确实存在”的噱头持续运营下去,不能放过《惊悚日报》的人脉。 “那我就按照你的条件,去打探一下口风,”钱伯斯先生说,“不论是否能成,我都会尽快给你答复。” “再感谢不过了,先生!” 凯瑟琳真诚道谢,“若是无事,我就与姐妹先行离开了,明日就能将古多尔爵士的信件交付于你。” 钱伯斯先生却是揶揄道:“你怕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 “杂志社替你收下的信件堆积成山,”钱伯斯先生说,“你得看上一看——而且,凯瑟琳小姐,也是该考虑聘请一位秘书了!现在可是我的助理在义务替你处理这些事项。” “这次比上次还多么?”凯瑟琳小心翼翼问。 “多出不少,但读者反馈你可以随意选择拆读,”钱伯斯先生善意提醒,“主要是一些学者和记者的来信……甚至还有苏格兰场的消息。凯瑟琳小姐,我认为其中必定也有乔治·贝尔需要做出回应的信件。” 比如说,苏格兰场的来信。 老实说,他们来的这么晚、还这么文明,都有些出乎凯瑟琳意料了。 在《惊悚日报》刊登了线索后,不就该直接找上门,询问乔治·贝尔的身份么?居然还写信过来,按照现在《海滨杂志》的热度,真不怕信件丢失或者遗落啊。 这么一想,凯瑟琳确实需要一位秘书。 拆读信件是一回事,主要是来负责安排创作之外的与媒体或者官方对接。 就是凯瑟琳可请不起全职秘书。 幸而这些事情,也不需要有人全职来做,若是与乔治·纽恩斯公司的谈判顺利,三百英镑到手后,她或许可以聘请一位兼职秘书来处理这回事。 但现在还是得麻烦自己的家人了。 “那我就去看看,”凯瑟琳可怜巴巴地看向玛格丽特和安妮,“玛姬和安妮也来帮我,好不好?” 玛格丽特噗嗤笑出声:“什么时候没帮过你?” 上一秒还胸有成竹、野心勃勃的谈判呢,下一秒看向自己的姐姐,就摆出委屈模样撒娇。凯瑟琳的变脸看的钱伯斯先生乐不可支:“我这就吩咐助理,为你们搬来沙发和桌椅,估计要看上好一会呢。” 如钱伯斯先生所言,哪怕有了上次的经验后,凯瑟琳做足了心理准备,仍然是被档案室堆积成山的信件所震撼。 尤其是这次连特地整理出的学者、媒体的来信,都比上次多了近三倍。 玛格丽特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反而无比惊喜。 “这些都是写给凯茜的?” 当姐姐的别提有多自豪了,“我妹妹也是大作家啦!哎呀,上次我没来,安妮怎么也没告诉我这阵仗!” 被点了名的安妮猛然回神,她看像兴致勃勃的玛格丽特,含糊嗯了一声。 这让走到桌边的凯瑟琳顿了顿。 她扭过头,看向停在门边的安妮。 刚刚还与钱伯斯先生抢白的小妹,这会反而陷入了沉默。她虽然脸上挂着笑意,但情绪已然失落了下去。 “安妮,”凯瑟琳敏锐地察觉出情况,放缓声音,“怎么了?” “没、没什么……” 安妮的话落地,两道不赞同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连玛格丽特都看出不对劲了。 “你又把心事藏在心底,”玛格丽特不满地出言,“我们也不会读心术,安妮,若不说出口,谁会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呀?” “而且。” 凯瑟琳赶忙补充,“你连亲姐妹都不说,谁又能替你分担呢。” 安妮被说得哑口无言。 如果连亲姐妹都隐瞒,那天底下安妮也找不到能够倾诉烦恼的人了。只是…… 她看了看明艳的大姐,又看了看站在无数拥趸寄来信件之前的二姐,愧疚地低下了头。 “我,我就是觉得,”安妮艰难开口,声音小到在安静的档案室都听不见,“玛姬马上要订婚了,凯茜一本书能赚这么……这么多钱!相比之下,我还是太没用了。” 安妮真的很不想承认,她在听到凯瑟琳的稿酬后,心情莫名低落了下去。 她在嫉妒凯瑟琳,就像是当初嫉妒玛格丽特一样。 作者有话说: 亲友锐评:姐妹仨好像抱团小狗崽。 姜花:精准!分别是准备成家的和掉进钱眼的和目前自闭的【安妮:? 第39章 043 《谋杀指导 第39章 043 《谋杀指导 043 安妮说完之后, 整张脸都红了。 她站在原地,头都不敢抬,随时一副夺路想跑的样子。小妹的言辞让凯瑟琳和玛格丽特均是一愣,而后长姐最先回过神来。 “你又不是我, 也不是凯瑟琳, 为什么要和别人相比呀?”玛格丽特有些着急了,“我, 我不许你说自己没用!” 凯瑟琳率先笑了起来。 知道玛格丽特是关心安妮, 但这话出口毫无安慰作用。她看向又羞愧又难受的安妮,语气平静:“那安妮觉得,什么叫有用?” 垂头丧气的安妮猛然抬头。 她迎上凯瑟琳一如既往的目光, 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家中小妹最终叹了口气。 “我确实没有你们优秀,这是事实。明明有着同样的父母, 在一起长大,但我差远了。”安妮越说越沮丧, “我长得不够好看, 也不会撰写文章。” 说到后面,安妮的声音几乎完全听不见,比刚才更难过了。 但凯瑟琳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还是保持着冷静姿态:“安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安妮:“……什么?” 凯瑟琳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有用?” 这下别说安妮了, 连玛格丽特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档案室内陷入片刻沉静。玛格丽特和安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像有些搞不懂凯瑟琳究竟想要什么回答。 而实际上, 凯瑟琳要的就是沉默。 她见安妮哑口无言, 才一勾嘴角。 “看,”凯瑟琳打破安静,“你对有用和没用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又为何要用这样的言辞贬低自己?” 安妮眨了眨眼:“这——” 凯瑟琳不再等安妮迟疑,继续轻松出言:“你比我小一岁,安妮,比玛格丽特小三岁。而玛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镇子上和其他未婚小姐们争抢预定最新款的帽子,至于我,躺在病床上还难以下榻。而现在,你在哪里?” 她的追问让玛格丽特最先回过神。 “对呀,”玛格丽特赶忙道,“我们还在村子里的年纪,你已经身处伦敦,甚至在帮凯瑟琳整理信件和文档。这样的你,不比同年龄的我们更厉害吗?” 说完,玛格丽特又转念一想。 档案室里这么多信件,而刚刚钱伯斯先生明言凯瑟琳需要一个秘书。 “不然这样,”玛格丽特提议道,“如果凯瑟琳愿意,其实可以聘请安妮协助文书工作。聘请妹妹,总比在外招人要好。” “我可以吗?”安妮的双眼一亮。 当然可以了! 钱伯斯先生提出建议时,凯瑟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安妮。 她喜欢自己的作品,是“乔治·贝尔”的绝对拥趸。而且就如玛姬所言,安妮可是她的亲生妹妹!别说是聘请,就算是白给家中小妹妹零用钱,旁人也决计说不得什么。 就是…… “问题在于,安妮,你是真的想做这件事吗?”凯瑟琳严肃起来,“如果你想要进入出版或者图书行业,兼职秘书是个绝佳的起点。” “乔治·贝尔”也算是当下的畅销书作家了。从“他”的兼职秘书做起,安妮将会拥有一份绝佳的工作履历。只要日后她学出速记和打字,完全可以成为专业助理和出版编辑。 十九世纪的女性,工作机会不是很多,而这条路是最体面、最合适的道路。 做到高层,年收入至少在一百五十英镑,安妮将会是一名优渥且独立的自由女性。 但前提是她想做,且有自己的职业规划,而非是看着凯瑟琳忙活,就跟在后头无脑跟随。 “你也不必要做,这些薪水和嫁妆比凤毛麟角,”凯瑟琳说,“好好经营自己,去社交、去寻觅一位合适的丈夫,也是一条出路。安妮,你得好好想想,究竟想选哪条路?” 像玛格丽特一样,找到自己的真爱也很好嘛。 凯瑟琳自己没把结婚列为打算,但并不会阻挠其他人——要求是这个年代的女性跟着自己这么想。 “不过也不着急,”见安妮陷入沉思,凯瑟琳提议,“你可以好好想想。” 放到现代社会,安妮才刚刚进入高中来着!急什么呀。 而她这一番话,对一名几个月前还过着田园生活的姑娘来说太复杂了。安妮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凯瑟琳。 今后要走哪条路吗? 工作还是嫁人,这对安妮来说太遥远了。她刚刚只是有些难受,完全没考虑过这么多。 也许这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回答的问题,必须好好想想。 不知道怎么,有了思考目标后,安妮原本焦躁的心情,莫名其妙就平静了下来。 愧疚和嫉妒慢慢散去,安妮重新找回了理智。向来务实的小妹环视档案室一圈,还是选择直面关键问题。 “我会慢慢考虑的,但现在先拆信吧。”她小声讷讷道,“咱们三个可以分工。” 凯瑟琳和玛格丽特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虽说写给乔治·贝尔的信件够多,但有玛格丽特和安妮同时帮忙,处理起来效率很高。 玛格丽特负责随机拆读读者来信和媒体邀约,安妮则专门整理专业人士的文评和批评,而凯瑟琳重点阅读助理认定很重要的来信和致函。 马不停蹄一个多小时,也算是将这座“大山”读完了。 凯瑟琳又把玛格丽特和安妮认为重要的信件和文章看了看,心中对《谋杀指导》结局的反馈有了概念。 总体来说,读者对结局很是满意,而文学界的风评居然也开始好转了。 如凯瑟琳自己预料的,这般结局震惊了很多人。 不得不说克里斯丁先生对小说的审美和评价相当专业,大部分称赞《谋杀指导》结局的评论家,说的和克里斯丁也大差不离。 最好的评价来自于伦敦主流的文学刊物,主编直言“《谋杀指导》用极短的篇幅,精准点出当下社会中,金钱和利益对人性的扭曲。寥寥几笔勾勒出了悲情的恶人和冷漠的‘好人’,在展现复杂人性的同时,也勾勒出了现实主义色彩。” 这当之无愧是正面肯定了。 而之前写了大长篇批判乔治·贝尔的刊物,则干脆提都没提这茬。 这让安妮很是解恨。 “就说他们读到结局后,一定会后悔的,”安妮完全把之前的失落抛在脑后,“我真想亲眼看看那个老学究现在的表情。” “就是!” 玛格丽特虽然没读到评论,但也有所耳闻。只是她还是对业界评价不太满意。 “怎么还有说不好的呀,”她抗议道,“什么叫情节铺垫转折生硬,案件内容叙述太少。写多了他们说哗众取宠,写少了又说内容不足,真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凯瑟琳闻言却浅浅松了口气。 实际上这是好事! 她自己也翻了翻安妮整理出的批评,发现比起上个月,这个月的批判基本集中在作品内容本身。这意味着《谋杀指导》结局的落点选择无比正确——大家广泛认可了这部作品,将目光从外界的噱头转转回了作品本身。 “说的也不无道理,”凯瑟琳说,“为了迎合杂志篇幅,第一个故事确实做了删减,导致铺垫转折不够。” 凯瑟琳有信心,待到新故事连载开始时就不会有这样的评价。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可以趁着出版的功夫,将《谋杀指导》修一遍,增加篇幅。 这既是卖点,也可以成为之后与出版商谈判的筹码。 嗯,就这么定了! 凯瑟琳暗自点头,而后拿出了最后一部分信件。 助理整理出的信件,多数与作品评价无关,而与《谋杀指导》里提出的犯罪侧写概念有关。 尽管这个词在十九世纪还不存在,现代刑侦更是距离当下相当遥远,可但凡是个职业与此沾边的人,都能看得出《谋杀指导》中逻辑推演的可行性。 钱伯斯先生的助理特地整理出的几个报社记者来信,不是为了采访乔治·贝尔的创作过程,而是询问这“犯罪侧写”有无具体的思路,或者乔治·贝尔是否愿意回答一些相关问题。 甚至是如主编所言,连苏格兰场都来信了。 凯瑟琳看着那落款是诺顿探长的信封,忍不住勾起嘴角。 大大咧咧的苏格兰场警探,怕是打死也想不到,他早就在犯罪现场与乔治·贝尔擦肩而过。 对着明丽大发雷霆的诺顿探长,信中措辞倒是客气。 他提出想与乔治·贝尔见面,一则是为了哈维尔之死的案件,二则也是想探讨一下这“犯罪侧写”的用处。 玛格丽特凑过来看完信,迟疑道:“探长倒是挺诚恳,就是凯茜……你要和他见面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 虽然探长不耻下问,但在现场的表现实在是不合格,抱歉啦! “做个笔友还行,我可以把目前调查到的线索透露一部分,”凯瑟琳评价道,“暂时我还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 尤其是那位“厄瑞波斯爵士”完全没有现身呢。 整理好思路,凯瑟琳回到贝丝姑妈家就写了两封信。 一封打印出的信件给诺顿探长——打字机还是暂时借于出版社,十九世纪的打字机,一台要百余英镑,现在的凯瑟琳还买不起。她在信件中说明诺顿探长可以将整理好的问题寄给杂志社,有专人会转交给自己,且许诺“乔治·贝尔”对侧写知识一定毫无隐瞒。 并且在信件末尾,凯瑟琳还提了一嘴明丽·法勒出席文学沙龙的事情,调查出了眉目。 明丽并不知晓希尔达的动机和目的,所以她手中的线索完全可以告知警方。 至于诺顿探长在得罪记者后如何讨好线索?那是他自己的事。凯瑟琳承认自己就是护短,谁叫探长当时在现场对明丽态度恶劣又出言辱骂来着! 而另外一封信,凯瑟琳写给了艾迪安。 她写明自己即将搬入贝克街42号,可以安排与希尔达私下见面。 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凯瑟琳完全不觉得有问题,这封信也是只做通知。 但没想到,她转天下午,就收到了艾迪安的回信。 男高音着急到甚至等不及伦敦发达的邮政系统运转,直接派了自己的经纪人亲自送来字条。 优雅的法式花体字,在高档信纸中恨不得要飞出去,可见执笔之人有多着急—— “不行! 希尔达自身难保,你还要她去你家中?太危险了! 你之前说,克里斯丁也参与了你的调查不是?我已经通知了他,到时候我和他一起去你的公寓中商谈。 如果不能保证你的安全,我决计不会再让你与希尔达见面。 你的朋友。 艾迪安。” 作者有话说: 大姐二姐给小妹揉揉头毛 第40章 044 克里斯丁白 第40章 044 克里斯丁白 044 几天之后。 凯瑟琳一觉醒来, 视野中完全陌生的天花板让她愣了愣。 然而下一刻,她就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幸福地抓着被单在单人床上狠狠打了个滚。 今天是她搬进贝克街42号的第一天! 穿越过来这么久,重归独自生活, 凯瑟琳别提有多美了。 虽说租房一事让远在长河村的爸妈略有担心和不满, 但有玛格丽特和安妮支持,再加上即将谈成的出版事项, 让父母不得不让步——毕竟住在伦敦与出版社联系, 要在家中方便很多。 凯瑟琳完全不担心,等拿到出版的钱后,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为她骄傲的。 她就这么干劲满满地翻身下床, 洗漱完毕后, 伯德太太敲响了房门,将早餐送了过来。 “日安, 伯德太太。”凯瑟琳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下午的时候, 会有客人上门, 我想应该提前知会你。” “是你的姐妹们吗,凯瑟琳小姐?”伯德太太问。 “嗯……”凯瑟琳迟疑片刻,还是诚实回答,“是两位男士。” 然后她毫不意外看到伯德太太露出惊喜的笑容。 “男士, 还是两位!”老夫人双眼一亮, “凯瑟琳小姐,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 这两位男士都是你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就知道是这样!凯瑟琳很是无奈。 但凡上了年纪的人,免不了会对后辈的婚姻大事操心。十九世纪又没这么多娱乐方案,老夫人老先生就指着这些年轻人的八卦给日子添乐趣呢。 伯德太太对自家的新房客满意极了, 凯瑟琳小姐性格平和又善解人意,家境不错不说,容貌还清秀可人。唯独让伯德太太有些挂念的就是怎么依旧单身,一听说她居然会招待男性客人,老妇人顿时来了精神。 至于说单身小姐面见男性不体面?这不是还有她和伯德先生在么! 而到了下午,伯德太太总算没失望。 她亲自开门,一见门外站着两名英俊高挑、还风格不同的适龄青年,真是开心到像是自己的女儿备受追捧。 伯德太太把热茶端到客厅,趁着艾迪安先生和克里斯丁先生落座的功夫,她对着凯瑟琳眨了眨眼,还偷偷地朝着她竖起大拇指:意思是这两个哪个都行,她作为过来人非常满意! 凯瑟琳见状,当场失笑出声。 老夫人没给凯瑟琳解释的功夫,放下热茶就客客气气离开。 “明丽·法勒女士还是有点本事的。” 艾迪安待到伯德太太走后,第一个抢先开口。 男高音也不与凯瑟琳客气,端起茶杯,环视四周,“这房子真不错!房东太太也是好人……嗯,也煮得一手好茶。就是你刚搬进来,自己的东西少了些。我之前租住的公寓,买了些家具闲置了,若是凯瑟琳小姐不介意,可以挑几件合适的搬过来,就当是乔迁新居的赠礼了,怎么样?都不是太贵的东西,请你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若是艾迪安带什么贵重物品来,凯瑟琳一定会当场婉拒。他有名有钱,这个人情一时半会还不起。 但他送礼送到点子上——凯瑟琳的客厅目前空空荡荡,确实需要添置家具。而艾迪安又点明是闲置的,还说明让凯瑟琳自己挑。如此赠予友人,既是雪中送炭,也不会显得分外昂贵。 真不愧是名人了,凯瑟琳不禁心中感叹:哪怕艾迪安热情到缺乏距离感,可细节处的体贴也让人难以厌恶。 “那我就不客气了,艾迪安。”凯瑟琳感激道。 “太见外了,凯瑟琳小姐!”艾迪安狡黠一瞥,而后看向克里斯丁,“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了,你说对吧,克里斯丁?” 克里斯丁:“……” 坐在一旁沉默的查尔斯·克里斯丁深吸口气,把心中的烦闷硬生生压下去。 他真是没想到,艾迪安·瓦尔库尔一连串的热情开场,把他事先准备好的言辞全说了! 听闻凯瑟琳小姐搬了出来,先住进了与姐姐同租的公寓,克里斯丁考虑了很久该送什么。 想也知道她不会收太过金贵的东西,而按照克里斯丁对她了解,凯瑟琳是个十足的实用主义者。往日都不见她对首饰、帽子和新衣裙感兴趣,估计也不会喜欢古董和挂画。 克里斯丁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送小型家具更合适。 他酝酿了一晚上措辞,预先想到了所有凯瑟琳的反应,自诩每个方案都拿捏好了分寸,不会太过热情,也不会让凯瑟琳小姐认定他高高在上或者过分傲慢。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万千筹备也赶不上男高音亲切的几句话! 凯瑟琳小姐端坐在沙发前,对着艾迪安浅笑嫣嫣,这幅亲切和煦的姿态让克里斯丁莫名不爽。 “当然。” 因此克里斯丁回应艾迪安,多少带上了私人情绪。他很是不客气道,“毕竟艾迪安先生是外国人,即使用不符合礼节的方式交谈,对方也会礼让三分。如此结交朋友,倒是容易很多。” 艾迪安一挑眉梢。 克里斯丁出言夹枪带棒,叫男高音略感意外。不过艾迪安并没生气,只是端着茶杯,视线往克里斯丁和凯瑟琳之间一扫,进而露出了兴致盎然的笑容。 “那是自然,”艾迪安大大方方承认了这点,“只要能交到朋友、获得人喜爱,我的初衷一片赤诚,就算是利用身份,对方也会原谅。反倒是把自己姿态端的太高,容易遭人非议和误会呢。克里斯丁,要是你有心上人,今后可要为自己这个性格受苦咯。” 克里斯丁心中一惊,他旋即蹙眉:“什么意思?” 艾迪安耸了耸肩:“别是被我说中了吧?” 克里斯丁:“你——” 怎么还吵起来了! 坐在一旁的凯瑟琳只感到莫名其妙:克里斯丁哪里来的攻击性呀。 也不能放任两位绅士在自家争论,凯瑟琳清了清嗓子:“谢谢你的赠礼,艾迪安,希尔达还好吗?” 扯回正题,两位男士才偃旗息鼓。 “不是很好,亲爱的,确实有人在追杀她。”艾迪安淡淡道。 “她没受伤吧?”凯瑟琳心中一紧。 “放心,希尔达也不是吃素的,她把杀手耍得团团转呢,”艾迪安一手端茶,一手撑着额头,很是恶劣道,“据她所言,对方很是气急败坏,恐怕会抓住一切机会出手。这个时候,最适合安排凶手上钩。” 说着,他叹了口气。 艾迪安阖了阖琥珀色的眼睛,难得流露出认真姿态,“正因如此,她才不能来贝克街见你。万一你被盯上,或者连伯德夫妇也被盯上怎么办?泡茶这么好喝的夫人受伤,我会心碎的。” “可是——” “希尔达也是这么想的。” 凯瑟琳的坚持被艾迪安温柔打断,“她被暗中追杀,旁人可不知道。就在前天,我的舞团接到了新的表演邀请,刚好是她最拿手的剧目《艾丝美拉达》。她同我商议,若是此时出席表演,对方一定会出手,完全可以通知贝尔侦探和苏格兰场,直接逮捕杀手。” 听起来倒是个好机会。 “会不会太明显了?”凯瑟琳思忖道,“这节骨眼公开亮相演出,就算对方再蠢,也该知道其中有诈。”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对方怕也是到了绝路。” 凯瑟琳:“嗯?” 提及正事,克里斯丁向来头脑敏锐。他收敛刚刚的微妙不满,冷静出言:“伊顿被捕后没过多久哈维尔遇害。按照艾迪安先生的说法,厄瑞波斯爵士的手下从此之后就在试图找希尔达小姐的麻烦。” 凯瑟琳立刻明白了:意思是杀手也是有kpi的! 哈维尔死的太快,足以证明厄瑞波斯爵士的手段狠戾,他对部下并不太客气。 而将哈维尔之死栽赃给希尔达,有乔治·贝尔出面,本来还算顺利——现在想想,凯瑟琳甚至觉得,对方怕是有意把自己往这方面引导的。但是他们估计也没想到,侦探贝尔在冒头过一次后,就没了声息。 因此不管是谁领到了处理希尔达小姐的任务,拖到现在,怕是已经顶足了压力。 为了尽快解决此事,哪怕明知有问题,对方大概率都会试上一试。 所以…… “若是希尔达小姐出演芭蕾舞剧,”凯瑟琳说,“那将会是一场她与杀手的对峙。” 艾迪安垂着眼眸,明明深谙希尔达小姐会落入危险,却也依旧保持着笑容。 “是我们与杀手对峙。”他信心十足开口。 男高音起身,从怀中拿出了熟悉的宝石盒子,走到凯瑟琳面前:“这个就先交给你了,凯瑟琳小姐。思来想去,放在我这里和希尔达这里都不安全。” 凯瑟琳接过了装着薰衣草香粉的宝石盒。 精致的盒子价值不菲,若是能鉴定出来源,说不定能找出厄瑞波斯爵士的真实身份,也说不定日后会成为证物呢。 她伸手接过艾迪安递来的盒子,而后…… 一抹极淡的,昆虫体()液的味道从鼻尖转瞬即逝。 嗯? 凯瑟琳惊讶抬眼。 她看向艾迪安精致又秀丽的面庞,男高音天生丽质,有着一张放到百余年后也是封面男模的面庞。并且他没上任何妆,光滑的皮肤和剔透薄唇就是他本来的模样。 淡淡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被淹没在香水之下,闻不到了。 有点……奇怪。凯瑟琳侧了侧头,将疑惑按在心底。 “既然这是希尔达小姐的提议。” 凯瑟琳踯躅片刻,做出决定,“那么我选择尊重她。请明丽通知乔治·贝尔就是,至于苏格兰场……” 克里斯丁开口:“我可以通知诺顿探长。” “那在剧院布置人手,就交给我的经纪人和舞团经理了,”艾迪安轻松地出言,甚至还有些期待,“芭蕾舞剧变成引()诱杀手的诱饵!哎呀,尽管没见到乔治·贝尔本人,可咱们这也是参演进了犯罪剧情里!亲爱的,你说贝尔先生的新故事,会不会以此为原型?” 别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题材。 就是要是按照这个“剧情走向”照实改编,未免太过明显。凯瑟琳看向艾迪安兴致勃勃的面孔,反而有了其他思路。 不过嘛……这个之后再说。 凯瑟琳收敛心神:还是确保希尔达小姐的安全最为重要。 ………… …… 确认现场安保、通知苏格兰场,凯瑟琳等人可谓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忐忑等待十余日,终于等到希尔达小姐主演的芭蕾舞剧《艾丝美拉达》上演当晚。 来到艾迪安投资的剧院,凯瑟琳一眼就看到明丽·法勒正在和波妮小姐交谈。舞团的首席舞者主动迎上来:“凯瑟琳小姐,艾迪安嘱托我带你与法勒女士到贵宾包厢欣赏舞蹈。” 明丽一听就不乐意了:“贵宾包厢?坐在那边什么都看不见,我可欣赏不来什么芭蕾舞剧,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那当然,明丽·法勒自然是听说今夜有杀手行动,冲着独家新闻而来。 凯瑟琳也不愿意坐在包厢里。 艾迪安的安排很好:他生怕凯瑟琳出现意外,让她坐在观众席上,既能保证她的安危,也能保证她在现场。 但是不行,让凯瑟琳乖乖坐在原地冷眼旁观……若是希尔达小姐出现任何意外,她都会愧疚到死的! 凯瑟琳今夜是有备而来。 她蜷曲手指,本能地碰了碰自己沉甸甸的手包。克里斯丁赠予的配枪早已填满六枚子()弹。 而且想要确保自己安危,也很容易。 要知道,明丽在苏格兰场之中也是位“大名人”,记者走到哪里都会被警方戒备警惕。 因此,和她行动,警察肯定会注意到的。 “石灰灯在哪里?”凯瑟琳迅速有了计较,“我们去聚光灯旁边。” 作者有话说: 这算是什么,算是有人机关算尽不如别人随口一说啊! 端茶看戏的艾迪安:感觉靠他自己追得追一百年。 第41章 045 快逃啊,“ 第41章 045 快逃啊,“ 045 波妮顿感莫名:“去石灰灯旁边做什么?” 凯瑟琳神情肃穆。 “我们先上去再说, ”她开口,“相信我,波妮小姐,艾迪安先生应该告诉了你, 这次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 “可……” 波妮没话可说了。 艾迪安只告诉波妮, 希尔达得罪了某个人,这次演出可能有危险。她领到的任务是将凯瑟琳小姐妥善安置, 但若凯瑟琳小姐有其他要求, 也要尽力满足。 得罪了谁,和哈维尔先生的命案……有关吗? 波妮不太想深入了解,也觉得荒唐。 原来凯瑟琳小姐不是哈维尔先生的……嗯, 什么亲密之人。波妮对她之前诈了自己一回颇有微词, 却也放下心来。 要是为了调查而来,那么凯瑟琳小姐就是为了保护希尔达。 虽说波妮平日看不惯希尔达神神秘秘, 还被人捧着的姿态,但她也不想舞团出事——任何人有个三长两短, 可都是会影响演出的。 因此波妮迟疑片刻, 还是让步:“跟我来。” 凯瑟琳长舒口气:“谢谢你,波妮小姐!” 在波妮的带领下,她与明丽·法勒穿过演出大厅,来到舞台后台。 一直到十九世纪末, 电灯才广泛进入平民的生活。在这之前, 人们日常生活使用的是燃气灯。而像剧院这种表演场所, 除却设置了专门管道运输煤气提供照明外, 舞台打光、聚光,则采用了石灰灯。 两台石灰灯分别设立在幕布上方的天桥两侧。 凯瑟琳爬上灯光架时,几乎不敢低头往下看——这足足有三四层楼高! 幸而今天她在裙子底下穿了猎装和长靴。 “波妮小姐?” 灯光师见波妮带了陌生人上来, 很是惊讶,“这是干什么,演出马上就开始了!” 波妮则干脆利落搬出了艾迪安:“是艾迪安请她们来的。” 凯瑟琳赶忙说:“先生,今日的演出是次要的,有人要袭击希尔达小姐,我们必须找到他!” 灯光师:“你怎么——好吧,你们真的是请来的。” 看来灯光师预先知情。 似乎艾迪安已经安排好了大概,但是他人在哪里? 凯瑟琳看向高台之下。 绝大多数观众已然落座,这还是她第一次站在幕后俯瞰整个剧院。这座剧院座位不多,可希尔达似乎颇具号召力,居然已经坐满了人。明丽紧张兮兮地抓紧了高处的围栏,忍不住嘀咕:“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芭蕾舞剧,没想到比一排一座还要近。” 灯光师:“你们要找的人在哪?” 他话音落地,剧院的煤气灯已经暗了下来。 音乐响起,幕布缓缓升高。 站在高处,舞台上的一切道具、演员看的一清二楚。舞剧《艾丝美拉达》改编自法国文豪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如小说剧情一般,舞剧开篇就是庆祝愚人节的市民们齐聚巴黎圣母院广场前,场面热闹非凡。 凯瑟琳的头脑分外冷静。 她没看舞台,而是看向了前方。 “杀手很难打扮成工作人员,”凯瑟琳分析道,“这不是什么大剧院。你们应该与舞团成员非常熟悉。” “当然!” 灯光师不假思索道,“希尔达小姐的《艾丝美拉达》,可在这里演出过十余次了!谁不认识她?” 所以想混进后台、乃至舞台,是不可能的。 凶手只能买票进入剧院。 而哪怕是乐池的位置,想要爬上舞台也没那么容易。他不可能在第一排冲上台或者开枪——演出已经开始了,台上几十人伴随着乐曲起舞,就算得手,袭击者也很难离开。 所以远距离狙()击是唯一的方案。 凯瑟琳将目光看向二楼和三楼的包厢。 想要射()杀希尔达小姐,就得购买单独的包厢,且视野良好。凯瑟琳思忖片刻,排除掉了两侧偏离舞台的角度,然后扭头问波妮:“二楼和三楼中央,哪里的包厢价格最低?” “当然是三楼的了。”波妮回答,“二楼中央是刚好能看到舞台全貌的。” 是吗? 原本打算盯紧三楼包厢的凯瑟琳立刻改变了注意。 可是二楼的包厢依旧很多,加之观众席的燃气灯熄灭,她站在幕布之后的高架子,根本看不清其中的观众长什么模样、又在做什么。 现在想找剧院经理询问包厢客人的身份,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攥紧了手指。 舞剧还在演出。 在愚人节的欢庆之后,音乐暂停,一阵欢庆的摇铃响起。 十几名穿着吉普赛女郎服装的芭蕾舞者轻盈入场,假扮成市民的演员纷纷退至两侧。年轻姑娘们踩着脚尖起舞、跳跃,清脆的摇铃声与再次奏响的乐曲融为一体。 而后,剧目的主角登场了。 当熟悉的小提琴旋律流进耳畔时,凯瑟琳的注意力也控制不住地转向了舞台。 “来了。”灯光师提醒道,“女士们,究竟要做什么,你们可得尽快啊!” 凯瑟琳比明丽可要幸运的多。 她虽然也是第一次亲临剧场观赏舞剧,但在穿越之前,凯瑟琳在网上看过《艾丝美拉达》的演出。 十九世纪的剧目和现代改编的剧目不论是舞台、形式和剧情都有所不同,但这场芭蕾舞剧的核心从未变过。 饰演女主角艾丝美拉达的希尔达小姐登场了。 舞台天桥另外一侧的灯光师,不假思索地打开石灰灯,转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照亮了舞者的身段。 沐浴在惨白灯色之下,希尔达小姐的面部反而因过亮的光芒模糊不清。凯瑟琳只能看到身段极高的希尔达,放下怀中的小羊道具,接过其他舞者递来的摇铃。 她同样穿着吉普赛女郎的衣裙,虽是芭蕾舞,却完全不勾勒身段。明艳繁复的服装随着她第一个动作划出弧线,充满力量。 四周的舞者退居一旁。 这是一场独舞。 伴随着小提琴放缓但节奏分明的旋律,站在舞台中央的希尔达跳跃、旋转,脚尖高高踢向手中摇铃,几十名演员出席的舞台由她主宰,高高昂起头颅的舞者掌控着一切:舞姿、音乐和舞台节奏。 如此自信笃定,令人挪不开目光。 凯瑟琳身边的灯光师擦了一把汗:“究竟要我做什么?我该补灯光的!” 这节骨眼上,凯瑟琳的头脑反而冷静了下来。 放在百余年后,希尔达小姐的舞蹈也堪称一流。她是当之无愧的优秀舞者,死在舞者上,怕是会制造出轰动级别的恐慌。 ——这就是厄瑞波斯爵士想要的。 原本卡特·哈维尔之死,就该承担这一职责。 墙壁上“背叛者”的字样,足以引起数月的讨论,直至乔治·贝尔出面,夺走了所有风头。 这让厄瑞波斯爵士警告他人的目的没有达成。 让希尔达小姐极具戏剧化的死亡,也能将他失算的计划补上。 这是犯罪者,或者说主谋的心理。 所以—— 如果凯瑟琳是狙()击手,她会遵循爵士的意志,在演出最精彩的时刻扣下扳机。 小提琴的节奏加快了。 希尔达用脚尖应着旋律,一下一下踢击高举摇铃,即使观众无人出声也能看到氛围随着她自由的舞姿抵达顶峰。 独舞即将结束。 凯瑟琳这才将视线转回了二楼的包厢。 舞台中央的艾丝美拉达,在乐曲结束时跪在了地上,挺起胸膛。 迎着舞台的煤气灯光芒,凯瑟琳分明看到一道不应存在的闪光自视野中划过—— 那是狙()击镜的反光。 就在二楼正中央! “这边!” 凯瑟琳不等灯光师反应,一把抓住那高高的石灰灯,转向包厢:“开灯!” 灯光师二话不说,打开开关。 “哐当”一声巨响,灯中火焰喷射在生石灰上,燃烧出白炽光芒。本应照亮舞台的聚光灯,直接照向包厢中架起狙()击枪的凶手。 这下,站在舞台天桥的几人纷纷倒吸口凉气。 凯瑟琳撑着围栏,对着希尔达扬声大喊:“快逃啊,艾丝美拉达!” 快逃啊,希尔达! 跪在地上的希尔达蓦然抬头。 白光吞噬了她的五官细节,凯瑟琳根本看不清楚希尔达的表情。突如其来的呐喊警告让音乐戛然而止,观众席上的人们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新剧情吗?” “为什么舞剧会有台词?” “出什么事了?” 希尔达猛然回神。 她并没有爬起来,而是干脆在舞台上打了滚,直接滚出了聚光灯的范围! “——砰!” 一声枪响震碎所有困惑和迷茫。 狙()击枪落空。 刹那的死寂之后,尖叫与哭喊充斥着整个剧院。 凯瑟琳看向天桥另外一端:“关灯!” 她一声提醒,让惊呆了的工作人员纷纷回神。 数声关灯声响之后,整个舞台的煤气灯都停止供应能源,剧院陷入一片黑暗。 唯独照亮二楼包厢的聚光灯还亮着,展示出扣下扳机的始作俑者。 凯瑟琳拍了拍明丽的肩膀:“你盯着他!我要下去。” 明丽:“什么?凯瑟琳小姐,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带希尔达小姐离开这里了! 她摸黑爬下灯光架,幕布之后也是一片混乱。凯瑟琳隐约听到了诺顿探长的声音在观众席响起,苏格兰场的警察正在不住咆哮:“上二楼,把那个家伙抓起来!还有,看好希尔达,她可是唯一的线索。” 而希尔达本人并没有离开。 “慢点,灯是黑的,袭击者没办法继续开枪。” 熟悉的女低音分外冷静,好似刚刚与子弹擦肩而过的并不是她一样。 “小心踩踏,这里太黑了!一个一个走,先让姑娘们离开,然后是年纪大一些的工作人员——” “希尔达小姐!” 凯瑟琳摸黑冲到希尔达面前,她一个没刹住车,险些直接撞到舞者身上。 正在疏散人群的希尔达猛然愣住,后者手忙脚乱地扶住凯瑟琳:“凯瑟琳小姐?!你会怎么在后台,不是把你安排在了贵宾包厢吗?” 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现在不重要了。 “跟我走。” 凯瑟琳反握住希尔达的瘦削手腕。 太黑了,她刚从聚光灯前离开,视野之间完全是一片漆黑。哪怕希尔达近在咫尺,凯瑟琳看到的也只是一团模糊的高挑影子。 但这不重要。 “袭击者不会善罢甘休,”她强调,“今日是他最接近你的时候,诺顿探长……怕是拦不住他!” “不行。” 希尔达果断拒绝了,“我得等大家离开才能——” 凯瑟琳深吸口气。 是昆虫体()液的味道。 胭脂虫会被用于化妆品之中,成为腮红或者口红。但胭脂虫价格昂贵,和那个精致的宝石盒子一样,不是那么出名的希尔达小姐能够负担得起的。 她的化妆台上都是一些廉价用品,也不可能拿胭脂虫作为原料。 而凯瑟琳犹记她在谁的身上嗅到过类似的味道。 沉思之间,希尔达已经松开了稳住身形的凯瑟琳。 “感谢你提醒我,凯瑟琳小姐。” 舞者的声音非常温柔,她在黑暗中退后半步,同时还不忘记托了一把经过身边、险些绊倒的姑娘。 吉普赛舞裙厚重裙摆晃动,布料的窸窣在混乱人群中也分外明晰。 “但是我不能抛弃我的朋友和同事,更不能因为自己拖累他们。” 希尔达自白,她就是因为不愿意看着数百人失去工作、丢掉未来,才背叛了厄瑞波斯爵士。自由的艾丝美拉达将身边的人看得无比重要,所以她会承担起疏散舞台的责任。 但是—— 凯瑟琳睁开眼。 她的双目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场景慢慢清晰:希尔达已然转身,准备离开。 “——艾迪安!” 凯瑟琳一声清脆呼喊,让舞者蓦然停下脚步。 晦涩光线之间,模糊的人影重新转过脸。凯瑟琳直勾勾盯着那看不分明的身形,字句坚定。 只有艾迪安身上有胭脂虫的味道。 唐突地接近、无分寸地试图介入调查,还有在此之前仅在他人——尤其是艾迪安口中之外,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希尔达。 一切都有了解释。 听起来如此荒唐,可正如柯南·道尔爵士利用福尔摩斯之口道出的那句名言:当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处时,排除掉所有,余下的只有真相。 “你想为数百人讨个公道,就得确保自己活下去,”她主动上前,一把抓住希尔达——艾迪安·瓦尔库尔的手腕,“只有你不出任何意外,才能将厄瑞波斯爵士的行为公之于众。” 她迎上黑暗中错愕的琥珀色双眼。 “趁乱离开,这样凶手不会第一时间找到你,”凯瑟琳坚定道,“我手里有枪,请你带路。” 作者有话说: 猜到艾迪安和希尔达是一人的出来挨夸 . 芭蕾舞剧《艾丝美拉达》在1844年伦敦首演。后面演绎出来很多版本,最终流传下来的是俄罗斯版,并且也有不同版本的演绎该写。本章描写的是我自己瞎编的,和大家能搜到的官摄不太一样,然后希尔达(艾迪安)跳的那支舞,参考了现代芭蕾表演艾斯米拉达变奏,感兴趣可以去搜搜! 本章4100字,努力了努力了!前阵子姜花有点事,最近应该是有时间了,我明天努努再多写试试! 第42章 046 哪个才是真 第42章 046 哪个才是真 046 希尔达——或者说艾迪安, 在混乱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至凯瑟琳再次出言催促:“艾迪安!” 她微微拔高声音,终于将今晚的主角呼唤回现实。昏暗之中,艾迪安含情的双目趋近于黑,他幽幽叹了口气, 苦笑出声。 “走这边。” 艾迪安的指节轻巧一转, 反握住凯瑟琳的小臂,“灯很黑, 请务必小心脚下, 亲爱的。” 肯走就好! 凯瑟琳暗暗松了口气,她甚至做好想办法硬拖艾迪安离开的心理准备了。 没人比舞者更了解后台构造,艾迪安拎着裙摆, 三两下跳下舞台——还不忘提醒凯瑟琳台阶步数。二人一前一后挤过混乱的人群, 顺着后台的入口向外狂奔。 剧院熄灭了燃气灯,连过道都是黑的。 幕后的工作人员, 全然不知道舞台上发生了什么情况。 凯瑟琳任由艾迪安拉着,就听到沿路不少人试图拦住舞者询问情况。 “希尔达小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开枪!老天爷, 千万不要有伤亡。” “出了什么情况?” 艾迪安换回了女性的声音:“没有伤亡!大家请冷静, 我有事情必须先行离开。凯瑟琳小姐,务必抓紧我。” 凯瑟琳从来没想过,男人也能将女性的声音模仿地如此惟妙惟肖——还是说,是女性模仿了男人的声音, 居然也能成为当红的男高音?她凝视着推开人群的艾迪安, 不禁有些犯糊涂。 希尔达就是艾迪安, 这点对方默认了。 但哪个身份是真的, 哪个身份又是假的? 拥挤的长廊完全不是提问交谈的地方,凯瑟琳只能按捺住心中的困惑。 穿过长廊,来到后台的前厅, 外头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凶手跑了,探长,该怎么办?!” “跑了?废话做什么,追啊!” “——凯瑟琳小姐在哪?艾迪安又在哪里!” 第二道声音属于克里斯丁。 艾迪安轻盈的脚步一停,轻笑出声。 “我们换个方向。”他说完,从前厅的侧门绕出去。 芭蕾舞厅位于剧院二楼,推开侧门,是一间装着窗户的仓库。 这里比外头更黑,艾迪安松开了握住凯瑟琳的手——而凯瑟琳只能看到,走在前方的舞者摘下了长长的假发,同时弯腰撕开吉普赛长裙碍事的裙摆。 他甚至经过货架之时,随手从旁边摸出一块布料,似乎是飞快地擦了一把脸。 短发的造型,破碎的裙摆,在模糊不清的光线中让凯瑟琳一时间有些错乱。 “你……” 凯瑟琳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究竟哪个身份,是真实的你?” 艾迪安也好,希尔达也罢,听到这句话步伐一顿。 他侧了侧头,而后像鸟一样跃到敞开的窗户边沿。 “亲爱的,”艾迪安温声道,“你想哪个是真的,哪个就是真的。”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晦涩月光,朝着凯瑟琳伸过手。 “先跟我出去,”他提醒道,“我再同你好好说——小心!” 不用艾迪安提醒,凯瑟琳也察觉出了情况。 仓库里分外安静,出现任何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在艾迪安出言的瞬间,凯瑟琳就听到了压抑的呼吸声从侧面迅速靠近,她反应很快,当场向前发力,直接将艾迪安从窗户边推了出去——反正外头是有露台的。 而凯瑟琳本人则向后一退。 黑暗中的袭击者猛然冲了出来! 刀锋几乎是擦过了凯瑟琳的衣摆,她在黑暗中努力集中精神,也只能看到对方是个强壮高大的男人。 而凯瑟琳已经从自己的手包中掏出了装着子弹的配()枪。 “希尔达”已经被推出窗户,但袭击者脑子很清楚:如果不解决凯瑟琳,他休想追上目标人物。 因此墙一样的阴影再次举起手中的刀刃,朝着凯瑟琳果断刺了过来! 下一刻,异变骤生。 紧闭的仓库房门被一脚踹开,而后克里斯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凯瑟琳小姐!” 袭击者的步伐慢了瞬间。 就是这个时候!凯瑟琳立刻抓住机会,及时躲过了迟疑的刀。 她退后半步,勉强稳住身形。 而后查尔斯·克里斯丁及时赶到。 身形高挑的青年将手中提灯丢到一边,哐当一声响。 灯罩破碎,蜡烛倾倒,在地面上点起一个小小的火坑。 克里斯丁则伸出双臂,稳稳当当捞住了凯瑟琳。 那一瞬间,克里斯丁悬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地上。 他终于找到凯瑟琳了! 稳稳当当的力量让凯瑟琳意外抬头,查尔斯·克里斯丁狼狈的呼吸清晰可见。 眼前的杀手见有人闯入,一击不成,就想着脱身。漆黑的影子从怀中掏出了某个东西,猛然弯腰,直接丢到了那火坑之中。 黑暗里,克里斯丁的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杀手丢的是什么。 “凯瑟琳,闭眼!” “什——克里斯丁先生!” 克里斯丁用自己的身躯遮住了凯瑟琳的全部身形。 刹那之间,昏暗的仓库迸射出如烈日般的强光! 哪怕凯瑟琳闭上眼睛、被克里斯丁牢牢按在身后,也透过眼皮看到了那抹白光。用身躯遮住强光的青年发出了遏制不住的呜咽,凯瑟琳这才睁眼。 是镁条。凯瑟琳迅速反应过来。 维多利亚中期,镁条已经投入批量生产,主要用于早期的拍照摄像。因为科技和安全技术并不成熟,这个年代出现过很多安全事件——镁条易燃,一个不慎就容易制造出爆炸和火灾。 就像是现在。 没想到杀手居然把这当成闪光弹使用! 遇火之后镁条爆炸,亮起可怕的强光—— 对方想跑! 飞溅起的火苗点燃了仓库四周的杂物,即使镁条光速熄灭,周遭的环境也亮了起来。火光映照出杀手的面庞,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着凶恶的疤痕。 他与凯瑟琳四目相对。 而后,凯瑟琳前迈一步。 就像是刚刚克里斯丁义无反顾地托住她、护住她一样,现在轮到凯瑟琳撑住克里斯丁了。 强光映照眼睛,克里斯丁陷入短暂的目盲之中。 眼前一片凄惨的白,他本能地向后踉跄,直至一只柔软的手掌爬上他的脊背。 隔着外套的布料,纤细指尖按压的地方几乎在发烫。 “别睁眼,先生。” 她的手不重,声音也不高,却赋予了克里斯丁稳住身形的力量。 凯瑟琳轻柔的声音在克里斯丁耳畔回响,那道嘱托好似带着镇痛效果一般,让眼睛灼烧的疼痛瞬间减淡。 明明是他冲了进来,但不知怎的,反而是凯瑟琳的接近让克里斯丁收敛了心神。 没受伤就好。 一片白光之间,克里斯丁紧迫的心情,因凯瑟琳如常的语气逐渐安稳。 “很感谢你的协助,剩下的交给我。” 凯瑟琳握紧手中的配枪,手臂越过克里斯丁的腰肢,对准凶手。 小一号的左()轮()手()枪射程不远,子弹口径也是特制的。这样的武器杀伤力并不强—— 前提是,你得和持枪者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而凶手为了刺杀凯瑟琳,与她之间不过拦着一位查尔斯·克里斯丁。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袭击者的大腿,凯瑟琳毫不迟疑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响彻仓库内部。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将门外混乱的人群彻底吸引了过来。 “怎么又是枪响?” “在仓库,快点!” 门外响起了诺顿探长的声音。 而暂时目盲的克里斯丁也没有干站着。 他在听到噗通倒地声时就循声俯身,摸索着跪地,直接用膝盖牢牢抵住了挣扎的袭击者。 被推出窗外的艾迪安终于没能忍住。 “凯瑟琳?!”他很是紧张,“你没受伤吧?” “……艾迪安!”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说话,克里斯丁侧了侧头。 他闭着眼睛,只能从嘈杂声响中捕捉到艾迪安声音的方向。在火光之下,青年俊朗的面庞更显深邃。他担忧地出口:“凯瑟琳小姐的安危交给你了,还有,希尔达小姐在哪里?” 艾迪安:“……她很安全。” 克里斯丁并不知道希尔达的真实身份,而他现在根本看不见,也没那个机会亲眼发现。 他只是凭借自己的认知,飞快的做出判断。 “诺顿探长想要扣押希尔达小姐,”克里斯丁迅速出言,“请你和凯瑟琳小姐带她离开——我不认为苏格兰场能保护她的安危。厄瑞波斯爵士的杀手甚至胆敢公众行凶,一旦希尔达小姐被送进看守所,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艾迪安猛然愣住。 他完全没想到,这些话会是从那个老古董克里斯丁口中说出来的! “那我和凯瑟琳小姐把她带去哪里?”艾迪安问。 “找乔治·贝尔。”克里斯丁笃定出言。 他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不代表脑子停转,“《惊悚日报》可以做他的喉舌。至少在当下,乔治·贝尔将厄瑞波斯爵士的罪行和身份公开,民众会相信的。” 克里斯丁一番安排,让凯瑟琳的心跳不住加快。 她完全没想到,克里斯丁先生与自己彻底想到一处去了! 不能把艾迪安……或者希尔达交给警方。 在明面上,艾迪安·瓦尔库尔只遇袭过一次,袭击者被抓住后也不了了之——经过苏格兰场审讯,那家伙就是个被雇佣的混混,袭击艾迪安不过是雇佣者想要“给他点警告”。 因此可以得知,连厄瑞波斯爵士都不知道艾迪安就是希尔达本人。 若是这节骨眼上把他送进局子里,艾迪安的二重身份被暴露,那和送他去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但希尔达手中掌握的线索和真相必须曝光。 无法信任警方,就只有乔治·贝尔一条路径了。 “他”已经在《惊悚日报》上公布了案件线索,市民们都在期待着,乔治·贝尔能进一步公布真相。 这样,既能揭露案件过程,也能保住艾迪安的安危。 就是…… 凯瑟琳看向克里斯丁:“那你呢?” 克里斯丁:“我看住袭击者,你们快走。” 也只好如此了。 诺顿探长的声音越来越近,凯瑟琳不再迟疑,直接奔向仓库的窗户。 在艾迪安的帮助下,她越过窗子,踩在户外露台上,顺着阳台与杂物堆自二楼爬下。落地就是剧院后巷,凯瑟琳与艾迪安一路小跑,跑到远离剧院喧嚣混乱的位置,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从这里步行回到我的公寓,还需要二十分钟。” 艾迪安靠在墙壁上,喘匀气息出言,“先到我的公寓再详谈……不过,真的要找乔治·贝尔?可他甚至都没出现过!难道指望着那个不靠谱的小报记者传话——凯瑟琳?” 男高音后面的话,被凯瑟琳伸过来的手打断。 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之下闪过几分意外,但艾迪安没有拒绝或者反抗。他任由凯瑟琳抓着脸蛋,瞥向朝光的一侧。 凯瑟琳终于看清了“希尔达”的面庞。 怪不得她之前不肯在灯光之下露脸呢,他擦去妆容,完全就是自己的模样。 艾迪安·瓦尔库尔本就生得雌雄莫辨,精致秀丽的面庞和女性几乎没什么区别。如今哪怕把假发摘下来,穿着吉普赛长裙,凯瑟琳也没见有什么违和感。 甚至他的体格也是。 平日穿着正装,只觉得他瘦削,而舞台服装则完全将线条暴露在外。艾迪安的骨架子也不像个男人,站在强光灯下,根本看不出问题来。 “想找到乔治·贝尔很容易。”凯瑟琳说。 艾迪安眯了眯眼。 他依旧没躲开凯瑟琳的手,叫她抓着自己的面庞,语气却变得微妙。 “你早就知道他在哪?”艾迪安问。 “当然。” 凯瑟琳重重点头,“你和希尔达从未同时出现过,后者还如此神秘,始终不肯露脸。而与此同时,一切案件线索就在你们二者之间流连,这足以证明你就是希尔达本人——这是我的分析过程,艾迪安,耳熟吗?” 艾迪安:“……” 路灯之下,那双小鹿一般水润的眼睛蓦然张大。 “你,你——” 礼尚往来嘛,她现在知道希尔达的身份,那告诉“希尔达”自己的身份也没关系了。何况他穷途末路,只能指望着“乔治·贝尔”摆脱厄瑞波斯爵士,把柄在自己手上,凯瑟琳便肆无忌惮地起来。 迎上艾迪安震惊的目光,凯瑟琳擦去额头的薄汗,露出灿烂笑颜。 “你就是乔治·贝尔。” 艾迪安顺着凯瑟琳的提醒,恍然大悟。男高音捂住嘴巴,“我的天,我怎么就没想到……当然是你,我亲爱的凯瑟琳,也只能是你!” “抱歉。”凯瑟琳笑吟吟道,“欺骗了你,希望你别生——” “太好了!” 哎? 凯瑟琳道歉的言辞还没说完,艾迪安就开心地一把抓住她的双肩,狠狠在凯瑟琳的脸颊蹭了一口。 “我的偶像就是我最好的朋友,”艾迪安无比兴奋道,“你先给我收集的《海滨杂志》签个名!” “……” 哎?! 凯瑟琳很是意外:原来艾迪安还真是乔治·贝尔的忠实书迷啊!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难以置信:什么流氓?就亲了?就亲了! 艾迪安:英国佬懂什么,我们法国人日常打招呼就是要bisous的。 . 艾迪安的设定灵感来自伍尔夫女士的《奥兰多》,一名永生的少年,在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中从男人变成了女人。所以艾迪安的身份,姜花故意选择了男高音和女芭蕾两个极端,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嗯所以ta具体是男是女,大家挑个自己认定的性别就行了! 《奥兰多》这部作品有个很好的改编,主演是蒂尔达·斯文顿,演员本身也非常中性气质,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43章 047 艾迪安的“ 第43章 047 艾迪安的“ 047 艾迪安说到做到。 他兴奋无比地带路, 回到自己的公寓、换下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了珍藏的海滨杂志和笔墨。 “你一定要给我签名,”艾迪安双眼亮晶晶的,“这三本《海滨杂志》——尤其是最后一本,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第一时间买到的!” “……” 救命! 艾迪安·瓦尔库尔可谓是第一个知道乔治·贝尔身份的“外人”。迎上男高音犹如看女神一般的目光, 凯瑟琳多少有些吃不消。 “我以为,”她哭笑不得, “你之前对乔治·贝尔这么热情, 是因为他在调查哈维尔的案件呢。” “什么!” 艾迪安夸张地后退半步,捂住心口,很是受伤的模样。 “你在质疑我的真心, ”他斥责道, “太过分了,亲爱的凯瑟琳!我可是《海滨杂志》的忠实读者, 《谋杀指导》连载之前就持续订阅的。” 这句话倒是很有说服力。 《谋杀指导》是因为哈维尔之死才引起广泛关注的,因此不少人想回头看第一期的《海滨杂志》, 都很难。艾迪安有全部的连载, 那确实很可能是杂志的老读者。 “发现哈维尔被杀的时候,”艾迪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没想到过了几天,乔治·贝尔本人居然向大众公布了线索。这时候我才盯上了明丽·法勒, 才遇见了你, 亲爱的。” 说到最后, 艾迪安很是感慨。 他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凯瑟琳, 里面装着纯粹的喜悦。 “我怀疑过法勒女士就是贝尔本人,还考虑过是海滨杂志社的主编。”艾迪安说,“然而就像是, 哪怕漏洞百出,所有人也不会想到希尔达小姐会是艾迪安本人一样,我完全没想到贝尔侦探就是你,凯瑟琳。我、我们……果然是朋友!” 凯瑟琳已经习惯了艾迪安的一惊一乍和过分热情。 她很是无奈:“我觉得你的言谈之间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怎么会?”艾迪安一本正经,“你是男作者,我是女舞者,难道不是一样的境遇么?” 这下凯瑟琳没话说了。 还真是。 但凯瑟琳才不想当男作者呢,乔治·贝尔只是一时的掩饰,也是新人作者为了吸引目光而制造出的噱头。如今“他”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凯瑟琳觉得,是时候考虑寻觅合适时机,公开自己身份了。 当然,这不着急。 要等到她确认自己哪怕是凯瑟琳·罗斯金的身份发表刊登作品,也会拥有号召力的时候再说。 “唉,可惜了。”艾迪安摇了摇头,“若不是这件事,说不定希尔达能陪伴贝尔先生一同成名呢。” 希尔达小姐也是位颇有潜力的舞者,今夜的演出,虽说不在大剧院,但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令凯瑟琳印象深刻。 但今夜之后,“希尔达”怕是不能再轻易亮相了。 “若不是这件事,”凯瑟琳有些可惜,却也露出笑容安慰艾迪安,“我们也不会相遇,艾迪安。” 听到这话,艾迪安重新振奋起来:“那也不赖。” 凯瑟琳拿着三期《海滨杂志》,坐到了他的公寓沙发上。 身为男高音,这不过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的其中一处房产。凯瑟琳就不去想他这软踏踏、好似真皮的沙发究竟价值多少了。她直奔正题:“也有好消息,艾迪安,现在厄瑞波斯爵士并不知道你就是希尔达。他和你……或者希尔达,究竟是什么关系?” 艾迪安阖了阖眼。 性格跳脱的男高音,终于露出了几分凝重的神色。 “他就是我的父亲,凯瑟琳。”艾迪安回答。 “……你之前几次提及过他。”凯瑟琳了然。 “是的,当然,爵士不是我的生父,”艾迪安侧了侧头,无所谓道,“他资助了我所在的收容所,所有的孤儿都喊他为父亲。” 艾迪安当然知道凯瑟琳追问的动机。 “厄瑞波斯爵士国籍不明,爵位是在希腊……还是意大利买的来着?总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足够有钱,在各国经营拥有不同的产业,颇有势力。”他介绍道,“我只记得收容所的经理喊他‘厄瑞波斯爵士’,真名叫什么,谁也不清楚。” 好吧,凯瑟琳对此毫不意外。 买来的爵位、富可敌国,还势力颇深。这是什么基督山伯爵外加莫里亚蒂的配置啊! 以及这么唬人,听起来就不好对付。 “但他不认识艾迪安·瓦尔库尔。”凯瑟琳抓住了重点,“我想,一名富商也不会记得自己资助过的众多孤儿之一。” 像这样的有钱人,不会只在一家收容所做慈善。 他拨过款的收容所、孤儿院怕是数不胜数,艾迪安只是其中一名受过恩惠的人罢了。 “爵士认识希尔达,”凯瑟琳问道,“为什么?” “我……只是想为父亲做点什么。”艾迪安幽幽叹了口气,“芭蕾舞是我的爱好,而且过了青春期,我发现除却歌喉,在舞蹈这方面我也颇具天赋——可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能跳足尖碎步,亲爱的。” 这倒是实话。 也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能有这么一张做男做女都完美的脸蛋。 “艾迪安没有见过爵士本人,但希尔达小姐却得到过爵士的赞扬,”他继续说道,“在巴黎的时候,厄瑞波斯爵士观赏过我的舞蹈,并亲自来到后台,赠送了一束鲜花。而那时他刚好需要一个女人帮他打探情报。我以为,是上帝赠送了我报答父亲的机会。” 寥寥几句话,足以凯瑟琳勾勒出过去的全貌。 不管厄瑞波斯爵士需要希尔达小姐打探什么情报,她都成功了。从此女舞者成为了爵士的得力手下之一,一直到艾迪安认定,数百人的未来和对“父亲”的忠诚之间,还是前者更为重要。 凯瑟琳想了想:“你之前说过,你想警告哈维尔。你是有什么证据展示给他吗?” 艾迪安深吸口气。 “我有。”他说。 男高音说着起身,再次走向公寓的书房。片刻之后,他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折返,将其放在桌面。 “爵士与杀手、与棉纺厂,甚至与哈维尔和伊顿航海公司的通信,”艾迪安说,“所有涉及走私生意的,以及投资者的名单,都在这里了。我原本的打算是将其交给哈维尔,警告他有生命危险,并商讨一下如何及时止损。” 却没想到艾迪安就晚了这么一步,还刚好撞上了杀手精心布置的现场。 显然厄瑞波斯爵士是准备壮士断腕,彻底放弃这摊子了。 至于棉纺厂乃至军械库公司的死活当然不归他管。可若是两方的管理者乃至投资者提前知晓这件事,说不定事情还有回转。 货不能积压在仓库,起码能周转一下,就周转一下吧! 尤其是如果哈维尔还活着、并愿意帮忙的话,其实他很关键。 既是曾经的棉纺厂厂主,又是现在军械库公司的商业代表,积极联系的话,也许能保障这层层连锁之下数百口人拿到应有的工钱。 但偏偏他死了。 该怎么办好?凯瑟琳陷入沉思。 她盯着艾迪安推过来的信封看了半晌,决定先从最紧迫的入手。 “或许我们可以先行争取,让希尔达不再受到追杀,”凯瑟琳开口,“克里斯丁先生的提议就不错,现在,只有乔治·贝尔能保障希尔达小姐的安危。” 艾迪安一挑眉梢:“你的意思是?” 凯瑟琳:“让乔治·贝尔登报告知所有人,希尔达小姐手中有关键证据。正是这些证据让卡特·哈维尔招惹了杀身之祸。” 至于是什么证据? 民众不需要知道,厄瑞波斯爵士知道就行。 他会知道希尔达小姐拿走了线索,这些线索会让他这个幕后指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同时也让贝尔侦探说明:希尔达小姐只是想要自由和活着。若无人再来袭击,她会将证据带进坟墓里。” ——俗话说得好,投鼠还忌器呢! 凯瑟琳觉得,爵士其实没把希尔达,或者哈维尔放在眼里。 首先他就没把走私案当回事——否则严查下来,最先遇到杀手的不该是哈维尔,而是在船坞就露面的凯瑟琳和克里斯丁。 对爵士来说,处理掉不合适的手下,恐怕与开除两个员工也没什么区别。希尔达没那么重要,若她表明姿态,只是想活着,不再参与爵士的任何事务……那么爵士也犯不着和她鱼死网破。 牵扯到枪()械走私,追查起来就不是谋杀案这么简单了。 毕竟顺手打死老鼠理所应当,而为了打老鼠要去警察局就很不值当。 这么一想,越发可行。 “而现在,你有名单了,”凯瑟琳再往深处思考,“没法交给哈维尔……”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可以交给我的父亲和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说,“他们认识拉拢投资的司各特,而克里斯丁先生在听到消息后,本就特地去通知了棉纺厂的厂主们!” 就算爸爸和克里斯丁的人脉不如哈维尔方便,那也是能做点是一点吧! 凯瑟琳立刻起身:“我这就去通知克里斯丁先生,艾迪安。” 艾迪安一双漂亮的眼睛,始终锁定在凯瑟琳身上。 直到她说要去找克里斯丁,男高音的眉眼因荡漾笑意而弯了弯。 “确实是这个道理,”他认同道,“克里斯丁本就投资了几个工厂,他也是知情者之一,喊他帮忙准没错。而且……” “而且?”凯瑟琳看向艾迪安。 漂亮的男高音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还托着下巴,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亲爱的凯瑟琳,”他拉长音调,“我记得克里斯丁之前的未婚妻,是你的姐姐吧?听说他取消了婚约,嗯,但是我不怎么关心。现在想想……你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出于避嫌装不知道?” 嗯? 这说的凯瑟琳就不懂了,她很是迷茫:“你指的是什么事?” 怎么和玛格丽特还有关系,难道克里斯丁在解除婚约这件事上有什么隐瞒吗。 艾迪安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看来是真不知道。”男高音连连摇头,“hélas ! le pauvre homme !(哎呀,多么可怜的男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 凯瑟琳满头雾水,她张口欲追问,却被艾迪安甩了甩手打断。 “我在仓库外,看着里面烧了镁条,”他说,“克里斯丁现在肯定不好受,他等着你去探望呢。” 也是。 虽然没明白艾迪安的意思,但现在显然是把证据带给克里斯丁……以及探望一下他更重要。 要不是克里斯丁替自己挡了一下强光,凯瑟琳也不会抓住机会开枪。 这么一想,虽然是情况紧急不得不离开,但把目盲的克里斯丁先生就这么丢在仓库里……凯瑟琳莫名有些心虚。 还是去看看他吧!她想。 ………… …… 凯瑟琳直接征用了艾迪安的马车,离开他的公寓后回到剧院。 凶手被抓,诺顿探长和其他警探带着袭击者离开。但剧院里因为发生枪击、中断演出,仍然乱成一团。凯瑟琳回去的时候,剧院经理正在满地乱窜寻找希尔达小姐的踪迹。 她亲自与经理解释了情况,确保“希尔达”现在与艾迪安在一起后,工作人员们才松了口气。 但事情可没完,还得安抚受惊的观众们呢。 凯瑟琳则趁着这个功夫找到了波妮和明丽,问出了克里斯丁的下落。 他被紧急送往了最近的诊所,于是凯瑟琳又坐上了马车。 幸好诊所还开着。 深夜被抓过来处理伤员的医生将凯瑟琳带去了病房,他耐心向凯瑟琳解释了情况:在镁条点燃的瞬间,克里斯丁先生理应也做出了遮挡和闭眼。所以这目盲的确是暂时性的,他只是做了一些消炎和镇痛处理,休息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正常。 这让凯瑟琳多少放下心来。 私人小诊所仅有一间空床。克里斯丁往日深邃的蓝眼被绷带覆盖,他端坐在床边,哪怕没人也依旧姿态挺拔,不知道在想什么。 凯瑟琳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这样的克里斯丁,居然看上去有些脆弱。 然而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查尔斯·克里斯丁循声侧过头。 细微的动作让他额前的黑发散落下来,克里斯丁迟疑片刻,而后不自觉地绷紧面容。 “凯瑟琳小姐?”他低声出言。 凯瑟琳猛然顿住步伐。 他……怎么就听出来是她了? 作者有话说: 艾迪安:哎呦,聪明了,学会卖惨了! 克里斯丁: 第44章 048 看不见的克 第44章 048 看不见的克 048 小诊所的病房分外安静。 凯瑟琳很是惊讶:“是我, 克里斯丁先生,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克里斯丁低了低头。 双眼暂时无法视物,一直到凯瑟琳出言,青年微微紧绷的肩膀才回到应有的位置。 他当然不会说, 是因为自己期待听到凯瑟琳的声音。 “是女鞋的声音, ”克里斯丁解释道,“总不会是法勒记者好心前来探望。” “……也是。”凯瑟琳失笑出声。 剧院现场认识克里斯丁的女士, 加上她也就三个。希尔达不会露面, 至于明丽?今晚的枪()击新闻当然要发独家了,明丽肯定第一时间冲回报社加班,受伤的克里斯丁先生怎么可能比职业前程更为重要。 也就只有凯瑟琳在确认事情结束后, 会来到诊所探望。 她小心翼翼上前, 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与绷带缠绕着眼睛的克里斯丁面对面。 “医生已经同我说明了情况, ”凯瑟琳温声出言,“休息两到三天, 视力会慢慢恢复。也许你回到家中静养会更好。” “嗯。” 克里斯丁点了点头, “我已派人去通知我的男仆赶来。” 有钱人就是省事啊!一言打消了凯瑟琳所有的担忧:反正他有仆从照顾,想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细心地补了一句:“诊所医生未必可靠,请在回去后,找专业的眼科医生确认情况。” 凯瑟琳实在是不放心十九世纪的医学技术。 强光也许不是百分百致盲, 可要是视力因此受损也不太好。 而克里斯丁没有回应凯瑟琳的叮嘱。 室内陷入了片刻沉默, 克里斯丁很是不安地挪了挪身躯。 他看不到凯瑟琳, 也不知道凯瑟琳现在是什么表情。视线阻碍让克里斯丁不由得担忧, 对方是否正因无话可说而坐立不安。 因此,向来沉稳的青年,难得主动出言:“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望我, 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 这股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也是在来的路上觉得当时做的不是很妥当——克里斯丁眼睛看不见,而凯瑟琳居然把他丢在原地和杀手独处! 所幸没出什么大碍,而且情况危急,也容不得凯瑟琳思考万全之策。 “我当然得来,”凯瑟琳认真回应,“非常感谢你的协助,先生。” 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挡住了爆炸的镁条,凯瑟琳不一定能找到开枪的机会。 不过—— 回想起来,凯瑟琳多少还是有些后怕的。 她不怕匪徒袭击,但克里斯丁直接冲上来挡爆炸,若真出什么事……凯瑟琳会愧疚一辈子的! 而克里斯丁则依旧冷静。 他蒙着眼睛,俊朗的面孔还是没什么表情。克里斯丁理所当然地出言:“你拿着枪,凯瑟琳小姐,这个时候自然要确保你开枪优先。否则若是杀手冲过来抢夺武器,你我都有性命之忧。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但现在这么做的是你。” 凯瑟琳强调,“不止是为我,也是为艾迪安和希尔达感谢你,先生。”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 “希尔达小姐怎么样了?”他问。 “她……很好。”凯瑟琳干巴巴回答。 岂止是好,还笑容满面地捧着“乔治·贝尔”签名的《海滨杂志》,热情地她送出大门呢。就是凯瑟琳实在是不敢想,如果查尔斯·克里斯丁知道希尔达其实是著名男高音本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很好?”克里斯丁敏锐地察觉出凯瑟琳语气中的不对劲。 “咳嗯,有些受惊,但在艾迪安的家中很安全,”她说,“而且希尔达小姐没有受伤,先生,你还是多多关心自己的身体吧。” 克里斯丁张了张嘴。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旋即抿紧。这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凯瑟琳不禁关切发言:“你想说什么?先生,我就在这儿聆听。” 说不出口。 克里斯丁蓦然蜷起搁置在膝边的指节。 想说的是,若是关心他的身体,她会在这期间再次看望吗? 但就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克里斯丁的理智猛然回归。 这是不合适的。 即使是朋友,出言请求看望也过于亲密。何况他暂时目盲,意味着案件的余下事项都要交由凯瑟琳来处理。不用想也知道,之后的事情会很多,他怎么能因为个人的愿望而耽误希尔达小姐自证清白的道路? 因此,克里斯丁硬生生将心中翻涌的苦涩吞咽下去。 他维持住了冷淡的表情:“我希望希尔达小姐解开了命案的疑点。” 好吧。 怎么说也是案件重要。凯瑟琳只好跟着克里斯丁的话回归正题:“希尔达小姐手头持有美国的农田和棉纺厂,以及投资者的名单。她本意是想请哈维尔提前做出——先生,你小心!” 凯瑟琳话还没说完,克里斯丁猛豁然起身。 他眼睛可看不见呢! 突然行动的青年把凯瑟琳吓了一大跳,她仓皇跟着站起来,扶住摇摇晃晃的高大青年。 克里斯丁近乎急切地反握住凯瑟琳的手臂,低下头。 看不到凯瑟琳的位置,他只能循着声音,用耳朵接近她的方向。 “名单在哪里?”克里斯丁出言,“距离伊顿被逮捕不过两个月,现在去通知海对岸还来得及。也许商议之后,可以通过合法的路子消化这批货物……至少能够降低损失。” “先生。”凯瑟琳哭笑不得,“也许等你的情况好转后再做考量也不迟。” 厄瑞波斯爵士打算直接放弃,他可以轻易抽身,但这笔走私生意可不小。各个零件都已经转动起来,残破的机器开始运转,按下开关的人可以轻易离开,但车子却是朝着大路狂奔了。 若不能拉住这辆车,整条路上的人都会遭殃。 就知道克里斯丁会有办法的。 而且,他很急。 “我眼睛看不见,但嘴巴可以说话,”克里斯丁肃穆道,“这件事不能耽搁,请你相信我的能力——” “我相信你。” 轻言细语几个词,让激动起来的克里斯丁瞬间哑火。 趁着这个功夫,凯瑟琳抬手,将高大的青年按回了床边。 因为看不见,触感变得更为明显。克里斯丁能明显感觉到凯瑟琳靠得很近,只是他不知道有多近。 会保持合适的距离吗,还是说……伸手可碰? 仅是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克里斯丁的身躯就不由得微僵。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言辞先于头脑落地,清朗的声线在安宁的病房里盘旋。 “我回到公寓之后,”他说,“在恢复视力之前,你能来探望我吗?” “嗯?” 克里斯丁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该死。 他怎么就出口了! 凯瑟琳一个简单的语气词中,饱含了意料之外的惊讶。她完全没料到克里斯丁会这么说!一旦想象出凯瑟琳小姐诧异的表情,克里斯丁止不住懊悔。 绷带盖住了鼻梁的位置,布料之下,克里斯丁都觉得自己的脸颊在不住发烫。他尴尬低头,希望凯瑟琳不要看到自己窘迫的姿态,而后强硬将这个话题绕了回来—— “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克里斯丁急中生智,“我看不见,也许你能为我朗读。” “……” “凯瑟琳小姐?” 听到克里斯丁忐忑不安的催促,凯瑟琳长舒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要想多了好不好! 不能怪她。出门之前,艾迪安那意味不明的话语始终在凯瑟琳脑内徘徊。他话里话外指出克里斯丁有“不对劲”之处,凯瑟琳控制不住多想。 而一见到克里斯丁本人,他坐在床边、蒙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模样,哪里有平时恨不得鼻子朝天的姿态?一句“你能来探望我”,居然让凯瑟琳听出了几分撒娇卖惨的意味来。 还好,那只是错觉。 “说起贝尔先生吗,”凯瑟琳的思绪还在案件上,“希尔达小姐提供的证据,我也……会备份一份,送到明丽那边。相信贝尔先生会有动作。” “他一定会的。” 克里斯丁的语气笃定,好似他比凯瑟琳还要了解乔治·贝尔其人。 “就算乔治·贝尔先生的秉性与他笔下的角色不同,哈维尔之死多少也将其牵连其中,”他说,“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他没道理不帮到底。不论是为了与命案撇清关系,还是宣传自己的作品,都对贝尔先生没什么坏处。” 倒是一针见血。 别说,凯瑟琳还真有趁机宣传新连载的计划。 案件开始于《谋杀指导》刚刚连载,又结束在《火柴照得亮》即将连载之前。虽说对不起哈维尔先生,但乔治·贝尔真的是因他的命案而平白多了两次宣传自我的机会。 克里斯丁眼睛暂时看不见了,脑子却依旧清楚。 他完全将乔治·贝尔视作“自己人”了,语气也不免随意了几分。 “虽说我尊重他不愿意露面,”克里斯丁出言,“但还是想见见他的本人。” “……是吗。” 凯瑟琳不会错过克里斯丁语气中的真诚。 她犹豫了瞬间,而后试探性出言:“那么,先生,你觉得乔治·贝尔会是怎么样的人?” 就像是希尔达的身份存在漏洞一样,乔治·贝尔的身份也不可能永远掩饰下去。 凯瑟琳很清楚,每一次“贝尔侦探”出现在公众,她暴露身份的机会就大出一分。 尤其是对认识凯瑟琳的人而言。 听到凯瑟琳的问题,克里斯丁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假定乔治·贝尔是任何人,凯瑟琳小姐,”他的回答分外正经,“否则我一定会对侦探本人带上偏见和既定印象。这已经有前车之鉴了,我不会犯下第二次错误。” “前车之鉴?” “你接受了我的道歉。” 凯瑟琳猛然愣住。 这真是个完全出人意料的答案! 她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与克里斯丁先生的龃龉,会成为另外一个身份的掩护。 克里斯丁的观点无比真诚:正因为他自带偏见和既定印象,对凯瑟琳、对玛格丽特,乃至作家简·奥斯汀本人有了低估和误判。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克里斯丁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看待任何人——尤其是另外一位作者。 这也证明他当时对凯瑟琳的道歉真心实意。 倒是……一如既往的较真。 只是现在克里斯丁先生绑着绷带还认真回答的样子,让凯瑟琳没法再像最初那般出言嘲弄了。 看在他确实选择尊重她,也尊重她另外一个身份的面子上吧! 凯瑟琳轻笑出声。 “我想乔治·贝尔先生知道后,一定很高兴,”她笑吟吟道,“我也很期待新故事会是什么样的。所以先生,借你的光,等拿到新一期《海滨杂志》时,请务必通知我。” 克里斯丁挺直了脊梁。 他险些没能压住上翘的嘴角,还是装作喉咙不舒服,用拳头挡了挡。 “那最好不过,”克里斯丁说,“我期待你的到来,凯瑟琳小姐。” ………… …… 答应了克里斯丁的邀约,再继续交代案件的其他细则。 待到凯瑟琳离开诊所时已是深夜。 她本已做好了蹑手蹑脚上楼的打算,可走下马车却发现,贝克街42号的灯还亮着。凯瑟琳小心翼翼推门,就看到伯德太太正倚靠着走廊的躺椅上打盹。 听到开门声,老夫人顿时惊醒。 “……凯瑟琳小姐!” 迎上凯瑟琳愧疚的目光,伯德太太赶忙起身,“你可算回来啦!怎么这么晚,可把我和老家伙担心坏了。” “抱歉,夫人。” 这才搬进来几天,夜不归宿不说,还要房东太太开灯等待。凯瑟琳羞愧到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去……呃,本来是去观赏芭蕾舞演出的,没想到剧院出了意外,有人开枪!场面太过混乱,我怕极了,去朋友家中坐了坐才归来。明天也许就能看到新闻登报了。” “有人开枪?” 伯德太太大吃一惊,赶忙上前,紧张地将凯瑟琳上下端详好一会。 见她安然无恙,老夫人才放下心来。 “可怜的孩子,”她挽住凯瑟琳的手臂,“快上楼休息,我去泡一壶安神茶,你喝了再睡觉。” “……夫人,能泡红茶么?”凯瑟琳壮着胆子出言。 安神可不行,明丽急着写新闻,她今夜也别想休息。 乔治·贝尔的声明,最好与枪()击案的新闻共同登报……要是能与《火柴照得亮》第一期,和古道尔爵士写给读者的信件也赶在一起,时机就完美了。 作者有话说: 姜花亲友:他真的是理性分析出是凯瑟琳来了吗?! 姜花:怎么可能,just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而已 第45章 049 古多尔爵士 第45章 049 古多尔爵士 049 之后连续几天, 伦敦的热闹没完没了。 又是过去的那个八卦小报《惊悚日报》,先于所有大报刊,率先刊登出芭蕾舞枪()击案的全部过程。 曾经协助乔治·贝尔调查案件的女记者明丽·法勒刚好就在现场,她事无巨细地写明了枪()击时间、角度, 乃至枪响之后剧院的混乱和收尾情况。 并且在新闻最后, 法勒记者言之凿凿。明丽·法勒别提有多骄傲了,野心勃勃的记者在嘲弄了一番几个大报社后, 宣称此事与贝尔侦探参与调查的哈维尔之死紧密相关, 并宣称乔治·贝尔之后会亲自说明情况。 报道一出,舆论焦点再次对准了乔治·贝尔。 而与此同时,查尔斯·克里斯丁从诊所回家修养。 然而即使是暂时性目盲, 也没能让这位较真的先生闲下来。 他拿到希尔达小姐提供的工厂和投资者名单后, 立刻一封加急电报拍到了大洋彼岸,同时也派了专人去伦敦军械库公司, 要求与其谈判——若是伦敦本地的棉纺厂和货船,能以合法的方式接受这烂摊子, 即使不能保本, 至少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当然了,克里斯丁也并非大圣人,他在其中有利可图。 海对面欠下的人情,从中周转的利润, 以及慷慨出手的好名声, 对他没有任何坏处。 而在克里斯丁忙碌的时候, 其他人——尤其是“乔治·贝尔”也没闲着。 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发售之前, 《惊悚日报》率先丢下了重磅炸弹。 乔治·贝尔第二次放出了信息。 这一次,《惊悚日报》这种八卦小报,头条甚至都懒得遵守报刊格式了, 直接将贝尔侦探的信件开头当做新闻标题,就这么用最大字号印在中间—— 《敬爱的厄瑞波斯爵士,你好》。 每一个为了乔治·贝尔买下报纸的读者,看到标题都是一头雾水。 《惊悚日报》居然将一封贝尔侦探的信件,当做新闻头条印刷公布了出来! 而信件的内容也是令人感到困惑:贝尔侦探直言自己与厄瑞波斯爵士素未相识,正因不知道其联络方式,才决定用登报的方式让其听到自己的声音。 然后,贝尔先生干脆利落地宣布,警方已经抓到了杀死卡特·哈维尔的凶手。 伊迪·班克斯,一名意大利人,职业杀手,前几日剧院枪()击案的始作俑者。苏格兰场的诺顿探长在当晚就已将其缉拿归案,只是目前还在审讯中,除却《惊悚日报》的记者明丽·法勒女士率先公开案件全程之外,没有放出任何消息。 贝尔宣称,这位伊迪·班克斯,就是厄瑞波斯爵士派来杀人灭口的走狗。 如此,案件真相大白。 就在所有人以为,贝尔侦探要分析作案过程、公开全部真相的时候,侦探的笔锋一转。 他在这封信中对厄瑞波斯爵士送上劝告:既然爵士已脱身,那么就让案件到此为止吧,请放过希尔达小姐吧! 贝尔侦探字句恳切,行文之间充满着对希尔达小姐的怜悯和支持。他宣称自己手中有希尔达小姐带走的全部证据,这些证据足以在伦敦,在纽约掀起新的风浪,或许还会拉众多政客下马,让国际局势彻底洗牌。 就算厄瑞波斯爵士有信心脱身,也难免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乔治·贝尔也不想招惹更多的意外了,他严肃提出,只要爵士不再追杀希尔达小姐,他不会将其公开。 这份文件将成为希尔达小姐自保的手段,随着她带进坟墓之中。 ——信件到此结束了。 凯瑟琳放下手中的《惊悚日报》,陷入沉默。 此时此刻,她正坐在克里斯丁宽敞明亮的豪华公寓之中。蒙着眼睛的克里斯丁先生端坐在沙发上,他看不到凯瑟琳的动作,只能通过报纸的窸窣声确认对方已经阅读完报纸头条。 “你的阅读速度很快,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说,“乔治·贝尔的这封公开信,你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快了。凯瑟琳在心中嘀咕:因为这就是她自己写的啊! “会有人质疑这封公开信的真实性。”凯瑟琳斟酌着字句,谨慎发表感想,“因为听起来太阴谋论了。” 什么引起国际局势洗牌,什么一名年轻小姐居然拥有如此重要的证据。 还有那个“厄瑞波斯爵士”,乍一听就不是好人。 甚至这么开信,还是刊登在《惊悚日报》上——就算是上次因乔治·贝尔公开线索而大卖,也不代表着八卦小报能一朝翻身。 谁叫他们平时就爱报道一些阴谋论和谣言故事来着。 “尤其是明丽提前宣布,乔治·贝尔会出来说明情况。那这大概率会被当成是报刊记者为了销量假冒乔治·贝尔,”凯瑟琳点评,“老实说,我觉得明丽干得出来。” 克里斯丁冷笑一声。 “我相信法勒女士有这个胆子,”他讥讽一句,而后语气转向认真,“但我认为,也许贝尔先生是故意的。” “怎么?”凯瑟琳讶然看向克里斯丁。 “民众不当真,就不会引起讨论和恐慌,”他说,“但这封信,早上刊登在《惊悚日报》上,恐怕下午就会被送到厄瑞波斯爵士手中。” 话音落地,克里斯丁敬佩地感叹一声。 “这招真是高明!”他赞扬道,“既传达了消息,还确保不会将案件闹大。也就只有贝尔先生能将如此关键的事情高高拿起、又精准落下。” 呃,说得凯瑟琳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她压根没想这么多! 撰写公开信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希尔达小姐”拥有了艾琳·艾德勒待遇。 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唯一戏耍了名侦探的“那位女士”,正是手握关键证据,好确保自己不会遭遇过去情人的暗杀。 当然了,戏剧是戏剧,现实是现实。 现实中这么做,也许只会让位高权重的人狗急跳墙。但凯瑟琳是笃定了厄瑞波斯爵士不会因此受到威胁、仅把希尔达,乃至乔治·贝尔都视作小小的困扰。 现在,这小小的困扰宣布双方互不打扰,他没有咄咄逼人的道理。 就是克里斯丁先生对乔治·贝尔的粉丝滤镜实在是太厚啦。凯瑟琳都有些担忧了:等到她公开马甲的时候,克里斯丁先生估计会很失望吧? 对不起啦,凯瑟琳偷偷腹诽,自古以来“追星”都是要吃这个教训的! 而且…… “你眼睛还没好呢,先生,”凯瑟琳突然意识到问题,“怎么已经读过《惊悚日报》了?” “早上送来的时候,我请仆人为我阅读了新闻。”克里斯丁回答。 “呃,那我今日来是做什么?” “……” 克里斯丁猛然干咳起来,撇过头颅。 他捂住口鼻,外加上横亘在鼻梁上方的绷带,才勉强遮住苍白脸颊泛起的红晕。 真是但凡扯出一个借口,就要用无数借口找补。克里斯丁从未想过,自己的头脑还要在这节骨眼上飞速转动,好端出无懈可击的理由来。 “我以为……你会想第一时间读到《海滨杂志》。”克里斯丁勉强出言,“据说现在杂志是越发难买了。” 这倒是实话。 《谋杀指导》的结局大获好评,让新连载《火柴照得亮》备受期待。哪怕杂志社再次加印,也抵挡不住读者们的热情。 但《海滨杂志》可是大杂志了,钱伯斯先生想出了妙招。 “我可以去书店参加朗读会呀,”凯瑟琳很是莫名,“不少书店都在开展乔治·贝尔朗读会活动,买不到杂志,去听人朗读也不错。据说海滨杂志社甚至还提供了《谋杀指导》原文给书店,若是愿意,还能与喜爱作品的读者们共同重温呢。” 虽说这么“公开”连载内容,势必会影响当月销量,但现在《海滨杂志》可谓供不应求,根本没在怕的。 而且就算是听完故事,也会有不少人购买收藏。 以及,这才第一期连载! 若是故事水准够好,“免费朗读”的宣传,只会扩大读者群体,吸引更多人付费购买。 听到钱伯斯先生的主意后,凯瑟琳很是佩服。 这不就是百余年后的付费阅读模式吗!先公开免费章节吸引读者,看到关键处就断章,想继续阅读,你就得交钱。 凯瑟琳对这样的付费模式很是熟悉,但钱伯斯先生可不是!他居然灵机一动,提前百年想出了类似的营销模式。主编和作者一拍即合,活动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 别说,凯瑟琳是真想去参加一下朗读会。 过往的读者反馈,都是通过信件和报刊点评,怎么都存在滞后性。 而倾听故事的读者们,一切反应都会写在脸上。想到这点,凯瑟琳别提有多期待了。 她兴致勃勃,哪怕克里斯丁看不见,也能从凯瑟琳轻松的语气中听出来。 尽管凯瑟琳并没多想,可克里斯丁却恨不得咬穿自己的舌头。 他怎么就把“希望你来看望我”一句话说出了口!以至于现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青年富翁,尴尬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克里斯丁深吸口气,实在是没能想出更好的借口。 “我……” 该死! 无法确定凯瑟琳小姐的位置,也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和目光,自从暂时目盲之后,这是查尔斯·克里斯丁第一次,因为失去视力而产生了恐慌。 “我只是……” 克里斯丁蜷缩起搁置在膝头的手,“想要……第一时间与你分享。” 凯瑟琳蓦然瞪大眼:“哎?” 查尔斯·克里斯丁又在心中痛骂了自己一句。 往日寡言少语的青年,从未这么连续为失言懊悔过。但说出口的话是不能收回的,克里斯丁索性破罐子破摔,攥着拳头深吸口气:“……我很喜欢乔治·贝尔的作品,凯瑟琳小姐。而因为哈维尔之死的案件,你是唯一一个与我共同与之擦肩而过的人。” 一旦真正出言,克里斯丁反而不再纠结了。 他的语气趋于平静,到了最后,恢复了往日的笃定。 “我想,他于你,于我,都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克里斯丁低声出言,“所以我希望能与你共同阅读他的……新故事。” 话音落地,室内陷入片刻沉默。 这短暂的安静对克里斯丁来说,犹如世纪般漫长。 就在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寸寸散去的时候,一声轻笑穿过耳膜,在克里斯丁的心房不住回荡。 “居然这么喜欢。” 凯瑟琳的吐出的每个单词里都带着惊讶的喜悦,“那好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每次克里斯丁先生坦诚表达对乔治·贝尔的喜爱,总能刷新凯瑟琳的认知。 毫不夸张,这真的是追星的程度了吧? 身为乔治·贝尔本人,说不高兴那是假的。尤其是道出这番话的克里斯丁先生看起来窘迫又尴尬,他蒙着眼睛本来就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脆弱,如今黑发之下,分明的颧骨上还渲染出淡淡的红晕…… 凯瑟琳多少明白,为什么有些姑娘就爱看惨兮兮的可怜模样了! 何况克里斯丁先生还不是卖惨,是真的受了伤。 读就读了,凯瑟琳决定不再纠结,就当是回馈忠实读者嘛。 “我从没给人讲过故事,希望不会让你希望。” 凯瑟琳笑吟吟地翻开崭新的《海滨杂志》——她早就收到了样刊,因此熟门熟路地翻到《火柴照得亮》之前。 为了节目效果,凯瑟琳还装作惊讶,故意“嗯?”了一声。 “先生,”她认真出言,“这期杂志,在故事之前,还有一封古多尔爵士的信!” “信件?” 果不其然,克里斯丁立刻将刚刚的尴尬抛在脑后,挺直了脊梁,“是写给谁的?” 凯瑟琳看也没看杂志:“是写给哈罗德先生的。” 克里斯丁绷带之下的眉梢一挑。 “《谋杀指导》中唯一的幸存者,”他若有所思,前倾身体,“这……与乔治·贝尔先生写给厄瑞波斯爵士的公开信,手法一模一样。难道他是想从中透露什么信息吗?” 连克里斯丁也没察觉到,自己已然勾起嘴角。 凯瑟琳亲眼目睹着青年放松下来,他本能地循着声音看向她。 没有过往的傲慢和冷淡,也不再是一贯大冰山的做派。二人之间相隔五六步远,其中荡漾着的,只有对故事的纯粹期盼。 “请你务必阅读下去,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真诚恳求道。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嗨呀,原来还是为了乔治·贝尔呀! 克里斯丁:【哽住.jpg】 第46章 050 《火柴照得 第46章 050 《火柴照得 050 凯瑟琳不再迟疑, 打开杂志,为克里斯丁阅读古多尔爵士的信件。 这封信的用词与《谋杀指导》截然不同。小说原文的行文风格干脆、利落,语句简单,既符合通俗小说的读者阅读习惯, 也与乔治·贝尔一名私家侦探的身份相称。 而古多尔爵士的信, 则用上了诸多文学性词汇和长难句,打眼一看, 那从句套从句的风格, 就彰显出其学识深厚和家境优渥。 “敬爱的哈罗德先生, 我收到了你的信件,很高兴看到, 你已经从受袭的风波中恢复过来。 我也很感谢你能寄来信件, 向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致以关怀和问候。感恩戴德就免了,救下你的是我的朋友乔治·贝尔先生, 我所做的不过是坐在这囹圄之中,事不关己地提醒了几句而已。 然而, 我的新朋友, 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同你申明立场——那就是不要再说类似于‘威廉·古多尔是无辜的’话语。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因此,害死我妻女的匪徒付出了代价;因此,举起屠刀的我也必须付出代价。 人性是如此复杂, 确实如你所言:是非、对错, 是无法衡量这世上所有恩怨的。也许我的所作所为让你感到悲伤, 也许也让你联想到被逼上绝路的蒙巴顿医生, 由此你认为,法律太过无情、太过冷漠了,它忽略了行凶者悲恸的灵魂, 仅对其肉()身施加处罚,这不公平。 但哈罗德先生,难道这不就是法律存在的意义么? 正因为道德与人性无法用是非对错衡量,因此,社会才建立出一套标准,来规范生活其中的,人的行为。 我违背了法律,所以我犯下了杀人之罪,这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同情而改变。 并且,是我自己认下了罪责,我的朋友,若你真如信中所言,对我报以尊敬和感激,我诚切希望你也能认同这一点。 相信我,如果我打算逃脱罪名和刑罚,那么不会有任何人找到犯罪证据。或者我也运作关系,在判决中胜诉,进而获得自由。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现在我身在监狱之中服刑。 我的朋友,这是我的选择。你要是问为什么,就当这是一名老人,在杀人之后的怯懦吧。住在新门监狱中,我的良心不会受到折磨。为了这片刻的安宁,即使牢狱的房门敞开,我也不会向外跨出一步的。 谢谢你的来信。 你的朋友,威廉·古多尔。” 凯瑟琳读完信件,抬头看向克里斯丁。 蒙着眼睛的青年,伴随着她轻声朗读,不知不觉之间彻底放松下来。 克里斯丁用手肘撑着下颌,第一时间理解了“乔治·贝尔”的意图。 “这不是写给哈罗德先生的信,”克里斯丁评价道,“贝尔先生很聪明,这是写给读者们的回应。” 凯瑟琳勾起嘴角。 老实说,克里斯丁先生确实很有本事! 他不止是为数不多最早支持乔治·贝尔的批评家,更是总能一眼看穿作者的创作动机和想法。 就像是现在,克里斯丁一言道破凯瑟琳的小伎俩,让她实在是没能控制住心情得意地跳了几下。 “嗯?” 当然明面上,凯瑟琳还是故作惊讶,“你是指前阵子登报的请愿信么?” 克里斯丁点了点头。 “读者对角色充满感情是一件好事,”他说,“但闹到连新门监狱都要出官方文件解释,实在不算妥当。尤其是贝尔先生本就出手参与了命案调查,一个不慎,恐怕会对他的形象有所影响。” 看到请愿信的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 她思忖片刻,道出了曾经自己的担忧:“而且,哪怕贝尔先生出来强调解释,估计也不会有多少用处。” 创作出角色的是凯瑟琳,可读者们产生感情的,可不是凯瑟琳! 若是有用,那柯南·道尔狠心将大侦探福尔摩斯写死的时候,就不会引起全世界侦探迷们的愤慨抗议了。 “但现在,站出来解释的是古多尔爵士本人,”克里斯丁说着,也情不自禁露出了淡淡笑意,“这太高明了!作者本人的意愿隐藏在了角色之后,而且,间接与读者沟通的方式也很新颖。” “甚至还帮《海滨杂志》又拉起销量。”凯瑟琳补充。 要知道钱伯斯先生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早就放出了传闻,说“有人”会在新一期杂志上回应请愿信。 所有人都会默认是乔治·贝尔撰写回应的,结果大家拿到杂志,看到的是古多尔爵士字句恳切的陈情,也算是一份小小的惊喜吧! “相信贝尔先生能够如愿以偿,”克里斯丁微微收敛笑意,“当然,这得看他新故事怎么样。” 还是位相当严格的追星族来着! 凯瑟琳对《火柴照得亮》信心十足,她无比期待地翻到下一页。 “那就看看新故事是否符合你的预期吧,先生。”她笑吟吟道。 虽说在构思大纲时,凯瑟琳有对故事风格和基调做出较大调整,但最初的开场思路还是没变的。 新案件的起因是一封寄到新门监狱的信。 连古多尔爵士拿到信件时,看到那幼稚拙劣的字迹,也不免稍稍吃惊。 他拆开信封,其中塞着一张廉价信纸,信件内容更是看几个单词,就足以古多尔爵士确认:写信的是名孩子。 歪曲、简单的笔迹,很是天真地写出了自己的愿望。 这名落款叫佩妮·贝克特的小女孩,在火柴厂工作时听到了大人们讨论命案。她们都说是新门监狱的古多尔爵士,哪怕坐在监狱里,也凭借一封信件就确认了凶手,将其缉拿归案。 佩妮认为,古多尔爵士能帮她找回自己失踪近一周的妈妈。 她在信中表明,自己也会支付报酬,如果不够,可以将这笔钱当做订金。找到妈妈后,她会更加努力的工作,分期补上调查的费用。 ——乔治·贝尔赶到新门监狱时,就这么从爵士递来的信封中倒出来沉甸甸的一先令。 “这——” 贝尔侦探看向掌心中的硬币,神情分外复杂。 铁栅栏之后的古多尔爵士抬手示意:“佩妮小姐的订金,乔治。” 贝尔重重叹了口气:“这不好笑,爵士!” 要知道,一名八、九岁的女童,在火柴厂中工作十个小时,一周也不到两个先令的工资。这甚至都不够买一周面包果腹的!想必这一先令,是佩妮·贝克特从自己的口粮中省吃俭用的结果。 “女工失踪,”贝尔侦探只觉得手中的先令无比沉重,“她也只能写信求助于你了,爵士。苏格兰场的探长们,可不会为找一个白教堂住户尽心尽力。” “毕竟只有一先令的报酬。” 古多尔爵士语气依旧平和,言辞却嘲弄无比,“想来是不足以支付公职人员的薪水。劳烦你走一趟了,乔治,马上就是圣诞节,我实在是不忍看一名年幼的孩子在恐慌中度过最重要的节日。” 说完,爵士又真诚补充道:“我可以补上佩妮小姐欠下的酬劳。” 贝尔侦探很是恼火:“你把我当成什么了,爵士!我怎么会为一名幼童要钱。” 而且贝尔侦探也认为爵士说得对。 这世间不公之事很多,他一个人是管不过来所有的。但现在,小佩妮的信件寄到了新门监狱,而又恰逢圣诞节。 若是做事不管,乔治·贝尔今夜注定睡不着觉了。 “我去看看情况。”贝尔侦探认真允诺道,“一定会为小佩妮找回自己的妈妈。” 贝尔侦探翻转信封,看向落款的地址。 接下案子,当然是立刻展开调查。 从新门监狱离开,贝尔没有任何犹豫,拦了一辆马车,直奔寄信的地址。 等抵达白教堂区的时候天色已晚,贫民窟的基础设施远不如富人区。贝尔打量了一眼因违规搭建的棚户,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街道模样的住户区,机灵地脚步一拐,先在白教堂区大街的杂货铺里购置了一盏煤油灯,而后踏入逼仄复杂的巷子里。 这棚户搭棚户、扩建再改建的贫民窟,其中构造比迷宫还复杂。幸而现在已是晚上,刚好是码头和河岸工人入夜换班的时间。 狭窄的住宅区人头攒动。贝尔把大衣一脱、衬衣袖子撩到手肘。在昏暗夜色之中,这么提着煤油灯的样子,倒是和其他工人没什么区别。 他往路边三两凑在一起抽烟的工人前一凑,换上了地道的苏格兰口音,稍作打探,就拿到了线索。 白教堂区住着不少苏格兰工人,工人们一听贝尔说话含糊不清、还主动递来了香烟,压根没怀疑他的动机。 “你说贝克特家,不就是楼上么?” 点烟的工人,发黄的手指往斜对面的破旧公寓一指,“三楼就是!你这家伙,不是来收债的吧?” 收债?听起来小佩妮的家境比他预计的还不好。 贝尔眉梢一挑,露出无奈笑容:“人在外都不容易,赚点外快。” 意思就是承认了工人的推测。 “唉!琼也不容易,”工人摇了摇头,“这么聪明的女人,却找了个混球。就算分开过日子又怎么样?她一心想把女儿送去读书、甚至打算让佩妮当个秘书,却架不住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棍。” 话音落地,另外一名工人也忍不住插嘴。 “上周我还看到有人闯入她家呢,幸好琼和佩妮都在火柴厂。我听那几个人的意思……是在找什么东西?别是她那个混账男人又私自把琼的嫁妆拿去卖了吧。” “还能有多少嫁妆?不都还债了!” 抽烟的工人说起来风凉话,“而且,琼都失踪一星期了!日子过到绝路,抛下孩子自杀都说不定。你上去看看吧,但她家可没多少东西了。” 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贝尔又和几名工人客套几句,然后直奔琼与佩妮的家。 小佩妮的住家极其破败,饶是如此,陈旧公寓也被分割出了数个单间出租。现在是换班时间,三层公寓的走廊上极其喧嚣热闹,压根没人关心贝尔这个生面孔出入是来做什么的。 他按照线索,直奔顶楼—— 然后贝尔就在房间尽头,理应是小佩妮与妈妈居住的房门前,看到了两个高大的男人。 侦探的职业本能让他蓦然改变了前进路径。 贝尔反应飞快,立刻就拐到了隔壁敞开的房门,这屋子里挤满了打着赤膊的工人,屋子里无比热闹,正在打牌。 “带我一个!”贝尔一边嚷嚷着融入环境,一边侧头看向盯梢小佩妮家的两个人。 这两个男人,穿着打扮完全不像是白教堂的工人,二人压低声音交谈着。 “那女人还没回来?” “她的女儿还在家,这家伙不可能藏一辈子!” “去楼下等,他*的,这天寒地冻的日子,我还要在贫民窟站岗。” “那能怎么办?拿不回……的话,恐怕连命都没了!” 窃窃私语透过牌桌的喧嚣,传入贝尔侦探的耳畔。 他越是倾听,越觉得不好。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女工失踪——根据贝尔的过往经验,这样的案子并不复杂。 毕竟火柴女工是著名的工资低、待遇差,但凡是有出路的人,都不会进入火柴厂工作。想也知道小佩妮一家穷的叮当响,不会有人图财。 这样的女性失踪,多半是熟人下手。听到楼下工人闲聊时,贝尔怀疑过是她那赌徒丈夫的问题。 但现在…… 有人在蹲守琼·贝克特,所以她不是失踪,而是有意隐藏了起来。 是什么事情让一名母亲抛下自己的女儿? 事情变得越发复杂了。 贝尔站在牌桌边,耐心等到两名男人离开,而后直接走出热火朝天的房间,推开了小佩妮的家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51 第三个故事 第47章 051 第三个故事 051 读到这里, 凯瑟琳的声音停了停,端起了茶杯。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听到茶杯声响。 哪怕再期待后续故事发展,他还是善意出言:“凯瑟琳小姐, 若是读累了, 请务必休息片刻。” 寻常的侦探故事,连载一期有八千词, 已算是很多了。 而《火柴照得亮》为了赶在圣诞节当月结局, 居然一期刊登了一万余词。通篇朗读下来,自然浪费口舌。 但凯瑟琳只是喝茶润了润嗓子:“还是继续吧,我也很想知道后续。” 她当然是说给克里斯丁听的。 谁叫堂堂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 社交圈内有名的大冰山, 在凯瑟琳中断朗读的瞬间忍不住前倾身体,待听到她拿起茶杯, 才硬生生忍下开口追问后续的冲动。 走南闯北的青年资本家,急切到像个小孩子一般。 而他期待的是凯瑟琳用心血创作的故事呢!这比什么都能讨好凯瑟琳, 她心情好, 也不介意“宠”一下自己的这位忠实读者。 “继续吧。” 凯瑟琳语气轻松不少,翻到下一页,“接下来,贝尔侦探决定进门看看。” 小佩妮的家门没锁。 或者说, 根本上不了锁。 贝尔侦探谨慎无比, 生怕门内还有埋伏, 所以先行将煤油灯放在了门外。 他伸手顺利地推开门扉, 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门没锁,难道真的有人? 可随后贝尔侦探往门边一瞥,才发现这破旧的公寓房门, 虽然门框上安装着金属锁头,但门页的木头早就烂掉了,压根没有锁头。 这让贝尔的心落地的同时,又不免生出恻隐之心:没钱修理门锁,更是证明了琼与佩妮母女二人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值得盗窃的。 他放轻脚步,进入房间。 阁楼尽头的公寓根本没有窗户,屋外晦涩的月光照不进来,清冷寒酸的公寓黑漆漆的,还生着一股霉味。 隔壁的牌局无比喧嚣,简陋墙板根本遮挡不住吵吵嚷嚷。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贝尔分明听到床底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是明确布料拖动的声音,体积很大,重量也不轻,这不是老鼠或者虫子。 贝尔步伐一停,而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二分。 在1847年,英国通过了十小时法案,强制要求妇女和儿童的工作时间控制在十小时之内。 而一般的火柴工人会在早上六点赶到工厂,哪怕加上短暂的午饭时间,赚取微薄薪水的小佩妮,现在也应该回到了家中才是。 思及此处,贝尔在黑暗中阖了阖眼,一声叹息。 他转身折返回门口,拿起熄灭的煤油灯,而后直奔黑暗室内的床边。 “佩妮小姐,”贝尔跪下来,往彻底漆黑的床底看过去,“请不要担心,我是来帮助你的。你家的火柴在哪里?” “……” 床底下又是一阵窸窣声,但没有回应。 贝尔很是耐心:“你给古多尔爵士写了一封信,是吗?爵士收到了你的信,是他请求我前来查看情况,并完成委托——乔治·贝尔,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乔治·贝尔?” 床底下的女孩惊讶出言,“怎么是你来了,先——我不信,你骗我!” 还挺警惕,不错,是个聪明的姑娘。 贝尔的脸上不自觉带上笑意,“信也好,不信也罢,很不幸你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佩妮·贝克特小姐。就算我是坏人,你也得出来和我谈判了,是不是这个道理?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火柴点亮整个房间。” “在床边的柜子里。” 小佩妮的声音闷闷的,“不过你别费心思啦,我家里没有灯,火柴是照不亮的。” 女孩的话让走到柜子前的贝尔身形顿了顿。 一日有大半时间都呆在火柴厂、生产火柴的家庭,却因太过穷困而用不上火柴。意识到这点的贝尔心情分外复杂。 火柴照不亮火柴工人,未免过于嘲讽。 他深吸口气,拉开了抽屉。 在踏入小佩妮家中的时候,贝尔就知道,他这个案子非管不可。 但首先,他得获取小佩妮的信任。 贝尔在昏暗之中,将公寓打量了一圈,而后心中有了大概。 他拿出抽屉里的火柴,将其中一盒丢到了床底下。 “给你。” 贝尔同样取出火柴,“马上圣诞节了,我们来许个愿吧?” 床下的小佩妮听起来分外警惕:“我又不是童话里卖火柴的姑娘!” “听过安徒生的故事,”贝尔忍俊不禁,“看来你的妈妈对你的教育很上心。小佩妮,反正我来了就不会走,你不如试试看?” 趴在床底的佩妮陷入了沉默。 这人好怪啊! 小小的孩童,有些摸不清状况了。 前脚两名陌生人闯入家中,翻箱倒柜一番,后脚这个人就跟着进门。但不管他是不是贝尔侦探,好像都不是坏人,小佩妮心想——若是坏人,他大可以直接将自己从床底拉扯出去,而非搞什么点燃火柴。 不然就……试试看? 佩妮迟疑片刻,还是拿起了那盒火柴。 她抽出火柴,往侧边一滑。 许愿吗? 女孩趴在冷冰冰的地上,轻言细语:“我希望知道妈妈去哪里了。” 清脆的“咔嚓”一声,白磷难闻的气味让佩妮撇开了头,然后—— 床底的缝隙之外,亮起了火柴绝对达不到的光芒。 佩妮蓦然瞪大眼。 “谁说火柴照不亮?佩妮小姐,你出来看看!” 什么呀? 小佩妮完全被这陌生人搞糊涂了,恐惧和寒意,在这莫名的光芒和莫名的男人打扰之下被彻底抛到脑后。最终孩童的好奇心天性占胜了一切,她甩灭火柴,一溜烟从床底爬出来—— “怎么样?” 女孩仰起头,看向眼前举着煤油灯的……青年? 不怪佩妮困惑,她定睛一看,才看到这陌生人脸上白花花的胡子,是从她开了线的玩偶肚子里揪出来的棉花! 贝尔学着圣诞老人的模样,摸了摸糊在脸上的胡子。 “圣诞老人听到了你的愿望,佩妮小姐,”贝尔还惟妙惟肖地“嚯嚯嚯”笑了几声,“看,我这不带来了煤油灯?” 小小的佩妮,瘦骨嶙峋的脸上流露出明显嫌弃的表情。 “现在我相信你是贝尔侦探了。”她说,“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欺骗我,你好幼稚。” 贝尔:“……” 怎么这么不可爱! 但贝尔侦探并不气馁,他按了按摇摇欲坠的胡子,露出真切的笑容。 “是吗?”他故意拉长音调,“但我已经知道你的妈妈去了哪,佩妮小姐。” “哎?!” 佩妮骤然瞪大眼睛。 ——朗读到此,凯瑟琳将手中的杂志放了下来。 这第一期杂志,哪怕她没怎么休息,也是从下午读到了夕阳西下。克里斯丁听到关键处,又是急切道:“之后呢,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一勾嘴角。 她故意往后翻页,将杂志翻的哗哗作响,而后惊讶地“嗯”了一声。 “结束了,先生,”凯瑟琳说,“后面是另外的故事,你要听吗?” 查尔斯·克里斯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又是剧情到了关键处结束了! 一次两次则罢,总是如此,《海滨杂志》的编辑们就不怕遭到读者怨恨吗! 克里斯丁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试图按下气到突突直跳的经络。他缓了好久,才将卡在胸腔内不上不下的那口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不得不说海滨杂志社的主编很有……商业头脑,”克里斯丁咬牙评价,“每次连载就断在剧情节点,让人恨不得明日就买到新的期刊。” 救命,凯瑟琳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笑出声。 她现在理解断章的作者有多可恶了——而且这是期刊杂志,一断就断一整个月啊! “那你觉得,这次的故事开篇怎么样?”凯瑟琳期待道。 讨论起故事本身,克里斯丁因断章而恼火的心情才冷静了些许。 他斟酌了一番,认真出言:“我没想到,这次的故事风格居然大为改变。” 凯瑟琳的提了起来。 “这是……”她谨慎询问,“好事,还是坏事?” “《谋杀指导》一开篇就是命案,且是侦探向‘犯人’求助,这样的故事开头绝无仅有,自然比《火柴照得亮》更吸引人眼球,”克里斯丁客观评价道,“相比之下,孩童的一纸信件,不是那么能刺激人的感官。” 听起来不像是正面评价。 但凯瑟琳并不着急,接着开口:“可是你听得很认真。” 克里斯丁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是的,因为我没想到贝尔侦探居然是这样的性格。” 回想起凯瑟琳小姐学着圣诞老人的口吻,朗读出贝尔侦探的台词,他实在是没能绷住过往肃穆的表情。 “读者们对古多尔爵士有了了解,也有了感情,因而开篇平淡一些,也不会影响大家的兴致,”克里斯丁难得笑着出言,“之后的故事重点落在侦探身上,这相当明智——他才是负责推动剧情的核心人物。《谋杀指导》中,侦探的形象太过笼统,而现在他的形象鲜明了很多。” “那克里斯丁先生觉得,侦探是个什么样的人?”凯瑟琳好奇追问。 “没想到他这么……有童心。”克里斯丁回道,“这让他变得无比亲切。” 那就对了! 凯瑟琳悬着心终于放下来。 一本书里有一个神秘、优雅睿智的角色形象就够了,古多尔爵士在前,于是凯瑟琳将贝尔侦探往相反的方向塑造。 没人会讨厌一名风趣幽默,还会逗小孩的聪明人! 以睿智和高冷乖僻出名的福尔摩斯固然吸引人,难道外形滑稽但无比温和的波洛侦探,就不讨人喜欢了么?在百余年后,有的是作家塑造天才怪胎,她更希望贝尔侦探能平易近人。 而克里斯丁还真与凯瑟琳想到一处去了。 蒙着眼睛的青年思忖片刻,进一步给出了肯定评价:“如此刻画乔治·贝尔,将他拉到了读者身边,我想……大家会从贝尔侦探刊登在《惊悚日报》的信件获得灵感,用真实的他补充故事中的他。” 是么? 凯瑟琳眨了眨眼,这她确实没想到! 听起来克里斯丁的推测很有逻辑:倘若“乔治·贝尔是个活人”的刻画方向是成功的,那么读者们自然会对真实的侦探感到好奇。 想验证这点,也很简单。 ………… …… 转天上午。 不到上午十点钟,凯瑟琳和安妮来到了贝丝姑妈家附近的书店。 现在是工作日,往日里冷清的书店,今日居然被附近的居民挤得爆满——听说这里会开设《火柴照得亮》的朗读会,不少买不到杂志的读者,干脆就来书店听专人朗读。 姐妹二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四周市民吵吵嚷嚷,谁也没想到作者本人就在其中。 凯瑟琳侧耳偷听旁边几名街坊的交谈。 “乔丹夫人,你昨天不就来参加朗读会了么?” “哎呀,也没人说听过一遍,不能听第二遍。” 被点名的夫人居然还是意犹未尽,第二次来参加的。老夫人神采飞扬:“你们可得好好听,贝尔侦探真是个不错的人!义务帮助希尔达小姐不说,这次还免费帮个孩子——” “打住打住,夫人,你可别提前把故事讲了,否则我们听什么?“ “说起来希尔达小姐……” 老夫人身边,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士好奇出言,“你说,贝尔侦探是不是喜欢她?不然我可想不出一个单身汉为何会这么英勇出来保护一名未婚小姐!” 凯瑟琳:“……” 好家伙。 克里斯丁先生所言不差,这故事还没开始读呢,大伙先提前嗑起cp来了! 中年女士的话音落地,坐在凯瑟琳边上的安妮“哇”了一声。 “这个提议不错,”安妮凑到凯瑟琳耳边,低声和姐姐咬耳朵,“你有没有考虑为故事安排一名女主角,凯茜?” 凯瑟琳:“…………” 果然自古以来,人们最爱的就是八卦。 炒cp是不可能炒的,因为凯瑟琳还打算未来公开身份。若是让大家知道乔治·贝尔是名女性,而希尔达小姐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真传出绯闻来还挺麻烦。 不过“希尔达小姐”的身份,本就离奇到像是从侦探小说走出来的。不利用一下,岂不是很可惜? 相信艾迪安也不会介意的。 凯瑟琳的头脑往创作方面一转,而后双眼猛然亮了起来。 “安妮,你真是聪明!”她惊喜道,“我有第三个故事的灵感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忘记说了,佩妮是女孩,17章是因为原型是男孩所以笔误,已修改,啵啵啵! 第48章 052 厄瑞波斯爵 第48章 052 厄瑞波斯爵 052 凯瑟琳兴致勃勃, 正准备与安妮讲述一下新灵感,而后就看到书店柜台之后,老板走了出来。 “大家静一静!” 书店老板喜气洋洋道,“杂志社派来的编辑这就到了, 我们开始朗读会。” 好吧! 凯瑟琳和安妮只得偃旗息鼓。 再怎么说, 她们是来做市场调研的!灵感重要,可不能打扰读者听书。 把新故事的讨论放一放, 凯瑟琳抬头就看到一位颇为眼熟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似乎是在海滨杂志社中见过。 青年编辑向满屋子的读者致以问候,而后清了清嗓子,一句废话不说, 熟练地翻开杂志, 郎朗出言。 老实说,凯瑟琳是有点紧张的。 她牵起安妮的手, 直到小妹反握住凯瑟琳的掌心,她才觉得冷静了一些。 穿越之前的凯瑟琳, 也举办过签售会。可与读者一对一沟通, 与现在的情况还不一样。这书店的读者们可不知道“乔治·贝尔”就在现场,一切反馈都不会顾及凯瑟琳的脸面。 仔细想想,大概后世的导演们,在观看自己的电影首映时也会是这个心情吧! 尤其是特地在工作日上午参加朗读会的, 自然是乔治·贝尔的忠实读者。而与拆读信件不同, 环境的氛围、读者们的表情和议论, 都是无比实在的即时感想。 凯瑟琳生怕自己把第二个故事搞砸了。 她小心翼翼地端详四周, 恨不得将每个人、每个表情都收入眼底。 幸好…… 随着故事深入,凯瑟琳发现大家的反馈还算不错。 先是古多尔爵士的信件,这换来了不少讨论, 但编辑并没有就此多停留,而是直接翻页,进入了《火柴照得亮》开头。 读者们生怕错过新故事的关键,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故事开头时,台下还有不少窃窃私语。凯瑟琳竖起耳朵偷偷听,身边的乔丹夫人在古多尔爵士决定垫付小佩妮的案件酬劳时,同一起来的朋友嘀咕了几句“果然是个好人”之类的话。 但到了贝尔侦探前往白教堂区,打探出小佩妮的家庭状况时,讨论声渐渐不见了。 并非大家对吧故事不感兴趣——相反,不少女士和老人,都露出了不忍淬读的表情,为小佩妮的状况感到心痛。甚至在贝尔侦探发现有陌生人在佩妮家门徘徊时,读者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故事一转小佩妮的视角,从床底爬下来。 贝尔侦探的棉花胡子,没逗笑九岁的小女孩,却让满堂读者哈哈大笑。 轰然笑声响起之时,凯瑟琳悬着的心终于落在了应在的位置上。 她长舒口气,连之后因为连载结束,大家对断章位置分外不满的抗议,在她心中都不算什么了! 这个得埋怨钱伯斯先生,毕竟故事连载的篇幅是由他控制的,和乔治·贝尔没关系。 凯瑟琳松开安妮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全是汗水。 而台上的青年编辑,迎着吵闹和抱怨,脸上的笑容也没散去。 整个朗读会的氛围好极了!身为编辑,他自然有与荣焉。抱怨故事就这么结束,也是大家急于知道下面的故意嘛。 “别生气,先生们、女士们!”编辑笑着宽慰,“下个月就能知道贝尔侦探是怎么笃定琼·贝克特去向了。买不到杂志,也没关系,杂志社已经在筹谋同样的朗读会了。” “会让乔治·贝尔亲自来朗读作品么?” 台下有位先生好奇问,“我是真想知道,这位乔治·贝尔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话音落地,不少读者纷纷附和。 安妮默不作声地看向凯瑟琳,而凯瑟琳只是摇了摇头。 她倒是想呢! 十九世纪的名作家,时不时会受到杂志社、书商的邀请,出席参加自己作品的朗读会。这样的活动是有钱拿的,比如说大名鼎鼎的查尔斯·狄更斯,因为儿时的穷困阴影和家庭拖累,甚至到美国去进行朗读巡演*。 谁会和钱过不去?但现在还不行。 怎么也得……等到两个故事出版之后再做考虑吧!若是销量和杂志一样好,也就相当于乔治·贝尔在通俗小说这一类别中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再考虑公开身份也不迟。 青年编辑可不知道凯瑟琳在场。 他仍然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回应:“希望大家能尊重贝尔先生的选择,若是他愿意,杂志社自然会盛情邀请他出席朗读会的。” “劝劝他吧,先生!” “这对宣传也有好处呀。” 一些着急的读者起哄,沸沸扬扬之间,凯瑟琳身边的乔丹夫人也回过神来。 “对了,”老夫人抬高声音,“先生,贝尔侦探他今年多大啦?” 凯瑟琳:“……” 这问题,也太跳跃性了点! 她哭笑不得,可没想到的是,老夫人这么一说,读者们的反应比她要快。 有位带着孩子来的工人,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侦探这么喜欢小孩,应该结婚了吧?” 乔丹夫人煞有介事评价:“但不像是有孩子的。” 凯瑟琳:“…………” 怎么还讨论上了! 老夫人回想着连载剧情,连连摇头。 她感慨道,“小佩妮也是幸运,碰到的贝尔侦探,刚好就喜爱小孩……才九岁呀,怎么就卷进这种稀罕事之中。” “稀罕?这可不稀罕,夫人!” 那名抱着儿子的工人冷哼一声,“你们住在干净的公寓里,自然觉得这少见。然而往东边走一走,白教堂区多少孩童像小佩妮这样,有母亲照顾已是不错的情况了!” 但话音落地,工人也不免赞同乔丹夫人的观点。 “照我说,喜欢孩子,侦探就该自己生,”他说,“我和我老婆都喜欢孩子,没什么比亲生的儿子女儿更贴心了!” 刚刚还和老夫人讨论八卦的女士立刻接嘴:“那我觉得,贝尔侦探还是和希尔达小姐最为登对。” 怎么又绕回来了! 凯瑟琳分明听到安妮“噗嗤”乐出声来。 果然再精彩的案件,也架不住八卦有趣。这朗读会的话题越说越远,三言两语之间,居然开始讨论起乔治·贝尔家在哪、哪里人的可能性了! “走吧。” 凯瑟琳忍俊不禁,对着安妮摆了摆手,“后面已经与故事无关啦。” 姐妹二人蹑手蹑脚挤过人群,走出了喧嚣热闹的书店。 “怎么样?” 安妮一踏出门,就迫不及待追问,“我看读者们都很高兴,就是……讨论的和故事确实无关。” 凯瑟琳莞尔:“这是好事。” 要知道,这期杂志还放了古多尔爵士的信件呢。 七嘴八舌的讨论之中,也有不少关于爵士和信件的评价,但大家的重点还是放在了贝尔身上。 大家的讨论也和克里斯丁先生的推测一模一样——他们是将乔治·贝尔当成了可能会出现在身边的人对待。他是谁?在哪里住?家庭、婚姻状况如何,也该有个孩子啦。等等此类,亲切的态度是对朋友的,而非高高在上的神秘角色。 这证明凯瑟琳的思路和塑造还算成功。 而且…… 凯瑟琳止不住笑容:“朗读会的氛围真不错。” 现在她有些理解狄更斯先生为何如此热爱朗读会了! 一个个鲜活的、热心的人,秉承着最纯粹的喜爱齐聚一堂,前来听她创作的故事。 这迎面而来的成就感,可不是坐在杂志社的档案室里阅读信件能比拟的! “你觉得呢?”凯瑟琳询问安妮,“要是下次朗读会,还会来吗?” 安妮一愣。 她当然会! 听别人称赞自己的姐姐,安妮别提有多骄傲了。而且…… 安妮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仅仅几句的讨论。 那名工人说,在白教堂区的,像小佩妮这样的孩童数不胜数。尽管佩妮的原型人物并非伦敦土著,可有人指出这点,证明凯瑟琳也达成了自己的初衷。 就算故事并非揭露现实窘境,可也有人注意到了佩妮的生存环境。 有一个人看到,就有两个人看到,也许还会有更多人看到。 写作的意义……是不是就在于此呢? 安妮觉得自己迷迷糊糊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她还想不明白。唯独一件事她很清楚:这是好的影响,而且是凯瑟琳通过自己,并非结婚做到的。 嗯,还是得自己想明白。 思及此处,安妮下定决心:她要自己想明白后再告诉凯瑟琳。 因此罗斯金家的小妹并没有回答,反而是追问道:“该我问你才是!你说第三个故事的灵感,究竟是什么呀?你都听到了,凯茜,大家都很关心贝尔侦探的感情生活。” 好吧好吧! 凯瑟琳也憋着呢,安妮一问,她不再迟疑。 “我要写个谋杀犯,”她兴致勃勃道,“美丽、优雅,开朗又端庄。但玫瑰总是带刺的,所以这位谋杀犯,也要足够危险。专门和爵士,和贝尔侦探对着干。” 安妮迫不及待道:“那是位美丽的女士吗?会是贝尔侦探的心上人吗?” 哎呀,那多老套! 也许这正符合当下的读者口味,但谁叫凯瑟琳是百余年后来的呢? 伟光正侦探和迷人女杀手暧昧不清?原谅她实在是下不去手写这种老套故事。 凯瑟琳故作神秘,压低声音:“没有感情线,至于是男是女……” 安妮很是惊讶:“连是男是女,都是谜团?” 凯瑟琳灿烂一笑,而后重重点头。 灵感来自于希尔达小姐,自然也就来自于艾迪安本人。 而且凯瑟琳要反着来。 这位凶手,她要写成女扮男装的女人。 有了思路后,凯瑟琳简直站不住了。 她与安妮挥别之后,凯瑟琳回到贝克街42号。她一心只想抓紧回到自己的公寓,将萌生的思路和想法记下来,进门就拎着裙摆小跑到楼梯间。 可还没来得及上楼,就被伯德先生喊住了。 “凯瑟琳小姐!有你的信件,”他友善提醒,“我帮你收在楼梯间旁的桌子上啦。” “……谢谢你,先生!” 凯瑟琳不得不一个急刹车,折返回柜子边。 谁能将信寄到贝克街来?凯瑟琳不禁泛起了嘀咕:要知道她刚搬来没多久,除却亲人和好友,几乎没人知道凯瑟琳的新住处。 是两封信。 她拿起来一看,第一封落款是钱伯斯先生。 出于对凯瑟琳的身份保护,主编用的是自己的地址,而非杂志社的名义寄信。而信封内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内容也非常简练: “敬爱的凯瑟琳小姐 好消息:出版公司决定与你谈谈版税的详细合同。 定个时间,约在海滨杂志社见面如何?出版公司的编辑也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 钱伯斯。” 凯瑟琳勾起嘴角。 确实是个好消息! 派编辑出来谈合同,证明他们仍然坚持要拿下乔治·贝尔的第一册 小说出版权,就是对凯瑟琳提出的版税要求不是很满意。 没关系,她当时本来是狮子大张口。她倒要看看这位出版公司的编辑,带来了什么条件。 凯瑟琳把信纸塞回进信封里,然后拿起第二封信。 她的动作微顿。 这信封很沉,不是因为信件厚度,而是用了上好的纸张。 而且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邮票,也没有落款。 凯瑟琳立刻反应过来:它不是通过伦敦的邮政系统寄过来的,是被专人送到了贝克街42号的信箱里。 怎么回事?她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拆开信件,拿出内容。这封信和钱伯斯先生的信一样单薄,仅有一张纸。可细密的手感昭示着纸张拥有不斐的价格。上面仅有短短的一句话—— “我答应你的条件,贝尔先生。若希尔达只为追寻自由,身为她的老朋友,我自然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致以敬意, 厄瑞波斯爵士。” 作者有话说: *历史记载狄更斯确实很爱参加朗读会,他还是特别擅长演讲朗读,节目效果极佳。到了晚年,因为家庭拖累(据说儿子非常败家,还有不少亲戚要养),加上狄更斯本人出身穷苦很怕没钱,为了赚钱疯狂出席各种朗读巡演,也因此拖垮了身体。 第49章 053 签订出版合 第49章 053 签订出版合 053 凯瑟琳盯着那“厄瑞波斯爵士”落款许久, 然后她阖了阖眼,松了口气。 嗯,爵士字不错。她苦中作乐地想,瞧瞧这漂亮的花体字!一看就是有教养、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所以, 是哪里暴露了呢? 她知道自己并非无懈可击, 乔治·贝尔的身份至今无人知晓,并非凯瑟琳谨慎小心, 而是这世俗的刻板印象, 不会将一名还不到二十岁的未婚小姐,与既能撰写畅销故事、又能神不知鬼不觉探案的“神秘高人”联系到一处去。 光是思索一圈,凯瑟琳自己就想出了好几处破绽。但要说能让厄瑞波斯爵士抓住把柄……估计是在最开始。 伊顿航海公司的老板亲眼见过凯瑟琳和克里斯丁, 相信已经在蹲大牢的走私犯, 会将二人的情况详细告知爵士。 而想打探凯瑟琳的底细太容易了。 她只是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往贝丝姑妈家派人盯梢个三天, 抓住她前往海滨杂志社的行动路线,就能顺藤摸瓜, 解开一切谜团。 而且…… 这件事要告诉克里斯丁吗? 凯瑟琳迟疑了片刻。 他有知情权, 但乔治·贝尔的信件寄到自己这里,无异于暴露了身份。 如果克里斯丁先生知道了她就是乔治·贝尔,会有什么反应? 凯瑟琳承认,她最初将笔名保密, 是因为克里斯丁话里话外瞧不起自己, 因而心生赌气之意——等到她出名时, 非得狠狠让这家伙大吃一惊不可。 但现在乔治·贝尔确实成为了畅销作者, 而她与克里斯丁先生之间的不愉快也解决了。现在凯瑟琳……有些迟疑。 毕竟克里斯丁先生对贝尔侦探的滤镜太厚了!说是神化了这位作者也不为过,要是他知道了乔治·贝尔的身份,进而失望怎么办? 凯瑟琳承认, 她重视克里斯丁的欣赏和认可。他总是能一眼看出凯瑟琳的创作动机,理解角色和剧情的安排,说是伯牙子期也不为过。万一克里斯丁滤镜破碎,甚至影响到他们的友谊…… 嗯,凯瑟琳真的会难过的! 她迅速整理好思绪:还没做好准备让克里斯丁知道这件事,起码不是现在。 得好好考虑如何正式向克里斯丁先生坦白了,凯瑟琳下定决心。她得找个好机会。 但现在,姑且就宣称这封信是寄给明丽的吧!幸亏厄瑞波斯爵士没有盖邮戳。 凯瑟琳拎着信件上楼,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原计划。 先分别写信给克里斯丁和艾迪安,然后她拉开桌椅,将上午的灵感迅速记录在册。 ——不然能怎么办? 别说是厄瑞波斯爵士写信送过来,只要他不把枪口对准凯瑟琳的脑门,生活还是得照过呀。比起虚无缥缈的威胁,眼前的房租、生活支出,以及今后长期生活需要的钱,才是对凯瑟琳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一面通知了知情者们这件事,一面也不忘记和钱伯斯先生约定好了会面时间。 与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间接谈判这么久,对方终于派来了能说的话的人。 三天之后,凯瑟琳换上了崭新的衣物,斗志十足的赶往海滨杂志社。 如今的杂志社,因为乔治·贝尔的故事意外走红,恨不得要成为了街头的打卡景点。不少读者但凡找到机会,都会往杂志社门前参观一番,这一度影响了杂志社的员工工作。 还是钱伯斯先生脑子够灵光,他干脆和街对面的书店签了个合同,并邀请老板在外挂了招牌——本店是《海滨杂志》的合作书店,每月第一批印刷出的杂志将会在此销售。 招牌一出,好奇“观光”的读者们,则更倾向于去书店凑热闹,而非堵在杂志社门口。 这大大方便了凯瑟琳。 她走下马车,没有拥堵、没有交通管制,路过人头攒动的书店之时心中不由得感慨:就算知晓乔治·贝尔的书籍备受欢迎,可每次真切见到这样的场面,凯瑟琳还是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大家真的是为她的故事来的? 乔治·贝尔的故事,是否值得读者们的喜爱呢? 隔着书店橱窗,凯瑟琳瞥见陌生人们笑吟吟的面孔,深吸口气。 嗯。 不要妄自菲薄了,凯瑟琳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她就是值得! 抱着如此自信,凯瑟琳大大方方跨入杂志社。 钱伯斯先生早就在主编办公室等候多时了。 凯瑟琳推门而入,他便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热情地打招呼。 “凯瑟琳小姐,”主编开口,“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的编辑,贝茨夫人。她在出版业界有着近三十年的工作经验,也是我的朋友。贝茨夫人,这位就是乔治·贝尔——凯瑟琳·罗斯金小姐。” 居然是位工作多年的女编辑! 凯瑟琳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女士:她头发花白,看起来年近五旬,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这叫凯瑟琳暗吃一惊:虽说在维多利亚时代,已经有不少女性从事秘书、编辑这样的文书工作。但钱伯斯先生说这位贝茨夫人工作近三十年,意味着她才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已经出来工作了。 说是早早就决定经济独立的先驱也为不过。 而凯瑟琳吃惊,贝茨夫人更吃惊。 戴着眼镜的老夫人,触及到凯瑟琳还带着稚嫩的面孔时,浅色眼睛微微瞪大。 她险些没能遮掩住脸上的失态,但贝茨夫人反应迅速,尴尬迅速化为无奈的笑容。 “钱伯斯这个老家伙,”贝茨夫人忍俊不禁,“好吧,见到乔治·贝尔‘先生’本人,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求出版公司要我担任责编了。” 贝茨夫人用玩笑的语气,将“先生”一词咬得很重。 凯瑟琳迅速抓住了重点。 “听起来,”凯瑟琳好奇道,“你并不想负责我的书籍出版。” “当然。” 贝茨夫人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没好气道:“我明明都要退休了!要是接手你的出版事项,小姐,恐怕还要再工作个两三年!” 凯瑟琳:“……” 听到老夫人出口抱怨,她当即失笑出声。 不愧是工作了近三十年,一句要退休,贝茨夫人就轻易化解了刚刚见到凯瑟琳时的失态。 “放心,夫人。” 凯瑟琳含着笑容,信心十足道,“《乔治·贝尔探案集》出版大卖,你将会多出一笔无比丰厚的退休金!再辛苦这么两三年,就可以拿着这笔钱出国旅游啦。” 贝茨夫人闻言连连摇头。 “自信的倒像是个男人。”她玩笑道。 乔治·贝尔是名女性,这并没让贝茨夫人感到意外。 尤其是在凯瑟琳小姐进门之前,钱伯斯已经话里话外委婉暗示了一番。在出版公司工作了一辈子,贝茨夫人什么作者没见过?以男性笔名出版书籍,对她来说不是稀罕事。 但她是真没想到,张口就要20%版税的作者,居然这么年轻! 要知道钱伯斯把话带到乔治·纽恩斯公司时,乔治·贝尔的要求震惊了大半股东。 新人作家敢要阶梯版税的不多,而能获得钱伯斯先生这种级别的杂志主编支持,更是令人意外。换做寻常情况,一名新手开出如此条件,任何出版公司都会嗤之以鼻的。 可偏偏这是乔治·贝尔。 股东们考虑了很久,最终在确认《火柴照得亮》第一期连载,如之前一样抢手火热,甚至因为杂志社在各个书店开办朗读会的影响下,讨论度比《谋杀指导》维持得要长之后……好说歹说,把贝茨夫人劝了过来。 凯瑟琳迎着贝茨夫人的目光,勾起嘴角。 “请你来谈判,而不是直接回绝,”凯瑟琳主动开口,“想来是出版公司觉得还可以商量。所以,夫人,你们的条件是多少?” “我喜欢爽快人,凯瑟琳小姐。” 贝茨夫人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但你太过狂妄了,公司不可能给你20%的版税。我们最多可以答应你,若是销售量到一万五千册,之后可以给你17%的版税。” 直接开价? 凯瑟琳看向钱伯斯先生。 主编站在办公桌后面,对着凯瑟琳摇了摇手指。 好嘛!谢谢你,钱伯斯先生!意思就是这不是出版公司的底线。 没什么比杂志主编向着自己更舒坦的啦,凯瑟琳觉得她简直被钱伯斯先生当外甥女宠了。 得到钱伯斯的暗示,凯瑟琳胸有成竹地坚持自己最初的提议:“一万册起,按照17%的版税分成,后面的20%我可以不要。” 贝茨夫人立刻转头,瞪了钱伯斯先生一眼。 凯瑟琳笑吟吟道:“夫人,我不认为这对公司是亏本买卖。想想看,不是每个作者都会时不时登报亮相,制造些新闻给故事宣传的。” 就算是贝茨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凯瑟琳说得对。 新书发售,总是需要宣传。哪怕是在十九世纪,营销手段没那么发达,出版公司也会拨款来进行铺货、印刷张贴海报,乃至举办朗读会广而告之。 除了政客、社会活动家,哪个作者会像乔治·贝尔一样自带宣发的? 作者自带热度,变相相当于给出版公司省钱。因此凯瑟琳要钱要的心安理得。 “而且,我已经在筹备第三个故事了,”凯瑟琳说,“如果答应我的条件,下一个故事,我仍然会与你合作,夫人。” “第三个故事?” 钱伯斯先生这才插话,“有什么思路,你可以现在就讲讲看,凯瑟琳小姐!让贝茨夫人看到新故事的商业价值,说不定她就松口了呢。” 凯瑟琳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浅笑嫣嫣,看向贝茨夫人:“我认为故事需要一个幕后黑手。” 贝茨夫人一愣。 话题从商谈版税跳跃至乔治·贝尔的故事本身,但贝茨夫人思路迅速跟上——这可比讨价还价有意义的多!若是凯瑟琳小姐的新故事足够有趣,会比任何理由说辞都更具有说服力。 “幕后黑手?”贝茨夫人一愣,“你要将乔治·贝尔的故事收束成一个完成的故事。” 不愧是老编辑,真是太敏锐了。 凯瑟琳在心中肃然起敬。 “是的,夫人,”她颔首,“借着第三个故事,贝尔侦探会发现,蒙巴顿医生的末路、火柴女工的失踪,都会指向是同一个人所为。案件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十九世纪的侦探小说,流行的是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单元剧,这也符合杂志连载和短篇出版的篇幅。 但凯瑟琳的长处不在于短篇。 二十世纪之后,悬疑小说更倾向于草灰蛇线、不同案件背后藏着同一个主谋的框架。凯瑟琳认为,既然现在乔治·贝尔有了一定人气,还是趁机回到她的舒适区为好。 而且,这对出版公司是有好处的。 “我会将乔治·贝尔的故事串联起来,至少在第四个故事收束一个大案,”凯瑟琳说,“这样的话,大家会为了前后串联的线索期待第二本合集出版,你觉得怎么样,夫人?” 对出版商来说,没什么比续作更能确保销量了——看看未来的《哈利·波特》和《暮光之城》吧! 像贝茨夫人这样老道的编辑,自然是第一时间嗅到了凯瑟琳规划中的商机。 “就算是后续故事不尽如人意,也没关系,”凯瑟琳笑着说,“那只会影响第二册 的销量,我们还可以再谈版税。” 贝茨夫人冷哼一声。 真是个精明的小姑娘! 把自己的潜力推销到面前,还看似好心给她留了余地——摆出什么不尽如人意可以降版税的姿态,那要是依旧畅销呢?贝茨夫人毫不怀疑,她还会进一步抬价。 不过,贝茨夫人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凯瑟琳小姐开价直接,还把好处统统列了出来。 “钱伯斯真是好运气,”贝茨夫人叹了口气,“能认识你这样的作者,凯瑟琳小姐。” “你的意思是……?”凯瑟琳双眼一亮。 “意思就是,”贝茨夫人再次扬起笑容,“我要不趁机把你这聪明脑袋瓜套牢,怕是要丢掉那份丰厚的退休金了。” 一言落地,贝茨夫人答应了凯瑟琳的条件。 这真是……太好了! 要不是初次见面,凯瑟琳非得冲上去给贝茨夫人一个大大的拥抱不可! 贝茨夫人拿出合同和支票,凯瑟琳签下姓名时,别提心里有多美了。 三百英镑的定金,一万册之后,版税增加到17%。 这仅是一本书出版的价格,还不算海滨杂志社每月30英镑的连载稿酬。 凯瑟琳不由得长舒口气:未来数年的生活都有了保障。 甚至是临走之前,钱伯斯先生还喜气洋洋地对她说,出版社刚淘汰了一批旧的打字机,就当是赠送凯瑟琳的贺礼,可以用他的名义出借凯瑟琳一台。 要知道,十九世纪的打字机可是很贵的! 专业级别的打字机售价近百英镑,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钱伯斯先生的“赠礼”,一下子又替凯瑟琳省下了一大笔钱,还提高了生产力。 谈判如此顺利,一下子就冲淡了厄瑞波斯爵士来信时的压力。 从海滨杂志社折返回贝克街42号,走下马车时凯瑟琳的双脚都轻飘飘的。 她进门时,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这让端茶走出厨房的伯德太太很是讶异:“哎呦,这是碰到了什么好事,凯瑟琳小姐?刚好,你的朋友上门拜访了,是位姓法勒的小姐。” 明丽来了? 凯瑟琳还没来得及通知她厄瑞波斯爵士来信的事情呢。 听到记者上门,她才从发钱的欢乐中冷静了一些。凯瑟琳收敛笑容:“我来端茶吧,夫人,你好好休息。” 要知道明丽平时可是很忙的,如果不是重要事情,她决计不会主动上门。 凯瑟琳接过伯德太太煮好的热茶上楼,明丽显然早已等候多时了。 急性子的记者听到声音立刻起身:“凯瑟琳小姐,你去哪里了!” “小心茶水,”凯瑟琳把热茶放到桌面,“怎么了?” “一封信。” 明丽直接将桌面的信件推到她的面前,你得看看。 “……又是信?”凯瑟琳很是微妙。 一个“又”字,让明丽挑起眉梢,但她顾不得这么多了。记者甚至等不及凯瑟琳拆开信件,就迫不及待地出言解释:“是给乔治·贝尔的委托信,请求侦探出面侦破案件的!” 什么? 就算是知道明丽不会没事串门,她的言辞也是让凯瑟琳一愣。 写作事业一帆风顺也就罢了,怎么她这个临时上岗的侦探,还有业务主动上门啦? 作者有话说: 恭喜凯茜,文内文外两开花 第50章 054 一封现实中 第50章 054 一封现实中 054 凯瑟琳的脑子转的飞快。 “你看过信了。”她直接指出。 既然是写给乔治·贝尔的信, 明丽又怎么会知道内容?只可能是她先行拆读了信件。 不论在什么年代,私自拆开他人的信件,都是极其失礼且不尊重隐私的行为。 然而小报记者生来不懂得什么叫礼貌。 明丽·法勒女士甚至信誓旦旦:“我是乔治·贝尔的助手,替他处理信件又怎么啦?而且要不是我看了内容, 也不会第一时间过来——凯瑟琳小姐, 委托上门的案件,与《火柴照得亮》中的内容一模一样!” 凯瑟琳:“……” 这就有点扯了吧?! 前脚《谋杀指导》撞上了类似手法, 后脚《火柴照得亮》刚开连载, 又发生了相同的案件? 就算是拿这个扯谎做宣传,大伙都不会相信的。 凯瑟琳将信将疑地接过明丽塞过来的委托信,她展开信纸, 读了几行, 眉心就控制不住地深拧起来。 这……可不是明丽期待的表情。 她还以为凯瑟琳小姐碰到命案会兴奋呢!要知道二人初识时,这位体面的未婚小姐拎着裙摆就钻进案发现场, 那神采飞扬的自信模样,让她都不禁心生敬佩。 但这次, 凯瑟琳·罗斯金的脸色却不好看。 “怎么。”明丽试探性地问, “这案子太复杂?” “不。” 凯瑟琳放下信件,长舒口气,“是太简单了。明丽,这不是你想的那种案子。” 虽然委托本身确实如明丽·法勒所言, 与《火柴照得亮》完全一样。 当凯瑟琳看到委托人自白身份之时, 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是一封来自火柴女工的信件, 她自称凯拉, 请求乔治·贝尔寻觅自己失踪已有一个月的表妹。 所以这不是巧合。 大概率是这位名叫凯拉的女士,在书店的朗读会中听到乔治·贝尔正在调查一名火柴女工的失踪,因而燃起了希望, 向现实中的作者写信求助。 信是用钢笔写的,墨水相当高档,信纸上还带着火柴厂的题头。因而凯瑟琳断定,凯拉并不会写字,理应是她请工厂的经理委托撰写。 上面的内容应该也由代笔梳理过,条例分外清晰。 凯拉的表妹乔治西亚,也是这所“大伦敦火柴厂”的工人,一个月前,她毫无征兆地旷工了。凯拉觉得莫名,就去她家中查看情况,没想到乔治西亚的丈夫说,她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可是凯拉打听了一圈,没在任何亲戚、朋友,乃至乔治西亚常去的店铺寻觅到其踪迹。 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无可奈何之下,凯拉只能选择报警。而苏格兰场的警员过来询问一圈,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乔治西亚的丈夫对此很是愤怒,他一口笃定妻子是跟野男人跑了。 可凯拉觉得乔治西亚不是这种人。首先根本没听说表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其次,乔治西亚那个不着调的丈夫和故事中小佩妮的父亲一样,也是个赌鬼,甚至还酗酒。而乔治西亚根本没有像小佩妮妈妈那样的勇气,否则,他们连孩子都没有,何必等到现在才走? 原本凯拉已准备放弃,直至她偶然间参与了朗读会,听到《火柴照得亮》的故事。 ——小佩妮妈妈的遭遇,这不是与乔治西亚完全一致! 凯拉再次燃起了希望,就请火柴厂的经理写了一封信,寄给乔治·贝尔。 她在信中说明,酬劳的事情好商量,现实中没有古多尔爵士垫付报酬,但她在工人中很有人缘,可以发起募捐筹款,好支付乔治·贝尔先生的委托金。 读到最后,凯瑟琳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明丽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眉梢一挑:“我想的案子?我想的可不是案子,凯瑟琳小姐!这送上门的宣传,对你还能有负面影响不成!像卡特·哈维尔之死一样,乔治·贝尔果断地揪出凶手,你的连载还会大卖的。” 凯瑟琳摇了摇头:“不行。” 明丽:“……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大家想看的案子。 “和《火柴照得亮》里贝尔侦探的分析一个道理,”凯瑟琳说,“一名穷困的火柴女工,她被谋杀的动机不会是钱,而如果凯拉说的是真话,那么乔治西亚不爱与异性厮混的话,也不会因为男人而死亡、或者私奔。” “那她怎么不见了?”明丽追问。 “只可能是更现实的因素,明丽,”凯瑟琳叹了口气,“现实不是小说,实际情况也不如编排的情节精彩,现实中的谋杀案,十有八、九是熟人作案。而如凯拉所写的情况:乔治西亚的丈夫好赌、酗酒,有极大可能性存在暴力倾向。” “消失的妻子”是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就从未缺席过的杀人命题。 即使是百余年后,现代社会的法制法规、刑侦技巧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完善,当一名女性就这么凭空“失踪”时,警方仍然会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她的情人或者丈夫身上。 像侦探小说中那样,贝尔侦探打探一圈就发现了更大的秘密的几率很小。至于说什么与野男人跑了、什么昨天就没回来,凯拉问了一圈,唯一确认的线索只出自这位丈夫之口。 动动脚趾都能想出来有问题好不好!更何况乔治西亚的丈夫是赌鬼和酒鬼,看上去还远近闻名。 凯瑟琳的分析简单粗暴,明丽立刻跟上了她的思路。 大家想看的案子,要有玄机,要有阴谋,要神秘又毫无线索,最好死者不太干净,杜绝民众对其产生同情的可能。 卡特·哈维尔之死一案,太符合这个标准了。 哈维尔本就不清白,何况他足够有钱。而高调布置的案发现场更是做足了噱头。此时乔治·贝尔介入,完全符合大家对一名侦探的期待——他高调从天而降,揭露真凶,执行正义,进而结束这个案件。 可死的若是一名寻常火柴女工呢? 现实很残酷,可就是这样:没人会在乎一名底层工人的死活,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轰动案件和大新闻。若是最终调查出来,杀人的还是她的丈夫。 没有大阴谋,没有神转折,这样彻头彻尾的悲剧,会让看客们大失所望。 “好吧。” 明丽不得不承认道,“但凡警察上心一些都能找到线索,确实不值得乔治·贝尔拿来做宣传。” “我也不会用这种事情做宣传,”凯瑟琳严肃道,“卡特·哈维尔是陷害我父亲在先,与这性质不同。” 拿着无辜性命当噱头,良心真的坏了! 然而凯瑟琳有坚持,不见得她的朋友都有。 明丽全然不在乎凯瑟琳的严肃,记者敷衍地“嗯嗯”几声,而后不假思索道:“你不用,那我就用了。” 凯瑟琳:“……” 明丽:“这可是杀妻案!这可是《惊悚日报》的老本行。就算不能拿来当头条,我写出来填版面也是一笔稿费。” 凯瑟琳:“…………” 八卦小报的女记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可别怪我,正义的侦探‘先生’、大作家!工人受苦,我也在受苦呢!但凡我能像你一样住进贝克街,而不是房子漏水的地下室,我也不想写这种凄惨的报道。好歹,好歹她们活着无足轻重,死了却能让一个边缘记者填饱肚皮。” 这番话说的,那简直是丧尽天良,精致利己到了骨子里。 但凯瑟琳并不生气。 她直勾勾盯着毫无悔改之意的明丽,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明丽:“啊?” 记者分明都做好凯瑟琳批判自己、甚至和她翻脸的心理准备了! 反而是明丽·法勒因凯瑟琳附和流露出的错愕,让后者莞尔一笑。 是挺黑心肝的,但又没犯法、也没侮辱她和她的家人,凯瑟琳自诩没资格干涉别人的处世之道。 明丽·法勒就是从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了这样的认知,没必要置喙她。 甚至……这很有用。 “你不是说,但凡警察上心一点,都能找到线索么,”凯瑟琳说,“他们之所以不上心,是因为白教堂区的犯罪率太高了。一名火柴女工的失踪并不能引起重视——除非有其他人重视。” 观点可以产生分歧,但涉及报道、调查,明丽的反应比谁都快。 记者的思绪豁然开朗。 “我去……不对,我们去调查!”明丽飞快出言,“根本不需要乔治·贝尔露面,我去就可以了!” 凯瑟琳勾起嘴角:“你可没少让警方头疼。” 苏格兰场的诺顿警官恨明丽恨到咬牙切齿,要是让他知道明丽去贫民窟调查……就算没案子,估计也得抽空来一趟。 “而且,”明丽自信补充,“乔治·贝尔去不了,我这个助手前去也是一样。嗯,凯瑟琳小姐,你可以当助手的助手。” 还俄罗斯套娃上了!凯瑟琳忍俊不禁。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思路。 “好。” 凯瑟琳颔首,“那就请你先行回信,与凯拉约定个见面的时间。” 刚刚像炸毛一般的明丽·法勒,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深深打量凯瑟琳一眼:“你真是好心,凯瑟琳小姐。幸好虽然目的不同,但咱们还算达成一致了吧?” 这估计就是明丽版的出言道歉,以及感谢了。 凯瑟琳阖了阖眼。 老实说,这封信的到来,完全出乎凯瑟琳的意料。 读者的喜爱、对虚拟角色的热情,乃至逐步增加的稿酬和出版协商,都是因她的文章而产生的,对文章的反馈。 凯瑟琳不是一个有志气的作者,她选择在这个世界拿起笔,最初目的就是赚钱。 有钱才能搬出来住,才能经济独立,因而乔治·贝尔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好的扩展名声,受到喜爱。 像狄更斯,像司汤达,像其他现实主义大作家那样用揭露社会黑暗、用纸笔影响现实?这对她来说太玄乎了!就如明丽所言,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起初只是想故弄玄虚的作者与主角同名、作为宣传的乔治·贝尔亲自探案,却成为了一名素味平生之人最后的希望。 这封信轻如鸿毛,可恳切的字句落在凯瑟琳心里却是重如千斤。 凯瑟琳知道自己救不下所有人。 伦敦的白教堂区是历史上有名的贫民窟,工人、移民拥挤在这里,犯罪率极其之高。她做不到靠着乔治·贝尔的名声就能肃清现实中都难以解决的治安问题。 但至少,她看到了这封信不是吗? 无法用乔治·贝尔的名义出面,至少能借着明丽的身份,让更多的人——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到正在发生的事。 这样,她这个“侦探”当的,也许就不止是赚钱一个意义了吧。 ………… …… 与明丽商议好之后,凯瑟琳也没闲着。 转天上午,她特地写了一封信,隐去姓名和地址,寄去了苏格兰场“通风报信”——明丽·法勒拿到了一手线索,要前往大伦敦火柴厂调查情况。 鉴于亲眼见过诺顿探长防贼都不如防明丽·法勒的架势,凯瑟琳觉得他保不齐比明丽本人到的更快。 写完信后,钱伯斯先生就将赠送的二手打字机送了过来。凯瑟琳指挥工人搬到客厅,又去了一趟贝丝姑妈家。 名义上她在伦敦的监护人还是贝丝姑妈呢!要去白教堂区,横竖得知会一声去向。 贝丝姑妈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还善意地提醒凯瑟琳,只要别去小巷子和什么地下赌场,实际上白教堂大街和几个大工厂前还算安全。 只是一听到这话,安妮有些坐不住了。 起初凯瑟琳还以为小妹又在胡思乱想,却又不好同她说明。 因此在与贝丝姑妈交谈完毕后,凯瑟琳特地把安妮拉到一边。 “不是我一个人去,”她说,“而且我还通知了警方,会很安全的。” “你比我懂这些,我相信你,就是……” 安妮的掌心放在胸口,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凯茜,我可以去吗?” 哎? 凯瑟琳很是意外。 这可不是她预想中谨慎、古板的小妹会说的话。 一名未婚小姐前往工厂区,这可是极大程度的不妥当了! “我,我也想做点什么,”安妮做出决定,“不管是结婚也好,还是拥有自己的事业,总得,总得走出家门吧?我破不了案,但可以带些面包和茶包给工人们,就像是咱们在镇子里做的那……那样,不,不合适就算了……” 安妮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发不确定,话到最后,甚至还有些反悔。 凯瑟琳可不会给安妮反悔的机会。 “说得没错!” 她笑吟吟地拉住安妮的手,迎上小妹忐忑的目光,“不管做怎样的人,第一步都是走出家门。你看,我都没想到要准备面包这回事呢,那就交给你来安排,怎么样?” 安妮闪烁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妹踏出第一步! 第51章 055 登报新闻“ 第51章 055 登报新闻“ 055 安妮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与贝丝姑妈说明了计划, 姑妈对此很是支持,还帮助她准备了整整一篮筐的新鲜食物:热乎乎的面包,还有两瓶牛奶和奶酪。姑父曾经在白教堂大街的夜校做过义工,说火柴厂的女工们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吃食。 罗斯金家的小妹信心十足, 觉得只是去穷人家送礼, 她在长河村时也没少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等到凯瑟琳一来, 打眼一瞧, 就开口让安妮换一身足够旧的衣服。 这让安妮摸不到头脑,直至她跟在姐姐身后走下马车,安妮才意识到, 这和在家中时完全不一样。 萨里镇里再穷的人家, 也住在绿意盎然的农田边,享受着开阔的视野和广袤的天空与地面。 而安妮步入工人住宅, 抬头看到的却只有违规搭建的凉棚,和黑漆漆、湿漉漉的墙壁。 这里太挤了。 到处都是人居住的痕迹:勉强只能过人的小巷里满是泼出来的油污水渍, 杂物与旧物从墙边堆到彻底遮住窗户。走过的每一个公寓看上去都是那么岌岌可危, 楼上楼下的说话声,站在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怪不得凯瑟琳叮嘱她换身旧衣服——这地上的污水坑,还有冷不丁横出来的顶棚、围栏,就算再小心, 安妮的身上也蹭上了不少泥点子。 刚刚路过一间违规搭出来的棚户时, 对方粗暴推门, 还差点撞到了安妮呢! 幸亏凯瑟琳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 安妮勉强护住挎着的篮子,转头就看到那不过方寸大小的破屋子里,居然跑出来足足五六个小孩。 这么多孩子, 就住在这么小的屋子里吗? 安妮大吃一惊:就算是长河村的家中,有时候她还觉得和两个姐姐同住很是吵闹呢! 她越往深处走,心中就越难过——安妮从未料到,伦敦还有这种地方! 从贝丝姑妈家来到白教堂区,乘坐马车也不过二十分钟。 换做长河村,她和姐妹可以花二十分钟刚好能走到萨里镇的女帽店。 就这么短时间的距离之内,人间就能变成炼狱么? 小妹沉思之时,凯瑟琳已经在街角发现了明丽·法勒的身影。 记者一扭头,看到凯瑟琳和安妮走过来,连连摆手。 “别过去了,”她没好气道,“看看你干的好事,凯瑟琳小姐!苏格兰场的警探,来的比咱们还快。” 凯瑟琳往明丽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就见到逼仄的小巷子口里,诺顿探长正亲自守在街边抽烟。 是凯瑟琳写信通知了诺顿探长,没想到总是来迟一步的警察们,抓贼不见效率高超,还真就蹲点提防记者及时赶到。 “一个月前不了了之,一个月后,这不是来重新问话了么,”凯瑟琳说,“你该高兴才是!明丽,对警察而言,你的名声比杀人犯还要响亮呢。” 明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少挤兑我,”她不客气道,“那现在怎么办?” “我和安妮过去。”凯瑟琳歪了歪头,就有了主意,“然后请凯拉女士出来见你就是。” 听到这话,安妮也反应了过来。 她提了提挎在胳膊间的篮子:“我和凯茜又不是记者。” 也只好如此了! 明丽不爽地抱臂在街边等,而凯瑟琳和安妮向前,诺顿探长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探长,”凯瑟琳故意瞥了一眼诺顿探长腰间的□□,客客气气出言,“我和妹妹迷路了,请问怎么才能走回大街?” 诺顿探长把嘴边的香烟取了下来。 凯瑟琳和安妮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裙,走在这乱七八糟的贫民窟,属实是分外显眼。他的视线往安妮的篮子一转,看到白布的缝隙中露出两个装着牛奶的玻璃瓶,顿时拧起眉心。 “从东边走,”他挥了挥手,“做慈善去医院不行么?来这种地方,你们不要命了!” “什……” 听到这话,凯瑟琳做出为难的表情。她看了看安妮,又看向探长,露出恐惧的神情。 “那,那探长,”凯瑟琳嗫嚅着提议,“你能送我们出去吗?我们把这些吃的送出去就会离开。” “怎么不长眼,我这儿办案呢!”诺顿探长粗声粗气开口。 可话说出口,诺顿探长也觉得不合适。 看这两位未婚小姐身上的衣服不是便宜货,要是在这种地方出了事……唉,真是麻烦! “把吃的送这家,”诺顿探长命令道,“然后我送你们出去。” “……太好了,谢谢你,探长!”凯瑟琳扬起笑容,做出感激的样子。 诺顿探长盯着凯瑟琳的笑颜片刻,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等会,他是不是听过这个声音? 可没等探长多想,凯瑟琳就先行一步,拎着裙摆和安妮一同步入了巷子里的公寓。 破旧的公寓潮湿阴冷,跨过门槛,凯瑟琳就先行嗅到了一股霉味。 穿过走廊,客厅却还算干净——虽说家具、墙纸都是旧的,但沙发罩铺的整整齐齐,家居摆设也是井井有条,可见这么寓的主人将生活维持得很好。 凯拉一眼就看到一名邋遢的男人,正在与拿着笔记本的青年警察对话。 警察迎上两位体面小姐进门,扭过头当场愣住。 “是诺顿探长放我们进来的,”凯瑟琳抓住机会抢先出言,“把食物送完,他就送我们离开。” 说完,她看向房间另外一侧。 熄火的壁炉边坐着一名三十多岁、满脸紧张的女性,她的身边还有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凯瑟琳心中有数:“凯拉女士?” 被点名的女性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她一身打着补丁的衣物,虽然破旧,但很干净。本来有警察在场,她就提心吊胆地,现在又被完全陌生、还穿着昂贵的年轻小姐喊出名字,凯拉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你认识我?”凯拉用裙摆擦了擦手,尴尬出言。 “还有一些赠礼,”凯瑟琳柔声说,“在门外,你能去找明丽拿吗?” 明丽?这不是那个记者…… 凯拉愕然张大嘴巴,而后就看到眼前这位客客气气的体面小姐,冲着自己狡黠眨眼。 她反应非常快。 “我,我这就去!”凯拉一把抓起自己的儿子,“小姐,你自行将食物放在厨房就好,等、呃,等警察审讯完约伯,我再去整理。” “约伯?” “是我的妹夫。”凯拉攥紧衣襟,佯装无事介绍。 凯瑟琳感激地点头。 她的妹夫,岂不就是失踪者的丈夫么。 是个聪明人!她在心中赞叹:明丽回信给凯拉,可没说要她把嫌疑人喊过来,这当然是凯拉自己的计划。 而就算是凯拉也没想到,先来的不是乔治·贝尔的助手,而是苏格兰场的警察。这倒好,省去了探长再往失踪者家跑一趟,当场就让自己带来的新人警探就地问话。 一番因缘巧合,倒是方便了凯瑟琳。 安妮将面包篮子放到厨房,而凯瑟琳则转头看向被审讯的约伯。 这家伙满身酒气,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如此又脏又臭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就和干净整洁的旧公寓格格不入。 “一个月前不就问了?”约伯很是不耐烦,他摸了摸脖子,又开始不住抖腿,“那婆娘早上还好好出门上班,晚上就没回家,一准是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青年警察被他的酒气熏到连连后退,憋着气问:“那失踪前一天,有谁见过乔治西亚?” 约伯愤怒地一摆手:“没有!她避开了所有人。街头没人看见她!” 凯瑟琳不禁挑眉:“只有你见过,岂不是什么都是你嘴皮子一碰,说什么是什么?” 约伯:“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人会插嘴警察问话的! 凯瑟琳迅速瞥了一眼讶异的青年警察。 这位显然是诺顿探长带来的“新兵”,她都这么明目张胆插嘴审讯了,对方还只顾着意外而不阻拦呢。 这正中凯瑟琳下怀。 她一进门看警察很年轻,就心中有了计较。试探之后他手足无措,凯瑟琳也就不客气啦! “失踪那天是几号?”凯瑟琳直接发问,“三号,还是四号?” 凯拉的信上说是一个月前,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干什么?”约伯警惕道,“是四号!” “不对吧?” 年轻的小警探这才回过神,他抓紧翻阅自己的笔记本,“卷宗报告里写着,你上次报警说是六号晚上没回来。” 约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是记错了,一个月前的事情,谁能记得这么清楚?”他还在嘴硬。 “妻子失踪了一个月,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记错,”凯瑟琳笑吟吟地,嘴上却不客气,“那你还记得圣诞节是哪天么,先生?” “你什么意思?” “乔治西亚六号早上出门上班,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凯瑟琳没有理会约伯的挑衅,继续发问。 她干脆利落出言,让警察和约伯均是一愣。 而凯瑟琳没有给嫌疑人任何思考的机会。 “她应该会为你准备早餐,你早上吃的什么?”她将所有问题劈头盖脸丢出去,“又是什么时候喊醒了你,几点出的门?你是在六号晚上几点钟意识到她今晚不回回来的?” “你——” “先生,这么多问题,总不会一个也想不起来吧。”凯瑟琳嘲弄道,“若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证明一件事:你在说谎!你知道乔治西亚的行踪,却在刻意隐瞒。” 用问题追赶问题,是再基础不过的审讯手段! 说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当嫌疑人谎称自己早上见过受害者时,他不可能编造出所有不存在的细节——吃什么、穿什么衣服、几点离开家等等。 但凡有一个疏漏,都会成为疑点。 现实刑侦中,基层警察往往就是这么找出罪犯破绽的。 而约伯这种酒鬼,他哪里来的脑子去应付凯瑟琳的追问?一连串的问责,他是一个也答不上来。眼看着那名迷迷糊糊的青年探长逐渐警惕起来,约伯忍了忍,还没能忍住。 “管你一个女人什么事?!” 约伯恼羞成怒,他冲着凯瑟琳就嚷嚷起来,“该死的,送完吃的就该滚蛋,多什么嘴?!” 好臭! 酒鬼贸然靠近,凯瑟琳当机立断捂住了鼻子。 这个动作,更是让约伯气到跳脚:“我*你的,给我闭嘴!” 眼见着对方甚至想伸手推搡,凯瑟琳毫不畏惧。 前阵子她都能对着凶手开枪,一个酒鬼怕什么?! 凯瑟琳只是轻盈往侧边一躲,就避开了约伯臭气熏天的胳膊。屋内蓦然爆发出吵嚷,门外的诺顿探长问询进门。 “吵什么?!” 他步入客厅,刚好撞见凯瑟琳提着裙边闪避的样子。 探长身形蓦然一顿。 这个身影……他想起来了! “你是那天剧院里,和明丽·法勒同行的人!”诺顿探长一拍脑门,也是当场翻脸,“好你个臭丫头,和那个该死的记者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快滚!不然我连你和你妹妹也一起逮捕!” 凯瑟琳一勾嘴角。 “反正我也问出来了我心中的疑惑,”她看了一眼拿着笔记本的小警探,“也是稀罕,一个屋子里居然能有两个暴躁如雷的中年男人!真是太可怕了,我和妹妹就先走一步啦。” 诺顿探长额头青筋暴起:“和法勒一样,别让我再看到你!” 你今后会见很多次的!凯瑟琳在心中还击,尤其是当我公开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时。 拿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凯瑟琳也不跟诺顿探长纠缠,她牵着安妮赶忙走出公寓。 街边一角,明丽·法勒正在与拉着儿子的凯拉低声交谈。 “吓死我了!” 安妮一直走到明丽眼前,才后怕地按住胸口,“我还以为那个男人要打你,凯茜!天,你、你真是勇敢。” 凯瑟琳冷哼一声:“咬人的狗不叫。” 这种色厉内茬的东西,做调查记者时她见得多了。何况,这不是屋子里还有个警察么。 “连我都听出来了问题,”安妮在害怕之余,也很是愤慨,“要不是凯茜一番追问,警察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有进展了吗?”凯拉赶忙开口。 她无比期待地看向凯瑟琳,“你都追问了什么,小姐?能不能把约伯抓起来?” 凯瑟琳的心里沉甸甸的。 那封真诚的信件就足够具有分量,而凯拉真切的目光更是价比千金。 这就是乔治·贝尔在面对感谢时的心情么?凯瑟琳不由得想到,虽然她创作出了侦探,但这是第一次,凯瑟琳自己体会到了唯独侦探才能体会到的滋味。 “还不行,”她客观出言,“我问出了疑点,却不是直接证据。相信警方会对此展开调查的,但要是想督促他们尽快的话……” “我也不白来,是吧?”明丽抱着双臂,接上了话。 凯瑟琳绽开笑脸。 这节骨眼上,明丽·法勒的作用,恐怕比乔治·贝尔还要管用呢。 ………… …… 第二天上午,查尔斯·克里斯丁的私人公寓。 医生叮嘱了男仆几句,拎着医疗箱离开。仆从将其送出门,才赶忙折返回卧室。 “先生,”男仆礼貌出言,“你觉得眼睛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从床边起身,系好最上方的纽扣。 在医生的诊断下,他终于拆开了蒙在眼睛上的纱布。 仅是目不能视物一周多,就快把克里斯丁憋疯了。他从没想过光明是如此的珍贵,今日拆开绷带,真正用眼睛确认往日再寻常不过的房间和事物,克里斯丁别提心中有多感慨。 “叫辆马车,”他迫不及待道,“去贝克街42号。” 他得去见凯瑟琳小姐! 几天前来自贝克街42号的信件,差点把克里斯丁从病榻上炸起来。 厄瑞波斯爵士居然回信给乔治·贝尔?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准备去问个究竟,直到男仆读出信件中的下一行:凯瑟琳小姐写明来信没有落款和地址,显然厄瑞波斯爵士不准备和乔治·贝尔保持联系。 既然如此,想调查也不是一日能解决的。 克里斯丁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继续好好养伤。 如今他终于彻底康复了,克里斯丁不再迟疑,穿好衣服就出门直奔贝克街。 待上了马车,克里斯丁才拿起今天送来的报刊。 除却《泰晤士报》之外,因为乔治·贝尔,克里斯丁还额外订购了一份《惊悚日报》。他拿起八卦小报,本来就想随意扫一眼——毕竟也不是每日都有侦探的信息。 可今日,在摇晃的马车车厢里,借着窗外的光,克里斯丁拿起报纸就蓦然顿住。 偌大的标题落入眼帘: 《与畅销作品一样的案件——火柴照得亮同样走入现实,但这次,没有正义的侦探登场》。 作者有话说: 亲友:眼睛刚好就在车上看报,他不怕近视吗?! 姜花:别说,斯文败类说不定是凯茜喜欢的类型呢。 克里斯丁:嗯???真的吗? 第52章 056 角色原型要 第52章 056 角色原型要 056 克里斯丁拿起报纸, 不禁蹙眉。 想也知道这是明丽·法勒的手笔——就算她确实从乔治·贝尔身上尝到甜头,可如此消耗贝尔先生的名声,真的是好事吗? 谁都听过《伊索寓言》中狼来了的故事。克里斯丁不在乎明丽·法勒做什么,他只是不想这个无道德底线的小报记者拖累了乔治·贝尔。 然而, 克里斯丁的一切不满, 在阅读过程中烟消云散。 这一次《惊悚日报》的头条,居然一改往日的风格。 没有故弄玄虚, 没有撰稿人的春秋笔法, 现实中大呼小叫、胆大包天的法勒记者,提笔一句质问,吸引住了克里斯丁的眼球。 “——谁来救救乔治西亚? 新一期《海滨日报》发售, 乔治·贝尔先生的《火柴照得亮》成为了伦敦城内的时髦话题。上至达官贵族, 下至报童贫民,心弦都为一名叫佩妮·贝克特的童工所牵动。 恐怕连维多利亚女王都知道小佩妮在寻找自己的母亲, 而在读者们如火如荼地讨论剧情时,笔者在白教堂区接到一名女士的求救信, 其中案情与《火柴照得亮》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并不是巧合。 听听乔治西亚的故事吧!她是一名贫穷的火柴女工, 每日早上五点起床,为丈夫做好早饭之后就要前往火柴厂,一直到晚上才会归来。这样辛苦劳作的女人,已经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乔治西亚的表妹走投无路, 学着《火柴照得亮》中的情节, 将一封委托信寄到了《惊悚日报》杂志社。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乔治·贝尔先生, 他却直言自己无法介入调查。 不是因为案情太复杂、太曲折, 反而,他认定这案子是太简单了。 简单到贝尔先生阅读完信件,就有了答案。 杀人凶手是乔治西亚的丈夫! 摆在明面上的嫌疑和线索, 却因为苏格兰场的怠工敷衍,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解开乔治西亚失踪的谜团。那个满口谎言、证词颠三倒四的酒鬼,不是因为说辞可疑被捕,而是因为笔者决定参与调查,引起了苏格兰场警惕。 也就是说,在探长们的眼中,笔者一名守法的记者,比那杀人犯威胁还要大! 贝尔先生心地善良,仍然在为警方开脱:他直言这样的情况,在白教堂区屡见不鲜,就算不是杀人案,殴打妻子、虐待儿女,警方也是看管不来的。 所以,在白教堂区还有数不清的小佩妮,和小佩妮的母亲。 可现实中不是每个受害者,都能得到乔治·贝尔的帮助。 这样的情况,还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又有谁能救救乔治西亚!救救与乔治西亚一样的受害者?” 字句铿锵的呼吁之后,明丽·法勒才一转叙述口吻,将“乔治西亚案”的前因后果,无比详细地报道出来。 看到最后,克里斯丁心绪复杂地放下报纸。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酝酿的不满早已消失殆尽。 对明丽·法勒印象很差的克里斯丁先生,甚至在阅读完头条后,对其心生了几份敬意。 她这篇报道仍然在拿着乔治·贝尔哗众取宠。 若无《火柴照得亮》好评在先,不会有人关心乔治西亚的死活——连《惊悚日报》这种小报,也不会将其放在头版。 但克里斯丁不得不承认,哗众取宠得好。 打着乔治·贝尔的旗号,将苏格兰场的拖沓敷衍公之于众,想来案件会很快得到解决。 这恐怕也是贝尔先生不直接露面的原因吧。 只要利用得当,《惊悚日报》也能做好事,不愧是他。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无声地勾起嘴角。 马车在街边停靠,他已经抵达贝克街42号。克里斯丁将这份报纸折叠回原样,走出车厢。 也该让凯瑟琳小姐看看今日的报道。 这么想着,他敲响了公寓的正门。 克里斯丁计划得依旧很好。 贝克街附近有一家还算不错的餐馆。他提前写信约定了时间,今日天气不错,寒暄过后,也许他可以邀请凯瑟琳小姐出门转转。 尽管在与罗斯金小姐解除婚约后,二人不再有未来的亲家关系,可既然凯瑟琳小姐明言他们是朋友了……那么坐在落地窗前喝杯咖啡,不算什么出格或者失礼的事情。 然而随着登上贝克街42号的三楼,门内一阵轻笑再次让克里斯丁的想法落空。 他停在门前,长腿不禁一顿。 艾迪安·瓦尔库尔居然也在! 坐在沙发上的男高音正对着房门,看到克里斯丁停下步伐,他水润的眼眸微微一弯。 “克里斯丁!”艾迪安热情地摆了摆手,“抱歉啊,凯瑟琳说与你有约,但我实在是太想念她啦,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相信你也不会介意朋友之间的聚会再热闹一点吧?” “……” 克里斯丁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 这家伙……他是不是故意的?! 查尔斯·克里斯丁与艾迪安认识了两年,从没觉得对方这张雌雄莫辨的面庞如此讨厌过。 “克里斯丁先生。” 凯瑟琳闻言赶忙起身,她转头看向克里斯丁,“对不起,先生,我实在是赶不走他,你若有什么需要单独交谈的事项,下次我再去拜访你,好吗?” 她温柔的言辞犹如一汪泉水,瞬间浇灭了克里斯丁胸腔内酝酿的怒火。 算了,法国人没脸没皮,发火只会显得他小气。 “没什么……私密的事情,”克里斯丁阖了阖蓝眼,“我只是想与你谈谈厄瑞波斯爵士的来信,这件事说到底也与艾迪安先生有关。既然爵士放过了希尔达小姐,她还好吗?” 艾迪安听到这话,脸上揶揄的笑容才收敛了大半。 “希尔达已经被我秘密送出国去了,”他说,“感谢你的关心,克里斯丁。她会很安全的。” 那就好。 虽然因为艾迪安总是出来捣乱,导致克里斯丁看他像块融化了的橡胶——就这么粘在凯瑟琳小姐附近撕不下来。但希尔达小姐是无辜的,听闻她获得了自由,让克里斯丁莫名放松下来。 克里斯丁将手中的《惊悚日报》放到了桌边:“明丽·法勒再次报道了贝尔先生的事情。” 凯瑟琳点头:“这件事我参与了,先生。” 克里斯丁一愣:“你参与了?” 凯瑟琳也没打算隐瞒。 与乔治·贝尔有关,再加上克里斯丁是自己的朋友呢!凯瑟琳欣然开口:“明丽说贝尔先生不方便出面,而她又被苏格兰场的诺顿探长盯得很紧。所以我就与妹妹打着施舍穷人的名义,协助明丽混进工人居住区,找到了委托人。” 混进了白教堂区? 克里斯丁的心提了瞬间,却有很快放了下去。 他见过凯瑟琳小姐直面危机的样子,就算再担忧她的安危,克里斯丁也不会对其决心和冷静产生怀疑。 朋友……之间,理应信任对方的能力。克里斯丁在心中强调了“朋友”一词。 “案情并不复杂,”克里斯丁冷静开口,“但报道一出,势必会引发社会舆论。也许警方会很快逮捕嫌疑人,可我并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结束。” 嗯? 这下凯瑟琳有些惊讶了。 她完全没料到,克里斯丁对这件事还有自己的分析! 凯瑟琳本能地前行半步:“你认为这件事还有疑点吗?” 克里斯丁垂下眼眸。 不知足不觉间,起身的凯瑟琳已经走到了克里斯丁面前。她身形较小,不得不昂头看向克里斯丁,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带着急切看过来。 刚刚因艾迪安不请自来的最后几分烦躁,也在凯瑟琳小姐的注视之下烟消云散了。 “根据法勒记者的报道,”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思绪从她的双眸挪回案件,“乔治西亚当日并没有前去火柴厂工作,她旷工一整天,大伦敦火柴厂要做的不只是因对方旷工克扣工资,工厂也有责任确认工人的去向。” 一句阐述,就让凯瑟琳瞬间明白了克里斯丁的意思。 “火柴厂没有重视这件事,”凯瑟琳跟着克里斯丁的思路说了下去,“至少没有在乔治西亚连续几日不去工厂而报警。” 乔治西亚的丈夫不报警,作为火柴厂的员工,大伦敦火柴厂不做点什么吗? 若是当时火柴厂的经理,或者更高层的管理人员向警方及时汇报,说不定就能被重视起来……也不至于等到一个月后,凯拉女士才在无可奈何之下,寄出那封压根不知道有无回应的委托信。 “乔治西亚的案件拖到现在,”凯瑟琳喃喃,“大伦敦火柴厂也是有责任的。” “没错。” 克里斯丁肃穆颔首,“并且,一定会有媒体和竞争者找他们的麻烦。” 凯瑟琳暗道一声不好。 “火柴厂的人会找上明丽。”她反应飞快,“先生,幸好你提醒了我!” “乔治·贝尔”也会有视觉盲点的!凯瑟琳确实没想到这茬——因为她根本不了解十九世纪的工厂和工作制度。 放到百余年后,受害者没去上班,警方会理所当然地前往其工作地点问询调查。 但在凯拉的叙述、和凯瑟琳自己的见证之下,苏格兰场压根没提火柴厂的事,凯瑟琳就自然而然以为在当下是不需要火柴厂派人出面,或者说警方已经询问也没结果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本就是一名投资了不少工厂的人,他比凯瑟琳更了解一间工厂理应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事。 谁能想到,居然很有可能是火柴厂就压根没管! “必须立刻写信给明丽,”凯瑟琳果断道,“谢谢你,克里斯丁先生!” 说完她下意识地瞥向被克里斯丁放在桌面的《惊悚日报》,后者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 然后克里斯丁的蓝眼,就被那书桌上的打字机吸引了。 “这是,”他微微一顿,下意识出言,“是你购买的吗,凯瑟琳小姐?” “呃……” 坏了! 忘了这茬,凯瑟琳心中一惊。 就算钱伯斯先生借给凯瑟琳的打字机是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要放到市场上也价值不菲!玛格丽特肯定不需要这东西,唯独文字工作者才需要。 她这两天只顾着高兴了,完全忘记了身边唯独克里斯丁先生还不知道她就是乔治·贝尔。 要不然就这会儿坦白了? 虽然唐突,但她本就打算告诉克里斯丁先生的,说不定—— “我送的。” 艾迪安冷不丁插嘴,云淡风轻地开口,“不是早就说了么?要送凯瑟琳一件家具。谁知道她就选中了这个打字机。反正放在我家也没人用。” “啊,嗯。” 救命,这还不如让她直接坦白了呢! 但艾迪安已经把话抛了出来,凯瑟琳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样我写作时,也会方便很多。” 克里斯丁的蓝眼深深扫过来。 他好像还没将凯瑟琳与乔治·贝尔联系起来,思索片刻后,青年出言:“你一直在创作自己的犯罪小说,已经刊登上杂志了吗?” “……算是吧。” “那么恭喜你,凯瑟琳小姐。” “哎?” 凯瑟琳愕然抬头,“你不问问是刊登在哪个报刊上么,先生?” 克里斯丁如宝石般的眼眸中,带上了淡淡笑意。 “等你满意的时候,”他说,“你一定会骄傲的告诉我。我期待着这一天到来,凯瑟琳小姐。” ………… …… 十五分钟后。 送走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怀着满心内疚上楼。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才长舒口气,而后坐在沙发上看戏的艾迪安勾起嘴角:“他居然还不知道吗,凯瑟琳?!” 别说了啊! 凯瑟琳羞愧到恨不得双手捂脸。她不住按着太阳穴:“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艾迪安:“嗯?” 迎上男高音了然的表情,凯瑟琳嘴边的借口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好吧。” 他都把希尔达的秘密分享给自己了,凯瑟琳也没什么隐瞒的。 她往单人沙发上一座,自暴自弃般出言:“克里斯丁先生这么喜欢乔治·贝尔先生,万一他对乔治·贝尔就是我感到幻灭怎么办?要是我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影响了他对侦探的看法,我都……会难过的!克里斯丁先生可是贝尔侦探的头号支持者。” “原来是这样。”艾迪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下巴,“只是为了头号支持者的心情?没有别的么?” 凯瑟琳侧了侧头:“你要有话,就请直说,艾迪安。” 艾迪安眨了眨眼,试探道:“比如说,影响他对你的看法,之类的?” 凯瑟琳很是莫名:“如何看待乔治·贝尔,不就是如何看待我么。” 艾迪安噗嗤笑出声来。 “好吧,原来你还没搞清楚,”他兴致盎然地评价道,“看来可怜的查尔斯还要等很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凯瑟琳实在是没跟上艾迪安的思路,她还欲再问,但艾迪安已经笑嘻嘻地抢先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了!”艾迪安好奇道,“你的新故事怎么样了?《火柴照得亮》已经开始连载,按理来说第三个故事也该安排上日程才是。” 对了! 由艾迪安一提这茬,凯瑟琳回过神来。 她还没同艾迪安说明新故事的计划呢。 “是该与你谈谈,”凯瑟琳接下了艾迪安的话题,“我准备把你作为原型写进故事里,所以得征求你的同意。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我不介意!” 艾迪安·瓦尔库尔闻言,漂亮脸蛋上的笑容已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 男高音激动到原地起身,干脆利落道,“天啊,这还有介意的可能吗?我太愿意了,凯瑟琳!” “……” 好吧。 性别彻底转换也可以吗,看来凯瑟琳是真小看乔治·贝尔的魅力了! 作者有话说: 艾迪安:嗅到了双向箭头的开端,但我不说,我的宝贝凯茜就不会受苦。 克里斯丁:? 第53章 057 第三个故事 第53章 057 第三个故事 057 艾迪安向来不把情绪藏在心里。 说好的巴黎人都性格乖僻呢!从法国来的男高音, 一听这话,恨不得要跳起来直接给凯瑟琳一个大大的拥抱。 凯瑟琳赶忙泼冷水:“你听我说完再高兴也不迟,我打算以你为原型,写个反派角色。” 艾迪安却一点也不介意。 他倒是看出凯瑟琳不想要这个热情的拥抱, 只好勉为其难停下来。 “你先坐下。”凯瑟琳提醒。 真是令人伤心!艾迪安不情不愿地坐回到沙发上。 大明星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本来就湿()漉漉的, 这么露出委屈神情,更显可怜。 “我相信你, ”艾迪安真诚出言, “想来我亲爱的凯瑟琳,不会把我写成十恶不赦的坏人,对吧?” “还……真不好说。”凯瑟琳干笑几声。 她自己觉得角色挺有魅力的, 但不知道放在十九世纪, 是否符合当下的人的三观和审美标准。 艾迪安一挑眉梢:“那你先讲讲看。要是故事有趣,倒也无妨。” 就等这句话呢! 换个人讲讲思路, 说不定能有新的反馈和灵感。凯瑟琳迫不及待出言:“我想塑造一位女扮男装的连环杀手!当然,这女扮男装的灵感, 就是从你身上得来的。” 到现在凯瑟琳也没明白, 艾迪安认为自己是女性,还是男性,因而到书中性别发生了转换,她也不确定是否是冒犯到了对方。 然而凯瑟琳担忧半天, 艾迪安却侧了侧头。 “什么杀手?”他好奇追问。 呃。 原来这是重点吗?凯瑟琳猛然回神:维多利亚时代并没有这个说法。 “杀人动机、模式和对象固定的凶手, ”凯瑟琳补充了一下连环杀手的定义, “并且, 她会杀害不止一个受害者。” “听起来和蒙巴顿医生一样,”艾迪安提及了《谋杀指导》中的杀手,“不过我想, 你不会写同样的角色,凯瑟琳。所以这位女扮男装的女士,肯定不是为了给亲人复仇。” “没错。” 这提到重点了!看来艾迪安也是真的认真研读了乔治·贝尔的作品。凯瑟琳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了下去:“她是古多尔爵士的支持者。” 艾迪安:“嗯?” 这引起了艾迪安的兴趣,男高音点了点下巴:“既然是古多尔爵士的支持者,为什么要杀人?” “古多尔爵士曾经是位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也为苏格兰场在案件方面提供了医学支持,”她说,“我们这位凶手女士,她聪明伶俐,虽然不能算是爵士的正式学生,但比谁都更好的继承了他的本领。因此,她的每一个案件,都故意向乔治·贝尔留下了关于古多尔爵士教授过的课堂内容作为线索,向爵士、向贝尔侦探发起挑战。” 如此设计,可谓非常商业化了! 虽说是女扮男装,但实际上,凯瑟琳在构思角色时,脑内闪过了很多未来的“著名”连环杀手的影子——查尔斯·曼森,特德·邦迪,十二宫杀手等等。 连环杀人犯的共性之一就是,他们希望自己得到关注,且所作所为广为人知。为了博取眼球、成为媒体的宠儿,可以对外无比残忍的阐述详细作案过程,甚至拥有牢狱之外的拥趸乃至邪()教组织。 凯瑟琳的构思相当顺畅,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 但讲完简单的思路后,坐在沙发对面的艾迪安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听起来是位相当聪明的女士,”艾迪安追问道,“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因为她觉得有趣?”凯瑟琳理所当然地回答。 艾迪安看上去非常震惊。 他身躯向后一仰,总是含情的双眼蓦然张大。 “仅是觉得有趣,就杀了这么多人?”艾迪安讶异道,“亲爱的,我觉得这并不能说服我……哪怕你说她是一名瘾君子,或者精神出了问题,我都可以接受的!” 居然是这样吗? 凯瑟琳微怔,仔细一想,瞬间明白了艾迪安的困惑从何而来。 ——这个连环杀手的定义,太过超前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状况和社会情状。心理学科不是基础科学,不存在过去就有,直到几十年后、近百年后才被“发现”的可能。人的认知、观点,是会随着社会进展和科技进步转变的。 现在没有连环杀手的概念,是因为目前这类的刑事案件少时又少。几十年乃至数百年之间,都不会出现符合定义的杀人凶手。 在十九世纪,最著名的连环杀人犯,充其量也就是臭名昭著的开膛手杰克一个。 这个在刑侦、社会乃至影视娱乐业界无比“流行”的定义,实际上是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因为连环杀人案件数量爆发才出现的。 还有近三十年,电影技术才会被发明出来,活在今日的艾迪安·瓦尔库尔……乃至众多乔治·贝尔读者们,又怎会理解百年后人们的精神状态? 还真问对人了! 凯瑟琳若有所思:“这的确是个问题,让我想想……” 仅是乐子人角色,或者客观点说是反社会人格,在这个时间点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得找个符合现实逻辑的行凶动机才行。 艾迪安见凯瑟琳并不反对他的提议,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我可不是要否认你的思路,凯瑟琳,”他也跟着帮忙,“既然你已经提出来,这位女士以男装示人,是否可以从这里着手呢?” 凯瑟琳:“……” 艾迪安好像生怕会影响到凯瑟琳,赶忙找补:“当然!是你执笔,我只是随便提提意见。” 凯瑟琳眼睛却亮晶晶的:“这的确是个切入点,艾迪安。” 既然如此,就让这名杀手跟着落地,行事动机更古典一些、更“老套”一些,来符合当下读者的审美和认知好了。 这年头不流行高智商反社会,但一名天才怀才不遇、因客观因素无法发光发热,却能足够引起读者扼腕。 “不如这样,”凯瑟琳迅速转变思路,“这位女士是古多尔爵士至交好友的女儿,朋友死后,她接受了爵士的资助、对她而言,古多尔爵士可谓另外一位父亲。而我们的凶手也着实天才,她在数学、化学乃至医学方面都有着完全不熟男人的造诣。为了表示不服输,她才以男装示人。” 凯瑟琳的阐述娓娓道来,而这一次,艾迪安流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的双眼闪了闪,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但她终究得不到认可,只因为她是个女人。” 在这个年代,女性甚至无法拿到与男性相同的大学学位证书,更何况是医学! 哎呀,和艾迪安讨论这个问题,真是找对人了。 唯独这位拥有双重身份的大明星,才能第一时间理解凯瑟琳的创作初衷。 “而乔治·贝尔越发受人尊敬,越发著名,”凯瑟琳开口,“同样不算是正式学生,同样对古多尔爵士来说亦子亦徒,可她却得不到相应的地位。” 这下也完全不是正义侦探和蛇蝎美人的爱情故事啦。 凯瑟琳确实不打算描写乔治·贝尔的感情线,不过这么一想,若是两个人拥有着近似的人生道路,一个成为热忱、光明,有着冷幽默,还分外喜爱小孩子的侦探,而另外一名则变成果断利落且冷酷无情的杀人犯,这正邪光暗的对立宿敌,不是爱情线也很好嗑嘛。 “嗯,可是我还是不太懂,”艾迪安又有些迟疑,“她为什么不成为乔治·贝尔的帮手呢?成为爵士和侦探的朋友,不是更容易获得认可么。” 这就又绕回凯瑟琳最初的想法了。 她一勾嘴角:“自然是有人比爵士更早地认可了她。” 艾迪安:“嗯?” “侦探会在这个案件中发现,蒙巴顿医生杀人、小佩妮母亲的失踪,乃至这位女士的背后,都有着同一个幕后黑手,”凯瑟琳笑着说,“正是这位幕后黑手,提拔了她、认可了她,给了她应有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说到这里,艾迪安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说角色原型是他了。 不止是女扮男装这么简单,这位疯狂、冷酷的杀手,完全就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的逆转版。 她和艾迪安一样,为了“报恩”,走向了犯罪的道路,却又与艾迪安不一样,并没有在真正坠落之前悬崖勒马。 “那么,”艾迪安的神情肃穆起来,“这么听起来,你已经有了整个故事的幕后黑手人选。凯瑟琳……” “放心。” 凯瑟琳知道艾迪安想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在担心,把厄瑞波斯爵士写进书里,会狠狠得罪了这位真正的反派boss的。 然而她没在怕的:这一番改动,若不是知情者,谁能看出来新角色的原型是艾迪安,或者说希尔达? 厄瑞波斯爵士连凯瑟琳直接登报喊话都不介意……嗯,虽说寄信到家中,算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但他也是在表态不会追究。 虽说凯瑟琳对此人印象不是很好,但也能从此看出来,厄瑞波斯爵士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这把他写成书中的大魔王,说不定他还很高兴呢。 而且…… 谁说大魔王一定就是厄瑞波斯来着?凯瑟琳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她只是犯了每个连载作者都会犯下的错,根本没想好后续的故事如何发展! 和艾迪安交谈几句,凯瑟琳就迅速整理好了新思路。 之后不请自来的男高音,见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便笑吟吟起身告别,留给凯瑟琳充足的工作时间。 她也不再迟疑,送走艾迪安,凯瑟琳直接扑向了书桌。 就这么写写改改、删减调整,中间凯瑟琳还下楼一趟迅速解决午饭,不知不觉间,等到凯瑟琳回过神来时,天色已暗。 伯德太太再敲门时,她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思路手稿。 “凯瑟琳小姐。” 房东太太笑吟吟端着甜点进门,“见你忙着工作,我就没来打扰。下午的时候,邮差送来了一封你的加急信件。还有我烤的饼干。” 凯瑟琳感激地抬头:“谢谢你,伯德太太!” 脑力劳动消耗也很大的,她正觉得有些饿呢。 从书桌后起身,凯瑟琳将印着文章标题的手稿放进抽屉里,她最后看了一眼—— 《光明与阴影的棋局》,嗯,非常戏剧化的名字了!在十九世纪,如此“中二”的标题可不多见,希望能通过主编的审核。 而后凯瑟琳就饥肠辘辘地走到餐桌边,一边享用伯德太太的美食,一边拆开加急信。 信是从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寄过来的。 收了三百英镑定金后,乔治·贝尔的短篇小说合集自然也端上日程。显然出版社打算趁着如今她风头正盛,抓紧将书印出来赚钱。 写信的是出版编辑贝茨夫人,她的信件和本人一样利索凝练,开头就直奔正题。 贝茨夫人说,出版社打算在《火柴照得亮》结局之后立刻开售小说合集。 凯瑟琳觉得这是个好想法,大伙新鲜劲还在头上呢,小说热度也在,自然乐意掏腰包购买合集。就是对出版公司来说,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完成宣传、印刷到铺货,实在是有些赶了。 因而贝茨夫人希望能与凯瑟琳约个时间谈谈小说宣传的情况,而且她希望尽快。 看来,哪怕是十九世纪,作者也要配合出版公司宣传作品。 也是,卖书嘛!谁不希望卖的更多,读者们就是冲着作者和作品来的。思及此处,凯瑟琳突然有了注意。 百余年后的写作经验和社会知识,能被她作弊用在这个年代,那百余年后的……营销和销售手段呢? 作者有话说: 亲友:你别说,我觉得凯茜的书等到二十一世纪,会有人嗑这正邪cp的。 姜花:那肯定的,我都会嗑!就是因为是劲敌宿敌才好嗑啊谁懂! 第54章 058 现代的营销 第54章 058 现代的营销 058 贝茨夫人将见面地点约在了贝克街附近的餐馆。 她一落座, 开门见山。 “杂志社乱糟糟的,而以免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叫其他人知道,我上门拜访、或者邀请你去出版公司都不合适,”贝茨夫人举起茶杯, “好在这家餐馆的咖啡相当有名。” “谢谢你, 夫人。”凯瑟琳真心感激道。 虽说贝茨夫人说话直接了当,但她也很是照顾凯瑟琳的需求。 这么一看, 她的写作之路可谓无比顺畅了——两位编辑都是经验老道, 且为作者着想的好人。 “说说公司的计划吧。” 贝茨夫人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摊开了手中的文件夹,“股东们很是重视乔治·贝尔的短篇集, 我拿回合同, 立刻拍板要求当做本季重点书目开发。要是配合《火柴照得亮》的结局,在圣诞节之前发售。首印7500册, 定价和其他畅销书目一样,是六先令。” 嗯? 居然比凯瑟琳预估的要多出整整1000册来。 这是好事啊!她心中雀跃:刚开始谈论出版时, 《谋杀指导》刚刚开始连载。而现在第二个故事仍然畅销, 无疑打消了出版公司的最后一分疑虑。 每个说辞、条件,都透露着乔治·纽恩斯公司对这本短篇合集的看好。 “而且,凯瑟琳小姐,”贝茨夫人接着开口, 肯定了凯瑟琳的想法, “公司认为, 7500册将会很快售完, 已经在做尽快再版的准备了。” 这话叫凯瑟琳听来,别提有多痛快啦! 多印一本都是钱呀!她之所以成为“乔治·贝尔”,之所以选择创作侦探小说, 都是为了赚钱。 凯瑟琳仿佛看见了钞票在未来向她招手。 为了更好的赚钱,她也没忘记今日会面的主题。 “若是为出版宣传,”凯瑟琳主动开口,“一般都要做什么,贝茨夫人?” “考虑到……乔治·贝尔的身份特殊,其实需要你做的不多,”贝茨夫人说完一顿,“我可没指责你的意思,凯瑟琳小姐,目前作者本人不露面,反倒是成为了吸引读者的卖点,这没什么不好。” 说完,贝茨夫人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给凯瑟琳。 “都是流程,”她无所谓道,“再著名的作者基本也是一样。” 她递过来的是一份宣传策划书。 凯瑟琳迅速翻了翻,对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的宣传手段……不对,该说是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出版业界宣传手段,都有了个大致了解。 该怎么说呢,凯瑟琳不禁感慨,由于没有电话、电视和网络,十九世纪的出版宣发真是质朴到了简陋的程度。 策划书中写的内容,无非就是联系各地的大书商、图书馆推销,请他们挂出海报,然后开启预售和订购。 接着就是邀请诸如《泰晤士报》这类大报纸,和文学刊物的文评人们,撰写文评,刊登宣传。 最后就是朗读会了。 一般到了宣传书籍的地步,怎么都该由作者出面。但凯瑟琳暂时不打算以乔治·贝尔的身份露面,所以贝茨夫人的策划书里,写明这部分还是由海滨杂志社组织,倒是给出版公司省下了一笔费用。 理论上需要凯瑟琳做的就是签名。 “我想,若是以乔治·贝尔的名义举办签售会,场面一定非常热闹,”贝茨夫人出言,“但现在只能用其他方式了,也许出版公司可以寄一批书籍海滨杂志社,到时候签名的书籍,可以配合朗读会售卖。” 没错,十九世纪的畅销书作者,也是会举办签售会的!最经典的例子仍然是大名鼎鼎的查尔斯·狄更斯先生。 “听起来在这方面,”凯瑟琳思忖道,“乔治·贝尔缺乏了一些竞争力。” “请不要担心,凯瑟琳小姐。” 贝茨夫人却是信心十足,她很是骄傲道,“其余的侦探小说作者,也不像乔治·贝尔这般会亲自接收案件。《惊悚日报》上定期的报道,相当于免费为你宣传,这是好事。” 凯瑟琳当然没在担心的! 她同样拿起咖啡杯,笑吟吟道:“我只是在想,夫人,我在家闲来无事,也想了几个宣传方案,你听听怎么样?希望我不是在外行指点内行。” 贝茨夫人一挑眉:“当然不!这可是你的书,女士!” 那就……别怪她对同行不客气啦。 总结下来,书籍和报刊杂志,是当下社会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读书看报的人多、需求量够大,大家更注重质量内容,就显得分外纯粹。 百余年后可不一样。 互联网时代的人们有着更多的娱乐途径,书籍不再那么重要,因此出版商会各种花样内卷,在图书之外的方面增加竞争力。 “首先,”凯瑟琳抿了一口咖啡,“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可以随书赠送与情节有关的明信片或者邮票。” “明信片?”贝茨夫人一愣。 “请画报画手来绘制重要情节和关键人物,”凯瑟琳补充,“若是认为会提升成本,小小增加一下图书售价即可。想想看,贝茨夫人,合集紧跟《火柴照得亮》结局出版,虽过了圣诞节,但谁不想要一份贝尔侦探祝福新年的图片呢?” 随书赠送周边这种活动,放在二十一世纪早被用烂了。 但在十九世纪,这可无比新鲜。 贝茨夫人在出版业界工作多年,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绘制精美插图再寻常不过,至于明信片和邮票?这些都是具有收藏价值的! 即将退休的老夫人,猛然来了精神。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就印刷新年贺卡随书赠送,”她提议,“哪怕质量差些,读者也会买账。” 凯瑟琳欣然颔首:“我可以来写一些新年祝福印在贺卡上。” 谁还会拒绝来自作者本人的吉祥话呢? “还有。” 见贝茨夫人对此很感兴趣,凯瑟琳略微放心下来,提出第二个方案:“我的签名,也可以分出不同的版本。” “哦?”贝茨夫人兴致勃勃,“洗耳恭听,凯瑟琳小姐。” “可以分成特别签名和亲笔签名,”凯瑟琳条理清晰,“特别签名嘛,新年祝福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则由我来摘抄撰写书中的名台词。亲笔签名就只签下乔治·贝尔的名字。” 说起来这些,凯瑟琳无比熟练,“签名都是限量随书发售,特别签名则要比亲笔签名还要珍贵一些。” 贝茨夫人听完,身躯向后一仰。 “换做平常的作者,能够举办签售会的话,”她说,“不少读者都会让作者在扉页写下书中的名台词——也就是你说的特别签名。现在乔治·贝尔无法举办签售会,限量出售确实是个不错的替补方案。” 凭借多年的出版经验,贝茨夫人已经看到新书发售当天,书店被热情读者踏破门槛的模样了。 “凯瑟琳小姐,”她感慨道,“我终于切身体会到,钱伯斯先生为什么会说你具有商业头脑了。” 但她还有些担忧。 贝茨夫人想了想,轻轻蹙眉:“我怕的是,若是签名太多,乔治·贝尔的名头就不值钱了。” 嗯,是这个道理。 有曝光是好事,但反复曝光,大家会审美疲劳的。 不过,乔治·贝尔并不露面,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可以签少一点,”贝茨夫人说,“首印7500册……特别签名200个,普通签名300个,你觉得如何?” 真是太仁慈了,凯瑟琳在心中嘀咕,试问哪个现代出版作者,没因为签名签出腱鞘炎过。 “可以,”凯瑟琳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然后就是签名的价格问题。” “……” “夫人,”凯瑟琳狡黠一笑,“请作者出席签售会有出场费的吧。” 意思是她都没有签售会了,出版公司支付她签名的报酬又怎么了! 贝茨夫人险些被气笑了:“小滑头,那么凯瑟琳,你打算要多少?” 好吧,因为这个开口要钱,她连“凯瑟琳小姐”都不是啦。 “特别签名一先令一张,”凯瑟琳飞快计算起来,“普通签名一先令三张,你觉得可以商量吗,夫人?” 贝茨夫人长舒口气。 她还真怕这掉进钞票堆里的未婚小姐,在签名这方面这狮子大张口呢。 这么算下来,500张签名才不过25英镑。 “可以,”贝茨夫人从不拖泥带水,“这个价格,不需要和出版公司商量,我就能答应你。” 嗨呀,那就是要少了! 凯瑟琳在心中扼腕,但并不生气。 25英镑呢!这够她至少两个月的日常开销了,凯瑟琳在二十一世纪的签名可没这么值钱。 “也不用太担心签名贬值,”凯瑟琳用轻松的语气补充,“毕竟签的是乔治·贝尔,而不是凯瑟琳·罗斯金。” 一句话,就足以贝茨夫人明白凯瑟琳的“野心”。 她动作一停,旋即接上:“你想恢复本名。” 凯瑟琳拼命点头。 这副小鸡啄米的样子,倒是有年轻姑娘的样子了。 贝茨夫人看着她认真热切的模样,不□□露出几分欣赏。 试问谁不想自己的真名名扬天下?只是但凡作者一栏叫人看出来是女性,读者们难免就会带上刻板印象。用乔治·贝尔的名字发表作品无疑是取巧,但这么看来,这对凯瑟琳来说只是权宜之计。 等贝尔侦探的故事足够有名,她在畅销书业界站稳脚跟,到时候身份一公开,还能再掀起一阵热闹的讨论。 “如若《乔治·贝尔短篇集》销量如愿,”贝茨夫人提出了专业建议,“你就可以考虑公开身份了,凯瑟琳小姐。这既是夺人眼球的噱头,也是反向为你的连载和出版书籍宣传。” 仔细思考下来,这也是最合适的时机。 凯瑟琳有了计较,很感谢道:“谢谢你的建议,夫人。” “就这么定了。” 贝茨夫人对今日的讨论很是满意,她在自己的文件夹上快速记了几笔,“签名的报酬,我会让出版公司寄出支票。后续事项我会及时通知你。” 凯瑟琳起身:“我期待你的好消息,夫人。” 喝了个咖啡的功夫,又有25英镑即将到账。 凯瑟琳别提心里有多舒坦了!她走出餐馆,完全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眼见着书籍要出版,凯瑟琳的创作动力又提升一大截。幸好餐馆就在贝克街附近,凯瑟琳步行回公寓,刚好撞见了邮差骑车停在了42号门前。 “凯瑟琳小姐!” 街区的邮差看见她,热情地出言招呼,“刚好,这是你的信件。” 凯瑟琳赶忙上前:“麻烦了,先生。” 免去了投递的环节,凯瑟琳接过信一看,是克里斯丁寄来的。 她停在公寓门前,当场拆开了信件。 查尔斯·克里斯丁的信件相当简单,短暂地问候之后,他就直奔重点。 “我已将火柴厂的事项与明丽·法勒女士说明,就在今日上午,她找到我,明言大伦敦火柴厂,在我寄信之前已经到报社找过她,说是要与法勒女士、乃至乔治·贝尔谈判。 虽则我不认可法勒女士的为人……但她似乎是你的朋友,凯瑟琳小姐,因此你有知情权。 克里斯丁。” 看到最后,凯瑟琳的笑容变得更为明晰。 好吧! 前脚在讨论如何给新书造势宣传,后脚这大伦敦火柴厂,就主动送上了宣传机会。 别说是凯瑟琳了,单说明丽现在肯定也是笑开了花——她决计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制造热点的可能性。 既然对方都点出了要和乔治·贝尔“谈判”。 能不能尝试着去参与一下? 作者有话说: 亲友:感觉这个世界的现代社会,乔治·贝尔的明信片和特签价格会炒上天…… 姜花:那是肯定的,甚至是现代的凯茜自己都买不起的程度吧? 凯瑟琳:?等会,这对吗??? 第55章 059 资本家的谈 第55章 059 资本家的谈 059 一周后, 《惊悚日报》报社。 凯瑟琳再次来到报社拥挤杂乱的办公楼,这一次,明丽早就在楼梯口等待了。 “凯瑟琳小姐!” 一见到凯瑟琳,明丽·法勒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记者, 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紧张, 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让凯瑟琳心神微凛:“来的不是小人物?” ——能让明丽流露出这种表情的,只能是大()麻烦或者大新闻。 果不其然, 女记者勾起嘴角, 连连点头。 “是大伦敦火柴张的董事会秘书,”她压低声音,这样级别的人物, 大不大?” “……” 这就有些出乎凯瑟琳预料了。 凯瑟琳想了想:“乔治西亚的案子有进展了, 是么?” 明丽闻言,讥笑出声:“报道一出, 我从没见过苏格兰场效率这么高过!把乔治西亚的丈夫带回去一问,就从他们家附近的排水坑附近挖出了遗体——还是靠手上的戒指确认了身份呢!” 就知道是这样。 凯瑟琳在心中一声叹息。 幸好因为她和明丽的介入, 让苏格兰场尽快行动了起来。否则的话, 抛尸在排水坑下面,怕是很容易引起瘟疫。 “约伯认罪了么?”凯瑟琳问。 “他说是争吵之后一时冲动,”明丽开口,“但凯拉坚持约伯有家暴的历史。因为这个, 乔治西亚的遗体被送去了尸检。” 在湿润的泥地里埋了一个月, 怕是已经烂的七七八八了吧。 想也知道那挖掘现场得有多么引人不适, 这样的情况下, 还能尸检出什么结果?凯瑟琳觉得,苏格兰场还不如和明丽·法勒合作一下,再一造势, 引起民情激愤的话,说不定约伯就害怕认罪了。 不过…… 略一思考,凯瑟琳抓住了重点。 “就算是家暴案,”她嘀咕道,“值得董事会秘书亲自来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明丽兴奋地出言,“前几天刚决定将乔治西亚的遗体送检,之后我撰写的报道交上去没多久被打了回来,还提出要与我和乔治·贝尔谈判,时间太巧了,凯瑟琳小姐!这问题八成就出在了送检上。” 凯瑟琳:“既然人都来了,你怎么在外面?” 明丽无所谓地抬手:“克里斯丁在与那位秘书谈判,这方面他比我懂。” 克里斯丁也在? 讶异之余,凯瑟琳也暗自松了口气。还真别说,查尔斯·克里斯丁本身就是一名投资者,应对董事会秘书级别的人物,可谓经验丰富。 事情也许会好推进很多。 “进去看看吧。”凯瑟琳说,“我想听听对方想谈什么。” 明丽二话不说,转头带路。 《惊悚日报》报社的办公室狭窄又破败,明丽就这么大大咧咧推开了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里面不过五六平米大小,凯瑟琳后脚跟上,四个人就已经挤满了房间。 “抱歉。” 明丽看也不看,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协助我调查的女士到了,她曾经捐助过乔治西亚一家,所以也是知情者。” 严格来说,明丽也没说错。 送了面包给凯拉,而凯拉是乔治西亚的表姐,可不就是“一家”么。 至于是什么时候送的、资助了什么,想来对方也不会问。 凯瑟琳就顶着会议桌后方不满的目光,跟着落座。 她先向克里斯丁颔首,而后看向满脸不忿的来者。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出言介绍,“这位是大伦敦火柴厂的董事会秘书,墨菲先生。” “尽快开始吧。” 墨菲先生扶了扶镜框,丝毫不掩饰被打扰讨论的不快。 他倒是衣冠楚楚,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敲着桌面的手指头暴露了对这里的环境、氛围有多不耐烦。 见明丽终于稳稳当当坐了下来,墨菲先生才深吸口气。 “我就开门见山了,”他说,“董事会希望《惊悚日报》不要再发布关于乔治西亚案件的报道。大伦敦火柴厂会支付法勒女士和报社相应的补偿,就当没这回事了。” 说完,他极其敷衍的笑了笑。 “家暴嘛,挺常见的,”墨菲先生漫不经心地说,“这些个工人没上过几年书,原始粗鲁也很正常。再说谁家里没点见不得人的事情呢?相信乔治西亚的丈夫只是太生气了,可惜!这种案子没多少人会关注的,继续曝光下去,对报社,对我们,对死者的名声都不好。” 明丽:“……” 凯瑟琳:“…………” 墨菲先生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话说的,句句踩雷啊! 不说他话里话外对工人、对女性的遍地,就是一句“没多少人会关注”,也是在质疑明丽·法勒的记者水准。 果不其然。 明丽可不在乎董事会秘书如何看待自己的员工,她只是听到那句没人关注,眉梢恨不得挑到了发际线上去。 “那我要非得报道呢?”她毫不客气地质问。 墨菲先生冷笑出声。 他把手中文档往桌上一丢,推给明丽。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法勒女士,”墨菲先生傲慢出言,“你的穷追不舍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工厂形象,董事会会对你进行起诉。法勒女士,大伦敦火柴厂的律师可是一流水准。” 说到最后,墨菲先生的脸上已经流露出胜利的笑容。 直至始终不言的克里斯丁打破僵局。 “就这些?”他淡淡问道。 “什么?”墨菲一愣。 查尔斯·克里斯丁不等明丽反应,骨节分明的手掌一伸,捞起了桌上的律师函。 湛蓝眼眸飞快往纸面一扫,而后克里斯丁抬了抬下颌,端庄面孔纹丝不动。 “我问,”克里斯丁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说辞,“你们准备的手段,就这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墨菲先生警惕起来。 凯瑟琳当即失笑。 清脆的笑声在办公室内回荡,看似缓和了气氛,但紧接着凯瑟琳柔声出言,言辞却比克里斯丁更为尖锐。 “甚至不惜动用法律手段,”她说,“董事会想隐瞒什么,先生?” “你——” 墨菲先生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克里斯丁紧盯着他逐渐变形的表情,同样将文件往桌面一丢。 “啪”一声响。 动作一致、方向一致,这封威胁用的文件,怎么丢过来的,又怎么被克里斯丁丢了回去。 “墨菲先生,你们最好想清楚,”克里斯丁冷淡出言,“以影响火柴厂形象起诉,意味着你们不认同乔治西亚女士是因家暴而死。为了调查出真正的死因,法官不仅会要求尸检,还会要求你们出示工厂安全、卫生和乔治西亚女士的全勤记录。” 他没说一句,董事会秘书的手指就蜷曲半分。 到最后,会议室内被他反复敲击桌面制造出的烦人噪音彻底消失不见。墨菲先生不自在地攥紧拳头,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全然没有了刚才趾高气昂的模样。 “到时候,不管你们想隐瞒什么,都会公之于众,”克里斯丁总结,“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董事会秘书仍在狡辩。 “而且。” 克里斯丁根本不接茬,他拧起眉心,深邃眉眼呈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什么叫做‘常见的家暴案’?”克里斯丁指责道,“难道这在你们工厂很常见么?” 明丽立刻抓住了机会:“若是如此,更得深入调查了!” 墨菲先生大吃一惊:“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话却只换来克里斯丁一声冷哼。 “我劝你现在就回去,”青年不客气道,“再同董事会商议一下此事。” 说完,克里斯丁率先起身。 身后的椅子被踢到后头,发出刺耳声响。宝石般的蓝眼转过来,迎上凯瑟琳含着笑意的脸蛋,克里斯丁顿了顿,冷到极致的声线中才带上几分温度:“我们……也出去谈谈,凯瑟琳小姐。” 这就够了。 明明是被约谈的一方,克里斯丁直接转身走人,单从气场上就压倒了对方,更别提他那行云流水一套对峙手段—— “明丽!” 凯瑟琳一出门,直接走到了明丽的办公桌:“笔呢?你的纸币借我用用,我有灵感了!” 明丽莫名:“什么灵感?你要把克里斯丁先生刚刚的气势写进故事里?” 克里斯丁的步伐蓦然一顿。 听到这话,他再看向疯狂找笔的凯瑟琳。 把他写进去吗? 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凯瑟琳小姐究竟书写了怎样的故事,但他自诩方才表现不错。若是能被她用文字记载下来的话…… 克里斯丁紧绷的嘴角不自觉翘了几度。 凯瑟琳终于找到了纸笔。 “嗯?克里斯丁先生的气势很足,但不是的,”她认真向明丽解释,“我要记下墨菲先生的神情——这多活灵活现的炮灰形象!说不定下次需要丑角就能派上用场。” 克里斯丁:“……” 上翘的嘴角又迅速压了回去。 “他们确实在隐瞒什么,”凯瑟琳一边记录,还一边出言,“但这也太蠢了!就没想到真上了法庭,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么?” “不是蠢。” 克里斯丁阖了阖眼,冷静解释,“而是完全没想到律师文件吓不到你我。” 凯瑟琳提笔的动作一顿,明白了雇来。 准确地来说,她和明丽·法勒,乃至《惊悚日报》社。至于查尔斯·克里斯丁?他出现在报社,估计已经让董事会秘书暗自吃惊了。 对方压根就没把报社和乔治·贝尔放在眼里。 他们也没把乔治西亚放在眼里。 底层人物、边缘小报,吓唬一下就好。就算是真上了法庭,也可以动用关系和手段掩盖具体情况。 就算被报社发现动了手脚又怎样?怕是《惊悚日报》的老板动用全副身家,也比不上大伦敦火柴厂一个月的利润。在这个年代,金钱和权力就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压的人不能翻身。 但克里斯丁露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秘书回去,肯定会汇报情况。 果然请克里斯丁来帮忙是对的!凯瑟琳在心中疯狂点头:虽说有些用魔法击败魔法的意味,但她们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乔治西亚沉冤得雪么? 要是能尽快让约伯认罪,凯瑟琳不介意动用任何人的关系和势力。 以及就算没有克里斯丁坐镇,凯瑟琳也确认了调查方向。 “大伦敦火柴厂隐瞒的,估计还是一件大事,”她若有所思,“先生,就算他们在你这边踢到了铁板,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凯瑟琳之所以这么笃定,正是因为进门之前明丽的猜测。 警方刚准备送乔治西亚的遗体去尸检,火柴厂就派人谈判。 这也太巧,也太着急了。 难道乔治西亚之死真的有什么问题? 在这个点上,凯瑟琳心中打了个问号。 ………… …… 凯瑟琳和明丽聊了几句,嘱咐火柴厂一旦有动向,就立刻联系她。 只是她也没想到,后续来得这么快。 几天之后,清晨。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住在三楼的凯瑟琳,就被一楼“咚咚咚”震天响的敲门声惊醒。她隔着窗子都听到了明丽·法勒呼喊自己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她赶忙下床,拢好外套。走下楼梯时,伯德太太已经将跑到满头大汗的明丽·法勒放了进来, 记者一个健步冲到凯瑟琳面前。 “第一手消息,”明丽抓住凯瑟琳的手臂,着急忙慌地出言,“乔治西亚的遗体,在法医的停尸房里不见了!” 什么? 这一句话,瞬间震飞了凯瑟琳所有的睡意。 尸体不见了?!这要真是大伦敦火柴厂干的……他们究竟想隐瞒什么事情,居然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什么意思,我不如炮灰是吗! 凯瑟琳:哎呀,霸总天天见,睿智不多见。 第56章 060 让死者亲自 第56章 060 让死者亲自 060 明丽在路上简单阐述了前因后果。 乔治西亚的遗体被暂时放在白教堂区教堂的停尸间内, 理论上来讲,明日就会有人前来尸检。 但就在昨夜,牧师发现停尸间的房门被撬开,乔治西亚的遗体不见了。 “这可是一手线报。” 走下马车, 明丽别提有多兴奋了,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牧师!本来是想借此第一时间得到尸检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凯瑟琳:“……” 这话也就是和她这个来自百年后的人说, 不会引起反感吧! 不论怎么说, 英国也是基督教国家。盗窃尸体算不上什么大罪,但是在道德和社会风俗层面也是相当恶劣的。明丽·法勒这一副好像抽中彩票的模样,叫外人看到是会招惹麻烦的。 “去停尸间看看。”凯瑟琳说, “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幸好白教堂区的牧师, 是个贪钱的人。 他拿了明丽的钱,不仅第一时间通知了明丽, 还应允了她们检查现场的要求。只是说了一句别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知道了他也不负责,就将二人带到了停尸间门前。 十九世纪的刑事案件, 司法鉴定环节可谓约等于没有。 刑事案件的证物姑且能封存起来, 遗体却没有任何相应的专业机构收留。尤其死者还是底层贫民,能留在教堂的停尸间,已经是案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结果了。 牧师推开房门,一股腐败的恶臭直窜脑门。 饶是凯瑟琳和明丽做好了准备, 也是险些被熏了过去。 “呕——” 明丽反应很是夸张, 她用手绢捂着口鼻, 踉跄退后几步, “这里面放了多少尸体啊?!” 牧师站在通风口,很是无奈:“没人认领的死者都会放在这里,你们快点。” 硬着头皮进吧!等诺顿探长来了, 那可就真的什么线索没了。 凯瑟琳屏住呼吸,硬着头皮步入门扉。 实在是太臭了! 穿越之前,身为调查记者,凯瑟琳也不是没见过尸体。 但现代可是法治社会!像这种被腐臭拥抱的滋味,凯瑟琳可是从未感受过。 人类对尸臭存在着来自基因的识别力,同类的尸体会让大脑发出强烈的警告讯号。凯瑟琳真的是忍着腹内的翻江倒海才没像明丽一样干呕出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早点离开,凯瑟琳的脑子比过往转得更快。 停尸间当中放着一个木床,上面空空荡荡,徒留黏糊糊的痕迹近乎拖行般滑到地面,这“水渍”顺着泥地直接拖到了门前,一直到室外,因为凌晨下过雨,痕迹才消失不见。 凯瑟琳决定不去想这黏糊糊的痕迹究竟是从何而来。 循着这歪七扭八的痕迹看过去,凯瑟琳发现拖痕往门框上一撞,才改了方向,所以…… 她抽出手帕,往门框中央的木刺上一摸,就取下了一块破碎的布料,是粗棉的。 “我的天。” 凯瑟琳拼命抚摸着胸口,还不忘记拼命擦拭鼻尖,试图将粘连在鼻腔内的恶臭擦去,“如果有下次,我绝对不——” 明丽手忙脚乱将怀中的嗅盐送了过去:“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说得对。 凯瑟琳结果嗅盐瓶,凑到鼻子下面,更是一阵刺激性气味直窜脑门。 别说,以毒攻毒确实有效。 站在上风口,嗅盐瓶的味道终于驱散了那挥散不去的尸臭。 现在凯瑟琳明白,为什么十九世纪的停尸房要设置在教堂角落,且不设计窗户了——在没有冷冻设备和防腐措施的情况下,如此摆放遗体,通风反而可能会招惹蚊蝇飞虫,进而制造出瘟疫来。 “不然还是换个方式吧,”明丽很是无奈,“也许可以等警察们调查完,再请克里斯丁先生向诺顿探长打探。” “不用。” 凯瑟琳摇了摇头,把嗅盐瓶还给明丽,“偷盗遗体的是个女人,且是一个人。” 明丽:“你怎么——算了。” 事到如今记者已经习惯了,能同时写出古多尔爵士和乔治·贝尔的女性,脑子肯定要比角色还要灵光。明丽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点,她干脆直接问:“线索非常明显吗?” “不然也不至于看了一圈就有了答案。”凯瑟琳苦笑几声。 她心有余悸地往停尸房的房门一瞥,认真出言解答。 “地面有拖行的痕迹,”凯瑟琳说,“显然偷盗者是将尸体拖走的,第一对方没有完整的工具,第二,没有扛起遗体的力气,和抬起遗体的帮手。” “但这也不能证明偷盗者就是女人。”明丽说。 “还有这个。” 凯瑟琳将手帕中的粗棉布展示给明丽,“通常会用在女性的披肩上。” 在十九世纪,可不是只有贵妇人们才会使用披肩。哪怕是最底层的贫民妇女,劳作、行动时,也会将制造粗劣的披肩挂在肩头。 而且…… 刚刚在停尸房,味道过于浓烈,凯瑟琳还没闻出来。 现在站在上风口,她拿着手帕,轻轻一嗅。 这破碎的布料上有很浓重的杜松子酒的气味。 劣质的杜松子酒,在当下还有个绰号,叫“母亲的毁灭”。 这个绰号来源于威廉·霍加斯的画作《金酒小巷》。画中描绘的是一名穷困的妇女喝到伶仃大醉,甚至是对血肉于怀中坠落也全然无觉。 类似的形象,在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马丁·瞿述伟》中也有所体现。文学和艺术作品侧面反应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底层女性,尤其是年长的女性,对杜松子酒上瘾并不是罕见情况。 一则是因为金酒,也就是杜松子酒足够便宜;二则是社会普遍认为杜松子酒对疾病,尤其是妇科疾病具有治疗作用。 凯瑟琳在穿越之前读到过相关报道,当时只是觉得,酗酒能成为普遍问题,还有个因素就是底层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其生活压力要更大,患有妇科疾病的几率也更大。 只是她没想到,曾经随意打发时间阅读的历史资料,居然能成为今日排查嫌疑的重要线索。 “不仅是名女性,还是名年长的女性,”凯瑟琳说,“她的生活条件并不好,大概率就生活在白教堂区附近。” “但是这范围也很大,”明丽不禁上愁,“该怎么排查?” 要说贫民窟里,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数都数不过来。 可也不是什么年长妇女会做偷盗尸体这种事情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凯瑟琳若有所思,“找到动机,也许能缩小范围。” 明丽恍然大悟。 “犯罪侧写,是吧?”她跟上了思路,“我也是前阵子才有机会读上《谋杀指导》呢。” 凯瑟琳忍俊不禁。 好吧,严格来说,这确实是她写在《谋杀指导》、用以故弄玄虚的手法。 没办法,卖钱吗!哪怕这都是百余年后再基础不过的刑侦思路。 “首先,前脚大伦敦火柴厂没能买通《惊悚日报》,”凯瑟琳分析道,“后脚乔治西亚的遗体就遭遇了偷盗。这很可能是火柴厂雇佣盗窃者做的,但他们也不会雇佣一个陌生人,尤其是女人。” “偷盗遗体,太晦气了。”明丽嘀咕,“其实可以丢给白教堂区的恶徒去做,但找了个女性,那就不一定。” 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 这拖行遗体、留下这么多线索的行为,也不像是有偷盗经验的强盗或者窃尸者。而且……凯瑟琳觉得,这事大概还是由董事会秘书,那位傲慢的墨菲先生负责,他衣冠楚楚的模样,估计也联系不上什么匪徒。 如果她是墨菲先生,她会雇佣谁做这件事?又用什么劝一个年长的女性做这种事? 凯瑟琳沿着这个思路拓展想法…… “换做是我,我会找个和案件有关,”她说,“并且和乔治西亚关系不太好的人做。” “从乔治西亚的社交圈排查,酗酒、穷困的年长女性,”明丽总结,“最好还是关系差到哪怕她死后也无法原谅死者的程度。” 记者说完,眉梢一挑。 她刚想再补充什么,站在一旁充当木桩的牧师,唐突插嘴:“说起这个……” 凯瑟琳和明丽齐刷刷地看向他。 四道目光转过来,叫牧师吓了一跳。 一直沉默的神职人员,颇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迈拉老婆子和乔治亚的关系就很差。” “迈拉?”凯瑟琳重复了一遍牧师道出的姓名,“你是怎么知道的,牧师?” “教区里人人都知道,”牧师很是无奈,“她们甚至在教堂推推搡搡!老迈拉一直觉得,约伯酗酒是乔治西亚不够贤惠,是她毁掉了自己儿子的人生。” 凯瑟琳:“……” 牧师一句话,说通了她心中大半的困惑。 “这位迈拉夫人,”她说,“是乔治西亚的婆婆?” “是的。” 牧师叹了口气,“我曾经帮忙调解过,但效果不大。” 凯瑟琳:“迈拉夫人喝酒吗?” 牧师略有一些吃惊。 刚刚这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小姐,往停尸间转了一圈,居然就将嫌疑人的性别和年龄都推断出来。这就够让他意外了,现在居然还直接点出了老迈拉喝酒? 这、这怎么办到的! “她确实很爱喝酒,”牧师回答,“这也与案件有关么?” 基本全都对上了。 “谢谢你的提醒,牧师,”凯瑟琳真诚出言,“这很重要。” 说完,凯瑟琳还不忘记掏出了几个先令递给牧师,叮嘱自己曾经来过的事情不要外传。 爱钱嘛!这个容易,简单的硬币就能让他闭嘴。 而后凯瑟琳和明丽离开教堂,记者迫不及待开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问那老婆子,她绝对不会承认的。” 说完,明丽还流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给多少钱,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她忍不住评价了几句,“我觉得,那个拿鼻子看人的董事会秘书,肯定许诺了帮约伯脱罪之类的条件。” 凯瑟琳也是这么觉得的。 牧师对乔治西亚和老迈拉都很熟悉,证明二人经常来教堂。要是虔诚的基督教徒的话,那就好办了。 偷盗遗体对一名有信仰的人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为了钱或者出口恶气,怕是还不足以构成行动动机。 但若是说能让血亲逃离被绞刑的命运,倒是有可能。 “当然不能直接去。” 凯瑟琳早在听到牧师的线索时,就有了主意。 “去凯拉家,”凯瑟琳说,“借一套乔治西亚的裙子,还有煤油灯。我们晚上再去找老迈拉夫人……既然是乔治西亚的遗体被偷走了,那就让乔治西亚亲自去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61 发光的尸骨 第57章 061 发光的尸骨 061 入夜。 老迈拉点燃了油灯, 浓重的动物油脂气味从室内晕开开来。 她的面前还摆着好几盆没洗完的衣物。 自从丈夫去世后,洗衣服就成了老迈拉维生的工作。她每天要洗几十盆衣服,双手、双臂浸泡在冷水之中,早已粗糙变形。 但今天不一样。 老迈拉并没有完成交代的任务, 可到了深夜, 她也并非加班加点,而是坐在了装着自己衣物的水盆之前。 拿起劣质肥皂, 老迈拉弯下腰, 开始清洗衣裙上的恶臭。难以忍受的恶臭和黏()液随着肥皂融进水里,让一整盆清水都变得黑乎乎的。 饶是活了一辈子的老迈拉,也忍不住干呕。 回想起凌晨之时嗅到的、看到的惨烈场面, 老迈拉既是恶心不已, 也无法遏制心中恐惧。 她一辈子没做什么坏事,每周都会去教堂, 可谓虔诚的基督徒。而白天做的…… “我也是……没办法。” 恶心过后,她咬紧牙关, 自言自语。 冷风顺着没封死的窗户吹拂进来, 老迈拉忍不住抖了一抖,脸上的怯懦逐渐明晰,可手中的活却从没停下。 “乔治西亚,你可别怪我, ”她喃喃出言, “死都死了, 别拉着我的儿子下地狱!他还有的活呢。” 说着, 老迈拉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对,”老妇人越说越笃定, 好像认定了这就是事实,“我一个当妈的,丈夫死的早,不指望约伯,还能指望谁?你这是没有孩子,若是你有了孩子,会理解我的,乔治西亚——” 她呼喊出乔治西亚的名字,紧接着又是一阵冷风吹来。 在老迈拉头顶闪烁的油灯,“噗嗤”一声灭了。 破败的旧房子再次陷入纯粹的黑暗。 正在浣洗衣物的老妇人动作蓦然一停,她一个激灵,挺直脊梁。 “乔治西亚?”老迈拉下意识脱口而出。 穿堂风从卧室吹来,而在房间之内,响起了细微的窸窣声响和隐约的走动脚步声。这让老迈拉心里越发没底——她已经寡居多年,自从儿子结婚之后,更是一人独自生活。 老迈拉坐在板凳上,根本不敢前去一探究竟,可那声响没完没了,好像是有人隔着墙壁在来回踱步一般。 也许只是猫,或者野狗。 实在是没能忍住,老迈拉还是站起来,擦了擦手。 她走到卧室前,推开房门—— 惨白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乔治西亚最爱的那身深蓝衣裙就这么在窗边随风摇曳。熟悉的侧脸让老迈拉当场大叫一声。 “你,你——” 老迈拉吓到嗓子都变了音,她连连后退,直接跌坐在地,“你怎么——不对,你有影子!” 就像是找到救星一般,老迈拉猛然回神,她颤颤巍巍指着那抹黑影。 “你是什么东西?!”她尖叫道,“你有影子,你不是乔治西亚,谁在装神弄鬼?” “我不是?” 站在窗边的“乔治西亚”一开口,老迈拉的脸色就变了。 她的声音…… 似男人,又似女人,带着几分尖刻,也带着莫名的低沉。这样的声音,决计不是人类会有的! “迈拉。” “乔治西亚”阴森森地出言,“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说着,她转过头。 月色将“乔治西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细长的阴影一直从窗边延伸到墙壁边沿,像是那长裙和长发之间延伸出来的“手”,笼罩住了老迈拉跌倒在地的身躯。 而老迈拉视线往上,惊恐地看到,“乔治西亚”的面部根本不是她熟知的面容,而是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乔治西亚”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 老迈拉吓到破音,她用手称帝,连连后退,“我,我没杀你!我是在救你啊,乔治西亚!不能、不能让那些人把你剖开、目睹你赤()身()裸()体吧,我只是把你拖出来埋了而已!” “乔治西亚”充耳不闻,只是出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老迈拉吞了吞唾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窗边的“女人”嘶吼出声。 “火柴厂给了我整整10英镑!”老迈拉带着哭腔回答,“整整10英镑,我洗多少衣服才能赚回来这笔钱?我早就想好了,等事情过去,我还能把你挖出来好好安葬。” “用不着你好心。” 那个“乔治西亚”阴冷出言,“你把我埋在哪里,你很明白。” 老迈拉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两行泪水。 她啜泣出声,用手背狼狈地擦了擦脸颊:“乔治西亚,我没想害你。谁叫你倒霉,没挨住那一下……女人都是会挨打的!我挨打了一辈子,不也活的很好,还活过了那个老头子吗?” 可窗边的阴影却没有听下任何狡辩,接着追问:“你把我埋在哪里了,你说,你心里明白!” “就、就在你家后巷,那、那里没人,”老迈拉哆哆嗦嗦出言,“至少这段日子你不会再被人打扰——乔治西亚!” 老迈拉的眼睛蓦然瞪大。 她眼看着窗边的“乔治西亚”,朝着自己迈开步伐。与此同时,那只有阴森月光的窗外,骤然亮起了比白日还亮的光芒。 一个可怕的事实自老迈拉的心中浮现。 乔治西亚要带她走。 “不,不行!” 年近六旬的老妇人,转过身连滚带爬,人样全无,颤颤巍巍地向门外爬去,“我不跟你走,我不跟你走!” 她猛然发力,一个没注意,直接撞到了门上。 “砰”一声巨响。 剧痛自头顶传来,老迈拉意识昏迷前看到的,就是已然扑向前的“乔治西亚”,和“她”背后恨不得要照瞎人双目的光芒。 她要死了吗? 就这么结束了? 难道真不该收那十英镑的钱,把乔治西亚的尸体搬出来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迈拉的意识幽幽回归。残存在意志内的后悔在头脑中荡漾着回响,她被乔治西亚带走到—— 老迈拉猛然清醒过来。 “我不想死!” 她挣扎着起身,惊惶环绕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卧室里。 那个乔治西亚的影子,和璀璨的白光都不见了。一盏完全不属于她的煤油灯放在床头,而窗边取而代之的是名衣着干净利索的姑娘,以及…… 老迈拉的视线锁定在坐在床畔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身吉普赛人的服装,循声转过头,很轻快道:“啊,你醒啦。快感谢这位法勒女士吧,要不是她为了新闻找上门、发现你晕倒在地,否则,啧啧啧。” 后面的话,吉普赛姑娘没说完,只是连连摇头。 这让老迈拉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晕倒在地,刚才难道不是梦?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窗边的法勒女士——老迈拉知道她,火柴厂的人特地叮嘱了,别让这个在白教堂区来回流窜的女记者打听出任何线索。可、可是……回想起刚刚的场面,再加上这个吉普赛人…… “你又是谁?”老迈拉开口,嗓子因为尖叫分外沙哑,“出了什么事?” “自己不清楚么?” 吉普赛姑娘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喊我来的及时,否则就得让牧师来替你收尸啦。” 她站起身,看也不看老迈拉比死人还难看的脸色。 “快去认罪吧,”吉普赛人出言,“不然她不会放过你的。” 老迈拉惊恐到几乎遏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目送吉普赛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老迈拉这才僵硬地转头看向明丽·法勒。 女记者难得流露出肃穆的表情:“怎么回事?” 老迈拉当场痛哭流涕。 “我都说,我都说!”她忙不迭出言,“这十英镑我不要了!” ………… …… “吉普赛姑娘”前脚踏出老迈拉的公寓,后脚就把厚重的假发摘了下来。 她长出口气,走出公寓大门,在明亮的月色之下,一眼看到站在路边等待的…… 站在路灯下的,分明就是刚刚的“乔治西亚”。只是此时穿着深色长裙的“姑娘”转过头,露出的却是艾迪安的面庞。 “怎么样?”艾迪安兴致勃勃道,“她认了吗?” “看样子是会认的。” 假扮成吉普赛姑娘的凯瑟琳一勾嘴角,“已经吓破胆啦。” 艾迪安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也不枉我涂了这么久的油彩妆,”他说,“可惜你没看到,我亲爱的凯瑟琳,当时的老婆子表情真的是分外精彩!” 吓唬个老人,至于这么高兴吗!凯瑟琳忍俊不禁。 不过如此装神弄鬼,确实有效。 ——乔治西亚当然不会从土地里爬出来,她是由舞台经验丰富的艾迪安假扮的。 连她这身吉普赛衣裙,都是艾迪安作为“希尔达”出演芭蕾舞剧时的舞台服装呢。 别说,艾迪安个子高挑,昏暗中影子也拉得够长,躲在窗外偷看时,连凯瑟琳都觉得室内的氛围鬼气森森。就更别提艾迪安还拿舞台油彩,在脸上精心绘制了骷髅的模样。 当时老迈拉的惨叫真的是穿透墙壁,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那耀眼的强光?还得谢谢袭击希尔达小姐的杀手,给凯瑟琳提供了燃烧镁条的灵感。当然了,她可比那疯狂的袭击者要小心的多,还特地做了手部和眼睛的防护。 拿到关键线索,凯瑟琳也不迟疑。 “让明丽去联系苏格兰场吧,”她说,“趁着警察来之前,先将乔治西亚……挖出来。” “……在等你的时候,我已经喊了牧师。”艾迪安阖了阖眼,“我们过去吧。” 走到乔治西亚曾经住处的后巷时,看到神情肃穆的牧师,凯瑟琳心中涌上明晰的不忍。 一名被丈夫杀死的底层女性,埋尸之后,遗体又遭到盗窃,第二次掩埋在了家附近。 这样的新闻,哪怕是仅在报纸阅读都会让人难过的,更何况间接参与了调查? 凯瑟琳不认识乔治西亚,她甚至没见过这位可怜的受害者。 可迎上牧师的目光,她的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我和艾迪安先生来帮忙,”凯瑟琳主动提议,“至少还她一个安宁吧。” 也只能如此了。 凯瑟琳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 不管大伦敦火柴厂雇佣老迈拉的目的是什么,在经历了两次随意掩埋后,高度腐烂的尸体不太可能会留下什么证据。 别说是十九世纪了,怕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刑侦手段,都很难查出来什么吧! 换下衣服的艾迪安接过牧师递来的铁锨,两位男士往后巷走了一圈,就确定了掩埋位置。 毕竟老迈拉草草动手,连地都没铺平。 他们很小心,一点一点将土扒开,生怕一铁锨下去破坏了乔治西亚的遗体。 而凯瑟琳就站在两位男士后方,高高举起煤油灯,提供不太多的照明。 就这么谨慎地挖到到距离地平面近三十公分的时候,乔治西亚的裙角被艾迪安挖了出来。 那一刻,注视着长眠陌生人的衣物一角,凯瑟琳却觉得心里分外难过。 她目睹着牧师在前方,扫去乔治西亚头发附近的土,将她早已腐烂的面容从泥土中挖出来—— 乔治西亚的遗体早已烂成一具尸骨。 本来就几近腐朽的面容,经过如此破坏,为数不多的烂肉也是和泥土一起簌簌掉落。死者露出森然骸骨,而那脱皮掉肉的下颌…… 牧师和艾迪安的动作猛顿。 举着煤油灯的凯瑟琳,分明看到乔治西亚的颅骨,尤其是下颌骨的位置,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光芒。 她倒吸口凉气,捂住了嘴巴。 发光的尸骨。 凯瑟琳猛然意识到问题。 不好了,现实中的案件因果,真的和《火柴照得亮》重复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之前猜案件会和凯茜的第二个故事联系起来的来着,出来挨夸! 第58章 062 《火柴照得 第58章 062 《火柴照得 062 查尔斯·克里斯丁在第二天收到了凯瑟琳的来信。 她简述了乔治西亚的遭遇, 让克里斯丁很是不忍,而看到最后,凯瑟琳小姐写明乔治西亚的尸骨居然在黑夜中发光则是叫见多识广的克里斯丁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火柴厂想隐瞒的,居然是这种事吗? 但这为什么又与火柴厂有关? 克里斯丁满腹疑惑, 又不免想到乔治·贝尔的《火柴照得亮》。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间的求助, 火柴女工乔治西亚谋杀案不过是家庭暴力的悲剧,却没想到, 兜兜转转, 还是引出了更大的隐情。 ——这与《火柴照得亮》的故事不谋而合。 就是不知道,这小说剧情,能与现实情况重叠多少了。 就在克里斯丁思忖之间, 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准时发刊。 一个上午, 男仆就将报纸和杂志一同送到了克里斯丁的书房。他忙碌完手头的工作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新一期杂志。 上次的连载, 结束于乔治·贝尔信誓旦旦说,他已经知道小佩妮妈妈的去向。 因而本月的故事开篇就是小佩妮警惕地看向侦探:“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贝尔侦探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依旧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将煤油灯放在了冷冰冰的桌子上。 小佩妮和母亲的住处家徒四壁又极其破败, 贝尔侦探往室内扫了一眼,心中已有大概。 “你的妈妈很安全,”贝尔侦探笃定道,“至少在那些闯入者找到她之前, 会很安全。” “你怎么知道的?”小佩妮脸上的警惕变成了狐疑。 贝尔侦探走到了床边。 一个空篮子翻倒在地, 贝尔将它拿了起来, 空空荡荡的篮子边沿缠着几根简单的粗毛线头, 一摸就是极其便宜的货。他将篮子郑重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琼·贝克特夫人平时放毛线的篮子吧?” 小佩妮:“嗯。” 缠在篮子提手上的粗毛线头是彩色的,想来成年女性不会穿这种衣服。 他一勾嘴角:“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小佩妮的双眼闪了闪:“……嗯。” “那就是了。” 贝尔自信一拍手, “她临走前,还没忘记你的圣诞礼物呢,小佩妮。即使是避难,也要拿走没织完的毛衣和毛线球。” 小佩妮:“什——” 她小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晰的惊讶。 “刚刚那两个人,把家里翻了个乱七八糟,”小佩妮说,“也许是他们拿走的!” “你是说,那两个高个子男人,”贝尔比划了一下,“闯入你家,就是为了偷走你的毛衣?” “……呃。” “只可能是琼女士拿走的,佩妮小姐,”贝尔侦探安抚出言,“甚至我觉得,还能惦记着你的圣诞毛衣,证明不论你的母亲因什么而避难,她都推断不会出现很大的危险。所以,我认为她现在很安全。” 可是这并没有安慰到佩妮。 小女孩闻言攥紧了衣角,一张瘦削脸蛋绷紧了。 “很安全,那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小佩妮嘀咕道。 贝尔侦探失笑出声。 他伸手摸了摸小佩妮的头顶:“我们找到她,问问就知道了。” 小佩妮:“所以我妈妈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对母亲的挂念淹没了一切怀疑和警惕,小佩妮稚嫩的面孔总算浮现出了几分迫切。 贝尔侦探却不着急地往门前一指。 不得不说,尽管单亲妈妈生活困苦,可小佩妮的母亲仍然用尽力气点缀生活。哪怕公寓再破败,她还是在入门的地方放了一块破破烂烂的毯子。而就在这毯子边,蹭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 “跟我来。” 乔治·贝尔对孩童展现出了绝对的耐心,他牵着小佩妮的手来到毯子前。侦探蹲下身,蹭了一些粉末送到小佩妮面前:“你觉得这是什么?” 小佩妮闻了闻:“这是漂白粉!” 贝尔侦探点了点头:“我刚好知道,最近伦敦皇家医院在进行消杀。” “消杀?”小佩妮重复了贝尔的用词。 “就是……彻底将医院的地板清理干净的意思。”贝尔笑着解释。 大概率琼·贝克特女士是躲到伦敦皇家医院中了。 不管琼在躲避谁的追杀,也想不到她会在皇家医院中——毕竟一名火柴女工混进去是相当显眼的。 所以,她必须打扮成不是女工的模样。 贝尔侦探想了想,起身来到衣柜前。他拉开衣柜,闯入者将这里翻的乱七八糟,却看起来没丢什么衣服。 “你来看看,佩妮小姐,”贝尔询问,“有少衣物吗?” “啊!” 小佩妮上前,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我妈妈最漂亮的那套裙子不见了,她只有过节时才会穿的浅色裙子!教堂里的人都说,妈妈穿上那套衣服,简直就像是个开店铺的老板娘。” 果然如此。 “琼·贝克特女士,应该是打扮成了,嗯,老板娘,”贝尔侦探选用了小佩妮的说辞,“混进医院,所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打扮成小有资产的普通市民,想要长久呆在医院里,要么假装成病人,要么假装成陪伴病人的人。 不管是哪个,调查起来都会轻松很多。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分析道此,小佩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已经完全相信这位贝尔侦探能够帮助自己了,“去医院找我妈妈么?” “现在……” 贝尔侦探的脸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容:“你饿么,佩妮小姐?” 她当然饿! 克里斯丁怎么也没想到,为了描写贝尔侦探和小佩妮的友情,乔治·贝尔本人甚至还穿插了一段侦探请这位小小委托人吃饭的情节。他带小佩妮去了还算高档的餐馆,狠狠点了一顿大餐。 这是小佩妮这辈子吃过最奢侈的“晚宴”。 一小段剧情由佩妮的视角展开,将晚餐写的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克里斯丁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简单的奶油土豆泥和烤鱼烤虾,也能通过文字描写勾起人的食欲。他看着小佩妮津津有味品尝晚饭的滋味,才反应过来,自己忙了大半天,还没吃早饭。 克里斯丁后知后觉,喊男仆送来早餐,然后继续阅读下去。 这顿美味的晚餐用完,天色已深。 贝尔侦探带着小佩妮上了马车,吃饱喝足的小姑娘已经开始犯困。她打了个呵欠:“我们去哪里?去找我妈妈么?” “先等等。”侦探出言,而后对车夫开口,“大苏格兰场,谢谢。” 马车也伦敦的夜色中七拐八拐。 等到了地点时,小佩妮已经趴在乔治·贝尔的腿上睡着了。 年幼的孩童,活到了现在,怕是从未吃过像今日一样的饱饭,更遑论在马车上沉沉入眠?看着这样的小佩妮,贝尔侦探的眼底闪过几分不忍。 他小心翼翼起身,叮嘱车夫:“请在原地等我。” 而后贝尔推门,独自一人走下了马车。 夜色笼罩整个街道,乔治·贝尔默不作声走在前方,穿过马路,绕到拐角。 他的身形迅速消失在拐角边沿。 顿住步伐、转过身躯。 就在身后的脚步声越发急促之时,乔治·贝尔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拳头。 高挑、敏捷的侦探,一拳正中袭击者的面门! “咔嚓”一声响,被猝不及防袭击的男人哀嚎着捂着鼻子倒地,想来已经被彻底打断了鼻梁。 他身后紧跟着的陌生人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贝尔侦探却是直接抬起了长长的左腿。 “还想跑?” 一个标准的左蹬腿,直接将对方踹了个大马趴。 侦探旋即俯身,按住了倒地的陌生人。 “从白教堂区跟到这里,”他很不客气道,“刚好,就在苏格兰场门口,进去交代吧!”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暗道一声好。 原来之前带小佩妮吃饭,是因为侦探已经察觉到了有人盯梢。 之后侦探将两名跟踪者交给了警探,简单转述了大概事项后,便匆忙离开,回到了马车上。 小佩妮已经醒了。 她乖乖坐在车厢里,一直到乔治·贝尔上车,紧绷的身躯才瞬间放松下来。 “那两个人,”小佩妮问,“就是闯进我家翻东西的吗?” 贝尔侦探赞许颔首,“是的,放心,今晚警察会好好审讯他们的。” 可是小佩妮却依旧很是忐忑。 她迟疑片刻,还是谨慎出言:“不然,不然我们还是别去找她了。” 贝尔沉默不言。 能看出来小佩妮在竭力维持冷静,作为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她真的比贝尔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要勇敢懂事——面对闯入者知道躲起来不吭声、面对陌生人知晓先行怀疑和警惕。 甚至是在察觉有人跟踪她与乔治·贝尔,目的只是为了找到母亲后,小佩妮立刻断定她不该去寻找妈妈,以防自己的母亲陷入危险。 聪明到让人心疼。 但——小孩子嘛!为何要这么老气横秋呢? 乔治·贝尔并没有出言安慰,他反而狡黠眨眼,再次像变戏法一般,从口袋中抽出一盒火柴。 “该向圣诞老人许第二个愿望了。”侦探笑着说,“就许下找到琼·贝克特女士的愿望,如何?” 故事到此,第二期连载结束了。 克里斯丁往后一翻,发现已到结尾,长舒口气。 总算是没有断在剧情最关键的地方!他恶狠狠想:大概是之前总是卡在紧迫的位置,招惹了读者不快。再这么下去,按照《海滨杂志》读者对乔治·贝尔的喜爱,克里斯丁都觉得编辑要得罪大家了。 幸好,杂志社的编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第二期的连载,将前半剧情小小收了尾,却依然放了一根大胡萝卜吊着读者—— 侦探打算如何找到琼·贝克特女士? 她又为什么要躲藏起来、追踪她的人又是谁,有什么目的? 重重困惑袭上心头,克里斯丁阖上杂志,在回味剧情的同时,也没忘记现实中的情况。 《火柴照得亮》的情节发展和叙事风格,同现实中乔治西亚的案件截然不同,但又有极其类似的部分。 同样是一位女士引出了更多谜团…… 克里斯丁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如果他能意识到问题,那么势必有人会比自己反应更快。 查尔斯·克里斯丁深吸口气,拿起了今日的《泰晤士报》。 如他预想的那般,不久之前还被乔治·贝尔认定不好出面的家暴案,今日居然登上了报纸头条。 甚至是,连这种头号报纸,居然也用上了与八卦小报近似的标题: 《发光的尸骨——火柴女工被谋杀,案情竟与火柴照得亮gt;分外近似!》 看来乔治·贝尔先生,又要直面一阵舆论的风浪了。克里斯丁默默想道。 作者有话说: 传下去,《泰晤士报》蹭凯茜热度【不 第59章 063 停刊威胁。 第59章 063 停刊威胁。 063 乔治西亚谋杀案的报道, 果不其然还是与乔治·贝尔的《火柴照得亮》联系了起来。 克里斯丁看着《泰晤士报》的头条,越往下读,眉心就拧得越紧。 到底和八卦小报不同,大报社的记者用词十分严谨凝练, 清晰明确地将整个过程案件阐述的一清二楚:残忍的家暴致死, 之后受害者被丈夫抛尸。找回遗体之后又惨遭盗尸,第二次被挖掘出来时, 发现腐烂的遗骨居然在黑夜中发光。 警方大为震撼, 将乔治西亚的遗骨送往伦敦皇家医院检查。 看到这儿克里斯丁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位火柴女工,和乔治·贝尔笔下的琼·贝克特女士的遭遇何其相似?只是现实往往比故事还要残酷,乔治西亚生前从未跨进过皇家医院的门槛——她压根看不起这里的医生, 但死后, 却被当做重要物证抬进去被专人研究。 记者在此也点明了,不少火柴工人说这是磷中毒的表现。 紧接着, 他笔锋一转,正式提及了乔治·贝尔正在连载的作品。 报道中说明, 近期热议的侦探小说《火柴照得亮》中的故事脉络, 与现实中乔治西亚案件分外相似:角色琼·贝克特同样是被家暴的女性,她在剧情中下落不明。而根据记者调查得知,家暴案受害者乔治西亚的表亲,曾经向作者乔治·贝尔写过一封委托信件, 央求他调查乔治西亚之死。 正是乔治·贝尔的“助手”明丽·法勒女士出面, 才让这件事得到了警方重视。 头条新闻到此为止, 但看到最后, 克里斯丁心道一声不好。 看似新闻报道只是在叙述事实,但字句将案件与《火柴照得亮》相关联,最后更是不轻不重地提及受害者家属与作者联系过。 如此一句话, 完全模糊了视线——大众会觉得,乔治·贝尔早就知情。 善意的人会想,也许乔治·贝尔是因为知晓乔治西亚的遭遇,才撰写了这个故事。 心怀恶意的人则会认为,乔治·贝尔就是在搞阴谋论愚弄大众。 而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没什么人比一名投资者更了解报刊中的春秋笔法了!克里斯丁一眼就看出来,这恐怕是有人刻意操纵的手笔。 通常情况下,大资本想要左右舆论、引导风向,率先做的就是卡住媒体的喉舌。 今日头条一发,他们已经抢占了先机,将乔治·贝尔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后续手段追上,贝尔先生很有可能成为一切的替罪羊。 是大伦敦火柴厂做的吗?克里斯丁思忖道。 肯定有参与在内,但恐怕不止一家火柴厂。克里斯丁的目光往“磷中毒”三个字一瞥,心中有了大概。 白磷有毒,且会发光,这人尽皆知。 但若严重到……人死后连遗骨都会发光,那就不止是大伦敦火柴厂一家的问题了。 之后倒霉的,恐怕也不止是乔治·贝尔一人。 克里斯丁放下报纸,肃穆起身。 “帮我送一封信,”他对男仆吩咐道,“送到海滨杂志社。” 不止是得通知钱伯斯先生。 他在提笔写信期间,也不由得想道:明丽·法勒出面接下了乔治西亚案件的“委托”,而凯瑟琳小姐帮助了她。 这件事,也必须让凯瑟琳小姐知情。 ………… …… 同一时间,白教堂区的某处工厂仓库。 凯瑟琳和安妮抵达时,刚好是下课的时间。 自1784年起,伦敦就开设了数间学校,用以教导童工宗教教义和读写知识,每周只有周日开课,因而被称之为主日学校。 牧师一说下课,整个仓库犹如炸开的油锅,数百名席地而坐的孩童乌压压起身,欢快地冲出临时作为教师的仓库,往街头四散玩乐去了。 凯拉作为主日学校的义工,热情地迎了上来。 “凯瑟琳小姐、安妮小姐!”她主动招呼,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儿子,“你们能为学校赠书,真是仁慈!牧师要求我一定要好好感谢。” 今日凯瑟琳和安妮是来送书的。 这年头没什么比书籍更为珍贵,而童工们压根没有接触书本的机会。安妮在见过凯拉小儿子的生活环境后,便主动提议要将罗斯金三姐妹小时候的书籍赠送给主日学校。 凯瑟琳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等父母把那几本童话书籍寄过来后,她就陪同安妮一起来了。 “我也应该感谢你们。” 经历了乔治西亚的案件之后,凯拉完全将罗斯金家的姐妹当成了自己人,“凯瑟琳小姐,你看到今日的报道了吗?希望我没有给乔治·贝尔先生增添麻烦。” 凯瑟琳苦笑几声。 麻烦倒说不上,意外是有的。 连凯瑟琳自己也没想到,这主动上门的案件,居然还再次和自己的小说故事发生了关联。 但这一次,凯瑟琳并不觉得是巧合。 她在家中时,看到了小汤姆妈妈的遭遇,因而选择将其写成故事。 而凯拉正是看到了故事,联想到了乔治西亚的情况,才不抱希望写信给惊悚日报社。 凯拉找到她、现实与故事关联,这并非巧合,或者有意为之,而是实实在在地向所有人表明:这些事情,取自现实,化用于现实,它就是在现实中发生的。 没有乔治西亚,也会有其他受害者;没有乔治·贝尔,也会有其他作者、记者,或者社会活动家,将一切公之于众。 想到这儿,凯瑟琳只觉得心中宽慰,也沉甸甸的。 她很荣幸能承担这样的“身份”。 “我想,贝尔先生不会介意的,”凯瑟琳笑着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写出小佩妮的故事。” “——小佩妮?” “凯拉夫人,我听到了,你们在谈论乔治·贝尔先生!” 凯拉还没回话呢,欢天喜地走出学校的孩子们,距离凯瑟琳比较近的,骤然停下脚步。 显然凯拉在孩童之间很有地位,三两个和小佩妮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热热闹闹地凑上前来。 凯拉忍俊不禁,“是呀,这位凯瑟琳小姐,就是贝尔先生请来的帮手之一。” 话音落地,几个孩子纷纷双眼一亮。 “真的吗?她和贝尔先生什么关系呀?” “小姐小姐,你快告诉我,贝尔先生有没有送给佩妮圣诞礼物?” “我也想要贝尔先生的圣诞礼物。” “凯瑟琳小姐!杰克说了,他见过贝尔先生。贝尔先生是不是真的和故事里长得不一样,杰克说他真人要更高、长得也更老!” 嗯? 孩童七嘴八舌的问题丢过来,凯瑟琳听得头晕脑胀。倒是最后一个问题,让她猛然一愣。 顺着打头男孩指向看过去,凯瑟琳就看到那名叫“杰克”的孩童缩了缩,眼神也不自觉地瞥向一边。 凯瑟琳瞬间就明白了。 她当然没见过这个叫杰克的男孩——小孩子嘛!吹嘘一下自己认识大伙都喜欢的故事角色,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也侧面证明乔治·贝尔很受孩子们欢迎。 看来,不管成人读者反馈如何,贝尔侦探和小佩妮的大冒险,可是深深拉拢住了小朋友读者们的心。 “我也没见过贝尔先生本人,”凯瑟琳笑吟吟地说,“也许杰克说的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杰克闻言,长舒口气。 几名孩童看起来很是失望,但也不为难凯瑟琳。 “那、那牧师说的是真的吗?”打头的孩子又追问,“贝尔先生真的早就认识凯拉夫人吗?” “当然没有。” 凯拉本人做出回答,她拍了拍提问小孩的脑袋瓜,“我也没见过贝尔先生本人——抱歉,凯瑟琳小姐,因为案件,杂志社还在附近安排了《火柴照得亮》第二期的朗读会,现在大家都或多或少听了连载故事。” 这倒是出乎凯瑟琳意料了。 毕竟火柴厂工人可买不起杂志,他们之中有很多可能都不识字。在白教堂区安排朗读会,只可能是出于人文关怀。 “看上去,”凯瑟琳感慨,“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故事。” “帮助一名小女孩在圣诞节前找到自己的妈妈,”凯拉笑道,“这样的故事,谁不喜欢?” 是啊。 和《谋杀指导》相比,第二个故事堪称童话了!试问谁没幻想过卖火柴的小女孩获救、像《雾都孤儿》中的小奥利弗一样拥有一个崭新的家庭呢。 这让因为风格发生些许变换,而略有不安的凯瑟琳,终于放下心来。 可孩子们却不打算放过这位也许能联系上贝尔先生的凯瑟琳小姐。 凯拉的儿子一直乖乖站在母亲身后,他生性内向,上次见面就不怎么说话。 这次听到朋友们热烈追问,男孩终于忍不住了。 “凯瑟琳小姐,”他怯生生出言,“如果你能联系上贝尔先生的话,能不能邀请他来当我们的文学老师?牧师说了,他一个人实在是教不过来。” 凯瑟琳:“……我会问问他的。” 乔治·贝尔当老师可还行,就算凯瑟琳公开马甲,她也做不来这件事啊! 不过,孩子们的热烈喜爱,她收到了。 送到书籍,又回答了几名孩童的追问之后,凯瑟琳和安妮才同凯拉道别,乘上马车。 今日出来,还有第二个任务,就是将凯瑟琳刚刚赶完的第三个故事送到杂志社。 马车离开白教堂大街,坐在车厢内,安妮踯躅片刻,终于出言:“那个,凯茜,我在想……” 凯瑟琳:“什么?” 刚刚在主日学校前,安妮一直若有所思。凯瑟琳察觉到了,却没主动询问,而是给了安妮做心理准备的充足时间。 “我……” 安妮确实很迟疑。 可她抬起眼,迎上姐姐带着笑意的目光时,就觉得心理负担减轻了大半。 凯茜会支持自己的,安妮心想。 她深深吸了口气。 “主日学校需要文学教师的话……我想试试,”安妮鼓起勇气,“凯茜,自从跟你来到白教堂区,我就想做点什么!” 白教堂区的一切都超出了安妮的认知。 肮脏的街道、贫困的工人,还有恶劣的生存空间。视野中的每一处画面,都是安妮做噩梦都不会想到的。 原来在距离不过十几分钟车程的地方,还有人这么活着。 相比之下,她不久之前还因为自己比不过姐姐们而心生嫉妒,显得多么浅薄呀! 安妮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把罗斯金家的钱款全捐出去,也不能救济千万穷人——何况,那也不是自己的钱。 可她想力所能及地出一份力。 “也许我没做过这些,但,但就一天!”安妮急切地说,“我会好好准备的,你觉得我,我行吗?” 凯瑟琳……别提有多惊喜了! 行,当然行! 她坐在安妮对面,看着忐忑不安的妹妹,笑颜不自觉绽开。 看看现在的小妹,她迫切想要帮助别人的神情,和原著中阴沉、算计又斤斤计较的反派完全不同。 这才是她的妹妹呀,罗斯金家最小的女儿。 “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凯瑟琳感慨说,“怎么不行?我会支持你的,安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会力所能及帮助你。” “……谢谢你,凯茜!” 安妮激动出言,她险些从车厢站起身。不过向来务实的小妹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联系主日学校和牧师不在于一时,她可没忘记与姐姐的第二个目的地。 “先去杂志社再说吧,”安妮的脸上也晕染开笑意,“我想钱伯斯先生一定等候多时了。” 然而这次步入海滨杂志社,氛围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姐妹二人一进门,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凯瑟琳和安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对紧迫和压抑的气氛产生了几分困惑。 “凯瑟琳小姐!” 钱伯斯先生的助理早就等候多时,他更是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我带你去主编办公室。” 凯瑟琳动作一顿,而后平静出言:“出什么事了?是连载的情况,还是出版那边的情况?事先说明,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助理大吃一惊:“那怎么知道是……唉!” 也是,她可是乔治·贝尔本人,能写出明察秋毫的侦探,怎能不具备和侦探一样的观察力?看着凯瑟琳这有所觉悟的姿态,助理也不再为难了。 “是连载的情况。” 助理很是焦急,“今天主编接到了制造商协会的通知,说若是不停止《火柴照得亮》的连载,他们就要撤走杂志上的所有广告。” “什么?”安妮捂住嘴巴,“怎么能拿广告威胁杂志社?” 凯瑟琳确实眉梢一挑。 居然狗急跳墙了。 看来乔治西亚的遗骨,确实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4 乔治·贝尔 第60章 064 乔治·贝尔 064 比起助理大事不好的样子, 主编钱伯斯先生则要冷静的多。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向凯瑟琳和安妮,阖了阖眼。 “看样子,我的助理已经将事情简略转述给了二位小姐, ”钱伯斯先生说, “倒是省去了我解释的时间。” “这是真的吗?”安妮难以置信,“他们……那什么协会, 怎么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凯瑟琳倒是并不意外。 众所周知, 通俗杂志是给大众看的。因而除却销售额的一部分利润,各个厂商投入的广告,也会占据杂志社相当份额的收入比例。 尤其是《海滨杂志》广受欢迎, 销售量大, 估计不少轻工制造业品牌——例如火柴、肥皂或者其他洗护用品,乃至药品行业, 都在杂志社投了不少广告。 这些制造业自然拥有雇主协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火柴厂利益受损, 资本家们自然团结起来,向杂志施压。 若是所有制造业品牌撤走广告赞助,怕是杂志社要亏到血本无归。 “如果这对杂志社有风险,”凯瑟琳整理了一下思路, 平静出言, “最终选择同意对方的要求, 我没有意见, 先生。” 钱伯斯先生叹了口气。 “股东确实有这个意向,”他说,“不止是停掉《火柴照得亮》的连载, 甚至连你的短篇合集出版也准备延期。” “但是?”凯瑟琳侧了侧头。 她相信如果已成定局,钱伯斯先生不会是这个语气。 果不其然,主编苦笑几声:“但是我和贝茨太太都不同意。” 凯瑟琳微微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 这当然逃不过钱伯斯先生的眼睛,他继续出言:“先别高兴的太早,凯瑟琳小姐。即使我和贝茨太太能暂时为你分忧,可若事情变得严重了,我们二人也不过是编辑罢了。” 凯瑟琳肃穆出言:“我松口气的原因是,哪怕是这样子的情况,你与贝茨太太仍然愿意站出来帮助我。” 没什么比碰见贵人更令人欣慰的了! 凯瑟琳一直觉得自己的事业运很好——钱伯斯先生和贝茨太太,都是有经验、且有担当,还切身实地为她着想的好人。 事实上,就算他们不站出来反对股东的要求,凯瑟琳也不生气。 乔治·贝尔固然赚钱,但对编辑来说,又能多拿多少呢?尤其是贝茨太太,她明明都要退休了。 现在为她争取连载机会,只能证明二位编辑都是有原则、对文学创作有追求和底线的高尚之人。 “谢谢你们。” 凯瑟琳很是感动,真诚出言,“但也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先生,事情一定会变得更为严重。” 仔细想想,连今天早上刊登在《泰晤士报》上的报道都很有问题! 点出了磷中毒,却又暗指乔治·贝尔早就知情。是想把责任都推脱给一名侦探小说作者,让人觉得,这都是“乔治·贝尔”为了卖小说而制造出的阴谋论吗? 钱伯斯先生读出了凯瑟琳的潜台词。 他注视着这位连载不保、却还保持镇定的年轻小姐:“即使如此,凯瑟琳,你也坚持继续刊登连载么?” 这是钱伯斯先生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凯瑟琳能从这微妙的称呼转变中读出长辈的欣赏,她一勾嘴角。 “我不能后退,”她低声说,“已经不是一个故事、两期稿酬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怎么说凯瑟琳也曾经是调查记者,她对这些大公司、大品牌掩盖丑闻的手段略知一二:撤资威胁是其一,紧接着估计就要拿出法律手段了。甚至是他们也许会联合起来,动用关系,进行政策上的施压。 这对凯瑟琳来说,其实并不算大危机。 一场舆论风波而已!就算现在不发表,等过上一年半载,大家忘却了乔治西亚的案件,再恢复连载,她照样能拿到稿费。 但火柴厂的工人们呢? 发光的遗骨,无疑昭示了白磷有毒。 而在十九世纪,这并不是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 白磷易燃、有毒,安全性极低,还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可同样的,它的成本远比更为安全的黄磷低廉。为了保持利润,火柴厂自然不愿意公开这个情况,任由拿着微薄薪水的工人们生病、死亡。 他们不在乎,是因为知道火柴工人们都与乔治西亚一样。 如果凯拉一封信,无人在乎去向、无人在乎死亡。 但现在,因为乔治·贝尔——因为凯瑟琳的文章,一起现实的命案走入公众视野。 他们等不起。 现实中,一直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经历了罢工、抗议和多方奔走呼吁后,火柴工人的人权才得到基本保障。对白磷的禁止令,更是到了二十世纪初才签订了国际公约。 期间有多少火柴工人因为磷中毒而去世呢?凯瑟琳搜寻记忆,不记得自己看过任何相关的数据报道。 而此时此刻,因为这么一个故事,当下的伦敦民众,早了二十年将目光投降家中的火柴。 凯瑟琳从未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如此有价值过。 “退一万步讲,”凯瑟琳开口,“即使乔治·贝尔身败名裂,对我而言也不过是换个名字继续创作而已。我能写出《谋杀指导》和《火柴照得亮》,就能写出其他同等水准的故事。但是,先生,火柴工人们等不起。”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要和整个伦敦的制造业抗衡,她行吗? “试试看吧,”凯瑟琳无奈道,“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让大家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哪怕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毫无决心,钱伯斯先生也不再掩饰眼底的赞扬。 “就凭这句话,凯瑟琳,”他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和贝茨太太都会尽力而为。” 那再好不过了! 但决心立下了,该怎么做呢? 走出海滨杂志社,凯瑟琳转头,迎上安妮询问的目光。 “嗯……” 和小妹不用多言,她就知道安妮想问什么。凯瑟琳仔细想了想,“安妮做自己想做的就好,联系主日学校去上课,或者奔走募捐,你可以同玛格丽特一起。” 这对未婚小姐也不是坏事! 十九世纪的有钱人家,女儿们总是会坚持做慈善事业的。这是经营自己的好名声,日后不管是嫁人、还是工作都有帮助。 至于她自己嘛…… “我去找明丽谈谈,”凯瑟琳说,“她估计也被找了麻烦。” 而凯瑟琳的预感是对的。 和安妮分别后,凯瑟琳乘坐马车直奔惊悚日报社。 让她没想到的是,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也在。 只是明丽的写字台前氛围极其凝重,记者甚至没给凯瑟琳与克里斯丁先生打招呼的时间,一见她来,几乎是立刻冲上前。 “老天,我和克里斯丁还准备去找你呢,凯瑟琳小姐!” 明丽犹如见到救星,“今天的《泰晤士报》,你看了吧?” 凯瑟琳:“出什么事了?” “报社接到了法院传票,”她飞快出言,“大伦敦火柴厂要告我们诽谤!说之前的报道和我进行调查,是有意针对火柴厂、抹黑他们的名声。” 好厚的脸皮! “乔治西亚的遗骨都挖出来了,”凯瑟琳说,“他们还不承认吗?” “问题就在这里,凯瑟琳小姐。” 克里斯丁接下了话。 高挑的青年很是严肃:“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乔治西亚的遗骨发光,是由磷中毒造成的。” “伦敦皇家医院在进行解剖调查了。”凯瑟琳想起《泰晤士报》的报道。 “倘若法律程序走的够快、而调查报告出的够慢,”克里斯丁说,“至少他们能先行让惊悚日报社和明丽·法勒女士赔偿到破产。” 话音落地,克里斯丁很是嫌恶地冷哼出声。 “这样的手段再常见不过。”他说。 凯瑟琳也是想到了这点。 都能施压让背靠大出版公司的杂志社停止连载,收买几个医院工作者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看来也不能指望明丽和《惊悚日报》了。 真不愧是雇主协会,凯瑟琳在心底感慨一声,一下子就扼住了乔治·贝尔和火柴工人们所有发声的渠道。 要说指望不上报社的话…… 凯瑟琳的目光转向克里斯丁。 “先生,”她说,“你来到报社,肯定也是为了帮忙。” “当然。” 克里斯丁不假思索出言,“你与法勒女士在调查此事,我一直知情。就算不看你……咳嗯,你们如此辛苦奔波。” 说到半截,克里斯丁干咳几声,不自然地回避了凯瑟琳明亮的视线。 “我也在读完今日的《泰晤士报》后,第一时间向钱伯斯先生通信,”他说,“而海滨杂志社也给了我答复:火柴厂和其他制造商联合起来,施压要求杂志社停止连载《火柴照得亮》,这怎么能行?” 克里斯丁简直要感谢乔治·贝尔了! 凯瑟琳小姐知道他是忠实读者,搬出喜爱作者的名号参与其中,就不算他……多管闲事,或者别有所图。 “制造商协会不会只向媒体施压,”克里斯丁说,“火柴工人知晓此事,肯定要进行彻底平息。” “你觉得他们还有手段?”凯瑟琳问。 这方面,还真得请教克里斯丁! 棉纺厂也是轻工业,但出产商品并不直接投入市场,因而克里斯丁认识几个火柴、肥皂等日用品的品牌方,却又不完全是一路人。 他对他们知根知底,还不是朋友,更没直接的利益往来。 因此,克里斯丁很是不客气。 “只告诽谤,”他说,“已经是比较温和的结果。我担心的是,日后他们会直接指责法勒女士,甚至是乔治·贝尔煽()动罢工。” “……” 煽()动罢工可还行。 凯瑟琳倒是不介意支持罢工——这都不把人当人看了,上街呼喊怎么了! 但在十九世纪的伦敦,这可是个相当沉重的罪名。若是走到这一步,凯瑟琳的马甲可就捂不禁了。 不过…… 也许这也是个公开身份的好机会? 短暂的念头转瞬即逝,凯瑟琳还是将重点放在了当下的情况上。 “但也不是毫无机会了。” 克里斯丁的思绪很是冷静,“你我可以抢先引起政府的注意。” 凯瑟琳侧了侧头:“你是指?” “如果真是磷中毒,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公共卫生危机。”克里斯丁开口解释,“乔治·贝尔先生只是一名想要保护市民安全、避免集体中毒的好人罢了。但首先,你我需要让卫生总局重视此事。” 说完,克里斯丁垂下蓝眼。 他迎上凯瑟琳的目光,竭力压下加速的心跳。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说,“我认识几位非常关心公共卫生的绅士,若你不介意……也许可以换上得体的礼服,由我来引荐。” 作者有话说: 亲友:我这才想起来,其实克里斯丁这个身份地位,高低也是个霸总啊! 姜花:可不是吗,终于发挥作用了x 第61章 065 事业危机, 第61章 065 事业危机, 065 查尔斯·克里斯丁找了个无可指摘的机会。 周末某位德高望重的收藏家在庄园举办文化沙龙, 克里斯丁在听闻卫生总局的几位委员位列邀请席后,立刻拍了一封电报给凯瑟琳。 到了当天,他掐准时间,抵达贝克街42号。 而凯瑟琳也如约踏出公寓的门槛。 眼下时间还不晚, 黄昏在晦涩天幕晕染开暧昧的黄, 在夕阳的辉光之下,凯瑟琳小姐走到克里斯丁面前, 他呼吸微妙一顿。 记忆里的凯瑟琳狡黠又略有些不拘小节, 飞舞的裙摆、露出的脚踝,对敌人无畏地举起配枪,甚至胆敢拎着裙子抬腿翻窗——虽然脸上总是挂着礼貌和气的笑容, 但克里斯丁一直觉得, 若是有的选,她决计不会穿着那碍事的长裙出席舞会社交, 而是义无反顾地去追逐风险和危机。 就这么一位看似精巧却胆大包天的女士,今日却换上了一身象牙色的长裙。 略带一些法式风格, 按照克里斯丁过往的审美, 他会觉得这样的色彩过分扎眼,纹饰与蕾丝也多到繁复。但凯瑟琳穿上身,她明亮的眼睛和灵动的神情,反而衬托出这浅色衣衫明亮又活泼。 像只停在这伦敦昏暗街头的, 有着漂亮羽毛的小鸟。 “……夜安, 凯瑟琳小姐。” 直至她在他面前昂起头, 克里斯丁才硬生生收回惊艳的心情。他清了清嗓子, “新衣物很适合你。” 凯瑟琳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古怪。 克里斯丁心中一惊,飞快回顾了一下刚刚的目光是否过于无礼。可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凯瑟琳就微妙出言:“这不是新衣服, 先生,萨里镇去年夏季第一场舞会,玛格丽特穿的就是这一件!那时你也在。” 克里斯丁:“……” 凯瑟琳:“我没有合适的礼服,所以借了玛姬的衣服。” 克里斯丁脱口而出:“我认为你穿上更为好看,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的表情更怪了:“你在开玩笑吧,克里斯丁先生!没人比玛姬更好看。” 克里斯丁:“…………” 认真的吗,凯瑟琳承认自己不丑,但玛格丽特可是放到好莱坞都能靠颜值吃饭的大美人。 甚至凯瑟琳没说出口的是,当时从舞会回来,玛格丽特那叫一个又气又伤心,她足足抱怨了三天,说自己的新衣服明明惊艳全场,然而克里斯丁反应却极其冷淡,甚至都没做出评价。 现在看来,他岂止是冷淡,克里斯丁先生是压根就没关心过玛格丽特穿什么吧。 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 话音落地时他就后悔了,生怕凯瑟琳小姐会误会自己在挑拨离间。 还是揭过这个话题好。 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侧过头,“……还是路上谈谈今日的目标吧,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困惑地看了克里斯丁一眼。 好吧! 虽说凯瑟琳不太懂克里斯丁为什么突然拿裙子做文章,但还是解决火柴厂和乔治·贝尔的危机更为重要。 她拎着裙边谨慎抬脚,先行一步坐在车厢内。 马车徐徐向前,克里斯丁总算撇去了刚刚的尴尬,步入正题。 “前济贫法委员会的秘书安德烈·查德先生在场,”克里斯丁解释,“他正为新的卫生法案游走奔波。” “这……与乔治西亚的案件有关?”凯瑟琳略一思索,跟上了思路。 “没错。” 克里斯丁郑重颔首,“如果能够确认乔治西亚是磷中毒死亡,将会是一场巨大的公共卫生丑闻。这有利于查德先生推动公共卫生法通过。” 凯瑟琳了然:“他会支持我们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政客。” 什么推动法案,本质还是拿着公共卫生做自己的政治资本罢了! 克里斯丁却满不在乎。 “如果能做出实事,帮他一把也并无不可,”克里斯丁说,“至少如果查德先生关注此事,那么伦敦皇家医院就很难在尸检报告上动手脚。” 倒是个法子。 也只能如此了!凯瑟琳不禁感慨:这真的是只有资本家才能想到的路数。 克里斯丁投资了不少工厂——还是棉纺厂,他在公共卫生和公司运转,乃至和政客政策扯皮谈判方面,有着比凯瑟琳丰富许多的经验。 换做凯瑟琳,大概会直接钻进大伦敦火柴厂的财务室去搜罗贪污证据,而克里斯丁却选择和制造商协会从政治层面上对峙。 何尝不是一种魔法对轰。 还挺好用的,凯瑟琳心想。 而且…… “如果是文化沙龙,”她兴致勃勃,“应该有不少作者和评论家吧?” “自然。” 克里斯丁的神情放松些许,“每次旁听创作者们的感想,我都会收获很多。” 那也意味着,乔治·贝尔的新连载,肯定也会被狠狠讨论一番。 这可是活人们的专业意见啊!凯瑟琳等不及了。 这位大收藏家的庄园坐落在伦敦郊外的富人区,而查尔斯·克里斯丁显然是“常客”了,不需要请帖,管家看到他后自然放行。 凯瑟琳一直道步入宴会厅,才浅浅松了口气。 文化沙龙还真是文化沙龙! 大厅里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室内盘悬着悠扬音乐,但没有设置跳舞的空地。男男女女三两成□□谈,飘进凯瑟琳耳畔的,都是一些涉及音乐、歌剧,乃至剧本创作之类的话题。 谢天谢地,凯瑟琳真的是不怎么喜欢舞会和类似的社交场合。 “查德先生在那边。” 克里斯丁身形高挑,一眼就看到了今夜的目标,“他很喜欢话剧,也许可以从……” 话到一半,克里斯丁的声音不见了。 “怎么了?”凯瑟琳抬头就看到他狠狠拧起了眉心。 “马修斯教授也在,”克里斯丁揉了揉眉心,“我没想到他也受到了邀请。” “马修斯教授?” 凯瑟琳扫了一眼克里斯丁目光所及的方向,在乐队旁边,两名中年男性正在热切交谈。其中一名戴着眼镜,俨然是书卷气十足的知识分子形象。 “你和这位教授关系不好么?”凯瑟琳问。 “最近不好,”克里斯丁冷着脸回答,“自从我狠狠驳斥了他批判乔治·贝尔的文章后,马修斯教授就不再回我的信件了。” 批判乔治·贝尔的文章。 哦! 凯瑟琳瞬间回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写了长文狠狠痛骂乔治·贝尔一顿,说他是道德败坏、没脸没皮,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小人。 她顿时来了精神。 那篇“檄文”真是让凯瑟琳印象深刻!虽然骂的是自己,但一些对乔治·贝尔行为的批评也不无道理,可见身为文学教授,马修斯先生对文字和创作很是敏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乔治·贝尔面临停刊危机,这位文学教授会不会改变看法? “那就……更得去听听他们在讨论什么了呀!”凯瑟琳真是强忍住了脸上的兴奋,“我相信现在马修斯教授一定改变了自己的观点。” 克里斯丁无奈地舒了口气。 如果有的选,他才懒得再与马修斯教授白费口舌。但查德先生正在和马修斯教授交谈,怎么也避不开了。 而且…… 克里斯丁垂眼,接着凯瑟琳柔软的指尖就按在了他的衣袖边沿。 她没碰到他的皮肤,白皙指腹仅在袖扣上略做压按。细微碰触转瞬即逝,可隔着布料,克里斯丁仍然觉得那产生触感的皮肤在隐隐发烫。 “先生!” 克里斯丁收回视线。 “走吧,”他按捺下翻涌的情绪,“我不会与马修斯教授争吵的。” 凯瑟琳小姐没那个意思,克里斯丁很明白,她仅是在以这种方式催促自己。但…… 看着玲珑背影先行一步,克里斯丁很是惆怅:他多么想她是在暗示什么! 让克里斯丁感到宽慰的是,在场不是他们欲图与查德先生交谈。 二人向前之时,另外有两名贵妇人同样走过来,与查德先生打招呼。这让与克里斯丁产生龃龉的马修斯教授不好直接发作,仅是冷淡地和他轻微颔首。 而后尴尬的氛围就被贵妇人热情的言谈盖了过去。 “马修斯教授,”其中一名夫人操着北方口音开口,“你还在对乔治·贝尔愤愤不平吗?我听说最近这位当红作家可倒大霉啦。” 来了来了! 凯瑟琳立刻支棱起耳朵。 这位书卷气极重的文学教授,闻言立刻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反感。 他扶了扶镜框,叹了口气。 “我承认,”马修斯教授说,“几个月前的那篇文章,言辞确实过激了一些。饶了我吧,夫人们,这段日子以来,每每乔治·贝尔的新连载问世,我就要被身边所有亲朋好友问一遍感想——我是大学教授,不是通俗小说评论专员!” 贵夫人笑吟吟道:“所以,你究竟怎么看呀,教授?” 马修斯教授:“……” 文学教授一个头两个大。 和这些贵妇人是说不清道理的,马修斯教授只得黑着脸回答:“我根本买不到《海滨杂志》,没法看。” 凯瑟琳当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么轻轻一笑,周围安静了瞬间。马修斯教授气恼地投过目光,凯瑟琳也不尴尬,笑吟吟地提醒:“伦敦市区的书店,每个都会举办乔治·贝尔的朗读会呢,难道牛津的书店不会吗,教授?” “就是呀,”贵妇人满意道,“我们是真想听听你的看法。” 感谢这位夫人帮腔,她这么一补充,马修斯教授不再瞪着凯瑟琳了。 只是教授还是深深看了克里斯丁一眼,退无可退,不得已回答:“牛津的书店也举办了朗读会,我确实听了《火柴照得亮》的故事。” “你觉得怎么样?”凯瑟琳追问。 “……倒是没想到,”马修斯教授开口,“乔治·贝尔写起了童话故事。” 克里斯丁不着痕迹一挑眉梢。 “童话?”他很不赞同道,“我倒是没想到,马修斯教授会认为涉及工人血泪的案件剧情,会是如梦似幻的虚假故事。” “你大可不必如此针对我,克里斯丁先生。” 马修斯教授也不客气,他文文静静地辩驳,“我所指的童话,是说适合儿童阅读——狄更斯的《圣诞颂歌》是童话,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童话,这无妨他们的故事带有现实主义色彩。乔治·贝尔也是一样,披着童话外衣,不见得不能批判揭露黑暗的一面。” 说完,他还很不客气地抬了抬下巴。 文学教授身量比克里斯丁矮上不少,他得稍稍抬头才能注视克里斯丁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你更欣赏直面现实的文学类型,”马修斯教授说,“没想到你会对通俗小说这么热情,克里斯丁先生。” 嗯,怪不得。 凯瑟琳大概明白了马修斯教授的观点。 他和最初的克里斯丁一样,认为现实主义文学的价值大于一切其他体裁和派别。倒也不意外,这是十九世纪的文学业界主流观点。 在《火柴照得亮》明确写出火柴工人的生活困境后,马修斯教授这番评论,也认可了这篇故事的价值。 是个对事不对人的学究来着。 “所以,”凯瑟琳好奇道,“你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是么?” “……不得不承认,贝尔先生的写作手法很成熟,”他阖了阖眼,郑重出言,“只是我不明白,好好创作还不够么?这与八卦小报搅和在一起,还闹出新案件,炒得沸沸扬扬,如此手段,还让《海滨杂志》面临危机……如此多的手段和路径,实在是没必要闹到如此。” 后面的言辞,又一转批评。 而凯瑟琳还没生气呢,克里斯丁先憋不住了。 “没必要?” 克里斯丁冷笑出声,“所以马修斯教授口口声声文学应该揭露现实的黑暗,而当作者本人直面黑暗、为穷人鸣不平时,反而觉得这是没必要的行为了。” 马修斯教授更是不客气,“我可没这么说,先生,你毋须添油加醋曲解我的说辞。” 克里斯丁:“我看——” 凯瑟琳伸手拽了克里斯丁一把。 吵起来了可还行! 看出来克里斯丁真是乔治·贝尔的狂热读者了,她这个作者本人都不介意的。 凯瑟琳明白马修斯教授的意思。 他的重点在于“没必要闹到如此”,而非“没必要关心现实工人”。这之间的区别可太大了!凯瑟琳甚至觉得,马修斯教授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其实隐隐还有些惜才和担忧在内呢。 “先生,”她压低声音对克里斯丁开口,“你不是来吵架的。” “……” 克里斯丁真是深吸口气,才按下到嘴边的话。 他还有一肚子言辞准备与马修斯教授辩论,但凯瑟琳这么一拽他衣角…… 几不可查的温度接近,略一发力的功夫,就让克里斯丁的思绪猛然断线,瞬间忘却自己该说什么了。 该死。 因为她的靠近,克里斯丁几乎能嗅到凯瑟琳身上淡淡的发油香味。清爽的花香让他哑口无言。 凯瑟琳小姐……不对,现在不是考虑凯瑟琳小姐,也不是和马修斯教授吵架的时候。 克里斯丁的蓝眼往旁边一瞥,收回咄咄逼人的姿态。 “凯瑟琳小姐说的对,我不是来吵架的,”他说,“不管怎么说,乔治·贝尔的确不是你口中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小人,教授。如今他因为磷中毒一案,甚至被制造商协会威胁中断连载。” 幸而他平日也没什么表情,如此转移话题,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磷中毒?” 提及此事,一直沉默倾听的安德烈·查德先生,终于插嘴。 “这海滨杂志上的故事,怎会和磷中毒,以及制造商协会扯上关系,”查德先生带着笑意说,“克里斯丁,你可得同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我的荣幸,先生。” 克里斯丁从善如流,“借一步说话如何?” 还需要解释吗? 凯瑟琳在一旁不禁腹诽:登上《泰晤士报》的案件,她就不信关心公共卫生的政客不会知道这件事!只是查德先生装糊涂,找了个借口与克里斯丁专门交谈罢了。 倒是好事。 这证明他早就盯上了乔治西亚的案件,就等着好机会入场大做文章呢。 唉,资本家,唉,政客! 这是克里斯丁的主场,比起二人的交谈,凯瑟琳更关心乔治·贝尔的风评。 若是文学界、乃至艺术界的名人都像马修斯教授一样认可大于批评,也许在舆论上还能扳回一成——甚至是,倘若真不能在《海滨杂志》继续连载,也能转向其他更为激进的报刊刊登后续。 倒也是个退路。 凯瑟琳思忖片刻,决定去听听其他人的交谈。 两位贵妇人围着马修斯教授问个不停,凯瑟琳借机抽身。 她刚迈开步子,一抬头,就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小心。” 深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凯瑟琳灵敏地稳住身形。 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抱歉,先生,”凯瑟琳赶忙道歉,“是我失礼。” “你没事就好。” 对方笑着出言,“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客人在眼前受伤。” 凯瑟琳身形一顿,抬起眼。 一名年近五旬的中年男性停在她面前,他鬓角花白、衣着质朴,明显异国风情的面容带着笑意,正用和煦的目光盯着凯瑟琳不放。 居然是文化沙龙的主办人,那位收藏家? 凯瑟琳不自觉地侧了侧头。 这位…… 迎上对方的视线,她莫名地心中一跳。 作者有话说: 稍微晚了一点不好意思姑娘们,但这章有5100字! 第62章 066 “反派BO 第62章 066 “反派bo 066 没想到差一步撞上沙龙的主办人。 凯瑟琳站稳脚跟, 而后礼貌出言:“您是……” 中年男性客气颔首:“朱利亚诺·梅拉斯,你可以喊我梅拉斯先生。” 一个相当“混搭”的地中海区域姓名,是希腊人吗? 自称梅拉斯先生的男人,容貌也颇具南欧风情。五官过分深邃、黑眸过分神秘, 好在白鬓角和皱纹为他浓眉和黑发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 让他看上去,哪怕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礼服和手杖, 都显得贵气且和蔼。 “梅拉斯先生。” 不过, 他的英语口音相当标准,听不出来实际国籍。 凯瑟琳带着几分好奇:“凯瑟琳·罗斯金,先生, 感谢你的沙龙, 今夜我长了不少见识。” 梅拉斯先生莞尔:“我知道你,凯瑟琳小姐, 克里斯丁先生带过来的女伴,我对你印象深刻。” “哎?”凯瑟琳讶然。 “查尔斯经常出席我的聚会, 这可是他第一次携带女伴前来, ”梅拉斯先生诚实出言,“你在调查乔治·贝尔的新连载风评?可来错了地方,小姐,我的沙龙只邀请趣味相投之人, 因而在这里, 你只可能听到正面反馈。” “……” 梅拉斯先生是冲着自己来的。 凯瑟琳心中一惊, 迎上对方和蔼可亲的面容, 只觉得心中微妙。 “你一直在注意我吗,先生?”她问。 “当然,”梅拉斯先生坦荡荡地承认了, “如果你想听听其他人对作品的意见,我来为你引荐几位客观的评论家吧,小姐——马修斯教授你已经见过了。” 这个语气,这个姿态。 好似他早就认识凯瑟琳,也早就明白凯瑟琳今日到访的目的动机。 而且…… “梅拉斯”确实是个希腊姓氏不假,但它同样具有准确含义,是希腊语中黑暗的意思。 思绪至此,一切都很清楚了。 凯瑟琳阖了阖眼,带着几分戒备出言:“你从未打算隐瞒身份,梅拉斯先生……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厄瑞波斯爵士?” 怪不得这位爵士要用希腊神话中的黑暗神作为自己的称号呢。 初次听到时,凯瑟琳还腹诽过,怎么会有人用如此中二的绰号称呼自己。原来还是误会了他。 爵士本人就是希腊人,甚至姓氏都与之有关的话,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凯瑟琳怎么也没想到,从刚来到伦敦就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反派boss,没有爆炸场面,没有剧烈冲突,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到凯瑟琳的面前。 面前风度翩翩的异国富翁,做出的反应也不过是失笑出声。 “还是喊我梅拉斯先生吧,”他说,“我的爵位也只在地中海地区有点用处,英国人是看不上的。” 说着,他善意地低了低头,做出尽可能平和的姿态。 “也请不要如此戒备,凯瑟琳小姐,”梅拉斯先生劝道,“上次你在《惊悚日报》写了一封公开信件,我已承诺不再找你和希尔达的麻烦。你我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我认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谁要和你成为朋友啊!凯瑟琳在心中嘀咕。 一笔勾销是真,但直接把信件寄到贝克街42号、表明他早就知晓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很难说其中没有隐隐威胁施压的手笔吧? 这位梅拉斯先生,看着和蔼可亲,可根据过往行径看来,也是位相当狠绝傲慢的人。 因此凯瑟琳一笑置之,没有搭腔。 她反而更关心另外一个重点:“听起来你和克里斯丁先生还算熟悉,梅拉斯先生。他居然对你的身份不知情?” 梅拉斯先生向后退了半步。 他拎着手杖,一副相当放松的姿态。不论是从表情、距离和站姿,都尽可能给出“好相处”的印象。好似生怕两位年轻人因自己产生龃龉似的,梅拉斯先生赶忙出言解释:“请务必放心,凯瑟琳小姐!我来伦敦,只是为了收集一些心仪的古董和藏品。” 话到最后,梅拉斯先生苦笑几声。 “若非如此,”他继续开口,“也不至于想出找海盗和破产者做中间人的法子,看来没有自己的产业,还是不够可靠。” 应该是真的。 想来也是,艾迪安口中的“父亲”近乎无所不能,但在凯瑟琳看来,伊顿航海公司和卡特·哈维尔就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如果厄瑞波斯爵士在伦敦没有产业,倒是说得通……甚至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做这一趟走私业务。 只有贩卖武()器()军()火、并运输走私棉花这条路走通了,他才能在伦敦站稳脚跟吧。 结果这次的计划,被她和克里斯丁彻底搅黄,厄瑞波斯爵士真能不怀恨在心?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凯瑟琳更是在心中戒备。 当然,她在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克制接道:“你是想告诉我,在伦敦没有产业,所以克里斯丁并没有怀疑过你的身份,是么?” 梅拉斯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自诩毫无破绽,凯瑟琳小姐,”他说,“再者,就算是有所破绽——查尔斯也没意识到你就是乔治·贝尔本人,不是么?再警惕谨慎的智者,对身边的人也是盲目的。” 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不会想到这一层。 而且也确实如梅拉斯先生所言,他要是在生意上与任何人都没有往来,又怎么会留下线索? 但是,他的计划已经破产了,又留在伦敦做什么? 动脚趾想也不会只是“收集古董和藏品”!以及,他特地在这个时候点明身份,又摆明了冲着凯瑟琳来的,又为了做什么? 凯瑟琳的思绪转了一圈,顺着爵士的意图发问:“听起来,你很欣赏乔治·贝尔的作品。” “当然,凯瑟琳小姐。” 梅拉斯先生郑重出言:“不是每个作者,都有魄力塑造一个犯罪过的主要角色。古道尔爵士的形象令人深刻,作为同样出身并不光彩的人,我很能共鸣爵士的想法。在我的沙龙里,即使是马修斯爵士,也不得不肯定乔治·贝尔的作品角度相当新颖。” 这倒是实话。 放在十九世纪,“有污点的主角”确实很少见。即使是大名鼎鼎的《基督山伯爵》,也会将主角放在受害者的身份上。像古道尔爵士这样明确杀人之后还不打算洗白、揭露是被陷害情况的少之又少。 厄瑞波斯爵士同样手不干净,要说他会共情,凯瑟琳毫不意外。 “正因如此,我也不希望创造出如此新颖角色的乔治·贝尔,就这么刚刚展露头角,却因客观因素而中断连载。”梅拉斯先生的语气可谓真诚,“因而听闻你出现在我的沙龙上,凯瑟琳小姐,我自然是第一时间前来,希望能给你几个提醒和建议。” “哦?” 凯瑟琳这终于来了兴趣,她兴致盎然地侧了侧头,“我洗耳恭听,先生。” 梅拉斯先生开门见山,率先肯定了她和克里斯丁的计划。 “拉拢查德先生是对的,”梅拉斯先生的思路非常清晰,“如今民众对公共卫生的关注也不比往昔,市民们在乎,他振臂一呼,会换来很多人的支持。有政策上的呼吁,政府也会给予相当程度上的关注。” “谢谢你的认可,先生。” 凯瑟琳却是一勾嘴角,无动于衷,“我相信你特地前来,是因为还有我与克里斯丁没发现的事情。” “当然。” 梅拉斯从善如流,他还是那副亲和温柔的长辈姿态,“凯瑟琳小姐,你可否想过,我从怀疑你的身份、到确认猜测,实际上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如果有心人想要揪出乔治·贝尔的真实姓名,同样也不会用多少气力。” 凯瑟琳神情微凛。 看到她的神情变化,梅拉斯先生的笑容变得更是亲切了几分。 “在这方面,我也许能够帮助你,凯瑟琳小姐,”他说,“就当是你我友谊的开端,只要你出言,我向你保证,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不会在任何时刻暴露于公众视野中。就当是我对一名优秀作者的认可吧,小姐。” 她当然知道厄瑞波斯爵士是从何找到破绽的! 只要知道凯瑟琳·罗斯金,见证了伊顿航海公司的老板谋杀未遂即可。盯梢贝丝姑妈家几天,看到凯瑟琳数次前往海滨杂志社,足以推断出她就是乔治·贝尔本人。 而梅拉斯先生如此出言,是在警告凯瑟琳——如果大伦敦火柴厂,或者制造商协会的人,想要确认乔治·贝尔的身份,从明丽·法勒的身边着手调查的话,只会更容易。 厄瑞波斯爵士选择尊重乔治·贝尔,替她隐瞒身份,但资本家们可不会。 他在警告自己,要小心暴露身份后,引发新一步的危机。 这确实非常关键!但—— 凯瑟琳敏锐地意识到更关键的一点。 ——乔治·贝尔早就想与读者们坦诚相见了! 笔名终究是笔名,凯瑟琳不打算躲在虚假的姓名和噱头中度过余生。她希望自己能以真名,让读者们知道究竟是谁写出了贝尔侦探的故事。 不是说乔治·贝尔善用炒作吗,这个时候如果不抢占先机曝光身份,日后这个笔名,势必将成为厄瑞波斯爵士要挟自己的弱点。 这也是她趁机公开身份的好机会! 凯瑟琳的脑子越发清晰,她看向含着笑意的中年男性。 对方风度翩翩、言辞坦荡,全然和“反派”这种身份毫不沾边。凯瑟琳对其出现固然惊讶,也深谙对方为何如此轻率露面——明面上,厄瑞波斯爵士没有任何破绽,他还掌握着自己的秘密。 说什么因为是克里斯丁身边的人,所以他看不到真实身份。 凯瑟琳回过味来,后知后觉,这也是爵士拐着弯的一句威胁。 但是再聪明的人,也终究是人。 “梅拉斯先生,”凯瑟琳略一歪头,“艾迪安先生和克里斯丁关系不错,他也是你的常客吗?” 艾迪安·瓦尔库尔是乔治·贝尔最著名的读者之一,如此发问,并不奇怪。 因而梅拉斯先生只是欣然承认:“他是一位相当优秀的歌唱家。” 凯瑟琳勾起嘴角:“当然。” 仅是如此? 就是因为太过熟悉,太过于“身边之人”,才完全没料到,这位男高音就是他放走的希尔达本人。 看来厄瑞波斯爵士,也不过如此嘛! “感谢你的好意,先生,”凯瑟琳绽开笑颜,“关于我的身份,我自有办法,也谢谢你提供给我的灵感。” 本来是没这个打算,但现在……反派boss本人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如果不从中汲取一些灵感,那就真的说不过去啦!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姑娘们晚了一点! 这两天姜花在忙着搬家,实在是焦头烂额了,能保证更新还是尽力保证更新的,我徐徐跪下!! 第63章 067 凯瑟琳决定 第63章 067 凯瑟琳决定 067 几天之后, 白教堂区的主日学校。 玛格丽特跟随凯瑟琳走下马车,看到破旧的街道,和往来穿着质朴的工人们,不免露出惊讶之色。 “我只是回家了一趟, ”长姐难免嗔怪, “你们居然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怎么也要等等我的呀。” “是安妮做了这么多事情。” 凯瑟琳手中拿着报纸, 认真回应, “她说想要来主日学校教书,我没有不支持的道理。若是不及时向学校提及,怕就错过了机会。” 这倒是实话。 错过机会, 谁也没法过来帮忙, 那还是尽快为好。 而且…… 两个人步入空荡荡的仓库,站在门边, 看到安妮聚精会神地同几百名学生朗读《圣经》,玛格丽特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被孩子们簇拥的安妮, 平静、认真, 全然没有了之前为自己“该做什么”焦虑的模样。 见小妹找到了目标,玛格丽特别提有多开心了。 只是安妮最近过得充实,不代表长姐就彻底松了口气。 自从和本森上尉互通感情后,玛格丽特终于能分出一部分心神来思考其他事情。然后她才发现……过去对凯瑟琳、对安妮, 甚至是对父母的关注, 都太低了! 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 玛格丽特懵懵懂懂, 终于在进行了很长的考量后,认识到她理应承担起长姐的职责。 过去和安妮争执、反要凯茜出谋划策是不对的。理应是她这个当姐姐的照顾妹妹才是,虽然玛格丽特还没想到自己能做什么, 但回到伦敦后,听到凯瑟琳最近的“遭遇”,玛格丽特不免揪心。 尤其是主日学校的课堂门外,还三两聚集着不少人。 今日来上课的不是牧师,而是位体面小姐,这让不少妇人和清闲的工人纷纷前来凑热闹。 大伙都彼此相识,交谈起来不顾及外人,自然也就落在了玛格丽特耳朵里。 “这位安妮小姐真是不错,据说是乔治·贝尔先生亲自介绍来的。” “嗨呀,还提乔治·贝尔?最近他碰到了不少麻烦呢。” “什么都别耽误杂志连载就行,小佩妮的妈妈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还没看报纸?海滨杂志都被威胁停刊了!” 玛格丽特听到最后,身形猛然一顿。 凯瑟琳却是赶忙摇头,将手中的报纸递给玛格丽特。 “没关系的,”她莞尔道,“事情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严重。” 见凯瑟琳依旧神情轻松,玛格丽特才稍稍好受了点,接过凯瑟琳手中的报纸。 她拿起来才发现,原来凯瑟琳今日带出来的是两份不同的报道。 其中一份是刊登在《泰晤士报》上的正式文章,标题起的相当明确—— 《磷中毒还是泼脏水?伦敦的公共卫生大危机》。 玛格丽特对这种措辞正经、谈论社会改革的报道,向来不怎么感兴趣。但这次涉及凯瑟琳的小说连载,她还是认真阅读完整篇文章。 文章的作者是安德烈·查德先生,他的行文简练直接,开头就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哪怕整个乔治西亚的案件,是乔治·贝尔事先得知、安排了炒作噱头,她的死亡,和发光的遗骨,也是相当严重的事情。 不管小说作者的动机如何,伦敦皇家医学院都理应尽快给民众一个答案,乔治西亚是否在死前就有了磷中毒的症状。 若乔治西亚确有磷中毒,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共卫生事件,大伦敦火柴厂,乃至整个伦敦的火柴厂,都必须接受检查和整改。 之后,查德先生的重点落在了宣传公共卫生新条例、提倡改善劳动者环境方面。 玛格丽特看到最后,只觉得这位查德先生的目的不在于帮助凯瑟琳。 全篇拿着怀疑乔治·贝尔开篇,落点却在长篇大论公共卫生条例上。连玛格丽特这种不关心社会新闻的,都能看得出查德先生只是在借题发挥、阐述自己的政治观点。 但是…… 如果是为了改善卫生和工人们的工作环境,应该是好事吧?引起公众关注后,乔治·贝尔的危机自然也就解决了。 玛格丽特见凯瑟琳神情轻松,觉得大抵如此。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再拿出另外一份报纸。 这是一份文学报刊的内页,玛格丽特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作者姓名——查尔斯·克里斯丁。 克里斯丁先生的文章内容更为简练。 他全篇都在抗议制造商协会利用撤资和律师函,威胁《海滨杂志》与《惊悚日报》停止相关连载和报道的事实,认为这是在限制公民的自由表达权,更是对文学作品最大程度的侮辱。 文章最后,克里斯丁先生直接表明:他已经与自己支持的文学社团,乃至其他文艺界的朋友联系上,协商如何保卫创作者的底线。 看到最后,玛格丽特才缓缓地出了口气。 虽然她一直很怕克里斯丁先生,但也知道他的能力。如果他出言支持“乔治·贝尔”,想来会提供相当程度的支持。玛格丽特放下报纸,看向凯瑟琳:“这些都是你想出的办法吗,凯茜?” “算是克里斯丁先生想到的,”凯瑟琳认真回答,“在与政客打交道方面,他最擅长。” 但这也不意味着凯瑟琳,乃至其他人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姐妹二人言谈其间,安妮终于下了课。 她一合起书本,几百个孩童齐聚一堂的大仓库顿时炸了锅。手脚伶俐的男孩女孩们率先围住了安妮,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可不是安妮第一次来主日学校上课了,她熟练地应对孩子们的热情,而后在男孩女孩的簇拥下走到玛格丽特和凯瑟琳面前。 迎上凯瑟琳含着笑意的眼睛,安妮担忧地开口:“凯茜,怎么回事?我听小杰克说,火柴厂要罢工!” ——都说其他人也会参与其中的。 凯瑟琳忍俊不禁,“你问我也没用呀,又不是我组织的。” 克里斯丁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虽然夸张,但相当有用。 既然对方想闹大,那就彻底闹大。 查德先生将磷中毒端到了公共卫生危机的程度,火柴厂的工人们又怎会无动于衷? 制造商协会拿着法律施压,甚至威胁《惊悚日报》具有煽()动性,现在好了,真具有煽()动性的来了! 查德先生怕是巴不得火柴厂的工人们群情激昂,进行罢工抗议,进而他能换取工人们的支持,与下议院谈条件来着。 “不过嘛,”她狡黠眨眼,“不如趁这个机会,做出点大动静。” “你……” 安妮看凯瑟琳这幅模样,就知道自己的二姐又要搞事了! 凯瑟琳脑子里总是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点子,安妮实在是不明白,她都是从哪想出来的。 但好在凯瑟琳也不会搞砸什么。 “你小心就是,”安妮无奈叮嘱,“可千万不要去参加什么游()行和抗议,我和玛姬会担心死的!” 那倒是不会! 十九世纪是工人运动的时代,凯瑟琳确实很想亲眼目睹一下工人们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场面。 但她认识的工人,也只有凯拉一人。而凯拉不只是为了乔治西亚的命案奔波,还得照顾自己的孩子。 这节骨眼上,还是别给她添乱啦。 这方面凯瑟琳帮不上忙,但她不介意为了自己,也为了工人们,将这因“乔治·贝尔”而掀起的舆论危机,再搅和的更大一些。 厄瑞波斯爵士的提醒恰到好处。 “想什么呢。”凯瑟琳笑着说,“我只是约了贝茨夫人和钱伯斯先生,在贝克街的餐馆喝咖啡。” 而这两份报纸,也是给两位编辑们带的。 听说凯瑟琳要回公寓而非继续冒险,玛格丽特和安妮才放下心来。 三位姐妹又帮着牧师处理了一些主日学校的杂务,一直到下午临近约定的时间,凯瑟琳才挥别自己的亲人,折返回贝克街42号。 约定的餐馆就在对面。 这是在海滨杂志社受到撤资威胁后,凯瑟琳主动联系钱伯斯先生。 她还把贝茨夫人一并约来,两位编辑一碰头,就知道凯瑟琳准备掏出什么重大事项宣布了。因而凯瑟琳卡点推门而入,贝茨夫人就直接放下了咖啡杯,直奔正题:“凯瑟琳小姐,这两日的报道,是你的手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好吧,倒是省去了她提供报道的时间。 凯瑟琳款款落座:“是有人帮助我,不过我确实有了大致对策,想与二位商量一下。” 钱伯斯先生赶忙出言:“任何我们能帮助到你的,你都可以提出来,小姐。” “有位长辈提醒我,在查德先生的文章登报后,制造商协会见情况不妙,也许会拿我的身份开刀,”凯瑟琳平静叙述,“他们毕竟是海滨杂志社的投资者之一,要想打听出我的真实姓名,并不困难。” 两位编辑闻言一凛,纷纷露出凝重的表情。 “别担心,二位。”凯瑟琳勾起嘴角。 说实话,这也就是在十九世纪了!到了百余年后,早在乔治·贝尔第一次登报时,她的马甲就会被扒个底朝天啦。 “我是在想,既然捂不住姓名,不如干脆趁机公开,”她说,“不会有比眼下更合适的宣传机会了!” 试想一下,若是到了这一步,火柴厂怕是已经没什么法子阻止丑闻爆发,只能拿凯瑟琳的名誉来做最后威胁。 但这不是现成的,对她新书的最大宣传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8 出版和连载 第64章 068 出版和连载 068 凯瑟琳信誓旦旦, 可坐在对面的两位编辑却均是一愣。 尤其是贝茨夫人,她在听到凯瑟琳的宣言后,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你想好后果了吗,”贝茨夫人出言确认, “这不是一件小事。” 居然是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向后一仰, 很是肃穆道:“凯瑟琳小姐,尽管人人都知道, 作家创作出的作品与作者本人没有直接关联, 可实际上,一旦作者本人走入公众视野,势必会被人分析、钻研。尤其是女人, 作品中的任何细节, 都会成为你身上的标签。” 这下,贝茨夫人也顾不得享用咖啡了。作风强势的出版编辑, 压根就没给钱伯斯先生开口劝诫的机会。 “你写了蒙巴顿医生以死报复社会不公,会被认定是经历过、或者见识过一样痛苦的事情;你让贝尔侦探送给小佩妮一个完美的圣诞节, 会被猜测是想要一个同样可爱的孩子, ”贝茨夫人继续说,“读者、记者,乃至文学评论家,会从你、你身边寻找一切蛛丝马迹, 好确认灵感来源和线索。这些, 你能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了, 也得承受呀。 何况她在穿越之前就是一名悬疑小说作者, 百余年后的信息渠道可比十九世纪要多。那都能接受,更何况现在。 大不了她就拿钱出国一躲,不看本地报纸, 再过分的非议诽谤也传不到凯瑟琳的耳朵里来。 “我本就不打算隐瞒到底,贝茨夫人,”凯瑟琳真诚解释,“这点我早有觉悟。而且,现在也不是我愿意与否的问题了。” 问题在于,制造商协会很可能拿着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做文章。 “是对方打算用下作的手段威胁我,”她说,“若是抢先一步公开,他们就失去了把柄。” 说完,凯瑟琳狡黠一笑。 “而且,这可是个天大的宣传新书机会!”她再次重申道。 就凭这点,凯瑟琳也不能让制造商协会得逞。 她的思路分外清晰:“这两份报道,势必会引起舆论翻转。民众的关注点会放在磷中毒和乔治·贝尔被威胁之上,形势变得有利于我,贝茨夫人,你觉得出版公司还会考虑停刊与退后出版的事情吗?” 钱伯斯先生阖了阖眼,在才插嘴。 海滨杂志社的主编先生神情好看了不少:“你来之前,我正在同贝茨夫人讨论呢。凯瑟琳小姐,既然有文学报刊曝光了海滨杂志社被施加压力的消息,这个时候趁机放出新连载,反而会吸引更多的目光。” “出版也是一样。”贝茨夫人补充,“乔治·贝尔的故事,又得到了免费的宣传。” “而放出继续连载和出版的消息,也会给查德先生的呼吁添砖加瓦,”凯瑟琳笑吟吟道,“这是双赢!但还不够重磅。” 贝茨夫人立刻了然。 “重磅新闻则是乔治·贝尔其实是个女人,”贝茨夫人接道,“消息放出去,会引来更多的关注。” 关注乔治·贝尔,自然也会关注到因贝尔“先生”起的命案,和乔治西亚案件背后的磷中毒事件。 虽然凯瑟琳不太喜欢查德先生本人,但若是能引起轰动、解决一下火柴厂的劳动待遇问题,还能是坏事不成? 她甚至是带着计划来的! 制造商协会免费赠送的宣发机会,怎能错过? “之前与你谈及过,可以邀请版画画师绘制明信片与圣诞节贺卡,作为随书的赠品,”凯瑟琳旧事重提,“贝茨夫人,我认为可以先行着手准备贺卡的卡面了。内容完全可以是贝尔先生与贝克特母女庆祝圣诞节,等我的身份曝光之后,出版社可以将卡面的内容刊登在报纸上。” 宣传到这份上,意思非常明显了。 乔治·贝尔写这个故事,就是想大家——火柴厂的工人、贫苦的孩子,乃至所有读者,一个温馨圆满的圣诞节罢了。 凯瑟琳知道身为女性,她的身份一旦曝光后,难免会有针对性别的刻板印象和评价产生。 但现在,一位女性作者,只想给所有人完美的圣诞体验,这总不会有错吧? 而这个初衷,却被火柴厂、被制造商协会,歪曲成了什么煽()动性内容和别有用心,是谁想让人不好过,一目了然。 “并且,消息要在对方先开始行动后再放出去。” 凯瑟琳兴致勃勃,“现在大伦敦火柴厂肯定焦头烂额,想办法压下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我会全程关注这件事的。” “凯瑟琳小姐,”钱伯斯先生插嘴,“就算你要亲自出面,也务必小心。” “……谢谢你,先生。” 好吧!主编先生也算是够了解她。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下去,“当然,这也需要其他报纸帮忙。” 钱伯斯先生忍俊不禁:“就算惊悚日报社不接受,也有大把的报社接受。” 很简单的道理!谁会错过风头正盛的独家新闻? 早在《谋杀指导》时,想要联系乔治·贝尔的记者就数不胜数,是凯瑟琳选择了明丽·凯勒。《惊悚日报》的名声可谓完全与贝尔侦探绑定了,若是八卦小报迫于压力拒绝,自然会有其他争抢头条的报刊顶上。 上了乔治·贝尔这条船,合作如此愉快,哪里还有半路放弃的道理? 仅凭这点,凯瑟琳觉得,明丽也不会放弃机会的。 “以及,”凯瑟琳也没忘记自己计划中的最后一部分,“圣诞贺卡放出卡面之时,不仅可以宣传出版的短篇合集,报社也可以放出最新的消息——乔治·贝尔新故事的杀人凶手,是一名女性。” 钱伯斯先生和贝茨夫人又是一愣。 而贝茨夫人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出版编辑愤慨地转头看向钱伯斯先生:“钱伯斯,第三个故事有了头绪,你怎么不同我说明?” 岂止是有了头绪,凯瑟琳都写完了! 上次前往杂志社,因为出版方施加压力,凯瑟琳的新故事一事自然而然就无人再提。钱伯斯先生也是没法子,面对贝茨夫人指责的目光,他苦笑几声。 “确实是个好机会,”他认可道,“《火柴照得亮》结局在即、而新故事即将问世,人们会对乔治·贝尔抱有持续性的关注。尤其是在你主动暴露自己为女性作者的情况之下,《光影与阴影的棋局》又塑造了一名如此惊世骇俗的女性凶手,凯瑟琳小姐,这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就知道停刊压力在前,钱伯斯先生也不会放弃阅读她的作品。 而贝茨夫人则有些急了:“什么女性凶手,什么惊世骇俗,你太不厚道了!钱伯斯,我现在就要跟你回杂志社拿原稿。” 相信贝茨夫人也会大吃一惊的! 凯瑟琳有些得意地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 贝茨夫人说得没错,一旦读者们知晓作者的身份,故事中的蛛丝马迹,都免不了会联想到作者本人。 但那又如何? 人不能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乃至吃过的东西,都是作者阅历经验的一部分。凯瑟琳从不避讳这些。 当然,她能想象得到,《光明与阴影的棋局》问世后,人们会怎样将“她”和女杀手本人联系在一起。 但那不更好? 成为世人眼中恐怖的存在,可要比成为圣人舒服得多。如此误会,还能顺便帮艾迪安掩饰一下身份呢。 当然,凯瑟琳承认自己预想的很好。 现实情况也许会比这更复杂、更严峻,可那又如何? 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不能因为有危机就缩头。而这次退缩,就是真的白白浪费了一个完美的宣传机会。 机遇和风险向来并存的嘛。 “那太好了,”凯瑟琳期待道,“我还期待着贝茨夫人的阅读感受呢,至少现在看来,钱伯斯先生是觉得故事不错?” 提及文本,钱伯斯先生收敛了无奈的笑容。 “我认为你对妮安特女士的描写,”主编先生认真评价道,“一定会引来质疑和非议,但不得不承认,唯独有讨论和争议的故事才会被人铭记。她的存在让《光明与阴影的棋局》,本身比前两个故事的冲突更为尖锐。” 确实是这个道理。 能被人记住的故事才是好故事,毕竟噱头和宣传总会有用尽的时刻。 凯瑟琳明白钱伯斯先生的潜台词:尖锐的冲突会来带曲折剧情,但也会带来争吵。 尤其是她还曝光了真实身份。 骂就骂吧!黑红也是红,没什么人会比百余年后来的凯瑟琳更明白这点。 “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妮安特女士的幕后之人,”凯瑟琳开口,“这下后续故事都能够保证看点了。” “那我更是不会有意见。” 钱伯斯先生颔首赞许道,“你的思路一直如此新颖,凯瑟琳小姐。” 贝茨夫人:“你们——若是没我的事,我就要先去杂志社了!” 雷厉风行的贝茨夫人抓起自己的挎包就起身,急哄哄地出言,“在这里卖关子,我却一无所知,这怎么能行?” 钱伯斯先生终于没能忍住,朗笑出声。 来时桌上氛围有多凝重,现在就有多放松。凯瑟琳也不再拖延,又笑着与两位编辑闲聊几句后,放了贝茨夫人一马。 目送二位乘坐马车离开,她才走出餐馆。 穿过马路就是贝克街42号,凯瑟琳进门时,伯德太太正在长廊上织毛衣。 “凯瑟琳小姐!” 房东太太热情地招呼道,“我将你的信件放在了门廊边。” “我看到了,太太!” 凯瑟琳拿起手边的信封,举起一看,上面落款是明丽。 她还没给惊悚日报社写信呢,明丽就先按捺不住了?凯瑟琳侧了侧头,觉得她肯定是有急事。 记者女士向来目的明确,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凯瑟琳拆开信件,就看到明丽·法勒连开头的姓名和问候都没写,直接塞了一张便条进来—— “新消息:我的线人告诉我伦敦皇家医学院正准备安葬乔治西亚。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尸检报告的消息传出来。” 连落款也没写,可见这封加急信写的有多匆忙。 而其中内容,也确实重要。 要安葬乔治西亚了?是好事,但消息在凯瑟琳脑子转了一圈,她就迅速得出了关键信息:尸检已经结束,但医院不准备公开。 若是真等乔治西亚下葬,一切就都来不及了——总不能再把可怜的受害者第三次挖出来吧? 这件事转告克里斯丁,或者查德先生,估计还要延后几天。 所以…… 凯瑟琳深吸口气。 是时候让乔治·贝尔再次出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9 “我买下报 第65章 069 “我买下报 069 转天上午, 伦敦皇家医学院。 医学院内部熙熙攘攘,外科的长廊之外,医护、病患人头攒动。 凯瑟琳整了整不太合身的深蓝制服,又扶了扶头顶的发带:“我觉得衣服有些大。” 穿着同样制服的明丽还嘴:“能借来真的护士装就不错啦, 反正制服总是不合身的。” 而且别说, 衣服大有大的好处。 明丽往身边一瞥,同样是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护士制服, 凯瑟琳小姐一身文静书卷气, 清秀面孔带着和煦笑意,再加上她的年纪,倒还真有几分刚刚工作的小护士的模样。 以及, 她一点也不怯场。 明明她才是那个调查记者来着!和凯瑟琳接触下来, 明丽觉得这私家侦探的工作,和她其实也差不多。 “负责尸检的是霍普金斯医生, ”明丽熟练地介绍,“也许能从他的办公室内找到尸检报告。” ——是的, “乔治·贝尔”和她的助手出场, 自然是为了尸检报告。 查德先生口号喊得再响亮,他也需要有力证据支撑观点。 而对凯瑟琳来说,抢先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抽走了制造商协会针对自己的底牌。要想彻底解决案件, 还得是依靠查德先生的卫生公共法案才行, 因此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就非常重要。 等克里斯丁和查德先生施压是来不及了, 所以凯瑟琳选择重操旧业, 直接偷。 调查记者没少干这种“缺德”事,但凯瑟琳理直气壮——她又不是为了作恶,是制造商协会捂着案件和磷中毒的事实在先!这属于是你不仁我不义, 不管用什么手段,民众拥有知晓真相的权力。 因此凯瑟琳兴致勃勃:“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她拎着裙摆就往外科科室走,被明丽眼明手快拉了回来。 “得小心来,”明丽难得换上了严肃口吻,“之前有个报道,我混进过皇家医学院,现在霍普金斯医生已经认识我了。咱们得从长计议。” 显然记者是带着计划来的。 她对外科这边很是了解,明丽侃侃而谈,“霍普金斯医生五点半下班,但他通常情况下会在周三上午十点半去开会,现在还有半个小时。运气好的话,趁着这个时间可以撬门进,否则就只能等外科医生下班——” 头都大了! 凯瑟琳明白明丽一反常态小心行事的原因:她已经是“熟人”了,难免有暴露的可能。 但霍普金斯医生可不认识凯瑟琳·罗斯金呀!更何况,熟人也有熟人的用处。 明丽·法勒的絮叨左耳朵进右耳出,凯瑟琳的视线已经看向一边。就在她身后,一名看起来经验老道的护士,手中拿着一叠纸张,朝着诊室走了过去。 “女士!” 凯瑟琳直接出声,追上了走向前的老护士。 身后的明丽自然停下滔滔不绝的讲解,她呼吸一顿,旋即也反应过来了凯瑟琳的意思。 “女士,霍普金斯医生需要……他要的那个、那个……抱歉,”她摆出怯生生的姿态,“我、我该去哪里拿?” 老护士步伐一顿。 她上下打量凯瑟琳一眼,一看这位“同事”,穿着崭新还不合身的制服,陌生的面孔更是稚嫩无比。伦敦皇家医学院这么多职工,老护士只当凯瑟琳是刚刚就职不久,顿时没好气道:“催这么急,还派新人来拿?真是催命一样!我把诊室的单子送过去就找他。” 就知道是这样。 想也知道,能把尸检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霍普金斯医生,他在皇家医学院中肯定地位不低。 这样级别的医生,手中的工作必然不少,和护士交流也免不了的。 因此凯瑟琳没说要什么,老护士自然而然就接上了。 见情况有利,凯瑟琳摆出小心翼翼地表情:“那,那先给我么?霍普金斯医生说现在就要。” 老护士深吸口气,也是不想为难新人。 “拿去,”她把手中的表格翻到最后,“告诉霍普金斯医生,下次我不会破例了!” “谢谢你!” 凯瑟琳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连连点头,接过表格还不忘记向老护士道别。 等护士走远,凯瑟琳迅速收起刚刚惶恐的表情,把表格往明丽眼前一晃。 “现在就有理由进去了,”她说,“走吧。” “……” 明丽无奈地叹了口气。 早就因其他新闻混进俩过的明丽,岂不知凯瑟琳打着什么算盘?私家侦探和调查记者在这方面居然达成了毋须言明的默契。 两位“小护士”就这么捧着住院部的表格,光明正大混进了外科科室。 霍普金斯医生在伦敦颇有名气,他的办公室在外科最后一间。凯瑟琳和明丽装作模样地走到办公室门前,而后就听到虚掩的门扉之后有人在与之交谈。 她们不约而同停下步伐。 “……遗骨送去掩埋了?” 果然,就知道在这节骨眼上,重要的还是乔治西亚的尸检。 凯瑟琳透过门扉,只能看到一名年长的医生,正在与一名西装革履的外人交谈。 听到外人对话,霍普金斯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已经送到医学院名下的墓地下葬。” 还勉强算是人道。 凯瑟琳知道,乔治西亚的家庭条件,是买不起什么好棺材和好墓地的。原本送往白教堂街区的教堂墓地安葬,对不幸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安置。但经历过盗尸之后,牧师估计也不愿意继续接收乔治西亚的遗体。 生前的火柴工人,穷尽全家财产也看不起皇家医学院的医生。 死后却以受害者的身份,埋葬在了有钱人购置的墓地里,这太讽刺了。 而凯瑟琳心情正复杂着呢,就听到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又问:“下颌骨单独取出来了吧?” 凯瑟琳:“……” 明丽:“…………” 霍普金斯医生的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厌恶。 他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但还是在沉默片刻后,他还是给出了回答。 “已经送去销毁了,”霍普金斯医生不悦道,“签字单就在我这里,你走后我会送过去。” 那句人道,居然还夸早了。 ——乔治西亚是下葬了不假,可她的下颌骨却被取出来送去销毁。 这是要毁灭磷中毒的证据!凯瑟琳心底的火气“噌”就蹿了上来。 连没少往各个灰色产业混的明丽,也忍不住无声骂了一句畜生。记者转头看向身边的凯瑟琳,压低声音:“怎么办?” 凯瑟琳深吸口气。 要冷静! 看来今日要找的不止是尸检报告这么简单了。她往门扉里看了一眼,确认只有霍普金斯医生和那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二人。 后者这个询问方式,大概率是制造商协会,或者大伦敦火柴厂的人。 既然如此,他也应该和霍普金斯医生一样知道明丽·法勒的存在才对,所以…… “明丽,”凯瑟琳开口,“需要你牺牲一下。” “……唉!” 记者女士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打算,”她一面抱怨着,一面手脚麻利挽起袖子、提起裙摆,“我准备好了,一会惊悚日报社见。” “抱歉。” 话是这么说,凯瑟琳却是一勾嘴角,退后半步。 随着与明丽拉开距离,她扬起声音:“你、你是谁啊?!在这里偷听——不对,我认识你,你是明丽·法勒!谁把你又放进来了!” 这招在最早调查卡特·哈维尔死亡现场时,两个人就已经用过。 没办法,故技重施诚然套牢,但谁叫明丽“恶名在外”,她就是好用啊! 凯瑟琳一声尖叫,让办公室内的医生和商业代表均是一愣。 而后霍普金斯医生就很不文明地骂了一句脏话。 “该死,”他直接朝着门口冲了出来,“又是法勒!拦住她,她一定听见了!” 明丽二话不说,狠狠推了凯瑟琳一把! 女记者发挥出她丰富的逃亡经验,而这一巴掌来得更是始料未及。凯瑟琳被明丽推了个踉跄,直接屁股着地,摔在地上。 ——嘶,痛! 哎呦,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自己! 但别说,她这么一摔,刚好落在了霍普金斯医生的眼中。年迈的医生见小护士摔得这么惨,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她,记者……”凯瑟琳捂着腰指向明丽逃亡的方向。 就这么三两步的功夫,明丽已经挤过人群,以可怕的速度跑到了楼梯口。 “还愣着干什么?!” 西装男随后走了出来,“快追上她!” 霍普金斯医生顾不得其他,他扶稳凯瑟琳:“你替我看门,别让别人进去。” 凯瑟琳拼命点头:“好,好的!” 不让别人进去,不代表自己不能进去是吧? 她扶着墙边,目送霍普金斯医生和那名商业代表冲过去追赶明丽,凯瑟琳也不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室大门。 来的巧也不巧,听到了关键信息,但倘若制造商协会的人已经来了…… 凯瑟琳飞快检查了一遍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桌,每个文件、抽屉都仔细端详,果然没找到任何尸检报告的影子。 坏了。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与明丽终究是来迟了一步,制造商协会的人已经收走了尸检报告。 既然如此,只能更换方向了。 凯瑟琳从最下层的抽屉前起身,在桌面翻出了刚刚看到了签字单。 医学院有集中处理污染废料的场地,这签字单的内容就是,批准场地销毁乔治西亚的下颌骨。 没有尸检报告,“证物”还在也可以。 凯瑟琳把签字单收进口袋里,又是低头一瞥。 一份厚重的实验总结和几篇论文就这么摊开在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桌上。能想象得到,在制造商协会的人过来叨扰之前,他正在研究手头的学术报告。 而这份学术报告的内容是红磷的化学结构分析。 凯瑟琳准备离开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怪不得制造商协会的人会找上霍普金斯医生。她看向论文,心中了然。 在这个年代,“白磷有毒”的概念尚未普及,直至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奥地利的化学家才正式发现了红磷的存在。 红磷无毒,结构更为稳定、不会轻易自然。但相应的,红磷的成本也要比白磷更高。 这对火柴厂就没什么好处了。 如果霍普金斯医生在研究红磷对人体的影响……那么他的研究理应和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一样,都被制造商协会压了下来。 好吧,凯瑟琳决定收回刚刚在心中对霍普金斯医生的指责。 能想办法将论文也公开吗?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偷走论文就能解决的,时间紧迫,还是先拿证物。 凯瑟琳收回视线,揣着签字单赶忙奔往废料场。 ………… …… 两个小时后,惊悚日报社。 明丽·法勒走下马车,还没喘匀气息。 这几个医生,真是穷追不舍! 回想起被追出皇家医学院的场面,明丽自己也是不禁后怕。 乔治西亚的案件已经成为了公共卫生问题,甚至制造商协会还隐隐有拿其做政治问题运作的倾向。 这要是被抓住,恐怕就不是送去警局被教训这么简单了。只能说幸好她也是医学院的“常客”,到底是惊险地甩掉了追逐者。 只是…… 明丽扶着路灯抬眼,就看到凯瑟琳小姐依旧端庄得体地捧着木盒站在报社前,似乎已经等候很久。 ……有点来气了! 虽然她确实是乔治·贝尔的助理不假,但也不能每次都上演追杀女记者的套路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凯瑟琳小姐!” 明丽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希望你已经找到了尸检报告。” 凯瑟琳摇了摇头:“咱们去晚了一步,我没找到报告,怕是被追出去的那个男人拿走了。” 明丽:“……” 那她不是白跑了吗! “不行,”明丽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脑瓜子转的飞快,“乔治·贝尔可不会一无所获,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凯瑟琳回答,“你要确认情况吗?” “……算了。” 还真不是一无所获。 只是明丽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想直面人类的遗骨。她看向捧着盒子依然无动于衷的凯瑟琳,忍不住心中悚然:真不知道一名乡下来的未婚小姐,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偷尸检报告就算了,偷尸骨?这骇人听闻! 凯瑟琳当然读懂了明丽的意思。 她的确不怕尸骨,捧着木盒,凯瑟琳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拿着签字单,穿着护士制服,去废料场领取遗骨,凯瑟琳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一句“霍普金斯医生决定延缓销毁”就足够了,医学院的职工可不在乎什么火柴厂的生存危机,在他们眼里,死者的下颌骨就是一份批准之后直接丢进炉子里的垃圾。 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就这么丢在一堆医学废料之中,还是凯瑟琳亲自翻找出来的。 一截带着下牙的骨骸,两侧的断口参差不齐,这是从关节处硬生生掰下来,或者砸下来的。 就算乔治西亚已死,她也是名受害者,蒙冤而死的工人,死后的遗体遭到如此破坏。 活着的时候在贫困线上挣扎,死后被二度转移遗体,甚至连一具全尸都落不下。 人怎么能残忍至如此,又怎么能卑贱至如此? 废料场的工人,甚至是徒手把这段下颌骨丢给凯瑟琳的。 想到当时的场面,凯瑟琳就觉得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堵在了喉咙里。 下颌骨就躺在木盒子里,凯瑟琳从未觉得自己的行动,自己发声的意义,有如此重要过。 就算不为了“乔治·贝尔”——自己的写作生涯,不是为了公开真实身份,仅仅是为了让乔治西亚安息……为了避免更多的“乔治西亚”出现,凯瑟琳也觉得,这件事必须让公众知情。 “先去报社等克里斯丁先生吧,”凯瑟琳平复下翻涌的心情,“来的时候我找报童去通知他了。克里斯丁是安德烈·查德的支持者,理应知道尸检报告的事情。” 而克里斯丁得到消息后,直接放下手头的工作,前往惊悚日报社。 是克里斯丁找上了安德里·查德,支持他的公共卫生法。上了这艘船之后,磷中毒的案件也成为了克里斯丁工作的一部分。 如若查德先生呼吁的法律条例通过后,对他的工厂也是有利而无害。 因此克里斯丁对此分外上心。 他步入惊悚日报社,就听到报社的主编猛然一砸桌子。 八卦小报的报社逼仄狭窄,隔音措施更是一塌糊涂。站在门前,克里斯丁将主编办公室内的咆哮听得一清二楚。 “不行,绝对不行!” 中年男人很不客气地指向明丽,“我告诉你,法勒,火柴厂的案子就这么结束了!不管你有什么证据,绝对不能刊登在报纸上。还有,乔治·贝尔的公开信也往后放放。” 乔治·贝尔的公开信? 在沉寂这么久后,贝尔先生终于决定发声了吗。他是拿到了什么线索? 克里斯丁推门而入。 “什么证据?”他冷声问。 “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起身,点了点头,“我与明丽,嗯,在贝尔先生的提醒下,去了一趟皇家医学院,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已经被制造商协会的人拿走。但我们拿回了乔治西亚的下颌骨,仍然可以送往其他医院进行鉴定。” “把这件事公开,绝对是个轰动的大新闻!” 明丽气愤道,“要声誉有声誉,要独家有独家,怎么就不行?老头子,你还赚不赚钱啦?” 凯瑟琳沉思片刻,又出言补充:“而且贝尔先生还提醒了……负责尸检的霍普金斯医生正在研究红磷,而红磷是无毒的!早就有了白磷的替代品,但火柴厂依旧不肯更换原料。这件事若是能公开,对舆论也有帮助。” 主编听到这话,有些急了。 “你们换一家报社行不行?”他不客气道,“明丽·法勒,我这里是容不下你了,你也走!为了几个新闻得罪了我的老板,到时候失业的可是一整个报社的人!” “整个报社才几个人?你这个胆小鬼。”明丽开口就是顶撞。 “你——” “行了。” 克里斯丁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怕得罪老板,我知道了。” 他是真的不喜欢明丽·法勒这个人,哪怕房间内只有两个人在争吵,只要这名记者在,就能吵出下议院的架势。克里斯丁听得脑子嗡嗡作响,实在是想不出凯瑟琳小姐怎会和这种人成为朋友。 换个报社公开新闻,确实很容易。 克里斯丁在《泰晤士报》有熟人,向大报社争取一下,发酵舆论还会变得更容易。 但是《泰晤士报》终究不是自己人,真要运作起来,会花费很多时间。 查德先生需要一个发声的渠道,若是拥有自己的喉舌,日后会方便很多。而且……明丽·法勒和《惊悚日报》,到底是乔治·贝尔选中的人和报纸。克里斯丁再不喜欢明丽·法勒和这个八卦小报,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记者从来没拖过后腿,甚至还起到了关键作用。 不相信她,也得相信乔治·贝尔的眼光。 如今的《惊悚日报》已经因侦探有了名气,就当是占一回贝尔先生的便宜吧,克里斯丁心想。 克里斯丁在心中迅速计较一番,有了结果。 这不是一笔亏本买卖。 “换个老板,你就不用担心了,主编先生。”高挑的青年微抬蓝眼,沉着出言。 “什、什么?”主编一愣。 “我买下报社就是。”克里斯丁宣布。 作者有话说: 男主的霸总身份终于发挥作用了2.0。 . 明日搬家动身,应该不会更,周五如果晚上十一点没有那就是没有了,但六日肯定恢复更新的!近期姜花确实忙晕了,先向姑娘们抱歉! 第66章 070 “凯瑟琳小 第66章 070 “凯瑟琳小 070 “我买下报社就是。” 克里斯丁一言落地, 整个办公室内陷入了片刻沉默。 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而高挑的青年依旧面无表情。大冰山先生阖了阖蔚蓝蓝眼,冷淡出言:“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用担心任何报道会得罪老板,出任何事情, 由我来承担。但相应的, 我需要发布的文章和报道,也不能出于任何理由拒绝或者回避。” 说完, 克里斯丁无意识地看向凯瑟琳。 他生怕凯瑟琳多想——买下报社只是为了方便她调查什么的。于是克里斯丁又出言补充:“尤其是, 今后安德烈·查德关于公共卫生法案的呼吁推动,贵社必须实时跟进,且做出恰当的支持和宣传。” 这样, 就看似与凯瑟琳小姐无关了。 克里斯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 也许……正是因为他确实存在了几分这样的想法吧。他与玛格丽特·罗斯金小姐解除了婚约, 若是让旁人知道,他心仪对方的妹妹, 说出去实在是太过不妥当。 名不正、言不顺,才分外心虚。 而在场其他人可不知道克里斯丁先生的想法。 “那……如果克里斯丁先生决议收购惊悚日报社, ”主编立刻来了精神, “我也就不再为难了——哪个老板不是老板?谁想错过发布头条的机会呢!” 哪怕为公共卫生法案造势,并不符合《惊悚日报》的调性,但八卦小报又没什么新闻底线!能赚一笔是一笔,现在的磷中毒事件, 可实实在在的与谋杀案有关。 先抢下独家头条, 之后的事情, 之后再说。 “我们完全可以配合, ”主编兴致勃勃地说,“克里斯丁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收购报社?” 凯瑟琳:“……” 她好想说,收购报社难道像市场买鱼一样, 说买就买吗? 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报社总共也就五六名成员,而克里斯丁投资了好几家大工厂呢,手下估计有几千人要养活。一间小小报社,还真能称得上说买就买。 可恶,果然在这个时代,还是当个资本家最赚钱,她嫉妒了! 不过,还得感谢他是一名资本家。 和主编敲定好大概流程后,三人走出办公室,克里斯丁看向凯瑟琳手中的盒子,问出与明丽一样的问题:“这里面装着什么?” “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凯瑟琳回答。 人高马大的青年顿时卡了壳,他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去深究她是怎么将下颌骨从医院拿出来的。 真不知道这位凯瑟琳小姐哪里来的胆识和冲劲,连这个都敢碰。 “伦敦皇家医学院不可信,”凯瑟琳说着,举起手中的木盒,“如果能对乔治西亚的下颌骨进行鉴定,也可以得出磷中毒的结果。” “查德先生需要这个。” 克里斯丁从善如流,“我会联系其他医院,并且亲自通知他。相信他会全程跟进此事。” 政客固然可恨,但在目标一致时,他们也比谁都可靠。 安德烈·查德的政治仕途就指望着公共卫生法案了,他对磷中毒案件自然比谁都上心。 这点凯瑟琳很相信他。 “那就交给你了,先生。”她将木盒郑重交给克里斯丁先生,“还有霍普金斯医生正在研究的红磷,若如论文中所写一样,真的对人体无害,我认为也理应公布给大众。” 毋须言明,克里斯丁也读懂了凯瑟琳的潜台词。 “这件事,我认为最好找机会与霍普金斯医生谈谈。” 克里斯丁接道,“现在还不知道,医生为什么不公开这件事。如果他是被制造商协会威胁,那么霍普金斯医生也算是一名被胁迫的受害者。” 说完,克里斯丁看向凯瑟琳微微拧起的眉心,再次斟酌:“凯瑟琳小姐,这是你教给我的。” “什么?” “不要凭借第一印象,和当下的事实断定一个人的秉性和为人,”他说,“你善于观察,也乐于求证真相,不论是富翁还是穷人都一视同仁。若非如此,恐怕我与你初次见面时就已经狠狠开罪于你。” 一番阐述,可谓真诚。 凯瑟琳惊讶地抬起眼,怎么也没想到克里斯丁会突然称赞自己起来。 只是那双蓝眼里写满了真诚,让凯瑟琳没能将困惑说出口。 “他确实把乔治西亚的报告交了出去,可目前看来,霍普金斯医生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人,”克里斯丁说,“资方加压,拿着研究、真理逼迫学者就范,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所以,凯瑟琳小姐,我认为等到确认了霍普金斯医生的动机后再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提及假设,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要是医生同大伦敦火柴厂是一丘之貉,自然要直接曝光他破坏遗体的行径;要是另有隐情,我和查德先生也可以支持他继续进行研究,你觉得如何?” 话到最后,是在询问凯瑟琳的意见。 这…… 未免也太有长进了! 凯瑟琳可完全没料到,在萨里镇,她那么一番怼人,居然还能让克里斯丁先生转了性子。 而且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如果乔治·贝尔和他的朋友、支持者看不到真相,贸然公开的话,只会伤害到更多的人。 就像是克里斯丁先生说的那样,万一霍普金斯医生是个好人……嗯,像艾迪安一样,有苦衷的人呢? 谨慎公开论文的存在是对的,不过…… 站在未来来客的角度来看,凯瑟琳还是认定应该让民众知晓红磷的存在。 克里斯丁不敢作保证,说红磷就是百分百无毒,但凯瑟琳真的敢。 能绕过霍普金斯医生么? 凯瑟琳想了想:那桌面上的论文和资料,大部分署名并非皇家医学院。 如此可见,哪怕是在红磷刚刚发现不久的当下,各地也有不少学者正在进行研究,希望新发现的物质结构能运用在人们的实际生活当中。 那么乔治·贝尔作为一名侦探,他理应对化学、生物学都有着基本了解。知晓学术界的新发现,也是理所应当。 “我有办法了。” 凯瑟琳猛然回神,“就按照你说的办,克里斯丁先生!红磷的事情,我会绕开霍普金斯医生向公众说明。” 克里斯丁蹙眉:“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凯瑟琳勾起嘴角。 还得谢谢制造商协会和大伦敦火柴厂呢! 之前还在苦恼,如何将自己就是乔治·贝尔这件事,告诉她这位头号粉丝。 现在倒好,因为案件逼近,制造商协会送给凯瑟琳一个相当戏剧化、足够向所有人交代的局面。 今日她偷走了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制造商协会肯定会狗急跳墙。 距离他们揭晓底牌的距离不远了,所以凯瑟琳得尽快。 既然乔治·贝尔的身份自诞生就伴随着传奇和噱头,那就让谜团在真相大白的时候,也登上舞台吧! “你会知道的,先生,”她狡黠一眨眼,“相信到时候,一切都会让你大吃一惊。” 她无比期待克里斯丁先生到时候的反应了。 而现在,凯瑟琳要做的是在红磷研究一事上,趁着乔治·贝尔万众瞩目的时候,再增添一把热闹的柴火。 ………… …… 转天清晨。 凯瑟琳一大早就拦了一辆马车,拿着彻夜修改的稿件直奔海滨杂志社。 她将手稿交到钱伯斯先生手中,并说明诉求时,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编,仍然是流露出了震惊神情。 “改稿?”钱伯斯先生重复了一遍凯瑟琳的要求。 “我想,”凯瑟琳忐忑不安,“若是您同意的话,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应该还没开印。” 钱伯斯先生忍俊不禁,“我还在催几位惯犯上交稿件呢,连样刊还没到手,而且临时改稿并不是新鲜事,请不要担心这点,只是——” 话到最后,主编拿起了凯瑟琳递交过来的手稿。 这不是第二期全刊,凯瑟琳只是利用打字机,打印出了修改的部分。钱伯斯先生扫了一眼,就迅速明白了凯瑟琳的意图。 “你将乔治西亚的案件写了进去,”他了然道,“这所谓无毒的‘红磷’,是你最新的调查进度,是么?” “是的。” 凯瑟琳颔首,“先生,现在的舆论已经将乔治·贝尔和磷中毒案件绑定了。民众们默认‘他’就是为了乔治西亚而撰写了《火柴照得亮》,既然如此,就让大家的期待成真好了!” 她还记得最初拿到凯拉委托信、见到乔治西亚遗骨时的感受。 不是每个贫民窟的孩子都是小佩妮,也不是每个火柴女工都是琼·贝克特女士。人人都知道,现实中点燃的火柴不会带来失踪的母亲,也不会让死去的乔治西亚复生,安徒生撰写的故事才是真正的现实。 但凯瑟琳知道,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乔治·贝尔能带来希望。 “我人言微轻,”凯瑟琳说,“这是我能唯一能做到的。” 公开红磷无毒的事实。 没有证据、没有论据,也不与霍普金斯医生有关。 也许道出这个真相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起码这能让大家知道,未来还有盼头。 “你觉得怎么样,先生?”凯瑟琳问。 钱伯斯先生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 “修改的剧情内容不多,在情节、节奏方面,我没有任何异议,”钱伯斯先生开口,“只是,凯瑟琳小姐,你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了吗?” 他的问题落地,眼前身形娇小的姑娘,双眼却亮起璀璨的光芒。 “当然。” 凯瑟琳期待无比,“我都等不及啦!” 作者有话说: 欠下周六一更,放心姜花周四之前一定会补上的,不补上少一更的榜单来着x【大实话.jpg 第67章 071 公开尸检报 第67章 071 公开尸检报 070 半个月后。 一大清早, 凯瑟琳来到二楼餐厅,坐在桌边的伯德先生就主动打招呼。 “凯瑟琳小姐!”伯德先生一副大为震惊的模样,“你是否阅读了今日的《惊悚日报》?不对,明丽·法勒是你的朋友, 你应该早就知道啦。” “什么?” 凯瑟琳在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 尽管她确实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可凯瑟琳还是配合地做出了意外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伯德先生干脆将手中的报纸推到了凯瑟琳面前。 她低头一看,筹谋了两周的报道, 终于顺利刊登见报。只见《惊悚日报》的头版, 用巨大字体写出了足以在伦敦掀起风浪的新闻标题。 ——《失踪的下颌骨:一场隐瞒的集体中毒阴谋》。 这是明丽·法勒一贯的夸张标题,而行文内容也是记者女士一贯的故弄玄虚。 只是这次,她在浮夸的口吻中, 罕见地加入了确凿证据。 开篇明丽阐述了一场伦敦皇家医学院的遗骨丢失事件, 此事发生在两周之前,《惊悚日报》仅用了一个小版面, 以讲述恐怖故事的方式报道此事。 而今日,明丽·法勒旧事重提, 却是直接拿出了一份详实、确切的化验报告。 她公开宣称, 这一截丢失的下颌骨,属于家暴案致死的火柴女工乔治西亚,而化验报告中显示,乔治西亚在死亡之前, 就已经因为磷中毒而出现了面部变形、牙齿脱落, 乃至颌骨损坏的症状。 不得不承认, 明丽确实很有小报记者的功底。 率先抛出结果, 然而引起了人们的好奇——《惊悚日报》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以及乔治西亚下颌骨的? 紧接着,明丽就解释了来龙去脉。 她协助乔治·贝尔混进了伦敦皇家医学院, 发现医学院已经将乔治西亚的遗骨进行掩埋。 但为了掩盖她身患磷中毒的证据,医学院居然将其下颌骨硬生生摘了下来,送往废料场销毁。是乔治·贝尔先生第一时间抢救出了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并送往其他医院进行医学鉴定。 明丽的行文语气向来夸张,但写到这里,连小报记者都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医学院行径的愤慨,要求警方对乔治西亚的墓地进行第三次挖掘,而这一次,只是为了将这截下颌骨归还,让她完完整整地安息。 最后,明丽写到:“乔治西亚固然没有死于磷中毒,但在大伦敦火柴厂,还有上千名与她一样的火柴女工。如果火柴厂不给出正面回应,迟早会酿造出大规模的悲剧。” 报道到此为止。 凯瑟琳放下报纸,就看到伯德先生连连摇头。 “真是骇人听闻!”他说,“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把死者的下巴拆下来销毁?” “天啊。” 伯德太太听着连连抚摸胸口,“上帝不会原谅这种行径的!” 别说是十九世纪了,就是放到百余年后,受害者的遗骨被尸检方蓄意毁坏,也是相当严重的恶性事件了。 更何况—— “这可不是毁坏尸骨这么简单,”伯德先生严肃评价,“其他火柴女工该怎么办?《惊悚日报》的记者说得对,大伦敦火柴厂该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这才是新闻报道的重点。 连已经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先生都关注到了工人的生存境遇,足以可见这份在不入流小报刊登的证据,会引起怎样的风浪。 凯瑟琳笑着接过伯德太太递来的热茶,转头看向窗外。 贝克街头依旧繁忙有序,只是凯瑟琳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比往日更多的马车,和几个隐匿在街角的人影。 就如厄瑞波斯爵士提醒的:顺着海滨杂志社,或者顺着明丽,想摸清乔治·贝尔的身份,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终于还是没忍住是吧? 凯瑟琳捧着茶杯,勾了勾嘴角。 而伯德夫妇还在讨论着今日的报道。 “既然是贝尔先生介入了调查,”伯德太太煞有介事地评价,“而《火柴照得亮》本身讲述的就是火柴厂的故事,我看啊,之前在朗读会上,其他人猜测的一准没错!贝尔先生就是事先知情,才写了这个故事。” 伯德先生却很不赞同:“一篇小说在刊登之前,还要经历撰写、投递和编辑,贝尔先生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预知乔治西亚女士会死。凯瑟琳小姐,你也是文字工作者,你怎么看?” “嗯?” 凯瑟琳回神。 她当然不担心有人盯梢自己。 火柴厂的人可不敢袭击凯瑟琳本人——报道一公开,他们已经身处舆论劣势,再袭击路人?查出来就别想翻身了。只要不威胁人身安全,凯瑟琳还巴不得制造商协会和火柴厂尽快掏出“乔治·贝尔身份”的底牌呢! “我觉得……”她无所谓地收回视线,认真出言,“不管贝尔先生的初衷如何,既然所有人都认定《火柴照得亮》与案件有关,那就是有关。” 这是凯瑟琳的心里话。 “至少现在,火柴厂的工人们知晓了真相。” 乔治西亚被家暴致死,充其量只能说是个例。 就算底层社会,像约伯这样酗酒、失业,还动辄打骂妻儿的渣滓比比皆是,可那又如何?不是每个人都会失手打死自己的家人。 但磷中毒则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惊悚日报》不如大报纸那般著名,在一天之内,公开的鉴定结果,仍然飞速传遍了整个白教堂区。 第二天清晨,大伦敦火柴厂外挤满了人。 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但女工们并没有进门,而是挤在工厂门前,一定要火柴厂给一个交代。 凯拉是从家中匆忙折返回来的。 她先行安顿好儿子,还不忘记收拾完卫生,才跟着几名同样要照顾家庭的女工一同匆忙回来。火柴厂的工人们都知道乔治西亚是她的表亲,不用凯拉多言,纷纷让开道路。 还没走到最前方,凯拉就听到了几名老工人愤怒的叫喊。 “喊负责人出来!” “磷中毒是怎么回事,别说是乔治西亚一人的情况。” “你们总得给个交代吧?” “凯拉来了,快让开。” 凯拉这才挤到了人群前方,她昂起头,看向现在监工身后的工厂经理。 她一露面,吵嚷叫骂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安静了瞬间。工厂经理注意到了凯拉,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趁机开口:“大家相信我,我也是刚刚知情这回事,董事会的秘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是他一句苍白的辩驳,又是让稍稍冷静的工人们愤怒起来。 “谁信啊!” “混账东西,你拿了多少封口费?” “我——唉!凯拉,”经理决定不再解释,看向凯拉,“你也觉得我是隐瞒你吗?” 凯拉在火柴厂工作多年,一直默默无闻,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工人。如今这么多双眼睛,因为经理的一句话看过来,凯拉别提有多紧张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难得勇敢一次,向乔治·贝尔先生写了一封委托信。 死的是她的表亲,而引出来的真相,则殃及了她自己、她的亲朋好友,甚至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点,凯拉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我相信你没有隐瞒,先生,”她说,“如果你早就知情,根本不需要替我写下那封委托信。” 听到这话,经理的脸上流露出感激之情。 “凯拉都选择相信我!”他激动地看向其他工人,“我确实不知道,我、我也在火柴厂工作,也天天和大家共处一室,若是真有磷中毒这回事,我也跑不掉。” 听到这话,工人们才冷静了一些。 经理抓住机会,再次强调:“董事会的秘书墨菲先生马上就来,有什么问题,大家先行讨论好,待会找个代表跟我一同与墨菲先生交谈。” 刚刚嚷嚷最大声的老工人沉默片刻,率先出言。 “就凯拉吧,”她说,“要不是她为乔治西亚出头,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凯拉,是不是让贝尔先生过来更好一些?” 凯拉闻言一愣,苦笑出声。 工人们只知道她写信给乔治·贝尔,可不知道乔治·贝尔实际上从未出现过。 但也没关系,他委托了凯瑟琳小姐和明丽·法勒前来调查,两位女士对凯拉知无不言,这让几乎不识字的凯拉也学会了买报和听读新闻。 “我记得……有个安德烈·查德先生,在报纸上说磷中毒是公共卫生事件,”凯拉回想起大儿子为她朗读的新闻,“也许他能帮忙!” 对,凯拉的思路逐渐明晰。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谁说了算,但凯拉知道,总会有人帮助到他们。 “我去联系安妮小姐,”凯拉突然想起来,“她会读书,会识字……还是凯瑟琳小姐的妹妹!去问问安妮小姐,说不定会有办法。” ………… …… 同一时间,伦敦西区。 查尔斯·克里斯丁放下了昨日的《惊悚日报》。 公开检测报告是他授意的,但什么时候撰写、什么时候发表,则是明丽·法勒自己安排的。 这个记者,真是不放过任何引起讨论、吸引眼球的机会。 克里斯丁很是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他就是不喜欢明丽·法勒其人,但饶是如此,克里斯丁也不得不承认,记者女士选了个相当刁钻的时间。 他低头看向书桌。 仆人刚刚才将新一期的《海滨杂志》的送过来。 前一天公开尸检报告,后一天《火柴照得亮》第三期连载发售,足以可见接下来会引起怎样的麻烦。 不过…… 克里斯丁翻开杂志,难得一勾嘴角。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需要的就是麻烦。 希望凯瑟琳小姐能满意这个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72 《火柴照得 第68章 072 《火柴照得 072 克里斯丁翻开新一期的连载, 迫不及待阅读下去。 上一期的故事最后,乔治·贝尔让小佩妮许下找到母亲的愿望。而这次故事的开头,就是小佩妮对乔治·贝尔的糊弄玄虚嗤之以鼻。 “这太幼稚了!”她很不客气地开口,“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可话这么说, 小佩妮还是拿出了一根火柴。 她轻轻一划, 极其易燃的白磷就在空气中散发出臭味,熹微火光在小佩妮面前摇曳。稚嫩的女孩, 深吸口气。 “我……” 小佩妮低声出言, “我希望妈妈平安健康。” 贝尔侦探猛然一愣。 在他错愕之际,小佩妮朝着火柴吹了口气,摇曳的火光就此湮灭。 “好啦!” 小佩妮乖乖爬上了侦探的沙发, 直接抓起他的大衣一躺:“我要休息了, 明天还要去找她!” 这孩子! 贝尔这才回过神来,苦笑几声。 她没许下找到母亲的愿望, 小佩妮更希望妈妈能够平安。 连未婚未育的乔治·贝尔都有些羡慕了——琼·贝克特女士这位女儿,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只是今夜, 圣诞老人也要当一回言而无信的大人了。 乔治·贝尔没有等到天亮才动身。 连他都被跟踪了, 更遑论琼·贝克特?不论是出于效率,还是出于对儿童的保护,贝尔侦探都不可能带着小佩妮冒险。因此,在确认小佩妮已经安然入睡后, 乔治·贝尔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住处, 直奔伦敦皇家医学院。 时隔一个月, 再看到熟悉的地点时, 阅读故事的克里斯丁心头一跳。 回想起《火柴照得亮》的流言,以及凯瑟琳小姐和明丽·法勒的调查方向,一个莫名的念头在克里斯丁心中徐徐生成。 他不相信乔治·贝尔先生事先就知道磷中毒的事情, 但这也太巧了。 乔治·贝尔本人,从卡特·哈维尔谋杀案起就从未露过面,可他总能第一时间掌握信息。不论是写公开信、还是做出下一步应对,反应都非常得快,好似侦探实际上就在现场。 哪怕明丽·法勒作为助手一线冲锋,也不可能将消息传递的这么快吧? 除非他……就在现场。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微挑眉梢,继续阅读故事。 乔治·贝尔不认识琼·贝克特,但侦探有自己的推断方式。 深夜进入医院之后,他环视环境一圈,飞快进行了形式判断。而后侦探直接脱下了外套,装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精准拦住了住院部门外,正端着洗干净的衣物准备进门的一位女士。 看这幅女士的架势,就知道她是在这里照顾病人的家属。 “夫人!” 他气喘吁吁,一副很是疲惫的表情,“抱歉,我正在找我的妹妹,她在医院内陪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临走之前从家中拿走了彩色的粗毛线团,理应带在了身边。” “彩色毛线?” 那名中年妇人露出愕然之色,“是给孩子织毛衣么?” 贝尔连连点头:“我的外甥女今年九岁了。” 中年妇人恍然大悟:“你说的是琼夫人吧!她就在302床,说是为女主人陪床,也不忘记紧赶慢赶给女儿织毛衣做圣诞礼物。她还教了我不少针法呢。” 有戏! 贝尔侦探精神一震,然而他还没高兴多少,就听到中年妇人继续开口。 “找琼的人也太对了,”她唠叨道,“刚才来了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打探,我嫌他们没礼貌,故意指错了方向,打发走了。” “什么?” 贝尔的心猛然提了上来。 看来翻找琼和小佩妮母女公寓的人,到底是先行一步,找到了医院。 得抓紧才行! 乔治·贝尔匆忙道谢后,直奔三楼。 琼·贝克特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好心指点的毛衣针法,居然给自己赚来了一线生机。趁着追杀琼女士的几个人没照过来,乔治·贝尔先行来到302房间。 他推门而入,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 “别动。” 下一刻,冷冰冰的枪口从门口,直接抵上了贝尔侦探的太阳穴。 侦探不假思索地举起了双手。 “我没恶意,”他飞速开口,“是小佩妮请我来找她的母亲。” “……佩妮?” 那冷冰冰的女声骤然产生了波动。贝尔侦探趁机侧过头,迎上了对方意外的目光。 是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女性,套着干净的外袍长裙,却遮不住袖口的磨损和破旧。她远没有这身衣服展现出的富裕,而贝尔的目光也仅在她袖口一瞥就重新凝聚在陌生女士的脸上。 干净、质朴的面容之中,有一双和小佩妮一模一样的,灵动又坚定的眼睛。 “琼·贝克特女士,”贝尔侦探冷静出言,“事态紧急,请听我讲:不管你招惹了谁,他们已经追了过来。现在你最好带着你的同伴先行离开。” “我没有同伴。” 琼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格雷森夫人只是好心协助我,允许我用她的名义开个单独的病房。我进来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贝尔蹙眉:“什么东西,值得拿自己与女儿的安危冒险?” 琼:“我朋友的遗骨。”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的呼吸,和文中描写的乔治·贝尔一样,猛然顿住。 他情不自禁地拧起眉头,蓝眼继续向下,思绪在脑海生成之前,克里斯丁就继续读了下去。 故事里的琼冷声开口:“他们抢走了她的遗体,只为了掩盖磷中毒的事实。甚至是送往医院化验之后,准备将她的遗体销毁。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也许我们住在棚户里身无分文,但至少我们还有为人的尊严。” 磷中毒? 这个词汇在乔治·贝尔的心中转了一圈,他旋即明白了一切。 “追捕你的,”他说,“是火柴厂的人。” “没错。” 琼绷紧面容,“我要带走遗骨,哪怕是一部分……格雷森夫人答应了我们,只要取回遗骨,她就会送往其他医院进行检测,将磷中毒的事情公开。” “来不及。” 贝尔果断出言,“火柴厂的人已经追了过来,你不可能带着遗骨离开。贝克特女士,我可以帮你。” 琼看上去非常困惑。 “你?” 她眼中闪烁的警惕,都与初见小佩妮时如出一辙。琼·贝克特死死抓住枪柄:“你为什么帮助我?” “因为你的女儿是我的委托人,女士。” 贝尔失笑出声,他转过头,任由琼·贝克特举着配枪,将那黑洞洞的枪口顶在额头之上。 “还没自我介绍,乔治·贝尔,一位私家侦探,”侦探甚至俏皮地歪了歪头,“也是小佩妮的圣诞老人,我得完成她的愿望。” 琼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古怪:“佩妮五岁的时候就发现圣诞老人不存在了。” 贝尔:“……” 真是没有浪漫情节的母女二人! 他忍俊不禁,还是坚持道:“可是你还是为她准备了生日礼物了,不是吗?那件彩色的毛衣。小佩妮期待着你能回去,亲自给她穿上。” 这下琼不说话了。 她垂下眼眸,看上去非常伤心。 “在公开磷中毒的事情之前,我不能回去,”琼低声说,“否则佩妮也会有危险。” “但你也不能露面,女士,”贝尔说,“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可以帮你带走遗骨,转交给格雷森夫人。我也会受到格雷森夫人的庇护,直至拿到化验结果。” “我凭什么相信你?” 贝尔侦探侧了侧头,示意她向门外倾听,楼梯口隐隐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你没得选,”他说,“现在冲出去,他们只会追查你而放过我,女士。” “你——” 琼·贝克特女士怒视贝尔,嘴里还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但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火柴女工拎起裙摆,深吸口气:“遗骨已经被送往废料场,职工拿到销毁的批条就会进行焚烧。你要快!还有——” “什么?”贝尔问。 “这个,带给佩妮。” 琼飞奔到床边,拿起了篮子中的毛衣,直接塞到贝尔侦探怀里,“如果我回不去的话——” “圣诞老人会兑现自己的诺言。”贝尔冷不丁打断了琼的话。 情势无比紧张,这么一句“圣诞老人”显得分外滑稽。可乔治·贝尔的神情却非常认真。 “这并非一时戏言,女士,”他开口,“尤其是对孩子许下的诺言,一旦成立,就必须达成。”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会将毛衣交给小佩妮,因为这不是她的圣诞礼物,你活着回去才是,”他说,“请务必小心,之后我会向格雷森夫人确认你的动向。” 短暂的目光对视,似乎是让琼意识到,眼前的陌生青年并非恶人。 她的眼神闪了闪,最终意识到侦探说得对——在这种情况下,琼根本没得选。 “你说的没错,”琼下定了决心,她深吸口气,“还有一件事,也是他们追踪我的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白磷有毒,只是火柴厂隐瞒的其中一个事实,”琼的表情变得非常肃穆,“还有另外一个事实:实际上,白磷早就有了替代品!” “什——” 乔治·贝尔愕然抬眼。 私家侦探需要检测证据进行推理案件,因而贝尔侦探是名优秀的博学家。他当然知道白磷的副作用!但饶是如此,侦探也从未料到过,白磷居然有替代品? 他还准备再问,但问题到了嘴边,门外的脚步声已然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抓住机会,贝克特女士!” 乔治·贝尔放弃追问,他转身一脚踹开病房房门,狠狠朝着门外的追兵撞了过去! 门外的人猝不及防,直接被贝尔侦探撞开,硬生生给琼·贝克特开辟了一条道路。 “她,她压根不是格雷森夫人的女仆!” 贝尔狼狈地跌坐在地,大声喊道,“这不是我妹妹,你是谁?!” 一句警示,惊动了所有病房的人。 琼·贝克特感激地看了贝尔一眼,而后迈开步伐,夺路狂奔! “该死!” 那几名追兵果然并不关心乔治·贝尔的去向,追着贝克特女士离开的方向转身。 趁着这个机会,乔治·贝尔从地上起身,将那件刚刚织完的彩色毛衣郑重收好,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第三期《火柴照得亮》的连载到此为止。 克里斯丁阖上杂志,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其中一部分推理和观察情节,写的细致入微,这部分在第三期连载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篇幅。但克里斯丁并不觉得剧情拖沓,反而是因为对医学院场景的详实描述,和对中年妇人、对追杀琼·贝克特女士的追兵们的判断,为整个情节增添了意外的可靠性。 而且,乔治·贝尔的行文风格简练精准,这让克里斯丁觉得,自己好像就与侦探同处在一个房间内,亲眼见证了一切。 ——它就发生在医学院中。 克里斯丁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念头。 一开始的怀疑,在看完故事中达到了顶峰。 乔治·贝尔撰写的医学院场景,与凯瑟琳小姐转述给自己,她与明丽·法勒在医学院中做的事情几乎一样! 《火柴照得亮》早在几个月前就定稿了,作者不可能未卜先知,这只可能是名为“乔治·贝尔”的作者在《海滨杂志》新刊发售前进行了临时修改。 想要这么做,作者定然是参与了案件全程之人。 那么,他,不对,她只可能是…… 坐在桌边的克里斯丁甚至能听得到胸腔内的心跳隆隆,犹如擂鼓,震得他耳膜作痛。 是啊,他怎么能想不到? 是凯瑟琳小姐,也只可能是凯瑟琳小姐! 明晰的思路在脑海中凝固成形,紧接着,克里斯丁豁然起身。 不对。 他放下杂志,冰蓝色的眼中闪过几分震惊。 连他都能看出来,临时修改过后的故事与凯瑟琳小姐的探案经历一模一样,那火柴厂的人也一定会知情! ………… …… 同一时间,大伦敦火柴厂。 董事会秘书墨菲先生,直接把《海滨杂志》摔到了地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斯文的面孔完全没能绷住怒火。 “好,好好,”墨菲先生咬牙切齿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转身,将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直接递给了自己的助手,“去,送去《泰晤士报》,给谁都好,没人会错过如此大新闻。” 用真实经历做案件改编是吧? 墨菲先生恶狠狠地想,那就别怪他借机让一名年轻姑娘身败名裂。 作者有话说: 没能写完啊啊啊,先发七千!越欠越多了【擦汗。 实在是不好意思姑娘们,这周城市变动,加搬家,加找房子,实在是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壳了,看姜花ip可知我横跨了1700公里……累的实在是神志不清,土下座! 更新还是会尽力保证的,让我调整一下状态,下次更新应该会是周五,如果十一点没有就是周六。大家不要等,早上起来看就好了! 第69章 073 第三期连载 第69章 073 第三期连载 073 转天上午。 新一期《海滨杂志》发售之后, 毋须杂志社再进行组织和领导,不少书店尝到了“带货”的甜头,连没有受到邀请的店面也纷纷自发组织起《火柴照得亮》的朗读会。 凯瑟琳想了想,依然选择了海滨杂志社街对面的那家书店, 决定去偷听一下新一起故事的风评。 这次与之随行的是明丽。 二人来得晚了一些, 挤进满满当当的书店正门后,朗读会已经接近了尾声。连载故事听了三分之一, 而朗读完毕后, 人满为患的书店瞬间热闹非凡。 凯瑟琳在人群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乔治西亚案吗!” 她循声扭过头,就看到一名抱着儿子、作工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止不住嚷嚷起来,“就是昨天的《惊悚日报》刊登了尸检结果, 乔治西亚就是磷中毒死的!” 凯瑟琳还记得他, 这家书店举行《火柴照得亮》第一期朗读会时,这位先生就在现场。 “这和故事有什么关系呀?”旁边一位体面妇人问。 “关系可大啦!”中年男人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有钱人,自然不关心工人的死活。报纸上的新闻, 和这次的连载一模一样!皇家医学院的工作人员准备销毁遗体, 是乔治·贝尔先生和他的助理,将死者的遗骨偷了出来,送往其他医院得出了鉴定结果。” 他这么一说,看了新闻的、没看新闻的, 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 “不对啊, 这案子从调查到公开, 充其量也就把个月, 怎么就刊登在《海滨杂志》上啦?” “乔治·贝尔先生临时修改了剧情。” “什么?!” 书店窗边,一声妇人在凯瑟琳和明丽耳畔响起,吓了二人一跳。 是那名乔治·贝尔既忠实又八卦的拥趸乔丹夫人, 她保养得当的面孔中写满了不满,“临时修改是不是太匆忙了?我倒是想知道,原本的故事是如何发展的。” “就不能说好听点,这叫急中生智。” 中年工人顿时不乐意了,“故事再好看,那也是假的。而乔治西亚案可是实实在在涉及成百上千、乃至上万人的性命呢!何况,这故事情节还不够精彩么?” 乔丹夫人被反驳的哑口无言。 她完全没关注火柴工人的案件,但乔丹夫人不得不承认,这偷走遗骨的剧情设计,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初次听到偷遗骨的情节时,乔丹夫人狠狠吓了一跳! 像这种毁尸灭迹、偷盗遗骨的情节,往往都发生在哥特小说里,主角不是鬼怪就是幽灵。谁能想到,在描写现实社会的侦探小说中,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剧情。 甚至这都不是乔治·贝尔先生瞎编的!怕是再苛刻的文学评论家,在听闻《惊悚日报》的新闻之后,也无法再用哗众取宠之类的措辞批评其作品了。 老夫人自觉工人说得有理,但又不想丢面子。 她讪讪挪开视线,居然直接看向了凯瑟琳。 “这位小姐,”乔丹夫人干脆出言,“我记得两个月前你也来过,你对这次的情节进展有什么看法?” “这——” 凯瑟琳吃了一惊:乔丹夫人这记忆力也太好了! 她自己记得,是因为凯瑟琳就是乔治·贝尔,旁人热情讨论她的作品、表达对她的喜爱,凯瑟琳自然会记得对方的面庞。但这书店里这么多人,就因为凯瑟琳两次都站在乔丹夫人身边,乔丹夫人居然就记住了她的脸。 怪不得都说真正的一线情报员是退休叔叔阿姨们呢。 “我想,”凯瑟琳沉思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尖锐的角度,“故事真假不论,作者的愿望却很明确: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个完美的圣诞节。” 此话出口,明丽就挑起了眉梢。 对记者来说,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和稀泥回答。然而凯瑟琳又不是招待记者发布会!她的话音落地,书店里不少人都附和地点头。 “一定要是圆满结局呀。” “还真不一定,《谋杀指导》的蒙巴顿医生,实在是太令人遗憾了。” “据说《火柴照得亮》四期连载结局,下一期可就是圣诞节前了!若是同样风格的结尾,那得多少人过不好圣诞。” “贝尔先生不会狠心到让小佩妮在圣诞节失去母亲的!” 呜呜洋洋的讨论盖过了乔丹夫人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也从凯瑟琳身上挪开。 还不错嘛! 凯瑟琳心中松了口气:她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临时修改剧情,确实是创作的大忌。而且这次可是使用了明确的现实原型——虽说是在舆论和危机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案,但有原型的作品往往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机会放大和牵强附会。 比如说,若非磷中毒的尸检报告证据确凿,将乔治西亚遗体的事情写进小说中,更可能会被制造商协会歪曲成“乔治·贝尔是个共()产()主义者,这是在煽动民众”。 虽然凯瑟琳不介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但在十九世纪,这是会被抓去坐牢的。 幸好大家的关注在还是在故事情节方面。 有人介意修改,但也不得不承认故事切题。也许评论家还有另外一番看法,不过只要读者们不介意就好!凯瑟琳的目的还是赚钱。 嗯,再问问。 凯瑟琳完美融入了书店之中,她左看看、右看看,挑了个面善的小姑娘,还想再打探一番。然而凯瑟琳话还没出口,书店的房门又被推开。 一名长相颇为眼熟的中年妇人硬生生挤进来:“还在听朗读会——乔丹夫人,你昨天就来了!出大事了,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关系?” 啊!凯瑟琳想起来了,她就是上次和乔丹夫人一起八卦乔治·贝尔本人感情生活的那位女士。 “我就不信,”中年工人忍不住泼冷水,“近期还有比乔治西亚案更大的事情。” “是吗?” 中年妇人也不甘示弱,她干脆举起手中的报纸:“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被公开了,算不算?” 一句话落地,整个书店都陷入了片刻沉默。 下一刻,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什么?!” “乔治·贝尔的身份公开了?” “是他自己公开的吗?” 中年妇人露出了笑容,她对自己成为了一手情报源很是得意,弹了弹手中的报纸:“证据确凿!是《消费者日报》,制造商协会亲自发文来着!他们说,乔治·贝尔一手操作舆论,也许并非别有用心,但乔治西亚案,也没有她说话的份。” 一个“她”字,又是让书店静了几秒。 紧接着,室内彻底炸了锅。 “乔治·贝尔是女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第二个故事关心起孩童来了呢!” “我的天,那乔治·贝尔究竟是谁?”乔丹夫人的嗓门拔高,“制造商协会言之凿凿,总应该找到她的身份了吧?” “上面还写了她的名字呢。” 拿着报纸的中年妇人又往版面一瞧,煞有介事地朗读道:“乔治·贝尔的真实姓名是凯瑟琳·罗斯金——一名来自萨里镇的女人。” 只是这个答案,并没有引起刚才那番震动。 书店内的氛围反而变得诡异起来,读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唯独明丽·凯勒目光灼灼,转向凯瑟琳。 “这是你计划好的?”她压低声音问。 凯瑟琳勾起嘴角。她没回答,但这个笑容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当然是她计划好的!连读者们的反应,都和凯瑟琳预料的一模一样。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默认“乔治·贝尔”是一名技巧和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练作者,不乏有文学评论家猜测他是某几个著名作家的马甲。 这已经成为了共识,而今日乔治·贝尔的身份公开——却是个从未听过的,籍籍无名的名字。 谁会在乎凯瑟琳·罗斯金是谁呀?十九世纪的通讯没这么发达,等到她是个不到二十岁的乡下未婚姑娘这件事传开,估计要半年之后啦! 制造商协会就是拿准一名年轻小姐,会因为名誉和名声而自乱阵脚。 但凯瑟琳可不会! 她甚至有办法,能将其扭转成自己的宣传工具。 “别急,”凯瑟琳轻声出言,“就等这一刻了。” 中年妇人朗读完《消费者日报》的消息,还没等到在场的读者讨论,书店老板就夹着最新的书籍宣传海报走了出来。 “刚好,说到乔治·贝尔本人。” 早有所耳闻的老板,只是脸上挂着喜气洋洋地笑容,将海报往宣传板上一贴。 “一个新消息,”他隆重宣布,“乔治·贝尔的新书是《谋杀指导》和《火柴照得亮》的合集,而且会与《火柴照得亮》的结局一起发售!买不到杂志的,也可以来我这儿买书!” 说着,老板指向宣传板。 众人一瞧,发现这画报上完全不是文字信息,巨大的《乔治·贝尔探案合集》的标题之下,绘制出一个穿着彩色毛衣、站在雪地里奔向母亲的小女孩。 不用想也知道,这当然是书中的小佩妮! “出版商给了消息,”老板说,“各个铺货的书店,头一百名购买到合集的,送一张写有乔治·贝尔签名的圣诞贺卡!” ——不仅做了宣传,还向大家保证:圣诞节公开的结局,会是一个圆满结局。 坐在角落里的凯瑟琳,看着大家不约而同亮起来的眼睛,笑容越发灿烂。 这只是第一步来着! 凯瑟琳自信满满:拿她的名声做威胁?那制造商协会可是找错了人。 毕竟……她在故事中放出去的,可不止是乔治西亚案件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 说一下之后啊姑娘们,来广州是因为这边有个项目很合适,所以来上工一下,短期内我可能要适应一下工作节奏。更新每天晚上十一点有更新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姜花还是会尽力保证更新频率的!!调整过来就会恢复的,大家放心!这篇故事我自己挺喜欢,而且整体框架思路也很顺,肯定会好好写完的。 第70章 074 乔治·贝尔 第70章 074 乔治·贝尔 074 同样的《消费者日报》, 也送到了查尔斯·克里斯丁手中。 他处理完近日工厂的事项,坐在折返回公寓的马车上,拿着报刊……首先深吸一口气。 克里斯丁不是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的人。上午的工作处理一切如常,可等到摒弃人群、身处封闭的车厢之内, 昨日的情绪蓦然回归。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克里斯丁的心情。 乔治·贝尔就是凯瑟琳·罗斯金。 当然是她, 也只能是她! 当简单明了的事实浮出水面,克里斯丁不禁质疑起自己:他怎么就没想到? 她跟进了每一个案件、身处每个现场, 与明丽·法勒交好, 且早就向克里斯丁言明自己在创作犯罪小说。谜底早就摆在了谜面上,而克里斯丁从未怀疑过凯瑟琳的身份。 是他的疏忽。 克里斯丁抿紧嘴唇。 马车摇摇晃晃,他侧头看向窗外, 向来冷淡的蓝眼中却流露出遮不住的懊丧。 凯瑟琳小姐曾经直接将指责甩到克里斯丁的脸上:说他傲慢、古板, 用刻板印象和表面证据来界定一个人的好坏与本性。尽管克里斯丁做出了姿态,也得到了凯瑟琳的原谅, 可直至乔治·贝尔的身份公开,查尔斯·克里斯丁才发现, 他还是没能甩开世俗偏见带来根深蒂固的影响。 他没有怀疑过, 仅仅是因为凯瑟琳·罗斯金是名女性。 年轻的乡下未婚小姐,再怎么聪明,又怎么可能是手段了得、写作技巧与营销手段都无比成熟的乔治·贝尔?如果说当时凯瑟琳小姐的当面批评是提醒,那乔治·贝尔的身份曝光, 则是狠狠给了克里斯丁一巴掌。 被世俗认知遮住了目光, 因而对身边之人的才能视而不见。 这对克里斯丁来说是不可原谅的, 尤其是他对乔治·贝尔的作品始终赞赏有加—— 该死。 克里斯丁不自觉地蜷曲起手指。 幸而车厢内只有他一人, 无人知晓大冰山先生的表情此时正在徐徐裂开。在意识到凯瑟琳小姐的身份后,克里斯丁一整夜都因此辗转反侧,尴尬到屡次从床上惊醒直接趴起来。 ——他可是在凯瑟琳小姐面前, 称赞、吹嘘乔治·贝尔了无数次! 脑海中闪过他情绪外露、慷慨激昂的样子,克里斯丁深吸口气,恨不得当场就从车窗中跳出去。 太丑陋,太尴尬了!与此同时…… 凯瑟琳小姐,居然无数次就这么坐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手舞足蹈! 怪不得她总是乐于倾听他的读后感和意见反馈,克里斯丁还只当凯瑟琳·罗斯金是名审美优秀的创作者,和他一样,在阅读作品中与作者本人得到了共鸣。 克里斯丁怎能想到,凯瑟琳小姐面带笑容的模样,并非出于对他观点的认可,仅仅是她愿意听他对自己的称赞和夸奖! 真是恶劣的秉性,但—— 端坐在沙发上的凯瑟琳·罗斯金,仪表、姿态挑不出差错,她看上去温顺娇小,即使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伶俐与狡黠,也分明是一副得体未婚小姐的模样。 她的身影袭上心头,克里斯丁心中的懊悔和窘迫,居然莫名地散去了大半。 其实……很可爱。 克里斯丁回过神来时,紧绷的嘴角已然上翘。 那副笑容,完全就是只抓住了猎物、站在枝头沾沾自喜的小鸟。 所以……克里斯丁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是无法面对凯瑟琳小姐了!他毫不怀疑下次见面时,凯瑟琳小姐也一定会用这种得意的笑容出言揶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克里斯丁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心虚。 为了他的脸面和自尊,还是暂时先别联系她。 但这不意味着克里斯丁决定冷眼旁观,他拿到《消费者日报》,就是打算从制造商协会方面入手。 这么想着,查尔斯·克里斯丁终于翻开了手中的报纸。 《消费者日报》的消息披露非常简单,将凯瑟琳·罗斯金的姓名和身份直截了当地写在了纸上:一名不到二十岁的未婚小姐,来自伦敦附近的萨里镇。在《海滨杂志》刊登《谋杀指导》之前,从未有过任何同龄、同样零创作经验的女性作家,撰写类似的题材和角度。 看似客观的叙述,却让克里斯丁怒火中烧。 商业报刊背靠消费者协会和其他工厂,这些操纵舆论的大股东、有钱人,比谁都了解名声的重要性。 一名乡绅家的未婚小姐,为什么会对凶杀案感兴趣?为什么又会对阴谋、谋杀过程和底层社会了如指掌?她要么是精神有问题,要么就是不检点。 看似简短客观的消息披露,足以毁掉一个的未来! 这太下作了。 就算“受害者”并非凯瑟琳小姐,查尔斯·克里斯丁也对此不齿。为了利益不惜破坏一个人的人生,这完全违背了人性道德。可与此同时克里斯丁也毫不意外——连毁坏遗体好捣毁证据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是制造商协会和大伦敦火柴厂不敢干的? 并且克里斯丁很清楚,这非常管用。 乔治·贝尔是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肖小姐——这样的事实,会大幅度动摇人们对作者的信任。 她有破案经验吗? 她见过真正的穷人和命案吗? 她哪里来的胆识和能力,在撰写出精彩的作品之余,还能插手现实案件,为死者鸣冤? 放任舆论扩散,读者甚至会对乔治·贝尔作品的原创性产生质疑。 《谋杀指导》和《火柴照得亮》真是她所作的吗?是否找了代笔,侦探的身份,命案的调查,是否又是什么事先安排好的节目效果? 一纸报道,会使凯瑟琳·罗斯金身败名裂,她的写作生涯,她的名声名誉,她的社交圈和亲朋好友都将牵连其中。 想到这里,克里斯丁深吸口气。 他反而在愤怒之中冷静下来了。 因为克里斯丁意识到,制造商协会成功的前提是乔治·贝尔什么都不做,她真的只是一名寻常的年轻姑娘。 但凯瑟琳小姐不会善罢甘休的。 试问过去乔治·贝尔碰到的所有阻碍和麻烦,有一次需要克里斯丁出手么?他很好奇凯瑟琳小姐是怎么做到,一面在他眼前过着悠闲的日常生活,一面又悄无声息地出手扫清了所有的危机。 克里斯丁并不意外,这次她也做好了应对。 如此出手干预,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也太过轻视乔治·贝尔——凯瑟琳小姐的能力了。 他已经数次因此付出代价,克里斯丁决定这一次……相信她。 凯瑟琳小姐并不需要他伸以援手,乔治·贝尔只会将这一纸报道扭转成属于自己的优势。 既然如此,不如将自己的力量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查尔斯·克里斯丁的思绪到此,飞驰的马车终于抵达公寓,徐徐停了下来。 他拿着报纸下车,还没来得及进门,男仆就匆忙迎出来。 男仆早就见识过克里斯丁对乔治·贝尔和凯瑟琳小姐的上心程度,因此他直奔正题:“先生,《海滨杂志》和《惊悚日报》都有了消息,我在回来的路上拿回来了宣传册子和信件,你需要现在就阅读吗?” 果不其然,克里斯丁身形一顿。 他自行脱下外套:“宣传册子?” 克里斯丁接过男仆递来的资料,定睛一看—— “乔治·贝尔短篇集将与《火柴照得亮》结局同月出版!” 一行漂亮的花体字下方,则是圣诞节氛围十分浓厚的插画,上面绘制着一名穿着长风衣的青年男性,和穿着彩色毛衣的小女孩。再往下,则是工整的小字:“短篇集随书附送明信片与圣诞贺卡,前二百名来店购买书籍的读者还可获得作者签字版。” 看到最后,克里斯丁的视线向上,重新挪回了那插画上来。 这幅画作简洁可爱,哪怕是印刷品,也呈现出了明亮色彩。虽然看似儿童画作,但细节与抓型上却呈现出了画家本人的概括功底。想也知道这就是那宣传画报中说的圣诞贺卡了,而画中的角色自然是侦探与小佩妮本人。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终究是没能忍住笑意。 就说她有办法的。 试问还有怎样的宣传,能比“神秘的作者”暴露身份更声势浩大的? 对别人来说的危机,在凯瑟琳小姐眼中却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不愧是她。 克里斯丁彻底放下心,再拿起惊悚日报社寄来的信件——明丽·法勒开门见山:她说乔治·贝尔送来了一封公开信,希望能在合适的时机刊登见报。这件事,主编要她请示现在《惊悚日报》的老板。 他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合适的时机吗?克里斯丁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凯瑟琳小姐的意思。 “联系一下白教堂区的工厂,”他对男仆嘱咐道,“近日盯紧大伦敦火柴厂的动向。” 先是尸检报告公开,后是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暴露凯瑟琳小姐的姓名,两件事加起来,无疑会引发众怒。 制造商协会与火柴厂,估计还不知道他们将会面对怎样的麻烦。 ………… …… 转天上午。 凯瑟琳来到贝丝姑妈家,就看到姑妈与玛格丽特,正用满意的神情欣赏从书店拿来的宣传海报。 看到凯瑟琳进门,玛格丽特别提有多高兴了。 “凯茜!” 罗斯金家的长姐言笑晏晏,“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你的出版书籍?这圣诞贺卡,真的太漂亮啦!”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呢! 凯瑟琳忍俊不禁,却也有些得意:就知道这近乎儿童画风格的圣诞贺卡会备受欢迎。 听了几次朗读会,凯瑟琳发现大家都很喜欢小佩妮的形象,因此干脆与贝茨夫人将圣诞贺卡的风格敲定成“小佩妮亲自执笔作画”的风格。光是初稿就让插画家改了好几版呢,幸好最终结果让所有人都很满意。 “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家人的,”凯瑟琳连忙应道,而后又发问,“安妮人呢?” 她也是期待出版书籍许久,理论上来讲,安妮肯定少不了追问。 玛格丽特闻言理所当然道:“安妮去主日学校了,她没给你说么?这丫头,最近总是往学校跑呢。” 现在? 放一个月前,凯瑟琳自然百分百支持。但现在,听到玛格丽特的说辞,她却微妙地变了脸色。 磷中毒的事情公开之后,一定会在白教堂区引起舆论和不满。这节骨眼上可不安生,主日学校还会继续操办么? 而且…… 就算是去,为什么不与凯瑟琳说?安妮过去每次都会同她讲的! 作者有话说: 端出更新! 修了一下72章,发现复制成了初稿,把文中文中提及红磷的片段漏下了。剧情不多就点了一嘴,大家回头看或者不看都行。 第71章 075 文字的力量 第71章 075 文字的力量 75 半个小时后, 白教堂大街。 凯瑟琳和玛格丽特不得不走下马车——整个白教堂区的主干道上,已经挤满了工人。 前方就是大伦敦火柴厂,高耸的建筑已肉眼可见,但马车进不去, 罗斯金姐妹二人只能徒步前行。 “这是……” 玛格丽特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工人挤在街面上, 而生来感性的玛格丽特,哪怕搞不清楚状况, 也从工人们紧绷的表情和压抑的氛围中察觉出了不对劲。玛格丽特拽了拽凯瑟琳的衣袖:“出什么事了吗?” 根本不需要凯瑟琳回答。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人群前往,距离火柴厂最近的地方就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叫骂。 “墨菲人呢?” “狗崽子,前几天没谈拢, 今天还当起了鸵鸟!” “公开乔治·贝尔身份, 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玛格丽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凯瑟琳。 好吧!凯瑟琳顿时打消了拦名工人询问的想法——这些叫骂已经给了答案。 想来尸检报告与《火柴照得亮》前后脚公开乔治西亚遗骨之事, 就足以掀起工人们的愤慨。凯瑟琳预料到近日的白教堂区会不太平,却没料到规模大到几天之后居然还在街头抗议。 原来…… 凯瑟琳心中很是复杂:居然是因为她吗? 前方的火柴女工们还在对着厂门呼喊。 “公开一个年轻姑娘的姓名身份, 脸都不要了?” “乔治西亚的遗骨, 凯瑟琳小姐的名声,对你们来说都不值一提么?” “那我们的性命呢?” 一句质问落地,紧接着千万呼声响起。 “对,我们的身家性命怎么办?磷中毒和替代品的事情, 必须给个解释!” 恐怕消费者协会也没想到, 大伦敦火柴厂的工人们, 会因为凯瑟琳·罗斯金的身份而被彻底触怒。 没等来董事会秘书的回应, 等来的是乔治·贝尔的身份被公开,这让工人们再次走上街头。火柴厂见势不妙,干脆紧闭了大门, 任由日日夜夜在此工作的火柴女工在门前叫骂。 唯独监工粗声粗气地还在威胁。 “快回家去!”他的声音出现时,工人们的叫骂停了瞬间,“墨菲先生说了,再这样嚷嚷,他就打电话给苏格兰场!” 不好。 凯瑟琳心道一声不妙。 一旦警方出面,那就是坐实了工人们在罢工示威。先不提定性事件会引起怎样的危机……到时候局面一定会很混乱。 安妮会有危险的! “跟我来。” 凯瑟琳搞清楚状况后,不再迟疑,她牵起姐姐的手,拎着裙摆挤进入群。 “请让一让,我是乔治·贝尔……凯瑟琳·罗斯金本人!”她拔高声音,“我找凯拉女士,她在哪里?” 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个人的呼喊何其渺小。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凯瑟琳·罗斯金”这个名字,好似拥有魔法一般。 凯瑟琳不大的声音,让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停下了前行和叫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名强壮的青年,他看起来可不像是在火柴厂做工的。但对方嗓门极大,扯开嗓子的同时伸出手,替凯瑟琳推开了后方还在向前推搡的人群。 “都等等,凯瑟琳小姐来了!她找凯拉,凯拉在哪里?” 一声提醒,犹如暴雨之前被风吹响的铃铛。 顷刻之间,无数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或讶异,或震惊,或惊喜。 “是凯瑟琳小姐!” “乔治……不对,凯瑟琳小姐找凯拉,她在哪里?” “在火柴厂大门前,都让让!” 没有喇叭、没有开路的准备,想在人群之中寻找某个人是非常困难的。可此时此刻,仅仅是因为一句“凯瑟琳小姐来了”,工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传递,居然就这么找到了凯拉的方向。 甚至是他们主动让开了道路。 每个人错开半步,凯瑟琳几乎是被簇拥到前方的。当她抵达大伦敦火柴厂的大门时不可谓不震撼—— 凯瑟琳·罗斯金从未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 她了解了,她经历了,于是她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将乔治西亚的事情写进故事里,让更多的人、甚至未来的人,能了解且记住她的遭遇。 甚至凯瑟琳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卑劣:她在拿着乔治西亚之死赚钱,可在工人们看来,她却成为了为他们发声的人。 仅仅是因为火柴工人第一次被“看到”。 凯瑟琳深吸口气。 也许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吧,她心想,以笔撰写下的呼喊终究是得到了回馈。她记下了他们的经历,进而获得了他们的认可,这才能够得到第一时间找到凯拉的机会。 凯瑟琳的思路分外清晰。 她抓紧玛格丽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火柴厂门前。 瘦弱又矮小,其貌不扬地凯拉,正在几名老工人的陪同下焦虑地踱步,听到后方有人喊出凯瑟琳小姐来了时,凯拉的双眼蓦然亮了起来。 “凯瑟琳小姐!”凯拉赶忙上前,“我,我就知道你会来,太、太好了!” “别紧张。” 凯瑟琳扶了凯拉一把,神色如常,“出什么事了?董事会秘书拒不见人?” 她冷静的姿态成功地感染了凯拉,明显有些焦急的工人深吸口气,总算是平复下心情。 “这反而是好事,小姐,”凯拉出言,“我已经请人去通知查德先生了,上次他提出的条件,董事会秘书说会转达给上级。这个时候,也许请查德先生来谈判更为合适。” 是这个道理。 安德烈·查德是名政客,但他主推公共卫生法。如果他出面与火柴厂继续谈判,这就不会是工人暴()动,而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协商。 前提是查德先生得第一时间赶来才行。 “其他事在扰乱你的心神,”凯瑟琳笃定道,“还有,安妮也来了,你看到了她了吗?” 凯瑟琳的话音落地,凯拉直接揪住了衣襟。 “我就是在担心这个,凯瑟琳小姐!”凯拉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赶忙出言,“是、是我请安妮小姐来的!工厂乱成一团,我顾不得儿子,于是安妮小姐主动提出她可以帮我照顾。都怪我,我不该答应……” “她人在哪里?!”玛格丽特慌张询问。 “我们刚走出巷子,就被人群冲散了,”凯拉说着,双眼里带上了泪光,“但我不能去找,凯瑟琳小姐,我还得在这里组织工人等待查德先生。” “……” 现在的凯拉,居然成为了工人代表! 甚至凯瑟琳觉得,看凯拉现在的样子,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谁能想到一封写到报社的委托信,居然能让她成为工人与查德先生联系的桥梁呢。 但凯拉仍然懵懵懂懂的承担下来了担子,明明已经无比慌张,却还在尽力维持着秩序。 幸好她来了。 凯瑟琳的心悬了起来也放松大半,至少现在她们知道了安妮的下落。 “我来找安妮和孩子,”凯瑟琳说,“你们是在哪里失散的?” “就在乔治西亚家附近的街道中央!”凯拉紧张地回答。 街道中央,意味着四周没有能够躲避的建筑和坚固实体,安妮和孩童大概率是被人群推着前行。那么推到哪个方向则是关键。 凯瑟琳整理好思绪,继续追问:“当时人群是朝着火柴厂前行,还是白教堂大街?” 她去过乔治西亚的家,自然知道路口是这两个方向。 几句询问,也让凯拉眼中的焦虑退去大半。 凯瑟琳小姐有想法,她能推断出结果。 “是朝着白教堂大街去的,”凯拉回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火柴厂这边的路已经挤满了人。” 所以是被推向了外面,凯瑟琳心中有了大概方案。 玛格丽特等不及了,直接出言追问:“凯茜,你想到安妮会去哪里了吗?” “安妮不是傻瓜,尤其是她还带着一名孩童,”凯瑟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最佳的选择就是找一个工人现在不会前往、也不会出现矛盾冲突的地方,并且要顺着人流,前往白教堂大街的方向。” “工人夜校!”凯拉惊叫出声,“现在是白天,凯瑟琳小姐,没人会去夜校,而且就在白教堂大街附近。” “我与玛格丽特这就过去。”凯瑟琳颔首,“凯拉女士,请派几名工人与我们同行。” ………… …… 白教堂大街附近。 安妮踉跄好几步,终于站稳了身形。 她始终牢牢护着身后的男孩,艰难避开人群之后,安妮还不忘记回头安慰:“没关系的,安德鲁,还有我在。” 凯拉的儿子、名为安德鲁的小男孩,紧紧抓着安妮的衣角。 “安妮小姐,”他忐忑不安道,“我妈妈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安妮慌忙出言,“你要相信你的妈妈!” 只是这句话她自己说出口也不太相信。 安妮愿意帮凯拉照顾安德鲁,可她哪里见过这样子的阵仗?工人上街罢工,这种事情她只在报纸上读到过。而此时此刻,身处人流之中,叫骂、打砸,还有汹涌人墙,往日忙碌的白教堂街区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但她不能害怕。 一旦她慌了神,必定会影响安德鲁。她得完成凯拉女士的委托,以及…… 这是她的学生。 这么想着,安妮攥紧了安德鲁的手。 去其他地方避一避,不能继续待在街上。 她比凯瑟琳还要熟悉白教堂大街的布局呢,安妮仔细回想:要足够安全,还人少的地方。 “我们去夜校!”安妮对安德鲁扬起笑容,拼命思考之前在凯拉身边听到的消息,“不会有事,查德先生在来的路上,只要谈判结束就……” 然而安妮的话没说完。 最后的尾音还没落地,人群中爆发一阵尖叫和喧嚣。她仓皇扭头,就听到尖锐的哨音和脚步声从白教堂大街的后方响起。 “警察来了!” 远处有工人大喊,“快,快通知前面的人,快去告诉凯拉女士!” 下一刻,整个街面陷入彻底的混乱。 作者有话说: 端出更新! 第72章 076 安妮的责任 第72章 076 安妮的责任 076 警哨划破整个白教堂街区的局面。 安妮扭过头, 就看到人潮向她与安德鲁的方向汹涌退来! 那一刻安妮的心凉了大半,她立刻放弃了逆流离开的想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安德鲁抱了起来:“这里有孩子, 别挤!” 可是在混乱之中, 她的呼喊完全被淹没在了混乱之中。 紧接着前后人群就将安妮挤到了中间。 ——天啊。 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手臂贴到她的后腰,安妮只觉得一阵心惊:如果刚刚没有反应及时抱起安德鲁, 男孩恐怕已经被活生生踩在人群脚下了! 冷静, 安妮! 如果是凯瑟琳,现在已经想到了对策。安妮虽然不如姐姐聪明,但也在白教堂区往返了好几次, 冷静, 冷静—— 对,如果是凯瑟琳, 她会怎么做? 回想起姐姐往日思考的神情,安妮深吸口气, 莫名冷静下来。 白教堂区的主干道直通大伦敦火柴厂, 这是警察前进的方向。而在大伦敦火柴厂之前,还有一条小路是通往乔治西亚家的。 从那里也许能离开! 安妮精神一震,不再迟疑,顺着人流朝着小路方向退后。 然而对一名未婚小姐来说, 抱起八岁的孩子实属困难。反而是拥挤的人群借了力, 安妮靠着前后挤进的力气牢牢箍住安德鲁的后背。 “安妮小姐。” 安德鲁紧紧抱着安妮的脖颈, 年幼的男孩被彻底吓坏了, 他眼泪婆娑:“为什么警察要来对付我们,他们不是该对付坏人吗?” “……” 安妮一时哑然。 对啊,他们不是该对付坏人吗? 可谁又是坏人呢。 如果是过去, 安妮从未来到过白教堂区,从未接触过这里的工人和孩子,坐在家中安静的书房中阅读报纸——读到类似火柴工人爆发动乱,引起死伤无数的新闻,安妮只会觉得,“坏人”是这些工人们。 警察对付的是坏人,是呀,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身处这些工人之间,身后响起的是叫骂和惨叫。安妮惊觉自己无法回答安德鲁的问题。 “我、我想找妈妈。”安德鲁哽咽道,“安妮小姐,我们去找我妈妈!” “……别怕。” 安妮的双臂因为男孩的重量开始颤抖,但她咬紧牙关,拼劲全身的力量抱紧安德鲁,“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我会保护好你的,相信我,好吗?” 可是她的手臂好痛。 八岁的孩童体重,实在是超出一名乡绅之女的力量。拥挤的人群更是让安妮难以呼吸,她死死撑住身躯,一寸一寸随着人群前挪。 “安妮小姐。”安德鲁也察觉出安妮开始脱力了,他圈住安妮脖颈的手臂越发紧张,男孩啜泣出声,“我想找我妈妈,小姐,我要见我妈妈!” 安德鲁话音落地,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嚎啕。 下一刻,安妮终于挤到了小路附近。 通往乔治西亚家的巷子,三名准备离开的青年因孩童的哭泣猛然停下。走在最后的青年转身,一眼就看到了被挤在人群中、还抱着孩子的安妮。 他当即动了起来。 “都让开!” 中气十足的青年大喝一声,“这里还有女人和孩子!” 说着他长腿一伸,硬生生卡进了人群之中,直接抓住了安妮的手臂! 身后青年的同伴迅速配合,分别抓住他的腰腹和肩膀,协同人高马大的青年,硬生生地将安妮从人流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安妮一个踉跄,险些栽进巷子里。 她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弯下身。放低重心后安妮稳住了身形,将安德鲁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因为缺氧和脱力,安妮俨然满头大汗,她脑袋也懵懵的,只是抬起头端详着安德鲁哭花的脸颊:“安德鲁,你没事吧?” 安德鲁怔怔看着安妮,又是“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拽住安妮的青年俯身,试图接手安德鲁:“跟我来——” 可是蹲在地上的年轻姑娘,哪怕是双臂不住颤抖,仍然再次紧紧抱住了男孩。 伸手的青年蓦然一楞。 他看行安妮,而后者刚好抬起眼。 陌生的年轻小姐,尽管她的头发被挤乱了,黑发碎发粘连在大汗淋漓的脸蛋上,甚至是衣裙也蹭上了污渍和汗渍,但干净的皮肤和昂贵的布料,仍然透露出她与周遭工人格格不入的身份。 “我们要去工人夜校,”安妮气喘吁吁地开口,她看向眼前的青年,两眼中带着警惕,“我自己会带他去的。” “……小姐。” 让安妮出乎意料的是,眼前高大的青年只是一笑。 他完全没因安妮的直接而触怒,反而是摘下了帽子——安妮这才注意到,他佩戴的是一顶干净的帽子。 “我们也要去工人夜校,”他温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带路,如何?” 安妮微微瞪大眼。 这么巧? 她脑袋还是乱糟糟的,但获得新鲜空气后,还是勉为其难地运转了起来。 不止是干净帽子,长风衣、手中银杖,这高大的陌生青年,除却体格颇为强壮、还长得略有粗犷之外,衣着打扮俨然是名绅士的形象。似乎不是坏人——若是火柴厂的人,不必将她从拥挤的人群中解救出来。 安妮想了想,自觉她确实没有能力一人带安德鲁顺利离开,就点了点头。 但年轻的未婚小姐仍然没忘记自己的责任,她攥紧安德鲁的手:“请你在前方开路,先生。” 对方又是一笑,迈开大步。 这样的衣着,安妮学着凯瑟琳平时分析问题的方式想了想,他大概率不是白教堂区的人。但陌生的青年似乎对白教堂区分外熟悉。当他带着安妮走向路况复杂的棚户区时,安妮的心微微提起,可几人七拐八拐,居然就这么绕过了警察围堵的路段,来到了工人夜校的后门。 “走这边。” 陌生青年指向工人夜校的围墙,安妮带着安德鲁还没跨过门槛,就听到院落里传来响彻天空的哭叫—— 全都是孩子的。 安妮愕然看向对方,后者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这幅姿态,倒是和她对体面人的了解也不太相同。强壮的青年很是尴尬道:“我和夜校的几个教师听说警察来了,就赶忙上街把冲散的、还没回家的孩子们抱了回来。大伙估计都吓坏了,就是,呃……” 他苦笑几声,指向了自己的脸。 “我这副模样,实在是没法安慰孩童,”青年自嘲道,“只能任他们哭去,等事情过了再说。” “……我来试试看吧。”安妮柔声提议道。 “你?” 青年很是惊讶,但看到抓着安妮裙角不放的安德鲁,又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再好不过了,小姐!” 既然都是孩子…… 安妮始终提着的心,在跨过后门门槛瞬间放了下去。 工人夜校的院子不大,还不到十平米,却挤了十几个八、九岁的孩童。安妮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几位在主日学校见过的熟面孔。 “珍妮、迪恩!”安妮不假思索喊出了几个名字,“还有艾米莉和弗雷德,你们还好吧?” 被点名的几个孩童,当场止住了嚎啕。 年纪最小的珍妮泪眼婆娑抬头,触及到安妮的身形,双眼瞬间瞪得溜圆,而后直接扑了上来。 “安妮小姐!” “呜呜呜,是安妮小姐。” “我要见妈妈,安妮小姐……!” 顷刻之间,安妮就被院子里的孩子们悉数围住。 她被珍妮抱了个满怀,撞到险些又是一个踉跄,还是青年再次扶了她一把才没跌倒在地。但安妮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恨不得伸出双臂,直接将所有孩子都抱在怀里。 “大家别害怕。”安妮放缓声音,“我在这儿陪着你们。等外面骚乱结束了,我会亲自将你们送回家,可以吗?” 没什么比安妮温柔的声线更能抚慰孩童们的心灵了。 刚刚还乱成一团的院子,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孩子们纷纷冷静下来。 这让三位进门的青年长出口气。 待到哭声渐歇,安妮悬浮着的心神慢慢放松。 肾上腺素褪去,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双臂双脚都在不住发抖,心悸的感觉没能动摇安妮的头脑。她寻找到那位高大绅士的目光,感激出言:“谢谢你们,先生!如果孩子们被卷进入流里……” 细想一下刚才的场面,安妮就不住后怕。 越是如此,她越是感激,“太感谢了,我是孩子们主日学校的教师,我真的很谢谢你们!” “主日学校的教师?” 没想到的是,那名高大的青年一挑眉梢。他的表情更震惊了,但在意外之余,惊喜的笑容同样爬到了他的脸上。 “原来你就是罗斯金小姐!” 他大步向前,见自己高大的身形靠近,让安妮本能地紧绷身躯,又窘迫地停下来。 陌生的青年伸出右手,还怕自己的手脏,往裤子上擦了擦。 这个动作也太不体面了,和他的衣着完全不相符。但对方关切激动的神情,却让安妮意外地觉得并不讨厌。 “我就是主日学校……也是这间夜校的投资人,”青年热情开口,“埃米尔·菲奇,罗斯金小姐,你、呃,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说: 端出! 抱歉啊姑娘们,周四很忙,周五本来写了一版都2700字了,我觉得不太合适,删了重写的。 小妹的cp终于登场啦! 第73章 077 小妹的“桃 第73章 077 小妹的“桃 077 凯瑟琳拉着玛格丽特来到工人夜校后门时, 感觉几乎丢了半条命。 拥挤的人流不亚于汹涌洪水。幸好她早有准备,要求凯拉喊了五名身强力壮的青年和妇人帮忙。七个人相互帮忙,终于是从乔治西亚公寓的方向避开人群,抵达工人夜校。 她遥遥就听到了夜校里传来了孩童的尖叫哭嚎, 凯瑟琳心中一紧, 可等到来到门前时,那如同地狱般的哭叫又戛然而止。罗斯金姐妹二人迫不及待冲进后门—— 当看到安妮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却毫发无伤的被孩子们簇拥在院落中央时, 凯瑟琳悬了一上午的心, 终于放回了应在的位置上。 而玛格丽特反应更是直接。 “安妮!” 她喊出声时,柔美嗓音中俨然带上了哭声,“太好了, 谢天谢地, 你没事!” 安妮周身一震,猛然扭头。 玛格丽特已经拎着裙摆冲到了小妹面前, 她一把抱住狼狈至极的安妮,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 确认没有受伤后, 才勉强稳住身形。而后罗斯金家的长姐这才注意到,安妮身边还站着一位像堵墙一般高大强壮的陌生青年。 这可把玛格丽特吓了一跳! 她抓着安妮后退半步,又自觉失礼,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 先生, 我刚刚完全没注意到你!” 想完全把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忽视掉可不容易, 但埃米尔·菲奇先生完全不生气。他只是客客气气摘下帽子:“想来你就是安妮小姐的姐姐之一了。没关系, 关心自己的亲人,这是人之常情。” 玛格丽特瞪大眼:“你认识我……我们?” 凯瑟琳这才上前。 她打量了高大的青年一眼:二十三四岁左右,一身体面衣衫, 看起来很是年轻。只是他整洁的衣袖之外,抓着帽子的双手却遍布筋脉和皱纹。这双手一看就是做过粗活的,是白手起家的商人么? 这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既然认识安妮,也了解安妮的家庭情况…… “是你救下了安妮,先生,”凯瑟琳出声,“若是如此,那就太感谢你了!” “是我该感谢安妮小姐才对。” 菲奇先生诚恳地开口,“没想到主日学校能请要这样体面的小姐做教师!要不是她的善良,我可没办法安抚这么多的孩子。” “凯茜、玛姬,”安妮这才低声开口,“这位是埃米尔·菲奇先生,他就是工人夜校和主日学校的资助人。” 居然是资助人本人救了安妮! 这可真是太巧啦,连凯瑟琳都有些意外。她更是没想到,工人夜校和主日学校的资助人是同一人不说,还是这么一位……看上去相当“个性”的先生。 毕竟她也不是没见过擅长运动乃至格斗的绅士们,但没哪个像埃米尔·菲奇先生这般大块头。 换做二十一世纪,怕是能去当格斗运动员,或者动作演员了呢。 而菲奇先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一双眼睛始终落在安妮身上,无比热情地开口:“我只是个穿上昂贵衣物的粗人罢了!正因为穷过,所以才知道做什么才能让更多人摆脱穷困——” “知识能使人摆脱穷困。”安妮低声接道。 菲奇先生的双眼蓦然亮了起来。 他抓紧手中的帽子,脸上纯粹的笑容几乎眼藏不住。 “我就知道你能明白,安妮小姐!” 菲奇先生激动地向前一步,但好似生怕自己过高的个头吓到安妮一般,又硬生生止住步伐,站在原地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听牧师说,有位体面小姐愿意担任主日学校的教师,还大大吃了一惊呢!从没见过哪户人家的未婚小姐,愿意到白教堂区这种肮脏的地方来。”菲奇先生热情地继续说了下去,“一见到你本人,安妮小姐,我就全明白了!唯独……把这些孩子们放在心中的人,才会不介意贫民窟的情况。” 安妮看上去有些惊讶:“先生,这过誉了!” 菲奇先生笑容一收,肃穆出言:“我不会过誉任何人,小姐,你紧紧抱着安德鲁、保护着他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人深刻。我拿着从南非带回来的钱款,就是希望能招募到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南非? 凯瑟琳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菲奇先生,”凯瑟琳好奇问道,“你是从南非淘金回来的么?” 菲奇先生莞尔一笑。 “想来你就是凯瑟琳·罗斯金小姐,”他礼貌出言,“听说你就是乔治·贝尔本人,不愧是安妮小姐的姐姐!我的确是淘金回来的——没办法,在伦敦过不下去,只能另寻出路。” 他话还没说完,视线就又挪回了安妮身上。 “老天保佑我足够幸运。”菲奇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 是保佑足够幸运,找到了金子,还是金子带来的别的呀? 凯瑟琳和玛格丽特对视一眼,两个当姐姐的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嗨呀! 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错过埃米尔·菲奇先生现在这幅模样。 “乔治·贝尔”再出名又如何?那还不是安妮·罗斯金的姐姐!菲奇先生的眼睛都恨不得长在安妮身上了,凯瑟琳和玛格丽特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拘谨、认真的小妹,在走出萨里镇后,居然能碰到这样子的缘分! 凯瑟琳看了看完全着迷的菲奇先生,又看了看还是一副状况外的安妮,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原著小说里,因为罗斯金家的落败,安妮变得更为尖刻、紧张,完全就是一名因神经兮兮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在故事中没有任何感情线,更因为破坏长姐姻缘的事情暴露,受不了指责而自杀身亡。 现在罗斯金家的命运轨迹,仅仅因为凯瑟琳在舞会上,多问了查尔斯·克里斯丁那么一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想到,乔治西亚的案件虽然令人悲痛,却让安妮有了意外收获! 就是…… 凯瑟琳不由得再次打量埃米尔·菲奇先生一番。 若他只是个出手协助的大老板,凯瑟琳一定觉得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但想要做自己的妹夫?这标准可就大大的不一样啦。 有原作描写在先,凯瑟琳知晓卡尔·本森上尉是个聪明、正直且有无比潜力的好人,她自然百分百支持玛格丽特自由恋爱。然而现在可不一样了。 看菲奇先生的双手,他过去应该是个工人。也许和诸多伦敦底层的工人一样,过不下去了,所以离开了本土。 在十九世纪,前往南非淘金,简直成为了一种“流行”。多少影视、小说的主角发家,都是从真的淘到金子开始的。 凯瑟琳也没料到,还真就有人这么幸运,靠着淘到金子发家致富。 甚至菲奇先生在有钱之后,不仅没变得小气吝啬,反而资助起了工人学校和主日学校。听他的意思,是想帮助更多的人,通过学习知识改变穷人的命运。 嗯,有点靠谱,但远远不够。 凯瑟琳把“调查埃米尔·菲奇”的计划列上心中的日程表。 以及,南非淘金? 说不定还能再询问些细节,做创作素材呢!凯瑟琳对这位“觊觎”小妹的先生好奇极了,还想再打探一些他的经历,可话没出口,门外再次响起叫喊和喧嚣。 经历过刚刚的拥挤人流,工人夜校内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但凯瑟琳侧耳听了听,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外面的情况好像是……欢呼? “请三位小姐在此等待,”菲奇先生神情一凛,迈开大步走向夜校正门,“我去看看情况。” 他带着几名工人和教师挤出正门,菲奇先生前脚一走,后脚玛格丽特就忍耐不住了。 “安妮!” 长姐兴奋地抓住安妮的双手,“你觉得菲奇先生人怎么样?” 安妮眨了眨眼:“嗯?” 她完全没明白玛格丽特的意思,安妮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状态之中。家中小妹接过凯瑟琳递来的帕子,也不忘记先给安德鲁擦了擦脸,才拭去额头的汗水。 “菲奇先生……是个很善良的人呀,”安妮回想起牧师的说辞,“白教堂区的牧师对他赞赏有加。说拥有金子般心肠的人,才会淘到真正的金子。据说他是淘金回来后,拿钱先去找了个家庭教师读书学习,然后在朋友的帮助下置办工厂,名声很不错。” 回想起刚刚被菲奇先生从人群中抓出来的场景,安妮仍然心有余悸。 “要不是他,我和安德鲁就完蛋了,”安妮后怕地说,“看来牧师说的没错,他是个负责的投资人。” “哎呀,我问的可不是这个!” 玛格丽特有些着急了,谁要听这些场面上的话呀?家中大姐压低声音,“你觉得他是主日学校的投资人,菲奇先生看你可不只是来帮忙的好心教师呢。” “你在说什么——” 安妮本还没反应过来,但看玛格丽特和凯瑟琳脸上都带着笑容,骤然回过神。 她也不是傻瓜,只是被挤在人流太过危险,以至于安妮没机会往别处想。现在彻底安全了,玛格丽特这么一提醒…… 不管是被菲奇先生从人群中抓出来,还是刚刚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眼神,都,都太过亲近了! 难道—— 罗斯金家的小妹,脸顿时闹了个通红。 “也许不是这个意思,你们误会了,”她赶忙低头嗫嚅道,“刚刚只是太危险了!” “是不是那个意思,看看之后就知道,”凯瑟琳笑眯眯地说,“你别着急,安妮。” 提醒她归提醒她,但具体人怎么样、二人是否合得来,以及最重要的,安妮喜不喜欢菲奇先生,路都还长呢! 确认安妮没受伤之后,最要紧的仍然是街头的混乱。 菲奇先生挤进入群,也推开了夜校的大门。但拥挤的人流并没有试图往院子里涌入,反而在菲奇先生和工人们的合作下,为三位小姐清出一块位置。 没有遮挡,外面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传递进来。 “是查德先生!查德先生来了!” “都让让,查德先生说要同警察和火柴厂代表亲自交谈!” “好像来的还不止是查德先生,他旁边那个体面的青年是谁呀?” 凯瑟琳闻言,心中一动。 她率先拎着裙角,走出夜校的院落。就遥遥看到失控的场面,在安德烈·查德先生露面后迅速得到了控制。 一辆奢华的马车在工人的簇拥下缓缓前行,而查德先生并没有坐在车厢之中,而是站在了马车边沿,朝着远处的警察呼喊警告。 而在查德先生的另外一侧,一抹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帘。 是克里斯丁先生。 穿着长风衣的青年,就这么站在车厢之外,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黑发,俊秀的面孔端庄威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8 “我就是乔 第74章 078 “我就是乔 078 安德烈·查德露面, 无疑给了混乱的人群一根定心针。 堪称庄严的黑色马车,直接横在了人群与警察之间。白教堂大街的主干道不能说狭窄,但这么一辆车子拦路,就算是警察也无法再前行驱赶人流。 尤其是—— 查德先生年近五旬, 一副再标准不过的政治家模样, 却有着相当伶俐的身手。他直接爬到了马车车顶,稳稳当当站在上面。 “大伦敦火柴厂, 该给工人们一个说法!” 政治家扬高声音, 对着火柴厂紧闭的大门喊道,“损坏乔治西亚女士的遗体、隐瞒磷中毒的真相,这是极大的公共卫生问题!董事会的代表人在哪里, 就由我来代表工人们与你们谈判!” 话音落地, 一呼百应。 凯拉遥遥看到马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赶忙组织身边的工人去维持秩序, 身强力壮的青年们,在马车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圈, 以防警察或者火柴厂的人伤害车上的查德先生。 同时, 不少人也跟着呼喊起来。 “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们要安全!” “磷中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呐喊、叫骂,响彻整个白教堂区的天空。 停在外头的警察们纷纷吹哨警告,诺顿探长挤过人群,遥遥看到查德先生, 忍不住出言警告:“你们这是非法的政治活动!等闹到军队出场, 有你们好果子吃!” 诺顿探长放出威胁, 人群静默三秒, 又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站在工人夜校前的菲奇先生冷哼一声:“拿着纳税人的钱,却在做驱赶纳税人的事情!真是不要脸!” 凯瑟琳却一勾嘴角。 “在演戏呢,菲奇先生, ”她说,“等查德先生接下这个表演吧。” “什么?” 别说是菲奇先生,连玛格丽特和安妮都因凯瑟琳的话吃了一惊。 而站在车顶的查德先生,果不其然朗笑出声。 “什么政治活动?” 他转身看向诺顿探长。查德先生一开口,街头的工人叫骂声才隐隐低了下去。 “我们这是在做朗读会呢,是也不是,大伙?”查德先生声情并茂地出言,“乔治·贝尔的新书,好巧不巧写了与乔治西亚女士一样的案件,又巧合的是,书中情节提了与案件一样的磷中毒情况。大家听得入迷,就来火柴厂问问是不是真的——这是书迷们的考据研究!怎么,警察这也管?” 凯瑟琳:“……” 等会! 夜校门前,无数听到凯瑟琳言谈的目光扫过来,其中纷纷带上了敬佩。 但查德先生的话,却让凯瑟琳险些没能绷住表情——怎么还能在这节骨眼上绕回到自己啊? 好、好吧,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 她能听得出来,诺顿探长并不是威胁,而是提醒。 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却说出了他最担心的情况:来的是警察,还只是驱赶工人。若来的是军队,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诺顿探长抢在火柴厂代表露面之前先行出言,就是要查德先生给个定性。 只要不是政治活动,他找什么理由都行。 凯瑟琳读懂了这一层,却没想到,查德先生的借口居然是乔治·贝尔的朗读会! 这大街上起码聚集了上千名工人呢!怕是连莎士比亚,都没有这般待遇过吧。 凯瑟琳不禁汗颜。 但不得不承认,因为《火柴照得亮》中的案件情节与乔治西亚案件相同,说是大伙在“听读故事”、“讨论剧情”,还真没什么问题。这书迷聚会,自然就与政治活动不沾边了。 不愧是政治家,反应就是快啊!凯瑟琳也是涨了见识,并将当下的场景暗暗记下来。 嗯,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素材来着! “大伙说,”查德先生就像是一位表演家,拉长音调,“为了确认书中情节,都等了这么久,火柴厂的代表,是不是该给大伙解惑一下?” 说完,他再次转头,面向紧闭的大伦敦火柴厂厂门。 “墨菲先生,咱们之前就谈判过,也不是陌生人,”查德先生扬声道,“也只有你能回答大家,乔治·贝尔写的磷中毒,究竟和乔治西亚案是否——” “——还敢提乔治·贝尔?” 火柴厂内,终于传来了声音。 众人哗然,那紧闭着的厂门吱呀一声打开。 董事长秘书扶了扶眼镜,在几位监工的保护下冷着脸走了出来。 他与查德先生遥遥相对,似乎是终于等到了董事会的命令,挺直了腰板。 “真是没想到,一个体面人也会相信三流小说那一套,”墨菲先生傲慢地说,“尤其是疯癫的小说出自乡下女人之手!写出这种东西,能是什么体面小姐?怕是因为嫁都嫁不出去,才会癔症发作,写出这种颠三倒四的东西。” 墨菲先生见过凯瑟琳本人。 当董事会派出去的人调查出结果时,他不可谓不震惊。 谁能想到,那名看起来娇小、体面的未婚小姐,居然就是乔治·贝尔本人? 而震惊过后,墨菲先生感到的是愤怒。 ——他居然被这么一个黄毛丫头耍了! 之前摆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在《惊悚日报社》与他会面,合着完全是在看他出丑! 回想起来当时的场面,墨菲先生更是愤怒。 “她就是在利用这种耸人听闻的谣言掏空你们的钱包!”自尊心受损的董事会秘书破口大骂,“现在还将这女巫搬出来,是生怕别人不笑话么?” 全场哗然! 短暂的沉默让墨菲先生心生几分快意:自从《火柴照得亮》最新一期发售之后,制造商协会、大伦敦火柴厂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一切都因这个乔治·贝尔而起,他被老板责骂、被工人找事,憋屈的要死,现在终于到了宣泄机会。 墨菲先生误以为工人们的寂静是被他吓住,可旋即一声冷哼划破安静。 “女巫?” 清朗的声音传来,墨菲先生一怔,循声抬头。 夜校之前,凯瑟琳也是愣了愣。 她眼睁睁看着站在车厢边的查尔斯·克里斯丁脱下了外套。 挺拔的青年挽起袖子,一个翻身跃至车顶,站在高处,他俊朗的面孔分外肃穆。 “墨菲先生,你似乎还不明白,乔治·贝尔——凯瑟琳·罗斯金的小姐,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的拥趸。”克里斯丁的语气很是冷静,但他紧蹙的眉心俨然暴露了其不满的心情,“也不明白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克里斯丁,你——” “你口中的女巫。” 他猛然抬高声音,干脆的声线掷地有声。 “认为被关进监狱的罪犯,仍能拥有一颗忏悔的心;认为穷途末路的杀人犯,也许有着悲痛的过往,”克里斯丁打断了墨菲先生的话,遥遥盯着他出言,“同样她也会认为,一个穷困的孩子,能有着聪明伶俐的头脑;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工人,也能拥有争取真相,泄露事实的勇气和尊严!” 说到最后,克里斯丁抿了抿嘴唇。 四周无数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显然向来沉默的大冰山先生并不喜欢万受瞩目的场面。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和退缩。 查尔斯·克里斯丁当然不能容忍乔治·贝尔……凯瑟琳小姐被如此诋毁! “凯瑟琳小姐打动读者的并非出格的人物和曲折情节,而是构思之下追逐真相、人人平等的思想,”克里斯丁冷声继续,“你辱骂、贬低的,不是凯瑟琳·罗斯金女士的为人,而是在场所有人——工人、商人,我,安德烈·查德先生的灵魂!” 话音落地,一呼百应。 “对,没错!” “乔治·贝尔尊重我们,你呢?” “我们可是给大伦敦火柴厂干活的,却不能拿到真相吗?!” “给我们一个交代!” 距离马车最近的工人,再也没能忍住。 他是凯拉派过来帮忙的,自然也在刚刚亲眼看到了凯瑟琳挤进入群。 这不更证明这位英俊的青年说得没错吗?乔治·贝尔尊重他们、为他们发声。诋毁乔治·贝尔——也就是凯瑟琳小姐,就是在诋毁他们的灵魂。 “你这么不服气,董事会的!” 这名青年扯起嗓子大喊,“凯瑟琳小姐就在现场,让她亲自同你对峙!” 站在车顶的克里斯丁猛然愣住。 他的蓝眼因这句话闪了闪,而后浮现出遮挡不住的震惊。 凯瑟里小姐在现场? 她在这里做什么,这太危险了! 然而瞬间的惊惶过后,克里斯丁又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她当然在现场! 能将乔治西亚的遭遇写进书中的作者,怎会不关心工人们的抗争结果?克里斯丁环视四周,而后洪亮的声音给出提示。 “凯瑟琳小姐在这里!” 菲奇先生一声呼喊,然后高大的身躯先行一步,为凯瑟琳挤开了人群,“都让一让,请凯瑟琳小姐过去!” 刹那之间,凯瑟琳绷紧了身躯。 她没想到场面会如此戏剧化! 分明是工人抗议,却因查德先生的“定性”后,今日的主人公,却又变成了乔治·贝尔。 但凯瑟琳不能退缩回避。 数不清的目光看了过来,无数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眼睛,其中写着的却是整齐划一的情绪。 那就是希望。 “乔治·贝尔”已经被推到了舞台中央,她拿起笔撰写这个故事时,就已经承担了公开事实的责任,那么此时此刻,凯瑟琳必须给众人……给工人们,一个明确的交代。 而且,她也需要这个舞台。 既然乔治·贝尔这个名字,是在噱头中扬名,那就让它在噱头中落下结局吧。 凯瑟琳阖了阖眼,而后挺直了脊梁骨。 “我就是乔治·贝尔。” 众目睽睽之下,朗声出言,“也是凯瑟琳·罗斯金!墨菲先生,你口中的女巫要和你亲自来谈判了!” 作者有话说: 端出! 新工作太忙了不好意思姑娘们,不过这两周也差不多调整过来了,我尽力隔日更!当然如果加班或者太晚回家会顺延一天,理解一下理解一下.jpg 第75章 079 “可是我想 第75章 079 “可是我想 079 数不清的目光看了过来。 凯瑟琳个头并不高, 她站在人群之中,完全被淹没其间。 但投射到身上的目光却并没有因她的身高和体格发生任何改变。 他们纷纷望向她,这些人凯瑟琳一个也不认识,可他们的双目中有尊敬、有热忱, 还有希望。 这决计不是看待一名普通未婚小姐的目光。 “乔治……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小姐在这边, 都让让!” “小心点,别挤到凯瑟琳小姐!” 犹如摩西分海, 工人们自发组织, 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道中央,为她让开了一个能够通向马车的道路。 凯瑟琳攥紧了衣角。 这是看待一名作者,一名侦探, 一名为他们发声的, 同伴的目光。 没什么比当下的场面,更能证明凯瑟琳笔下故事的力量了。 如此认知浮上心头, 让凯瑟琳莫名地平静下来。她迈开步伐,裙摆随着脚步上下翻飞,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凯瑟琳走到了那辆庄严的马车之前。 克里斯丁手脚利索地爬了下来。 他站在车厢边的台阶上,青年朝着凯瑟琳伸出了手。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认真出言,“请小心脚下。” 凯瑟琳抬眼。 宝石般的双目中倒映着她的身形, 明明站在高处, 但查尔斯·克里斯丁弯下腰的姿态近乎谦卑。他不再用初见时那般傲慢的姿态看待自己了, 凯瑟琳·罗斯金于他而言, 也不再是一名有些小聪明的乡绅之女。 这些都是凯瑟琳靠双手,靠乔治·贝尔,靠古多尔爵士, 靠笔下的其他角色赢回来的。 她一勾嘴角,抬起左手。 指尖落在克里斯丁的掌心,不是应邀跳舞,而是作为平等的同伴。 凯瑟琳稳稳当当踩到马车上。 她几乎是被克里斯丁和其他工人们送到了高处。伫立在车顶,凯瑟琳与大伦敦火柴厂门前的墨菲先生遥遥相望,她一勾嘴角,扬起灿烂笑颜。 “墨菲先生,”她笑吟吟道,“你有什么要对女巫说的吗?” 这般俏皮的语气,好像不是工厂主代理与工人对峙,而是萨里镇里的沙龙闲聊。 正是这幅邻家姑娘的语气,让墨菲更是暗中咬牙。 “终于得到了出头的机会,罗斯金小姐,”他冷嘲热讽道,“又是写书造势,又是私下查案,屡次和不入流的小报合作吆喝,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对吧?不计一切代价扬名立万,现在终于成真了!” “是呀,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凯瑟琳侧了侧头,坦荡荡地承认道。 墨菲先生:“你——” 对方的直率把墨菲先生噎了个不轻。 女巫果然是女巫,他恶狠狠地想,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如此势力,全然不加遮掩自己的野心。 但凯瑟琳可不关心秘书长怎么想。 她确实是为了成名才写书的,有什么不好承认? 成名了才有钱,有钱了才能经济独立、搬出萨里镇,避免成为某个男人附属品的命运。 只是凯瑟琳没想到,她走到这一步,收获的不止是经济独立这么简单。 她有书迷,她得到了朋友,也有陌生人的尊重——当然啦,最重要的还是钱。 如果被人斥责是不检点的女巫就会换来这样的结果,那这女巫她当定了好不好。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先生?”凯瑟琳仍然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若是没有,我就要说了。” “别以为你……”墨菲先生抬高声音。 可是他话没能说完。 站在火柴厂最近的几名老工人,当场嘘出声。 “真是聒噪!” “谁要听你讲话?没听到凯瑟琳小姐要说话么?” “一直缩在厂门不出声,也就别说了!” 墨菲先生后面的狠话,完全被淹没在了工人的嘘声和起哄之中。文绉绉的董事会秘书,脸色黑的像是锅底,他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但凯瑟琳完全听不见。 凯瑟琳看向墨菲,神情近乎怜悯。 他也是个被推出来挡枪的倒霉蛋罢了!当查德先生对苏格兰场的警察宣称,这不过是一场乔治·贝尔的作品朗读会时,这场骚乱的天平就已经倾斜到了工人一方。 既然是朗读会,那顶多就是现场混乱,怎么也无法定性成为政治活动。 至于确凿的磷中毒证据、要求火柴厂给出说法,只是这次朗读会之后的一场“小小意外”。 区区一名董事会秘书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因此凯瑟琳也不打算为难墨菲先生。 待到嘘声渐歇,凯瑟琳才再一次开口。 “我确实得到了出人头地的机会,还得感谢你们,”她狡黠出言,“若非公开了我的姓名,我也不会站在这么多的读者的面前。” 凯瑟琳也没想到,她第一次公开认领作者的身份,不是在书店,不是在朗读沙龙,而是在白教堂区的大街上! 但这也不坏。 “可是我今天想要说的,并不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深吸口气,朗声开口。 “既然是《火柴照得亮》的朗读会,”凯瑟琳故意拖长语气,在这个场合下显得有些俏皮,“那就谈谈创作思路是怎么来的。” 不能说在场的全部工人都读过《火柴照得亮》,但至少,在场人人都知道凯瑟琳为何会站在这里。 一言落地,挤满了人群的街道安静下来。 这太有压迫感了。 人挤人的地界,若是喧嚣纷扰,虽然人流引人惧怕,但这是符合常理的。 可这么多人,突然安静下来,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自己…… 凯瑟琳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 视线犹如实质,带着尊重,也带着责任与分量。 她必须承担起来。 “一切的灵感来自于萨里镇——没错,我就是乡下出来的女巫,”凯瑟琳故作轻快出言,“我与我的姐妹救下了一名男孩,他的母亲是火柴工人,面部因磷中毒已经彻底变形。她早就不能工作了,于是就与丈夫搬回了乡下居住。” 没人说话。 凯瑟琳垂下眼,环视马车周边的工人们。 其中不少火柴厂的女工——不是因为她认识她们的面孔,而是她们许多的面部,和小汤姆的母亲一样扭曲变形。 凯瑟琳从未见过活着的乔治西亚,但生前的受害者,估计也是如此吧?她腐朽的面孔,与这些陌生的工人们重叠在一处。 “这个故事,早在《谋杀指导》还在连载时,我就已经递交到了《海滨杂志》,”凯瑟琳继续道,“所以很可惜,我这位女巫并不会预言,当时我也压根不认识乔治西亚。” 两个俏皮话,终于逗笑了身边的人。 查德先生哈哈笑了几声,他故意扬高了声音。 这么一笑,周遭的工人也纷纷哄笑起来。 ……太感谢了! 凯瑟琳就是想要这个效果,查德先生作为一名政治家,自然也深谙演说的节奏和氛围。如此配合,带着现场的气氛变得轻快不少。 这是做给诺顿探长、做给苏格兰场看的。 对方递来了提醒,也该还回去才是嘛!警察也不想出手伤人,都是为养活家人出来工作的普通人,没必要相互伤害。 大伙的笑声,缓和了剑拔弩张的势头,也让凯瑟琳放心接下来引入正题。 “是凯拉找上了我。” 她认真出言,“就在《火柴照得亮》第一期之后,她认为乔治·贝尔能够侦破谋杀案,也许就能找到乔治西亚的下落。” “我也没想到,会有一桩失踪案,会和我的故事如此相像。” “我更没想到,越是深入调查,这起案子越让我震惊。” “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复杂、多么曲折离奇——这个案子太简单了,乔治西亚是被丈夫失手打死的,杀人犯现在就被关在警局之中。”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案子,乔治西亚遭遇了什么?” 凯瑟琳没有做任何事先准备。 她压根没想到会被簇拥着登上这临时的舞台,半个小时之前,凯瑟琳还满心惦记着家中小妹的安危。 可是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所有的话语几乎是不经过思考就这么说了出来。 “一个人,要犯下什么罪过,才受到如此折辱。” “被二度掘尸,拆掉下巴,只因为她惨死之后遗骨会造成工厂利益受损的可能。” “一个人,要走投无路到什么地步,才能向一份八卦小报、一个身份不明的作者发出求救信?” “如果我不把她的事情写下来,还有谁能替她说出来?” 凯瑟琳目光炯炯,遥遥看向站在工厂门前的董事会秘书。 “墨菲先生,”她说,“谈谈吧,在场等待着答案的,是上千名乔治西亚。她们想要的只是最简单的,为人的尊严。” “朗读会上不会有暴力发生。” 她撩起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头看向四周。 “在场的各位,”凯瑟琳温柔发问,“谁带了最新一期的《海滨杂志》?” “——我带了。” 回答凯瑟琳的并不是任何一名工人。 距离她最近的后方,查尔斯·克里斯丁轻声出言。 熟悉的声线让凯瑟琳一愣,而后克里斯丁先生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来。 凯瑟琳愕然抬眼,对上了那一双冰蓝色的瞳仁。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说,“请拿好。” 他居然……还把《海滨杂志》随身携带着! 凯瑟琳接过杂志,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先生。” 克里斯丁身形微顿,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 “请墨菲先生再向董事会商议一番,是否要给工人们一个关于磷中毒的答案,”凯瑟琳拿着杂志继续道,“在此期间,我会亲自为我的读者朗读最新一期连载。” 说完她眨了眨眼。 “大伙可有福了,这可是乔治·贝尔第一次亲自出席朗读会!” 话音落地,欢呼四起。 紧迫的氛围、愤怒的民众,刚刚末日临近般的场景,好似都是幻觉一般。 街头抗议变成了读者欢庆,工人们的捧场、笑容,却让站在火柴厂门前的墨菲先生面如死灰。 不能让她当街开朗读会。 董事会秘书很清楚,一旦这么做了,舆论将会彻底倾倒至对面。 街头骚乱只须出动警察维持秩序。 而千人聚众朗读,只会被载入史册代代传颂。 安德烈·查德将会大获全胜,公共卫生法案会因为这件事被正式提到明面上。那就不止是磷中毒案件这么简单。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汗水。 “去,快去拍电报,”墨菲先生推了一把自己带来的人。 不得不认命了。秘书苦涩心想,“告诉董事会,今天,这……这必须谈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80 真是相配! 第76章 080 真是相配! 080 没有人会忘记当日白教堂大街的场面。 伦敦难得放了个晴天, 在罕见的和煦日光之下,大伦敦火柴厂的法律代表团姗姗来迟。 负责人们将安德烈·查德先生请进了火柴厂详谈,而工厂之外,无人散去。 所有的工人——来自火柴厂的女工, 亦或者其他工厂的陌生人, 团团簇拥在那庄严的黑色马车边,整齐划一地仰起头, 注视着直接坐在车顶、仪态却分外端庄的未婚小姐身上。 她捧着《海滨杂志》, 蜷曲双腿,长裙搭在车顶,裙角的布料还散落在顶棚边沿。 清隽的面孔中写满了冷静, 她勾着嘴角, 用不徐不缓的声音,将《火柴照得亮》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是乔治·贝尔……或者说凯瑟琳·罗斯金女士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第一次参与所做小说的朗读会。 工厂门内是代表与查德先生协商, 工厂之外则凯瑟琳的朗读声在上空中回荡。 上千人拥挤在街道上,安静的却像是黑夜。 这样的场面, 被各大报社的记者们通过文字撰写了下来。 同样被记录、传播, 让整个伦敦乃至英国都震动的还不止是“乔治·贝尔的朗读会”。 磷中毒的报告终于印刷在主流报刊之上。 《泰晤士报》的记者足够敏锐,连同霍普金斯医生关于红磷替代白磷的研究也一并写了上去。 大伦敦火柴厂,在装死月余后,终于也给出了正式回应。 乔治西亚被妥善安葬, 作为赔偿, 她的母亲和她的表亲凯拉女士得到了抚恤金。 而乔治·贝尔的名字, 则在大街小巷, 都与凯瑟琳·罗斯金正式画上了等号。连续近一周的伦敦报纸上都写着凯瑟琳的故事,人们始终在讨论着乔治·贝尔怎么能是个女人——还是个年纪轻轻、尚未成婚的未婚女人! 有人赞扬,说她是年少天才, 且有着关心穷人、呵护儿童的金子般心肠。 有人厌恶,说她就是个女巫,否则怎么会有女人关心血腥的谋杀和恐怖的遗骨?她不止是影响自己,还会影响亲朋好友的名声。 但伦敦文学界内不管掀起怎样的讨论,都暂时与凯瑟琳本人无关了。 因为随着圣诞节的临近…… 凯瑟琳回家啦! 萨里镇下了第一场雪,一夜过后,亚士本庄园被纯净的白色笼罩。 梅丽尔伯爵夫人终于从欧洲旅行归来,决定在萨里镇过节。像过往一样,她刚刚搬回亚士本庄园,就迫不及待邀请镇子上的青年男女们开办沙龙聚会。 罗斯金家的姑娘们自然受邀在列。 只是这次,过去从不引人注目的凯瑟琳·罗斯金一踏入会客厅,满屋子的男女都安静了瞬间。 无数目光看过来,最终是梅丽尔伯爵夫人笑吟吟地率先出言。 “凯瑟琳小姐!” 她和蔼可亲地招呼道,“原来你已经从伦敦回来了,快,快到我这边来,我还想听你亲口说说,这《海滨杂志》的连载是怎么回事。” 凯瑟琳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半年之前的梅丽尔伯爵夫人,还觉得女人写作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伯爵夫人和简·奥斯汀素不相识,自然会说些风凉话。然而现在的凯瑟琳可是伦敦的大名人,家家户户都为了她的连载争抢一本通俗杂志。就算她写的是杀人案,那与凯瑟琳本人相识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更何况大家也很现实:奥斯汀女士可没像凯瑟琳这般赚钱。 两本短篇就这么出名、赚了数百英镑,之后凯瑟琳的收入只会更多。 她很快就会成为不需要嫁妆也存款丰厚的单身小姐,有了钱之后,不管是追寻自由和婚姻都会容易得多。 以及玛格丽特与克里斯丁先生解除婚约之后,梅丽尔伯爵夫人很是尴尬。如今凯瑟琳“出名”了,这是个和罗斯金一家重修于好的好机会。 因而对于伯爵夫人的热情,凯瑟琳毫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 凯瑟琳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上前,就看到梅丽尔伯爵夫人身边坐着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艾迪安?!”她愕然出言。 大名鼎鼎的歌唱家艾迪安·瓦尔库尔莅临萨里镇,这可比凯瑟琳出场要意外多了! 法国人仍然用那双含水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凯瑟琳,开口就是标准的巴黎口音:“这有什么意外的,我亲爱的凯瑟琳!在巴黎,梅丽尔伯爵夫人可是名人。” 好、好吧。 伯爵夫人确实会在巴黎长住,认识艾迪安似乎也不意外。 反而是艾迪安一挑眉梢:“我倒是没想到,英国居然还有如此诗情画意的地方。而我最好的朋友就在这里出生、长大,却从没想过邀请我前来做客。唉!真是令人寒心。” 还反将一军,先行责怪上啦? 不过凯瑟琳不会当真的——她要是真邀请艾迪安来度假才是麻烦呢。 要知道圣诞节可是很重要的节日,梅丽尔伯爵夫人已经上了年纪、还是名有钱的寡妇,她自然想邀请谁、就邀请谁。 但凯瑟琳可不一样。堂堂“乔治·贝尔”,刚刚暴露了未婚小姐的身份,就将英俊潇洒的男高音请到家乡过圣诞节?那八卦绯闻岂不是满天飞。 “我可没想到,”于是凯瑟琳选择揶揄回去,“你这么爱热闹,还会对乡下生活感兴趣。” “当然没兴趣。” 艾迪安笑吟吟地回答,“可你的家在这里,我亲爱的凯瑟琳,哪怕再无聊,它也对我意义非凡。” 哎呦! 如果不是和艾迪安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二人还是第一时间知晓彼此身份秘密的朋友,凯瑟琳真的会为了这句话心跳加速的。 听起来像是告白,可实际上,则是他们共患难的真情证明。 只是这在梅丽尔伯爵夫人听起来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老夫人认识艾迪安时日不短,还从没听过男高音对哪位女士如此出言!伯爵夫人顿时来了精神,她的双眼往艾迪安和凯瑟琳身上一转,顿时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尽管艾迪安·瓦尔库尔出身不好,是个孤儿,可他胜在有名有钱。功成名就不说,还有着一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 凯瑟琳小姐也不遑多让,虽然没有容貌格外明艳,但也是隽秀端庄。如此单身男女、四目相对,在梅丽尔伯爵夫人看来那叫一个养眼。 更别提,凯瑟琳小姐还是大名鼎鼎的乔治·贝尔,名气上也是门当户对。 这怎么看怎么相配! “凯瑟琳小姐,”于是梅丽尔伯爵夫人半开玩笑地说,“在你来之前,艾迪安先生问东问西,一心想知道你在萨里镇的生活是怎样的。” 凯瑟琳很是莫名:“艾迪安,你要是好奇,可以直接问我,我以为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呢。” 艾迪安:“……” 男高音本就上挑的眉梢,更是恨不得抬到耳朵边去。 最近风头火热的“大名人”,创作的案件一环扣一环,实地考察案件更是敏锐非凡。怎么碰到关于自己个人事务的事情,就变得这么迟钝啦? 凯瑟琳没听出来伯爵夫人的弦外之音,艾迪安可是听的分明。 他也不解释,反而是一笑带过话题。 “说起来,”艾迪安故意唐突发问,“克里斯丁怎么不在?” “克里斯丁先生说,他还得与查德先生商讨一下公共卫生法案的起草细节,”凯瑟琳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是要等几天才能过来。” “哦?” 艾迪安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这幅笑容是怎么回事!凯瑟琳自然看出了艾迪安没安好心,但碍于当着梅丽尔伯爵夫人的面,她也不要继续追问什么。 不过,她也觉得克里斯丁先生晚点到来比较好。 毕竟不论是按照原著情节,还是玛格丽特现实中的说法,卡尔·本森上尉都会在圣诞节的时候来到萨里镇。 凯瑟琳左算右算,也是到了订婚的日子了吧? 最好是等到本森上尉求婚成功,克里斯丁先生再回来,这样二人同时出现在镇子中,也不会有什么尴尬的情况发生。 想到这里,凯瑟琳暗自点头。 她都有点期待克里斯丁先生处理法案起草能慢一些了! ………… …… 然而凯瑟琳的“期盼”当晚就落空。 查尔斯·克里斯丁的马车在深夜驶入亚士本庄园,进门时,梅丽尔伯爵夫人还没休息。 克里斯丁扫了一眼前厅,就知道自己的姨妈迫不及待地邀请了客人上门。 “夫人。” 他客客气气问候,“如果聚会太过疲累,你可以先行休息。” 然而伯爵夫人却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带着笑容摆了摆手。 “怎么会疲累?”她笑着说,“这次艾迪安先生可同我一起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你没看到——” 听到艾迪安的名字,克里斯丁心头一跳,他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他问。 然而伯爵夫人全然无觉,还是挂着满意的笑容出言,“你是没看到,艾迪安先生看待凯瑟琳小姐的眼神!二人真是相配呀,若是他们能在萨里镇互通心意,那也是一桩美谈。” “……” 克里斯丁的身形蓦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到底是谁姨妈???? 看好戏的艾迪安:笑容只会转移到我的脸上:) 第77章 081 《火柴照得 第77章 081 《火柴照得 081 转天上午, 雪停了。 克里斯丁来到萨里镇,在邮局对面的小餐馆落座。 昨天是《海滨杂志》发刊的日子。而杂志运输到萨里镇要花半天时间,而如今的克里斯丁也算是得到了主编钱伯斯的照拂——他说,这是“乔治·贝尔”特地叮嘱, 要杂志社留一份新刊寄到克里斯丁先生手中。 想到这儿克里斯丁就尴尬地阖了阖蓝眼。 他几乎能看到凯瑟琳小姐“叮嘱”钱伯斯先生时, 脸上挂着怎样的笑容。想来这份特别关照,其中也带着几分无伤大雅的揶揄调侃了。 克里斯丁不觉得懊恼, 只是有些窘迫, 以及……觉得好笑。 算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克里斯丁省去了托关系拿到杂志的功夫。 要知道,现在的《海滨杂志》可不好抢! 克里斯丁端起茶杯, 看向餐馆落地窗之外的邮局。 往日萨里镇的邮局本就热闹, 今日更是排起了长龙。 据说在凯瑟琳小姐当街朗读会之后,海滨杂志社又紧急加印了一批新刊, 可饶是如此,新一期的杂志依旧是供不应求。 火柴厂工人罢工、乔治·贝尔身份公开, 连带着《火柴照得亮》连载结局, 谁不想凑这个热闹啊?克里斯丁看着热情等待邮局包裹的镇民,向来紧绷的面容不禁舒展半分。 她应该如愿了吧。 克里斯丁心想,如今的“乔治·贝尔”,可要比简·奥斯汀在世时要著名的多。今后凯瑟琳小姐的收入, 只会随着名声水涨船高。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凯瑟琳·罗斯金, 她都可谓是取得了世俗上的成功。 至于文学领域上…… 查尔斯·克里斯丁发自真心认为凯瑟琳小姐的作品足以载入文学史。 谁说侦探小说不能描述平民的苦难?当她执笔将原定的故事改为乔治西亚的遭遇时, 再通俗、再畅销的趣味故事, 也被天才的头脑赋予了再现现实的功能。凯瑟琳·罗斯金不止是用自己的存在向克里斯丁证明,他过去对乡下小姐的看法错得离谱,更是用自己笔下的故事和人物, 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事实:不论是什么题材,它都有其存在、精进的价值。 回想起当时看《谋杀指导》的惊艳,和力排众议为其辩驳的长文,克里斯丁勾了勾嘴角。 在这方面,他从不会看错人。 就是—— 克里斯丁抿了口热茶,而后就看到对面邮局,两名拿到杂志的女士,心满意足地推开餐馆的门。 萨里镇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邻里之间相互认识,更何况罗斯金一家本就是名声在外的乡绅。因此凯瑟琳小姐自然成为了镇子上的大名人。 这两位女士往桌边一坐,就迫不及待交流起来。 “我真是没想到,乔治·贝尔就是罗斯金家的二小姐!一年之前她落水病重,谁都以为活不过夏天呢。” “或许就是因为头脑太过聪明,才身体柔弱吧。” “也是。不过,总归是恢复了健康,还成了名!真是太好了。” “我听说伯爵夫人邀请来的那名男高音,就是为了凯瑟琳小姐来的。” “你说瓦尔库尔先生?哎呀,今天一早就受邀到长河村做客去啦。” 克里斯丁:“……” 坐在窗边的克里斯丁面无表情地放下了茶杯。 艾迪安去了长河村? 这位大明星,可是克里斯丁的姨妈邀请过来的!昨夜伯爵夫人告诉克里斯丁,艾迪安住在了镇子的酒店里。这还是上午,不论如何,他都该先与自己见一面吧?怎么就直接跑去登堂入……拜访罗斯金先生去了! 他揉了揉额角,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凯瑟琳小姐算是帮艾迪安和他的舞团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因此二人成为好朋友,克里斯丁毫不意外。 拜访好友的宅子而已,这也不是什么不合礼仪的事情。 然而萨里镇的人可不会这么想。 两位陌生的女士,点完午餐之后,还在热切聊着。 “我今早出门时,遥遥瞥见了那位瓦尔库尔先生,真是俊美非凡!” “这下好了,女才朗貌,很是相配呀。” “当时都以为玛格丽特小姐会嫁的最好,却没料到,这估计是凯瑟琳小姐要步入上流社会啦。” ……拜访好友的宅子而已! 克里斯丁在心中复读了一遍劝诫自己。 他不自觉地蜷曲手指,恨不得立刻就站起来。克里斯丁倒要看看,艾迪安能在长河村呆多久。 但是不行。 与罗斯金小姐解除婚约后,哪怕有着父亲与罗斯金先生的友谊,贸然上门也很是唐突。克里斯丁在心中搜罗了一圈,居然没想到什么得体的上门理由。 他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难道他就什么都不能做吗?可是……他又该作什么呢?凯瑟琳小姐与谁成为朋友,根本不是克里斯丁应该置喙的。 查尔斯·克里斯丁生性果断,在工作上,很少有事情能让他犹豫迷茫,可现在,面对凯瑟琳·罗斯金小姐的事情……克里斯丁头一次陷入了怅惘。 纷乱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嗡嗡作响,直至男仆拿着杂志步入餐馆,将杂志递给了克里斯丁。 看到新一期《海滨杂志》的封面,克里斯丁才觉得得到了些许慰藉。 不论如何,《火柴照得亮》在万众瞩目之中,迎来了大结局。克里斯丁暂且将心中烦恼抛到脑后,迫不及待地翻到了最后一期连载的开头。 这一次,在打开杂志之前,克里斯丁就已经猜测到了后续内容。 并非乔治·贝尔江郎才尽,而是在杂志发刊之前,她撰写的故事就已经在现实中上演了结局。 乔治·贝尔没有带会小佩妮的母亲,这让稚嫩的女孩很是失望。但佩妮很懂事,她没有大哭大闹、或者质疑贝尔侦探的能力,女孩只是聆听完贝尔先生的解释后,默不作声地接过母亲织好的毛衣,乖乖去睡觉去了。 佩妮这幅墨阳,反而让贝尔侦探更为愧疚了。 他马不停蹄,拿着受害者的遗骨去拜访格雷森夫人——一名庄严肃穆的伯爵夫人。她在看到遗骨之时大为震惊,也非常愤怒,恨不得当机立断起身,要向所有人公开火柴厂的恶劣行径。 看到这儿克里斯丁忍俊不禁地笑出声。 能让大冰山露出笑容的,当然只能是乔治·贝尔的小巧思。 克里斯丁怎么也没想到,凯瑟琳小姐居然也把自己写了进去! 小汤姆变成了小佩妮,那自然而然的,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也变成了辛西娅·格雷森夫人。故事中的案件结局,和现实中一样有一个人人都满意的遗憾结果:固然死者不能复生,但是她的遗骨为所有工人敲响了警钟。磷中毒的事实被公开,红磷的报道登上学术杂志。 而真正让读者们热烈讨论的,则是现实中没有的情节。 《火柴照得亮》的故事,先于现实一步,来到了平安夜。 同样是白雪皑皑的地面,同样是银装素裹的屋顶,身处伦敦的乔治·贝尔,在尘埃落定之后,将小佩妮从自己的住处带到了街头。 小佩妮始终很乖巧,她穿着母亲亲手编织的花毛衣,跟随贝尔侦探来到了礼物店。 “你我相识一场,佩妮小姐。” 贝尔侦探笑着出言,“也是缘分。今年我也该送你圣诞礼物才是。” 他完全是与大人交谈的口吻,小佩妮很明白,贝尔侦探一直如此尊重自己。 只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花毛衣,叹了口气。 案件结了,可妈妈没回来。 小佩妮很懂事,她知道妈妈去做非常重要的事情了,受贝尔侦探照顾的这段日子不苦不闹,尽力不为侦探造成任何困恼。 连想念、担心母亲的心情,都被小佩妮狠狠地压在了心底。 她也不想扫贝尔侦探的兴,因此小佩妮强打起精神,装作没事的样子,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圣诞礼物!但是嘛——既然侦探你愿意送,我就做泼冷水的人啦。” 贝尔侦探暗自好笑。 不管小佩妮再怎么早熟懂事,她也是个小孩子。那点心思,还能藏得过私家侦探不成?但侦探先生并不生气,反而感激地摘下帽子,并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 “最后一根。” 他将火柴盒递给小佩妮,“你闭上眼睛,许愿之后吹灭它。我立刻将礼物从店铺里拿出来。” 好吧好吧! 小佩妮无可奈何,接过火柴。在雪地之间,她点燃其中一根。 要是妈妈能回来就好了。 她不是没听说传闻,街头巷尾都说琼·贝克特女士虽然曝光了磷中毒的事件,但因为被人追杀掉进河里,活生生淹死了。 小佩妮偷偷哭过,她没向任何人诉说。 圣诞节的愿望,当然是希望妈妈回来。但佩妮也下定决心:不管侦探拿出了什么礼物,她都会摆出开心的样子—— “砰!” 一声礼炮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稚嫩孩童的思绪。 小佩妮惊得一个哆嗦,她仓皇睁眼,手中燃烧着的火柴掉落在雪地之中,瞬间熄灭。 无数礼炮中的彩带、彩纸,像雪花般坠落,稀里哗啦落在小佩妮的头上。她透过色彩缤纷的礼炮,看到了乔治·贝尔带着几名佩妮熟悉的火柴厂工人笑着簇拥而出。 五颜六色的彩纸遮住了女孩的视线,她几乎看不清楚眼前的具体情况。 然后,佩妮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佩妮。” 琼·贝克特女士带着哭腔,在工人们的簇拥之下环住了自己的女儿。 “很抱歉,”她哽咽着开口,“为了你的安全,我得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才能露面。” 佩妮……佩妮彻底惊呆了。 她眨了眨眼,笑容和眼泪一起出现在了干净的面庞之上。 女孩狠狠环住自己的妈妈,越过母亲的肩头,看向站在礼物店门前的侦探。 “没关系的,妈妈。”佩妮认真地回应,“这……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故事到此,圆满结局。 但克里斯丁心满意足地翻到下一页时,发现《火柴照得亮》的连载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结局的页面背后,印着一张精致的黑白插画,这插画与之前书店宣传的一样,正是《火柴照得亮》结局的那一幕场景。 并且在插画下方,还清晰印刷着一行字——“《乔治·贝尔探案合集》第一部 ,将于半个月后发售,贺卡、明信片,将会随书赠送。作者签名会在各大书店公布领取方式。”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书中的角色皆大欢喜,书外的作者则赚得盆满钵满。克里斯丁还从未见过这样随书赠送贺卡和明信片的销售活动,但半个月后就是万圣夜,届时为了这美好的结局、为了这角色的圣诞贺卡,想也知道乔治·贝尔第一次出版的书籍会一售而空的。 就是…… 克里斯丁当然在第一时间就预定了书。 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作者签名是限量的吧?要去书店排队才能获取。 克里斯丁人都不在伦敦,上哪儿去参加这种活动? 他抿紧嘴唇,放轻松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查尔斯·克里斯丁思考要不要平安夜前回去之时,餐馆的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板,还是老样子!” 克里斯丁骤然回神。 他昂起头颅,刚好与转身的来客四目相对。 刹那之间,对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但又很快恢复了自如。 卡尔·本森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隔着七八米远,对着克里斯丁颔首示意。 “克里斯丁先生,”本森上尉笑吟吟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上尉。”克里斯丁心情更复杂了。 回来的第一天,没见到凯瑟琳小姐不说,反而是先见到了他曾经未婚妻的现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082 本森上尉打 第78章 082 本森上尉打 082 克里斯丁感觉有些尴尬。 他对卡尔·本森没什么恶感, 对他与玛格丽特的爱情更是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查尔斯·克里斯丁不得不承认,因为本森上尉“横插一脚”而解除婚约,他在心底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但不论怎么说,与罗斯金家的长女解除婚约还是在萨里镇闹出了风波。 如今两位当事人再见…… 克里斯丁的蓝眼往本森上尉身后一瞥, 刚好撞上邻桌突然安静下来的两位女士。 刚刚还在讨论《火柴照得亮》的中年妇人齐刷刷挪开目光。 估计今天下午, 他和本森上尉见面的事情,就会传得满镇风雨了。 但与克里斯丁相反的是, 本森上尉似乎全然不介意。 他还是那副热忱阳光的模样, 笑着上前。 “克里斯丁先生,”本森上尉拉开椅子,直接坐在了克里斯丁的对面, “很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巧, 在餐馆碰见你。” 不打招呼就拼桌,怎么想都略带几分唐突。 可本森上尉的热情好似具有感染力, 迎上他亲切又惊喜的笑容,连查尔斯·克里斯丁这个大冰山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要不是他, 克里斯丁心想, 恐怕现在他已经与罗斯金小姐商议成婚的事情了。 仅凭这一点,克里斯丁也不会对本森上尉冷言相向的。 “现在不是用餐的时间。”克里斯丁端起了茶杯。 本森上尉的笑容更灿烂了,“福克斯舅舅很喜欢这里的糕点。” 说着,上尉低头往桌面一瞥, 露出惊喜的表情。 “原来克里斯丁先生也是为了《海滨杂志》而来!”他恍然大悟, “这次的故事真是精彩, 小佩妮能与母亲团聚, 真是让我长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放出出版消息,确实是个好时机。” 这个话题正戳克里斯丁痛处。 他保持着沉着表情点头,但没能克制住遗憾的语气:“确实如此。只是想要买到凯瑟琳小姐签名的短篇合集, 就不是很容易了。” 本森上尉:“可是,为什么要买?” 克里斯丁的手一顿:“什么?” 坐在对面的军官迷惑地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你的父亲与罗斯金先生是好友,”本森上尉迟疑道,“若是凯瑟琳小姐出版书籍,你不去索要赠书,而是排队购买,先生,这太见外了吧!若我是凯瑟琳小姐,一定会因此伤心的。” 克里斯丁:“……” 本森上尉很是不安地搓了搓手。 他回想起大半年之前的事情,似乎是听闻克里斯丁先生和凯瑟琳小姐有所龃龉。因此军官又改口劝诫:“或许,同罗斯金先生说明也是——” “本森上尉。”克里斯丁深深吸了口气,“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是我的救星。” “啊?” 本森上尉莫名其妙看着克里斯丁,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说。 但克里斯丁面上不显,心脏却是不住砰砰跳动—— 卡尔·本森上尉,简直就是他的救星!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 查尔斯·克里斯丁因找不到借口去拜访凯瑟琳小姐而郁郁寡欢,而实际上,现成的理由近在眼前:她要出书了!作为……朋友,他合该上门祝贺才是。 克里斯丁想了这么多,生怕再次招惹凯瑟琳小姐不快,反而是忽略了这点。 “你说得对,上尉,”克里斯丁的语气略转轻快,“我理应去向凯瑟琳小姐道贺,刚好下午我有时间,你要一起么?” 一想到艾迪安人在长河村,克里斯丁就坐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他的盛情邀请换来了本森上尉苦笑几声。 “我……我还没告诉玛格丽特回来了呢,”上尉低声说,“贸然出面,不是太好。” 克里斯丁敏锐地侧了侧头,“你没有同罗斯金小姐说明行程?” 换做往日,查尔斯·克里斯丁才不关心旁人的私事。但因为凯瑟琳小姐分外关心自己的姐妹,克里斯丁也忍不住上心起来。 “呃,嗯。” 本森上尉很是不好意思地出言,“我,呃……已经申请了大学。这次回来,是福克斯舅舅劝我向玛格丽特求婚。这、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克里斯丁豁然起身。 椅子发出吱呀声响,在本森上尉震惊的表情中,他深深吸了口气。 冷静! 克里斯丁在心中告诫自己,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像个十二岁的男孩一样失态? “这真是,”克里斯丁郑重开口,“太好了,本森上尉,恭喜你。” 岂止是恭喜这么简单。 要不是当着外人的面,克里斯丁真想狠狠握住本森上尉的手表达感激。 “上尉,”他认真劝说,“正因如此,你才该去拜访罗斯金小姐,如果你不知道该如何求婚……也许可以问问凯瑟琳小姐。”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在本森上尉露出惊喜笑容时,尽力稳住冷静建议的姿态。 “我可以与你一同前行。” 要知道凯瑟琳小姐可太上心玛格丽特·罗斯金的婚事了! 若是他能帮到忙,她一定会很高兴。以及……克里斯丁也很清楚,唯独卡尔·本森上尉与罗斯金小姐步入婚姻殿堂、且生活过得幸福美满,查尔斯·克里斯丁才能真正地从退婚的风波之中脱离出来。 ………… …… 当天下午。 著名男高音做客长河村的罗斯金宅,自然没有不受欢迎的道理。 原本呢,罗斯金太太对凯瑟琳是颇有怨言的:谁能想到自家二女儿,过往看起来温顺可人,一做决定,就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她偷偷租房子的事情就让当母亲的很是不满,觉得会影响凯瑟琳和安妮的名声,结果乔治·贝尔的身份一公开,罗斯金太太更是担忧的睡不着觉。 别人都觉得家里出了个大名人是好事,可罗斯金太太却很是头疼。 那凯瑟琳该怎么嫁出去呀?她会被嫌弃不检点的! 她本想等到凯瑟琳回来时好好说说,但没想到凯瑟琳到家的转天上午就有客人拜访。 甚至走下马车的,居然是这么一位……整个欧洲都大名鼎鼎、容貌更是美到令人惊叹大人物! 艾迪安·瓦尔库尔兴致勃勃又彬彬有礼,他完全没有瞧不起乡绅与乡绅太太的意思。进门就拿出了百分百的热情,对着罗斯金太太盛赞田园风光和家宅整洁,一定要夫人带他好好参观不可。 这一套热情恭维下来,罗斯金太太晕晕乎乎的。 也许,也许上流社会的人标准就是不一样呢?不管怎么说,这样的角色为了凯瑟琳到乡下来,怎么都算不上她这位出格的二女儿备受嫌弃吧? 而凯瑟琳就别提有多感激艾迪安了! 等艾迪安在母亲的陪同下参观完家宅、落座花园的桌边喝茶时,凯瑟琳感动到恨不得为他亲自倒茶。 “谢天谢地你来了,”她由衷出言,“要不是你,艾迪安,我怕是要被妈妈唠叨到平安夜了!” 赚钱、出名又怎么样? 只要不结婚,她就是不体面! 凯瑟琳这次回来,可是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来的。但艾迪安这么突然到访,彻底让罗斯金太太偃旗息鼓。 不管他是朋友,还是妈妈以为的“追求者”,能在伦敦与这般名人结识,足以证明她已经不是父母需要操心的乡下小姐了。 迎上刚刚妈妈心安的目光,凯瑟琳长长松了口气。 但艾迪安可不领情。 “你感激我,我还生你的气呢,”他不客气道,“白教堂区这么大阵仗,怎么也不喊我?” “……我是去找安妮的,也不知道会出现动乱。” 还说呢。 虽然朗读会一举成名,但回想起那天拥堵的街头,凯瑟琳就心有余悸。 “而且白教堂大街这么乱,你去凑什么热闹?”她反驳道。 “那可是乔治·贝尔第一次出席朗读会,还是这么——大的场面!” 艾迪安向来不掩饰情绪,他动作夸张,张开双手示意当时的轰动,“而我,作为乔治·贝尔的好朋友、最喜爱她的读者,竟然不在现场!我真是太遗憾、太伤心、太绝望了!” 凯瑟琳:“……” 知道你是舞台演员,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得不说,美人做什么都美,哪怕艾迪安情绪表情都如此充沛,看上去也不见粗鲁,反而让凯瑟琳觉得她好像确实做错了什么。 “好吧。” 看在他特地跑到萨里镇“拯救”自己的份上,凯瑟琳忍俊不禁,“如果有下次朗读会,我一定请你当特邀嘉宾。” 别的不说,还帮凯瑟琳免费宣传呢!她不亏的。 “唉!”艾迪安连连摇头,“贝尔侦探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却惦记着她呢。我这次来,是带了重要消息。” “——巧得很,我也是带了重要消息前来拜访凯瑟琳小姐。” 突入起来的清朗声线,让艾迪安和凯瑟琳纷纷一愣。 凯瑟琳讶然扭头,就看到查尔斯·克里斯丁走到了后院中来。他对着凯瑟琳和艾迪安点了点头,而后男高音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是吗?克里斯丁。” 他笑吟吟道,“我带来的消息可是与厄瑞波斯爵士有关,你有什么消息,能比这还重要?” 克里斯丁抬了抬眉梢。 这当然很重要!别说是凯瑟琳,连他都得听听不可。但克里斯丁胸有成竹,也不觉得自己的消息逊色半分。他仍然端着那张冷淡的面孔,面对明着挑衅揶揄的艾迪安,平静出言:“我是与本森上尉一起来的,他打算向罗斯金小姐求婚,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为好。” 果不其然,在话音落地之后,克里斯丁就看到凯瑟琳小姐那因厄瑞波斯爵士来了精神的面孔,在停顿瞬间后,骤然扬起惊喜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凯瑟琳:大boss往后稍稍,我姐可是要结婚了!! 第79章 083 凯瑟琳小姐 第79章 083 凯瑟琳小姐 083 本森上尉要向玛格丽特求婚啦?! 凯瑟琳闻言, 一个激动,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与此同时,艾迪安的话也在她的脑海中打转——厄瑞波斯爵士有了接下来的动向。这也非常重要! 哎呦,两位先生同时抛下重磅炸弹, 以至于凯瑟琳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被扯成了两半。 “……还是厄瑞波斯爵士的动向更为关键。”凯瑟琳深吸口气, ”她怎么站起来的,又怎么坐了回去, “如果不是重要事情, 你应该不会亲自来一趟。” 凯瑟琳知道外面怎么传的,看看妈妈有多高兴就知道了!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凯瑟琳不介意小小地“利用”一下艾迪安。起码他带来的非议和猜测, 能在此时盖过乡村邻里对一名未婚小姐跑去伦敦独居、还如此大张旗鼓参与社会事件的指指点点。至于之后?等艾迪安走了, 大伙也就接受了凯瑟琳·罗斯金就是乔治·贝尔的事实啦。 她觉得,这也是艾迪安到访的目的之一。 之二恐怕就是厄瑞波斯爵士的消息了。 而看着凯瑟琳着急上火又强行冷静的样子, 艾迪安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 “关键是关键,但也急不来, ”艾迪安说, “现在人在长河村,罗斯金夫人还能放你在圣诞节前离开么?” 凯瑟琳:“……” 那还是算了!凯瑟琳可不想让妈妈在圣诞节晕厥过去。只要不是天塌下来,伦敦的纷争还是放到之后吧。 然而这也不妨碍凯瑟琳先行搞清楚状况。 迎上凯瑟琳的目光,艾迪安登时意会, 不急不缓地出言解释:“我收到了厄瑞波斯爵士的邀请函——别担心, 他又不知道我就是希尔达。只是梅拉斯先生决定亲自举办酒会, 他邀请了各界名人和贵族到访。我打听了一番, 据说是他刚刚成立了新公司,要和贵族们谈谈。” 凯瑟琳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他又想做什么?” 克里斯丁眉心紧蹙:“上次的伊顿航海公司,让爵士赔了不少。” 别说是他, 伦敦军械库公司和美国的工厂,还有准备出航的水手们,其中牵连了数百人和他们的家庭。厄瑞波斯爵士见赚不到钱,直接抽身,这还是克里斯丁及时出手,从两国联线周转,才让损失降到了最低。 凯瑟琳觉得,厄瑞波斯爵士没追究克里斯丁“多管闲事”,也是看在了他收拾烂摊子的份上。 但这不意味着爵士不会想把赔进去的钱赚回来。 “美国的战争打不了多久了,”克里斯丁肃穆出言,“南方颓势已显,一旦战败,厄瑞波斯爵士会亏损更多。如今在伦敦开新公司,只可能是为了缩小损失。” 这方面就触及凯瑟琳的知识盲区了。 她当过调查记者,也撰写过侦探小说,但的确没有运转过公司,平日也接触不到战争和金融的内幕。好在这方面克里斯丁是专业的,因此凯瑟琳不耻下问:“厄瑞波斯爵士在伦敦的根基并不牢靠,开设新公司就一定会赚回亏损吗?” 若非厄瑞波斯爵士在伦敦做不到只手通天,恐怕他也不会放“希尔达”自由。 克里斯丁摇了摇头:“他不需要赚钱,他只需要将债务和亏损转接给他人。” 凯瑟琳眨了眨眼。 自从乔治·贝尔身份公开后,克里斯丁还没与凯瑟琳小姐正式谈及过这件事。二度见面,出言不是火柴工人的安危,就是厄瑞波斯爵士的新动向,他属实没能找到机会。 但克里斯丁也不觉得这是坏事,尤其是凯瑟琳小姐端坐在桌边,垂眸思考的样子映入眼帘之时。 她在认真倾听、并且思考自己的言谈。 正是这幅模样,克里斯丁心想,才让他觉得眼前这位聪颖的年轻女士,能让他的灵魂产生共鸣,让他不能轻易挪开眼睛。 “若我是厄瑞波斯爵士,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将积压的军火,和即将沦为废纸的南方债券进行资产重组,”克里斯丁说,“将其包装成一家拥有海外独家特权的新公司。” “接着,向伦敦的有钱人们发出邀请函,”艾迪安凉凉补充厄瑞波斯爵士当下的所作所为,“酒会之上,肯定会有投机者对此非常感兴趣。” “以高额分红吸引贵族购买股票,一旦股价炒高,我就能够在价高之时抛售套现,钱到手了,因战争和走私造成的亏损,自然会有上当受骗的人买单。”克里斯丁说完冷哼一声,“与南海公司泡沫事件一样,贪婪者永远不会从中吸取到教训。” 南海泡沫,总算是说到凯瑟琳熟悉的历史领域了。 这么一想,凯瑟琳恍然大悟:亏损无可避免,这个窟窿是总需要金钱补上的,那也未必是需要厄瑞波斯爵士自己筹钱。 南海公司泡沫是历史上著名的金融泡沫案例,克里斯丁先生推测厄瑞波斯爵士可能会做的大差不离:南海公司通过一个虚无缥缈的高利润可能性,引起股票价格疯狂上涨,当泡沫破碎之时,除却做局的人,所有持股者、股票市场乃至英国政府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而这可是十八世纪的事情了。 别说是当下,就是百余年后的未来,欧美市场也时不时来一套这种概念炒作呢。凯瑟琳有些无语:克里斯丁还真没说错,人类在金钱利益方面,就是没法从任何失败中取得教训。 克里斯丁一句感慨换来凯瑟琳沉思,可他本人却话锋一转。 “只是,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平静发问,“这也在乔治·贝尔的管辖之中么?” 凯瑟琳猛然一愣。 她愕然抬眼,触及到克里斯丁宝石般的蓝眼时…… 救命,真被他称呼为“乔治·贝尔”,怎么感觉怪怪的! 回想起之前几次无伤大雅的揶揄,克里斯丁已经调理好了尴尬情绪,反而是凯瑟琳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而后回过味来——这确实不在乔治·贝尔的管辖之中。 私人侦探怎么能管得了金融和经济?而再著名的作者,也做不到呼吁他人不要进行购买股票。 更何况,这些都是猜测,厄瑞波斯爵士想要做什么,谁也不清楚。 “也只能回到伦敦再做打探,”凯瑟琳颔首,“我不认为他会遵纪守法开公司。” 甚至凯瑟琳觉得,厄瑞波斯爵士也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股票运作。 能做出走私军火买卖、能直接杀人灭口的家伙,哪里会这么安生? “还得劳烦艾迪安继续盯紧了,”凯瑟琳说,“如果有动向,再做打算。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本森上尉真的打算求婚?!” 伦敦有伦敦的大案,萨里镇也有萨里镇的要事。有什么比整个镇子上最美丽的未婚小姐要被求婚更重要的? 见凯瑟琳的双眼亮晶晶的,克里斯丁凝重的神情也不禁趋于缓和。 “没想到我会在镇子上与本森上尉相遇,”他说,“毕竟若是他从伦敦归来,我的姨母理应第一时间知晓。” “……这倒是。” 凯瑟琳也有些意外:本森上尉居然回来了! 如克里斯丁先生所言,这么一位英俊非凡的青年回到萨里镇,热爱八卦的伯爵夫人肯定会知道。 结果不仅她不知道,连玛格丽特都没说呢。 “我询问之下,本森上尉才说了实话,”克里斯丁继续解释,“他这次归来,是打算与罗斯金小姐求婚,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我想,凯瑟琳小姐,你向来主意多,又极力撮合本森上尉与你的姐姐,于是我建议他来咨询你的意见。” 还真找对人了! 要不是艾迪安和克里斯丁先生在场,在听到本森上尉亲口说要求婚时,凯瑟琳就已经高兴到原地跳起来了。 太好啦! 一想到原著中阴差阳错离别的情侣,她那位天真烂漫的好姐姐,终于能和心上人走到一处,凯瑟琳别提心里多高兴。饶是硬生生克制住手舞足蹈的冲动,她也是实在没能压住上翘的嘴角。 “如何开口?这个容易呀!” 凯瑟琳想也没想,就点破了其中关键:“本森上尉有亲人支持,福克斯先生又是镇子上的老好人,他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若是穷军官,确实还得掂量掂量,可现在上尉又不是一穷二白的傻小子! 福克斯先生家境殷实,比不上克里斯丁先生那么有钱,条件也不能说差。更何况他和玛格丽特两情相悦,只要开口,没有玛格丽特不答应的道理。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这么重要的事情,对本森上尉也是头一回吧。 “上尉和玛姬一样,都是性情中人,”凯瑟琳笑吟吟道,“根本不需要我的意见,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场合……克里斯丁先生,你介意周末到镇子外的树林里散步吗?” 克里斯丁:“什么?!” 凯瑟琳的计划简单直接:邀请大伙一起到树林里观雪,热热闹闹的青年男女们一同前去,找个机会给上尉和玛姬独处,就是现成的求婚机会!问一句克里斯丁,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至于艾迪安?没有他不去的道理,根本不需要询问意见。 但这在克里斯丁耳朵里则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凯瑟琳小姐居然邀请他去散步!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姑娘们这章有点久,连上六天班,哈哈,我还活着吗.jpg 马上放假了,胜利近在咫尺! 第80章 084 最纯粹的爱 第80章 084 最纯粹的爱 084 理想很丰满, 现实却相当骨感。 转天上午,克里斯丁来到长河村外的树林,还没下马车,兴致勃勃的心就被车厢之外的喧嚣按了回去。 长河村大路前的那棵树下, 三三两两站满了人! 不止是罗斯金家的三姐妹, 艾迪安、本森上尉,还有镇子上的绝大多数眼熟的未婚男女都在。看到玛格丽特·罗斯金红扑扑的脸蛋, 克里斯丁一下子就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 原来不是邀请他散步, 而是要借着散步的名义,给卡尔·本森上尉制造求婚的机会。 克里斯丁不可谓不失望,但是…… 他的视线转向树下的凯瑟琳。 还没来得及开口, 艾迪安就搓了搓冻红的手, 不满意道:“这冬天的树林子有什么好看的,散步还会踩湿鞋子。我的凯瑟琳, 你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可要生气的!” 他的话音落地, 就有镇子上与罗斯金家熟悉的青年忍不住打趣。 “听听瓦尔库尔先生的话, ‘我的凯瑟琳’!谁敢和罗斯金家的二小姐这般亲近?” “先生,今年圣诞节,你怕不是要在罗斯金先生家过吧?” 克里斯丁不自觉蹙眉。 “请你们慎言,”他肃穆开口, “一名未婚小姐的名声, 决计不是绅士理应拿来打趣的。” 查尔斯·克里斯丁严肃古板的名声在外, 他这么说话, 倒也没什么人多想。两名嘴快的青年悻悻闭嘴,反倒是克里斯丁本人心虚地往凯瑟琳方向一瞥。 任何一名得体的男士,在碰到这种情况都会出声警告。克里斯丁自诩行的端做得正, 可蓝眼看向凯瑟琳小姐时,恰好迎上了她的视线。 几乎是瞬间,克里斯丁就感觉到一阵热意从耳根直接蔓延到脖颈之间。 明明是他出言阻止,怎么反而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硬生生压下去内心的窘迫:“所以,凯瑟琳小姐,你邀请大家来到树林前,是要做什么?” 终于问到正题了! 凯瑟琳莞尔一笑。 说实话,这几个青年,还得感谢克里斯丁严厉出声呢! 她最讨厌这种当面打趣的行为,谈论的焦点是凯瑟琳·罗斯金,但这几个人全然没把“凯瑟琳小姐”当做一个人,而是某个可以玩笑的物件。要不是克里斯丁先生出言喝止,凯瑟琳绝对要冷嘲热讽一番不可。 当然了,她也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下雪之后,自然是……” 凯瑟琳洋洋得意地宣布,“观鸟!” 她的话音落地,五六名同行者纷纷安静了瞬间。 最终是本森上尉善意出言:“雪天打猎,确实不如散步来得舒服。何况我已经在福克斯舅舅家别了这么久,也确实很想出来透气,感谢你的邀请,凯瑟琳小姐。” 哎呀,就说本森上尉是个好人了! 虽然不理解凯瑟琳的动机,但英俊潇洒的军官热情应和,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大伙三三两两结伴,就这么步入树林。 圣诞节前后总是要下雪的,何况本森上尉说的没错:因为大雪,镇子里的青年男女也鲜少出门。今日难得雪后晴天,出来散散步总不会是坏事。而这个怎么散步,则是特别有讲究——毕竟凯瑟琳也没忘记组织今日活动的目的。 白皑皑的雪铺满地面,也挂在树枝上,凯瑟琳拎着裙摆走在前面,抓住机会冲着艾迪安使了个眼色。 男高音立刻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我就不走这么深入了,在这边看看就好。” 艾迪安·瓦尔库尔名声在外,他做出兴趣缺缺的样子,总算是给了几名青年离开的借口。之前打趣的两个人,本就是冲着男高音本人来的,现下艾迪安停下,他们自然也纷纷附和,要留在原地与之结交。这正中凯瑟琳下怀:就知道他们会留下来的!她可不想这几个人破坏自己的计划。 紧接着又走了五六分钟,凯瑟琳步伐越来越快,甩掉其他人好一截,终于安妮按照事先约好地开口埋怨:“凯瑟琳,你慢点,我们可没像你一样穿着靴子出门。” “这天这么好,”凯瑟琳故意摆出急切的样子,“你们要是再这么慢悠悠的,到了中午,怕是雪都化了!” “哎呀。” 安妮很不满意,干脆停下了步伐。 她一副和姐姐赌气的样子,恰好停在了一处空地。这里的雪景格外的好,白雪皑皑、压低枝头,冬季的红浆果被埋在枝叶的积雪之间点缀着整个画面。凯瑟琳一大早就来提前踩过点,感觉二十一世纪的人工造景也不过如此了!安妮就这么停在半路中,很是直接:“这么冷,鸟有什么可看的呀?我也要回去了,玛姬,咱们走。” 玛格丽特却迟疑了:“可是……” 家中长姐什么性格,当妹妹的能不知道吗?罗斯金一家最闲不住的就是玛格丽特,眼下雪景如画,她自然是和凯瑟琳一条心,不愿意半路折返。 克里斯丁见状微挑眉梢。 他又不傻,自然一眼看出了凯瑟琳是算计好的。果不其然,本应及时出言的克里斯丁没说话,本森上尉便善解人意道:“罗斯金小姐不想回去,就由我来护送安妮小姐回家吧。另外几位女士,需要一并前行吗?” 玛格丽特长舒口气。 责任告诉她要陪同小妹回去,但她也确实不着急回去。何况罗斯金家的小姐们,对村子附近的树林相当熟悉。她闭眼都能走回去了!自然也不担心出危险,就欣然道:“我就在这里慢慢走走。” 凯瑟琳赶忙补充:“玛格丽特可以在原地等本森上尉归来,再一同散步呀。” 本森上尉当场愣住。 善心的未来“姐夫”,终于反应了过来——先是请艾迪安遣走男士们,又请安妮找借口同小姐们离开,这就是要给他制造求婚机会呀!上尉干咳了好几声,开口居然都有些结巴了:“那,那劳烦,劳烦玛格丽特,呃——” “哎呀,玛格丽特等着,我先走啦!”凯瑟琳摆了摆手,又笑吟吟看向克里斯丁,“先生,你要不要一起?” 克里斯丁:“……” 凯瑟琳:“克里斯丁先生?” 克里斯丁深吸口气。 原来,她说的邀请散步,居然是真的! 嗯,这绝对是为了卡尔·本森上尉如愿,绝无他想。克里斯丁竭尽全力才没有像本森上尉一样流露出窘态,紧绷着面容,尾随着凯瑟琳走向树林深处。 只是他还是不太懂。 “这就是你的计划?”待到二人走远、确认玛格丽特不会听到交谈后,克里斯丁不禁挑眉,“我是没想到,居然如此……” “如此?” 简单幼稚。 但这话克里斯丁可不会再直言了,他已经从凯瑟琳面前取得了诸多低情商带来的教训。大冰山先生斟酌了一下语句,委婉出言:“冬日的雪景固然美好,但看来看去,实在是缺乏生机,我认为,这并不是适合求婚的地点。” “缺乏生机?” 凯瑟琳顿住步伐。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深入树林。 雪层具有吸音作用,因而下雪之后的天地总是要安静一些。但要说生机,凯瑟琳可大大的不同意了。 “先生,”她认真纠正,“想要观察生机,得看你是否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乐于聆听的耳朵。” “什——” “看。” 凯瑟琳伸出手,往树上一点。 雪和树枝遮住了视线,克里斯丁经过提醒,才注意到那树上决计不是“缺乏生机”这么简单。 几只红色的影子在浆果之间蹦蹦跳跳,为了过冬,罗宾鸟生出大量的羽毛,看上去像一只只圆球。红色的毛绒球在雪上跳跃,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爪印,分外鲜明。 克里斯丁当场闭上了嘴。 他们不再说话,周围也安静下来,一声婉转鸟鸣响起,克里斯丁也没听清那是什么鸟,只看到黑影从天空中略过。 而在远处,还有几个伶仃的鹿蹄印记在雪地上分外明晰。 人不在的地方,哪怕是冬季也生机盎然。 “自然界是纯粹的,鸟、鹿,凭借本能在这画卷中生活,”凯瑟琳诚恳地说,“就像是人流露出的情感一样。先生,呼吸着树林吐出的空气,没人不会触景生情,萌生出最为城切、真实的爱——这就是玛格丽特和本森上尉所追求的。所以我觉得,不需要什么计谋,也不用什么美好场景。站在这天地之间,他们会心意相通的。” 克里斯丁没说话。 那双蓝眼深深盯着凯瑟琳,她的脸因为寒冷变得红扑扑的,显得有些狼狈,却和这树枝上的鸟、奔走的鹿一样,迸射出了穷尽生机。 他惊觉凯瑟琳说的没错。 站在这天地之间,确实会萌生出真切的爱。 ——不止是罗斯金小姐和本森上尉。 ………… …… 十几分钟后。 本森上尉折返回树林时,看到的就是如画一般的场面。 玛格丽特·罗斯金小姐,一袭深色衣裙,站在皑皑白雪之间,正昂头望着枝头跳跃的小鸟。 那一刻,他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砰砰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归来! 抱歉啊姑娘们,实在是太忙了,每天大晚上回到家累到大脑停摆了,别说码字了实在是爬不起来了。 欢迎到我微博去玩,我微博一直是公开的。不介意到微博查岗,越忙我发微博越多,毕竟也就摸鱼时会刷手机,我要真是摸鱼打游戏玩去了你们还想从社交网络上找到我.jpg争取在下个加班期之前完结这本! 第81章 085 他爱上了她 第81章 085 他爱上了她 085 克里斯丁怔怔盯着凯瑟琳。 凯瑟琳小姐说的没错, 鸟鸣声、振翅声,还有小动物踩过白雪的沙沙声,这雪白天地之间同样奏响着自然的音乐。但对查尔斯·克里斯丁来说,却是那么微不足道。 凝视着凯瑟琳生机勃勃的脸蛋, 克里斯丁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这绝对的静音之中,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喜欢她。 不对,远不止是喜欢! 他爱上了她。 因小跑而上下翻飞的裙摆, 跳过污水池轻盈落地的脚踝, 面对危险时毫不犹豫扣下的扳机,微红的面容,剔透的眼睛, 狡黠的笑容, 过往所有细节在克里斯丁心中不断回放,而如此鲜活的凯瑟琳, 也不过是吸引他的冰山一角。 在那海平面之下的,是她的灵魂。 撰写乔治·贝尔故事的她, 会是什么表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为死者奔走的她,又是什么模样?往日的查尔斯·克里斯丁是如此厌恶那些乡下小姐,她们要么守旧刻板,一如几百年前出土的文物;要么冒失浅薄, 仗着青春行事无度。而直至碰见凯瑟琳·罗斯金小姐, 这位看似没那么出众的未婚姑娘, 则用身体力行狠狠打了他的脸。 没有任何人理应得到如此轻率的评判, 这是凯瑟琳教给克里斯丁的。 当她令他意识到错误所在时,彻底征服了查尔斯·克里斯丁其人其心。 “凯瑟琳小姐。” 在这白雪皑皑之间,克里斯丁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 “什么?” 凯瑟琳全然无觉,她眨了眨眼,转过头来。 但显然,她完全想不到克里斯丁先生准备说些什么。触及到对方的剔透蓝眼和震惊的表情,按照以往查尔斯·克里斯丁的性格,凯瑟琳不免先入为主,一勾嘴角:“先生,你要是说我的计划不合适,我可就要狠狠与你辩驳了!” 她半开玩笑的口吻犹如一盆冷水,把克里斯丁心中翻腾的火焰浇了个透心凉。 显然,凯瑟琳小姐对他全然没那个意思。 克里斯丁毫不意外,如果他此时将心中所想诉说出口会发生什么。 凯瑟琳小姐会瞪大双眼看向他,克里斯丁甚至能从脑海中清晰描绘出她震惊的表情,那将会是凯瑟琳小姐直面凶手都不会露出的神态。进而她会光速收敛讶然目光,展露出与往日毫无区别的得体笑容,然后说几句俏皮话和玩笑,以巧妙地方式推拒或者错开话题。 若是克里斯丁再三坚持,那凯瑟琳小姐就不会客气了,他与她初遇时,就见识过这位未婚小姐展露的片刻锋芒。 而这一切推演,并不源于克里斯丁对凯瑟琳·罗斯金的小姐,而是源于克里斯丁对一名有尊严的人的了解。 这是凯瑟琳教给他的——在把女人视为妻子、女儿和母亲之前,她首先是名鲜活的,人。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接受强加给自身的殷勤和告白,尤其是凯瑟琳有着绝对的原则。世俗的金钱、地位,在她面前都不是婚姻的考量,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有钱的夫婿。如果克里斯丁为之心动,他就该考虑凯瑟琳小姐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她需要支持。 对乔治·贝尔的肯定,对她追查真凶的肯定,对她站在马车上振臂高呼的肯定,以及此时此刻,她希望姐姐能够终成眷属,克里斯丁最应该做的,就是奉上最真诚的祝福。 以及…… 她为什么这么雀跃,也不难猜。 克里斯丁阖了阖蓝眼,而后收敛心神,认真开口:“凯瑟琳小姐,我曾向你致以歉意,并下定决心不再轻食任何人的观点和尊严。我自诩说到做到,诚然利用小伎俩骗长姐驻留在冬日树林里不算妥当,但是这事也不全然没有回旋的余地。” 凯瑟琳微挑眉梢。 多稀罕呀,查尔斯·克里斯丁嘴里还能说出“回旋的余地”类似词组,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凯瑟琳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真的来了兴趣。 “所以,”她问,“克里斯丁先生认为我的‘不妥当’该如何回旋?” “既是你的疏忽,”克里斯丁煞有介事开口,“就应该由你来弥补。很可惜,凯瑟琳小姐,诚然在雪中观鸟也是雅事一桩,但为了罗斯金小姐的安全,我们应该前去陪同独自逗留的她。” 凯瑟琳:“……” 克里斯丁:“你觉得呢,小姐?” 说到最后,克里斯丁向来微微绷紧的嘴角稍稍向上一翘。但那太快了,转瞬即逝。要不是凯瑟琳眼神好,估计就会这么错过掉。 天呐,这可真是石头开花啦! 前脚点名凯瑟琳是“骗”玛格丽特驻留,后脚又像是没搞明白状况一样,要二人一同前去陪同“独自”的玛格丽特。凯瑟琳是真没想到,克里斯丁先生还有扮猪吃老虎的一天——佯装不解风情,实际上是递了话柄。克里斯丁都说了,有安全隐患的是“独自逗留”的玛格丽特,但若是她不是独自一人,就不需要二人陪同了。 潜台词就是他一眼看出凯瑟琳在这里着急上火,是因为想知道本森上尉是否真的会同玛格丽特求婚,干脆找了个借口二人一同去看看。 好嘛,看来克里斯丁先生确实变了不少!凯瑟琳内心给他打了个高分:从初见时恨不得拿下巴看人,到现在居然主动找借口帮忙,这是发生什么了,情商突飞猛进呀。 堂堂查尔斯·克里斯丁递来机会,凯瑟琳没有不接的道理。 她顿时心领神会一笑,诚恳点头:“你说的太对了,先生!是我们该陪同玛姬才是!” 说完凯瑟琳就拎起裙角,急匆匆迈开步子。 克里斯丁的视线仍然不自觉下移——却是落在了那雪地的脚印上。 “乔治·贝尔”的步伐轻盈,一个一个鞋印按在雪白的天地之间,在克里斯丁眼中,与那在冬季觅食的野鹿也没什么两样——连那脚印中都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凯瑟琳可想不到克里斯丁先生的内心想法。 她惊讶于大冰山转性,但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吸引——天大地大,姐姐最大! 不过凯瑟琳并没有着急,她也不想因自己冒失,而破坏了好不容易攒出的完美环境。因而凯瑟琳反而放慢了步伐,一步一个脚印,耐下心来欣赏美景。堂堂“乔治·贝尔”果真是善于写作,她放慢节奏,恰好给了本森上尉时间。 “……玛格丽特。” 鬼使神差般,本森上尉直接喊出了玛格丽特的名字。 空旷的雪地之间,玛格丽特·罗斯金蓦然转身。 罗斯金家的长姐完全没想到本森上尉这么快回来了,沉迷于观赏小鸟的年轻姑娘一个激灵,而后循声抬眼。 四目相对,居然谁也没有发言。 哪怕是二人已经心意相通,在成婚之前直呼姓名,在礼仪上也是大大不合适的。可眼下不论是玛格丽特还是本森上尉都顾不得这么多了。 卡尔·本森知道,这是凯瑟琳小姐在给自己制造机会。 因此他回来的非常之快,生怕错过了与玛格丽特独处的时间。在这一路上——不,在昨日与凯瑟琳小姐见面之后,本森上尉就在反复演练着求婚的场景。他准备了数套台词,设想了无数状况……卡尔·本森激动到一整夜没睡,他的脑子里、眼睛里,全是玛格丽特的一颦一笑。他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向神明暗暗发誓一定要给玛格丽特一个完美的求婚现场。 而一切演练和准备,在触及到玛格丽特的面容时全都作了废。 迎上那圆润的脸颊和同样圆圆的眼睛,本森上尉骤然失声。 还是玛格丽特意识到了什么,她紧张地攥住裙角,怯生生地开口:“本森……卡尔?怎么了?” 一句“卡尔”,让本森上尉的灵魂迅速归位。 他回过神来,深吸口气。高大俊美的青年抛弃了所有准备,他凝望着玛格丽特的容颜,决定追随本心。 当本森上尉停在玛格丽特面前时,罗斯金家的小姐双手都在颤抖。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而卡尔·本森,只是轻轻笑出声,而后用自己生着茧的掌心,将她在雪地之间冰凉的十指攥在手心里。 “玛格丽特。” 所有的措辞在此时此刻都毫无意义,本森上尉想说的,只有发自真心的请求。 “我希望与你共度余生,”他牵着玛格丽特的双手,郑重出言,“嫁给我好吗?” 玛格丽特深吸口气。 她的目光闪烁,比冰更剔透的液体在眼眶内荡漾。短暂的沉默却让本森上尉觉得比他的生命漫长,直至两行清泪从玛格丽特明艳的面庞滚落。 那一刻卡尔·本森甚至有些后悔。 这不是他的本意,如果求婚让玛格丽特痛苦,那么不如—— “我愿意。” 比鸟鸣还要轻盈的声音落地,打断了本森上尉所有纷乱的思绪。 ………… …… 恰逢此时,凯瑟琳和克里斯丁先生在树林之间寻觅到了玛格丽特的影子。 一声“我愿意”顺着风飘来,凯瑟琳蓦然驻足。 克里斯丁低头,看向凯瑟琳·罗斯金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神情也不自觉缓和。 来得刚好。 “恭喜你,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郑重出言,“你得偿所愿,看到了姐姐与心爱的人终成眷属。” “确实得偿所愿,却远不止是玛格丽特一人。”凯瑟琳说。 “什么?” 回应查尔斯·克里斯丁的是凯瑟琳越发灿烂的笑颜。 得偿所愿的是,玛格丽特的“我愿意”,宣告现实走向已彻底偏离了原著轨迹。 没有误会,没有嫉妒,没有错过与仇怨,更没有带着憎恨和懊悔的婚姻和错误的不轨。 死亡和衰败远离了罗斯金一家人,凯瑟琳做出了努力,她看到了结果——她成功的保护了她的家人们。 未来会变得比现在更好,更幸福的。 凯瑟琳如此坚信。 作者有话说: 向姑娘们道歉,因为工作变动已经完全现充了,每天回家早点收拾收拾八点晚了就不知道几点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再认真构思剧情向长篇内容。 本篇还差一个案件,我本来想解v算了,但又因为个人还是很喜欢凯瑟琳的故事,刚好剧情节点卡在了玛格丽特接受求婚,最初构思时的“故事原作”已经彻底发生改变。之后的剧情就是罗斯金一家的新生活了,所以正文到此为止,后面的内容我会用各种形式的番外来交代,包括:感情线、其他角色的后续,最终boss和凯瑟琳的事业线等等,至少还有五章左右,先把写了的几章发出来。 第82章 番外01 英剧《凯瑟 第82章 番外01 英剧《凯瑟 后世番外01 就这么完了?! 艾蕾娜盯着屏幕最后的“第三季, 完”字幕,简直一口气没上来。 一口气追了整整三季,剧情居然就结束在玛格丽特·罗斯金接受求婚上,那, 那之后的事情呢?! 好吧, 她承认她对文学史毫不感兴趣。 和在纽约长大的每个热衷社交的姑娘一样,比起一百年前的英国作家, 艾蕾娜还是更喜欢派对、舞会和啦啦队活动。还不是因为和爸爸妈妈去欧洲旅游, 飞机上实在是太过无聊了,她才随手打开了这最新的英剧打发时间。 之前艾蕾娜听说过《凯瑟琳·罗斯金》这部剧,是英文课老师推荐的, 备受文学社和历史社团的那些书呆子们追捧。她起初兴趣缺缺, 可没看两集,就不自觉地来了精神—— 好吧, 十九世纪的八卦也是八卦,只是校园内的八卦, 换成了邻里相间的八卦。而且艾蕾娜觉得这百年前的八卦, 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嘛!无非就是哪个女生和哪个男生眉来眼去,哪个男生又偷偷邀请哪个女生出去约会。更甚至,这还是名人的故事呢,更刺激了! 是的, 历史上确有凯瑟琳·罗斯金其人。 只是一开始艾蕾娜没想起来是谁, 她只觉得这个名字隐隐有些熟悉, 一直到剧中的女主角——也就是凯瑟琳·罗斯金, 在纸上撰写出“乔治·贝尔”的名字时,艾蕾娜才恍然大悟。 原来就是那位写了几十部悬疑侦探小说的女作家呀!连艾蕾娜都陪前男友看过一两部由她小说改编的电影呢。 看名人八卦,她更来了精神。 没想到著名作家年轻时的生活, 也和她们这些女高没什么两样。年纪轻轻的乔治·贝尔……也就是凯瑟琳小姐,不仅要和姐姐妹妹住在同一屋檐下,还得上愁社交辞令和婚姻状况。别说,艾蕾娜看到一半时,倒明白为什么书呆子们这么喜欢这部英剧了。 就算对历史文学不感兴趣,她也知道现在的改编尽是乱编,但凡有历史和原著的,改编影视多少都会魔改乃至崩坏。哥特小说狂加大尺度戏码、曲解剧情增加不必要误会和冲突都是常有的事。至于历史原貌和角色性格?总不会比赚钱更有价值。但这部《凯瑟琳·罗斯金》完全不一样。 首先,凯瑟琳小姐和她的姐姐妹妹们选角都很合适,女主角并不出名,却容貌俏丽、有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她的演技也很不错。而罗斯金家的大小姐更别提了,干脆请了近几年当红的女模特来出演。虽然演技逊色于专业演员,但也不能说出戏。 重点是,饰演玛格丽特的模特实在是太过好看,艾蕾娜是个外貌党,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 而饰演罗斯金家的小妹的则是名童星,剧中把她的年纪改小了很多,也大大缓和了她与玛格丽特争吵时的观感。 选角不错,人物设定略做修改,却不夸张,单是这点就足以赚取大众好感了 。 当然,艾蕾娜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她觉得扮演男主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的演员长得不是很好看。 好吧,也不能说不好看,只是英国演员嘛……尽管他和历史记载一样有着宝石般湛蓝的眼睛,可年方二十八就隐隐有发际线后移的迹象了!连艾蕾娜都知道“乔治·贝尔”和她的爱人克里斯丁先生是出了名的女才郎貌来着!不过看到最后,艾蕾娜还是接受了这位男主演。 因为再怎么嫌弃也不得不承认,他和饰演凯瑟琳的女主角实在是过于来电了! 下了飞机,艾蕾娜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搜索《凯瑟琳·罗斯金》这部剧的相关信息,然后果不其然就看到男女主角在拍摄完这部爆款历史剧后,火速恋爱确认关系的消息。 就说剧中克里斯丁先生深情款款的欣赏目光不是假的嘛!艾蕾娜对此很得意,她在学校里就是出了名的目光如炬,谁和谁地下恋爱没公开,她一准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其次,这部剧的剧情虽然也做了改编,但至少保持了剧情流畅、逻辑在线,起码在艾蕾娜看来是合理的。 这部英剧热度很高,网上考据贴数不胜数,艾蕾娜看了几个后,也算是个“罗斯金专家”了。 剧中内容没更改太多,仔细看来,大家认为是好评的大概有两个:一是将安妮·罗斯金的年纪调小了五岁,因此删除掉了她的全部感情线。主要是今年不过十岁的童星小演员活灵活现,哪怕在几场和玛格丽特吵架的戏码中也演绎的并不讨人厌,招揽了不少人气。 第二,则是主线剧情了,几个凯瑟琳以“乔治·贝尔”身份参与的案情改编的更为惊险刺激、曲折离奇。据说编剧团队里还有两个相当出名的当代悬疑作者呢,艾蕾娜看着名字眼熟,不过看这剧情的精彩程度,水准确实不差。 当然了,任何改编都做不到十全十美,这部英剧也有相当一部分负面反馈。 艾蕾娜翻阅了历史爱好者差评的地方,觉得说的也有道理:其一,历史上的凯瑟琳·罗斯金,写作出版业务可谓顺风顺水。她很幸运,不论是杂志编辑,还是出版社编辑,都在第一时间看出并且肯定了乔治·贝尔的创作价值。但在剧中,《海滨杂志》的钱伯斯先生变成了一看到凯瑟琳是个女人,就大为排斥、嫌弃,最终被销量“打脸”又当场谄媚起来的小人。而出版社编辑贝茨夫人,则干脆成了张口闭口女人就该嫁人的老古董。 这两个角色的改编可谓是清一色差评,许多人都觉得没必要为了戏剧冲突而抹黑凯瑟琳·罗斯金女士的伯乐。 其二,则是剧中感情线。 这讨论的情况可就要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了! 此前艾蕾娜对文学作者的生平兴趣缺缺,看了好几个讨论,被各方说辞搞得晕头转向。但人类的八卦心是强大的,艾蕾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在欧洲旅游其间,她抽空翻了不少资料,甚至还在额外的旅行计划之余,抽空跑了一趟欧洲的乔治·贝尔纪念馆。 半个月下来,艾蕾娜终于搞明白网上大伙在吵什么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究竟有没有参与过乔治·贝尔的侦探生活? 剧中的克里斯丁先生可是实打实参与其中的,而且剧情处理得非常巧妙:他没有破案,而是每个案件都“恰好”牵连其中,或者“莫名”与之有关,或者干脆就是刚好人在案发现场。这样凯瑟琳女士,就不得不一面隐瞒自己的身份,一面和克里斯丁先生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直到凯瑟琳主动曝光了自己就是乔治·贝尔的事实。 显然,编剧是认为凯瑟琳女士的丈夫,是参与过她身份侦探时的案件侦查的。 但这在历史上并没有定论。 尽管凯瑟琳·罗斯金女士,在晚年接受采访时,曾经亲口说过克里斯丁先生在案件方面帮助乃至参与了不少内容。可当时的社会新闻和案件记载,永远都是“乔治·贝尔”如何参与了调查,并找到了关键线索。凯瑟琳女士晚年的说辞,在没有细节回忆的情况下,更像是对爱人的怀念和肯定。 不少人觉得查尔斯·克里斯丁只是一名富可敌国的工厂主,他能娶到凯瑟琳·罗斯金女士,主要还是因为腰缠万贯,有奔走各国的阅历和本钱,并凭借着金钱堆出来的见识品味获得了凯瑟琳女士的欣赏……哦当然,欣赏的估计还有那张在黑白照片中都能秒杀一种好莱坞演员的脸。 因此,很多人觉得英剧让克里斯丁先生参与调查案件,完全就是在给工厂主抬咖。甚至像罗斯金女士这样的大作家,唯粉死忠粉数不胜数,不少人还觉得这是男主角带资进组,给凯瑟琳女士抢戏份呢。 艾蕾娜倒是觉得没什么——不管克里斯丁先生现实中有没有参加过案件,剧里他肯定得参与。不然大家看什么呀? 难道真的要他在舞会上与凯瑟琳女士跳舞相识,然后聊聊天、喝喝茶,就定下终身大事?戏剧角色要是像现实般无趣,那还不如删了这个角色呢,毕竟现实中的泰坦尼克号也没发生过你跳我也跳的故事情节嘛。 何况,克里斯丁先生是否参与了乔治·贝尔的侦探过程,具体还真不好说。 艾蕾娜翻阅红迪上的旧贴,发现当年第一季上映前,剧集主创言论还掀起了小小的风波——一名自称是罗斯金女士后人的编剧站出来,说自己参与了《凯瑟琳·罗斯金》一剧的创作,她有证据证明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确实在探案上帮助过他的妻子。 关键是,凯瑟琳女士和克里斯丁先生并没有留下后代,他们哪里来的后人? 这引起了艾蕾娜的好奇心,她花了点时间阅读编剧声明,并顺手就谷歌出了这位女性编剧的全部生平履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番外02 英剧《凯瑟 第83章 番外02 英剧《凯瑟 后世番外02 当时的编剧声明, 在宣传期也是掀起了不少风波。 这位编剧说,凯瑟琳女士和克里斯丁先生婚后,曾经有一段短暂的分居时间。由于克里斯丁先生在美国的工厂需要周转,二人分隔两地长达一年之久。这一年来, 夫妇的全部书信来往都保存了下来。这些信件里不乏凯瑟琳女士同克里斯丁先生提及案件和创作相关, 而克里斯丁先生的回应也颇有见地。甚至在一些言辞中,凯瑟琳女士还提及了二人“婚前的冒险”。 这些足以证明克里斯丁先生确实参与, 或者说参与过“乔治·贝尔”侦破的案件。只是克里斯丁先生立下了遗嘱, 他知晓凯瑟琳·罗斯金女士死后必会名垂青史,作为丈夫,他不想与爱人的私密信件公开给人查阅展览。因此, 身为罗斯金家的后代, 这位编剧女士选择尊重长辈的意见,仅出面说明, 却没有出示证据。 但艾蕾娜觉得这就够了。 人家夫妻之间的交流,干嘛要给全世界的人看呀?这位编剧明明可以借此炒作、赚钱,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光是这点就很令人佩服了, 反而艾蕾娜觉得自己做不到。 这一纸声明,确实平息了不少质疑和负面舆论。 不仅仅因为她自称罗斯金家的后人,还因为这位女士本身就是一位相当出名的编剧。艾蕾娜翻阅了一下她的履历,发现自己居然看过不少作品。 何况百余年前,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充其量也就是四代人。谷歌一下就知道了——凯瑟琳女士和克里斯丁先生确实没有留下后代, 但不代表着凯瑟琳女士的姐妹没有。这位编剧的祖母,是安妮·罗斯金的女儿。 查到这里,艾蕾娜还特地搜了一下余下两位罗斯金小姐的消息。 玛格丽特·罗斯金, 镇子上最美的大美人,其实并没有留下什么历史记录。原因无他,仅是因为她与丈夫卡尔·本森上尉在萨里镇成婚后,度过了幸福且富裕的,普通人的一生。 继承了舅舅遗产的本森上尉,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心爱的妻子,而不管走得多远,夫妇二人也会在时节最好的时候回到萨里镇居住三四个月。出人意料的是,剧中见到玛格丽特就只会傻笑的帅军官,居然有着强大的经商天赋。 他赚了不少钱,也和玛格丽特生了不少孩子,住得离罗斯金家这么近,日子过的富足殷实。这不足以记录进历史,玛格丽特·罗斯金的名字也仅作为凯瑟琳女士的姐姐而留下了寥寥几笔。但艾蕾娜觉得,这对玛格丽特来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美丽明艳、又纯真烂漫的长姐,这一辈子都活在了幸福当中。 而安妮·罗斯金的道路,则完全出乎艾蕾娜的预料。 剧中的安妮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实际上她没比凯瑟琳小多少。艾蕾娜原本以为,安妮的生活也会非常普通,一直到她好奇搜索之后,找到了她的另外一个姓名——格雷夫人。 艾蕾娜总算是有点印象了。 仔细查阅资料,格雷夫人当然不是真名,这是安妮·罗斯金在与埃米尔·菲奇成婚之后,因二人积极参与工人运动,在英国、欧洲乃至南非地区奔走,资助和帮助当地贫民和工农反抗压迫,而遭到通缉更改的假名。艾蕾娜对剧中的小安妮很是偏爱,因此硬是将平日完全不感兴趣的革()命历史记载全部看了下来,看到最后,她几乎要心碎了。 安妮和菲奇正是在火柴厂罢工时相识的,当时的菲奇先生就对安妮情根深种了。只是菲奇先生出身工人,他自诩配不上安妮,为此踯躅犹豫了很久。可安妮并不讨厌菲奇先生,她在伦敦时,经常在工人夜校和主日学校之间奔走,为工人和童工免费授课。一来二去,志向相同的两个人陷入爱河,也是人之常情。 就是菲奇先生的出身和立场,让罗斯金先生很是不满。罗斯金姐妹的父母非常不赞同这门婚事,还是凯瑟琳女士从中周旋,促成了这段姻缘。 在成婚之后,菲奇先生就与安妮去了法国,前去支持矿井工人罢工。 艾蕾娜觉得那一定很辛苦,她不明白安妮为何如此热衷这些。但根据历史记载,夫妻二人在欧洲一呆就是五年,并生下了一名女儿。 想来这个时候的安妮,也很幸福吧? 可惜天公不作美。 在一次密()谋的罢工运动中,组织中出现了叛徒。告密者引来了警察,菲奇先生护送妻子和其他同志离开,自己锒铛入狱。 他没能离开。 不是因为遭遇了暴力,也不是被人杀害,而是牢狱中的条件太过糟糕,而菲奇先生坚持“为穷人谋取发声的机会并不是错误的”。不认罪就得不到保释和缓刑,在恶劣环境中他被感染了传染病死亡。 这一死,彻底激怒了工人们。 矛盾一触即发,大罢工开始了。“格雷夫人”——当时才不过二十岁的安妮,拿到丈夫的死讯之后,仍然义无反顾抱着女儿参与了全程。 菲奇先生的葬礼上来了很多朋友,他从未见过的工人和贫民朋友。之后凯瑟琳女士从澳大利亚赶到欧洲,陪同了小妹半年之久。 最终是安妮率先离开了法国,因为还有更多的穷人需要她帮助。 “格雷夫人”一生资助的穷人数不胜数,她是名社会活动家,是名捍卫人类尊严的斗士。严格来说,她比自己的姐姐还要出名呢。 在“格雷夫人”的回忆录中,年迈的安妮·罗斯金亲自撰写下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我不后悔。”她写道。 仅是翻阅维基百科,艾蕾娜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好吧!她确实无法理解安妮的志向,但既然本人都不后悔了,那旁人也没什么指摘的。 出来发声的编剧,正是安妮·罗斯金的曾孙女。 艾蕾娜看完这一切后,放下手机。 她躺在度假酒店的床上,只觉得特别唏嘘。 明明只是在飞机上看个剧消磨时间而已呀!结果现在,艾蕾娜觉得自己好似与罗斯金姐妹度过了一生。她从没觉得历史觉得距离自己这么近过,好似和凯瑟琳,和安妮,和玛格丽特,都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哎呀,一想到据说第四季剧要明年才上,急死了吧! 艾蕾娜可等不及了!何况就算是英剧,也面临着越拍越烂的风险。她可不像看到自己的“朋友”被无良制作方毁掉。艾蕾娜都有些没心思旅游了,她满脑子都是剧集之后的事情:现在知道了三位姐妹的人生结局,那过程呢? 凯瑟琳和克里斯丁先生究竟是怎么捅破那张窗户纸的?到第三季了,克里斯丁先生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这路恐怕还很长。 还有更重要的,凯瑟琳的第一本短篇小说合集卖的如何?第三本连载故事又是什么样的?最重要的是,厄瑞波斯爵士和乔治·贝尔的“缘分”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艾蕾娜把放下的手机又拿了起来,当场打开亚马逊。 她本来打算买下凯瑟琳·罗斯金的全部小说好生读一读,但下单前一刻,艾蕾娜又突然灵机一动,调回了谷歌页面。 安妮·罗斯金的曾孙女——那名叫“凯拉·格雷”的编剧,的确创作了不少优秀作品。她相当出名,因此搜索到社交媒体和邮箱地址并不困难。 艾蕾娜选择发了一封邮件给她。 她没报希望的!毕竟对方这么出名,又公开了自己是罗斯金女士后代的身份。艾蕾娜忍不住把邮件写的很长——她连文学课作业都没写过这么长的论文。 根据谷歌上的地址,凯拉就住在欧洲,刚好离艾蕾娜下榻酒店的城市不远。 她想见见凯拉。 想听罗斯金姐妹的后人怎么看待她的祖辈,想知道艾蕾娜新交的“朋友”们的一切。她诚恳地请求预约凯拉女士的时间,希望能找个下午,或者短暂的午餐时间也可以!想从她口中更多的了解凯瑟琳。 发了邮件后艾蕾娜忐忑不安了整整两天,连陪父母出游都魂不守舍的。 到了第二天晚上,艾蕾娜也就基本不抱希望了。 想来也是,凯拉女士怎么也是个公众人物,就算她会仔细阅读所有邮件,也得需要时间。等她看到自己的邮件,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艾蕾娜趴在床上,摆弄着手机暗自懊恼,可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封新邮件提醒点亮了屏幕。 看到“凯拉official”的邮箱名时,艾蕾娜一个激灵,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打开邮件迅速浏览一遍,而后笑容就止不住地浮现在脸上。 “亲爱的艾蕾娜: 你好,很感谢你的来信。 阅读完你的邮件后,我由衷为我的祖辈们感到高兴——我想,她们倘若活在世上,会很乐意与你结识的。 和你见面完全不是问题,我想凯瑟琳女士也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希望你现在还在法国,后天下午三点,我们约个咖啡馆碰面,可以吗? 你的朋友,凯拉。” 这真是……太好了! 艾蕾娜当场把手机丢在一遍,欢呼出声。 连去年和前男友去看乐队演出,她都没这么快乐过!艾蕾娜无比期待未来的行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番外03 英剧《凯瑟 第84章 番外03 英剧《凯瑟 后世番外03 与凯拉·格雷女士定下地点和时间, 艾蕾娜生怕自己见面时露怯,就拿出了赶ddl的精神继续恶补关于凯瑟琳·罗斯金女士的相关历史资料。 当然了,她最感兴趣的,还是剧中之后的事情。 除却玛格丽特和安妮, 凯瑟琳的故事到第三季结尾, 克里斯丁先生才刚刚认识到自己的感情呢。 之后呢? 艾蕾娜拿出了校园八卦的精神,飞快阅读完维基百科和红迪上面的讨论帖——之后, 和艾蕾娜预料中的一样, 克里斯丁先生进行了艰难的单恋爱情长跑。 也不奇怪吧!一个恨不得没长嘴,一个一心扑在事业上,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可太难啦。 不过查尔斯·克里斯丁的心态特别好。 他知晓自己与玛格丽特·罗斯金退婚, 再轻易向凯瑟琳求婚, 对玛格丽特、对凯瑟琳的名声都会有影响。因而克里斯丁先生干脆就不着急表达感情了,他做出了一个艾蕾娜看来相当明智的选择:投其所好。 请问凯瑟琳·罗斯金女士爱好是什么?当然是写书、赚钱和破案! 于是克里斯丁先生做了一名全力支持“乔治·贝尔”的头号读者兼粉丝。 关于凯瑟琳女士和克里斯丁先生的爱情故事, 二人之间留下来最多的不是书信、不是情书,而是数不胜数的文评、读后感和阅读笔记。查尔斯·克里斯丁是一名声名显赫的大富翁, 可历史上的富翁太多, 他再怎么有钱,也很难排的上号。然而克里斯丁除了有钱,他还是一名“乔治·贝尔”专家。 可以说现代关于乔治·贝尔的文学研究,有三分之二的观点理论来自于查尔斯·克里斯丁。克里斯丁先生刊登在文学评论杂志上的文章多达几百篇。 是的, 几百篇! “乔治·贝尔”的每一期连载, 从剧情构架、人物刻画, 到故事脉络, 再到现实中的影响,全部包含在克里斯丁先生的评价当中。他是一名贝尔侦探的大书迷,不止是做出文学批评, 他还会据理力争地反驳自己认为偏颇的批判文章。如此洋洋洒洒连续数年,从“乔治·贝尔”默默无闻,到凯瑟琳·罗斯金女士公开身份,再到她的书一经出版就当天售空,克里斯丁先生始终都在。 看到这里,艾蕾娜连连感叹。 最直接、最明确的支持,这可比什么情书都真诚呀!真正的灵魂伴侣莫过于此了。 而克里斯丁先生支持的也不只是凯瑟琳女士的创作事业。 关于他是否参加了“贝尔侦探”的刑侦破案事业,这有待商榷——当然,艾蕾娜相信凯拉·格雷女士公开的声明。而就算最不看好这对夫妇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克里斯丁先生在凯瑟琳女士探案中也提供了帮助。 他一路关怀着她的安危,在追查厄瑞波斯爵士的行踪时,凯瑟琳女士在欧洲两度遇险,都是克里斯丁先生提供了住处和庇护,好让她避开暗杀和追兵。 也正是这个时期,凯瑟琳女士在一次受邀出席朗读会时,对着无数书迷和文学评论家们坦言,“克里斯丁先生是一名难得的知己,能够与像他如此高贵的人做朋友,是自己的荣幸。” ——做了这么多,还只是朋友?艾蕾娜大为震惊。她都有点替克里斯丁先生着急了! 不光是她着急,哪怕是百余年前的维多利亚时代,也有人着急。 红迪八卦贴的楼主,显然是名凯瑟琳女士和克里斯丁先生的cp粉。楼主还真的淘到了当年的八卦小报,其中不少关于二人的“绯闻”和传说。什么克里斯丁先生喜欢凯瑟琳女士,凯瑟琳女士却在和当年炙手可热的男高音艾迪安先生热恋啦;什么实际上二人早就暗定终身,只是克里斯丁先生的姨妈,梅丽尔伯爵夫人在克里斯丁与玛格丽特·罗斯金解除婚约后觉得丢了脸面,死活要拆散二人下了无数绊子啦;甚至还有说厄瑞波斯爵士同样将凯瑟琳女士引为知己,他嫉妒克里斯丁先生年轻英俊,于是威胁凯瑟琳女士,若是二人成婚就要暗杀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女士因此才拒不回应克里斯丁先生的真心。 零零总总,怎么讲的都有。艾蕾娜觉得光是凯瑟琳女士和克里斯丁先生为何到这个地步还是朋友,都够写出十几本爱情小说了。 对此,反倒是从八卦小报出身、在新闻界“臭名昭著”的记者明丽·法勒女士,作为凯瑟琳的好友,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噱头的话。 “大众只想看刺激新鲜的事情,所以才会有小报和绯闻诞生,”法勒女士在一次采访中说,“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戏剧性的情节,一个热闹又惊世骇俗的故事,却忽略了一个最本质的可能:若是凯瑟琳·罗斯金愿意,她会寻找到数不胜数的优秀绅士作为结婚备选。反倒是纯洁的友情至高无上,这不是金钱、资产和外表能够衡量的。乔治·贝尔需要的是朋友,是灵魂的共鸣,是思维的同步,而非一名丈夫。” 凯瑟琳女士需要的是朋友,而非丈夫? 艾蕾娜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如果她喜欢的人只想和她做朋友,她肯定伤心死了。 但克里斯丁先生似乎并不伤心,或许应该说,他足够耐心。 他等到了凯瑟琳女士功成名就。 “乔治·贝尔”的书籍从英国畅销至欧美。在第二本探案集问世时,凯瑟琳女士已经不在《海滨杂志》上连载探案故事了,因为短篇篇幅属实限制了案件细节的发挥。何况她也不再需要杂志连载的那丁点稿酬维持生活。因此每本单独的案件故事出版,都能在整个欧美引起排队长龙,数不清的报道记录了新书问卷的盛况。 而凯瑟琳女士远不止是一名成功的作家。 她还是一名实打实的侦探。书中的“乔治·贝尔”步入现实,凯瑟琳女士拎着裙摆,追逐着厄瑞波斯爵士留下的痕迹来到了欧洲,彻底解决了经济案件。艾蕾娜翻阅了相关资料,她不懂经济,不是很懂为什么“贝尔侦探”没和厄瑞波斯爵士决一死战,反而是两个人达成了君子协定。 凯瑟琳女士不再继续追查爵士的底细,而爵士好似摇身一变,就这么“洗白”了。他还成为了一名反战者,在一战期间提供了不少援助。 可能像这般的大人物,本身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吧。艾蕾娜决定等见了凯拉·格雷,再好好问问她凯瑟琳女士和厄瑞波斯爵士之间的故事。 总之,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一直耐心等到凯瑟琳·罗斯金在写作和刑侦两个方面大伙成功,他等了好几年。 他没能等来机会,等来了一场“意外”。 在一次难得没有案件,也没有读书会打扰的圣诞节,克里斯丁先生一心想与忙碌无比的凯瑟琳见面,他从美国几个城市接连辗转,终于在平安夜前,和凯瑟琳女士同时回到伦敦。 但过度劳累、接连赶路的代价是,克里斯丁先生在平安夜的大雪中病倒了。 英俊、高大,且身强力壮的青年绅士,如此一病,就在床榻上躺了近半个月。 这属实不是一个美好的圣诞假期,病来如山倒,他甚至到了新年都没能恢复下床的力气。历史上没有记载克里斯丁先生生了什么病,当时的情况留下了诸多不同说法——有说是疲劳过度的,有说是肺结核的,还有更夸张的,说克里斯丁先生是被情敌下了毒,有人嫉妒他能与凯瑟琳女士共度圣诞,诚心不让他好过。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凯瑟琳始终陪伴在他的左右。 克里斯丁先生的病情非常凶险,几度垂危,熬了十几天,终于脱离了危险期。 艾蕾娜对某篇描绘二人的爱情小说中的描写印象深刻——据说《凯瑟琳·罗斯金》这部剧,还参考了这部五十年代的“同人”作品呢。 小说中写,克里斯丁先生从病榻上睁开眼,高热的眩晕和漂浮感散去,他浑浑噩噩的头脑从地狱中挣扎清醒。而冷静下来,克里斯丁先生视线中出现的首个存在,就是凯瑟琳。 她第一时间就握住了克里斯丁先生的手。 四目相对,凯瑟琳女士长长舒了口气,而后清秀的面容上流露出释怀笑意。她温柔地用手帕擦去克里斯丁先生额头的汗水。 “查尔斯,”她柔声开口,“我们结婚吧。” ——是的,在百余年前,在维多利亚时代,居然是凯瑟琳·罗斯金大胆地向一名男士求婚。 可艾蕾娜却觉得,没什么比这更合适的了。 凯瑟琳·罗斯金在多年之后的回忆录中写道:“我不认为我与查尔斯之间是爱情。准确地来说,人世间任何一种感情都无法定义我对他的感情,而我对他感情之中,又包含着一切:爱情,友情,亲情,同袍与共患难之情,等等。这弥足珍贵,若仅用爱情来定义,是在缩小我和他的共鸣。 “可不论我再怎么认为,凯瑟琳·罗斯金与查尔斯·克里斯丁,依旧是生活在人世间的常人罢了。人们不会认可一名单身女性与一名单身男性存在婚姻之外的正当关系性。 “如果一定要如此,才能承认我和他的感情,那么我愿意放下身段,套上这世俗的定义。 “他属于我,我属于他。生死不移。” 艾蕾娜深吸口气,放下了手机。 她觉得,得在后天见凯拉·格雷女士之前,买一本凯瑟琳女士的回忆录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