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帐春》 第1章 初选 粉蓝色的肚兜被撩起,光洁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屋內点了香,烟雾裊裊。 郑时芙只觉得一股名贵的沉水香混合著微凉的水汽,缓慢的缠绕了上来。 嬤嬤凌厉的的视线扫过来,叫时芙浑身轻轻一颤。 只听见嬤嬤的话—— “留下吧。” 语罢,王府嬤嬤抬眸,审视时芙那张白瓷似的脸。 她表情乖顺,眉眼低垂,细密的长睫轻轻扇动,在眼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罥烟眉轻轻蹙著,贝齿咬著红艷艷的唇。 薄薄的骨头像是用江南的春水养出来的。 是罕见的好顏色。 嬤嬤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道:“腺体通畅,无结节,初试合格。” 郑时芙如释重负的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脊骨也微微鬆了些。 產后不过三月,她便来舍下了襁褓里的孩子来应聘誉王府的奶娘——因为她实在是太需要银子了。 而这誉王府,对下人最是宽厚。 当誉王府的奶娘月钱高,一月便给二十两银子,甚至高过了皇宫里头。 只是选拔的难度也高,这百余名乳娘中,只选了五位过了复试。 而在她们五名中,誉王府只取一名。 郑时芙低垂著头,与其余四名奶娘在明亮宽敞的臥房內一字排开。 每人的面前放了一个白瓷碗。 “复试,便是要验了你们的乳质,让主子来选。” 嬤嬤话音刚落,身边的乳娘便整齐划一的有了动作。 时芙也急忙学著她们的样子,解开身上的肚兜。 她收回手,下一刻,便有嬤嬤端起一个个白瓷碗,往屏风后送去了。 郑时芙呆呆的望著屏风的后头,只盼王府的小主子能和她的小宝一样,喜欢她的奶水。 可惜王府的屏风奢华,累丝嵌宝、花纹繁复,后头是什么,她一点都看不见。 “姑娘们都把衣裳穿起来,候著消息吧。” 嬤嬤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时芙一顿,才反应过来。 身上始终泛著凉,她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指,缓慢的收回了视线,穿好上衣。 从屏风后,隱约能看见郑时芙那张好看的脸。 身量纤薄,腰肢纤细。 晨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溜进来,投在她光洁的脸颊边,几乎將她照得透明。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屏风后的男人背著光,看著眼前的景致,半闔著凤眸。 男人容顏冷峻,骨骼轮廓清晰,黑髮用玉冠高束成髻,露出大片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目。 玄色大氅压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冷白。 仿佛料峭的春寒。 香炉內白烟裊裊,四周僕妇皆低垂头颅,不敢言语。 直到嬤嬤小心翼翼提醒:“爷……” 只见五个白瓷碗在男人面前一字排开。 “您瞧瞧......留下哪位奶娘......” 居高临下的男人,缓慢掀起琥珀色的眼。 ………… 郑时芙一件件的系好了衣裳,安静的从王府的小门出来。 誉王府的嬤嬤告诉她,她通过了,叫她三日后来誉王府当差。 冬日的阳光照在时芙的身上,暖烘烘的,叫她的头脑有些发懵。 夫君周培方收到京中赴任文书的那日,十里八乡人人艷羡。 乡亲们簇拥著她,说郑家的女婿,成了个大官,说她早晚能得个誥命。 等她变成了一品誥命夫人,衣锦还乡、庇佑一方,乡亲们就给她修祠堂、立牌匾,把她写入县誌。 周培方也说,他要在京城当大官,要用一品官员仪仗、回乡祭祖。 让她坐四抬青帷银顶轿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她是他的妻。 郑时芙从未想过如今的自己,要当著嬤嬤的面,脱光了自己的衣裳。 奢求著去王府做奶娘。 想到周培方,郑时芙用僵冷的手,缓慢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她虽是乡下里正的女儿,母亲是个绣娘,却也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一点委屈。 在悬崖下捡到周培方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没有任何记忆。 他的腿骨受了很严重的伤,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休养了好久,走一步路就喘,连杀猪都害怕。 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他会写字、会给她讲戏文,会对著她讲情诗。 十里八乡新出生的孩子,都是他取的名字。 乡亲们很敬重他,时芙也暗暗喜欢他。 后来爹爹死了,她六神无主,是周培方披麻戴孝,以女婿的身份操持了整场葬礼。 他在爹爹的灵前抱紧了她。 郑时芙永远忘不掉,他用指腹一点点擦掉自己的眼泪,然后温声道: “没事的芙娘,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於是他们在乡亲们的见证下成婚。 对著月亮和山川拜堂,明媒正娶。 后来周培方恢復记忆,说他十年前丧了妻子,如今有一个孩子,名叫周润清。 她不介意当后娘,她接来了孩子,拿出所有银子供他读书,供周润清吃穿。 郑时芙其实从未想过当什么官夫人。 但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周培方三元及第,当了两年县令,后来又入了京城。 进京赴任那天,她生下小宝不过两个月。 周培方开心的喝了很多酒,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他滚烫的指腹轻抚她的脸颊。 他低声说:“陈世美,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陈世美吗?” “芙娘,是你给了我性命,我永远都不会做陈世美的。” 郑时芙想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那双杏眼里蓄著的泪,一颗颗的滚了下来。 周培方带著她进京赴任,搬进了刚租下来的宅子。 宅子不大,也没有僕从,却被她一个人整理的井井有条。 不过周培方忙著疏通关係、忙著为润清寻找书院,逐渐的繁忙起来。 五天有三天见不到人。 京城她人生地不熟,只能抱著小宝孤零零在宅子里等著。 等到日光散尽、暮色四合,將凉透的饭菜一次次倒掉。 小宝都快认不出自己的爹爹了。 她一次次的对小宝说:“爹爹夜里就回来了,就回来陪我的小宝了。” 直到有一天—— 周培方突然对她说。 “芙娘,或许是祖上庇佑,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位贵人,她愿意帮助我,也愿意之后在人前认下润清这个孩子。” “她是郡主,是天大的贵人!” 郡主。 这样的贵人她只在戏文里听过。 时芙的指尖有些颤抖,却不敢问他接下去呢? 但是周培方神采飞扬,自顾自的往下讲了下去: “我们会一起搬到她名下的宅子里,这样我和润清的前途会无比灿烂。” 郑时芙呆呆的看著他:“搬到她的宅子里……那我呢?” 她如今仍然记著那双没有温度的手。 周培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就说是宅子里的——嬤嬤。” 第2章 郡主 嬤嬤。 她是他三年的妻,如今三个月的小宝还在襁褓。 爹娘一辈子积攒的积蓄,她都交予了他们父子读书。 她简直是把心肝都挖了出来了。 可如今他周培方功成名就,进了京城,她就成了他们父子俩的嬤嬤。 可怜的小宝没了爹,变成了生父不详的私生子。 就连想要在周府活下去,都要依仗郡主的慈悲。 而她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跟著周培方来了京城。 她在京城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甚至没有一处落脚的宅子。 嬤嬤说了,王府那边不能带小宝进去伺候。 毕竟奶水是要给主子喝的,若是带来了小宝,主子还喝什么? 而且王府规矩森严,閒杂人等不能进入王府。 可小宝还那么小,如今在周府已经是名不正言不顺,连她亲爹都不要她了。 若是自己不在家,谁会照顾她? 时芙想著,突然觉得头顶的青天逐渐暗了。 黑压压的压著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仿佛叫她此生不得翻身。 脚下一个踉蹌,郑时芙不留神便跌了一跤。 她没感觉到痛,缓慢从地上爬起来,安静的继续往前走。 天上好似有雨一滴滴往下砸。 时芙茫然的伸手去接,才发现那是自己落下的泪。 她看著指尖的泪,又是笑了起来。 硕大的京城,没有她和小宝的容身地。 走著走著,又是只能回了周府。 时芙站在周府的宅子前。 郡主赠的宅子很气派。 三进三出,金碧辉煌,僕从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从前乡下夜里,两人躺在院里的竹椅上,她枕著周培方的胸膛,看著漫天的繁星。 周培方向她许诺。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时,时芙能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伴隨著咚咚的心跳。 “芙娘,我要给你家,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雕栏玉砌,僕从无数。” “我要让你的当誥命夫人。” 梦中的宅子恍然立在眼前,可这一切与她郑时芙没有关係。 郑时芙缓慢的擦乾了眼角的泪。 院子里的周培方瞧见了来人。 时芙很瘦,可刚生了孩子,身段都带著恰到好处的丰腴。 配上那张水润的脸,通透的肌肤映著日光,就像一支饱满的花骨朵。 水灵灵的。 此刻她眼神惘然,就像是一枝零落的花苞。 还未盛开便被人从枝头折落了下来。 开败了,斜斜的插在贫瘠的泥里。 冬日的阳光似乎要將她晒化了。 周培方的脚步一顿,隨后神色如常的往外走,脸上始终掛著淡笑。 “芙娘……到家了为什么不进来?” 时芙闻声抬头,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文质彬彬、衣冠楚楚,穿著象牙白圆领袍,迎著日光正一步步朝著她走来。 君子端方,曾是时芙无数次的春闺梦里人。 周培方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引著她往院子里走: “你去哪里了?手为什么这样冷?” 他温声说著,然后微微蹙起眉心,温热的大掌捂住她冰冷的手,反覆揉搓。 周培方的反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 郑时芙抬眸看著他,然后一点点挣脱了他的手心。 她的声音轻轻的:“周大人,这不是您该对嬤嬤的举动。” 周培方一愣。 看著她脸颊处未乾的泪痕,他的眉心皱得是更深了。 “芙娘,你还是在为那件事置气吗?”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力气很大,不让她挣脱: “嬤嬤的虚名只是暂时的,之后我会跟郡主说清楚,会纳你做妾,小宝还会在你的名下。” 他加重了语气:“她还是你的女儿。” 初冬的风,剜在脸上有些冷。 郑时芙不知道周培方是否是忘了些什么。 忘了他们曾经对著天地起誓,忘了他们过了官府的那一纸婚书。 或许周培方已经忘了,爹爹在临终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寧做穷家妻,不做富人妾……时芙的骨头脆,她受不起的。” 可是她忘不了。 郑时芙抬眸望向他,再次想要挣脱他的手:“周大人……” “周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还不等郑时芙挣脱,周培方便在一瞬间放下了牵著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骤然消失,连同心都冷了下来。 郑时芙缓缓转身,看见的就是一位女子提著裙摆走了过来。 衣裙上面绣了大朵大朵的海棠。 华丽的裙摆蹁躚,大红的衣衫像是蝴蝶在日光里飞舞。 那是时芙的娘,绣给时芙的嫁妆。 苏绣,京城都买不到的。 现在穿在了她的身上。 女子的模样生的普通,可浑身却有著不同寻常的气派。 身后还跟著两个人高马大的嬤嬤。 郡主。 周培方口中那位——天大的贵人。 此刻,她那双眼睛在时芙身上挑剔的打量著。 隨即抬眸望向周培方,笑得明媚: “郑嬤嬤今日没当差,或许是家里有事,你也不需责怪她。” “若一个嬤嬤的事情,都要你费心,那宅子里这么多下人,周郎你可管得过来?” 周培方听著郡主的声音,看著郑时芙的脸色,没有回答。 郡主却执意的等候他的答案:“周郎,你说是不是?” 周培方喉结滚动,然后缓慢的点了点头:“嗯。” 郡主莞尔,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她拎著裙摆,在周培方面前转了个身,鬢间的金釵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方才不慎弄湿了衣裳,便在宅子里寻了这件来穿。” 周培方看著她裙摆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知道,这衣裳是时芙的娘点著蜡绣出来,最后连眼睛也瞎了。 郑时芙从前很宝贝,只在新婚夜穿过一次。 郡主的声音脆生生的,仍旧在耳边迴荡: “先前看著倒是好看,可穿在身上才知道,原来衣裳的针脚粗糙,版型也走样了。” “大抵是周郎从乡下带来的土东西吧,没见过世面的绣娘绣的。”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在穿。” 第3章 乏味 郡主眸色深深,话里带著几分试探。 周培方张了张嘴,脸上仍旧是带著那份得体的微笑: “郡主,这件衣裳从前是我娘的陪嫁,毕竟您也知道……下官如今並未娶妻。” “我希望……您不要这么说她。” 郡主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牵住了周培方的手。 两人並非亲密的靠著,若即若离的距离,却显得生涩又悸动: “原来是周郎母亲的东西,那方才的话是本郡主失言了……” 郡主后面的话,郑时芙都没有听了。 阳光暖烘烘的,京城的晌晴是江南从未有过的艷阳天。 可郑时芙的却感到了一阵乏味。 或许是有些累了,累得时芙心里连生气都不再有了。 看见郡主与周培方交叠的手,她的心中却只余厌倦。 她安静的离开了院子,往自己和小宝的屋子里走去。 郡主来了之后,她和小宝就搬进了偏院的耳房。 耳房小又偏僻、陈设隨意简陋。 但所幸有这间屋子,是她们母女在偌大的京城里,小小的容身之所。 郑时芙推开门,就看见小宝安静的在床榻上躺著,阳光洒在被褥上,粉白的小脸奶乎乎的。 她离了一上午,小宝竟也不哭不闹。 瞧见她时,小宝开心的手舞足蹈,那圆溜溜的葡萄眼,还掛著笑。 周培方太忙了,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正经的名字。 只能小宝小宝的叫著。 郑时芙想著,心里有些泛疼,她急忙走到床榻边,將小宝抱在怀里,轻轻哄著:“小宝好乖。” 小宝伏在时芙的胸口,大概是闻见了奶香,咿咿呀呀的想要喝奶。 小宝饿了,时芙也许久没餵奶,此刻的奶水也快溢出来,连肚兜都打湿了。 她正要掀起衣裳餵奶,可想到誉王府的小主子,又是微微一顿。 时芙往恭桶里挤掉了自己的奶水,然后去小厨房,硬著心肠煮了一碗米粥。 她將米粥混了牛乳,等晾凉了,用木勺一点点给小宝餵下。 小宝在她的怀里,竟一点儿都不抗拒,乖乖將米粥含了下去。 郑时芙睁圆了眼睛,惊喜的看著她:“小宝这么乖,三个月就学会吃米粥了。” 小宝像是听懂了时芙的话,一边吃一边笑,一口接著一口。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露出粉嫩的牙床。 郑时芙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又是伸手餵了一口: “若是你学会吃米粥,娘就能让吴嬤嬤帮著照顾小宝。” 她笑著笑著,突然一顿,然后自己就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狠心的娘,餵自己三个月大的女儿喝米粥。 她一边流泪,一边又是用木勺舀了一勺米粥,抖著手餵到小宝的嘴里。 时芙对自己说,没事的。 吴嬤嬤是知根知底的,与她是同乡,为人也好。 如今孙女儿刚满了两岁,儿媳在家里带孩子,吴嬤嬤便来周府当差。 一个月五两银子。 若是她一个月能给出三两银子,便能把小宝交给吴嬤嬤的儿媳带著。 ———— 暮色四合。 周宅的正房堂屋內,富丽堂皇、灯火摇曳。 郡主所赠的宅子內敛奢华、处处装饰考究,陈设皆是宫中御品。 银箸齐整,玉盘透亮。 周培方在红木圆桌前正襟危坐,与郡主一同等候晚膳。 他的膳食从前都是郑时芙亲力亲为,无论是他在科考,还是当了官,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周培方吃惯了。 纵使是郡主吃遍宫中珍饈,却也难得的对郑时芙的手艺评价甚高。 所以他们虽从小宅子里搬出来了,现在的宅子里也有专门负责做菜的厨师傅。 周培方却也吩咐时芙继续做菜。 一日三餐。 为他,和郡主。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的晚膳竟迟迟未上。 “晚膳怎么还没上?” 郡主皱眉,语气中带著几分责怪。 王府规矩严苛,她这些日子都是用了晚膳就便回王府,半刻也不敢停歇。 再迟些,若是回王府晚了,父王问起,知道她在外头做的事,便是得不偿失。 此刻郡主等得有些不耐,转了转自己手腕处的玉鐲,话说的漫不经心: “郑嬤嬤素来没什么规矩,只是周郎你心善,若是在王府,这种没规矩的下人早便打发了。” 郡主的话叫周培方动作一顿。 那件海棠刺绣的衣裳仍旧穿在她的身上。 大红的顏色,灿烂如火,让郡主平庸的容顏都添上的几分嫵媚。 周培方想起今日郑时芙通红的眼眶,心里莫名的也有些不爽利。 他並未反驳,只是缓慢的站起身: “郡主久等,我去厨房催一催。” 郡主勉为其难的点头:“你把郑嬤嬤叫来,本郡主有事情对她说。” 周培方离了堂屋,便往厨房去了。 小厨房点了灯,有人影在里面忙碌。 周培方略略鬆了一口气。 他打开厨房的木门,迎面而来的是蒸腾的水汽。 从前,郑时芙那张素丽的小脸会从瀰漫的水汽里冒出来。 水雾打湿她的鬢髮,氤氳了她的眉眼。 她会笑著,唤他:“夫君……” “大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一道女声打断了周培方的回忆,周培方回过神,看著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微微蹙眉。 “……郑嬤嬤呢?她在哪里?” 烧火的小丫鬟老实回答:“郑嬤嬤中午时来煮了一碗米粥,便再也没有来了。” 周培方点了点头,心里却罕见的有些异样。 他没有去正堂为郡主安排晚膳,而是去偏院的耳房寻她。 脚步也莫名匆忙了起来。 骤然从明亮华贵的正堂来了狭窄幽暗的耳房。 周培方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 他推开门,就看见郑时芙坐在窄窄的床榻边,在哄小宝入睡。 她大抵是刚刚沐浴过,乌黑的发氤氳著水汽,柔顺的散落在肩头。 雪白的脖颈堪堪露出一截,浮著淡淡的粉雾。 一盏昏暗的蜡灯映著她的脸,勾勒出她温柔的眉目,就像是一尊慈悲的观音像。 郑时芙抬头看见他,然后继续低下头,轻轻拍著小宝的背。 她没有急急的迎出来,面露喜悦,朴素的裙摆联翩。 也没有將奶香的小宝送到他的怀里,欣喜地哄著她认认自己的爹爹。 此刻就连多余的表情也无。 她安静,又疏离。 周培方在门口站定,他觉得自己的心莫名提了起来。 第4章 回嘴 “小宝睡了吗?” 周培方缓慢进了屋子,走到郑时芙的身边,想要接过孩子。 郑时芙轻轻的嗯了一声,仍旧低头看著小宝,手上没有动作。 周培方接了个空,双手顿在空中。 没有习惯的温度和奶香,怀里空落落的。 周培方知道是郡主今日穿了她的衣裳,郑时芙生气了。 所以故意在耍小性子。 可就算她再如何宝贝,也不过是件不值钱的旧衣裳。 何必要他如此为难呢? 从前他竟不知道她是这样不懂事。 周培方想著,拧紧了眉头看她,声音也有些冷硬。 “你这衣裳不过三四两银子,郡主看不上,也不是存心穿了你的。” 郑时芙听见他的话,微微一顿,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三四两银子。 从前她的首饰鐲子,什么东西不是卖个三四两? 三四两银子成了他和周润清一个月的读书钱。 她卖空了自己的首饰,如今只剩下这件衣裳。 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件旧衣裳。 衣裳连同她一样,轻飘飘的,再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郡主不在乎,可我在乎。” 郑时芙抬眸,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昏黄的烛光照进她瀲灩的杏眼,雾蒙蒙的,就像是下著江南淋漓的烟雨。 周培方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压著脾气解释: “若你是因为衣裳的事情闹气,明日我便吩咐人买件新的给你。” “只是如今,郡主还在堂屋等著用膳,你別再闹了,先去桌前伺候。” 郑时芙望进周培方的眼眸里。 黄澄澄的烛火映著他的眼眸,使他眼底的不耐是越发凸显。 她只觉得胸腔陡然溢出酸涩,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郡主有那么多人伺候,就缺我一个吗?” “要让你大费周章,叫你的妻去她跟前为奴为婢?” 周培方听见这话,眉骨压下来,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芙娘,你能不能懂点事?郡主她掌握著周家的前途,你惹了她生气,现下去伺候片刻又不为难!” 陡然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宝。 小宝看见眼前近乎陌生的男人,突然啼哭了起来。 悽厉的哭声在耳畔迴荡,郑时芙怔怔看著他。 眼前站著的男人,横眉冷眼,她好像从未认清过。 周培方口口声声说他如今没有妻女,所以郡主不知道。 郡主赠了他宅子,答应认下润清,还时常来周府与他用膳。 同为女子,女子在世间存活本属不易。 她捨不得女子受苦。 让郡主受了他的矇骗。 郑时芙想著,又回过神来,急忙哄著臂弯里啼哭的小宝。 她垂著眼眸,却缓慢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好,那我收拾收拾就去。” 周培方见她软了態度,终於鬆了口气。 原本提著的心,也终於落了回去。 “快些,我在堂屋等你。” 他说完这话,便大步离去。 ———— 周培方回到堂屋,吩咐院里的厨师傅给郡主上菜。 天將將擦黑,婢女正在桌前,安静的摆放著菜餚。 玉盘碰撞发出脆响,周培方看著郡主面色不虞的样子。 等得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 直到郑时芙身影娉婷的撩开珠帘,进了堂屋—— 他终於鬆了一口气。 桌前的郡主瞧见了郑时芙,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她挥了挥她涂了丹蔻的红艷艷的手,唤了时芙过来。 “来,郑嬤嬤,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周培方一顿,抬头往郑时芙的方向看去。 站在门口的郑时芙微微一顿,然后面色如常的走到了桌前。 她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的道: “郡主,我不愿做您的贴身丫鬟。” “今日以后,也不会为周府做什么一日三餐了。” 郡主拿著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又是变了脸色望向郑时芙。 郡主很少沉下脸,如今掀了眼皮看她,大有风雨欲来的滋味。 周培方的表情一变,刚想要说话。 却又听见郑时芙的声音轻而坚定: “我今日来,是有事情想要对郡主说。” 郡主缓慢的抬了抬下巴,隨后竟笑了一下。 “本郡主今日也是有事要跟郑嬤嬤说。” 郑时芙听见这话,刚是有些疑惑。 便见郡主慵懒的夹了一口白瓷盘里的水晶饺,入口咬下一半。 隨即她又是皱了眉,大抵是不合胃口,便將剩下的一半丟回了瓷碗里。 咚得一声响,叫人眼皮一跳。 郡主冷笑了起来,然后將视线固定在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上。 “其实郑嬤嬤生的也好,可惜年纪轻轻守了寡。不愿意当本郡主身边的丫鬟布菜,倒是也不难办。” “本郡主改日將你指配给王府的马夫,也是一桩美事。” “马夫老实,也能帮衬家里。到时候,等你的小宝长大了,便能入了王府当个洒扫丫鬟……” 她微微一顿,又是加重了语气。 “也不用忙东忙西,此刻连烧菜这种分內事都能忘记!” 郡主声音清脆,声声入耳。 叫时芙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了起来。 周培方微微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 却已经听到郑时芙的声音:“小宝命苦,可有我在,是不会让她去当丫鬟的。” 时芙脾气软,素来很少爭辩,可这一次她却是难得的回了嘴。 她倔强的站在原地,大有些寸土不让的意思。 郡主大抵是没有料到郑时芙会回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是微微皱眉:“可是奴婢的女儿只能是奴婢啊。” 她不解的眼神望向了周培方。 “培方,为什么郑嬤嬤要这样生气……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难道她也想让她的女儿去当郡主吗?” 周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 郑时芙静静的看著他,看著他的反应,只觉一阵荒谬。 她的心很冷,只余一种沉入深潭的死寂。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小宝。 为小宝摊上了一个这样的父亲。 她的父亲状元及第、入朝为官,她的兄长是郡主义子,会试解元。 前途无量。 可小宝呢? 住在狭小又偏僻的耳房里,要被指去做王府的洒扫丫鬟。 世上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 郑时芙缓慢抬起眼眸,一字一句说的极重:“难道郡主的祖上十八代都是郡主吗?” 她的话音落地,堂屋內瞬间鸦雀无声。 第5章 离家 “放肆!” “大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是郡主身后的嬤嬤和周培方的声音。 嬤嬤还未说话,却见周培方疾声厉色的从餐桌前站起来。 他迈著大步靠近她,攥住她的手腕,又將她往外扯。 郑时芙踉踉蹌蹌的跟著他的步子,一路被他扯到了堂屋外的迴廊里。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 “郑时芙,你怎么能对郡主说话没大没小?” “在家里郡主宽恕,可若是在外面,你就算是被乱棍打死,这也是轻的!” 他从未这样大声的对她说过话。 大声到整个厅堂都能听得清楚。 大到就像是一场笑话。 郑时芙疲惫的抬起头:“若是没有你,我又如何能遇见郡主呢?” 周培方一顿,隨即压低了声音。 “你这样不知道尊卑不仅会害了你自己,更会害了我的仕途!” 他的每一句话,就像是细碎的琉璃渣子,隨著时芙的每一次呼吸,细细密密地扎进肉里。 她冷眼瞧著他怒目横眉。 眼前站著的男人,入京城才一个月时间,与从前的周培方,就完全成了两个人。 郑时芙轻轻的笑了一下:“小宝不是你的女儿吗?你想让你的女儿去当丫鬟啊?” “周培方,你还算是人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敲在了周培方的心口。 他的脸一瞬间冷了下来。 仿佛突然对郑时芙失去了耐心:“郡主的话不过说说而已,她不可能真让小宝去当丫鬟的。” “你是乡下来的,在京城什么都不懂,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以后就待在周府,也別出门了,免得得罪了贵人。” 郑时芙扯回了被他死死拽著的手腕。 又听见周培方严词厉色的声音: “现在回去给郡主道歉,然后规规矩矩为她布菜!” 郑时芙抬眸,定定地看著他:“我不愿,周培方。” 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京城权贵无数,若是再由著她不知分寸又胆大妄为的小性子。 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你若不向郡主赔罪,害得是小宝,你是在拿小宝的性命撒气吗?” 他一字一句,敲在郑时芙的心口。 耳畔嗡得一声响,郑时芙猛地抬头看他。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郡主的威胁,还是周培方的威胁了。 他在用小宝的性命来威胁她。 郑时芙呆呆站在原地。 人回过神来时,却已被他强硬拽著手腕,连拖带拽的到了郡主的跟前。 她的指尖都在抖。 周培方缓慢的坐回桌前,坐在郡主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郡主恕罪,这嬤嬤不懂礼数、不分尊卑,被我斥了一顿,如今特来向您道歉。” “哦?” 郡主微笑著抬起下巴,饶有兴致的看著郑时芙。 周培方的视线始终紧盯著她。 脑海中迴荡著他最后的话,眼前浮现出的是小宝的笑脸。 郑时芙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酸涩就这样从心臟溢了出来。 她闭上了眼眸,然后极缓、极缓的弯下了脊骨。 “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有心的。” 时芙的话音未落,便被厉声打断。 “在郡主面前要自称奴婢!你这样的娘也教不出什么好女儿!” 郡主身后的嬤嬤抬眼瞪她,郡主始终微笑著没说话。 周培方藏在桌底的手,握起又放下,却不置一词。 郑时芙弯著身子。 此刻她觉得自己的牙关有些发酸,门牙好似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般朝她倾轧过来,几乎將她倾覆。 “奴婢……不是故意顶撞。” 她的脊骨有些抖。 身上的骨头好似一节节的被周培方打断,再被他来回的碾得粉碎。 连同身上的血,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郡主停顿了半晌,才笑盈盈的问:“那你还愿做本郡主的丫鬟吗?” “郑嬤嬤虽生过了孩子,连去王府做个粗使丫鬟都没有资格。” 她望向周培方,语气活泼烂漫:“不过——本郡主不计较。” 郑时芙脸色苍白,沉默著没说话。 沉默到郡主重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便听耳畔传来周培方温润的声音: “郡主宽宏,她自然愿意在郡主身侧小心侍奉。” 郡主终於满意的点了点头,说话很大方: “若是郑嬤嬤伺候的好,她的小宝未来也能当我孩子的贴身丫鬟,倒是不用去做粗使丫鬟了。” 她说著,又往周培方的方向投去一个羞涩的笑。 周培方一顿,然后夹起一片莲藕放到了郡主的碗里。 朝她缓慢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郑时芙还杵在原地没动。 瞧那呆滯的眼神,像是被人抽去了魂。 郡主身后的嬤嬤不耐烦的吩咐她:“別光站著,你去將郡主的脏衣裳洗了,明日做了早膳再来布菜。” 郑时芙这才回过神,缓慢的从堂屋退去。 此刻明月高悬,月光卷著舒云。 在她含泪的眼眸里模糊成一片一片。 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一刻也无法忍受了。 郑时芙沉默的往自己的耳房走。 一步,两步,將周培方远远拋在身后。 ———— 郑时芙回到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吴嬤嬤早已经听了主院的吩咐来了。 她將郡主的脏衣物都抬到了时芙的院子里,脸色有些为难。 “从前都是我洗衣裳,你做饭,如今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由了你做?” 吴嬤嬤看著时芙那张苍白的小脸,跟自己的儿媳差不多大。 “我在你院子里帮你把衣裳洗了,就说是你洗的,你才刚生了孩子,免得水冷落了病。” 她嘆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提起木桶就去打水。 郑时芙突然拦下了吴嬤嬤的动作。 她从衣裳里翻出了几块碎银子,颤著手塞到了吴嬤嬤的手里。 这是她自己攒的,东拼西凑也有三两银子。 郑时芙紧紧的握住了吴嬤嬤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嬤嬤,能否劳烦您的儿媳帮我……带带小宝,我一个月给她三两银子。” 吴嬤嬤看著手心里的碎银子,一愣。 便见时芙张了张嘴,又是努力的解释:“两个女孩儿一起带,小宝很乖的,她已经学会喝米汤了。” 吴嬤嬤诧异的望著她,声音都大了几分:“她才三个月,就给她喝米汤了?” “芙娘!你怎么这么心狠!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娘!” 她的语气不免带著几分责备。 郑时芙一顿,顿时红了眼眶,她垂头笑了一下:“我得去外头找份工。” 吴嬤嬤在原地愣了半晌,才想明白,大概是郑时芙的脸和身段出挑,又是个寡妇,所以得罪了女主家。 天下的女人都难做,何况她一个寡妇? “既然你信我,我便应下来,夜里把孩子往我家里送去。” 吴嬤嬤可怜的瞧了她一眼,一声不吭的去屋里抱起了小宝。 小宝睡得很深,一直到吴嬤嬤把她抱走,她都没有哭闹一声。 郑时芙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垂著眼眸站著。 直到吴嬤嬤的身影走远,她都不敢抬起眼,去瞧一瞧小宝的模样。 泪水从眼缝里溢出,身子有些冷。 郑时芙抬起手,动作僵硬的擦掉眼角的泪。 她看了一眼地上一箩筐的脏衣裳,转头回屋子收拾自己的包袱。 她的包袱不大,轻飘飘的一个,就像是浮萍一样。 什么都不带来,也什么都不带去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了周家。 时芙如今只想伺候好王府的小主子,好拿到月钱,养活她的小宝。 第6章 入府 今日又是一个艷阳天。 京城不比江南,冬日里树木都是光禿禿的。 郑时芙攥紧了手里的包袱,跨过了王府的门槛。 她向门房说明来意,很快便有人接待了她。 眼前的嬤嬤穿了一身石青色大襟袍服,黑髮一丝不苟的向后梳著,又是紧紧的扎成了一个髻。 她面无表情的审视著时芙的脸,停顿片刻后,才出了声: “我姓黄,你隨我来吧。” 黄嬤嬤带领著郑时芙穿过王府。 她的脚步很快,时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踏过整齐的青石板路,绕过花园內用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便看见迴廊如带蜿蜒。 迴廊侧旁的木雕漏窗纹样繁复,廊下掛著成排的宫灯。 稍稍抬眼,便能瞧见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高低起伏的屋脊覆以青色琉璃瓦,四角皆有神兽蹲踞。 一切都是郑时芙从未见过的景致。 誉王府格外恢弘,连绵的院落似乎一眼望不到边。 就连人站在府里,都会觉得自己好似被缩成了小小的一点。 连天地都在此刻变得格外广阔。 郑时芙从前觉得,郡主赠与周培方的宅子,便是世间最好的所在。 可如今看来,却不及誉王府的万一。 不知跨过多少道门槛,身前的黄嬤嬤才停下脚步。 “以后这里便是你的住所,边上就是主子所住的锦绣堂。” 郑时芙打量著眼前的臥房。 室內陈设简单,一眼便瞧见了一张木製的床榻,悬掛著鹅黄色的床幔。 床榻边上是一排宽大的衣柜,远处摆了一张木桌,桌上还放著两套衣物。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进来,把臥房照得乾净而明亮。 这间臥房竟是周府耳房的两倍大。 “你一个月的月例是二十两银子,半月可回家两日。不过主子脾气大,姑娘需得小心伺候。” 郑时芙抿著唇点了点头。 怪不得一个月二十两银子,是別处奶娘一年的月例。 难做些也是应该的。 黄嬤嬤看她流转的烟波,红艷艷的唇轻轻咬著。 她突然加重了语气: “今后在王府,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切莫想著飞上枝头变凤凰。” 郑时芙连忙点头,將嘴巴放甜了:“多谢嬤嬤提点,能入王府已是万幸,我只想照顾好襁褓里的小主子。” 黄嬤嬤闻言一顿,不置可否,只是道:“贵人面前要自称奴婢。” 郑时芙点头如捣蒜:“奴婢知晓。” 郡主身边的嬤嬤说过同样的话,可郑时芙如今不觉得屈辱。 她看著眼前宽大的臥房,內心隱隱有些欢欣雀跃。 只觉得时刻压在她脊骨上的那方巨石,此刻隱约轻了些许。 纵使是为了小宝的生计,她也一定要做好奶娘,在王府长久的留下来。 待郑时芙將包袱放好,黄嬤嬤便將她领到了耳房边上的堂屋。 锦绣堂。 脚步迈过门槛,眼前的锦绣堂不像是郑时芙想像的那样富丽堂皇,反倒是格外空旷。 院內种著些花草树木,茂密又葱蘢,还隱约能听见动物的叫声。 时芙微微一怔。 她顺著声音的方向望去,迎面跑来竟是一只长了角的绵羊! 吴地绵羊通体雪白、角尖微蜷,身后还绑著一架木製的小车。 木车精美,里头还坐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此刻正用竹鞭撵著绵羊横衝直撞。 有一绿衣丫鬟在羊车身后仓皇追著:“公子您慢些,一会儿有个奶娘要来伺候您……” 男孩扬起眉毛,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又是朝著绵羊落下一鞭:“谁要什么奶娘!” “那些个嬤嬤长得都丑,夜里点著灯来管我,嚇人!”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绵羊飞奔,正巧便要往门口的郑时芙撞去。 羊车速度极快,只见一团白影,嚇得时芙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男孩猝然看见眼前的女人,猛地勒紧绳索。 绵羊才堪堪的停了下来。 绿衣丫鬟鬆了一口气。 她急忙跑到男孩身边,看清时芙的脸,眼前一亮,又是笑著哄道: “小公子要求高,可眼前的奶娘生得美,是一点都不嚇人。” 小公子? 郑时芙回过神来,惊疑的看著羊车上半大的男孩。 男孩身穿宝蓝色圆领锦服,颈带赤金长命锁,黑髮头顶两侧扎成两个小揪揪。 他模样长得俊俏,此刻也瞪圆了两颗葡萄眼,好奇抬头看著她。 时芙估摸著他约有三岁了。 只是……这么大的孩子,也需要奶娘吗? 感受著郑时芙诧异的眼神,男孩冷哼了一声,撇开了视线。 “不要,我不要有人管我!” “多找个奶娘还不如多买几只羊,我还想养猪,都养在院子里!” 他说著,又是艰难的用竹鞭指挥绵羊。 可绵羊不知为何,突然不听他的使唤,只是站在原地,不愿挪了步子。 男孩受挫,气得咬牙。 他扭头望向身边的翠翠:“我根本不需要奶娘!与其多个人管我,不如你跟她一起滚!” 翠翠听了这话,咬了咬唇。 她有些为难的抬头,望向了郑时芙身后的黄嬤嬤。 她摇了摇头:“今日这个小公子也不喜,罢了。” 黄嬤嬤偏头打量了一下时芙,心想这是个没福的。 她正要开口,却见身边的郑时芙突然挪了步子。 时芙轻轻往前迈了几步,素白的裙摆蹁躚。 然后她缓缓伸出那白细的手腕,对著绵羊挥了挥帕子,说话同样是温声细语的: “来,你来我这儿。” 男孩笑了一声,得意的抬了抬圆钝的小下巴:“我的阿满是绝不会听你话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身前的绵羊却突然咩得叫了一声。 然后迈了四只蹄子,牵引著身后的木车,轻快的朝著时芙的方向走去。 噠噠噠的几声,是羊蹄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郑时芙安静的站在原地,眉眼弯弯,嘴角漾起一个小小的梨涡。 她再次往前走了几步,又是朝著绵羊招了招手:“阿满?” 绵羊亦趋亦步的跟在她的身后,主动的凑过头去,伸出舌头舔舐时芙的掌心。 “咩~” 羊车上的裴雪舟惊奇抬头,不可思议的瞧著眼前的郑时芙。 “阿满怎么会听你的话?” 第7章 殿下 还未等郑时芙回答,却见裴雪舟连滚带爬的下了羊车。 他蹬著绣金小皮靴,径直的走到郑时芙的跟前,好奇的仰头望她。 “你会与羊讲话?” 郑时芙眼角尚余笑意,缓慢蹲下身子,与小孩儿平视。 她望进他漆黑的瞳孔里,认真回答:“我会孵鸡蛋,会给狗接生,还会抓山猪,山猪幼时最可爱了,身上还有花纹。” 裴雪舟错愕的张大了嘴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狗也会生小孩儿?与人一样?”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的揪住了时芙的袖口:“你怎么如此厉害?我也想养鸡,我还想养猪呢!” 听见他稚嫩的音调,郑时芙微微一怔。 “很厉害吗?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了。” 自从遇见了周培方之后,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忘记了江南吴儂软语的腔调,忘记了乡间广袤的良田。 忘记了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阔。 也全然忘记了,乡亲们从前说她很厉害。 她会做木工,扎得鞦韆既安全又稳当;她会酿酒,酿出的米酒醇厚又香甜。 她会杀猪,在村里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她下刀快,放血准,对猪的身体如数家珍,绝不让它们多受了一点苦楚。 可周培方觉得这些事情骯脏又污秽,是下等人才做的事情。 即使是到了京城,他也不许她与別人提起,自己是从江南乡下来的。 周培方不许她与旁人说话带著江南的乡音,说这样带著乡下人的穷酸气。 即使那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即便是江南的水和稻,把他供成了状元。 裴雪舟瞧她半响不说话,又急忙伸出小手去抓住她的手。 “你带我去抓山猪,我也要给狗接生。” 感受著掌间湿热的温度,郑时芙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垂下眼眸,將手里的帕子递给到了裴雪舟的手心。 “这帕子浸了盐水,你有这帕子,阿满也能乖乖听你的话,犯不著打它。” 绵羊喜盐,方才她用这帕子招引,阿满才能亦趋亦步。 郑时芙进王府前,特意备了浸了盐水的帕子。 因为吴嬤嬤年轻时也做过大户人家的奶娘。 她说大户人家规矩多。 餵奶前,先用浸了盐水的帕子將身子擦拭乾净,才能免得遭主子厌弃。 谁知,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裴雪舟如获至宝的接过了帕子。 他怀疑的伸出小手,將帕子在阿满面前晃了晃。 果然,阿满又是咩咩的叫了两声,主动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 裴雪舟欣喜的看了一眼郑时芙,手心又被痒得咯咯直笑。 翠翠惊喜的看著眼前的裴雪舟,走到郑时芙的身边,轻声感嘆。 “叫小公子如此欣喜的,闔府上下,姑娘你是第一人。” 听见她的话,郑时芙心下才鬆了一口气。 眼下,自己起码能留在王府,不被主子立即赶走了。 裴雪舟引著阿满在庭院里走,她与翠翠便跟著在他的身后伺候。 翠翠一路向她介绍王府的情况。 誉王裴执玉,是大乾唯一一位异姓王。 他年少征战,战功赫赫,从寂寂无名的兵卒一路做到了將军。 不过天不遂人愿,裴执玉一年前身受重伤,辞帅回京,如今倒成了文臣。 翠翠提起裴执玉的功绩时,滔滔不绝,眼眸是亮晶晶的: “殿下从沽城打到辛汤山;从隆郡打到肇则山。” “他见过雪山冰封,也见过黄沙漫天,为我大乾子民收復失地万千。” “他饮狼血、食虏肉,叫天下胡人闻风丧胆!” 郑时芙来京不过三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前倒是没有听过誉王的威名。 不过她听著翠翠的话,也不由得开始想像传说中誉王殿下的模样。 一位……饮狼血、食虏肉、凶名在外的大將军。 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力能扛鼎。 郑时芙隱隱打了个寒颤。 翠翠继续介绍:“因为殿下並未分家,所以王府內共有四房。” “殿下排行第三,我们便属於三房。” “如今……王爷膝下倒是有一位郡主,一位小公子。” 郑时芙知道小公子便是眼前这位,不过郡主倒是未听黄嬤嬤提起。 “请问我何时……需去拜见王妃?” 翠翠听见郑时芙的话,先是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咧著嘴笑了:“殿下还尚未婚配呢,眼前的小公子,是他收养了部下的遗孤;而那位郡主,是殿下奶娘的亲孙女。” “殿下自小由奶娘抚养长大,与奶娘关係亲厚,如今不忍见她年老丧子、无所依仗。” “才收养她的孙女做了自己的女儿,还用自己的军功,为她在御前求取了封號。” 郑时芙听见这话,才恍然大悟。 原来凶名在外的誉王殿下,却也宅心仁厚。 翠翠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忘了介绍自己:“我叫翠翠,方才的黄嬤嬤是我娘,我是王府的家生子。” 郑时芙恭敬的向她福了福身子:“方才多谢翠翠姑娘的关照,我叫郑时芙。” 翠翠握住了她的手:“时芙,別说见外话。有你一起伺候,我便也能清閒些。” 时芙听见这话,犹豫了片刻,才將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翠翠姑娘也是小公子的奶娘,也需要餵奶吗?” 翠翠突然收回了自己的手,支吾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不是。” 她瞧著眼前玩闹的裴雪舟,对著时芙压低了声音: “小公子如今年岁渐长,餵奶的事要低声些,在外也莫宣之於口。” 郑时芙瞧著翠翠谨慎的模样,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需要说不出秘辛的嘴。 或许小公子不愿旁人知晓他三岁还需母乳,方才在人前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需要奶娘,对她是这样抗拒。 郑时芙想著,安静的应了下来,没有再问。 於是又听翠翠道:“你每日在夜里挤一次奶就行。” “挤到碗里,由我端给……小公子喝。” 郑时芙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道:“是。” 翠翠交代完了事情,瞧著头顶的天色,便哄著裴雪舟回了堂屋。 暮色四合,天际的晚霞卷著舒云,灿烂如火。 裴雪舟今日玩得尽兴,也是难得的乖巧。 翠翠哄了两句,便乖乖回去沐浴更衣。 天色逐渐暗了,郑时芙回了堂屋。里只剩她一人。 郑时芙走到烛架,燃了烛火。 想起翠翠的嘱咐,她打了一盆水,撒了盐,又用盐水浸湿了帕子。 然后端著瓷碗,侧身坐在软榻边。 今日一整日都没有餵奶,时芙的胸前早已胀得难受,紧贴肌肤的抹胸此刻也是湿濡一片。 她指尖轻缓的拉开襟前的细带,褪去身上的外衣。 接著是短衣、抹胸。 时芙隨即拧乾了帕子,轻轻擦拭自己胸前的肌肤。 堂屋外,明月高悬。 只见沉甸甸的门帘微动。 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右侧边缘探出,掀开藏青色的幕帘。 第8章 初见 裴执玉大步踏入锦绣堂,看见的便是眼前的光景。 烛火燃烧,映出满室暖溶溶的黄色。 一女子安静的坐在软榻边,半侧著身。 她素白的旧衣裳褪到臂弯处,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大片大片的肌肤。 鬢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女子低垂著眉目,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用帕子擦拭胸前光洁的肌肤。 她的肌肤就像是雪的顏色,在黄澄澄的烛光下,泛著珍珠似的温润光泽。 裴执玉一怔,立在门槛处,没再往里走。 晚风夹杂著细碎的冷意,从他未关严的门帘缝隙中钻入。 烛火微微摇曳,光影隨之晃动。 跃动的光,將榻上人纤细的身影拉扯得很长,又投在明纸糊成的云纹窗欞上。 影隨人动。 烛光仿佛都隨著女子一同呼吸起来。 郑时芙听见门外的动静,还以为是翠翠带著小公子回来了。 她循著声音的方向的抬头,猝然看见的竟是一位身披狐裘的年轻男子。 眼前的男人面部骨骼线条清晰,轮廓冷峻。 鼻樑极高且直,犹如雪山巔峰的刃脊。 他的唇色很淡,带著极浅的緋色,瞳孔的顏色却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眼尾带著天生的、凛然的向上弧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矜贵又疏离。 墨色的狐裘下,男人內著一件青金緙丝云龙纹交领大袖袍。 頎长的身量单单站著,便仿佛让宽大的堂屋逼仄了起来。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脑子竟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她指尖微颤,急忙扯紧身上散落的衣裳。 想起黄嬤嬤的警告,又是直直朝著男子跪了下去。 咚得一声响。 郑时芙低低垂著头,告罪的话嘴巴快於脑子一步,便出了口: “奴婢冒犯,还请……” 她想要告罪,却又不知眼前男人的身份。 时芙连喉咙都乾涩了几分:“还请贵人恕罪。” “奴婢见过殿下。” 她的声音与翠翠的声音先后响起。 翠翠急忙赶到郑时芙身边,不等男人回答,又是紧接著出了声: “殿下是来看小公子的吗?” 殿下…… 郑时芙怔怔的跪在原地,將头低低埋在胸前。 不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而是这样的,誉王殿下。 裴执玉回过神来,微微頷首,声音不带情绪: “嗯,本王来寻他。” 又听见翠翠恭敬的声音:“今日不巧,小公子方才睡下了,要奴婢叫醒他吗?” 翠翠在心中苦笑。 小公子今日午膳,起了脾气。 在老夫人院內,当著几房的面,挥手砸碎了桌上的全部碗筷,大闹了一场。 隨后自顾自跑回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羊车。 他知晓殿下夜里会来责罚,便早早的沐浴要睡下了,连晚膳都未曾用过。 裴执玉闻言一顿。 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罢了,本王只是顺路来看看。” 清冷的声音落地,他转身往外走去。 翠翠和郑时芙同时鬆了一口气。 郑时芙揪著自己散落的衣襟,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对著翠翠开口:“翠翠,方才殿下来时,我正解了衣裳……” 翠翠一怔。 她瞧著郑时芙一副自责的模样,雾蒙蒙的杏眼里带著茫然无措。 翠翠软了声音安慰: “无妨,殿下知晓你是奶娘,你解开衣裳挤奶自然是正常的。” 郑时芙心头一梗,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他能知晓我是小公子的奶娘?” 他能知晓小公子不亲自吃她的奶水,而是要她挤到碗里? 郑时芙有口难言,她只想做好奶娘,从没有勾引主子的念头。 ……可无端端的,竟在主子眼前解了衣裳。 翠翠抿了抿唇,帮她理了理衣襟:“殿下自然无所不晓,眼下他什么都没说,大抵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才鬆快了些许。 应当是没看见的。 不过她入了王府第一天,便犯了这样的大错。 日后定是要时刻谨慎,再不能与殿下有什么接触了。 ———— 初冬的夜里霜寒露重,侍卫青书拎著食盒,赶到誉王书房的时候。 裴执玉正在案前看书。 他换了一身白玉色的广袖长袍,静坐时身姿如松如竹,似乎透著拒人千里的威严。 屋內点了灯。 裴执玉眼皮微垂,睫毛遮住大半眸光,光影勾勒的五官轮廓冷峻又漠然。 在他身上,似乎永远看不到感情。 青书看著书房里燃著的炭,转身关上书房的门。 “殿下,小公子伤得严重吗?” 青书轻声询问。 怎么也没听见锦绣堂叫太医的动静? 屋內只能听见书页轻翻的声响,裴执玉的声音很平静: “没见他。” 青书一愣:“您不是特意去锦绣堂,责罚小公子吗?” 青书的话似乎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执玉动作一顿。 手上的书页半响没翻。 裴执玉拧了拧眉心,又是掀了凤眸看他。 “你到底来干什么?” 青书提起眼前的食盒:“那位奶娘今日进了王府。” 裴执玉將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烛火映著他的半边脸颊,明晃晃的。 他半闔著凤眸,眼尾的弧度显得倦怠疏离。 “本王知晓。” 青书看著裴执玉不耐的神情,心中瞭然。 方才路过锦绣堂,他也正好与那奶娘打了个照面。 她模样长得虽好,可性子太软,看著怯生生的。 殿下的冷性子,自然对这样的女子没有任何耐心。 更何况那奶娘的用处,让殿下心中不喜。 不过无碍,不过是个奶娘而已,殿下不喜欢,日后也不会碰见。 青书想到这里,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將红漆的木食盒放在桌前,打开盖子,又是端出了里头的白瓷碗。 “这是属下特意从锦绣堂取来的……药,您先喝了吧。” 裴执玉垂眸,瞧著碗里白花花的乳汁。 缓慢闔了眼皮。 青书瞧他有些恍神,伸长了脖子刚要询问。 却听见裴执玉沉沉的声音: “日后这药,白日里送来。” 第9章 怒火 青书听见这话,疑惑的看他。 “这乳汁放了一夜,到了白日就不新鲜了,殿下您的病要紧,还是现在就……” “出去。” 青书一顿。 他舔了舔唇瓣,灵机一动:“属下跟翠翠说一声,日后叫郑奶娘白日里把乳汁挤出来。” “这样您白日里就能喝到新鲜……” 话还未说完,只见裴执玉倏地掀开眼帘。 “本王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泠泠的声音落地,犹如碎玉。 青书灰溜溜的离了书房。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不过是喝个药而已,主子他发什么脾气? 况且今日是主子第一次喝药,眼下看著如此烦躁……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似这个药效果也不会好。 所以要叫郑奶娘白日里挤奶吗? 到底有什么区別? 青书不解,他夜里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周培方。 郡主今日一早便来了周府。 周培方只得更早便起了床,陪著她一同等著郑时芙的早膳。 昨日郑时芙答应了要做郡主的贴身丫鬟,每日做完早膳后,要亲自为郡主布菜。 可谁知两人在桌前等了近半个时辰,竟不见她的人影。 郡主发了怒。 耳畔是郡主疾声厉色的问责,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也燃起了熊熊的火。 昨日以为她在郡主面前乖顺的道歉,是知道错了。 谁知道竟不长教训! 行事如此乖张。 周培方压下心中的火,软了声音向郡主告罪。 又是怒气冲冲的去了郑时芙的院子。 郑时芙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郡主的怒火,是他这个小小官员无法承受的。 她不在乎他的前途,也丝毫不顾及小宝吗? 一而再、再而三,要他们全家为了她的脾气陪葬! 周培方想著,伸出长臂,猛地推开了木门。 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响。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细小的尘埃漫天飘扬。 周培方刚要厉声质问。 却看见了眼前空空如也的耳房。 耳房里的东西摆放整齐,桌上还有绣了一半的虎头鞋。 小老虎睁著眼睛,呆头呆脑的样子。 小宝洗好的尿布还整齐的掛在摇篮边,布角轻轻隨风飘扬。 什么东西都还在,都还和平日里一个样。 就是郑时芙不见了。 连带著小宝,一起不见了踪影。 周培方一怔,满腔的怒火在瞬间泄了气。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培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对著身后的小廝冷声吩咐: “府里找一下,看看她抱著小宝躲到哪里去了。” 江喜从前是周培方的书童,是郑时芙卖了家里的几亩祖田才请来的。 他在周培方身边伺候了几年,一直知晓周培方与郑时芙的关係。 夫人无微不至、劳心劳力的照顾,他看在眼里。 也见过他们从前是如何相濡以沫、琴瑟和鸣。 如今瞧见周培方阴沉如水的脸色,又瞧著空空如也的臥房。 江喜心里也是有些发愁。 “夫人不知您的难处,眼下刚生了孩子,心里有委屈也是正常……” “等人找回来了,您也別真与她置气了。” 他小心翼翼的劝了两句,也不敢多言,便脚步匆匆的出去找人了。 周培方见江喜说完话,便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他揉了揉眉心,隨意拿起桌上的虎头鞋,缓慢在时芙的床榻边坐下。 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周培方的心到底是软了下去。 郑时芙闹了性子,倒是也懂得害怕,抱著小宝躲了出去。 就是怕他此刻来兴师问罪。 等会儿找到了人,跟她讲清楚利害关係,带她到郡主面前告了罪。 只要她乖乖的伺候著,郡主宽宏,事情倒也过去了。 “本是髮妻,我又如何会真的跟她置气呢?” 周培方想著,嘆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坐了多久,才见江喜急匆匆的回来了。 他抬头,见江喜身后没有人,又是微微一怔。 便听见江喜著急的声音:“大人,周府內都翻遍了,没看见人。” 只见江喜愁容满面的舔了舔唇瓣: “夫人她……大概是抱著小宝离家出走了!” 周培方怔怔坐在原地。 室內是一片寂静,静得江喜喉咙都有些发紧。 谁知下一刻,周培方竟是突然笑出了声。 “……离家出走?” 他不知晓郑时芙这样一个不识字的乡下妇人。 在京城举目无亲,更身无分文。 抱著三个月的小宝,到底是能去哪里! 江喜艰难的点了点头,心下是真多了几分担忧:“大人,赶紧派人把夫人找回来吧。” “她带著小宝,在京城举目无亲,只怕是要受累!” 周培方坐在床榻边,逐渐冷静了下来,向来温润的面容此刻含著些冷意。 他冷笑一声:“不必找,她受了累,夜里会自己回来的。” 別说夜里,只怕郑时芙出门半日,便发现世道艰难。 发现凭著她一介无知妇人,根本活不下去! 周培方想起自己入京这三个月来,看见的脸色、受到的白眼…… 纵使是他高中状元、金榜题名又当如何? 没有显赫的家室,没有妻族的帮扶,处处都要低人一等! 在官场不仅处处遭人排挤、受人非议,更要拿出他的尊严叫人隨意践踏! 更何况她呢? 周培方闭了闭眼眸。 从前郑时芙是这么好的性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郡主有脾气也便罢了,她竟也有。 在这吃人的京城,无论何处都不会要她这样的妇人做工。 只有他会念著两人的情谊,纵著她的小性子。 可她根本不知足。 好啊,且就让她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等郑时芙抱著小宝飢肠轆轆的回府,就会发现:有他的依仗和帮扶,甚至能与郡主姐妹相称。 对於一个农村妇人来说,到底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周培方想到这里,缓慢的冷了脸色。 他从床榻边起了身,又是將手里的虎头鞋丟回了原处。 咚得一声响。 江喜发愁,还要再劝。 却见周培方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声音冷得像是结了霜: “等她今夜回府,押著她来书房见我。” 第10章 用膳 郑时芙很晚才回了自己的臥房。 她洗过澡,换了身衣裳在床榻上躺著。 看著窗外高悬的圆月。 想起方才她向翠翠打听的事情。 殿下深夜前来锦绣堂,原来是因为小公子挑食的事情。 誉王府的老夫人礼佛,初一十五的日子便要让全府陪著吃素菜。 小公子本就不吃素菜。 正巧那时殿下不在,几房的夫人便在饭桌上轮著说教了几句。 话顶话的,小公子脾气一上来,便掀了桌子。 跑了。 翠翠说起这事时,表情也是发了愁。 小公子顽劣,殿下责罚是常有的事情。 平日的殿下可不像今日一样,得知小公子睡了,便轻飘飘揭了过去。 连人都没见。 平日里动輒便是要请了太医。 可到了下次,小公子仍旧是不长记性。 更何况小公子日日食荤,从不吃素,这人的身子也吃不消。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实际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失职。 郑时芙想起翠翠为难的脸色,自己也是心有惴惴。 她可不能被王府辞退。 如今她往外迈了一步,外头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不能再回去了。 郑时芙翻了个身,此刻她胸前胀得厉害。 小公子只要她傍晚挤一次奶,不像小宝似的,夜里也要吃奶。 脑子里又浮现出小宝的模样。 这是小宝第一次夜里离了她。 也不知吴嬤嬤的媳妇能不能把她哄睡著。 她日日吃米粥……那小小的身子能受得吗? 郑时芙垂了眸子,起身去恭桶將奶挤了个乾净。 等回了床榻,时芙心里更想小宝了。 她想为命苦的小宝攒间屋子,叫她日后无论如何都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会像她一样漂泊。 时芙想得迷迷糊糊的,夜里不知道何时才睡著。 她隔天倒是起了个大早,往锦绣堂的小厨房去了。 郑时芙打算为小公子做些素菜试试。 若是小公子愿意吃,之后初一十五,便能老老实实同老夫人用膳。 殿下也不会过多怪罪。 郑时芙来了小厨房,搜罗了里头的蔬菜,发现正巧有香菇、笋丝、萝卜…… 虽都是些常见的食材,可她也想了几道菜式,都符合小孩的口味。 周润清和他的同窗挚友也不过才七八岁。 他们平日里都是斯文书生,温顺有礼。 可从前吃起她做的菜,却像是饿狼扑食似的、抢破了头。 郑时芙想到从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很轻很轻的嘆了一口气,不去再想。 郑时芙利落的把干香菇泡发后挤干,萝卜切成细长条,均匀裹上粉。 油锅烧热,冒出了烟,她拌匀了调味汁往油锅里浇。 哗啦哗啦的几声,蒸汽滚滚而出。 香气便层层冒了出来。 …… 郑时芙拎著食盒,还没到小公子的锦绣堂,便听见里头传来“咣当”的一声脆响。 紧接著是裴雪舟尖利的嗓音: “这是什么东西!?拿走拿走!” 时芙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捏紧了手里的食盒,走了进去。 屋子里,裴雪舟穿了一身麒麟纹红色小夹袄,他不安分的坐在桌边,小脸皱成了一团。 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白瓷碟子,里头的素菜撒了一地,绿油油的。 翠翠吩咐底下人收拾。 她则是站在裴雪舟身边布菜,强顏欢笑的哄著:“小公子再尝一口?” “这可是用上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浇灌的豆芽菜,老夫人院里都没有的。” “你骗人!”裴雪舟一把推开她递过来的玉箸: “上回在祖母那吃的就是这个,一股土腥味,还有萝卜!” “萝卜是臭的!香菇是腥的!这都是下等人吃的,我吃了是要烂肚皮的!” 郑时芙的脚步微微一顿。 翠翠嘆了一口气,心底也是难得生了些无助。 她搁下玉箸,一抬头。 便看见时芙站在门槛外,手里拎著食盒。 日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时芙?”翠翠疑惑的唤了一句。 “听说小公子没胃口,奴婢便也去小厨房做了几样菜。” 郑时芙回答,伸脚迈过门槛。 裴雪舟盯著郑时芙手里的食盒,两条小眉毛几乎打成了一个结。 他防备的看著她:“你不会也要逼我吃素菜吧?” 翠翠抿了抿唇。 想必是昨夜里时芙听了她的话,今日一早才去小厨房做了素菜。 她在小厨房里能做的,恐怕也只有萝卜、白菜这样的素菜。 可是小公子最厌恶的便是白萝卜和香菇,吃上一口便要吐个精光。 她想到这里,生怕郑时芙又惹恼了这位小祖宗,急急便开了口: “罢了,时芙,小公子吃不进素菜,改日再说。” “我现下吩咐厨师傅做些小公子爱吃的荤菜送来。” 裴雪舟听见这话,终於开心的抬了抬小下巴:“叫他们快些!” 可时芙却是咬了咬牙,將食盒放在裴雪舟的跟前。 “翠翠姐,菜我都做好了了,还是打开看看吧。” 裴雪舟別过脸去:“我不吃你做的素菜,我要吃红烧狮子头!”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时芙直接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我说不吃不吃——” 木製的食盒盖子被轻轻掀起一角,热气裹挟著浓香,一下便涌了出来。 只闻见姜蒜蒸腾出的甘甜水汽。 咸、鲜、辣、甜,香气层层叠叠的涌入鼻腔。 桌前的裴雪舟一顿,小肚子不合时宜的便响起了咕嚕一声。 只见郑时芙將菜餚一道道摆到了桌上。 清蒸鱸鱼、五香回锅肉、糖醋鱔丝。 热气腾腾。 不是素菜。 屋內的人皆是一怔,虽也没想到时芙竟端出了这样的菜。 “你今日做的,是荤菜?”翠翠愣愣的看著她。 郑时芙將最后的青菜豆腐汤端上桌。 裴雪舟鼻翼翕动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五香回锅肉,肚子又是猛地传来了咕嚕一声。 翠翠还没来得及布菜,裴雪舟便已经伸长了身子,朝著几盘菜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肉?” 他抬头望向郑时芙的方向,声音里的抗拒已经消了大半。 “小公子尝尝就知道了。” 郑时芙递过一双乾净的箸。 裴雪舟將信將疑的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了嘴里。 “锅包肉”入口的瞬间,玉箸便顿在了嘴边。 时芙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裴雪舟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的眼睛瞪得圆圆。 “唔——” 他含含糊糊的发出一个音节,又嚼了几下。 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他把那肉咽了下去,又是飞快的夹了第二块。 “小公子?”翠翠意外的看著他。 裴雪舟鼓著脸颊咀嚼,没来得及理她。 第二块下肚,他又去夹那鱔丝。 “鱔丝”入口滑嫩,酱汁酸甜可口,咬下去竟还有一丝弹牙的口感。 比他从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比宫里的还好吃,比父王带来的还好吃!” 裴雪舟说得含糊不清,又去伸手夹那鱸鱼,小胳膊几乎是要撑到了桌上。 翠翠见他没了规矩,急忙舀了几勺放在他跟前:“公子您慢些吃,仔细刺……” 裴雪舟虽是顽劣,可也终究在王府学过礼仪,从前用膳时从不会是这副做派。 到底是什么味道,才能让吃惯了琼浆玉露的小公子,有了这样的反应? 翠翠心中正疑惑,耳畔却响起了郑时芙的声音。 “原来比起荤菜,小公子更爱吃素菜。” 她笑得温柔,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 第11章 年轻 裴雪舟动作猛地一顿,愣愣盯著自己碗里的吃食: “素菜?这怎么可能是素菜?明明就是荤菜啊!” 时芙用帕子擦了擦裴雪舟脏兮兮的小嘴: “用料也简单,不过就是白萝卜、香菇、土豆等等。” 他最討厌的萝卜、香菇。 吃了就会烂肚皮的萝卜、香菇…… 裴雪舟的双手一抖,小肉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下去。 玉箸撞击青石砖。 咣当一声。 翠翠意外的听著郑时芙的话,垂眸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盘菜。 这竟是用土豆、白萝卜、香菇做出来的素肉? 竟看著与荤菜一模一样。 她看著裴雪舟目瞪口呆的模样,心里想笑。 难得。 小公子竟是被时芙的手艺治住了。 她慢吞吞的將裴雪舟碗里的素肉夹远了,又是笑著询问: “小公子还要继续用膳吗?” “是否要奴婢將这些香菇萝卜的撤了去?” 酸香扑鼻的香气隨著翠翠的动作飘远了去。 裴雪舟眼巴巴盯著眼前的素菜。 咬著唇瓣將盘子拉到了自己跟前。 ………… 裴执玉站在廊下,已听了半盏茶功夫。 裴雪舟的臥房內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间或夹杂著一声含糊的好吃。 与昨日相比,乖巧的不像一个人。 青书推开门。 吱呀一声,明媚的暖阳透过门的缝隙照进来。 裴执玉跨过门槛,便见裴雪舟坐在矮桌前,面前摆著四五样素菜。 “回锅肉”浇著红亮的酱汁,上头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雪白的蒜末。 旁边的那盘,是黑褐色的“鱔丝”与笋丝、木耳丝炒在一起,酱色浓郁,油亮亮的泛著光。 中间还有一碗清汤,翠绿的青菜边漂浮著一块块白玉豆腐。 都是寺庙常做的素菜。 不过这手艺,竟是比皇家御用的大相国寺,做出来的还要厉害。 看见裴执玉,叫屋內在场的人皆是一怔。 满屋僕妇跪地,郑时芙也跟著翠翠连忙行礼。 裴雪舟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急忙下了圆凳,又是垂著头叫了一声: “父王……” 可裴执玉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 裴执玉垂眸,瞧著桌边行礼的女子。 衣裳倒不是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 她穿著一身极新的藕色褙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双手交叠在身前,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 乌黑的发用一根素簪子扎成妇人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此刻紧紧低著头。 衬得那截脖颈格外纤细。 太年轻了,几乎是与淑嫻差不多的年岁。 可裴淑嫻还尚未婚配,日日出府交友玩闹,是小孩子的心性。 而她已嫁作人妇,成了寡妇。 桌上的菜皆是出自她的手艺…… “都起来吧。” 裴执玉缓慢的在裴雪舟的身边落座,声音淡淡的。 四周的僕从皆低垂著头。 郑时芙安静的起了身,与她们一样,规矩的立在一边。 她安静的看著翠翠为裴雪舟布菜。 就连呼吸都极轻,令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裴雪舟也安静了下去。 不仅用膳时没有说话,甚至碗筷都不敢碰撞,发出多余的声响。 谁知裴执玉突然拿起青菜豆腐汤边搁著的瓷勺。 他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豆腐是寻常的豆腐,却不知用什么办法去了豆腥,混了青菜汁调成淡绿色。 入口软绵滑腻。 他放下了勺子,抬眸望向角落里的郑时芙。 “你是如何让他肯吃的?” 郑时芙一怔,垂著头恭敬答话:“回殿下,小公子不爱吃素,是嫌菜有土腥气,又嫌没滋味。” “先前被大人逼迫后,便连口都不肯开了。” 她慢慢道。 声音不高,带著一点南边的吴儂软语。 “奴婢便用土豆泥包裹腐皮做成素鱼,白萝卜贴酵麵皮便成了回锅肉。” “香菇泡发后切成长条,裹了淀粉后再下油锅,热气一出,浇上浓稠的料汁,便做成了素鱔丝。” 从前为了供周培方父子读书,家中能卖的都卖了,苦寒无比。 郑时芙便绞尽脑汁,用便宜的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 那时她日日在厨房里忙活。 油锅里的油溅起来落在手腕上,也只是用冷水冲一衝。 只愿赶著时辰做成了菜,让周培方带去书塾,午间用膳时不至於日日茹素,在同窗前落了面子、遭人奚落。 他们起初吃到这素肉时,也与小公子一样。 父子俩眉飞色舞、相视一笑。 仿佛遇见了什么世间珍宝。 对於她煮的膳食,他们格外贪食,又心疼她手腕上大大小小的水泡。 周培方会趁散学时,用抄书攒来的银子,赶去十余里外的县城。 买来膏药,还带来当下最时兴的雪花膏。 雪花膏,那是她用过最好的东西。 甜丝丝的,用手一抹便在肌肤上化开了。 夜里,周培方用指腹为她的双手按摩,然后放在手心一点点焐热。 他的眼眸深情,声音泛著心疼: “书中的纤纤玉手,我是第一次见了。” “芙娘,我平日吃些乾粮便好,你的皮肤薄,省得手被热油烫起了泡。” 谁知入了京城后,他便因为郡主喜欢她的手艺,吩咐她去做了厨房嬤嬤。 一日三餐,顿顿不得落。 热油燎了她的手,可她手上旧的水泡还未消,新的便又起来了。 疼。 很疼。 郑时芙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眸,又是跪了下去。 “所以……奴婢將素菜做成了荤菜的模样,只想哄骗小公子先吃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乾涩:“是奴婢自作主张,欺瞒小主子,还请殿下恕罪。” 裴执玉端坐在桌前,听著她轻轻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那碗青菜豆腐汤。 豆腐白嫩,青菜爽口。 极淡,却又很鲜。 堂屋內彻底安静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说话。 裴雪舟连嘴里的饭都不敢咀嚼。 屋內无比沉寂,时芙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她鬢边那几缕碎发还贴在耳后,大约是痒,极快的伸手拢了一下。 微抖的指尖掠过耳廓,裴执玉看见她手腕內侧极淡的旧疤。 是从前在厨房被油点烫的。 “你做得极好。” 只听裴执玉突然开口: “往后雪舟的膳食便由你来做。” 第12章 管教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一喜。 她急忙抬起头来,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眸里。 他瞳孔的顏色很深。 今日穿著一身墨灰色的直裰,袖口收得极窄。 头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露出一整张骨骼分明的脸。 白日比夜里还要冷清。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她,面上没有表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观音,疏离又冷淡,似乎永远不带情绪。 她一怔,又是急忙低下了头:“是。” 声音里有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喜悦。 裴雪舟顺著父王的视线看去,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低垂的头。 虽极力掩饰,却仍旧能瞧见她嘴角隱约露出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裴雪舟也莫名的开心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的抬头,又是夹了一筷鱔丝放在裴执玉面前的碗里。 “父王,您也吃……” 裴执玉垂了凤眸看他,然后动了筷子。 翠翠心下一喜,急忙叫人去为殿下添一碗饭。 殿下素来忙於朝中之事。 纵使是小公子,也难得能如今日一般。 犯了过错,父子俩还能好好的一同在桌上用膳。 日光透过窗欞,被切成一块块均匀的照进来。 裴执玉用膳很安静,脊骨笔直,撑起平而阔的肩。 与裴雪舟不同,他的动作不紧不缓,玉箸碰到碗碟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夹一块素菜,放入了裴雪舟的碗里。 裴雪舟坐在圆凳上,盯著碗里的素菜,短短的小腿晃了晃。 郑时芙站在一旁,瞧著父子俩用膳的场景。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心里却莫名想到了小宝。 她从前怀孕时,也曾幻想过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桌前用膳的场景。 那时,郑时芙觉得她腹中的孩子比十里八乡的孩子都幸运。 她一出生,便有个才高八斗的爹爹。 可以教她读书、写字,视她如珍宝。 她还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兄长。 无论遇见何事,都能毫不犹豫的站在她的身前。 可惜……眼下小宝再没了父亲。 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郑时芙想得出神,便听见屋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她朝著门口的方向往外望,乌泱泱人群的最前头,是一位老夫人。 裴老夫人穿著一身石青色褙子。 五十出头的年纪,鬢角已经生出了许多白髮,髮髻却梳得一丝不苟,簪著一根碧玉簪子。 常年吃素礼佛的人,面容清瘦,颊上没什么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年轻的妇人穿著一身秋香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著折枝牡丹。 是二房的梁氏。 二房也是裴府嫡子,是老夫人亲生,可惜官职不显、为人中庸。 二夫人梁如云的母家显赫,人便也强势。 两人膝下的嫡子,如今不过七岁,在她的管教下,也是格外懂事。 翠翠从前说了,因为小公子不是殿下亲生的血脉。 二房便时常盘算著,要將孩子过继到殿下膝下。 裴雪舟比起他,简直相形见絀。 时芙想著,还没看清来人,便已经听见她笑盈盈的声音: “我们来得倒是不巧,又赶上了雪舟用膳的时候。” 她音调高,声音也清亮。 屋內的人群乌泱泱的行礼,郑时芙也急忙跪了下去。 裴执玉没有动。 他仍旧是坐在桌前,端起手边备好的茶盏,修长的指尖揭开碗盖。 碗盖拨过浮沫,热气升起来,细细一缕,氤氳了他的眉目。 裴老夫人瞧他自顾自的饮茶,脚步一顿。 青书见状,便急忙將裴老夫人也扶到桌前坐著。 郑时芙低低垂著头,思量著裴老夫人是因为昨日的事情,才来了这一趟。 她心下想著,便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 “方才听说,雪舟在院里摔了好几盘素菜,又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梁如云生了一张圆润的脸,笑起来时眉弯目顺。 她淡淡的看了裴雪舟一眼:“昨日娘气得心口疼了半天,我劝了又劝,这才缓过来些。” “结果今日,娘又听说了锦绣堂的事情,觉得实在不成规矩,便来了这一趟……没想到殿下也在这里。”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你成日里忙著朝中的事情,可规矩总是要立的。” 裴执玉听著,眉骨冷淡,眼睫垂著,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淡淡的饮了一口茶,搁下茶盏。 瓷与瓷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没说话。 梁如云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堂屋內霎时安静了下来。 翠翠看他不言一语,又想到方才父子俩才安安静静的用了膳。 两人是难得的融洽。 小公子吃了素菜,今日也是听话。 翠翠心中揣测,殿下怕是要偏袒小公子了。 她鬆了一口气,於是急忙开口:“二夫人有所不知,小公子如今已吃了萝卜和香菇。” “……就等著下月初一,和祖奶奶一同用膳呢。” 梁如云一顿,垂了眼睛看著桌上所剩无几的菜。 哪来的素菜? 梁如云不咸不淡:“你这丫头,怎敢说了胡话,誆骗你的主子!” 翠翠急忙跪了下去。 裴雪舟见状,也上前扯了扯裴老夫人的袖子。 他回忆起郑时芙说过的话。 记了一半,忘了一半,抿了抿唇,憋出来一句: “祖奶奶,鱔丝是用香菇做的,鱸鱼是用土豆裹的,香菇好吃,白萝卜也好吃。” “祖奶奶礼佛的时候,我也学著给祖奶奶做这个菜,我们一起吃……” 他晃了晃小手:“祖奶奶別生我的气,好不好?” 感受著衣袖的牵动,裴老夫人一愣。 就连梁如云也愣住了。 倒是没想到素来胡作非为的裴雪舟,今日竟转了性子,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梁如云这下终於无话可说。 裴老夫人看著裴雪舟委屈巴巴的模样,也是难得的软下了心肠。 她刚想说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耳畔却突然传来裴执玉的声音。 “可你不知错。” 偌大的臥房霎时一寂。 只见风雨不动的裴执玉,此刻掀了眼眸看他: “你吃素菜,是院里的丫鬟奶娘哄著你吃的。” “菜做的像肉,你便吃了。这算什么知错?”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叫裴老夫人一怔。 裴雪舟呆呆在原地站著。 “错了,就该罚。而不是被底下人哄著便隨意过了去。” 此话一出,四周僕妇齐齐一颤,將身子伏得是更低了。 郑时芙在原地听著,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去看裴执玉的脸色。 阳光透过迴廊照在裴执玉脸上,他面色沉沉的望著面前幼子。 墨色的瞳孔几乎倒出了裴雪舟的影子。 她忽然想,原来有人是这样当父亲的。 不是將自己的骨肉至亲弃之敝屣。 不是將她赶至耳房,不管不问。 而是不假辞色、亲力亲为。 好似謫仙般的人落入了的凡尘。 一点点的滋生出温度与血肉。 裴执玉站起身,衣摆扫过椅沿,发出极轻的窸窣。 他垂眸,便寻见了摆在堂屋角落里的那架羊车。 这车裴雪舟极为宝贝,吃饭都要找人抬回堂屋里。 生怕风吹雨淋,给这木车弄得散了架。 人不大,却沾染了一副紈絝做派。 “叫两个人,”裴执玉对著身后的青书吩咐,“把车抬到锦绣堂外头砸了。” 裴雪舟听见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忽然提了起来。 他急急拦在了裴执玉身前:“你刚刚分明已经不计较了。” 裴执玉眉骨微抬,垂眸定定瞧著他: “我何时说过不计较?” 第13章 问名 “我……” 裴雪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坐下来同自己用膳,旁的世家公子从未能与自己的父亲一同吃饭。 他想说他亲手夹了鱼段放在自己碗里,鱼很好吃。 可看著裴执玉那张极冷的脸。 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用膳是用膳,如今的处置也无关其他,更无关素菜的事情。 原来殿下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將羊车的事情轻拿轻放。 翠翠咬紧了唇瓣,眼睁睁瞧著两个小廝上去便要抬车。 裴雪舟急忙跑到了羊车前面,张开双手护著。 小小的身子在车辕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抬头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却咬著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的车。” 裴执玉没有看他,而是偏过头,对身后的青书道: “搬出去。” 裴雪舟也上了脾气,鼻尖通红的咬著牙,却有著寸土不让的意思。 “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管我!” 此话一出,满堂俱静。 日光从裴执玉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容拢在一片阴影里。 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郑时芙的心臟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时,却见翠翠已经拦在了裴雪舟的面前。 “公子,殿下对您的疼爱奴婢看在眼里,从不见他对第二人这样上心。” “您何苦这样伤了殿下的心呢?” 小公子年岁小,也不知是从哪来听到了这样的混帐话。 裴雪舟任由她抱著,眼泪却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滚落,砸在了衣襟上。 他嘴唇哆嗦著,声音都在发颤: “我爹已经死了——他若活著,一定不会砸我的羊车!” 只听裴执玉极冷的声音:“將车砸了。” “你凭什么?你又不是我爹……你凭什么?” 裴老夫人指尖颤了颤,就连梁如云也不敢说话。 裴老夫人急忙从圆凳前起了身:“罢了罢了,他吃了素菜,羊车也不必砸了。” 裴执玉只是垂眸,定定的看著他。 他向来淡漠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透过裴雪舟那张稚嫩的脸,在想些什么。 “不必劝,由他。”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將长长的步子一跨,径直从锦绣堂走了出去。 两个小廝抬著羊车,急忙跟在了他的身后。 裴雪舟含著泪追了出去,脸色都白了起来: “不要砸,不要砸。” 他嗓音都喊得劈了叉,听得人心里也难过。 郑时芙急急的跟著他出了堂屋。 外头日光正好,亮堂堂的,险些叫人晃了眼睛。 两个小廝抬著那架羊车,搁在院子中央,然后又去后院拿了斧头。 翠翠在裴雪舟的身边,紧紧抱著他,不叫他阻拦。 时芙也蹲在裴雪舟的身边,倒是没有拦著他的动作,只是垂眸细细看著眼前的羊车。 羊车確实做得精巧,车身是黄花梨的,打磨得光滑如玉。 上头彩绘的祥云瑞兽笔笔精细,连车轮的辐条上都雕著如意纹。 只听时芙突然的声音:“这羊车是公子您自己做的吗?” 本在哭嚎的裴雪舟突然一顿。 他诧异的扭头看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泪都被甩飞了出去。 “不是,怎么可能!?” 郑时芙抬眸,与他对视,声音也是轻轻的: “既然不是您做的,您为何要这样伤心?” 院子里日光明媚,照亮了时芙的眼睛。 裴雪舟瞧见她清亮的眼睛,像是山间一泓不见底的清泉。 他被她问得连哭都忘记了:“……这是我的东西,我不该哭吗?” “那您知不知道榫卯?” 裴雪舟又是沉默了很久,再次说话时,声音都是闷闷的。 “不知道。” 时芙拿著帕子擦了擦他脸颊的泪: “您连羊车是如何做成的都不知道,眼下它被砸了,您又何苦要这样伤心呢?” 裴雪舟不服气了,他甩开了时芙的帕子,气鼓鼓的反问:“那你知道?” 郑时芙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若您小心拆了这羊车,不破坏它的木料,便还能做东西。” 郑时芙想起自己的从前。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两颊漾起小小的梨涡:“做鞦韆,您亲手做。” 鞦韆,那是爹爹亲手教她做的。 爹爹不识字,她也不识字,可她会扎鞦韆。 裴雪舟愣了,眼泪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 呆呆的看著她。 正巧两个小廝从后院拿来了斧头。 他们小心翼翼的看著裴雪舟,又是走到了羊车边。 时芙心头软软的,她握了握他的小手,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您想做吗?” 裴雪舟用胳膊擦了泪,又是仰头,亲手从小廝手上接过了傢伙。 斧头极重,重得叫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泪眼朦朧的看著眼前心爱的羊车,又是踌躇著没有动作。 直到时芙的双手从他的身后穿过。 她温暖的怀抱环抱住他,紧著裴雪舟的脊背。 纤细的双手包裹住了他小小的手。 裴雪舟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从耳畔传来。 “奴婢来帮您。” 裴雪舟转过头来看她,看见的就是她雪白的腮,腮下有颗小小的痣。 时芙朝著他笑,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 可她的眼底也泛著红。 裴雪舟又是想哭了。 他扭过头,吸了吸鼻子,便跟著郑时芙的力道,一起用力。 咔嚓一声的响,羊车散了架。 院外的裴执玉缓慢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见的竟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亲手用斧头砸那羊车。 女子身量纤薄,却环抱著幼子。 崭新的衣料贴著她的腰身往里收,显出底下细而韧的骨架。 持著斧头的手腕用力时,腕骨微微凸起,瘦,却並不柔弱。 她不像是自己印象里的那样怯懦。 倒像是一株永远都不肯顺风倒伏的芦苇。 裴执玉微微一顿。 “她,叫什么名字?” 第14章 殿下在她身后 一旁的青书一愣。 回过神来,才知道殿下竟在问那位奶娘的名字。 他心下讶异,瞧著殿下的脸色,又是訕訕的笑了笑:“属下也不知晓。” 说著,青书的脚步便是要往迴转:“属下这就去问问翠翠。” “罢了。” 裴执玉拦住了他。 原也无关紧要。 “只是她让雪舟吃了素菜……应赏尽赏。” 青书点了点头,刚想问赏些什么,便见殿下已经迈了步子。 走远去了。 ………… 之后郑时芙日日为小公子煮了膳食。 一日三餐、荤素搭配。 小公子在用膳的时候,翠翠在桌边布菜。 郑时芙便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待著。 她默默地留意著他最常夹的菜,记下他下筷的顺序,也记住了他几乎不曾碰过的小菜。 下次会试著换些花样。 这些时日,裴雪舟整个人乖顺了不少,倒是也没在人前胡闹,惹出是非来。 只是那日之后,殿下便再也没有来锦绣堂了。 裴雪舟表面说著不在意,可每日用膳时,还是会时不时的往屋外望望。 日子就这样过著。 时芙白日里做膳,夜里挤一次母乳,她还意外收到了王府的赏赐。 是黄嬤嬤送来的。 整整五十两银子,是她近乎三个月的月钱。 黄嬤嬤说她手艺好,哄得小公子爱吃了素菜,这是老夫人给的赏赐。 时芙收到沉甸甸的银子,双手发著抖,心尖都在颤。 周培方说她身无长物、大字不识。 凭她自己,在这权贵一句话,便能轻飘飘压死人的京城……定是连活著都难。 所以她时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被王府辞了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赚得这样多的银子。 是她,靠自己的双手赚的。 不仅如此,时芙能感受到—— 小公子从前眼里那种隱隱的、居高临下的轻视,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会时常缠著郑时芙与他一同扎鞦韆。 也会允许时芙和翠翠一起,为他更衣,伺候他沐浴。 只是夜里哄睡的活计,还是翠翠来做。 翠翠不许她经手,平日里挤了奶水,也是由翠翠端走了送去。 时芙知晓自己的身份,於是也没多问。 只是她惦记著小公子心心念念的鞦韆。 於是郑时芙问过了黄嬤嬤,从柴房门口翻出两根手臂粗的榆木。 这是前些日子修膳房换下来的旧梁,搁在墙根底下。 淋了几场雨,木头上生了薄薄一层青苔。 绳子是没有现成的,她便翻出小厨房里捆柴用的粗麻绳。 时芙抽出麻绳在水井边洗了又洗,洗到麻绳泛出原本的浅黄色,便將它晒在日头底下。 裴雪舟醒来寻不见她,趿著鞋跑到后院。 便看见时芙蹲在井边,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正拿刷子一下一下地刷那两根榆木。 青苔被刷净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水淋淋的。 在日光里泛著湿漉漉的光。 “……时芙姐。” 裴雪舟睡眼惺忪的叫了一声,时芙应了他,他便蹲在旁边看。 看她把刷净的木头竖起来,拿斧头削去枝杈。 除了那两根粗长的榆木,剩下的便是羊车余下的黄花梨木。 木头是那日裴雪舟亲手砍下来的。 如今被郑时芙稳当的握在手里,一斧一斧地削,做出鞦韆的横撑。 木屑飞溅开来,落在她膝上,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他的鞋面上。 裴雪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很新奇的。 他咯咯的笑著,又是伸出小手拂去她膝上的木屑。 做好了横撑,她开始扎架子。 郑时芙与裴雪舟一同將木头挪到后院羊圈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两人又是將粗木桩深深埋在了地下。 黄梨花木用榫卯结构与两根榆木嵌合起来,中间套上木环,便架在两柱的顶端。 然后她就开始做麻绳。 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勒得极紧。 时芙扎绳的手法很巧——先把绳头用牙咬住,扯紧了。 再绕,再扯,最后打一个结实的猪蹄扣。 那纤细的手在麻绳间翻转著,指节分明。 裴雪舟呆呆的看著她。 看阳光透过她的指缝落在地上,看她袖口滑落露出了截瘦而韧的手腕。 他看了一会儿,便伸手去够那捆麻绳,想帮忙。 可裴雪舟的力气小,扯不动,绳子在他手里松垮垮的。 郑时芙笑了笑,俯身將他拢在了自己的身前。 她环著他,把他的手拿过来,然后將绳头放进他小小的掌心里。 时芙用自己的手裹住他的小手,带著他一起扯。 扯紧了,她便鬆开,让他自己按著那个结。 “按住了。”时芙道。 裴雪舟点头,紧紧的按著,按得很用力,小手指都发白了。 等麻绳穿过长条的木板,悬掛在鞦韆上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郑时芙拍了拍稳当的木板,又是对著裴雪舟含笑道: “小公子,坐上来试试。” 夕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汗湿的鬢角。 耳畔是阿满咩咩的叫声。 裴雪舟觉得自己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他紧紧牵著时芙的手,又是由她牵引的坐在了鞦韆上。 等翠翠寻到裴雪舟的时候,就发现他在后院盪鞦韆。 小腿飞得很高,盪在了空中。 时芙笑著,在他后头一下一下推著,秋水似的眼眸闪著光。 耳畔是小公子咯咯的笑声,翠翠从未见过裴雪舟这样开心的模样。 时芙瞧见翠翠站在一旁看著,急忙停下了动作。 她正想要解释,谁知翠翠走近了,接过她手里的鞦韆。 “时芙,你也上去,我一同推著你们。” 郑时芙意外的看著她,却见翠翠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自己做的鞦韆,你不想试试?” “等一会儿换你来推我。” 时芙听了她的话,心下念头微动,於是抱紧了裴雪舟,重新坐上鞦韆。 双脚离地,便能感觉翠翠在身后的力道。 一下,两下,鞦韆摇晃了起来。 “高些,再高些。” 耳畔是风的声音,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树叶在黄昏里飘扬。 郑时芙抱紧了怀里肉乎乎的小孩。 在阿满咩咩的叫声里,她只觉得恍惚间回到了那个江南水乡。 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 回到了还没遇到周培方的时候。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觉得自己的灵魂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翠翠姐,慢些……郑时芙她害怕了!” 裴雪舟的声音从怀抱里传来,声音闷闷的。 郑时芙手臂横过他的心臟,感受著他小小的心臟在鼓鼓跳动。 她知晓翠翠有分寸,於是故意道:“我不怕!” 她大笑出声:“高些!再高些!” 身后的力道突然大了。 温热的掌心贴著她的脊背,一下下的推著她。 两人盪得是越发高了,她的裙摆像蝴蝶一样,在风中飞扬。 怀里的小孩扯著嗓子:“她怕!她怕!” 郑时芙咧著嘴笑了:“翠翠,是小公子害怕了!你慢些!” 谁知身后的力道是越发大了。 身体几乎凌空飞了起来,高高翘起的足尖是要点到了夕阳。 此刻,饶是时芙,心下也有些怕了。 她一手紧紧揪著鞦韆的绳,转过头想要叫翠翠停下。 看见的竟是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他的五官映著斜阳。 金黄的余暉落在他凌厉的眉骨,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为他冷清的面容镀了一层极薄的暖。 身后推著她的,不是翠翠。 ……是殿下。 郑时芙的脑袋在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手上一个不留神,骤然鬆了力道,便直直从鞦韆上跌了下来。 她惊叫了一声。 第15章 和离 郑时芙心道不好,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小主子。 让自己的脊背朝著地上摔去。 眼前黑了一瞬。 可身上並未传来料想中的疼痛,像是被什么结实的东西揽住了。 郑时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男人清冷的黑瞳。 裴执玉极快的伸手接住了她。 长臂她的自身后腰侧穿过,宽大的掌心揽住她的小腹。 把她连带著裴雪舟,从坠落的势头里捞回来。 时芙的脊背不可控制的往他怀里撞上去,肩胛骨抵著他的胸膛。 隔著衣料,她能觉出男人身上极冷的体温,透过她薄薄的褙子渗进来。 郑时芙脑子白了一瞬。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几乎將她整个人都拢了起来。 意识回笼后,她的整个身子骨都在颤。 更叫她惶恐的,是因为方才的惊嚇,她竟是被刺激出了奶水,打湿了衣裳的前襟。 鼻尖瀰漫出熟悉的奶香。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她缩瑟著,急忙从男人的怀里挪开身子。 因为动作仓皇,搁下裴雪舟后,她便失了平衡。 脚下不慎一滑,足尖踩了裙摆,整个人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裴执玉一顿,正要伸手去扶。 却见郑时芙在地上滚了一圈,连滚带爬的,將两人的距离离得更远了些。 裴执玉回过神来时。 便见那女人已经诚惶诚恐的跪著了。 她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整个人灰扑扑的,黑鸦鸦的髮丝胡乱的黏在鬢边。 此刻將头低低埋在胸前,露出了细细的一节后颈。 粉雾忽然从她的脖颈浮了出来,一直连到耳根。 又惊又怯。 见到他时,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裴执玉的动作滯了一瞬,收回悬在空中的手。 郑时芙低低垂著头,只觉得心臟在胸腔咚咚的跳著。 她张了张嘴。 不知是该先告罪自己不慎跌下鞦韆,叫小公子受了惊嚇。 还是该告罪自己无意往殿下怀里扑,更是无意勾引主子。 想到这里,叫时芙喉咙里像是含了团棉絮。 上不来,也下不去的。 她还没开口,却见裴雪舟圆滚滚的身子躥了出来。 他张开短短的两截手臂,坚定的拦在了郑时芙的身前。 就像是前些时日,他伸长了手臂,义无反顾的拦在羊车跟前一样。 “父王……今日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与我的奶娘无关……” 时芙一怔,呆呆瞧著他小小的身板。 裴执玉静默了一瞬,他凝著跪在远处的女人,眸色深暗。 半晌后,只是道: “回去净手用膳吧。” 男人说完话,便迈了长腿,逕自的往堂屋里走。 夕阳的余暉將他孑然的身影拉得很长。 看著殿下离去的背影,郑时芙骤然的鬆了一口气。 入府时,黄嬤嬤的警告犹在耳畔。 偏偏她就这样犯了两次,无论如何都叫人心中起疑。 她垂著头,拎著裙摆,艰难的想要起身。 却见裴雪舟已经立在他的身侧,沉默的伸出了小小的肉手。 小小的肉手张开,手背处有小小的五个肉窝。 郑时芙的心陡然软了下去:“小公子,方才多谢您。” 裴雪舟牵著时芙脏兮兮的手,迈著小短腿往锦绣堂里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你很厉害,你做的东西,都是我没见过,也没听过的。” 时芙终於笑了,她摇了摇头:“奴婢会做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乡下玩意。” “妇道人家做的。” 她抬头望天,看见日头缓慢沉了下去,一点儿亮光也瞧不见了。 “等您长大了,见识了很多东西,你便会觉得奴婢形容粗鄙、见识浅薄。” 就像是……周培方一样。 “不是的。” 裴雪舟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她,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我永远都会觉得你很厉害。” “觉得……你同我的父王一样厉害。” 时芙一愣,她怔怔的看著他。 紧绷的脊背似在时刻鬆散了开。 时芙恍然间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臟,好似柔软的化开了。 ………… 待傍晚伺候完了小公子用膳,翠翠便烧了水,忙著为他沐浴更衣。 时芙坐在软榻上,点著一盏油灯,开始绣小公子的冬衣。 她的母亲虽是绣娘,可她半点没有学到母亲的本事。 绣起衣裳来,总是有些拿不出手。 时芙將手里的衣裳改了又改,正绣得专心。 不知翠翠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了软榻的另一边。 时芙听见声音,动作一顿,然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 她心有惴惴,生怕翠翠责怪她傍晚的事情。 谁知翠翠拿起针线,倒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情: “时芙,今夜你多挤些奶水,明日便是休沐,你能回家两日。” 时芙一怔,这才回过神来。 算了算时日,她已经入王府半月了,可以回家两日,瞧一瞧小宝。 时芙的心中一喜,也顺嘴问了翠翠: “翠翠姐,你也是明日休沐回家吗?” 翠翠摇头:“我不休沐,我与我娘都在王府里,便一直这样干著,已经拿王府当家了。” 时芙这才想起,翠翠是王府的家生子。 “那你爹呢?也在王府里头做事吗?” 郑时芙其实很好奇,古板严苛的黄嬤嬤,会寻一位怎么样的夫君。 翠翠动作一顿,然后才抬头看她:“我没有爹。” 她的语气认真,声音里倒没有伤感。 时芙一怔,便又听翠翠的声音: “我娘与我爹和离了,殿下帮我改了我娘的姓,所以我叫黄翠翠。” 时芙一怔。 她在江南小小的镇子里待了半辈子。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听见了和离两个字。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朝著翠翠的方向急忙凑过去:“和离?什么是和离?” 翠翠提到这件事,可算是来了精神:“男子能休妻,女子便能和离啊!” “和离后,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郑时芙愣了很久,才问翠翠:“黄嬤嬤和离后,你没了爹……会被人欺负吗?” 翠翠咬了咬唇:“欺负我的,便只有我爹一个。” “若不是我娘和离了,我们便要被他打死了!” “他一巴掌下去,簪子都断了半截,一半插进了我娘的脑袋里……我求著他,跪下来磕头,他一抬手,便把我甩飞了。” 时芙的指尖颤了颤,她伸手握住了翠翠的手。 一种很新很新的想法,在郑时芙的脑海里涌了出来。 她要和离。 她郑时芙,要同周培方和离! 第16章 归家 窗外阴雨连绵,小雨淅淅沥沥。 周培方坐在桌前,同郡主一起用早膳。 碗筷轻轻碰撞,发出脆响,桌上没有人说话。 郑时芙离家半月,郡主便新请了一位厨师傅在周府做膳。 同样也是一日三餐。 这厨师傅名贵,先前是从宫里出来的,一月便要五十两银子。 可比时芙金贵多了。 从前郑时芙在周府做膳,一日三餐,一两银子都不用费。 食已过半,周培方夹了一块脆藕,轻轻咬了一半。 不对胃口。 他滚了滚喉结,便隨手將脆藕搁在了一旁。 郡主动作一顿,瞧著他碗里的藕片,微微皱眉。 “周郎,可是我新请的厨师傅,你不喜欢?”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几分关怀:“这些时日,我见你动筷少了,连人都清减了些。” 周培方只是笑笑,温声细语的解释:“是有些吃不惯。” 从前郑时芙做的菜,咸淡相宜,正和他的胃口。 如今吃起其他,总是有些食之无味。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也夹了一块藕,放在嘴里咬。 “味道淡,你吃不惯。”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睛直视他:“咸的东西是码头跑船、卖力气的贩夫走卒才吃的。你既然来了京城,便要改改你的习惯。” “……免得到了席上,遭了达官贵人的耻笑。” 偌大的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 丫鬟们呼吸极轻,就连布菜的动作都慢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一颤,仍旧是挺直了脊背。 他用筷子夹起碗里剩下一半的藕片,又是放到了嘴里。 缓慢咀嚼,然后吞了下去。 “多谢郡主,我知晓了。” 等用过了午膳,周培方出了堂屋,一旁的江喜跟了上来。 他方才忍了许久,此刻才愤愤不平的开了口: “大人!郡主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您好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是陛下钦点的京官!” “她竟將您与码头跑船的贩夫走卒相提並论,这不是存心折辱您吗?” 周培方喉结滚了滚。 他闭了闭眼眸,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晦暗。 周培方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没有泄出多余的愤怒: “是因为郑时芙的事情,郡主迁怒於我。” 提起郑时芙,江喜突然噤了声。 只听周培方又问:“她离家半月有余,人找到了吗?” 半月,周培方从未想过郑时芙能离家这样久。 久的杳无音讯,叫他把京城翻遍了都寻不到。 久的让他心头髮慌。 江喜闻言一顿,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 便听见小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大人——大人——” 周培方拧起眉心:“何事叫你大惊小怪?” “郑嬤嬤!是郑嬤嬤回来了!” 周培方一愣。 他安静了良久,才终於嗤笑出声:“半个月了,终於捨得回来了吗?” 说完这话,他又是猛地抬腿,往前厅走去。 周培方的步子急,江喜也急匆匆的跟在他的身后。 他在心中嘆了一口气。 若是夫人早些回来,主子便还能轻拿轻放,既往不咎。 如今她过了半个月,才终於捨得回家。 想必是受了不少委屈,用光了盘缠,在外头过不下去了。 若是如此……主子只怕不会轻易的饶了过去。 细雨仍旧落著,打到檐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喜连忙打起伞,紧赶慢赶的跟在周培方的身后。 只见身前的周培方脚步突然一顿,頎长的身子直直停在了周府门口。 周培方怔怔的看著,眼前的撑著油纸伞的女人。 原以为郑时芙离家了这些时日,顛沛流离,整个人定是也潦倒得不成样子。 谁是她根本没有,形容反倒越发昳丽了。 薄薄的身子撑著油纸伞,她抬眼看他。 在雨丝织成的幕里,就像是带来了整个江南。 郑时芙远远的瞧见了他,猛地上前了一步,揪住他的手臂。 手里的油纸伞就落下了下去。 雨滴滴在她的额角,顺著眉骨的弧度滑下来,停在她的眼睫上。 水淌过时芙的颧骨,颧骨微微发著亮,饱满的脸颊就像吸饱了水的花苞。 是花苞最鼓的那处。 雨滴紧接著顺著下頜滑落,流过那截纤长的脖颈,一路流进衣领里。 袖口沾湿了,紧贴在小臂上。 此刻她站在雨雾中,整个人被雨水淋著。 就像是回到了两人初见的那日。 她在雨雾朦朧的山崖下,偶然捡到了他。 周培方怔怔的出神,只能听见心臟在胸腔缓慢的跳动。 一声,两声。 耳畔传来郑时芙嘶哑的声音。 她红著眼眶,死死拽著他的袖管:“小宝呢?周培方,你把我的小宝带到哪里去了?!” “你还我小宝……” 郑时芙今日一早便带著银两齣了王府。 去吴嬤嬤家前,还专门去街角屠户的肉摊买了一条肉。 谁知去了吴嬤嬤的家里,没看见小宝。 吴嬤嬤的媳妇面容愁苦,说在她离家后,那位周大人便是满京城的找人。 几乎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在她家里发现了小宝,便亲自把小宝带回去了。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的耳畔是嗡得一声响,一时间三魂不见了七魄。 周培方他找不到自己,便要拿她的小宝开刀…… 郑时芙心下想著,却感受到周培方的手逐渐反握住自己的手。 然后紧紧的攥住了。 她一怔,缓缓抬头。 却见周培方雨雾中琥珀色的眼睛。 “小宝我请了一个奶娘照顾,你……去看看她吧。” 郑时芙甩掉了他的手。 地上的油纸伞也来不及捡,便不管不顾的跑了进去。 一旁的江喜远远看著郑时芙的背影,心底很是惊讶。 他没想到夫人离家了半月,就这样回来,大人竟然没发火,甚至没说一句重话。 ……想必大人还是顾念著多年夫妻情分的。 只要等夫人在照顾小宝时服个软,有这孩子在,大人定是能將她从小小的耳房换出来,换到偏院里住著。 在周府的日子,总比在外头的容易。 主僕两人盯著郑时芙逐渐跑远了的背影。 却不想郡主缓慢的从堂屋內走出。 她站在廊下,冷冷的看著周培方的脸,又是垂下了眼帘。 第17章 名字 郑时芙著急忙慌的跑到了耳房,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直到隔壁的吴嬤嬤走进院子,跟她说小宝是换了一个地方住著。 时芙按照吴嬤嬤的指示,来到了一处偏院。 发现这地方比那耳房大了不少。 郑时芙扶著门框,抬头往里望,才发现原来周府的臥房可以是这么宽敞,这么明亮。 与她从前的耳房,一点儿都不一样。 新请的奶娘照顾的很好。 等她抬著腿跨过门槛时,便看见小宝喝完了奶,在奶娘的怀里吐著泡泡。 李奶娘瞧见了门口怔怔的时芙。 她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含著笑道:“你是小宝的亲娘吧?” “小宝乖极了,我从没带过这样好带的孩子。” “夜里也不会哭,只会笑。” 郑时芙听见这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便在瞬间红了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最终还是等擦乾了身子,才接过了孩子。 郑时芙翻了翻小宝的衣裳,没瞧见疹子,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鬆了一口气。 小宝认出了她,摇晃著短短的小胳膊,咯咯的朝著她笑。 露出了还没长牙的小牙床。 这苦命的孩子,怎么就这么爱笑呢? 郑时芙將她紧紧的搂在怀里,抱在臂弯处哄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感受著她肉肉的小脸在自己的胸口拱来拱去的寻奶。 眼泪才终於落了下来。 之后赶来的周培方,一进门时,瞧见的便是她通红的眼眶。 眼泪似珍珠,一颗颗从眼角滚落。 他眸光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跨过了门槛,坐在了床沿。 身下的床榻突然矮了下去。 郑时芙擦了泪抬眸,瞧著周培方身后跟著的,乌泱泱的僕从。 想必周培方近日仕途定是蒸蒸日上,郡主定是帮了他。 锦衣玉食、僕从无数。 他比自己离开的时候还要气派。 郑时芙想著,亲了亲小宝的额头,终於转过头来看他。 原也是打算来周府一趟,跟他提和离的。 “周大人……” 她主动唤了他一声,瞧著屋內乌泱泱的人。 “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 周培方应声抬眸,便撞进了她含著水雾的眼眸里。 他微微一顿,连呼吸都轻了些许。 周培方突然觉得,郑时芙出去了这些时日,也好。 现在悻悻回来,便能理解他的选择,理解他到底是有多么不易了。 周培方伸手屏退了下人,也叫走了房里的奶娘。 他坐在时芙的身边,心里很想问她——你见识到外头世界的厉害了吧? 你的身后没有我,你是根本活不下去的。 可臥房只余他们两人,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宝。 他只是道:“从前的事情我不计较,回来了便好好住著吧。” 郑时芙半晌没说话。 周培方也只是沉默的伸手,逗了逗她怀里的小宝。 小宝乖极了。 她躺在郑时芙的怀里,他的指尖到哪儿,小宝的眼睛便跟到了哪儿。 鼻尖蔓延著熟悉的奶香。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馨便从心口涌了出来。 周培方突然发觉,眼下的小宝又是长大了不少。 从前只要他一回家,郑时芙便会抱著小宝,紧紧的贴上来。 让他跟小宝说说话。 可他入京之后事务太多太杂,郑时芙又耍了许久的性子。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了。 他突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小宝大了,如今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 周培方这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瞧著时芙应声抬起的头,他自己就后悔了。 他是想给小宝取个名字没错。 可眼下郡主在,小宝倒是不能姓周。 眼下他为这孩子请来奶娘,已经让郡主不满,觉得他对莫名一个嬤嬤的女儿,过多关怀。 若是再给小宝取名姓了周,只怕郡主心里是要生疑。 郑时芙始终抬著头,定定看著他脸色的变化。 她指尖微微一动,只是平静的问他: “所以呢?” 外头的雨声是越发大了。 瞧著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他的喉结突然滚了滚。 “要不然……就先让小宝跟著江喜姓江,说是江喜认下的义子。” 他的声音温润,说起这话来是时候,没有看著时芙,手指仍旧在逗弄著小宝: “你放心,以后会把她的姓氏改回来的。” 让小宝隨江喜的姓? 郑时芙疲惫闭了眼眸。 一种浓浓的无力从心头涌起,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周培方。” 周培方闻声抬眸,褐色的眼眸对她对视。 他发现时芙竟是在笑。 她笑著笑著,眼泪便滚了下来。 郑时芙看著周培方认真的眼睛,只觉得酸楚顺著喉咙往上涌。 她早就发觉了。 进京以后,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像现在这样。 带著轻慢。 所以她的小宝也同她一样,骨头轻飘飘的,遭人轻贱。 她不要他给小宝取名字了。 郑时芙缓慢停了笑。 她很冷静,也很镇定,她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未有过这样的清晰。 郑时芙一字一句的对他说:“我们——” 和离吧。 她话音未落,门外的江喜便闯了进来。 “大人——大人——” 他看了一眼床边坐著的时芙,又抬头看著一旁的周培方,悻悻开了口: “是公子那边的事情……” 周培方闻言,一下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你先等等——” 可他不等郑时芙的阻拦,便急急跟著江喜走了出去。 “有什么事情,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周培方的身影就这样匆匆而去,急得连门都未关。 屋外的雨胡乱的打了进来,淋湿了门槛。 郑时芙抱著小宝坐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的闭了闭眼眸。 公子,大约是周润清的事情。 在周培方的心中,无论什么事情,都比她们母女二人来得重要。 就像是从前,哪怕是郡主夜里从王府递了消息。 说她想吃东城铺子里的酸枣糕。 周培方便能舍了夜里发烧的小宝,冒雨给她出去买。 买来后再守著清晨,托人为她送进王府。 郑时芙已经习惯了。 在周培方这里,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沉默的坐在床榻边,听著窗外暴雨如注。 她內心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仿佛与周培方说上两句,便要抽乾她全身的气力。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怀里的小宝逐渐睡了过去。 郑时芙站起身,將小宝放回了床榻上。 她刚给小宝盖上了小被子,又想去关臥房的门。 谁知,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抵住了木门。 郑时芙一怔,便看见郡主织金的衣角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方才,是我找了周郎,周郎一听我的话,就毫不犹豫的出了门。” 郡主的声音慢条斯理,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听。 可骤然听见郡主这话,郑时芙竟是有些想笑。 若不是郡主,恐怕她早与周培方提出了和离。 第18章 摊牌 嬤嬤收了头顶的油纸伞,郡主便提著裙摆进了臥房。 她的裙摆华丽、衣著光鲜,与这偏房简单的陈设格格不入。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打量著眼前的臥房。 又是转头,盯著时芙的脸。 瞧见那张漂亮的脸,郡主缓慢收了脸上的笑。 “郑嬤嬤既已经离了周府,最好便不要再回头。” “从前浩浩荡荡的走了,如今又紧巴巴的回了周府,只会让人觉得你的身子骨下贱。” 她的话像鞭子,一字一句的抽下来。 郑时芙听著,心里却出奇的静。 不是麻木的静,而是感觉眼前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觉得自己虽身如蒲柳,从来入不得郡主的眼。 但她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她愿意在和离前,把事情向郡主说个清楚,免得叫她白白被蒙在鼓里。 於是时芙缓慢抬头,眼眸平静的与郡主对视。 “我是周培方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宝是他亲生的女儿,我们的婚书还在江南的官府。” 她想说他拋妻弃子,说他欺君罔上…… 可谁知郡主一顿,接著竟笑了。 郑时芙听见她疾声厉色的声音:“妻又如何?你在京城,本郡主一伸手指,你便会死!” “如今你仰仗著你生的孩子,博得了周郎的些许怜悯,便想要向本郡主示威了?” “不过是个女儿,如同你一样,命如草芥!” 郑时芙怔怔的看著她。 原来郡主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却执意要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 郡主感受著时芙的目光,轻蔑的笑了笑。 郑时芙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与周培方一样的轻视。 “本郡主在初见周郎的那日,便已经查清了他的所有底细,甚至比你还了解他。” “本郡主金枝玉叶,怎么会把你一个乡巴佬放在眼里?” “你连一个妾都不配做,本郡主都怕你身上的土腥味,脏了周郎的床榻!” 郡主一连串的话如疾风骤雨,仿佛是要用这滔天的权势去堵住什么。 臥房霎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窗外急切的雨声。 郡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等著郑时芙惊慌失措的求饶。 想必郑时芙畏惧於她的权势,会主动让出正妻的位置。 她身无长物,又见识了外头的难处,便只能哀求她,让她给她个妾噹噹。 亦或是声嘶力竭,装腔作势说自己是名正言顺的妻。 向她端出正妻的威严。 让郡主觉得眼前这个乡下女人像是跳樑小丑一样可笑。 可郑时芙没有。 郑时芙只是轻轻的笑了一下。 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就这样直直的望著她: “只要我与周培方一同躺过的床榻,郡主不嫌脏,便安心躺著吧。” “无论是妻还是妾,我都不会与您爭抢,因为我已经……不想要了。” 郡主一怔,竟这样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她很平静,就像是平静的说出—— 这东西我不要了,您要的话……就捡回来洗洗乾净吧。 怎么能不要呢? 她如何敢不要她想要的东西? 郡主觉得可笑至极,气得连双手都在发抖。 原来这就是郑时芙的以退为进。 原来她就是靠这个,勾得周郎找不到北! ………… 郑时芙一直等到了天黑,才见听见门口传来了动静。 周培方收了伞,又是抿著唇走到了郑时芙的面前。 她平静的抬眸,便瞧见烛火下周培方那张慍怒的脸。 “郑时芙,是我太给你脸了,对吗?” 他一字一句的说著,頎长的身子在她眼前停住。 眼眸深处带著浓浓的失望。 周培方以为郑时芙见识了外头的世道艰难。 乖乖回了周府以后,定是不会耍小性子了。 京城遍地都是贵人,繁花似锦是用人骨头堆起来的。 郑时芙若是离了他周培方,在京城根本活不下去。 就像是他离了郡主,在官场也根本走投无路一样。 没有人能懂他,郡主也不行。 只有他与郑时芙是一样的人。 他以为时芙回来后能懂他。 所以他没有责怪她无故离家,而是宽恕了她。 他好声好气的待著她,更没有在下人面前斥骂她,给足了她宠爱与顏面。 可她还是不懂事,还是不知道满足! 她已经知晓自己的几斤几两,却还要给他脸色瞧! 原是他对她是在太过娇纵…… 周培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底只余失望。 实在是不知郑时芙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知不知道郡主为润清安排进了白鹿书院,可以助他未来前程似锦!” “正是因此我匆匆离去,结果你又耍起了小性子,对著郡主咄咄逼人起来!” 郑时芙平静的听著周培方说的难听话。 抬眸迎上了周培方失望的眼神。 心中的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她觉得她很累。 似乎与周培方待在一处,便能掏空了她的所有力气。 郑时芙知道,他一定会来这里自己这里发一顿火。 从前在乡下,周培方向来温文尔雅。 从前在县里当官时,对著一些贩夫走卒、流氓地痞,都不会说重话。 可入了京城,他是把一辈子的火都朝著她泄了出来。 儘管是因为郡主先斥她卑贱、斥她命如草芥。 儘管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因为她的身份低微,面对郡主的雷霆怒火。 她没有对郡主小心討好、下跪求饶。 一切便是……她的过失。 不过一切都没关係了。 她不在乎了。 “若你还想在周府安稳呆著,不想被赶出周府,便给我去为郡主赔罪道歉!” 周培方瞧她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眼底失望更浓。 他上前握住了郑时芙纤细的手腕,便要將她扯出臥房。 “不必了周培方,郡主就让你一个人伺候吧……” 周培方不耐的抬头看她。 “你到底还在闹——” 郑时芙甩开了他的手:“我们和离吧。” 她的声音不高。 甚至比平日里说话更轻一些。 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搁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便不必再用力了。 周培方一顿。 他转头,对上郑时芙的眼睛,就看见了她无比平静的眼神。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而稳地落在他的脸上。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培方的呼吸一顿,心骤然被人攥紧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郑时芙,你在想些什么?” 他看著她的脸,一下就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想逼他。 她想用和离来搏一个正妻之位。 从前不爭不抢的时芙,如今怎么变成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周培方不明白。 “你这阵子闹成这样,不会是想要自己做大,让郡主做小吧?” 他的话音落地,时芙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听见他语调里的讥讽,就像是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的心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 只是很平静,眼睛平得像一潭水,照得出他的影子。 “你放心吧,我別无所图,只要小宝,只要和离。” 第19章 和离书 周培方盯著郑时芙看了很久,看清了她眼底的认真。 他突然安静了下来,良久的安静,听见自己一呼一吸的喘著气。 “进了京城,学会了京城贵女的那一套,想和离?”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颤了颤,她一字一句的同他说: “周培方,不是只有京城贵女才能和离的,就像是不止只有郡主才配有尊严。” 然后她听见他嗤笑了一声。 他一下子疾声厉色了起来:“你和离书看得明白吗?” “你认识你自己的名字吗?” “我给你吃穿,给你银子,你却还是不识人间疾苦,在那无病呻吟!” “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的字字句句钻入耳洞,郑时芙脑子空白一片的愣在了原地。 纵使如今闹到要和离的地步。 她也从未想过周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折辱她。 卖身做妓。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著涩意。 心臟钝钝的,那种痛楚无法言喻,也无处宣泄。 剧烈的情绪叫时芙的胸前又溢出湿濡,让她的前襟湿了大片。 偌大的臥房霎时静了下来。 周培方瞧著郑时芙仍旧是呆呆的站在原地。 整个人就像是丟了魂。 他喉结滚了滚,回过神后,知道是自己一时生气,所以说话太重。 周培方往前迈了两步,又是伸出长臂,將郑时芙揽在怀里。 他將下巴搁在时芙头顶,又是温声细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照顾小宝。” 感受著周培方温热的怀抱。 郑时芙怔怔的盯著窗外,那层明亮的窗户纸。 看著雨水一点点的打在纸上,又无力的滑落,周而復始。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逐渐的冷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周培方心底的意思。 他打从心底便嫌弃自己不识字。 但是周培方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从前她在桌边替他磨墨,瞧著书页上的一笔一划,也想要学写字。 毕竟是书生的妻,怎么能大字不识呢? 她想要看懂他日日都在学些什么,念些什么。 想要与他心意相通。 但是周培方太忙了,忙著学习、忙於交际,根本没时间理会她。 他说她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他说若是你有时间,便多做些膳食,他给书院先生带去。 他说书院先生见多了洋洋洒洒的字,却没见过这样的膳食。 这才是你厉害的地方。 她听了周培方的话,小心翼翼的提了几次之后,也不敢再提。 生怕是自己不懂事,耽误了他的学习。 掌心是女人细腻的肌肤,触手生温。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奶香,空气中都瀰漫著香甜。 周培方心头微动,下意识的便想垂头,唇瓣去寻她的额头。 郑时芙回过神来,只觉得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吐,想要乾呕,想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吐出来! 郑时芙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是猛地推开了他。 “只要我写了和离书,你便能答应和离,是不是?” 怀里的温软骤然消失,周培方往后踉蹌了几步,感觉怀里突然一空。 他倒是没有发怒,只是摇了摇头,垂眸瞥著她: “时芙,不要异想天开了。习字不像做饭煮菜,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他就这样看著他,一字一句,语气是出奇的镇定。 “若是你隨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周培方的声音声声入耳。 是简单又直白的嘲讽。 就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郑时芙定定站在原地,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 白白的贝齿咬著红艷艷的唇,似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周培方瞧见她眼睛里的倔强和不甘,心头一软,又是隨意的哄了两句: “好好,若是你能拿来,我便能答应……” 他神情里的无奈,就像是在哄著无理取闹的幼子。 原来她身轻位贱,所以声嘶力竭的控诉在他眼里……不过是无病呻吟的使性子。 甚至比直接拒绝更叫人觉得可悲。 郑时芙的胸脯都在发抖。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眼底的敷衍与轻视,缓慢的扬起一个笑。 很难是吗? 没关係啊。 自从她自从嫁与了他周培方,到底有哪件事是不难的呢? 周培方最后撑著伞离开了。 他没了初来时的怒意,反倒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夜里早点睡,时芙,不必去跟郡主道歉了。” “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还请来了一个奶娘帮你,你只要做一顿膳就行。” 他的语调就像是一切尘埃落定般的鬆快。 郑时芙看著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冒雨回了从前的耳房。 冬日的雨夜很凉,冷得她指尖都在发著抖。 时芙点燃了炭火,又往床榻边走。 这才发现郡主穿过的海棠红衣,此刻被洗净了,放在了床榻上。 衣裳整整齐齐的叠著。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时芙一顿,然后神色如常的掀开床榻上的枕头。 便在重重叠叠的被褥下,找到了一沓厚厚的纸稿。 这些都是周培方从前写给她的情书。 也是这样的雨天,周培方与她躺在竹椅上。 身边燃著炭,她蜷著身子,窝在他的怀里。 耳朵紧贴他的胸膛。 竹椅一前一后的晃著,周培方的声音隨之响起,伴隨著他的心跳。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说:“若屡试不中,我便不读书了。清晨,你叫我起床打猎,我们一同做菜,一起喝酒到老。”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说:“时芙,除非天崩地裂,除非六月飞雪,否则我永远不会与你相离。” …… 耳房內光线昏暗,时芙在蜡灯下,一页页的翻开纸张。 蜡灯照亮她半边的脸颊。 她伸出手指,微微拂过上面笔走龙蛇的字。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就像是虫子在爬。 她看不懂,甚至连纸张是否拿倒了,她都分辨不清。 时芙一页一页的看完了她看不懂的这些情书。 然后全部將它丟进了脚边的暖炉里。 连同那件郡主穿过的旧衣,还有满满当当的那盒雪花膏。 一同丟进了火里。 煤炉里燃著的是黑炭,火苗卷著书页散出黑烟。 时芙被呛了两下,又是猛地咳嗽了起来。 煤炉里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时芙缓慢的垂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 只是很轻很轻地,嘆了一口气。 小宝,且等等娘。 再等一等娘。 第20章 惘然 是夜,周培方独自一人躺在床榻上。 自从搬进了郡主所赠的新居,他便和郑时芙分开了睡。 从前暖玉在怀,耳畔是时芙均匀的呼吸。 她生下了小宝,身上还总是有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只要伸出大掌,便能触到她细腻的肌肤。 躺在她的身边,內心只余一种属於家的安心感。 如今时芙搬了出去,身边只余一片冰冷的空寂。 他以为自己能够习惯。 却没想到今日却觉得格外孤寂。 分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时芙也已经回来了。 知晓了外头的苦楚,再也不会离开。 甚至为了与郡主爭宠,向他提出了和离,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他的心臟处,却莫名其妙的好似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这种滋味,只觉得心中有些惘然。 夜色沉沉,不见一点光亮。 窗外雨声更大。 周培方直直盯著头顶的床幔,突然想到了小宝的名字。 存惠。 心存惠泽,蕙质兰心。 只是如今暂时需要……隨江喜姓江。 周培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实叫江存惠也好听。 他觉得这不过权宜之计。 京城与江南的官府文书是不通的,只要他稍加运作,便一切万事大吉。 只要他顺利娶了郡主,又纳了时芙为妾,便能將小宝的名字再改回姓周。 周存惠。 等他官至一品,带著时芙回江南省亲…… 有官府的一纸婚书,在江南父老的眼里,时芙还是自己唯一的正妻。 周培方心下想著,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 他睁眼到了天明。 看著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雨还在下著。 他便换了衣裳,撑著伞往小宝的偏院里面走去。 他要告诉时芙,他为小宝取了一个名字。 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名字。 偏院点著灯,周培方在廊下收起了油纸伞。 隔著雨幕,便瞧见女人的身影侧坐在床沿,她垂首轻轻哄著怀里的小宝。 周培方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口蔓延出幸福的暖意。 他无意识的笑了一下。 加快步子走到了门前,他轻轻唤了一声: “时芙……” 听见外头的动静,坐在床沿边的女人停下动作,缓慢抬起头。 周培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眼前的女人不是郑时芙。 是他新请的奶娘。 他握住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抬腿骤然闯入门內。 屋內那位李奶娘猛地抬眼,看见的就是周培方惊惶的脸。 “郑时芙呢?怎么是你在照顾小宝?!” 男人声音在空荡的偏房响起,伴隨著粗重的呼吸,就惊扰了安静睡觉的小宝。 小宝骤然哭了起来,奶娘急忙下跪告罪。 “大人,那位……” 奶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到底要如何称呼时芙。 “那位昨夜就没有留在这里,您走后她便也走了……” 周培方只觉得脑中突然空白了一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他深深的看了小宝一眼,又是转身往外走去。 郑时芙灰溜溜回了家,自然是不会再出去了。 如今不在偏房,只能是在她住惯了的耳房。 周培方站在耳房前,持伞的指尖微颤。 隨即大跨步踏入耳房,沾湿了的衣摆飞扬。 狭小的耳房空空荡荡,乍一瞧,东西便比之前少了不少。 郑时芙真的走了。 周培方一步步的往里走著,湿漉漉的衣摆处,有水珠一滴滴的往下坠。 在耳房灰扑扑的地面晕出水渍。 耳畔寂静无比,周培方只能听见自己重而缓的心跳。 他发觉耳房里属於时芙的东西是越发少了。 叠在床榻上的衣裳不见了,他心想是时芙带走了。 带走了时芙母亲绣给她的嫁妆。 脚边踢到了一个炭火炉,周培方低头一看。 那是下人才用的黑炭。 黑炭里面还有未烧尽的布料。 周培方错愕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急急去炭火里捡。 除了衣裳,郑时芙临走前烧了不少的纸。 直到看见上面的字,周培方才发现这是自己从前写给时芙的情诗。 原来她千里迢迢,將这些不值钱的稿纸全都带到了京城。 原来她昨夜又將所有的情诗全都烧掉了。 周培方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盯著上面的字字句句,耳畔迴荡著的,仍是时芙决绝而冷静的声音。 “周培方,我们和离吧。” 一贯清醒冷静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心中只余下一种惶恐未知的惘然。 周培方实在是想不明白。 她大字不识,却怎么会这样狠心呢? 就这样拋下他和小宝走了。 就凭她这样的人,到底是能在何处找到工呢? 她寧愿在外吃苦头卖力气、受尽磋磨…… 却也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吗? 周培方怔怔盯著那件烧尽了的衣裳,心底首次生出了一种抓不住的悽惶。 ………… 郑时芙狠下心,连夜便回了王府。 心中是钝钝的疼痛。 她甚至不敢多留一夜,再去看看她的小宝。 因为她知道,看得越久,心中越是不舍,便有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儘管周培方这次不叫她向郡主道歉。 儘管周培方答应给她一个月三两银子,还请了个奶娘一起照顾小宝。 他想要让一切回到从前,可是她忍不下去了。 只要开始厌倦了那个人,他连同他身边的一切…… 就连存在都让郑时芙觉得厌烦。 郑时芙坐在软榻上,和翠翠隔著方桌,一同绣著冬衣。 翠翠好奇的看著她。 “怎么回事?说好了是休沐两日,你一日便回来了?” 郑时芙只是笑笑:“家中待不下去,没有王府待著好受。” 她觉得天下没有比王府更好的去处了。 若是能把小宝也带来便好了。 这样,周培方便再也不能强硬的把小宝带周府了。 她不明白,周培方如此不在意小宝的存在。 为何又要翻遍了整个京城,想要把她带回去? 翠翠眉眼弯弯:“你这样,王府得给你加工钱呀!” 她微微凑近了时芙,压低声音:“就连伺候小公子那混世魔王,你都开始觉得好受了。” 时芙知道翠翠是在打趣,她摇了摇头:“王府给的银子已经够多了。” 小宝不可能跟她一起进王府。 她便要攒银子,等和离后,给小宝买宅子。 不仅是要请乳母,还要请护卫,这样才能使得周培方不將小宝抢走,就跟前些日子一样。 最重要的……她要让小宝去读书习字,让她再不会受旁人的轻贱。 翠翠瞧著时芙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知道是她回了夫家,婆婆给她委屈受了。 於是她问:“你夫君是怎么死的?” 郑时芙一怔。 第21章 疾病 瞧著翠翠认真的眼神,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当初王府招了奶娘,是要询问身家底细的。 时芙虽身家清白,可遇见这事,她是真的犯了难。 周培方是金榜题名的状元,如今入朝为官,若是真说出了他的身份,所有人都会觉得古怪。 一个京官的夫人、状元之妻,竟来王府做奴婢? 郑时芙想到这里,心里觉得有些悲哀。 在这天下,恐怕她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人。 她想著,又是垂眸,认真的绣著手里的冬衣。 “病死了,还没来得及给小宝取名字就死了。” “小宝没名字,也没了爹,我一个寡妇,便只能出来寻活计。” 翠翠听见她的话,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彻底沉默了下去。 堂屋內安静了半晌,才听见时芙犹豫的声音重新响起。 “翠翠,你会不会写字?” “……写郑时芙这三个字?” 翠翠一顿,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倒是会写字,不过只会写黄翠翠这三个字。” 她一本正经的道:“我倒是可以教你写我的名字。” 郑时芙笑了一下,著实有些无奈。 翠翠瞧著她的表情,又认真的问她怎么了。 郑时芙咬了咬唇瓣,才回答:“我想要读书习字。” 她说完这话,便揪紧了手里的衣裳。 以为翠翠会和周培方一样,嘲讽她不自量力。 谁知翠翠抿了抿手里的线,脸色认真:“你可以去问小公子啊,他大概是我们院里学识最高的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毕竟他们院子里也没有多少人。 郑时芙愣住了:“小公子?” 翠翠点头:“前些时日,殿下把小公子送去白鹿书院开蒙,结果小公子不知怎的,竟把同窗踹到茅坑里了。” “还是三房的小主子报了信,先生才急忙把人捞了回来。” 郑时芙呆呆的听著。 “虽说碍於殿下的顏面,先生也不敢將他赶回来,可殿下却亲自去向先生告罪,然后把他接了回来。” 殿下虽看著冷清,可对於孩子,凡事却是亲力亲为。 时芙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些感嘆。 只听翠翠的声音继续响起:“眼下,殿下说要请个先生来王府里教。” 她打了一个哈欠,將冬衣搁到竹筐里,拍了拍时芙的手: “既然你想习字,日后先生教小公子习字的时候,便换你在身边待著伺候吧。” “我是不想读书了,也根本听不下去。你看著能不能听著学些什么。” 郑时芙愣愣的坐在原处,耳畔仍迴荡著翠翠的话。 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臟鼓鼓的跳动著。 心口似有什么东西流淌了出来,叫她浑身血液都在发著烫。 郑时芙突然抬起头,瞧著翠翠的脸映著昏黄的烛光。 她很认真的说了一句:“翠翠,谢谢你。” 翠翠摆了摆手,並不在意这个:“咱们不求金榜题名,但是自己的名字,总归是要会写的嘛!” ………… 青书夜里进书房的时候,便瞧见裴执玉穿著一身简单的月白色直裰。 他端坐在书案后,手持硃笔批阅公文,肩胛处的衣料微微绷紧。 屋內燃著炭火,暖融融的。 裴执玉脊背仍是直的,可脸色却是苍白。 像是覆了薄薄的一层霜。 青书的脚步微微一顿。 桌前的男人听见青书的动静,循声抬起头,缓慢搁下了笔。 青书便瞧他將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也是苍白的,白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青。 他將右手覆上了左手,食指与中指微微曲起,指腹按著腕骨。 像是要压住什么从骨头里钻出来的东西。 青书心道不好,知晓自家主子是又要发病了。 他急急上前,三步並作两步的来到书桌边。 木盒打开发出吱呀一声,青书將食盒里的杯盏呈到了裴执玉的面前。 裴执玉没说话。 他苍白的指骨端起杯盏,指尖揭开杯盖。 垂眸,便能瞧见里面白花花的乳汁。 男人將头微微低了一线,杯沿触及唇瓣,他缓慢的饮了下去。 喉结滚动。 青书略微鬆了一口气。 如今两人已经习惯,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幸亏郑奶娘今日夜里回来了,又是送来了乳汁。 仍旧是一天一回,还是夜里送来。 因为这药,主子的身子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冷。 在满屋的炭火气里,只要人靠近他的身边,便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但现下起码是不畏寒了。 从前主子没药的时候,发起病来,很嚇人。 青书还记得几月前的夏日,裴执玉从朝中回来。 人还没走到书房,就突然停住了。 他將手按在门框上,五指慢慢的、慢慢的收拢。 指节叠著木门,抵得发白。 青书看见他站在那里,低著头,脊背微微弓著,弯了一息。 裴执玉没有出声,青书便顿住了脚步。 原以为他能缓过来,自己走进书房。 却不想裴执玉整个人就突然的倒了下去。 如玉山將崩。 再也没了声息。 从那以后,裴执玉的寒病便越发严重了。 寒意是从指尖开始的。 像是针从指缝里扎进去,一寸一寸往里捻。 从指骨到腕骨,从腕骨到小臂,隨著脊骨一路向下。 整个人都泛著冷。 纵使是將炭火升起来,將手掌拢在炭火上。 指尖被火苗灼伤,人却也感受不到暖意。 若不是药石无灵,主子也不至於听了一个异域巫医的法子。 ……请来了奶娘。 原以为是无稽之谈,却不想真有奇效。 青书回想著从前的事情,心下嘆了一口气,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主子,教书先生已经请来了,是一位年轻的先生。” “……倒不像是白鹿书院里的那些老学究,小公子应该不会太过抗拒。” 裴执玉这时已经饮尽杯中之物。 他慢条斯理的將杯盏搁在桌前,发出清脆的声响。 “叫他明日等本王下朝后,来书房教。” 青书愣了一下,却听见裴执玉的声音淡漠。 “本王要亲自看著。” 第22章 书房 听见这话,青书想到从前,却暗暗的嘆息了一声。 主子不曾做过人父,如今为了小公子,却是煞费苦心。 小公子原来的生父姓顾,是主子身边的副將。 两人在军营中,相识於微末。 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关头,並肩作战。 最后以兄弟相称。 后来,因为遭人暗算。 顾副將为救主子而身死。 主子也在那次得了怪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漠狼烟的万里疆场。 殿下是再也踏不回去了。 青书又重重的嘆了一口气,收了杯盏不愿再想。 ———— 郑时芙今日起了个大早。 她去小厨房为裴雪舟煨了鸡丝粥,还配上了些小菜。 等粥热气腾腾的出锅了,她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裳。 时芙从没见过教书先生,也不知道读书是怎么样的。 因为担心身上的油烟味遭了先生的厌弃、扰了小公子读书。 她又是急忙回臥房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等时芙拎著鸡丝粥赶到锦绣堂的时候,却突然瞧见一团圆滚滚的黑影,猛地冲了出来。 往她身上撞。 时芙紧忙稳住了身子,又是將手里的食盒提了起来。 低下头,便瞧见裴雪舟正紧紧抱著她的腿不愿鬆开。 翠翠急忙从堂屋里追了出来,紧赶慢赶的跟在他的身后。 “公子,今日殿下请了先生,不容你不去。” 裴雪舟將脸都埋在了时芙身上,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开口: “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 “我长大后要同我爹爹一样,去打仗!去报仇!我不要读书!” 裴雪舟生父的事情,裴执玉自小都没瞒著他。 所以在他懂事后,便一心是想要隨了他们,去做武將的。 裴雪舟声音闷闷的说完,又是抬起头来,看著郑时芙: “我长大是要上阵杀敌的,你说我读书有什么用?” 身边的翠翠一听这话,突然泄了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见郑时芙缓慢的蹲下身子,又是抬头与他平视。 她踌躇著,还是开了口:·“奴婢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不过奴婢想求公子一件事……” 裴雪舟听见这话,倒是罕见的一愣。 他从未想过会扎鞦韆、会做饭,还会哄得阿满乖乖听话的郑时芙…… 竟还有事情求他。 “你……你想做什么?” 他缓缓的撒开了手,小腿往后退了两步,葡萄似的眼睛防备的看著郑时芙。 “你不会也想同翠翠一样,求我去读书吧?” 他小嘴翘得能勾住油壶。 郑时芙摇了摇头:“奴婢想求公子,教会奴婢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就是郑时芙这三个字……” 裴雪舟愣了。 他意外的瞧著时芙:“你这么大了,竟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时芙微微笑了一下,脸颊漾出小小的梨涡:“公子您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裴雪舟点了点头:“我自然是会!我们书院的所有人都会!就连翠翠也会!” 纵使他从前去了书院半月,日日被先生责骂,可他也会写自己的名字。 ……虽然也仅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时芙认真的瞧著他:“可是这世上很多人都与奴婢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又是扬起了小下巴:“不识字也没怎么,你还是活到这么大了呀!” 郑时芙沉默了下去。 耳旁迴荡著周培方从前的声音,她重重的闭了闭眼睛。 “因为我不识字,所以成亲时只是按一个手印,连婚书上写的是什么都不知晓,便把自己的一辈子送了出去。” “因为我不识字,所以被夫君厌弃,被他新娶的官家小姐轻视,天下都无容身之处……” 就因为我不识字,所以周培方说我离了他…… 要去青楼卖身做妓。 翠翠站在一旁听著,连眼眸都瞪大了些。 她没想到,郑时芙那个早死了的倒霉夫君,竟还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停妻另娶……天打雷劈! 这能不早死吗? 翠翠上前了一步:“所以你昨日回了夫家,是被他新娶的妻磋磨了?” 郑时芙抿著唇,想起昨天的事,眸光缓缓暗了下去。 翠翠的脾气可不小,瞧著时芙这副可怜样,她双手叉腰便骂: “是哪家的小姐?家教这样坏,做出这样不光彩的事情,还才踩到了你的头上!” “时芙,你是正妻,是你有理!纵使你夫君死了,可你生了孩子,田地屋子也该归你!怎么能就让你无家可归呢?” 裴雪舟愣愣的站在原地,消化著翠翠的话。 只见翠翠怒气冲冲:“你下次休假,便叫我去给你撑腰!” 时芙沉默著没说话。 却突然觉得垂在身侧的手心一热。 她低头。 发觉是裴雪舟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们去上课吧……我一定能学会写你的姓名的。” 郑时芙低著头看他,然后笑了。 她雾蒙蒙的眼睛映著朝阳,里头浮著些许水光。 …………… 裴雪舟用过了鸡丝粥,便捧著圆滚滚的肚子从圆凳上跳了下来。 翠翠诧异的看著他,生怕他又要跑。 裴雪舟只是擦了擦嘴。 “看我干嘛?我要去习字了呀!” 翠翠噗嗤一笑。 便见裴雪舟说完这话,便迈著小腿径直走了出去。 郑时芙对王府不熟悉。 平日里除了小公子的锦绣堂,便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所以这回是裴雪舟带著她走。 她安安分分的跟在身后,头也不敢抬。 穿过花园、假山、蜿蜒曲折的迴廊,郑时芙瞧著眼前的书房。 她在书房前停住脚步。 “小公子……这里是?” 裴雪舟愁眉不展:“这是我父王的书房……他要日日盯著我习字。” 郑时芙一怔。 想起那双古井似的眼瞳,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不仅是裴雪舟怕他,郑时芙也怕。 “希望父王还没下朝,那我学了你的名字便回去。” 还未等郑时芙回过神来,便瞧见裴雪舟鼓足勇气般推开了书房。 耳畔传来吱呀一声,书房的木门被打开一条缝。 日光从外头照进去。 郑时芙抬头,便瞧见了裴执玉穿著一身石青色朝服。 头戴朝冠、端方清正。 他坐在案桌后,脊背如削。 清冷的黑瞳被日光映成了浅色。 只是坐在那里,便叫人心中升起惧意,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 第23章 先生 裴雪舟瞧见眼前人佁然不动的坐在那里。 心臟也小小的抖了一下。 他咬著唇瓣,上前行礼。 “见过父王。” 时芙也急忙垂了眸子,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 裴雪舟早膳用得久,就算翠翠连连催促,如今也迟了一炷香功夫。 所幸殿下没有责怪。 他只是抬了凤眸,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去见过你的先生。” 郑时芙顺著裴雪舟的视线往里瞧,才瞧见了等在一旁的教书先生。 眼前的先生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 他穿一身蟹壳青的襴衫,料子是细棉的,洗得微微发白。 圆领阔袖,领口露出雪白的中衣领沿。 鼻樑挺直,嘴唇薄而润,下頜线条乾净,不蓄鬚,露出整张年轻的脸。 瞧著不过比她年长几岁。 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就像是一株青竹。 很年轻、看著便前途无量。 “公子您好,在下谢谨之。” 他抬眸,温和的眼眸扫过裴雪舟,然后微微一笑。 裴雪舟打了一个哈欠,原本不想回话。 可感受著裴执玉审视的目光从身后投来。 裴雪舟身前的小手纠结著,还是走到先生的身前,微微鞠了一躬。 “先生您好。” 裴雪舟乖乖爬上椅凳,坐在了书桌前。 先生便从书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著。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册子裴雪舟的手边推了推。 “今日讲诗经。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裴雪舟隨意的翻开了一页,书页里便有一片叶子掉了下来。 裴雪舟拿起叶子,微微一愣。 郑时芙认出了那是艾蒿。 先生笑了:“您翻到的是《鹿鸣》一诗,您手里拿著的,便是诗中麋鹿所食的艾蒿。” 裴雪舟意外极了:“这本书讲的是鹿喜欢吃什么?” 郑时芙也很好奇。 她以为读书习字,定是高深莫测、晦涩难懂。 所以周培方这样高高在上,这样理所当然,从不认为她能够学明白。 郑时芙从未想到,书中竟会讲鹿喜欢吃的艾蒿。 先生走到案前,伸手指了册上的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句话中的『苹』,便是您手里的是艾蒿了。” 郑时芙站在裴雪舟身后。 见先生用笔沾了墨,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苹”。 “旷野之上,麋鹿呦呦相呼,同食艾蒿;君王宴请群臣,鼓瑟吹笙……” “……”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郑时芙认真的听著。 听他引经据典,听他与小公子一问一答。 她只觉得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就像是有什么欢快喜悦的东西,盈满了她的全部心臟。 书房內燃著炭火。 暖烘烘的热气一熏,清冷的沉水香充斥著她的鼻尖。 香气是越发浓郁。 是殿下身上的薰香。 起初郑时芙还时刻记著黄嬤嬤的告诫,时时谨慎,连头都不敢抬。 可后面,听得几乎是入了神,已经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了。 耳畔是墨锭摩擦砚面发出的沙沙声。 裴执玉从公文里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站在裴雪舟的身侧,手上一点点的磨著墨。 女人的头微微低著,视线落在裴雪舟面前的册子上,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 碎发从她的鬢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日光从书房窗外照过来,把那几缕碎发照成极淡的金色。 她研得不快,沙沙声时断时续。 手腕旋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而韧的小臂。 此刻听得入了神,脸颊漾起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连墨渍沾染了手指都没发觉。 裴执玉將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修长的指骨搭在公文边缘,轻缓的摩挲了一下。 ………… 时间悄无声息过去,等到了正午,先生適时便住了嘴。 “小公子先去用膳吧。” 裴雪舟眼前一亮。 他谢了先生,又拜別了裴执玉,便往书房外走。 郑时芙为他收起书,拢在怀里捧著,安静的跟在裴雪舟的身后。 苹是艾蒿,蒿是青蒿,芩是黄芩。 那她的芙呢? 从前听周培方说过一句,她的芙也是草字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郑时芙垂下头,小心翼翼的翻开一页。 她瞧著上头一个个繁琐的小字,想要与方才诗句对上號。 哪句是“呦呦鹿鸣,在野之萍?” 郑时芙茫然的瞧著,却听见耳畔冷不防的声音: “你將书拿反了。” 她嚇得双手一颤,手里的书册悉数掉在了地上。 郑时芙连忙弯下身子去捡,余光便瞧见有人也蹲了下去。 男人一本本捡起书,又是递到了郑时芙的面前。 郑时芙愣愣的抬眸,看见的谢谨之那双温润的眼睛。 他朝著她微微一笑。 含笑的眼眸看人时,便带了几分天生的好性情。 “姑娘,你是也想习字吗?” 郑时芙接过书册的动作一顿,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先生课业教得好……奴婢只是听听,不会打扰小公子习字的。” 她拘谨的垂下眼帘,生怕他露出与周培方一样的神情。 谢谨之將手上的书往前一递,书册落在郑时芙的怀里。 他垂眸瞧著时芙的手,白皙的手指日光下发著亮。 他和顏悦色的瞧著她:“你听得用功,连手上沾了墨渍都没发觉。” 郑时芙隨著他的视线往手上看去。 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处已经是乌黑黑的一片。 她有些羞赧的缩回了手,又是站起了身子。 “她是想学著写她的名字。” 一旁的裴雪舟突然开口。 谢谨之也隨著时芙起了身,同他们一起往外头走:“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郑时芙踌躇了一瞬,然后道:“郑时芙。” 裴雪舟抬起头,圆圆的眼眸好奇的盯著他。 “先生,您会写这三个字吗?” 耳畔响起谢谨之温和的感嘆:“倒是难得的好名字。” “时意思是顺应规律、合乎时宜;芙便是芙蓉,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亦或是木芙蓉,象徵著坚韧,秋寒开放,暗香自来。” “我倒觉得你更加像荷花……清水出芙蓉。” 郑时芙怔怔的听著他的话。 芙是芙蓉,是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 她叫郑时芙十八年,却从不知自己名字的含义。 “多谢先生教诲。” 她真心实意的道谢,水涟涟的眼睛在日光下发著亮。 谢谨之笑了,他注视著郑时芙唇红齿白的脸。 “像你这样好学的女子少见,若是你想学,我明日便给你带书。” 郑时芙一顿,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 他的话音落下,好似头顶的日光也变了。 原先只是寻常的午后,此刻日光却亮得晃眼。 郑时芙只觉得自己变得晕晕乎乎,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 天底下竟有这样好的先生。 不仅耐心的教导小主子,甚至愿意顺带著教她…… 谢谨之还在看著她,安静的等著她的回覆。 郑时芙心中生出了些惶恐,觉得这已经是逾矩,却强忍著没有推辞。 她连连道谢:“谢谢先生。” 书房內窗户敞开。 裴执玉坐在桌前,平静的批阅公文。 青书站在他身侧,透过窗户望向远处。 “主子,郑奶娘和这教书先生,走得太近……是否不太好?” 裴执玉抬头,掀了凤眸往外望。 看见的便是郑时芙与先生不远不近的站著。 此刻正在又生又涩的向他道谢。 她纤细的手指揪著裙摆,喜上眉梢。 从未见过她有如此好的心情。 面对温文尔雅的先生,也不用时时小心谨慎、刻刻低著头。 也不会像是……老鼠见了猫。 他们两大一小的三人,站在阳光下,氛围极好。 就像是一家三口一样。 第24章 由她 裴执玉半闔著凤眸,手上的落笔的动作未停。 带著一尘不染的清冷。 “既然她想习字,便由她。” “可是……” 青书回忆著从翠翠那里听来的消息,神情有些犹豫。 “郑奶娘的夫君也是书生,不过年纪轻轻就死了。”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原来她的夫君,生前也是书生。 怪不得想要习字。 “如今她不过十八,见了与她夫君那样相似的人,万一生出了感情……?” 青书想说,郑奶娘身上有著主子的秘密。 若是他们走得近了,被谢先生发觉了主子身上的病…… 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军心动摇、天下动盪。 裴执玉掀了凤眸。 他顺著青书的视线,缓慢的往外望去。 看见郑时芙与谢谨之並肩离去的背影。 裴雪舟一双小短腿,在两人身侧蹦蹦跳跳的。 狼毫笔尖的墨汁滴落,在文书上晕开一团墨渍。 裴执玉垂眸,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 “与本王不相干。” 他的声音冷冽无波。 ………… 自从裴雪舟开始读书习字,郑时芙每日起的就越发早了。 这一日,她做完了早膳,便又煮了一道鸳鸯糖粥在锅里煨著。 灶上两个砂锅,一个煨著糯米粥,另一个煨著赤豆糊。 这是她在江南乡里常吃的甜粥。 糯米粥熬到米粒开花却不碎烂,舀进碗里白如凝脂、滑如绸缎。 赤豆糊则要用红豆慢火熬煮三个时辰,熬到乌黑油亮、绵密起沙,稠得能掛在勺背上缓缓淌下。 碗中盛了一半白粥,再將豆沙浇上去,中间再撒一撮干桂花。 甜而不腻,温润落胃。 等到了傍晚,小公子学得累了,她便能盛了几碗。 为翠翠、小公子和谢先生带去。 他们愿意让她习字,时芙心里很是感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听翠翠说,王府聘请的这位西席先生,年纪轻轻便已经是贡士出身。 如今正等著参加殿试。 他无意中得了贵人的青眼,便被引荐来了王府教书。 翠翠说他前途无量。 若是愿意给她送书,她便受著罢。 毕竟他想搭上王府的路子,那时芙也是王府的人。 等时芙伺候小公子用完了早膳,便又去了殿下的书房。 先生今日讲得篇目是诗经的《七月》。 这是一首极好的农事诗,讲了一年四季的农作与物候。 今日殿下不在书房,小公子却也没有闹腾,听得倒是认真。 等课业上完了,郑时芙便见先生从书箱里取出一本新册子。 册子厚厚的。 郑时芙瞧著书封上的两个字,与小公子的《诗经》不一样。 瞧见时芙茫然的眼神,谢谨之笑笑说。 “这是《女诫》,適合女子读的书,你没有基础,是要从一开始学起。” 郑时芙听见先生的话,愣住了。 她原以为先生也是给自己带了一本《诗经》,隨著小公子在课上听听便罢了。 却不想他给自己带了一本新的书。 她不知道《女诫》是什么。 “天下女子习字时,都要从这本书开始学吗?” 谢谨之点头。 “王公贵族、官家小姐,都要学习此书。” 郑时芙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爱惜地將书册收了起来,紧紧揽在怀里: “多谢先生费心。” 裴雪舟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很开心地瞧著她: “太好了,你也终於要有书看了!” 时芙眉眼弯弯。 他走在前面,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她紧紧抱著这本厚厚的册子,似乎要將这册子融进血骨。 谢谨之也放慢了步子,与郑时芙並肩往外走著。 他看著裴雪舟圆滚滚的背影,织金的衣袍在冬日的暖阳下闪著光。 他突然询问时芙:“小公子好似很依赖你?” 郑时芙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 又听他温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听殿下身边的青书说,若不是你,恐怕小公子也不愿来上课。” 郑时芙想起那日裴雪舟紧握住自己的手。 手心仿佛留著他温暖又湿答答的触感。 她笑笑说:“那是因为先生教得好。” 两人走到了锦绣堂前,时芙见谢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儒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们是要去哪里上课?” 郑时芙一愣。 她没想到先生给了自己珍贵的书册,竟还要给自己上课。 时芙摇头,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听见他的声音接著传来:“你是小公子的丫鬟,若是你会习字,平日里让小公子耳濡目染。”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能教小公子课业,叫我也轻鬆。” 阳光下,他笑得眯起了眼睛。 郑时芙突然想到了翠翠的话。 想必这位谢先生,是想要教好小公子,叫殿下满意,此刻才对她这样耐心。 “不如先生隨公子一同进了锦绣堂?” 翠翠也在屋里,叫她来一起听听。 谢谨之沉吟了半晌,才道:“可你不是说煮了鸳鸯粥?” “不如去你的臥房?” 郑时芙愣在原地没说话。 可对上先生耐心的眼神:“你不是想要识字吗?” 郑时芙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错过任何能够识字的机会。 ………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来她的臥房,郑时芙心里很是拘谨。 先生倒是善解人意,只是立於桌边便停了步子,也不再往里走。 郑时芙鬆了一口气,將怀里的册子放在桌前,又是去小厨房端来了一份鸳鸯糖粥。 先生没喝粥,只是从书箱中拿出笔墨,摆在桌前。 然后吩咐时芙打开书。 “与小公子一样,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郑时芙缓慢地坐在了桌前,无比郑重又无比认真地翻开了一页。 她能听见心臟在胸腔咚咚咚的跳动声。 读书识字。 她没想到这天能来得这么快。 她也有这天了。 郑时芙盯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便听见男子温润的声音在耳畔隨之响起。 “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郑时芙微微一怔。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谨之解释得倒是耐心。 “此句出自《女诫》的第一篇——《卑弱》。” “意思是———生下女孩三天后,要把她放在床下,以此象徵並表明她天生地位卑下、性情柔弱,一生应以谦卑顺从、居於人下为本分。” 她怔怔的看著眼前摊开的书。 谢谨之便提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字。 女 “这便是女字,意思是如同你一样的女子。” 然后他洋洋洒洒又是落下一字。 卑 “这是谦卑,这两个字都易学,你今日便先习得。” 郑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第25章 告状 郑时芙盯著眼前的两个字。 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唇瓣,將唇瓣咬成了红艷艷的血色。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声音轻极了:“先生,能换一个篇目学吗?” 谢谨之一愣,然后点头。 “好,若是你觉得难,便再翻翻。” 郑时芙又是翻了一页。 谢谨之隨即念出了上面的字。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他还没有解释。 郑时芙却觉得懵懵懂懂间,自己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窗明几净,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发出声响。 她突然闔上了书。 谢谨之一愣。 却见郑时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 “先生,我……我只想学会写我的名字。” 她不想学这个。 谢谨之看著被她紧紧闔上的书,眉头都蹙紧了。 从前他也教过不少高门丫鬟,可她们乖乖听著、虚心求教。 后面还为他笼络了主子,给他的前途铺路。 她们从不会像郑时芙这样。 谢谨之瞧著她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不过他先前见过的所有丫鬟,加在一起,都没她一个人长得漂亮。 於是谢谨之缓慢舒缓了眉毛,然后直起身,缓慢走到了郑时芙的同一侧。 “罢了,我便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弯下身子,拿了时芙身侧的毛笔,又是教时芙在手里握著。 距离太近了。 耳畔甚至能听见男人均匀的呼吸。 从前在殿下的书房里,她站在小公子身后,倒是从未离他这么近过。 郑时芙下意识地將身子往前倾,从他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谨之看出了她眼底的防备,便温声解释。 “我教小公子习字也是这样的。” “……你连碰都不让碰,我要怎么教你习字?” 郑时芙不知道怎么样习字是正常的。 郑时芙犹豫著:“可是……” 可是她不舒服。 谢谨之的声音有些沉。 “所以……你是不是不想好好学?” “从前我见了很多丫鬟,其实根本不愿好好习字,说是在一旁磨墨,实际上是想要攀附主子。” “若你只是为了去殿下的书房……” “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郑时芙打断了。 她黛眉未蹙,此刻定定望著他:“我是想好好习字的。” 此刻的她不像是平常那样温吞顺从,斩钉截铁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只是我不想学方才的《女诫》,我想同小公子一样学《诗经》!” 谢谨之微微一笑,倒是缓和了语气。 “那便只学名字,女子学个名字也便够了。” 郑时芙垂了垂眼睫,盯著桌上的毛笔。 她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瞧见笔墨纸砚。 从前只见它被握在周培方的手里。 如今到了她的眼前,离得她这样近。 近得叫时芙心潮澎湃,心臟都微微发著抖。 她是想识字的。 她知道她心底,是想要识很多很多字的。 郑时芙正想著,却突然感受著身后的男人拢了上来。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鼻尖涌进一股陌生的气息。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 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那本天下女子都应该读的书。 她猛地从桌前站起来,又是咬牙推开了他的身子。 郑时芙的力道极大。 叫谢谨之整个人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到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时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抱歉先生,我不学了。” 男人错愕地瞧著他:“你刚才还说自己要好好学。” 他没想到眼前的女人不声不响,性子却这样的烈。 与从前他遇见的丫鬟都不一样。 “先生您请回吧。” 谢谨之瞧著郑时芙不管不顾的表情,心中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慍怒。 他冷笑了一声:“什么意思?你以为是我想占你的便宜?” “难道……不是吗?” 郑时芙在一瞬间想到了周培方。 眼前的男人和周培方长得一点都不相似。 可恍惚间,郑时芙却觉得他们好像是一样的人。 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周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小宝,她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小宝,便要这样低人一等? 凭什么她郑时芙便要一辈子逆来顺受? 谢谨之突然冷笑了起来。 “可笑至极,我贡士出身,马上要参加殿试、入朝为官,难道还看上了你一个奴婢不成?” 心臟咚咚的发出声响,郑时芙咬著唇没说话。 “我想教你习字,你却挑挑拣拣,烂泥扶不上墙!” “你这样,只怕一辈子都別想学会写你的名字了!” 郑时芙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 耳畔是他盛怒下的斥责,叫郑时芙又一次想到了周培方的话。 眼前重新浮现出周培方那个轻蔑的眼神。 苦涩浸透了舌尖,郑时芙只感受到了万千的无力。 就算是那日她舍下小宝,淋著雨离了周府,心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难过。 周培方是状元,谢谨之是贡士。 他们见多识广,他们前途无量。 或许正如他们所言。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或许她一辈子就是不配识字了。 郑时芙的双手微微发著颤。 可是她忍不了…… 她缓慢地抬起眼,瀲灩的杏眼里含著水雾: “若是习字需要您紧紧搂著我,身体紧贴片刻不离,那习字连同先生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习字需要让我的女儿生下来便低人一等,那天下文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话直白极了。 谢谨之从未见过这样的悍妇! 他根本没想到,她的性子竟与她的外貌半点都不相似。 谢谨之张开嘴,却一时语塞,史无前例地说不出话来。 “你便是烂命一条,不知人伦纲纪,也难怪能说出这样的话!” “有你这样的人,在小公子的身边,只怕是要將他往歧路上带!” 郑时芙听见他话里的威胁,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 先生学识渊博,而她人微言轻。 若是他在殿下面前说了些什么,只怕王府便也无了自己的容身之地…… 原来周培方早就知晓,一切都是这样的结局。 所以他那时笑了,笑得轻蔑。 然后笑著答应了她。 因为他知晓她根本不可能识字。 不可能学会写出和离书! 郑时芙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只觉得眼前是模糊一片。 她只是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怎么就这样的难呢? 怎么仿佛这天地都容不下她? 谢谨之看她安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以为她会顺从,她会示弱。 谁知郑时芙只是声音颤抖的道:“请离开吧。” “先生,请你离开我的臥房!” 谢谨之一怔。 屋外。 裴雪舟循著鸳鸯甜粥的香气,靠著鼻子一路摸摸索索找到了小厨房。 然后就在郑时芙的臥房里听见了这样的话。 他躲在门后,看见郑时芙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肩膀抖得厉害,无声地在哭。 裴雪舟从未见过这样的郑时芙。 她的眼是红的,嘴是白的。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紧紧咬著唇瓣。 可是脸上写满了倔强和不甘。 裴雪舟脚步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裴雪舟没往屋里迈。 而是直接转了身子,怒气冲冲往裴执玉的书房里走了。 第26章 辞退 暮色四合,书房內点著灯。 裴执玉坐在桌前,手里握著一卷书。 灯火只照得见他半边脸,眉骨的弧度冷而清晰,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只听书房的木门砰得一声巨响。 灯火被门风扑了一下,火苗矮了矮,又直起来。 站在桌边的青书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便见裴雪舟一脚踏进门槛。 风风火火、怒气冲冲。 “我不要读书了,我不要这个教书先生了。” 青书一怔:“什么?” 裴执玉没有抬眼。 他的手指还搁在书页上,指腹压著页脚,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 青书为难地瞧著他:“公子您这两日读书习课,不还是很开心吗?” 只听裴雪舟脆生生的音量:“我不开心!所以我不读书了!” 裴执玉闻言,掀了眼眸看他。 对上他的视线,裴雪舟咬牙道:“若是父王不把这个先生赶走,我便自己赶!” 裴执玉倏地合上了手里的书。 纸面擦过纸面,发出簌的一声。 “从前,你將你的同窗推下粪坑,此刻又妄图將你的先生赶出王府。” 裴执玉定定看著他,黑瞳好似不带任何情绪。 却叫裴雪舟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裴雪舟,本王是否太过纵容你了?” 裴雪舟紧紧咬著牙关。 想起郑时芙那双垂泪的眼睛,他一句话都没说。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去。 烛光昏黄,映著裴执玉眼眸里的失望。 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然后道: “青书,取戒尺来。” 听见这话,裴雪舟一愣。 青书也是一愣。 从前就算是裴雪舟怎样胡闹,就算在老夫人屋里掀了桌子,殿下也不至於要这样罚他。 青书急忙蹲在了裴雪舟的身前,好声好气地哄著:“小公子,您好好认个错,便不用挨罚了。” 裴雪舟只是咬著唇瓣没说话。 “青书。” 裴执玉催促。 青书不得已,最后还是取来了戒尺。 实心的檀木,长有小臂长,厚度有一指宽。 裴雪舟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两只手攥著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青书把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股上一打。 裴雪舟疼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屁股上火辣辣的,可他咬著牙,对上裴执玉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不要这个先生!” 青书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小公子竟突然转了性子? 分明白日里还好端端的。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走到裴雪舟的身前,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为什么?总有一个理由。” 烛火映著他稜角分明的骨骼。 裴执玉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里更轻些。 裴雪舟別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要这个先生!” 裴执玉一顿。 他缓慢直起身子,又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又是將手里的戒尺往他的屁股上打。 这回力道没收著。 “不要,我就是不要这个先生!” 青书越打,他便越倔,连躲也不躲,只是直挺挺地站著。 打到最后,小孩声音都哑了。 整个人大汗淋漓地倒在了青书的怀里,身子还在发著抖。 最后还是差人去锦绣堂唤了人。 翠翠和郑时芙才急急赶到,把裴雪舟接了回去。 偌大的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青书送走了裴雪舟,回到书房里。 他暗暗嘆息了一声,心底也是发愁:“殿下,小公子不愿意听那谢先生的课,如今课业要怎么办?” 裴执玉坐在案后,无言良久,久到青书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谁知殿下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他: “雪舟变成这副样子,若是顾南活著,心中大抵会责怪本王吧?” 青书一怔。 他还没说话,却见裴执玉缓慢地闔了眼眸。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將先生辞了,日后本王亲自来教。” ………… 郑时芙出神了很久,甚至不知道那谢先生是什么时候离了臥房。 她瞧见窗外的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无论是小公子还是翠翠,肚子也该饿了。 於是她也来不及多哭一会儿,急急擦了眼泪,盛了厨房里煨著的鸳鸯甜粥,便往锦绣堂送去了。 等郑时芙到了锦绣堂,没瞧见小公子的人,瞧见的却是翠翠担忧的脸色。 说是小公子在书房里,被殿下责罚。 打得竟是连人都晕了过去,青书现在叫他们去接人。 时芙只觉得脑子空了一瞬。 她想起谢先生临走前怒气冲冲的话—— “有你这样的人,在小公子的身边,只怕是要將他往歧路上带!”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怕是先生找殿下说了她今日的错处,殿下要赶走她…… 小公子才跟著受了罚。 等郑时芙和翠翠急急赶到书房外,便瞧见青书抱著裴雪舟往外走。 郑时芙急忙从青书手上接过他,把他揽到怀里。 他整个人都是汗,就像是淌著水似的。 让人心疼得双手都在颤。 翠翠咬著唇瓣,小心又无奈地看著他:“小公子,您这又是做什么了?” “怎么总是惹了殿下生气呢?” 裴雪舟一看见她们,眼泪就滚了下来,从眼角直直滑落。 他躺在时芙的怀里,哭著对她说:“没有先生了。” 郑时芙心尖轻轻一颤。 她把耳朵凑近裴雪舟的嘴边,诧异地问:“您说什么?” 只听见怀里小小的孩子道:“阿芙姐,你別哭了。” “我已经把先生赶走了……” 时芙一顿,一下子搂紧了怀里的小孩。 眼前就像是蒙了雾,眼泪就突然砸了下来。 竟怎么止都止不住了。 第27章 关注 裴雪舟回了堂屋,便没了方才的骨气。 整个人瘫软地趴在床榻上,要死要活地叫唤著。 翠翠脱了他的衣裳一瞧,才发现屁股都被打青了。 高高地肿了起来。 郑时芙在一旁瞧著,她想起他方才的话,颤著指尖抹掉他眼角的泪。 “小公子为了奴婢,竟被殿下打成这样……” 自从爹爹去世,她隨周培方来了京城,便步步如履薄冰,时时受尽委屈。 ……从未有人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还是主家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她想著,自己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裴雪舟红著脸,胡乱地把裤子拉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別对著我的屁股哭!” “粥呢?我要喝粥!” 翠翠一顿,无奈地看著他。 郑时芙终於笑了,她破涕为笑,便去外头端来了粥。 耽误得太久,几人没用晚膳,此刻也都飢肠轆轆。 软糯香甜的米香,混著红豆沙的甜味,就这样涌入鼻尖。 裴雪舟兴奋地扬起脖颈,便瞧见了碗里的鸳鸯粥。 碗里一半是雪白的糯米粥,另一半乌红油亮的赤豆糊。 一红一白地臥在碗中,像一对依偎的鸳鸯。 郑时芙將另一碗递给了翠翠,又舀了手里的,一口一口地餵他喝下。 裴雪舟安安静静地张嘴,翘了翘小脚,好喝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伺候小公子喝完了粥,时芙又忙著去打了热水。 翠翠拧了帕子,为他擦乾净了身子,然后又在伤口上涂了药。 待把小公子安顿好,便已经到了子时。 郑时芙累得浑身乏力,也没来得及沐浴,便守在小公子的床头睡著了。 翠翠今日也费劲。 她守在床头的另一侧,头沾了床沿,便迷迷糊糊地要睡了过去。 可突然一凛,她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是急忙摇醒了时芙。 烛火昏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时芙被翠翠晃醒,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就瞧见了翠翠担忧的眼神。 “时芙,你今日忘记挤乳了……” 时芙迷迷糊糊地应著,也觉得胸前涨得有些湿濡。 她指尖摸索著便要解开衣襟的细带。 谁知郑时芙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是疑惑地瞧著床榻上的裴雪舟。 “……小公子饮了甜粥睡下了,此刻还要把他叫醒喝奶吗?” 翠翠听了她的话,瞧著郑时芙茫然的表情。 又是猛地一顿。 “……你,你说的也是。” 她笑笑,还想说些什么。 却又见郑时芙迷迷糊糊的偏过头,靠在床榻边睡了过去。 烛光下,她呼吸均匀的起伏。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落下一层阴影。 眼皮还有些肿。 翠翠嘆了一口气。 此刻若是叫她起来挤奶,只怕是要瞒不下去了。 只差了一日,殿下那边……大概没事吧? ………… 郑时芙一早是被翠翠叫醒的。 小公子还在榻上睡著。 翠翠叫她先挤了奶,然后再去小厨房做早膳。 等小公子醒了之后,她便能伺候著。 时芙听得迷迷糊糊,瞧著外头的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 也不知翠翠为何要这样著急。 不过她还是沐浴更衣后,又挤了奶,然后往锦绣堂送去了。 等伺候了小公子用完早膳,翠翠便叫她带著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 郑时芙一愣,一旁的裴雪舟也是听得大惊失色。 “我屁股肿成这样了还要去习字?” 翠翠点了点头:“嗯,青书说殿下又为您找了一个教书先生,叫您准时去。” 裴雪舟呜呼了一声。 等他慢吞吞地用完了早膳,又是在路上磨磨蹭蹭地走著。 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心想这次无论是换了怎样的教书先生,她都要时刻时时谨慎。 也不能越了规矩让先生教她习字了。 郑时芙心里想得入神。 只听耳畔吱呀一声,是身前的小公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她跟著小公子踏过门槛,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 却迎上了裴执玉漆黑的眼瞳。 殿下正端坐在案前,手边搁著一个素色的杯盏,大约是刚饮过茶。 他面色冷白,薄唇紧抿,眉骨的弧度愈发清晰。 分明同样是穿著那件石青色的朝服。 可今日的殿下,似乎比往日更冷。 更是无情。 郑时芙急忙垂著头,跟著小公子的步子,匆匆往书房里迈。 她正觉得书房里有些冷,鼻尖却突然闻见著一股极淡的奶香。 虽然那奶香几不可闻,可郑时芙却知晓是自己身上的母乳发出来的。 郑时芙只觉得脑袋空了一瞬。 她今早才刚换了衣裳,此刻怎就又是能闻见味道了呢? 感受著桌前女人的迟疑,裴执玉缓慢抬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视线沉甸甸的落了下来,郑时芙身子莫名的缩瑟了一下。 胸前又是泛起了湿濡。 她急忙揪紧了胸前的衣襟,生怕殿下是闻见了什么不对。 所幸,裴执玉很快將视线转回了裴雪舟身上。 他的声音冷淡:“你迟了半炷香功夫。” 裴雪舟咬了咬唇瓣,又是伸长了脖子往书房里望。 偌大的书房內空空如也。 除了裴执玉,没有旁的教习先生。 裴雪舟愣了一下,却对上了男人漆黑的眼瞳。 他试探性地问:“父王……以后是你来教我?” 裴执玉頷首,又是唤他搬了椅子到自己身边坐著。 裴雪舟又惊又喜的瞧著他。 郑时芙心里也惊讶。 青书不在,她急忙上前,为小公子搬来了椅子。 书房的梨花木椅是实心的。 又大又沉。 郑时芙双臂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又是咬著牙將椅子抬了起来。 因为用力,腮边浮起细细的粉雾。 有痣的那一侧脸颊都鼓了起来。 双手失力时,椅脚时而碰到地面的青砖,发出尖锐的声响。 惊得时芙一顿,又是紧紧咬住了唇瓣。 裴雪舟见状,急急上前帮时芙抬著椅脚。 裴执玉目光长而久地注视著她手忙脚乱的模样。 见她將木椅搬到书桌前,细心又妥帖地取出早已备好的软垫。 然后將小孩抱了上去。 屁股触碰椅面,猛地一痛,裴雪舟一整张小脸疼得皱巴巴的。 可对上裴执玉的视线,他也没喊痛,只是小心翼翼地晃了晃腿。 裴雪舟將前些时日的课业,献宝似的摆在裴执玉的面前。 裴执玉注视著眼前工工整整的几个大字。 他素来淡漠的神情此刻也是缓和了些许: “既然不想学《诗经》,那你想学什么?” “《武经七书》还是《剑经》?” 都是些武学方面的书,一听就很对他的胃口。 裴雪舟心里小小的纠结了一下。 他抬头,望著站在自己身侧的时芙。 突然说了一句:“父王——我想学会写郑时芙这三个字。” 裴执玉一顿。 便听见身侧的小孩解释:“这是阿芙姐的名字。” 郑时芙。 裴执玉下意识地將她的名字在齿间过了一遍。 平仄相和,这是她的名字。 他掀了眼眸,瞧著一旁惊慌失措的女人。 若是旁日,裴执玉素来不爱多言。 今日倒是追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写她的名字?” 不是翠翠的,又或者不是旁的什么。 裴雪舟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听见阿芙姐昨日问教书先生了……” 裴执玉闻言一顿。 想起前些时日郑时芙在书房外,与教书先生相谈甚欢的模样。 那时的她喜上眉梢,竟是连一贯的胆怯都没有了。 眼下他將谢先生辞了,那郑时芙的课业倒是没人教了。 於是裴执玉掀了凤眸,隨意地问了她一句: “昨日教书先生给你的功课,你习得怎么样了?” 第28章 菩萨 郑时芙指尖颤了颤。 她从未想过殿下会突然问起自己的课业。 小心瞧著裴执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郑时芙张了张嘴。 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奴婢没有功课……” 裴执玉一顿,突然搁下了笔。 时芙只觉得心头一跳。 她咬紧了唇瓣。 裴执玉没有看她,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几个大字。 声音仍是淡的: “那这些念什么?” 郑时芙顺著他的视线往下望,便瞧见他指著宣纸上裴雪舟昨日写的课业。 几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根根叠起来的火柴棍。 她……不识得。 昨日先生授课时,支开了她。 等回了锦绣堂时,又让她学的是《女诫》。 纵使是《女诫》,先生也只教了—— “女”、“卑”这两个字。 男人节骨敲击桌面,发出短促的叩声。 意思是在催促。 郑时芙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偌大的书房霎时静了下来。 裴执玉眉骨微抬,只见女人紧紧咬著唇瓣,却一声不吭。 唇瓣被她咬得鲜红,似要滴出血来。 他墨黑的眼瞳沉了下来,几乎是不留情面: “王府的教书先生,私下里教了你这么些时日,你竟什么都没学会。” “这样算什么识字?” 郑时芙闻言,身子一抖,便直直跪了下去。 裴执玉冷冷瞥著她。 见她又將头低低埋在胸前,肩膀轻轻发抖。 鵪鶉似的。 此刻的她,与从前在那位谢先生面前,全然是两幅模样。 裴执玉突然想起了青书说过的话。 郑时芙如今才不过十八,整整少他十岁。 年轻、鲜妍。 她和淑贤是一样的年岁。 淑贤还未婚嫁,可她早已做了寡妇。 她那位早死的夫君,便是书生。 她是为了跟教书先生相处,所以才假装要识字的。 裴执玉的手指还搁在课业上,没有收回去。 他垂眸瞧著眼前的女人。 郑时芙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下頜快要抵到胸口,细白的后颈弯成一道月牙的弧。 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让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眼下,是翠翠与她一同带著裴雪舟。 裴雪舟也格外依赖她。 翠翠秉性好。 若郑时芙是个这样的性子,不学无术,绞尽脑汁只想谈情说爱。 那由她伺候裴雪舟…… 实在是不成规矩。 郑时芙仍旧跪著,感受著裴执玉审视的目光在她的脊背游移。 在他缓慢的目光下,她艰难地呼吸著。 郑时芙耳畔突然响起昨日那位先生说过的话—— 她烂命一条,烂泥扶不上墙。 她这样的人,是会將小公子带去歧路…… 周培方是这样觉得,谢先生也是这样觉得。 只怕殿下现在也是这样想她。 时芙又惊又怕,怕自己就这样被赶出王府。 心里觉得委屈,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她想说自己还是识得字的。 她起码读了《女诫》,也识得“女”、“卑”这两个字…… 郑时芙咬著唇瓣,把眼底的泪逼了回去,又倏地抬起头。 “殿下——” 她的声音还未说出口,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从前的先生,王府已经辞了,你也不必再想。” 郑时芙一顿。 她惊诧的抬头,便瞧见裴执玉漆黑的瞳孔。 他的冰冷的眼瞳映著日光。 在他的瞳孔里面,几乎能清晰地瞧见她的倒影。 “明日,由本王来考你的功课。” 时芙怔怔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瞧著她:“便同他一样,今日从《诗经》开始学起。” 不用被赶出王府,也不用学《女诫》。 ……而是学《诗经》? 她竟也有资格学《诗经》?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忽然就大著胆子看他。 他清清冷冷坐在那里,眉目舒朗、不带感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原来菩萨也能听见她日日夜夜的祈祷。 ………… 郑时芙跟著小公子上完了一堂课。 时芙站在殿下的身侧,鼻尖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沉水香。 一开始虽是心惊胆战,可到了后面,她也是听得入了神。 甚至把旁的一切都忘记了。 因为这一回,殿下教的竟不是农事诗。 他教了《氓》,一首弃妇诗。 讲的是一位女子从恋爱、结婚到被丈夫拋弃的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说:“男人沉溺爱情还能脱身,女子一旦爱上负心人,便一辈子难以摆脱。”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他说:“女子想起当初的誓言,没想到男子会违背,既然如此,女子就决定不再留念,她说——算了吧。” 时芙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诗句。 她从不知那些才高八斗的文人,也会读这样的诗。 这是属於她的诗。 无端端的,便叫人心底生出了涩意。 叫人学得泪流满面,呼吸都发起了抖。 她也要同诗中的女子一样决绝和离。 她这辈子是再不会碰男子和情爱了。 殿下在最后布置下了课业。 不仅是小公子的,还有她的。 他叫他们一日之內要学会《氓》中的五个字。 郑时芙傍晚带著小公子回了锦绣堂用膳。 夜里竟收到翠翠递来的诗集。 “诺,青书將你的课业送来了。” 郑时芙定定瞧著书封上的几个字。 屋內烛火摇晃,这回她认出来了书上的字—— 上面写著的是《诗经》。 时芙手捧著册子,歪著头瞧了半晌,然后將它牢牢抱在了怀里。 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倏地笑了起来。 第29章 寻她 郑时芙从前很怕裴执玉。 如今又多了一层敬畏。 不过她更怕自己因为习字,忘记了一个奶娘的本分。 她念著殿下留下的课业,等回了自己的臥房后,又点著蜡学到了夜里。 翌日一起床,郑时芙便早早带去了小厨房。 小公子昨日喜欢喝她做的鸳鸯糖粥。 她今日便再做一回,留著等傍晚为小公子垫垫肚子。 时芙想著,俯在灶台前,小心挑出豆子,又將珍珠米与红豆一同洗好浸泡。 至於早膳—— 她另外熬了一锅鸡汤,打算为小公子做三虾麵。 先把虾腹部的虾籽刮下来,再剥开虾仁,取出虾线,將虾仁用生粉和蛋清抓匀。 接著把剩下的虾头用冷水下锅,加入葱姜料酒煮熟,晾凉后挑出里面的虾黄。 最后把三虾炒成浇头。 等炒好了浇头,她又添了些柴,將红豆和糯米下锅。 灶上两口锅並排燉著,厨房时而能听见木材烧折了的噼啪声。 锅边咕嘟咕嘟冒著水汽。 郑时芙只听见厨房的门口是吱呀一声。 一条短短的小腿迈了进来。 她讶异的抬头,便瞧见裴雪舟那张圆圆的小脸。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公子,您怎么跑到厨房来了?” 裴雪舟刚洗漱完,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揉了揉眼睛:“闻见甜粥的味道就来了。” 郑时芙一怔。 隔著厨房裊裊的烟雾,她突然想起前日夜里,裴雪舟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心头涌出一股暖流。 时芙轻轻问了一句:“那日您是循著甜粥,才听见了谢先生的话?” 裴雪舟迈著小腿走到她身边,伸长脖子往灶台张望:“嗯。” 他抬眸与时芙对视:“他到最后都没喝你那碗甜粥。” 时芙笑著,又是將他揽到了怀里。 她仰头看著屋顶,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泪:“谢谢您,小公子。” 只听见裴雪舟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日后別给坏人做吃的了。” “不过……我不是坏人,父王也不是坏人。” “所以我们都能吃。” 时芙怔怔瞧著屋顶。 在这一瞬间,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很多东西。 想到她在周府灶前忙碌的日日夜夜。 身后用背篓背著小宝,身体低低地俯在灶前,將切碎的肉糜往豆芽里塞。 这是郡主最爱吃的菜。 当她洗起郡主精致昂贵的碗筷时,双手在冬日的井水里颤著发抖。 小宝在她的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心尖跟著发起了抖。 火苗在灶膛里跳跃,將时芙的思绪重新带回现实。 郑时芙笑了,她的眼眸被火焰映得发亮:“日后奴婢只做膳给您吃。”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孩也不知瞧到了什么,突然挣脱开了她的怀抱。 “呀!好你个郑时芙!” 裴雪舟撅著屁股,小小的手从草垛旁捡起了时芙摊开的诗经。 “你竟是早早起床,在厨房背著我学《诗经》!” 他盯著郑时芙的脸,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 裴执玉今日休沐,穿著一身象牙白常服,一大早便来了锦绣堂。 谁知入了堂屋,里头仅剩翠翠。 郑时芙不在,裴雪舟也不在。 翠翠急忙迎了出来,下跪行礼:“殿下,小公子今日起得早,便出去寻郑奶娘了。” 裴执玉一怔。 自从郑时芙来了之后,如今的裴雪舟是真转了性子。 若是她循规蹈矩,那小孩便也能安安分分。 若是她恣意妄为,只怕裴雪舟是更无法无天。 裴执玉闔下眼帘。 可是郑时芙…… 昨日不过是教了她一首弃妇诗,提点她不可时时耽於情爱。 她便委屈地落下了泪。 连被说几句都不行。 好似是他,害得她与那教书先生天人永隔。 裴执玉想著,耳畔便传来翠翠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稍等,奴婢去把公子寻来。” 翠翠话音刚落,听见男人道:“罢了。” 裴执玉倏地从软榻前起身。 “本王亲自去寻。” 语罢,他径直往外走去。 整个锦绣堂都浮著一股甜腻的红豆香。 裴执玉朝香气的方向寻去,便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前。 君子远庖厨。 他倒是从未踏足过这里。 里头传来几道脆生生的童音,伴隨著女子的欢笑。 裴执玉一顿。 轻轻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锅底,光线明明灭灭。 年轻的女人和小小的孩子就这样隨意的坐在草垛边。 腿上摊著那册崭新的《诗经》。 时芙笑吟吟的看著他:“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意思是——自从嫁到你家三年来,家中所有的劳苦活我没有一样不干。早起晚睡,没有一日不是如此。” 裴雪舟一生气就耍了赖,扑倒在郑时芙的怀里。 “你怎么连《氓》里这句的意思都记住了?郑时芙!你是不是偷看了!” 时芙仰头,笑意沾染了她的眉目:“我倒是不愿我记得那么清楚……” 她把整首诗都背了下来。 时时刻刻警醒著她。 裴雪舟气得揪住了她的衣角:“啊啊啊!你还炫耀?” 两人正在草堆上打闹,听闻门口的动静,皆是一顿。 朝著门口的方向茫然抬起头。 在明灭的灶火里,裴执玉便瞧见了时芙那张昳丽的脸。 厨房安静,只有灶台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响。 水雾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是白蒙蒙的一片。 水汽把她的鬢角沾湿,將她的眉眼洇得越发浓重。 很难將这样一张脸与厨房的烟火气扯上关係。 反而像是修行百年初化成人,在深山雾气中走岔了路的山林精怪。 带著懵懂和幽艷。 裴执玉抵在木门的指尖微微用力。 厨房的木门彻底洞开。 他迈腿走了进去。 男人长身玉立,使小小的厨房变得越发逼仄。 陡然瞧见这张脸,郑时芙心下一惊。 “殿下恕罪!” 她急忙將裴雪舟抱离了怀里,又是急急迈出稻草堆,低头行礼。 “奴婢想著还未到时辰,便想要煮些甜粥,傍晚给小公子垫垫肚子。”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又恢復了从前谨小慎微的样子。 下巴又紧紧贴在胸前,露出了月牙似的一节后颈。 裴执玉站在那里,瞧著她指尖紧紧捏著的那本《诗经》。 眸光微微动了动。 只听男人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同用过早膳,便去习字吧。” 裴雪舟在一旁察言观色,抬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他。 瞥见裴执玉缓和的眉目,於是迈著步子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小小的手晃了晃,牵动男人的宽袍大袖。 “父王,我们一同用完早膳再去识字吧?” “阿芙姐今日煮了三虾麵,傍晚我们还能喝甜粥。” 裴执玉瞥著眼前那截白玉似的脖颈,然后挪开了眼眸: “好。” 第30章 真相 当郑时芙打开食盒盖子时,只听见咔嚓一声的响。 热滚滚的水汽便卷著鲜味蒸腾了出来。 裴雪舟朝著郑时芙望去,便瞧见她手里的三虾麵。 浓郁的高汤上浮著碧绿的脆葱。 细面根根分明的铺在碗底,上面浇盖著金砂似的虾酱。 时芙素手捧著碗沿,將面摆在了他的面前。 裴雪舟埋头吃了一大口,喟嘆著舒了一口气。 裴执玉也低头,筷尖挑著细长的面,送入口中。 劲道的麵条裹著绵密的虾酱,鲜味便在舌尖漾开。 醇厚的麵汤顺著喉管入腹,暖乎乎的滑进了胃里。 满足又妥帖。 郑时芙见小公子吃得满足,心里也开心。 却听殿下清冷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这面是如何做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不经意的寻常。 时芙意外抬起头,便撞进了男人黑色的眼瞳里。 汤麵的热气氤氳上来,模糊他的眉眼。 瞧著他的神情,不是考问,也不是挑剔,而是真的在问。 真的在问她如何做膳。 此刻他抬起眼,等候著时芙的回应。 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郑时芙心底意外,不知哪些该讲,便事无巨细,从头讲了一遍。 “是奴婢取了新鲜的河虾,刮虾籽、剥虾仁、取虾脑……” “再用酱油、加薑片、葱末和白糖烧开,做成虾子酱。” “高汤是用鸡汤吊的,慢火细熬,才能把鸡汤熬得透亮……” 裴执玉安静的听著,眼眸始终注视著她一开一合的唇。 制膳的步骤繁琐,一日三顿。 想必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去厨房了。 课业没做、记不住文章……倒是也情有可原。 是他的要求太过严苛。 青书站在一旁,心头有些讶异。 主子得病之后,整个人是越发的冷了,纵使是朝政也懒得理会。 可如今,对於如何下面这样的小事,竟也听得饶有兴致。 裴执玉认真的听完后,將视线从郑时芙的脸上收回来,又落在自己细白的汤麵上。 “这可是江南的菜?” 郑时芙点头。 她瞧著殿下莫名追问了几句,有些心惊胆颤。 她弄不清男人的意图,脑袋里却突然闪过郡主说的话。 郡主从前嫌过她,觉得她做的东西总是偏咸、偏甜。 重口味的菜餚,是他们这种乡下的小门小户才喜欢的。 贵人的吃食总是偏淡。 於是时芙心有惴惴,急忙告罪: “奴婢出身乡里,煮麵偏咸不符合贵人的口味。奴婢去再做一份……” 裴执玉抬眼看她,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哪有这样的说法?” 郑时芙一怔。 他的瞳孔很深,就像是凝住的一滴墨。 她怔怔看著裴执玉的眼睛,甚至忘记收回视线。 “你哪里听来的歪理?” 从前郡主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周培方奉为圭臬。 她也觉得从来都是对的。 可如今却听殿下对她说——你哪里听来的歪理? 郑时芙长久的与他对视,好似听见心臟在胸腔缓慢而沉重的跳动著。 咚咚—— 耳畔適时传来裴雪舟好奇的声音。 “父王,今日不止有三虾麵,还有鸳鸯甜粥。” 他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哪里的口味?” 郑时芙猛地回过神,又是垂下了视线。 她老实回答: “奴婢是江南人,这也是淮南的口味,是奴婢自小喜欢吃的粥。” 裴雪舟听著,眼前一亮。 仿佛发现了自己与郑时芙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这也是我自小喜欢的粥!” 时芙弯了弯嘴角。 耳畔突然听见了裴执玉的声音。 他认真的垂眸,与裴雪舟对视:“雪舟……你的父亲也是江南人。” 郑时芙闻言一怔。 半晌才想起来,殿下说的是小公子的生父。 那位英年早逝的顾將军。 裴执玉缓慢的垂了眼眸,瞧著眼前的三虾麵。 高汤上还漂浮著几粒青葱,就像是江南的扁舟。 自幼长於烟雨朦朧的江南,顾南时时刻刻念著他在江南的几亩良田。 可他却身死在千里之外的戈壁疆场。 乾涸、死寂。 寸草不生、黄沙漫天。 裴执玉最后把他的骸骨带回京城。 连同他的妻子一起合葬在他在京城暂住居所的后山上。 其实顾南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家。 就连床架都是用几根青竹搭起来的。 便是时刻等著天下太平,带著妻子解甲归田。 只是如今…… 他连同他留下的裴雪舟,如今倒是再也回不去江南了。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没人再有言语。 父子俩安静的用膳。 裴执玉食到一半便住了口。 裴雪舟倒是把汤麵都喝了个精光。 喝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三人一前一后的到了书房。 裴雪舟牵著裴执玉的手,蹦蹦跳跳,脸上是难得的开心。 郑时芙则安静的跟在他们的身后。 等在书房落座,裴执玉便向他们询问课业。 他想说郑时芙的课业可以不似裴雪舟那样严苛。 一日识一个字便好。 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女人上前一步,將昨日的课业呈在桌前。 一沓厚厚的课业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女人咬著唇瓣,低眉顺目的垂著眸。 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下眼瞼上,影子轻轻颤著。 泄露出她內心的怯意。 裴执玉微微一顿,將桌上的课业接了过来。 除了昨日学的五个字。 还有前日学的课业郑时芙也补上了。 她想让殿下知道,她是想要识字的。 她是很好学的,殿下选择教她读书並没有做错。 郑时芙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微微偏过头往裴执玉的脸色望去。 可身前的男人眉骨却沉了下去。 宣纸平铺在桌前,时芙抄写的大字横平竖直。 再最底下,明晃晃的瞧见了最后的两个字。 他將指腹轻点桌面。 发出短促的两声响。 她的眼皮一跳。 “女、卑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郑时芙以为殿下会开心,却没想到殿下好像生了气。 他的视线从纸上缓缓移向她,不偏不倚。 裴执玉抿著唇,抬起眼睛看她,黑压压的瞳孔顏色极深。 就像是凝住的墨。 “本王教你看《诗经》,你又去看了什么旁的书?” 郑时芙只觉得心尖一颤。 她咬著唇瓣轻轻开了口:“这是先生教得……” 裴执玉一怔。 “他教你什么?” 郑时芙缓缓垂了头:“他教我《女诫》。” 裴执玉平静的坐在原地,眼睛却一层层的深了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奴婢会背……只是奴婢也有女儿,奴婢不想学这个。” 没什么比这两句诗,令时芙印象更深的了。 裴执玉搁在书页边缘的手指缓慢摩挲书页。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写课业的。 起初……她只想学会她的名字。 他瞧著女人低眉顺目的模样。 薄薄的身骨收拢著,肩膀微微发起颤。 就像是犯了什么过错。 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时芙低低埋著头,她不知道殿下为何又不开心了。 她颤颤巍巍的抖著身子,双腿便不由自主的想要跪下去告罪。 却听见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我来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泠泠坠地,郑时芙一愣。 她怔怔的抬头,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第31章 惩治 裴执玉以为她会喜上眉梢。 却不想眼前的女人忽然跪了下去,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殿下恕罪,奴婢不敢。” 裴执玉仍旧是端坐在桌前,只是呼吸很沉,很慢。 他將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上。 郑时芙第一次听见殿下叫了她的名字。 “郑时芙,你告什么罪?” 声音不轻不重。 郑时芙只觉得指尖一颤,她张了张嘴,却支吾著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 殿下生气了,那便是她做错了。 她做错了事情,就该告罪。 裴执玉垂眸审视她,瞧她浑身都在抖。 他说:“起来。” 郑时芙颤颤巍巍的起身。 教书先生说,教人写字便是要和教书先生紧紧贴著,落笔发力时才能不寻到错处。 可是…… “到我案前来。” 没有可是。 郑时芙咬著唇瓣走到了案前。 可与教书先生说得不同。 他没有声色俱厉的叱责,也没有附在她的身上,靠近她的手。 裴执玉仍旧端坐在案前,不染淄尘。。 他抬手落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 郑时芙。 他一笔一划的写著。 动作极慢。 郑时芙呆呆的站在原地,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 看狼毫笔沾著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墨渍。 墨汁渗透进纸张,映著明亮的日光。 起初还会反光,一会儿便干了。 郑和时的笔画很多,所以他落笔时更是缓慢。 慢得她一笔一画都瞧得清楚。 郑时芙怔怔的瞧著宣纸上的字。 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 这就是她將在和离书上籤下的名字。 郑时芙心中升出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叫她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不是周培方,也不是谢先生。 是殿下。 高不可攀的殿下,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刻。 紆尊降贵的对她发起了慈悲。 告诉了她—— “郑时芙”这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 裴执玉瞥见她轻颤的指尖,缓慢抬起了头看她。 日光晒进他黝黑的眼瞳里:“就这么惧怕本王?” 郑时芙抬手擦了眼角的泪。 “奴婢是开心,奴婢活了一辈子,终於看见自己的名字了。” 端方如玉的男人静默了片刻。 “那方才教你识字,你为何告罪?” 郑时芙睫毛颤著,她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 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良久后才出了声音: “从前谢先生说,教人习字便是要手牵著手,身体紧贴……若是这样不成,便识不了字。” “奴婢……” 裴执玉蘸了墨的笔尖一顿。 墨珠滚落,在纸上晕开磨痕。 郑时芙又跪了下去,眼底的水光晃了一下:“奴婢怕冒犯殿下。” 裴执玉垂眼看她,眼眸深深。 看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绷著。 那截后颈弯在他面前,在日光下泛著莹莹的光。 就像一节將折未折的芦苇。 不畏霜寒、不竞春华。 郑时芙听见他忽而开了口:“你的芙,是木芙蓉的意思。” 她突然想起,谢先生曾说木芙蓉象徵著坚韧。 秋寒开放,暗香自来。 男人的声音轻了些许:“日后读书的时间还长,別动不动就跪。” 就像是供桌上冷清的玉菩萨,低眉垂眼、入了凡尘。 满目慈悲。 ………… 夜里,书房烧著炭。 裴执玉缓慢端起青书呈上的杯盏,面上没什么情绪。 青书站在桌前,稟报今日裴执玉吩咐的事情。 “殿下,已经查到了。” 裴执玉敛眸,揭开杯盖。 杯盏相碰发出轻声,一股奶香便漫了出来。 “那位谢先生从前时常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头,为顽劣的小公子教书……” 男人慢条斯理的低头饮下。 杯中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緋红的唇瓣。 裴执玉喉结微微一滚。 “结果呢?” 青书想起调查的结果,面色有些严肃: “这位谢先生与每个府內的丫鬟都能相谈甚欢、打成一片。他时常教她们读书习字,这样纯良的秉性便得了主家的青眼。” “他青云直上后,那些丫鬟便被传出与人私通的流言,最后都上吊自縊了。” 青书说著,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裴执玉一眼,然后才轻声道。 “……都是一尸两命。”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青书抿了抿唇:“从前……倒是误会时芙姑娘了。” “她不过十八,还刚死了一个书生夫君。那先生从前哄骗了那么多丫鬟,可偏偏就时芙姑娘没动心。” “小公子大约也是想要护著她,所以寧愿到您跟前挨了打,也要把他赶出去。” 这混世小祖宗,遇见了新来的奶娘,如今反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青书讲到这里,心下也是暗暗感嘆了一句。 也是幸亏小公子把人赶走了。 裴执玉將手中茶盏搁到桌上去。 瓷器撞击桌子,发出咚得一声响。 男人的声音不带情绪: “君子无德,不配为官。” “他也不必参加殿试了,照规矩办。” 青书循声抬头。 屋內烛火明灭。 裴执玉的眼睫半垂著,將瞳仁里的光遮去大半。 只留下一线沉沉的墨黑。 裴执玉眼前浮现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颈,和女人泫然欲泣的眼睛。 她是受了委屈…… 第32章 文房四宝 自从时芙自己开始习字,才知晓书是这样的昂贵。 笔墨纸砚更贵。 若是每日要完成殿下的课业,取最下等的墨、纸,一个月也得花四两银子。 从前时芙典当首饰衣衫,每月四两的供周培方读书,她都不会心疼。 可轮到自己身上…… 她顾念著要攒银子养活小宝,便又捨不得了。 於是郑时芙每日烧了膳食,便从灶膛里带挑了烧好的木炭,先用木炭在地上练字。 等自己练好了,一点儿都不出错了,才用笔墨抄录到宣纸上去。 暮色四合,晚霞在天际染了一层杏子黄。 郑时芙蹲在厨房外的空地上。 霞光从她身前漫过来,把她勾出一圈金边,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她仿著殿下的模样,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 郑时芙。 郑和时的笔画极多,她用炭写起来便写得格外的大,字歪歪扭扭的。 乍眼一瞧,与殿下教的仿佛像是两个字。 郑时芙怔怔的瞧了半天,又是噗嗤一下把自己逗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两颊漾起了小小的梨涡。 她伸出手指,缓慢拂过地上的炭字。 指尖轻轻发著颤。 这三个字早就认识了她,可她活到十八,此刻才认识了它们。 到底也是认识了。 周培方轻蔑的声音犹在耳边迴荡。 他说:“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他说:“若你隨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可是现在,她凭著她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银子。 凭著自己的双手,学会了如何写自己的名字。 她要自己写出和离书,自己给小宝取名字。 郑时芙想著,突然笑了。 笑里含著泪。 那笑意被黄昏的光镀了一层金,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 等灶上的饭菜熟了,时芙放下手里的木炭,端著晚膳到了锦绣堂。 裴雪舟用完膳,天色便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裴雪舟坐在书桌前,她便在一旁安静的为他研墨。 谁知裴雪舟余光瞥见了翠翠,兴奋的扬起头:“翠翠姐,你怀里抱著什么东西?” 郑时芙循著他的视线往外望。 便看见翠翠掀了门帘,抱著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她將锦盒放在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盈盈的望向时芙。 “时芙,你打开看看。” 郑时芙愣了一下。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裹著一层素青色的绸布,上头绣著暗金色的云纹。 绸布揭开,露出一只红木匣子,匣面上刻著一枝兰草。 她打开匣子。 屋內烛火摇晃,昏黄的烛光映著里面的物件—— 一支青玉管的小楷笔。 一方掌大的端砚。 两锭松烟墨,墨身上描著极细的银线。 最底下是一叠素白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 她看得出来,手里这匣子极贵。 郑时芙缓慢抬头。 就看见翠翠正含笑看她。 时芙心下一动,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我……也可以用吗?” “这就是殿下送给你的。” 烛火在案角跳了跳。 屋里的一切都被那光晃得影影绰绰的。 烛光在翠翠脸上慢慢地晃著,把她翘起的鼻尖照得亮亮的。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恍然像是一场梦。 她把匣子轻轻合上。 又打开,再看一眼——东西都还在。 不是做梦。 翠翠回忆著青书送来时嘱咐过的话,又是一字一句的复述: “纸墨笔砚都不必怜惜,大胆些。” “木炭与笔墨终究是不同的。” 心间的暖意一层一层漫上来。 时芙就这样站在原地,抿著的嘴角往上翘。 翘了又抿,抿了又翘。 裴雪舟仰头瞧著时芙的样子,小手颤颤巍巍的捂住脸蛋。 他呜呼哀哉的抓狂,嗓音发著抖:“完蛋了!郑时芙有这样的东西,只怕是要比我识更多字了!” 听见这话,时芙终於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小公子今日转了性子,竟也安安分分的学到了夜里。 等伺候他睡著后,时芙便在方桌上习字。 翠翠坐在她边上缝製冬衣: “算算日子,又已经过了十五日了,明天是又到了你的休沐。” 时芙闻言一顿。 她盯著眼前的宣纸,抿了抿唇。 她捨不得落下王府的课业。 可是小宝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周府,离了她那么久。 周培方对她漠不关心。 她必须回去看看。 郑时芙心下正想著,耳畔便听见翠翠的声音: “明日是顾將军的忌日,也就是小公子的生父。” 她专心致志的缝著衣裳:“殿下要带小公子去京郊祭拜顾將军。” “刚好,你明儿早上挤了母乳再走,后日夜里便回来,这样……小公子也饿不著。” “你课业也不会落下。” 时芙点了点头,手上写著字。 小公子需要她的母乳,一日一次。 入府这些时日,倒是一日都不能停。 一页大字写完,郑时芙又突然想起殿下说过—— 那位顾將军同她一样,也是江南人。 她抬眸,隨意的问了翠翠:“京城祭拜亡者的时候,都要做些什么?” 翠翠愣了一下,然后才答: “我们要烧阡张,然后供些香油蜡烛。” 阡张,便是用黄表纸剪刻成一串串不断开的钱贯模样。 这倒是与江南不同。 时芙从前祭拜爹爹,烧得都是毛昌钱和包封,另外还要叠了元宝。 毛昌便是一种粗糙的纸钱,他们要在外头包上白封,然后写上先人和烧祭人的名字。 烧了包封,先祖在下头才能收到。 时芙突然在想—— 顾將军作为江南人,客死他乡。 他会不会更想收到故乡的毛昌和元宝呢? 第33章 报应 时芙一早便准备好了江南祭拜用的毛昌和包封。 另外买了香烛和元宝。 等伺候完小公子的早膳,她便在院子里叠元宝。 殿下对她那样好,她便也想为顾將军做些事情,让殿下和小公子开心。 將正方形的纸钱折成三角形,压出痕。 然后两边角朝中心线折,翻过来再把底部的两个角往上折。 最后轻压两端让中间鼓起。 一个元宝就做好了。 郑时芙心无旁騖地叠著。 谁知裴雪舟突然从堂屋里出来,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安静地看她叠了半天,然后才好奇地开口:“阿芙姐,你这是在做什么东西?” 郑时芙一顿,然后才笑著告诉他。 就像是在告诉著他一件很寻常的事情:“这是祭拜顾將军时要用到的东西。” “……等会儿,您与殿下到了他面前,您便把您的名字写在封包上。” “他在九泉之下,就能收到故乡的东西了。” 裴雪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元宝在手上玩: “那不止要叠爹爹的,还要叠娘亲的,是两个人的份。” 郑时芙一怔,愣愣看著他认真的表情。 “我的娘亲也是江南人,跟爹爹埋在一起呢。” 她心底突然笑不出来了。 郑时芙用手背擦了泪,然后將他揽在自己的怀里。 “您要跟奴婢一起叠吗?把您要说的话告诉在心底默念,爹爹和娘亲就都能听见了。” 裴雪舟的眼睛一亮:“好啊!”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已经忘记他们长成什么样了。” 郑时芙把他圈在怀里,手把手教他叠。 “金箔的一面朝外……” 裴雪舟的小手笨拙地翻折著。 不一会儿,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元宝就出现在他的手心。 郑时芙的眼前一亮。 ………… 裴执玉站在书案后练字,身上的朝服还未换。 今日早朝后,他便被皇帝留了下来,直到中午才回了王府。 空荡的书房有些冷,一沓弹劾他的摺子整整齐齐搁在书案上。 皇帝要他自己看看。 “主子,您直接处死了那位谢先生,百姓都说您狠心。” “京城流言蜚语纷纷扰扰,文官弹劾的摺子一道接著一道……” 日光从窗户纸往里头,映在他深邃的眉骨上。 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青的暗影。 裴执玉抬手蘸墨,手上的动作未停。 他只是淡淡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从前的辛汤之战,殿下下令坑杀二十万降卒。 军队得胜,班师回朝那日,弹劾他的奏摺潮水似的往皇帝跟前递。 文官骂他残暴寡恩,百姓骂他不得好死。 说殿下坑杀降卒,有伤天和,是与蛮夷无异,为天地所不容。 更有甚者,说他屠戮太多,所以绝后。 说他会不得好死,骨肉至亲也不得善终。 就连裴老夫人也觉得殿下冷情,所以日日茹素,吃斋念佛。 每日跪在佛前,懺悔殿下的罪过。 如今,朝廷上的文官不满意殿下因为一点小事,便处置了贡生。 於是纷纷上书弹劾。 可那些丫鬟一尸两命,世人都不知情。 青书抿了抿唇,神情有些犹豫: “是否要將谢谨之的所作所为上书陛下?” 毕竟殿下將他做过的丑事按下不表,只是以“瀆职失德”的罪名发落了他。 並且以“举荐不当”的罪名,问责了保举他的官员。 牵连甚广。 裴执玉垂眸,在洁白的纸上落下一道墨痕:“不必。” 他的表情很平静。 “可是今日时芙姑娘休沐,属下发现她出去买了些香油纸钱。” “大约是……为了祭拜谢先生。” 今日谢谨之出殯,或许是因为他从前的好名声,京城有许多百姓自发祭拜。 纸扎铺子都被踏破了门槛。 青书早晨去置办祭拜顾將军的祭品时,恰好遇见了她。 她选的香烛纸钱都是顶好的,恐怕是要用了她半个月的月钱。 裴执玉闻言,末笔顿了一下。 墨珠便在纸上多停了一息,又渗进纸里。 洇开一团极细的黑。 男人垂眸,看著面前的那团突兀的墨渍。 停了一息。 眼前突然浮现出她谨小慎微的模样。 她跪在他的身前,头颅紧紧埋在胸前,露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颈。 连肩胛骨都微微发著颤。 她那样的性子,可怜先生,为他烧纸也不足为奇。 裴执玉缓慢搁下笔,把纸揭起来,搁在一旁。 “由著她。” 或许正如他们所言。 他如今这副模样,便是杀戮太重的报应。 青书看著自家主子的神情,吞了吞口水,缓慢垂了眸。 他在心里觉得—— 殿下手段雷霆,却又按下不表。 是为了时芙姑娘和从前那些丫鬟伸冤呢…… 可她竟还去为那样的人烧纸,未免有些太不知好歹了。 只听耳畔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香油纸钱备好了吗?” 青书一愣,然后连忙点头:“都已经备好了。” 裴执玉推开书房的门,頎长的身影孑然:“更衣后便带雪舟出去吧。” ………… 时芙与裴雪舟折完了全部的金元宝。 一大一小两人齐齐伸了一个懒腰。 郑时芙正埋头將金元宝装进红木箱里,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严声呵斥。 “谢谨之刚死了一日,京城百姓为他摺纸烧烛也就罢了,你竟也来凑这个热闹!” 郑时芙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位衣著华贵的贵妇人,身后跟著两个嬤嬤。 时芙一下便认出来,这是二夫人梁氏。 她刚入府时曾见过一面。 翠翠说二夫人出身显赫,如今正帮著老夫人管理王府的內务。 此刻梁氏的站在廊下,瞧著裴雪舟手里的金元宝。 面色阴沉。 裴雪舟抿著唇,將手中的元宝藏在了身后。 郑时芙急忙下跪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梁如云垂眸看著她,没有说话,没叫她起身。 她过了半晌才道:“外头流言蜚语,说殿下残酷不仁、无端处置了贡生。可你作为誉王府的人,纵使心中这样想,也不该这样做。” 梁氏心里也觉得殿下太过冷情。 他在军中杀戮太重,纵使回了京城,也是心似铁石。 竟连儒生都这样杀了。 造业太深,是会有因果报应的。 可纵使誉王府人人都这么想,人人都惧怕他。 也是不该宣之於口,平白丟了王府的脸面。 时芙跪在地上,怔怔地听著二夫人的话。 殿下竟將谢先生……杀死了? 眼前浮现出男人漆黑的瞳孔。 她拢在袖管里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青书跟著裴执玉走到廊下,便见身前的男人倏地停住了脚步。 他一愣,顺著殿下的视线往外看。 便瞧见郑时芙面色发白地跪在原地,身后还放著小山似的纸元宝。 大抵是折了一个上午。 裴执玉半闔凤眸。 冷淡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情绪。 第34章 慈悲 郑时芙仍旧是跪在地上,她咬了咬唇瓣。 然后小心翼翼扬起头,莹白的下巴映著日光: “今日是顾將军的忌日,所以奴婢才为他叠些纸钱,与旁的事情无关。” 她一字一句,声音轻轻,迴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叫人听得清晰。 梁氏一顿。 顾將军的忌日,与王府不相干,连她都没有想起来。 倒是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是惦记著这个。 梁氏淡淡道:“顾將军忌日,为什么是你叠纸钱?怎么就轮到你叠?”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轮到你休沐吧?” 郑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殿下没吩咐,翠翠也没吩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是她自己留下来,想为殿下和小公子做些什么的。 她是逾矩了。 郑时芙想著,又是缓缓低下头去。 毛茸茸的脑袋紧紧埋在胸前,露出那截细白的脖颈。 映著日光,莹莹地发著亮。 梁氏瞥了她一眼,便想隨意將人处置了,以儆效尤。 却听她声音低低地传来。 “奴婢不觉得殿下残酷不仁……奴婢只是感激殿下慈悲,愿意教奴婢读书习字。” “殿下……救奴婢於水火,所以奴婢想要为殿下和公子做些什么。” “才叠了江南的元宝和毛昌,为祭拜殿下江南的挚友……” 远处廊下的青书听见这话,突然愣了。 他看见身前的殿下,缓慢掀了眼帘。 目光长久而缓慢地落在了院中女人的身上。 梁氏也是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竟有人觉得裴执玉慈悲为怀…… 那天下恶人恐怕都將立地成佛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丫鬟不老实,为了逢迎媚上,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 “这是你心中所想?他从前坑杀二十万降卒,无论老弱伤残。” 梁氏冷笑一声:“你心中便当真没有一丝恐惧?” 坑杀二十万降卒…… 她从来以为他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低眉垂目、悲天悯人。 却不想手上竟沾了那么多的血…… 坑杀降卒,无论老弱妇孺。 时芙眼睫颤了一下,落在腿上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院內只留下长足的寂静。 只见时芙缓缓仰头与梁氏对望: “殿下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 ……就像是她,也是有苦衷才离了小宝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吹得院子里的纸钱沙沙作响。 时有几个纸元宝被吹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翻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传来。 “没有苦衷。” 院內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时芙呆呆抬起头。 便瞧见裴执玉站在长长的廊下。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线极淡的金。 他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著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恰如深渊般的平静。 时芙怔怔的看著他。 看他一步步从廊下走过来。 他在时芙的面前站定,眉目疏朗,声音清冽又淡漠: “若是没有苦衷,那,还慈悲吗?” 近到能闻见他衣料上的沉水香。 郑时芙就那样仰著脸,怔怔看他。 把此刻的日光和他的眉眼都收进眼底。 然后她见男人缓慢直起身子,目光往她身后的纸元宝上望。 顾南死后魂归故里,没有家乡烧祭的元宝纸钱。 他在底下是否穷困潦倒。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等候她的回答。 只是將目光挪回眼前的女人身上。 他道:“隨本王去祭拜他吧。” ……………… 青书將时芙准备的香烛元宝都搬上马车。 从前每逢顾將军忌日,殿下只会带上他一人。 殿下虽素日里就冷,可这日总是更冷。 是连翠翠和小公子都无法近身的。 谁知如今——不仅是带上了小公子。 还带上了这位新来的郑奶娘。 等裴执玉和裴雪舟入了马车。 时芙也拎著裙摆,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 不过她没有掀了帘子入內。 而是规矩的与青书一同坐在了车辕上。 等她坐稳,青书便驾起马车。 马车轔轔压过青石板,行了片刻。 郑时芙忽然听见青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时芙姑娘,从前是我误会了你。” 郑时芙疑惑地转头,便见青书正视前方,那双中正的眼睛目不斜视。 “我以为你买香烛纸钱,是为了祭奠谢先生,倒不想是为了殿下……” 他舔了舔唇瓣,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没有辜负殿下为你处置了谢先生。” 郑时芙怔怔地听著青书的话。 殿下处死谢先生…… 一位前途无量、学识渊博的贡生。 竟是为了她。 为了一个……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奴婢。 郑时芙只觉得脑子突然空了。 只能听见心臟在胸腔咚咚的跳动。 极缓、极重。 青书见她这副模样,於是笑笑:“当然,同时也叫从前那些一尸两命的丫鬟安息……” 郑时芙呆呆地听著,她从未想过—— 像她们这样的人,被人打碎了脊骨,竟不用把苦往喉头咽。 马车匆匆驶过京郊官道,葱蘢的树木在两侧摇摆。 绿意伴隨著日光,扑面而来。 铺天盖地。 时芙忽然觉得天地宽广。 头顶的青天高远,竟也会俯瞰人间。 她们低如螻蚁,竟也是有冤可伸…… 青书还想要说些什么。 车厢內突然传来男人冷淡的嗓音,打断了青书的话。 “郑时芙——” 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 “进车厢来。” 她抿了抿唇,良久过后,才缓慢地撩开车帘。 车厢內,只见裴雪舟乖乖坐在裴执玉的身边。 马车时而顛簸,然后他顺势似的,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男人宽大的怀里。 “呀——” 就像是从前顺势埋在时芙怀里那样。 “父王,明年我们和阿芙姐一起叠元宝吧,多叠些,这样爹娘才有钱花。” 裴雪舟说著,伸出手在裴执玉面前展示。 短短的十根手指都沾满了亮晶晶的金箔。 裴执玉顿了一瞬。 隨即伸出长臂,缓慢將他揽在怀里。 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叫裴雪舟惊喜的瞪圆了眼眸。 男人抬眸看著正巧掀了车帘的女人。 纤细的身量隨著车在晃。 耳垂处两个小巧的银制耳鐺也在跟著晃。 裴执玉然后说:“好。” 第35章 引荐 周培方身穿天青色襴衫,头戴玉冠,坐在桌前与郡主用午膳。 其实从前,府內只有时芙。 他便隨意穿件道袍、一根木簪便打发了午膳。 如今有郡主在,无论吃穿用度,都是需要隆重些,还要时时注意外表和仪態。 周培方想著,持著玉箸夹了面前的藕片,送入口中。 味道很淡。 厨师傅煮的过熟了,一点儿都不脆。 周培方咀嚼著,缓慢咽下,又是抬眼看著面前的郡主。 他笑著道:“这藕片好吃,味道清淡。” 他说著,又是夹了一筷子,放在郡主的碗里。 周培方说完,脸上还带著笑。 可忽然就有些出神。 他突然想到了郑时芙。 在外头做工,无论是做什么工,半月都是休沐两日。 算算日子,芙娘昨儿夜里就该回周府了。 其实无论在哪里做工,凭她大字不识,一个月的银子恐怕还没有周府雇得奶娘多。 养活她自己怕是都要节衣缩食。 也不知是折腾个什么劲。 郡主抬眼,將他夹来的藕片放进嘴里,缓慢咀嚼后咽了下去。 这藕一点儿都不脆,难吃极了。 瞧周培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郡主微微一顿。 她突然含笑道:“我等会儿便要回王府见父王。” 周培方一怔,又是小心翼翼地抬头:“之前都是在周府用膳,郡主今日怎么要回去了?” “……难道是周府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郡主突然抬眼,与他对视。 周培方只觉得心头漏了一拍,呼吸都停滯住了。 然后才见郡主突然笑了,於是道:“我想要向父王引荐你。” “近日有个先生被父王处置了,连带著许多与王府交好的裙带都一起被发落了。” 周培方一顿,然后猛地心潮澎湃了起来。 他其实最近也听说了。 誉王殿下处置了一个贡生。 没有理由,处置了就是处置了。 流水的弹劾摺子往陛下面前送去。 可皇帝却置若罔闻,仍旧將殿下视若肱骨。 周培方心头想著,又是有些心有余悸。 纵使是天潢贵胄,因著誉王殿下的关係,也要对郡主以礼相待。 可芙娘却不知好歹,屡次冒犯郡主。 幸亏郡主宽宏大量,不与她一个乡野村妇计较。 周培方想著,又是连忙夹起一块藕片,往郡主的碗里递。 “郡主,这藕您喜欢吃,便多吃些。” 周培方说完,又是自己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不知怎的,这个藕片吃起来,倒是有滋有味的。 他莞尔一笑。 从前与芙娘在饭桌上用膳,与她相谈的內容,都是听她说桌上的菜是怎么做的。 听她说明日当值,他穿什么衣裳,是她亲手缝的。 无聊又乏味。 可如今,同郡主在桌上用膳,听的却是她的父王对谁发了难。 又有那些裙带被贡生牵连。 是完全不一样了。 周培方想著,又是很好奇,他抬眸望向郡主。 “郡主可知殿下为何要处死了那个贡生?” 毕竟殿试后,就能有个一官半职了。 而且那个谢谨之他也听过名字。 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很可能在殿试上得个前三甲。 他一朝身死,让儒生都心有戚戚。 就连他们在衙署里,也私下好奇著到底是那贡生犯了什么忌讳。 可惜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而他有郡主,便能知晓很多消息。 郡主忽然一顿。 她笑著道:“大约是因为他妄议朝政吧……” “除了朝政,还有什么值得父王发这么大的火?” 他那样謫仙似的人物。 连同裴雪舟在白鹿书院同窗踹入茅坑。 他都没发火。 周培方认真听著,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他日后便不能在殿下面前妄议朝政。 他想著,又是给郡主夹了一片藕。 等郡主用完了膳,周培方便亲自送她出门。 与她一同上了马车。 等马车到了誉王府门前,周培方掀了车帘。 仰头便瞧见了王府高大的门楣。 牌匾高高悬在正中,宏伟又尊贵。 仿佛与誉王一般,高不可攀。 周培方突然顿了一下。 今日是他休沐。 他想著,又是开口对郡主道: “我在门口等您,接您一同回周府用膳。” 郡主一顿,瞧见周培方那张俊朗的脸,温和的眼眸里满是柔情。 郡主甜甜地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周培方的手,然后很快鬆开。 她道:“若是今日父王得空见你……” “我等会儿便將你引荐给他。” 周培方心下一喜。 他缓慢地回到马车里,掀开窗帘,瞧著郡主往王府里走去的背影。 他只能听见心臟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心臟跳得极快。 周培方从未有如此期盼过一瞬间。 ………… 等郡主回了王府,便去了裴执玉的书房。 若论时辰,殿下中午便已经回了王府,此刻就是应该在书房。 可谁知她去了院里,竟没见到裴执玉。 书房的门紧锁著,甚至连青书都不知所踪了。 郡主有些一怔,面上有些疑惑。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连门都没能进去。 直到黄嬤嬤来了院子,她才上前询问: “黄嬤嬤,我的父王呢?” 黄嬤嬤一顿,然后朝著裴淑嫻行礼:“郡主。” “今日是顾將军的忌日,殿下与小公子去京郊祭拜了。” 裴淑嫻一顿,然后才回过神来。 这些时日她总是往周府跑。 白日里出去,傍晚才回来,很少理会王府的事情。 倒是忘记了今日是顾將军的忌日。 顾將军是父王从前的副將,每逢他的忌日,父王是一定会出门的。 於是裴淑嫻又问:“父王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黄嬤嬤思索了一下:“殿下出去有些时辰了。” “若与往常一样,黄昏前便是能回来。” 裴淑嫻听黄嬤嬤这样说,心下鬆了一口气。 倒也还好,等父王黄昏回来,便將周郎引荐给他。 父王大抵是因为顾將军的忌日,所以心情不悦。 等他祭拜回来,心情大好。 周郎又是高风亮节、德才兼备,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父王见了他,一定会喜欢他。 裴淑嫻想到这里,莞尔一笑:“那我便在这里等他。” 第36章 发病 等马车到了山脚下,山上路窄,马车不能通行。 青书便停了车,拴了马,取下一早备好的香烛纸钱。 眼下只有青书与她两个下人。 时芙下车后便也伸手去拿。 殿下与小公子走在身前。 时芙手里拎著一个食盒,怀里抱著白烛,与青书走在后面。 余光瞥见身侧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是裴雪舟躥到她的身边。 小孩垫著小脚,伸手要接过她怀里的蜡烛。 时芙犹豫著,怕累到他。 却听殿下淡漠的声音从身前传来:“他想帮,便由他。” 郑时芙闻声抬头,瞧见殿下孑然的背影。 微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衬得他的身影越发寂寥。 时芙咬了咬唇瓣,將怀里的香烛递给了裴雪舟。 一行人走著山路上了山。 冬日的植被掉光了叶子,露出红褐色的山岩。 裴雪舟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路上小脑袋兴奋地东张西望。 郑时芙循著他的视线,瞧见一路都有泉水在流。 汩汩的泉水蒸腾冒出热气。 她有些疑惑,就听青书解释:“这山上有温泉,流下来的便是温泉水。” 裴雪舟的眼睛亮了亮,他扬了扬小眉毛:“阿芙姐,我们也去泡温泉!” 时芙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底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小孩,祭拜父母却被他弄得像是出门郊游。 一路顺著山泉水往上,便瞧见了顾將军的竹屋。 整间屋子都是用竹子搭起来的。 青书推开门,时芙就看见了里头的模样。 屋子不大,却是一尘不染。 能看出殿下派了人时常来打扫。 青书先前对她说,顾夫人是生產当日得知了顾將军的死讯。 所以难產后便撒手人寰,留下了襁褓里的小公子。 顾夫人,是比顾將军还先埋到了土里。 竹床、衣柜、桌椅碗筷都安静地摆放著。 竹床上用竹竿做成了床帐,淡青色的床幔隨著门外的风缓慢飘扬。 一切都是顾夫人留下的模样。 静静等候著丈夫归家的模样。 裴执玉就这样站在这里。 长身玉立。 静默如山。 时芙怔怔的瞧了半晌,恍然间好像明白了—— 不是没有苦衷。 原来这就是殿下的苦衷。 为他麾下的万千残兵。 为堆在黄土里的累累白骨。 为……大乾的万家灯火。 郑时芙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对这样残暴寡恩的阎罗退避三舍。 可如今,她竟是想要跳出来。 想要站到殿下的身前。 对所有戳著他脊梁骨骂的文官,说: 不—— 殿下他不是这样的。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平淡的声音: “出去吧,去见见你的同乡。” 时芙仰头看著他,见殿下漆黑的眼瞳落到了自己身上。 深邃又幽深。 极缓,又极轻。 让时芙的呼吸都微微一顿,指尖不知为何轻轻地发著颤。 她急忙低下头。 捧著备好的白烛,跟在了男人的身后。 黑色的墓碑在屋后高高地立著。 墓碑后有一个小土丘,埋著年轻的一对夫妻。 青书在路边忙忙碌碌地除草。 裴执玉打开了红木箱,里面盛满了时芙叠的纸元宝。 每个都叠得鼓鼓胀胀。 纸钱在火盆里燃烧,捲起熊熊的火苗。 时有灰烬隨风捲起。 郑时芙也打开手边的食盒。 將一早备好的红烧肉、青菜烧豆腐呈到了顾將军的墓前。 这是江南的规矩,祭拜亡人便是要用这一大碗红烧肉。 米饭还要盛得高高地冒著尖儿。 裴执玉偏头瞧著时芙手里的红烧肉,眼眸暗敛。 隨即只是抬手,示意裴雪舟到墓前磕头。 裴雪舟懵懵懂懂的走到墓前,乖乖地跪了下去。 “他们就在这里面睡觉吗?” 裴执玉低垂著凤眸,轻轻的嗯了一声。 夕阳照在他的眉骨上,他山脊似的鼻樑在脸颊留下阴影。 却听小孩清亮的声音响起: “爹爹娘亲,你们睡醒了记得起来吃红烧肉。” “尝尝阿芙姐做的红烧肉,和你们在江南吃的味道像不像?” 小孩童言无忌,却叫裴执玉烧纸钱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时芙觉得这火苗烤得她眼睛发酸。 男人抬眸轻轻看他:“雪舟,你爹娘今日会很开心。” 裴雪舟听见这话,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瓣。 他眼睛瞥著墓前的红烧肉:“那我能和爹娘一起吃红烧肉吗?” 语罢,肚子適时响起咕嚕一声。 青书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 时芙用山泉水把竹屋里原有的碗筷洗净了。 然后把带来的红烧肉和青菜豆腐稍微热了一下。 连著米饭就这样端上了桌。 时芙有些踌躇。 殿下矜贵,不知这样简陋的菜能不能入了他的口。 可裴执玉却说得隨意:“坐,一同用膳吧。” 郑时芙一怔,迟疑地抬眼望向青书。 简陋的饭菜已叫她为难。 可殿下竟叫她坐下一同用膳…… 木桌的四边摆放了四条长凳。 裴雪舟已经坐在殿下的右侧。 青书便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左侧,然后还招呼时芙坐在剩下的长凳上。 从前行军打仗,倒没这么好的条件。 殿下与他们同吃同住,什么都能咽下。 他倒是已经习惯了。 郑时芙抿了抿唇。 如今只剩下殿下对面的位置。 她按照规矩,挑了一个离殿下稍远的位置。 然后小心翼翼的坐在了青书的身边。 殿下对面的长凳就这样空了下来。 裴执玉瞧著时芙的举动,长睫轻垂,缓慢夹起一块青菜送入口中。 四人坐在桌前用晚膳。 就像是寻常百姓一般。 青书觉得殿下今日心情很好。 竟连小公子想要在这里吃了红烧肉再回王府。 他都是难得的纵著了。 青书想著,夹了一块红烧肉,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红烧肉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伴著米饭,吃得心旷神怡。 连带著身边时芙的模样都变得熠熠闪光了起来。 时芙姑娘的手艺…… 厉害。 真是太厉害了! 殿下不喜食用荤腥,若不是小公子跟他抢,他先把这一大碗都包圆了。 青书瞧著小公子小小的手持著木筷,颤颤巍巍又往红烧肉里伸。 他急忙抬手,便想又夹一块。 谁知一抬眼,便瞧见了身侧的殿下。 裴执玉的神色未变。 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可他脊背微微绷紧。 握著木筷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指尖泛出淡淡的苍白。 青书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道不好。 大抵是因为今日是顾將军的忌日。 殿下想起从前的往事,心有鬱结。 所以提前发病了。 青书咬了咬牙。 可这一路匆忙,他忘记把药带来了。 谁能想到今日竟意外在山上用了晚膳呢? 第37章 温泉 青书咽了咽口水。 便见裴执玉缓慢的搁下木筷。 骨节分明的手爆出青玉色的筋脉。 他將腕骨轻轻拢进袖管。 裴执玉的面色极白,薄唇一点点褪去血色。 就像是一座颓圮的雪山。 满山的雪都在静静地往下崩落。 无尽的白。 令室內莫名浮出寒意。 就连只顾埋头吃肉的裴雪舟,都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他搓了搓自己的小胳膊:“父王,我怎么觉得突然变得好冷?” 郑时芙闻言,讶异抬眸。 便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他没出声。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漆黑的眼眸凝望著她,好似隔著一层霜雪。 她微微一怔。 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殿下——您是身体不舒服吗?” 青书眼神凝重的瞧著他的脸色。 心底发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上寒冷,殿下今日的病好似比从前来得更猛些。 不过半炷功夫,便成了这副模样。 就连时芙姑娘都发现了端倪。 若是就这样回京,叫人寻到蛛丝马跡。 恐怕…… 他想著,又是莫名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郑时芙。 药虽没带来,可时芙姑娘人却在这里。 若是…… 青书才在心里想了一半,便听见裴执玉淡淡地唤了他一声: “青书。” 青书猛地抬头,便看见殿下漆黑的瞳孔。 幽深、凛冽。 不带有一丝温度。 这是警告。 他喉结滚了滚,艰难地扬起一个笑。 最后才对著疑惑的两人道:“或许是山上风大,殿下受了寒。” “正好山上有温泉,或许能缓解殿下的冷。” 山上是格外的冷。 若是温泉能有些疗效,助殿下挨过了夜里。 明日早晨情况便能舒缓些许。 裴执玉还没说话,却听裴雪舟眼睛一亮。 他兴奋地仰起头:“我也要去泡温泉!”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月朗星稀,时芙用山泉水洗著碗筷。 她没想到今日竟出来得这样久。 山泉水在屋前潺潺。 当指尖浸入泉水时,感受到的竟是熨贴的温度。 郑时芙眼前一亮。 在夜里,这温泉竟是越发暖了。 她正想著,却感受到身边有了动静。 是裴雪舟跑到了她的身边,拽著她的衣角。 他肉乎乎的小手晃了晃,眼底还闪著些水光: “阿芙姐,父王和青书不见了……他们真的去泡温泉了。” “把我丟下了!” 时芙回想起殿下的那个眼神,心中莫名地有些惶恐不安。 她笑著哄了哄裴雪舟: “殿下在山上受了寒,才去泡温泉,並不是丟下了您……” 只见裴雪舟突然压低了眉毛。 他环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我也觉得好冷,冷得头都晕晕的。” 郑时芙嚇得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刚刚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好冷好冷,我肯定也受寒了。” 他小手一个劲哆嗦,叫时芙三魂不见了七魄。 殿下得了风寒,竟连小公子也得了风寒。 她刚站起身,却被裴雪舟牵著就往山上走。 “我们也去泡温泉!” “可是……” “你放心,这山上温泉多著呢……我们就选个近的!” …………… 温泉水雾氤氳,热气绵绵蒸腾。 隨著男人缓缓浸入泉水內,泉水漫过温润池石,往外溢散。 池水漫过他的肩背,透过中衣勾勒出腰腹的轮廓。 墨色髮丝被水汽洇湿,贴在冷白瘦削的颈侧。 裴执玉缓慢抬起凤眸,瞧著自己浸泡在泉水里的指尖。 是止不住的发颤。 男人倏而轻笑了一下。 眼神里带著几分惘然。 青书沉默的站在温泉旁。 瞧著他紧绷的下頜,便知晓这温泉对主子而言。 是於事无补。 青书心里焦急。 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人是要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又是很难为情的开口: “便让属下去跟时芙姑娘说吧,说得委婉些……” “就说是小公子要喝。” 裴执玉轻闔双目。 还未开口,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女声自山石后传来: “小公子今夜还要喝母乳吗?” 裴雪舟听见这话,声音突然高亢起来。 “我不喝我不喝!” “郑时芙,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 郑时芙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只觉得小公子今夜脾气好大。 从前他不是睡前天天喝吗? 怎么如今就成侮辱了呢? 郑时芙想著,却见身边的小孩突然躥了出去。 他发现了一处温泉,此刻正欣喜地转过头来看她。 “郑时芙,你记得!以后不许说我要喝奶了!” 时芙一怔。 大抵是因为小公子今夜吃得太饱了。 原来他也会害羞,难怪从前都是翠翠叫她挤到碗里的。 郑时芙顿了一会儿,温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罢了罢了,您別生气,那就不喝了。” 裴雪舟这才满意地点头:“我们一起泡温泉吧!” 两人的声音隔著山石传来。 在山石的另一侧。 裴执玉的身体紧绷。 素白中衣被水汽浸得湿润,贴身覆在男人的脊背之上。 隱约透出薄瘦流畅的肌肉线条。 此刻,肌肉正在中衣下缓慢地痉挛著。 长睫沉沉垂落。 男人的呼吸声是越发粗重了。 只听裴执玉嘶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本王再泡会儿,你先退下吧。” 青书无奈地吸了一口气,只能退了下去。 偌大的汤池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女人和小孩嬉闹的声音从山石的另一侧传来。 “郑时芙,你下来呀!这水真是温热的,身上一点儿都不冷了。” “暖暖的,就像是被你抱著一样……” 裴执玉慢慢闭上眼眸。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第38章 溺水 圆月高悬,月光朦朧笼罩大地,將山上的一切照得清晰。 温泉水雾蒸腾。 郑时芙守在岸边,手上叠著裴雪舟换下来的衣衫。 听见裴雪舟的话,她摇了摇头:“奴婢就在池边守著您。” 她虽是出身江南,可小时候溺过水,被人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头脑都发蒙。 於是从小便怕了水,再也没学会鳧水。 她想著,又是抬头望向水池里的裴雪舟。 这池子宽大,池边是葱蘢的植被遮挡。 池子的中间有一块巨石矗立,將温泉划成了两半。 池水一侧浅,一侧深。 她们所在的这侧池底清浅,在岸边便能瞧见底部的池石。 小公子站著时,水也是刚好没过他的脊背。 只要他不往后头深处的池子走去,便不会有事。 郑时芙想著,俯身探了探水温。 谁知刚俯下身子,温热的泉水猝不及防迎面泼来。 郑时芙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水珠轻轻砸在皮肉上,温热的清泉顺著眉骨滑落,淌过眼瞼、下頜。 时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耳畔传来裴雪舟得逞的笑声。 他又是舀起一捧水,朝著时芙泼来。 “郑时芙,你害怕了!” 忽然感觉脊背一热。 湿意瞬间裹住衣料,软布贴紧肌肤,浑身都沉了下来。 “小公子!奴婢的衣裳都被您弄湿了!” 女人无奈的轻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 那道轻嗔不近不远。 仿佛沾染了温泉里的水雾,湿软又朦朧。 隔著水雾与夜色,慢悠悠的绕上来。 暖泉漫过裴执玉的肩背。 他静默的坐在原地,下頜紧绷近乎僵硬。 呼吸低沉而滯重。 直到女人的轻嗔声声入耳…… 男人缓慢地掀开眼帘。 ……………… 郑时芙睁开眼,就看见裴雪舟睁著他那双葡萄眼。 眼巴巴地望著她。 “水又不深,你快些下来陪我玩呀!” 时芙嘆了一口气,心下有些为难。 她只穿了一件雾青色薄棉夹袄,下身配菸灰素布长裙。 再里面,便是中衣了。 原本想日落之前便回了京城的。 小公子淘气,若是把她这件衣裳打湿了,等会儿回京城…… 她便连衣裳都没有了。 时芙想著,见小公子在水下跃跃欲试的小手,又是连忙叫住了他。 “公子您先等等!” 她低头,缓慢抽开襟前的细带。 將身上微湿的夹袄脱掉,再褪去身下的长裙。 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若是中衣湿了,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山里的夜是这么的冷。 时芙犹豫片刻后,便將身上的中衣脱掉,只余一件小衣和衬裤。 她褪去了鞋袜,又是將换下的衣裳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稚子的惊呼。 郑时芙猝然转过身。 便见原本在池里的裴雪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月色朦朧,清浅的水池里空空如也,只留一圈细碎涟漪。 郑时芙只觉得心臟突然漏了一拍。 喉头都发了紧。 直到瞥见远处一团模糊的影子。 小孩打湿的黑髮在池面漂浮。 她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炸开了。 时芙甚至顾不及多想,纵身便跳进了池子里。 温热的泉水瞬间漫过口鼻,叫时芙猛地呛了两口水。 慌乱之中手脚乱划,便往裴雪舟消失不见的位置走去了。 谁知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水底骤然窜出一团漆黑的影。 郑时芙被这黑影一惊,猝不及防地后退一步。 却踩到水下的石阶。 她猛地一个踉蹌,身体便往水池的深处跌了下去。 温泉水涌入鼻腔,又酸又涩。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突然静了下来,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膜。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眼前竟连什么都看不见了。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她在水中胡乱扑腾,手脚发软,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 甚至连脚都碰不到地了。 朦朧之中。 她的眼前浮出了很多东西。 是爹爹无力垂下的手。 漫天的纸钱飘扬。 是满目的大红喜字。 周培方温和又深情的眼眸。 他在问她: “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 是郡主蹁躚的红色裙摆,上面绣著大片大片的海棠。 她在斥她: “你在京城,连一个妾都不配做……” 耳畔传来小宝声嘶力竭的哭泣。 最后是殿下月色下的眉眼—— 他素来淡漠的黑瞳,此刻被漫天的水雾浸得湿淋淋的。 “郑时芙,不会鳧水为何要去救人?” 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时芙茫然地睁圆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很累,身子都变得沉了下来。 她缓慢卸了力道,不再挣扎,而是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 女人冷白色的肌肤浸在起伏的暖泉里。 石青色的小衣被泉水浸湿了,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纤薄的身段。 犹如一片无根的浮萍,脆弱的在水里沉浮。 耳畔传来裴雪舟惊慌失措的叫喊。 裴执玉骤然起身,长臂一伸,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又是將湿漉漉的女人从水里捞了出来。 掌心贴著她沉软的腰腹,只觉整个人轻得不堪一握。 “郑时芙。” 水花碰撞发出脆响,裴执玉沉了声音唤他。 女人缓慢地垂落了手,没有回答。 黑羽似的髮丝黏在苍白颊边,意识涣散得连呼吸都微弱。 牙关却紧紧咬著。 泉水顺著眉骨滑落,积攒在眼窝里。 映著月光折射出细碎的光。 就像是泪一样。 脆弱又破碎。 裴执玉的呼吸陡然沉了下去。 他大掌扣紧女人的腰肢,便將女人的身子翻转了过来。 她整个人瘫在他臂弯里。 裴执玉將她身子轻轻往前一送,迫使她不自觉弓起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 “张嘴。” 男人冰冷的手指抵住她的胸口,微微使力。 掌力短促而稳,一下下逼得她胸腔震动。 呛在肺里的水终於翻涌而上。 郑时芙制不住地俯身咳嗽,肺里的水从口腔、鼻腔涌出。 她咳得是越发厉害了。 温泉氤氳出的水雾,向四处瀰漫。 女人光洁的脖颈连著脊背,浮著淡淡的粉雾。 两条细细的带子掛在白皙的肩颈上,脊骨的轮廓清晰而脆弱。 她整个人在他身前轻轻发颤。 第39章 怎么办 郑时芙又是吐出了两口水。 鼻腔又酸又涩。 恍然间回过神来。 她才发觉了腰侧的大手。 冰冷、骨感。 隔著一层薄薄的小衣,就这样紧贴著她的肌肤。 她的身子紧贴在殿下身前。 甚至能感受到他长臂处的经脉沉而稳的跳动著。 男人沉了声音唤她。 “郑时芙。” 冷淡的声音叫她的意识彻底回笼。 惊慌的情绪叫她胸前溢出湿濡。 缓慢的顺著小衣往下淌,又在清澈的池中晕开。 鼻尖充斥著熟悉的气味。 男人的腕骨发僵。 郑时芙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她惊慌失措,身子骨也是颤颤巍巍。 “殿……殿下……” 方才是殿下救了她…… 她大脑空白,口中吶吶。 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出来,只知道这样不合规矩。 全凭意识驱使著,挣扎著便想离开裴执玉的怀抱。 可男人却没鬆手。 山泉泠泠。 静謐的月色下,只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 一息。 两息。 然后他长长的腿趟过水。 扣紧在她腰肢上的大手,將她带到池边的岸上。 缓慢鬆了力道。 陡然触及到地面,郑时芙紧绷的脊背才缓慢鬆懈了下来。 她缓慢抬头,想向身边的殿下望去。 视线在顷刻间被宽大的狐裘覆盖。 极淡的沉水香带著凉意,將她的全身包裹。 一片黑暗中。 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男人极轻的低嘆。 “回去吧。” 郑时芙的思绪很乱。 乱得不敢再说什么话。 她茫然的低著头,听著殿下的话,拢紧身上宽大的狐裘。 又是缓慢的从岸上爬了起来。 只见殿下已然穿戴整齐,锦衣玉带的站在她的身前。 身侧突然有一道黑影躥了出来。 是裴雪舟抱著她的衣裳,又是撅起屁股,將她的绣花鞋摆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 他紧紧埋著头,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裴雪舟自小便会鳧水。 方才是故意將脑袋沉进水里,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谁知郑时芙不会水,竟是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又被他突然的一嚇,整个人往更深的池子里跌了。 时芙穿了鞋,又是揉了揉他湿润的脑袋:“没事……” 裴雪舟又是小心翼翼的望向了自己的父王。 若是放在平日,这免不了迎来他的一顿责骂。 可今日——裴执玉没说话。 他頎长的身子挺拔,径直往前走去。 时芙紧紧牵著裴雪舟,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 月光如水,照在男人骨骼分明的脸上。 带著一尘不染的清冷感。 仿佛永远冷静又克制。 时芙浑身湿漉漉的,咬著唇瓣往山下走。 忽而听见男人清绝的声音。 “不会鳧水为何要去救人?” 时芙微微一怔,才知濒死前最后的画面並不是她的幻觉。 她仰头往殿下的方向望去,声音也是低的。 “奴婢命贱,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小公子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值得的。” 郑时芙说的是心里话。 小宝和小公子,是她愿意豁出性命去维护的。 如今……又多了一个殿下。 时芙缓慢的收回了视线,將头埋在了胸前。 裴执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后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胡说。” 裴执玉抬眸望向远山。 竹屋孤零零的矗立在山坡上。 他缓慢將僵直的腕骨收入袖管,步子却不慎踉蹌了一下。 郑时芙沉默的垂著头。 只觉得身前的殿下步子是越发的慢了。 大抵是月凉如水,身上虽裹著狐裘,却好似也沾染了寒意。 越发的冷。 她走到竹屋前,却见殿下突然停下了脚步。 用微颤的指尖抵住了门框。 又是缓慢的抬头望她。 “寻了青书,带著雪舟回京。” 他的眼瞳很黑,很沉。 湿淋淋的。 看得时芙心头髮颤。 她望著他苍白的脸色。 “殿下,那您呢?” 裴执玉轻笑了一下。 颓唐如玉山將崩。 他缓慢的往屋內迈了步子。 竹门吱呀一声闔上,隔绝了她仓皇的视线。 时芙咬著唇瓣,捏紧了裴雪舟的小手。 她换了自己的衣裳,正要带著小公子去寻人。 才见青书带著行囊从山下走来。 他瞧见郑时芙和裴雪舟孤零零的影子。 脚步一顿。 便听见郑时芙六神无主的唤他:“青书……” “殿下的风寒似乎更厉害了。” “我们应该怎么办?” 青书咬了咬唇瓣。 殿下这副模样,今夜的寒病只怕是比六月那次来的还要凶猛。 六月那次已然是叫殿下没了半条性命。 如今…… 青书想著,然后突然抬头。 他的视线艰难而郑重的落在了时芙身上。 “若是如今只有你能救殿下……” “时芙姑娘,你……愿意救吗?” 时芙茫然的听著青书艰难而沉重的语调。 眼前突然浮现出的竟是她自己的名字。 是殿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 狼毫笔沾著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 郑时芙。 这三个字。 时芙缓慢拢紧了身上的狐裘。 她一字一句的开口:“我愿意。” “……只要能用奴婢的命,搏得殿下的性命,哪怕希望渺茫,却也是值得的。” 青书抿了抿唇:“倒是也不用豁出性命……” 竹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很快的关上。 屋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 光影將一切照得朦朧。 只听见榻上的男人喉头溢出一两声极轻极哑的闷哼。 转瞬便消散在寂静里。 时芙一怔,缓慢停在原地。 淡青色的床幔缓慢飘扬。 借著一盏昏暗的烛灯,她隱约窥见帘內那道单薄身影。 烛光透过薄纱,模糊勾勒出男人骨骼分明的侧脸。 裴执玉独自倚在床榻间,素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著。 额间渗著细密冷汗,垂落的眼睫不住轻颤。 他微微蹙著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飘扬的床幔拂过他垂落在床沿的指尖,他泛白的指骨轻颤。 郑时芙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一颤,急忙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 “殿下……” 她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求问无所不晓的先生……解决事情的办法。 她的眼尾有些泛红,嗓音也发著颤:“怎么办?奴婢应该怎么办?” 裴执玉喘息著。 缓慢抬眸,便瞧见郑时芙细白的贝齿咬著殷红的唇。 红艷艷的顏色。 女人缓慢对上他的眼眸。 她等待他的回答。 就像殿下从前无数次给出她正確的答案那样。 第40章 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您好受些 女人大抵是因为紧张。 眼泪就这样涟涟而下。 她的身子往前俯著,前襟紧紧的靠在了床榻边缘。 离得裴执玉这样近。 近得可以从她含著水光的眼眸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近得……可以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奶香。 裴执玉的指尖微微一颤。 缓慢地敛下眼眸。 郑时芙清晰地看见他腕骨处冒出的青玉色青筋。 见他肩颈处的肌肉在薄薄的衣裳下痉挛。 室內寂静无声。 只余男人极力压低的喘息。 一息。 两息。 “……到底如何才能让您好受些?” 郑时芙心下慌乱,耳畔响起青书最后的话。 她不明白。 只能六神无主的又唤一声。 奢求英明的先生给她一个答案。 便见眼前的男人倏地掀了凤眸。 裴执玉看著她。 眼眸一点点的深了下来。 沉到时芙心尖发起了颤时。 然后听见男人冷淡的声音说: “出去。” 时芙一怔。 对上他寒潭似的眼眸。 淡漠疏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不可攀。 时芙的指尖轻颤。 她忽然觉得身上一点点的冷了下来。 连带著眼前的殿下,都变得冷冰冰的。 时芙踌躇著,身子未动:“可是……您的风寒……” 这句话几乎用去了她全部的胆色。 可裴执玉重新闭上了眼眸。 他的声音冷平无波: “本王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缓慢地垂下眉眼,然后跪了下去,將头一点点地埋在了胸前。 “奴婢……冒犯主子,请殿下恕罪。” 男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落下。 月光如水,照在那截细白的玉颈上。 她薄薄的脊背颤颤巍巍。 女人没有过多言语,也不敢多余停留。 她安静的后退半步,默默转身。 沉默无声的退出了內室。 ……………… 时芙最后是与小公子在马车上入睡的。 车厢坚固,车厢铺著毛毯。 炭火也足。 睡起来倒是比从前那小小的耳房还要更暖一些。 天色破晓,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昏暗的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 时芙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便瞧见了身上盖著的狐裘。 昨夜狐裘最后是被青书收著的。 大抵是青书夜里又盖在了她和小公子的身上。 时芙想著,手臂支撑著车厢缓慢起身。 身上的狐裘便不慎滑落了下去。 她急忙伸手想拽,却发现了身侧闭目的殿下。 郑时芙一顿,她小心翼翼地往殿下身上望。 就看见殿下很冷很冷的脸色。 他仍然穿著昨日那件深衣服,头戴玉冠。 矜贵又冷清。 昨夜的风寒还未过去,此刻的他仿佛身上都发著寒。 她想著,缓慢从车厢爬起来。 指尖扯过狐裘的一角,小心翼翼的盖在了殿下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便想安静的退出车厢。 谁知身侧的殿下突然睁开了眼睛。 在微弱的光线中,他眉眼朦朧。 漆黑的眼瞳无声的凝望她。 时芙指尖一颤。 那抹熟悉的沉水香近在咫尺。 她只觉得这宽敞的车厢,仿佛都在此刻变得狭小逼仄了起来。 比起以往,此刻的时芙莫名的有些侷促。 她只能紧忙地跪了下来,低低垂了头。 却听男人突然开口,打破满室沉寂。 “郑时芙。” 低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时芙一顿,愣愣的抬起头。 车厢內寂静良久。 静默到身上起了些寒意。 才听见他隨意道:“山上的夜,是有些凉。” 时芙愣愣地点了点头。 ……………… 等郑时芙回了王府,便收到了青书送来的银子。 沉甸甸的两个荷包。 打开一个来瞧,里面装满碎银子。 时芙彻底愣住了。 这荷包分量极重,掂量著一个怕是有五十两重。 两个,便是一百两。 明媚的阳光从半敞的窗户外照进来。 照得她浑身暖烘烘的。 晒得时芙的脑袋有些发懵。 她呆呆地抬头望向青书:“我买香烛纸钱只花了二十两银子。” 青书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多余的便是给你的赏赐。” “另外五十两,便是王府补贴你休沐还出门照顾小主子,又在山上受了惊。” “……专门换了碎银子给你。” 郑时芙听见这话。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那双漆黑的眼瞳。 平静、幽深。 带著湿淋淋的雾。 她有些惘然:“……可是我昨日,什么忙都没帮上。” 青书一顿,他的喉结滚了滚,又是笑笑说: “殿下从前在外征战,身子骨一向不好,风寒便来得更急些。” “谁都帮不了什么忙,我进去了也要被赶出来。” “……可总归要有人进去看了。” 时芙手里捧著银子,急忙点了点头。 殿下身份尊贵,染上风寒却变成那副模样。 不愿被她一个小小的奶娘瞧见……也是正常的事情。 如今青书怕她难受,还特意安慰了她几句。 甚至亲自送来了这样的赏赐。 她想著,便觉得怀里的银子是越发沉了。 两只手颤颤巍巍。 几乎是要捧不住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了。 怪不得外头人人说誉王府显赫。 主家不仅人好,如今大方成了这副模样…… 时芙包了一方自己做的糕点,送走了青书。 她便开始清点自己攒下的银子。 明媚的暖阳晒在她鹅黄色的夹袄上。 时芙埋著头数数。 她来王府才一月有余,平日吃喝用度都不用银子。 冬衣首饰也是王府添置的。 她竟已经攒了整整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 一个……把她卖了都赚不到的数。 今日是她休沐。 郑时芙看了一眼桌上习到一半的字帖。 纵使她习字半月,还学不会写和离书。 却也得回去瞧瞧小宝。 郑时芙想著,往怀里揣了些银子,便出王府朝周府走去了。 第41章 不一样了 周培方昨日在誉王府门口的马车里等了半晌。 几乎是等到了夜里,等得他飢肠轆轆。 却也没见到誉王殿下。 最后是郡主身边的嬤嬤出来传信。 说殿下今日不在府中,叫他先行离开。 周培方甚至连郡主的面都没见到。 又是被马车拉回了周府里。 等回了空荡荡臥房,就像是骤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周培方心里莫名有些窝火。 郡主不仅什么都没向他解释,还叫他等了那样久。 他甚至还没下马车,便又是直接被郡主吩咐拉了回来。 他周培方无论如何也是个京官,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眼下这副做派,反倒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倌。 心中不觉得屈辱是假的。 周培方想著,闭了闭眼眸。 又是转头望向身边的江喜。 “昨日我不在家,芙娘便一整日都没回来看看小宝?” 江喜点头。 “嗯,夫人昨夜没回来。” 周培方步子微微一顿,又是神色如常的往前走。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 郑时芙一个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脾气又倔。 不仅不识字,声调也时常带著一股乡音。 纵使是找到了工,定是也做不好,稍有不慎便要被主家惩罚。 连休沐的日子都被夺了去。 外头又哪里有家里容易呢? 就连他天资聪颖,读了一辈子书。 在这京城,这一步步走得也是这样艰难。 周培方正想著,便瞧见已经到了小宝所在的偏房。 他迈了步子进屋。 却陡然发现了屋里的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夹袄,下头配了一件月白色素麵棉綾裙。 崭新的衣裙料子厚实绵软,衬得身段温婉纤秀。 头上簪著一根素色玉簪,细白的耳垂上还掛著两个碧玉的耳鐺。 她坐在桌边,低低垂著头,哄著怀里的小孩。 日光落在她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她耳垂处的耳鐺摇晃。 周培方动作一顿。 又是猛地迈了大步进了偏房。 桌边的女人循声抬头,瞧见来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她的声音冷淡,不似从前那样温吞:“你来做什么?” 方才分明听了李奶娘说。 她不在的这半个月里,小宝从未见过她爹的模样。 周培方对於小宝……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连门都懒得踏进来。 周培方骤然听见她冷淡的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来陪一陪小宝。” 他说著,又是习惯的坐在郑时芙身边。 跟往常一样伸出手指,隨意哄了哄小宝。 怀里的小宝没动静,圆圆的眼睛茫然的盯著他。 没认出来。 周培方指尖一顿,他微微蹙眉,缓慢將大手拢到了膝盖上。 过了良久。 然后才支起身子看她,声音里带著几分体恤: “你这些时日去哪里了?” “人瞧著都是瘦了。” 郑时芙哄著小宝,长长的睫毛映著日光,在眼瞼处投下一层阴影。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手上的动作未停,也没抬起头来看他。 只是很隨意道: “在家也是为奴为婢,在外头也是为奴为婢。” “既然外面有银子,那自然是要去外面做了。” 周培方眉头蹙得是更深了。 他知道她性子倔,遇事从来都只是说得轻巧。 若外头的活计容易,她昨日里休沐便不会被主家为难,连家都不能回了。 如今不过是因为与他置气。 所以在外头强撑著。 有什么委屈都是往肚子里吞。 周培方嘆了一口气:“外头的世道艰难,想赚点钱,凭你自己,哪里是容易的事情?” “回来吧,芙娘。” 不仅她在外头受累,他在家里也是不好过。 “再说了……你把小宝交给一个生人来带,你能放心?” “万一之后她与你生分了,你要怎么办呢?” 时芙缓慢的闭了眼睛。 原来他也知晓她的不容易。 可是因为他周培方,她何曾容易过呢? 若是从前,时芙听见这句。 眼泪已经涟涟的滚了下来。 可是如今—— 他突然听见她抬头道:“你与小宝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何她都认不出你来了?” 周培方一顿。 便见时芙定定的望著他。 此刻,她的瞳孔浸在日光里,缓慢的变成了琥珀色。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来话。 “没有你的照顾,连我都对小宝疏忽了些许……” 时芙抿著唇,怀里抱著小宝。 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漠然。 周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外头干活,你一个月才多少银子?” “我还得给小宝请个奶娘,用的银子比你一个月赚的都多。” “我心疼你在外头受累,还让全家都不方便了起来。” 周培方字字句句,说得温良恳切。 他觉得两个人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可这一字一句落在时芙耳朵里,却觉得荒谬又讽刺。 一切不过是他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心疼的从不是她。 他担心她丟了他的体面,碍了他的好日子。 从前他周培方与郡主的方便,不过是她夜以继日的操劳。 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时芙想回忆起自己与小宝蜷缩在耳房的日日夜夜。 那时耳房的屋顶漏水,连带著她的心也落著泪。 一想到这里,她竟突然笑了。 郑时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从前我在家伺候,给郡主为奴为婢、洗衣做饭,你给我多少银子?” “三年来我在家里伺候你们父子,典当首饰、卖掉祖地,你又是给我多少银子?” “周培方,你先把从前欠我的还清了,再说明日的事情吧。” 一句话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郑时芙指尖轻颤著,却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这几句话,早已被她压在喉咙里无数个日夜。 就像是一根绵绵的刺,扎得她辗转翻折,却从来不敢吐露半个字。 如今终於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先愣了一愣。 胸口那团淤积多年的鬱气,竟似骤然一散。 只余说不出的利落与鬆快。 周培方怔怔的看著她。 比慍怒更先来的是错愕与惘然。 直到身边沉默的李奶娘,又是听见时芙的话,也小心翼翼的抬头来看他。 那讶异的眼神,叫周培方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脊背有些发僵。 郑时芙从前素来温吞柔顺,凡事小心谨慎,从不敢与他高声半句。 再不济。 也只是委屈的耍了性子。 可如今出去久了,竟都学会刺人了。 此刻时芙整个人被日光轻轻笼著。 肌肤似被浸得透亮。 那双向来含情的眼眸淡漠的望著他。 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培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好似不一样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第42章 不知进取 郑时芙见他一副横眉冷目的模样。 安静地等候著他疾言厉色的声音。 她的心是冷的。 早在他压著自己去向郡主道歉认错的时候。 已经冷透了。 谁知周培方却收敛了神情,忽而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了椅凳上,坐回时芙的身边。 又对著她温声细语地开了口。 “芙娘,你难道已经忘了吗?我早已许诺了你一品夫人的誥命。” “许诺你坐四抬青帷银顶轿,隨我回乡祭祖时走在最前面,锣鼓开道。” “你从前对我与润清的付出,我从未忘怀。我如今在京城汲汲营营,如履薄冰……为的便是我们的未来。” 男人的声音轻轻的,带著几分耐心。 熟悉的话语拂过耳畔。 从前的她,已经听过几千回了。 时芙一怔,然后抬眸,便对上周培方温润的眼睛。 原来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 勾得她不分南北。 叫她满心欢喜地受尽屈辱。 郑时芙仍旧是沉默地看著他。 什么话都没说。 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却叫周培方的心头莫名的发慌。 “芙娘……” 他就这样唤了她一声。 “这样,我来教你识字吧……你从前在江南不是一直很想学吗?” “若是你往后当了誥命夫人,怎么能不会识字呢?” 感受著周培方温和的视线长久地注视著自己。 就像是要证明自己从未忘记过从前的许诺。 时芙眼睫轻轻一垂,掩去眸底的嘲弄。 原来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想要识字的。 那从前为何……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呢? 她突然有点悲哀了。 悲哀从前满怀期待、满心欢喜的自己。 时芙迎上他的目光,缓慢启唇—— 还未开口说话。 却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周郎,你竟在这里,倒是叫我好找……” 时芙眼见著周培方突然直了身子,离得自己稍远了些。 郡主缓慢踏进门槛,眼睛轻轻掠过郑时芙的身影。 又是对著周培方一笑。 “周郎你能送我出门吗?” “……就像是从前一样。” 周培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缓慢看了时芙的脸。 郑时芙安静的坐在原地,没说话。 她没挽留。 就连眼神都没有变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培方从桌前起身,又是望向了郡主。 他踌躇著开了口:“郡主,您是否能稍等些,我与她……还有话要说。” 从前他的事情太多太忙。 时芙想与他说两句话,却总是被打断。 他知道她那时心里怕是也不舒服。 如今才不敢再挽留了。 裴淑嫻意外地听著这话。 余光却见周培方的眼神在时芙的脸上流连。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了下巴。 便听周培方紧盯时芙的眼睛,对著她开了口: “若是你现在想学,我现在便能教你。” 毕竟休沐的时间不长。 她即刻便要离了周府。 若是能因为识字,辞去了外头的工,再没有多余的心思。 那也是好的。 毕竟赚那几两碎银,哪里有读书重要? 周培方原以为会瞧见女人欣喜又急切的眼眸。 可他却见郑时芙冷静地抬眼看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既然周大人有事要忙,就先去吧。” 仿佛褪去了往日的温顺。 只留下一片冷眼旁观的漠然。 时芙继而垂了眼眸,望向怀里的小宝。 “別让郡主白白等著。” 周培方眉眼骤然一凝。 从前小宝生病,纵使是府里有药,纵然他去见郡主是办正事。 可郑时芙一见他去寻了旁人。 她便也要在床榻上闹著性子。 指尖拽住他的衣袖,眼眸含泪地苦苦挽留。 如今他愿意教她识字……从前她心心念念的事情。 可她竟然突然懂了事。 懂事到让周培方顿时有些无所適从。 周培方心神有些愕然。 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 分不清这是她的置气,还是她心底所想。 却听郡主娇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周郎,今日我便要去见我的父王了。” “父王公事繁忙,兴许今日便能见到了……” 郡主当著时芙的面,伸手牵起周培方,神情亲昵。 周培方看著时芙,瞧她半分生气都没有的意思。 才明白她是真的不愿识字。 周培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他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不思进取,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 “又如何让人瞧得起你呢?” 他说完这话,隨郡主走了出去。 男人的字字句句扎在她的心口上。 时芙报之一笑,缓慢地垂了头。 等两人出去后,郡主才仰头询问。 语气也是乾巴巴的:“周郎,你刚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她说?” “你跟一个嬤嬤有什么好说的?竟是连我都不愿意送了!” 周培方见郡主这副吃醋的模样,心头突然动了动。 郡主金枝玉叶,天真又娇憨。 她学过很多字,学识能与世间的许多男子媲美。 可郑时芙呢……孩子都已经生了。 连学几个字都兴致缺缺的,想叫他哄著求著。 到底是……因为教养不同,所以人与人的差距才这样的大。 周培方想著,又是垂了眼眸。 他对郡主温和地笑了笑:“能与郑嬤嬤讲的事情,原也是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郡主听见这话,突然就笑了。 她將头靠在了周培方的身侧:“对啊,我对这些奴婢从来是话不投机,原来周郎也是这样觉得。” 周培方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其实郑时芙不想识字,倒也是一件好事。 这就说明她没有心思写和离书。 她终於消了和离的心思。 等他官至一品,他们便还能好好过日子。 她终究是他的髮妻,虽出生乡里,眼界狭小。 如今瞧见了外头的花花世界,自己又赚到了几个银钱。 便觉得有了底气,腹內草莽,脾气却越发的大了。 但是没关係。 他会管会教,却不会拋下她的。 他马上就要依靠郡主攀上王府的关係。 只要得了誉王殿下的青睞,他周培方便能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到那时候,郑时芙才会发觉自己现下的选择到底是多么的正確。 才会明白她这样一言不合的耍小性子,开罪了郡主与王府…… 到底能耽误多少事情。 第43章 偶遇 等周培方走了,偏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方才时刻低著头的李奶娘,此刻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看她。 方才的爭辩一句句落进耳里,她早已听得心头髮酸。 如今望向时芙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同情。 时芙瞧懂了她的眼神,又是垂眸一笑。 她低头逗著怀里的小宝,然后开口:“周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 李奶娘一愣:“夫人……奴婢一个月是五两银子。” 她听了主家方才的话,心底有些踌躇。 也不明白如何称呼……眼前这位的身份。 时芙摇了摇头:“我不是这府里的夫人,小宝也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她的目光温和且坚定: “周培方一月给你多少银子,我也给你多少银子,只愿你好好待我的小宝。” 她说著,从荷包里寻了五两银子,又是递到了奶娘的手上。 她温声道:“你的孩子定也不大,这些银子便给她买些吃食。” 李奶娘愣愣的接过时芙递来的银子。 然后突然就跪了下去。 “奴婢是死了丈夫,活不下去了,才舍了孩子出来当奶娘。” 她抹了一把眼泪:“您不容易,却这样心善……” “奴婢定会好好照顾小主子,豁出性命去护著,就像是对奴婢的亲生孩子一样!” 时芙听见这话,咬了咬唇瓣。 她仰头望天,只愿把眼睛里的泪逼回去。 这世间女子活著,怎么都这样的难呢? 她看著这李奶娘,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时芙伸出手,將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奶娘一边擦泪一边道:“若是府里有什么事情,奴婢会给您递消息。” 听著李奶娘的话,郑时芙终於心安了几分。 她给奶娘报了青书在王府外的住处。 然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是小声的叮嘱:“少让孩子在郡主面前露脸。” 李奶娘看著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一身鹅黄夹袄衬得人单薄纤细,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她抿著唇点了点头。 心里却又是唏嘘又是不忍。 分明是正妻,性子这样好,长得还这样漂亮…… 这命怎就这样可怜呢? 郑时芙的话刚说完,怀里的小宝就突然咿咿呀呀地闹了起来。 时芙摸了摸小宝的屁股,觉得尿布有些重了。 便紧忙把她放在床榻上。 她出府的时间没多少,小宝所有的照顾都要假手於人。 眼下换个尿布,或许是她唯一能为小宝做的事情了。 时芙想著,指尖轻轻抚过小宝软嫩的脸颊。 千般万般捨不得,终究还是要走。 心口像被细细的丝线密密缠住,又酸又胀。 她想著,却见床榻上的小宝挥舞著小小的手脚。 瞪圆了葡萄似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巴一张一合。 然后时芙就听见她突然的声音:“妈……” 时芙一怔,急忙將脸凑到了她的嘴边。 “小宝方才说什么了?” 小宝盯著她又是笑,嘴唇碰撞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妈……” 那一声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刮在心尖上。 时芙突然搂紧了她。 仰头望著天,眼泪就这样滚滚的落了下来。 身体都忍不住发起了颤。 “小宝乖,不要……忘了娘好吗?” 等她在王府站稳脚跟。 然后堂堂正正的把她接到身边…… ………… 裴淑嫻起初是不愿再带周培方来一趟王府的。 因为她昨日为了他,在书房门口等了半日。 日头都西斜了,却仍旧未等到父王的身影。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 何时为了旁人受过这样的累? 裴淑嫻心头窝火。 不过方才在周府瞧见了郑时芙。 裴淑嫻骤然又是改变了主意。 就算是周郎再珍重那个女人…… 可她与郑时芙可不一样。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改变周家全族的命运。 裴淑嫻想著,微微的抬了抬下巴。 周培方送她到了王府门口,她便抬脚去了书房。 绣金的裙摆在日光下蹁躚。 终於,她这次在院子里便瞧见了青书。 “青书,父王在里面吗?” 青书抱著剑,骤然瞧见裴淑嫻也是有些意外。 毕竟郡主这些时日诗兴大发,日日与那些京城的世家小姐出门交际。 说什么曲水流觴、吟诗作对…… 鲜少来了殿下的书房。 “主子是在书房里……” 裴淑嫻笑了笑,缓慢推开了书房的门。 只见裴执玉端坐在桌后,手持硃笔,垂眸批阅文书。 他穿一件象牙白色圆领袍,玄色大氅压在肩上。 眉眼淡漠,衬得人比从前还更冷些。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动作未停,也未抬眼,只是淡淡道。 “捨得回来了?” 没有厉声,没有呵斥。 只是轻轻这么一句,裴淑嫻脸上的笑容便缓慢淡了下去。 她乖顺的低下头,再没了人前的高傲。 而是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父王,女儿听闻近日您为琐事忧心,便想来看看您……” 裴执玉听见这话,终於抬眼,往裴淑嫻的方向淡淡一瞥。 裴淑嫻骤然轻了呼吸。 她垂了眼眸,老老实实的说出了自己意图: “女儿其实……是想向您引荐一位学识渊博的君子。” 裴执玉缓慢顿了笔。 他终於支起身子,正眼看她。 眉峰微蹙。 便听见裴淑嫻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三元及第、学识渊博,如今到了京城做官,眼下……还没有婚配。” 裴执玉听著,掀了凤眼。 他薄唇轻启,正想开口,却骤然瞧见了窗外的人。 窗户半开,屋外日光明媚。 郑时芙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毛茸茸的衣领裹著她莹白的脸颊。 和煦的暖阳描绘她娇顏的五官轮廓。 日光下……她就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郑时芙气喘吁吁的將手里的食盒递给青书。 跑起来裙摆蹁躚,耳垂处碧玉的耳鐺也跟著摇晃。 她脸上笑盈盈的向青书说些什么。 嘴唇仍旧是红艷艷的水润。 可与昨夜靠在床沿,眼泪涟涟的……完全成了两个女人。 裴执玉莫名一顿。 偌大的书房就这样安静了下去。 裴淑嫻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声。 两声。 她指尖揪紧裙摆,抬头想要说话。 却见父王眼神越过了她,向她的身后望去。 裴淑嫻一顿,便想循著他的视线转过身。 第44章 生疏 裴淑嫻还未转身,便恰好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从案桌后传来。 “好。” 虽只有一个字,却叫她心中生出万千欣喜。 她连忙抬头看她,又是小心翼翼的询问:“父王此刻可得閒?” 如今周培方还在王府门口等候呢。 若是两次都让他无功而返,倒是显得自己有些面上无光。 裴执玉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垂眸,瞧著自己案桌前的文书。 其实文书正巧批阅好了,此刻很得閒。 男人的指骨缓慢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 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户往外望。 目光有些邈远。 “过阵子吧。” 他的声音冷淡。 裴淑嫻一愣,心中有些不甘。 又是下意识的追问:“父王!为什么呢?” 她这话脱口而出,隨即感受到裴执玉在桌前头投来视线。 他的目光不轻不重。 裴淑嫻有些怕,心里即刻便后悔了。 但还是听见裴执玉淡淡的解释:“等会儿要教雪舟识字。” 裴淑嫻抿紧了唇瓣,缓慢垂了头。 父王冷淡,她一向是知道的。 总是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虽同样不是亲生,但她是奶娘的孙女,而裴雪舟是將军的儿子…… 她与父王的关係……永远不能像父王与裴雪舟那样亲密。 亲密到……她都有些嫉妒。 纵使是在外头与京城那些官家小姐相处。 她们同样因为她的出身……对她的態度居高临下。 她与京城的高门贵女之间,永远都有著一层隱形的隔阂。 可她已经十八了,等不了了。 父王素来冷情,祖母又不在乎她。 三夫人管家,从来给她挑的都不是什么好姻缘。 什么世家庶子,將门紈絝…… 统统都是別人不要的,是別人挑剩下的! 所以她要自己找,就必须要牢牢抓住周培方。 周培方家世清白,人也英俊,不仅三元及第,又有著一个极其聪慧的儿子。 若是周家一门出了两位状元郎…… 裴淑嫻缓慢垂下眼眸。 她会用父王的权势给周培方铺路。 而周培方也会畏惧於她的权势。 他拋弃他那粗鄙卑贱的髮妻,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周郎才华横溢,人却温和谦卑。 总是会將戏文讲得精妙绝伦,还会给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情书。 他与那些京城眼高於顶的官家子弟……截然不同的。 裴淑嫻想到这里,又是缓慢地抬了眼眸。 望向那道端方如玉的身影。 “……若是父王得空,便瞧青书来寻女儿吧。” “您见了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裴淑嫻对於周培方的才华,倒是十分自信。 裴淑嫻离去后,裴执玉便把青书唤进了书房。 他原意是想叫青书查查如今的新科状元。 可瞧著青书急急忙忙的入內,嘴里还鼓鼓囊囊的。 嘴角含著些糕点的碎屑。 裴执玉的眼眸一凝。 眼前便莫名浮出了女人笑盈盈的脸。 他淡淡问:“你方才在干什么?” 青书伸长了脖子,嚼吧嚼吧急忙把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 唇齿间还於那抹清甜。 青书说起话来也是眉开眼笑的。 “方才时芙姑娘来送糕点。” 男人的声音冷淡:“糕点呢?” 青书嘿嘿一笑:“她送给我,我便没忍住吃掉了,很好吃呢!” 男人的动作一顿。 其实他就是按照主子的吩咐,给时芙姑娘送去了昨日那些香烛纸钱花费的银子。 既然时芙姑娘问了殿下的病,他便也老实回答,殿下发病时脾气不好,对谁都一样。 最后时芙姑娘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在府外的宅子,若是家里出了事,希望能递个消息。 他在府外哪里有宅子? 不过他也大方,隨意报了主子在外头的宅子,说有什么消息儘管递来。 他都能收到。 之后,他就看时芙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中午出府一趟后,傍晚又是送来了糕点。 青书想到这里的时候,嘴里仍在回味。 “昨夜您不由分说的便將她赶了出去,属下瞧她整日里怯生生的,肯定会多想,便委婉点了两句。” “她心下感激,便给属下送了些东西。” 青书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些得意。 时芙姑娘送来的糕点实在是太好吃了! 是用锦绣堂后院里槐树上的槐花做的,吃起来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以后他再也不说时芙姑娘的坏话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便见桌后的殿下一顿。 然后缓慢抬头看他。 “雪舟呢?” 裴执玉突然问。 青书一愣。 感受著殿下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流连,他伸手抹了抹嘴:“小公子在堂屋后玩鞦韆呢!” “您不是说今日让他休息吗?” “把他叫来上课。” 男人的声音冷冽无波。 ……………… 郑时芙回来后,想起青书说喜欢她做的糕点。 便又是书房给他送去一些。 毕竟她给李奶娘报了他宅子的位置,若是李奶娘递了消息,倒是要麻烦他了。 等从书房回来后,她便钻进了小厨房做晚膳。 时芙將晚膳带到锦绣堂,却不见小公子。 翠翠说不巧。 忘记告诉她今日正好是十五,小公子要去陪老夫人吃素宴。 上次十五,便是小公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掀了桌子的那日。 转眼她来王府已经一个月了。 时芙一怔,然后问道:“小公子现下已经去了吗?” 翠翠摇头,倒是有些无奈。 “还没呢,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上课了,是殿下突然叫的。” 翠翠的话音刚落,便见裴雪舟嘟著嘴巴。 小腿怒气冲冲迈进了堂屋。 裴雪舟此刻看上去很生气。 面色颓唐,原本带去的课业都不愿带回来了。 翠翠笑著问:“小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父王今日好凶!我根本不喜欢他了!” 时芙和翠翠都是一愣。 翠翠急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小公子,等会儿去老夫人院里可不能这么说。今日各位夫人都在,您可要乖乖吃菜,討老夫人欢心。” 翠翠想不明白。 小公子这样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討老夫人欢心呢? 裴雪舟气鼓鼓地甩掉了翠翠的手,小嘴翘得老高。 “哼,我不喜欢祖奶奶!我就是討厌她!” 翠翠听见这话,脸色一变,急忙又要伸手捂嘴。 时芙却缓慢地蹲了下去。 她双眼与裴雪舟平视,然后温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总要有个原因吧?” 裴雪舟愣愣地瞧著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他的父王。 第45章 辞掉 他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 “因为祖奶奶区別对待,她喜欢裴丰茂,不喜欢我!她只叫裴丰茂去她院子里玩!” 裴丰茂便是三房梁氏的嫡子,比裴雪舟略大几岁。 那日白鹿书院,裴雪舟把同窗踹入茅坑时,便是他急忙叫了先生去救人。 素日里精通诗书,比裴雪舟懂事百倍。 郑时芙听著,又是问了一句:“那你在府里喜欢谁呢?” 裴雪舟沉默了片刻,才犹豫著开了口。 “嗯……祖奶奶討厌!大伯母討厌……三婶婶討厌,四婶婶也討厌!” “还有,我最最討厌的就是裴丰茂!” 时芙瞧他掰著小指头一个个地数过来。 她心下一时有些语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小公子在府里竟一个人都不喜欢。 而他討厌她们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们都不喜欢小公子。 难怪她在王府待了一个月,竟是什么人都未见到。 时芙突然嘆了一口气。 小公子父母早亡,虽被殿下收养。 可在这王府,日子过得也是不易。 时芙咬著唇瓣,又是小声地问他:“那你想要祖奶奶喜欢你吗?”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生气了。 他圆圆的葡萄眼盯著时芙,气鼓鼓地开了口:“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我!” 小孩童稚的声音清脆响起。 掷地有声。 “我每天自己一个人待著,去盪鞦韆!去跟阿满说话!我自己跟自己玩,也很开心!” 郑时芙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她能看得出来,小公子其实很希望能得到大人的喜欢。 她缓慢將小孩搂到了自己怀里。 他会道歉。 他会问殿下郑时芙这三个怎么写。 就算是挨打,也要帮她赶走先生。 怎么就不能得到旁人的喜欢呢? 同她一样。 时芙低低对著他道:“奴婢做了些菜,您把素菜带过去。” “与老夫人一起吃,好吗?” 裴雪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才不要!” 郑时芙缓慢的撒了手,又是笑盈盈地抬头望他。 “若是你不带,便只能吃老夫人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了。” 裴雪舟嫌弃,一想到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一张小脸都是皱巴巴的:“我才不想吃她院子里的萝卜蘑菇……” 他说著,又是瞧见时芙脸上的笑容,才猛地回过神。 他气鼓鼓地叉腰。 “郑时芙,你可真坏啊!为什么我每一次都要听你的!” ………… 等瞧完了裴雪舟留下来的课业。 日头也是西沉了。 青书站在书桌边,透过半敞的窗户瞧著天边的圆月。 “殿下,今日十五,小公子又要去老夫人院子里吃素斋了。” 裴执玉淡淡抽出一本书,没有说话。 青书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属下觉得……老夫人不喜欢小公子。” 裴执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扯了嘴角。 “她到底喜欢过谁呢?” 不仅是裴雪舟,就连他也是一样的。 况且裴雪舟自幼顽劣,也从来不在乎这个。 “罢了。” 男人的声音冷淡。 青书觉得不能罢了。 殿下自幼冷情,如今已是不在乎这个。 可小公子不一样。 小公子小小年纪却父母双亡,平日里殿下忙於朝政,他身边就两个丫鬟伺候。 若是老夫人不喜欢他,那他在王府里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青书想著,又是舔了舔唇瓣。 他注视著殿下那张漠然的脸,又是將他听说的事情讲了出来。 “属下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老夫人似乎看不惯小公子这么大了,还请了奶娘。” 男人的动作一顿。 “她觉得这传出去难听,今夜想要叫他把奶娘辞了。” 青书摸了摸鼻头:“是想让他戒奶……” 他讲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案桌前的男人倏地垂了凤眸,將手中书册合了起来。 “那便去看看。” 裴执玉走到裴老夫人的梧桐苑时,里头烛火通明。 他穿过迴廊,还未踏入堂屋。 便听见屋里人在说他杀了儒生的事情,叫所有人心有戚戚。 不过等他迈过门槛。 屋里的女人惊惶瞧著他的身影,声音便戛然而止。 热络的气氛陡然消失。 屋內一下变得拘谨起来。 屋內挤挤攘攘的人通通跪了下去,就连裴老夫人也站了起来。 裴执玉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著满地乌泱泱的低垂的头。 恭敬又疏离。 裴执玉眼神淡漠,隨意扫过那截月牙似的后颈。 今日没来读书。 耳畔响起青书曾说过的话。 “时芙姑娘胆怯,您昨夜不由分说的將她赶了出去,她只怕要更加多想了……” 男人缓慢收回视线,隨意坐到了桌前。 桌上的菜已经动过了大半,特別是那道山药炒木耳。 几乎已经见底。 丫鬟很快为他送来碗筷。 裴执玉抬起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说些什么?”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大夫人和四夫人倒是都没说话。 便见三夫人梁氏缓慢地开了口:“不过是在说雪舟最近又调皮了。” 裴雪舟的身体逐渐紧绷了起来。 又听梁氏笑盈盈地道: “从来都没什么顺心的事情,先是在白鹿书院把同窗踹到了茅坑,然后又掀了母亲的桌子,最后竟是把教他的先生从王府赶走了。” 梁氏顿了一下。 倒是不敢说殿下杀了贡生的事情。 “……自从那以后,母亲的胃口便一直不好,什么都吃不太下,人也消瘦了不少。” 裴老夫人语重心长的看向了裴雪舟。 “这些也就罢了,都已经三岁了,丰茂这个年纪早已开蒙……” 三夫人轻轻补充:“丰茂那时是能做诗了。” 郑时芙听见这话,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的便是裴雪舟紧紧抿著的嘴唇。 “是,可雪舟三岁了竟还要个奶娘伺候。” “如此不学无术,说出去到底是要让王府的名声怎么好呢?” 时芙听著,指尖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自己照顾好小公子便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却不想老夫人早已对她不满…… 若是她被王府辞了,又要如何识字? 如何和离呢? 郑时芙六神无主地想著,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咬紧了唇瓣抬眸,却意外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烛火映著他漆黑的眼眸。 男人眼眸幽深。 深得像是能把她吸进去。 郑时芙的喉咙有些发紧。 只听见耳畔传来三夫人的声音:“母亲的意思,就是让雪舟把这奶娘辞了。” 她料想殿下严苛,也不愿裴雪舟身边有个奶娘时刻惯著。 坏了王府的名声。 第46章 殿下给的底气 郑时芙闭了闭眼眸,咬著唇瓣跪了下去。 堂內安静无比。 带著寻而未决的静默。 心尖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 又涩又闷。 此刻正在轻轻发著颤。 裴雪舟张皇抬起头,张嘴想要为郑时芙辩解些什么。 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 “没胃口便去寻太医,与旁人何干。” 眾人一愣。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 就听裴执玉声音泠泠落地。 “既然母亲院里的人照顾不周,便悉数发落,也不必留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呼吸皆是一窒。 梧桐院的下人连忙跪了下去。 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裴执玉的脸。 “执玉!” 裴执玉没说话。 只是淡淡地饮了一口茶,茶水氤氳了他的眉目。 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裴老夫人未出口的话便这样堵在喉管里。 满堂皆静。 梧桐院的下人低低垂著头,连求饶都不敢发出声音。 郑时芙呆呆的跪在原地。 她茫然的抬起头,瞧著殿下冷若冰霜的脸。 他的瞳色深深。 没想到殿下冷清的性子,竟对这裴雪舟这样维护。 不仅连王府的脸面都不顾。 还对裴老夫人说出这样的话…… 水雾漫过他冷冽的骨骼,他的神情依旧淡漠。 带著风雨不动的沉静。 时芙仰头,就这样静静的看著他。 不知为何,方才那股惶恐不安的情绪,竟缓慢消失了。 那颗时刻悽惶的心。 就这样安稳的落了下去。 郑时芙突然觉得—— 有殿下在,她也没什么好怕了。 殿下虽严苛,却也维护小公子的一切,尊重他的意愿。 只要她好好伺候,叫小公子改了从前的性子,得了老夫人的喜爱。 她便能在王府安稳立足…… 也不会叫人觉得小公子丟了王府的脸面。 时芙想到这里,心中生出几分底气。 她缓慢地朝著裴老夫人磕了一个头,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老夫人食欲不振,或许换个厨师傅,换些菜式便能解决。” “奴婢愿意试一试。” 梁氏闻言,冷笑了一下。 她隨意夹起一片山药,又是送入口中。 最后一片山药被她夹走,裴雪舟顿了筷子。 眼巴巴地看著她。 只见她垂眸瞧了时芙,然后道: “母亲院里的厨师傅都是从前宫中的御厨,他们尚且都不能叫母亲有了胃口。” 眼下这山药入口即化,比她院里的手艺都好上不少。 可母亲却没毫无胃口…… 只怕是这裴雪舟顽劣不堪,太叫人忧心。 殿下却还护著…… 梁氏想著,声音有些冷:“你这奶娘倒是想越俎代庖,插手母亲院子里的事情……真是从未有过的规矩。” 她的话音未落,裴雪舟便抬起头瞧她。 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可是三婶婶吃的……便是时芙姐做的菜呀!” “你把最后一块夹走了,夹得那么快,让我都抢不到了!” 他的话音一落,梁氏的脸色一僵。 她诧异地瞧著郑时芙的脸。 一旁的大夫人柳氏也是好奇地开了口:“这山药木耳是你做的?” 大夫人柳氏年岁稍长。 穿著一身月青綾罗褙子,內搭米白软缎长裙,鬢边簪一支羊脂玉簪。 此刻也是笑吟吟的,打破了眼下的僵局。 她的母家不比梁如云显赫,又是庶出的女儿,所以也不爭不抢。 膝下一儿一女,性子温润宽厚,平日里倒是难得会关怀裴雪舟几句。 裴雪舟听见她的话,眨巴眨巴眼睛,倒是一脸得意的回答了。 只见小孩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不只有山药炒木耳,还有梅汁蒸茄子,都是时芙姐做的,我看祖奶奶也吃了好几口!” 气氛陡然缓和了些。 裴老夫人瞧著眼前空空如也的碗碟,回忆起刚才的酸甜相宜的茄子。 倒也是扭头望向了时芙。 时芙垂头,恭恭敬敬地回答: “小公子听闻祖母近日胃口欠佳,一直心心念念著,他为了孝敬祖母,便叫奴婢做了他最爱吃的两道素菜带来。” 裴老夫人一怔。 回忆起一月前在锦绣堂时,裴雪舟说过的话—— 他才三岁,从前那样顽劣的性子,如今却没想到连一月前的事情,倒是还时刻惦记。 只听女子声音轻柔,如玉珠落盘。 “或许是因为心意相通,老夫人冥冥间读懂了小公子的孝心,所以今日食得也格外多些。” 所有人意外抬眼,望向了裴雪舟的方向。 今日这两盘格外可口的素菜,竟是雪舟带来的…… 上个月十五,他还怒气冲冲地掀了桌子,说这辈子再也不会吃素菜的。 感受著眾人各异的视线,裴雪舟茫然地咬著唇瓣。 只有裴执玉缓慢掀了眼眸,望向时芙那张盈盈的笑脸。 裴雪舟哪会有这样的孝心。 定全然是她的主意。 伶牙俐齿。 倒不是从前一样谨小慎微的样子了。 大夫人持著玉筷夹了一口,缓慢道:“这梅汁蒸茄子酸甜开胃,倒是真叫母亲的胃口好些。” 先前她瞧著这道菜,便觉得古怪,於是也没动筷。 殊不知竟別有一番滋味。 裴雪舟一听这话,终於有了言语:“对呀对呀!时芙姐做的菜,无论是谁都会喜欢!” 他嘿嘿一笑。 裴老夫人听著小孩银铃似的笑声,面上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了起来。 “雪舟今日倒是难得的懂事……” 三夫人不说话了。 她眼睁睁见老夫人夹了一筷茄条放在了裴雪舟的碗里。 “既是你喜欢的菜,便在祖奶奶这里多吃些。” 裴雪舟呆呆的盯著眼前的茄条。 愣了很久,然后缓慢夹起,放进了口中。 “谢谢……祖奶奶。” 他的声音低低的,表情里有著说不出的滋味。 翠翠瞧见眼前这幕,急忙上前把跪在地上的时芙搀了起来。 她偏头看著时芙的脸,又是欣喜地捏了捏时芙的手心。 小公子入府三年,是老夫人亲眼看著长大的。 可如今是第一次得了她的夸奖。 时芙也转过头,握紧了她的手。 她无言地对著翠翠笑了一下。 裴执玉沉默地坐在桌前,瞧著两个小丫鬟紧紧交叠的手。 他缓慢地揭开茶盏,低低饮了一口。 水汽瀰漫了男人的眼帘。 裴执玉的喉结微微滚动。 第47章 指了时芙去做裴执玉的通房 京城突然开始下了雪。 郑时芙推开门,厨房白茫茫的蒸汽四处逸散,与雪是一样的顏色。 映入眼帘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湖面结了薄薄的冰,亭台楼阁、迴廊朱门皆笼在朦朧的雪雾里。 檐角的积雪时而滑落,传来簌簌轻响。 这是时芙入了京城后,见到的第一场雪。 王府內是一片清寒静謐。 时芙穿著崭新的冬衣,指尖好奇地触碰枝叶上薄薄的积雪。 指腹是冰冰凉凉的。 看著这漫天的白色,心中满满当当的愁绪忽而空了。 好似什么都不愿想了。 郑时芙轻轻地笑了一下。 口中溢出白白的雾。 她做完了午膳,挎著食盒从小厨房走到锦绣堂,一路在洁白的雪上落下脚印。 等她走到锦绣堂门口。 便见裴雪舟穿著一件赤红锦缎厚冬袄,踏著薄雪急急迎了出来。 红衣映著白雪,衣领围著一圈毛绒绒的白狐毛,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时芙看著他稚气柔软的眉眼,又是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阿芙姐,今日下了雪,我们用过膳便和翠翠姐一起去后院堆雪人吧?” 今日殿下公务繁忙,早晨便进了宫,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暂停了今日的课业。 “裴老夫人胃口不好,您带著午膳去老夫人院子里,陪著她一同用膳好不好?” 裴雪舟闻言一愣。 他紧紧的抿住了嘴唇,然后摇头:“不!我才不去!” 时芙顿了顿。 翠翠缓慢从锦绣堂里面走了出来。 “可是老夫人的院子宽阔,里面有狸奴、有梅花,还有一大片湖。” 翠翠说著,笑吟吟的望向裴雪舟。 “冬日里湖结成了冰,湖边的雪一定更厚,您从前不就很想去她的院子里玩吗?” 翠翠知道,昨日裴老夫人不过给小公子夹了一筷子的茄片。 他昨日一晚上兴奋得都睡不好觉。 小公子其实从来都是想得到大人的夸奖。 如今幸好来了时芙。 裴雪舟纠结著小手,神情有些犹豫:“可是祖奶奶不喜欢我……” 翠翠揉了揉他的脑袋:“昨日老夫人不是还夸您懂事吗?” 裴雪舟一听这话,想起昨日的事情,表情终於开心了。 他接过时芙手里的食盒,又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 “走!我们去陪祖奶奶吃饭!” 等时芙跟著裴雪舟到了梧桐院里。 才发觉屋里正巧有人。 原来今日白鹿书院休沐,裴丰茂今日早晨刚回了王府。 中午便来陪裴老夫人用膳。 裴丰茂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桌前,他隨身的丫鬟站在桌边布菜伺候。 祖孙俩在桌前聊天,裴丰茂都一板一眼地回答。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古板的小大人。 裴雪舟瞧见屋里人,骤然顿住了脚步。 他转头望向郑时芙,郑时芙便伸手推了推他的背。 小孩踉蹌一步跨入门槛,就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雪舟来了?” 时芙声音温软:“今日初雪,小公子担心老夫人食欲不振,便吩咐奴婢做了些热菜送来。” 裴老夫人闻言,眼神柔和了起来。 她坐在桌前,抬眸瞧了时芙一眼。 然后缓慢往下看,对上裴雪舟圆溜溜的葡萄眼。 “快些进来,外头落了雪,小心著凉。” 慈祥的眼神含著笑意,倒是叫裴雪舟大著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屋內燃了炭火,暖烘烘的。 郑时芙將食盒摆在桌前,又是一份份拿出里面的菜。 昨夜在梧桐院伺候晚膳时,她小心观察老夫人落筷的菜品。 便发现裴老夫人其实与小公子一样,也都是喜欢甜的。 嗜甜正巧符合江淮的口味,於是时芙今日便特地做了江淮菜。 是用藕片、荷兰豆、胡萝卜、木耳同炒,配色清雅错落,就像江南的池塘。 名字也高雅,就叫荷塘月色。 另外一道素烧鹅。 是用豆腐皮卷了菌菇时蔬,然后下油锅炸至金黄,吃起来外脆里嫩。 甜汤则是桂花糯米糖藕羹。 都是些易消化又解腻的菜,闻著味道便能勾起食慾。 菜餚一份份的从食盒摆到桌上。 时芙又是道:“小公子从前便想与丰茂公子一样,在祖奶奶的膝前伺候。” 裴雪舟小脸一红。 裴老夫人看著眼前的膳食,难得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她淡淡地笑了,持著玉箸夹过一块烧素鹅放在碗里。 “偶尔便与你丰茂兄长一起在院子里玩一玩吧。” “玩好了再一同用了晚膳,祖奶奶也喜欢跟你们在一起。” 裴丰茂闻言,讶异地抬眸看了裴老夫人一眼。 然后又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几人一同用过了午膳。 裴雪舟童言童语,倒是让桌上多了些许笑声。 逗得裴老夫人合不拢嘴,连午膳都难得地多食了几筷子。 等用完了膳,裴丰茂下了桌子行礼,裴雪舟也有样学样。 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像一只小红糰子。 裴老夫人摸了摸裴雪舟的额头:“院子里有梅花,如今落了雪,梅花倒是好看。” 裴雪舟有些受宠若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小手,肥嘟嘟的肉掌又是握住了裴老夫人的手。 感受著指尖的温度,裴老夫人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她唤了裴丰茂的隨身丫鬟:“素梅,你带著两个小公子去院子里玩玩。” 素梅领命,时芙正要跟隨。 却听裴老夫人叫住了她。 时芙脚步一顿,她有些意外的站在老夫人跟前。 便感受到裴老夫人审视的视线,在缓慢打量著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郑时芙……” 时芙的话音刚落,便听见裴老夫人沉沉的声音。 “是你哄著雪舟来院里的吧?” 时芙闻言,呼吸一顿。 她急忙跪到了地上。 “不过小公子时常念著老夫人却是实话。小公子近日乖巧了许多,也没有一日三顿的喝奶。” 自从她从京郊回来后,便换成了早上挤奶。 一日一次地让翠翠送去。 “奴婢更多是陪著他用膳,陪著他识字。如今小公子的课业是殿下亲自教的。小公子乖巧,识得字也多了不少。” 时芙一五一十地回答著。 唇红齿白,外头的光映在她的脸上,鼻尖泛著光。 白净犹如外头的这场初雪。 裴老夫人敛眸,瞧著她乖顺的模样。 肌肤似雪,唇瓣緋红,一双含情的眼眸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翘。 一身素净冬衣裹著她纤细身形,倒不显臃肿,反添了几分嫵媚。 裴老夫人突然问:“所以你是雪舟的奶娘?已经嫁了人家?” 时芙琢磨不清老夫人的意思,將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是……奴婢因为死了夫君,便来王府做了奶娘。” 奶娘的名头终究难听。 既然她已经生养过,倒是个容易怀上的。 性子也好,能製得住裴雪舟。 裴老夫人突然在想—— 裴执玉冷情。 半大的人了,身边却从无个女人伺候。 形单影只,更没有亲生的血脉。 如今她在锦绣堂也有些时日,却不被裴执玉厌恶…… 既然如此,凭著她的脸和身段,指了她去做裴执玉的通房倒是也好。 几次便足够了。 不求她能得男人的心,只求她能为裴执玉留下一个血脉。 第48章 快去寻殿下 “你觉得你们殿下如何?” 时芙一怔,她不知道老夫人为何要突然这样询问。 不过在主家面前,时芙不敢撒谎。 於是她垂了头,老实开口:“殿下慈悲,奴婢感激涕零。” 裴老夫人闻言一顿。 她眼前浮现出裴执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慈悲? 若是他慈悲,天底下怕是没有恶人了。 就连她这个做娘的,面对自己的亲生孩子。 竟也时而会为他的冷情而发怵。 这丫头只怕没与他接触过,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裴老夫人缓慢的闭了眼睛。 罢了。 她这个儿子眼高於顶,看不上嫁过人的寡妇。 哪怕只是叫她生个孩子。 ……还是別提了,免得他生厌。 裴老夫人想著,无奈嘆了一口气。 “既然你手艺好,日后便时常带著雪舟来我院中用膳吧。” 想起刚才被裴雪舟紧紧拽著的手。 裴老夫人觉得他也並不是从前那样无法无天…… 时芙闻言,心上一喜。 她急忙行礼,正要开口说些好听话。 话还未说出口,却听屋外突然传来了惊慌失措的惊叫—— “不好了不好了!两个公子掉到湖里去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时芙一惊。 她错愕抬头,便见裴老夫人已经扶著嬤嬤的手,匆忙从软榻上起身。 又急急赶了出去。 屋外雪又下大了,湖面上结了冰。 时芙瞧著外头的鹅毛大雪,脑子都白了起来。 她冒著雪赶到湖边,便瞧见两个小孩在冰湖里扑腾。 寒冬腊月的。 冬日衣裳穿得厚重,现下吸了水,衣裳便越发的沉了。 湖里的小孩扑腾著扑腾著,便有些失了力道,逐渐的没动静了。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梧桐院內的小廝陆续跳进湖里。 破开冰,又艰难的往两个小孩的方向游去。 裴老夫人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她紧紧搀著嬤嬤的手: “再去几个人,快些把茂哥儿捞出来!再来几个人去寻太医!” “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两个人都落入了湖里!” 一旁的素梅脸色发白的朝著裴老夫人跪了下来。 她泪眼婆娑,声音都发著抖:“老夫人,是雪舟公子,是他因为几句口角,直接把我们公子踹进湖里。” “奴婢想要阻拦,却见雪舟公子自己也失足掉了下去。” 裴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是雪舟?!” 郑时芙猛地抬起头,她错愕的盯著素梅的脸:“不,不可能!” “小公子绝不会做这种事!” 素梅咬牙看著她,泪就这样滚了下去:“是我亲眼看见的,难道还有假吗?” “你將小公子管教成这样,早干什么去了?” 时芙对上她的视线,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相信素梅说的话。 她觉得小公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多时,下水的小廝便急忙抱著人上了岸。 时芙心头一紧,急忙跑到岸边,才瞧见小廝怀里抱著的是裴丰茂。 裴丰茂浑身湿漉漉的,脸色发白。 裴老夫人急忙上前,脱掉了身上的斗篷,又紧紧將他揽在怀里。 “丰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马上就来,快睁开眼看看祖奶奶!” 接著,小廝抱著裴雪舟上了岸。 时芙从小廝怀里接过小公子时,就觉得他浑身淌著书。 沉的几乎是抱不动了。 衣裳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头髮湿透结冰,一缕缕粘在额头。 时芙紧紧將他揽在怀里。 整个人冻得就像是冰坨一样。 “小公子……小公子……” 时芙抖著嗓音唤他。 怀里的小孩小脸冻得发僵,听见她的声音,哆哆嗦嗦想要回应。 可他意识模糊、牙关打颤、浑身剧烈哆嗦,嘴唇发紫说不出话。 岸边的风大,他整个人被风一吹。 脸颊,睫毛都结一层白霜小冰碴。 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郑时芙呼吸一顿,脸都嚇白了。 “老夫人……老夫人!小公子看著不好,院里是否有斗篷为他遮遮风——” 她说著,仓皇抬起头。 却迎面而来一道耳光。 啪得一声响。 时芙只觉得眼前一白。 她抱著裴雪舟,整个人被打的跌到了地上。 脸颊一开始还感受不到痛。 只能听见耳朵嗡嗡地响。 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过去。 时芙怀里紧紧搂著小公子没鬆手,茫然的抬起头。 只看见三夫人梁氏怒气冲冲的站在她的面前。 “你管不好你的主子,让他犯下了这样的事情……” 她疾言厉色的声音就像是隔著一层膜。 嗡嗡地叫时芙有些听不清了。 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那大概是血。 她只觉得脸颊的疼痛慢慢浮了上来。 麻麻的,胀胀的。 让时芙的脸蛋都发起了僵。 梁如云说完这话,便又是抬手,想要再给时芙一个耳光。 “如云!先等大夫瞧了看看!” 裴老夫人听见那记耳光,抬头喝了一声。 梁如云这才停下了手。 她猛地上前,將裴丰茂揽在怀里,嗓音都发起了抖。 “若是茂哥儿有什么事情,我便要叫你赔命!” 时芙抖著身子往怀里看,只觉得怀里的小人是越来凉。 裴雪舟的面上没了血色。 嘴唇逐渐发起了紫。 天上的雪越发的大了,可小公子连一身挡风的衣裳都没有。 身上浸了水的冬衣几乎冻成了冰。 ……等不来太医了。 郑时芙想著,咬著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搂紧怀里的小公子,便跌跌撞撞的往锦绣堂跑。 翠翠听见门口的动静,慌乱的出门时。 看见的就是时芙浑身颤抖的模样。 大雪纷飞。 她的脸色苍白,眼眸淒楚。 嘴唇被血染成了红色。 她的衣襟敞开,小公子浑身湿淋淋的,被她裹在怀里。 鬢边的髮丝被风雪吹得散乱,霜雪落在她的肩头。 单薄的身子在漫天大雪中摇摇欲坠。 翠翠一时间慌了神。 “时芙,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时芙抖著嗓子道:“殿下呢?” 她有些六神无主。 脱口而出的便只有这句。 “……快些去求殿下为小公子寻来大夫。” 翠翠看了时芙一眼,什么都没多问。 她咬紧牙关便连忙跑了出去。 第49章 別进来 翠翠转身去寻人。 时芙便紧忙抱著小公子入了臥房。 屋內燃著炭火,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 时芙將浑身湿透的裴雪舟放在床榻上。 又是將他湿淋淋的衣裳从身上一件件的扒下来。 先是那件赤红的冬袄,然后是他的中衣,最后是贴身的小袄。 裴雪舟的浑身冷得就像是冰。 整个人无意识的打著哆嗦,无论她什么动作都没有反应。 时芙一直咬著唇瓣,表情很平静。 手上动作也是很快。 瞧见他浑身的肌肤冻成了青紫的顏色,双手也只是微微一顿。 她將裴雪舟裹在被褥里,却见他冻得青紫的小手突然垂了下来。 那只小手的手腕、小臂处满是红紫色的掐痕时。 时芙指尖一颤,急急翻开被褥。 便见他的小腿、脚踝处也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 触目惊心。 一瞧便是被人踹的。 时芙呆呆的看著。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便突然滚了出来。 泪珠从高高肿起的脸颊滚落,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就知道,事情不是像素梅说得那样。 小公子被人又掐又踹,寒冬腊月被人推进湖里。 却又被扣上了这样大一顶帽子。 怀里的小孩无声无息的。 脸颊的疼痛重新涌了上来。 郑时芙只觉得委屈。 喉间像是不上不下的含了颗青杏。 心里堵得发慌。 她將紧紧的裴雪舟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的小孩儿抖得是更厉害了。 堂屋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凛冽的风裹挟著霜雪灌了进来。 时芙急切抬起头—— 可瞧见的不是男人頎长的身影。 是翠翠掀开门帘,急忙入了屋子。 她的眼眶通红,浑身上下落了雪。 时芙一顿。 “殿下还在宫里,找不到人……” 时芙咬紧了唇瓣:“那大夫呢?你可有去府外寻了大夫?” 然后她就看见翠翠的眼泪突然滚了下来。 “没有大夫,三夫人说小公子犯下如此大错,都是我们的过失……” “她將我们禁足在了院內,任何人都不得出府,只等殿下回来发落。” 时芙的指尖一颤,眼眸里的泪还未乾。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可是小公子刚刚落入了湖中,浑身冷透了。请不来大夫,难道要让他就这样挨著吗?” 郑时芙不明白,王府的小主子,竟也会如同她的小宝一样。 发著高热却无药可医。 翠翠没说话,抿著唇將煤炭放进炉子里。 又是暖了几个汤婆子,坐到了床沿。 她垂眸瞧著被褥里的裴雪舟。 又是擦了泪,將手中的汤婆子塞在被褥里。 谁知指尖触即他的肌肤,却像是碰见了火炉。 翠翠心下一惊。 仓皇的用手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怎么会烫成这样?” 时芙急忙伸手去碰他的额头。 才发觉小公子浑身已经发起了高热。 高热这样凶险。 若是烧得再久些,怕是人也活不成了。 翠翠的脸色骤然苍白了起来。 她咬紧牙关,便重新出了堂屋。 “时芙你守著小公子,我再去求一求三夫人。” 翠翠离开,堂屋余於一片寂静。 时芙仰头,瞧著屋外的大雪,愣神了好一会儿。 小公子是由风寒引起的高热。 需保暖又需降温。 与从前的小宝一样。 小宝两个月的时候,京城正值深秋。 小宝同样是因为著凉而发起高热。 周培方为了给郡主买糕点,冒著风雨连夜便出了门。 无论她如何哀求……他都没有停了脚步。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床榻上的小宝。 没有药也没有银子。 时芙独自一人留在屋內,听著窗外的急风骤雨,六神无主。 最后走投无路,她便將自己的身子浸在冰冷的井水里。 待体温凉透后,脱光了衣裳,贴身搂著浑身滚烫的小宝。 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降下体温。 时芙想著,垂首亲了亲裴雪舟滚烫的额头。 缓慢把他放在床榻上。 然后才垂眸,伸手解开身上湿漉漉的外衫,只穿著一件中衣。 又是一步步走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飞,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刚踏出房门,落雪便沾了满身。 时芙躺在雪地里,感受著寒意顺著脊背往上窜。 浑身的皮肉都发了僵。 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 裴执玉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天上还在落雪。 鹅毛似的雪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人是更冷了几分。 翠翠在王府门口候了半晌,才终於瞧见锦衣玉带的男人,在漫天大雪中缓步走来。 青书瞧见候在门口的翠翠,脚步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翠翠姑娘,这大雪天的,你怎么在这里候著呢?” 翠翠瞧见来人,眼眶里的泪才终於滚了下去。 她直直的跪在了裴执玉的身前,哭得浑身都在抖。 “殿下,不好了!” “小公子与丰茂公子一起跌入湖中,浑身湿冷,如今又起了高热,但是三夫人下令將我们禁足……” “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 翠翠的话还未说完,青书便几句开口: “锦绣堂呢?大夫到了锦绣堂吗?” 翠翠摇头,哭得泣不成声:“如今锦绣堂里只有时芙姑娘一人,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小公子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青书闻言,脸色一凝。 顾將军为殿下身死,只留下小公子一人活在这世上。 可如今他浑身高热,在王府两个时辰,都未等来大夫和药。 屋里只余时芙姑娘一人。 想起她遇见事情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她能顶什么用? 只怕小公子此刻人也已经不好…… 这不是要了殿下的命吗? 青书心里怒不可及,又是急忙对著王府的小廝吩咐: “还在等什么?快去叫来大夫!”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跟前的男人已经迈腿,往王府里走去。 青书急忙跟在他的身后。 裴执玉没说话。 可青书却觉得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大红色的衣袂飘扬。 只余一个頎长的影子。 等青书急急赶到锦绣堂前。 便见裴执玉立於藏青色的门帘前,缓慢抬起手,却没有动作。 日头暗了下来。 无边的夜色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留下一片黑压压的阴影。 青书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指尖微颤。 他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殿下。 从前泰山崩於前,殿下也面不改色。 青书知道殿下是在担忧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只见眼前的殿下终於掀开门帘,长步往里一迈。 青书的喉头髮紧,也想要跟上。 却听堂屋里忽然传来殿下低哑的声音: “別进来——” 青书一怔。 第50章 测温 裴执玉缓慢抬起头。 在一片朦朧中的烛光里,瞧见的便是床榻上的女人。 烛光昏黄,在床幔上的勾勒出女人玲瓏的身子。 屋內是一片寂静。 时而听见雪压青竹,发出噼啪的折竹声。 只见床榻上的女子黑云似的鬢髮散落,怀中小小孩童紧贴著她光洁的身躯。 她弓著身子,轻轻將孩子拢在怀里。 远处时而传来裴雪舟泣不成声的囈语: “娘——” “娘我好冷——” 床榻上双眸紧闭的女人眼睫轻颤。 她迷迷糊糊的答应著。 “娘在……” “小宝別怕……娘就在这里。” 她茫然的应著。 下意识將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爹马上就要回来了……马上就要回来看娘的小宝了……” 裴雪舟活了这么大,却从未有人应过他的一声娘。 裴执玉一点点掀了凤眸。 他望著床幔处的剪影。 ……是他回来迟了。 男人身子微微动了动。 继而缓慢迈了步子,走到床榻边。 宽大的床榻上,裴雪舟被女人紧紧的揽在怀里,未著寸缕的身子藏匿在锦被中。 女人还在无知无觉的睡著,眼泪缓慢从眼角滚落。 她微微蹙著眉,鸦羽似的长睫落下一片阴影。 緋红的唇瓣微微张著,呼吸均匀。 她怀里小孩的面色不似想像中的苍白。 裴执玉抬手,大掌往裴雪舟的额头探去。 並没有滚烫的温度传来。 裴雪舟身上的烧竟已经全然退了。 裴执玉难得一怔。 视线往床榻上的女人望去。 女人仍旧沉沉的闭著眼眸,她衣裳凌乱的散落在床沿。 外衫、中衣然后是小衣…… 衣裳的顏色沉暗发深,好似带著浓重的水汽。 衣角、袖口处湿漉漉的。 男人微微一顿,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宽袍大袖里缓慢伸出。 又是一件件捡起。 指腹触及冰冷的中衣,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衣裳已经完全湿透了,吸了沉沉的雪水,此刻还冒著寒气。 只怕是她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才用身体为裴雪舟降了温。 裴执玉垂眸,凝视著榻上的女人。 却瞥见她的脸上是红肿一片。 五道指印清晰的落在她雪白的腮边。 让她娇嫩的肌肤高高肿起。 男人微微一顿。 冷冽的眉头拧起。 良久后,悬在空中的手才缓慢往郑时芙的额头探去。 指腹还未触及她光洁的额头。 宽大的袖袍带著微凉的水汽,无意掠过女人的身子。 肌肤忽然有些痒。 时芙的小臂微微动了动。 锦被从她的身上完全滑落,露出大片大片肌肤。 光线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轮廓。 女人身量纤薄,肩颈柔和,颈窝莹莹的像雪。 此刻她弓著身子,胸前紧紧贴著裴雪舟的脸颊。 隨著她的动作,肩胛骨缓慢隆起,又缓缓收拢。 幽幽烛光下。 她白的肌肤透出了淡淡的粉,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瓣。 伴隨著甜腻的奶香。 偌大的臥房彻底的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 稀稀薄薄,像雪雾一样。 缓慢消散在他耳朵里。 男人缓慢闔下凤眸。 指尖托住逐渐下滑的锦被,又往女人的身上扯。 微凉的指腹擦过滚烫的肌肤。 床榻上的女人无意识的发出一声嚶嚀。 裴执玉一顿。 喉结微微滚了滚。 瞳孔的顏色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 青书在屋外小心翼翼的候著。 他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却见门口的帘子被人陡然掀开。 青书瞧见殿下走了出来。 他觉得殿下的面容很平静,平静的叫人看不清喜怒。 青书急急开了口: “属下已经派人寻了大夫,此刻大夫已经入了王府,太医也从宫中赶了出来。” 裴执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抬眸:“太医进屋前,先叫翠翠进去。” 青书一愣。 “翠翠不会医术,小公子浑身高热,怎么能让……” 他的话音未落,便感受到殿下的视线淡淡扫过他。 青书头皮一麻。 虽不懂殿下的意图,却还是急忙的应了。 他想起老夫人传来的消息,舔了舔唇瓣,又是开了口: “属下听说了,小公子不是无缘无故掉入湖中——而是在老夫人院中,將丰茂公子踹入湖中后,自己也失足掉进去的。” “三夫人的意思是,她已经为两位公子请来府医,可时芙姑娘不知怎的,连忙抱著小公子躲到了锦绣堂……” “她见状,便以为小公子身体没事,心里越发生气,便禁足了锦绣堂的僕从,等您回来一同发落。” 裴执玉沉默了片刻,缓慢掀了眼眸,瞥向了青书的脸。 “明日叫母亲带著梁氏来书房见我。” 青书听见这话,讶异的抬眸。 便瞧见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鹅毛的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裴执玉的眼瞳漆黑。 带著一种近乎处於狂风骤雨中的隱忍。 “本王要在下朝后看见人。” 青书一怔,心下只觉得古怪。 分明是小公子將丰茂公子踹进了湖里。 分明是时芙姑娘抱著小公子躲进了锦绣堂,才错过了治疗。 主子如今话中的意思…… 怎么好似要问罪於老夫人与三夫人了? 青书心中不解,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这是要给三夫人一个交代?” 眼前浮出女人红肿的脸颊。 雪白的腮上是五个鲜红的指印。 裴执玉率先迈了步子往书房走去。 青书正等候殿下的回覆,却听他低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再往锦绣堂送一盒消肿舒缓的膏药。” 风雪吹散了男人的声音,叫他向来冷冽的声调,在此刻柔和了不少。 ……………… 时芙昨日在雪地里躺了三回,反反覆覆的。 才让小公子身上的高热缓慢降了下去。 她怀里搂著小公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夜。 夜里时芙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两月前的那个雨夜,周培方回来了。 他没有因为郡主拋下高热的小宝,而是冒雨为小宝带回了药。 在梦里,周培方冰冷的手掌贴上自己的额头。 …… 迷迷糊糊间。 她似乎还闻见了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翌日。 时芙缓慢的睁开眼眸,便瞧见了翠翠担忧的眼神。 她的脑子白了一瞬,双手急忙的往床榻上寻。 “小公子呢?他身子如何了?” 时芙的声音嘶哑,就像是快破抹布。 翠翠摇了摇头:“昨日太医来看过了,小公子已经退了烧,身子也没大碍。” 时芙闻言,终於回过神,心下终於冷静了些几分。 翠翠盯著时芙的脸。 一夜过去。 虽是涂了舒缓消肿的膏药,肿胀是消了。 可她脸上的五指印是越发清晰。 配上那张苍白的脸,黑髮胡乱的黏在鬢边,显得整个人是越发可怜。 昨日分明还没这么嚇人的。 翠翠想著,想到外头的传言,又是沉沉嘆了一口气。 时芙听见她的嘆息,又是疑惑的对上她的眼睛。 她张嘴,嘴唇扯动脸颊处的伤口,小小的抽了一口气。 “小公子已经无碍,为何你又愁眉不展?” 翠翠咬了咬唇瓣:“小公子把丰茂公子踹下了湖,寒冬腊月的,不將人的性命当命。殿下这一回定然不会轻纵。” “我听说殿下叫三夫人在他下朝后前往书房,於是三夫人早晨开了祠堂,便是要等殿下回来,让小公子给丰茂公子一个交代。”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 翠翠伸出手,指尖怜惜的拂过时芙肿胀的脸颊。 时芙脸上一疼,又是抽了一口气。 “三夫人此举,我们怕是……也要挨打。” 第51章 去求殿下 时芙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她。 “可事情……事情不是这样的。” 翠翠一怔,茫然的抬头,却见郑时芙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榻。 翠翠急忙伸手去搀:“时芙,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求殿下。” 翠翠想拦,可郑时芙披了一件斗篷,便直接出了锦绣堂。 翠翠站在原地嘆气。 殿下冷酷无情、行有所止。 纵使是老夫人有错,他也不会轻纵。 如今时芙瞧著是可怜…… 可她无论如何乞求……却也不能叫殿下改变自己的原则。 …………… 时芙这是第一次自己来了殿下的院子。 雪后天晴,如今天还是蒙蒙的亮。 郑时芙想趁著殿下上朝前,央求他再查查小公子昨日的事情。 ……免得等他下朝后,三夫人开了祠堂。 小公子受了委屈,还要平白无故挨了打。 可等时芙慌不择路的到了书房,却瞧见书房的门紧紧锁著。 院內空无一人,空荡寂静,与平日的景致截然不同。 这叫时芙茫然的顿了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郑时芙连忙转了身,便瞧见了青书的身影。 青书此刻大概是刚从外头回来,面色有些疲惫,身上还沾著水汽。 他瞧著时芙的身影,微微一怔。 “……时芙姑娘,这大清早,你怎么在这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芙一顿,然后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奴婢想见见殿下……” 青书闻言,舔了舔唇瓣。 此刻想必殿下刚醒,即刻要去上朝。 轻易不见外人。 青书正想回绝,眼睛瞥见她脸上的五个鲜红的指印。 他一顿,犹豫片刻,然后才道: “你隨我来吧,殿下此刻不在书房。” 时芙心下一喜,朝著青书福了福身子。 急忙垂著头,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 玉足轻轻一迈,跨过门槛。 抬眼的剎那,眼前的景致却叫时芙骤然怔住。 只见殿下长身玉立玉榻前。 他未束玉冠,黑髮隨意披落肩背。 此刻只著一件中衣,男人闭目而立,任由身旁僕从伺候更衣。 低眉敛神,神色清冷淡漠。 两名小廝侍立两侧,细细为他打理繁复朝服,玉带、锦袍一一规整。 指尖翻飞间,朝服层层拢合,勾勒出他挺拔矜贵的身型。 庄严又肃穆。 室內静得只余衣料摩挲的轻响。 本以为她能进的竟是外头的堂屋,谁料她竟闯入了殿下的私臥。 而此刻……殿下竟在更衣。 几分慌乱霎时涌上心头,叫时芙的身形僵在原地。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突然有些进退不得。 可就在这时,榻边的男人却是缓慢掀了凤眸。 细烟裊裊,慢悠悠从炉口浮上来。 隔著裊裊的沉水香。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的覆了下来。 郑时芙咬紧唇瓣,扑通一下便跪了下去。 “求殿下做主,还小公子清白……” “小公子天性纯良,前些时日已然痛改前非,是与从前不同。他绝不可能会做出踹兄长下湖的事情。” 时芙一开始还口齿清晰。 可一想到昨日小公子身上瞧见的掐痕,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昨日落水时,奴婢在屋內回老夫人的话,未瞧见经过,可奴婢回了锦绣堂后,却在小公子的手脚上……瞧见了掐痕与淤青……” 咸的泪落到红肿的脸颊上,疼得她哆嗦了一下,浑身都在颤。 裴执玉缓慢垂眸。 便瞧见那截白玉似的脖子低低垂著,单薄的身子骨在颤颤巍巍的抖。 “那样冷的天,小公子落入冰湖,浑身冻得像是冰坨。” “可奴婢央一件保暖的披风却也无处寻得,只能抱著他跑回锦绣堂……” 情到浓处,时芙的嗓音都发起了抖。 “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奴婢只能用乡下的土方为公子降温……” 偌大的堂屋寂静无声,时而听见女人带著哭腔的啜泣传来。 泪珠从微红的眼尾滑落—— “求您了……殿下……” 裴执玉深深的凝望著她腮边的泪。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如何用得乡下土方。 知道她受的委屈。 烛火明灭,恍然间又回到了昨日的雪夜。 女人莹白的肌肤胜过漫天的雪色。 她皱眉不展的眼角,划过晶莹的水渍。 裴执玉没说话。 青书瞧著他恍然的脸,微微一怔。 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您吩咐属下查得事情,確实是如同时芙姑娘说的那样。” “昨日在老夫人院中,並不是小公子主动將人踹入湖中,而是丰茂公子……先动得手。” 一想到自己调查到的事情,青书的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仅如此,从前在白鹿书院,小公子將同窗踹下茅坑那次……竟也是丰茂公子在一旁挑拨。” 时芙听到这里,完全愣了。 错愕到竟是连哭都忘记了。 原来……殿下一早就派青书调查了这件事情。 时芙这才回过了神。 殿下明察秋毫。 怎么可能会不由分说的便任由三夫人开了祠堂,用家法惩治了小公子? 可她竟趁著殿下更衣时,不由分说的闯入了殿下的臥房。 还这样……顛三倒四的说了一大堆委屈。 那股独属於殿下的沉水香仍旧縈绕在鼻尖。 香气越发浓郁,似要將她包裹。 时芙六神无主的想到这里。 她仓皇的抬起头,却骤然撞进了殿下晦暗不明的眼眸里。 男人宽袍大袖、穿戴整齐。 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得时芙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听殿下低哑的声音—— 第52章 昨夜用了膏药,伤处还疼吗? “昨夜用了膏药,伤处还疼吗?” 郑时芙一怔,然后才明白殿下的意思。 昨夜的膏药竟是殿下差人送来的。 感受著脸颊的肿胀疼痛,她高高仰著头颅看他。 声音也是轻轻的:“奴婢不疼。” 只见身前那位淡泊寡慾的玉菩萨,缓慢垂了眼眸。 他一点点扫过她眼尾的泪痕,目光落在她腮边五个鲜红的指印上。 她的肌肤娇嫩,人又白皙。 一个耳光,便叫她脸颊高高肿了起来。 五个指印在雪白的脸颊处格外显眼。 饱满的唇瓣都破了一个红艷艷的口子。 就像淋漓雨中残败的桃花瓣。 人不禁折腾,嘴倒是硬。 男人的视线缓慢而沉重。 叫郑时芙的身子都缓慢紧绷了起来。 她忽而又低下了头,吶吶道:“奴婢护主不力,也是应该的。” 然后就听见男人淡漠的声音: “起来回话。” 时芙听见吩咐,急忙便要起身。 可不知是否因为方才跪得太久。 四肢酸软得几乎不受控制。 脚下刚一挪动,竟不慎踩住了身侧垂落的斗篷。 时芙身子猛地一歪,便要向前跌去。 她心头一慌,胸前竟这样湿了大片。 下一瞬,却有一只长臂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把她歪下去的身子生生带住了。 郑时芙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胸口。 浓郁的沉水香涌入鼻尖。 感受著殿下的手指箍在她的腰肢上。 湿濡的胸口紧贴著殿下微凉的朝服。 隔著厚厚的斗篷,竟能觉出那有力的节骨正在她的腰肢处缓慢收拢。 时芙只觉得脑子一白,浑身都战慄了起来。 她慌乱想要离开男人的怀中。 可裴执玉的大手未动。 他漆黑的眼瞳凝著她,没有半分要鬆开的意思。 “本王面前,要说实话。” 时芙怔怔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 心臟缓慢地跳动了一下。 咚,咚咚。 时芙的眼睫轻轻一颤。 “疼。” 眼泪就莫名从眼眶滚了出来。 “很疼。” 她一边哭一边说。 裴执玉没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甜腻的属於她的气息。 男人的眼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 估摸著到了殿下下朝的时候。 梁氏去梧桐院给裴老夫人请过安,便跟著她一同去了王府的祠堂。 王府的祠堂已经有许久年未开过了。 从前无论裴雪舟怎样胡闹,殿下都只是小惩大诫。 王府的眾人便也是敢怒不敢言。 拿他当菩萨供著。 昨日梁氏忍无可忍,便朝殿下提出要执行家法。 原本只是一句试探,谁知殿下竟真的答应了下来,还开了祠堂。 只怕殿下如今也存了要好好惩治的心思。 这倒是叫梁氏心里好受了些。 瞧著梁氏慍怒的脸色,裴老夫人心下也担忧: “如今丰茂的情况怎么样了?” 梁氏闭了闭眼眸:“裴雪舟没怎么样,可茂哥儿此刻还躺在床榻上起不来呢。” “今日连书院都没去。”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舟哥儿这次做得是过火了些,可那日他在我跟前倒是乖顺。” 梁如云冷笑了一下:“本性如此,他的乖顺全都是装的,都是那新来的奶娘教唆。” 裴老夫人没说话。 梁氏瞧著她的脸色,又是试探地道: “娘,从前裴雪舟顽劣,却一直被殿下纵著,如今殿下开了祠堂,儿媳便不会轻轻揭过。” “还有锦绣堂里头的那两个下人,这回也要一併处置了。” “我到时候派些懂事的人去锦绣堂伺候,能管住舟哥儿,才能不叫殿下忧心。” 一提到这个,裴老夫人眼前竟莫名浮现出了……那盘鲜香得当的烧素鹅。 “那奶娘的秉性倒是个好的。” “那日茂哥儿落水时,她在我跟前回话,茂哥儿是你院子里的素梅照看,倒是与她无关。” 回想起郑时芙脸颊处红彤彤的五个指印。 嘴角都染了血。 裴老夫人转头看她:“你那时不该打的。” 梁氏闻言,低低垂了头,声音却是不轻不重。 “殿下驭下甚严,王府的规矩自然也该严苛些。” 裴老夫人闻言,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又是闭了闭眼眸。 “丫鬟犯了过错,主子亲自发落,是她的福分。况且她的主子把茂哥儿踹到湖里,王府打死她也是活该。” “只怕儿媳能忍,殿下也忍不了。殿下今日叫人开了祠堂,相信也是存了这个意思。” 那时若不是裴老夫人拦著,她早就发落了她。 还能纵著她回了锦绣堂? 不过今日她这一顿家法,定是逃不过去了。 郑时芙在祠堂门口听见这话,缓慢地顿住了脚步。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今日她回去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衣裳。 又是为小公子挤了母乳。 然后翠翠就叫她带著小公子来了祠堂。 结果就听见了这番话。 站在她身边的裴雪舟,瞧见祠堂前的两人,一张小脸也是发白。 他拽紧了时芙的手。 又是慢吞吞站在时芙的身前,挡住了梁氏的视线。 梁氏上下扫了一眼裴雪舟,此刻倒是难得的露出了一个笑。 她正想要说话,却听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祖母……母亲……” 裴丰茂穿得厚重,身上还披著一件厚厚的斗篷。 他脸色发白地唤了一声,又是朝著裴老夫人行礼。 梁氏一怔,急忙上前搂住了他的身子。 “茂哥儿,你得了风寒,怎么就这样出了门?” 他身后的素梅恭敬地回答:“回夫人,是殿下的吩咐。” “大抵是殿下要给公子一个交代,便要他亲自看著雪舟公子执行家法。” 梁如云听见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冷,你先进去好好坐著,娘是怕你瞧见血腥的场面受了惊嚇。” 裴雪舟站在原地,咬著唇瓣没说话。 却见裴丰茂的身子动了动,从两人的身侧缓慢走过。 他的动作规矩,一举一动都得体极了。 只听裴丰茂的声音轻轻从耳畔传来—— “你不是伯父亲生的孩子,只不过是个野种。之前要上白鹿书院,如今竟还要跟我抢祖母……” “裴雪舟,我娘说过——我跟伯父流著的才是一样的血。” “之后会轮到我唤伯父父王。” 第53章 家法处置 裴雪舟听见这话,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裴丰茂披著一身斗篷,已经缓慢的走远了。 三夫人深深的瞧了她一眼,又是跟在裴丰茂的身后。 耳畔仍旧迴荡著裴丰茂方才的话语。 时芙看著裴丰茂举止合度的背影,指尖轻轻一颤。 她蹲下身子,与裴雪舟对视。 “丰茂公子……他从前便是这样吗?” 裴雪舟轻轻的点了点头。 郑时芙闻言,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惊恐。 从前小公子顽劣不堪的种种举动,不会都是丰茂公子的有意引导吧? 裴雪舟想起方才梁氏说过的话,眼底浮出了些许水光。 “阿芙姐,是我连累你了……” 夜里的风吹得她的脸颊生疼。 时芙抿了抿唇。 然后牵起裴雪舟的手,缓慢的迈入祠堂。 “殿下会为我们做主的。” 裴雪舟脚步一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父王不会的……” 时芙缓慢低下头来看他:“殿下一定会的。” 她微微笑了一下。 只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咚咚的声响。 一脚跨入门槛,只见祠堂內烛火在长案上明明灭灭。 裴执玉穿著早上的那身石青色朝服,端坐在主座上。 危襟正坐、脊背如削。 祠堂里烛火通明,漆黑的木製牌位在他身后层层叠叠。 跳跃的火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冷冽,又肃穆。 王府內的人已经来齐了。 三老爷外放当官,四老爷陪同四夫人陈氏回了一趟娘家。 大老爷一下朝便隨著裴执玉回了王府。 大夫人柳氏带著膝下的两个孩子,也早就等候在了里面。 等时芙牵著裴雪舟的手,小心翼翼一踏入祠堂。 听见木门传来吱呀一声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 身边的裴雪舟將她的手捏得是越发紧了。 感受著小孩手掌传来的温热和湿濡。 时芙缓慢抬头,望向了主座上的男人。 祠堂內还未有人开口说话,便见身前的裴丰茂突然跪了下去。 “二伯父,丰茂身为兄长,不该计较弟弟將我推入湖水中……” 他说著,突然又是咳嗽了两声。 稚嫩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迴响。 “可丰茂实在害怕,害怕弟弟在祖母院里便做出这样的事情。” “日后若是到了外头,只怕会伤及无辜,连累伯父的名誉……” 裴丰茂此话一出,偌大的祠堂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裴老夫人听见他懂事的话,无奈地嘆息了一声。 怎么都是孩子,差別竟这样的大呢…… 裴执玉淡淡的看他。 “此言正如你心中所想?” 对上他那双寒玉似的眼眸。 裴丰茂心中无端一紧。 可他看了身边的裴雪舟一眼。 裴雪舟此刻正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双手捏成拳头,怒气冲冲的看著他。 裴丰茂於是点了点头。 只见裴执玉缓慢垂了凤眸。 神色晦暗不明。 “白鹿书院的先生,可有教过你礼义廉耻?” 男人淡漠的声音缓慢响起。 裴丰茂不知他此言的意图,只是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侄儿学过,只是……担忧弟弟被先生赶出书院,他有学过吗?” 偌大的祠堂霎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著裴雪舟的方向看去。 裴雪舟双腿一软,也直直地跪了下去。 “父王,我没做过,我真的没做过……” 裴老夫人想要说话。 可梁氏瞧著裴丰茂那道虚弱的身影,此刻正跪得笔挺。 她抢先开了口: “殿下,伤人一事非同小可,可舟哥儿却冥顽不灵、在列祖列宗面前,却不知悔改,甚至到了眼下,还企图对您说谎。” “为了孩子的將来,您可要严惩不贷!” 裴执玉仍旧是半闔眼眸,暖色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 衬得他越发冷漠。 “青书,去取家法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 原以为殿下不过是用木板责罚。 谁知竟真的请出了家法。 家法所用的藤条—— 尺寸可有婴儿小臂粗,上头长满了倒刺。 只打上一鞭,背后便是鲜血淋漓。 寻常的大人受了刑,只怕也去了半条命。 更何况小孩呢…… 梁氏原以为殿下珍重裴雪舟。 他的年岁又小,纵使是开了祠堂,顶多也是取了戒尺对他小惩大诫。 却不想殿下真动了怒。 殿下不愧是殿下,铁面无私,连三岁的裴雪舟也要用这家法。 她想著,微微笑了一下,又是缓慢放下帕子。 小惩大诫,倒是也正合她的意。 一旁的大夫人听见这话,倒是有些於心不忍。 “殿下,舟哥儿年岁还这样小,昨日又是刚落入水中,怎么能请家法处置呢?” “……只怕人都要没了半条命。” 梁如云一听这话,不咸不淡地瞥了柳氏一眼。 “在寒冬腊月把人推下湖里的时候,怎么不想著家法了呢?” “大嫂,三岁看老。” “若是孩子在幼时便不好好管教,就像雪舟这样……长大后怕是要污了王府的名声。” 梁氏说著,又是將视线轻轻瞥到了郑时芙的脸上。 “况且定是雪舟身边的丫鬟管教不严,才將好端端的孩子教成了这样。” “不仅是雪舟,就连这两个丫鬟您也不能轻纵。” 將这两个丫鬟惩治后,赶出王府,她便会安排自己的人去锦绣堂伺候。 裴雪舟的性子便也能好好扳回来了。 裴雪舟一听这话,简直是大惊失色。 他一张肉乎乎的小脸盈满了泪水。 “不!不行!是我在落水的时候把他也带了下去!我承认了!都是我的错!” 他慌乱地说著,又是学著裴丰茂的样子磕头,动作笨拙得不成样子。 “这跟翠翠姐和阿芙姐都没有关係!父王您不能责罚她们!更不能將她们赶走!” 可他的话音刚落,青书却已经將家法带到了。 长长的藤条带著倒刺,只是瞧一眼便叫裴雪舟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裴老夫人缓慢站起身:“执玉,犯不上用家法……”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被裴丰茂打断了。 “祖母,先生说过,內不欺己,外不欺人。弟弟这样,您不该溺爱他。”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朦朧的烛火中,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 “戕害手足,祸起萧墙;欺上瞒下,不忠不义。” 裴丰茂缓慢地挪了视线,望向了身边的裴雪舟。 他轻轻一笑。 却叫裴雪舟在一瞬间红了眼睛。 “父王!” 时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眸,便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誉王府容不下这样的人,更不知裴丰茂年纪轻轻,怎会被梁氏管教成这副模样。” “青书,將裴丰茂处以家法十鞭,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梁氏的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 裴丰茂不可置信地抬头。 第54章 无关私情 裴执玉的声音波澜不惊。 裴雪舟怔怔地跪在原地,悬而未落的泪还掛在眼眶里。 所有人闻言,都诧异地抬起头。 梁氏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殿下,眼下犯错的是裴雪舟……您怎么用家法处置了茂哥儿呢?” 可裴执玉却缓慢低垂了眼眸。 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本王罚得就是他。” 一片摇曳的烛光中,他眼眸沉沉与裴丰茂对视。 疏离又威严。 仿佛执掌生杀赏罚的神祇,俯瞰芸芸眾生。 冷漠而公正,不容违抗。 裴丰茂双手一颤,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殿下的决断向来事出有因,所以祠堂內的眾人皆是噤若寒蝉。 不敢言语。 只有梁如云上前几步,亦跪在了裴丰茂的身边。 她喉头髮紧地开了口: “殿下……茂哥儿可是被舟哥儿踹下了湖,怎么能处置了他呢?” 裴执玉缓慢地垂了凤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梁氏,既然你管教不严,便也不必管了。” “即刻起收回管家之权,在祠堂跪著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案上香菸繚绕,烛光垂照。 男人身著朝服,风雨不动地坐在堂前,宽袍大袖自椅边垂落。 满室的烛火照亮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竟叫人分不清香火供奉的究竟是他,还是……他身后层层叠叠的牌位。 “殿下……” 梁如云不可置信的看他。 “您向来铁面无私,如今却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徇私吗?” 甚至为了裴雪舟,寧愿顛倒是非黑白,惩治了她的丰茂!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抬头,去瞥裴执玉的脸色。 只听他淡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无关私情。” 梁如云咬紧了牙关,不管不顾地开口: “真的无关私情吗?” 那一句质疑轻飘飘落下来,在耳畔逐渐消散。 却有另一道叩问自心底传来。 於耳畔隱约迴荡,沉缓如古寺晚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无关私情? 真的无关私情吗? 裴执玉微微一怔。 烛火明明灭灭,男人缓慢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郑时芙雪白的腮边。 望著她莹白肌肤上那道清晰的五指印。 良久,裴执玉缓慢地挪开了视线。 他缓缓开口:“本王行事,只论是非曲直,无关私情。” 对裴丰茂的处置无关私情。 对梁氏的处置也无关私情。 一切都无关私情。 裴执玉话音落下,梁如云便咬紧了唇瓣。 她浑身僵硬的不敢说话,却听见青书的声音传来: “三夫人与其质问殿下徇私,不如质问自己为何管教不严?” “不如质问茂公子在殿下跟前认不认罚?” 青书手持家法在一旁站立,想起自己调查到的一切,神情凝重。 梁如云听见青书的话,又是不可思议地望向了裴丰茂。 “茂哥儿……” 裴丰茂脸色发白地跪在原地。 他只看了梁氏一眼,便慌乱地挪了视线。 梁如云看著他的反应,双手轻轻一颤。 “丰茂公子还是这样小的年岁,可白鹿书院、梧桐院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在暗中布局!” “三夫人到底管教了孩子什么?才叫他苦心经营,竟想將雪舟公子取而代之,做了殿下的孩子?”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 裴老夫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了裴丰茂。 “丰茂!你到底做没做过?” 裴丰茂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梁如云顷刻间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气。 她泪眼婆娑,声音都有些嘶哑:“殿下一开始就知道,所以量了那么重的刑法?” “所以才特意开了家法?” 裴执玉不动如山: “若戕害手足的人是裴雪舟,本王也会如此量刑。” “子不教,父之过。本王会为他受过。” 裴雪舟愣愣跪在原地听著。 也不知是听懂了多少。 郑时芙闻言,也小心翼翼抬起头。 便瞧见了殿下幽深难辨的眸色。 梁如云缓慢闭了眼眸。 “是……是我的错,殿下,便让我代替丰茂承受吧。” 青书闻言,抬头望向裴执玉的脸。 堂前的男人缓慢点头。 祠堂內烛火昏沉。 两个僕妇上前,梁如云便被按在了长凳上。 沉重的鞭子便狠狠落下,便听见一声悽厉痛呼响起。 皮肉相击的闷响在空旷堂间迴荡。 一声重过一声。 不过三鞭,梁如云的声音就变得嘶哑微弱。 隔著厚厚的冬衣,身后浮出纵横交错的血痕。 郑时芙立在一旁,瞧见这幕,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那一声声闷响像是敲在她心上。 每一下都让她心头狠狠一颤,脊背莫名泛起一层细密的汗。 时芙怔怔望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今日不是殿下主持公道,此刻受刑的人,便是她了。 这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会有多痛…… 她心有余悸地想著。 甚至觉得自己的半边脸颊,此刻竟是一点都不疼了。 不过五鞭,梁如云整个人竟是鲜血淋漓,意识都开始涣散了起来。 藤条带起的血花四溅,无意飞溅到裴执玉的手上。 叫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染上了血。 裴老夫人瞧见他漠然的脸,重重地紧闭了眼眸。 口中片刻不停地念著佛经。 青书瞧著面前昏死过去的梁氏,有些犹豫地停下动作。 裴执玉拿帕子隨意擦了擦手指,又是抬起眼眸看向裴丰茂。 “你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了你,此刻又代你受过,你说……还要继续吗?” 裴丰茂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他脸色惨白、浑身大汗淋漓地衝到了裴执玉的面前,又是跪著揪住他的衣摆。 “伯父……伯父……我知错了,剩下的我自己受了,求你別打我娘……” 裴执玉任由他摇晃,冷漠的眼神看向青书。 青书领命,便將他也拖到了梁氏的身边。 梁丰茂人虽小,可骨头却硬,他硬生生受了两鞭。 一声不吭的便昏死了过去。 两人皆是血肉模糊倒在祠堂。 时芙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场景。 她咬著唇瓣,又伸出微颤的指尖,遮住了裴雪舟的眼睛。 只听见男人淡淡的声音:“把他先抬回去吧。” “昏死的三夫人呢?” 裴执玉抬眸,瞧著郑时芙苍白的脸色,手指缓慢收拢。 修长的指骨攥紧沾染了血渍的那张手帕。 “继续。”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目不斜视地出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內只能听见藤条撞击皮肉的闷声。 在一片摇晃的烛火里。 裴老夫人诵经的声音是越发大了。 大夫人柳氏抿著唇,缓慢抬眼,盯著殿下的背影。 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祠堂內的梁氏。 今日事情一出,王府上下,没有人再敢为难锦绣堂分毫。 无论是谁,从前有过的委屈,日后便不会再有。 第55章 带他来见本王 祠堂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过。 吹起裴执玉的宽袍大袖,也吹淡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 青书跟在他的身后,也沾染了殿下身上浮出的凉意。 他浑身一颤,又是默不作声地搓了搓手臂,便听见殿下的声音淡淡传来。 “日后將管家的事宜交给柳氏。” 大夫人柳氏规矩,人也隨和。 从前对待小公子时,倒也慈眉善目,从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青书想著,急忙领命。 便又听见裴执玉冷冽的声音: “已经酉时,裴淑嫻去哪里了?” 平日也就罢了,可今日王府开了祠堂,闔府上下都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裴淑嫻竟还是不见踪影。 青书小心翼翼地道:“郡主这些时日都是这样早出晚归。” “……是在外头用了膳,酉时后才回府地。” 裴执玉闻言,敛了敛眉目,眼眸沾染了些倦怠。 近日事忙,倒是忽略了她。 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书房。 “等她回府后,把她唤来本王书房。” 青书站在原地,望著殿下逐渐远去的身影。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其实收养郡主,並非殿下的本意。 而是自幼养大殿下的奶娘病重垂危。 於是动了心思,想要把她唯一的孙女指给殿下做侧妃。 按照那位宋奶娘的原话—— 不过差了十岁,哪怕是在殿下身边做个通房,保她余生安稳,便也是好的。 殿下不愿如此,却又顾念旧情,便入宫求了一道旨意。 將她认做自己的女儿,以赫赫的军功为她討了郡主的封號。 殿下將事情的始末隱了下去,不仅改了她的年岁,又將她改姓,唤作裴淑嫻。 除了京中一些知根知底的名门世家。 旁的人便真以为这是殿下亲生的女儿。 殿下凡事也是亲力亲为,尽了父亲的责任。 可是待她与待小公子的心思,终究是有些不同。 自从殿下得了怪病,小公子又日渐顽劣,整个人便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对郡主的管教倒是不如从前周全。 不过眼下有了郑奶娘,殿下的身子有了舒缓的余地。 他瞧著殿下的意思,大概是要筹备起郡主的婚事了。 ……………… 裴淑嫻脚步刚迈入王府,便收到了青书递来的消息—— 父王要见她。 她心中一喜,连忙去了书房。 书房內燃了灯。 裴淑嫻缓慢推开门,便瞧见裴执玉穿著一袭白衣,安静地坐在书案后。 与往日不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公文。 只是安静地坐著,像是已经等候很久了。 裴淑嫻心下一惊,急忙入了书房。 刚迈过门槛,炉子的暖意迎面扑来。 她便听见殿下的声音自案后传来—— “去哪里了?竟回来的这样晚。” 男人的声音不咸不淡。 裴淑嫻连忙行礼:“回父王……女儿今日去了一趟寺庙。” 裴执玉微微抬了抬眉骨,眸色深暗。 “日日去寺庙吗?” 泠泠的声音落地,男人指尖轻叩书案,发出短促的声响。 “本王今日听王大人说,同你交好的那位王小姐,半月之前去蜀地看望外祖。” 裴淑嫻只觉得眼皮一跳,她连忙跪了下去。 “女儿今日是去了一趟寺庙,不过是与……周大人一同去的。” 感受著书案后沉甸甸的视线。 她突然想到父王从前征战沙场,並不信神佛。 裴淑嫻咬了咬唇瓣,声音是越发轻了: “就是从前与您提过的那位周大人……” “女儿也是遇见了周大人才知晓,原来世间有这样多的疾苦。” 裴淑嫻小心翼翼地抬头,瞧见裴执玉缓慢鬆动的神情。 於是绷紧了脊背,大著胆子继续往下说—— “很多女子生下孩子,丈夫便意外死了。寡妇一个人带大孩子谈何容易?於是她们便到寺庙乞食。” “同样是女子,女儿偶然遇见后,实在心怀不忍,便时常去寺庙帮助她们。” “我的作用不大,不过是捐赠些香油钱,做些素斋……” “而周大人,便会去寺庙教那些孩子读书,给尚在襁褓里的孩子取名字。” 裴淑嫻的声音有些发颤。 幽幽的烛火映著她眼底的水光: “父王,你说他们多可怜?若是没有周大人,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名字。” 今日她確实与周培方去了一趟寺庙,也著实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於是这些话脱口而出,竟也不觉得为难。 “女儿就是想到这个,所以冒著男女大防,日日出府,也要去帮帮他们……” “因为周大人,女儿才发觉原来扶贫济困是比吟诗享乐来得更有意义。” 裴执玉沉默听著裴淑嫻的话,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思绪无端飘远,竟叫他的眼前浮出了郑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她也是寡妇。 ……也不容易。 裴淑嫻屏气凝神地等了半晌,却不见裴执玉开口说话。 她正小心翼翼地抬眸。 却听见父王的声音缓和了起来—— “你做的確实有意义。” 裴淑嫻心中一喜,又是急忙道: “周大人从前也教过书,女儿听闻雪舟少了一个教书先生。” 裴淑嫻脆生生的声音在书房內响起。 “父王公事繁忙,便时常请他来王府教雪舟好了,他品行高尚,教出来的学生一定好!” 裴执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明日下朝后,正巧雪舟要习字,便带他来书房见本王吧。” 第56章 拜见誉王 待裴淑嫻欢天喜地的退下后,青书便缓步进了书房。 “主子,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调查一下这位周大人的来歷?” 裴执玉淡淡敛下眉目。 “不必,明日见过便知道了。” 青书挠了挠头:“也是,能与郡主前往佛寺,为孤儿取名的状元郎,品行大抵坏不到哪里去!” 裴执玉垂眸饮茶,没有说话。 ……………… 周培方上朝前便收到了郡主递来的消息。 下朝后沐浴薰香,换了一身衣裳便驱车来了王府。 郡主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跨过王府高高的门槛,周培方压抑住汹涌澎湃的心潮,跟著郡主缓步入內。 抬眼,便见王府富丽堂皇—— 飞檐翘角覆盖著青瓦,雕樑画栋,迴廊蜿蜒曲折,延伸至院落深处。 花木扶疏,亭台错落。 处处透著寻常官宦人家不能及的恢宏和尊贵。 周培方细细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神情微怔。 心中虽早有准备,却还是大受震撼。 王府这般泼天富贵、权势显赫。 几乎是一眼望不尽的荣华富贵。 若不是他无意结识了郡主…… 只怕汲汲营营,穷尽半生,都不能踏足誉王府的门槛。 周培方想著,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身前穿著一身红衣的郡主。 郡主金枝玉叶,自小在这样的府邸长大。 能看上他,真是他三生有幸…… 若是今后能牢牢攀附上郡主,誉王殿下的滔天权势便能成为他的助力。 日后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便是唾手可得…… 再也不会因为他毫无依仗,而受尽官场白眼与冷落! 周培方心中正想著,便听见郡主的声音清亮,自身前传来: “周郎,昨日父王问我近日为何频频出府,我便说我们日日在寺庙相聚。” 她说著,微微顿了顿脚步,又是回过头,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你时常为庙中抚养的孤儿寡妇取名、授课……其实你昨日也確实这样做了。倒是不算在父王面前说谎。” 周培方感受著郡主话语里的暗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昨日他瞧寺庙里的孤儿寡妇,心中確实是起了怜悯之心。 因为他莫名想到了时芙。 瞧著那些女人孤苦无依的样子。 他的心中竟……有些难受。 时芙有他在,日子比她们好过百倍。 如今不过暂时受些委屈……竟也是又哭又闹的,离家出走,叫他心底难受。 不见旁人没有丈夫,一辈子都將顛沛流离,毫无寧日。 就因为想到这里,周培方所以才认真为那襁褓中的孩子取了名字。 又是给了她们些许的银钱。 不过一想到自己立即便能见到誉王殿下。 周培方觉得自己昨日的伤感是有些妇人之仁了。 面对日后的荣华富贵,时芙现下受过的委屈当然不算什么。 寻常的妻子恐怕都能他的理解他的选择……只是时芙出生小门小户,格外小家子气些。 周培方想著,又是敛下眼底的心思。 他缓慢抬起头,朝著郡主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多谢郡主提点,一会儿我在殿下面前,一定会好好表现。” 郡主见他脸上的笑容。 周培方的眼眸深情款款,似乎只看得见她一人。 仿佛她隨意的几句话,在他心中便是什么金玉良言。 瞧见了她背后滔天的权势,態度是比平时还要恭敬。 她心中终於满意了些。 裴淑嫻翘了翘嘴角,放慢了脚步,与他並肩走。 她多提点了几句: “等会儿你在书房还能看见裴雪舟,那是我的弟弟。” “他虽性格顽劣,可若是你能够哄得他乖乖习字,你的前途便稳了。” 裴淑嫻私下已经打听过了,自从辞了那教书先生,父王日日下朝便回书房教他习字。 如今只怕已经心力交瘁。 周培方闻言,態度更是恭敬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我们何时去拜访王妃呢?” 裴淑嫻神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面色如常的道: “裴雪舟是父王收养了旧部的遗孤,他的母亲也死了,你可別在他的面前提起。” “父王对他很是看重。” 周培方讶异地看著郡主的脸,耳旁迴荡著她的字字句句,心中简直是波涛汹涌。 周培方官小,七品的內阁中书。 平日里上朝时只能立于丹墀东侧,不能进殿,也从未见过誉王殿下。 他只知誉王战功赫赫,膝下仅有一子一女。 他从前也派人打听过誉王府的消息。 可誉王府规矩森严,里面的下人守口如瓶,竟是连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王府的小公子是殿下收养的…… 那誉王殿下的亲生血脉,岂不就只有郡主一人? 即使如此,那誉王府的万贯家財……? 郡主如今这个年岁,只怕誉王殿下也已经年过半百,之后也不会有孩子。 若是如此,誉王府这万千家业……岂不是全要由郡主的夫婿继承? 周培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甚至不敢深想下去。 他跟隨著郡主的脚步,安静与她走到殿下的书房。 却將王府的景致分毫不差地都记在了心底。 他要时刻提醒自己—— 此刻於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郑时芙的矫情与眼泪,根本不值得他迷惘。 直到郡主的声音自身前轻轻传来: “周郎,父王的书房就在这里了。” “想必此刻裴雪舟也已经到了,你一会儿记得好好教他。” 周培方闻言,绷紧了脊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是缓慢抬脚踏进书房。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冽的沉水香—— 第57章 亲自餵药 周培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 可偌大的书房空空如也,里面根本没有人。 他微微一愣。 在他一旁的裴淑嫻瞧著空空荡荡的书案,此刻也是微微皱了皱眉。 “父王不是说下朝后来书房见我吗?怎么书房內竟没了人……” 感受著周培方投来诧异的视线,裴淑嫻只觉得自己的面上是更掛不住了。 直到黄嬤嬤缓慢地进了臥房。 她瞧著郡主身边的男人,微微一愣,又是行了礼:“郡主见谅……” “方才殿下是在书房,可锦绣堂突然传来消息,说小公子那边出了事。殿下便又先行去了一趟。” 裴淑嫻一顿,又是深吸了一口气。 “弟弟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她与裴雪舟的关係从来疏远。 如今更是厌恶他三番四次地惹出祸端,耽误了她的要事。 可父王却总是纵著。 黄嬤嬤缓慢地敛下眉目,態度恭敬:“老奴不知。” 周培方仍旧是站在原地。 时而一阵风透过半敞的窗户缝吹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周培方循声望去,便看见桌角处用砚台压著的一堆功课。 上面大大小小的墨字,都是仔细用硃笔批阅过的。 周培方突然觉得—— 小公子不是殿下亲生的血脉,殿下却也对他关怀备至。 那郡主——她是殿下唯一的亲生血脉。 想必殿下日后定会不顾一切地维护。 一想到这里,周培方又是缓慢抬了眼眸,望向了身边的郡主。 他主动地伸手,滚烫的指腹划过郡主的手心,留下酥麻的痒意。 周培方温声道:“郡主莫急,我们便在这里等等罢。” 郡主感受著手心的温热,又是惊喜地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周培方少有的主动。 郡主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嗯,那便等等。” ……………… 裴执玉正在前往锦绣堂的路上。 他下朝后换了一身素色衣袍,此刻身上披了件墨色的狐裘。 宽袍大袖隨他稳健的步履轻缓起伏。 青书跟在他的身后。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殿下漠然的脸色,又是轻轻开口: “殿下,小公子平日就依赖时芙姑娘。” “如今她感染了风寒,臥床不起,小公子心下担忧,不愿来书房习字也是情有可原……” “那便饶过他今日吧——” 殿下方才听见小公子为守著时芙姑娘,而不愿上课的消息…… 竟亲自出了书房,前往锦绣堂抓他。 这让青书心中都有些不忍。 他的话还未说完。 便见裴执玉偏过头,不轻不重的看了他一眼。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却叫青书喉头一哽,头皮瞬间发了紧。 倒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只能匆匆跟在殿下身后,前往锦绣堂。 刚在门口站定,便瞧见了堂屋里的裴雪舟。 大夫人新派来的僕从皆是小心翼翼地跟在裴雪舟的身后,不敢言语。 而裴雪舟擼了袖子,露出藕段似的两截肉手臂。 又是亲力亲为的面盆里舀了满满一盆的温水。 此刻他正吃力地端著脸盆,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一迈左脚,盆內水花四溅,便撒了大半。 再迈右腿,脸盆內的另一半水也撒了出去。 身后的几个僕从瞧见这幕,皆想上手帮衬。 可他圆圆的葡萄眼凌厉地一扫。 后头的人又都是噤若寒蝉。 裴雪舟端著脸盆,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出了堂屋。 迎面便撞上了裴执玉高大的身影。 他頎长的身子便立於门口。 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为他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裴雪舟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感受著来自男人身上的冷意,裴雪舟心头一紧,乾巴巴的道: “父王……阿芙姐病得很厉害,一直都不醒,我今日不想去习字了……” “您放过我吧,我要去照顾阿芙姐……”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眶便在瞬间红了起来。 青书闻言,又是嘆了一口气。 觉得殿下这样冷清的性子,是不会纵容小公子免去这堂课的。 更何况今日书房里还有要客呢…… 裴雪舟小手颤颤巍巍的抖著,面盆里的水也漾开了一层层波纹。 然后他就听见男人低低的声音: “带本王去看看她。”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就连裴雪舟都惊讶地抬起了眼眸。 却见裴执玉自狐裘內伸出大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过他怀里的脸盆。 沉甸甸的脸盆就这样被他稳稳噹噹地端住了。 “带路。” 裴雪舟急忙迈了小腿,在裴执玉的身前带路。 一行人就这样到了郑时芙所在的偏房。 裴执玉掀了帘子,便闻得屋內药气浓郁。 迈过门槛,瞧见屋內狭小,陈设简陋,光线也是昏暗。 苦涩的药气混杂著甜腻的香,压得人呼吸沉滯。 裴执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掀了凤眸望去。 郑时芙昏昏沉沉地臥在榻上,小脸惨白。 一身嫩绿色的中衣松松裹在被褥里,身形愈发单薄。 裴雪舟瞧见她的模样,惊呼了一声,小腿急忙跑到了床榻边。 肉乎乎地紧紧的攥住了时芙的衣袖。 “阿芙姐,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我害怕……你不要一直睡觉……” 翠翠守在床榻边,手里还端著一碗汤药。 她瞧见裴雪舟的模样,眼眶一下便红了起来。 “怎么回事?” 裴执玉缓慢走到了床榻边。 翠翠骤然瞧见殿下的身影,心底讶异。 不过还是急忙回答: “大夫说她是为了降下小公子的高热,在雪地里躺了两三回。” “然后又在祠堂瞧见血腥,心底受了惊嚇,整个人便一病不起……”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目光沉沉瞧著榻上的女人。 只见她眉头微蹙,眼睫无力垂落,乌黑的发被汗水浸湿,胡乱地黏在鬢边。 整个人懨懨的。 鼻尖是微红的,唇瓣却失了血色, 单薄的中衣下,隱约露出的锁骨和颈项,此刻都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粉雾。 “餵药。” 裴执玉面无表情的吩咐,声音没什么情绪。 翠翠听见吩咐,急忙上前。 她用汤匙舀了一勺汤药,凑到郑时芙的嘴边。 可不知她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牙关咬得极紧。 汤药一到唇瓣,便顺著她的嘴角溢了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半口也餵不进去。 翠翠瞧见这幕,颇有些六神无主:“殿下,奴婢餵了好几回了,可这药一直餵不进去……” “若是任由她这样烧下去,只怕明日人便不行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殿下骤然坐在了榻边。 他抬手。 翠翠一怔,又是试探性地递上了药碗。 她惊得指尖都在颤。 可殿下真的接了过去。 只见裴执玉伸手,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郑时芙莹白的下頜。 他迫使她扬起脸。 床榻上的女人似乎疼得眉头紧皱。 檀口微张。 裴执玉却毫不留情。 他节骨分明的大手扣住药碗,便將汤药强势地往她的嘴里灌。 浓郁的药汁缓缓灌入女人的口中。 她呛了两声,眼眶都红了起来,昏沉中发出细碎难耐的轻哼。 裴执玉瞧她眼底的泪,顺著眼尾一颗颗滚到鬢边,打湿了黑色的发。 他眸色微深,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由不得半点抗拒。 一碗汤药见底,裴执玉正欲鬆手。 却见床榻上的人唇瓣微动,竟迷迷糊糊的囈语起来。 “培……培方……” 她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 第58章 他看透了周培方的心思 裴执玉没听清。 他下意识的俯身,靠近了女人的唇瓣。 “你说什么?” 只听见女人眼眸紧闭,反覆呢喃。 声音含糊却执著。 “夫君……夫君……” 泪水从眼眶积聚,满溢,再顺著脸颊无可挽回的滑落。 “你为什么要拋下我?” “为什么要拋下我呢?” 一声又一声,哀怨又不甘。 她轻软的身子此刻都在轻轻战慄。 夫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鼻尖充斥著女子身上甜腻的香气。 裴执玉的身形一顿,眼眸缓慢扫过郑时芙苍白的脸。 指尖还停在她的下頜。 病成这样……还在想著她那早死的夫君? 很好。 是个忠洁的寡妇。 裴执玉缓慢收回手,垂眸从床榻边缘起身。 “以后就这样餵。”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屋內跪了一地诚惶诚恐的下人。 裴执玉只是淡淡瞥了一旁的翠翠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了偏房。 一路上,青书都觉得殿下的步伐极快。 快得他都有些跟不上了。 青书踉蹌了一下,只觉得殿下今日心情不好,身上都泛著冷。 直到两人回了书房。 青书才瞧见还有两道人影在书房內等著。 他小心瞧了殿下一眼。 裴执玉跨过门槛,才发现裴淑嫻带了人还在书房里等著。 裴淑嫻瞧见来人,面上一喜。 “父王,您终於来了!” 偌大的书房骤然涌出一股冷意。 周培方轻轻吸了一口气。 还未看清来人的模样,便急忙跟隨郡主俯身行礼。 “是本王来迟。”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留几分客气的疏离。 感受著沉重的威压,周培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才看清了桌案后端坐的人。 与他想像中的不同,眼前的誉王殿下竟极为年轻。 他头戴玉冠,身著月白云纹交领大袖袍,坐於案前。 脖颈到肩线的弧度透著与生俱来的威严。 仿佛任何衣物在他身上都会显得尊贵挺括。 他的模样生得俊美,眉眼间自带威仪。 神色却淡漠疏离。 只静静坐著,便如玉山巍峨,带著无声的威压。 令人心生敬畏。 周培方微微一怔。 感受著男人审视的视线,又是急忙道: “殿下有要事需忙,下官等再久都没关係……” 裴执玉淡淡頷首,神色如常。 他隨意扫视了一下周培方的模样,又是问: “如今在何处当值?” 周培方垂了眼眸,老老实实的答覆。 “下官如今是任职內阁中书。” 內阁中书,从七品的官职。 寻常的状元入朝就职,起码也能当个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 平时负责修史、编书、还能给皇子轮值讲课。 虽没有实权,却也清贵体面,能见天顏。 可他偏偏因为没有靠山—— 如今的官职比他从前在江南当县令的职位还要低半级。 平日里也只是帮內阁大学士抄擬詔旨,誊写奏章、管理些文书档案。 不仅没有实权,在內阁里头,也是品级最低、活最繁杂。 就连俸禄也是最少的。 这叫周培方如何甘心? 果然,听见殿下的声音自案后淡淡传来。 “官职倒是不高。” 周培方缓慢的闭了闭眼眸:“是下官才疏学浅。” 裴淑嫻正欲为他说话,便又听见殿下冷清的声音。 “如今年岁几何?” 周培方的喉头紧了紧。 “二十有五。” 裴执玉闻言,微微蹙了眉头,倒是掀了眼皮认真瞧他。 “二十五岁了,家中竟也没有妻妾?” 偌大的书房霎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周培方粗重的呼吸声。 裴淑嫻拢在袖管里的指尖缓慢收紧。 便听见周培方的声音:“没有。” 自从他结识了郡主,郡主便將周润清在京城的痕跡全部抹去。 只说周润清是她认下的义子。 父母双亡。 至於郑时芙和小宝,他早就自己做了手脚。 京城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为的便是今天。 周培方想著,缓慢抬起头。 他一字一句的说:“下官从前家境贫寒,一心只为考取功名,所以到了现在还未成婚,也没有子嗣。” 裴执玉闻言,视线淡淡的落在他的身上。 同为男人。 只一眼,他便看透了周培方的心思。 家境贫寒、尚未成婚,此刻却穿得衣冠楚楚。 一个七品小官,布料是御赐的贡品。 大抵是裴淑嫻所赠的衣裳。 此刻虽谈吐风雅、容貌俊朗…… 可在裴淑嫻面前,一举一动都像是刻意为之的討好。 大抵……一切是为了淑嫻背后的王府。 所以小心又谨慎的伺候著。 目光只是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去。 裴执玉淡淡饮了一口茶。 裴淑嫻垂著头,小心翼翼的等候著父王的下文。 可他没了动静。 感受到身边周培方的紧张,她咬著唇瓣抬眸。 却意外瞧见父王素白的衣襟上沾染的污渍。 墨黑汤药晕开,洇出一小片痕跡。 裴淑嫻一怔。 “父王方才著急离了书房,是因为雪舟病了吗?” 难怪瞧父王从踏入书房开始,心情便一直不好。 裴执玉不置可否。 他的视线落在裴淑嫻的身上。只是隨意道: “是有些要事。” 周培方听到父女二人谈起家常,心下倒是略微鬆快了几分。 殿下口中的要事——定是十分紧要的事情。 可纵使这样,殿下却还是匆匆回了书房,只为见他一面。 这就说明……在殿下心中,他还是有些份量的。 周培方心中正想著,便听见裴淑嫻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那父王觉得……周大人適不適合来王府做雪舟的先生呢?” 周培方的呼吸骤然紧了几分。 第59章 求殿下发发慈悲 裴执玉抬头,对上裴淑嫻雀跃又忐忑的神情,终究是软了语气。 “若是得閒,多帮扶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倒也是好事。” 他没说其他,只是以长辈的身份隨意嘱咐了几句。 周培方不疑有他,只当是殿下认可了自己。 可裴淑嫻却是微微一怔。 等周培方离了书房,她便又是犹豫著开了口—— “父王觉得周郎如何?” 裴执玉淡淡的看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很喜欢他?” 裴淑嫻直截了当的点了头:“是。” “周大人家世清白,又是三元及第。女儿已经十八了,若是在京城中寻觅夫君,只怕也不易寻得良配。” 裴执玉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若他与你的感情,只是权衡利弊呢?” 裴淑嫻莫名想起了郑时芙那张漂亮至极的脸。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著几分少有的自信:“那也是因为我有利可图。” 她看裴执玉眼眸逐渐深了下去,又急忙收敛了几分。 “父王,世间有什么关係不是权衡利弊的呢?” “若女儿嫁给了京城世家,以女儿的身份,便是被人挑捡的那个人。还不如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况且有父王在,他定是会呵护我一辈子的。” 听到这里,裴执玉的指尖微微在书案上轻叩。 他病的这几年里,梁氏管家,她又挑挑拣拣。 倒是生生將年岁拖大了。 在裴淑嫻紧张的眼神里,裴执玉终於缓了神色,为这段姻缘留了三分余地。 “既然你喜欢,便偶尔带他来王府逛逛吧。” 不过是家世贫寒,举止焦躁了些。 能为庙中孤儿寡母取名,品行方面大约没有问题。 裴淑嫻听到这里,终於是喜形於色。 她朝著裴执玉行了个礼,又是欢欢喜喜的告退了。 “周郎品行高洁,等父王了解后,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女儿相信雪舟也是一样。” ……………… 周培方这回终於见到了誉王殿下,瞧见了王府的权势滔天,內心自然是喜不自胜。 可午夜梦回时,想起殿下冷淡的神情,心中又是多了几分惴惴。 殿下话语里总是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淡漠。 他似乎说了什么,可似乎又什么都没说。 等翌日早上,周培方在饭桌上望眼欲穿。 终於等来了郡主,才问起了这件事情。 “淑嫻,殿下对我的態度,总不像是我想像中的那样……他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周培方说著,又是站起身,重新坐到了裴淑嫻的身边。 他的大手牵起了裴淑嫻的大手,然后紧紧握著。 感受著周培方主动的亲昵,裴淑嫻一顿,心中涌现出了些许的甜蜜。 “父王就是这样冷淡的性子,对谁都这样。” “他还叫你时常去王府逛逛,这如何算是冷淡?” 周培方听见这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殿下竟叫我时常踏足王府……” 他按捺著胸腔里激盪的雀跃,面上依旧维持著谦恭温雅的神色,给郡主夹了一颗虾饺。 可心下却早已波涛翻涌。 想自己出身寒门,半生寒窗苦读,在京城沉浮良久,受尽官场的冷落白眼。 如今终於能得了誉王殿下的青眼。 从前看不起他的人都要反过来討好他。 郑时芙也是。 一想到这里,压抑许久的鬱气一朝散开,心底生出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 幸而……幸而他没有因为郑时芙的一时性子,就放弃了郡主这尊大佛。 他將裴淑嫻的手握得是更紧了:“谢谢你淑嫻,若不是你……我只怕穷极一生,都不能见到殿下一面。” 裴淑嫻微微一笑,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如今你要做的,便是討好我那顽劣的弟弟。” “只要你將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便是解决了父王的心头大患。” 周培方闻言,喉结滚了滚。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周培方自己膝下有两个孩子,时芙的年岁与他差的也大。 她耍起性子来,不顾一切,也与小孩一样任性。 对於小孩,他还是有信心管教好的。 裴淑嫻听到这话,莫名竟想起了父王衣襟前的那点药渍…… 她微微一顿,然后道:“昨日定是雪舟病了,父王才匆匆离了书房。” “既然这样,趁他病著,我们今日带些东西去看望,不用带些名贵的,能让他解闷便好了。” 周培方郑重的点了点头。 不过生了场病。能让殿下匆匆看望,只怕裴雪舟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他定是要好好对待…… 周培方想到这里,倒是又提起了另一桩事情:“润清在白鹿书院待了半月,过些时日便要归家。” “听书院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在书院总是名列前茅……是极有可能与我一样,连中三元。” 裴淑嫻闻言,喜上眉梢。 “果真吗?” 周培方微微笑了一下,又是嗯了一声。 “他院试第一,这次回来便打算宴请同窗……到时候还需郡主您出面主持。” 从前在乡里,宴请同窗的事情都是时芙一手操持的。 十里八乡的同窗都很满意,羡慕润清有一个这样的娘。 只可惜……在京城,她的身份便已经不够格视於人前了。 裴淑嫻眯了眯眼眸:“自然,有本郡主出面,自然能为他添几分荣光。” ……………… 入冬后,天气也愈发寒冷了起来。 裴执玉身上的寒症又重新发作得厉害。 时芙送来的药是半日都不能迟了。 早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屋內便燃了极盛的银炭。 裴执玉垂眸立於榻前,任由僕从为他更衣。 繁琐的衣袍一件一件拢起,男人的脊骨僵硬。脸色有些苍白。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裴执玉拢了拢有些冰冷的指骨,隨即掀了凤眸,望向门外的青书。 只见青书两手空空,神色怔忡。 裴执玉一顿。 “药呢?” 青书舔了舔唇瓣,想起刚才翠翠那双通红的眼睛,神色也有些不安。 “自从您昨日亲自餵了药,时芙姑娘的病是有好些……可到了后面,翠翠想效仿您的法子餵药,便是餵不下去了。” 裴执玉微微蹙眉,边听青书的声音在继续。 “昨日夜里时芙姑娘烧得厉害,迷迷糊糊的说著胡话,如今还昏迷著起不来床……” “她自己都喝不进药,更別说为您挤……药了。” 裴执玉无言的抿著唇,神情有些冷冽。 青书想起翠翠六神无主时说出的话,咬了咬牙关,又是闭著眼皮复述了一遍。 “翠翠求您发发慈悲,再去给时芙姑娘亲自餵一回药吧……” “等她的药餵好了,刚好凑巧,您便能自己把您的药也吃了,赶著时辰还能去上早朝!” 裴执玉骤然掀了眼皮:“在说什么胡话?” 青书双手一抖,正要告罪。 却见裴执玉拢了衣袍:“带本王去见她。” 第60章 她像一捧烧红的炭火 屋外寒风凛冽,冻得人脊背发僵。 裴执玉感受著体內不受控制的寒意,在门外微微顿了顿脚步。 隨后抬手掀了帘子,神色如常地走入偏房。 室內暖意融融。 今日与从前不同,屋內极其的寂静。 不知是否是翠翠提前屏退了屋內的下人。 只余他们两人。 门窗紧闭,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寒意。 只有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著甜腻的奶香。 闷得人头脑发沉。 耳畔迴响起翠翠说过的话。 脊背仍然因为寒冷而僵硬,裴执玉垂下眼眸。 面上却没什么情绪。 实在是胡言乱语。 翠翠何时变得与青书一样了? 自主主张地屏退下人。 他何至如此? 裴执玉想著,隨即抬眼,淡漠地望向榻上的女人。 郑时芙仍旧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被褥不知何时被她踢到了地下。 身上只余一件贴身的里衣,又因为薄汗而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浅浅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如同一块莹莹的暖玉。 男人微微一顿。 缓慢將冰冷的指尖收拢到袖管里。 耳畔是越发安静。 静得叫人能感受到女子沉重而灼热的呼吸。 裴执玉迈了步子,大步走到榻边。 他垂眸瞧著床榻上的女人—— 高热烧得她两颊緋红。 往日里素净的脸色此刻染著一层病態的艷色。 鬢髮被薄汗濡湿,软塌塌贴在额角与颊边。 巴掌大的小脸昨日不过被他轻轻捏了一下。 如今颊边便浮出了淡淡的青紫。 她的眼睫纤长,却无力地垂著,只偶尔轻轻颤动几下。 人是暖的,身子是烫的。 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烧得不轻。 大约都是那日被鲜血淋漓的家法嚇的。 裴执玉感受著体內翻涌的寒意。 沉沉闭了眼眸,压下了万千的思绪。 翠翠一早便將汤药摆在了床榻边。 他伸出苍白的指尖,端过榻边的汤药。 缓慢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他正想如昨日一样简单的餵药。 谁知床榻上的女人忽而翻了个身,离得他更近了些。 滚烫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隱隱传来。 她红艷艷的嘴微微张著。 呼吸灼热又轻浅,带著不稳的喘息就这样喷洒在他的身上。 整个人热得像是一捧烧红的炭火。 裴执玉缓慢捏紧了手里的白瓷碗。 手背的青筋霎时凸显出来。 他缓慢伸出手,如同昨日一般捏住郑时芙的脸颊。 冰冷的指尖触及到她的脸颊,便被她灼热的肌肤一烫。 融融的温热攀上肌肤,冰冷的手指霎时被这暖意裹住。 竟生出了让人捨不得鬆开贪念。 裴执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男人缓慢垂下凤眸,指尖微微用力。 便毫不留情地强迫床榻上的女人扬起头、张开嘴。 乾脆利落地將手中的汤药往女人的嘴里灌。 等一碗汤药见底,便骤然抽回了手指。 他正欲转身离去,谁知床榻上的女人突然贴了上来—— 郑时芙昏昏沉沉,辨不清人,只觉得自己身上隱约触到一片舒適的凉意。 竟叫她浑身难耐的热都消减了几分。 舒服的冰块陡然消失,叫她微微蹙眉。 她呜咽了一声,下意识朝那处偎去。 隨著她胡乱的动作,本就鬆散的衣襟顺势滑开半寸。 露出她雪白的肩颈以及大片大片肌肤。 就这样紧贴著他。 裴执玉突然一顿。 熟悉的奶香幽幽漫出来。 混著她身上的热意,缠上他的鼻尖。 男人的呼吸突然沉重了起来。 一呼一吸,在此刻竟听得尤为清晰。 浑身的寒意因为这道温热骤然消减了几分。 心中又燃起了另一团火。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发觉,眼前这个向来谨小慎微的小丫鬟——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是一个已经经过人事、又死了丈夫的真正女人。 裴执玉僵直著脊背,坐在床沿。 体內的寒症在此刻肆意翻涌,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视线逐渐扫过眼前暖得像火炉似的女人。 眼眸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深到不可捉摸。 心中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想要更多的念头。 忽而有一道声音在心底迴荡—— 只要饮药…… 只要饮过药身上便不会再冷…… 床榻上的女人仍旧是无知无觉地贴紧了他。 她热得难耐,不安地挪动著。 仿佛是在向他索要更多的东西。 男人的喉间突然滚出一道极轻的闷声,连自己都听得清晰。 裴执玉眸色漆黑。 他缓慢地伸出手。 节骨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是朝著女人的衣襟移去。 苍白的指尖触及女人衣襟处鬆散的系带。 微微使劲。 第61章 本郡主还偏要进去看看 大手最终在將她散乱的衣襟处打上了一个紧紧的结。 单薄的衣裳堪堪遮住了女人雪白的肌肤。 女人依旧是无知无觉地睡著,胸口隨著呼吸平稳起伏。 裴执玉喉结微微滚了滚,隨手扯过地上散落的被褥。 又是將她的身子裹紧了。 女人感受著身上突然包裹的暖意,像是极不舒服一般,微微蹙了蹙眉。 寒意重新席捲。 裴执玉垂眸,瞧著自己苍白的指尖正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突然嘆了一口气。 隨后缓慢將冰冷的手掌覆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床榻上的女人像是寻到了极舒服的凉处。 她迷迷糊糊地偏过头,脸颊轻轻蹭著他的掌心。 郑时芙也不知道在梦中见到了什么,眼泪竟这样从眼尾滚滚而下。 裴执玉看著女人眼角的泪,沉沉闭了眼眸。 灼热的肌肤就这样擦过他冰冷的指腹。 舒服得不像话。 ……………… 锦绣堂內,裴雪舟翘著小嘴,双手叉腰。 他想要迈开小腿出了门口,可却被翠翠堵著,根本不出去。 裴雪舟脾气一下上来了,便开始对翠翠闹起了脾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看阿芙姐?” 翠翠紧紧的拦在他的身前,又是语重心长的嘱咐。 “时芙的病很快就好……您现下不能进去!” 她的架势寸土不让。 翠翠很少有这样坚决的时候。 裴雪舟闻言一顿。 一双漆黑的葡萄眼紧紧地盯著翠翠的脸。 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眶一红,然后猛地咬紧了唇瓣。 “不会是……郑时芙死了吧?” 翠翠猛地一哽。 她唇瓣哆嗦了一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才不是,时芙才没死!” “没死你不让我去看她?” 翠翠软了声音:“是因为大人在治病。” 裴雪舟闻言,又是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大人治病,小孩就不能进去吗?” 翠翠无奈的点了点头:“对,等治好了您就能进去了。” 裴雪舟懵懵懂懂的听著,终於消停了些。 时芙病了两日,翠翠觉得自己的活计陡然忙了起来。 小公子嘴刁,也不满意其他的下人近身伺候。 这锦绣堂离了时芙,便真的转不开了。 翠翠想到这里,心下嘆了一口气。 她將裴雪舟牵到了后院的鞦韆上,嘱咐两个下人看著他。 自己又去小厨房,为小公子安排早膳了。 裴雪舟坐在鞦韆上,伸直了短短的小腿,悵然若失的盪了两下。 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时芙的模样。 没有时芙,竟是连鞦韆都不好玩了。 裴雪舟正瘪著小嘴想著,却听见远处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他浑身一个激灵,欣喜的转过头。 看见的却是一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雪舟,你既病著,怎得竟一个人在院子里盪鞦韆?” 裴淑嫻清亮的声音传来,叫裴雪舟猛地一顿。 他急忙停住了鞦韆,扬起小脑袋,便瞧见了裴淑嫻身边的又一道身影。 “淑嫻,这就是小公子吧?” 裴淑嫻点了点头。 於是周培方缓慢蹲下身子,与裴雪舟平视。 然后伸手摸了摸裴雪舟的额头。 感受著手掌正常的温度,他又是仰头对裴淑嫻道:“小公子没发烧。” 陌生男人的陡然接近,叫裴雪舟浑身一个激灵。 他猛地缩圆了自己身子,下意识地伸出小腿,猛地朝著眼前的男人踹去。 “你是谁呀?你干什么要摸我?” 那一脚踹得可不轻。 感受著腿骨传来骤然的疼痛,周培方脸色骤然白了起来。 他急忙攀著鞦韆的支架,勉强稳住身形。 踉蹌了几步,然后站了起来。 王府內的人皆是天潢贵胄,纵使脚下疼痛,却也丝毫不能发作。 甚至连不满的表情都不能有。 周培方勉强对著裴淑嫻扯了扯嘴角,忍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 眼前的这座鞦韆架,倒是莫名令他有些眼熟。 仿佛是从前在哪里见到过。 周培方紧紧抿住了唇,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裴淑嫻瞧著裴雪舟的举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才上前搀扶住了周培方。 裴雪舟一贯是这样的性子,父王又是纵著,如今这样倒也说不了什么。 裴淑嫻勉强笑了笑,又是把手里的鸟笼提了起来。 “周大人是听闻你病了,所以才想要来看看你,带个雀儿给你解闷。” 鸟笼里的画眉扑腾了一下翅膀,又是歪著头嘰嘰喳喳地叫。 “你不喜欢吗?” 裴雪舟仰头看著笼里的画眉,面上一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然后急忙从鞦韆前起身,又是將画眉的笼子拎在了手上。 周培方瞧见他舒缓的脸色,心想他准备的画眉大约是討了这小公子的欢心。 於是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心下也鬆快了几分。 昨日他在殿下面前已然过关,一言一行皆叫殿下满意。 如今这顽劣的小公子也並不排斥自己。 更何况又有郡主时刻在身边提点著…… 想必他搭上誉王府的门路,已经是全然稳妥了。 裴雪舟看在画眉的面子上,安安分分地回答:“不是我,我没病……” 裴淑嫻一听这话,微微蹙了蹙眉。 她想起父王昨日衣襟处不慎滴落的药渍,又想起他面色不虞的模样。 若不是裴雪舟病了,昨日父王也不至於对周郎这样冷淡。 叫周郎满腹的才华都无处施展。 “既然不是你病了,那父王昨日去了哪里?” “如今又是在哪里呢?” 周郎说了,方才他入府时,还瞧见誉王殿下上朝的马车停在王府外头。 可父王如今也不在书房…… 笼子里的画眉护在嘰嘰喳喳的叫著。 裴雪舟一想到尚在病中的郑时芙,突然又不那么开心了。 他仰著头,瞧著眼前高高的两个人,然后眨了眨眼睛。 裴雪舟突然问:“你们俩是不是大人?” 裴淑嫻一愣,又是回答:“当然啊,我自然是大人。” 裴雪舟耳畔突然想起了翠翠的叮嘱。 眼下有两个大人。 他们能去阿芙姐的屋子里看治病。 他已经有许久许久没见到阿芙姐了,真的很怕她死了。 裴雪舟想著,又是將手中的鸟笼隨意搁在了地上。 然后才对著身后的两个大人道: “你们跟我来吧……” 裴淑嫻瞧著裴雪舟就这样毫无留恋地放下鸟笼,然后迈著一双小腿往门口去了。 她扭头与周培方对视了一眼,又是提著裙摆急急跟上。 “雪舟,你是要去哪里?” 裴雪舟咬著唇瓣,心里有些著急:“你们是大人,能去瞧治病……” 两人就这样跟著裴雪舟走出了锦绣堂。 又是来到了偏房。 屋外的风有些大,偏房的门窗都紧紧地闔著。 只见裴雪舟伸出小手,正要推开门。 翠翠刚拎著食盒从小厨房出来。 便瞧见这混世大魔王竟带了郡主到了偏房。 如今殿下还在里面。 只怕是已经…… 翠翠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地跑到门边阻拦。 “小公子……小公子……您不能进去!” 裴雪舟霎时瞪大了眼睛:“不是我进!是我身后的两个大人进!” “我只是给他们开开门……” 翠翠急忙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们也不能进!” 翠翠此话一出,周培方便是微微皱了皱眉。 感受著周培方疑惑的神情,裴淑嫻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原先她还不在意裴雪舟的话,可是现在…… “这里是誉王府,还有本郡主不能进的去处?” 翠翠咬紧了牙关,又是直直朝著裴淑嫻跪了下来: “郡主恕罪,此处不过是一处偏房,没什么好瞧的……” “本郡主还偏要进这偏房看看!” 裴淑嫻话音刚落,便上前一步。 她不顾翠翠的阻拦,便要推开门—— 第62章 责怪 只听见木门吱呀一声响。 屋內溶溶的暖意混著浓郁的药气。 绕过门前那道沉甸甸的棉帘,就这样飘了出来。 裴淑嫻闻见满屋子的药味,微微蹙了蹙眉。 她上前两步,抬手正欲掀开棉帘。 可眼前的棉帘微微动了动。 一截苍白的指骨从里探出,又是將棉帘陡然掀开。 不等裴淑嫻看清半分屋內景象,眼前便出现了一道頎长的身影。 厚厚的幕帘自他身后落下,严严实实隔绝了內外视线。 男人身披狐裘、头戴玉冠,侧身立在门口,眉眼淡漠。 他无声看她,漆黑的瞳孔似乎泛著冷。 裴淑嫻心下一惊,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父……父王……” “怎么是您?” 裴雪舟也是一惊,他诧异地张大了嘴。 又是將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躲在了翠翠的身后。 只见裴执玉骤然掀了眼帘,视线缓慢扫过裴淑嫻的脸。 “你平日里都没有事情做吗?” 声音不轻不重,却少见含著几分慍怒。 整个人仿佛是越发的冷了。 裴淑嫻缓慢垂下头,喉咙发紧。 她从未见过父王这副生气的模样…… 甚至都不知父王为何如此动怒。 裴执玉也不愿与她多言。 只是抬眼望向远处站著的周培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郡主也就罢了,你也是吗?” 周培方闻言,眼皮一跳,喉咙都有些发紧。 其实今日是他的休沐,是听了郡主所言,才特地挑了一只画眉看望小公子。 谁知……马屁就这样拍到了马腿上。 方才偏房是裴雪舟的指引,开门也是裴淑嫻执意。 他根本阻拦不得。 不过如今殿下怪罪,他根本无从辩驳,只能將苦往肚子里咽。 周培方想著,上前两步,俯身作揖。 他急忙告罪:“殿下恕罪,是下官唐突。” 裴执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空气陡然安静了下去。 天上飘下了细细的雪,白茫茫的顏色衬得男人的五官线条越发冷硬。 沉重而压抑。 裴淑嫻咬了咬唇瓣,垂著头低声道: “女儿是与周大人一同看望雪舟,正巧路过此处,希望父王不要怪罪。” 往日的骄纵在此刻是全然看不见了。 裴执玉淡淡的看著她,最终只留下一句。 “將心思放在正途上。” 男人低哑的声音在漫天的大雪中缓慢消散。 不知到底是在说谁。 裴淑嫻咬著唇瓣,看著他在漫天大雪中离去的背影,然后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一旁的翠翠见状,急忙上前。 她將身体挡在门前,然后告罪。 “殿下今日感染了风寒,在锦绣堂突然发作,於是饮了药,又在偏屋小睡了一会儿。” “还请郡主恕罪。” 裴淑嫻听见这话,微微一顿。 脸色倒是好看了几分。 原来是父王最近病著。 他们扰人清梦,难怪要被父王怪罪。 裴淑嫻想到这里,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扯了扯嘴角。 “既然这样,本郡主就先走了。” 周培方站在原地,看著郡主一声不吭离去的背影。 他突然低头看了一旁的裴雪舟一眼,又是急忙跟了上去。 今日郡主心情不悦,又是要他绞尽脑汁、伏低做小的去哄了…… 周培方莫名觉得—— 殿下与郡主之间的关係有些疏离。 並不像是他想像中的那样亲密。 可他们是亲生的父女啊,论起血缘更是比那位小公子还亲近…… 难道这就是所谓高门之间的感情吗? …… 榻上的郑时芙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外头的声音。 女人的声线清亮,竟有几分像是郡主的声音…… 时芙缓慢睁开眼睛,又是艰难的撑起身子。 身上的被褥缓慢滑落,露出她严严实实的里衣。 衣襟前的细带一丝不苟的打成了结。 难怪……叫她觉得是这样的热。 时芙微微蹙了蹙眉,艰难的便想要下了床榻。 谁知木门吱呀一声响了。 时芙循声转过头,便瞧见翠翠和裴雪舟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翠翠瞧见床榻上的人,脚步一顿,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时芙,你终於醒了?” 郑时芙仰头看她,然后笑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外头……是不是有人来过?” 翠翠闻言,咽了咽口水。 殿下来过的事情不能让时芙知道…… 先前她自己餵不进去药,又担心时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 不会被主子放在心上。 从前那次已经是侥倖,殿下餵完后面色也不是很好。 如今更別提让殿下三番五次地亲自餵药了。 於是她便大著胆子,对著青书说出那样的话。 这样殿下能亲自饮到药。 时芙被餵过了药,也不会一直高热不退…… 殿下因著此次的事情,定是对她也会多几分怜惜。 叫她一个寡妇未来的日子好过些。 翠翠心下想著,面上的脸色倒是未变。 “没人来过,方才是小公子吵著闹著要来见你……没想到一进门,就瞧见你醒了。” 裴雪舟眨巴眨巴眼睛。 原来父王不算是人啊? 他想著,小嘴紧抿,一咕嚕爬上了郑时芙的床榻。 郑时芙听见这话,倒是也没多想。 大抵是因为她在梦里,总是梦见了郡主和周培方。 所以方才把翠翠的声音听错了。 翠翠也缓慢坐在床榻边,又是伸手摸上了时芙的额头。 感受著她身上的温度终於退了下去,翠翠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她抬眼询问:“时芙,你病时到底梦见什么了?怎么一直在哭,连药也餵不进去?” 时芙扯了扯嘴角,缓慢垂了头。 她的嗓音嘶哑:“翠翠,谢谢你一直的照顾……餵药真是麻烦你了。” 餵药的其实另有其人…… 可是翠翠不敢说。 她缓慢握住了时芙的手。 “若是心里有什么委屈,一定要大胆些说。” 她將床榻上不安分的裴雪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我们小公子可是能为你撑腰呢!” 裴雪舟双手叉腰,得意地抬了抬小下巴:“那是自然!” 郑时芙瞧著床榻边上的两人,不知怎么,眼眶又是有些湿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了下来:“好,我会的。” 第63章 不受控制 雪粒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庭院里的草木都覆上一层薄白。 寒风穿过迴廊,吹起裴执玉身上厚重的斗篷。 漫天的大雪衬得他的脸色是越发苍白。 青书匆匆地跟在他的身后,看不见他的脸色。 他觉得殿下在时芙姑娘的屋內待了那样久,出来的时候面色无虞。 大概是已经喝过药了。 脚步才这样快。 他想著,又是匆匆追至裴执玉的身侧,然后询问: “殿下,差不多到时辰了,是不是直接要去上朝了?” 裴执玉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声音极轻:“不上朝了,回房。” 青书一下愣在原地。 便瞧见殿下在漫天的风雪中,匆匆穿过迴廊。 然后突然踉蹌了两步,他弓著身子,苍白的指尖扶住廊柱。 青书心中一紧。 便瞧见殿下一点点地支起身子,缓慢而艰难地挺直了脊背。 在呼啸的寒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青书沉默地站在远处,瞧著殿下浑身紧绷的强撑模样,心中嘆了一口气。 从前觉得不过是喝个药的事情,並不是什么难事。 时芙姑娘年轻、长得又是貌美,甚至还是个死了夫君的寡妇。 开了这次口子。 大不了日后给她一个名分,收成殿下的通房,隨意养在王府里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日后殿下行事也是方便。 可如今看来,殿下孤高自持。 寧愿忍著寒症、辞了早朝,也不愿跟一个寡妇做出那样的事情。 更不愿把她收成通房。 看来日后还是不能提了。 免得他遭了殿下的厌弃。 青书想到这里,又是嘆了一口气。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青书搂紧了身上的衣裳,跟著殿下回了寢屋。 虽一路看他步履维艰,却也不敢上前搀扶。 寢屋內烧了热热的路子,青书差人烧了滚烫的水。 裴执玉伸长僵硬的手指,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袍。 他缓慢將身体浸入了热水中,面上没什么表情。 热气蒸腾。 將裴执玉那整张苍白的脸,都笼在朦朧水汽中。 水汽沾湿了他鬢边的黑髮,凝成细小水珠,顺著下頜缓缓滑落。 让他素来冷冽的五官轮廓添了几分模糊的柔和。 滚烫的水裹住周身,暖意层层漫上肌肤。 可即便被这样热意紧紧包裹,体內肆虐的寒意却没有消散分毫。 彻骨的寒冷似乎已经融进血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裴执玉闭目靠在桶沿,任由热气熏蒸。 无论怎样的温暖於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除了……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榻上的女人。 人是暖的,身子是烫的。 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融融的温热攀上指尖,彻骨的寒意霎时便被这暖意彻底包裹。 若是…… 裴执玉骤然睁开眼,眉峰紧蹙。 他神情淡漠,强硬驱散心中一切思绪纷扰。 浴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却见青书匆匆拿著一个食盒入內。 他瞧见殿下深暗的眸色,急忙打开食盒,又是端出茶盏。 “您餵过了药,时芙姑娘便醒了。” 裴执玉抬眸看他:“人怎么样了?” 青书有些无奈:“比起您来,她是好多了!” 裴执玉沉默接过茶盏,缓慢揭开盖子。 垂眸瞧见茶盏里白花花的药。 喉结莫名滚动一下。 他微微蹙眉,將茶盏中的一饮而尽。 將手中杯盏隨意递给青书。 可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竟是那张红艷艷的唇…… 男人呼吸一顿。 青书急忙接过茶盏,却见自家主子浑身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紧绷了起来。 他一顿,又是连忙询问:“殿下……您饮了药,身体还冷吗?” 裴执玉仍旧是闭著眼眸。 在一声声平稳的心跳中,他艰难找回自己的呼吸。 “无碍……只是这药有些苦。” 青书一愣。 却听殿下冷淡的声音响起: “去为本王找来《心经》。” 青书仍旧是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是越发大了。 从前殿下不信神佛,坑杀二十万降卒而问心无愧。 如今……竟要开始看《心经》了?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 眼眸深深。 这病来得凶猛。 从前仅仅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涌出寒意。 如今竟能连思绪都受这病魔的牵引,任其侵扰…… 不得不防。 ……………… 先前一连串的事情,叫时芙已经有很久没能跟著殿下习字了。 如今她自己又得了病,堪堪在床榻上將养著。 纵使是她身子骨受得住,却也怕將这病情过给了主子。 可是她的和离书怎么办? 识字的速度那么慢,也不知何时才能学会写出和离书? 周培方的声音好似仍旧在耳畔迴荡。 时芙一想到这件事,心里便莫名有些不爽利。 她几乎將手中那本诗经翻烂了。 才依照著记忆,找出了“和”、“离”、“书”,这三个大字。 她將这三个字小心翼翼地抄录在了纸上。 便又开始在诗经里翻找剩下的內容。 门外突然在此刻传来动静,时芙连忙將纸张夹在了书页里。 她从前入王府的时候,便说自己已经死了夫君。 是个寡妇。 如今写和离书的事情,可不能让人发现了。 王府规矩严苛,欺瞒主子可是大罪。 从前三夫人管家严苛,经过了祠堂的事情。 大夫人管家只会更是严苛。 她心虚的想著,循声扭头一瞧,便瞧见是裴雪舟圆滚滚的弹了进来。 他胡乱脱了鞋袜,便熟门熟路地爬到了时芙的床榻上。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学著翠翠的模样,用肉掌紧贴著时芙的额头。 他摸了半天,也不知摸出了什么,最后一本正经地感嘆了一句: “郑时芙,我真怕你死了。” 郑时芙闻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是连忙捂住了嘴。 “小公子,奴婢还在病著,您还是別进屋子,免得被奴婢过了病气。” 裴雪舟听见这话,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你竟不让我进你的屋子?” 他翻身坐在时芙的身上,两条小腿扑腾著,小手便要去掰开时芙嘴上的手。 “我偏要过了你的病气!我要跟你一起生病!” “我要睡在你的身边!” 时芙笑著挣扎:“小公子,您这要求怎得这样古怪呢?” “还有人求著生病的?” 两人正玩闹间,原本塞在床榻边的诗经就这样掉了出来。 噗的一声响。 诗经里头夹著的纸页就这样轻飘飘地飘了出来。 洁白的宣纸上,清晰地写著“和离书”三个大字。 时芙一顿,猛地停了动作。 第64章 老夫人的赏赐 她急忙从榻边探出身子,俯身便想要將床榻下头的和离书捡起来。 谁知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小公子,您在时芙姑娘屋里识字啊?” 郑时芙指尖轻轻一颤。 时芙便瞧见裴老夫人院子里的林嬤嬤,此刻缓步踏进了臥房。 她盯著地上那明晃晃的宣纸,突然顿了动作。 然后咬紧了唇瓣。 裴雪舟看了郑时芙一眼,没作声。 只是缓慢弯腰,伸出小手,捡起了地上的书册和纸页。 然后紧紧揣在怀里。 林嬤嬤穿著一件藏青色冬衣,走到时芙的床榻边。 她瞧著裴雪舟的动作,又是含笑询问:“上面写了什么东西?小公子看起来是这样宝贝。” 时芙听见她的话,身体僵硬地坐在原地,脸色都白了几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公子平日聪慧,在殿下跟前学得也认真。 习得字不比她少。 他一定是能看懂上面的字。 被小公子瞧见也便罢了,偏偏是老夫人院里的人…… 她感受著心臟在胸腔沉重的跳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滯了下来。 然后她就听见裴雪舟的声音。 “这纸是父王写的,我不认识上面的字。” 时芙一顿,她愣愣盯著裴雪舟抿紧的唇瓣。 指尖轻轻一颤。 耳畔是林嬤嬤略带惊讶的声音: “小公子跟著殿下学了那么久的字,到现在都还不识字啊?” 裴雪舟將书册背到身后,又是猛地抬起头看她。 “我识字不识字与你有什么关係?你识字吗?” 林嬤嬤一顿,倒是被他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小公子平日顽劣、不愿读书,如今被她戳中软肋,倒是起了脾气。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不敢再惹了这位小祖宗,而是转头望向了时芙。 时芙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裴雪舟一眼,连忙下了床榻,又是给林嬤嬤行礼。 “见过林嬤嬤,您怎么今日来了这里?” “可是老夫人有什么吩咐?” 林嬤嬤脸上倒是重新恢復了笑意:“姑娘快些起来吧。” 她將手中的托盘递到了时芙的手上,又是掀开了上面盖著的红布。 “老夫人知晓你在祠堂受惊,病了这些时日。” “便派老身来给你送了些赏赐。” 时芙讶异地抬眼,才在托盘上瞧见了裴老夫人送来的东西。 一对玉鐲子,看著水头正好。 还有两根老参,约莫也有几十年的年头了。 时芙心下惊喜。 她以为自己那日闯下祸事,却不想裴老夫人还记得自己。 甚至给她送来了赏赐。 她紧忙下跪行礼,將头恭敬埋在胸前:“多谢老夫人的赏赐,奴婢承受不起。” 林嬤嬤微笑道:“老夫人知晓从前的事情是姑娘受委屈了,这些时日她也是不好受。” 时芙闻言,便连忙回答。 “若是老夫人胃口不佳,等奴婢病癒后,一定再去为老夫人做些膳食。” 林嬤嬤看著面前的小丫鬟这样懂规矩,也是真心实意的笑了: “你倒是有心了。” ………… 书房內点了香,烟雾裊裊。 裴执玉穿著一袭素色常服,未系玉带,仅用一根墨色絛松松束著腰。 他坐在案前,面色淡淡的。 眉眼沉静。 长睫垂落,遮住眸中所有情绪,只余下几分冷淡的疏离。 他抬手,用手中的狼毫笔沾了墨。 在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画默下心经。 突然书房木门传来吱呀一声。 裴雪舟咬著唇瓣,手里还捏著几张书页。 他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又是迈著小腿跨过门槛,探头探脑地进了书房。 “父王……” 裴执玉没抬眼,手上的动作未停。 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林嬤嬤说,你学了那么久的功课,书上的字仍旧不识得?” 裴雪舟听到这里,咬牙切齿地喘了一口气。 就知道又是那老嬤嬤去祖母面前告状了。 他捏紧了手中的纸页,然后闷闷道:“其实我都会,您信吗?” 裴执玉抬眼看他。 “诗经也不想学,那要学什么?” 话语里显然是不信的。 裴雪舟气鼓鼓地握紧了拳头,突然道—— “父王,我想学如何写和离书……” 裴执玉倏地停了动作。 他骤然抬眼看他,漆黑的眼眸里带著几分审视。 “你不学诗经,无端想要学这个是作什么?” 裴雪舟咽了咽口水,硬著头皮迎上男人沉甸甸的视线。 “翠翠说,黄嬤嬤的和离书是您写的,京城的第一份。” 他踮起脚,將手里从黄嬤嬤哪儿要来的和离书,乖乖放在案上。 “所以我想学,我想和父王一样……会写和离书。” 裴执玉瞥著书案上那份陈旧的和离书,缓慢敛下眼帘。 “不许。” 裴雪舟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为什么不允许我学著写和离书?”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裴执玉眉峰微蹙,只是落下四个字: “不学无术。” 裴雪舟听见这话,葡萄似的眼睛里都浮出了隱隱的水光: “为什么只许你会写和离书,不许旁人也会了?” 裴执玉没理会。 裴雪舟整个人便炸了毛,开始在书房撒泼打滚起来: “我要写我要写我就是要写——” 裴执玉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那告诉本王,究竟是为什么?” 裴雪舟动作一顿。 他想起郑时芙红肿的眼皮,缓慢开了口: “那是因为……” 第65章 本王来教你写和离书 今日是小公子重新回书房习字的日子。 时芙身上的病还未好全,虽心中急切,却也不敢隨他进了殿下的书房。 免得將病气过给了殿下。 不过等小公子离了锦绣堂,时芙才发现小公子的课业没带。 是满满当当地堆在他的小书桌上,一份都没带走。 时芙瞧见这幕,心里著急。 生怕他被殿下责怪。 於是她连忙捧起书册,又匆匆赶去了殿下的书房。 谁知进了院子,便瞧见书房的门半敞著。 裴雪舟撒泼打滚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传了出来: “为什么只许你会写和离书,不许旁人也会了?” “我要写我要写我就是要写——” 然后传来殿下淡漠的声音—— “那告诉本王,究竟是为什么?” 眼见著小公子便要给出回答。 时芙心中一紧,慌不择路地便闯入了书房。 书房內的父子皆是被这动静弄得一怔。 便瞧见时芙就这样直直地跪了下去。 “殿下,莫怪小公子,一切都是因为奴婢而起。” 时芙低低垂著头,膝盖有些疼,她的脊骨有些发抖。 讲出这话来的时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谁说小公子从来顽劣不堪? 世人皆道她命如草芥、身如蒲柳……就连她的夫君,都瞧不起她。 可就是这样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心思纯粹,无数次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 一股细碎又温热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轻轻柔柔地裹住她。 时芙鼻尖微酸。 感受著殿下审视的目光,她很害怕,怕得浑身都发起了颤。 却还是大著胆子承担了一切—— “是奴婢听闻了翠翠姐的话,便想要学习如何写和离书,小公子才来寻了您,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不愿让小公子被人误会。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缓慢望向一旁的裴雪舟。 裴雪舟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眼睛盯著自己的脚尖。 “那你呢?你又是为何要学著写和离书?” 她的夫君不是对她甚好? 两人琴瑟和鸣、郎情妾意。 甚至於她的夫君故去多时,她都要在梦中苦苦追寻。 ……泪流满面、声音淒切。 裴执玉眼眸深深的瞥著她,瞧她那截雪白的脖颈。 在毛茸茸的冬衣里,就像是一弯新月。 散著柔柔的光。 然后他缓慢挪开视线。 时芙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缓慢张了张嘴,良久过后才道:“奴婢……奴婢觉得殿下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这世间,世人皆以女子为卑。女人好不容易能读书习字,却也只能识些《女训》、《女诫》。” “世间只有殿下说不是这样……” 裴执玉一顿,只听女人一字一句,声音轻轻的,还发著颤。 “您愿出面,写出和离书,为黄嬤嬤和离;又愿给翠翠改姓,叫她们母子再不受丈夫父亲的欺凌,救她们脱离了苦海。” “奴婢从前身在乡间,竟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如今奴婢三生有幸,能隨殿下习字,心里便奢求著能习得和离书。” 她先前还有些紧张,生怕殿下看穿了她的谎言。 可说到后面,便全是真心。 情到浓时,声音都发了起颤: “若是奴婢学会了,日后离了王府、回了江南家乡,家乡那些受苦受难的姊姊妹妹……便都能受殿下的福泽庇佑了。” 裴执玉骤然抬眸,便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眸里。 时芙眼尾泛红,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 一颗颗的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是的,等她学会了如何写和离书。 她便要跟周培方和离。 然后带著攒够的银子,离开京城,与小宝一同回了江南乡下。 天下有几个女人日子是好受的呢? 十里八乡的女人们怀胎八月还要挑水洗衣,生產当日便要下田种地。 胞宫从体內活生生地掉出来,又被她们硬生生塞回去。 住她隔壁的王婶子,实在是受不住了。 从地里回了屋头,咬著牙给自己泡了一碗红糖水。 然后便拿著剪子,把掉了一半的胞宫硬生生剪掉了。 她之前总说:这样下地种田时,胞宫掉在外头,走路总是磨得慌。 可最后她死了,连那碗红糖水都没喝便死了。 时芙进门的时候,看她浑身鲜血淋漓的躺在床榻上。 脸色苍白,床榻被她身下流出的血染成了血泊。 屋內只留婴儿嘶哑的哭声。 触目惊心。 最后…… 王婶子被夫家人用一卷薄薄的草蓆埋了,还要怪她白白污了一张床榻。 她刚刚生出来的女孩儿,也被活活溺死在恭桶里。 天下人皆说女子不值钱。 所以她郑时芙……不仅要为自己和离,也要为天下的姊妹和离! 如同殿下一样。 告诉她们—— 女子为卑? 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偌大的书房陡然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小声地啜泣。 裴雪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时芙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下去。 在地上砸开小小的水花。 裴执玉眼眸深深地凝视著她。 看著她梨花带雨、鬢髮微乱。 眼泪顺著白皙面颊滚落,声声哽咽。 哭得那截月牙似的脖颈浮起粉雾。 心中莫名轻轻一悸。 裴执玉缓慢挪开视线。 “起来吧。” 男人长睫垂落,望著书案上抄出的心经。 字字句句。 观自在菩萨——度一切苦厄。 他心无掛碍。 更无病魔扰乱心智…… 不过是想承她的情,帮一帮这世间疾苦的眾生罢了。 “本王来教你们写和离书。” 时芙一顿,欣喜抬起眼眸。 便一下子撞进了殿下漆黑的眼眸里。 慈悲又淡漠。 心臟好似被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 喜悦便铺天盖地的朝著她倾覆了下来。 时芙从未觉得这世间是这样明亮,眼前是这样的清晰。 仿佛连身子都在此刻轻盈了起来。 她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又是急忙走到了书案边。 裴雪舟见状,也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小小的身子蹦蹦跳跳,便去角落里搬来椅子。 椅脚滑动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公子这小胳膊小腿,是不可能搬得动的。 时芙心下想著,急匆匆擦了脸上的泪。 青书不在,她便想和从前一样,去搬来椅子。 谁知案后的殿下竟突然有了动静。 他缓慢从座上起身,又是缓步走到了小孩的身后。 他頎长的身体笼住他,轻轻抬手。 便將两张实心的木椅抬了起来。 木椅高高抬过地面,又是被轻轻的放在书桌前。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时芙呆呆的看著殿下的动作,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 裴执玉抬手,將书案上默出的心经隨意挪到了角落。 又是抬了眉眼看她。 “愣著作甚?” “过来。” 时芙听著他的话,又是愣愣的走到了殿下的身边坐下。 熟悉的沉水香就这样涌入鼻尖。 时芙看著殿下的宽袍大袖微微晃动。 便將从前黄嬤嬤的那份和离书,缓慢摆在她的面前。 瞧见上头的“和离书”三个字。 时芙缓慢屏住了呼吸。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咚咚,咚咚。 犹如擂鼓。 第66章 本王跟前,不许哭 看著和离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郑时芙突然觉得有些眩晕。 耳边仿佛迴荡著周培方的声音—— 他说:“和离书你看得明白吗?” 他说:“若是你都能学会习字。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他说:“好好……若是你能亲手写出和离书,我便能答应同你和离。” 周培方笑得轻蔑。 然后殿下清冷的声音便从她的身边传来。 离得她极近—— “习字时要专心。” 从前周培方周而復始、循环往復迴响在耳畔的声音,恍然间消失了。 好似被殿下轻轻的两句话,便永远的湮没了下去。 然后殿下的声音代替了他—— “我念你听。” 时芙咬著唇瓣,轻轻点了点头。 “盖闻夫天妇地,结因於三世之中。男阴女阳,纳婚於六礼之下。理贵恩义深极,贪爱因浓。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要同於黄土。” 裴执玉一字一句的解释:“这句的意思是——夫妻姻缘,本该三生註定,按六礼成婚,夫妻情爱浓厚,生前相守白头,死后同葬黄土。” 时芙长久注视著眼前那份和离书。 一字一句的重复:“盖闻夫天妇地……” 等她念完了,男人才继续道: “何期二情称怨,互角憎多,无秦晋之同欢,有参辰之別恨。” 他的声音很耐心:“意思是奈何他们反目成怨,互相憎恶,没有秦晋之好,只有绵绵之恨。” 女人指尖一颤,声音也是轻轻的:“……无秦晋之同欢,有参辰之別恨。” 裴执玉眼眸深深的继续: “今亲姻公吏等,与妻黄英对眾平论,判分离別,遣夫叶孟讫。” “於是请来亲眷官员,由妻子黄英当眾主持商议,判决离婚,將丈夫叶孟永远的驱逐家门。” 黄英便是黄嬤嬤。 而叶孟,便是黄嬤嬤的丈夫。 这桩十年前的和离案,是十七岁的裴执玉做的主。 时芙听见他的解释,突然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判分离別,遣夫叶孟讫。” 裴执玉缓慢垂眸看她。 看她双肩微颤,眼睫轻颤。 玉色的耳鐺轻轻摇晃。 看她雪白的脖颈,在耳鐺下忽隱忽现。 男人缓慢的收回视线,清冷的声音迴荡在安静的书房: “……自后夫则任娶贤妻,同牢延不死之缘;妻则再嫁良媒,合卺契长生之奉。” 泠泠的声音坠地,犹如最终的判决。 “日后,他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时芙注视著眼前泛黄的纸页。 突然感受到有滚烫的泪从脸颊处滑落。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泪—— 是黄嬤嬤的。 是隔壁王婶的。 亦或者是天下女人的…… 此刻的时芙心中並不感到悲戚。 內心而是翻涌出了一种得意与畅快。 將丈夫永远地驱逐家门……她从未想过女人在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 一种不用受苦受难、卑躬屈膝的活法。 原来她所承受的一切並非理所应当。 原来世间尚有公道可为女子撑腰。 眼前是一片模糊。 她急忙垂下头,快速用手背擦了泪。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耳畔清晰传来女人极力忍耐的呼吸声。 比直接的抽噎更显得楚楚可怜。 裴执玉只是轻轻一撇。 余光便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她轻颤的唇瓣。 红艷艷的。 时而可以看见她细白的牙齿。 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缓慢地闭上了眼眸。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 郑时芙躺在床榻上,泪眼婆娑的模样。 红晕染上眼尾,泪水打湿鬢角…… 他不知此刻是哪句话伤到了她的心神。 是那句“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要同於黄土”? 还是她觉得旁人丈夫活得好好的,甚至能夫妻反目成怨。 可她与丈夫情意绵绵,却阴阳永隔? 深情不寿,她的亡夫生前可对她真好。 令她日日夜夜地念著,片刻也不肯停歇。 这天下……竟是有这么情谊深厚的夫妻! 裴执玉骤然掀了凤眸看她。 “抬头。” 郑时芙闻言,怔怔抬头。 男人瞥著她雾蒙蒙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沉。 “本王跟前,再不许哭了。” 时芙肩膀一颤,嚇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 时芙昨日在书房里学了一半的字。 今日起床时,便觉得身上的病已经大好。 她清洁了身子,为小公子挤了一日一次的母乳,急忙往小厨房赶去了。 或许是因为她近日病著,没能亲手给小公子做膳食。 小公子平日里用不下膳,早上的胃口便格外的大。 大到连翠翠都火急火燎的催了好几次。 一回也不能慢。 时芙擼起袖管,在小厨房里做好小公子的早膳时,天才刚蒙蒙亮。 小公子近日起得晚。 她便又想起了前日老夫人的赏赐。 时芙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她將小公子的早膳放在蒸笼里热著,便又在灶上煨了一道莲子百合粥。 然后揉了麵团做了银丝卷。 最后摊了几张素饼,佐以萝卜丝、木耳丝等小菜。 热腾腾的便往裴老夫人的院子里送去了。 时芙赶到梧桐苑时,天刚全亮。 裴老夫人也凑巧刚更完了衣裳。 由林嬤嬤搀扶著,在桌前坐了下来。 大丫鬟茯苓端来清水,为老夫人净手。 佩兰正站在桌前,为她布菜。 裴老夫人看著眼前小厨房送来的菜,突然嘆了一口气。 然后闭了闭眼眸,没动筷。 佩兰瞧她的脸色,动作微微一顿。 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布菜了。 然后林嬤嬤就开了口:“小厨房一年到头,送来的早膳总是一样的。” 一大早为了做这一大桌的早膳,小厨房大约要忙活三个时辰。 等菜上桌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而且他们时刻记著殿下的叮嘱,觉得老夫人胃口差,便特地將膳食做得软烂健康…… 煮成泥、打成糊,一滴油都不放,连根菜叶都瞧不见了。 放在嘴里都没味。 叫人哪来的食慾? “老夫人您刚在祠堂瞧见了血腥,他们却做了这样的菜……叫老奴去说说他们!” 裴老夫人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又是拦住了她。 “罢了,是老身之没胃口。” 她的话音刚落,时芙便挎著食盒走了进来。 林嬤嬤眼睛一亮。 第67章 裴老夫人抢人了 时芙走到老夫人跟前跪下,以头触地。 “时芙给老夫人请安。” “从前时芙病著,是老夫人心中惦念,才叫林嬤嬤送来了赏赐。”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如今时芙身子好了,便来感谢老夫人的慈悲。” 人长得漂亮,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在她面前瞧著,便像是瞧著画一样。 裴老夫人瞧她这副规矩的模样,面上倒是露出了淡淡的笑。 “快些起来吧,从前的事情是老身叫你受了委屈。” 时芙闻言,缓慢从地上爬起来。 便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食盒。 “奴婢感念老夫人的恩德,不过自己也不会旁的什么。” “想起林嬤嬤说老夫人近日胃口不好,便私自做了些素斋,若您能用上几筷,便是奴婢的功德了。” 这话不仅表明了时芙的心意。 更是无意中提到她今日的孝敬,是林嬤嬤的提点。 时芙这话叫林嬤嬤突然看了她一眼,又慢慢的点了点头。 她將盖子一开,便见里头热腾腾的冒出了蒸汽。 一股香味便这样直溜溜的钻进的鼻孔里。 裴老夫人闻见那诱人的香气,倒是难得抬了眼眸。 瞧著时芙將早膳一份份地摆在桌上。 莲子百合粥、银丝卷,还有素饼佐著几道素菜。 莲子粥粒粒分明,银丝卷上头还冒著腾腾的热气。 裴老夫人一顿:“这样冷的天,膳食做出来竟还是热的?” 时芙笑了笑,恭敬回答:“因为奴婢在里头包了棉布。” 从前冬日里,担心周培方带去书院的膳食早早的冷了。 她为了保温,便琢磨著,在食盒里外都包上了厚厚的棉布。 却不想此刻派上了用处。 林嬤嬤瞧见裴老夫人的表情,看著便像是极为满意的样子。 於是她急忙吩咐。 “来人,把原先的膳食撤下,趁热给老夫人布菜。” 佩兰看著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抬头看了一眼时芙。 又是连忙舀了半碗的莲子粥,放在裴老夫人跟前。 裴老夫人缓慢將汤匙送入口中。 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莲子之心甚苦,你去除了莲子,如今只余清香。” “佩兰,你將素饼裹上素菜,那菜我全都要。” 林嬤嬤听见这话,又是一顿。 佩急忙將萝卜丝、菠菜、木耳丝夹到饼里,又裹起来放在了老夫人的碗里。 裴老夫人慢慢地品著。 “这饼倒也不错,从前倒未吃过这样的早膳。” 时芙听见裴老夫人的夸讚,心里很开心。 “若是老夫人吃得惯奴婢做的菜,没胃口的时日便吩咐林嬤嬤去寻了奴婢。” 她还不忘为小公子多说两句: “奴婢从前在灵隱寺学过素斋,养好了老夫人的胃口,也算是成全了小公子的孝心。”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倒是抬起眼眸望向了时芙。 表情有些意外。 “听闻灵隱寺的素斋做得极好。” “可是江南离京城极远,老身以为这辈子都是没机会尝到了,却是不想你会做。” 时芙笑著点了点头:“只是会些花样。” 从前在江南,她为了周润清能够进了县里的书院。 於是打听到书院院首的夫人常年茹素。 时芙为了笼络夫人,便日日天不亮,赶去城里的灵隱寺中帮忙隨喜。 早晨同其他净人一起备素斋,然后在寺中洒扫、供花,忙到夜里。 从前哄著小公子吃下的素斋,便是那时候学的。 如今为老夫人做的早膳,也是从那时候学会的。 裴老夫人抬眸,认认真真的打量著时芙的脸。 她缓慢张嘴,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你从前说,雪舟懂事了,一天也只是吃一次母乳。” 时芙连连点头:“是这样的没错,小公子克制极了,从不多喝。” 裴老夫人又道:“他日后迟早是要去书院读书的。” “既然老身吃得惯你做的膳食,你便在我身边长久地伺候著。” 她顿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做一个一等丫鬟。” 裴老夫人的话音刚落,屋內的几人便错愕地抬起了眼。 林嬤嬤瞧著裴老夫人笑眯眯的脸色,倒是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时芙也是一怔。 她为老夫人做几顿素菜,原本就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 也是为了成全了小公子的孝心。 可从未想过討好老夫人,然后入了她的梧桐院。 想到这里,时芙的脸色也是白了几分。 她连忙跪了下去,下意识的便想要回绝: “老夫人恕罪,奴婢……” 她的话还未说完,老夫人却是笑了笑,打断她。 “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今便许你以老身院里大丫鬟的身份,继续在锦绣堂伺候著,不说是雪舟的奶娘,这样王府的名声便不会难听。” “雪舟如今大了,迟早是要入学堂读书的,你若是只是个奶娘,等他过些时日断奶了,你便只能离了王府。” “如今你来了我的院里,若是他断了奶,你便不用离了王府,能来老身身边伺候。” 等他入了学堂,断奶的事情,便是没得商量。 裴老夫人是铁了心想要这样做的。 时芙一顿。 倒是没想过老夫人竟然为她想得是这样周全。 若是按老夫人这个法子。 等小公子过些时日断了奶,去书院读书。 她便不用离开王府,还能以大丫鬟的身侧待在老夫人身边。 不仅不会给小公子和王府丟脸。 也能时常看著小公子。 成了裴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她这便是升职了…… 这样和离后,她还有老夫人庇佑著。 等她再攒几年银子,便能带著小宝回乡下了。 时芙心想著,便又听见了裴老夫人的声音: “锦绣堂给你的月钱是多少?” 时芙张了张嘴,只能老实回答:“回稟夫人,是二十两。” 她原本以为裴老夫人会觉得这月例太多。 毕竟她从前听翠翠说过。 就算是老夫人院里的一等丫鬟,月例银子也只有十五两。 谁知裴老夫人笑笑:“既然你眼下要两头跑,老身也不能薄待了你。” “锦绣堂给你二十两银子,老身便给你三十两。” 二十两加三十两。 一月便是五十两银子。 时芙怔怔地愣在原地。 裴老夫人笑眯眯的,又道:“你放心,执玉那边老身去说,他一定会答应的。” 第68章 佛珠 时芙带著空食盒,缓慢出了梧桐院。 她仰头望天,心中浮出了无尽的喜悦。 裴老夫人心善,愿意將她抬成一等丫鬟,让她到梧桐院伺候。 日后小公子断了奶,她也可以长长久久在王府伺候著。 周培方从前说她大字不识,身无长物。 可当她真真正正走了出来,才发觉原来她靠她自己,也是能活下去的。 时芙想著,正迈了步子往锦绣堂走,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唤她。 “时芙姑娘,时芙姑娘——” 郑时芙闻声转头,看见的竟是在裴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佩兰。 佩兰长得高大,骨架子也粗。 头上簪著一支累丝银釵,身上穿著件桃红刻丝的小袄,下面繫著一条翠绿的裙子。 她穿得华丽,手腕上笼著各两只细细的金鐲子。 此刻正含笑的著看她。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她的身上,把她乌黑的发照得透亮。 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瞧著她浑身的气度,倒像是半个小姐。 她快步走到了时芙的身边,然后又是笑:“你走的倒快,险些叫我追不上你。” 时芙心中意外,也想著与裴老夫人院中的人打好关係。 於是率先对她福了福身子,嘴巴也放甜了些。 “佩兰姐姐,请问是老夫人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佩兰点了点头,又是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是老夫人要给你赏赐。” 时芙一愣,便见佩兰轻轻將手中的锦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絳紫色的佛珠,每颗都圆润光洁,木质细密。 凑近些,鼻尖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檀香。 时芙看不出这串佛珠是什么材质的木头製成,却能看出它的名贵。 佩兰淡淡的笑了:“老夫人知晓你心善,觉得你有佛缘,从前在灵隱寺学过素斋,现在又是为她做出了这样好吃的素菜。” “她心下喜爱你,於是赐下这串佛珠,说菩萨慈悲,这佛珠能护你几分。” 时芙听见她的话,一抬头,便看见佩兰的笑脸。 她心中意外极了:“老夫人前些日子才给了我赏赐,今日竟还赐下这样贵重的佛珠?” 佩兰点了点头,又將手中的佛珠往前递了递: “我心底也觉得意外呢,我服侍老夫人这么些年,从未见过哪个丫鬟,这样合老夫人的眼缘。” 时芙缓慢接过佛珠:“谢过老夫人。” 她紧紧將佛珠握在手心,感受著指腹细腻的触感。 只是这串佛珠未免有些太贵重了些。 “我想要亲自去老夫人跟前,谢过她的心意。” 老夫人的心意她心中感激。 不过这佛珠贵重,还是当面物归原主的好。 可是佩兰摇了摇头:“此刻老夫人正在佛前诵经呢,只怕没空见你。” 时芙有些犹豫:“老夫人心善,赐下这样贵重的赏赐,可是奴婢还要做些粗活,平日里与小公子玩闹时,难免有些磕碰。若是损了老夫人的心意……” 她瞧著时芙犹豫的脸色,又是將亲自將佛珠戴在了时芙的手上。 “老夫人篤信佛法,哪里会因为这事情怪罪你?” “日后你定是要在老夫人跟前小心伺候,不能在她诵经时打扰她,犯了忌讳。” 佩兰说完这话,又是小心的嘱咐了几句裴老夫人的喜好,便先行离开了。 时芙垂头,瞧著手腕处颗颗圆润的佛珠。 话已至此,若是她推三阻四,倒是显得不接收老夫人的好意。 她抬头,瞧著天色已经不早了,小公子那边还等著她的伺候。 还是等得閒再问问翠翠的意见。 时芙想著又是急忙往锦绣堂走。 等她回到锦绣堂的时候,翠翠刚伺候小公子洗漱完毕。 她端来早膳,伺候小公子用完了膳。 还没寻到得閒的时候,便捧著昨日的课业,跟著他一同去了殿下的书房。 只见小公子捣鼓著一双小腿,在她身前走著走著,又是突然慢下了脚步。 他缓慢朝她伸出了那只小肉手。 阳光下映在他圆圆的葡萄眼里,里头清晰的映出了女人清丽的倒影。 “怎么了?小公子。” 时芙也停下脚步,不解的望著他。 裴雪舟咬牙吸了一口气,又是没好气的说:“我要手牵手!” 时芙一顿,又是笑著伸出了手。 裴雪舟的肉手紧紧的抓住了她:“我要以后每天走路都手牵手!” “没人瞧见的地方可以。” 裴雪舟呲牙:“哼!他们还敢笑话我不成?” 时芙没说话,感受著掌心湿濡的温度。 嘴角漾开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裴执玉静静的坐在书桌前,透过那扇完全敞开的窗户。 瞧见女人与小孩紧紧交叠的手。 裴执玉安静的看著。 青书站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望著殿下的书案上望去。 隨意一瞥,便瞧见裴执玉方才默出的心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眼下墨还未乾。 一笔一划皆是工整端严、沉稳方正。 第69章 送给殿下 时芙进书房前,便连忙鬆了小公子的手。 两人走到裴执玉跟前,行礼问安。 然后各自將自己的课业呈上。 裴执玉瞧著眼前满满当当的课业,隨即抬起手,隨意地翻了翻。 自从有人陪著他习字。 裴雪舟学得倒是认真起来,这一日便识了十个字。 想当初在白鹿书院,叫他一日习一个字都难。 而陪他习字的郑时芙,更是用功。 竟是把他昨日教的半篇和离书,竟全部学下来了。 裴执玉瞧著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比裴雪舟还难看。 他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日光透过半敞的窗户,从外头照进来。 书房內的女人唇红齿白,此刻低低垂著眼睫。 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瞼上,眼底还带著淡淡的乌青。 她纤细的手指紧张在腹前交叠。 雪白的皓腕上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隱约露出一串红褐色的佛珠。 佛珠颗颗饱满圆润。 小叶紫檀佛珠。 裴执玉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时芙低垂著眼眸,屏气凝神等候著殿下的发落。 可谁知,竟半晌没听见殿下的动静。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却忽然感觉殿下的面色更冷了几分。 时芙突然有些错愕。 难道是她写得课业不好……让殿下不满了? 还未等她说话,便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过来。” 时芙鬆了一口气,也紧忙跟在了小公子的身后,走到了殿下的身边。 目光便恰好能瞧见殿下书案前的书稿。 她虽看不懂书法,却也觉得殿下写得字好看极了。 每个字就像是有骨头,冷肃又利落。 就像是殿下这个人一样。 时芙识的字不多,从前却恰好在灵隱寺听过师父诵经。 瞧著纸稿上的字,半蒙半猜的,便猜出殿下是在抄录佛经。 原来殿下也篤信佛法。 时芙想起从前的那些流言蜚语,心中有些诧异。 外头的流言,居然全是假的。 她的目光不过在书案上微微停顿了片刻。 便听见殿下缓缓的声音自耳畔传来:“你手上的佛珠,本王倒是第一次见。”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时芙疑惑的咬了咬唇瓣。 裴老夫人赠得佛珠,大抵价格昂贵。 她平日里总是要在厨房忙活,只怕厨房的油烟会污了佛珠的圣洁。 损了老夫人的心意。 信佛之人,只怕最在意这些规矩。 她方才忙起来昏了头,才忘记把佛珠取下来仔细保存了。 时芙想著,垂眸往殿下的身上看,便看见殿下袖管间空空荡荡的腕骨。 殿下好似正缺一串佛珠…… 所以殿下方才才问她手上佛珠的事情? 殿下身份尊贵,与裴老夫人所赠的佛珠倒是相宜。 时芙想到这里,又是急忙褪下了手腕处的佛珠。 她手捧著佛珠,朝著殿下跪了下来,又是双手將佛珠奉到了殿下面前。 “奴婢想把这串佛珠献给殿下。” 一旁的青书瞧见郑时芙手里那串圆滚滚的佛珠。 心下一惊。 整个人嚇得几乎是魂飞魄散。 天下人尽皆知,殿下素来不信鬼神。 更是因著裴老夫人的缘故,对这些愚昧无知的东西厌恶至极。 从前行军打仗,军队出征当日,殿下从不会求神问卜。 因著殿下屠戮过多,就连军队凯旋当日。 京城各家佛寺也纷纷闭门谢客。 就是因为这个,导致京中流言蜚语愈发沸沸扬扬。 谁知时芙姑娘竟还明晃晃的,將佛珠呈到了殿下的眼前。 还说什么最相配…… 这话若不是时芙姑娘说出来的,他还以为是要讽刺殿下。 青书喉间发紧,急忙想要开口说话。 却听见殿下淡淡道:“佛珠是哪里来的?” 时芙以为殿下是嫌弃她的东西不值什么银子。 於是连忙解释:“是老夫人送的,大抵是极贵重的,奴婢身无长物,送不起旁的什么,便想將这串佛珠借花献佛。”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视线从她微弯的脊背缓缓下移。 看见她纤细的肩线、圆润的耳垂、如玉的颈项…… 最终落在她那悬在空中轻颤的指尖上。 圆润的佛珠被她柔软的掌心包裹。 案前的男人没有说话。 时芙低低垂著头,感受著殿下的沉默。 脊骨有些发紧,她越想便越是后悔。 方才一时间听见殿下的话,便衝动的想要把她看来最贵重的东西送出去。 可殿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殿下又怎么会收她的东西呢? 还是她戴过的东西。 在一片无言的沉默中,她缓慢的缩回了自己的手。 感受著殿下审视的视线,长久的注视著,又是硬著头皮解释:“奴婢也是刚刚戴上,乾净得很……並未沾染了厨房的油烟味。” “是奴婢听闻老夫人胃口不佳,早晨便做了膳食为老夫人送去。” “在离开梧桐院后,佩兰姑娘便送来了这串佛珠,说是老夫人的赏赐。” 她说著,小心翼翼抬起头,竟撞进了殿下漆黑的眼瞳里。 让时芙的心跳都突然漏了一拍。 殿下安静的看著他,只是淡淡开了口:“佛珠珍贵,既然是裴老夫人送你的,你又如何想要送了本王?” 为什么要送给殿下……? 时芙缓慢垂下眼眸,眼前却浮现出了那份和离书。 “殿下慈悲,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天下万千身份低微的女子,开了这道和离的口子。” 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余女子温柔的嗓音宛若鶯啼。 她的一字一句皆是出自真心。 “殿下在奴婢眼中,就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奴婢感激涕零,却无以为报。” “而这是奴婢所能献出的……最好的东西。” 救苦救难的菩萨? 倒是纯真的可怜。 可惜人心险恶,配不上她的这份天真。 裴执玉突然扯了嘴角,然后俯下身子。 从她手中取过那串佛珠。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他却未多作停留。 佛珠颗颗圆润,被她掌心焐得微暖,沾染了些人的活气。 小叶紫檀佛珠。 护国寺住持所赠,一串便价值万两。 被母亲日日放在案桌前受香火供奉。 用来……赎他的罪孽。 母亲是绝不可能將这串佛珠赐给她的。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望进郑时芙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母亲驭下无能。 王府家风不正、一团污垢。 竟算计到了锦绣堂的人身上。 也是该好好处置了。 他想著,便將佛珠掌心,轻轻一握。 然后拢入袖中。 裴执玉面上依旧淡淡:“本王正缺一串佛珠。” 青书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 殿下说他正……正缺一串佛珠? 第70章 殿下是我的人证 时芙將早膳送到梧桐院的时候。 正巧在门口碰见了佩兰。 佩兰瞧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时芙,你来了?” 只见时芙手上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手腕处空空荡荡。 並没有戴昨日那串佛珠。 大抵是这小妮子觉得佛珠贵重,又是收了起来。 这倒也好。 等会儿老夫人去她的屋子里搜,便是证据確凿。 佩兰微微笑了一下:“时芙,你来了。” 时芙想起她昨日对自己耐心的叮嘱,又是急忙福了福身子。 她对著佩兰笑:“佩兰姐。” 笑容真心实意。 佩兰目光缓缓下移,扫了一眼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老夫人此刻正在礼佛,来了就早些进去吧。” 好戏正等著你呢。 佩兰瞧著时芙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乡下农妇。 长得漂亮,蠢得可怜。 天生是要做垫脚石的。 佩兰想著,微微勾了勾嘴角,又是缓慢进了梧桐院。 时芙到了堂屋里时,发现裴老夫人跪在佛前诵经。 三夫人梁氏此刻也在。 三夫人自从那次在祠堂,被殿下责罚,便彻底失去了管家之权。 她的贴身丫鬟也素梅,也被殿下发卖了出去。 三老爷自那以后便没去过她的院子,如今她院子里的妾室都敢给她脸色瞧了。 於是梁氏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便拖著身子来了梧桐院。 说是已经知错,於是想要在佛前为自己赎罪。 其实是为了討好裴老夫人,寻求她的庇佑。 而裴老夫人看在裴丰茂的份上,倒是也允了她每日前来诵经。 屋內很安静,裴老夫人点了檀香,四周僕妇皆是屏气凝神。 隱约传来诵经的声音。 时芙安静的打开食盒,小心翼翼的將食盒里的菜一份份摆在桌上。 裴老夫人余光瞧见时芙的身影。 分明也没闻见味道。 可一瞧见她手上的食盒,肚子却突然叫了起来。 她有些尷尬的敛了敛眉目。 不动声色的念完最后一篇经文,便搀扶著茯苓的手,缓慢打算起身。 佩兰进屋,瞧见裴老夫人的动作。 又是急忙上前,搀扶起了另一旁的梁氏。 梁氏身子还未好全,重量便全压在了婢女的身上。 佩兰没使劲搀扶,梁氏起身时便突然晃了晃,踉蹌到了供桌边。 裴老夫人眉头紧蹙,正欲说话。 便听见了梁氏的惊呼:“娘——” “什么事情叫你这样大惊小怪?” 梁氏错愕的抬头:“您供在案桌上的佛珠,怎的不见了踪影?” “那可是护国寺的住持赐下的佛珠,为了您与殿下的……” 为了裴老夫人和殿下之间的感情。 梁氏的话未说完,却是不敢再说了。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下来。 裴老夫人的脸完全沉了下来,上前两步,瞧见案桌上空空如也的木盘。 又是拧眉,望向了佩兰的脸:“佩兰,昨日案桌是你清扫的?” 佩兰闻言,急忙跪了下来。 她低低埋著头,又是勾了勾嘴角:“老夫人赎罪,奴婢不知这佛珠到底怎么会是不见……” 她缓慢的抬头,望向了餐桌边上的时芙:“若是说昨日屋里有什么生人来过——” “那便只有时芙姑娘了,她伺候完了老夫人用膳,又是走到了供桌边,打听这佛珠的来歷。” “奴婢说这佛珠贵重,老夫人平时不会轻易佩戴。” “然后……便是到了今天……” 时芙此刻正站在桌边,突然听见了佩兰的话。 她的动作猛地一顿,又是不可置信的抬头。 只见梁氏眼神阴沉的望向了时芙的方向。 她疾声厉色的开了口:“所以是你偷了老夫人的佛珠?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时芙连忙的跪了下去:“奴婢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裴老夫人蹙了蹙眉:“老身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缓慢走向时芙的身边。 却听见佩兰的声音:“是与不是,老夫人派人去她屋子搜一搜,便能知晓了。” 时芙听著佩兰的话,一抬头便对上了她黑沉沉的眼睛。 想起她昨日在自己面前笑盈盈的样子。 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成了两个人。 初入王府,便是到了翠翠的身边,翠翠和善,处处帮她。 裴老夫人和善,对她看重,她便掉以轻心。 也从未想过裴老夫人院里的大丫鬟,也会笑盈盈的往她背后捅上一刀。 时芙咬紧了唇瓣,连忙扭头,望向了裴老夫人。 “老夫人,奴婢昨日確实得到了一串佛珠。” 幸好她觉得那佛珠贵重,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婢女能戴的。 於是將它转赠给了殿下。 时芙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梁氏的打断了:“你承认了?” “细细想来定是这样!你一个乡下来的寡妇,还有个孩子要养,在偌大的京城想要养活孩子,便只能偷!” 梁氏的脸上满是痛快:“从前茂哥儿的事情,定也是她从中设计!” 裴老夫人很意外的看著时芙,不解的开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若不是殿下收下了她的佛珠。 只怕她今日哑口无言,便是要以盗窃的罪名,被直接发卖了出去。 想到殿下那张面若冠玉的脸,时芙心中竟隱隱的多了几分庆幸。 她抬头,直直的望著佩兰的方向,说话时也有了几分底气: “一切都是佩兰的存心的陷害。昨日奴婢在回去的路上,佩兰姑娘给了奴婢一串佛珠。” “她说,是老夫人送的。” 佩兰冷笑:“笑话!那串小叶紫檀佛珠,一串便价值万辆,老夫人將她视若珍宝,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送给你?” “我更是从未在什么时候去找过你!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梁氏搭腔:“王府规矩森严,若是有人偷盗定是要扭去送官。” “打下二十大板,还怕她不说吗?” 屋內是越发的寂静,裴老夫人缓慢转动手中的佛珠。 她双眸紧闭,抿著唇没说话。 佩兰长久的注视著她,语气轻蔑的开了口:“难道有什么人看见了我將佛珠送你?你有什么人证?” 却见时芙缓缓抬头,与她对视:“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时芙一字一句的开口: “人证——便是殿下!” 时芙此话一出,全场大惊。 “你在说什么胡话?殿下怎么会为你作证?!” 佩兰不可置信的开口。 第71章 谁敢动手? 听见时芙的话,裴老夫人骤然睁开了眼睛。 又是望向了她。 只听时芙娓娓道来地解释:“昨日奴婢从佩兰姐姐手里拿到佛珠,又是跟著小公子去殿下书房习字。” “奴婢瞧见殿下正在抄录佛经,手中正缺一串佛珠,便將老夫人所赠的佛珠,借花献佛送给了殿下。” “如今裴老夫人的这串佛珠,正在殿下的手上。” 时芙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梁氏嗤笑了一声。 “你这奶娘不老实,说起话来信口开河,竟还这样可笑!” “殿下从不信鬼神之事,更不相信天命!老夫人的佛珠怎么可能在他手上?” 若是殿下相信鬼神—— 从前也不会在战场上做出那样多的杀孽。 叫全京城的僧人都在他凯旋的那日闭门不出了! 裴老夫人想到了裴执玉,缓慢闭上眼眸。 手中的佛珠转得也是更快了。 佩兰冷眼瞧著郑时芙那张好看的脸,心中冷笑更甚。 扯谎便扯谎,竟然扯出了这样的弥天大谎。 知道她蠢,可不知道她这样蠢。 就算是佛珠到了她的手上,殿下会收她一个小小丫鬟的东西? “时芙姑娘这话,是承认自己偷了老夫人的佛珠?” 时芙丝毫不惧,只是定定看她:“奴婢从未这样说过。” “若是我偷了老夫人的佛珠,便不可能在昨日午时便將事情全权告知殿下!” 一字一句说起来掷地有声。 “既然佩兰姑娘的话与我的话有出入,那便请来殿下作证吧。” 梁氏冷笑:“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要殿下给你作证!” “你以为自己奶了个裴雪舟,就了不起了?只怕是做了丑事,现在在拖延时间,不想被发卖吧!” 时芙仍旧是跪在原地。 她看著佩兰脸上淡淡的笑。 然后轻轻的对裴老夫人道:“或许是殿下知晓这是老夫人为他求来的佛珠,所以他收下了。” 既然殿下从前不信鬼神。 除了是因为裴老夫人,还有谁会让他开始抄经念佛呢? 便是这样一句话,叫裴老夫人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去把执玉叫来。” 佩兰和梁氏都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不过是一个丫鬟!竟是要真的劳动殿下的大驾? 甚至还是因为她那句紕漏百出的谎言? 时芙仍然挺直脊背跪在原地,紧紧咬著唇瓣。 只要殿下来了,一切便都真相大白了。 她问心无愧。 梁氏一听殿下的名字,下意识一顿。 她对著裴老夫人开口:“如今殿下恐怕正要去早朝,为了后院的琐事也不至於劳动他的大驾。” “这小丫鬟的本来品行低劣,从前她不在王府,王府好端端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如今她来了,便出了这么多事情……不是她做的,难道还真是佩兰说谎?” “难道太阳还真打西边出来,殿下信了神佛?这……怎么可能呢?” 可裴老夫人却是轻轻瞥了她一眼,然后缓慢的坐在了桌前。 “罢了……” 梁氏说得也对。 他公务繁忙,是顶顶紧要的,此刻是不可能理会她后院的琐事。 裴老夫人自己也清楚。 那串佛珠在他手里……其实是根本不可能…… 若是郑时芙讲了旁的原因,她也愿意相信几分。 可是她竟说出这样的话。 只怕是这丫头不了解裴执玉的秉性,一时情急,便编了这样的谎话。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藏住了眼底的失望。 她原本以为这奶娘是个心思纯正的…… “时芙,你说出那佛珠到底在何处,老身便不怪你。”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脸色白了几分。 她没想到自己说出声实情。 竟没有人愿意相信。 “奴婢字字句句,绝无虚言,那佛珠就是在殿下的手上。” 佩兰冷眼瞧她,气定神閒:“你知晓殿下此刻要去上朝,才故意这样说?” 梁氏见状,一抬手,便吩咐了自己身边的下人。 “只怕这丫头还以为是在她的锦绣堂,隨意编出几句谎话,我们便会跟裴雪舟一样轻信了!” “既然她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来人——给本夫人掌嘴!” “打到她说为止!” 梁氏的话音刚落,她带来的两个嬤嬤便急忙上前。 两人看著人高马大的。 她们按住时芙的肩膀,便猛地就要把她往地上按。 时芙感受著肩膀处的力道,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又是猛地闭上眼眸。 她努力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她心说自己太傻了。 周培方说得对,这个京城繁华锦绣,是用骨头堆起来的。 她不过小小一个丫鬟,竟还想著用真心换真心。 就算是被打得鲜血淋漓,今日也是她活该。 她要记住今天的一切。 不能再那样傻得可怜,也不能再那样轻信他人。 裴老夫人皱眉,她握住手中的佛珠,正要开口。 却听门口传来了一道声音—— “住手!我看谁敢动手!” 堂內的人错愕地抬头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便瞧见青书冷喝一声,穿著一身劲装。 他手持长剑,快步踏了进来,便將长剑往两个僕妇的腕骨敲去。 僕妇吃痛收手。 时芙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力道骤然一松。 她茫然地睁开眼,也顺著眾人的视线望去。 青书的身后,便是殿下穿著一身石青色的朝服。 玉带束腰,头戴梁冠。 男人身披狐裘,眼神淡漠,缓慢踏过门槛。 晨光熹微,从他的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狐裘的绒毛。 端庄又禁慾。 一身官服將他整个人衬得是更冷了。 时芙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就这样地滚落了下去。 裴执玉突然出现在梧桐院,叫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此刻分明是殿下要去上朝的时辰……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 裴老夫人惊讶地从圆凳处起身:“执玉?” “这大清早的,你怎么过来了?” 裴执玉本就冷情,她不敢让这琐事惊扰了他。 裴执玉淡淡地掀了凤眸,缓步走入堂屋。 “本王来瞧瞧,到底是谁日日吃斋念佛,却又要动用私刑。” 宽袍大袖隨著他的动作摇曳,时而露出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指。 只见他的掌心正捻著一串絳红色的佛珠。 小叶紫檀佛珠。 正是裴老夫人的那一串。 第72章 写和离书 所有人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盯著他手上的佛珠。 偌大的堂屋一时没人敢言语。 只见裴执玉缓慢拨动手中的佛珠。 一下,两下。 每个人只能听见心臟在胸腔缓慢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裴老夫人登如初梦醒般,突然唤了他一声—— “执玉。” 裴执玉没有理会她。 他的目光越过了屋內影影重重的人,长久地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看著她苍白的脸色。 看著她被咬得红艷艷的唇瓣。 看她晶莹的泪珠掛在雪白的腮边。 裴执玉將佛珠收拢在手心。 佛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昨日,他觉得她纯真得可怜,便想让她看看这世道险恶。 如今,他竟突然觉得自己来得有些迟了。 “世间污浊,良知便更难易得,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裴执玉突然说。 他的声音清寒而沉缓,如同古寺暮钟,沉沉落於人耳畔。 “你儘管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余下的交给本王。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她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一时间竟是连叫人都忘了。 郑时芙以为殿下会说她愚蠢,说她可笑。 说她不知天高地厚。 这么大个人了,竟还会傻傻地受人矇骗。 甚至把那不怀好意之物,欢天喜地地送给了他。 却被没想到殿下竟说—— 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儘管去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时芙突然哽了一下,她咬紧了唇瓣。 浑身都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裴执玉抬眸,望向裴老夫人:“这串佛珠是在我手上。” 男人的声音冷淡。 “她在昨日识字的时候说,是老夫人送给她的。” 此话一出,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是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梁氏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谁都意想不到,郑时芙口中的无稽之谈,既然是真的。 殿下竟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佛珠? 而在裴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大丫鬟,竟是为了陷害旁人。 如此不择手段! 裴老夫人闻言,面色也是沉了下来,又是转头望向了佩兰的方向。 “佩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兰咬紧了唇瓣,浑身僵硬。 感受著殿下的威压,连站都站不稳了,她脸色苍白,直直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响。 膝盖撞击石板疼得佩兰浑身一颤。 “殿下……殿下恕罪……” 她从没想过郑时芙不过一个小小的奶娘…… 她竟能在殿下的书房里习字? 殿下竟还真的收下了她送的佛珠? 不——这绝对不可能! “奴婢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都是无心之失……” 佩兰的话还未说完,却听见殿下冷淡的声音: “报官发卖,说她偷盗之物价值万两。” 他的话音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价值万两,这罪极重。 殿下此话一出,佩兰的命是保不住了! 佩兰脸色惨白,浑身一下子便瘫软了下去。 青书便不由分说的上前,便將她拖了出去。 佩兰求饶的声音响了一路,屋內是鸦雀无声。 只有时芙缓慢抬头。 瞧著殿下横眉冷竖的面容。 他手持佛珠,日光透过纵横的窗欞照在他骨骼分明的脸上。 叫他一般的面容隱匿在阴影里。 像是一尊玉面阎罗。 时芙的心臟却缓缓、缓缓地跳动了起来。 从未……从未有人如此坚定的。 为她撑腰。 梁氏噤若寒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却又听见裴执玉冷冽的声音。 “梁氏,送去祠堂,罚跪三日。” 梁氏不可置信地抬眼。 她刚从祠堂出来不久,身上的伤还未好。 在祠堂內不许饮食,若是真跪了三日。 只怕是人都要不行了…… 裴执玉人冷,心硬。 这样的处置实在是太重了。 裴老夫人就算是当时误以为是时芙犯下的事情,却也没有想过要这样惩处…… 她有些於心不忍,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只听裴执玉的声音淡淡的。 他毫不留情。 “你自己院內的人手脚不乾净,你却处理不好。” “梁氏佛口蛇心,你便要这样的人来陪你诵经。” “王府一团污垢,善恶难辨。” 他的一字一句,语声不高。 “这就是你日日信的佛吗?” 男人掌心的佛珠绳线骤断,一圆润珠粒簌簌滚落,撞在地面叮噹作响。 梁氏的脸色白了起来。 这就是你日日信的佛吗? 裴老夫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著满地散落的佛珠,缓慢地闭了闭眼眸。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嘶哑了几分。 “驭下不严,是老身的过失,便按照你的法子办吧。” 裴执玉神情冷漠:“母亲,你护不住她,却还要把人从本王的锦绣堂带走。” 他走到时芙身边,又是淡淡看她。 “走。” 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涌入鼻尖。 时芙看著满地散落的佛珠,只觉得脑袋发白。 她听著殿下的吩咐,什么也不敢多说。 紧忙跟著殿下出了梧桐院。 日光洒在他的身上,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殿下本就身形挺拔,身著宽袍大袖,更显得身姿疏朗。 衣袂垂落得宽鬆而舒展,行走间袖角轻扬,自带威仪。 他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山,沉静、孤直,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时芙只敢悄悄看上一眼,便飞快垂下眼。 耳畔传来青书含笑的声音。 “时芙姑娘若是下次再想送殿下东西,定是要好好选一回。” 时芙微微一顿。 “谢谢你,青书。” 她是该好好感激殿下。 真心实意地为殿下送去礼物。 ………… 时芙办了一整日的差事。 傍晚的时候,裴老夫人大概是为了弥补她,还特地差了林嬤嬤,又是给她送了些赏赐。 这回她赏得贵重,都是些贵重的首饰、银子。 然后又是说:“老夫人从前的许诺还是在的。” “她知晓你的秉性,日后定是会和殿下一样,用人不疑。” 时芙领下了赏赐,又是与翠翠一同分了首饰。 可去老夫人院子的事情,倒是不敢再提了。 因为她觉得……殿下似乎有些不喜。 至於小公子断奶后,她到底该怎去哪里…… 还是之后再说吧。 时芙忙活了一整天。 夜里才得閒,手捧著自己近日写得课业,回到了自己的偏屋。 她將那叠厚厚的课业放在桌角,又点上了一盏烛灯。 已经学了整整三日了。 殿下已经將和离书的內容全部教完了。 王府许她的月钱,足够她在京城养活自己和小宝。 时芙想到这里,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安静地坐在桌前,烛火幽幽,映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 郑时芙从锦盒里抽出一张宣纸。 她將素笺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四角。 然后在砚台上轻轻加了水,执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的研磨。 时芙的动作很慢,很稳。 烛火映著她平静的眼眸。 其实这一个瞬间,早就在她的脑海里反覆的幻想过千百回了。 从前她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重大的日子。 她一定是气势汹汹,一定是欣喜若狂。 可真到了此刻。 时芙才发现,是如此平静且简单的一个夜晚。 她在此刻,脑子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想,毫无掛碍。 她只是用笔蘸了墨,全凭意识,在宣纸的最上方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了—— “和离书”三个字。 第73章 求殿下主持她与周培方的和离 时芙把和离书完完整整的写了一遍。 然后將和离书中黄嬤嬤的名字换成了自己的。 “今亲姻公吏等,与妻郑时芙对眾平论,判分离別,遣夫周培方讫。” 时芙写到这里的时候,竟是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 摇晃的烛火映著面前的白纸黑字。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甚至是有些歪歪扭扭的。 但是一笔一划,总是能叫人看得清楚。 她突然在想—— 殿下慈悲,从前为他身边的黄嬤嬤主持了公道。 不仅判决了这封和离书,又是將翠翠改了姓,让她跟著自己的亲娘。 时芙在京城並无亲故族人。 她又无法请来公吏为她做个见证。 那殿下……是否可以为她主持公道? 耳畔仿佛传来殿下低低的声音—— “你儘管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若是缺个公道呢? 能否与殿下您言说? 时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乾涩。 黄嬤嬤与翠翠都是长久在王府伺候的家生子。 她们与殿下的感情,自然与她不同。 况且周培方是官,黄嬤嬤从前的那位夫君是个普通的管事。 殿下或许不愿为了她一个奴婢,开罪朝廷官员。 时芙想著,缓慢的搁下了笔,看著眼前完整的和离书。 眼前竟浮现出上午殿下的背影。 宽袍大袖。 他像一座山,让人忍不住仰望。 心中突然就这样下了决定—— 等这次归家回来后。 她便要去向殿下求个恩典。 求殿下主持她与周培方的和离。 求殿下为小宝改姓…… 无论如何,她总想要斗胆去试一试。 第二日便是时芙的休沐。 转眼间又是过了十五日。 时芙煮过早膳,又是为小公子挤了母乳,便早早的出了王府。 耳畔竟突然浮现出昨日青书的那句—— “时芙姑娘若是下次再想送殿下东西,定是要好好选一回。” 时芙觉得青书话中有话,大约是想要提点她。 送些东西,是要送自己真心实意的东西。 不能拿了老夫人赠得东西,便借花献佛,没有自己的心意。 殿下身份尊贵,她思来想去,都不知是要送些什么。 绣衣裳什么的,她是个奶娘,实在是不合身份。 况且她绣工也极差。 至於其他东西,殿下好似什么都不缺—— 时芙边走边想,心下又是有些犯难。 街上行人如织,许多人手上都拿著香烛,往京郊走去。 时芙这才想起,今日是初一。 家家户户都要去寺庙上香。 从前听翠翠说,京城里头有一个潭柘寺。 千年古剎,求愿极灵,主求平安、求长久、化解孤煞。 时芙想著,又是去了一趟潭柘寺。 从前三夫人说,殿下身上杀孽太重,所以绝后。 京城百姓说他会不得好死,骨肉至亲也不得善终。 甚至裴老夫人每日日懺悔殿下的罪过。 可时芙不觉得殿下有错。 香菸裊裊,梵音低回。 潭柘寺香火极旺,往来都是香客。 时芙独自一人佛前跪了良久。 她没有求自己能够和离成功,只愿佛祖保佑殿下安稳顺遂、有人共老。 时芙想著,缓慢睁开眼睛,却瞧见一位高僧站在她的身边。 高僧年迈,鬚髮皆白,此刻穿著一身朴素的素衣,眉眼温和的注视著她。 时芙意外地望著他,又是急忙將双手合十。 “师父。” 年迈的僧人朝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取下自己隨身的佛珠,递给了时芙。 他的声音很轻。 “心有所念,自有护持。” 时芙面上一喜,急忙接过了师父递来的佛珠。 “多谢师父。” 谁说殿下杀孽太重,会一辈子绝后? 定是佛祖听见了她的祝愿,所以这位师父送来了佛珠。 郑时芙心里很开心,有这串佛珠加持,殿下一定能平安顺遂。 不过时芙想起青书的那句提点…… 手里的佛珠,又是別人所赠的了。 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自己绣个青竹的锦囊。 將佛珠装在里面,然后送给殿下。 时芙下了山,又雇了一辆马车。 她让马车回了一趟周府,想著去见一趟小宝。 ………… 等她到了周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 今日天色阴阴的,外头也没什么太阳。 李奶娘坐在床榻边上,抱著此刻正抱著小宝打盹。 小宝穿著素色的棉衣,外头裹著被褥,被李奶娘抱在怀里。 时芙轻轻走进屋子,李奶娘便醒了过来。 她瞧见时芙,眼睛倒是难得的一亮。 “小姐,您来了……近日小宝是长大了些,胃口倒是不小。” 时芙听见这话,面上也是一笑。 她连忙走到床榻边,轻轻唤了她两声。 小宝便转动脑袋,望向了时芙。 小傢伙只是眨了眨长睫,睁著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看她,脸上满是懵懂好奇。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认生哭闹,也不亲近欢喜。 十五日不见,小宝像是全然忘记了她。 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看得人心口一涩。 时芙浑身一僵,脑子在一瞬间都空白了起来。 她急忙將小宝抱在怀里,哄道:“小宝,是不是娘太久没有回来看小宝……” “小宝都不认识娘了?” 暖乎乎的小糰子入了怀里。 小宝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才忽然回过神来。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用脸颊蹭著她的胸脯,嘴里咿呀地发出细碎声响。 时芙將下巴轻轻抵在小宝的头上,感受著怀里小宝的举动。 心下一松,眼泪便突然落了下来。 李奶娘瞧见这幕,又是急忙安慰道:“小宝如今还小。” “几日不见,便不记得了,只要日后您多抱抱。她又会开始认人了,我家里那孩子也是一样的。” 时芙强笑著点了点头。 她擦乾了眼底的湿润,又是將孩子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 她已经会识字了,也自己写出了和离书。 等这次她回了王府,请来殿下见证她与周培方的和离。 到时候她与周培方和离了,便能带著小宝离开周家。 在离王府近的地方,也租一间小院子。 请来这位李奶娘在院子里带著小宝。 小宝就不会再认不出她了。 若是从前,时芙也不愿在周府久留。 可这一回,她为了多陪一陪小宝,倒是寧愿在周府里住上一日了。 时芙抱著小宝玩闹了一会儿,哄得她精疲力尽地睡著了。 她瞧见桌上放著的拨浪鼓,又是扭头望向了李奶娘。 “这拨浪鼓可是周培方送来的?” 李奶娘摇了摇头,倒是想起了一桩正经事。 “这拨浪鼓是润清公子送来的……” “昨日润清公子从白鹿书院回来,昨夜又是来了一趟屋子,还为小宝带来些新鲜玩意儿。” “他还问您到哪儿去了,您今日正巧回府,可要去见见他?” 时芙微微一顿。 她突然想起了周润清那张清俊的脸。 第74章 见到周润清 周润清是周培方与他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 如今不过九岁。 周润清命苦,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便死了。 是周培方独自一人带他长大的。 而在周培方跌落山崖、失去记忆,然后被她捡回郑家的那段时间里。 周润清是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的。 等周培方恢復了记忆后,才把他从空无一人的周家接到了她的家里。 那时候的周润清不过五六岁。 整个人瘦巴巴的,敏感又胆小。 不仅抗拒她,也不肯开口叫娘。 是有一次,他被乡里的孩子欺负。 被人扔到了河里。 时芙听闻消息,赶到河边。 虽然怕水,却也毫不犹豫的跳进河里救他。 最后还是被隔壁的婶子瞧见了,划著名船急忙把两个人捞了上来。 周润清因为惊嚇过度发了高热。 那时的周培方在书院读书。 时芙便独自一人守在床榻边,没日没夜地照顾了半个月。 等他醒了,便提著家里的一把杀猪刀,拽著他上了欺负他的几个混小子的家门。 那几个混小子被她架势嚇得屁滚尿流,哭著喊著给周润清道歉。 然后时芙就看见周润清缓慢抬起手,牵住了她的手。 他低低的对她喊了一句—— “娘。” 就是那一句“娘”,叫得时芙泪流满面。 把周润清养大是时芙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做娘。 而且周润清书读得极好,县里书院的先生曾对她说—— 周润清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很有可能连中三元。 一门同出两位状元。 时芙听见这话,甚至比听见周培方中状元了还叫人开心。 时芙想著从前的事情,又是轻轻嘆了一口气。 很快她就要与周培方和离,在周府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纵使她在这里,周培方都对小宝不闻不问。 若是日后郡主和周培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那周润清的处境就会变得尤为尷尬。 他甚至没有母亲。 世上也没有旁的亲族。 时芙抿了抿唇,又是垂下眼帘。 若是润清不愿再郡主面前伏低做小,她现在的月钱倒是也能养活他。 孩子,总是要读书的。 她不知道一个月读书到底要多少银子。 不过她会尽她所能,一月拿出十两银子来,供他心无旁騖地好好读书。 就凭著她们母子三人,齐心协力。 定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时芙正想著,便听见李奶娘惋惜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润清公子品行倒好,纵使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意外被郡主从街头带了回来,却也愿意日来照看小宝。” 时芙一怔。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著李奶娘的脸。 “你说什么?” 李奶娘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润清公子无父无母,是被郡主领回周府的……” 时芙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周培方—— 他为了迎娶郡主,竟是这样狠心,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怀里的小宝安然地睡下了。 时芙將她放到了床榻上,便起身去寻了周润清。 周府不大。 时芙找到周润清的时候,正瞧见他对这后花园的小水池发呆。 周润清如今不过九岁。 皮肤白净,眼瞳黑亮,鼻樑秀挺。 此刻穿著一件素色衣衫,腰束丝絛,身姿虽尚稚嫩,却站得端端正正。 他遗传了周培方。 模样长得好看。 此刻正低垂著眼眸,也不知是对著平静的水面,在想些什么。 许久不见,人又长高了些。 时芙的心臟忽然软了下来。 “润清——” 她欣喜唤了他一声,又是急忙往他的身边走。 周润清听见声音,骤然掀了眼帘。 循著声音转身,便瞧见了时芙欣喜的眉目。 他微微一怔,又是张了张嘴。 还未等他说话,便突然听见一道响亮的女声。 “润清,你来了?我差人挑了些衣裳,正要去寻你。” 周润清一顿,又是瞧见了郡主的身影。 裴淑嫻自从那日穿过时芙的嫁衣,之后便格外爱穿红色。 今日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罗裙,明艷华贵。 头戴珠翠,耳上垂著一对珍珠耳鐺,將她平庸的面容衬得明艷。 时芙瞧著郡主的身影。 脚步微微一顿。 裴淑嫻此刻正循著周润清的视线望去。 瞧见时芙那张越发娇艷的面容,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的消失了。 “郑嬤嬤又回来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又是重新笑了起来: “郑嬤嬤既然不在周府做工了,就把自己的女儿带走,不要让周府养活著。” “一个月要五两银子呢,可以买你的命了。” 时芙平静地看著她。 “我很快便要走了,这次不过是想要看看润清。” 她说著,视线缓缓下移,远远地望著郡主身边的周润清。 原本想要继续往前迈的脚步,就这样停在原地。 她不想叫周润清为难。 她说完这话,转身想走,可郡主却不依不饶。 她似笑非笑,又是垂眸望向了自己身边的周润清。 然后道:“没想到一个嬤嬤还能与润清有感情。” 裴淑嫻说著,又是揽过周润清的身子。 “郑嬤嬤既然想要见你,你便喊一句嬤嬤给她听。” 空气霎时安静了下来。 周润清愣愣的抬起头,久久的看著时芙那张脸。 时芙静静的感受著他的视线。 只觉得心臟缓慢悬了起来。 然后就看见周润清缓慢张嘴,对著她喊了一句。 “嬤嬤,我们许久未见了。” 嬤嬤。 原来他也与周培方一样。 原来方才她满怀期待的打算,全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时芙缓慢的舒了一口气。 心臟一股一股的涌出涩意。 她真是太傻了。 自作多情,还和从前一样。 有郡主在,他寧愿当个没父没母的孤儿,被郡主收养。 也不愿意跟著她离开周府。 殿下说:你儘管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怎么现在,她做出来的还是错的呢? 郑时芙沉默的站在原地,瞧著眼前半高的人。 眼前却恍然浮现出第一次喊自己娘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那么小,还没有她的腿高。 小孩泪眼婆娑的,牵起了自己的手。 原来是她太高估自己。 太高估他们从前的情谊。 原来……他们父子都是一个东西。 第75章 会把父王请来 裴淑嫻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笑著摸了摸周润清的头,就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宠物。 “润清,就算你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却也不要跟郑嬤嬤这种下等人走得太近。” “日后我会收养你的,日后你的母亲便会是郡主。” 裴淑嫻说著,又是直起身,对著时芙笑了笑。 “郑嬤嬤或许还不知道,润清即將要成为本郡主的养子。” “你一个奴婢,见了公子怎能不行礼问安呢?” 周润清抿了抿唇瓣,没说话。 郑时芙缓慢地闭了闭眼眸。 她走到了周润清的面前,然后一字一句的对他说。 “润清,今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在这世上,每个人的日子很不容易,我希望你能挺过去。” 郑时芙言尽於此。 周润清听见这话,骤然抬眸。 可时芙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了。 周润清咬紧了唇瓣,脸上的情绪复杂。 裴淑嫻看著郑时芙离开的背影。 她缓慢鬆了紧揽周润清的手,然后淡淡道: “你做的很好,隨本郡主去挑你的衣裳吧。” ………… 等周培方下朝,便瞧见周润清在床榻边一件件地摆弄著自己的新衣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衣裳布料昂贵,剪裁也考究。 是周润清从未见过的。 周培方瞧见他欣喜的模样,又是淡淡笑笑:“这衣裳是郡主送你的?” 周润清点了点头。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回想起时芙那个失望的眼神。 他咬了咬唇瓣:“爹……郑嬤嬤说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见我了。” 骤然在周润清嘴里听见“郑嬤嬤”这字眼。 周培方微微一怔,然后才回过神来。 “她总喜欢赌气说这样的话,你不必理会就是。” “从前她为了给你找城里的书院,为了討好书院院首的夫人,在佛前跪了半个月,跪得膝盖都坏了。” “你说她怎么捨得再也不见你了?” 周润清听见这话,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在心底还是有郑嬤嬤的。 可如今他马上就要当郡主的孩子了,他也没办法的…… 爹说,郡主很多很多银子,会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所以爹才暂时不认他,说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周润清心中是有些不舒服,可郡主確实为他们带来了大宅子,还有数不尽的新衣裳。 爹爹还说……只要忍过了这阵子,日后郑嬤嬤还是他娘。 周培方看著周润清的懵懂的神情,心中其实也有些愧疚。 不过这都是些权宜之计。 润清比时芙懂事,不会跟他闹。 “若是你心里不舒服,私底下仍旧可以叫时芙娘亲,不用叫她郑嬤嬤。” 周润清咬了咬唇瓣。 余光瞥见窗户外的人影,又是突然开口:“可她確实不是我亲生的娘。” “我现在只认郡主做我的娘……她还给我买了这么多新衣裳。” 裴淑嫻刚进门,便听见了这样的话。 她脚步顿了顿,又是微微一笑。 眼下这孩子懂事,倒是比裴雪舟还懂事上许多。 裴淑嫻进门,又是含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从前说冬至那日宴请你的同窗,如今郑嬤嬤在府邸里,倒是也不用请厨师傅了。” “她的手艺好,她的女儿又在周府里吃了那么久的白饭,便叫她来给你的同窗做些膳食,你自然面上有光。” 周培方听见这话,微微一顿。 然后才缓慢开口:“那她要以什么身份?” 裴淑嫻抬头看他,仿佛在说他明知故问:“一个嬤嬤还能以什么身份?自然是嬤嬤了?” 周培方没说话,周润清也彻底沉默了下去。 郡主瞧著他们父子俩的反应,又是道: “润清在白鹿书院读书也不容易,里头全都是权贵子弟,就他寒门出身,无父无母。” “不过既然有本郡主在,一月便给他四两银子零花。” 周润清眼睛一亮。 四个月四两银子! 从前爹爹跟他加起来,也只能花这么多。 他很羡慕自己的那些同窗都有零花,而爹爹的俸禄微薄。 他连一分钱都没有。 “冬至那天,中午举办宴席,本郡主便会设法把我的父王请来,让你们周家面上有光。” 周培方也骤然抬头:“把誉王殿下请来?郡主说的可是真的?” 裴淑嫻点了点头:“自然,叫父王也来尝尝郑嬤嬤的手艺啊。” 这一次,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父王叫来。 如果父王来了,郑时芙嬤嬤的身份过了明路。 那日后周培方娶了她之后,就再也不能把郑时芙纳入周府做妾了。 这是欺骗父王。 除非他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 裴淑嫻想著,又是淡淡望向了周培方:“不过……郑嬤嬤脾气古怪,似乎对主家有些不满,都不知道她是否愿意来呢。” 周培方笑了笑:“郑嬤嬤从前便疼爱润清,把他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一回要请来誉王殿下,事关润清的前途,她自然是会答应的。” 郡主莞尔一笑。 “那便是最好。” ………… 时芙此刻正在偏院里与李奶娘一同用晚膳。 她把这个月的五两银子给了她,又是亲手下厨做了一顿饭。 李奶娘一开始还有些坐立不安,到了后面,可把她吃美了。 “您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时芙笑著看她,又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喜欢便多吃些。” 周培方带著周润清踏入屋子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时芙明媚的笑脸。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了。 父子俩踏过门槛,又是自然地坐在了桌前。 看著满桌的好菜。 周培方对著时芙笑了笑,又是放柔了声音。 “时芙,过几日冬至,润清要宴请同窗,往来的都是白鹿书院的权贵子弟。” “你是润清的亲娘,他也想邀请你一同去赴宴。” 时芙缓慢地夹了一口青菜,也没抬眼看她。 “然后呢?” 周培方看她对自己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倒是难得的没有生气。 也再没了从前那样惘然的感觉。 从前他不確定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 可如今不一样,他如今已经顺著郡主的引荐,成功的搭上了誉王殿下的线。 甚至还能频繁的出入王府。 若是时芙知晓誉王殿下成了他的靠山。 只怕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给自己脸色瞧了。 第76章 周培方不敢不从 “到时候郡主会请来殿下,为润清长脸,好让他在同窗面前不丟了面子。” 周培方说到这里,眼眸紧紧地凝视著时芙。 他加重了语气:“你也能为润清长脸。” “你的手艺好,如今隨意在富商家当个嬤嬤,实在是埋没。若是你做出的膳食能给名门权贵都尝一尝……” “所有人便都知晓周府有一个顶顶有名的厨师傅,能做出比宫里还好吃的膳食,你说这样润清该有多长脸?” 时芙缓慢的抬起头,望向了坐在长凳上沉默不语的周润清。 从前,她是为周润清长过脸。 家里没有男人,周润清受了欺负。 她拿著一把杀猪刀,就牵著周润清的手,衝到旁人家里。 叫那群混小子嚇得屁滚尿流。 那时的周润清,躲在她的身后,下巴却抬得高高的。 他一定很骄傲。 一定觉得扬眉吐气,觉得她是世间顶厉害的娘亲。 而此刻,他回想起从前的一切,回想起自己有这么个娘。 恐怕只会觉得丟脸。 郡主能请来顶顶尊贵的王爷,给他们父子俩当靠山。 而她……草莽无知,只能草率地拎起一把杀猪刀。 周润清已经长大了,周培方也当了官。 所以他们都不需要她了。 让她在他们的同僚同窗前,当一位嬤嬤。 都觉得是对她莫大的恩赐。 郑时芙垂眸,然后轻轻地问了周润清一句: “润清,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周培方听见这话,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知道是有戏。 从前郑时芙总是来了周府,不到半日便要离开。 如今却愿意在周府用膳,看著便是要过夜。 果然,在女人的心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孩子。 他急忙望向了周润清。 周润清抿著唇,点了点头。 “娘,求求你帮帮我,就像从前一样,为我与同窗做菜吧……” 他急切地伸出半大的小手,又抓住时芙的手,就像是从前一样。 “郡主说,若是这次答谢宴办得好……她就每个月给我四两银子!” 时芙轻轻垂眸,瞧著两人紧紧交叠的手。 原来郡主腰缠万贯,一个月却也只愿意给他四两银子。 她一个月就几十两的工钱,却还愿意一个月十两银子供他读书。 可郡主从手缝里漏出的四两银子,却叫周润清感激涕零。 时芙连抬头再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只是淡淡的笑著:“是不是觉得是我没用,从前一个月给你和你爹,加起来才四两银子?” “让你们父子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在外面还遭人奚落。” 周润清抿了抿唇。 没说话。 周润清沉默的样子在心里转了一圈,郑时芙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 她缓慢的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沉默的咀嚼。 周培方瞧见时芙这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只觉得此刻的她,还不知这次宴席对於润清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 小宝是个女儿。 润清聪慧又前途无量,迟早是要当官的。 日后给她养老送终的,不还得是润清吗? 她怎么总是拎不清呢? 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犯糊涂。 周培方压下心中的不耐,他好声好气地道:“如今我们一家人也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 周润清也许久未尝过时芙做的菜了。 方才瞧著满桌的好菜,早便胃口大动。 如今听见周培方的话,也急忙拿起一旁的木筷。 他小心翼翼地將碟子里的鱼头夹到了时芙碗里。 “娘,您从前就喜欢吃鱼头,如今多吃些。” “等冬至那日,我还想吃您做的鱼。” 周培方看周润清这样乖巧的模样,倒是淡淡笑了。 心底重新浮出些许暖意,他倒是觉得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十分温馨。 於是他对李奶娘吩咐:“李奶娘,你再去添两碗饭吧。” 李奶娘听见这吩咐。 心想这位周大人还真是想左拥右抱。 外头一个家,偏院一个家。 她想著,又是缓慢扭头,瞧著郑时芙的反应。 郑时芙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不必了。” 李奶娘便没动。 周培方微微蹙眉。 分明是周府每个月给这李奶娘工钱,可这奶娘竟连他的话都不听了。 他正要发作。 时芙盯著碗里的鱼头,然后抬起头来,冲周润清轻轻地笑了一下: “润清,没有人天生喜欢吃鱼头,我也喜欢吃鱼肉。” “从前是因为家里穷,所以我永远把鱼肉留给你爹,把最好吃的鱼肚子挑出来,留给你。” 时芙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 她的心里只觉得乏味。 是连失望都不再有了。 “可你不是我亲生儿子,你爹与我不过半路夫妻,我还这样对你们父子掏心掏肺,是不是太傻了?” “你觉得我还会这样傻下去吗?” 周润清持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淡淡的模样,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茫然无措地看著郑时芙,然后低低喊了一声。 “娘……” 周培方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加重了语气:“你与郡主爭风吃醋就罢了,如今心情不爽利,干嘛要拿孩子撒气?” 从前以为她笨手笨脚,定是会被主家辞退。 倒是没想到她在外面做工,竟是也能做足了近两个月。 自己得了些微薄的工钱,脾气便越发大了起来。 竟拿这样的话来顶他。 周培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是不动声色的提点。 “时芙,你不明白。因为有郡主的帮助,我已经得了王爷的青眼。” “王爷亲临润清的答谢宴,对於我们周府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今后,你报出周府的名號,所有人都会多看我们一眼。” 若是答谢宴殿下能够亲临,便是默认他周培方要成为王府的女婿。 继承王府的一切。 周培方想著,声音更是低了几分:“时芙,我从未想过与你是半路夫妻,日后我青云直上,也不会拋下你和小宝的。” 郑时芙细细听著周培方的话。 “你不是在京城做大官了吗?还要依靠郡主请来王爷,才能让周润清被同窗看得起吗?” 周培方皱了皱眉:“你现在才知道吗?我的官职算什么?王爷自然高不可攀!” 若不是他,郑时芙一个乡野村妇,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殿下的威仪。 “既然你知晓了,后日冬至,便从那富商家请假回来,我们好好的为润清办一场,给他的前途铺路!” 郑时芙见识浅薄、目光短浅,是从不知晓誉王殿下有多么权势滔天。 也从不明白誉王府到底是多么恢宏大气。 她不过是在小小的富商家里做了嬤嬤,却觉得见到了外头的世界。 连他和郡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等著一次冬至的答谢宴,她瞧见了无数高门权贵。 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想必会乖乖辞了外头的那份工,回到周府里来。 时芙敛下眉目,咀嚼著嘴里的菜,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既然周润清这个当官的,都觉得王爷的身份尊贵。 天下的王爷这样多,那她也要请来一位王爷。 让殿下主持他们的和离。 周培方一定不敢不从。 第77章 好像有些不对 瞧著郑时芙沉默不语的样子。 周培方以为她是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知晓了王爷和郡主的身份到底是有多么尊贵。 所以才不说话了。 等之后郡主问起时—— “周郎,郑嬤嬤她答应了没有?” 周培方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笑著回她:“自然答应了。” 她从前那样疼润清,此刻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自然是会答应的。 周培方想著:“她手艺好,人又勤快,倒是不用郡主花大价钱请厨子了。” 裴淑嫻听见这话,扶了扶鬢角,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她倒是天生適合当奴婢。” 周培方和周润清站在原地,將这话听得清晰。 父子俩也没为时芙辩解,只是沉默的站著。 郡主又是缓慢转过头,对著他们笑:“答谢宴办在中午,夜里本郡主要回王府吃冬至宴。” 这回冬至,四叔和四婶终於回了京城,祖母定是要好好办的。 周培方急忙应了下来。 他想著殿下,又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真的也会来吗?” 裴淑嫻理所当然地点头:“冬至全京城的官员都休沐。” “父王在家无事,自然是会来的。” 父王冷情,从前无论是冬至还是除夕,锦绣堂都不会有什么热闹。 父王的书院就更不用说了。 什么拜冬、祭祖、吃汤圆,是通通没有的。 裴雪舟那样一个爱热闹的小孩,只要跟他说带他到外头逛逛。 还有润清这样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他自然就吵著闹著要去了。 然后便能顺理成章地请了父王。 周培方听见郡主这话,终於放下了心。 既然殿下要来,这可是叫他周家蓬蓽生辉。 定是要叫时芙趁著冬至,好好装扮一下周府內外。 从前她在江南,最喜欢做得便是这样的事情。 她会在檐下悬了绢灯彩帛,在庭院插上松柏、梅花,然后煮了一大桌好菜。 弄得家里內外是喜气洋洋。 周培方想著从前,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个笑。 他决定提前通知的自己的同僚和润清的同窗。 叫他们见识见识,自己已然攀上了誉王殿下这尊大佛。 ……………… 很快就到了冬至。 时芙自从周府回了王府,便开始绣锦囊。 虽不过是装个佛珠,殿下不会日日掛在身上。 可定是要处处仔细、针脚细密。 可惜时芙绣工不好,绣了拆拆了绣,还余青竹的一片叶子没绣好。 院子外头落了雪,倒是將灰濛濛的天衬得极亮。 时芙瞧著外头的天色,又是將佛珠装进未绣好的锦囊里。 她擦了身子挤了母乳,然后將盛著母乳的白瓷碗放入食盒,便急忙去了锦绣堂。 锦绣堂內堆了雪,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檐下结了冰棱,长长地掛了下来。 昨日移来的几棵红梅,此刻正栽在墙角,映著白雪,格外的好看。 时芙將食盒放在堂內,此刻翠翠正伺候著小公子穿衣。 她见状便没有打扰,而是將前些日子便备好了装饰用的红绸、绢灯,捧出了堂屋。 裴雪舟牵著翠翠的手,打哈欠出门的时候。 便瞧见时芙穿著一身红衣,站在雪地里。 手里还捧著鼓鼓囊囊的东西。 看著是喜气洋洋的。 裴雪舟眼睛一亮,急忙撒了翠翠的手,跑到时芙的身边。 “阿芙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过冬至呀。” 时芙急忙將怀里的绢灯递到了裴雪舟的怀里。 裴雪舟连忙接过,又是新奇的摆弄著:“什么叫过冬至?” 他瞧见绢灯上还画著小羊,活灵活现的。 看见裴雪舟的反应,时芙很是惊讶:“从前小公子不过冬至的吗?” 翠翠此刻也走到了时芙的身边,接过时芙怀里的丝绸。 她嘆了一口气:“从前锦绣堂是不过节的,从来都冷冷清清,只是夜里去老夫人院子里吃顿饭。” “小公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时芙一顿,下意识地望向了满脸好奇的裴雪舟。 却见翠翠喜气洋洋的垂头,笑吟吟地看著身边的裴雪舟: “日后便能每个节日都过了,冬日过除夕,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日后的每个节日,我们都好好的过……” 裴雪舟欢呼了一声:“好啊!” 时芙看著裴雪舟欢快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如今有她在,是不会让小公子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几人便在院子里忙活了起来。 先是在梅树上掛了彩绸、在廊下掛了绢灯。 然后又用红线繫著铜铃,掛在檐下。 裴雪舟忙著忙著,便开始堆起了雪狮。 雪狮堆不好,他竟將雪团成一团,然后往人的身上砸去。 翠翠早就用余光瞧见了,灵活地一躲。 那雪球便好巧不巧地砸到了青书的身上。 青书手上拎著食盒,此刻正从锦绣堂出来。 屁股被冰雪骤然一砸,身体下意识的一闪,手中的食盒又是晃了一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稳住身型,手里紧紧攥著食盒。 “小公子!您怎么还用暗器伤人呢!” 裴雪舟双手叉腰,又是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青书,你的武功可不如我!” 雪地里,白色的雪映著穿著红衣的小人。 “叫我的父王来跟我比试比试!” 时芙循声转过头,竟瞧见青书手里那个熟悉的食盒。 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青书手上的食盒……怎么与她送来锦绣堂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 那里面可是盛了她的……奶水。 时芙只觉得脑子一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又是走到了青书的身边。 她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青书,你……你怎么一早来了锦绣堂?” 青书刚刚被裴雪舟砸了一下,此刻心里也欢快。 实话没过脑子,顺嘴就溜了出来:“早上来拿药呢,现在得往书房去了!” 拿了她的奶水……去书房? 时芙一愣,她瞪圆了眼睛看著青书。 第78章 郡主的邀请 青书还未把话说完呢。 翠翠的手便直接糊到了他的嘴上。 “青书,你肾虚,昨日叫我帮你煎药,怎么一大早才来拿?” “还用了小公子的食盒?” “得了这样的病还如此隨意,你的病治得好吗?!” 翠翠的话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青书一顿,急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感受著时芙疑惑又诧异的眼神,他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 却见裴雪舟仰头看著他们:“青书,什么是肾虚?” 青书此刻笑也笑不出来了。 他对上裴雪舟好奇的眼神,凝重又艰难的开口:“小公子,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懂这种痛。” 时芙在一旁听著,见裴雪舟还要继续追问。 又是连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小嘴。 青书缓慢朝几人笑了一下,然后踉蹌了几步,才连滚带爬的出了堂屋。 时芙站在原地,看他虚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年纪轻轻的。 她心下有些嘆息,原本想问的话倒是问不出口了。 倒是翠翠解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方才我伺候完小公子,空食盒便没收拾起来,大的是青书瞧见就拿去用了。” 时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谁都有些难言之隱,更何况他这样年轻……” 裴雪舟瞧见青书的背影逐渐离开,又是急忙扒拉开郑时芙的手。 他朝著青书喊:“青书,今日是冬至,阿芙姐要做好吃的。快些把父王叫来一起玩好不好呀!” ……………… 青书將药送到殿下院子里的时候。 瞧见殿下的院子堆了雪,又极冷。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点顏色。 他莫名地想起了方才红红火火的锦绣堂。 青书突然觉得,自从时芙姑娘来了王府。 让从前冷冰冰的锦绣堂,都添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可殿下这里却不一样…… 青书踏入书房时,裴执玉正端坐在书案前,神色淡淡地批阅公文。 他將惯例的药呈上。 裴执玉打开食盒的时候,发现药有些撒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掀了杯盏,淡淡饮了一口。 只听青书的声音只耳畔传来:“属下方才从锦绣堂过来,发觉里面可热闹了。” “时芙姑娘移了红梅,扯了红绸,又是在檐下掛了铃鐺,如今正在与小公子打雪仗。” “小公子想要您一同前往锦绣堂过冬至呢。” 眼前突然浮现出的竟不是裴雪舟的脸。 而是那张唇红齿白的笑顏。 口中的药似乎在此刻有了温度。 裴执玉微微一顿,缓慢放下茶盏。 指腹微微摩挲面前的书页,正是他今日抄录的心经。 看著上面的字字句句。 裴执玉敛了心神,淡淡道:“眼下还有些公文未批。” 他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了动静。 裴淑嫻轻轻敲了敲门,又是缓慢走进了书房。 她还未进书房,便听见了裴执玉最后那句话。 抬眸瞧著他清清冷冷的样子,叫裴淑嫻的心中也开始打鼓。 有些拿不定主意。 念及周培方还在周府苦苦等待,她硬著头皮,便开了口: “父王,今日冬至,您的院子里怎的如此冷清?” 裴执玉瞧见来人,微微蹙眉:“你也觉得这样冷清?” 裴淑嫻连忙点头:“是啊,雪舟从未过过冬至,一个人冷冷清清,平日里也从无玩伴。” “这样想来,他是得多可怜?” 是,裴雪舟素来是小孩子心性。 想必她此刻也是从裴雪舟的锦绣堂过来。 瞧见那边的热闹,便特意对他说了这番。 不过是一念之间。 裴执玉便隨意將案前的诗经丟到桌角,然后从案前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便隨本王一同去吧,一家人也好一起过个节。” 一家人? 原来父王已经拿周郎当一家人了? 裴淑嫻一喜,心头涌出了万千的喜悦。 她从未发现发现父王在自己面前,是这样好说话。 原来自己隨意的一句话,便能叫父王放下手中繁琐的公务。 她说出的话,竟是被裴雪舟说出的还要有分量…… 裴淑嫻想著,又听见父王柔和的声音:“你先去,本王换个衣裳。” 眼见裴执玉径直出了书房,又是朝著內臥走去。 裴淑嫻心中不疑有他,急忙拎著裙摆,便出了书房。 “好,父王。” “女儿便先去周府等您。” 裴淑嫻说第二句的时候,殿下和青书已经进了臥房。 也不知是否有没有听清。 不过裴淑嫻没有在意。 她心下盘算著,如今周郎府中定是已经客似云来,而郑时芙定是也在厨房做了许多的菜式。 若是她不先过去。 叫旁人只瞧见郑时芙那张脸,只怕要以为她才是周府的女主人。 父王答应得这样爽快,她是要提前前往周府,將这个好消息知会周郎。 ………… 裴执玉换了一身衣裳,身披狐裘。 还未走入堂內,便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和孩童打闹的笑声。 他缓步迈过门槛,一眼便瞧见堂內落了雪,是白茫茫的一片。 院子里移了红梅,还堆著几只活灵活现的雪狮。 锦绣堂远处顏色鲜亮的彩绸,廊下整齐悬掛的绢灯。 裴执玉突然在廊下站定。 他垂眸瞧著庭院里玩闹的几人。 皑皑的白雪映著鲜艷的红衣。 裴雪舟两只小手滚了一个圆圆的雪球,得意洋洋地就往郑时芙的脸上扔。 软绵绵的雪球不偏不倚正砸在她脸颊上。 雪沫子落在眉尖与鬢髮上,沾湿了她的眉眼,又是噗噗的往她的衣襟里落。 冻得她脸颊、鼻尖都泛著红。 郑时芙半点不恼,红彤彤的手指捧起地上的雪,也往裴执玉的身上扔。 皑皑的雪漫天洒落。 硕大的雪球结结实实地落在裴雪舟的脑袋上。 “郑时芙你犯规!你的手分明比我大!团的雪球也比我大!” 翠翠放声大笑起来:“小公子,叫你捉弄人!我们女孩可不是吃素的!” 裴雪舟气得双手叉腰:“等我的父王来了,肯定会为我报仇!他的手比你的大多了!” “我们男人可也不是吃素的!” 郑时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浅浅的梨涡:“殿下是好人!我才不怕他呢!” 裴执玉静静地在远处看著。 目光沉静而绵长。 时而一阵微风吹过,仿佛携带著女人身上淡淡的梅香,吹起他的宽袍大袖。 微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9章 本王都能为你实现 青书跟在裴执玉的身后,看著锦绣堂的景致。 他总觉得自己与殿下好似忘记了什么事情。 青书挠了挠头,扭头想要询问殿下。 可瞧著殿下看得专注。 他喉头滚了滚,又是极有眼色的没有开口打扰。 大地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直到一个雪球无意砸在迴廊的台阶处。 裴雪舟猛地抬头,才恍然瞧见了裴执玉的身影。 “父王!” 他欣喜的叫了一声,迈著小短腿便跑到了裴执玉的身边。 也不顾浑身的雪,大著胆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父王,郑时芙和黄翠翠联合起来欺负我,您可得替我报復回来!” 裴执玉俯下身子,接住脚边圆滚滚的小孩,又是轻鬆將他抱在了怀里。 两个小丫鬟瞧见裴执玉,又是急忙拎著裙摆,从雪地里跑了出来。 裴执玉淡淡垂眸。 便见郑时芙小心翼翼的跑到自己的跟前,胸口还在轻轻起伏著。 雪水打湿了她的领口,在她大红色的前襟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她的鬢髮沾湿了,紧紧的贴在腮边,眼睫湿漉漉的。 廊下有风。 微风拂过她的脖颈,仿佛钻进了她的衣领。 叫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又是紧紧缩著脖子。 仿佛与方才豪情万丈的小女子,成了两个人。 “进屋吧。” 裴执玉说著,抱著怀里的裴雪舟便往堂屋里走。 裴雪舟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在裴执玉怀里不安分的乱动。 “父王!你还没帮我报仇呢!怎么能进屋了呢?” 裴执玉淡淡的看他:“你玩闹起来,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 翠翠偷偷笑了一下。 裴雪舟不可置信的听著这话,张大了小嘴巴。 分明是郑时芙欺负小孩!他的身上还湿著呢! 父王这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青书紧紧跟著殿下的步子,瞧著小公子吃瘪的样子,也是忍不住笑了。 “殿下回屋,是要给小公子发红包呢!” 方才殿下说要回臥房更衣,便是去准备了红包。 他这话刚出口,才忽然起来自己方才是忘了什么。 原来是忘了郡主…… 郡主方才喜形於色,说要一同与殿下前来锦绣堂。 如今怎么不见她人呢? 青书想著,又是小心翼翼將视线望向了前头的殿下。 见殿下专心致志的往屋里走,神色如常,並无异样。 殿下从来过目不忘,此刻是不可能忘了郡主。 那想必是另有打算。 於是他便將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也没有开口提醒了。 一行人到了堂屋。 屋里烧了炭,是暖烘烘的。 裴执玉將怀里的人放在软榻边,又是坐在了软榻上。 裴雪舟便瞧见父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红包。 他的眼睛一亮。 一双小腿咚咚咚的跑去书桌前,拿了早就备好的大字,又是在裴执玉的面前跪了下来。 是裴雪舟青涩的字跡。 在宣纸上写下了“年年有今朝”几个字。 裴执玉敛下眉目,认真瞧著眼前的几个大字。 只听小孩童稚的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父王,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和翠翠姐、时芙姐一起过好吗?” “翠翠姐说,冬日过冬至,春日过新年,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青书听见这话一愣,又是瞪圆了眼睛。 小公子……您是否忘记了什么? 只见裴执玉微微一怔。 每年都这样过…… 他缓慢掀了凤眸,然后笑了一下。 “好。” 裴雪舟欣喜將红包揣到了怀里,便见裴执玉从软榻上站起身。 他將准备好的红包分给了青书,然后是翠翠。 两人急忙谢恩,又是拿出了早就备好送给殿下的物件。 都是些小玩意,討个好彩头。 从前都是老夫人那边的冬至宴结束,殿下才会派人来送个红包的。 如今没想到是殿下亲自送。 也幸亏他们將备好的东西隨时带在了身边。 最后红包分到了时芙的手里。 时芙双手接过红包。 一抬眸,便对上了殿下沉沉的眸光。 裴执玉立於她的身前。 雪地反射著日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叫他整个人好似泛著光。 玄色大氅上还沾著些许雪粒,眉目在明晃晃的雪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几分。 时芙想起自己还未绣完的那一截青竹。 跟眼前的殿下真的好像。 时芙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的开口:“奴婢要送的东西还未备好,能晚些再送给殿下吗?” 裴执玉听见这话,淡淡的笑了一下。 只当她是首次在王府过节,所以没有准备。 他其实並不在意,也没有戳穿。 他只是隨意问他:“今日冬至,你也同雪舟一样,有什么愿望吗?” 男人的声音泠泠的嗓音在耳畔迴响。 却叫郑时芙的呼吸微微一颤。 听见心臟在胸膛剧烈的跳动。 她突然跪了下去。 女人缓慢扬起头,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奴婢是有事情想要央求殿下……” “只是……那事情极为不易,在奴婢眼中难如登天,殿下也愿意答应吗?” 裴执玉闻言,才认真去看时芙的神色。 此刻女人脊骨紧紧绷著,洁白的贝齿咬著红艷艷的唇。 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尾还微微泛著红。 这让裴执玉忽然想起了两人初见那日—— 她抖著身子站在屏风后。 犹如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兽,拘谨又笨拙的等候著上天的发落。 偌大的堂屋內陡然安静了下去。 静得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时芙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下意识便要垂眼避开殿下的沉沉目光。 两人之间隔著几步距离。 时芙却觉得殿下身上的沉水香好似轻轻缠绕了上来。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轻轻的声音—— “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你说,本王都能为你实现。” 一字一句,像落雪敲竹,就这样落在她的耳畔。 殿下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 可他的许诺却掷地有声。 仿佛只要她开口,这世间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时芙紧绷的脊骨陡然一松。 心下竟生出几分想哭的衝动。 第80章 叫她不许去 郑时芙缓慢抬头,与殿下对视。 望进他那双墨黑的眼瞳,心中又千言万语的委屈,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起。 虽然当著小公子的面,不该说这些东西。 可她怕错过了这次,就没有机会了。 她的喉咙有些乾涩:“奴婢……” 裴执玉似乎察觉到了女人的顾虑。 他淡淡抬眸,望著一旁探出来的三颗脑袋。 神色好奇又探究。 他凝著女人微红的眼尾,指腹微微摩挲食指节骨。 然后缓慢对她开口:“夜里来本王书房吧。” 时芙一怔,错愕看著殿下,生怕殿下收回他的许诺。 可裴执玉只是静静看著她。 他的眼眸似乎融化了冰霜,含著溶溶的日光:“待冬至宴后,將你备好的礼物也带来。” 心头倏地一颤。 时芙突然破涕为笑。 她扬起雪白的脖颈,深深望著眼前的男人。 似乎要將他的模样永远记在心底—— 她一字一句说得情真意切:“奴婢谢过殿下,礼物夜里定是能给殿下做好。” 因为夜里裴老夫人那还要再吃一顿冬至宴,於是午膳的菜式便没有做得太多。 不过是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 待裴雪舟用好了膳,殿下又是耐心地陪他玩闹了一阵。 然后才出了锦绣堂。 两人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裴执玉才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听见身前的主子忽然慢了脚步,然后询问。 “淑嫻去哪里了?她不是说要一同去锦绣堂过节吗?” 青书一顿,才知道殿下是现在才想起了这件事。 他舔了舔唇瓣,想起殿下入屋更衣时,郡主留下的最后一句—— “郡主的意思是邀您一同前往周府过冬至呢,瞧她那意思大抵是以为您答应了。” 裴执玉微微一顿:“把郡主叫回来,叫她不许去。” 青书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若是已经定亲,有殿下在也就罢了。 如今没有殿下,也不適宜让郡主独自一人去周府过节啊。 殿下治家甚严,从前是他有病在身,无暇顾及。 如今有了郑奶娘,他有了精力,自然是不会再如从前一样放纵郡主了。 而且……他瞧著殿下对那位周大人的態度,似乎並不是特別满意。 青书想著,又是连忙应下:“属下马上就去把人找回来。” ……………… 从前门庭冷落的周府,一大早便是来了好些人。 不仅是周培方在衙署的同僚们。 就连周润清在白鹿书院的同窗也来了许多。 今日是冬至。 况且又是白鹿书院的同窗相邀,在白鹿书院父母亲族都是京城的名门权贵。 听闻今日郡主与殿下要亲临周府,於是大人对小孩格外放纵些。 自从来了京城,周润清何时被这样眾星捧月地捧在手心。 他都有些受宠若惊。 “听闻郡主是你娘?” 一群年纪相仿的小孩坐在周润清的屋里,四处打量著。 其中一位將门的小公子,好奇地询问。 周润清微微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应了:“是。” 眾人的態度有些改变。 小公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我从前听你说,你娘日日给你做膳,还会做出小兔子的糕点……” “她不会水,却跳下河把你捞上来……自己却差点没了呼吸。” “从前你挑灯夜学,无论多晚她都在你身边陪著,你把墨当糖蘸了粽子,她却哭了……?” 周润清微微的顿了一下。 鼻腔仿佛重新涌起溺水时的酸涩,他在水中无力沉浮。 眼前浮现的却是郑时芙毫不犹豫跳下水的画面。 还是她举起杀猪刀,又挡在自己身前,锋利的刀刃闪著日光。 周润清缓慢地垂下了眼眸:“嗯。” 小公子们听见这话,脸上终於带上了真心实意的艷羡。 “真好啊,你不过是她捡来的,没有血缘关係,她却愿意为你做到这样的地步。” “我还是我娘亲生的呢,她永远只会管家,从来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周润清笑笑:“会管家当然比会做饭好得多了……” “从来在你身边陪著,却什么字都看不懂又有什么用呢?” 眾人皆是一愣:“润清,你是说郡主……?” 周润清急忙摇头:“郡主不一样,她自然学识渊博。” 他对上同窗们错愕的视线,又是急忙道:“我有个嬤嬤,她做饭很好吃,等会你们尝过了,一定会念念不忘的……” 小公子们耐心陪著周润清等了半日,却只是上了一盏茶。 连半块糕点都没上。 周润清觉得同窗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又是急忙出门寻人。 他刚出了院子,却偶然遇见周培方。 周培方的面色有些凝重,又是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你有瞧见你娘吗?” 周润清对上周培方凝重的眼神,微微一顿,然后才道:“……没有。” 周培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真的这样狠心?连你的答谢宴都不来了?” 周润清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浮现出郑时芙那日决绝的眼神。 他咬紧了唇瓣:“爹?你在说什么?” “娘……她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周培方闭了闭眼眸,然后笑了笑:“不,不可能,我是当今状元、京城官员,你又前途无量,她怎么捨得?” 连郡主都对他们又爭又抢、趋之若鶩,郑时芙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 怎么可能不要他们? “她只是在闹脾气,不知事情轻重罢了。”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拍了拍周润清的手:“这场答谢宴不过是为了迎来殿下,缺她一个厨师傅,她以为会怎么样吗?” 周润清咬紧了唇瓣,没有说话。 又听周培方的声音响起:“郡主与她终究不同,郡主识大体,又有知遇之恩……只有郡主是一心为我们好的。” 周培方的话音刚落,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周培方欣喜转头,看见的却是江喜担忧的脸—— “怎么了?” 看见江喜的神情,周培方只觉得自己的心臟缓慢沉了下来。 “郡主说,她今日不能来了。” 父子俩皆是一惊。 周培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乾涩:“那殿下呢……?” 江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周培方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怎么……怎么会呢? 没有殿下、也没有郡主,那他与周润清请来这么多人…… 身后走来了两个官员,又是笑盈盈对他拱手。 “周大人……殿下这是要来了吗?我们已经等候良久……” 周培方缓慢地咬紧了牙关。 第81章 在王府撞见郡主 等时芙跟著小公子来到梧桐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今日堂屋倒是热闹,灯影幢幢。 桌前挤挤攘攘的坐满了人。 人影交错晃动,喧囂声混在一处,乱得人眼晕。 时芙低低埋著头,隨著小公子踏过门槛。 又下意识抬眼望去,一眼便在人群里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年轻的男子穿著一身轻裘坐在老夫人的身侧。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眉间还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明明混在人群里,却偏生惹眼至极。 他无意间撞见时芙的眸子,却也没挪开视线。 而是定定地瞧著她,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轻佻笑意。 时芙连忙垂下眼眸,便听见殿下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便入席去坐。” 这话是对裴雪舟说的,时芙却连忙带著他入了席间。 眼瞧著裴执玉来了,屋內的眾人纷纷起身行礼,又是乌泱泱的一片。 裴老夫人坐在原地,瞧见裴执玉冷淡的面容,微微一顿。 然后才笑著介绍:“这是凝珍带来的表少爷、表小姐。” 她笑著望向席间两个年轻的男女:“快些见过你们殿下。” 四夫人陈凝珍的兄长是杭州知府。 四老爷裴自明隨她回了一趟江南省亲,冬至当日才赶回京城。 不仅如此,还带回了兄长的一儿一女。 表少爷陈令颐,今年刚刚弱冠。 而表小姐陈知筠也是前月刚刚及笄,此次前来京城,大抵也是为了相看人家。 裴老夫人亲自在门口等他们落了马车,又將人迎进院子。 两人模样长得皆是好看,此刻又是连忙给裴执玉行礼。 “见过殿下。” 裴执玉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开口:“都坐吧。” 裴老夫人看他冷淡的脸,又是笑著道:“他对谁都是这样一副样子。” “坐在他旁边的便是裴雪舟。” 陈知筠望向裴雪舟:“从前便听闻小公子冰雪聪明,如今一看,真是好伶俐的小孩。” 如今父王就在身边,裴雪舟如今倒是比平时懂了礼貌。 他朝著陈知筠呲了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又是自己爬上了圆凳。 陈令颐散漫坐回原位,淡淡瞥了一眼裴雪舟,又是没说话。 裴老夫人这才问起:“淑嫻人呢?怎么人都来齐了,还是不见她的踪影?” 除了三夫人梁氏如今还在床榻上病著,便只缺裴淑嫻一人了。 裴执玉抬眸,青书便连忙上前回答。 “郡主此刻正在更衣,等会儿便来了。” 青书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方才中午郡主在马车里等了半晌,没等来殿下,便自己坐著马车去了周府。 结果走到半路,他便杀出来拦住了她。 郡主回王府后哭了好久,此刻便拖拖拉拉的没来呢。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眾人才各自动了筷子。 时芙规矩的站在裴雪舟身侧,时而为他布菜。 心想自己入了王府许久,倒是还从未见过殿下膝下的另一位郡主。 如今冬至,倒是终於可以见了。 她心下正想著,又听见表少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老夫人院里的膳食,倒是带著江南的风味,口味极好,我在江南都未吃过这样好的江南菜。”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终於笑了。 她抬眼望向时芙:“好吃就行,这顿饭菜有大半是雪舟院里的丫鬟吩咐小厨房做下的。” “她的手艺极好,日后你尝过她亲自做的,便知晓了。” 陈令颐闻言,缓慢抬眸,望向时芙的脸。 表小姐也是意外的抬眼,又是含笑道:“没想到能在京城碰见江南的同乡。” 她的声音含著几分欢快:“你能来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些菜吗?” 表小姐的音调与京城的人有些不同,含著特殊的软。 倒是与时芙平时说话有些相似。 裴老夫人闻言,脸上也掛著淡淡的笑:“你的声音倒是好听。” 时芙听见裴老夫人的话,微微一怔。 她从未想过周培方口中土气的乡音,在王府这些贵人眼里竟是意外的好听。 或许周培方觉得土气的,只是她这个人。 因为她命如草芥,所以连带著她的一切都是遭人厌弃的。 只见裴老夫人朝著自己点了点头:“来布菜吧。” 从前在周府布菜她觉得屈辱,可如今她確实是在王府做奴婢。 这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时芙安静应是,便要上前。 谁知殿下竟抬眼看她。 “她是锦绣堂的人,伺候好雪舟便行了,布菜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眾人一顿。 时芙也是一怔,她瞧著殿下那张冷峻的脸。 心头却逐渐浮出了莫名的情绪。 从前她是周培方的妻,可周培方却叫她去郡主跟前为奴为婢。 如今她是王府的奴婢,可殿下却不愿叫她去旁人跟前伺候。 连周培方都没有在意的事情,殿下却在意了…… 时芙心里突然在想——若是今夜殿下能应下她的和离。 日后她在王府伺候一辈子,其实也是挺好的。 时芙想到夜里还要去一趟殿下的书房,突然有些失神。 一个没注意,身前的裴雪舟不慎撒了汤盏,衣裳的前襟湿了大片。 时芙心下一惊,还未下跪领罪。 殿下淡淡的声音却先她一步,阻拦了她的动作:“无妨,带他去偏房换一件便是。” 席上的陈知筠闻言,又是小心翼翼的抬头望向裴执玉。 昏黄的烛火照著殿下淡漠的玉面。 陈知筠却突然—— 眼前这位冷若冰霜的誉王殿下,其实与传言中的不太一样。 时芙牵著裴雪舟的手刚出了堂屋。 走过迴廊,裴雪舟便兴奋地蹦了起来。 “里面太闷了,眼下能出来鬆快鬆快,真是太好了!” 外头月色朦朧,迴廊边上竹影婆娑。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她还未说话,却忽然在迴廊另一侧瞧见了匆匆的人影。 一个小丫鬟行色匆匆地跟在一位衣著华贵的女子身后: “郡主,我们需快些了,如今席已过半……您姍姍来迟,只怕殿下会怪罪。” 女子穿著一袭红衣,头戴珠翠。 隔著竹林瞧不见她真切的面容,却叫时芙隱隱有些熟悉。 时芙脚步一顿,正转了身子去看,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了。 只留微风吹拂竹林,噗噗落下了些残雪。 时芙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寧。 就连牵著她的裴雪舟都发现了异样。 两人去偏屋换了一身衣裳,裴雪舟便往她手上塞了些糕点。 “你肚子饿了吧?方才那席上的菜都是你做的,你却吃不到……” 时芙看著手心的糕点,微微一怔。 她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小公子是想要给奴婢吃食才故意撒了羹汤?” 小糰子得意地冷哼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我会那么笨手笨脚吗?” 时芙心下泛著柔软,急忙將裴雪舟揽在怀里。 她闻著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便听见裴雪舟闷闷的声音响起:“午时我央了父王,他答应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一起过。” “冬日过冬至,春日过新年,夏日过端午,秋日过中秋……” “父王答应了,阿芙姐,你能答应吗?” 时芙的心下泛起了无尽的柔软。 银色的月光映著她眼底隱隱的水光,时芙点了点头:“若是奴婢一直能留在王府……一定会永远跟小公子一起过节。” 裴雪舟缓慢地垂下眼眸,用那双黏糊糊的小手指擦掉时芙眼底的泪。 他在心底悄悄地想—— 若是我有这么个娘,就好了。 两人换过了衣裳,吃过了糕点,也是用了不少时辰。 时芙便牵著裴雪舟的小手急匆匆往梧桐院赶。 还未踏进堂屋,时芙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女儿迟来,便是埋怨父王答应了女儿的事情没做到。” 女子的声音带著些嗔怪。 裴执玉敛眸,神色依旧淡淡的: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你喜欢,也应该由你嫂子带你一同去赴宴。” “怎么能冬至直接去了周府过节?” 裴淑嫻观察著殿下的神色,见他没有反感,才继续撒娇道:“可女儿是带周大人见过父王的。” “父王也没说不喜欢,这不就是父母之命了?” 时芙瞧著堂屋里那张熟悉的脸,脚步猛地一顿。 此刻在堂屋內坐著的是……是郡主。 第82章 得知真相 她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了。 可屋里的人还在说话。 裴淑嫻看样子似乎与她的父王极为亲昵—— “况且女儿比这位新来的表小姐可整整大了三岁,女儿看她这样年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裴执玉闻言一顿。 他知晓裴淑嫻话里的意思。 更是知晓她今夜当著眾人的面,提起这事,是內心急切。 四房这位江南来的表小姐今年不过及笄,便將她送来京城相看人家了。 这如何叫她內心不急切? 从前是因为他尚在病中,自顾不暇,所以才亏待了她。 如今日日服药,病情已能舒缓,她的婚事是不能耽搁下去了。 裴执玉思及此,又是垂眸饮了一口茶。 “你年龄不小,成婚的事情,本王是会为你办妥的。” 他说完这话,又是淡淡给了青书一个眼神。 青书心领神会,便知晓殿下是要去查这位周大人的底细了。 从前殿下不问世事,京中纷纷扰扰都是懒得理会。 如今倒是为了郡主,要亲自去查人了。 裴淑嫻听见裴执玉的话,倒是终於鬆了一口气。 从前她从可不敢对父王这样说话。 今日也是看在冬至过节,父王好似心情尚可。 周郎又因为没请来父王,在同僚面前顏面尽失,她心里著急,才这样大胆。 既然父王知晓她的难处,也必定会趁早將事情办下。 到那时,所有的障碍都將迎刃而解了。 裴淑嫻想著,眯了眯眼眸,眼前浮现出的便是郑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她咬紧了牙关。 陈知筠听著这话,又是抬眸看著郡主的脸,眼眸亮晶晶的。 “郡主有殿下这样的父王,还真是幸福啊。” 裴淑嫻微微抬了抬下巴,笑著歪了身子,却也不敢真的凑近裴执玉。 她只是道:“父王自小便对我最好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郑时芙呆呆站在门外。 只觉得堂屋里的人影、笑语忽然变得模糊嘈杂起来。 耳畔是闷闷的,叫她连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摇曳烛光下,郡主那张笑盈盈的脸仍旧在她的眼前仿佛迴荡。 郑时芙的身子晃了晃,脸色一寸寸的苍白了起来。 就连她身边的裴雪舟都发觉出了异样。 “阿芙姐,你是怎么了?怎么你的脸色这样白?” 郑时芙回过神来,又是侧过身子躲在了墙后。 她摇了摇头,对著裴雪舟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公子……方才……方才说话的那位是王府的郡主吗?” 裴雪舟牵著她几乎凉透的手。 发觉她的指尖轻颤著,手心都发起了细汗。 小孩担忧的看著她:“她是我的姐姐。” “我还见过他们说的那位周大人,从前姐姐带著他来见过父王。” 郑时芙不可置信的看著他:“什么?” “就是上次你病著,姐姐带著他来锦绣堂看我,还给我送了一只鸟儿。” 听见这话,郑时芙只觉得呼吸一窒。 脑海里却回忆起周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是那样得意洋洋的对她说:时芙,因为有郡主的帮助,我已经得了王爷的青眼。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成了殿下的女婿,便是这誉王府的主人,怪不得周培方如此得意。 时芙只觉得头顶的天,黑压压朝著她倾轧了下来。 压得她浑身都没了力气。 老天为何要这样玩弄她—— 天下这么大,王爷这么多,何苦就叫她遇见了郡主的父王? 殿下还那么年轻,怎么能就是郡主的父王呢? 她深爱的丈夫不要她,而是选择了权势滔天的郡主。 她呵护的儿子也不要她,选择了位高权重的义母。 她以为纵使世上所有人都拋弃了她,至少殿下慈悲…… 他教她习字,教她写和离书。 她以为殿下会像庇护黄嬤嬤一样,帮她一把。 可如今……若是殿下知晓郡主的心上人有个妻子,知晓郡主日日在同一个低贱的奶娘爭风吃醋。 他那样疼爱孩子,定是会站在郡主那边…… 时芙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裴雪舟是从未见过这样六神无主的时芙。 眼下她这副模样甚至是有些嚇到他了。 裴雪舟急忙走到了她的身边,抬头眼巴巴的看她: “到底怎么了,阿芙姐?” “我们出来太久了,是该进去了。” 若是此刻进去,便直接会撞见郡主了。 时芙咬紧了唇瓣,她失魂落魄的蹲下来与裴雪舟平视,极力忍住眼底的泪。 “別在郡主面前提到奴婢的名字好吗……” 她指尖颤抖著理了理裴雪舟的衣襟:“奴婢……奴婢的身子有些不適,奴婢回去叫翠翠来梧桐院伺候。” 裴雪舟打量著时芙脸上的笑—— 那笑简直是比哭还难看。 心中生出些许慌乱,他急急询问:“你不舒服?是不是又发烧了?那得叫父王来看看!” 上次就是有父王给阿芙姐治病,所以阿芙姐的病就好了! 裴雪舟热乎乎的小手贴上时芙光洁的额头。 感受著额头的温度,她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小公子,奴婢是如何羡慕你有一位这样的父亲……” 裴雪舟懵懂的看著她:“你也有呀,你有我,有父王!” 时芙只觉得心中空了一块,鼻腔莫名涌出了无尽的酸涩。 父王…… 可惜……那是郡主的父王。 与她没有任何关係。 时芙轻轻的呼出一口气,颤著指尖擦了眼泪,极力叫自己冷静下来。 便哄著小公子一人进了梧桐院。 而她自己回锦绣堂,叫翠翠来换了自己的班。 裴雪舟嘟著小嘴回了堂屋,又是低著头自顾自的爬上来圆凳。 堂屋里热热闹闹,今日冬至,兄弟几个也互相敬了几杯酒。 裴执玉今日心情不错,罕见的照单全收。 酒过三巡,眾人的面上皆是染了些醉意,没人瞧见裴雪舟的表情。 只有裴执玉缓缓垂下眼眸,瞧著他气鼓鼓的脸颊。 男人骨节分明指尖落在他的毛茸茸的头上,隨后又是低声询问。 “怎么了?” 桌上眾人纷纷抬头,便又听见殿下的声音—— “你的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雪舟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父王!” 他想起时芙的话,圆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看了裴淑嫻一眼,然后垂下头道。 “我的丫鬟她身体不舒服……现在回去了。” “翠翠马上就要来。” 裴执玉微微蹙眉。 想起那日郑时芙发起的高热,来得那样凶险,几乎是要掉了她半条性命。 思及此,男人缓慢从桌前起身。 四老爷裴自明喝得已然有了些醉意,偶然瞥见殿下的动作,又是茫然的追问。 “誒……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身影消失在昏黄摇晃的烛火里: “有些醉了……本王去外头醒醒酒。” 第83章 本王的礼物呢 早晨刚落了雪,今晚的月色极美。 银色的月光笼在地面的皑皑白雪上,在夜色中散发著幽幽的光。 时芙强撑著穿过花园,踉踉蹌蹌的便往锦绣堂走。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耳畔里迴荡著殿下方才的话,是什么也顾不及了。 一手撑著假山正要转身,却陡然撞见了一道頎长的身影。 时芙错愕的抬眸,便瞧见了殿下那张面如冠玉的脸。 月光模糊了他的眉目,勾勒殿下骨骼分明的五官。 月光下,男人的面容犹如神祇般,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夜色里,他淡淡望她,目光就像是今夜的月色一样。 “本王的礼物呢?” 他轻轻开口。 方才似乎饮了些酒,身上淡淡的酒气在微凉的风中消散。 时芙怔怔的看著他。 听见他的话,想起自己已经绣完的那个青竹荷包。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又酸又涩,在殿下面前竟莫名觉得委屈。 时芙紧紧咬著唇瓣,急忙垂下头,又是跪了下去。 “没有礼物……是奴婢欺骗了殿下……” 寂静的夜色中迴荡著女人嘶哑的声音。 月光下,裴执玉眉眼朦朧。 他无声的看著她,视线仿佛接住了女人的胆怯。 许是被酒浸泡过,他今夜的嗓音有些沙哑—— “无妨,待本王为你办成事情后,你再將礼物送给本王也不迟——” 殿下轻轻的声音泠泠落地。 却叫时芙的心里涌出想要哭的衝动。 以后…… 以后郡主会时常带著周培方来到锦绣堂,若是看见了她…… 那她就再没有以后了。 她还未向周培方提出和离,还未攒够银子…… “所以你有什么事情想要拜託本王?” 裴执玉的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身上。 此刻时芙紧紧低著头,他瞧不清女人的神色。 只能瞧见毛领里的那一截纤细脖颈,在月色下发著莹莹的光。 耳畔静的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时芙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呼吸,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奴婢想求殿下让奴婢去裴老夫人的梧桐院伺候……” 裴执玉一顿。 他眼底的笑意逐渐淡了:“去梧桐院伺候?” 表情是一片晦暗不明。 “你千方百计想求本王的……便是这件事情?” 时芙一点点收紧了指尖。 然后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响起:“就是这件事。” 男人岿然不动,他垂眸审视她,面上並没有什么情绪。 “在锦绣堂受了委屈?裴雪舟欺负你了?” 听见这话,时芙心中一酸,只觉得方才极力的隱忍都在此刻消散。 她极力紧绷著身子,不然自己在殿下面前落下眼泪。 “没有,没有人欺负奴婢。” “那是为什么?总要有一个理由?” “只是老夫人给的银钱多,奴婢就去老夫人屋子里了。” 闻著鼻尖那道熟悉的沉水香。 时芙缓慢闭上了眼眸。 她和小宝存在碍了郡主的路,毁了王府的名声。 可就算是被从王府赶出去。 她也不愿被殿下亲手赶出去。 就算是要被王府赶尽杀绝…… 她也不愿是殿下亲自的吩咐。 良久后,男人的声音才缓慢传来:“那你还习字吗?” 时芙缓慢的抬头,迎上殿下的目光:“不习字了。” 她看见殿下的眼瞳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裴执玉只是静静的看著她,那双墨色的眼瞳含著些失望。 “你想为天下的姊妹和离,现在告诉本王你不习字了?” 时芙的脊骨微微一颤。 “是,是不想了。” 裴执玉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只是安静的看著她,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好,那是极好。” 时芙缓慢的闭了眼眸,她规规矩矩的给他磕了一个头。 “谢殿下……成全。” 裴执玉没有看她,而是转身离开了花园。 时芙仍旧是跪在原地,她看著殿下的背影逐渐消失。 眼泪便突然滚了出来。 原以为殿下是天上明月。 明月高悬,定是会帮她和离。 但是现在才知晓他是郡主的父亲,周培方的丈人。 郡主是他心尖上的人,他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卑贱奶娘,去得罪自己养大的姑娘? 郡主那样喜欢周培方。 殿下若是知晓事情真相,知晓周培方有个妻子,甚至还有了孩子。 为了掩盖这个丑闻。 能处理的,便只有她…… 明月高悬,能帮黄嬤嬤,能帮翠翠。 天下能帮一切人,却独独不会帮她…… 也不知是跪了多久,久到浑身的衣裳似乎被浮著的水雾浸湿了。 她擦乾了泪,然后踉蹌著从地上起身。 大抵是跪了太久,忽然眼前一白。 时芙踉蹌了一步,险些便要跌到地上。 直到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紧实的手臂,紧紧的搀住了她的腰身。 时芙稳住身型,又是错愕抬眸。 看见的却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男人五官英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映著月色,眉间的一颗红痣仿佛顾盼生辉。 时芙认出来了眼前的年轻人。 是王府新来的表少爷。 陈令颐。 时芙心中一紧,暗道这不合规矩。 於是急忙起身,抽开了被男人搀扶的手,又是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今日冬至佳节,你怎么一人躲在花园偷偷哭?” “是被人欺负了吗?” 他缓慢朝时芙递出手帕。 一阵微风拂过竹林,青竹鬱鬱葱葱的摇晃,簌簌的落下来积雪。 裴执玉頎长的身子隱匿在竹林后。 他冷淡的凤眸望向假山处的年轻男女,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第84章 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青书站在裴执玉的身后,看殿下安静的站在廊下。 廊檐遮住了月光,殿下的身影笼在阴影里。 他稜角分明的脸上也无半分情绪,只余黑压压的阴影。 青书只觉得周遭的空气是越来越冷。 无边的沉寂使人越发心惊肉跳起来。 青书搓了搓胳膊,然后小声开口:“属下忽然想起——这位表少爷与时芙姑娘一样,也是江南人。” “两人或许是旧相识,所以表少爷才搀扶了一下。” 裴执玉眉眼清淡,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搀扶与否,跟本王有什么关係?” 青书猛地一噎,心里嘟囔了一下。 不相干吗? “那您方才——吩咐属下去调查时芙姑娘经歷了什么?” 裴执玉没说话。 青书瞧著殿下的脸色,又是自顾自开口:“不过调查了也好,这个新来的表少爷年轻又俊朗……” “若从前两人在江南是旧识,如今时芙姑娘死了夫君,又在京城重逢……这不正好给了这对年轻男女机会吗?” 年轻男女。 裴执玉缓慢垂了眼眸,表情依旧平静。 “嗯,是挺年轻。” 耳畔只听见青书的声音:“不行,若时芙姑娘是因为这个……才去了老夫人的院子,殿下您得好好管管才对。” 毕竟那表少爷瞧著便风流无比,时芙姑娘可是要吃亏。 青书可捨不得时芙姑娘吃亏。 若是她吃了亏,那自己吃什么? 好吃的糕点可再也吃不到了。 青书觉得殿下定是也这样想。 毕竟人上午还是好端端的,下午去了一趟发梧桐院,时芙姑娘便是哭著喊著要去老夫人身边伺候。 连字都不识了。 从前主子瞧她年岁与郡主差不离,管教她也花费了不少心力。 如今这样,可真叫人伤心。 青书心里正想著,却听殿下淡淡的声音。 “不必了。” 青书一怔,又是诧异抬眸:“什么?” “不必去调查他们的背景。” 既然她在今日深思熟虑后,还是向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想必在她心里定是极为紧要的。 若是如此,那他便成全她。 什么都不多过问。 这样的年岁,若还是一时意气、轻信他人。 那是得吃些苦头才好。 他不会管。 青书挠了挠头,是有些想不通。 从前他知晓殿下待时芙姑娘是与一般的下人不同。 大概是因为她与郡主一样的岁数,却成了寡妇,日子过得不易。 殿下才耗费心神管教了几分。 就像是对待郡主一样。 可如今郡主有了如意郎君,殿下便叫他去调查。 可到了时芙姑娘这里,同样的事情,殿下说要查,然后又不查了…… 青书觉得自己想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的瞥了殿下一眼,却见殿下就这样转身离开。 他急忙跟上去询问:“……那时芙姑娘想去梧桐院?” 殿下淡淡的声音夹在微凉的风里。 “由著她。” 青书心下一惊。 他愣愣站在原地,瞧著殿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迴廊的拐角。 这如何由著她? 殿下的病……日日得靠时芙姑娘的身子才能解呀! 青书想著,急急追上了殿下的脚步。 等回了院子,他便正好在门口碰见了黄嬤嬤。 青书叫住了她,然后与黄嬤嬤商议。 叫她如从前一般,再去聘几个奶娘,然后择中取优。 还是跟从前一样,一个月二十两银子,就说是小公子想喝。 这回一下要请来两个奶娘。 殿下便不会因为奶娘的身子不方便,而忍受苦楚了。 黄嬤嬤闻言很是诧异。 “这是……殿下的指示吗?” 青书回忆起殿下的话,然后理直气壮的点头:“那当然啦,不是殿下的意思我会这么办吗?” 黄嬤嬤没说话。 青书眯了眯眼睛:“黄嬤嬤,你没发现吗?自从奶娘进了王府,殿下身子骨好了,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现在我们一下子选了两个奶娘——” 黄嬤嬤好奇的等著他的下文:“什么?” 青书抬了抬下巴:“殿下不用忍痛,心情肯定是翻倍的好!” 黄嬤嬤听到这里,也甚觉有理。 耳畔又听见青书的声音—— “殿下的身子一日都等不得,黄嬤嬤你要快些去办。” 黄嬤嬤点了点头,连忙將事情吩咐下去了。 ………… 翌日一早,裴执玉便已经坐在案前了。 男人节骨分明的手指握著一支硃笔,此刻正批阅著昨日未批完的公文。 青书提著两个食盒进门的时候,才发觉书房里是烧了熊熊的炭。 炭火比平日还要暖上许多。 而殿下肩上披著一件狐裘,怀里还拢著一个炉子。 他的下頜线条紧绷,就连气息都比平时冷了几分。 青书脚步一顿。 瞧见这幕,就知道殿下今日又是提前发病了。 这病来得比从前凶猛,就如顾將军忌日那天。 青书想著,又是暗暗有些庆幸—— 幸亏他已经提早做了准备,叫殿下也不必在承受寒疾的折磨了。 青书亲手將两个食盒放在书案上。 木製的食盒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只听殿下淡淡的声音传来:“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青书一顿:“您是说时芙姑娘的事情——” 裴执玉垂著瞧著眼前的毛笔。 他伸出指尖,缓慢挑出笔头杂乱的毫毛,然后淡淡道: “本王是说裴淑嫻的事情。” 原来问得是郡主的那位如意郎君——周大人的事情。 昨日席间,郡主提到他,殿下便用眼神示意他去查。 第85章 她没走? 青书一顿,又是咽了咽口水。 自从昨日夜里出了那样的岔子,他记掛殿下的身子。 忙忙碌碌的去叫黄嬤嬤寻来了几个新的奶娘。 哪里还记得殿下吩咐的这件事情? 青书抿著唇瓣没说话。 裴执玉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便叫青书的脊背紧绷了起来。 没事,殿下只是没喝药,心情不好。 等一下心情就好了—— 青书想著,话语在喉头滚了一下,才邀功似的道: “殿下,今日药的分量是两份的,您身上觉得冷,还是快些把药喝了吧。” 裴执玉一顿,冰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案前的书页。 “她没走?” 青书一顿,然后轻轻道:“时芙姑娘昨夜就走了。” 裴执玉缓慢的掀了凤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循著殿下的视线,瞧见摆在桌上的食盒。 於是青书急忙解释:“这个药是……属下新请了两位奶娘。” 只听见殿下咳嗽了两声。 “端出去。” 青书不解的抬眸,便瞧见了殿下的眼神。 他的眼瞳漆黑,就像是覆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青书一愣,不解的看著摆在桌上的两个食盒。 那两个食盒连盖子都还没打开。 青书不明白—— 从前时芙姑娘不也是这样选过来的吗? 有什么区別? 又没让殿下亲自去吃…… 青书心中腹誹,却见书案后的殿下又是咳嗽了两声。 往日冷淡的面容,此刻蒙上一层薄薄的倦色。 他缓慢弓下僵硬的身子,苍白的手指压在公文上。 指尖轻颤,一点点收拢。 手背处的青玉色的经脉就这样浮了出来。 “可是……” 青书瞧见殿下这副模样,还欲再劝。 便听见殿下的声音更沉了。 闷闷的就像是从胸膛发出来的。 “本王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 从未见过殿下这样生气…… 青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是端起两个食盒,飞一样地往外走。 刚刚推开书房的门,便正好撞见翠翠带著裴雪舟走进院子。 裴雪舟的眼眶红红的,肉嘟嘟的小嘴高高翘起。 整个人看著气鼓鼓的。 翠翠无奈的瞧见青书,也来不及多说些什么。 便赶紧带著小公子进了屋子。 “父王——” 裴雪舟一进屋子,小腿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父王——我要时芙姐!我已经很饿很饿了,没有她,我就吃不下!” “吃不下!我就要死翘翘了!” 裴执玉淡淡看他。 扫过裴雪舟通红的鼻头,红肿的眼皮。 他眼眸黑沉沉的,比平时还要冷。 裴执玉心中说不出来的什么情绪。 似乎只是有些失望她的选择,失望她没有心肠。 为了些银钱……不愿习字。 甚至连孩子都要弃之不顾了。 走得是那样急、那样的快,甚至都不愿多留一日。 分明裴雪舟在冬日当日,才许下了愿望。 说要跟著她、还有翠翠一同过下一个冬至。 他应了,原来她没想答应。 真的只是为了银钱吗? 他觉得不然。 郑时芙的秉性不至於如此。 可是…… 裴执玉的喉结滚了滚。 眼前又重新浮现出那张鲜妍的脸。 月色下、雪地里,她就这样笑盈盈的望著身边的年轻郎君。 裴执玉倏地闔了眼皮。 他脊背挺直的坐在案前,泠泠的声音如同碎玉。 “如今她已经去了梧桐院。” “你当如何?” 裴雪舟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今日的父王是冷淡极了。 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冷。 他还穿著冬衣呢,却觉得寒意一股一股地往他的身子里钻。 一想到这里,裴雪舟连撒泼都不敢了。 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在原地。 想起阿芙姐昨夜苍白的脸色,本欲脱口而出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最后只变成了—— “我……我要去祖奶奶的院子里看看她!” “我还要在祖奶奶院子里用早膳……午膳和晚膳也要一起用了。” 裴执玉一顿,倒是没想到从这小孩嘴里听见的是这番话。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动。 只是良久后才开口:“那你便自己去了。” 裴雪舟听见他的话,终於破涕为笑。 他喜气洋洋的挑了挑小眉毛,乐呵呵地从地上爬起来。 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甚至也没问问自己的父王要不要同去。 裴执玉就这样坐在案前,沉默地看著裴雪舟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了视线里。 然后他用手撑著桌沿,缓慢地站起了身子。 青书及时出现在他的身前,紧张地看著他: “殿下……您此刻这副身子,还是要去上朝吗?” 裴执玉不置可否,沉默的出了门。 ……………… 昨夜在院里听见郡主说自己和周培方已经见过了殿下,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甚至周培方早已经自由出入王府。 郑时芙担心冬至后郡主就要带他来拜访殿下。 於是连夜就从锦绣堂到了梧桐院。 从前是佩兰和茯苓住同一个屋子。 如今佩兰被殿下送官查办,床铺空了下来,与茯苓住一个屋子的便成了她。 两人住同一间屋子总是有些不方便。 这间屋子没有她在锦绣堂的大。 茯苓在此又住了良久,处处都是她的东西。 茯苓对她的態度也是淡淡的,不像是翠翠那样热络。 大抵是因为从前佩兰的事情,茯苓与她中间似乎无形的隔著什么。 时芙住进来时,便是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 夜里不能点灯,也不能看书。 时芙想起殿下昨日那个失望的眼神,心里难受极了。 殿下教她习过字,自然也懂得礼义廉耻。 知晓这样辜负了主子,奔著银钱去了的奴婢,实在是令人不齿。 时芙一想到这里,心中便泛出了酸楚。 若是殿下不是郡主的父王、不是周培方的岳丈…… 郑时芙闭了闭眼眸,也不愿再想。 眼下到了这屋里,她是连哭都是没地方哭了。 生怕惊扰了旁人。 早上一大清早,茯苓便叫她去为裴老夫人做了早膳。 时芙下意识地想要带上殿下赠得那本诗经。 茯苓却淡淡叫住了她。 “你下厨带这东西干什么?” 时芙微微一愣,然后又是笑了笑:“姑娘说的是。” 天底下识字的贵人极多。 可如从前这般,愿意教她一个小小奶娘读书习字的,恐怕只有殿下一人。 诗经她还有半册子没学完。 可日后……恐怕她再也不能识字了。 时芙沉默的想著,又是安静把诗经放回了原处。 如今因为两位表少爷、表小姐也住在了裴老夫人的梧桐院。 她要做的早膳便格外的多。 时芙做早膳的时候,便想到了小公子。 如今她能来梧桐院伺候,大半也是因为裴老夫人想要给小公子断奶。 想著眼下顺势让小公子断了奶,时芙便也没挤奶给锦绣堂送去。 可断奶的初期,小公子定是会很不习惯。 只怕是会饿得难受。 时芙心里也难受。 早上没有挤奶,如今只觉得胸前是涨涨的难受。 小衣湿漉漉的贴在肌肤上,叫她胸口闷闷的,呼吸都有些不畅。 时芙隨意抬手擦了泪,低头继续做菜。 却听见小厨房外好似传来了动静—— 第86章 断奶第一日 只听那脚步声沉稳,不像是小公子那样窸窸窣窣的。 倒像是成年的男子。 时芙轻轻一顿,循声转过头—— 瞧见的是一片象牙白色的衣角缓慢挤进门缝。 熟悉的样式,是殿下常穿的顏色。 时芙手上的动作一顿。 一个不留神,指尖便被炉上的砂锅燎了一下。 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缓慢抬起眼,看见的却是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男人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倏然对上她的目光。 日光下,他的桃花眼顾盼生辉。 不是殿下。 时芙连忙的垂下眼眸,然后朝著他屈身行礼。 “表少爷……” 陈令颐瞧见她,微微頷首,眉间红痣鲜明夺目。 然后迈了脚步,跨过小厨房的门槛。 “你煮得可是鸳鸯甜粥?” 时芙讶异的看他:“是,您怎么会知晓?” 时芙对上他求证的视线,隔著帕子打开炉上的砂锅。 一时间水雾蒸腾,洇湿了她的眼目。 陈令颐的桃花眼微微一凝,缓慢垂了眼帘:“因为我娘也会煮,远远的便闻见了。” 时芙笑了一下:“那表少爷暂且等等,一会儿便能吃到了。” 旁的早膳其实早就做好,放在锅里煨著,只差这一道鸳鸯甜粥。 陈令颐瞧著她的笑容,也轻轻笑了一下。 等时芙端著早膳进屋的时候。 裴老夫人刚念好了佛经,由茯苓搀扶著坐到了桌前。 其实表少爷和表小姐刚入京城,是有些水土不服,裴老夫人许他们去四房用膳。 不必日日陪她这个老太婆吃素。 可不知为何,看著散漫不羈的表少爷今日倒是没与表小姐同去。 而是在这梧桐院,陪著念佛的裴老夫人吃素。 见裴老夫人捻著佛珠出了內臥,他轻轻上前扶了几步,然后两人一同落座。 时芙打开食盒,將菜一道道放在桌上。 今日她做了罗汉斋,是用菌菇、笋和大豆烧烩。 然后又是做了几道素烧鹅、照烧杏鲍菇、芥菜豆腐汤。 最后便是那道鸳鸯甜粥。 陈令颐瞧著桌上的菜,缓慢抬起琥珀色的眼眸望她,眉峰轻轻一动。 时芙想起他方才在厨房的话。 以为他是要喝粥。 又是急忙布菜,舀了一碗甜粥送到表少爷跟前。 陈令颐將汤匙送入口中。 裴老夫人看他:“倒是要难为你一个年轻的郎君与老身一起用素斋了。” 他对著裴老夫人笑了笑:“这菜好吃,怎么能算难为?不过瞧著这菜式……与灵隱寺做出的素斋相差无几。”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脸上又是多了几分笑意:“因为时芙也是在灵隱寺做过几月素斋。” 她说著,又是望向了裴令颐:“你爹是杭州知州,时芙也是杭州人,你们是同乡,也难怪这样的菜合你胃口。” 杭州知州…… 时芙闻言微微一顿。 她小心翼翼的抬眸,望向了表少爷的脸,思绪却不慎飘远了些。 纵使时芙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曾经隨周培方见过知州大人一面。 因为这是周培方从前的上司。 那时周培方新官上任,就任县令,便带著她拜访了自己的上级。 而那个时候……她还是周培方名正言顺的妻子。 两人还在知州大人的府上留宿过一晚。 想必就是在这位表少爷的府上。 时芙心下想著,眼皮一跳。 她当即垂下眸子,浑身突然有些紧绷。 陈令颐又是將一口甜粥送入口中,他缓慢抬眸,然后漫不经心的道: “从前本公子也日日去灵隱寺拜佛,可惜倒是未曾见过。” 时芙闻言,心中骤然鬆了一口气。 她垂头回话:“奴婢从前住在杭州乡下,鲜少去过城里。” 陈令颐闻言,嘴角笑意浅淡:“那你如今怎会来了京城?” 裴老夫人此刻也好奇的抬起眼眸: “令颐这话,倒是叫老身也好奇,你这样伶俐的丫鬟,江南的主家竟也肯放人?” 时芙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偌大的臥房陡然安静了下来。 时芙还未回话,却听见门外传来了翠翠的声音—— “小公子,您慢些,担心摔了!” “再慢些便赶不上祖奶奶的早膳了!” 陈令颐一顿,他循声音的方向缓慢抬头。 瞧见的便是一团穿著紫衣的小糰子。 裴雪舟隔著老远便瞧见时芙,圆溜溜的葡萄眼一亮。 时芙一怔,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她的身子下意识动了动,便想要迎上去。 可想到此刻是在梧桐院,她又是缓慢站在了原地。 裴雪舟见时芙的动作,脚步突然慢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抿著唇瓣,走到了裴老夫人的身前,又是规规矩矩的行礼。 “见过祖奶奶,孙儿想来陪祖奶奶用膳。” 时芙听见从前那个混世小魔王,如今为了他,竟这样懂事的守起规矩。 莫名只觉得心头一空,眼底泛起了酸。 最后还是裴老夫人摇了摇头:“她才来了我院子半日,你便这么放不下人?” 裴雪舟垂著头嘟囔:“我是想念祖母。” 裴老夫人笑著看他:“快些落座吧,叫你的时芙姐给你布菜。” 裴雪舟面上一喜。 “多谢祖奶奶,日后孙儿要日日陪您用膳!” 裴老夫人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小祖宗!” 裴雪舟纵使上了桌,也不规矩。 余光时刻瞥著身边的时芙,这顿饭用的是慢吞吞的。 裴老夫人知晓他是这副性子,便也由著他。 等桌上的两个大人都下了桌。 他才急忙凑到了时芙的耳边:“方才的话我是骗祖奶奶的!我想的是你,所以早膳都没用就来了!” 时芙噗嗤一笑:“我竟不知小公子如今也学会了两幅面孔。” 裴雪舟自顾自的埋头喝粥:“以后你在祖奶奶的院子,我也可以每日见到你……你不许再哭了。” 时芙一顿,脸上的笑意淡淡褪去。 又是一言不发的搂住了裴雪舟的身子。 “嗯,有小公子护著,奴婢不会再哭了。” 裴雪舟嘴里还在喝粥,又是恶狠狠的警告了一声: “听见了没有?最远也只能到祖奶奶的院子,不许往其他地方去了!不然我就真的不能日日见到你了!” 时芙沉默的垂下眼眸,没有回应。 而是往他的餐盘里夹了几块素鹅,然后才问:“小公子今日是不是没什么胃口?” 小孩子突然断了奶,普遍都有反应。 哭闹、烦躁、频繁找奶、食欲不振、情绪粘人都是正常的现象。 时芙想著,又瞧著身边大快朵颐的裴雪舟。 表情逐渐变得茫然起来。 裴雪舟捧著圆滚滚的小肚子,吃饭时嘴巴很忙,是连话都来不及说了。 “没有啊,这菜很好吃啊!我还要再喝一碗粥!” 时芙瞧著小公子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微微一愣。 小公子从前馋她的奶,馋得紧。 一日一次,是片刻都不能迟了。 若是她不慎忘记了,翠翠便急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硬生生把她从睡梦中摇醒,也要叫她挤奶。 按理来说,他的癮很大。 怎么如今断奶第一日……是什么症状都没有呢? 时芙心里正想著,却听见一旁的小公子含著饭菜嘟囔了一句:“父王才——” “什么?” 时芙没听清,又急忙凑上前去。 第87章 想要不顾一切的向殿下解释 “父王才没有胃口呢!” 裴雪舟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素鹅。 他含糊不清的说著,想起早晨父王冰冰凉的书房,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时芙咬紧了唇瓣。 “殿下……为什么?” 裴雪舟摇头:“你是没瞧见,父王今日可嚇人了,脸色冷冰冰……不!是浑身冷冰冰的。” “我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父王,嚇得我拔腿就跑。” 裴雪舟心有余悸的说著,却叫时芙的唇瓣咬的越发紧了。 殿下…… 殿下定是因为觉得失望,觉得她心怀两志。 觉得她是为了银子才拋下小公子,来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根本养不熟。 所以今日情绪不佳,就连对小公子都是冷冰冰的。 她忽然想起殿下的脸,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裴雪舟自顾自的说了半天,不见时芙搭话,这才诧异的转头看她。 “对了,阿芙姐,今日父王下朝,你还想去识字吗?” “父王今日心情这样不好……” “小公子……”时芙缓慢的打断他的话,“奴婢不识字了。” 裴雪舟点了点头,终於放下筷子。 他舔了舔自己油腻腻的小手指,笑眯眯的看她: “我也觉得,父王心情不好,我们便请一天假,等他明日心情好了再去!” 时芙只觉得自己喉咙有些乾涩,她为小公子递上帕子,一点点擦乾净他的手。 一字一句说的確实无比艰难。 “奴婢的意思是,日后也不能陪著小公子识字了。” 裴雪舟一愣,他不可思议的看著她:“诗经还没学完呢!你怎么可以先偷懒了呢?父王不会答应的!” 想起殿下那个失望的眼神,时芙轻轻摇了摇头。 “奴婢现在已经在老夫人院子里了,没时间学了。” 裴雪舟不明白,他拧紧了小眉头:“那你去跟父王说呀,父王要教你,谁敢叫你去做事情?” 时芙摇了摇头,对著小公子笑了笑,没说话。 殿下对她那么失望,还怎么可能教她识字呢? 瞧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裴雪舟又是想起时芙昨日苍白的脸色。 他觉得他的阿芙姐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想不明白。 “可是你从前说过……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识字更重要了……” 时芙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裴雪舟想著,然后自顾自的从圆凳上下来了。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祖奶奶不答应……” 时芙心下一惊,正要阻拦。 却见小公子一溜烟的往裴老夫人的內臥里跑了。 郑时芙咬紧唇瓣,想要追上去,可身边的翠翠却拦住了她。 翠翠对她摇了摇头:“时芙,你便由著小公子吧,他实在太想你了。” 翠翠嘆了一口气,又是將隨身的包袱递给了她。 “这些都是小公子昨日夜里睡不著,去了你的屋子,为你收拾出来的。” 翠翠说完这话,便急匆匆的跟著小公子进了老夫人的內臥。 古朴的堂屋顿时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时芙一人。 耳畔时而传来內臥隱约的梵音,时芙缓慢的打开眼前的包袱。 瞧见的便是几个锦盒,里面装著殿下所赠的文房四宝。 锦盒的上方一张有字的宣纸。 上面是小公子歪歪扭扭的字—— 年年有今日。 时芙看著那黑纸白字,她读懂了这几个字的含义,只觉得呼吸一涩。 原来一模一样的礼物,小公子写了两份。 一份给殿下,而另一份则是送给她的冬至礼物。 时芙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只觉得浑身抖了起来。 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全部翻涌了上来。 酸涩痛感猛地狠狠攥住心口。 万般委屈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几乎要將她吞没。 有那么一瞬间,郑时芙就突然想要不管不顾的將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说她不是故意背叛殿下。 说她不是故意为了银子离开小公子。 凭什么? 停妻另娶的是他周培方! 拋妻弃子的也是他周培方! 此刻为何要她捨弃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犹如过街老鼠般惶惶不可终日呢? 脸颊滑过一道温热,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 郑时芙牙关用力咬紧颤抖的唇瓣。 硬生生把喉间翻涌的哽咽尽数吞咽回去。 她叫自己冷静下来:民不与官斗…… 鱼死网破,害得只有她和小宝。 到那个时候,只怕她再也见不到小公子了。 时芙抬手,用手背擦乾了脸上的泪。 她小心翼翼的將解开的包袱一点点装好,却忽然觉得室內的光线一暗。 时芙缓慢抬头。 便见门外洒落的天光被一道頎长的身形尽数遮挡。 男人头戴玉冠,乌黑的发被整齐束起,露出大片额头,更显轮廓冷峻,清贵气十足。 熹微的晨光尽数落在他身后,反倒將他宽肩窄腰大身姿晕出一层朦朧的轮廓。 此刻逆著光,看不清裴执玉面上神情, 裴执玉缓慢迈入堂屋,周遭空气仿佛都跟著凝滯下来。 时芙愣愣的站在原地。 却见殿下缓慢掀了凤眸。 他那双漆黑的眼瞳望进她的眼睛里。 就这样平静的看著她。 方才被她极力压制下去的委屈,又是悉数涌了出来。 她从来都不是为了银子背弃了主子,一切全然是因为周培方。 时芙的心中,又是生出了方才那般不管不顾,想要將一切解释清楚的衝动—— 告诉殿下他相看好的女婿是如此薄情寡恩、始乱终弃…… 违背婚约誓言又拋弃髮妻的! 第88章 殿下好冷 时芙只见殿下背光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喉头的委屈几乎是要倾泻而出。 可四目相接那一瞬间,裴执玉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那双墨黑的眼瞳,似乎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此刻没有丝毫温度。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瞧著殿下冷冽的脸色,时芙指尖微微发紧。 她只觉得喉头一涩,瞬间被他浑身的冷意堵得哑口无言。 时芙怔怔的立在原地,又是张了张嘴。 可话还未出口,殿下便径直的越过了她。 此刻的裴执玉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潭。 他掀帘进了內堂,连片刻停留也无。 裴老夫人诵经的声音突然断了,只听她欣喜又诧异的声音—— “执玉?你不应该在早朝吗?怎么你也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来寻雪舟。” 沉甸甸的幕帘落下,隔绝了內臥的声音。 堂屋里顿时又没了人,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敞开门缝,照到桌边时芙的身上,屋內只余杯盏碰撞发出声响。 时芙沉默的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等收拾完了桌上的。 她又是將小公子带来的锦盒轻轻的搁在了那张乌木小边案上。 指腹缓慢划过锦盒上精细的云纹。 时芙缓慢的闭上了眼眸,然后轻轻嘆了一口气。 身后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然后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老夫人呢?” 时芙循声转过头,看见的便是表小姐含笑的眼眸。 陈知筠与陈令颐生得一点都不相似。 她没有表少爷那样艷丽的容顏,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清秀模样。 眉眼秀气,鼻头微圆。 微微笑著时,带著几分属於大家闺秀的温婉。 时芙连忙福了福身子,然后回答:“殿下才来,老夫人此刻正在內堂与殿下商议事情。” 陈知筠此刻也在打量著郑时芙的脸。 瞧见这小丫鬟生得貌美,还是在小公子院子里伺候的。 那日冬至宴上,她便注意到了。 母亲从前说过,若是她日后掌家——府內断不可留这样的狐媚子。 免得她歪了心思,夜长梦多。 陈知筠想著,微微一顿,然后才问:“是什么事情?” 察觉到她语气里淡淡的轻蔑和挑剔。 时芙垂头,只是恭敬摇头:“奴婢不知。” 从前她在锦绣堂伺候的时候,殿下是鲜少来了老夫人的院子。 如今突然来了,大概是有什么极为紧要的事情吧。 陈知筠心中也是这样想,於是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又是缓慢在桌边坐了下来。 “不打紧,我便在这里等著老夫人。” 今日她一早便去了郡主的屋里,想要与她一同用膳。 谁知郡主竟早早的便要出门。 於是她又是去了四夫人的院子用了早膳。 方才回来时,瞧见陈令颐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 她才知晓,原来今日陈令颐竟陪著裴老夫人用了早膳。 她这个素来散漫的兄长为了討好裴老夫人都做到了这一地步,倒显得她不懂规矩了。 於是她也急忙回了梧桐院。 可巧得是她刚走到门口,便在廊下瞧见了殿下的身影。 想起殿下俊朗的容顏,陈知筠又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时芙瞧见表小姐坐在了桌边,急忙上前为表小姐奉茶。 可这茶水是早晨烧的。 冬日的茶凉得快,倒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冷冰冰了。 她想起裴老夫人说表小姐今日水土不服。 时芙抿了抿唇,又是停了动作,急忙道:“小姐恕罪,这茶水凉了,奴婢再去烧一壶。” 陈知筠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等时芙匆匆离去。 陈知筠慢悠悠的扫过偌大的堂屋,视线最后落在那道紧闭的幕帘上。 她隨意走到了乌木小边案,便瞧见了上头堆著的几个锦盒。 陈知筠瞧著最上头锦盒上写的小字,眸光微微一滯。 身边的丫鬟彩云认了出来,表情也很意外:“这墨竟是紫玉光……” 紫玉光是皇室的贡品,墨色紫黑髮亮、冷香清雅。 一面刻著山水,另一面刻著御诗。 今年天下只得两方。 一方如今正在陛下的御书房,而另一方则是被陛下赐给了誉王。 想必就是眼前这一方了。 陈知筠的指尖轻轻划过锦盒上的小字,又是低低道: “殿下的东西……今日送到了梧桐院,梧桐院里就只有我与兄长……” 彩云闻言,於是急忙道:“那这墨定是殿下带来上次给您的。” 陈知筠笑著看她:“別胡说。” 彩云看懂了她的眼色,又是將最顶端的锦盒取了下来。 便瞧见低下压著的一张宣纸。 陈知筠微微一顿:“怎么上面还有字?” 那字看著歪歪扭扭,倒像是小孩子写出来的。 “难道是王府的小公子为您写的?毕竟奴婢从前听闻他日日胡作非为,可昨日冬至见到您,却对您规矩极了。” 陈知筠听到这里,面上的笑意渐浓。 “他对我,是与旁人有些不一样。” 听闻姑姑说过,殿下从前滴酒不沾,与裴老夫人的感情更是不睦。 怎的单单她来了王府,殿下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不仅冬至宴上来者不拒。 一大早连早朝都没去上了,直接来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陈知筠想著,又是缓慢打开了眼前的锦盒。 等瞧见里头被人用过的墨块。 她脸上的笑容一僵,又是微微蹙了蹙眉。 时芙进屋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表小姐站在案边。 手上还拿著她的锦盒。 第89章 殿下唤你进去 时芙一顿,急忙將手中的茶壶搁到桌上。 又是走到了表小姐的身边:“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知筠微微一顿,掀了眼皮,瞧著时芙的表情。 然后才道:“你识字吗?” 时芙不解她为何突然问了这样话,不过还是老实回答。 “奴婢识过字。” 陈知筠紧盯著她那张红艷艷的唇:“是谁教的?” 时芙的头埋得是越发低了。 “是殿下教的,奴婢从前是在小公子身边伺候。” 陈知筠一顿,缓慢扫过自己手中的锦盒:“这个锦盒是你的?” 时芙咬紧唇瓣:“是……殿下所赠。” 彩云的脸色一变,陈知筠突然笑了起来。 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头的谎话。 殿下所赠? 殿下会將这样珍贵的贡品赠给她一个小小的丫鬟? 只怕是她哄著骗著,从小公子手里得的。 要不然怎的好端端的从小公子的锦绣堂,被赶到了老夫人的梧桐院? 姑姑说过,殿下忙於公务,如今还未成婚。 屋內没有个主母管著,导致他收养的小公子性子顽劣,日日闹得王府鸡犬不寧。 想必就是眼前这样了。 难怪老夫人那样著急。 陈知筠想著,当即放下了手中的锦盒,又是走到桌边坐著。 主子没说话,屋內又重新安静了下去。 感受著表小姐审视的视线。 时芙忽然觉得,屋里燃得檀香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只是出门沏了一壶茶。 冬日茶凉了是常有的事情。 可这位表小姐心情便突然不好了。 便听见陈知筠温柔的嗓音继续询问: “你从前是在小公子身边伺候,怎么今日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时芙闻言一顿,想起殿下那张漠然的脸。 她抿了抿唇,低眉顺目的回答:“奴婢愚钝,照顾不好小公子。” 听到这里,陈知筠的脸色才好上了许多。 果然是这样。 难怪姑姑说裴老夫人很喜爱她们陈氏的女儿。 家风甚严。 她又是自小学了管家,原本就是要来大户人家当主母的。 她这次来王府,便是为了解了裴老夫人的担忧。 来帮衬著殿下的。 陈知筠想著,掀了眼皮瞧著时芙的脸,又是隨意道:“在老夫人院里伺候也是不错的。” “我还要在这里住些时日,日后还需要你的照顾。” 时芙瞧见她和顏悦色的模样,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小姐哪里的话,奴婢本来就是伺候人的。” 陈知筠笑著点了点头:“那给我倒杯茶吧。” 时芙闻言,伸手想要取过桌上的茶壶。 却见表小姐身边的彩云突然阻拦了她。 “我来。” 时芙的手还悬在空中。 便见彩云忽然往她手里递了一个空杯盏。 陈知筠淡淡垂了眼眸,语气却已带了不容置喙的强硬:“还愣著做什么,添水。” 彩云当即捧了茶壶上前,壶口刚凑近时芙手中的杯盏。 滚烫的沸水便毫不留情的倾下。 时芙指尖猛地一颤,茶盏在手中几欲脱手。 耳畔传来彩云强硬的声音:“姑娘可得把茶盏接稳了,小姐正口渴呢。” 她猝不及防的抬起头,对上表姑娘那双冷冽的眼睛。 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这位新来的表姑娘,是要罚她。 时芙手腕一颤,又是紧紧的端著手中滚烫的杯盏。 感受著指腹的疼痛,她的脸色有些泛白。 她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却是咬著唇没有说话,也没有辩驳。 做下人哪里有不委屈的呢? 从前在周府,她是周培方名正言顺的妻子,却也受了那么多苦。 手上被油燎了水泡,过一会便要打了井水去洗衣裳。 皂角渗进水泡里,疼的她直抽气。 一切都是常有的事情。 既然冬至那日,她选择离开了锦绣堂,早便知道会经歷这些。 或许只有殿下仁慈,善待下人。 才叫她在锦绣堂过了一阵……她从未过过的好日子。 就像是梦一样。 耳畔传来內臥隱约的梵音,混杂著殿下清冷的声音。 时芙缓慢的垂下了眼眸,然后將指腹的刺痛与委屈一併压下。 滚烫的茶水仍旧往她的杯盏里灌。 彩云的手不稳,沸水顺著杯沿溢出。 眼看就要浇在她手背上—— 时芙猛地闭上了眼眸。 谁知想像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耳畔却是传来一道椅凳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 时芙错愕的睁开眼眸—— 却瞧见青书的大手拦在彩云的壶口,手心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倾泻的沸水。 时芙一怔,茫然的看著他。 “青书……” 陈知筠不解的起身,急忙对著青书露出了一个笑容。 “青书小哥,我正有些口乾,你这是——” 青书垂眸,瞥见时芙纤细的手指此刻是红彤彤的一片。 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缓慢从彩云手中接过茶壶,又是笑笑道: “此刻殿下正在里头,听闻您回了梧桐院,便寻了您进去呢。” 陈知筠意外的听著青书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原本想著在外头等著殿下出来。 却没想到殿下在內臥都想到了她。 此刻又是亲自吩咐了他身边的侍卫,唤她进去…… 从前她听见说殿下不近人情的传闻,竟全都是假的。 果然,方才她没有想错。 殿下待她是与旁人不同。 青书低低垂眸,表情不辨喜怒:“请吧。” 陈知筠点了点头:“多谢你,青书小哥。” 然后便是搀扶著彩云的手,连忙进了內堂。 时芙怔怔的瞧著表小姐的背影,又是急忙垂了眸子,瞧了青书的手。 方才她隔著杯盏,却也是被滚水烫得没了知觉。 如今青书的手直接被滚烫的茶水浇了上去,只怕是比她更痛。 她担忧的看著他,心里有些內疚:“青书,你的手没事吧?” 青书顿了顿。 他原本是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欲言又止的对她露出了一个笑: “没事,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时芙正想接过他手里的茶壶:“这茶壶烫手,你先等等,我为你去寻些膏药。” 却见青书没有鬆手。 他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殿下口渴,正要寻了一口热茶。” 青书说完这话,隨手拿起桌上的空茶盏,便捧著茶壶就往內臥里走。 时芙看著青书的背影,微微一怔。 原来殿下是为了来寻表小姐,今日才突然来了老夫人的梧桐院。 她缓慢垂头,瞧著自己有些红肿的指尖。 ……………… 另一边,陈知筠掀了帘子,进入內堂。 她一抬头,便看见殿下面若冠玉,身披狐裘坐在榻上。 厚重的狐裘裹著他頎长的身子,苍白的手中正拢著一个暖炉。 殿下墨黑的眼眸,正在静静的注视著她。 他的神色淡的辨不出心绪。 第90章 惩罚 陈知筠怔怔的看著殿下的容顏。 俊朗又冷峭,仿若高岭上的雪。 超凡绝尘、高不可攀。 只一眼,她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心跳骤然失了序,咚咚地狂跳不止。 直到身边的彩云轻声提醒,她才慌乱垂了眼睫。 然后急忙走到裴执玉跟前行礼。 她的声音柔柔的:“知筠见过殿下……敢问殿下叫知筠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裴执玉只是淡淡敛下凤眸,不言一语。 室內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殿下此刻神情冷漠,倒不像是冬至初见那日来的平易近人了。 莫名的威压使陈知筠心中慌乱,就连指尖也不自觉绞紧了帕子。 直到裴老夫人含笑开口:“是老身把你叫进来的……” 她看了一眼冷淡的裴执玉,心底也不明白方才是他把人叫进来的。 此刻为何又是这样冷漠的態度,比对不相熟的陌生人还要冷。 裴老夫人面上不显,只是打著圆场: “从前你姑姑嫁入王府那年,你也在王府住过一些时日。那时还那样小,现在都及笄了……” 裴老夫人说著,茯苓急忙搬来了圆凳。 陈知筠听见从前的事情,终於放鬆了几分,垂著头乖巧落座。 裴老夫人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又是道:“方才老身想著你这次入了京城,定是要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过几日王府要办个赏花宴,你心中可是有什么如意郎君?便如淑嫻般直言不讳就好。” 陈知筠闻言,才明白了裴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榻上的裴执玉,耳根都烫了起来。 “知筠初到京城,心中哪里来的如意郎君呢?” 她撒娇似的捧住了裴老夫人的手:“知筠还想跟郡主姐姐一样,在老夫人和殿下身边,长久的侍奉著才好。” 裴老夫人听见这话,倒是舒展了眉目,笑得合不拢嘴。 她正要开口,便听见殿下清冷的声音传来:“听闻陈小姐懂得茶艺?” 陈知筠一怔,然后连忙抬起头:“是,知筠自小学习茶艺。” 裴执玉拢紧了怀里的暖炉,轻咳了两声:“识茶、辨水、高冲、低斟,陈小姐出身江南,想必品茶礼仪也是为人典范。” 陈知筠受宠若惊的听著他的话。 她没想到,向来不理琐事的殿下,竟会对茶艺感兴趣。 陈知筠连忙回应:“是,茶艺讲究不能溅水、不能烫手、不能失仪,知筠一以贯之,从不曾犯。” 裴执玉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淡淡的笑了一下。 “既如此,陈小姐可愿为本王演示一二?” 陈知筠想都不想,便自信满满的应了下来。 在江南,她的茶艺便是名门闺秀中的最好。 纵使是到了京城,无论是她的仪態还是茶的口味,她也有这个底气说无人能及她的万一。 只要在殿下面前奉茶,便定是能叫殿下念念不忘。 她正想吩咐身边的彩云端来茶壶,却不想青书伸手拦住了她。 青书也不知是何时入了內堂,手里还持著方才那个茶壶。 裴执玉垂眸,淡淡的看著青书的手。 隨即缓慢闔上眼帘。 青书方才伸手为郑时芙挡了一下。 纵使他常年习武,双手皮糙肉厚,此刻都红红的肿了起来,甚至蜕了一层皮。 倒是让人无法想像,若方才殿下没叫他出去—— 时芙姑娘那细皮嫩肉的手,真硬生生的茶水浇下去。 会疼成什么样子。 青书想著,又是抬眼看了面前这位四房出来的表小姐。 没想到她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私下里却是如此坏的心肠。 原来不是所有出自江南的女子,都与时芙姑娘一样温婉的。 殿下不过是一个眼神,青书便心领神会。 他动了动自己没有知觉的手掌,又是客气道: “不必备茶了。” 陈知筠一怔,又是从圆凳上起身,想要上前接过青书手上的茶壶。 青书只是將手中的茶盏递给了她。 陈知筠又是一愣。 她的心中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青书只是笑笑:“殿下口渴,属下便省去了前头的步骤,表小姐不会介意吧?” 陈知筠心道这侍卫真是个粗人。 没了前头的步骤,又要如何叫殿下看见她精湛的茶艺呢? 不过当著殿下的面,她只是小心翼翼的接过茶盏。 然后笑著道:“自然是无碍。” 陈知筠用纤纤玉指捧著茶盏,还未將杯盏靠近壶口。 青书持壶的手突然抬高,滚烫的热水横衝直撞,就这样倾泻而下。 沸水湍急而下,她痛得轻呼一声,正慌乱的想缩回手。 耳畔却听见青书冷淡的声音:“姑娘的手为何不稳?险些要接不住茶水了。” 陈知筠脸上瞬间失了顏色。 她又惊又疼,却不敢在殿下面前失態,只得抬眼怯怯望向殿下。 可榻上的男人只是漠然垂眸,瞧著自己手心的暖炉。 神色如常。 陈知筠死死抿著唇,青书的动作还在继续。 滚烫的茶水顺著杯盏溢出,全然往她的手背淌了下去。 娇嫩的肌肤烫得瞬间泛红,灼烧般的剧痛顺著水流在肌肤蔓延开来。 陈知筠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的甩了手,手中的杯盏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瓷器咚得一声碎了满地。 裴执玉骤然掀了眼眸,她也惊慌无措的跪倒了地上。 裴老夫人远远的坐著,此刻才瞧见了陈知筠惶恐的脸色。 她讶异的从软榻上起身,急急上前了两步:“知筠?你这是怎么了?” 从来都是她惩罚旁人,陈知筠自己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泪无知觉的从眼眶里滚落,她疼得双手都在打颤。 可陈知筠还未开口,却听青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老夫人恕罪,是属下手上受了伤,如今倒茶时没有个轻重,不慎浇到了表小姐的手上。” 裴老夫人张了张嘴,又是將视线挪到了裴执玉的脸上。 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了解。 青书一个侍卫,若是没有他的吩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只怕一切全权是他授意。 男人的表情不辨喜怒,声音淡淡的:“青书,出去治治你手上的伤吧。” 青书闻言,乾脆的从內堂退了出去。 陈知筠低头,瞧著自己被烫的红肿发烫的双手。 分明看著比青书严重许多,火辣辣的。 如今是连知觉都没有了。 这一切分明是那青书的错! 心中起了委屈,陈知筠又是颤著声音开口:“殿下,我好疼……” 裴执玉冷淡的眼眸就这样落在她的手上。 他的眼神冷酷、漠然。 可最后却见裴执玉缓慢从榻上起身,不轻不重的留下一句:“陈小姐茶艺不错。” 陈知筠诧异抬眸,便见掀了帘子,离了內堂。 第91章 又心软了 裴执玉一走。 原本缩在一旁一声不吭的裴雪舟和翠翠也如临大赦的离开了內堂。 厚重的幕帘沉沉落下,只余下满室寂静。 陈知筠茫然无措的跪在原地。 回忆起殿下方才留下的话,只觉得一股惶恐无助的情绪涌上心头。 为什么? 怎么殿下突然变成了这样? 裴老夫人见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嘆了一口气。 她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又是亲自將她扶到了圆凳上坐著。 “他从来就是这副冷情的样子,方才是嚇著你了。” 裴老夫人也不知为何。 分明在屋里与她说话呢,说著说著,便是冷了脸色。 然后把人叫进来一顿发落。 从前他那里还会管奉茶这样的小事? “从前老身的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被她直接发买了。” 陈知筠听见这话,啜泣的声音才缓慢淡了。 裴老夫人瞧著她红肿的手,全然是瞧不出原本纤细白净的样子。 她急忙吩咐茯苓取来药膏。 陈知筠的哭声未停,裴老夫人只能继续安慰道。 “青书是个粗人,可执玉好歹还说你茶艺好。他从前可从未夸过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知筠听见裴老夫人这话,才终於停下了哭声。 是,殿下是对她与旁人不同。 可今日的殿下实在是叫人害怕。 殿下夸自己茶艺好…… 莫不是因为她方才不慎撒了茶盏,叫殿下口乾,所以殿下才生了气呢? 还是因为那青书,若不是她不慎將热水洒在他的手上。 他也不至於这样挟私报復。 茯苓送来药膏,裴老夫人瞧著她通红的眼眸,又是取来,亲自为她上了药。 陈知筠垂眸瞧著裴老夫人的举动。 便知道自己姑姑说的也没错。 殿下如今年岁渐长,身边却无一女人侍奉。 裴老夫人心中著急,因此只要能近殿下身侧的女人,裴老夫人都会好好待著。 想到这里,陈知筠的心里反倒没有方才那样难过了。 姑姑和父亲叫她来京城,並不是为了让她在京城相看人家。 而是为了让她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够嫁给殿下。 若日后这王府是她当家,像青书这样的侍卫是断断不能留著的。 ……………… 裴执玉出了內堂的时候,才发觉外头的堂屋里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在的小丫鬟,此刻竟也不知去向。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拢紧身上的狐裘。 又是神色如常的往外走。 裴执玉的脸上早已失了血色,半闔的眼眸带著些许倦怠。 青书跟在殿下的身后,瞧著殿下紧绷的下頜,便知道殿下身上也不好受。 殿下今日没上朝,强撑著来了老夫人的院子。 他虽然没明说,可青书猜测他便是为了时芙姑娘的药来的。 如今她人又不在…… 青书嘆了一口气:“时芙姑娘手上受伤了,有些不方便,您今日又是喝不了药了……怎么就跟上次一样了呢。” 裴执玉微微一顿。 眼前便莫名浮现出青书口中的那日—— 耳畔浮现出女人茫然的囈语。 她的人是暖的,身子是烫的。 嘴唇艷红,就连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整个人热得像是一捧烧红的炭火。 手中的暖炉好似失了温度。 唯有她滚烫的体温,仿佛才能压抑此刻体內倾覆的寒意。 裴执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慢的闭上眼眸。 “除非您……” 青书的话还未说完,却见裴执玉陡然掀开了眼眸。 他微微拧眉,正要开口斥责。 青书浑然未觉,只是自顾自的道:“除非您让翠翠去帮帮她。” 裴执玉突然不说话了。 青书的话音刚落,才瞧见了殿下的脸色。 他茫然的询问:“殿下,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感受著自己沉重的呼吸,裴执玉收紧了手中的暖炉:“没什么。” 只是回去要再抄些经书了。 每次寒毒侵扰……他的心总是不静。 青书想起今早瞧见的场景,又是有些担忧:“殿下,属下总觉得时芙姑娘在梧桐院伺候的辛苦。” “一早上便伺候了两顿早膳,然后表小姐来,手还被热水烫……” 青书话说一半,瞧见殿下越发冷冽的面色。 倒是不敢再开口。 毕竟殿下从前说过—— 时芙姑娘这么大人了,既然自己做出了决定。 无论是何种结果,殿下都不会再管。 青书想著,却听见身前低低道:“叫翠翠给她送去烫伤的膏药。” “吩咐下去,今日便別让她干活了。” 青书微微一怔,便见殿下轻咳了两声,强忍著寒意继续往前走。 寒风吹起他身上的狐裘,衬得他頎长的身子是越发寂寥。 青书知道,殿下又是心软了。 可时芙姑娘的心,何时能软一软呢? ……………… 时芙被滚水烫了后,一时半会却也寻不到药。 只是简单將手放在凉水里冰了冰,虽指尖还是火辣辣的难受,却又是忙著要去小厨房做午膳。 谁知刚要出门,便瞧见了翠翠的身影。 翠翠这次没带裴雪舟。 她抬起时芙的手腕,瞧著时芙红肿的指尖,眼眸暗了下来。 又是急忙將她带回了臥房里。 “药都没涂就忙著干活了?” 时芙抿著唇,瞧著翠翠担忧的神情,最终还是没说话。 她嘆了一口气,接过翠翠手里的白瓷瓶,还以为是从前自己臥房里的那瓶。 “昨日走的匆忙,许多东西都没带,还劳烦你送来。” 她说著,又是忍著指尖的疼痛打开盖子。 才发现竟是全新的。 时芙一怔,又是抬眼望著翠翠:“怎么又送来了一瓶新的?” 翠翠牵过她的手,怜惜的看著她红肿的指尖,又是蘸了膏药一点点的往她指尖涂。 她一边吹气一边说:“是殿下吩咐我送来的。” “殿下送的东西,自然是全新的。” 殿下? 时芙微微一怔。 感受著灼痛的指腹被一层细润的凉意裹住,冰凉顺著指尖漫开。 时芙只觉得心尖微微一颤。 翠翠的声音迴荡在耳畔:“好端端的,怎么就来了这里呢?” “这屋子也小,老夫人也不似殿下能护著你。” “虽旁人都说你是看中了梧桐院的银子……可我不这么觉得,想必殿下也不愿这么想。” 她的声音轻轻的:“若是你有什么委屈,怎么不跟我说?” 第92章 把同僚得罪了个遍 时芙一顿,她缓慢垂下眼睫。 她自然也想说—— 若是她这负心夫君,攀上的是世间任何一位贵女。 她便能將委屈向殿下全盘托出。 就算殿下不会帮她这个小小的奶娘主持与堂堂状元的和离。 她在这京城之中,至少也会有个容身之所。 可如今夺走她丈夫的是殿下的女儿,是誉王府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她该如何说出这铺天盖地的委屈? 时芙轻轻嘆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眼底也倒是浮现出了些许强撑的笑意。 她在翠翠眼前晃了晃涂满膏药的手指。 “幸好有你送来膏药,又有青书今日来了一趟老夫人的梧桐院,所以我的手指也没有受大伤,马上便要好了。” 翠翠想起要紧事,支吾了一下又是道:“殿下今日是为了小公子而来的。” “小公子?他又如何了?” 今日时芙瞧他的模样,神清气爽,倒也不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翠翠不去看时芙的眼睛,又是慢吞吞的道:“自然是为了他……喝奶的事情。” “你就这样去了老夫人房里伺候,连他都不顾了?” 时芙犹豫的瞧著翠翠:“不是老夫人的意思,想要叫他断奶吗?” “我总觉得这样由著他,让王府的名声难听……” 翠翠一听这话,心里著急,忽然就把实话脱口而出: “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哪里能管王府的名声?” 时芙眼皮一跳,她诧异的盯著翠翠的脸:“你说什么?” 翠翠回过神,又是露出了一个心虚的笑容:“他戒不掉奶,不就是去了半条性命?” “我看他食不下咽、寢不安席,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时芙回忆起小公子今早那张欢快的脸。 好像也没看出来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啊……? 感受著胸前的湿濡,时芙心里也有些犹豫。 別说小公子突然断了奶不好受,就连她身上也不好受。 胸前是硬硬邦邦的。 若是不耽误王府名声,她都寧愿亲自去餵了。 又怎么捨得看他茶饭不思、辗转翻折……这样难受呢? “那殿下如今也由著他?” 翠翠咳嗽了一声,急忙点头:“殿下……定是能理解的。” 时芙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小公子喝奶的事情倒是有些奇怪。 殿下从来是个严父,在小公子喝奶这件事情上,却是比老夫人还要纵著他。 还要辞了早朝,专门来了一趟梧桐院。 与老夫人商量。 翠翠看时芙的脸色,也生怕她多想。 又是急忙捧起她的脸颊:“夜里等你手好些,便挤了送来锦绣堂。” 时芙感受著脸颊处独属於翠翠掌心的温度,又是愧疚的看向翠翠:“昨夜是我走得突然,倒是叫他憋坏了。” 翠翠抿了抿唇:“那你还要回来吗?叫他憋旧了可真会出事的……” 时芙恍然的听著翠翠的话,眼前浮现出的却是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 “我也……很想回去。” 从前,周培方说她若是能亲手写出和离书,便答应了同她的和离。 如今他已然攀上了殿下这座靠山。 与郡主谈婚论嫁,好事在即。 她也亲手写出了和离书。 想必周培方也不希望与她这桩陈芝麻烂穀子的婚事,闹得人尽皆知。 影响他大好的前途吧? 若是自己与周培方暗中和离,日后形同陌路、各不相干。 郡主与他大婚后,两人便会搬离誉王府。 无论周培方日后是官拜宰相,还是郡主与他生儿育女。 两人回乡时锣鼓开道。 都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安安分分的做个小奶娘,好好的餵饱小公子。 也不用犹如过街老鼠一般,在誉王府躲躲藏藏了。 时芙想著,又是抬起头看著翠翠:“等我理好了我这边的事情。” “若是到时候殿下还要我……我自然是要回去。” 她的眼眸重新泛出了几分光彩。 …… 今日大雪,书房內燃著足足的炭。 裴执玉坐在案前瞧著杯盏里白花花的药。 听著窗外雪压青竹的声音,总是想起冬至里的那场瑞雪。 他將杯中之药一饮而尽。 裴执玉指腹摩挲了一下杯沿,眼眸晦暗了一下。 倒是向青书问起了另一件冬至里的事情。 “冬至那日,我叫你去查周培方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青书想到自己查到的事情,又是连忙稟报—— “人人都说周培方两袖清风、为官清正,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二十有五的年岁,不仅没有妻妾,屋內连通房也无。” “不仅时常去寺庙救济孤儿寡母,更是请了尤为困苦的寡妇去府里当丫鬟。” “甚至允许她带了自己襁褓里的女儿一同到府里伺候。” 裴执玉闻言敛下眸,面上没什么情绪。 青书又是道:“甚至郡主都为周大人的行径感动,也开始收留庙里的孤儿,前几日还听闻她打算接济一位父母双亡的少年,送他读书习字。” “郡主所行,就连太后都有所耳闻。” “她得了太后的称讚,如今弄得京城贵女都开始流行起去寺庙扶贫济困了。”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有裴淑嫻在京城,京城里的消息自然做不得真。” 青书一顿,很意外的看著裴执玉。 虽然从前他也怀疑是否有这样善良的人,可一连打探了这么些时日。 没有半点紕漏。 毕竟是郡主仰慕的如意郎君,又不是什么朝廷重犯。 若是他劣跡斑斑、並非纯良之辈,郡主相处下来定是有所察觉。 又怎么会对他仰慕至此呢? 於是青书也没有多疑。 可谁知殿下竟说——正因为郡主,所以那些话做不得真。 裴执玉只是淡淡道:“你往周培方从前任职的地方去查。” 青书只觉得心头一跳,抬头望著殿下漆黑的眼瞳。 “殿下是觉得……周大人在京城的好名声,都是郡主蓄意的掩盖?” 裴执玉平静的看他。 他的眼眸里含著几分失望。 …… 很快又是一次休沐。 与郑时芙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好日子。 时芙今日特地穿上一身最好的衣裳,带上了裴老夫人赐下的首饰。 她小心翼翼將自己写出的和离书贴身收著,便回了周府。 可到了周府才发觉—— 周培方分明攀上了殿下这座靠山,又是与郡主即將谈婚论嫁。 可如今的周府並不像是她想像的那样喜气洋洋。 路上往来的下人皆是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反倒是带著几分萧条。 时芙一顿。 等她回了小宝所在的偏院,与李奶娘提起这件事情。 李奶娘嘆了一口气,瞥了门口一眼,又是放低了声音道:“那日的冬至宴,別说是什么殿下,就连郡主都没来……” “奴婢瞧见好多大人都在府里等著,可不仅殿下没来,连热菜都无。” “可周大人早已把话放出去了,如今这副光景,便丟了好大的脸,惹得那些大人们怨气滔天,周大人连连告歉。” “他虽连忙出去找了厨子,可冬至这天,酒楼的厨子早被定了出去,好的厨师傅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找到的?” “当周大人匆匆回来的时候,咱们府里头几乎就没人了。大人就这样把官署里头的同僚得罪了个遍。” 李奶娘说著,又是摆了摆手,说话的声音是越发低了。 “前些日子周大人在官场上不如意,我们在周府里头也受罪,生怕得罪了他……” 时芙抱著小宝坐在榻边。 李奶娘说话时抑扬顿挫,活灵活现的就好似说书一般。 郑时芙听到最后,瞪圆了眼睛,表情倒是真的有些意外。 “冬至那日殿下没来周府?就连郡主也没来?这是为什么?” 李奶娘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谁知道怎么回事呢?恐怕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以为周培方日日仰人鼻息,如今一定是春风得意了。 却不想如今郡主出尔反尔,周培方却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出了差错。 时芙低低感嘆了一声:“原来郡主的高枝,也不是那样好攀的……” 李奶娘来了精神:“哎!谁说不是呢!” “我日日在府里看著,觉得周大人的日子,还没我一个奴婢过得好呢!他伺候人,不仅拿不到工钱,连面子都丟光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慍怒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郑时芙,这样你满意了吗?” 第93章 拿出和离书 周培方立在廊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穿了一身郡主赠的鸦青色缎麵皮袍,露出一圈乌亮油润的貂毛。 薄雪融化沾湿了他的眉目,將那张原本温润的脸衬出几分凛冽来。 他正定定地看著她。 李奶娘看见来人,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她脸色煞白的跪倒在了地上。 时芙没说话,只是缓慢站起身,將怀里的小宝递到了李奶娘的怀里。 又是让她出去避一避。 周培方立於原地,沉默的打量著时芙的模样。 瞧她身上崭新的冬衣,瞧她手腕处的翡翠鐲子。 外头的雪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衬得她整个人是越发水灵灵的。 商户就是商户,赐给下人的赏赐都这样的大方。 等李奶娘抱著小宝走了。 周培方这才踏入门槛,又是站在她的跟前。 他低低地询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府丟人便让你满意了吗?” 周培方起初在屋外听见这话,心底是有些生气。 可当入门瞧见这张令他夜不能寐的脸。 心中连最后那份慍怒也是消失了。 他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时芙分明是他的妻,两人还有一个那样可爱的小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她为何总是这样的態度,仿佛视他如死敌。 她就不能忍一忍、等一等,为周府考虑几分,让周家的前途越来越好吗? 时芙缓慢抬起头看他:“难道让周府顏面尽失的是我吗?” “一个嬤嬤便能让周府顏面尽失吗?” 周培方微微一怔。 却听见时芙的声音清晰传来,温声细语,还是那样好听:“怕是因为你没有討好郡主,让郡主生气了,冬至那日她才未来赴宴。” “你无法责怪她,如今便只能来责怪我。” 周培方看她那张红艷艷的嘴一张一合。 无论如何都未想到,她竟蛮不讲理成了这副模样。 胸腔陡然燃起怒火,方才想要跟她好好说话的心情一扫而空。 周培方拧眉看她,忽然只觉得浪费口舌:“我不责怪她是因为她知书达理,而你……” “你嫉妒成性,几番想要毁了我的前途!” “若是我没了郡主帮扶,一辈子便只能止步於此,你心里就好受了吗?” 郑时芙定定看著他,话语也很直白:“你的前途好坏与我无关,我的心里谈不上好不好受。”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提醒她:“郑时芙!” “一样的话你到底要讲几遍才好?我已经忍了你很多次,已经不能再忍了。” 周培方觉得自己是史无前例的好脾气。 分明王府那边已经和郡主过了明面。 此刻怕她听闻了消息难受,竟也愿意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瞒著她,再低声下气地哄著。 可郑时芙呢? 还是那副不知好歹的模样。 周培方冷漠地瞧著她,等著她软下语气。 可谁知却听见她淡淡的声音:“既然你也忍不了,那我们便和离吧。” 周培方闻言一顿,他缓慢抬眼,对上的却是时芙平静的眼眸。 耳畔响起她的声音:“你不是已经入了王府,过了明路,要与郡主择日成婚了吗?” “我的存在碍著你的好事,碍著周家光明灿烂的前途,那么便和离吧。一日夫妻百日恩,弄得如此怨懟又有什么好处呢?” 周培方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又是皱眉。 他一开始还有些心慌,可转念一想又懂得了郑时芙暗戳戳的心思。 周培方有些厌倦了她几次三番地在自己面前,卖弄同样的把戏。 他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眉骨,有些戏謔地瞧著她郑重的表情: “我从前说了,和离需要男女在和离书籤字。” “你识字吗?你会在和离书上签字吗?只怕我写的是卖身契,你都看不明白。” 周培方的声音有些不耐: “郑时芙,並不是你做了错事,隨意用几句和离搪塞,我便能既往不咎,然后对你好言相劝。” “你这样胡搅蛮缠,与乡下农妇无异,只会让我觉得可笑。” 郑时芙听出他语气中的轻蔑,可脸上却没什么情绪。 她只是垂眸,从袖管里掏出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然后缓慢而郑重地將纸摊开。 堂堂正正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她朝著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只等你签下你的名字,我们便能和离。” 周培方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往郑时芙的手里看,便瞧见她纸上写著和离书三个大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他的心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周培方安静了良久,几乎是声音嘶哑地开了口:“这是……你写的?” 他问了,又是后悔。 天底下除了她,怕是在没有人能写出这样难看的字。 “嗯,我平日里还要伺候主子。这和离书便是熬夜点灯写出来的。” 郑时芙突然抬头望他,清亮的眸子就这样撞进他的眼眸。 她的声音很平静:“周培方,如今我识字了,天下也没有人人变成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和离书上的字字句句。 韵脚整齐,文采斐然。 配上她那歪七扭八的笔跡。 几乎字字泣血。 周培方只觉得眼睛发起了涩,好似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他寒窗苦读数十年,自然知道郑时芙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一下子要写出这样的和离书,到底是有多难。 到底是要熬透多少个夜晚…… 原来她从一开始便不是在赌气。 她不是要他哄,也不是以退为进。 她郑时芙原来一直便存了这样的心思。 原来她是真的想要离开他…… 瞧著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周培方只觉得心臟在胸腔咚咚作响。 心头涌出莫名的恍然。 他忽然有些冷。 方才从雪地里走过,雪水湿了他的鞋袜,凉意好似从足底泛了上来。 漫过他的浑身,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郑时芙那么爱他。 她救了他,供他读书,为他生儿育女。 又不顾一切的都要嫁给他。 如今怎么会真的想要与他和离呢? 第94章 和离吧,周培方我们死生不復相见 “你日日为人奴婢……是如何学会写字的?” 周培方听见嘶哑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挤出来。 他试探性地望向郑时芙的脸,心中仍是存了些许的希冀。 希望她只是赌气。 希望她不要这样绝情。 ……不要全然忘记了他们从前那样纯粹又深刻的真情。 “若这和离书是你花了银钱请了秀才擬成,然后再自己抄录上……便断不能算你识字了。” 他忽然又是说了这么一句。 空旷的臥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静的周培方能听见自己沉闷的呼吸。 然后他就看见郑时芙笑了。 她的那双杏眼像是含了秋水:“主子读书时我在一旁伺候,便这样学会了。” 对上周培方疑惑的眼神。 耳畔好似响起殿下清冷的声音。 “周培方,你不给我的东西自然有人给我,你不教我的东西自然有人教我。” 时芙定定地看著他,她的心情从未有过这样平静: “我从前以为夫妻姻缘,本该三生註定,我们按六礼成婚,便定会生前相守白头,死后同葬黄土。” 女人的声音轻颤,带著字字泣血的决绝。 就这样迴荡在周培方的耳畔—— “然而你拋妻弃子,我们相看两厌,没有秦晋之好,我对你只有绵绵之恨。” 周培方的身子晃了晃,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然后又听见时芙的话:“你签下和离书,我们便死生不復相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今往后,我与小宝一辈子都不会打扰你与郡主。” 郑时芙讲到这里,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她郑重的对著周培方福了福身子,姿態端庄。 就像是轻抚湖面的柳,漾出一圈圈涟漪。 “周培方,我们好聚好散。我祝你官拜宰相,成为人上人,祝你与郡主永不分离、白头偕老。” 周培方僵在原地。 这样的话郑时芙从前也说过…… 是她同样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海棠花绣成的裙摆蹁躚。 喜烛燃烧噼啪发出声响,她牵著喜绸坐在床沿,眼眸含情带怯。 然后在他的耳畔轻声道:“夫君,我是你永远的妻,我们永不分离……” 对上此刻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周培方缓慢闭了闭眼眸。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是他们从前还在江南,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 她冒著风雪去书院为他送来膳食,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午膳却还是热的。 漫天的霜雪映著她莹莹的笑脸。 是那个朦朧的烟雨天。 他失足跌下山崖求助无门,气息奄奄。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身绝於此时。 漫天的山雾中钻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女人温热的手心颤抖著捂住他冰冷的伤口。 她昳丽的眉目望著他,然后说:“公子別怕,我来救你了——” 那一剎那,他恍然间,已分不清自己身处天宫还是人间。 怎么……他们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这样呢? 他不过是让她等等他…… 就连等等都做不到吗? 周培方陡然吸了一口气。 他缓慢睁开眼眸,便瞧见时芙的手仍旧置於自己身前。 她手上的和离书轻飘飘的。 跟著她的手在颤。 周培方突然伸出手,接过她手心里的和离书。 郑时芙瞧见他的动作,心中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陡然鬆了几分。 可下一刻,却见周培方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瞧著手中的纸张,又是忽然將它撕了个粉碎。 洁白的宣纸纷纷扬扬,仿若屋外漫天的大雪。 周培方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同意。” 郑时芙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看著漫天的纸张从她的头顶落下,她的心底忽然有些茫然。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分明要与郡主成婚了,却仍旧不愿放过我呢?” 周培方从她的眼底看见了悲愴的恨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才道:“我从前答应过你,就算是我与郡主成婚,也不会拋下你的。” 不拋下她,便是让她做妾吗? 郑时芙只觉得可笑:“现在是我不答应,是我要拋下你了。” 周培方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动作极缓,带著不容抗拒的轻柔,微微俯身,长臂舒展,稳稳將她圈进怀中。 宽大的身子就这样拢了下来:“我不允许,芙娘。” “只要我不允许,你便不能离开我。” 他篤定银钱、权势、地位,全都握在自己手中。 他是官,是当朝状元。 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只要他不肯鬆口,她的和离书便是废纸一张。 她永永远远都离不了自己。 时芙背脊骤然一僵。 他的话仿佛重压的强权,叫她浑身的血液都跟著一起凉了半截。 她咬紧了唇瓣,猛地推开他的身子,却没推动。 鼻尖是他熟悉的那股气息,郑时芙心中翻涌著浓浓的不甘。 凭什么?停妻另娶的是周培方! 就因为他是当朝状元、朝廷命官,所以她就只能逆来顺受? 只能乖乖做妾?天下哪里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情! “周培方,你不过是个小官,又是哪来的篤定?” “难道这世间没有公道二字可言了?” 感受著怀中人的挣扎和厌恶,周培方加大了力道环抱住她。 他垂眸望著她绷紧的侧脸,然后贴著她耳畔,声音轻轻: “你可有听说过官官相护这个词?” 时芙心臟一顿,她怔怔抬头,便见他忽然笑了: “这世间本就没有公道,本就是这样污浊不堪……” “若是有天理,我如此才华横溢,又为何受尽委屈,看尽白眼?” “又为何需要我汲汲营营、不择手段,拋妻弃子?” 周培方贪恋的將头埋在时芙的颈窝。 他的声音是哑的,神情带著几分惘然:“如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了。” 分明是从前最熟稔的姿势,如今时芙心里只觉得噁心。 她用尽浑身力气推开他,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打得他的头偏了过去。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只怕你是不甘自己一人伺候郡主,仰人鼻息,拼死也要拉我一个垫背的吧!” 周培方偏著头未动,过了良久,才道:“你愿意这样想,便这样想吧。” 郑时芙一字一句,她盯著他的眼睛:“在这偌大的京城,你觉得我找不到一个清官、一个好官?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惩治你的人?” “你觉得你权势滔天,我便永远和离不成了?” 周培方轻声笑了笑,他的声音带著篤定:“好啊,那我便等著。” 如今他有了誉王这座靠山,成了誉王的乘龙快婿。 天下还有谁敢做主为她郑时芙和离?不怕扫了誉王的顏面? 只怕郑时芙將他告上公堂,都没人会信她的话! “若是你找不到,就算是再恨我,这辈子也只能与我这样过了。” 他的篤定与自信,仿佛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著她。 叫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时芙站在原地,只觉得胸腔燃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混杂著不甘与悲愴。 烧得她牙关有些发酸,门牙好似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屋內突然安静了下来。 很静,静得只能听见屋外噗噗的落雪声。 然后时芙就看见了一片红色的衣角。 隨著廊下女人的脚步起伏摇晃。 时芙盯著那边衣角,忽而又是咬紧唇瓣,拽住了周培方的手。 “夫君……你真的不愿帮我吗?” 周培方心头猛地一悸。 他不可置信地垂头,看她红艷艷的唇,和那双盈盈的眼眸。 就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可下一刻,他便听见一道娇俏的女声,似乎强压著怒意。 “周郎,我寻了你许久,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培方脸色一僵,他咬紧牙关,又是连忙撇开了时芙的手。 双手被极力撇开,时芙看他的脸色,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快意。 她垂下眼睫,抬起莹白的下巴,声音柔弱又可怜:“夫君……你真的不愿帮我吗?” 周培方深吸了一口气:“郑嬤嬤,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裴淑嫻很快握住了他的手。 她盯著郑时芙那张昳丽的脸,又是一字一句地开了口:“周郎,我想吃条头糕,你能不能为我去买?” 周培方诧异地抬头看她:“可是——” 裴淑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冷冷瞥著他。 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难道还有什么可是?” 周培方倏地泄了气,又是强撑著扬起一抹笑容:“好,我为你去买……” 郡主这才笑了出来。 周培方最后看了郑时芙一眼,那个眼神带著警告。 可碍於郡主在场,他什么都不好说,便是冒著漫天的大雪匆匆而去。 屋內彻底剩下了她们两人。 裴淑嫻居高临下地看著郑时芙。 她冷冷扫过时芙那张好看的脸,表情有些得意:“郑嬤嬤到底有什么事情,要你对著我的未婚夫,搔首弄姿?” 第95章 郡主突然有些嫉妒 她说著,始终观察时芙的脸色,然后缓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可知晓,我已经与父王说明了一切,父王十分看重我的周郎,也十分支持我们的婚事。” “他觉得周郎是难得一见的好郎君,会不顾一切的为我办妥。”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听郡主提起她的父王,倒是让她的心中莫名浮出了些许酸涩。 心臟好似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一样。 分明方才就算是周培方再如何轻蔑欺辱,她的心中也只有愤恨。 时芙默不作声地垂下了头。 又是弯下身子,一点点地捡起地上的纸片。 她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可裴淑嫻瞧见她这副模样,儼然是心碎至极,她脸上的得意更甚。 她轻笑著,继续往前迈了步子,又是抬脚,死死地踩住地上的纸片。 “你从前的铁骨錚錚呢?如今在外头过不下去,便又来央求了我的未婚夫?” “我知道你不知廉耻,却不知你命贱成了这副模样!” 时芙一怔。 她攥紧了手里和离书的纸片,又是猛地支起了身子。 郑时芙將手中的纸片猛地一扬。 纸片像大雪一样洋洋洒洒,漫天飞舞了起来。 裴淑嫻一顿,又是错愕的瞧著她。 便听见时芙盯著她,然后一字一句的道: “既然郡主的未婚夫不愿答应,便请郡主答应了我的和离吧?” 裴淑嫻的瞳孔一缩,垂眸瞧著地上的纸片。 便清晰的瞧见了纸上歪歪扭扭的黑字。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只听见时芙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为了和离,出门赚钱、习字、写和离书,就连煮饭时都不曾停歇。” “周培方告诉我,只要我学会写和离书,他便能同意了我的请求。” “可是你知道吗?他现在又不同意了。” 时芙笑著看她,嘴唇几乎是要被咬成了血色。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裴淑嫻咬著牙关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脸。 瞧著时芙微红的眼尾和颤抖的声音。 我见犹怜。 就连她哭起来,都是那样梨花带雨的好看。 裴淑嫻的心里忽然很嫉妒。 总是是她誉王府的权势,都无法叫周培方完全的放弃她。 甚至还心心念念的想要纳她做妾! 不就是因为她的这张脸吗?! 裴淑嫻的心中忽然燃起了浓浓的愤恨和不甘。 她冷笑了一下,语气仍旧是那样轻蔑:“所以你想要怎样?你是在炫耀,觉得我输给了你,想要让我退出?” 时芙摇头:“你马上就要与周培方成婚了,总不能让他还有一个妻子吧?” 她缓慢地垂下眼睫,朝著郡主行了一个恭敬的礼。 “我想要你帮我们和离……日后无论我们在哪里相见,我都当从不认识你们。” 郡主愣愣地站在原地,就听见时芙的声音轻轻的。 “我会把小宝抱走,就当做从未见过您,从未见过周培方,您便是周培方唯一的妻子。” 时芙自己也知道。 她不过是一个飘零的女子,举目无亲,在这京城想要找到一个为民除害的好官……到底是有多不容易。 除了殿下慈悲…… 平日里还会有哪位大人,愿意看她小小的奶娘一眼? 若是郡主答应帮助自己。 就算是周培方的心中再如何不愿,也不敢违抗了郡主的意思! 第96章 没脸没皮 时芙安静的站在原地。 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她的指尖轻颤。 她觉得郡主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 毕竟郡主出自名门。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自己成婚时,自己的丈夫还有另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裴淑嫻轻蔑的瞥著她。 她低低道:“和离?你配么?” 时芙错愕抬眸,瞧见的便是她玩味的眼神。 她勾了勾红唇,重复了一句:“你知晓我为什么从不著急吗?” “因为我从未把你放在眼里。” 她从未想过让郑时芙在京中和离,因为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若是周郎停妻另娶的事情人尽皆知,那父王便绝不会允许他们的婚事。 而她也会成为京城贵女们嘲讽的对象。 与其这样,倒不如按下不表。 等郑时芙回了江南,再悄无声息的解决了她。 等她与周郎成婚,藉口回江南探亲,解决了那一纸婚书,不就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吗? 若是郑时芙现在和离,岂不是全天下都知晓她嫁给了一个二婚的男人做续弦? 裴淑嫻想到了这里,又是嗤笑了一声。 她一点点地打量著时芙的脸,看著她脸上血色尽褪又一声不吭的模样。 心中才终於觉得快意。 长得漂亮又怎么样?不过是命如螻蚁! 是她隨意便能解决的。 谁知郑时芙竟缓慢地抬起了眼眸与她对视。 她眼眸通红,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拳头。 时芙毫不畏惧的直视她,却是一字一句的说:“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裴淑嫻,你仗势欺人,学过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淑嫻一愣,又是不可置信的看她。 她根本没想到,郑时芙从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此刻竟也是学会骂人了。 她竟是在辱骂自己没脸没皮? 这样牙尖嘴利的话到底是谁教的? 是谁给她的底气! 裴淑嫻从未想过自己能被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这样辱骂! 瞧著郑时芙冷冷的眼神,一时间竟好似看见了父王。 裴淑嫻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都空白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良久后才缓过劲来,又是忽然笑了一下。 “是,我是仗势欺人,因为我有一个好爹,而你没有。” 她莞尔著上前,一步步走近。 “这就是我们的差距,纵使你再伶牙俐齿又有何用?你此生见过最厉害的人,不过是你伺候的商户。” “你便庆幸你没有被我的父王发现吧,若是你的存在被父王发现——” 裴淑嫻停顿了一下,又是恶狠狠地说:“只怕你与你的小宝,是尸骨难寻!” 时芙忽然想起殿下那双淡漠的眼眸。 他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山,沉静、孤直,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可他是郡主的山,是郡主的父王。 他用军功为郡主求来封號,是郡主终身的倚靠。 时芙咬紧了唇瓣,突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方才她没哭。 纵使是周培方撕毁了她苦苦写成的和离书,她也没哭。 纵使郡主说她不配和离,她也强忍著不让眼泪滚落。 可是她现在真的忍不住了。 感受著眼眶的涩意。 时芙缓慢垂下眼眸,强撑著从臥房里走了出去。 门外竟已是漫天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落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时芙刚一踏入雪里,刺骨的寒意便顺著衣缝钻进来,冻得她浑身发僵。 寒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又冷又疼,像无数细针在扎。 她茫然地往前走著,脚下积雪深厚,一步一沉。 然后眼泪便抑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她像是打了一场败仗,几乎是溃不成军。 耳畔仿佛重新响起殿下的声音—— “世间污浊,良知便更难易得,你不必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你儘管去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殿下…… 这我觉得是对的事情,怎么会这样难做呢? 看著漫天的大雪,她低低喘了一口气,沁人的寒意便一下涌进了鼻腔。 鼻尖一阵阵发酸,泪水在眼底晃了又晃,几乎要漫出来。 时芙呜咽了一下,又是忍不住想—— 若是殿下是她的父王…… 若殿下是她的靠山…… 那周培方是否就不会停妻再娶,不会贬她做妾?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周润清,是否就不会不认她这个娘? 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小宝,是否就不会连个名字都没有? 便不会有人夺走了她的夫君,还將她欺辱至此…… 可是没有如果。 殿下冷情,对自己的孩子却是最好的。 他愿意亲自教他习字,为他杀了堂堂贡生。 甚至连小公子三岁了还要喝奶,却也是百般纵容。 甚至亲自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游说。 他从前不过看在小公子愿意喝她的奶,便对她好了些许。 如今她挡了郡主的路…… 时芙不敢深想。 她失魂落魄的出了周府,只觉得眼前是模糊一片。 又是不知道被雪地里的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时芙踉蹌著想要稳住,却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积雪浸透了裙摆,寒意直透入骨。 她趴在雪地上,半天没有力气起身。 然后时芙就突然大哭了起来。 眼泪一颗颗地砸到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浑身颤抖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 不要哭,要冷静。 郡主视她眼中钉,却又不愿和离。 便就是要她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世上。 可是她不甘心! 郑时芙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不甘心周培方丧尽天良,竟还能锦衣玉食,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从前她能凭自己赚到银子,能凭自己读书习字。 如今便也能寻得一位好官,堂堂正正的与周培方和离。 护住自己和小宝的性命。 时芙想到这里,只觉得喉间堵得发紧。 她却死死咬著下唇。 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勉强將那即將要溢出的啜泣逼了回去。 恍然间,好似头顶的雪也小了。 时芙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头顶有一把淡青色的油纸伞。 朝著她的方向斜斜的倾了过来。 第97章 远在江南的婚书 时芙一怔,茫然地抬眼望去。 看见的便是男人眉眼之间那颗小小的红痣。 陈令颐盯著她微红的眼尾,看她唇上染出的血,眼眸微微深了一下。 又是向她伸出了手。 “表少爷……” 时芙错愕地看著他,眼泪还悬而未落地掛在眼眶上。 却不敢伸手去搀扶他的手。 陈令颐忽然笑了一下,周身气息松鬆散散的。 笑容配上那双散漫的桃花眼,看起来有些轻佻。 时芙还怔怔地没回过神,他隨即便俯下身子,伸手去拽她的手腕。 动作也不容许她拒绝。 时芙就这样硬生生的被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他隔著袖管,捏著时芙的手腕。 半拖半拽,便拽著她往远处停著的马车上去了。 时芙踉踉蹌蹌,耳畔忽然回想起翠翠说过的话—— 翠翠从前语重心长的说这表公子玩世不恭、为人风流,在江南便花名在外。 叫时芙千万小心,不要因为他那张好看的脸,便对他卸下防备。 时芙虽不知翠翠怎么耳听八方,身在京城,竟是连江南的消息都知道。 可翠翠说的话不会有错,她心想到这里,顿时警铃大作。 连方才的难过都是忘了。 她惊慌失措地看著他,猛地想要缩回自己的手。 可手腕却被他钳制著不能动弹。 眼看著就要被他拽进马车,时芙嚇得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您……您是打算在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陈令颐倏地一顿,漫不经心地掀了眼帘看她。 “我倒是对人妻不感兴趣,更不愿抢了周大人的妻!” 时芙一听这话,连手都哆嗦了起来。 她的脸色是更白了,瞪著大眼睛看他:“表少爷……您……您怎么知道?” 陈令颐抬眼一瞥,眼神散漫:“我在江南陈府见过你们。” 他素来慵懒的声音,此刻却突然轻了几分。 “那时周培方带著你,来拜访过我的父亲。” 时芙一怔。 忽然想起他的父亲,便是江南的知州,是周培方从前的上司。 她舔了舔唇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爹的官,是不是比周培方大?” 陈令颐看她呆呆傻傻的样子。 眼尾、鼻头都泛著红,眼眸还含著泪。 一身红衣裳在雪地里,几乎是要湿透了。 他心口突然一松,又是把她拽到了马车跟前。 然后鬆了时芙的手腕。 陈令颐掏出帕子,隨意擦了擦自己的手。 最后才抬眼瞥她,然后道:“先上车吧,车上暖。” 时芙犹豫看著他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看方才的帕子被他隨意一丟,就轻飘飘地落到雪地里。 她瞧著表少爷的动作,只是缓慢垂下眼眸。 她抿了抿唇,小声询问:“您……您为什么要帮我?” 陈令颐突然不笑了。 他只是垂下眼眸,淡淡道:“因为我娘从前也是这样,同你一样。” “我爹宠妾灭妻,停妻另娶。” 他幽幽的声音落下,又是消失在雪里。 时芙又是呆住了。 瞥见陈令颐那张沉沉的脸色,她跟著他一声不吭的上了马车。 马车內燃了炭,虽不如殿下的宽敞,也没殿下的平稳。 但是表少爷虽嫌弃她脏,倒也发了慈悲,倒是也不必让她走路回府了。 时芙环抱著自己的身子,缩在了角落,只觉得身上缓慢回了暖。 她抬眸,然后小声询问:“所以表小姐与您一样……?” 也与……她的小宝一样。 陈令颐突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含著几分讽刺。 他將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忽然有了些惘然:“她与我同父异母,是我爹后面那个妻生的。” 原来如此。 时芙垂下了眼眸。 她不说话,表少爷便也不说话。 车厢重新陷入了安静,只余车轮轔轔的声音。 於是时芙又是主动开了口:“为何郡主不愿为我和离?” “分明她知晓我与周培方在江南已经成婚……而周培方又是那样有恃无恐。” 陈令颐一顿,瞧著她红红的眼眶,然后才幽幽地解释。 “山高路远,江南与京城的婚书並不是互通的,若你是在他做官前成婚,他便更好做手脚。” 时芙抿著唇,认真地想了一下。 周培方从前给她讲的陈世美,好像也是这样。 陈世美最后同公主成婚,甚至连皇家都不知晓他的糟糠之妻。 “至於郡主……” 陈令颐漫不经心地看著她,心中突然生出了想要嚇嚇她的衝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又是慢条斯理地道:“她或许是存了杀心,不捨得你污了她和周培方的名声,所以才不答应你的和离。” 时芙吸了吸鼻子,倒是没说话。 方才她在雪地里哭的时候,大概也想到了这里。 郡主就算知晓了周培方对她的隱瞒,却也不將她放在眼里。 只怕是存了想要將她灭口的心思。 时芙想到这里,又是缓慢收拢了手。 她走投无路,只能再次问了一句:“您父亲的官职,是比周培方大吗?” 陈令颐看著郑时芙的反应,心中有些意外。 她从来都是怯生生的模样,此刻听见他的话,竟没被嚇哭。 看著竟像是早就想到了。 陈令颐忽而支起了身子,他朝时芙笑笑:“我爹的官是比他大,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时芙一顿。 她拽著湿淋淋的裙摆,忽然就朝著陈令颐跪了下去。 “能否请公子行个方便,为奴婢取来奴婢与周培方在江南的婚书。” “有这婚书作为证据,就算是鱼死网破,奴婢也要与周培方和离。” 她想要和离。 从来不能看周培方的怜悯,也不能依靠郡主的体谅。 她得靠她自己! 就全是前路再难、要她滚钉床、下油锅,她也不愿自己死后成了周培方身边没名没分妾,让小宝永永远远成了庶女! 时芙想著,咬紧牙关。 她深深的埋头,又是朝著陈令颐磕了一个响头。 她的声音有些抖:“而奴婢的小宝年岁尚小,若是我死了,便只能劳烦公子为我带回江南……” “便交由灵隱寺的师父抚养吧,他们会记得奴婢,也一定会好好养大小宝的。” “小宝命苦……可与表少爷从前的感受是一样的……求少爷垂怜她吧。” 时芙从未这样求过人,嗓音也有些发颤。 陈令颐瞧著眼前的女人,微微一顿。 他嘴角散漫的笑意逐渐淡了,眼眸也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他首次这样郑重地打量著她。 ……………… 裴执玉下朝后,在书房里等了片刻,却一直等不到裴雪舟。 从前的课,都是郑时芙与裴雪舟一同来上的。 如今郑时芙不在,他便也全然缺了兴致。 裴执玉想著,又是缓慢垂下眼睫,然后出了书房。 青书匆匆的跟在裴执玉身后。 才发现殿下是亲自来了锦绣堂寻人。 屋外的雪很大,仿佛又是回到了冬至那日。 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锦绣堂院子里的彩绸、绢灯没有收起来,仍旧是鲜鲜亮亮的掛在远处。 院角的红梅开得正好。 一阵微风吹过,含著梅香,惹得廊下的铜铃叮叮咚咚的作响。 裴执玉忽然在廊下顿住了脚步。 青书一怔。 抬眸便瞧见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堂里的翠翠远远的瞧见殿下,又是急急的迎了上来。 一切又好似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郑时芙还未来王府的时候。 就只有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翠翠急忙行礼、询问:“殿下……您来是为了寻小公子吗?” 裴执玉点了点头:“他人在哪里?” 翠翠回答:“小公子……此刻正在时芙的屋子里。” 裴执玉一顿,又是神色如常的朝著郑时芙的屋子走去。 第98章 叫她回来吧 推开木门,是吱呀的一声响。 裴执玉抬手掀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內很安静。 没有燃炭火,有些冷。 薄薄的窗户纸映著窗外的雪,好似还能闻见那股独属於时芙身上的香气。 裴执玉缓慢掀了眼皮,却发觉床榻上正躺著一个人。 厚厚的被褥裹著人,在床上形成一个凸起的小包。 裴执玉微微一怔,又是抬了步子往床榻边上走。 知道看见蜷在被褥里酣睡的小脸—— 是裴雪舟。 外头雪大,屋子里泛著冷。 他竟独自一人跑来了这里睡觉。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帘,抬手为床榻上的小人掖了掖被角。 裴雪舟无知无觉地睡著,又是翻过一个身。 忽然便有一个荷包从床榻上掉了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执玉一顿,隨即弯腰捡起荷包。 荷包用得料子好,上面绣著几截青竹。 不过手法稚嫩,针线也是歪歪扭扭。 定不是外头的绣娘绣的。 裴执玉面上没什么情绪,他长长的手指隨意摆弄了一下。 荷包便被他打开了,落入手心的是一串圆润的佛珠。 佛珠圆滚滚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隨著佛珠飘出来的,是一页薄薄的纸。 裴执玉的指腹拾起纸页一瞧,上面只写了四个笨拙的字—— 冬至贺礼 裴执玉忽然嘆出一口气。 床榻上的裴雪舟茫然的睁开眼眸,看见的便是自己父王的身影。 雪后天光从窗纸透入,自他身后铺开一片亮白。 可他的脸却沉在暗处,半明半晦,看不真切,只余下一道冷硬的轮廓。 裴雪舟撑著小手从床榻上起身。 又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父王——” 他胆怯地望著床榻边高大的男人。 生怕他责怪自己没有去习字,而是躲在阿芙姐的臥房里偷懒。 父王一定不懂他的感觉。 一定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想阿芙姐。 可等眼前的父王张了嘴,他听见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想要郑时芙回来?” 裴执玉用得不是疑问句,清冽的声音里竟还含著几分肯定。 裴雪舟仰头,意外的瞧著裴执玉的脸。 等对上父王那双漆黑的眼瞳,他的脑海中鬼使神差浮现出的。 竟是阿芙姐那日泣不成声的模样。 他咬了咬唇瓣,然后乖乖地说:“我不想阿芙姐回来。” 裴执玉一怔。 他漆黑的眼瞳凝著他,手中的佛珠缓慢收紧。 良久后,裴执玉才缓慢转身。 出了臥房。 雪舟守在臥房门口等著。 却不想殿下出来的竟这样的久。 殿下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身上拢著一件宽大的狐裘。 狐裘隨著男人的步伐缓慢摆动。 隱隱约约,青书竟瞧见殿下的手上拢著的一串佛珠。 裴执玉刚刚掀了幕帘出了门。 身后的裴雪舟便急急地追了上来。 廊下的铜铃摇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他咬了咬牙,还是朝著裴执玉喊出了声:“父王,我想去祖奶奶的院子住著。” 裴执玉的脚步一顿。 他转身回头,看著裴雪舟小小的身影。 良久后,突然对身后的青书道:“叫她回来吧。” “孩子想她了,没有她便总是哭。” 青书听见这话,一愣。 扭头看著门前歪著头的小公子。 这也没哭啊…… 等他回过神来时,便瞧见殿下的身影在迴廊下逐渐远了。 青书见状,又是急急的追了上去。 等到了裴执玉身边,又是询问:“殿下,您要叫时芙姑娘回来,那老夫人那边要怎么说?” 裴执玉只是淡淡看他。 “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这锦绣堂,哪里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道理? 青书点了点头。 倒是意外殿下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时芙姑娘再如何,不过是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 小公子喜欢她,便让他日日去裴老夫人的院子里便好了。 这样殿下不在王府里时,小公子也能有裴老夫人庇佑。 可不想殿下竟发话叫她回了这锦绣堂。 分明从前说过无论时芙姑娘做了什么,他都不多过问。 如今瞧著,倒是管得比郡主还严了。 一想到郡主,青书倒是想起了从前殿下叫他调查的事情。 “殿下,您从前不是说京城的消息不可信,叫属下去调查周大人从前就任的地方吗?” “说起来倒是新鲜,原来周大人也是江南人,倒是在四夫人娘家哥哥手底下当过官。” “表少爷表小姐如今就在府中呢。” 京城与江南路途遥远。 他这边派人去江南细细查了,再传消息回来,怕是要废上不少日子。 可若是那表少爷表小姐,对於周大人这號人物能有个了解,倒是方便。 青书的话还没落地,便见身前的殿下倏地停住了脚步。 他顺著殿下的视线往前看,便发觉自己是走到了王府门口。 此刻王府前正巧停了一辆富贵的马车。 然后是时芙姑娘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往下走。 一片白茫茫的雪里,她火红的裙摆尤为夺目。 仿若回到了那日冬至。 裴执玉无言的佇立原地,指腹轻轻摩挲手心的佛珠。 青书哦了一声:“原来今日是时芙姑娘休沐的日子。” “两日的假,她总只去了半日,怕是日日惦记著王府。” 裴执玉將佛珠拢入袖间,淡淡道:“日后她归家,你差了王府的马车送她去。” 青书瞪大眼眸,对於殿下的吩咐已经是见怪不怪。 他连连应道:“是,这样也好叫时芙姑娘省些银子。” 青书的话音未落,却又见马车上走下来一位风流倜儻的男子。 陈令颐怀中捧著一个暖炉,施施然下了马车。 他將手中暖炉塞到时芙的手里,隨即又是打开了手里的伞。 体贴地撑在了时芙的头顶。 天上风雪正大,两人只撑著一把伞,匆匆往王府走。 冷风吹起两人的衣摆。 在漫天的风雪中,竟衬得犹如金童玉女般登对。 青书猝不及防的看著眼前的男女:“他们竟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他话说一半,急忙住了嘴,又是小心翼翼地往殿下的脸上望。 漫天的风雪中,殿下的神情好似更冷了些。 第99章 有姦情! 眼前的年轻男女正匆匆往门口走来。 陈令颐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时芙粲然一笑。 就连眼眸都亮了几分。 裴执玉无声的看著他们,又是平静的转身离去。 青书急匆匆的追了上去。 看著殿下的脸色,又是试探性的开了口:“纵使今日是表少爷送了时芙姑娘回来,又能如何……” “只要殿下您发话了,无论时芙姑娘想要同谁、在哪里,她就都得回来。” 裴执玉脚步未停。 漫天的风雪中,只听见他轻飘飘的声音,消散在风雪里。 “何必强人所难。” 青书脚步一顿。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殿下孑然的身影,在漫天的霜雪中逐渐远去。 他忽然想起,殿下好似就是这样的人。 淡漠、冷清、一尘不染。 泰山崩於前,也岿然不动。 纵使是顾將军去世的那一夜。 顾將军的死状惨烈,全军哀慟,他也泣不成声。 殿下却仍旧冷静、理智的排兵布阵、操练將士,没有宣泄出多余的情绪。 殿下他好似供桌上的菩萨,永远压抑著人性的欲望。 永远都……不会失控。 青书突然又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一下。 从前他还绞尽脑汁,想要殿下纳了时芙姑娘做通房。 不过是个简单的名分,也不必有旁的什么接触,便不会再让殿下受寒毒侵骨的苦痛。 可殿下却从不应下。 甚至不许他提。 如今想来,殿下这样謫仙似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呢? ……………… 那日休沐之后,时芙便等著表少爷的消息。 她日日在老夫人的梧桐院伺候著,日日都能见到小公子。 只是时而被表小姐刁难几句,其余的倒也相安无事。 除此之外,她觉得青书可真是个好人。 小公子脾气大,日日早起都要喝奶,而翠翠又在小公子的身边抽不开身。 冬日里冷,最近又是下了大雪。 她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离锦绣堂是有一段路走。 一开始时芙冒著风雪往锦绣堂送了几日母乳,险些便要得了风寒。 之后青书便主动承担起这个责任,每日早晨天不亮,便来梧桐院拿食盒了。 起初时芙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一想到自己本来就是小公子的奶娘,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便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因为她的屋子里住了茯苓,所以时芙都是去一边空置的小耳房里挤了奶。 然后交给了青书。 这一日,天不亮,时芙出了耳房,將食盒递到了青书的手上。 看著外面的风雪,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小公子嘴馋,倒是劳烦你日日跑这一趟。” 青书一顿,又是垂下眼眸,急忙道:“一切都是我该做的。” “时芙姑娘若是在梧桐院需要帮助,直接与我说便好。” 时芙心中有些感动,她点了点头:“嗯,上次还得多谢你的帮助。” 陈知筠换好了衣裳,刚要出了门,远远的便瞧见两人的动静。 她站在门口,將时芙与青书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已然是一片冷意。 “难怪我那日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对这小丫鬟小惩大诫,青书便火急火燎地跳了出来。” 陈知筠说著,又是垂眸瞧著自己的手。 纵使是满京城的药铺寻了膏药,可这手还是留下了疤。 再不像从前那样娇嫩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彩云站在陈知筠的身后,微微皱了皱眉:“小姐,既然她与殿下身边的侍卫有情,您日后便不好再肆意地难为她了……” 陈知筠冷笑了一声:“丫鬟与侍卫私通,本就是败坏家风,我从前管她两句,还是我的错了?” 彩云一怔。 又听陈知筠淡淡地吩咐:“你去瞧瞧郑时芙那食盒里,到底是装了什么。” “我瞧著他们紧张的模样,倒不像是寻常的东西。” 彩云不解地望著她:“小姐,既然他们这样紧张,又是要怎么去看呢?” 陈知筠垂了眼眸:“隨意寻一个人推到湖里去,做的不留痕跡。” “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落水的都是他相熟的,这傻侍卫肯定会救人。” ……………… 等彩云把人推入了裴老夫人院子里的湖里,支开了青书。 陈知筠便小心翼翼的掀开食盒看了一眼。 食盒不过打开了一条缝,便叫她瞧见了里面白花花的乳汁。 鼻尖传来一阵甜腻的奶香,却叫陈知筠的眼眸猛地一缩。 眼见青书救人回来了,她急急的躲到了墙后。 然后急匆匆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彩云刚做完了坏事,心惊肉跳地赶回屋子。 瞧见的便是自家小姐有些嫌恶的表情。 彩云抿了抿唇,不解地问:“小姐,您是瞧见什么了?” 陈知筠回忆起那白乎乎的乳汁,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郑时芙送出去的东西,竟是乳汁。” “实在是太噁心了。” “没想到青书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干出这样的事情……若是殿下知晓,一定不会轻纵了!” 彩云闻言一惊,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是送给小公子喝的?” 陈知筠冷笑了一声:“若是给小公子喝的,何必又要挤到碗里?” 她说著,又是用帕子抵了抵鼻尖。 “若是小公子喝的,那便也不怕我公之於眾。” 彩云瞪圆了眼睛:“小姐,您想干什么?我们如今在王府不过初来乍到……” 陈知筠微笑的看著她:“她郑时芙既然敢在殿下面前做这样的事情,又怎么怕旁人说出来?” “我又不是要陷害,不过是要往乳汁里加点东西,让他情难自禁……我便能顺水推舟。” 彩云抿了抿唇,声音有些胆怯:“您想加什么东西?” 陈知筠眯了眯眼眸,在彩云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彩云的脸色有些泛白。 陈知筠不理会她的胆怯。 “裴老夫人老了,如今王府里正缺一个年轻的女主人,我不过是把真相揭露出来,肃清王府的风气罢了。” 她垂头看著自己被滚水燎伤的纤纤玉手。 青书不过是一个下人,从前却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她现在便要以牙还牙地討回来。 正好也叫老夫人见识一下她是如何治理后宅的。 第100章 有獠牙的小白兔 时芙早晨在桌边布菜的时候,发觉表小姐好似咳得厉害。 裴老夫人瞧她的模样,又是询问了一句:“怎么了?知筠,怎么突然咳了起来?” 陈知筠用帕子捂了捂嘴,又是急忙跟裴老夫人告罪。 “老夫人见谅,或许是因为最近的饭菜有些腻,知筠吃得嗓子难受,便这样咳了起来。” 裴老夫人一顿,时芙便是连忙跪了下去。 “小姐恕罪,是奴婢的过失。” 裴老夫人垂眸瞧著时芙,又是唤她起身:“这菜都是她按照老身的口味做的,倒是不能怪她。” “若是你吃不惯,下次便叫她做的清淡些。” 陈知筠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吃不惯,是好吃,才叫人停不住口呢。” “知筠自己吃些药,咳嗽便能止住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之后便叫府医来一趟,为你瞧瞧嗓子。” 陈知筠甜甜地笑了:“谢老夫人关怀。” “都是一家人。” 时芙没吭声,安静地站在了桌边。 等主子们用完了早膳,裴老夫人回了內堂念佛。 她便开始收拾碗筷。 时芙还未將碗筷收拾好,却见表小姐身边的彩云突然接过了她手里的筷子。 “方才小姐的咳嗽你也听见了,你便出去为小姐买些清痰止渴的药回来。” “小姐吃不得苦,你便做成药膳,细细熬了,让小姐今夜就能用下。” 时芙一怔,又是小心打量彩云的脸:“到何处买药?” “我来京城不过半月,自然是你熟悉何处买药,不然我也不会叫你去买了。” 彩云说著,又是塞了几块碎银子到时芙的手上。 “你们王府的丫鬟,不会觉得我家小姐是外人,所以就算是生了病,也使唤不动你们,要去询问老夫人的意思吧?” 时芙捏著手里的碎银子,对彩云微微笑了一下:“好,彩云姐姐,我晓得了。” 她打算回屋换衣裳,正巧碰见了同屋的茯苓。 茯苓眼下正在屋里歇著,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嗑松子。 看著背影是人高马大的。 听见时芙的动静,轻轻瞥了她一眼,语气也不太好:“你不在老夫人屋里伺候著,此刻要去做什么?” 时芙此刻正背著身子换衣裳。 嘴上倒是也没想瞒她:“老夫人身边有表小姐陪著,表小姐要我出府去为她买些药。” 茯苓盯著时芙玲瓏的身子,脊背那样薄,腰肢细得好似男人一只手便能掐住。 可胸前却是丰腴,雪白的肌肤好似牛乳一般。 看了便叫人挪不开眼。 她忽的垂下眼眸,语气也尖锐了几分:“今日京中各府的后宅里,我听闻出了好几档子丑事。” “你这副狐媚样子,此刻出了府,可別把外头的什么脏东西带回来了。” 她话说的刻薄。 时芙的动作一顿。 紧接著,她抬手系上襟前的细带,又是转了身子。 时芙走到桌边,对著茯苓福了福身子:“多谢姐姐提点。” 她秋水似的眼眸,柔柔的瞧著茯苓:“茯苓姐姐的好意,我明白了。” 自从知晓她是从锦绣堂出来的,表小姐便看她不顺眼。 平日里时常刁难。 如今彩云叫她做的事情,就像是殿下口中说过的鸿门宴。 她虽不知道里面有著什么关窍,可终究知晓不是好事。 如今茯苓愿意提点一句,只怕也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时芙自然感激。 茯苓捏著松子的手突然一顿。 没想到这个郑时芙竟也能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知道人家是奔著王府主子的身份去的,你便避著些,还偏要来这梧桐院,在锦绣堂的日子不好吗?” 想到锦绣堂,又是想起那份远在江南的婚书。 不知表少爷是否已经把婚书往京城送了。 时芙只是轻轻垂了眼眸:“时芙在此处叨扰,也是麻烦姐姐了。” “姐姐喜欢吃松子,日后我便做些松子糕给姐姐吃。” 瞧她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仿佛是任人捏扁搓圆的小白兔。 被人捏在手心里也不知道叫一声。 茯苓顿了顿,把手上的松子往碟子里一丟,忽然就站了起来。 “老夫人那边,我帮你去瞧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从前做的槐花糕也不错。” 茯苓还没出门。 就听见时芙轻轻地叫住了她:“还有一事要劳烦姐姐。” 茯苓一顿,又是转过身:“怎么?” 时芙轻声细语地道:“等会儿我买完药回府,能否请姐姐在老夫人面前,为我支开表小姐?” 茯苓不可思议地看著她。 原来这小白兔,也是有獠牙的。 ……………… 时芙握著银子出了王府,又是在王府周边隨意找了一间药铺子。 药铺的伙计手脚麻利的接待了她。 “姑娘这是得了什么病?” 时芙客气的笑了笑,然后开口:“是我家主子有些咳嗽,打算抓些止咳的药膳,回去煲汤。” 伙计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 便是打开身后的抽屉给时芙抓药。 然后又是麻利地包好了药包,拎著麻线递给了她。 “姑娘,既然是给主子包的,一帖便是五两银子。” 彩云正巧给她的便是五两。 时芙递过手心的银子,又是接过药包。 然后她就当著伙计的面,把药包打开了。 她瞧著里面的中药片,又是询问:“这是止咳清痰的药吗?” 伙计瞧见她的动作,一下就变了脸色。 “这就是止咳清痰的药,你认识药吗?竟还怀疑起我来了?” 时芙可是从前在乡下採过药的。 虽认不出来这帖药的功效,但她知道绝不是止咳的药。 这药不正常。 时芙忽然想起了茯苓的话—— 京城各府的后宅里,出了好几档子丑事。 想必眼前的,便是些狼虎之药了。 想道这里,时芙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身子有些发冷,手指也有点抖。 原来表小姐是想要这样害她。 比佩兰还要毒,还要狠。 从前殿下说过—— 这世间污浊,良知便是极难得的事情。 从前她在锦绣堂。 所以在被佩兰陷害那日,殿下护著她,她逃过一劫。 如今……她的身后已是没有人了。 殿下不会再护著她。 一切便只能靠她自己。 万事小心。 时芙一想到殿下,心里却有些难过。 她强压下颤抖的指尖,笑著叫伙计帮她把要重新包了起来。 “不好意思,小哥,我不识得什么药,不过因为是主子的药,所以便多问了几句。” 等时芙转身离了药铺。 那伙计轻蔑的瞧著她的背影,又是嗤笑了一声。 他走到掌柜身边,又是低低道:“鱼上鉤了,事情能成。” 第101章 演一场戏 时芙拿著药包回了梧桐院。 进院子前她还细细打量了一番,果然没有在院子里发现表小姐和彩云的身影。 大抵是茯苓真將人支走了。 茯苓真是个好人,之前总是刀子嘴豆腐心。 时芙心里想著,咬了咬唇瓣,拎著药包去了裴老夫人的堂屋。 屋內没人,只有裴老夫人跪在佛前诵经。 她听见外头的动静,缓慢睁开眼眸。 看见的便是时芙的脸。 她有些侷促地站在角落,眼尾、鼻头皆泛著极淡的红。 贝齿把嘴唇咬成了红艷艷的顏色,衬得脸色愈白。 裴老夫人將佛经拢在手心,又是轻轻的问:“时芙,怎么是你来了?” 时芙忽然就跪了下去。 她將手中的药包递到了裴老夫人的跟前,声音有些颤。 “表小姐今日有些咳嗽,她身边的彩云便吩咐奴婢去买些止咳的药,好煲成药膳。” “可那药铺子的伙计知晓奴婢是王府人,竟不知给了奴婢什么药,奴婢只知道药里头没有百合、也没有麦冬。” “看著不像止咳的药……” 时芙说著,又是缓慢抬起眼眸。 那双水盈盈的眼眸担忧地瞧著老夫人: “表小姐咳嗽的事情王府人尽皆知,而奴婢又听闻最近京城宅院里有些不好的风声,都是外头的药导致的。” “老夫人,会不会是王府里有人要害了表小姐?” 裴老夫人骤然收紧了手中的佛珠,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时芙扶著她从软垫上起身,又往贵妃榻上走去。 离了菩萨跟前,老夫人才摇了摇头:“不该,想必是你多心了。” “知筠在王府又无与人结怨,王府从来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哪里有可能有人要害她?” 陈家此次送陈知筠来的意思,老夫人如今也已经知晓。 这丫头看著懂事,也是自小学习主持中馈的。 若能做了执玉的王妃,也是知根知底、亲上加亲。 如今执玉身边又没有妻妾,哪里来的人想陷害她? 裴老夫人说著,便见时芙轻轻的打开了手上的药包。 一股浓烈的药味袭来。 裴老夫人微微皱眉,她手上的油纸望去。 不过零星一眼,竟瞧见了蛇床子、海狗肾…… 这可都是燥热催情的东西! 她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就连眼眸都晦暗了起来。 “早便听说京城后宅出了几桩私通的丑事!用的便都是些虎狼之药!” “竟没有想到,如今这妖风竟是吹到老身的誉王府里来了!” 时芙只觉得呼吸一顿,脊背也是冒出了些冷汗。 她急急跪倒在了地上:“老夫人是否要去抓来那药铺子的伙计,问清到底是谁指使了这件事?” 裴老夫人眯了眯眼眸,良久后才道:“先按下不表,看看到底是谁想害陈知筠!” 时芙抿了抿唇,垂著头没说话。 便听见裴老夫人忽然从榻前起身,又是亲自扶起了时芙,然后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 “时芙,你把这药包照常煎了。陪老身演一场戏,瞧瞧王府的风气,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败坏的!” 时芙点头,领命出门煎了汤药。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独自一人在佛堂念了一会儿经。 没过多久,她便忽然听见外头声势浩大的动静。 是大夫人带著一眾僕妇入內。 身后还急匆匆跟著四夫人和陈知筠。 一行人走到內堂,便发觉裴老夫人正跪在佛前,闭目诵经。 领头的大夫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母亲……” 裴老夫人缓慢睁开了眼眸。 陈知筠便急忙上前,亲昵地將她搀扶了起来。 “老祖宗,您时常跪在地上膝盖受寒,知筠为您缝了几个软垫,夜里带给您。” 裴老夫人被她搀扶著起身,瞧见她温婉的神情,又是嘆了一口气。 誉王府对不起她。 这么好的姑娘,竟是被人用那样下作的药陷害了。 此刻想必还不知眼前这些笑盈盈的人,便是等会儿要害她的人! 她想著,又是拍了拍陈知筠的手。 然后道:“好姑娘,老身会护著你的。” 陈知筠听闻这话,心中一喜。 然后便见裴老夫人缓慢地往软榻上走。 “柳氏,你今日兴师动眾,带著这样多人到老身的院子里,是打算做些什么?” 裴老夫人的语气不算好。 大夫人敛了敛神,又是道:“今日京城官员的后宅里出了几桩丑事,通姦的男女用的便都是一副叫相思蜜的狼虎之药。” “儿媳日夜操劳,便是想要好好管著王府的风气……谁知这相思蜜竟还是流到了王府里头。” 陈知筠闻言,脸上便是一副异常惊慌的模样。 “若是王府里也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可决不能姑息!” 裴老夫人顿了一下,只觉得陈知筠没见过后宅的腌臢。 眼见著她等会儿便要被人冤枉,此刻茫然未知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疼。 裴老夫人面上不显,手指拨了拨佛珠,又是道:“既然这样药到了王府,那通姦的男女又是谁?” “你可抓住了什么证据?” 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又是厉声道:“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 “方才儿媳与四弟妹入了老夫人的院子,便直接抓到了现行!” 她说著,又是扭头吩咐:“来人!把人带上来!” 裴老夫人一顿,便见两个僕妇带著惊慌失措的郑时芙就这样入了內堂。 她们將时芙往裴老夫人的跟前一丟,另一人手里还拿著一个药罐子。 “就是这个不要脸皮的丫鬟!竟光天化日之下,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熬下作的药!” 陈知筠一瞬间瞪圆了眼睛:“时芙,怎么是你?” “你怎么这样糊涂?熬这样噁心的药,是要给谁吃?” 郑时芙跪在裴老夫人的跟前。 裴老夫人缓缓起身。 便瞧见她鬢髮凌乱,浑身颤抖。 惊得整个人都慌了神,一双眼睁得微圆,眼底水光乱颤。 “表小姐,奴婢是按照您的吩咐抓了为您治疗咳嗽的药,这药是要给您吃的!” “胡说!”陈知筠急忙打断了她,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话,脸颊都红了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是有咳疾,可定也是会请来府医治疗,怎的会叫你去外头买药?” 陈知筠高声说著。 裴老夫人只是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又是缓缓扭头盯著陈知筠的脸。 她的眼神是越发的沉了。 陈知筠感受著裴老夫人的视线,又是委屈的道: “老祖宗……时芙她自己做了也就罢了,怎的还把罪过推到了知筠的身上!” “您要为知筠做主啊!” 第102章 姦夫是谁? 裴老夫人没有女儿,陈知筠又素来体贴。 老夫人便也是格外宠著她。 可如今,向来拿陈知筠当眼珠子疼的裴老夫人,这回竟没有立即安抚她。 甚至未看她一眼。 裴老夫人只是捏紧了手里的佛珠,缓慢掀了眼皮。 那双浑浊的眼眸望向了一旁的大夫人。 她的声音很沉:“柳氏,是谁叫你来了老身的院子里?” 陈知筠一怔,脸上的表情还僵在原地。 大夫人也有些茫然,她拢在袖管里的手收紧了,又是强笑道:“儿媳今日不过是想来母亲院子里,给母亲请安。”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 她知晓自己的大儿媳向来老实,管理王府也是战战兢兢。 方才还以为她手握王府管家的权力,利慾薰心开始设计冤枉了四房。 此刻一瞧,反倒是被四房当了枪使! 若是相思蜜的事情板上钉钉,那她管家的权力,倒是要落在四房陈氏的身上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裴老夫人想著,又是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时芙。 一副泪眼婆娑又是茫然无措的样子。 跪得那样乖乖的。 裴老夫人忽然加重了语气:“老身叫你说实话!” 她的声音一出,偌大的堂屋顿时鸦雀无声。 四周的僕妇皆是低低垂了头。 大夫人对上裴老夫人的视线,又是老实道:“是……四弟妹叫儿媳一同来的。” 四夫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知裴老夫人为何不处置了犯事的下人。 竟突然问起了这件事情。 可谁知下一刻,便听见老夫人慍怒的声音:“好!很好!陈氏,是你要害了老身院子里的人!” 四夫人陈氏意外抬眸,指著跪在地上的时芙:“抓贼拿赃,她手里下作的药是千真万確抵赖不得的。” “母亲怎么说是儿媳害的?” 时芙安静地跪在地上,咬紧了唇瓣,低低垂著头。 听见头顶是几房主子的爭执,她的脊背有些紧绷,心有余悸地鬆了一口气。 若不是她长了心眼,將药包提前呈给了裴老夫人。 此刻只怕还真就被抓贼拿赃,无法翻身了。 四夫人话音刚落,那高大的僕妇也將药罐呈到了裴老夫人的面前。 四夫人解释道:“儿媳身边的僕妇懂药,说里头有著海狗肾什么的,一定就是那相思蜜。” 她说著,瞥著时芙那张脸,又是冷笑一声:“您瞧她者这副柔柔弱弱的狐媚样子,便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了。” 裴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慢闭了眼眸。 “菩萨面前,仍旧不知悔改……陈氏,你便是这样教出了你的侄女!” 裴老夫人陡然睁开了眼睛,又是一字一句道:“时芙早便与老身说了,是陈知筠叫她去买药!” “她觉得这药不对,是府里有人兴风作浪!老身便叫她一同演了这场戏!”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陈知筠的脸色陡然苍白了起来。 可下一刻,裴老夫人便转眸望著她:“陈知筠,你方才说没吩咐叫她买药,是她自作主张出了王府。” “那为何她又要提前向老身稟报这药不对呢?” 看见裴老夫人眼底浓浓的失望,陈知筠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 她从未想过,不过是隨意叫郑时芙出去买副药膳。 原本便是口说无凭的事情,这贱婢竟提前向裴老夫人稟报了! 陈知筠原本是想一直守著裴老夫人的,直到捉贼拿赃的。 谁知因为喝了一杯茶,突然有些腹痛,便离开了半柱香的功夫。 却不想这贱婢有这样好的运气,便见缝插针地来告状了! 陈知筠想到这里,牙关都有些发酸。 告状后,这贱婢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的煎药,简直是著了她的道! 余光瞥见郑时芙仍旧是乖顺地跪在原地。 甚至是一句话都没说,便如同四两拨千斤一般,叫裴老夫人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 陈知筠气得双手都抖了起来。 她扑通一下,便跪在了裴老夫人的跟前。 陈知筠缓慢地抬眸,微微蹙眉,眼底含著水光:“老祖宗,您是怀疑知筠吗?” “知筠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她?” 裴老夫人听著她的话,缓慢闭上眼眸。 茯苓瞧了时芙一眼,又是紧忙搀扶住了裴老夫人的手。 陈知筠咬了咬唇瓣,眼泪便从眼角滚了下来:“若是她清清白白,为何又会认识什么海狗肾……然后觉得这药不对?” “知筠尚在闺中,都认不出来,若不是她从前用过,怎么能知道这是所谓的相思蜜?”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將怀疑的视线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大夫人皱了皱眉:“表姑娘说得有理,我也不认得。” “听说这海狗肾名贵无比,她自然也是接触不到的。” 时芙只是轻轻解释:“奴婢不认识海狗肾,难道不认识清热止咳的麦冬、百合吗?” “奴婢略通药理,清热止咳的药也简单易懂,可方才药包里的药,奴婢是一个都不认识,这才有了疑惑。” “事关表小姐的身体,可是马虎不得,奴婢便大著胆子去问了老夫人。” 裴老夫人回忆著时芙方才说的话,肯定地点了点头:“是,这海狗肾是老身认出来的。” “她只是说她觉得有些古怪。” 眼瞧著裴老夫人的心完全往时芙那边偏了。 陈知筠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这贱婢伶牙俐齿,竟在一开始便给自己的话留了余地。 尖厉的指甲刺入掌心,陈知筠感受著掌心的疼痛,又是死死地盯著时芙的脸:“发现里面没有麦冬便觉得古怪?” “你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知道最近京城后宅的丑事?我可都不知道!” 她冷笑了一声,眼眸猩红,手指猛地戳向了时芙的脸: “说不定就是有人看见了你私通,你心下慌乱,才先下手为强!如此以退为进,便是为了让老夫人相信你!” 时芙被她的举动弄得嚇了一大跳。 大夫人一顿,然后又问:“你既然说她私通,那姦夫是谁?” “青书!是王爷身边的青书!” 陈知筠字字句句说得清脆,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裴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摇晃了两下。 幸亏被茯苓紧紧地搀扶住了。 时芙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 “就是青书与她私通,秽乱王府!” 第103章 得去殿下的院子调查一番才好 陈知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裴老夫人打断了—— “信口雌黄!怎么可能牵扯上了执玉身边的人!” 还未等旁人开口,她便转身坐回了软榻上:“这件事情不要再说了!知筠你便搬回陈氏的院子里吧。” “这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你们姑侄俩一同在院子里抄些佛经静心吧!” 话说到这里,时芙便知道裴老夫人打算轻拿轻放了。 裴老夫人本就是个吃斋念佛的,又因为这件事只是她一个丫鬟受了些委屈。 或者在老夫人看来,事情还未成,这根本不算什么委屈。 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处置了主子。 儘管若是事情成了,她这个小小的丫鬟便会必死无疑。 时芙想著,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日光从她窗外照进来。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在眼瞼留下了一层阴影。 或许这世上……只有殿下,愿意为了那些枉死的丫鬟处死了贡生。 可陈知筠听见这话,心中却是燃起了浓浓的不甘! 老夫人怎么能因为一个贱婢,把她赶出了梧桐院? 从前青书便已经对她百般为难,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近了殿下身侧。 若是今日的事情被老夫人不喜,日后她也不可能成为王妃了! 陈知筠心中想著,抬眸瞧著时芙莹白的腮,突然冷笑了起来。 幸亏她早有准备,留了后手! 今日一早,郑时芙將那个食盒递到了青书的手上…… 一切便木已成舟。 她就是该死的结局! 陈知筠想著,又是对著彩云使了一个眼神,又是高声道:“我有人证!” 原本是不想牵扯进她身边的人,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彩云听见陈知筠的话,浑身一颤,又是连忙跪了下来。 感受著所有人错愕的视线,她抖著嗓子道:“是奴婢看见时芙姑娘,日日给青书送食盒,里面装著的便是著狼虎之药!” 她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说:“奴婢昨日亲眼见了她进了殿下的院子,然后趁著没人……去了青书的臥房!” 时芙的瞳孔猛地一缩,抬眸瞧著彩云的脸,心中简直是错愕异常。 怎么……这事情好端端的竟扯上了青书? 时芙咬紧了唇瓣,声音都放大了几分:“你这样说,到底有什么证据?” 只见陈知筠缓慢的笑了一下。 然后就听见了彩云的声音:“在他们私通之时,奴婢便瞧见了郑时芙的肚兜,是藕粉色的,还绣了两朵海棠花!” 时芙闻言,心下一惊。 就连脸色也霎时苍白了起来。 她是有一件藕粉色的肚兜,绣著她最喜欢的海棠花。 前日晚上换下后,昨日便找不到了…… 原以为是她不慎落在了床榻下,或者是被茯苓拿错了。 却不想竟是被彩云偷走了! 时芙想到这里,缓慢的比了眼眸。 她艰难的呼吸著,就连指尖也是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表小姐一定是將她的肚兜提前偷走,扔在了青书的床榻上。 才能冤枉她与青书通姦,想要抓个人赃並获。 时芙缓慢的攥紧了颤抖的指尖,指节因为用力而一节一节地发白。 指甲抵进掌心,她只能感受到清晰的无力涌上心头。 她已经是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原以为只要將事情提前告知了裴老夫人,便能平安无事。 却不想还是被人算计了…… 郑时芙紧紧咬著唇瓣,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都快凉透了。 任她如何谨慎,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被人算计吗? 陈知筠瞥见时芙苍白的脸色,看著便是快哭了的样子,她缓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微微翘了翘嘴角,表情有些得意。 殿下的院子守卫深严,犹如铁桶一样,青书的臥房在殿下的院子里,彩云根本进不去。 她唯一能接触到的,便是那个食盒。 於是她今早便吩咐了彩云溜进耳房,然后再呈母乳的碗底涂了相思蜜。 接著又是在食盒的盖底夹了那件藕粉色的肚兜。 只要一打开食盒,肚兜便能落了下来。 她不信青书不会收起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郑时芙先前做了那么噁心的事情,就別怪她將事情公之於眾了! 陈知筠想著,又是垂下眼眸,面露无辜的开了口:“毕竟知筠是个外人,老祖宗不信知筠……也是情有可原……” “如今谁是谁非,只要去了青书的臥房里搜一搜,看是否能有那件藕粉色的海棠肚兜便好了。” 裴老夫人没说话,又听见四夫人的声音:“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如果真是买了外头的药,在殿下的院子里顛鸞倒凤……” “今日是相思蜜,明日便是鹤顶红了!殿下可容不下这样的贱骨头!” 陈知筠眯了眯眼睛,慢悠悠的搅著手里的帕子,看著时芙面无血色的模样: “虽然知筠也不愿相信,可確实是瞧见老夫人院子里的时芙,时常递给青书一个食盒……如今想来便是两人偷情的铁证。” 时芙浑身紧绷,死死咬住唇瓣:“那不是相思蜜,那是……” 陈知筠笑著看她:“是什么?” 时芙喉咙突然乾涩了起来。 若说这食盒里面日日装著的是母乳,此刻却好似更像坐实了她与青书的姦情…… 她只能嘶哑的道:“那是小公子的东西。” 裴老夫人陡然沉默了下去,她一点点的审视著时芙的表情。 她知晓时芙有一个食盒,青书日日都会来拿。 原本以为那是裴雪舟的东西,她也没注意。 现在想想,裴雪舟的东西,怎么就劳烦了执玉身边的青书日日来拿呢? 四夫人淡淡道:“若是知筠说的话是真的,儿媳想想便觉得心惊。” “那样下作的猛药,竟日日在您的眼皮子底下递来递去。若她真是那样的人,您的吃食还日日掌握在她的手上……” 沉默不语的大夫人终於在此刻说话了:“母亲,这丫头来路不明,不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 “无论如何,还是得去殿下的院子调查一番才好!” 第104章 书房的门洞开 裴老夫人听见这话,想起裴执玉那张冷漠的脸,他从来洁身自好,身边连个女人也无。 就他那个性子,想必他的院子里自然也容不下这种东西。 於是裴老夫人终於下定了决心,道:“那便去执玉的院子里瞧瞧。” 趁著她那儿子还未下朝,赶紧把事情处理了。 等他回来了,想必还不会生气。 若是他生气起来,那可太嚇人了。 时芙听见这话,贝齿咬紧了唇瓣,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此刻被抽空了。 裴老夫人的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的。 表小姐早有准备,而她的肚兜也確实不见了…… 如今老夫人鬆口要去查…… 想必此行一定是能在青书的臥房里找到东西的。 眼见著表小姐得意扬扬地指挥几个僕妇要將她钳制。 时芙扼住喉间快要溢出的哽咽,张了张那张被咬的红艷艷的嘴,又是一字一句的说: “我是清白的,我与青书並无任何私情。” 陈知筠冷笑:“有没有私情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不见棺材不掉泪,等会儿便是你的死期。” 眼见著僕妇便要上前,时芙自己绷直了脊背,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眼眸含了泪,一字一句说的却尤为清晰:“既然现在没有证据,你们便不能钳制我……我自己会走!” 话音落地,竟是带了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势。 老夫人一顿,竟觉得从她的身上看出了几分裴执玉的影子。 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頷首,算是默许了时芙的意思。 陈知筠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当她嘴硬。 等会儿入了王爷的院子,便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几人带著浩浩荡荡的僕妇,便往殿下的院子里走了。 这是陈知筠第一次的来到了殿下的院子里。 她自己也知道,她有入了王府的心思,殿下身边的侍卫她本该是要討好的。 可青书不长眼睛,为了一个相好的贱婢,用热茶伤了她的手。 甚至无论她如何討好,青书竟连一点殿下的消息也不愿透露。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偌大的院子就犹如铁桶一般,让她在这里那么久,都难以与殿下说上一句话。 她心里都有些著急了。 若是这样,倒不如將青书连同郑时芙一併解决了。 殿下如此冷情,眼里又见不得不堪之事,定是不会轻纵。 其实她知晓,她这样不过是兵行险招。 可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若是处置了青书,姑母將她的人安排进了殿下的院子。 她便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陈知筠想著,缓慢停下脚步,又是抬眸,细细打量著眼前的院子。 殿下的寒竹轩宽敞,处处透著疏冷规整。 青石板铺地,正中间是殿下的书房,阶前植著两株苍劲古柏,枝椏疏朗。 廊下悬著素色纱灯,窗欞简洁利落,无多余雕饰。 院中不见繁花,只一角摆著青石盆,植著几竿瘦竹。 风过只闻竹叶轻响。 素净又冷清。 就像是殿下的性子一般,疏离淡漠,生人勿近。 陈知筠打量著,心中盈出了万千喜悦。 如今是殿下的院子,然后是书房、臥房…… 她要一步步迈进去,然后成为整个王府的女主人。 时芙此刻站在原地,也静静的打量著眼前的书房。 她望著前方那间门窗紧闭的书房,缓慢垂下了眼眸。 殿下此刻一定是带著青书去上朝了。 殿下走了,没有人能帮她了。 不……她寧愿殿下去上了朝,也不愿殿下误会她勾引青书。 更不愿意殿下在青书的床榻上瞧见了自己的肚兜。 那到底是该如何的狼狈。 泪水模糊视线,时芙心中却生出了几分不甘和悵然。 从前她来殿下的院子,是为了读书习字。 如今她却是被指控有了姦情,被人押著来寻她的肚兜。 物是人非。 时芙压下喉头的酸涩,重重闭上了眼眸。 却听四夫人威严的声音一声令下。 “来人,把这不知廉耻的丫鬟押到院子中间跪著!” “然后趁著殿下还未下朝,便去青书的臥房里搜,仔仔细细地搜!” 她一声令下,原本蓄势待发的两个僕妇终於有了动作。 她们迅速上前,猛地按住时芙的肩膀。 便要將她的膝盖往青石板上压去—— 时芙这一次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跪了下去。 从前挣扎,是因为她有底气,有出路。 可这一次……她已然成为了案板上的鱼肉。 她人微言轻,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奴婢。 纵使是她喊破了嗓子,费尽了心思。 这是非立见的事情,也並无人能如同殿下一般,给她一个公道。 就像是杀猪一样。 將死的年猪已是穷途末路,越是挣扎,便越是痛苦。 膝盖触及坚硬的青石板,传来一阵麻痹的疼痛。 时芙始终闭著眼眸,唇瓣几乎是被她咬出了血。 可下一刻,而好似听见耳畔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谁敢。”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时芙怔怔的睁开眼眸。 却瞧见眼前书房紧闭的木门,竟在吱呀一声洞开—— 光亮从书房往外透。 便见殿下坐在书案后。 日光从后面的窗户照进来,描摹著他优越的五官轮廓。 男人的眉眼朦朧,骨骼冷硬。 黑髮用玉冠高束成髻,露出大片的额头。 玄色大氅压在肩上,带著一尘不染的清冷感,衬得面色越发苍白。 好似明镜高悬的公堂。 冷峻、威严,岿然不动。 案桌边香炉裊裊。 裴执玉就那样危襟正坐。 然后一点点垂下凤眸,隔著空荡的院落,无声地看著她。 微风吹来,廊下的素灯微微摇晃。 时芙缓慢抬头,对上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 她的呼吸一窒。 眼眶里的泪,便再也抑制不住的滚了下来。 第105章 肚兜到底在哪里? 裴执玉只是静静凝著她。 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视线却隨著她眼尾的泪扫过她雪白的腮。 就像是微凉、潮湿羽毛一样。 一寸寸的划过她的肌肤。 时芙只觉得心头一紧。 她长长的睫毛一颤,便慌乱地垂下了眼,错开男人的视线。 表小姐来势汹汹,定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等会儿便会在青书的臥房里搜出她的肚兜,铁证如山。 如今殿下在场,便要眼睁睁的看见她的…… 时芙闭紧了眼眸,不敢再深想下去。 从前殿下便以为她是为了银子背主,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此刻殿下定也不会再相信她。 时芙想著,绷紧了轻颤的脊背。 裴执玉始终凝著她那张苍白的脸。 见她眼角与鼻尖泛起一层薄红。 长睫簌簌乱抖,泪珠子便一颗颗地滚了下来。 娇而不妖,媚而不俗。 像极了春雨里的垂丝海棠。 被风雨打得楚楚可怜,带著几分不堪摧折的柔弱。 院中的一行人此刻也终於是回过了神。 裴老夫人意外地瞧著书房里的裴执玉,又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了几步:“殿下……此刻不应该是在早朝吗?” “……怎的会在这里?” 裴执玉淡淡地收回视线。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掌心的佛珠,语气有些薄凉:“本王不在,你们便可以大张旗鼓地来动……本王的东西?” 裴老夫人感受著他话语里的冷意,脊背一僵,又是倏地停下了脚步。 她就那样站在庭院里,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偌大的院子突然就这样静了下来。 陈知筠瞧著眼下的阵仗,心里也有些害怕。 不过一想到自己在殿下面前还算的脸。 於是她还是站了出来为裴老夫人解围:“殿下,老夫人不是想动您的东西。” “而是王府里有人手脚不乾净……那污秽之物正巧就在青书的臥房。” 裴执玉听见她的话,竟笑了一下。 陈知筠瞧著殿下的神情,忽然一顿,心中生出了万千欣喜。 她甜甜地扬起一个笑容。 却听见殿下沉沉的声音—— “陈姑娘好大的本事,本王竟不知道,这王府已经是陈姑娘当家。” 他话说得不客气,叫陈知筠的表情一僵。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起来。 从前殿下还夸她茶艺好呢…… 怎么如今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陈知筠长吸了一口气,连忙跪了下去:“殿下息怒,一切都是事出有因。” “如今证据確凿,只求殿下答应能让僕妇到青书的臥房彻查,以肃清王府的风气……” 陈知筠说著,微微一顿,又是缓慢抬头,对上殿下的眼睛:“知筠愿以性命担保,自己所言非虚。” 郑时芙闻言,咬紧了唇瓣。 她紧张地抬头,望著殿下那张淡漠的脸。 如今证物已在青书的臥房。 她唯一脱身的机会,便是殿下仍愿意顾念旧情,將表姑娘的请求一口回绝…… 可谁知,殿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就听见他淡淡的声音—— “好,那便去搜吧。” 时芙浑身一颤,失力似的跌坐回了原地。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捏著似的,不断溢出酸涩。 她苦笑了一下。 陈知筠闻言一喜。 她缓慢的从地上起身,轻蔑瞥著时芙那张惨白的脸。 陈知筠微微勾了勾嘴角,心中得意极了。 果然与她想的一样,殿下冷情,眼里容不得沙子。 就算是他身边的青书犯了错事,也绝不会轻纵了他。 更为重要的是…… 殿下竟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愿意让僕妇带人去搜青书的臥房。 这是不是证明了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 四夫人闻言,看了陈知筠一眼,心中也是大喜过望。 院里的黄嬤嬤领著几个僕妇,一同去了青书的臥房。 四夫人眯了眯眼眸,看戏似的道:“母亲,我们也去看看。” 裴老夫人沉沉地嘆了一口气:“將一切查个明白吧。” 陈知筠见状,也急急想要跟著进去。 四夫人拦住了她,又是用帕子捂了捂鼻尖: “不过知筠年岁小,何时见过这样下作的场面,便还是不要进去了。” 她说著,又是亲自搀扶著老夫人的手,跟著走进了青书臥房。 陈知筠一顿,又是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她站在时芙的身边,意有所指的道:“姑母说得对,那样的场面实在是污了人的眼睛,我不该去。” 她不仅是在食盒里放了肚兜,更是在碗里下了药。 如今只怕青书喝了相思蜜,药效发作,此刻正躲在自己的臥房里呢! “真是不知道,同为女子,怎的有人就生性下贱呢?” 时芙仰头盯著陈知筠得意的笑脸。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著乌泱泱的人进了青书的臥房。 微风吹过她的脸颊,含著一股极淡的沉水香。 时芙缓慢的垂下了眼眸,心中却已经是心知肚明。 殿下慈悲……此刻却也不想再帮她了。 她就这样跪在原地,静静等待著最后的结果,什么都没想。 可谁知几个僕妇进去了良久,出来时双手却是空空如也。 时芙一怔。 便看见几个僕妇跪在了殿下跟前,黄嬤嬤摇头:“回稟殿下,老奴什么都没发现。” 陈知筠一愣,又是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 “什么都没搜到?这怎么可能呢?!” 四夫人院里的僕妇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抖了起来:“表小姐,老奴仔仔细细搜了两遍,老夫人和四夫人都看著,確实什么都没有。” 陈知筠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分明是亲手把肚兜放进食盒里了! 又是亲眼看著青书把食盒带回了殿下的寒竹轩!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事情! 如今那肚兜怎么可能不在他的臥房里呢? 裴老夫人拧紧了眉毛,从青书的臥房大步迈出。 语气已经是难得的慍怒:“陈知筠,眼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书的臥房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时芙紧绷的脊背陡然一松,心中也很错愕。 她懵懵地抬起了头,一下子又是撞进了殿下的眼瞳里。 只见殿下清冷的眼眸含著笑意。 他隨意地拢了拢手中的佛珠,又是將视线望向了陈知筠的方向。 “从前表姑娘说证据確凿,是以性命担保。” “如今寻不到证据……是该怎么办?” 殿下虽是笑著,可却叫人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惧意。 偌大的院落在瞬间鸦雀无声,四周的僕妇皆是低低垂著头。 大气都不敢出。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也就罢了。 这样无情的殿下……只怕是真的会要了人的性命。 陈知筠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她脸色苍白,浑身都抖了起来。 那肚兜不在青书的臥房,到底会在哪里? 第106章 一节藕粉色的细带 陈知筠只觉得浑身一软,又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触及冷硬的青石板,疼得她猛地一个哆嗦。 可她顾不及那些,只是膝行了几步,又是仓皇地抬了眼眸。 “殿下……殿下明鑑,那东西一定是在殿下的院子里!” 陈知筠的背后已然是冷汗森森。 她根本想不明白,早晨她分明叫人盯著青书拎著食盒进了殿下的院子。 如今怎么搜不到呢? 她的喉咙乾涩,声音都嘶哑了起来:“殿下……殿下您真的没瞧见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裴执玉半闔凤眸,瞥著书案上的那本心经。 心经隨意地摊在桌上,隨意便能瞧见上面的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佛法庄严、字字箴言,超脱了凡俗。 除了—— 一条藕粉色的细带在白纸黑字的书页下露了出来。 若隱若现。 鼻尖好似还能闻见那股甜腻的香气。 男人的眼眸晦暗了一下。 他骨节分明的手搁在书案边,此刻微微动了动。 修长的指尖抵著那截纤细又脆弱的带子,一寸一寸地往书底推进去。 裴执玉似乎用了几分力道。 手背上的青筋就这样一点点地浮了出来。 书房里燃著香,烟雾裊裊。 好似叫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裴执玉缓慢收回了手,將身子往椅背上轻轻靠了靠。 他微微抬了抬眉骨,然后才淡淡的道:“表小姐觉得,应该在本王的院子里搜到什么东西?” 陈知筠咽了咽口水。 对上殿下那双淡漠的眼眸。 清冷又神圣,好似不染淄尘的神祇。 只觉得喉头一哽,嘴里的话便半晌吐不出来了。 青书的臥房里搜不到那肚兜。 余下的便是殿下的地方。 殿下若是瞧见那种下作的东西,定是要当机立断地发落了郑时芙…… 如今没有,那又是怎么可能搜到呢? 时芙听到这里,终於是劫后重生般鬆了一口气。 原本苍白的脸蛋也终於多了几分血色。 表小姐早有准备,竟是没有在青书的臥房里搜到她的肚兜。 只怕是表小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她的肚兜不知何时被人弄丟了。 眼下的一切完全地出乎了她的意料。 时芙抖著指尖擦掉了腮边的泪,只觉得一切都是菩萨的保佑。 是菩萨保佑她命不该绝…… 是菩萨保佑,没叫殿下瞧见她的肚兜。 没有瞧见她那样不堪的一面。 偌大的院落彻底安静了下来。 殿下薄凉的眼眸静静落在陈知筠的身上。 他不言一语,却叫陈知筠浑身的力气好似抽乾般,冷汗森森地瘫倒在原地。 彩云跪在陈知筠的身后,也同样是瑟瑟发抖。 四夫人咬紧了牙关。 原本叫自己的侄女从江南来了京城,是为了叫她近了殿下的身。 去做誉王妃的。 谁知她陈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如今还未与殿下搭上话呢,竟是性命都保不住了…… 可不能叫她死了。 四夫人想著,便是当机立断地抬手,猛地给了彩云一个耳光。 “贱婢!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方才说得信誓旦旦,还这样惊扰了殿下!” 彩云的脸上马上浮出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她涕泗横流地磕头:“奴婢是亲眼所见啊!青书真的与时芙私通!” 她眼睁睁看著小姐在碗底涂了猛药,又是眼睁睁看著小姐把肚兜放在食盒里。 是不可能找不到肚兜的! “肚兜一定是被青书不知廉耻地藏了起来!殿下明鑑啊!” 裴执玉听见这话,眉骨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他好似没了耐心般,甩了甩手中的佛珠,淡淡道:“拖出去。” 方才不见人影的青书,终於神色如常的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彩云错愕地看著他,就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小姐绝对是在母乳里加了媚药。 若是青书喝了,是绝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不等她思考,青书脸色阴沉的出了书房,径直便是去拖起了彩云。 彩云的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 “小姐救我,小姐救我……奴婢不想死啊……” 她仓皇的求饶声迴荡在院子里。 可没有人敢说话。 裴老夫人只是缓慢闭上眼眸,拨著手中的佛珠,又是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陈知筠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 彩云是自幼在她身边伺候的,如今却这样隨意的就被青书拖出去处死了。 甚至没人敢说一句不对。 她咬紧了牙关,又是膝行了两步,泪眼婆娑地对著殿下磕头。 “殿下饶命,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彩云是自幼在知筠身边伺候的,从来都不会说谎……彩云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肚兜一定是被藏起来了!求殿下再派人找找啊!” 天底下,还会有谁比裴执玉更知道其中的误会? 他微凉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心经的书页边缘,淡淡道:“既然是你身边的,管教不严,你也一样有罪。” 陈知筠求饶的声音一顿,她不可置信地抬眼。 看见的便是殿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从未想过,殿下处死了彩云还不够,竟然真的还要把她也处死? 她可是陈府嫡出的小姐,爹爹可是四品的官啊! 殿下从前还夸讚她的茶艺…… 陈知筠想著,眼泪直直从眼眶里掉下来,整个人几乎都是要嚇死了。 她咬紧了牙关,此刻也顾不得脸面,不管不顾的便要开口: “不可能没有姦情的!殿下,我是亲眼看著郑时芙每日给青书送食盒!” “里面装著的便是她的乳汁,而青书每一次都將东西端到您……” 第107章 难道不该罚吗? 她每一次將食盒给了青书,青书都会……? 时芙脑子懵懵的,还未转过弯,只是茫然地盯著殿下的脸。 陈知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裴执玉的声音冷冷打断了—— “你说得对。” 殿下此刻冷得好似玉面阎罗。 “雪舟顽劣,青书每去了锦绣堂,回寒竹轩时自然事事向本王復命。” 陈知筠一愣,半截话还在喉咙里。 却没想到殿下竟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陈小姐的丫鬟做错了事情,可你好不容易从江南来了京城,身边也不能缺了人伺候。” 陈知筠茫然地抬头,对上的便是殿下冷若冰霜的神情。 裴执玉用指腹缓慢摩挲了一下手心的佛珠,又是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叫黄嬤嬤到你身边伺候。” 方才陈知筠的话还未说完,所有人都云里雾里的未缓过神。 如今却切实听见了裴执玉的吩咐。 方才还要把人处决了呢,此刻竟是又吩咐了黄嬤嬤到她的身边伺候? 这陡然的变故便好似惊天重磅,砸在了每个人的脑门上。 黄嬤嬤可是殿下院子里伺候的老人了。 这殿下其中的意思…… 难道是真的看中了这位表姑娘? 所有人一时间都各怀心思。 只有黄嬤嬤闻言,盯著陈知筠的脸,眼眸深了几分。 然后才对著殿下福了福身子,又是主动走到陈知筠的身边。 將她搀扶了起来。 她微微笑了一下,“小姐,日后老奴便跟在您身边伺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知筠的眼泪还掛在腮边,此刻听见这话,只觉得晕晕乎乎的。 就连脑子都空白了起来。 她茫然地搀扶著黄嬤嬤的手,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表小姐受了惊,便先回了院子吧。” 陈知筠听见这话,才终於是回过了神。 她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望著远处的殿下,又是连连点头。 方才想要说的话,早便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回去,我先回去……” 殿下惦记她的身体,她怎么能不回去呢? 感受著膝盖的疼痛,陈知筠艰难地转身,又是一步步地往外走。 感受著眾人的视线,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紧紧搀扶著黄嬤嬤的手。 就像是搀扶住了莫大的荣耀。 方才殿下处置了她的丫鬟,是为了彰显人前的公正。 而此刻殿下將黄嬤嬤赐到了她的身边,便是为了私情。 是为了补偿她。 一想到这里,陈知筠內心的喜悦几乎冲淡了方才的慌乱。 原来从前她的直觉並不是自作多情,殿下果然对她不一般。 陈知筠想著,又是无意中瞥见了郑时芙的脸。 她此刻正低低地垂著头,看不出什么神情。 陈知筠盯著她的脸,又是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从前因为她是客人,在王府初来乍到,而这个贱婢又是老夫人的人。 她没有理由好好地处置她。 所以才用了这样迂迴的手段,险些把自己套了进去。 如今殿下恩赐,让黄嬤嬤成为了她的左膀右臂。 黄嬤嬤毕竟是殿下的人。 有黄嬤嬤在,她处置一个小小的丫鬟难道还不容易吗? 陈知筠想著,又是淡淡的勾了勾嘴角。 她们来日方长。 时芙感受著她怨恨的注视,又是急忙將头埋得更低了。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气,又是亲手將时芙搀扶了起来。 她的语气有些內疚:“时芙,这件事情是你受委屈了。” “先跟老身回了院子吧。” “不过今日倒是怪,头一次见执玉把黄嬤嬤都送了出去……” 她有些捉摸不透自己这个儿子的意思。 这件事情虽是时芙受了委屈,可裴执玉这个意思,倒是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时芙听著裴老夫人的话,自然懂得老夫人话语里的意思。 “奴婢知晓,奴婢无碍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委屈,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殿下一眼,便急匆匆地隨著裴老夫人离开了。 裴执玉坐在案前未动。 瞧见郑时芙始终垂著头,甚至未瞧他一眼,便急匆匆地跟著老夫人离开了。 如此无情。 裴执玉微微拧眉,又是轻轻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听见殿下有些冷硬的声音,浑身一个哆嗦。 他知晓殿下今日心情不虞,又是急忙道:“黄嬤嬤懂得殿下的意思,知道事情的紧要,那边会好好做的。” 黄嬤嬤的手段狠厉,表姑娘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彩云好到哪里去。 她只会有苦难言。 怕是再也不能將那件秘密如此隨意地宣之於口了。 表姑娘有这样的结局,青书也不觉得惋惜。 心中甚至隱隱有些快意。 他可是个黄花大闺男,表姑娘那样下作的手段,是將他的名声全毁了。 青书想著,又是眼巴巴地抬起头,期待著殿下宽慰他几句。 谁知殿下闭了闭眼眸,只是道:“把郑时芙叫回来。” 青书一怔。 感受著殿下身上的寒意,他才恍然想起来。 殿下没喝药,身上的寒毒怕是又发作了。 今日早晨,殿下打开食盒,瞧见了里头的东西。 自然便知晓那药不对劲,於是没有入口。 青书原本想要再去一趟梧桐院,叫时芙姑娘送一碗新的来。 谁知殿下竟说不必,甚至还辞了早朝。 便是为了方才。 殿下此举,也是为他狠狠地討回公道了。 当然,时芙姑娘沾了他的光,也能狠狠的出一口气。 青书想到这里,瞧见殿下苍白的脸色,知道殿下的身上难受。 於是他急忙道:“属下这就去知会翠翠,叫翠翠送一碗新的药来。” 谁知裴执玉的声音更沉了:“不必,叫她自己过来。” 他瞥著书案上的那本心经。 瞧见那节藕粉色的细带又是不安分地露了出来。 裴执玉压下浑身翻涌的寒意,忽而吸了一口气:“这么大一个人了,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还要本王物归原主。” “事情过了便觉得万事大吉,难道不该罚吗?” 他的声音有些凌厉。 青书抿了抿唇,突然也不敢说话了。 他低低埋著头,往后退了两步出了书房,又是急忙去寻时芙姑娘了。 青书习过武,脚程快。 等他寻到郑时芙的时候,时芙甚至还未回到梧桐院里。 青书瞧见时芙有些尷尬的神情,將今日的事情解释了一下。 然后叫她千万不要多想。 看著时芙抿著唇点了点头,也未想到表姑娘的那句话。 想必当时她人都嚇蒙了,没將那话听得清楚。 於是青书鬆了一口气,还是將殿下的吩咐说了出来—— “殿下唤你回去寒竹轩,他此刻正在书房等你。” 时芙听见这话,脑海中浮现出殿下那张冷淡的脸,心中突然有些害怕。 自从那日冬至后,殿下便再没叫她去过寒竹轩…… 时芙咬了咬唇瓣,又是小心翼翼的询问:“殿下为何突然叫了奴婢去著一趟?” 青书瞧著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 最后还是把那句殿下要罚她给咽了下去。 罚?怎么罚? 时芙姑娘眼下已经是够可怜了,走路都是一瘸一拐。 不会是要她继续跪著吧? 殿下可真很冷的心。 青书想著,又是衝著她笑:“你有东西落在殿下的书房了。” “殿下说要还给你。” 时芙瞧见青书神色如常的模样,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一路上她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在了殿下的书房。 难道是她从前留下来的课业? 第108章 错在何处? 书房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朔风。 可书房里还是冷得同冰窖一般。 感受著周身浸骨的寒意,比往日更甚。 裴执玉缓缓压下眉骨,只当是青书出门前忘记燃了炭。 他僵直的指尖拢了拢衣袍,便从案前起身,亲自想去添点炭。 谁知走到炭炉边,才瞧见里头银丝炭烧得正旺。 明红火舌舔著炉壁,偶尔发出两声细微的噼啪声。 裴执玉忽然一顿。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缓缓伸出一只手,朝那簇滚烫的炭火探去。 指尖悬在暖意之上,暖意蒸腾,几乎燎到他掌心的那串佛珠。 可他的手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只觉得遍体生寒。 裴执玉垂眸瞧著自己微颤的指尖,眼瞳漆黑。 然后收回了手。 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裴执玉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便瞧见门被轻轻推开。 冬日的暖阳透过敞开的门缝,铺天盖地地照进书房。 女人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日光照在时芙的身上,照得她的肌肤白皙又通透。 她就好似一块玉,盈著溶溶的暖意。 裴执玉微微一顿,缓慢拢紧手中的佛珠。 只听见男人冷冷的声音落地:“你可知错?” 郑时芙一怔。 她茫然的抬眸,瞧见的便是殿下那张面若冠玉的脸。 殿下站在那里,神情似乎很平静。 却又好似带著疾风骤雨般的隱忍。 时芙只觉得脊背一紧。 她茫然未知的跪了下来,声音细若蚊吶:“奴婢知错。” 裴执玉半闔凤眸,站在案边。 他居高临下的审视著眼前懵懵懂懂的女人。 她眉眼生得本就柔婉,鼻挺唇小,肌肤细白如瓷。 此刻虽已收了泪,眼角却仍凝著一抹藕粉色的红。 乌黑的鬢髮胡乱黏在鬢边,唇瓣被她咬得浅艷。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瓷砖上照出她五官轮廓的剪影。 狼狈不堪,楚楚可怜。 她根本不知错。 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便著急离了锦绣堂。 寧愿遭人陷害,也不管不顾地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心思这样急切—— 梧桐院到底是有谁在? 时芙感受著殿下身上的冷意,小心翼翼地抬眸。 瞧见的便是殿下漆黑的眼瞳。 时芙浑身哆嗦了一下,只听见殿下的声音严厉—— “错在何处?” 时芙支吾了一下,將唇瓣咬得是越发紧了。 今日的事情是遭人陷害,殿下自然不会觉得是她的错。 而她的肚兜……虽被偷走却也下落不明,没被人搜出来。 更是不敢在殿下跟前乱提。 时芙心中千迴百转,却偶然瞥见殿下掌心拢著的那串佛珠。 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好似恍然大悟般,急急开口:“奴婢手艺粗糙,冬至时为殿下绣了一个荷包。” 裴执玉刚从心经下抽出那件肚兜,想要发作。 便瞧她低低垂下了头。 “可奴婢一针一线皆是用心,绝不是敷衍……” 莹白的后颈在日光下,甚至能瞧见她后颈处细小的绒毛。 男人一顿。 捏紧了手中的肚兜,宽大掌心完全將它包裹。 时芙想起青书方才说过的话,声音也有些闷闷的:“若是殿下嫌弃,归还给奴婢便也罢了。” “不过奴婢不愿让殿下也將佛珠一併归还。” 跟前的女人忽然大了胆子,抬起头来看他。 日光將她的瞳孔晒成了琥珀的顏色。 女人的声音也在阳光里浮了出来。 “那串佛珠虽不是奴婢亲手所制,却是奴婢跪在佛前求来的,是与上一串不同。” 她的声音轻轻的:“那日奴婢在佛前,求佛祖保佑殿下今后安稳顺遂,有人共老。” “然后奴婢睁开眼睛,便瞧见高僧送给奴婢这串佛珠。” “一定是佛祖许诺的奴婢的愿望可以灵验……奴婢不愿殿下將这样的愿望归还给奴婢。” 裴执玉无声地看著她,眼瞳漆黑。 安稳顺遂,有人共老。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有人共老。 就算是他的母亲日日跪在佛前,想必也从未为他求过安稳顺遂。 裴执玉缓慢地闭上了眼眸。 只觉得心头好似有什么东西,隨著铺天盖地的日光化开了。 时芙仰头看他,抬起细白的下巴。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殿下还要將礼物还给奴婢吗?” 对上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眸,裴执玉的眼眸晦暗了一下。 想要兴师问罪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 连带著掌心的东西,是一同的难以启齿了。 手心的布料捏久了,似有些暖。 藕粉色的细带好似缠上了他的指缝,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了。 时芙紧张的等待著殿下的答覆。 却听见殿下清冷的声音忽然道:“你送得东西极好。” “本王收下了。” 罢了,她想要做什么。 便由著她。 时芙愣了一下。 殿下的要求极高。 就算是她从前日日挑灯练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殿下也从没说过一句很好。 可如今殿下对她绣的这个歪歪扭扭的荷包,竟然说—— 很好? 时芙接著又想,她那日求得佛祖是真的极灵。 从前许过愿,如今殿下便缓和了许多,人也不似从前冷了。 殿下还对表小姐的態度与寻常不同。 甚至把黄嬤嬤都指到了表小姐的身边伺候。 而表小姐也同样是喜欢殿下。 之后有人能陪著殿下。 殿下便真的能安稳顺遂,有人共老了。 第109章 有人要遭殃了 自从黄嬤嬤到了陈知筠的身边,她便春风得意了起来。 不过隔天,四夫人便新拨了两个能干的丫鬟,在她的身边伺候。 就连王府给她平日的份例,都比从前好上了许多。 变成了与郡主一样的规制。 仔细想来,便能知晓这是管家的大夫人的意思。 陈知筠仍旧是住在裴老夫人的梧桐院里。 裴老夫人虽因为先前的事情对她有些隔阂,態度也不似从前那边亲昵。 可终究是给足了她的面子。 也是好声好气地待著。 翌日陈知筠陪著裴老夫人用完了早膳。 老夫人要去內堂念佛,陈知筠没有跟著,便在软榻上坐了一会歇息了下来。 时芙在桌边收拾碗筷。 陈知筠瞥见桌上摆著的核桃,便招了招手,叫时芙端到了软榻边的方桌上。 这院里的胡桃,是殿下庄子上送来的。 个头不小,饱满圆润。 就是壳有些厚。 虽从昨日之后,时芙已经有心避著这位表姑娘。 可如今听见她的吩咐,也只能小心翼翼的將核桃端到了陈知筠的面前。 黄嬤嬤此刻有事,便叫去了殿下的书房。 陈知筠的身边便是两个小丫鬟伺候著。 小丫鬟看著自家小姐对核桃感兴趣,便也不敢怠慢。 急忙要去寻了钳子为她剥核桃。 可陈知筠却是摇了摇头,她慵懒地倚在榻边,含笑瞧著时芙。 然后淡淡道:“你们要伺候我,哪来的手剥核桃?”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时芙:“便叫她来。” 两个小丫鬟一愣,便是没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垂著头。 时芙抿了抿唇,又是恭敬地对著陈知筠福了福身子。 “表小姐想吃,奴婢便去寻了钳子为您剥。” 陈知筠仍旧是笑盈盈地看著她:“为何要用钳子?你不是有手吗?” 时芙一怔。 这庄上送来的核桃极硬。 茯苓方才才说了,她用钳子都剥得累手。 若是直接用手剥了,岂不是手指头都要流了血? 时芙垂著头没有说话。 陈知筠便缓慢坐正了身子看著她:“你难道还因为昨日的事情,对我心里怀著怨,也不想伺候我?” “难道你是不满意殿下的意思吗?” 感受著表小姐沉沉的视线,时芙咬紧了唇瓣。 她知晓表小姐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存心找她的不痛快。 可是……殿下对她另眼相看。 她便是王府的座上宾。 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够反抗的。 时芙想著,紧紧咬著唇瓣:“奴婢不敢,只是老夫人如今在堂屋內念经,奴婢只怕见了血光,惹得老夫人不快。” 郑时芙这话说得倒是巧妙。 明知晓裴老夫人如今待她不似从前一般,便能拿裴老夫人来堵她了。 陈知筠想到这里,心中的怒意更甚。 可是她有黄嬤嬤在,有殿下撑腰。 她怕什么? 陈知筠一想到昨日,连带著膝盖都有些疼,她只是冷冷的说:“跪下!给我剥!” 两个丫鬟端来了方桌上的核桃,又是放在了地上。 时芙盯著地上那一盘核桃,绷紧了脊背,缓慢的跪在了地上。 可她的膝盖还未碰到地面,却被一只长臂忽然拦住了。 然后就听见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 “核桃是江南没有吗?倒是要你急头白脸的来王府乞食?” 时芙一怔,缓慢的抬头,看见的就是陈令颐眉心那颗小小的痣。 “表少爷……” 她眼眸一亮,又是急忙唤了一声。 自从那日表少爷许诺送来江南的婚书,这些时日他便总是神出鬼没。 时芙见不到人,心中也有几分惴惴。 生怕他从前的许诺不过是隨口一说。 陈知筠此刻听见这话,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陈令颐,你亲娘死了,你日日在陈府寄人篱下,你便以为我也与你一样吗?” 表姑娘这话说得狠毒。 时芙想起表少爷从前说的事情,心中有些难受,担忧的望向了表少爷的脸。 谁知到陈令颐只是笑笑:“跟了你十几年的婢女都被赐死了,你倒是算不得寄人篱下。” 陈知筠一听这话,指尖轻轻一颤。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我可与你不同,殿下已经將他身边的嬤嬤赐给了我,我无论在王府里想吃什么,都要有人双手奉上!” 陈令颐扯了扯嘴角:“伺候你的嬤嬤人呢?” 陈知筠咬牙:“她今日回了殿下的院子,想必是殿下惦记我,所以嘱咐黄嬤嬤好好照顾我……” 时芙听见这话,缓慢的垂了眼眸。 殿下慈悲,她是知晓的。 从前对她慈悲,如今对表小姐自然更是关怀。 陈令颐忽然笑了一下,他一步步上前,扯住了时芙的袖管,又是漫不经心的道。 “人我便带走了,你若是不满,便叫殿下来为你撑腰。” 他说著,又是隨意將地上盛著核桃的盘子一踢。 盘內的核桃便四处滚了出去。 时芙踉踉蹌蹌的被表少爷扯著往外走。 陈知筠咬紧了唇瓣,气得脸色煞白:“黄嬤嬤回来便能叫殿下为我撑腰,只愿你不要后悔!” 黄嬤嬤急匆匆入了梧桐院,听见的便是陈知筠最后这一句话。 陈令颐和时芙正巧与她撞了个对面。 皆是停在了门口。 陈知筠瞧见这幕,眼眸一亮。 又是急急从榻上起身,走到了黄嬤嬤的面前。 她得意洋洋地开口:“嬤嬤,殿下今日找您是不是说了我的事情?” 黄嬤嬤一顿,想起殿下的吩咐,脸色是更凝肃了几分。 “是关於表姑娘的事情。” 陈知筠对上时芙眼睛,又是扬了扬嘴角:“既然殿下叫嬤嬤好好伺候我,可方才他们却对我出言不逊,还要嬤嬤为我做主啊……” 黄嬤嬤瞧著满地的核桃,又看了一眼时芙煞白的脸,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就听见陈知筠的声音在继续:“您瞧这郑时芙,从前勾引了殿下身边的侍卫不说……” “现在还勾引了我的兄长,想必又是用装在食盒里的……” “表姑娘!” 陈知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黄嬤嬤厉声打断了。 陈知筠一怔。 对上黄嬤嬤漆黑的眼神,她一瞬间竟莫名地有些恐惧。 黄嬤嬤缓慢地柔和了神色:“回您的院子再处置。” 她搀扶住了陈知筠的手,带著她往外走。 陈知筠有些不甘心,又是撒娇道:“不能在这里就为我做主了?” 黄嬤嬤只是笑了笑:“老夫人信佛,在她的堂屋里行事不方便。” 黄嬤嬤的表情总是很严肃。 如今皮笑肉不笑地说出这话的模样,陈知筠便知道是有人要遭殃了。 她早听姑母说过了,黄嬤嬤的手段狠厉又乾脆,只听殿下的话。 如今想来是殿下派来,做她手里的刀的。 如此这般,无论日后她想做什么脏事,都不需自己出面。 免得像是昨日那样,稍有不慎便要丟了脸。 陈知筠心里想著,便发觉自己已经隨著黄嬤嬤出了堂屋。 她很好奇地询问:“殿下今日是有什么吩咐?” 黄嬤嬤垂著眼眸道:“殿下多指派了三个婆子来照顾小姐您,如今已经在您屋子里候著了。” 陈知筠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除了您,竟然还有三个婆子?” 第110章 迂迴的手段 陈知筠没有想到,殿下一大清早將黄嬤嬤叫进了书房。 竟只是为了给自己再指派几个房中人。 担心黄嬤嬤一人不够,还多派来了三个婆子。 不过这样也好。 如今她身边就只有几个没有用的小丫鬟,是姑母送的,不顶什么事情。 往后多了三个婆子,就算是黄嬤嬤不在的时候。 她也有人可以使唤,就算直接將人掌嘴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倒是不会像今日这样,白白被人顶撞,气得她心底都冒了火。 黄嬤嬤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陈知筠想到郑时芙那张脸,又是试探性地问:“那时芙出言不逊,对我几番凌辱,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置呢?” 黄嬤嬤一顿,又是笑著望著她:“姑娘您觉得是该怎么处置?” 听见黄嬤嬤这样恭敬地反问,陈知筠不假思索地道:“她搬弄口舌是非,更是顶撞了殿下,是不该轻纵。” “……我听说王府的祠堂里有木板,是半寸厚,两寸长,是专门用来惩治犯了错的人。” 黄嬤嬤沉默片刻,隨即点头。 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带著公事公办的样子:“姑娘说的是,祠堂里的掌嘴板是可以请出来的。” 陈知筠听见这话,心中是更加震惊了。 没想到这黄嬤嬤的权力是这样大。 不过是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请出祠堂的掌嘴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的心中还有些顾虑:“那贱骨头是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也可以如此处置吗?” 黄嬤嬤眼观鼻子耳观心,她敛了眉目:“殿下毫不留情,就算是官员,只要是犯了忌讳,也得处置。” “从前便有贡生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直接被殿下斩杀了,如今什么沾亲带故的亲戚,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知筠抿紧了唇瓣,喉头有些发紧。 从前她在江南,倒是从未听闻殿下斩杀了贡生的事情。 贡生,那可是差一步便要迈入朝堂的人。 殿下竟如此不留情面的处置了。 “老夫人信佛,知晓殿下杀了贡生,她不会生气吗?” 黄嬤嬤抬眼看她,那张严苛的脸突然含了几分笑意:“老夫人自然生气。” “如今殿下的人在老夫人院中,殿下怕嚇著人,想得周到些,行事也迂迴了不少,不会如从前一般了。” 陈知筠听见殿下从前的手段,原本还有些胆怯。 可听见这句“殿下的人”,她的心便忽然浮了起来,甜滋滋的。 整个人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 难怪方才嬤嬤叫她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再行处置。 原来是想要迂迴行事,是怕惊动了裴老夫人。 陈知筠想著,又是轻飘飘的抬眼,余光瞥了一眼院中的郑时芙。 如今她不知和陈令颐讲到了什么,脸上满是欢欣雀跃。 她冷笑了一声,又是道:“其实光掌嘴也不够。” 黄嬤嬤一顿,又是抬眼看她:“那姑娘……又当如何呢?” “若她还犯,便要將她毒哑了!最好再打发了出去,卖到妓院里。” 彩云死的冤枉,她自然不能让郑时芙这个罪魁祸首活得那样痛快。 陈知筠想到彩云,咬紧了牙关,又是含恨开口:“郑时芙在王府里,简直是犯了忌讳!” “我亲眼看她用自己的乳汁勾引男人!” “她將自己的乳汁装在食盒里,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她便敢哄骗男人喝下她的乳汁!那对姦夫淫妇这样秽乱王府!” 陈知筠心里觉得很委屈。 她分明亲眼瞧见了,分明说的是实话,可就是没人相信! 殿下风光霽月,自然是不会相信。 可偏偏就是有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淫乱!若是私下里、床榻上,他们都不止要如何变著花样行事呢!” 黄嬤嬤听著,忽然顿了脚步,就连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知筠一顿。 感受著嬤嬤凌厉的视线,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不该这样口无遮拦的。 她不过是瞧著郑时芙那副狐媚样子,与陈令颐从前那个早死的娘如出一辙。 她的娘恨死了陈令颐的娘,於是她的心中也天生对这样的狐媚子存著些恨意罢了。 陈知筠想著,又是急忙换了一副羞怯的神情。 她拽了拽黄嬤嬤的手,又是小声道:“知筠从前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如今才有些不齿。” “如今担心那样的狐媚子引诱了我的兄长,心中担忧,才多说了几句。” 听到这里,黄嬤嬤终於是恢復了方才的神情。 她又是道:“您放心,您说的事情,殿下不会坐视不理的。” 黄嬤嬤说完这话,两人便是到了臥房门口。 陈知筠心底鬆了一口气,缓缓踏入臥房,便瞧见了里面新来的三个婆子。 都是五大三粗,看著便是经验老道。 不好对付。 然后陈知筠便听见了黄嬤嬤冷声的吩咐:“你们便按照姑娘的吩咐,去祠堂请来掌嘴板。” “然后熬煮几副哑药,要保证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知筠眼皮一跳,没想到黄嬤嬤的手脚是这样快。 她方才刚说了,嬤嬤现在便要吩咐人去办了。 屋內的三个婆子领命,纷纷退去。 陈知筠缓慢坐回了软榻上,嘴角含著隱约的笑意。 她也不想做的这样决绝。 可惜谁叫她位高权重,得了王爷的喜爱。 而郑时芙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奴婢呢? 从前手上的伤,那日腿上的伤,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便是等著这一天。 陈知筠抬起头,缓慢往窗外看去—— 殿下为她做到了这个份上。 这偌大的王府,往后便是她的了! 第111章 想要回江南了 时芙被表少爷踉踉蹌蹌地拽出了堂屋。 陈令颐不拘小节,便隨意在廊下坐著,倚著一根廊柱。 坐姿散漫,也没什么规矩。 时芙老实地站在他的跟前,瞧著外头的日光。 她的心中其实有些难受。 时芙问自己为何难受……她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分明是下人,受些为难已是常事。 时芙也早知晓表姑娘喜欢磋磨她。 可如今瞧见黄嬤嬤受了殿下的指使,去表姑娘的身边伺候。 她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委屈。 时芙努力压下喉间的酸涩,又是仰起头望著眼前的陈令颐。 “方才多谢表少爷搭救。” 陈令颐轻轻瞥了她一眼,瞧她微红的鼻尖,眼底的水光在日光下瀲灩。 他微微一顿,又是缓慢地鬆开了她的袖管。 “此刻在想什么?” 这回倒是没有取出帕子擦手了。 时芙抿了抿唇,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奴婢在想表少爷许诺的婚书何时才能送到京城。” 陈令颐微微挑了挑眉,刚想逗她两句。 瞧见她那副样子,最终难得的耐心:“我已经差了底下人去,来往大概两个月有余吧。” 时芙听见这话,心头一喜,面上也多了几分神采。 她又是急急问:“那表少爷何时要回了江南?” 陈令颐一听这话,忽然笑了。 “还要一些时日吧。” 他外祖家便是在京城,这阵子他除了王府,便是待在了外祖家。 其实他隨意一句话,央了外祖,眼前的小丫鬟和离起来便也是轻而易举。 只是他懒得管那么多閒事。 陈令颐想著,抬起头,懒懒地打量著她:“怎么了?关心我?捨不得我走?” 时芙想起这份同乡的情谊,咬了咬唇瓣,忽然就跪了下去。 “奴婢也想回了江南,若是时机对得上,若是奴婢没有死,能否劳烦表少爷捎上奴婢和小宝一段路。” 时芙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余光瞧见一阵微风吹过青竹,惹得竹叶婆娑作响。 她的眼眶也是更酸了。 殿下喜欢表小姐,对她处处维护。 若是日后这王府是表小姐当家,別说回了锦绣堂碰见郡主。 就算是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恐怕她也是待不下去了。 偌大的京城,总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时芙一点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水光。 陈令颐难得地正眼瞧她,看她长长的眼睫,在日光下一颤一颤。 他从前见过的女子,无不敷粉施朱、綾罗裹身,珠翠满头。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穿著一身便宜的冬衣,素麵朝天。 此刻在日光下,却叫人有些挪不开眼。 “回江南要干什么?嫁人?” 时芙摇头,回得不假思索:“不嫁人了。” 陈令颐一顿,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不嫁人,难道你还要去当丫鬟?” 时芙又是摇头,脑海中想起了郡主的话。 “当丫鬟不好,会让小宝被人瞧不起,我不捨得她受委屈。” 表少爷的语气隨意,叫时芙心里也有几分放鬆。 她忽然抬头,心中犹豫已久的话在此刻脱口而出:“奴婢打算回了乡下,帮同乡的女人和离。” 日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您说奴婢做个女先生怎么样?” 陈令颐忽然一顿,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小小的丫鬟,口中竟是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令颐抿著唇,就那样瞧著她,眸色渐渐深了下去。 然后从她那张同样美艷的脸上—— 想到了另外一个女人。 他的母亲出身高门,精通诗书,却一直委曲求全,从未想过和离。 若是从前,江南有一位女先生愿意帮女子和离…… 那她是不是也不用在深宅里,含恨而终? 空气突然安静了起来。 安静到时芙有些心虚。 其实方才她说的也只是玩笑话,从前也从不敢向旁人提起。 “奴婢也只是说说而已,奴婢……” 陈令颐突然打断了她:“等婚书到了,我便央了外祖家的舅舅,为你主持和离。” 时芙意外抬头,却见表少爷的表情很认真。 “您的舅舅?” 从未听表少爷提起过这件事。 陈令颐只是隨意道:“放心吧,他的官职比周培方大,定是能如了你的心愿。” “让你全须全尾的回江南做女先生。” 时芙一顿,只觉得心头忽然一松。 她含泪的盯著表少爷的脸,感谢的话还未说出口。 却又听见表少爷隨意的声音: “你会习字?” 时芙点了点头:“是殿下教的。” 陈令颐听著,微微一顿,忽然变了一个坐姿。 “和离之后带你回江南也可以,不过你是否该送些东西感谢我?” 时芙闻言,犹豫了片刻:“……或许奴婢写个字感谢您?” 陈令颐冷不防的笑了一下:“我又不和离,我为何要你的字?” “你那狗爬的字,连擦屁股都觉得喇得慌。” 时芙被他这样一堵,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听见表少爷的声音:“那你给我绣个荷包吧。” 他抬眼看她:“我要鸳鸯花样的。” 时芙微微一顿,她瞪圆了眼睛:“鸳鸯?” 陈令颐忽然起身,站了起来:“怎么了?不行吗?” 时芙往后退了一步,急忙摇头:“是有些不好……” 她虽绣工不好,却也不是傻子,自然知晓这鸳鸯的意思。 怎么能隨意送呢? 陈令颐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缓慢俯下身子,慢悠悠的道:“你不会以为我瞧上你了吧?我自然是要拿著鸳鸯荷包,送给相熟的姑娘。” “你放心,绣荷包的银子我会给你的。” 表少爷风流倜儻,时芙倒是不怕他瞧上自己这个嫁过人的。 更不是想要他的银子。 只是她想到了自己从前绣的荷包。 从前殿下教她识字,她感激殿下慈悲。 於是给殿下绣了一个荷包。 如今表少爷为她带来江南的婚书,也同样是慈悲。 那她为表少爷绣个荷包,怎么又能收银子…… 这样看碟下菜、厚此薄彼呢? 时芙想到这里,倒是急急答应了下来。 “奴婢愿意为您绣荷包,也不愿收银子。” “不过奴婢只会绣青竹,不知您心悦的姑娘……是否喜欢青竹呢?” 陈令颐听到这里,终於支起了身子。 他朝著时芙笑了笑,眉间的小痣更显得风流:“好,那就竹子!” “若是我喜欢的姑娘不喜欢竹子,我便换个姑娘喜欢……” 陈令颐说完这话,又是转身,往堂屋外走远了。 他的声音隨著他的身影渐远:“等到时候,我便从老夫人手上討要了你,让你回去当女先生。” 时芙瞧著表少爷远去的背影。 只要拿到了婚书,对簿公堂。 她便再也不能留在王府了…… 郡主不许她留下,表姑娘也不许她留下。 时芙只愿真能搭了表少爷的车,让她与小宝平平安安回到江南。 她要继续学著识字,然后把同京城大官和离的消息一同带到江南。 带到乡下。 叫所有人都瞧见她郑时芙到底做了什么! 她要写出很多很多和离书,叫所有人都能明白,原来她们受了委屈,是可以不用忍的。 时芙想著,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又是缓慢地走回了堂屋。 继续收拾方才没收拾完的碗筷。 ……………… 黄嬤嬤去祠堂请来了掌嘴板。 三个婆子把表姑娘方才说的中药,一同端进了屋子。 浓郁的中药滚烫,还冒著白气。 陈知筠在屋子里便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药味。 她用帕子捂了捂鼻子,缓慢站起身,瞧见的便是三个婆子匆忙而沉默的身影。 陈知筠有些疑惑的望向了身边的黄嬤嬤: “郑时芙人呢?” “说处置她,怎的如今都未见到人影?” 第112章 您要知晓什么人动不得! 黄嬤嬤定定看著她,然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殿下从未吩咐老奴要处置时芙姑娘。” 陈知筠一听这话,瞪圆了眼睛。 她扫过黄嬤嬤身后的东西,心中不免多出了几分莫名的恐惧。 “那你这个……是什么意思?” 黄嬤嬤没说话,她只是眼眸晦暗的挥了挥手。 几个婆子便端著东西沉默的上前了。 陈知筠惶恐的后退了几步。 双脚不慎被门槛一绊,整个人便踉蹌一步,跌入了屋子。 黄嬤嬤走在最后,缓慢闔上木门。 她平静地看著陈知筠,沙哑的声音响起:“您方才的主意是不错,搬弄口舌是非,顶撞殿下,是不该轻纵。” 陈知筠只觉得呼吸一顿,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她看见黄嬤嬤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眸里没有任何感情。 “饮下哑药,您便能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缓慢的往前迈了一步,一字一句的重复陈知筠方才的话—— “若是再犯,便打发了出去,卖到妓院里。” 陈知筠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你们……罚我?” 她缓慢挺直了脊背,声音里带著几分强撑的威严:“我是杭州知州的孙女!你们是怎么敢的!” 听见杭州知州的名號,黄嬤嬤的表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动。 “从前说过,殿下连贡生都杀,您这位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又算得了什么?” 陈知筠听见这话,浑身一颤,是真的有些怕了。 她从未想过,方才黄嬤嬤说的这话,竟然是在说她! 陈知筠又是踉踉蹌蹌地往后退了一步,好似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可能……殿下不可能要杀我……” 她声音陡然高了起来:“不行!我要见殿下!该被处置的应该是郑时芙那个贱婢!她——” 陈知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黄嬤嬤高声喝止了。 “来人!掌嘴!” “时芙姑娘是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她也是你能作践的吗?” 黄嬤嬤话音刚落,两个婆子举著厚厚的木板上前。 毫不留情往陈知筠的脸上扇去。 这实心的掌嘴板落在面上,啪得一声,发出清脆的响。 陈知筠只觉得脸颊一麻,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脸颊是火辣辣得疼。 这原本是她想用在郑时芙那个贱婢身上的,却不想用在了她的身上! 感受著双手被婆子钳制,陈知筠猛烈地挣扎著。 她咬紧了牙关,不肯低头:“我是四品大官的孙女!不过是骂了一个贱婢!怎么了!” “若是在江南,我早便打死她了!” 黄嬤嬤眼神一凛:“再打!” 两个婆子猛地抬起手腕,这回下手极狠,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同为奴婢,她们知晓奴婢平日要受多少委屈。 她们为奴为婢,只为了討口饭吃,又不是畜生! 可这表姑娘竟说要將人毒哑了,送去青楼—— 如今有殿下撑腰,她们自然想要为郑时芙討一口恶气! 陈知筠口腔中涌出了腥咸,她不甘心! “凭什么?!” 自己不过处置了一个贱婢,凭什么要挨打? “凭得便是殿下的吩咐!” “再打!” 啪啪啪的几声—— 陈知筠彻底地倒在了地上。 她气若游丝,眼前是一片模糊,疼得几乎痛不欲生。 她想不明白。 殿下的吩咐…… 难道殿下…… 难道食盒里的奶水、难道那个肚兜……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支起身子:“所以喝了郑时芙奶水的,是……” 陈知筠的话还未说完,便直接被黄嬤嬤打断了—— “来人,灌药!” 一个婆子掐住了她的下頜,便將乌黑的汤药往陈知筠的嘴里灌下去。 那婆子盯著她的脸,一字一句的道:“今日这回让表姑娘知晓,咱们奴婢也是人,不是能隨意被人作践的!” 陈知筠想要挣扎,浑身去却彻底的瘫软了下去。 喉痛涌入苦涩。 汤药顺著她的嘴角流下。 她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 陈知筠惊恐地盯著黄嬤嬤。 黄嬤嬤站在门前。 她背著光,脸上还是那副古板的样子:“表姑娘,这不是您的江南,这是京城。” “京城不是您能撒野的地界,日后您不能言语,眼睛可是要睁大些。” “要知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人动不得!” 陈知筠茫然的看著她,只是惊恐的摇著头。 “日后对奴婢便要好些……在这誉王府,不是只有您的命才是命!” 她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一句话。 ……………… 时芙一清早起床,便好似听见院子里出了什么事情。 她没听明白。 只是发觉今日早膳的时候,气氛有些不对。 从来趾高气昂的表小姐,今日竟没来用膳。 等用完了膳,她便瞧见殿下忽然来了梧桐院。 殿下今日穿著得是那件石青色的朝服。 宽袍大袖、霽月风光。 显得是更加高不可攀了。 他瞧见时芙,脚步缓缓一顿,好似要跟时芙说些什么。 却又是被茯苓急急请到了堂內去。 “殿下您终於来了……老夫人等了您许久了。” 裴执玉拢了拢手中的佛珠,缓步迈进了內堂。 內堂的帘子被茯苓掀开,浓重的檀香就这样飘了出来。 然后殿下的身影消失,帘子又被人合了起来。 时芙將身子缓慢倚在了桌边,瞧著紧闭的帘子。 心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竟是叫殿下在朝前都来了老夫人的院子。 第113章 本王是为你而来的 不一会儿,时芙又听见堂屋门口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瞧见的便是表少爷优哉游哉的迈步进了堂屋。 他穿著一身象牙色的圆领袍,衣摆处绣了两节青竹。 寒冬腊月的,他手上甚至拿了一把摺扇。 配上他头上的玉冠,更显得那双桃花眼风流。 时芙连忙行了一个礼:“表少爷。” 陈令颐挑了挑眉,又是含笑问她:“陈知筠生病了,你紧不紧张?” 时芙一怔,只觉得他话说得怪。 陈令颐又是往时芙的身后紧闭的帘子一瞥:“毕竟连殿下都是这样紧张……” 时芙顺著他的视线往內堂望去,这才明白殿下今早过来的原因。 她咬了咬唇瓣:“表小姐怎么突然病了?奴婢昨日见她还好好的。” 陈令颐耸了耸肩,坐在了桌边的圆凳上。 他掀了眼皮看著时芙,声音慢悠悠的:“谁知道呢?毕竟殿下是难得对一个人这样好。” 时芙垂下眼睫,忽然不说话了。 陈令颐瞧著她这副样子,手上的摺扇敲了敲她的小臂。 “喂,估摸著日子,我的人已经快到江南。” “若是等婚书到了京城,你答应的荷包还没绣好,那该怎么办?” 时芙听见正事,神游在外的思绪终於收拢了回来。 她急急道:“表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快些將荷包绣好,免得耽误了您和那姑娘的感情。” 陈令颐终於满意了。 ………… 裴执玉入了內堂,便瞧见了坐在榻上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今日知晓了消息,便有些心神不寧。 此刻连佛经都不念了,坐在软榻上等著裴执玉。 瞧见来人,她终於捂了捂胸口,又是道:“执玉……” 裴执玉轻轻頷首,又是坐在了软榻上。 裴老夫人瞧著他的神色:“听闻知筠昨日忽然病了,这病来得凶险……” “如今她臥床不起,喉咙更是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裴执玉垂眸饮了一口茶,面上没什么情绪。 “知晓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老夫人一愣,倒没想到他是这样平淡的反应。 从前不是喜欢她,喜欢得都把身边的黄嬤嬤赐给她了吗? 裴老夫人忽然清了清嗓子,然后又道:“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忽然在王府得了急病,这说出去不像话……” “执玉啊,老身想著是府里的府医不顶用,今日便想著从宫里请来个太医,趁著刚发病,起码叫她把嗓子治好了……” 裴执玉頷首:“是,这样年轻,便说不出话了,真叫人可惜。” 他缓慢放下茶盏,掀了眼皮瞧著裴老夫人,又是淡淡道: “此事便不劳母亲费心,本王为她请来军医,从前是跟在本王身边行军的。” 裴执玉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手中温润的佛珠。 “军医医术高超,是要叫她能说话了才好。” 裴老夫人听到这里,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她重重地点头,语气也放心了几分:“那好,你来找大夫,老身也放心了。” 裴执玉朝她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起身离了內堂。 他抬手掀了帘子,便瞧见了外头的年轻男女。 陈令颐坐著,郑时芙站著。 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聊得倒是开心。 女人喜气洋洋的,脸上还掛著笑,神情灵动极了。 同样优越的面孔,这样远远的瞧著。 倒好似一对璧人。 裴执玉顿了顿脚步,又是没有停留的走了出去。 时芙余光瞧见殿下,刚想行礼。 却见殿下不言一语的走了出去。 耳畔传来陈令颐幽幽的声音:“殿下怎的这样冷?” 他挑了挑眉,又是掀了那双桃花眼,盯著时芙:“从前他教你识字,也是这样冷吗?” 时芙顿了顿,然后才摇头:“不是,从前殿下比如今好得多。” 陈令颐的眼眸缓缓深了下去。 时芙想起表少爷方才说的话,心里揣测了一下:“……大抵是因为今日表小姐生病,所以殿下不开心。” 陈令颐將身子往后仰了仰:“哟,殿下对於表小姐,倒是比我这个做兄长的来得关怀。” 时芙狐疑地盯著他:“您不是向来跟表小姐不睦吗?怎么今日说了这样的话。” 陈令颐忽然打开摺扇给自己扇风,笑而不语。 ………… 时芙今日伺候了午膳便回了屋子。 因著表小姐这病来的格外凶险,老夫人兴致不高。 茯苓在老夫人的身边伺候,时芙就回到了她自己的屋子里歇著。 小公子惯例在老夫人院子里用了午膳。 眼巴巴的跑来她的臥房跟她一起玩。 两人一同用柴房里木头做了一个燕车。 燕车,是一种能推著走小车,外观瞧著便是一只昂首翘尾的小鸟。 小鸟的內部固定著一面牛皮的小边鼓。 鸟儿的下身伸出两只圆木车轮,两轮同轴贯穿了鸟儿的腹部。 裴雪舟是第一次瞧见了这样的东西,他觉得新奇极了。 时芙叫他推著车走走。 裴雪舟推著车,便惊奇的发觉车轮滚了起来。 车轴旋转,便能带著鼓槌反覆起落。 然后他就听见咚咚、咚咚的鼓声。 他瞪圆了葡萄似的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还是我与你亲手做出来的!” 裴雪舟捧著燕车扑到了她的怀里。 时芙笑著接住了他,便听见他稚嫩的声音下头传来:“这不比读书好玩?” “我不读书了!我要做木工!阿芙姐,我要同你一样厉害!” 时芙一顿,这才想起—— 小公子如今日日与她玩闹,已经是好多时日没去读书了。 她急忙蹲下了身子,又是与裴雪舟平视。 “自然是读书更加紧要,等您每日读了书,奴婢再陪您做东西,好吗?” 裴雪舟微微一顿,嘴边的笑容逐渐淡了:“时芙姐,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时芙一怔。 她自然是想回到殿下的身边识字。 她如今没识了多少字,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根本不够格做个女先生。 可是…… 她回不去了。 时芙朝著裴雪舟扯了扯嘴角,哄著他道:“您这样时时刻刻待在奴婢身边,若是有一日奴婢离开了您,您要如何?” 裴雪舟眼眸瞪得更圆了。 他警惕的看著她:“郑时芙!你还想去哪里?” 时芙垂眸,没有与他对视:“奴婢只是……打个比方……” “您去殿下身边识字,识完了,奴婢便陪著您做小玩意……” 时芙轻轻说著,便听见了裴雪舟忽然兴奋的声音。 “父王!是父王来了!我今日不用去识字了!” 听见这话,时芙一顿。 心想小公子真是胡说,殿下哪里会来了她们下人的院子? 可谁知她缓慢抬起眼眸,却瞧见了殿下那道頎长的身影。 他仍旧是穿著上午那身石青色的朝服。 大抵是刚下了朝,朝服都还未换下—— 就这样踏入了她小小的、灰扑扑的院子。 殿下的身后跟著青书。 青书的手上还捧著一叠厚厚的课业。 时芙一怔,又是急忙起身向殿下行礼。 “殿下,您是来寻小公子去书房识字的?” 只听殿下淡淡的声音—— “不是,本王是为了你的课业来的。” 第114章 郑时芙,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时芙一怔,她茫然地抬头—— 瞧见的便是殿下日光下深色的眼瞳。 “你那样久不习字,从前学过的东西都要全然忘记了。” 裴执玉垂下眼眸,定定看著她。 微风轻轻吹拂他身上宽大的袖袍。 那石青色的广袖就这样飘扬起来。 带著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掠过她的指尖。 一下,两下。 就像是羽毛。 叫她的肌肤缓慢战慄起来。 时芙咬紧了唇瓣,却没有迴避殿下的目光。 她仍旧是仰著头,然后一字一句地道:“从前殿下教的字,奴婢一个都没有忘。” 殿下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那頎长的身子,便径直往时芙的屋里走去了。 青书捧著层层叠叠的课业,又是急忙跟在了殿下的身后。 时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殿下那出尘的背影。 直到小公子迈著小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时芙这才回过神来。 她急急牵著小公子的手,迈入屋子的门槛。 才发觉殿下已经坐在桌边等她了。 桌上没什么东西,只是摆了几本书和她写过的稿纸。 然后是笔墨纸砚和一张油灯。 殿下淡淡示意她坐在桌前,又是隨意摊开最上头的她写过的纸稿来瞧。 殿下好似书院里最最严苛的那名教书先生。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却叫等候发落的时芙,心忽然就提了起来。 时芙从前觉得这屋子宽大,能住下她与茯苓两人。 可如今殿下来了,这宽敞的屋子却好似狭小逼仄了起来。 鼻尖充盈著殿下身上的沉水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沉水香若有若无的縈绕上来,好似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见殿下缓慢的放下那些纸稿。 时芙才鬆了一口气。 自从茯苓那日帮了她后,她在这屋里也不再如从前一样拘谨。 这些时日她閒下来的功夫都有在练字。 茯苓一开始只是沉默的坐在她边上瞧著。 到了后来,茯苓甚至也会主动帮她做些活计。 两个人干完活后,便一起挑灯在桌前写字。 她敢教,茯苓也敢学。 可惜时芙会的字不多,不能教会茯苓写了她的名字。 时芙想著,又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瞧见眼前的殿下。 殿下怕是因为小公子近日不爱学习,才专门用了这样的藉口。 不过不论如何,若是在她离开王府之前,殿下能再多教教她,那便好了…… 她正想著,便见青书將纸砚笔墨摆在了她和裴雪舟的跟前。 “检查你们的功课。” “若是方才说了假话,此刻提笔忘字,本王不会轻饶——” 裴雪舟听见这话,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苦著小脸摆手,毫不犹豫地把郑时芙卖了:“方才的大话是郑时芙说的!我没说过,我什么都没说过……” “若是她学的字忘光光了,父王便罚她一人便好了!” “父王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可不要带上我!” 裴执玉不置可否,只是缓慢地將眸光挪到了郑时芙的脸上。 这个小滑头!就这样祸水东引了来! 於是时芙连忙提笔,蘸了墨水。 便是回忆著从前,將殿下教过的字悉数默了出来—— 她一笔一划,认真而笨拙。 雪白的腕骨轻轻一拨,便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浓重的一笔。 “这是奴婢的名字,郑时芙——” “殿下说芙是木芙蓉的意思,秋寒开放。” 时芙说著,又是在宣纸上落下一笔。 “这三个字念作和离书,是殿下为全天下女子写出的三个字……” “……” 女人的嗓音不高不亮,轻轻在安静的屋內响起,又如珠玉般划过他的耳畔。 听著她的一字一句,裴执玉垂眸瞧著她的侧脸。 她写起字时眸光明亮、神采奕奕,连带著那副娇软五官都鲜活起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她的骨骼,落在她细腻肌肤上,晕出一层柔和光晕。 裴执玉指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忽然地说了一句:“陈知筠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了。” 时芙点了点头:“哦哦……” 她猛地回过神来,手中的动作一顿,才意识到殿下说了什么。 “嗯?” 瞧著她那副懵懂的样子。 裴执玉又道:“本王是说她日后都不会出门了。” 时芙垂下眼眸,不知殿下为何忽然对她提起了表小姐的事情。 她抿著唇,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表少爷早上说过的话—— 表姑娘忽然得了急病。 殿下突然说出这话的意思…… 不会是要叫她去表姑娘的身侧伺候吧? 时芙想著,指尖轻轻一颤,墨珠就顺著狼毫笔滚了下去。 晕出一道墨渍。 从前……周培方也是叫她这样去伺候郡主的。 好似所有人只当她是一件趁手的玩意儿。 哪里需要支使人了,便要指了她过去。 也没人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时芙只觉得心中有些酸楚,喉头就像是堵了一颗枣子。 不上不下的。 她咬著唇瓣,手上写字的动作未停,又是心不在焉地应了—— “表小姐金枝玉叶,与殿下极为登对,殿下是该为表小姐寻个大夫,让她早些好起来。” 裴执玉一顿。 他缓慢地掀了凤眸,那双漆黑的眼瞳晦暗不明的瞧著她。 “郑时芙,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第115章 一模一样的荷包 时芙闻言抬起头来,便骤然撞进了殿下的眼眸里。 他的眼睛很黑,很冷。 时芙在他的眼瞳中清晰地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便浑身一僵。 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桌边,便不小心將一旁堆著的书页落到了地上。 书页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几声。 时芙慌乱的便要俯身去捡。 可是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裴执玉俯下身子,修长的指尖触及书页。 余光却瞧见了一个霽蓝色的荷包。 他缓慢捡起那个荷包,然后支起身子。 才瞧见这荷包上的花样—— 是绣了一半的青竹。 同样是青竹。 绣工倒是有了长进。 针脚细密,竹叶好似也更加栩栩如生了。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瞧见的便是郑时芙那张被咬得红艷艷的唇。 他想问这个一模一样的荷包是送给谁的。 可转念一想——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她做荷包送给谁,是与自己有何干係? 竟还好端端的跑来是 裴执玉半闔著凤眸,很平静的將荷包放在了桌上。 时芙瞧见桌上的荷包,张了张嘴,可忽然瞧见殿下平淡的脸。 好似对这个荷包一点都不在意。 最后时芙又是什么都没说。 习字的过程殿下一直很安静。 日光斜斜的从窗外照进来,照得他半边的神情都是晦暗不明的。 裴雪舟坐在凳子上乖乖地习字,小腿一晃晃地。 他盯著摆在桌上的燕鸟,又是满怀期待的询问—— “父王明日还要来这里教我们识字吗?” 若是父王还来,那阿芙姐就不会把自己赶去父王的书房了。 时芙也缓慢抬头,等候著殿下的回答。 裴执玉缓慢垂眸,瞧著桌上那个针脚细密的青竹荷包。 他忽而掀了凤眸,淡淡道:“明日本王不得空。” ……………… 四夫人听闻陈知筠忽然得了急症。 不仅下不了床榻,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急忙去了陈知筠的屋里看望。 一进门,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她抬起眼,便瞧见了躺在床榻上的陈知筠。 几个婆子在她的身边伺候著,从前她送来的两个小丫鬟,也是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 陈知筠的脸色苍白,脸颊也高高地肿起,鬢髮胡乱地黏在鬢边,遮住了半边脸。 叫四夫人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急忙走到了床榻边。 陈知筠瞧见了她的人影,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嘴里也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四夫人真不知是什么样的病,叫她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急忙走到床榻边上,又是將人拢在了怀里,轻轻地安抚。 “知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感受著四夫人眼底的恐惧,陈知筠的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 本该变成这样的不是她陈知筠! 而应该是郑时芙! 陈知筠悽厉地哭喊著,想要叫四夫人杀了郑时芙这个贱婢! 可喉咙却发不出一句声音,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四夫人看不懂她的意思,只能急忙安抚:“你这病来得突然,不过才几日,事情肯定还是有转机。如今有了顶好的大夫,你的喉咙肯定是能治好。” 陈知筠听到这里,情绪终於平復了些许,她死死盯著四夫人的脸。 她的身后还有陈家、还有姑母给她撑腰。 她就知道她是有依仗的! 郑时芙那个贱婢到底还是要死在她的手里。 陈知筠想著,泪水又是顺著眼角直直地滚了下来。 若是她能说话了,她一定要把事情告诉姑母、告诉老夫人。 殿下被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迷惑了。 老夫人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定会將郑时芙这个贱婢浸猪笼。 彻底沉谭! 陈知筠心中想著,眼底又是爆发出了剧烈的渴望。 她躺在四夫人的怀里,啊啊的叫了两声。 四夫人瞧见她的神情,也大概是猜出了她的意思。 於是连忙招了招手,又是把身边的丫鬟叫了上来。 丫鬟的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食盒打开,是一碗乌黑的汤药。 四夫人端起汤药,又是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 “快些喝了吧,或许喝了你便能开口说话了。” 陈知筠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婆子的脸色。 瞧著黄嬤嬤没有动作的样子,才篤定自己的姑母在这里,她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陈知筠的心中有些得意。 无论如何,她都是四品大官的孙女、是姑母的亲侄女。 这些贱婢在姑母面前,还是不敢动她的! 等她能说话了,一定要將这些以下犯上的奴婢全都处置了! 陈知筠想著,急忙张开了嘴巴,將汤药含了进去。 这药苦得她心肝直发颤。 四夫人又是舀了一口。 她將汤药餵进陈知筠的嘴里,然后又是有些感嘆的开口: “姑母这次叫你来,还真是叫对了,我都没想到殿下会对你这样好……” “眼下这药,还是殿下特地为了请来了军医,专门治疗你的喉疾……” 四夫人的话音刚落,陈知筠的浑身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乌黑黑的汤药,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殿下送来的药? “只要你喝了,便能药到病除……日后做了殿下的王妃,便是王府的当家人了……” 四夫人浑然未觉地说著,又是要將勺子里的药往陈知筠的嘴里送。 陈知筠瞳孔猛地一缩,她死死咬著牙、撇过头。 又是奋力的挣扎著,整个人几乎是要跌倒床榻下头。 这副模样可把四夫人嚇得不轻。 眼见著碗里的汤药要撒了,她急忙稳住汤药,又是无措的看著黄嬤嬤:“知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黄嬤嬤脸上没什么表情:“表姑娘发病那日便成了这样。” 四夫人拧紧了眉头。 若不是这丫头瞧见殿下送来了几个嬤嬤,开心疯了……人就成了这样? 她急忙叫住了几个高大的婆子:“你们赶紧按住她,病得这样糊涂,不喝药可不行!” 几个嬤嬤听见她的吩咐,急忙上前,按住了陈知筠挣扎的手脚。 四夫人便连忙將手里的药往她的嘴里灌。 她一边说,一遍哄著:“知筠,乖乖喝药,等你能说话了,你想干什么姑母都为你去做……” 陈知筠不甘的挣扎著。 感受著四夫人硬生生地撬开她的牙关,將药灌进喉咙。 喉头涌入苦涩,她眼眸一点点猩红起来。 殿下,你为了给一个低贱的婢女撑腰,竟这样对我? 我就要让你看看,她到底有多么卑贱!多么齷齪不堪! ……………… 昨日习了字,小公子今日便不愿意学了。 时芙为了哄著他,去小厨房熬了小公子最爱喝的鸳鸯甜粥。 自从她掌握了老夫人院里的膳食,这小厨房便是特地为她开闢出来,给老夫人做菜的。 时芙先是淘了米,然后又是燃了柴火。 珍珠米在瓦罐里咕嚕咕嚕的冒著泡,时芙却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好似是这小厨房里的柴火太旺,叫她浑身都有些热了起来。 大冬天的,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她用手扇了扇风,正想寻些凉水。 却忽然听见厨房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此刻未到中午,平日里也不会有人来了她的小厨房。 时芙微微皱眉,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便见打开的木门里挤进一片狐裘的衣角。 第116章 我不做妾 时芙抬眼,便见陈令颐穿著一身緋色暗纹圆领锦袍。 外罩一件月白狐裘大氅,脚步轻快地迈入了小厨房的门槛。 裘毛蓬鬆如云,隨著他的动作轻扬。 衬得他散漫又贵气。 只听他懒散的声音:“你有什么要紧事,忽然把我叫来了这里?” 时芙微微一怔。 陈令颐闻著厨房里甜腻的红豆香,又是往里头迈了几步。 他轻轻挑眉,桃花眼里含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便朝著时芙伸出了手。 “是荷包绣好了吗?拿来给本少爷瞧瞧。” 时芙瞧著悬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此刻才回过神来。 狭小的厨房忽然挤进一个人,她觉得身上似乎是更热了。 时芙急忙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身子抵到灶边,又是道:“奴婢没有叫您来了厨房,更没有派人给您传信。” 抬眸瞧见时芙防备的神情,陈令颐微微皱眉。 他连忙转身,要去开身后的木门。 谁知厨房的木门紧闭,无论他如何摇晃,都是纹丝不动。 陈令颐心道不对,脸色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坏了,这门从外头上了锁。” 他又是猛地晃了几下门。 紧闭的木门没有动静,可陈令颐却觉得自己越晃越热。 他解下了身上的狐皮大氅。 可一转头,却见时芙仍旧是抵在灶台边,那双眼眸死死盯著他。 炉子蒸腾,罐里的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冒著气泡。 在一片热气的蒸腾中,时芙已经热得肌肤有些发红。 她的声音有些防备:“您也觉得热?” 陈令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嗯,有人要害我们。” 时芙听见这话,只觉得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她喘息著,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害我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她已经嫁过人,也生过了孩子。 自然知晓孤男寡女被锁在同一间小厨房里,是要怎么害他们了。 陈令颐闭了闭眼眸,只觉得自己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他分出神去安抚了时芙几句:“你想想,你今日可有吃过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也想想……我们吃过的应该是一样的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时芙猛地转过身。 她抖著双手將灶台上烧著的甜粥端起来,又悉数扔到了水缸里。 热粥遇冷,发出刺啦一声响。 然后她又是咬著唇瓣,取了灶边的草木灰,覆在灶膛里燃烧著的熊熊大火上。 草木灰轻轻一压,明红火舌便尽数熄了,只余下几缕淡白轻烟缓缓散出。 闻见那白烟,时芙只觉得身上是更难受了。 厨房里的空气是烫的,叫人只觉得身体燃了一团火。 “是这柴火,是这柴火有问题……” 熄灭的柴火还在冒著白烟,裊裊就飘到了整个小厨房里。 时芙只觉得她的身子有些不稳,眼前的一切仿佛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她踉踉蹌蹌的走到门边,努力的想要打开门窗。 陈令颐摇了摇头,有些厌烦的扯了扯领口。 “没用了,有心之人的刻意为之,门窗锁的都很紧。” 时芙闻言,缓慢鬆了手上的力道,只是將唇瓣咬得更紧了。 昨日殿下说没空再来,茯苓也去伺候老夫人了。 翠翠待在锦绣堂,她屋子里就只有小公子一人。 小公子还那样小,捧著一个燕鸟玩得开心,根本不顶什么作用。 陈令颐瞧见她咬得红艷艷的唇瓣,那双烦躁桃花眼忽然含著几分笑意。 他解开了自己衣裳的扣子。 “罢了,若是你实在忍不住,本公子就勉强牺牲一下吧。” 时芙一顿。 却见表少爷將自己那件狐裘,施施然铺在了地上,自己隨意就坐了上去。 “等人来瞧见我们,我便能名正言顺的把你带回江南。” 他漫不经心的倚在狐裘上,身上的衣裳也是松松垮垮的。 那双桃花眼泛著红,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我也是个黄花大闺男,算是便宜你了。” 他说著,便瞧见门后的女人窸窸窣窣的动了。 时芙踉踉蹌蹌的走到灶台边,拉远了两人的距离,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陈令颐一顿,风流的表情含著几分错愕。 “我身边还没有妾室,是会对你负责的。” “我不做妾——” 只听女人低低的声音,坚定而脆弱。 “若是奴婢想当妾,为何还要千辛万苦地与周培方和离呢?” 她的一字一句,令陈令颐的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若是在来京城之前,从未想过—— 他出自高门大户,而一个为奴为婢的小丫鬟,居然能在他的面前说出她不愿当妾。 还特別叫人信服。 仿佛她与生俱来就是不该当妾的。 陈令颐有些难耐地將身子微微往后仰。 他凸起的喉结微微一滚,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画面—— 是爭吵,是欺凌。 是母亲彻夜的哭泣,是他含恨的泪…… 陈令颐突然道:“那当妻,我娶你当我的正室,我再也不纳妾了。” “我把你的小宝当成亲生的孩子。”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可他也知道,他好似从来未如此清醒过—— “我教你读书写字,我们一同为江南的女子和离……” 陈令颐缓慢地抬起眼眸,他低低地喘息著,尾音带著几分嘶哑。 那张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信我……你不是一直想识字,想去当女先生吗?” “你也知晓若无倚仗,世间女子想要和离是一件多么的难的事情……只有我能护著你。” 陈令颐的承诺,是他能给出的最好。 自然也是时芙能够到的最好。 世间如她这般遭遇的女子,大抵无人能抗拒这样的许诺。 只要她应了—— 她的前路便再不会如此刻一般虚无縹緲,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步履维艰。 狭小的厨房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陈令颐轻轻喘著,指尖攥紧了身下的狐裘,他盯著那张白皙的脸。 他忽然想带著这样的女子,去见见他娘。 叫他含恨九泉的母亲,瞧一瞧世间还有怎样不同的路。 时芙艰难地呼出两口灼热的气,又是笑了起来。 “表少爷,成亲从来都不是一场交易。” “不能委屈您,也不能委屈奴婢自己。”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实在是太热了。 热得她头脑发昏,连说话都是顛三倒四的不清楚—— “若奴婢和离后,选择在又一场婚姻中委曲求全,我又如何能成为我乡下姊妹的榜样?” 时芙缓慢地抬起眼眸,那双眼眸含了泪。 “奴婢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告诉她们,和离是一件正確的事情?” 懵懂又脆弱。 陈令颐呆呆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以为她会感激涕零地应下来。 亦或者说她的身份低微,所以不配为他的正妻。 再不济,便是她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 他从前遇见过无数女子,甜言软语听了许多,却……从无人同他说过这般话。 心底翻涌出了从未有过的震动与惘然。 一时间竟忘了接话。 陈令颐心头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忽然就这样撞了进来。 昏暗的小厨房忽而就安静了下来。 时芙感受著浑身的滚烫,只能听见自己艰难而沉重的喘息。 她对上表少爷晦暗的视线,长睫轻轻颤了一下,忽然就抄起了灶台边上的菜刀。 第117章 本王等会儿再与你算帐 刀刃反射著冷冽的光。 时芙拿著刀一步步朝著表少爷的方向走去。 瞧著她潮红的面上满是狠厉和决绝。 陈令颐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陈令颐急忙从狐裘上爬了起来,生怕她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做出什么傻事。 “郑时芙,不要伤害自己。” “我肯定不会强迫你的,你別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傻事来——”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时芙忽然抬起了她纤细的手腕。 猛地往那紧闭的木门上劈了下去。 “鏗”的一声脆响,刀刃撞在门板上。 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隨即又是落下一刀。 厚重的木门应声裂开一道浅痕,木屑飞溅。 陈令颐错愕地瞧著她,半晌都未回过神。 王府的木门是实打实的厚重。 时芙拿菜刀砍了半晌。 只觉得震得手腕发麻,虎口都裂开了一刀鲜红的口子。 那木门却丝毫没有变动。 她越砍越没力气,浑身好似都要瘫软了下去。 “陈令颐,你到底在看什么?快来砍啊!” 陈令颐猛地回过神来,踉蹌著走到门边。 他接过时芙手里的菜刀,用尽力气往木门的豁口劈了下去。 木门纹丝未动。 时芙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缓慢的顺著门滑落下去。 身上好似烫得不成样子,眼前的一切都些看不清了。 她压抑住即將出口的呻吟,衝到灶台翻出了未熄灭的木块。 又是將火星直接往柴火堆里丟。 陈令颐身上其实也没了力气。 此刻他的面上已然是潮红一片,浑身肌肉紧绷。 就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陈令颐垂头喘息了几下,又是將手上豁口的菜刀丟在了地上。 菜刀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令颐眼眸猩红地去寻时芙的人影—— “郑时芙,我要是撑不住了你不能怪我。” 然后他就听见了时芙颤抖的声音。 “表少爷,火这样大,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陈令颐转头,瞧见的便是厨房里熊熊的黑烟。 稻草堆上已然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火势很快,又是顺著房梁往屋顶上躥,几乎把整个堂屋照得发亮。 时芙就那样站在火场里,浑身湿漉漉的,手里还拿著一根燃著火的木材。 衣衫紧贴在她单薄的肩头,髮丝凌乱地黏在颊边。 他的眼神猛地一缩。 大火在她的身后熊熊燃烧,黑烟燻上时芙的脸。 浓烟呛得时芙眼睛发涩,眼泪就这样一颗颗地滚了下来。 时芙哭著往他的跟前丟了一件打湿的狐裘。 在噼啪火声与滚滚浓烟里,陈知筠听见了她带著哭腔的声音—— “表少爷,您再忍忍,这一次……该换我们贏了。” 陈令颐扯过眼前的狐裘就想去拉她。 “郑时芙!你疯了!” 可时芙已经彻底的瘫倒在了地上。 “別过来,算是奴婢求您了。” 陈令颐垂眸瞧著地上那一团瘫软的身影。 耳畔好似还迴荡著女人低低的哀求。 他压下体內的燥热,缓慢闭了眼眸,终究是没挪动步子。 …… 时芙蜷缩在角落,身上是越发热了,热得她浑身止不住的轻颤。 一片滚滚的浓烟中,好似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 她低低喘息著,下意识的去解身上的衣衫。 身体的本能告诉她,她要冰……或许冰才能叫她来得好受些。 然后……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掌就这样贴上她的腕骨。 那一点凉意顺著相贴的皮肉,丝丝缕缕渗进来。 浑身的燥热似乎在此刻平復了下来。 然后……又叫囂著要得更多。 她下意识卸了所有力气,软软往前靠去。 鼻尖涌入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时芙茫然不觉的蹭上男人微凉的衣襟,想要去寻更多的冷意。 男人一顿。 隨即长臂一揽,牢牢揽住她绵软无力的腰身。 便將那具滚烫的身子完全地揽入了怀里。 唇中无意识地溢出呻吟,时芙轻轻颤了起来。 她茫然的睁开眼睛—— 在一片火光冲天中,看见的竟是殿下那张冷峻的面容。 咫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殿下垂眸看著她,漆黑的眼眸映著满室熊熊的烈火。 一瞬不瞬地凝著她。 像是要把她看穿。 时芙茫然的瞪圆了眼睛。 肌肤冰冷的温度叫她的理智短暂的回笼 下一瞬,时芙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殿下……怎么会是殿下? 此刻殿下刚刚下朝…… 昨日他说了不得空来她的院子…… 只怕是药效太猛,只怕是穷途末路,叫她竟將旁人幻想成了殿下。 时芙不安地喘息了两声,挣扎著想要挣脱男人身上的桎梏。 谁知腰间托著她的长臂骤然收紧。 裴执玉感受著怀里女人不安的乱动,大掌便是毫不留情地落在她乱扭的臀侧落下。 时芙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瞬间凝滯,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下一瞬,便感受著身体骤然失重,便被人打横抱起。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处於狂风暴雨来临前的隱忍—— “郑时芙,本王等会儿再与你算帐。” 第118章 別怕 时芙晕晕乎乎的,只觉得自己如一条渴水的鱼,在火海中苦苦沉浮。 天地间是一片灼热昏黄。 而殿下的眉眼在一片明暗交错的火光中晦暗不明。 火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一切好似都如梦似幻。 时芙已然完全丧失了意识,她只是將脸颊紧紧贴著身边温凉的胸膛。 又是怔怔地看著他。 直到一只冰冷的大掌抚上时芙的脸颊—— 时芙浑身战慄,眼睫轻轻颤了颤。 整间厨房已然成了一片火海。 火舌顺著樑柱、灶台疯狂地往上窜,將屋顶映得通红。 裴执玉拧著眉,穿过滚滚的浓烟,踏过满地的残垣断壁。 余光却瞥见怀里女人迷离的眼神。 或许是被火烤得久了,时芙的整张脸浸在緋红里。 髮丝被汗水湿濡贴在腮边。 女人难耐地闷哼著,娇软的身子滚烫,在他的怀里轻轻发著颤。 裴执玉终於是软下心。 將原本护在她腮边手又是缓缓往上移,拢住了她轻颤的眉目。 “別怕——” ………… 青书抱著课业匆匆赶来的时候。 看见的便是殿下穿著一身朝服,抱著人从火海里出来的模样。 青书难得一怔—— 殿下明明昨日都说今日不得空了。 谁知早朝过后,殿下说午膳未用,竟还是来了一趟梧桐院。 两人走到一半,殿下便忽然吩咐他回去拿了小公子的课业。 等青书捧著课业匆匆赶到梧桐院的时候,才听人说梧桐院有地方著火了。 青书远远地站著,便能感受到一阵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喉咙有些发紧,又是急急地赶到了殿下的身边。 “殿下,您有没有事?” 裴执玉瞧著怀里媚眼如丝的女人—— 很难说她没有事。 他闭了闭眼眸,又是从青书怀里扯过他捧著的斗篷,便罩在了郑时芙的身上。 “青书,去查。” 青书瞧著殿下怀里的人,微微一顿,又是连忙应下。 厨房的火是越发大了。 后面的小廝拎著水桶匆匆赶到,瞧见从火场里出来的殿下。 又是惊又是怕:“殿下,这里有可还有人?” 裴执玉半闔眼眸,落下一句:“没有。” 便大步流星地匆匆离去。 所有人听见殿下这话,都是鬆了一口气。 裴老夫人急匆匆的赶到,瞧著这滚滚的浓烟,几乎都是要哭了出来。 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幸亏里头没人……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著火了?” 一旁惊魂未定的大夫人急忙吩咐:“来人快些去把火扑灭!今儿风大,免得蔓延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等小廝听见吩咐,急匆匆地闯入厨房。 猛地在门边发现一团黑乎乎的身影。 小廝眼皮一跳,將他身上浸了水的狐裘一扯,才发现是已经晕厥了的表少爷。 “哎哟!这屋里还有人!屋里还有人呢!” “……这屋里有人,殿下怎么说没有呢?” 他將水桶里的水猛地往陈令颐的身上一泼,又是咬著牙把他拖了出去。 屋外的眾人瞧见了陈令颐,眼皮也是猛地一跳。 裴老夫人紧紧的揪住了帕子:“怎么是他呢?” “那头知筠刚病成那样,这头令颐怎的也遭了火?阿弥陀佛……这到底是怎么了?” ………… 体內那股药意捲土重来。 热,斗篷下的时芙只觉得很热。 在一片黑暗中,她无知无觉地攀上身侧的胸膛,指尖下意识地便勾住了男人衣襟。 她滚烫的脸颊蹭过男人微凉的脖颈,身上的斗篷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裴执玉迈步踏进门槛,陡然闻见的便是一股甜腻的奶香。 女人半张著檀口,身体轻轻蹭动著。 红艷艷的唇便顺著他脖颈处的青筋,一路向上。 低浅的喘息声落在他的耳畔,滚烫的呼吸就这样洒在他的脖颈上。 裴执玉脚下的步子忽然一顿,手臂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可怀里的女人仍旧是无知无觉地亲昵著。 懵懂而执著的想要更多。 裴执玉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他立於原地,半闔著凤眸,指尖扼住了那张不安分乱动的下巴。 触及滚烫而细腻的肌肤,男人將紊乱的呼吸抑制在喉间。 他眸色深深,一字一句地问:“郑时芙,我是谁?” 时芙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神智混沌一片。 全凭本能的就想去含下巴处冰凉的手指。 冰冰凉凉的温度,就像是在乡下怀抱著一块冬瓜。 好舒服。 能让她这样舒服的,还能是谁? 女人含含糊糊地没说话。 裴执玉的眼眸是更深了。 他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些力道,强行地扳正她的脸。 “郑时芙,说话。” 时芙只觉得下巴一疼,她寻不到人,眼泪就这样流出来了。 她眼眶泛著红,凭著心底模糊的意识呢喃出声,声音软糯而含糊—— “夫君……你是我的夫君啊……” 裴执玉骤然收紧了长臂。 他长腿一迈,便走到浴桶前。 眉骨低低地压著,几乎是一字一句的道:“郑时芙,你好好看一看,本王到底是谁?!” 语罢,他將怀里不安乱动的女人猛地往浴桶里一丟。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刺骨的冷水瞬间裹住了时芙滚烫的身躯。 也將她迷乱的神智浇得一晃。 时芙茫然地抬头,看见的便是殿下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殿下的浑身湿透了。 额角、眉骨、鼻尖都有水珠滚落。 水珠顺著他被扯开的凌乱的领口,沿著白皙肌肤下若隱若现的青筋,就这样滑过锁骨。 时芙一怔,意识猛地回笼—— 第119章 把人送回江南 裴执玉没有动作。 他双手撑在浴桶边,漆黑的眼瞳望著他。 “本王是谁?” 近在咫尺的距离。 叫时芙能清晰地在殿下漆黑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殿,殿下……” 骤然听见自己这样陌生的声音。 娇媚的不成样子。 时芙脑子一空。 又是下意识的將身子往水里一沉,脊背紧紧贴住了桶壁。 猛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忽然的动作溅起了不小的水花。 裴执玉瞧著女人避之不及的动作,缓慢地垂下眼眸。 好,很好—— 终於认出来了。 裴执玉忽然站直了身子,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门外的青书刚想踏过门槛。 就听见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青书的脚步猛地一顿,就这样站在了门口。 “殿下,火已经扑灭了,也把事情查到了。” 裴执玉长身玉立,就这样站在浴桶前。 他低眸审视著眼前的女人,闔眸深吸了一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 “属下查出是表小姐吩咐身边人往柴火里下的药,又是將表少爷引到了小厨房。” “……害得不止是时芙姑娘,还有表少爷。” 裴执玉闻言,指腹摩挲了一下佛珠,眼眸是更冷了几分。 他想知道一个口不能言、臥床不起,甚至於贴身婢女都被发卖了的女人。 是如何躲过了黄嬤嬤的监视,指使下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过瞧著浴桶里女人怯生生的神情。 裴执玉忽然咽下了这句话。 他只是淡淡道:“把人送回江南。” 门外的青书一顿,细细揣摩殿下此话的深意:“是把表小姐就这样送回江南?” 江南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如今天气极寒。 表小姐又是那副样子。 此刻送回去是与送她去死无异。 裴执玉缓慢闔下眼眸:“把陈令颐一併送回去。” 时芙听见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眸。 她脑子懵懵的,顾不得自己身上的难受,声音都软得发颤—— “殿下,不可!” 表少爷这回是受了她的连累,实在是无辜。 若是就让他这样回去…… 车马劳顿,只怕身子骨是受不住。 更何况……表少爷应了自己要送来江南的婚书。 只怕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他还答应了要帮自己和离。 若是表少爷就这样被殿下送回了江南……那她的和离要如何是好? 裴执玉忽然掀了眼皮看她:“为何不可?” 时芙对上殿下黑漆漆的眼眸,只觉得喉头一紧。 她嚇得咳嗽了两声,咳得眼眸都有些泛红。 她不敢提婚书的事情,只能低低道:“表少爷也受了害,在火场里吸入了不少黑烟,若是立即將他送回去,只怕他的身子骨受不住。” 偌大的浴房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执玉漆黑的眼眸就这样看著她。 时芙咬著唇瓣,想起表小姐的病。 殿下从前是这样护著表小姐,方才自己这话说起来,倒是显得有些厚此薄彼。 时芙心有惴惴,又是只能心虚地再补了一句:“其实表小姐也是如此……若叫她此刻回了江南,怕是要病死在路上……” “殿下不如也……等她將养好了身子?” 浴房又这样安静了下去。 时芙感受著殿下晦暗的眸光。 身上的燥热又是浮了出来,她低低地喘息了几声,只觉得心被不上不下地被吊得慌。 表小姐毕竟是四夫人的侄女。 殿下从前对表小姐是那样爱护…… 如今她说得有理有据。 殿下顾及她的身体,眼下虽被气得口不择言。 可思虑过后,大概也是会应下来的吧? 时芙想到这里。 略略鬆了一口气。 若是表小姐能留下,那表少爷自然也能留下。 为了她能够与周培方和离,时芙寧愿再忍一忍委屈。 她心里正想著,便见面前的殿下忽然开了口。 “青书,即刻便送他们回江南。” 他的声音泛著冷,態度比方才还要强硬。 “殿下!” 时芙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就往浴桶的前壁上一扑。 漾起了小小的水花。 她仰著头,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他的衣摆:“让他们养好伤再回去吧……四夫人不会同意的。” 裴执玉定定地凝著她:“你就这样捨不得他?” 时芙一听见这话,眼泪就从眼角滚了出来。 她是一个顶自私的人,若是问起她心底的意思—— 她是捨不得她的婚书…… 如今周培方不愿意和离,郡主又有暗自怀了心思,想要將她与小宝赶尽杀绝…… 郡主是殿下的女儿,待她就如心肝一般。 只有表少爷因为他年少的经歷,心中生出了些怜悯,愿意帮她一把。 叫她觉得前路重新亮了起来。 裴执玉沉默地站在原地。 看她泪眼婆娑,看她梨花带雨。 看她艰难地喘息著,身上浮出淡淡的粉雾。 她的藉口太拙劣。 什么四夫人,什么身体不好…… 叫人一瞬间便看清了她的意图。 裴执玉垂眸看著她,面容很平静:“这事情没得商量。” “为什么呢?” 时芙不明白。 从前殿下还那样维护表姑娘,如今就愿意將她送回了江南?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的声音—— “没有为什么。” 他的话好似一锤定音。 叫时芙浑身轻轻一颤。 叫她原本近在咫尺的婚书,此刻又重新远在了天边。 她不知老天为何如此偏帮周培方,又是要如此捉弄她? 如今……她还能求来谁得怜悯呢? 时芙想到这里,只觉得喉间泛著涩。 她啜泣了一下,缓缓鬆了手。 眼泪一点点划过腮边,凝在尖尖的下巴上,又落入里浴桶里。 漾起小小的涟漪。 裴执玉眸色深深地瞧著她。 看著她恍然的样子,忽然吸了一口气。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这样出了屋子。 青书此刻仍旧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候著。 瞧见殿下浑身湿漉漉的,脸色不虞地便出了浴房。 青书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殿下—— 他抿了抿唇瓣,还未说话,便听见殿下冷漠的声音。 “你觉得今日的事情,只是陈知筠做的?” 青书一顿:“属下觉得还留有疑点。” 裴执玉忽然垂了眼眸,指腹摩挲掌心那串佛珠。 “既然知晓,那还不去查?” 青书领命,低低说了声:“是。” 他抿著唇,心中揣测殿下是否早有了怀疑的对象? 照理来说,那同样在火场里的表少爷,也实在是有些可疑。 青书心里千头万绪。 耳畔却又听见殿下忽然的声音—— “找个大夫来,瞧瞧她。” 殿下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谁。 可是青书知晓。 ……………… 傍晚,裴执玉正在书房练字。 便瞧见青书踏入了门槛。 “殿下,人已经送回江南了。属下也叫大夫来为时芙姑娘瞧过了。” 裴执玉手上的动作未停。 神情还是淡淡的。 然后就听青书的声音:“大夫说时芙姑娘她不仅是中了药,背后也被火烧伤了。”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如今开了膏药,但是咱们院里也没个丫鬟……要不要叫她回了锦绣堂,翠翠照料些时日?” 裴执玉垂著眼眸,瞥著方才不慎沾染上的一滴墨渍:“有她的如意郎君,她如何愿意回了锦绣堂?” 青书撇了撇嘴:“她的如意郎君,不是被您棒打鸳鸯、送走了吗?” 裴执玉忽然將笔一搁。 又听青书的声音:“她刚受了伤,又泡了冷水,伤口若是再不涂药,怕是要发了高热。” “殿下,还是早些將她送回锦绣堂吧,再不济送回梧桐院也有人照料啊。” 青书说著,一抬眼,便对上了殿下漆黑的眼瞳。 第120章 记得今日的疼 屋外不知何时落了雪。 “没有翠翠,又不是寒竹轩没人了。” 裴执玉听著窗外的雪压青竹的声音,垂眸瞧著案前的字,只是淡淡道。 青书呆呆地望著他。 瞧著殿下那张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他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您是说……我啊?” 裴执玉一顿,忽然抬眸瞥他:“那你愿意吗?” 青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男女授受不亲,这可不行。” 他可是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卫,怎么能去伺候院里的丫鬟呢? 就算是他不介意伺候时芙姑娘,可时芙姑娘一定会介意。 ……看来还是得將人送回锦绣堂,找翠翠伺候才是。 然后青书就听见殿下的声音—— “你既见死不救,那寒竹轩便只有本王了。” 裴执玉说完这话,连狐裘都没披,便从案前起身,径直离了书房。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屋外大雪纷飞。 青书一顿,他不可置信的抬了眼。 便见殿下的身影孑然,就这样消失在了雪夜里。 时芙如今暂住在书房边上的侧臥里,距离裴执玉的臥房极近。 裴执玉冒著霜雪到了廊下。 停顿片刻后,才缓慢伸手推了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 屋內燃了炉子,扑面涌来的是一股甜腻的热意。 裴执玉缓步迈入门槛。 帘幔半垂,昏暗的烛火映著床榻,隱约瞧见榻上的女人。 女子静静侧臥在锦被之中。 呼吸粗重、面色潮红,散乱的髮丝被汗水湿濡,软软贴在脖颈肌肤上。 裴执玉脚步一顿,全然未想到眼前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他走到榻边,熟稔的將手掌附上了她光洁的额头。 微凉的掌心附上滚烫的肌肤。 她昏昏沉沉睁开眼眸,瞧见的便是殿下近在咫尺的眉眼。 昏黄的烛火摇晃,映著男人立体的骨骼,在他瘦削的脸颊留下一片阴影。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轻轻地询问—— “药效还没退吗?” 时芙眼睫轻轻一颤,感受著额头丝丝缕缕的凉意。 她哑著嗓子开口:“不,奴婢已经不难受了。” 裴执玉垂了眼眸看她:“那为什么此刻还是这副模样?” 时芙感受著脊背隱隱的灼痛,抿了抿唇,却又不知如何言说。 背后大抵是在火场里被燎伤了。 从前药性凶猛,叫她无知无觉,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 如今饮了药,体內燥热降了下来,便叫脊背处的灼痛是越发清晰。 大夫一併为她开了药膏。 时芙方才也褪了衣裳,身上只余了一件肚兜,原本是想要自个儿涂药。 可她涂不到。 一想到表少爷受了她的连累,拖著病体,此刻已经在回江南的路上。 她的心下便更是难受。 时芙抿著唇瓣,扯了扯身上的锦被。 被褥无意划过背后的伤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一颤,只觉得身上的灼痛实在难忍。 她咬了咬唇瓣,便想央了殿下叫她此刻回了梧桐院。 无论茯苓如何刀子嘴,只要她多求了求,定是也能帮她涂药。 谁知殿下缓慢走到榻边,隨意取过榻边方桌上的药膏。 他修长的指尖微微一拨,那盒小小的药膏便噗得一声,开了盖。 只听殿下沉沉的声音:“趴下。” 时芙一怔,她揪紧了身上的锦被。 她吶吶的开了口:“殿下——” 如今她只余一件肚兜……这如何使得? 烛火幽幽,裴执玉只是垂眸看著她。 “外头落了雪,此刻院里只有本王。” 他面容很平静,此刻好似在陈述一个客观且无奈的事实—— 时芙咬著唇瓣,將手中的锦被揪得更紧了些。 “伤口不涂药,明日便要烧傻了去,要不然……就叫青书过来。” 时芙闻言,终於不说话了。 她捏著锦被的手缓慢一松。 殿下的大手落下,便毫不留情的她身上的被褥掀开。 肌肤触及冰凉的空气,时芙的浑身轻轻一颤。 屋內很暗。 外头好似落了雪,时而能听见雪压青竹的声音。 屋內燃了炭,似烧得时芙只觉得浑身有些滚烫。 殿下在她的身后。 他微凉的手掌撩起她垂落的髮丝,又是將她的发拨到了胸前。 髮丝撩过肌肤,激起战慄。 她好似能感受到殿下的眸光,又不知殿下的眸光到底落到哪里去了。 时芙缓慢的闭上眼眸。 她清晰的数著自己的呼吸,然后就感受到冰冰凉凉的东西忽然裹上了她灼痛的肌肤。 一下,两下。 竹板缓慢將药膏抹匀。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浑身竟止不住地颤了起来。 鼻尖涌出那抹熟悉的甜腻。 让她觉得身上那薄薄的衣料竟无端地湿了大片。 时芙垂眸望自己的身上瞧,只觉得脑子空了。 她忽然想要躲。 可殿下的大掌就这样拽住了她的大臂。 他瞧著水红色锦被里半遮半掩的女人,忽然就伸出手止了她的动作。 “疼吗?” 摇曳的烛火中,沉默的男人忽然问。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便叫时芙一怔。 她的鼻尖忽然一酸,所有的委屈就这样倾泻而下。 “疼。” 女人的声音带著些哭腔。 无论是她在寒冬腊月时为郡主洗衣。 还是周培方催促她做膳时,油点子溅满了她的手。 亦或者表小姐將那滚烫的热茶倾泻而下。 她都觉得疼。 可从没有人问过她—— 到底疼不疼? 时芙看见自己的眼泪一颗颗滚了下来,胸前是一片湿濡。 她压抑住喉头的哽咽,浑身颤得更是厉害了。 “忍著些。” 身后的男人忽然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疼的时芙浑身紧绷。 然后她就听见男人低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记得今日的疼,才知晓不是哪里都如锦绣堂一般。” “在外头,与人为善,便永远会被人陷害的。” “……所以还要回了锦绣堂吗?” 时芙浑身一僵,她错愕的回头。 便忽然撞进了殿下晦暗不明的眼眸里。 裴执玉的眼瞳很黑,很沉。 时芙几乎能在他的眼瞳里清晰的瞧见自己的倒影。 “……殿下。” 男人的大手忽然鬆开了她的手臂。 然后时芙就听见殿下低低的声音:“日后要將自己的东西保管好。” 听著殿下的话。 时芙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件遗失的肚兜。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瞬间空了起来。 第121章 把她留在青竹轩 她仍旧是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呆呆地望著殿下。 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可殿下便是眼眸晦暗地站在床榻边。 他就这样垂眸看著她,將她的错愕、她的窘迫尽收眼底。 然后再告诉她——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时芙怔怔的没回过神。 从前她以为是菩萨保佑,才叫表小姐没在青书的臥房里搜出了她的肚兜。 可如今殿下的意思—— 竟是她的肚兜不是不见了……而是被殿下捡到了。 在……殿下的手中! 时芙只觉得耳畔好似嗡得一声炸开了。 叫她头脑都发著懵。 她吶吶无言的许久,然后才缓慢抬眸看他。 “原来殿下什么都知道?” 裴执玉瞧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忽然就长舒了一口气。 男人的声音很无奈:“不然本王为何要指了黄嬤嬤到她的身边?” 时芙怔怔瞧著他。 烛光勾勒男人冷硬的轮廓。 那双漆黑的眼瞳清贵又疏离,仿佛从来出尘、淡漠、不落凡俗。 他好似是在说—— 本王会在乎所谓的男女之情? 时芙在此刻才忽然明白。 原来殿下早便看穿了表小姐所做的一切。 那日才在书房候著没去上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也是毫不犹豫的叫表小姐回了江南。 殿下行事只凭公理二字。 就算是受委屈的只是她这样一个小小的丫鬟。 殿下也愿意为她討回公道。 时芙仰头,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如山巍峨,如尺中正。 她只觉得脸颊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淌下来。 在一片幽暗的烛光中,叫眼前的殿下逐渐模糊了起来。 模糊成了供台前那尊玉佛。 原来她满心欢喜感激的菩萨……此刻便立在她的眼前。 那若是……若是殿下知晓她受得委屈呢? 知晓周培方欺上瞒下、停妻另娶。 知晓他的女儿心如蛇蝎,抢了旁人的丈夫。 殿下还会如处置了表小姐这般,处置了他的女儿…… 为她一个小小的奴婢伸冤吗? 时芙缓慢垂了眼眸,不敢再想下去。 裴执玉立於床沿,將女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时芙长睫微微颤了颤,又是连忙跪在了床榻上。 她紧绷著身子,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 一想到將要出口的话,浑身的骨头都在发慌的颤。 最终垂著了头,只是闷闷的变成了一句—— “奴婢有罪,没有看好自己的东西……叫那样的东西污了殿下的眼睛。” “奴婢方才只是在想,那件……肚兜如今是在哪里?” 偌大的臥房忽而静了下来。 瞧著女人惴惴不安的神情,紧绷的脊背,好似煮熟的虾子。 裴执玉转了转手中的瓷罐,平淡道:“丟了,责罚倒是不必了。” 时芙听见这话终於鬆了一口气。 方才紧绷的脊背也在此刻鬆了下来。 丟了。 幸好已经丟了。 不像想像这样贴身的东西,若是还在殿下手中…… 不知她要如何面对殿下。 又是要怎样无地自容了。 裴执玉缓慢上前几步,將手中的药罐隨意搁在榻边的方桌上。 瓷器撞击木板发出咚的一声。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 “这几日先將就著睡下,若是院中没人,本王明日便还来帮你涂药。” 时芙一愣。 却见殿下转了身子,就这样推门出了臥房。 ……………… 翌日,雪还未停。 早已在院中积了皑皑的一片。 裴执玉起了个大早,还未到早朝的时刻。 便听见外头的青书忽然传来稟报。 “殿下,老夫人来了。” 裴执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的时候。 便瞧见裴老夫人一脚迈过门槛。 外头雪大,她身上也落了雪,此刻瞧著冻得厉害。 裴执玉危襟正坐,面上没什么情绪。 “外头雪大,母亲突然来了我的院子,是为了什么事情?” 裴老夫人对上裴执玉那张冷冽的脸,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便是为了陈家那对孩子的事情!” 裴执玉指腹轻轻摩挲佛珠,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便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在继续:“外头雪是这样大……他们俩又都是病著……” “陈氏昨夜已然在老身面前哭了一夜,只怕任由他们如此回去,怕是要受好大一番苦楚……” 裴执玉缓慢闔下凤眸:“母亲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裴老夫人拢紧了怀里的汤婆子:“老身担心的是你啊!” “那说起来可是王府的亲戚,如今你好端端的便要折损一对孩子,不仅府內的人说,外头的人也要说啊!” 裴老夫人说到这里,真是有些急了。 “你要让天下的人如何说你?你要让朝堂上的史官如何说你?” 裴执玉骤然抬眸。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然后忽然就笑了:“母亲,难道你就不冷情了?” “別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昨日私下里为他们换了怎样的马车,添置了怎样的物什,又是配了多少隨行的僕从?” 裴老夫人猛地一顿。 对上的便是裴执玉冷冷的眼神。 “陈知筠做了那样多的丑事,你却粉饰太平、助紂为虐,何时想过秉公处置?又何时想过维护左右?” “母亲,你有问过一句身边丫鬟的安危吗?你这样如何叫人不心寒?” 裴老夫人听见这话,忽然就哑口无言了起来。 昨日四夫人陈氏在她的跟前寻死觅活地闹了又闹。 眼下的顾虑多了,倒是很难让她想起一个小小的丫鬟的委屈来。 一听他这话,裴老夫人想起昨日的大火,心下也觉得发慌。 陈知筠確实是太狠,做的太过。 就算是一个奴婢,那怎能做成了这副样子? 裴老夫人细细一想,倒也觉得自己是亏欠了那丫鬟不少。 她低低嘆了一口气,愧疚道:“是我亏欠了时芙,这次她回了梧桐院,老身定是要好好待她。” “日后倒是不会再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了。” 裴执玉闔了手里的书页,又是掀了眼帘看她。 “倒是也不必叫人回去了。” 裴老夫人一顿,倒是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日后她便留在寒竹轩,有本王在,她自然便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裴老夫人错愕地抬头。 “什么?!” 第122章 她会的 於裴老夫人而言,郑时芙確实是个再好不过的下人。 不仅手艺好,办事也是妥帖。 这些日子她在梧桐院,不仅叫她胃口好了许多。 就连裴雪舟那混小子,也是日日往她的梧桐院跑,又是一口一个祖奶奶地叫著。 她没想过时芙会走,也不捨得她走。 她更没想到的是—— 自己儿子这从没有丫鬟伺候的青竹轩,如今竟鬆了口,会留一个丫鬟伺候? 裴老夫人看著裴执玉那张从来淡漠的脸。 又是忽然问:“是那丫头心里觉得委屈,叫雪舟求你了?” 想来也是这样。 若是如此,只要她去劝劝,定是也能將人劝回来的。 毕竟她一个小丫鬟强求著待在青竹轩,哪里能好过呢? 只会惹得她这儿子不快。 谁知她听见男人平静的声音,轻轻从案前传来。 “不,是本王的意思。” 裴执玉就这样对上她诧异的目光。 他的凤眸漆黑,就像是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 “母亲既然知晓本王的意思。” “从前您如何纵容的陈知筠,日后便也如何纵著她。” 他平静的声音好似一声炸雷。 裴老夫人瞳孔猛地一缩。 她揣测著他话里的意思,又是轻轻的唤著他:“执玉……” 裴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裴执玉便已然从案前起身。 他推开门,声音是那样的客气又疏离。 “要早朝了,母亲若是没有旁的事情,便先回去吧。” 裴老夫人怔怔的站在原地。 看著他那身石青色的朝服,就这样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里。 青书一直立於廊下。 瞧见殿下的身影,又是连忙打开了手里的伞,急急地跟了上去。 青书回忆著方才听见的话,心里也是波涛汹涌。 “殿下,您要將时芙姑娘留在这里?” 昨日他瞧著殿下的行事,便觉得有些不对了。 今日殿下的话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裴执玉缓慢抬眸,瞧著漫天飘落的大雪。 “是,一会儿唤了翠翠去梧桐院,收拾了她的屋子。” 青书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您將她这样强留在这里,问过时芙姑娘的意见没有?” 从前时芙姑娘是不顾一切地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甚至连小公子的苦苦哀求,她都没有理会。 如今她真情愿留在殿下的青竹轩吗? 裴执玉一顿。 今日没饮药,叫他的身子有些发冷。 裴执玉的眸色顿时深了几分,他用掌心抵住发僵的胸口。 忽而低低道:“她会的。” ……………… 一夜过去。 时芙昨夜背上涂了膏药,人便也好受了许多。 外头还在下著大雪。 时芙瞧著外头的天色,心里惦记著殿下昨夜说过的话。 终於还是咬了咬牙,带著药膏冒血去了锦绣堂。 殿下昨日说若是雪还下著…… 院中无人,便还由他来帮著涂药。 殿下体恤她,隨意一说,她想起昨夜自己的模样,倒是万万不敢再叫他涂一回了。 等时芙在锦绣堂涂过了药,又是被翠翠拉著聊了一会儿天,便已经到了午膳的时候。 她顺手在小厨房为小公子做了一锅鸡丝粥。 隨即又是盛了一碗,在食盒里温著送去了殿下的院子。 估摸著殿下此刻已经下了朝,可时芙竟没有在书房瞧见人。 好不容易在廊下遇见了青书。 听青书说起,才知晓殿下好似病了。 时芙一怔。 “昨日还好端端的,殿下怎的突然病了?” 青书站在殿下的臥房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又是一副极为愁苦的模样。 “大抵是这雪下的突然,从前我与你说过的,殿下身体不好,时常会感染了风寒。” 时芙一怔。 从前她以为那是青书安慰她的话,倒不想是真的。 青书顺手开了时芙手里的食盒,瞧见里面热气滚滚的鸡丝粥。 便朝著臥房里头努了努嘴。 “还是时芙姑娘体贴,殿下病了没胃口,便趁热將这鸡丝粥送进去吧。” 时芙仍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的脚步有些踌躇—— 从前顾將军的忌日,她是头一回瞧见殿下发病的模样。 那时她慌了神,思虑不周地闯了进去,却被殿下赶了出来…… 殿下不愿叫人瞧见他发病的样子。 时芙犹豫著,便要將手中的食盒塞进了青书的手里。 “青书小哥,倒是劳烦你……” “进来。” 时芙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男人的声音从紧闭的门內传了出来。 低沉、嘶哑。 时芙的心尖轻轻一颤。 进来。 殿下竟是在说—— 进来。 她诧异的抬眸瞧著青书。 便见青书摸了摸鼻子:“殿下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吧。” 时芙一手拎著食盒,缓慢推开木门。 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药味。 窗外的雪把臥房照得明亮。 时芙从前也来过这里。 她小心翼翼的走进內臥。 寢帐半落,在静静的床幔后,她瞧见的便是殿下那张苍白的病容。 殿下玉冠未束,鬢髮散落,半倚在枕上。 他双目轻闔,下頜紧绷。 眉峰轻轻蹙著,长睫止不住的颤,立体的骨骼笼著一层浅浅的青白。 时芙走近了,才发觉殿下的身边是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榻上放著药,殿下也未饮。 眼下的场景叫时芙的心中一紧。 昨日还好端端的人……今日怎就成了这副模样呢? 榻上的男人听见脚步声,缓慢掀了凤眸看她。 “你寻本王是有何事?” 他声音含著几分倦怠,又好似极力克制著什么。 时芙咬著唇瓣看他:“殿下……您的病?” 男人泛白的指骨抵住胸口。 他忽然不说话了,喉头溢出一两声极轻极哑的闷哼。 宽大的臥房陡然静了下来。 静得时芙喉头髮紧,心中酸涩。 恨不得替殿下受了这样的苦楚。 静到时芙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出声—— 便听见男人低哑的声音。 “无碍,没有人伺候,本王也习惯了,过会儿便能好了……” 第123章 殿下从前吃得是什么药? 时芙听见这话,心疼得心肝发颤。 若不是昨夜殿下冒了风雪赶到了她的屋里为她涂药。 想必此刻也不会突然发了风寒。 她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呢,可床榻上病著的人,竟是变成殿下了。 时芙抿著唇,连忙道—— “为什么不叫人伺候呢?青书此刻便守在门外呢。” 床榻上的殿下好似病得越发重了。 他闷闷的咳了几声,又是蹙著眉道:“罢了,青书笨手笨脚的。” 这话时芙倒是没反驳。 翠翠从前说过,青书是呆头呆脑的。 不过自小待在了殿下身边,殿下便也从未嫌弃。 “黄嬤嬤呢?从前她不是在殿下身边伺候的吗?” 殿下的眼眸仍旧紧闭,额角处青玉色的青筋脉络分明。 “陈知筠不安分,本王叫她隨行。” 时芙咬紧了唇瓣,没吭声。 她只觉得眼眶泛著酸,心中多了几分想哭的衝动。 原来黄嬤嬤此刻也是离了京城。 又是因为她,叫殿下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罢了,是本王不愿意被旁人瞧见……” 听著殿下嘶哑的声音,时芙垂下眼眸。 她放下手里的食盒,又是为殿下端来了榻边黑漆漆的汤药。 双手碰上瓷碗,才发觉汤药已经完全凉了。 时芙忽然就说:“殿下,让奴婢来照顾您吧。” 榻上的男人一顿,然后缓慢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漆黑的凤眸无言瞧著她,又是道:“你不是要回了梧桐院吗?” 时芙没说话。 男人艰难的喘息了一下,又是道:“昨日老夫人还来为陈知筠求情了,不过也说却是对不住你。” 时芙已经没有在听殿下说了什么。 她低低只是道:“昨日殿下闯入火场,才救下了奴婢。此刻殿下病了,若是奴婢就这样回了梧桐院……” “岂不是成了没心没肺的东西?” 裴执玉没说话。 臥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时芙只能听见殿下的呼吸很沉,似乎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外头时而传来雪压青竹的声音。 明亮的雪光勾勒著殿下优越的五官轮廓。 他鼻尖泛光,带著一尘不染的清冷。 时芙知晓,殿下不喜欢身边有女人伺候。 毕竟从前他院子里是一个丫鬟都没有的。 但是这次……时芙並不想那样乖乖的听了殿下的话。 时芙紧紧捧著手里的汤药,直直的就跪在了殿下的床榻边。 “求您了殿下……” 裴执玉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瞧著女人微红的眼尾,含泪的眼眶。 瞧她脖颈泛起薄薄的粉雾。 “求您让奴婢伺候到您病好,奴婢绝不会碍手碍脚、妨碍到殿下。” 裴执玉的眼瞳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深到不可捉摸。 良久后,才听见他低低的应了一声。 “好。” 时芙终於鬆了一口气。 她隨意的擦乾眼泪,又是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瞧著殿下浑身紧绷的肌肉,她微微俯下身子,又是伸出手去试探殿下额间的温度。 柔软温热的手轻轻附上男人的额头。 好似一块暖玉,熨帖的传著温度。 彻骨的寒毒好似顷刻间便平復了不少。 男人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他缓慢抬眸,静静瞧著她白皙的脖颈,边上有银色的耳鐺在轻轻摇晃。 裴执玉觉得—— 这副耳鐺应该换成廉州进贡的合浦南珠。 细腻凝重,玉润浑圆。 时芙无知无觉的探著殿下的额头,心下是更加慌乱。 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她只觉得殿下的身上冷得好似一块冰。 时芙六神无主的看著手里的汤药。 “……奴婢伺候您喝药?” 男人微微顿了顿,终於回过神。 “好。” 时芙上前將殿下搀扶著坐了起来。 又是连忙去热了手里那碗冷冰冰的药。 最后才端著药坐回了榻边。 时芙原本想端著汤药放在殿下手里,可瞧著殿下微颤的指尖。 最终还是缓慢舀了药汤。 一口口的送到了殿下唇瓣。 屋內很安静。 只能听见汤匙轻撞碗底的声音。 女人持著汤匙伸出手,袖口忽然就短了一截,露出那白皙的皓腕。 男人缓慢垂下头,將唇边的苦药就这样咽了下去。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 时芙一日餵了殿下两回药。 原以为殿下的身体会有些起色。 谁知翌日过去一瞧,却觉得殿下好似病得更加严重了。 殿下强撑著上了早朝,回来时整个人便是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泛著冷意,面色苍白的好似外头皑皑的雪。 回了臥房时,身上的朝服未解,便失力般的倚在了榻边。 颓唐如玉山將崩。 时芙嚇得脸色都白了,颤著指尖去摸殿下的额头。 那温度……不该是活人有的。 时芙担忧的想著,將唇瓣咬得是越发深了。 她急急端来早就熬好的药。 可低头看著碗里浓重的药汁,心里也是有些发愁。 从前殿下也染过风寒,可饮过了药,第二日便好了。 也从未见他病得更严重了。 她坐在床榻边,將汤药餵给殿下。 然后才犹豫著开口:“殿下可觉得身体是有好些?” 裴执玉微微一顿。 他缓慢含下唇边的药汁,唇瓣上还浸著未乾的药汁。 “是有好些。” 真的有好些? 时芙心里直打鼓。 她蹙眉望向了殿下苍白的脸色:“这药是从前的药吗?怎的觉得您病得好似越发重了。” 外头的霜雪那么大,叫她都觉得冷。 殿下若是一直这样病下去,只怕撑不过几日…… 裴执玉一顿。 他缓慢掀了凤眸,对上的便是时芙担忧的眼神。 她的眼睛很圆、很亮,此刻直直的望著她,就像是浸了春水一般。 映著窗外的光,甚至能瞧见她琥珀色的眼瞳映著他的倒影。 裴执玉的喉结滚了滚。 良久过后,才听见男人嘶哑的声音:“不是从前的药。” 时芙一惊。 难怪这病一直未好! “好端端的,殿下怎的突然换了药呢?” 裴执玉的指腹缓慢摩挲著锦被。 一下,两下。 他才开口:“从前那药不易得,不是时时都有的。” 时芙讶异极了。 这殿下,竟是还有殿下不易得到的药? 若是一直得不到药,殿下岂不是一直要这样病下去? 身上连温度都没了。 时芙六神无主的想著,又是道—— “敢问到底是什么药,才叫殿下都得不到,白白受了这样的苦?” 她的声音担忧极了,还含著几不可闻的颤抖。 “就算是再难寻,从前都寻得了,如今也得为殿下寻来……” 第124章 奴婢不能走 裴执玉听见时芙的声音,目光忽然深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望进时芙那双慌乱的眼眸里。 窗外的日光照进他漆黑的眼瞳里,把眼瞳浸泡成了琥珀一样的浅褐色。 就像是缓慢消融的冰川。 “你真的想知道吗?” 殿下的声音低低的,却叫时芙的心头漏了一拍。 她这样近的瞧见殿下的眼睛,近得叫时芙莫名有些心慌。 不过她还是咬了咬唇瓣,然后坚定的点头。 “嗯,想替殿下分忧。” 纵使她知晓,殿下都寻不到的良药,她定是不能寻到。 恐怕是连药的名字都闻所未闻。 可能有多一个人陪著殿下说说话,为殿下分忧,那便也是好的。 裴执玉心下微动,他就这样凝著她—— 男人还未开口,臥房的大门却忽然轰得一下被人打开了。 外头的寒风裹著霜雪飘了进来。 “你哪儿都不许去!” 时芙心下一惊,连忙转头,瞧见的便是裴雪舟小小的身影。 他厚厚的冬衣上落了雪,此刻气鼓鼓的往臥房里走,怀里还环抱著那只木製的燕鸟。 他进了臥房,双手叉腰,仰头便对上了时芙错愕的眼神。 “郑时芙!你原本是我院子里的!如今怎的到了父王的院子里?!” 他鼻头红红的模样,活脱脱就像是被人拋弃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许不许!你是我看中的人!是我把你寻来的!” 听见床榻上的殿下轻咳两声。 时芙连忙去关上了敞开的木门,然后用帕子將小公子肩上的雪拍落。 她弯腰,轻声哄著他:“小公子,殿下病了,奴婢要在他身边照料。” 裴雪舟听见这话,瞪圆了眼睛往榻上张望。 从前父王强壮的好似一头牛,如今怎么就突然病了? 他垫著脚,小心翼翼的去摸了摸裴执玉的手。 轻轻一摸,指尖便感受到彻骨的凉意。 裴雪舟的小手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嚇了一跳。 “父王?” 裴执玉捂著胸口,闷闷咳了两声。 然后才缓慢抬头望著床榻边的时芙。 他素来清冷的声音,此刻很虚弱:“若是你想回去,便隨他回去吧。” 殿下都这样了!她哪里还能回去? 时芙双手一颤,连忙將剩下的药餵到了殿下的嘴边。 殿下垂头,一口口的含下汤匙里的苦药。 他垂著眼眸,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一碗汤药见了底,时芙才回过劲来,安抚著身边的裴雪舟。 “小公子,您瞧殿下病得这样厉害,奴婢不能走……” 裴雪舟终於不说话了,他急忙倚在时芙怀里,又是紧紧握著裴执玉的手。 “父王,阿芙姐就在这里照顾你,你的病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以后我就搬到你的院子来,跟阿芙姐一起照顾你。” 他说著,又是低头掰著自己的小指头:“翠翠要来,阿满要来,院子里的鞦韆也要搬来……父王把院里的老槐树也搬来吧……” 裴执玉听见这话,终於笑了:“搬来后,便要日日习字了。”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嚇得浑身一哆嗦。 “您都这样了,我还要识字吗?” 时芙感受著小公子绘声绘色的讲自己要如何在青竹轩久居,自己心中却是有些说不出来滋味。 她恐怕是无法再殿下的院子久留…… 不说她留在这青竹轩,原本就是强求殿下的事情。 殿下本就不愿她久留。 就说郡主正在筹备著和周培方的婚事,她本来也不该久留。 殿下成了周培方的依仗。 凭著周培方的性子,肯定是巴不得日日都要来的。 到那个时候,他们是一家人,其乐融融。 那她呢?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正好快到了年关,也该是议亲的时候。 等殿下的病好了,她便要走了。 若是到了后面,连老夫人的院子都会碰见人了。 她便……只得离了王府。 时芙心里想著,又是缓慢垂下了眼眸。 她没说话,只是將双手环住了小公子小小的身子。 裴执玉抬眸瞥著榻边女人的神色。 他苍白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倒是缓慢落在了裴雪舟怀里紧紧搂著的燕鸟上。 “你这燕鸟做的倒是不错……” 裴雪舟一听这话,得意的抬了抬自己的小下巴:“那是自然,这可是阿芙姐做的!” 床榻上的男人淡淡道:“你既想学武,我日后得空,便给你做一把短剑。” “等武艺入门了,木头的短剑便能换成真的了。” 裴雪舟一瞬间兴奋了起来。 “父王!您说的是真的吗?” 裴执玉缓慢將视线落在了时芙的身上。 他问她:“你呢?你想要怎样的兵器?” 时芙惊讶的听著殿下的话,全然没想到殿下竟还提及了自己。 “奴婢也能有吗?” 裴执玉淡淡的点了点头:“自然。” 时芙听著殿下轻声的许诺,欢欣雀跃的福了福身子。 “那奴婢便谢过殿下了!” 她都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收到一把剑! 纵使是一把木剑,却也是她自己的剑。 ………… 翠翠之后来了,哄了小公子一会儿。 方才才把他哄回了自己的院子。 等时芙伺候殿下睡下,回到自己臥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时芙刚擦过身子,拢了衣裳准备睡下,便正好碰见翠翠推门进来。 手里还握著一盒小巧的膏药。 恰好是她早晨忘记从锦绣堂带回来的。 烛火摇晃,夜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翠翠一脚踏过门槛,又是抬眸问她:“时芙,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时芙点了点头,脱掉寢衣给她看背后的伤。 “早上涂了药,是好些了,不痛也不痒,连这药都忘记带回来了。” 昏黄的烛火摇晃,映在时芙光洁的脊背上。 蝴蝶骨隨著她的动作缓慢收拢,她的肌肤白的像雪。 叫翠翠这个女人看了,呼吸也是一窒。 翠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眼前有些恍神,又是没忍住上手去摸。 “不痛也得涂药,总不能叫你这背上留了疤。” 她说著,又是坐在床榻边。 感受著床榻忽然沉了下去。 时芙將自己的头髮拨到一边,又是侧过头来看她。 翠翠打开了药膏的盖子,细细往她的背上涂药。 时芙余光瞧见翠翠心神不寧的脸色,又是问:“是小公子出什么事情了吗?” 翠翠手上的一顿,终於是想到了正经事,然后才开口道:“公子喝不到你的母乳,是有些不適应。” 第125章 想要的东西 时芙听见这话,心想小公子难怪今日来了青竹轩。 还说要永远搬来青竹轩。 原来便是为了这件事情。 时芙觉得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奶娘,日日忘了挤奶,还叫小公子这样不適应。 翠翠手上的动作缓缓,声音也轻轻的:“辛苦你,还是惯例挤了交给青书。” “……叫青书送来锦绣堂。” 时芙点头,告诫自己是再不能忘了。 背上的药膏冰冰凉凉的,时芙忽然就对著翠翠开口。 “你早上怎么差人把我的东西全部送了来,无论是锦绣堂的,还是梧桐院的。” 翠翠那句“这是殿下的吩咐”,差点便要脱口而出了。 却听见时芙轻轻的声音:“照顾好殿下,我便要回去了。” 这是她在求殿下答应她照顾时,便说好的事情。 翠翠一顿,忽然瞪圆了眼睛:“等殿下好了,你便要回去了?” 时芙点头:“但是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才能好,看著还要很久。” 小公子一来打岔,便忘记问出到底是什么药了。 到了此刻她都还不知道。 “翠翠,殿下病了,饮的竟不是从前的药,听说是因为那药难得,你可知晓是什么药?” 翠翠抿了抿唇,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知晓。” “我只知晓明日……怕是有人要不开心了。” 殿下分明前日就能喝药了,却硬生生拖了两日。 如今…… 时芙缓慢穿上了寢衣,心想也是。 她让他饿了那些时日,小公子不开心,她得多哄一哄才是。 ……………… 时芙早上擦了身子,便往瓷碗里挤了母乳。 其实这些时日她没有挤母乳,胸前也是胀胀的难受。 她的母乳总是很多,顾念著小公子胃口不大,便没有全都挤完。 只留个半碗。 就因为这样,上午挤了,下午还得寻个时间挤出来倒了。 时芙每一次都会觉得很可惜。 等时芙把食盒端出臥房,才发觉青书早已经在廊下等著了。 看来是小公子等急了,翠翠才催了他来取。 时芙把食盒给了青书,便去小厨房做饭了。 念著殿下还在病中,时芙早晨做了鸡丝粥。 中午便是煮了白粥,再加上几道清淡的小菜。 等她端著食盒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才发觉殿下竟不在臥房。 他穿著一身青衫,搬了一张木椅,坐在了院子里。 今日天气很好,院里的雪都消融了。 太阳暖烘烘的,就这样照在男人脊背上,衬得他的脊背是越发宽大。 裴雪舟此刻也在,搬了一张小圆凳。 肉肉的小手拖著下巴,正目不转睛的盯著殿下的动作。 时芙走近了,才发觉殿下袖管挽起,露出一节精瘦的手腕。 节骨分明的长指正稳稳握著一柄锋利小刀。 他微微使劲,手背处青筋隱隱浮出。 刀刃便在木坯上利落削切了下去。 木屑簌簌落在地上。 殿下今日的脸色看著比昨日好上不少,身边也不似昨日那样冷了。 时芙心中意外极了:“殿下您的病好了?” 和煦的日光拢在男人凌厉的五官上,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嗯,吃了药便好了许多。” 时芙还想问——您是寻到从前的药了? 却见男人忽而抖落衣袍上的木屑,將手中的木剑递到了她的面前。 “瞧瞧喜不喜欢。” 时芙一怔。 男人的侧影迎著日光,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他骨骼分明的脸颊上。 她將目光隨著殿下缓慢下移。 看见的便是殿下手心那把长长的木剑。 日光下,剑身修长,木纹鲜明,剑脊凌厉。 鼻尖好似隱约能闻见木香。 方才她瞧这把剑做的精细,还以为是殿下做给小公子的。 却没想到是给自己的。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心臟缓缓地跳动起来。 然后她又听见殿下的声音,“用砂纸磨过便能用了。” 他頎长的身子仍旧是坐在木椅上,却是抬起眼眸看她。 长睫在他的眼瞼留下一小片阴影。 叫时芙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殿下就像是閒来无事,与她聊著家常:“若是你想学,便也与小孩一样,会了功夫,便送你一把名剑。” “功夫?” 时芙的脑子有些空,连忙接过殿下手中的长剑。 手心的重量沉甸甸的。 剑柄处有些暖,不知是方才的日光,还是殿下手心的温度。 时芙的指尖轻轻有些发颤。 殿下平静地凝著她:“嗯,会了些功夫才能保全自身。” 裴雪舟眼睛一亮。 火急火燎地捡过椅边的木块,又是急忙塞到了裴执玉的手里。 “父王!我也要!我也要!我们要怎么练功夫?” “每日习完字后,便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 裴执玉长长的手指拢过裴雪舟塞来的木块,又是抬眸望向了郑时芙:“你愿意吗?” 时芙握紧了手里的长剑,耳畔好似仍旧是迴荡著殿下的声音。 心中的欣喜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其余的什么东西都已全然拋之脑后。 她急急的点头—— “奴婢愿意。” 殿下战功赫赫,自然也武艺高超。 趁著他教小公子的功夫,若是教她个一招半式能够傍身,自然是再好不过。 遇见那日厨房一样的事情,她便也不会难以自保了! 只是…… 时芙抿著唇瓣抬起头:“前些时日,是殿下病著,才允许奴婢在院中伺候一些时日,可如今殿下的病已经好了……” 感受著暖烘烘的日光晒在脊背上。 裴执玉安静地瞧著眼前的女人,素来淡漠的眉目此刻竟舒缓了几分。 “此事无妨,既然你想留下,便在青竹轩多住上一些时日吧。” “就当做你自己的臥房。” 殿下今日格外的好说话。 时芙心中一喜,又是连忙应了下来:“多谢殿下恩典。” 她抬眸望著殿下,眼眸亮晶晶的:“奴婢很喜欢殿下的礼物,殿下是有什么想吃的菜?” “殿下病了几日,好不容易好了,奴婢是得做些好菜来感谢殿下的礼物。” 裴执玉忽然掀了凤眸。 然后时芙就听见殿下幽幽的声音。 “本王此刻倒是没什么胃口,不过本王另外有件想要的东西,也正好是你有的。” 时芙对上裴执玉沉沉的视线,一时半会没想到殿下说的是什么—— “什么?” 第126章 本王只要那个 时芙对上殿下幽深的眸光,然后见他薄唇轻启。 “你不是会做荷包吗?” “青竹荷包,就要那个了。” 时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从前在梧桐院时,殿下见过她做的荷包。 那是从前答应送给表少爷的。 原以为这点小事,殿下见过便已经忘了。 却不曾想殿下此刻竟记著,还指明要了那个。 时芙呆呆地看著他:“殿下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吗?” 从前她也绣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同样的顏色,同样的料子,甚至同样是青竹的。 然后时芙就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另一个更好。” 他又是重新雕起了手中的木块,说话也是漫不经心的。 “另一个针脚细密,竹叶也多了两片,能看出来你用了更多的心思。” 时芙听殿下这样直白,心中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 她忽而垂了头:“是奴婢的绣工便好了,心思是一样的……” 心思是一样的。 裴执玉手上动作未停,日光照著他挺拔的鼻樑,在他的脸颊处留下阴影。 然后又听女人的声音:“……若是殿下不嫌弃,奴婢能学著绣更多的花样。” 原本答应送给表少爷的东西。 被不知情的殿下要了,这终归是不好的。 殿下好似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只是道:“便只要那个荷包,若是有多余的时间,习习字也是好的。” 殿下的声音很闷、很低,有些嘶哑。 好似从喉头里发出来的。 时芙怕她多说,会叫殿下以为她是捨不得那荷包,於是只能低低应下了。 ……………… 时芙花了两日时间,新绣出来了一个青竹荷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然后她瞧著竹篓里那个绣了一半的青竹荷包。 犹豫了一下,也是拿起来绣完了,又收进了柜橱里。 如今她和离的事情虽不能依靠表少爷。 可从前答应过他的事情,时芙还是不想食言。 若是之后她哪日回了江南,偶然碰见了表少爷。 还是想要將这东西送出去—— 叫他与他钟情的女子长长久久的。 听青书殿下今日没上朝。 时芙便將荷包与早膳一同送去了殿下的书房。 裴执玉坐在书案前,取过她手上的荷包,低低地应了一声。 也没说旁的什么。 又过了一日,时芙发现殿下还是没去上朝。 算算日子,已经有四日了。 殿下的身子已然好了许多,却仍旧是在书房里待著。 也来不及去教小公子练武。 时芙想了想,大抵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殿下的身子还未好全,才在家又是修养了几日。 於是她在厨房,做了越州小笼包和豆腐年糕汤,往殿下的书房送去。 包子是越州特色的发麵小笼,皮薄、馅厚,一口咬下去汁水便会喷了出来。 而豆腐年糕汤,也是用江南独有的粳米年糕做成的。 汤里加了雪菜提鲜,又用了猪油增香,最后还要撒上蛋皮丝和蒜苗。 嫩豆腐滑嫩,年糕吸满了浓汤,冬日里吃上一口,整个人便觉得热乎乎的。 这些时日她总是变著花样给殿下做菜。 殿下仍旧是细嚼慢咽,可裴雪舟日日与殿下同食,吃的小肚子都大了一圈。 整个人变得圆滚滚的。 时芙想到裴雪舟那圆滚滚的小肚皮,又是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 她拎著食盒穿过长廊,还未到达殿下的书房,却忽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著一件白玉色的圆领袍,站在书房门口,也不知是跟青书说了什么。 是周培方! 时芙猛地嚇了一跳,心臟都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她急急地躲在了走廊的柱子后面。 又是用手捂住了心口,极力压制那鼓鼓作响的心跳。 等她瞧见周培方缓步走进殿下的书房。 时芙才终於回过神来。 发现就连食盒里的年糕汤都撒了出来。 她缓慢咬紧了唇瓣。 周培方想到自己的来意,心中紧张,也未注意到院子里旁的什么。 他缓慢抬眸,瞧见坐在案前的殿下正低头看书。 桌上堆著一堆整齐的书。 殿下此刻正穿了一件薄薄的素衣,头上只束著一根玉簪。 带著清冷的圣洁。 周培方想到朝中的琐事,又是垂了眼眸,然后恭敬地跪了下去。 “微臣周培方,见过殿下。” 这些时日,南方闽州的农民发生了暴动。 朝中有人推举殿下重新领兵,去闽州平叛。 殿下从前都是在边疆打的异族,如今不愿对平民百姓兵戎相向。 所以这些时日称病,连朝堂都没去。 其实所有人都知晓,这其中的问题不是平叛就能解决的。 一切的问题,都源自朝中。 周培方想著,又是低低道:“微臣知晓殿下为何称病不出……” 他说著,又是缓慢抬头:“微臣有一计,可以不见兵刃,平息暴动。” 裴执玉听见这话,才缓慢抬头。 他漆黑的眼瞳,安静的凝著他。 看得周培方心中莫名生出了些惶恐。 此刻,甚至比从前在陛下跟前殿试时…… 更叫他来得紧张。 良久后,周培方才见殿下放下手中的书页,淡淡道: “起来回话吧。” 周培方咽了咽口水,又是在殿下面前缓慢站了起来。 “其实闽中农民的暴动,是积怨已深,也是事出有因……” 第127章 你想要爭取的公道,本王会为你主持 裴执玉安静地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 却叫周培方大胆的讲了起来—— “闽州地区田地本就稀少,农民靠天吃饭,一年就收两季,每年两个最难捱的时候,便是初春和初秋……” 春季时青黄不接,农户过了年,亟需种子、口粮。 而夏秋收成前,农户將去年的口粮吃完了,可今年的庄稼还没熟。 这时候,农户便只能去向当地的豪强乡绅借粮。 可那些豪强乡绅,借出的粮食却收了极高的利息。 农户借来一袋粮食,却要换两袋、三袋。 还不上,便要拿土地抵债。 最后农民便全无了自己的土地,沦为佃农,而土地却越来越集中在当地豪强乡绅的手里。 农民食不果腹、一无所有,遇见朝廷收税,便只能造反。 朝廷想要賑灾、想要筹钱,却无处下手。 只能以为镇压暴民。 可镇压暴民,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所以殿下不愿去。 周培方说到这里,殿下的神情都没有什么变动。 直到他道—— “可殿下,若是让朝廷给农户来发放贷款呢?” 裴执玉缓慢地掀了凤眸。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道:“若是把地主放利的生意,收归官府……” “每年春夏两季,官府便將仓里的存粮和存银,以极低的利息贷给农户,等收成的时候,在连本带利地还给官府。” “这便是青苗法。” 周培方说到这里,眼前浮现出却是时芙那张泪眼婆娑的脸。 那时候他在江南的县里当官。 时芙心善,是过过苦日子的。 她瞧见街边卖身葬父的姑娘,推己及人,心里难受。 她便给了那小姑娘身上所有的银子,亲自差使了人,把她的父亲葬了。 后来,时芙又细细问了那姑娘的经歷,才知晓了这回事…… 姑娘家里原本就是农户出身,遇上什么天灾人祸的,一时间交不了朝廷的税粮,便只能去找乡里的乡绅借。 借的时候说还一倍,可临了了去要换三倍。 若是不够粮食,便只能拿了土地来抵。 她的父亲白白失了祖上传下来的地,成了乡绅的佃农,地里的收成有七成都要交给地主。 而他们一家,辛辛苦苦一年,只能得三成。 可来年,还是要交那些粮食税。 余下的口粮交了税,他们一家人便是被活活饿死了。 那时候时芙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连脖颈都浮出了粉雾。 说这些乡绅可恶,欺压百姓,他们的冤屈甚至传不到周培方这个父母官的耳中。 她微颤的指尖紧紧抵著他的胸膛,叫周培方一定要主持公道! 可那时的周培方,不过初出茅庐,哪里有势力对抗当地的乡绅? 时芙最后缓慢静了哭声,什么都没说。 她在周培方怀里轻轻靠了一会儿,然后出去做饭了。 周培方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时芙典当了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一件首饰,將换来的银钱都赠予了那姑娘。 哪怕他们那时,日子才刚刚好过了些。 周培方知晓时芙心中失望,他便暗自下定了决心。 有朝一日,定是要做个大官,將所有乡绅豪强通通处置了。 他对她的许诺,从来都没有忘过——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缓慢垂了眼眸。 將时芙遇见的事情一字不差的说了一遍:“微臣在江南县城当官的时候,便遇到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姑娘……” 裴执玉静静的听著,缓慢摩挲了一下掌心的佛珠。 “你在江南,倒是难得的父母官。” 他表情虽仍旧淡淡的,可这话显然对周培方有了些许的改观。 裴执玉从前行军打仗,他知晓—— 很多时候,这样的民间疾苦,早在送入公堂之前,便被人捂了嘴。 父母官是听不到的。 听到了也不敢管。 他却是出钱,为那姑娘葬了父亲,此举是与那些乡绅划清了界限。 周培方想到时芙,忽而嘆了一口气。 他叫自己不要再想,然后对著裴执玉开口:“微臣出身寒门,知晓百姓不易,从来都没忘记自己的根,没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如今,微臣到了京城,更是知晓殿下的不易。” 裴执玉手中的佛珠一顿,他不置可否地问。 “本王是如何不易?” 周培方静默了片刻,然后对上了裴执玉的眼眸。 “向农户收取高额利息的是乡绅氏族,他们的背后便是京城的世家大族。” “朝廷收不上税,是因为土地都在免税的世家大族手中。” “他们侵吞国库,又鱼肉百姓!” “闽州如此暴动,是农户向豪强收回自己的土地,所以京城世家著急,而殿下作壁上观。” 裴执玉的神色不动,只是居高临下的看著他:“只是如此,谈何不易?” 周培方忽然道:“殿下想要吏治改革。” “……您想要与整个世家大族为敌。” 周培方就这样跪了下去。 “您严苛考核官员,淘汰餐位素尸的庸官;您限制权贵子弟荫补做官;您加强地方治理,减徭役,修武备。” 他一字一句的说著,眼前又是浮现出时芙微红的眼眶。 “虽陛下站在您的身后,可您举步维艰,民间也对您多有误解。” 周培方眼下的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恭维。 那一半的真心……是因为自己不公的待遇。 也是因为时芙从前在他怀中,那翘首以盼的眼神。 周培方知晓—— 殿下想做的事情,竟莫名地与他那不识字的糟糠妻。 是一样的…… “而微臣……便想做殿下手中的刀,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向那些世家大族开刀!” 裴执玉安静地听著。 然后缓慢从案前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 他就这样走到了周培方的面前,很认真地审视他。 他很聪明。 有这样的心思,也很难得。 多少人出身寒门,可一朝为官之后,却数典忘祖。 好似从前那段经歷,是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忘本负义、得鱼忘筌。 殿下没说话。 周培方艰难而沉重地喘息著。 然后他就忽然听见殿下的声音—— “你方才的故事讲得很好,明日上朝时,你便將这故事,在文武百官的面前,重新再说一遍。” 周培方眼眸突然一亮。 他急切地仰头,仰望著眼前的殿下。 “殿下……” 裴执玉朝他頷首:“你那时在江南想要爭取的公道,本王会为你主持。” 周培方一顿。 心头又是猛地跳动了起来。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从前郡主带他来了数次,殿下都没鬆口。 而如今…… 已然是被他的故事打动。 殿下的话便好似他的承诺,只要他日后不出差错,便全然成了殿下的人! 周培方此刻简直是欣喜若狂! 他连忙垂了头,向殿下谢恩—— 可眼眸往下一瞧,却瞥见殿下腰侧佩著的荷包。 那荷包针脚粗糙,上面绣著的青竹也是歪歪扭扭的。 竹叶蔫蔫巴巴、萎靡不振。 周培方心下一惊。 只觉得荷包上的花样叫他十分的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第128章 殿下身边的女人 殿下的身上,怎么会有绣工如此低劣的荷包? 低劣到他差点要以为……是郑时芙绣的了。 郑时芙从前的绣工便是歪歪扭扭的不成气候。 根本拿不出手。 周培方在读书时,穿著她绣的鞋袜,便是有些羞於被同窗看见。 等他中了状元,佩著她绣的荷包出去接见官员,便更是觉得丟人了。 周培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叫她精进绣工。 郑时芙之后又是绣了几次,还是那副样子。 周培方实在无奈,也没把她绣的衣裳穿出门。 然后就再没瞧见郑时芙绣花了。 周培方的思绪有些发散,耳畔却忽然传来殿下淡淡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周培方猛地回过神,又是恭敬道:“没有。” 裴执玉后退一步,又是垂了眼眸,瞧著自己腰侧的荷包。 他微微抬了抬眉骨:“可是在看本王身上的荷包?” 周培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是点了点头:“是,殿下身上的荷包很是抢眼。” 裴执玉听见这话,竟是弯了弯嘴角。 男人素来冷淡的嗓音里含著几分笑意:“是很精细,花了她不少功夫。” 能瞧得出来,是比上次那个好上了许多。 周培方错愕地听著殿下的话,猛地抬头—— 瞧见的便是殿下温和的眉目。 周培方心中一惊,他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 而一切……全因这个荷包。 周培方心想,这荷包一定是殿下心仪的某个女人绣的。 周培方从来都没听过裴淑嫻提起自己的母亲。 他也不敢多问。 他打探不到王府的消息,心中也暗自猜测,淑嫻的母亲是已经过世良久。 殿下一人將裴淑嫻抚养长大。 也並无另娶。 对於两人才有些生疏,殿下也是那样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殿下身边终於有了新人。 到底也是应该的事情。 不过…… 殿下喜欢的贵族小姐,当真是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大抵平日里总是忙著读书习字,很少练习女工。 其实这也不打紧,女子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急忙点头:“那竹叶栩栩如生,好似真的一般,青竹也如殿下高洁的品行。” “绣了荷包的人定是十分了解殿下,才绣出了这青竹,配著霽蓝的底色……这样用心,叫微臣看著都羡慕不已。” 裴执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是坐回了书案前。 殿下没说话,叫周培方心里没底。 也不知道方才的话到底说得是否出了差错。 谁知殿下坐在案前,又是抬眸对他道:“你倒是个可造之材。” 裴执玉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周培方其实很聪明。 就算他对淑嫻有所隱瞒,就算他的后院不似表面那样乾净—— 就算他与裴淑嫻的婚姻不成。 可从他方才的所言中,可以瞧出—— 他確实是一个心繫百姓、懂得民间疾苦的父母官。 周培方的法子一旦落实,便是彪炳史册的好事。 他是可以为朝廷效力的。 周培方听见了殿下的肯定,激动得浑身一颤,心中是大喜过望。 “微臣定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紧闭的书房突然就被人打开了。 裴淑嫻小心翼翼地入了书房,又是朝著裴执玉行礼。 她瞧著两人的脸色,便知晓周郎的计谋,定是得到了父王的肯定。 於是才欢欢喜喜地抬头,望著案前的父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亲昵。 “父王,女儿说过了吧,周大人才高八斗、一心为民,是一定会得到您喜欢的!” 裴执玉视线缓慢扫过並排站著的两人。 裴淑嫻此刻满心欢喜,神情似乎只有身边的男人。 裴淑嫻扭头望著身边的周培方,又是惋惜道:“这样好的人,在朝堂上,官职却被那些世家大族的酒囊饭袋取代……” “这才是女儿毫不犹豫选择了周大人的原因呀!” 周培方听见这话,朝著郡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 裴执玉淡淡道:“只要他品行端正,你们的婚事,本王自然是不会反对的。” 裴淑嫻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也没变。 她很自信地就开口了。 “那父王就儘管去查吧,京城里没有一个人说周郎不好的!” 裴执玉眼眸晦暗了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瞧你这样子,便知晓也不用查了。” 裴淑嫻听见这话,还以为父王是信任她。 周培方也是终於送了一口气。 等两人满心欢喜的告辞。 裴执玉才把青书叫了起来。 “江南的消息什么时候能送到?” 青书算了算日子:“大约就这几日了,查探这位周大人的底细,事无巨细,需要耗些时日。” “我们的人在路上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裴执玉听到这里,微微頷首。 面上也没什么情绪。 他將手中的佛珠一拨,一时间倒是觉得书房里缺了些什么。 裴执玉掀了眼皮,瞧著窗外的太阳,才想起来了:“郑时芙呢?今日怎的没来?” 平日里她都是拎著食盒,带著小公子来书房与殿下用膳的。 青书一开始还怕这样扰了殿下的清净。 谁知才没几日,殿下却是习惯了。 青书想著,又回忆起方才在门口瞧见了的人影,不知怎的却又见她往回走。 应该是瞧见了书房里的人。 “时芙姑娘方才来过,大抵是见殿下在书房有客人,她怕打扰了贵客,便带著食盒回去了。” 裴执玉指腹摩挲了一下佛珠,缓慢从案前站了起来:“不算什么贵客,她来自然也不算打扰。” 殿下说完这话,便径直出了书房。 青书也是暗自记下了。 从前,除了讲正事,殿下可不喜欢不相干的人来了书房伺候。 就连黄嬤嬤和从前那位奶娘,也是难得能去一回的。 如今……殿下对於时芙姑娘,可还是很不一样的。 ……………… 周培方出了书房,才终於有心情打量殿下的院子。 从前几次来时,殿下的態度总是不冷不热,叫他不琢磨透殿下的心思。 这一次,殿下算是给了肯定的答覆,终於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走在殿下偌大的院子里,低调奢华,彰显王府无边的尊贵。 周培方这次算连脊背都挺拔了不少。 耳畔忽然传来了郡主的声音—— “周郎,从前都是我去了你的宅子,如今你要不也去我屋里瞧瞧?” “日后我带你一一逛过这王府,然后带你去见祖母。” 周培方听见这话,心中一喜。 急忙应下。 两人正往裴淑嫻的院子里走去。 周培方忽然想起殿下腰侧佩著的那个荷包。 他的心里很好奇,能让殿下的心仪的,到底是怎样的女人? 又是生的如何国色天香? 周培方想著,又是向郡主询问。 “这些时日,郡主您可有瞧见什么女人,与殿下有所接触?” 第129章 我岂不是要有母亲了? “又或者说,您是否有在老夫人那里听闻了什么消息?说明殿下是好事將至了?” 裴淑嫻听见这话,一愣。 她心底很是意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前原以为父王对那江南的表姑娘有几分不同,可这几日她便听说—— 那表姑娘犯了错,父王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回了江南。 纵使她身上还生著病,父王都没有心软。 四夫人在祖母面前是哭了好几回呢。 眼下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事將至? “父王这么大年岁了,身边从没有女人,连个通房也无,你是如何觉得他要好事將至了?” 周培方抿了抿唇:“因为我在殿下身上瞧见了一个女子绣的荷包。” “殿下看上去好似很喜欢。” “荷包?”裴淑嫻瞪圆了眼睛,心下也是好奇了起来。 周培方点了点头:“嗯,那荷包绣得不好,大抵是什么贵族世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绣的。” 裴淑嫻一听这话,又是一顿。 “若是如此,我岂不是要有母亲了?” 她抿了抿唇:“也不知为人如何。” 周培方猜测裴淑嫻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心中不爽利。 是啊,裴淑嫻从来都不愿提起自己的母亲。 如今眼睁睁看著父王的身边有了新人。 又怎么能开心呢? 周培方想著,於是牵起她的手,宽慰她:“殿下眼高於顶,从前就连我他都看不上,如今能得殿下喜欢的,肯定出生尊贵,人品也不会差。” “她定是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殿下不是要另娶旁人,而是王府会多一个人,来疼爱你。” 听见这话,裴淑嫻的心里才勉强鬆了一口气。 “日后日子还长,在父王的院子里总能见到。” 她说著,又是仰头望著周培方:“不过周郎,父王都有了心仪的女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嫁给你呢?” 她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周培方听见这话,竟又莫名想起了时芙,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只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他重重地捏了捏郡主的手,低低道:“郡主宽心,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殿下的青眼,殿下对我很是讚许。” “只要等我提出的青苗法彻底地落实下去,我们就一定能成婚。” 周培方说著,心里又是有些担心。 他不知晓郑时芙到底是不安分地跑去了哪里做工。 叫他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找到他的人。 在他成婚之前,只怕郑时芙是要闹事,又怕是要被郡主发现。 得找到她的人,辞了她的工,让她安安分分地呆在外头的院子里,照顾小宝。 等熬过了他与郡主的成婚才对。 这头的周培方暗自下定了狠心。 而另一头的时芙,早已拎著食盒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此刻裴雪舟正安静地坐在桌前,晃著自己的小腿。 肉嘟嘟的小手摆弄著殿下送他的那把短剑。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又是欣喜地抬了眼眸。 “阿芙姐?你是要带我去父王那里用膳了吗?” 裴雪舟小小的短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时芙面前,才发觉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小孩一顿,茫然地瞧著她。 时芙强撑著笑笑,又是將手中的食盒打开。 把小笼包和年糕汤都端了出来。 “如今有客人在殿下的书房,您便在奴婢屋子里用膳好吗?” 裴雪舟瞧著桌上的年糕汤,浓郁的汤汁上还漂浮著葱花和蛋丝。 小笼包的麵皮沁著汤汁,薄薄的皮面上能瞧见大块的馅。 他猛地吸了吸小鼻子,一骨碌就重新爬上了椅子。 裴雪舟持著筷子刚要开动。 扭头盯著郑时芙的脸色,又是忽然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开心。” 郑时芙回想起周培方的背影,坐在小公子的身边,將手撑著下巴,她笑笑道:“奴婢只是有些羡慕郡主有殿下这样的父亲……” 裴雪舟把一个小笼包塞到嘴里,又是点了点头。 他嘴里含著东西,声音也是含含糊糊的:“我也羡慕她……父王不打她,也不骂她。” “也不逼她读书习字,不逼她学规矩,她过的可舒服了呢!” 小公子吃的汤汁到处都是,时芙连忙给他盛了一碗汤。 便又听见小公子的声音:“不过有时候我也不羡慕她……她不能跟父王一起吃饭,也不能跟父王一起看书。” “平日里她见到父王的时间,还没翠翠多呢!” 裴雪舟都懒得拿时芙来比,毕竟她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时芙一怔,她呆呆地看著裴雪舟:“殿下与郡主的感情不好吗?” “从前奴婢听闻,殿下是用自己的军功为郡主討了一个封號……” 裴雪舟眼睛贼溜溜的转了一下,然后朝著时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跟旁人说……” “我是从翠翠姐跟別人聊天的时候才偷偷听见的,从前是父王的奶娘想要把她嫁给父王,哪怕是当妾,父王不愿意,才认她当了女儿。” 裴雪舟咽下包子,又是呲溜呲溜地喝著汤。 “她在我很大的时候才入了王府,嗯……就在我一岁的时候吧!” 一岁是很大吧?反正他觉得很大。 裴雪舟想著,又是抬头看著时芙。 “所以她也不怎么去祖奶奶那里……” 他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现在祖奶奶最喜欢的肯定是我了!” 时芙静静地听著小公子的话。 她的脑子都白了起来。 她不敢相信。 从前以为殿下对於小公子凡事亲力亲为,那对郡主也一定是这样。 毕竟殿下还用自己的军功为郡主求了封號。 可她没有想到……殿下竟是不愿娶她,又碍於奶娘的情面。 才认下了郡主。 居然是如此! 第130章 她要开始討好殿下 裴雪舟又是夹了小笼包塞进了嘴里。 他脸颊鼓鼓的,说话也是含含糊糊:“所以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我能感受出来。” 时芙听见这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揉了揉裴雪舟毛茸茸的小脑袋。 “別这样说,你们终归是一家人。” 裴雪舟知晓郑时芙这话是哄小孩的。 他停下筷子,又是去脑袋上抓时芙的手:“我不是小孩了,又不用你哄!” 他把时芙的手从头顶掰下来,然后抬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们才是一家人。” 时芙只觉得耳畔轰地一声。 心底好似什么东西炸开了花。 她呆呆地看著他。 裴雪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很认真:“每个人都有爹娘,之前我会想像我爹娘的样子,但是我想不到,一点都想不到。” 时芙抿了抿唇,反握住他的小手:“那你现在长大了,能想像到爹娘的样子了吗?” 裴雪舟笑了,露出小小的牙齿:“我不会想了……因为我已经有了!” 他说得很大声,也很骄傲:“我现在已经是有爹娘的小孩了!” “爹会教我习字,娘会给我做饭!” 时芙听见这话,她只觉得眼眶一酸。 时芙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傻孩子,说这样的胡话。” 裴雪舟就这样被一个柔软的怀抱包裹。 他眨了眨眼睛,心想他可不傻。 他是全京城最聪明的小孩! 他缓慢伸开小胳膊,抱住了时芙,然后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 时芙將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感受著脊背处轻轻的安抚。 时芙的眼泪就这样滚了下来。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又是轻轻问他:“若是有一日,奴婢迫不得已,只能回了江南。” “只能等小公子长大了,才能来瞧奴婢,那小公子会怪奴婢吗?” 裴雪舟一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忽然从时芙的怀抱里直起身,看见的就是时芙担忧的目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写著愧疚。 裴雪舟突然问:“是不是裴淑嫻在外面欺负你了?” 他现在才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冬至那天看见她,就开始很害怕,就再也不开心了。” 时芙一怔。 她瞧著小公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从来没想到能从他的嘴里听到这话。 心头浮出了无限的柔软。 时芙长了张嘴,还未说话。 裴雪舟直直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我不会让她把你赶走的。” 他掰著小指头算了算日子:“马上就要过年了,过年我又是可以像是冬至一样,跟父王许愿。” 他清脆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让父王永永远远把你留在我身边,如果父王站在裴淑嫻那边,我就一同跟你回江南!” 时芙被他的话逗笑了。 “哪里有这样的说法?您跟著奴婢回江南,会吃很多苦的。” 裴雪舟哼了一声:“我不管,反正我无论要什么,父王都一定会答应我。” 他说著,又是將脸埋在汤碗里,埋头苦吃了起来。 安静的臥房里传来小孩吸溜吸溜的声音—— “这些时日,我要好好练功,好好读书!我要表现的最好,让父王答应我,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时芙听著小公子的话,愣愣坐在一旁。 瞧著外头的日光,描摹小公子大大的眼睛、短短的鼻头。 吃起饭来,嘴巴就像花猫一样。 时芙拿著帕子擦了他的嘴。 耳畔莫名迴荡著小公子方才的话—— 时芙忽然觉得,纵使是为了小公子,她也应该试试。 也应该去求求殿下,好好地为自己爭取一下。 小公子要好好表现,她也要在殿下面前好好表现。 她不能总想著逃避。 如今黄嬤嬤不在,她是院子里的丫鬟,那么就要好好伺候殿下。 衣食住行,她都要做到跟黄嬤嬤一样。 到了那个时候,若是她无可代替,想必殿下也会念著一些情分。 兴许还能顺利和离呢? ………… 时芙趁著空閒,便去向青书打听了一下黄嬤嬤从前在殿下身边,都要做哪些事情? 青书一愣:“时芙姑娘怎的突然问起了黄嬤嬤?” 时芙老实向他解释:“如今黄嬤嬤不在府中,院里便只有我一个丫鬟。” “我担心没有伺候好殿下,便想著事无巨细,什么都照顾周到。” “周到啊……” 青书挠了挠头,原本想要老实回答—— 黄嬤嬤虽然年龄大,但也是个女人。 殿下不喜女人在身边伺候。 所以黄嬤嬤不会进书房,也不会进殿下的臥房,更不会进殿下的浴房。 不过负责些院里的琐事。 殿下贴身伺候的活计,都是由他一个人来做的。 可对上时芙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青书咽了咽口水,忽然就开口道—— “黄嬤嬤啊,从前便是她贴身伺候的殿下,殿下办公她便在书房伺候笔墨,殿下晨起她便伺候殿下更衣,夜里睡前她便要负责殿下的沐浴。” 青书摸了摸鼻子,说得一本正经:“如今殿下没了她,是有许多不便……” “时芙姑娘,你真的能代替黄嬤嬤,做好这些事情吗?” 时芙愣愣的听著青书的话。 原来殿下近日与往常不同,不仅大病一场,还许久都没有上朝。 原来都是因为身边没有人伺候…… 不过平日在书房伺候笔墨,晨起在臥房伺候更衣,夜里还要伺候殿下沐浴…… 黄嬤嬤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可这於她而言,是不是有些太过逾矩? 她抿了抿唇瓣,缓慢对上青书真挚的眼睛。 青书双手合十,一脸愁苦的看著她:“唉!黄嬤嬤如今还没回来,殿下身边只有你能近身,若是你都做不到……”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难道就要殿下日日浑浑噩噩、连早朝都上不了了吗?!” 青书神情凝重,叫时芙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殿下身边无人伺候,会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 时芙咬了咬牙,心底也没有了什么犹豫。 殿下待她仁厚,她定是不会让殿下再这样难受下去的。 况且她不是原本就想要討好殿下,让殿下主持公道吗? 如今正是机会,她定是要好好伺候才对。 时芙心想著,又是点了点头。 “青书小哥,我一定会好好伺候殿下的,平日里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希望你能多指点些。” 时芙將手边的食盒递到了青书的面前,很认真的感激他:“我为你做了些糕点,是你从前爱吃的条头糕。” 青书打开食盒一瞧,看著里面软软糯糯的糕点。 忽然就有些心虚…… 殿下,属下违背了自己的良心,为您做了这么多…… 是否应该涨涨月例了呢? 第131章 没帮男人系过腰带? 时芙捧著殿下的朝服步入臥房时,便瞧见小廝正在伺候殿下洗漱。 天刚微亮,晨光熹微,穿过薄薄的窗欞,柔柔洒进寢臥。 殿下身著一袭素衣,墨发未束,垂落在颈侧。 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又是透过薄薄的素衣勾勒他的身形。 將他染出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屋內燃了炭,沉水香裊裊浮动。 裴执玉余光瞥见来人,动作微微一顿。 他长长的身子立於榻边,又是淡淡问。 “出了什么事情?” 时芙低低垂著头,手里捧著殿下的衣衫,眼睛也不敢多看。 殿下只著素衣,眉眼朦朧。 他漆黑眼眸淡淡看她,脸上虽没什么情绪,却比平日衣冠整齐时更加叫人畏惧。 让时芙的动作都变得拘谨了起来。 她轻轻开了口,语气略带著些討好:“黄嬤嬤离京数日,奴婢想要替黄嬤嬤伺候殿下更衣,尽了奴婢本分。” 裴执玉一顿。 时芙此话一出,一旁候著的两个小廝皆是错愕的抬了眼眸。 黄嬤嬤从未伺候殿下更衣,从前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们小廝来做的。 两个小廝刚想开口解释,却见殿下半闔凤眸,无声地挥了挥手。 两个小廝见状,便急匆匆的退了下去。 木门吱呀一声,缓慢地关上。 屋內只余下他们两人。 裴执玉长身玉立,注视著眼前那截细白的脖颈。 忽而觉得屋內的沉水香有些重。 他懒懒展了长臂,薄唇轻启:“进前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时芙听见殿下的声音,连忙抬起头,一下子便撞进了殿下晦暗的目光里。 殿下的目光很沉,好似在无声地催促。 时芙急急上前,將手中朝服展开,小心翼翼为殿下穿上。 冬日的朝服有些难穿。 时芙立於殿下身前,偏头拢过殿下的衣襟。 又是屏住呼吸的踮起脚,一点点將殿下的领口理平。 朝服繁复。 时芙就算是先前专门学过,此刻真的上手,也是有些手忙脚乱的。 裴执玉仍旧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也没指导,而是任由她的动作。 他很高,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此刻垂眸看著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如云的黑髮,光洁的额头,低垂的眼睫。 以及……殷红的唇瓣。 女人偏过头来时,日光照著她耳廓处细小的绒毛。 能看见她饱满的耳垂好似珍珠。 她今日未戴耳鐺,上面还有小小的耳洞。 离得这样近,近得能清晰闻见女人早晨擦身子用的皂角香。 混合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喉头那股甜腻的味道好似又在此刻浮了上来。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而仰起了头。 他沉默地站著。 感受著女人温热而柔软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胸膛、小腹。 一点点抚平他的衣襟。 女人似乎有意识地不去接触他的身体,却又总是无可避免地触及。 好似蜻蜓点水般。 一下,两下。 若即若离。 男人沉沉地闭上了眼眸,呼吸忽然沉重了起来。 等摸索著整理完了朝服,时芙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她取过一旁的玉带,心想方才耽误了好一番功夫,这回是要快些了。 时芙弯腰,双臂轻轻环过殿下的腰腹,努力不让自己的手碰见殿下的腰侧。 可她高估了自己手臂的长度。 这一贴近,她几乎半个人都靠在了殿下的身前。 鼻尖堪堪对著殿下的胸膛。 甚至能感受到殿下身上的体温。 还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隔著衣料一下下地撞到她的鼻子上。 屋內很静。 感受著头顶的男人缓慢垂下目光,安静地注视著她的动作。 那股沉水香重新地縈上鼻尖,时芙的指尖也莫名发起了软。 他的视线沉甸甸的。 叫时芙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原来黄嬤嬤的活计也不是那样好做的。 她这样磨蹭,惹得殿下不耐,只怕没有了討好,只剩下討坏了。 就这样的伺候,还想让殿下帮她和离。 简直是有鬼了。 时芙想著,缓慢咬紧了唇瓣,手上的速度是更快了。 她摆弄著殿下腹前的玉带,可越是紧张,便越是手忙脚乱。 革带连著玉銙,又宽又硬,上面还有带鉤。 时芙从前从未见过。 她绕了半天也未尝系好,反而是越理越乱。 男人低沉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 时芙觉得殿下此刻一定很不耐烦。 她將脑袋埋得越来越低,就连手指都要紧张的发起了抖。 可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覆了上来。 稳稳按住了她的手。 然后时芙就听见殿下低沉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没帮男人系过腰带?” 时芙一顿,吶吶的应了一声:“没有。” “殿下恕罪,奴婢……” 她告罪的话还未说完,耳边却忽然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 “本王来教你。” 时芙一怔,她呆呆抬起眼眸。 瞧见的便是殿下晦暗的目光。 然后,她就感觉殿下的掌心微微收紧,捏住了她的手。 他宽大的手掌便带著她的手,一同理顺那繁琐的玉带。 “认真学了,本王明日检查。” 她手脚这样粗笨,竟还有明日……? 时芙心中欢喜,急忙应下:“殿下放心,奴婢夜里伺候的时候,定不会这样粗笨了。” 男人一顿,他眼眸晦暗地瞧著她。 没说话。 ………… 等裴执玉出了臥房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 来不及去书房,便要直接去上朝了。 青书在门口守了良久,见到殿下穿戴整齐的样子,又是急忙迎了上去。 裴执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都同她说了什么?” 青书急忙摆手:“不是属下说的,是时芙姑娘主动说要伺候好殿下,又问属下平日里黄嬤嬤都要做什么。” “属下念她一片真心,便顺了她的意。” 黄嬤嬤哪里在他身侧伺候过更衣? 裴执玉捻了捻手心的佛珠,抬眸望著青书:“除了更衣,你还说了什么?” 第132章 沐浴 殿下料事如神,竟能看出事情还有下文呢。 青书咽了咽口水,声音突然变小了:“也没什么,不过说晨起她得为您宽衣,平日便在书房伺候笔墨。” “然后……然后在夜里您沐浴时,她也得在一旁伺候著。” 裴执玉的脚步忽然一顿。 感受著殿下晦暗的目光,青书挠了挠头:“时芙姑娘欢欢喜喜地应了下来,想必今儿夜里就要去了。” 然后他就听见殿下的声音:“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时芙姑娘夜里提桶就要过去了。 青书觉得他们堂堂王府,主子沐浴,身边有个丫鬟伺候著。 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不过这话,他倒是不敢跟殿下说的。 殿下的脚步很快,一会儿便远远地只剩下个背影了。 青书追了上去,只是道:“时芙姑娘今日只是手生,之后越来越快,定是不会耽误殿下上朝的。” 裴执玉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叫她不必夜里再这样伺候。” “可是……” 青书很为难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自家主子在怕些什么? 时芙姑娘都不怕呢。 “时芙姑娘向来小心翼翼,若是早晨伺候了,还耽误了些功夫。您便叫她不必再伺候……属下怕她多想呢。” 眼前浮现出那张怯生生的眼眸。 裴执玉终於是软了语气。 他缓慢地闔下凤眸,最后只是对青书留下一句:“下不为例。” 青书急急应了下来,心中揣测著殿下的意思。 下不为例? 是说时芙姑娘伺候的事情下不为例? 还是说他哄骗时芙姑娘的事情下不为例呢? 若是后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时芙姑娘今夜还得提桶过去。 ……………… 今日的朝堂很是热闹。 周培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竟在朝堂之上讲了一个卖身葬父的故事。 隨即又是向陛下献出了“青苗法”,意在平定闽州农民的暴动。 此计一出,满堂大惊。 这计谋是好,可是此举危害乡绅氏族的利益。 就算是陛下有所意动,其中也是阻力重重。 原以为周培方寂寂无名,又出身寒门,无人愿意为他站台。 只有零星几个文臣与世家大族的官员唇枪舌战的拉锯。 谁知,在一片杂乱的爭吵声中—— 裴执玉一身石青色朝服,腰束玉带,自殿外缓步而入。 日光自殿门洒落,落在他肩头衣袂之上,映得衣上金线熠熠生辉。 一步、两步。 轩轩然如朝霞举。 朝堂上的爭吵声缓慢静了下来。 龙椅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此刻才缓慢抬了眼眸。 他直了身子,眼眸深深的望向了裴执玉的方向。 “誉王如何看这青苗法?” 朝中文武的目光,便这样凝在了裴执玉的身上。 裴执玉岿然不动的立於原地。 只听他的声音:“臣觉得此计,极好。” 皇帝微微勾了勾嘴角,望著堂下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脸上始终掛著笑。 “可朝中的大人们好似有所顾虑,担心此计一出,农民暴动可平,可会惹了当地乡绅的不满。” 皇帝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在等候著裴执玉的回答。 只听他的声音泠泠落地,响彻整个大殿—— “此举利国利民,若是当地乡绅对朝堂不满、引发暴动……” “本王便亲自带兵平叛。”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从前闽州农民暴动,这些世家大族便嚷嚷著要让誉王带兵去闽州平叛。 如今裴执玉真要带兵处置当地乡绅,倒是没人敢再吭声了。 毕竟遇上这位冷麵阎罗,没人愿当这个出头鸟。 周培方仍旧是跪在原地。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仰望著殿下就这样立於朝堂之上,立於百官之前。 陛下贵为天子,却仍受世家贵族的牵制。 可殿下不过三言两语,便將问题迎刃而解。 他从前向时芙许诺过无数次,他想要当的大官—— 便是殿下这副样子。 他会一步步爬上去,他要权势滔天。 若是他成了殿下这样的权臣,郑时芙可会后悔从前负气出走? 若是他能如殿下这般一手遮天,郑时芙是否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伏低做小? 他要让郑时芙知晓,天下没有比他更好的丈夫! 他离了他周培方,是再也高攀不上这样的门第了! 如今得到殿下的依仗,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周培方心中汹涌澎湃,始终没有挪开目光。 ……………… 裴执玉今日下朝后,又是被陛下留在了宫里。 等他与皇帝商议完事情,出了殿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天上落了雨,雨很大。 纵使青书撑著伞,可等到了王府的时候,身上也是沾湿了。 於是裴执玉还未用膳,便先去了浴房。 浴房里水汽蒸腾。 浴桶里已经盛了满满的热水。 可里头却空空如也,没有人伺候。 往日里是该有人收了他的衣衫,又捧著乾净的衣衫在浴房里候著的。 想起女人早晨的话,裴执玉一顿。 他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隨即伸手解了身上朝服的玉带。 裴执玉將朝服和玉带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是缓慢迈了长腿跨入浴桶。 身子缓慢浸入水中,浑身被一股暖意包裹。 这阵子郑时芙在他的院里。 他日日按时饮药,身子倒是不用再体会那彻骨的寒意。 思及此,眼前好似又浮现出了那双含著春水的眼眸。 她细腻又妥帖的双手,缓慢拢著他身前的衣襟。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裴执玉缓慢抬起眼眸,水雾氤氳了他的眉眼,模糊了他的神色。 在一片蒸腾的水汽中。 只看见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人影从捧著衣裳,又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第133章 小宝病了 在一片水汽蒸腾中。 青书捧著殿下更换的新衣,缓慢走到衣架边。 裴执玉一顿。 青书將乾净的衣衫放在衣架上,又是收起殿下换下的朝服。 殿下沐浴时也不喜他在身边伺候。 青书收了衣裳,便小心翼翼的打算离去。 裴执玉无言凝著青书躡手躡脚的身影,微微压了压眉骨。 又是启唇叫住了他—— “青书。” 青书的动作一顿,又是连忙转过头:“殿下,有什么吩咐?” “您要属下伺候您搓背吗?” 裴执玉闭了闭眼眸,凝著的水珠顺著他的下頜滚落。 在水里漾起小小的涟漪。 “无碍,本王是叫你快些出去。” 青书闻言,翘了翘嘴巴。 忙不迭的就从浴房里闪了出去。 等裴执玉沐浴结束,夜已经深了。 不过今日事忙,他倒是没有回了寢臥,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燃著烛火,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书房里没人,很安静。 安静的能听见外头雨打竹叶的声音。 烛火摇晃,裴执玉坐在案前,眉目低垂。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想起早晨郑时芙答应要仔细伺候、尽了本分的许诺。 如今好似全然被她拋之脑后了。 他想著,又是隨手取过一卷公文,看了半晌。 书房紧闭的门,才终於吱呀一声打开了。 裴执玉很快循声抬了眼眸—— 在半敞的门缝中,挤进的又是青书的脸。 青书手里拎著一个食盒,收了湿淋淋的伞,走进了书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下,您没用晚膳。” “此刻夜又已经深了,还是喝些鸡汤垫垫肚子吧。” 裴执玉倒是也没说什么。 便见青书打开食盒,又是盛了一碗鸡汤,送到了殿下的手边。 裴执玉垂眸饮了一口。 只一口,便置了汤匙。 汤匙轻轻摩擦过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將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缓慢掀了凤眸:“这不是郑时芙做的?” 青书抿著唇,点了点头:“这是王府的小厨房做的。” 他心下倒是意外,殿下只是喝了一口,便知晓这不是时芙姑娘的手艺。 裴执玉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冷:“郑时芙人呢?” 不是去了锦绣堂,就是回了梧桐院。 又是这样的言而无信。 青书瞧著殿下冷淡的神情,只能老实回答:“时芙姑娘出府去了。” 裴执玉一顿,抬眸瞧他。 青书解释:“方才您在宫中,忽然有个妇人来您在外头閒置的宅子传消息,说时芙姑娘的小宝病了。” 从前时芙姑娘是有问他要过一个地址,还送了他一盒糕点。 只愿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能递个消息到时芙的手上。 青书在外头没有宅子,便隨意给了殿下一个宅院的住处,谁知还真起了作用。 “小宝?” 裴执玉缓慢拢住了手中的佛珠。 青书点了点头:“嗯,这是时芙姑娘的女儿。” 时芙姑娘从来没说她家里的事情。 青书只知道她死了丈夫,是个寡妇。 倒是不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小宝。 这是她那死鬼丈夫给女儿取得名字吗? 怎的这样……朴实无华。 不是说时芙姑娘那亡夫,也是个书生吗? 裴执玉拧了拧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青书瞧著殿下不虞的脸色,声音也是越发低了:“也是夜里,外头雨大,属下瞧时芙姑娘去得著急,便叫王府的车夫送她去了。” 那小孩大抵病得严重,时芙姑娘知晓了消息,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 不过她在离去前,含泪恳求他不要告知殿下这件事情。 青书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还是答应她瞒了下来。 谁知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子便知道了。 裴执玉缓慢从案前起身,漆黑的眼瞳冷冷望著青书。 “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你没有派个府医跟著去瞧瞧?” 青书一顿。 今日雨这么大,城里都积起了水。 她一个寡妇,带著襁褓里的孩子,怕是不好求医。 不过王府的府医是从前陛下赐的。 在这天下除了殿下,哪里还会有人愿意派了皇帝赐的府医去外头……给丫鬟的女儿看病的? 就连日日吃斋礼佛的裴老夫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青书又哪里敢擅作主张? 青书想著,却是什么都没说。 连忙点了头,便匆匆出去吩咐了。 可他还未走远,却见殿下也披著狐裘出了书房。 青书一愣,抬眸望著殿下的脸。 烛火明灭,暖黄的光只映亮了他半边轮廓,另一半隱在沉沉暗影里。 他垂著眼,被照亮的那只眼眸很沉、很深。 浓得就像是此刻化不开的夜幕。 “殿下,您也去吗?” 裴执玉淡淡嗯了一声。 青书顿了顿,瞧著殿下身后重重叠叠的公文。 便又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知晓住处吗?” 青书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晓,不过王府的车夫一定知晓。” 他的话音刚落。 便见殿下迈著长腿跨过门槛。 他撑著伞,頎长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浓重的雨幕中。 ……………… 时芙原本还在小厨房里做晚膳,听见青书派人传回来的消息。 那人说有个妇人冒著大雨,来殿下閒置的宅子递了消息,指明找她。 那妇人说外头雨很大,小宝大抵是受了寒,发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 也根本不愿吃她的奶了。 半日来,小宝只知道哭,滴水未进,她是哄都哄不好了。 时芙听见这话,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如今是冬日,孩子是这样小,雨又是这样大。 若是再继续烧下去,只怕小命都保不住了。 时芙六神无主,也顾不得其他,踉踉蹌蹌地出了王府。 正巧便在门口碰见了冒雨回来的青书。 青书说殿下如今还在宫中,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叫她安心地去。 还叫了一辆车,送她回府。 时芙想起殿下,怕他知晓了自己的秘密。 临走前又是匆匆求了青书,叫青书不要將此事对殿下提起。 时芙坐著马车匆匆赶回了周府,一进屋瞧见的便是李奶娘六神无主的样子。 小宝小小的身子蜷在她的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她紧紧闭著眼睛,眉毛紧紧地拧成一团,小嘴巴张著,一声接一声地哭。 她喉咙都哭哑了,整个人都哭得没了气。 时芙急急上前,她脱掉了外头沾了水汽的衣衫,只余一件夹袄,便忙从李奶娘手里接过了小宝。 一接过来,她才发现小宝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濡湿了。 她烧得身上烫著汗,衣裳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时芙呼吸一滯,只觉得浑身都颤了起来。 她抖著手指去摸小宝的额头,才发觉她的额头烫得几乎灼手。 就像是烧红了的炭! 灼得她心都在烧得发慌。 第134章 殿下,寻到人了! 时芙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小宝又是扯著喉咙哭了起来。 小宝从来很乖,郑时芙从没有听她这样哭过。 时芙都不敢想像,李奶娘把小宝放在床榻上,一个人冒著雨去递消息的时候。 小宝到底哭成了什么样子? 哭得她这个做娘的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旁的李奶娘也没绷住,她擦了眼角的泪,又是自责地对著时芙开口。 “奴婢方才在路上瞧了,今日的雨太大了,天也黑了,所有的铺子都关著门,路上也没有寻到大夫。” 时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询问李奶娘:“周培方呢?周培方去哪里了?” 李奶娘咬著唇摇头:“不知道,奴婢起初便是去府內求过了,府里的人总是对奴婢和小宝爱答不理。” 时芙抿著唇没说话。 “最后还是吴嬤嬤告诉我,周大人早上去上朝了,就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周培方也不在府中。 耳畔小宝的哭声是越发大了。 时芙瞧著窗外无边的黑暗,忽然想起上一回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 周培方为了討好郡主,连夜出门给郡主买糕点,又是等了一夜守著早晨送去了王府。 那时候小宝也是这样烧得滚烫。 也是在她的怀里哭。 小宝真是命苦,命太苦了。 时芙抖著唇瓣,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便是她怀里的小宝。 她竟为小宝找了一个这样的爹! 时芙一想到从前,心中陡然深出了些无力感,整个人突然好似被抽走了力气。 她一边哭一边哄著怀里的小宝,咬著牙便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候,原本紧闭的房门在一瞬间被人推开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男声—— “孩子怎么样了?” 一阵寒风裹挟著水汽涌入。 时芙急忙用身子挡住了门外吹来的风。 她缓慢抬头,瞧见的就是周培方那张担心的脸。 周培方好似也刚从外头回来,浑身湿淋淋的。 他听著小宝撕心裂肺的哭泣,急忙垂头便瞧见时芙怀里湿漉漉的小宝。 周培方脸色一变,整个人都嚇了一跳。 “孩子怎么会烧成了这样?” 他的语气略带著几分责备。 时芙没想到小宝在家里发了烧,周培方第一句话就是责怪她。 她木木的哄著孩子没回话。 周培方便急急上前了几步,想要从时芙的怀里接过小宝。 时芙看他浑身的水汽带著凉意,终於回过神来。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又是躲过了周培方的怀抱。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动作。 回过神后,又是怒不可及的道:“郑时芙,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要用小宝的性命跟我置气吗?” 时芙一怔。 她抬头对上周培方那双失望至极的眼睛,哑声开口。 “我从来没有想过用小宝的性命跟你赌气……” 她的话还没说完,然后又听见周培方劈头盖脸的声音: “不是赌气?若不是你赌气离家,为了赚那三瓜两枣,小宝会烧成这样?” 他的一字一句,几乎是伴隨著小宝的哭声一起,砸在了时芙的心窝上。 时芙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仰头直视著周培方的眼睛,又是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不是从前,你为了郡主的几块糕点,把高烧的小宝就这样丟在家里,我身无分文,求助无门!我又怎么可能心灰意冷的想要出去赚钱!” 时芙几乎是怒吼了出来,声音就像是一头髮怒的母兽。 周培方一愣。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郑时芙猩红的眼睛。 他从不知道上次小宝发了烧,也是第一次瞧见她这副模样。 周培方咽了咽口水,忽然就软了语气。 “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是为了小宝的未来……过些时日我便能升官,殿下已经赏识我了!” 时芙终於听不下去了,她猛地抬起手,便给了周培方一个耳光。 “所以女儿的性命就是你升官发財的垫脚石,对吗!” 她平日里是干活的,力道大极了。 啪的一声,周培方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他忽然感到脑子一白,又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芙娘,如果不是我这样汲汲营营,如果我们还和从前一样,你以为小宝就能找到大夫了吗?” 时芙此刻的脑子也是空白的,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几乎是全凭本能。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我有银子,我自己能找大夫帮小宝治病!我就当小宝的爹早就死了!” 她说著,抱紧了怀里啼哭的小宝,转头就想走。 周培方拽住的她的手臂。 他看著郑时芙衣衫凌乱、理智全无的样子,张牙舞爪的好似一个疯妇。 他眉头拧得是更深了。 “有钱有什么用?要有势才行!”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如今这样晚,外头的医铺全都关门了!哪里会有大夫?就算是你跪下去求他们,他们也不会帮你一个奴婢的女儿治病!” “你只能求我!懂吗?” 时芙听见他的话,心头一痛,忽然哽咽了一下。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宝,不顾一切地就哭著跑了出去。 李奶娘见状,也急急捂著胸口追了出去。 周培方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臥房里,耳畔迴荡著小宝悽厉的哭声。 眼前浮现出的便是时芙最后那个通红的眼眸。 他的心头忽然就这样一软。 他抱起床榻边上的斗篷,拿著桌上的雨伞,又是急急的追了出去。 时芙听著孩子的啼哭,脚步匆匆。 她把小宝紧紧的抱在怀里,举著一把伞就这样出了周府。 外头是无尽的夜色。 万籟俱寂,放大了嘈杂的雨声。 天上像是破了一个窟窿,倾盆的大雨就这样在伞上。 又是胡乱的往她的裙摆上溅。 李奶娘抖著手,將唯一的一把伞撑在时芙的头顶。 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小宝哭,她也跟著哭。 可郑时芙没有哭。 时芙咬著牙,脚下淌著水,一步步往前走著。 踉踉蹌蹌、步履蹣跚。 时芙记得周府附近半里的地方,便有个药铺,里头有一个老郎中。 那便是在这儿了。 她走到药铺前停下,咬著牙,伸手敲那紧闭的门户。 “大夫、大夫!” 咚咚,咚咚—— 时芙將木门震出声响。 “您行行好,我家孩子发著高热,求您出来治治病,我有银子、我有银子的!” 时芙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著。 声音便这样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中。 “孩子才几个月,还那样小——” 时芙敲了半晌,也未见有人回应。 耳畔是婴儿悽厉的哭声,时芙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您就开开门吧,我懂医,我就来买点药——我自己给孩子治病!” 她茫然的抬起手將拳头一下下的砸在木板上。 雨水顺著她的手臂淌入袖管里。 她整个人也没了知觉。 李奶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努力睁开眼睛,看著时芙浑身湿透的模样。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雨太大了,怕是那老郎中知道夜里寻医是情况凶险,怕治死了人,所以根本不敢出来了。” 怕死人,所以乾脆叫人死了? 时芙一顿,她红著眼睛望向李奶娘。 浑身都发起了抖。 面上忽然有一股热泪涌下,时芙也不知道那到底是雨还是泪。 她哽了一下,忽然道: “大夫,您就行行好开了门吧,就算是孩子死了……我也不怪您……” “小宝死了也不怪您啊,是我自己治的,您就开门吧!”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闷的雨声。 时芙有那么一瞬间,便打算带著小宝去了王府。 不管不顾地求了殿下。 殿下慈悲,是一定能保住她小宝的性命。 其他的一切她都顾不得了。 时芙想著,又是踉踉蹌蹌的往王府的方向走。 街上忽而传来一道清脆的马蹄声。 隔著雨幕有些看不清远处,只觉得那车的速度极快。 时芙无知无觉的淌著水,李奶娘只能急急护著她们往路边躲。 谁知远处的马车好似察觉到了路边的人,缓慢地放慢了速度。 青书坐在马前,隔著雨幕寻见路边湿淋淋的两个女人。 终於是舒出了一口气。 他轻轻鬆了韁绳,又是道:“殿下,好似寻到人了!” 一节微曲的指尖从帷幕侧沿探出,骨节利落地向上一挑。 厚重的车帘就这样被撩开—— 第135章 周大人,那可是殿下的女婿啊! 大雨噼里啪啦地跳在车窗上,沾湿了车內人的衣襟。 外头的雨丝织成了幕,將一切都模糊得不真切了。 裴执玉掀了凤眸往外望。 一眼便瞧见了雨中的女人。 她在伞下,衣著单薄,湿漉漉的衣料紧贴著她的身段。 她的臂弯里,紧紧抱著一个啼哭的婴孩。 惊慌失措。 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好似雨打娇花般,整个人沉浮在无边的雨幕里。 车帘一掀开,马车內的老太医,也顺著殿下的目光往外望。 “老臣要医治的可是这位妇人?” 老太医瞧著外头的情景,心里也直发紧。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身边的殿下撑了伞要下车。 老太医提著药箱急急跟上。 车帘刚被掀开,雨就打了进来。 忽然,老太医就看见雨幕里追出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急急將狐裘披在了女人和孩子的身上。 他紧紧地圈住怀里的女人。 又是將手中的伞罩住了女人被雨淋湿的肩头。 他对女人说—— “芙娘,你別哭、你別哭!” “有我在这里,小宝不会有事的!” 老太医错愕地转头,便见殿下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就收紧了起来。 一点一点。 手背浮出了青玉色的青筋。 ……………… 周培方急急的出了周府,没看见人,便知道时芙是抱著小宝来了这里。 等他淌著水到了药铺门口。 便瞧见药铺的门户紧闭,时芙湿淋淋地在雨里,也不知道是要往哪里走。 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 竟是连家都方向都忘了。 她怀里的小宝已经不哭了。 连同时芙一起,两个人都静得不成样子。 周培方心中一紧,他急急將带来的狐裘披在了时芙的身上。 又是紧紧地搂住了她。 感受著她颤抖著的、凉透了的身体,周培方一遍遍地告诉她—— “没事的,没事的。” “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时芙缓慢的抬起头,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周培方,真的会没事吗?” 她不相信他。 当周培方意识到这一点后,喉头忽然嘶哑得说不出来话。 他將伞递到了李奶娘的手里,淋著雨逕自走到了药铺前。 然后就咚咚地敲著药铺的门。 “老郎中,快点出来救人!” “我是京城的官员,若是你见死不救,本官是绝不会轻饶了你!” 周培方声如洪钟,把那紧闭的木门敲得震天响。 不一会儿,便有老郎中披著衣裳,急匆匆地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药香。 时芙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那老郎中看著时芙怀里的婴儿,嘆了一口气,又是急急把人迎了进来。 “老朽不知道是周大人在外头求医……” “快些,快些进来吧,让孩子在外头淋著雨怎么行呢?” 时芙匆匆地挤进了药铺,又是急急把怀里的小宝递到了郎中的面前。 “郎中,求您快瞧瞧她,她浑身烧得厉害,身上的烧退不下来,连奶也餵不进去。” “……小宝在三个月前已经烧过了一次,那时候没吃药,不知是否是因为这个!” 屋內点著一盏昏黄的蜡灯,映著女人含泪的眼眸。 “先前那次高热或许是留下了病根……不过放心,老朽这儿有降温的药膏,能暂时降了孩儿的体温!” 老郎中急忙道—— “然后再配合一帖草药,周大人!老朽就算是豁出了性命,也要將这女娃救回来!” 他细细地给小宝诊了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培方一样,又是急匆匆去寻药了。 时芙看著老郎中急匆匆的背影,终於冷静了下来。 原本高高悬著的心臟,也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周培方缓慢走到时芙的身边,指腹轻轻的抚过小宝滚烫的脸蛋。 他忽然语重心长地对她道:“瞧见了吗?芙娘,只有你有无尽的权势,旁人才会救你於水火。” 时芙看他高高在上的神情,缓慢垂眸,咬紧了唇瓣。 眼前浮现出的却是殿下漆黑的眼瞳。 无边的权势吗? 做他大官的女儿,甚至没有做王府嬤嬤的女儿来的好受…… 若从前翠翠像小宝这样发了烧。 想必殿下一定不会让黄嬤嬤求助无门吧? …………… 青书坐在马车上,盯著一行人匆忙走进药铺。 表情已然是震惊的不成样子。 方才药铺前的女人是时芙姑娘,那匆匆赶来的男人……不就是周大人? 周大人,可是郡主的如意郎君…… 是殿下的女婿啊! 青书想到这里,顿时浑身僵在原地,甚至不敢转身去看车厢內的殿下。 第136章 人妻 青书伸长了脖子,眼睁睁地看著李奶娘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紧闭的门户隔绝了屋內关係匪浅的年轻男女。 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上好似破了一个窟窿,漏著倾盆大雨。 雨不断地打到身上,叫人的心隨著身体一同冷了下来。 青书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转头,去瞧马车內的殿下。 马车的门帘洞开,老太医一手掀著门帘,一边表情惊讶地没有动作。 殿下端坐在幽暗的车厢內,眉目低垂。 他手握一串佛珠,是极度的寂静。 连半分声响也无。 青书看著这样的殿下,莫名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又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殿下……” 裴执玉忽而抬了凤眸,他淡淡道。 “既然有药可医——” “我们就先回去吧。” 车厢內的烛火幽暗,映著他的半边脸。 他的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好似供桌上的玉观音,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老太医听见殿下的吩咐,茫然地放下车帘,又是坐回了马车里。 雨这样大。 殿下夜里著急忙慌叫他来了这么一遭,又是莫名其妙就回去了。 他这副身子骨,是有些遭不住。 回想起方才瞧见的场景,老太医心里也是觉得好奇。 他主动去与殿下搭话。 “倒是没想过,咱们王府里的丫鬟,夫君竟还是朝中的官员呢!” 老太医笑著打趣:“殿下身边的人也是藏龙臥虎,瞒得好紧!” “早知她夫君是个京官,著急忙慌的给她寻了大夫,倒也不用麻烦老朽这个局外人白白跑一趟了。” 局外人。 裴执玉缓慢收拢了手心的佛珠。 他缓慢掀了眼眸看他,瞳孔是一片暗色。 “瞒得是紧,叫局外人浑然不知。” 大雨打在车厢,雨声急促,叫人心惊肉跳起来。 老太医摸了摸鼻子,只莫名觉得殿下的话有些怪怪的。 他咽了咽口水,忽然就不说话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王府门口。 青书急忙掀了车帘,又是撑著伞將老太医急急地送了下了车。 等他再撑著伞回到马车上的时候。 便见殿下已然自己下了马车。 殿下一身宽袍大袖,此刻没撑伞,平静地走在雨幕里。 水雾凝在他乌黑的鬢髮上,他整个人就像是拢了一层轻烟。 青书心中一紧,急急近了殿下的身边,將伞撑到了殿下的头顶。 离得近了,才发觉殿下薄唇紧抿,下頜紧绷。 他的眼瞳沉极了,就像是蒙著漫天的雨雾。 青书舔了舔唇瓣,终於开口打破寂静:“要不然您再等等,等时芙姑娘回来了。” “您亲自问她要一个解释?” 原以为她是个死了夫君的寡妇。 殿下才日日饮她的药。 如今亲眼看她夫君死而復生,还是殿下未来的女婿。 这叫谁能接受? 这一回,时芙姑娘不好好给个说法,想必殿下不会轻饶了她! 谁知青书只听见殿下淡漠的声音—— “她今夜不会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的雨夜中,竟莫名有些寂寥。 青竹一顿,在廊下收了伞,又是弱弱说了一句。 “时芙姑娘今日倒也是请了假,不算旷工。等她的小宝好了,只怕是要巴巴赶回来伺候您呢。” 昨日她还答应好了,要如同黄嬤嬤一样伺候殿下。 更衣、研墨、伺候沐浴,是什么都要做的。 裴执玉没说话,身上却是更冷了几分。 青书又是一顿,他舔了舔唇瓣,又是弱弱的开口:“……时芙姑娘是江南的,那周大人也是江南的。” “郡主从前也说了,周大人心善,喜欢帮助些孤儿寡母……” “或许他们是旧相识,或许他们在江南就认识,所以今日周大人得知了情况紧急,特地来搭把手呢?” 裴执玉扭头看他。 他的眼神在雨雾中湿淋淋的。 带著山雨欲来前的寧静。 “本王明日便要收到周培方在江南的消息。” “要她所有的一切,全部。” 殿下说完这话,便径直回了书房。 青书站在廊下,没有进屋。 他仰头望著漫天的大雨,又是忽然嘆了一口气。 他总算发现了—— 其实殿下在乎郡主,还不如在乎时芙姑娘来得多。 不然为什么关乎郡主的婚事,这周大人的消息等了半天。 如今轮到了时芙姑娘,殿下要求一夜便要消息到他的案前? 青书抬起下巴,忧鬱地瞧著天上倾盆的大雨。 殿下难得这样在乎一个人—— 怎的就在乎到了人家媳妇身上去了? 哎呀,他涨工钱的事情还没有著落呢…… 青书抓狂地挠了挠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周大人善良之极,好巧不巧地就喜欢帮助些孤儿寡母。 又好巧不巧地帮到了时芙姑娘的身上? 明日殿下得了消息,也不生气了—— 便好巧不巧地给他涨了工钱? ……………… 大雨下了一整晚。 等到第二日的天亮了,天色才放晴了。 地上还积著水。 时芙姑娘果然整晚都没有回来。 青书早晨终於拿到江南那边递来的消息。 他缓步迈进书房,便觉得书房是出奇的冷。 而桌案后,殿下正在淡淡地饮茶。 青书的脚步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江南的消息送来了。” 裴执玉端起茶盏,指尖轻抵杯壁,垂眸缓缓啜了一口。 茶雾轻裊,他只是淡淡抬起眼眸。 然后青书就不由自主地开了口:“周培方確实是时芙姑娘的丈夫,两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婚书过了官府。” 男人的动作一顿。 青书咽了咽口水,然后才继续开口:“两人成婚两年,互相扶持,育有一女,如今算来尚在襁褓。乡亲们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恩爱的夫妻。” 咚的一声清脆地响。 是瓷器搁置在桌案上的声音。 男人的眼瞳漆黑。 “继续说。” 第137章 看来他们感情不好? 青书嘆了一口气,一五一十地把情报上的消息讲了出来。 其实郡主將周培方的消息在杭州城內瞒得极好。 甚至连调查的侍卫去了杭州知州的府中—— 那位陈知州也是断言,周培方並无婚配。 他们的人在江南寻了多日,收到的还是与京城一样的消息。 最后还是在周润清的身上发现了蛛丝马跡。 “原来那位润清公子,根本不是郡主收养的孩子,而是周培方的亲生儿子,是周培方与第一任妻子生下的……” “时芙姑娘虽是周培方的继室,却是也把那孩子当心头肉照顾的。” 底下人顺著周润清的线索,摸到了乡下,在郑时芙的老家才知晓了他们的事情。 “原来他们的感情很好、琴瑟和鸣,在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 “乡亲们一听见周培方的名字,便问他是否在京城当了大官,时芙又是否成了一品夫人,乡亲们可都等著他们衣锦还乡……” 裴执玉身子未动,他端坐案前,眉目低垂。 一字一句地听著青书的稟报。 带著薄茧的指腹缓慢摩挲手中的珠粒。 一下,两下。 大抵是早晨没有饮药,身上的寒意叫他的指骨有些发僵。 “乡亲们说他们夫妻举案齐眉、形影不离。” “丈夫待妻子细致入微,妻子亦是温柔和顺,恩爱之名,远近皆知。” “有几年,乡里的姑娘们过乞巧节,许愿的都是想要成为郑时芙,能够如她一般,从崖底救下周培方那样的如意郎君……” 青书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殿下的神色。 直到看见殿下自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模样。 好似只是在听一段与他无关的市井閒话。 青书这才微微鬆了一口气,於是放心的继续道—— “起初,是时芙姑娘把周培方从山下捡来,周培方记忆全无、伤势极重,是时芙姑娘一点点的照顾好了他的身体。” “之后,时芙姑娘时常冒著风雪去为周培方送饭,又接来了他的儿子,散尽家財地供他们读书。” “后来,周大人科考了几日,她便在佛前跪了几日,滴水未进,连腿都要跪坏了,才换来了他状元及第。” “在时芙姑娘的父亲去世时,她六神无主,是周培方在灵前以女婿的身份,操持了一切。” “两人对著山川日月拜堂,十里八乡都是见证……” 裴执玉安静地听著。 眼前却好似又浮现出了那个泪眼婆娑的女人。 她娇软的身躯在他的怀中轻轻战慄。 檀口半张,呼吸滚烫。 她红艷艷的唇便顺著他脖颈处的青筋,一路向上。 低浅的喘息声落在他的耳畔。 他问她:“我是谁?” 她在说—— “夫君……” “夫君不要离开我……” 裴执玉缓慢拢紧了手里的佛珠。 眼瞳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青书话已经说完了半晌,却不见面前的殿下有任何的反应。 偌大的书房陡然安静了下去。 忽然好像还莫名有些冷。 青书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询问:“不止是时芙姑娘那边,还有郡主这边。” 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 “殿下,时芙姑娘与夫君的感情这么好,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郡主对周培方是喜欢得紧,是说什么都不可能与他分开的。 那难道要把时芙姑娘赶出府去吗? 他可不想让时芙姑娘走! 谁知裴执玉竟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的眼眸晦暗。 “感情很好?” 青书一愣。 便又听见殿下冷冷的声音。 “若是感情很好,她一个京官的妻子,何至於要来王府做了奶娘?” “若是感情很好,周培方又如何会拋妻弃子,到了与裴淑嫻谈婚论嫁的阶段?” 青书一时间不明白殿下这话中的意思。 然后他就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 “去把昨日报信的妇人寻来。” 青书方才以为,殿下听见了这样的消息。 定是会怒不可即。 却没想到殿下沉默良久,说出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然后竟是叫他去寻那李奶娘。 殿下寻李奶娘是想问什么? 青书默不吭声地应了一声。 不过半会儿功夫,又是紧忙把人带到了。 李奶娘方才不过是出了一趟周府的功夫,竟是忽然被人抓住了。 她还以为青天白日的遇见了土匪,还挣扎著要报官呢。 谁知后来竟莫名其妙地来了王府。 眼前这个就是最大的官。 李奶娘仰头瞧著恢宏大气的誉王府,腿都打著哆嗦。 被青书半搀半扶地带去了书房,便瞧见了一位謫仙似的人物。 宽袍大袖、眉眼如画。 她只轻轻瞥了一眼,便连忙垂了头。 书房里头很冷。 好似比外头还冷。 李奶娘忽而听见桌前男人的声音—— 泠泠犹如玉碎。 “你一直养著郑时芙的孩子?” 李奶娘一听这话,浑身颤抖了一下,便跪了下去。 青书瞧见她这副模样,提点了一句:“殿下面前,老实回话便是。” 殿……殿下? 李奶娘生平见过最大的官便是郡主。 那眼前的这位殿下,岂不是郡主的父亲? 李奶娘想著,浑身抖得是越发厉害了,她颤颤巍巍地说了一句。 “是。” 然后她便听见男人的声音忽然轻了。 “孩子怎么样了?” 李奶娘一愣。 “孩子……孩子昨夜发了高热,啼哭不已。幸亏老爷冒雨寻来了大夫。孩子喝了药,现在倒是不哭了,只是身上还有些烧。” “眼下小宝是夫人和老爷一同在照顾。” 夫人…… 与老爷。 裴执玉听见这话,忽然静默了一下。 他缓慢掀了眼皮,漆黑的眼瞳定定看著她。 “你去周府当奶娘多久了?” 李奶娘低低垂著头,老老实实回答:“如今已有三月。” 裴执玉眉骨微抬,才终於將僵直的身子稍往椅背上靠。 三月,便是郑时芙入王府的日子。 她心肠那样软,从前却是寧愿捨弃了襁褓里的孩子,也要来王府当奶娘。 这夫妻恩爱,又是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他想著,半闔凤眸,指腹揉捏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隨即薄唇轻启,心底一直想说的话,才终於出了口。 “看来周培方与郑时芙的夫妻感情,很是不好?” 第138章 无时无刻不在肖想 李奶娘闻言一顿。 她大著胆子抬起头,瞧见的便是殿下深不见底的眼瞳。 李奶娘只觉得呼吸一滯。 她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昨日的事情,郡主找了殿下撑腰。 所以殿下要寻了夫人算帐了? ……若是如此,夫人与小宝哪里还有活路呢? 李奶娘想著,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温和的笑脸。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夫人就算自己出去做工,也断不会少了她的工钱。 若不是夫人一直给自己银子,只怕她丈夫的肺癆是根本好不了! 今日,就算是舍掉了她的性命,也定是要护住夫人和小宝的性命! 李奶娘想到这里,咬紧牙关,忽然就抬了头: “感情不好,哪里能生了孩子?” 话音落地,裴执玉倏地收紧了指骨。 屋里好似突然冷了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见李奶娘又是膝行了两步,她抖著嗓子道。 “若是没有旁人介入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郡主一厢情愿,才叫老爷两面为难!才叫好好的夫妻心生怨懟……奴婢昨日分明看出老爷心底是有夫人的!” 青书听到这里,也暗自地吸了一口气。 他心道这奶娘大胆,竟敢在殿下面前说这样的话。 更是心惊郡主的行径。 从未想到殿下不过几日不稍加管教,郡主竟霸男欺女,在外头一手遮天。 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裴执玉没说话。 耳畔只有李奶娘的声音迴响—— “寧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他们年少夫妻,相互扶持,能到今日实属不易,奴婢只求贵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 李奶娘很清楚的知晓。 周大人没了夫人,可以娶到更好的女子。 郡主没了周大人,也可以嫁给更好的男子。 夫人与她一样出生贫寒,若是没了那周大人…… 此生怕是再也寻不到比他更好的夫君了! 一个女人带著一个小孩,若是被夫家拋弃,只怕是要死在京城里! 想到夫人从前的委屈,李奶娘忽然什么都不想了。 她咬紧牙关,深深地磕了一个响头。 几乎是豁出性命般,咆哮出声: “堂堂贵人,泼天的权势,她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为什么要覬覦旁人的东西?” “她读了圣贤书,为什么做出如此卑劣无耻的事情!” 覬覦了旁人的妻子。 卑劣、无耻。 为圣人所不齿。 李奶娘直白的话语句句入耳。 好似惊雷从耳畔炸开。 一字一句,就这样地撞到了裴执玉的心上。 仿佛將他藏匿在暗处的齷齪心思,全部摊在了日头下。 叫他方才心中存的那些侥倖与自欺欺人全都剥了个乾净。 人妻,无论如何,她便是人妻。 他哪里能覬覦人妻呢? 偌大的书房忽而静默了下来。 裴执玉低敛著眉。 声音莫名的有些嘶哑。 “他们感情甚篤,郑时芙又为何想了和离?” 李奶娘就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急忙道:“其实夫人是想过和离的,只是老爷不让!夫人便也再未提起了。”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小宝怎么能没有了爹爹?” “殿下……就连奴婢都知晓的道理。堂堂的贵人,总不能介入了旁人的姻缘。” “没名没分,肖想旁人的枕边人吧?” 裴执玉忽然就没说话了。 他好似此刻才恍然明白。 原来从前郑时芙来了锦绣堂是因为周培方。 离开锦绣堂也是因为周培方。 她与陈令颐交好,全然也是因为这是周培方的友人。 原来一切全是因为周培方。 不爱了。 真的不爱了吗? 他分明教会了她写和离书。 可最后她竟然也不提了。 裴执玉忽然掀了眼帘。 他很平静。 却带著一股清晰又难堪的自知。 没名没分,拙劣的肖想著旁人的枕边人—— 是。 他是。 无时无刻不在肖想。 裴执玉厌憎自己这般卑劣,竟会对有夫之妇生出妄想。 李奶娘话都说完了。 本意只是想让殿下管管郡主,莫再掺和进夫人与老爷的感情了! 可瞧著殿下冷然的神情,此刻才有些后怕。 殿下眉眼沉凝,下頜紧绷,浑身透出一股疏离的漠然。 她慌乱地磕头,正打算求饶。 殿下淡漠的声音便从耳畔传来—— “你是一个忠心的。” 李奶娘一愣。 却见殿下忽然闔了凤眸。 “青书,赏了银子带她出去吧。” 李奶娘错愕的抬头,对上的就是青书同样错愕的眼神。 李奶娘被青书带出书房的时候,整个人还晕晕乎乎的。 就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 她分明只是去了书房,当著殿下的面辱骂了郡主。 可殿下……竟还赏了她银子? 这殿下……真是郡主的父亲吗? 青书也不明白殿下在想些什么。 等他把李奶娘全须全尾地送回了周府。 他再回到书房的时候。 才发觉殿下此刻仍旧是静坐在原处。 他维持著先前的坐姿,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 好似连衣角都未曾动过。 青书此刻心中犯了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小心开口。 “殿下,眼下又该如何呢?” 裴执玉一顿,好似如梦初醒般,才低声开了口。 “將裴淑嫻禁足,除了她手底下那些爪牙,查她这些时日在京城到底做出了什么。” “至於周培方——” 提起这个名字,裴执玉眼眸晦暗了一下。 “少年夫妻……青书你说本王处置了他,她可会责怪本王?” 青书看著殿下的神情,忽然一顿。 他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 眸色沉鬱,神情惘然。 青书心中犹豫半晌,耳畔响起李奶娘的话。 然后才小心开口:“周培方是时芙姑娘的丈夫、小宝的父亲。” “……一日夫妻百日恩,终归是不好。” 裴执玉沉默片刻,良久后才淡淡抬了眼。 他的神情里看不出波澜,只是道:“等青苗法彻底落实,再行处置。” 青书最后还是问起了郑时芙。 “那主子,时芙姑娘呢?” 按理来说,一个有著丈夫的女人,实在是不適宜继续留在殿下院中。 更不適宜……日日为殿下取药了。 裴执玉指腹缓慢摩挲身前的茶盏的杯沿。 却发觉那茶盏早已凉透。 “在本王眼里,便是府內一个寻常的丫鬟。” “那您对她的感情?” 裴执玉的声音轻描淡写,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好似重新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先前不过微末,日后也不会再有。” 如今知晓她已有夫婿。 若他仍是心生覬覦。 那与……禽兽何异? 第139章 她什么都愿意做 时芙照顾了小宝整整一夜。 又是餵药又是擦身,一夜她都未曾合眼。 直到外头的天色逐渐泛起鱼肚白,小宝身上的高热才终於降了下去。 时芙搂著怀里安静入眠的小宝,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昨夜的情况实在凶险。 周培方也是在屋內守了一夜,一夜都未曾离去。 如今瞧著母女两人静静的倚在床榻边,熹微的晨光照在一大一小两人的身上。 唇是红的,腮是雪色。 柔和又静謐。 难得没有剑拔弩张的时候。 周培方心底也终於泛起了柔软。 他往时芙身边迈了几步,又是对她温声道: “把孩子给我抱吧,你抱了一夜了,也休息一下。” 周培方指了指桌上下人备好的早膳:“此刻用些早膳吧,晚了要凉。” 桌上摆了一碗白粥、还有肉包,都是刚刚送来的。 此刻还冒著热气。 昨日折腾了一夜,此刻时芙眼皮还有些红肿,浑身都发著酸。 李奶娘方才出府买安神用的硃砂包,不知怎的,竟买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时芙抬眸瞧著周培方一眼,瞧他疲惫的脸上写著几分关切。 小宝从两个月开始就没被她爹抱过。 她的心还是软了,最终咬著唇瓣,把怀里的小孩递到了他的怀里。 小宝在周培方怀里不安的扭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沉沉地睡了下去。 周培方感受著怀里小小的奶团,惊喜的抬眼看著她,又是小心翼翼地哄著怀里的小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芙坐在桌前喝粥,一时间心里也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粥,甚至还未松下一口气,然后就听见周培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芙娘,你把外头的工辞了吧,小宝不能再烧第二次了。” 时芙动作一顿,她抬头看他。 没有说话。 见她不似从前一般反应激烈,周培方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咽了咽口水,垂眸瞧著怀里的小宝,又是劝著道:“我很快就要与郡主成婚了,小宝不能留在府里了。” “你把外头的工辞了,跟小宝去我们从前的宅子里住著,我得空了会去看看你们。” “就像是现在一样……你看小宝多可爱,还在吐泡泡。” 时芙忽然觉得方才咽下的热粥,此刻叫她有些反胃。 她心是冷的,此刻听见这话,竟不似从前一般,满怀怨懟。 时芙只是抬眸看她,轻轻地问:“那我今后算什么?外室吗?”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从前是嬤嬤,现在成了外室,小宝又算什么?” 周培方一顿。 对上的便是她漠然的眉眼。 “周培方,你既然想要郡主,为什么就不同我和离呢?” “你怎能什么都要呢?你想过我没有?” 周培方瞧见她的神情,冷得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怀抱,然后怀里的小宝就忽然哭了起来。 “芙娘,我自然想过你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小宝。” 时芙听见孩子在哭,急忙起身,想从周培方手里接过孩子。 可周培方不愿意给。 他皱眉看她,也不哄怀里哭泣的小宝:“我也是孩子的爹!我怎么可能不为孩子著想!” “若不是我汲汲营营,你觉得昨夜小宝还能得救吗?” “若我不说你是周府的嬤嬤,你觉得郡主还会容得下你吗?” “你还能安分活著吗?” 他一字一句,理直气壮。 “这是我给你最好的保障,你去把外头的工辞了,去別院住著。我每月给你二十两银子!” 时芙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指尖都在颤。 ……………… 裴淑嫻早晨来了周府,却发觉周培方不在院內。 江喜说,他此刻是在小宝的院子里。 裴淑嫻眉眼一凛,“院子里还有谁?” 江喜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还有郑嬤嬤。” 裴淑嫻冷笑一下,扯著裙摆便怒气冲冲地去了小宝的偏院。 大有一副抓姦的气势。 “郑嬤嬤昨日便来了,是还在院子里留宿?她真拿周府当她的家了?” 江喜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不敢吭声。 裴淑嫻脸色更沉了:“周郎也在?他们两人便呆了一夜?” 江喜急道:“不,还有那李奶娘也在屋內。” 裴淑嫻胸膛起伏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眸:“周郎定是被勾引去的。” “好下贱的女人,就连手段都是这样没脸没皮!想必她是故意弄病了孩子,想要爭宠!” “她也配?” 江喜听得心惊肉跳,刚想解释。 却见郡主已然带著两个高大的嬤嬤,怒气冲冲的便从廊下入了屋內。 然后屋內便响起了清脆的一声响。 是裴淑嫻一拂袖,入门便將桌上的早膳砸了。 小宝被这声音嚇了一跳,忽然就大哭了起来。 周培方骤然瞧见了郡主,手忙脚乱地便將怀里啼哭的小宝放在了床榻上。 方才在时芙面前,分明还无论如何都不肯將小宝鬆手。 可郡主一来,他怀里的小宝便成了烫手山芋的存在。 时芙听见小宝悽厉的哭声,急忙將小宝抱在了怀里,轻轻哄著。 心里抽搐的泛著疼。 裴淑嫻瞧见周培方的动作,见她来了,便將怀里的小宝一丟。 她心中的怒意才平息了些许。 裴淑嫻得意的转头望向时芙,表情隱隱有些得意:“莫不是你这孩子带来了什么脏病?不然为什么会发烧?” 时芙咬紧了唇瓣,她没说话。 便又听见郡主高高在上的声音:“日后在我府中,就算她病了也不能喝药了。” 郡主话音落下,周培方没说话。 郡主便直直瞧著他。 周培方感受著裴淑嫻的眼神,沉默片刻后,才哑声道:“好,那就不喝了。” 裴淑嫻听见这话,又是勾了勾嘴角:“那我也不许这个孩子待在我府里了!” 周培方一顿,缓慢地垂下眼眸:“好,不待了。” 裴淑嫻听到这里,对著周培方的態度终於是软了下来。 “对嘛,周郎明年我们便要成婚,我这里又不是什么善堂,总是收容这样下贱的东西!” 她当著时芙的面,依偎在周培方的身边。 周培方没吭声。 时芙安静的站在原地,她紧紧抱著怀里热乎乎的小宝。 可是浑身都泛著凉。 此刻的她才终於看清了周培方。 从前她觉得周培方虽然不是个好丈夫,可至少为小宝请了个奶娘。 至少雨夜里去为小宝寻来了大夫。 至少对小宝还怀有一丝父爱。 可是她想多了。 周培方最在乎的只有他的前程,其余旁的什么,都可以像垃圾一样信手丟弃。 时芙心底觉得很悲哀,她知道小宝不能在周府再待下去了。 她必须带著小宝走。 若是要走……便是只能求了殿下,將小宝带去王府! 可是,殿下喜静,她要如何求了殿下。 才能让殿下鬆口、愿意在郡主跟前护住小宝呢? 时芙想著,將唇瓣咬得更紧了。 为了小宝,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140章 处置裴淑嫻 周培方看著时芙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低声下气的对著郡主好言相劝。 “淑嫻,郑嬤嬤如今虽然不在府內做工,可从前她是润清最喜欢的嬤嬤……” “即便是看在润清的面子,也不能苛待下人,即刻將她们赶了出去……即然我们明年成婚,那起码要等了今年除夕?” 郑时芙如今已经见识了他手中的权势,知晓她一个女人带著小宝寸步难行。 是再也不会不自量力的提什么和离。 而在除夕前,他会想办法叫郑时芙鬆了口。 心甘情愿的辞掉外头那丟人现眼的活计。 乖乖地带著小宝去外头住著。 他会保她衣食无忧。 郡主听见周培方的话,先是不耐的皱起眉头,可忽然又是一顿。 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缓慢掀了眼眸看著郑时芙。 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 “好啊,那就定在除夕。” 即然周培方狠心,想在除夕夜赶人,那她自然乐见其成。 郡主的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著急的稟报—— “郡主、郡主!殿下要您此刻即刻回府!” 周培方一顿,讶异的抬眸望向郡主。 郡主微微皱眉,只觉得父王的要求突然。 “父王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王府的侍卫抬头:“属下不知。” 裴淑嫻没说话,她转念一想,最近唯一与父王有关的事情,便是周郎提出的青苗法。 只怕是父王见了那青苗法的成效,终於想要成全了她与周郎。 她有这样的夫婿,只怕父王以后也会重用她。 一想到这里,裴淑嫻脸上的笑容更深。 “我刚出王府也不过些时辰,父王就想我了。还要侍卫匆匆来寻我,这样大惊小怪。” 她说著,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始至终却是落在郑时芙的脸上。 时芙抱著孩子,始终垂著眼眸。 大抵是昨夜哭得太多,她的一双眼微微发肿,眼尾泛著淡红。 就连眼瞼也浮起一圈浅肿的痕跡。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裴淑嫻看著那张勾人的脸,心中生出了几分厌恶。 她忽而又感到几分庆幸,自己是王府的郡主,有父王做依仗。 就算郑时芙那张脸再如何勾得男人慾罢不能。 她也无法骑到自己头上。 裴淑嫻想到这里,心底终於生出了几分优越。 她一字一句地对时芙说:“若是除夕夜当日,郑嬤嬤还未带著你的小宝寻到落脚的地方,可別怪本郡主把你们在除夕夜扫地出门!” 郡主说完这话,原本还想吩咐人停了小宝的药,可那门口的侍卫又催。 裴淑嫻这才不再为难,转身离去。 周培方急切地出门相送:“郡主可知殿下匆匆召见,是有什么事情?” 裴淑嫻笑著反问:“父王想见我,还需要有事?” 周培方一顿,郡主又说。 “……不过我心想,或许是因为你的青苗法初见了成效,所以父王终於鬆口,想要成全我们。” 周培方听到这里,紧张的脸上终於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若是如此便好。” 郡主站在门前,瞥著屋里的女人,握住了周培方的手:“等我的好消息。” 等她这次见了父王回来,便能腾出手处置这个女人了。 周培方反握住了郡主的手:“我等那日,已经等了许久了。” 时芙站在屋內,沉默地听著两人的话,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她一点点收拢指尖。 几乎是要將小宝揉进自己的血骨里。 不知殿下叫了郡主回去干什么。 不过幸亏有他,郡主才没来得及继续发作。 郡主想要將她们母女赶尽杀绝的心思,从来没消。 如今小宝在周府,儘管受尽委屈,可有周培方看著,至少明面上郡主不会对小宝直接下了杀手。 如今除夕为期,若是除夕之后,小宝没能去了王府,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时芙想著,咬著唇瓣抬眸。 瞧见的便是周培方与郡主紧紧相依、你儂我儂的模样。 她几乎是要將唇瓣咬出了血。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是小宝的父亲? 就连殿下对於翠翠,也比周培方对小宝来得好。 如今距离除夕还有二十日。 她必须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討好殿下。 叫殿下愿意让她带著小宝进王府,也愿意为她和周培方主持和离。 时芙垂眸,望著怀里肉嘟嘟的小宝。 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浑然不觉得自己是要被扫地出门,依旧在她怀里吐著泡泡。 她睁著圆溜溜的葡萄眼,然后对著时芙忽然一笑。 时芙那双含著秋水的眼眸逐渐坚定了起来。 黄嬤嬤做什么,她便也要做什么。 她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周到,都无微不至。 让殿下习惯了她,再也离不开她。 她要留在王府,成为下一个黄嬤嬤。 让小宝成为下一个翠翠,无忧无虑、衣食无忧。 在王府有小公子护著,她们的日子定是比现在好上许多。 周培方简直连小公子都不如! ……………… 冬日里天暗得早。 裴执玉去了一趟裴淑嫻的院子。 回到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 寒风凛冽,吹得他脊骨发僵,手指抑制不住地发颤。 身上的寒症又犯了。 青书走在殿下的身后,看著殿下倦怠的神情,於是低声安慰。 “郡主这样任性妄为,是该好好管教,您做得没错。” 青书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 起初郡主还是满心欢喜地回了王府,对著殿下撒娇。 以为殿下要为她指婚呢。 可谁知殿下竟直接將她禁足在了院子里。 处置了她身边的所有僕从。 郡主呼吸一窒,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 她跪在殿下跟前,浑身都在抖,哭得梨花带雨、撕心裂肺。 可殿下却是毫不留情,將陪了郡主十余年的两个嬤嬤直接拖下去了。 自幼陪在郡主身边的嬤嬤,已经跟郡主的骨肉至亲没有区別。 人就是在郡主的院子里行刑的。 那两个嬤嬤从一开始痛哭流涕地求饶,嘴里一直在叫郡主的名字。 受刑时,叫喊声越来越大。 屋內的郡主听了个清楚。 她一口一个父王地哀求著。 儼然没了平日里的体面和尊贵。 几乎將头都磕破了,可殿下却无丝毫动容。 到后面,两个嬤嬤直接没了声息,被小廝匆匆的就拖了出去。 郡主踉踉蹌蹌到了门口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满地的鲜血。 两道淋漓的血跡被拖得很长。 郡主嚇得脸色苍白,直接晕了过去。 青书匆匆要叫大夫,可殿下却说—— 不必,由她受著。 青书想起方才的场景,嘆了一口气:“郡主受了这样的责罚,定是会知错,再也不会介入旁人的感情,没名没分的死缠烂打了。” 裴执玉忽然一顿。 眼前浮现的竟是郑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郡主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那她呢? 她可有觉得委屈? “如今无人再介入他们的感情,若是她想离了王府,也不必拦著。” 青书一顿,才知晓殿下说的是时芙姑娘。 然后他又听见殿下的声音—— “送几间铺子宅子、再拨了几亩田地,放在她的名下。再送些银子,便当做本王的礼吧。” 殿下的声音很轻,就这样消散在了无尽的黑夜里。 青书瞪圆了眼眸。 王府的铺子和田地,那可是天价。 殿下这意思,是要当娘家人,给时芙姑娘送嫁妆啊? 第141章 討好殿下 还未等青书回过神来。 却见殿下將僵硬的腕骨拢进袖管,便往书房里走。 裴执玉还未推开书房的门。 便瞥见昏黄的烛光透过绢布透了出来。 屋內有人。 他微微拧眉,指尖稍稍用力,便推开了房门。 满室暖黄的烛光就这样漫了出来。 勾勒出女人纤柔的身影。 时芙站在烛台后,手上捏著一块绢布,安静地擦拭木架上的佩剑。 剑身锋利,在烛火下映著寒光。 女人眉目低垂,昏黄的烛火照得她额头髮亮。 此刻她微微弓著身子,脊背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衣袖轻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只见她纤细的指尖裹住素白绢布,纤细的手腕微微用力。 雪白的手指顺著剑脊缓缓下滑。 从剑柄到剑头。 动作认真而笨拙。 那是裴执玉隨身的佩剑。 隨他征战沙场。 从没有人能碰。 可眼前的女人好似寻到了极难清理的污垢。 忽而蹙眉收起绢布。 她探出头,凑得离剑更近了。 红艷艷的唇瓣微张,往剑上呵出一口热气。 温热的指腹就这样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 烛火摇晃。 映得人影一颤,一颤。 裴执玉就这样停住了脚步。 眼眸忽然晦暗了下来。 时芙想起殿下从前许诺要教她练武。 送她一把真正的长剑。 想到这里,此刻指尖也是好奇的触上了剑头。 剑身因为她的动作微微轻颤。 耳畔忽而传来一道沉重的呼吸—— 时芙慌乱收回手。 余光便瞧见书房的大门洞开。 而殿下岿然不动地佇於门前。 长身玉立,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 此刻墨色的眼瞳正无言地凝著她。 无边的夜色在他身后。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周身好似翻涌著一层冷寂。 时芙瞧见殿下这副模样,心中一惊,又是急忙上前行礼。 “殿下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晚?” 她仰著头看他,圆圆的杏眸浸在澄黄色的烛光里。 裴执玉没说话。 他沉沉的眸光一点点扫过她唇红齿白的脸。 最后落在她那双纤细的手上。 指腹柔软、细腻,好似灼灼的发著热意。 对上她茫然的眼眸,裴执玉有些憎恨自己的齷齪。 时芙察觉到殿下身上好像变得更冷了。 她咬紧了唇瓣:“殿下……您可是又病了?” 裴执玉一顿。 他將冰冷的指骨拢入袖中,又径直便往案桌边走去了。 时芙她没想到殿下的身子跟小宝一样弱。 小宝病了,殿下竟也病了。 她亦趋亦步的跟了上去,就像是长在殿下身后的小尾巴。 想起殿下从前病发时的骇人模样,时芙又是急忙问: “殿下从前说您的病需要喝药,喝的到底是什么药?” 裴执玉对上郑时芙那双担忧的眼眸。 嘴唇被此刻她咬得又红又肿,叫人莫名的挪不开目光。 案桌也是刚刚被她擦过,一尘不染。 屋內燃了炭,不似从前一般是浓郁的沉水香。 取而代之的,而是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 裴执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耳畔迴响起李奶娘如泣如诉的字字句句。 他缓慢垂了眼眸,声音也泛著冷。 “本王的病与你无关,你不会在乎,也不必知晓。” 时芙闻言,心头一紧。 都是因为她昨夜著急忙慌的回了家。 什么也没说,便丟下了生病的殿下。 如此玩忽职守,若是黄嬤嬤定不会这样。 时芙想著,心底有些內疚。 照顾殿下是她的责任,殿下病得这么严重,她还回家了。 如果她是殿下,她也不开心。 “殿下病了,怎么会与奴婢无关呢?” 时芙心中紧张,身子下意识地又是往前迈了一步。 她取过暖炉边上的汤婆子,用身子探了探汤婆子的温度。 然后才將那汤婆子拢到了殿下的怀里。 或许是因为冷,男人的脊背有些发僵。 时芙声音也是轻轻的,在寂静的书房里尤为清晰。 “殿下可是饮过了药?” “奴婢会按摩,能为殿下舒缓一下身上僵硬的肌肉。” 裴执玉一顿,忽而抬眼看她。 他知晓她会按摩。 江南的来信中稟报—— 周培方读书刻苦。 冬日里没有炭火,砚冰坚,手指无法屈伸。 他读书到了夜里,甚至四肢僵直不能动作。 便都是郑时芙在书案边小心按摩,紓解他的苦楚。 她是最知晓如何缓解为夫婿寒冷的。 裴执玉想著,忽而掀了凤眸看她。 “不必了,此事不合规矩。” 烛火映著殿下冷硬的侧脸。 他的目光平静而淡漠,不带有丝毫温度。 时芙指尖轻轻一颤。 此刻的殿下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那副冷淡的样子。 若是换到从前,时芙定是惊慌失措地退下了。 可如今,一想到周府里可怜的小宝,此刻还无家可归。 时芙咬紧唇瓣,说什么都不愿意就这样走了。 她忽然弯下身子,伸手去探殿下的额头。 忽有柔软的手掌覆上额头。 女人的掌心温热。 刚一贴上额头,一股妥帖的暖意便顺著皮肤缓缓渗进体內。 她的体温不烫,却恰到好处,叫他紧绷的脊骨都跟著一松。 近在咫尺的距离,使鼻尖那股甜软的香气是越发浓郁。 叫人莫名……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第142章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 裴执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冰冷的指骨一抬,便將时芙覆在额上的縴手取下。 冰冷的指腹触及她温热的手腕。 不过一息,极快便鬆了开。 身上的暖意逐渐褪去,身上又重新泛起了冷。 男人將身子微微往后仰,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时芙动作一顿。 裴执玉瞧著女人眼下的乌青,终於还是软了语气:“如今药寻回来了,病明日便能好。” 时芙听见这话,心下终於一松。 药寻回来了? 到底是什么药? 时芙还想再问,却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若是你家中有事,想离了王府,本王会答应的。” 时芙呼吸一窒,就连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因为昨夜的事情,殿下觉得她家中琐事繁多,顾不得王府? 她连忙就跪了下去。 裴执玉一顿,耳畔便传来女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如今殿下的身上这样冷,奴婢怎么能走呢?”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 女人的呼吸轻轻的,就这样落在他的指骨上。 男人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缓慢垂眸,便对上女人含泪的眼眸。 “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了?” 男人静默片刻。 “不是。” 时芙的声音更是急切了几分:“求殿下不要將奴婢赶走,从前说好了要伺候殿下到病好的。” 不仅是个对夫婿深情的。 还是个对主子忠心的。 他半闔著凤眸,低低应了一声。 “那便待到你想走那日。” 时芙听见这话,终於是鬆了一口气。 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討好几句。 可脑海中思来想去,最终是乾巴巴道:“那殿下……殿下可是要去沐浴?” 裴执玉忽然闭上了眼眸,他长吸一口气。 “你昨夜受累,便先下去吧。” 时芙犹豫道:“就算黄嬤嬤不在了,奴婢也是什么都能伺候好的。” “嗯,本王知晓。” ……………… 待时芙走了,裴执玉片刻之后,才把青书叫了进来。 只听殿下的声音有些冷:“她怎的进了本王书房?” 青书仔细瞧著殿下的面色,觉得有些喜怒难辨。 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青书一顿:“您说把她当成寻常丫鬟,丫鬟哪里有不干活的?” “她说要打扫殿下的书房,属下便叫她进来了。” 不过是打扫书房,还能做出什么不成? 眼前好似重新浮出那双柔软的縴手。 男人忽然压低了眉骨,声音有些喑哑:“日后叫她不必打扫书房。” 青书疑惑地点头:“好。” “也不必叫她伺候沐浴更衣。” 青书又是老实点头:“属下知晓。” 时芙姑娘都有夫君了。 殿下都要给人家送嫁妆了,怎么还能叫她伺候沐浴更衣呢? 男人缓慢收拢了指尖的佛珠,声音低缓,似有告诫—— “便只是一个寻常的丫鬟,没有例外。” ……………… 时芙回到王府,才终於睡了一个安稳觉。 她晨起时,才想起昨日那样匆忙的出了王府。 小公子便没得喝母乳了。 时芙想起小公子,心中也是总是有些愧疚。 老是忘记叫他喝。 若是再忘记几次,小公子都可以顺理成章戒奶了。 时芙知晓奶癮上来了不好受。 可是小公子又是要强,不忍心责怪她。 也从不当面说他的难受。 时芙想著连忙擦了身子,又是盛了母乳装在食盒里。 最后还往食盒里放了一张她新绣的手帕,绣得是小羊的花样。 是时芙专门给小公子绣得满满。 然后一併叫青书送出去了。 时芙做完了早膳,又掐著时辰想去伺候殿下更衣。 却发现殿下今日起得比平日要早,如今已是衣冠整齐地在书房了。 时芙看著穿戴整齐的殿下,脸色微微一僵,心里又是觉得惭愧。 从前才暗自下定了决心,说要如同黄嬤嬤一样的伺候。 无微不至、不顾一切。 结果不是早晨起晚了,没来得及更衣;便是晚上不见了人影,不能为殿下沐浴。 时芙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叫自己晚上定是不能再忘了。 她心底想著,又是走到书案边,缓慢地打开食盒。 从里面端出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一份小笼包。 还有一碟乾果。 是已经剥好的核桃、松子和瓜子。 殿下大抵是饮了药,今日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身上也不再冷了。 裴执玉缓慢抬头看她,便听见时芙轻轻的解释。 “殿下事务繁忙,才容易生病,若是能多吃些乾果,身子便能好上许多。” 她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奴婢还剥了一些装在荷包里,若是您上朝时,被陛下叫去议事,便能吃些垫垫肚子。” 裴执玉一顿,接过她手上鼓鼓囊囊的荷包。 指腹摩挲过荷包上的花样。 上面的绣得祥云,是比从前绣得更加好了。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时芙只听殿下温和的声音—— “你想得周全,先前从未有人为本王做过这些。” 从前就算是裴执玉行军打仗。 九死一生。 便是连家书都未收到过一封。 更別说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了。 时芙听见殿下的夸讚,心底小小开心了一下。 她扬了扬嘴角:“因为奴婢从前,时常也要这样备著带给……” 时芙的话还未说完,便又是忽然一顿。 从前她也是这样备著,带给周培方的。 裴执玉抬了眼眸看她,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淡了。 他好似隨意地问:“从前你也这样给你的夫君剥核桃?” 时芙一顿,然后才小声的开口: “核桃价贵,他从前吃不起。” 语气怎的还有些惋惜。 裴执玉缓慢收拢手中的荷包,忽而笑了一下。 时芙为殿下拿出筷子,还未递到殿下的手中。 便忽然听见青书稟报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 “殿下,周大人求见,此刻人已经在门外了。” 周培方? 时芙错愕的瞪圆了眼睛。 只听殿下淡淡的声音:“叫人进来吧。” 她双手一颤,手中的筷子没有拿稳,便掉在了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143章 躲在桌下 时芙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筷子。 下一刻,便听见书房的木门传来了吱呀一声。 屋外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屋里,让屋里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著,她便听见了那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殿下——” 是周培方! 时芙脸色一白,握著筷子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她张皇的抬眸,却发现殿下的书房空空如也。 除了端坐在案前的殿下,是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只听周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心臟也是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她无法想像,若是此刻被周培方撞见她成了王府的奶娘。 周培方会如何想? 殿下又会如何想? 慌乱间,她也顾不得礼数,踉蹌著矮身,一头便躲进了殿下的书案底下。 桌下阴暗狭小,时芙躲在里头,只能瞧见殿下垂落的衣袍和长靴。 殿下的腿很长,几乎是占据了一半的空间。 膝盖就在她近在咫尺的眼前。 近得好似能感知到殿下身上的温度。 仿佛她微微一动,鼻尖便能直接撞了上去。 鼻尖满是殿下身上的沉水香,时芙此刻是更紧张了。 感受著犹如擂鼓的心跳。 她努力蜷缩著身子,脊背紧紧贴著身后冰凉的木板。 只听耳畔再次传来周培方的声音。 他略带討好的声音越来越近—— “微臣听说青苗法已经落到了漳州实处?” 周培方终於踏入书房,躬身对著殿下行礼。 裴执玉压低了眉骨,冷脸瞥著桌下的女人。 此刻她脸色苍白,神情慌乱。 躲在他的身下,好似一只退无可退的小兽。 如此慌不择路。 是怕她的夫君误会? 还是觉得她如何失礼,如何僭越。 他都会轻纵。 都会为她瞒下? 裴执玉的眼瞳一点点深了下去。 “殿下?” 周培方等候了半晌,却也不见殿下说话。 他缓慢抬眸,又是往前走了两步,便瞧见了桌案上的鸡丝粥和小笼包。 瞧著瓷盘里胖嘟嘟的几个越州小笼。 周培方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殿下此刻是在用早膳?” “嗯。” 裴执玉忽而掀了凤眸,漆黑的眼瞳望著案前的男人。 眸色深到不可捉摸。 “不止早膳,还有果乾。” 他瞥著周培方那张好奇的脸,忽然將身子往后靠了靠。 身子与桌案的距离骤然拉远。 桌洞下的女人完全的暴露了出来。 殿下仍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想不想尝尝?” 裴执玉的话音刚落。 便忽然觉得有一只手触上了他的膝盖。 柔软,滚烫。 掌心带著湿濡的汗。 裴执玉呼吸微沉。 一低头,便瞧见桌下的女人微微仰著头。 她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雪白的脖颈早已浮出了淡淡的粉雾。 此刻眼尾泛红,双手轻轻攥著他的衣摆,含泪对著他摇了摇头。 她用气音哀求:“求您了……殿下……” 时芙的话音未落,周培方便已然走到了桌边。 他瞧著桌上那盘剥好的核桃,脸上討好的笑容更甚。 “殿下身边的人伺候的真是周到,坚果这样剥起来,是要费上好大一番功夫。” 桌下的空间逼仄的令人窒息。 时芙缩在桌洞里,浑身嚇得发抖,就连胸前也是湿濡了一片。 她后悔这样脑子一热的就躲了进来。 还不如方才便让周培方瞧见了。 时芙无法想像,周培方若是瞧见了这幕—— 到底会怎么想? 觉得她生性卑贱?为了和离不择手段? 还是觉得他从前的话已经应验—— 她离了他,便只能靠自己的皮相过活? 虽然她根本没有。 但此刻她这副模样,好似什么说辞都无力了。 瞧见周培方的衣摆一步步的靠近,时芙只觉得他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浑身微微发颤,双手便下意识地揪紧了掌心的衣料。 看著周培方越来越近。 裴执玉不动声色地端坐在椅中。 只觉得腿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眼睛没能看见,感官便更是敏锐。 裴执玉桌下那一小团温软的存在是越发清晰。 她身上淡淡的甜腻香气,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好似尽数放大了。 周培方的脚步越近,她便越是紧张。 几乎整个人紧贴在他的靴边。 温热的鼻息就这样扑在他的大腿上。 叫他大腿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 而她,毫无所察。 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心心念念的夫君身上。 周培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只觉得殿下的气息忽然重了。 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压抑著什么。 殿下早起,似乎情绪不佳? 周培方心中揣测著,又是加快了脚步。 生怕殿下等得不耐。 他刚要走到了殿下的身边。 却见殿下忽然支开了腿。 长长的衣袍垂落,將桌洞遮得严严实实。 裴执玉忽然的动作,让周培方又是一顿。 他揣测殿下的意思,又是小心翼翼地去拿盘里的核桃。 “殿下?” 只见殿下忽然伸出了手。 节骨分明的手指微微使劲,便將桌上的果乾端走了。 周培方的手就这样落了一个空。 耳畔传来殿下淡淡的声音:“核桃价贵,本王忽然捨不得了。” 周培方的手悬在半空,心下很是意外。 “殿下……竟这样爱吃核桃?” 裴执玉缓慢抬了眼眸,又是淡淡问:“你一早来了王府,是有什么事情?” 周培方听见这话,才终於回过神来。 他盯著殿下手里的那盘核桃,殿下的指腹捏在瓷盘边缘,捏得很紧。 紧得能瞧见他腕骨处浮出的青筋。 周培方微微一顿,说起了正事。 “微臣听闻青苗法已经在漳州落到了实处?” 感受著大腿处灼热的呼吸,裴执玉半闔凤眸,放缓了声音: “陛下派出的钦差已经到了漳州,但是阻力重重。” 那钦差也是他选的人。 他的人。 在世家大族手下,总是不那么好过的。 周培方听到这里,急忙行了个躬身抱拳。 “微臣以为,钦差到了漳州,不应该先賑灾,而是应该埋了街边那些卖身葬父的流民。 耳畔好似重新响起时芙的声音。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复述:“生死之事是头等大事。贵人眼中再低贱的黎民百姓,也是有血性的,有骨头的。” 熟悉的话语声声入耳。 桌下的郑时芙不可置信地听著周培方的话。 那是她从前说过的话…… 她脑袋下意识地一抬,咚地一声巨响。 时芙脑袋一疼,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双手下意识的寻找支撑。 猝不及防的便抵在了殿下的两腿之间。 第144章 贴身衣物 周培方话说一半,忽然传来的咚得一声响。 抬眸便见殿下忽然一顿。 面上仍是那副冷清淡漠的模样。 可下頜线条绷极紧,脖颈处青玉色的经脉尽数浮了出来。 好似在极力隱忍著什么。 周培方心跳一顿。 这桌下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出声音来呢? 他的视线狐疑地往案桌下瞧。 心想难不成是殿下在里头藏了什么女人? 可一瞧,殿下仍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殿下寡情,从不纵慾,甚至后院都从无妻妾。 天下能有什么女人能入得殿下的眼? 想必是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听见殿下很冷的声音—— “继续说。” 周培方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能让他们至亲骨肉入土为安,比让他们吃饱喝足,更能得到百姓的忠心。” “所以微臣觉得,应当先让亡民入土为安,然后再行賑灾,获得农民的支持。” “当暴动平息,那些乡绅豪强便不敢趁机兴风作浪。” “……” 周培方细细把自己的主意说完了。 殿下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良久过后。 裴执玉勉强平稳了呼吸,才抬眸看他,才又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感受著殿下审视的视线。 周培方心头微动,他不想错过这次攀附的机会。 他想了又想,按耐心中急切,小心翼翼道: “时候不早了,殿下,不然微臣与您一同上朝?” 听见他的话。 裴执玉一顿。 感知著大腿紧绷的肌肉,鼻尖仍旧充斥著那股熟悉的甜腻香气。 裴执玉仍旧端坐在椅上,淡淡开口。 “你便先行一步,本王府中还有要事处置。” 周培方看著殿下那双薄凉的眼眸,心头有些发紧。 “处置?” 裴执玉缓慢垂了眼眸,眸光一点点下落。 最终落於自己的双腿之间。 “嗯,府內下人犯了错事,是需要本王亲自处置。” 膝前的女人轻轻一颤。 裴执玉眼瞳深深。 等周培方告辞后匆匆离去。 裴执玉长腿一併。 案桌下的女人终於重见天日。 时芙咬著唇瓣,努力避开殿下的长腿,又是连滚带爬的从桌洞里出来了。 时芙一出来便连忙跪在了地上。 “殿下,奴婢知错。” “知错?” 裴执玉缓慢抬了眼,瞧著她鬢髮凌乱的模样。 乌黑的髮丝黏在雪白的腮边。 细白的贝齿紧紧咬住嘴唇。 心中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时芙紧紧將头埋在胸前,声音也低得发闷: “奴婢……奴婢是担心自己在殿下书房,被朝中大人瞧见了……影响了殿下的声誉。”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半晌后,时芙才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到下面躲著,就不影响本王的声誉了?” 时芙抿著唇,还是点了点头。 “如此便只有殿下与奴婢知晓,便不影响殿下声誉。” 殿下没说话,只是无言地看著她。 头顶方才磕到了书案,此刻还有些钝钝的疼。 时芙又是將身体往前拱了拱,可怜巴巴的討好。 “奴婢不过一个生了孩子的嬤嬤,根本入不得殿下的眼……如此自然清清白白。” 裴执玉瞧著眼前女人低眉顺目的样子。 那股甜腻柔软的气息好似仍旧縈绕鼻尖。 他忽然从椅前起身。 “是,清清白白。” 殿下的声音很冷:“你不过一介人妇,又怎能叫本王情动?” 裴执玉说完这话,便出了书房的门。 时芙缓缓起身。 看著殿下清冷的背影,缓慢地鬆了一口气。 回想起刚刚自己听见了周培方的话,一个踉蹌便扑倒在了殿下的身上。 幸而殿下向来清冷。 不近女色、高不可攀。 就连世间顶好的女子都入不得殿下的眼。 所以才没什么反应。 时芙心有余悸地想著,又回想起刚刚在桌下听见周培方说的话。 想必周培方是提出了什么青苗法。 殿下越发地看重他,才让郡主那样得意。 若是青苗法真的落实,想必两人成婚在即。 小宝便要无家可归。 留给她討好殿下的时间不多了。 时芙想到这里,便又是急匆匆地收拾了桌上的早膳,拎著食盒出了门。 趁著日头正好,她便去寢臥將殿下的贴身衣物捧去洗了。 殿下畏寒,身子又时常不好。 她寻了艾叶、佩兰、苍朮几味药材。 艾叶温经散寒,佩兰避疫祛湿,苍朮燥湿健脾。 从前周培方跌下悬崖,留下了病根,时不时便会大病一场。 时芙从前便特意向老郎中求来了古法,在水里加入几味祛疫散寒的药材,来洗他们父子的衣裳。 长久以往,周培方的身子果然好了许多。 不会生病了,也不畏寒了。 甚至等周培方结识了郡主。 也叫时芙用这样的法子,亲手为郡主洗衣裳。 时芙想到从前,缓慢垂下眼眸,手下的动作却是更快了。 她用小布將几味药材包裹住,在温水中慢慢煮出药香。 再將殿下的贴身衣物泡进去细细搓洗。 洗完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將衣物晒得鬆软乾爽。 再用熏笼熏上殿下常用的沉水香。 既如此,药效便能透过衣料驱寒,让殿下的身子暖呼呼的。 又不会担心药味叫殿下不喜。 等洗完了衣裳,时芙又裁了锦缎,给殿下绣了两个汤婆子套。 汤婆子套可以裹住汤壶防烫,夜里放在殿下的被褥里暖床。 便叫殿下睡下时双脚不会泛冷。 时芙绣完之后,便发现天忽然就暗下来了。 天上忽而飘起了细密的雪。 时芙连忙將衣裳收拢了,又是叠在了殿下的床榻上。 做完了一切,才又忙忙碌碌地钻去了小厨房。 ……………… 裴执玉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夜深了,雪薄薄地积在地上。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也不知为何,殿下今日有些冷。 他没去书房,也没用晚膳。 回府后便直接吩咐了青书沐浴。 水汽蒸腾,沐浴后鬢髮有些湿,新换的寢衣紧紧地贴在身上。 裴执玉抬手,指腹摩挲衣角。 柔软、细腻,还带著几分温度。 大概是底下人洗衣时换了新的皂角。 倒是比从前的叫他来得满意。 他隨意对青书开口:“给今日洗衣的下人赏些银子,日后便全权由他来洗。” 重新回到寢臥时,鼻尖好似重新縈上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裴执玉一顿。 他掀了凤眸望向了身边的青书。 “郑时芙来过?” 第145章 奴婢想求殿下 青书闻言,又是小心翼翼瞧见殿下身上的寢衣。 “是来过,为您洗了贴身衣裳。”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脸上没什么情绪。 然后又听见青书的解释:“属下听时芙姑娘说,她洗衣裳时在水里加了艾叶苍朮,能叫您的身子暖些。” “您可有觉出些暖意?” 被她那双手仔细洗过,寢衣柔软熨贴,伴著淡淡的药香。 肌肤紧贴柔软的面料。 眼前浮现那双纤细柔软的手。 男人眼眸晦暗道:“叫她不用做那么多。” 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能细致妥帖。 想必就是如此—— 才討了裴雪舟的欢心,討了裴老夫人的欢心。 叫她的夫婿面对裴淑嫻泼天的权势,却也仍旧对她念念不忘。 对他做过的事情,对旁人也做过。 他不需要这样的照顾。 裴执玉话音刚落,上了床榻。 便感觉被褥里是恰到好处的暖意。 裴执玉掀了被褥,才发觉是两个圆嘟嘟的汤婆子。 汤婆子的外头裹著一层薄薄的布,上面绣了青竹的花样。 竹叶舒捲,比从前绣得更好了。 青书瞧著殿下的神情,欲言又止地解释:“这也是时芙姑娘做的,这个日后也不用吗?” 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的神色有些倦怠,像是在压抑著什么:“嗯,以后別叫她进寢殿。” 青书看著殿下淡淡的神情,小声应了一句。 心底感嘆如今殿下不让她进寢臥,也不让她进书房。 殿下突然变得这样冷,时芙姑娘得伤心了。 不过也不能怪殿下。 这不是时芙姑娘有夫婿吗? 殿下可不是那种端方如玉,自然不会与有夫之妇距离太近。 他心中想著,也不敢说话,隨即便熄了殿里的烛火,安静地走了出去。 被褥里的是融融的暖意。 细软的寢衣紧贴著肌肤。 裴执玉闭上眼眸。 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浮出暖意,好似女人灼热的呼吸。 紧绷的肌肉竟这样鬆弛了下来。 意识昏沉间,殿內竟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裴执玉缓慢睁开眼眸,瞧见的便是时芙穿著一件藕粉色的襦裙,裙摆绣著大片大片的海棠。 “殿下……” 裴执玉拧眉支起身子,便见女人走到了床榻边。 她指尖带著温温的暖意,轻轻落在他微凉的额间。 时芙的身子低低俯著,灼热的呼吸就这样落在了他的颈侧。 近得都能闻见她身上甜腻的香气。 浑身燃起热意。 男人的呼吸逐渐沉了。 他伸手,指节轻轻扣住她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裴执玉的手微微一抬,便让时芙不得不仰起脸来看他。 男人眼眸深深,一字一句地问:“你要做什么?” 女人难耐地蹙眉,眼眸里已经含了盈盈的水光。 “奴婢……奴婢想求殿下……” 她红艷艷的嘴唇一张一合:“求您帮帮奴婢……” 偌大的寢臥好似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女人低低的啜泣声。 裴执玉忽然掀了凤眸。 “郑时芙,你不是对你的丈夫情深意重吗?” “为何不叫他来帮你?” 男人的声音嘶哑。 目光沉静而绵长。 时芙一顿,又是楚楚可怜的看著他。 含了春水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无措。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 “奴婢如今只有殿下了。” 裴执玉忽然长舒一口气。 他一把拽住了她纤细的腕骨。 微微一扯,女人便踉蹌著撞入他的怀里。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至咫尺。 近得能瞧见她微张的红唇。 看耳鐺在她圆润的耳垂上无助摇晃。 “想求什么?” “坐下说。” 软玉在怀。 她温热的双手缓慢往下。 红艷艷的嘴唇轻轻贴过他的眉骨。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眼前便浮现出她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耳畔传来的—— 是女人极力隱忍的呼吸。 …… 耳畔忽然传来雪压青竹的声音。 裴执玉骤然从梦中惊醒。 才见榻上空空如也,屋內空无一人。 窗外夜色深沉,只有烛火摇晃。 裴执玉喘息著。 他忽然才意识到—— 方才的一切竟都是一场梦。 烛火摇晃。 裴执玉垂眸,便见手心那件藕粉色的衣料。 细细的带子在他的指缝缠绕。 肚兜上绽放的海棠在摇晃的烛光下越发醒目。 男人忽然嘲弄的笑了起来。 报应。 一切就是他杀人太多的报应。 才叫他做出了这样的梦。 肖想人妻。 或许他不配为人。 男人缓慢鬆开手心的那片肚兜,忽然下了床榻。 守在外头的青书听见动静,急忙起身。 瞧见的便是殿下晦暗不明的脸。 烛火摇晃。 裴执玉立於榻边,眼皮微垂。 长睫掩盖他的大半眸光,光影映照他骨骼分明的轮廓。 他的表情冷。 很冷。 只听殿下嘶哑的声音,“备水。” 青书察觉到殿下身上显然的不对劲。 “殿下,是您身上的寒毒又发作了吗?” 从前寒毒发作的突然,无药可解。 便也只能备了热水紓缓—— 可如今,倒是也不必如此? 青书有道:“是否要属下去寻了时芙姑娘?” 青书匆匆赶到他的身边,便想要去触碰殿下的手。 裴执玉瞥了他一眼,隨意披了件外衫,又是逕自往殿外走去。 只听他沉沉的声音。 “备冷水。” 青书一怔。 他朝殿下的床榻望去,忽然不敢再吭声了。 冷水倒是方便,就算浴房里头没人,也不用差使人烧了。 外头下著雪。 这井水是能冷到骨子里。 青书想著,出了寢殿,又急匆匆走到殿下的身前。 却听殿下一声冷喝:“別过来。” 青书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远地只看见那浴房里燃著灯。 里面有人! 裴执玉压下眉骨,缓步迈到门前—— 烛火摇晃,勾勒出里头女人纤细的身影。 裴执玉一顿,然后忽然伸手推开了门。 第146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时芙忽然觉得自己好似见不到殿下的面了。 从早晨之后,她一直等啊等啊,望眼欲穿。 却一直没见到殿下回来。 可好不容易夜里等人回来了。 晚膳做了,却也不见殿下用了。 夜里沐浴时,青书又说殿下不喜有旁人在场。 可青书从前分明说了—— 殿下沐浴更衣时,都是黄嬤嬤在身边伺候的。 时芙不知道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殿下只叫黄嬤嬤在身边伺候,却不愿意她去伺候。 难道是书房里的过於僭越的举动,叫殿下心中不喜? 想来是这样的。 黄嬤嬤至少不会伺候著伺候著……躲去了殿下书案底下。 时芙抿紧了唇瓣。 若是殿下不喜了她,那她的小宝怎么办? 她已经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得更好了。 夜里思来想去睡不著觉。 大半夜的,时芙便去浴房点了盏灯,为殿下洗刷浴桶。 浴房湿滑,浴桶又大,洗刷本就不易。 热水一蒸,衣裳便沾了水汽,变得沉甸甸的。 时芙脱掉了笨重的冬衣,身上只穿了素白的中衣。 她脱掉鞋袜,又將袖管折成了几折。 踮起脚便开始刷浴桶。 先用硬毛刷子刷过,再用软毛刷子,一点点刷过浴桶的缝隙。 时芙一边刷著,脑海里一边漫无目的想接下来到底还应该怎么做。 该怎么去討好殿下呢? 她想和离,小宝也不能再等了。 时芙心中还没个主意,便听见浴房紧闭的木门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一阵寒风夹著霜雪,就这样灌了进来。 时芙循声转头,便瞧见殿下身披狐裘,矗立在门前。 殿下眉眼朦朧,五官冷硬。 雾气蒸腾,他的身后是漫天的霜雪。 宽大的狐裘完全罩在他頎长的身上,影子便黑压压的拢下来。 猝不及防的在此刻瞧见殿下。 时芙嚇了一跳。 她心下诧异,急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又是轻轻询问:“殿下方才不是已经沐浴过了,怎么又要沐浴?” 裴执玉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看著她。 水汽瀰漫,熏过殿下的脸,叫他的眉目更是深了几分。 他的眼瞳很黑。 目光沉沉压向她时。 强势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风雪吹过木门,使殿下身后的木门倏地骤然合上。 叫人心中竟莫名生出了一阵慌乱。 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 感受著殿下身上的冷意,又是仰起头来,大著胆子问他:“可是那汤婆子没用,让殿下夜里著了凉,又得了风寒?” “奴婢將寢衣用艾叶泡过了,殿下贴身穿著也没用?” 男人没说话。 可时芙看著殿下冷冽的面色,心想一定是这样。 否则为何殿下分明已经沐浴,如今又来了浴房呢? “奴婢现在去给您煎药?” 只听殿下低低的声音:“那药没用。” 时芙一顿,眉头轻蹙,表情是更著急了:“连药都没用了,那要如何才能紓解呢?” 裴执玉忽然垂眸,隔著满室瀰漫的水雾看她。 “无论如何,只要能紓解本王的苦楚,你都愿意做吗?” 时芙微微顿了顿。 对上殿下那双墨黑的凤眸,她竟莫名的有些心慌。 可很快,她还是缓慢点了点头。 “奴婢愿意。” 方才她什么无论是洗了衣裳,还是缝汤婆子。 都是为了殿下身上的寒症不再发作。 若是能有更好的法子紓解殿下身上的苦楚。 那她一定愿意去做。 时芙急忙离了浴桶,將木架上的外衫拢在身上,便往殿下的身边走。 “要如何才能让殿下好受一点呢?” 裴执玉垂眸。 看见蒸腾的水汽湿濡了她的眉眼,鬢髮紧贴在腮边。 热气將她的唇瓣熏得更红了。 赤足走来时,凝结的水珠顺著圆润的耳垂滚落。 一晃一晃,就像是耳鐺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 浴房里有水,地上湿滑。 竟让女人匆匆走来时,不小心一个踉蹌。 时芙只觉得脚下一滑,身子一重,整个人便要跌到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转的慌乱,可预想的疼痛竟没有传来。 是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腰肢。 灼热,滚烫。 透过她薄薄的中衣渗进肌肤里。 殿下的手从未这样烫过,烫得身子不由得轻轻发颤。 男人的呼吸声忽然重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郑时芙。”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时芙感受著腰侧紧贴的灼热,长睫忽而轻轻颤了一下。 她急忙从殿下怀里退了出来,小声道:“奴婢知晓。” 她自然明白。 洗衣裳,洗浴桶,就是做黄嬤嬤做的事情。 这些都是她这个嬤嬤该做的。 只是她总是做错,惹得殿下不喜。 裴执玉忽然就不说话了。 女人熨帖的体温好似还留在怀中。 腰肢不盈一握。 柔若无骨。 此刻她衣衫凌乱,就一件外衫虚虚地披著。 热水早就打湿了她的衣襟,將她素白的中衣紧巴巴地黏在肌肤上。 里头小衣的顏色若隱若现。 就像是方才梦中的一样—— 而这个女人却一无所察,安静地等候著他的回应。 水汽蒸腾,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汽把她的鬢角沾湿,將她的眉眼洇得越发浓重。 她光著脚丫。 圆润的脚趾紧张地缩成一团,红扑扑的。 带著懵懂和幽艷。 就像是修行百年初化成人的山灵精怪。 初出茅庐时,就这样轻信於人。 是要—— 尝遍这世间最齷齪的行径。 裴执玉仰头,忽然闭上了眼眸。 浴房沉寂良久。 只听男人淡漠的声音:“去备水吧。” 时芙终於听见了殿下的吩咐。 方才殿下那样的话,还叫她以为要做出什么样的难事。 如今浴房里正好有现成的热水。 殿下想要沐浴倒是不难。 时芙急忙拢紧了身上的衣裳,又是匆匆去备了水。 她在热水里加上了方才备好的艾叶。 然后用手试了一下水温。 发觉水温正好,才匆匆地转身望向殿下。 男人仍旧是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处,居高临下地瞧著她的身影。 “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时芙转头,看著殿下湿淋淋的眼瞳。 她指尖轻轻一颤,犹豫著开了口: “是要奴婢在一旁伺候您沐浴吗?” 第147章 他何时畏惧过人言? 裴执玉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感受著狐裘下的一片狼藉。 他倏地垂了眼眸,声音冷淡:“退下。” 时芙听见这话,竟是轻轻地鬆了一口气。 平日里虽想著伺候殿下沐浴,把什么事情都办得周到。 可如今真的站在殿下身边,她倒是莫名的不敢了。 纵使是已经嫁做人妇、生过孩子。 也习惯伺候人,做惯了嬤嬤。 如今好似也无法做到和黄嬤嬤一样做的事事周到。 当殿下看著她不说话时。 她总是有些……怕。 时芙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 “那奴婢便在屋外守著,殿下有事便唤奴婢的名字。” 时芙说完这话,急忙拢紧衣裳。 提著一旁的鞋袜,匆匆的就往外头走。 直到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闔上。 狭小的浴房终於重归寂静。 裴执玉指节微动,解开了身上的狐裘,褪去身上的衣物。 长腿一迈,沉入水中。 水温滚烫,將身体包裹。 鼻尖仍旧浮出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男人的眼眸逐渐暗了下来。 这热水,竟没有压下他纷扰的思绪。 翻涌的心潮呼啸而来。 好似要將他倾覆。 门外守著人,月光勾勒出时芙纤细的身影。 看她低头系上前襟的细带、躬身穿上鞋袜。 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裴执玉缓慢將身子往下沉,忽然想起了那片藕粉色的衣料。 海棠花。 娇而不妖,媚而不俗。 浑身浸泡在热水中。 滚烫。 男人的呼吸逐渐加重。 耳畔好似重新浮现出女人梦中隱隱的啜泣。 裴执玉喉结滑动。 额角有汗珠滚落,叫人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冷汗。 水面摇曳,溅起小小的水花。 水珠顺著男人滑动的喉结滚落。 沿著起伏的胸膛和若隱若现的青筋。 滑过锁骨,滑过胸肌。 艾叶漂浮在水面上。 深深浅浅。 好似欲说还静。 …… 守在门外的时芙忽而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心头一紧。 生怕殿下是沐浴时发病了。 於是她小声的唤著:“殿下……” 浴房里的男人没有回应。 於是时芙心下是更加慌乱了,她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发出叩叩的两声。 “殿下?殿下您醒著吗?” 裴执玉骤然抬起泛红的凤眸。 低喘著。 將声音吞入喉底。 望向一墙之隔的身影。 纤细、柔软。 近在咫尺。 他忽然在想—— 若是……若是便这样做了,又如何呢? 他何时畏惧过声誉? 何时畏惧过人言? ……………… 时芙这些时日的心情很好。 因为殿下的心情很好。 或许是那日她连夜刷了浴桶。 叫殿下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 殿下体会到了她良苦用心的討好。 於是这些时日,日日贴身穿著她洗的寢衣,捧著她做的汤婆。 发病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如今也许她重新进入书房。 早晨也能继续侍奉殿下更衣了。 时芙想著,手指一点点抚过殿下的衣襟。 然后弯腰,將玉带圈过殿下的腰身。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尖甚至能感受到殿下胸膛的起伏。 鼻尖涌入熟悉的沉水香。 强势,似乎带著灼热的温度。 感受著殿下审视的眸光落在她的脖颈处。 叫时芙的身子莫名有些发僵。 这个玉带她总是扣不好。 她屏住呼吸,按照先前的记忆,手指笨拙地摆弄著。 然后歪七扭八地扣好了。 双手还未离开玉带。 殿下冰凉的指骨却忽然压了下来。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玉带。 又是隨意將玉带解开。 “做不好,便重新做。” 感受著殿下指腹的薄茧无意识滑过她的手背。 时芙指尖轻轻一颤,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心中慌乱,手下不小心重了力道,叫那玉带猛然收紧。 裴执玉呼吸骤然一重。 时芙一顿,颤颤巍巍地正想告罪。 耳畔却忽然传来一道埋怨的童声。 “阿芙姐!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裴执玉忽然拧了眉,晦暗的眼眸往门口望去。 瞧见的便是裴雪舟提著一个食盒,忙忙碌碌地就往寢臥里走。 等他骤然对上了裴执玉的眼神。 肉乎乎的小身子哆嗦了一下,那双葡萄眼都瞪圆了起来。 “父王?您怎么还没去上朝?” 他觉得父王近日上朝的时间是越来越晚了。 时芙不敢说是自己的过错。 是自己玉带没系好,叫殿下解了三回。 她只是小声开口:“等奴婢为殿下更衣……换好衣裳后就陪您用早膳。” 裴雪舟气鼓鼓地叉腰:“为什么你为父王更衣,不为我更衣?” “你分明是我的人!” 裴执玉眼神淡淡地扫过他,没说话。 感受著父王的眼神,裴雪舟一下子是更生气了。 他圆溜溜的大眼睛扫过裴执玉的寢殿,眉毛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父王到处都有阿芙姐绣的东西,但是我却没有!” 裴雪舟对著郑时芙怒目而视。 “阿芙姐,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只爱父王了!?” 时芙听见这话,嚇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紧忙捂住了他气鼓鼓的小嘴。 “奴婢僭越,实在不敢。” 小腹前的縴手忽然消失,原本被拉紧的玉带骤然一松。 裴执玉垂眸,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拨。 隨意系好腰侧的玉带。 然后才走到裴雪舟的身边,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蛋。 “以后別叫阿芙姐了,没规矩。” 连阿芙姐都不让叫了? 凭什么? 裴雪舟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小嘴翘得越发高了。 时芙瞧他这样,又急忙弯下身子,柔声哄著他:“奴婢不是有绣了手帕给您吗?” “您不喜欢啊?” “什么?”裴雪舟骤然瞪圆了眼眸。 “奴婢绣了一只满满,放在了食盒里。” 就是关在锦绣堂后院,那只咩咩叫的绵羊。 裴雪舟最宝贝它。 瞧见小公子茫然的眼神,时芙也微微蹙了蹙眉。 “是不是翠翠忘记拿给你了?” 裴雪舟的小眉毛纠成了一个结。 “你什么时候给我送过食盒?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到?” 裴雪舟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义愤填膺的扬起了小眉毛。 “难不成,是翠翠姐偷吃了!” 听见小公子的话,时芙有些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 “翠翠是大人,怎么可能还吃那东西呢?” 时芙说著,又是看了站在一旁的殿下一眼。 殿下身穿一身朝服,眉目低垂。 清冷、疏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在殿下面前与小公子爭执这个。 不过看见小公子疑惑的眼神,还是硬著头皮开了口。 “您不是每日都会喝奴婢的母乳吗?” 第148章 除夕的愿望 裴雪舟一听这话,愤怒地扬起了小眉毛。 到底是谁在背后败坏他的名声? 他都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 怎么可能还在喝奶?! 定是这府里有贼! 到底是谁偷走了他的满满?又是偷喝了他的奶! 裴雪舟气鼓鼓地正要叫父王彻查此事,抓了那小贼—— 却冷不防地听见父王冷淡的声音。 “喝了就喝了,羞什么?” 感受著男人身上淡漠的冷意,裴雪舟囂张的气焰在一瞬间消了。 父王肯定也不相信他没喝奶。 他好委屈! 还没等未等裴雪舟解释,又听见父王淡淡的声音:“裴雪舟,你的功课做得怎样了?” 听见这话,裴雪舟急忙回答: “我很认真地在做功课,父王最近忙碌,可我也没偷懒。” 他急忙从袖管里掏出了这些时日的功课。 他肉嘟嘟的小手把功课递给了裴执玉。 然后又是眼巴巴的开了口:“您什么时候能教我练剑?” 功课被他揣在袖管里,已经是揉得皱巴巴的了。 裴执玉张开宣纸,瞧见的便是他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 他声音里的冷意逐渐淡了:“最近学得那么认真?是为了练剑?” 裴雪舟瞧了时芙一眼,又是小声开了口。 “不是,是为了在除夕夜换父王的一个愿望。” “只要我用功,父王会同冬至一样奖赏我的。” “对不对?” 裴执玉应了一声:“嗯,你求得合乎情理,本王自然答应。” 时芙听见这话,忽然一顿。 只要求得合乎情理,殿下便能答应? 她想起了前些时日与小公子的那个约定。 心头涌出了层层的暖意。 殿下一诺千金。 若是求得合乎情理,殿下便能应了。 她便能长久的留在王府里,伺候小公子。 小宝也不会无家可归了。 时芙小心翼翼將视线挪到了殿下的身上。 只见殿下忽然掀了凤眸,那双漆黑的眼瞳便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你呢?” 时芙一顿,她缓慢咬紧了唇瓣。 最近太忙了,她没有做功课。 然后时芙就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除夕可要留在院里过节?” 时芙一顿,继而眼眸一亮。 时芙急急回答:“奴婢愿意。” 她自然求之不得。 男人瞥著她欣喜的杏眸,面上没什么情绪:“不同家里人一起过节?” 时芙不假思索的开口:“陪小公子过节自然更加紧要。” 想必那时,是她带著小宝一同陪著小公子过节。 裴雪舟听见这话,心里美滋滋的。 骄傲的对她扬了扬小眉毛。 男人忽然抬眸,漆黑的眼瞳定定凝著她:“若是同从前一样食言,便是要罚。” 时芙听见殿下淡淡的声音,指尖轻轻一颤。 是指那日冬至,她分明答应了要陪小公子过节。 转头便求著殿下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所以得罚? 殿下要如何罚她? 近日的殿下,总是叫她来得有些畏惧。 时芙垂了眼眸,避开殿下审视的眼眸。 她轻轻道:“不会了,奴婢这回知错了。” ………… 时芙翌日休沐。 带著自己为小宝新缝的两件小衣裳,早早地回家看了小宝。 小宝刚病了一场,又是被郡主为难。 周培方又是一点都不在意她。 如今也不知道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了。 时芙心里其实很愧疚,也很担忧。 谁知道一进屋,就发现周培方正坐在屋里,拿著一个拨浪鼓逗弄小宝。 小宝被李奶娘抱在怀里,葡萄似的圆眼睛紧紧盯著面前的拨浪鼓。 笑起来时露出小小的乳牙。 日光从外头照进来,將室內照得通透。 时芙微微一愣。 从前几个月周培方从不来小宝的屋子。 如今怎的来了呢? 李奶娘瞧见来人,面上一喜,又是急忙將站起身来迎接。 “夫人放心,小宝日日服药,身体已然是好全了,如今都在笑呢。” 周培方瞧见门外站著的时芙。 料想是她是把自己从前的话听了进去,心下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对小宝说:“不要小宝的娘终於捨得回来了,小宝病的这样重,她才终於辞了工回来照顾小宝了。” 时芙抿著唇没说话。 李奶娘便紧忙解释:“这些时日周大人下朝后,时常会来看看小宝。” 觉得时芙是难得的听话,周培方终於抬了眼眸正眼瞧她:“日后你去了外头的院子,便更是能亲力亲为了。” 李奶娘听见这话,一愣。 她诧异地望向周培方。 谁知周培方又继续道:“到时候,我仍旧是指了李奶娘来帮你。” 时芙紧紧抿著唇,垂著眼眸没说话。 她常在殿下身边伺候,如今小公子也得了殿下的许诺。 想必除夕后,殿下答应了她的和离。 她们娘俩就不必在如此寄人篱下了。 想到这里,时芙伸腿迈过门槛,就听见周培方咚咚咚地摇起了拨浪鼓。 “小宝,谁是小宝的爹爹?” 小宝圆圆的眼睛望向他。 周培方终於笑了,又是温声道:“那谁是你娘?” 小宝將柔柔的小脸转向了时芙,伸出短短的小手要时芙抱。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单调的音节:“麻……麻……” 时芙心头一软。 她紧紧將小宝搂在怀里。 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小脸蛋,抱著怀里的小奶糰子坐在了床榻边。 周培方提出了青苗法,在官场上春风得意、名声大噪。 不仅能够直面天顏,甚至能在誉王府出入自由。 与郡主好事將近。 殿下还差点与他同食早膳。 在家里郑时芙也是终於懂事,辞了工不闹腾了。 乖乖答应与小宝搬去外头的院子。 周培方神清气爽,声音也含了几分笑意:“小宝都会叫娘了,那什么时候会叫爹呢?” 周培方越是说话,时芙便觉得小宝是越发可怜。 好似如同路边的小猫小狗一样,他心情好了,便能隨意逗逗。 还要叫他们娘俩感恩戴德。 时芙闻言,咬了咬唇瓣,终於是没忍住—— “小宝都是会叫娘的年岁了,没办过满月酒,也不会办周岁宴,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周培方,她有没有你这个爹,有区別吗?” 第149章 办户籍 周培方一顿。 他倒是没想到时芙如今辞了工,还有底气与他这样说话。 不过转念一想,他倒是也能理解。 他们多年夫妻,如今她却要看著她的丈夫与郡主喜结连理。 自己还得带著小宝搬去了外头的院子。 她心中有怨。 他哄几分也是正常。 周培方想到这里,也是柔了声音安抚她。 “从前是我对小宝有些亏欠,算起来她已经有六七个月了,也是该去上户籍了。” 得趁著和郡主成婚之前,把户籍给办了。 时芙一顿。 她从前总是难过小宝这么大了,也没个正经名字。 可她倒是没有想过,小宝需要去官府入籍。 李奶娘听见这话,面上也是一惊。 “小宝竟是还没上户籍?” “就算是我这样的穷苦人家,孩子出生不过半月,我家那病秧子便也强撑著的去了官府给孩子入籍了。” 李奶娘的丈夫患著肺癆,竟都拖著病体去给孩子办了户籍。 可小宝现在都会喊娘了,却什么都没有。 时芙听见这话,只觉得心臟抽搐了一下。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宝,又是抬眸望向了李奶娘。 “正好我今日在家,我们今日便去办了吧?” 周培方闻言,皱了皱眉,没想到她还在闹变扭:“你以为你与李奶娘两人便能办了?” “办小孩的户籍需要小孩的亲爹。更何况你一个外乡人,没有文化又没有依仗,如何为小宝在京城入籍?” 时芙抱著小宝的手腕微微一僵,她缓慢抬头望向了周培方。 “你愿意为小宝办吗?” 周培方看见她眼底的小心翼翼,眉毛拧得是更深了。 “你在想什么?我是小宝的爹,怎么会不愿意叫自己的女儿入籍?” 李奶娘听到这里,终於鬆了一口气:“若不入籍,便成了黑户,连个身份都没有了。” 她奶了这些时日,也是把小宝当亲生孩子了。 心里很心疼。 她觉得小宝虽生在富贵人家,倒是比生在穷苦人家还叫人觉得可怜。 “小宝都这么大了,甚至还没出过府,也没去京城瞧一瞧。” 时芙被李奶娘的话说得心口揪得慌。 耳畔传来周培方语重心长的声音:“无论如何,小宝总是得有个名字的,对吗?” 他的声音有点不耐。 “芙娘,你別因为对我心里有怨,就不去办小宝的户籍。” 时芙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她只不过是被骗了太多次,有些不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不信任小宝这个血脉相连的父亲。 她从床榻边起身,也没有解释。 只是很平静的对周培方道:“去吧,去把户籍办了。” 若是小宝办户籍需要亲爹,那是得在和离前办掉才对。 马上就要和离了,她也不想跟周培方吵架了。 周培方见她没吭声,以为她是服了软,也再没有说话。 时芙就这样抱著小宝出了周府。 李奶娘也跟在身后。 今日的京城阳光明媚,街道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叫卖的商贩。 蒸笼里的包子肥嘟嘟的,蒸著热气。 还有商贩叫卖糖葫芦,糖葫芦裹著红彤彤的糖衣,串成了串。 每一颗都晶莹剔透。 小宝这是第一次瞧见了外头的街道,却一点都不怕生。 睁著圆溜溜的葡萄眼,笑起来时露出白白的乳牙。 对什么都很好奇。 时芙瞧她这样,更是心疼。 买了一串糖葫芦叫她拿在手上,哄著道。 “小宝现在还小,吃不了……等长大了再吃好不好呀?” 小宝咯咯的笑了。 周培方跟在身后,瞧见眼前纤弱的女人却有那么大的劲,紧紧抱著小孩。 日光照在女人雪白的腮边,母女俩的皮肤是一样的白皙。 她的心头也是难得的一软。 若是时芙不闹这个脾气,一声不吭的离家出走。 也不至於叫小宝没了娘,到了六七个月才第一次出了周府。 现在怎么样?还得巴巴的回来。 他早说了。 她在院子里自己做主子,总比在外面为奴为婢的好。 可郑时芙不听,偏偏要撞了南墙才知晓回头。 周培方低低的嘆了一口气。 等时芙到了官府,又是小心翼翼的迈了进去。 就发现里头的官员竟忽然迎了上来。 时芙一顿。 便见几个大人对著她身后的周培方拱了拱手,又是笑著道: “周大人,新喜啊!” “如今青苗法落实了下来,您便成了殿下眼前的红人,得了陛下的青眼!” 周培方听见这话,也是笑著拱了拱手,脸上大有春风得意的意味。 “大人们过誉了,周某自知才疏学浅,能得殿下的看重,是周某几世修来的福气!” 几个官员哈哈大笑起来。 时芙抱著小宝抿著唇,听见这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周培方还是得殿下看重的。 还有郡主喜欢她。 朝堂上的事情那么重要。 时芙不確定若是自己对殿下说出了他的所作所为。 殿下是否还会站在自己这边? 站在公道这边。 时芙心中正想著,又听见几个官员终於问起了正事。 “今日周大人忽然来了这里,难道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一提到殿下,周培方是肉眼可见的得意。 他含笑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身边一声不吭的时芙。 “是我周府的嬤嬤生下来个孩子,如今孩子快周岁了,我才知晓她没给孩子落户籍。” “今日得空,便叫她带著孩子来办一个。” 时芙听见他的话,只觉得脑袋一空,抱著小孩的双手缓慢收紧。 李奶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周培方,面上是一副屈辱的神情。 “大人……您是不是把话说错了?” 第150章 忽然想到了殿下 周培方听见她的话,没说话。 只是眼神冷冷的盯著她。 那眼神看得李奶娘浑身一僵,紧紧咬住牙关。 管理户籍的官员瞧著时芙那张美艷的脸,微微一顿。 然后才问:“您这嬤嬤的户籍是在哪里?可是签下了卖身契?” “这小孩可要落入奴籍?” 时芙站在原地听著,只觉得浑身都泛著冷,指尖僵到发抖。 她以为周培方愿意为小宝入籍,是存了几分为人父的良知。 却不想他竟狠心至此…… 竟是將她们母女俩钉在案板上折辱! 李奶娘的脸色也是煞白的,眼眶泛著红。 周培方见她们俩的反应,只是摇头道:“不落奴籍,这嬤嬤也没有卖身契的。” 时芙缓慢闭上了眼眸。 她的心里忽然就有些想笑。 她没有奴籍吗? 那江南的一纸婚书,不就是卖身契? 她倒是寧愿自己有卖身契,每个月还能得几两银子。 而不是散尽家財,供他们父子俩读书,到最后变成了他们全家的下人! 做牛做马,为奴为婢。 官员听见周培方的话,点了点头,在文书上又落下一笔。 他最后才问:“孩子的父亲呢?孩子又是姓什么?” 时芙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一瞬不瞬的盯著周培方。 周培方见时芙漆黑的眼瞳,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低低道:“孩子的父亲是我贴身的小廝,他叫江喜。所以——”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周培方,嘴唇都在发抖。 “孩子姓江。” “孩子没有父亲!”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官员的动作一顿,又是奇怪的看著眼前的两人。 “怎么回事?周大人与你府里的嬤嬤各执一词?” 时芙从只觉得自己的牙关都在发酸。 她此刻有些站不住脚。 李奶娘忽然就红了眼睛,上前一步搀扶住了她。 时芙这才声音嘶哑,一字一句的道:“我是孩子的娘,孩子她爹已经死了!” 周培方听见这话,眉毛拧得更深了。 他不动声色的警告她:“郑嬤嬤,就算是你跟你孩子的父亲吵架了,那也只是暂时的。” “你怎么能这样任性,就说孩子没有父亲呢?” 大抵是感觉到了时芙的颤抖,时芙怀里的小宝就这样哭了起来。 时芙看著怀里啼哭的小宝,一字一句的说:“小宝跟我姓,姓郑。”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培方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好似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小宝怎么可能跟你姓?” 时芙骤然抬眸,声音里含著几分冷意:“小宝是我生的!为什么不能跟我姓?” 周培方与她对视,忽然就撇开了视线。 “郑时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时芙强忍喉头的颤抖:“没有?那是周大人你见识浅薄!” 她不再理会周培方,对著管理户籍的官员开口: “大人,誉王府中的黄嬤嬤,生下的女儿便是隨了黄嬤嬤的姓,同样是姓黄。” 时芙紧绷著脊骨,声音很冷静,不带一点哭腔。 她努力学著黄嬤嬤那样强硬。 “所以我的孩子也要跟我姓郑。” 谁知周培方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看那是谁家的嬤嬤!那可是殿下的嬤嬤!” “殿下叫她隨母姓那是殿下的恩赐!” “宰相门前还九品官呢,你便拿自己跟她比吗?” 周培方觉得郑时芙简直是异想天开。 身份低微却不知天高地厚。 每一次都这样,从前才离家出走,现在还不是灰溜溜的回来了! 纵使是他,堂堂京官,见到殿下身边的嬤嬤,也得卑躬屈膝的討好。 可郑时芙富商府里一个小小的下人,竟想要殿下身边的嬤嬤有一样的待遇。 还想要小孩跟她姓? 周培方简直是想要冷笑,如今已经全然失去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直接对著那户部官员开口:“女人总是喜欢闹脾气,我这府里的嬤嬤不知天高地厚,大人別见怪!” 周培方含笑解释:“她是跟她孩子的父亲闹了些矛盾,所以才……” 纵使时芙是孩子的母亲,可周培方是殿下跟前的红人,不由得要给他几分薄面。 於是那官员也急忙附和周培方的话:“周大人说的没错,孩子怎么能跟女人姓?” 周培方点头,话是说给时芙听的:“那誉王殿下府中的嬤嬤,跟她能一样吗?您也別跟女人一般见识。” 户部官员瞧了时芙面色苍白的一眼,又是將目光往周培方的身后看:“所以孩子是您身边小廝的?” “姓江?” 江喜跟在周培方的身后,一直看著时芙浑身颤抖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这是我的孩子。” 户部官员感嘆:“哎呀,你这小廝还真是好福气!” 时芙心中的陡然生出了一种荒谬和无力。 眼前好似忽然模糊了起来。 她的眼泪便是一颗颗的滚了下来。 耳畔传来官员慢条斯理的声音:“孩子叫什么?” 周培方急忙道:“江存惠。” 江、存、惠。 这三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她喜欢的。 时芙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脊骨都有些发颤。 可忽然,眼前竟浮现出殿下那双墨黑的眼瞳。 每一次。 每一次她无处申冤的时候,都是殿下给了她出路。 叫她如今又莫名其妙想到了他。 那……这次呢? 凭著殿下的权势,就算小宝没有亲爹在场。 殿下也能帮著把户籍办下来吧? 时芙擦了眼泪,忽然就抱著孩子转身走了。 “不办了,我不办了。” 时芙刚一转身,手腕却被周培方牢牢的抓住了。 周培方不解的看著时芙:“你怎么在官府还能闹脾气?” 他很失望、也很无奈。 不是名门出身的女子没有家教,就是容易隨意的发脾气,让人难堪。 周培方紧紧拽住她的手腕:“你想让小宝长大了没有身份,变成黑户,然后怨恨你吗?” 他说著,不顾时芙的挣扎和小宝的哭泣,就把她拽到了登记户籍的地方,叫时芙看个清楚。 “办,就是江存惠这个名字!” 那户部官员看见周培方不悦的脸色,於是急忙把户籍办了下来。 郡主的夫婿,誉王的女婿,他可得罪不得! 他討好的笑笑,又是对著周培方恭维道:“江存惠……往后你家嬤嬤的孩子,便有名字了!” “周大人,你这个主家还真是好性子,为了一个下人的孩子,凡事亲力亲为。” 他看了时芙一眼:“这嬤嬤还不知道感恩,异想天开。” 时芙听见这话,只觉得浑身那股劲突然鬆了。 那官员还在笑:“该说不说,您如今与郡主,应当是好事將近了吧?” 第151章 她不想忍了 周培方听见这话,忽然一顿。 其实他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见到裴淑嫻了。 从前郡主日日都来周府,从没有像如今这般,许久都不见踪影。 周培方不仅见不到郡主的面,就连郡主身边的嬤嬤见不到。 甚至於连送出去的信都没有回覆。 他也不敢去问了殿下,怕殿下觉得郡主与自己私相授受,於理不合。 周培方思来想去,觉得裴淑嫻或许是回了自己的外祖家了? 毕竟上一回他去了誉王府,发觉事事如常。 殿下神色淡淡,並无担忧。 也不似郡主有什么意外。 郡主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被殿下保护的很好。 凡事亲力亲为,是半分消息都不愿透露出去的。 若是郡主真出了什么事情,殿下也不至於是这副神色。 时至今日,外头对於郡主生母的消息议论纷纷,也不知郡主具体的年岁。 王府上下亦是对这件事守口如瓶。 好似这个人消失了一样。 等下次郡主回来,定是要问问她的外祖家到底是何处的权贵? 毕竟能入殿下之眼?叫殿下缅怀良久的女子,定是出身高贵、处处体面才对。 周培方想到这里,也是笑著对那官员点了点头。 “是,到时候还得请大人赏光,来喝我与淑嫻的喜酒才对。” 四周的官员听见这话,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周大人还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周培方感受著眾人的眼神与客气,心下得意,又是谦虚了几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时芙已经抱著小孩走远了。 时芙安静的往外走,將周培方喜气洋洋的声音缓慢拋在身后。 李奶娘看著时芙这副沉默的样子,心底泛著疼。 从前她看出老爷对夫人怀有旧情,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狼心狗肺。 不仅想要郡主,也想要夫人。 他想要两头吃,才拖著不愿和离。 甚至叫好端端的夫人抱著小宝去外头做外室! 还让小宝隨了他身边的小廝姓江! 连这样恶毒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要叫小宝日后怎么做人? 又要叫夫人日后怎么做人? 李奶娘想到这里,又是掺著时芙的身子往外走。 她轻轻的擦了眼泪,小声对时芙道:“夫人,不能去外头的院子。” “去了就回不来了,小宝的名字也改不回来了。” 时芙闻言,缓慢搂紧了怀里的小宝。 她知晓这个道理。 周培方是官,官官相护。 凭她自己,是改不回小宝名字的。 看著李奶娘红彤彤的眼睛,她心里也是很难受。 “我知晓,我不会让小宝姓江,更不会让小宝被赶到外院里去的。” 时芙垂眸,瞧著小宝的奶呼呼的脸蛋。 如今她哭累了,正倚在自己的怀里睡的安稳。 李奶娘听著她平静的话语,好似已经有了主意。 她微微一顿,然后才问:“那您之后要如何做呢?” 时芙抿紧了唇瓣,那双含了秋水的眼眸却越来越坚定。 “无论如何,为了小宝都应该去试试的。” 她已经有点忍不到除夕了。 她甚至想要现在就告诉殿下,求殿下帮她和离。 求殿下让她可怜的小宝有家可归。 只要一想到她的小宝平白无故的姓江,她便浑身上下都不得痛快。 无论如何,总是要把小宝的姓改成自己的才好。 她要去求了殿下。 她现在就要去求了殿下。 时芙心神不寧的,抱著小宝上马车的时候踉蹌了一下。 还是身后的周培方急忙扶住了她。 他紧紧的搀住时芙的手,然后说:“你怀里还抱著小宝,当神。” 时芙垂眸,安静的看了周培方一眼,又是一点点抽掉了他的手。 周培方的喉结滚了滚,便也迈著步子上了马车。 他一上马车,便看见时芙很安静的坐在位置上。 她低垂著眼眸,耳垂处的耳鐺轻轻摇晃。 周培方没想到如今她忽然懂事了起来,竟不与他爭执吵闹。 好似回到了从前在江南那般百依百顺的时候。 周培方也终於是软了心肠,柔声道:“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带著小宝出去逛逛。” 时芙轻轻的对他一笑:“小宝困了,已经睡下了,还是先回家吧。” 周培方一顿,看她难得的知情识趣,心中竟莫名其妙的有了些不痛快。 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周培方轻轻將手放在时芙的肩头,一字一句郑重的许诺。 “芙娘,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等等我。” 时芙淡淡的道:“我都知道的。” 周培方还想说话。 时芙却忽然伸出手,將周培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了下来。 马车从官府的大门渐行渐远。 街道的角落上,一辆低调奢华的车厢內,裴执玉缓慢鬆了掀开车帘的手指。 厚重的帷幕骤然落下,遮住了外头明亮的日光。 使得男人稜角分明的骨骼越发晦暗不明。 裴执玉没有说话。 倒是叫一旁的青书越发的心惊肉跳起来。 方才殿下出门办事,无意中便撞见了时芙姑娘。 ……和她的夫君。 他们一家三口在街上閒逛。 其乐融融。 日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更是显得郎才女貌、小孩冰雪可爱。 然后殿下忽然就不说话了。 青书正想要不著痕跡的调转车头。 却听见殿下冷不防的声音—— “为何避开?继续跟著。” 他跟著跟著,就发觉他们一家三口到了官府。 大抵是为小宝办理户籍。 郡主不在,周培方在时芙姑娘休沐的第一日便去为小宝办理了户籍。 承认了她的身份。 想必从前那李奶娘说的话便全都是真的了。 青书瞧见他们一家三口上了马车,时芙姑娘踉蹌了一下,又被周大人连忙搀扶。 青书的头皮有些发紧。 他小心翼翼的掀了帘子去看车厢內的殿下。 便发觉殿下还是不动如山的坐在暗处。 脊背挺拔,面容冷硬,指骨泛白。 好似一尊雕塑。 然后青书忽然听见了殿下幽幽的声线—— “你也觉得他们一家三口,很是幸福?” 那声音。 活脱脱的就像是一位嫉妒人家感情的第三者。 第152章 你是否有夫君? 裴执玉夜里回了寢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瞧见郑时芙的人,却在床榻上瞧见了叠好的寢衣。 青书瞧见殿下的目光的停顿,於是也开口解释。 “这衣裳是时芙姑娘早晨叠的,她一大早將您的衣裳收拢了才出的门。” 裴执玉忽而抬手拾起寢衣,指腹缓慢摩挲了一下衣裳柔软的衣角。 青书心底感嘆时芙姑娘的细致。 就算是休沐归家,也是叠好了衣衫,做好了早膳才走。 是比黄嬤嬤还要来的周到。 耳畔却传来殿下幽幽的声音:“浆洗丈夫的衣衫,定是得花费她更多的心思吧?” 青书一顿。 眼神茫然的朝著殿下的方向看去。 四下无人,寢屋昏暗。 只见裴执玉抬起凤眸,幽深的瞳孔映著摇晃的烛光。 他的声音淡淡的:“本王也是沾了周培方的光。” 青书听见这话,表情都变得呆滯了几分。 他急忙道:“时芙姑娘在您院中,是您的人呀!” “您想想,如今郡主都被您禁足了,可她也没辞工,在王府待上半月,才能回家两日。” “这也说明了她与她的夫婿不过貌合神离,根本没什么感情吧。” “若他们恩爱非常,她为什么不回家呢?” 裴执玉听见这话,泛白的指骨终於一松。 “你说的……也难得有几分道理。” ……………… 翌日。 裴执玉晨起更衣,便发觉了时芙的心不在焉。 分明也不是头一次伺候了。 可女人的眼神虚虚落在他衣襟上,心思好似早便飘远了。 腰上的玉带扣了好几次,却始终没对上。 裴执玉垂眸,忽而就按住了她的手。 “想说什么?” 感受著手背忽重的力道,时芙指尖轻轻一颤。 仰头望著殿下那张淡漠的面容。 他的眼瞳漆黑,定定的瞧著她,又好似洞悉一切。 时芙想起小宝那张奶乎乎的小脸,咬紧了唇瓣。 “奴婢是有事情要求殿下。” 裴执玉一顿,他半闔著凤眸。 瞥著她眼下的乌青。 视线划过她轻颤的长睫,最后落到她那张咬得红艷艷的嘴唇上。 “不是说除夕才要说的愿望吗?怎么回了一趟家,便要食言了。” 殿下安静的站在原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仍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时芙一顿,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奴婢等不到除夕了,能不能提前求了殿下的恩典?” 话音刚落,她却觉得殿下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然后她就忽然听见了殿下冰冷的声音。 “你是否有夫君?”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 她惊惶抬了眼眸,撞进的便是殿下漆黑的眼瞳里。 他的眼眸沉沉,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 心臟骤然狂跳起来。 “……是。” 时芙不知道殿下是何时知晓了这件事。 在殿下跟前,她甚至都说不出谎。 然后殿下的声音又至耳畔传来—— “此刻是为了他的事?” “是。” 女人的嗓音藏著轻颤。 裴执玉就这样安静的站在原处。 瞧著女人慌乱的眉眼。 微颤的脊骨。 他忽然想到了昨日下午他在马车上瞧见的画面。 一家三口穿过挤挤攘攘的街市。 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在周培方面前,她从不谨小慎微、从不小心翼翼。 昨日青书才说—— 若是他们夫妻恩爱非常,她为什么不辞了工回家? 今日她便来求了自己的恩典。 连一日都不肯耽搁。 裴执玉忽然闔了凤眸。 “若是你想说的是他,便不必再说了。” 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叫时芙的呼吸一窒,浑身都抖了起来。 怎么她连请求都还没说出口,就这样被殿下拒绝了呢? 时芙蜷著指尖,一点点抬起眼眸,看见的就是殿下幽深的眼瞳。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眼神平静到近乎漠然。 好似事情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时芙先前鼓足了的勇气,在此刻忽然就泄了一地。 分明殿下本就没有义务答应她。 可此刻她的喉咙还是泛起了酸楚,甚至带著一丝无从说起的委屈。 时芙想起小宝那张奶乎乎的小脸蛋。 她还是含泪跪了下去。 指尖无措的拽了拽殿下宽大的袖袍。 “殿下……” 她低低的哀求著,声音又轻又软。 带著一点委屈的哑意。 袖袍在女人的手中,轻轻发著颤。 裴执玉冷眼瞥著眼前的女人。 她低低垂著头,眼底蒙著一层水光,怯怯望著他。 就这样跪在他的身前。 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裴执玉从未见过她的这副模样。 为了一个男人。 为了拋她欺她的夫君。 甚至连她的脊骨都直不起来了。 “郑时芙。” 男人近乎一字一顿—— “本王就是这样教你读书的吗?” 时芙浑身一僵,她骤然抬头。 便瞧见自己手掌的袖袍,就这样被殿下抽离了出去。 她惶恐的转头,却看见殿下頎长的身子已然迈出了寢屋。 时芙的心里又酸又涩,眼泪就这样一颗一颗的滚了下来。 喉间的呜咽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 青书在门口等了片刻,却见殿下的身影骤然出了寢屋。 殿下薄唇紧抿,下頜紧绷。 原本就冷清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阴翳。 青书急急的跟了上去,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隱隱的啜泣声。 他小心翼翼的望向了身边的殿下:“殿下……是时芙姑娘哭了。” 裴执玉垂眸,逕自繫著自己腰间的玉带,神情漠然。 “本王知晓。” 青书一顿。 却见殿下忽然掀了凤眸。 “她是想她夫婿了,憎恨本王。” 第153章 如何让殿下心软? 骤然对上殿下漆黑的瞳孔。 冷酷的近乎漠然。 青书只觉得心头一紧。 他没想到昨日觉得时芙姑娘不会走,今日她便是想走了。 她走了,那殿下怎么办呢? 青书抿了抿唇:“那您欲如何?將她强留在青竹轩吗?” 强留? 裴执玉顿住脚步。 耳畔传来女人隱隱约约的啜泣。 眼前骤然浮现出的,便是她泪眼婆娑的脸。 裴执玉垂眸望著手心的佛珠,忽然就收拢了指骨。 “把她送到梧桐院去吧。” 青书听见殿下忽然的声音,表情诧异。 “您要把她送到老夫人那里去?” 男人重新迈出了脚步,神色淡漠。 “本王从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青书抿著唇,便听见殿下的声音继续传来—— “重新寻一个没有丈夫的奶娘,也不必入王府让本王瞧见。” 他的声音轻轻的,就这样消散在风里。 “等找到了,便送他们夫妻团圆。” “这些琐事本王不愿再管。” 殿下再也不管时芙姑娘的事情了? 真的就不管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书站在原地,瞧见殿下孑然的背影,渐行渐远。 微风吹起他宽大的袖袍。 却將他衬得越发寂寥。 青书知晓,殿下这是又心软了,才叫他们夫妻团圆。 將时芙姑娘送去裴老夫人那里。 殿下不会再见她了。 裴老夫人那里,殿下已然知会过,也再不会有人伤害了她。 只要过些时日寻到了人,便要送时芙姑娘离开。 殿下好不容易的心软,全都给了时芙姑娘。 可时芙姑娘便偏偏有了夫婿。 果然…… 殿下霽月风光,终究是做不了强夺人妻的事情! ……………… 时芙听见青书的吩咐,是殿下叫她回了裴老夫人的梧桐院。 看见青书那张担忧的脸。 时芙抿著唇,很安静的就开始收拾屋子。 想来是她太过僭越,入府不过几月。 跟黄嬤嬤又是怎么能比呢? 便想求著这个,求著那个。 殿下是连听都不想听。 她在青竹院里的东西不多,於是很快就收拾好了包裹。 临走前。 时芙忽然看见了殿下送给她的那把木剑。 她觉得殿下今日是真的动怒了。 想到这里,时芙只觉得呼吸一窒。 眼眶泛起酸涩。 眼泪便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等她脑袋空空的到了梧桐院。 裴老夫人倒是没有为难她,还乐呵呵的赏了她几件衣裳。 又是重新给她拨了一个屋子,叫她一个人住著。 时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分明是犯了错。 被殿下从青竹轩赶出来了。 老夫人却连问都不问,反倒待她比从前对她更好了。 时芙粗粗铺好了床榻,瞧著自己桌上的包袱。 心中生出了几分惘然。 这是她入京城的这么些时日,第一次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小宝无家可归而感到难过。 还是因为殿下那个失望的眼神。 才叫她的心底,是一阵阵的泛著疼。 门外却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时芙奇怪的抬头一看。 看见的竟是小公子背著两个大大的包袱,躡手躡脚的就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厚厚的冬衣,身上还抱著两把齐人高的木剑。 再加上背后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便好似一个蹴鞠似得就滚了进来。 “你出门怎么连佩剑都不带呢?” 时芙愣愣的看著他,又急忙接过了他手里的大包小包。 “小公子,您怎么突然就来了?” 裴雪舟一手抱著木剑,小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来找你,青书说父王把指来了这里。” “我就悄悄来找你了,连翠翠都不知道。” 他两根灵活的小眉毛皱成了一团:“父王言而无信,是我最討厌的父王,我不认他了!” 裴雪舟说著,又是甩了靴子,轻车熟路地爬上床榻。 他弯腰,在时芙已经铺好的被褥上,圈出了一块小小的地盘。 他把时芙的被子赶远了,然后取出自己的被褥,艰难的铺在了上面。 “我就在这里睡下了,就很小一块,你夜里別抢我被子。” 时芙瞧著他笨手笨脚的模样,忽然就是被他逗笑了。 耳畔回想起殿下方才冷冽的声音。 她只是轻轻道:“是奴婢自己做错了事情,您別责怪殿下。” 裴雪舟一听这话,一顿。 他忽然就在床榻上叉起了腰:“好你个郑时芙!居然是你做错了事情!” “你做错了事情,也不认错,就走了?” 时芙垂了眼眸:“殿下不要我认错了。” 裴雪舟瞪圆了眼睛看她:“你嘴硬吧?跟我一样,不想认错。” “每一次我做错了事情,只要生病,父王就会心疼,不然你装病好了。” 时芙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奴婢与您不同。” 她缓慢走到床榻边,垂眸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只觉得心底是空落落的。 裴雪舟小小的身影站在床榻上,抬眸盯著她。 “不一样吗?为什么?” 他奶乎乎的小脸凑近了时芙的脸,一脸质疑地看著她:“从前你生病,父王还给你餵药,一连餵了好几次!” 时芙闻言一愣。 她茫然地瞧著裴雪舟。 只见裴雪舟的小脸皱巴巴的:“是不一样,是不一样!父王明显偏心你更多!” 他急忙弯下身子,將时芙的被褥往里拨远了。 “不行,我嫉妒你!我嫉妒你!” 他费劲的把自己的被褥占据了更大的地盘。 “不行,你得补偿我,我要睡得多,你要睡得少!” 瞧著他那气鼓鼓的模样,仿佛真的恰有其事一般。 时芙张了张嘴:“殿下为奴婢餵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裴雪舟摸了摸小下巴:“就是在我落水之后吧。” 他仰头,两条小眉毛一挑,有些小鄙夷地看著时芙: “郑时芙,你真是羞羞呀,都好几岁了,还不肯喝药,翠翠都急得掉眼泪了,父王才来的。” “我都没被父王餵过药!那药那么苦!都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时芙愣愣地听著。 眼前却好似浮现出殿下低垂的眉目。 沉沉浮浮之间,她浑身滚烫。 殿下微凉的指骨微微使劲。 苦药就这样被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她从前以为这只是一个梦…… 到底谁会想到,高不可攀的殿下……竟会餵她一个小小的婢女喝药呢? 周培方都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时芙想著,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低垂眸,便瞧见床榻上的小公子,又是撅起了圆滚滚的小屁股,他弯腰忙不迭地铺著床榻。 “殿下慈悲……” 床榻上传来裴雪舟闷闷的声音:“对呀……他如果不是大发慈悲,我被他打了那么多回,早就被他打死了!” “你看我现在的屁股,还是圆圆的,根本没死!” 时芙心里忽然在想—— 其实她也是一样的。 无论她做了什么错事,殿下每一次说要罚。 可也从不曾重罚了她。 所以她……也能让殿下心软吗? 第154章 维护 时芙提著个篮子,站在腊梅树底下。 她仰头瞧著高高的枝椏,心底有些发憷。 这里是王府的后花园。 廊下立著一株独干腊梅,干身笔直,足有四五丈高。 枝梢探过檐角,站在树下,便隱隱能闻见一阵暗香。 这株高杆腊梅生得挺拔,低处花枝稀疏,上好的花瓣都开在高处。 殿下每日午时下朝后,都一定会经过这里,再到了书房。 只要等殿下来的时候,她从树上跌落到了殿下脚边。 身子不慎摔伤,又是吐出一口鲜血。 殿下知晓她知错了。 此刻是为了做腊梅蜜糕赔罪才摔成这样,定是会心软。 她吐著血求殿下不要赶走她。 小公子再趴在她身上哭上一哭。 只怕殿下也说不了重话,也定是不会讲將她赶走了。 时芙心中盘算著,还是仰头瞧著这老梅树高高的枝冠。 还真是好高啊…… 她这一辈子规规矩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不会说谎骗人,也是从未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情。 还是在殿下的跟前。 时芙咬著唇瓣,先是抬手拾了低处零星的梅花,放入篮中。 装了装样子。 矮处的梅枝椏逐渐空了,她又是踮起脚尖。 提著裙摆便攀住粗糙枝干往上爬。 才够到两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贱婢!你这是在做什么?” 时芙心头一慌,脚下一滑,狼狈地落回地上。 转头便见三夫人梁氏,立在廊下,此刻正横眉冷竖的瞧著她。 她穿著一身浅色夹棉綾袄,配素色长裙,头上只一支素银簪。 梁氏的衣著不似从前那样张扬,身后也只带了零星一个僕妇。 可瞧著她的眼神,却还似从前那般。 含著几分恨意。 时芙心道不好,急忙垂下眼眸,下跪行礼。 “回夫人的话,奴婢是瞧这梅花开得正好,是想采了做些蜜糕小酥。” 梁氏垂眸,缓慢打量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脸,然后冷笑了一下。 “瞧见花便隨意摘了,你以为这王府是你家不成?” 时芙將头埋得更低了些,语气也更恭敬了几分。 瞧著时辰,殿下立即是要回府了,她只想快些將三夫人请走。 “奴婢从前在锦绣堂便摘过槐花做糕点,那时也问过黄嬤嬤。黄嬤嬤是点过头的。” 黄嬤嬤那时说王府从前也是会折了花去做糕点。 是不打紧的。 谁知梁氏听见这话,面上竟是更沉了。 “你竟是敢拿锦绣堂来压我?” 时芙闻言一顿。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过是想给殿下做些糕点。” 梁氏听见殿下,心底是越发不虞。 从前她一个小小的丫鬟,仗著有锦绣堂的小公子撑腰。 竟是叫殿下开了祠堂,用家法处置了她。 她一连休整了几个月,如今听闻这贱丫头便殿下厌弃,连夜赶出院子。 才终於心情大好,出门散心。 谁知刚好就碰上了。 这丫鬟竟还是不知死活的妄想用殿下来压她? 她以为自己离了殿下,仍旧能春风得意吗? “谁不知晓你在殿下的院子犯了错事,得了殿下的厌弃,被殿下赶出来了?” 时芙闻言,脸色一白。 只听那疾言厉色的声音继续道—— “你以为你做了些糕点,殿下便能吃吗?殿下是什么烂东西都能入口的吗?” 时芙听著三夫人不依不饶的声音。 便知晓她是存了心想来找自己的麻烦。 时芙咬了咬牙,忽然就道—— “是奴婢的过失,请夫人责罚!” 梁氏瞧著时芙低眉顺目的模样,终於像是知道怕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心中忽然就畅快了起来:“你以为你认错了,本夫人就不会罚了?” 梁氏好不容易等到她被殿下厌弃的消息。 此刻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无论你在何处,都不过是个奴婢!你以为如今还会有人给你撑腰不成?” 时芙瞥著三夫人身后忽然出现的衣角,她垂著脸没说话。 她只是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自己的脸。 果然,梁氏一瞧她那张妖艷的脸。 一想到自己从前在祠堂受下的苦楚,心里便来气。 “嬤嬤,给我掌她的嘴!” 眼见那人高马大的嬤嬤走到了自己的跟前。 又是高高的扬起了手掌。 “你这贱骨头,不打便是要失了规矩!” 时芙咬著唇瓣,盯著她厚厚的手掌。 只怕她一手下去,自己的脸颊便是要高高肿了起来。 那石青色的衣角缓慢近了。 大概是五个巴掌的距离。 五个巴掌落下,定是比从树上摔下来的还要疼。 鲜血只怕能喷到殿下衣角上。 时芙想著,又是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好似英勇就义般,把自己的脸颊伸得高高的。 “呜呜呜,夫人!就算您打死奴婢,奴婢也要给殿下做糕点……” 只听啪得一声清脆的响—— 时芙浑身轻轻一颤。 “啊,好疼……” 她话音刚落,可料想之中的疼痛並没有落下来。 时芙茫然的睁开眼眸。 瞧见的便是梁氏惊恐的眼神—— 殿下一身石青色的朝服,一手持著佛珠。 一手握著青书隨身的佩剑。 凌厉而漠然。 而方才那一声脆响。 便是殿下持著手中的长剑,抽到了那嬤嬤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 是剑身触及皮肉的声音。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嬤嬤,此刻竟是被打得摔到了地上。 她的脸颊高高肿起,脸上竟是有一道长长的剑痕。 时芙不可置信的抬眸,一下便对上了殿下那双冷漠的墨瞳。 她的心尖一颤。 一连串的呜咽还未出口,就这样堵在了喉头。 梁氏骤然瞧见了殿下,心中又惊又俱,急忙上前扶住了摔在地上的嬤嬤。 瞧著她被打得嘴角渗出血,双手都在发颤。 “殿下!我不过是在处置一个罪有应得的丫鬟。” “您何故就这样发落了我的嬤嬤?”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 “她所犯何事?” 梁氏冷笑:“她在王府肆意妄为,要上树採花,没有半分规矩。” “我上前阻止,还口口声声说寧愿死也要给您做糕点。可我记著,您从不喜食甜腻的糕点!” “打都没打,便开始喊疼了!” 裴执玉忽然望向了跪在地上的女人。 眼眸红彤彤的,眼泪盈在眼眶里將落未落。 她脸上没伤。 男人將视线缓慢下移,便瞧见她膝盖此刻正直愣愣的跪在鹅卵石上。 裴执玉隨意將手中佩剑插入青书剑鞘。 长腿便往时芙跟前迈了一步—— 梁氏见状,心中暗喜。 也是终於鬆了一口气。 殿下明察秋毫,此等妖孽的惺惺作態,定是入不得他的眼! 只怕她也要落得跟那嬤嬤一个下场! 第155章 一个男人,到底能想要什么? 空出的手稍稍使劲。 一下將时芙从地上拽了起来。 梁氏瞧著殿下的动作,眼皮忽然一跳。 这明摆著的陷害,这拙劣的手段。 可殿下没有问责、没有怪罪。 竟是將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梁氏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滯住了。 时芙踉蹌一步,方才跪久了,腿上还发著软。 险些便要跌到殿下的怀里去。 她努力绷紧了身子,摇晃著站稳了脚步。 可耳畔忽然迴响起裴雪舟奶呼呼的声音—— 时芙咬著唇瓣,忽然就软了身子。 整个人绵软无力的,顺势就倒了下去。 “啊……” 男人的手稍稍使劲,她的脸颊忽然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扑鼻而来的便是那股熟悉的沉水香。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梁氏,你在府中动用私刑,你可知错?” 梁氏不可置信瞧著殿下怀里颤颤巍巍的女人。 眼前那个贱婢连一根手指都未曾被碰到! 如今竟虚弱至极地倒在了殿下的怀里。 殿下竟也信了? “殿下,臣妇何错之有?” “如今是我的嬤嬤受了伤!她不过是跪了片刻,我可没看明白她伤到了何处!” 时芙闻言,指尖轻轻一颤。 她心虚的抿紧了唇瓣,眼神都飘乎了起来。 “她伤到了腿。” 梁氏瞪圆了眼睛。 只听殿下冷漠的声音倏地落下。 “既然梁氏觉得跪一跪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便也同她一样,跪在这树下守著梅花吧。” 看著树下杂乱的碎石子,梁氏脸色一白。 “殿下!” 她分明听闻了这郑时芙被殿下赶出了院子,得了殿下的厌弃! 好不容易心情才好些,才出了院子。 如今怎么被罚的又是她? 梁氏不甘地抬起眼眸,却见殿下没有丝毫动容。 他拽著怀里的人便走远了。 耳畔传来青书的警告—— “夫人,跪下吧!” 梁氏咬紧了牙关。 ………………… 时芙被殿下踉踉蹌蹌的拽远了去。 假山后没了人,周遭静得—— 好似耳畔只能听见殿下沉闷的心跳。 她没想到殿下竟这样轻易地发落了三夫人。 感受著男人微凉的视线从头顶落下。 时芙心下莫名的有些慌乱。 当即离了殿下的怀抱。 她微微抬起眼眸,睫毛轻颤,柔柔弱弱地垂下了头。 “多谢殿下……若是没有殿下,奴婢便要被夫人责罚了。” 她正细声细语地说著,儼然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她还未离了殿下的怀里—— 手腕却是骤然被殿下拽住了。 力道极重。 男人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处。 时芙便被他的力道一扯,重新落到了殿下的怀里。 鼻尖撞上她坚硬的胸膛,疼得她眼睛闪出了泪花。 紧接著便听见男人冰冷的声音子头顶传来—— “郑时芙,你到底想要什么?” 时芙心尖一颤。 她骤然抬眸,对上的便是殿下沉沉的眼瞳。 “殿下……” 时芙喉头一堵,又是低低垂著头,笨拙地向他討好。 “奴婢已经知错了,想要做些糕点向殿下赔罪。” 裴执玉的面容平静。 “你故意的。” 男人的声音落地。 一字一句几乎是落在了时芙的心尖。 “就算没有她,你也要从树上摔下去,想要摔到本王跟前?” 时芙呼吸一窒。 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此刻冷却了下来。 时芙想要狡辩,可对上殿下那双近乎审讯般的眼神。 好似身上的衣裳一下便被他的眼神剥了个精光。 好似一切心思在他跟前都无法藏匿。 心中骤然生出了几分惶恐。 一瞬间便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奴婢……” 殿下的声音很沉:“本王面前,要说实话。” 时芙终於是含著泪开了口。 “奴婢不想要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伺候了。” 男人一顿。 他的眼瞳是更冷了。 “为了离开,用出了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 殿下的一字一句落了下来,就这样敲在了时芙的脊骨处。 时芙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几乎在一时间失去了血色。 裴执玉瞧跟前怀里缩成一团的人。 两人近得几乎是能感受到她身体轻轻的颤慄。 眼下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倒是比方才装的像多了。 裴执玉骤然鬆了手,冷眼瞧她连滚带爬的出了自己的怀抱。 几乎是要气笑了。 他原本都已经想要放她离开。 可她还是在他跟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便如此急切? 这么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想要与她的夫婿,闔家团圆吗? 时芙听著殿下发出的那声冷笑。 她浑身紧绷,垂在身侧的指尖,颤得是更加厉害了。 她缓慢垂了头,委屈的眼泪便眼眶里一滴滴滚了下来。 她轻轻的道:“奴婢只是想让殿下心软。” 男人的呼吸骤然轻了。 “奴婢只是……想让殿下答应奴婢的请求。” 时芙不知道为什么。 殿下连听都不听,就不想答应。 分明她根本还没说出口。 分明他—— 素来是那样的慈悲。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裴执玉安静的站在原处,看她低低垂著头,眼泪一颗颗地滚落。 看她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看她那截白玉色的脖颈处已经浮出了淡淡的粉雾。 男人的眼瞳骤然深了下来。 深到近乎不可捉摸。 只听他喑哑的声音传来—— “既然你不择手段只想让本王答应……” “那你起码得知道,本王到底想要什么。” 时芙闻言,骤然抬起了眼眸。 感受著男人黑压压的视线,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此刻的殿下简直是太嚇人了。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殿下。 危险,漠然。 深不可测。 时芙只得咬著唇瓣开了口。 “殿下想要什么?” 裴执玉忽然不说话了。 他眼瞳深深地看著她。 视线从她的脸上一点点往下挪。 从她光洁的额头、轻颤的长睫、微红的鼻尖…… 最后落在她那张红艷艷的唇瓣上。 时芙忽而就听见殿下幽幽的声音—— “你说呢,一个男人,到底能想要什么?” “而你,又能有什么?” 时芙闻言,浑身一颤。 “既然你不择手段,本王便想知道你为了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感受著鼻尖那股甜腻的气息。 她知道是自己胸前湿濡了一片。 时芙垂眸,低低的声音从喉头溢散出来: “奴婢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第156章 她只有一副身子 青书匆匆寻到殿下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殿下冷硬的面色。 也不知时芙姑娘到底是跟殿下说了什么,才叫殿下变成了眼下的模样。 “殿下,今日的事情……” 男人眼眸嘲弄:“是她有本事。” 青书听著殿下这样的语气,大抵也能猜出殿下话里说的是谁了。 青书心里也很是意外。 从前都是三夫人陷害了时芙姑娘。 害得她眼泪汪汪。 今日竟是她著了时芙姑娘的道。 青书仰头,低低的感嘆了一句:“时芙姑娘竟是与从前不同了。” 青书的话音刚落。 却见一旁面色沉沉的殿下骤然停住了脚步。 裴执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梁氏谈何无辜?” 青书闻言,摸了摸鼻子。 倒是不敢再说时芙姑娘的坏话了。 想说的话在喉间滚了滚,然后才对殿下开了口: “那奶娘还要继续找吗?” 耳畔好似浮现出女人最后的话…… 裴执玉半闔著凤眸,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一身石青色的朝服衬得他的面色如霜似雪。 “继续。” “本王从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强人所难? 青书低低的垂了头。 殿下刚才不久挺会做的吗? …………………… 时芙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见殿下忽然走远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什么都没说。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他朝服宽大的袖管。 將他衬得越发清冷、疏离。 好似天上的高悬的明月。 高不可攀。 时芙呆呆的站在原地,耳畔仍旧是迴荡著殿下留下的话—— “你说呢,一个男人,到底能想要什么?” “而你,又能有什么?” 时芙的指尖缓慢收紧了。 她已然嫁作人妇。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只有一副身子。 若是寻常的男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定是知晓其中的深意。 可如今说出这话的—— 是殿下。 殿下霽月风光、不落凡俗。 怎么可能是在要她用自己的身子来求他呢? 殿下又如何会对她一个生了孩子的妇人感兴趣呢? 时芙想到一半,忽而便抬手敲了脑袋。 她有些唾弃自己脑中的齷齪心思。 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平白无故的玷污了殿下呢? ……………… 梁如云终於能从树下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然是全暗了下来。 她一瘸一拐的回了院子,下半身几乎全然失去了知觉。 等撩开裙摆一瞧,才发觉那双膝盖早已跪的青紫斑斑。 回忆起方才自己那副窘迫的模样,便往来匆匆的僕妇瞧了个遍。 她的心下便涌现出了万千的不甘。 高嬤嬤俯身一点点为她上药,疼得梁如云浑身都在抽搐。 她的眼眸含著恨:“我堂堂一个主子,可是京官的妻子,將来是要被封作誥命的!” “竟是几次三番的被一个小小的丫鬟算计了!” 高嬤嬤的半边脸颊也是高高的肿了起来,就连说话都扯著疼。 “老奴觉得殿下这样不对劲,从前如何能有人近了殿下的身子?” 她抬眸看了梁如云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的道:“如今殿下这样维护,分明是对她有情!” 情? 梁如云听见这话,脸色猛地一僵。 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起来。 “殿下那样謫仙似得人物,会喜欢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贱婢?” “怎么可能?!” 梁如云说完,又是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回过神。 “若是真的喜欢,如何会將她赶出了寒竹轩?让她灰溜溜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高嬤嬤垂著眼眸没有说话。 然后便听见梁如云冷笑了一声:“殿下分明是嫌弃她的身子脏了,才不愿染指!” 梁如云想到这里,眼眸逐渐变得狠毒了起来。 “既然殿下嫌弃她脏,我便要她脏个彻底!” “亲眼被殿下瞧见了……若是如此,殿下还会对她百般维护吗?” 高嬤嬤一听这话,暗自吸了一口气。 她急忙阻拦:“不行啊主子!这兵行险招,容易將您自己折进去!” “日后您遇见了她,小心避开不就是了?” 梁如云闻言,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你让我堂堂一个主子,避讳她一个奴婢!” 她缓慢垂下眼眸,儼然是下了决心:“好好做,手脚乾净。” “我能保证自己半点都沾不到错处!” 寢屋的窗户半敞,叫屋內人的满盘的算计都尽数传了出来。 廊下有一人影微微驻足。 听见梁氏的算计,眼眸深了几分。 等屋內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才迈了步子进了屋里。 屋內的梁如云膝上刚抹好了药,便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错愕的抬头,瞧见的竟是裴绍元的身影。 裴绍元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弟弟,比殿下年轻几岁。 长得与殿下也有几分相似。 眉目清绝。 却终究不似殿下那般冷情。 裴绍元的身边总是围著一群鶯鶯燕燕、妻妾成群。 自从上次祠堂的事情,他便已经许久没进梁氏的院子。 一直都是睡在了后院妾室的屋里。 那些妾室春风得意,叫梁氏心中嫉妒。 总是含著一口恨。 梁如云的眼眸一亮,满怀欣喜的起身相迎。 又是忽然吃痛了一下。 “老爷,你今日怎么来了?” 裴绍元瞧著她红肿的膝盖,挥挥手叫她坐下。 “听闻你今日又被殿下责罚了?” 梁如云一听这话,几乎都是要咬碎了牙齦。 “不过是因为个丫鬟!狐媚惑主,害得殿下责罚了我!” 裴绍元闻言,倒是忽然来了兴致。 他缓慢的坐在榻边,將手指撑在下頜处,又是好奇的询问: “什么样的丫鬟才能入了殿下的眼?” 梁如云一顿,瞧著他兴致盎然的模样,又是咬紧了唇瓣:“不过是个蠢的,已经被殿下打发了出去!” 裴绍元闻言,才缓慢支起身子。 他又是躬身握住了梁如云的手,然后安抚似得拍了拍。 “你放心,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处置那个丫鬟的。” 梁如云一听这话,受宠若惊的抬眸。 看见的就是裴绍元温和的眼睛。 “绍元……” 第157章 我是殿下的人 那日之后,时芙便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殿下了。 耳畔时常迴荡著殿下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叫时芙心中惴惴。 这一日,院里忽然传来了消息。 叫她去库房拿几匹新出的料子,拿去给裴老夫人挑了做冬衣。 时芙捧著料子路过花园,却突然有人影从假山后躥了出来。 她心下一惊,却觉得呼吸一窒,直接被人捂住了嘴。 身后的男人极高,手上的力道大极了。 时芙就这样便被人拖到了假山。 眼前忽然变得漆黑一片,时芙慌乱中挣扎著。 嚇得眼泪横流,胸前一下便湿濡了起来。 她咬紧了唇瓣,將手中的布匹往身后一砸,后脑勺又猛地往身后男子的身上撞了去。 只听身后的男人传来闷哼一声。 裴绍元没想到眼前娇娇弱弱的女人,身上的劲竟是这么大。 鼻尖被猛地一撞,后脑便猝不及防的磕上了假山。 他只觉得眼前一白,喉头都传来了一股腥咸。 时芙感受著身后的男人缓慢的鬆了力道。 仓皇的转过身。 在一片明明暗暗的假山之间,竟看见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眼前这人,竟是像极了殿下。 时芙一顿,险些便是晃了神。 裴绍元浑身鬆软地靠在假山上喘息著。 又是伸手擦了被撞出来鼻血。 直到时芙转过身—— 他凝著眼前唇红齿白的女人,含泪喘息著,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忽然一顿。 然后才散漫倚在假山上,声音嘶哑的对著时芙出了口—— “怎么样?我这张脸长得是否与殿下有几分相似?” “既然殿下把你玩腻了,你就来玩玩我,我不介意你有夫婿。” 时芙一怔,眼睛都瞪圆了几分。 不可思议这样轻佻的话,竟是从这样一张酷似殿下的脸里说出来的。 她此刻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定是王府里的哪位老爷。 她喘息著,又是猛地將手里的布往那人的脸上一砸。 被她这样一甩,男人的头顺势便往假山上头一磕。 只听布下传来闷哼一声。 时芙跌跌撞撞的便想往假山外头跑,却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她嚇得张嘴便想咬,却见男人骤然鬆了手。 他虚弱的声音从布下传来—— “我说我是来救你的,你信吗?” 裴绍元將头上的布料掀了下来。 被时芙这么一打,鼻下的鲜血便流得越发汹涌。 他垂眸看著指尖的血,忽然有些失笑。 “外头还有小廝守著,那是练家子,你过去便要中了药,只能忘乎所以、顛鸞倒凤地等著殿下来抓姦了。” 时芙急促的呼吸就这样一顿。 她瞪大了眼睛,浑身轻轻一颤:“您是说殿下要来?” 裴绍元轻轻地嗯了一声。 时芙瞧著外头的天色,心想这老爷定是所言非虚。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瞥著她的眸色深深。 一看就与殿下不同,不是个冰清玉洁的君子。 简直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逃脱不开的。 如今便是殿下下朝的时候,他是一定会经过花园的。 不过—— 小公子说得对。 殿下心软,纵使心底再多的气。 瞧见身边人受了伤,便无论怎样的怒意便也消了。 这回若是她被人所害,走投无路…… 那殿下……? 她想赌。 她想再赌一次。 裴绍元懒散地靠在假山上,视线一点点地下滑。 忽然察觉眼前的女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咬紧了唇瓣。 那双水润的眼眸忽而发了亮。 紧绷的身子好似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裴绍元眉骨微挑,那双染了血的手便抚上了她的脸颊。 “你哄哄我,让我爽利了,我便带了你走,叫你全身而退,殿下什么都瞧不见。” “您且等等。” 时芙指尖微颤,大著胆子往男人的身前凑了凑。 她轻轻擦了裴绍元面上的血,便是往自己的脸上一抹。 鼻尖传来一股甜腻的香气。 瞧见那白花花的玉指,裴绍元喉结微微一滚。 便见眼前的女人忽然就拔掉了自己头上的银簪。 青丝如瀑,忽然就这样散落了下来。 然后她双手向下,指尖轻轻一拉。 便解开了自己胸前的细带。 裴绍元一顿,眼睛都看直了起来。 方才以为她是个整洁烈女,手劲还大。 却不想她竟喜欢这样刺激的。 他忽然支起了身子,还未有动作。 却忽然听见女人惊慌失措的喊声:“救命啊……” 她一步步地往假山后退,杏眼含泪,整个人怯懦得不成样子。 “您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裴绍元一顿,急忙上前想要捂住她的嘴。 “小声些,你这实在有些太刺激了!” 谁知时芙忽然低头,便朝著他的手下了重口。 裴绍元吃痛一声,便见女人泪眼婆娑,衣衫不整的便往外爬。 “我是殿下的人,您不能动我……” 裴绍元瞧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也忽然来了兴致。 他桀桀地笑了一声:“哈哈,殿下不是把你玩腻了,把你赶出去了吗?” “他不要你了!” 时芙闻言,长睫一颤,眼泪便忽然滚落了下来。 她隱隱地啜泣著:“殿下……不要奴婢了吗?” 裴绍元见她越玩越大,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好。 他刚想伸手將她拽了进来。 谁知眼前衣衫不整的女人,竟是踉踉蹌蹌的—— 决绝而果断的就从假山上跌了下去。 裙摆好似蝴蝶蹁躚。 裴绍元心下一惊,慌乱上前一步。 模糊间,瞧见的竟是一道頎长的身影。 忽然一下,眼前闪过一片寒光。 一道长剑骤然便朝他的脸颊劈来。 凌厉一抽。 他整个人便被打飞到了假山上。 噗得一声巨响。 喉头霎时涌出了一股腥咸。 ……………… 天旋地转的落了地,时芙闷哼一声。 疼得她眼前一片模糊,牙关都在发颤。 裸露在外的肩颈触及到冰冷的空气,轻轻发颤。 指缝处登徒子的鲜血沾染了山石,血跡一路蜿蜒。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双长靴,静静地佇立在她的眼前。 石青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摇晃。 时芙骤然抬头。 视线一点点向上。 看男人泛白的指骨紧握长剑,青筋顺著腕骨凸起。 看他喉结滚动,青玉色的经脉从脖颈浮出。 再往上,看见的就是殿下那张冷若冰霜的玉容。 第158章 郑时芙,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殿下身著初见时的那件青金緙丝云纹交领大袖袍。 黑髮用玉冠高束成髻,露出大片的额头。 玄色大氅压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漠然。 此刻他眉峰凌厉,凤眸低垂,一动不动地凝著她。 漆黑的眼瞳好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眼前的人玉容平静。 却好似又处於近乎疾风骤雨般的隱忍。 耳畔只余一片死寂。 裴执玉冷冷瞥著她。 瞥著她衣衫不整、鬢髮凌乱。 罥烟眉轻轻蹙著,贝齿咬著红艷艷的唇。 雪白的藕臂轻轻发颤。 满腔的怒火竟忽然这样一滯。 裴执玉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气息微沉。 便听眼前的女人低低喘息著,又是含泪轻轻一唤。 “殿下……”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空气中好似忽然有什么化开了。 胸腔翻搅起细密的痛。 良久,磅礴的怒意终於是化作一句—— “留在此处,还是隨本王走?” 声音泠泠,犹如碎玉。 男人眼眸晦暗。 他好像是在说这件事。 又好似在说旁的东西。 然后裴执玉就忽然听见了女人细若蚊吶的啜泣。 “殿下別赶奴婢走……” 时芙长睫轻颤,抬起眼眸。 那双含了春水的杏眸就这样瞧著他。 “奴婢从未想过要离了殿下……” 裴执玉一顿。 他骤然吸了一口气,眼瞳就这样地深了下去。 郑时芙。 你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 后花园的这一头,梁如云正带著裴老夫人和大夫人,急匆匆地往假山后头走去了。 听著假山那处女人隱隱的啜泣声,梁氏脚下健步如飞。 甚至连膝盖处钝钝的伤,此刻都不疼了。 “白日宣淫,大嫂是真的管不好家!竟是纵容著下人做出了这样不乾不净、有辱门楣的事情!” 大夫人柳氏听著那一头的动静,脸上也是难看。 今日她们俩妯娌陪著老夫人在后花园閒逛,竟忽然就撞见了这样的事情。 她低低垂著眼眸,几乎是咬牙说出来:“嗯,是我的错过。” 梁如云一字一句:“等会儿捉住了犯事的人,便应当连同主子一同处置了,肃清家风。” 裴老夫人沉默的听著,面上已然是阴沉一片了。 “若是府中藏污纳垢,做出了与从前一样的事情,定是要解决的。” 她缓慢收拢了手心的佛珠:“老身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裴老夫人此刻也觉得很累。 从前那相思蜜是这样,现下又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这府中总是出了这么多事情。 竟是片刻也不叫她安寧。 梁如云听见这话,微微抬了抬下巴,心中更是得意。 她安排的小廝明面上是柳氏院子里的人。 如今做出了这样的丑事。 大夫人定是要给出一个交代。 那个被殿下厌弃的小贱婢也一定得死。 管家之权便要重新落回了自己的手里。 滴水不漏。 根本无法查到她的错处。 梁如云想著,掀了眼皮瞧著近在咫尺的假山。 脚下的步子是更快了。 三人搀扶著身边僕妇的手,艰难爬上层层叠叠的假山。 耳畔传来男人沉重的喘息。 急促、艰难、奄奄一息。 梁如玉一顿,只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 不过不等她多想,几人抬起眼眸。 便瞧见了殿下頎长的身子立於假山之上。 他身上染著血污,手上提著长剑。 宽大的衣袍下好似鼓鼓囊囊地藏著什么。 不过是用宽大的狐裘盖住了,叫人瞧不真切。 感受著殿下周身凛冽的气场 定是抓住了那贱婢的丑事。 梁如云搀扶著高嬤嬤的手,提著裙摆急切向上走。 高嬤嬤脸上的剑伤到时现在都没好。 只怕如今,这一模一样的伤痕便是要落在那贱婢的脸上。 梁如云心中痛快,刚在假山上站稳了脚步。 气息没稳便凌厉地开了口—— “那犯贱的下人耐不住性子,如今被殿下人赃並获,殿下是打算如何处置?” 男人只是轻轻落下四字。 “逐出王府。” 梁如云眼眸一亮,心下生出了几分窃喜。 身后便传来柳氏和裴老夫人的声音。 “敢问殿下,这顛鸞倒凤的狂徒,到底又是谁呢?” 梁如云听柳氏说完这话,视线隨著眾人缓慢挪向了假山的洞穴里头。 有个男人浑身血污、气息奄奄的倒在地上。 面颊几乎是被长剑抽肿了! 定睛一瞧。 才发觉那人竟是她从未想到的人。 裴绍元! 梁氏神情一僵,呼吸猛地一窒。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他的身边,心疼得近乎抽搐。 眼泪就这样一连串地滚落了下来。 “绍元?绍元?怎么回事……” 她想害的不过是那个贱婢。 如今面目全非躺在这里的,怎么会是她的丈夫呢?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只听殿下冷若冰霜的声音—— “逐出王府,即刻去办。” 梁如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眸,浑身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 时芙的话音刚落,泪珠还未从眼眶里滚落。 视线在顷刻间被一件柔软的狐裘覆盖。 极淡的沉水香带著凉意,將她的全身包裹。 时芙以为殿下会质问她为何在府中老爷面前衣衫不整。 又或是怀疑她惺惺作態,故意为之。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男人长长的臂弯桎梏住她。 强势、不容置喙。 眼前是一片昏暗。 只能听见殿下沉沉的呼吸从头顶传来。 时芙静静的拢在斗篷下,听完殿下手段雷霆的处置了三老爷和三夫人。 近在咫尺的耳畔男人他稳健的心跳。 竟叫时芙將近日以来的无措扫了一空。 心下陡然一酸。 她死死憋住的眼泪终於是滚了出来。 一颗一颗。 洇进男人深色的衣襟。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耳畔只听见吱呀一声。 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男人將她猛地往桌上一丟。 臀瓣猛地一疼,腰臀骤然贴上冰冷的桌面。 然后漆黑的视线突然亮了起来—— 是头顶笼著的斗篷被人骤然掀开。 鼻尖满是殿下身上浓郁的沉水香。 时芙的心臟猝不及防的加快。 还未等她回神。 男人身子进前一步,身子强势错开她掛在桌边的大腿。 严苛的近乎是刑讯的姿態。 时芙被迫弓起身体,整个身子几乎是被按在了案桌上。 浑身都在颤。 殿下是发觉了她陷害三老爷的事情,要对她严刑逼供了? 想到这里。 嚇得时芙胸前溢出一片湿濡,是足尖都绷紧了。 却不想男人冷冽的声音传来。 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若你从未想走,那先前又在求什么?” 一字一句,就这样撞进她的耳朵里。 第159章 本王答应为你和离 殿下审视的视线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时芙呼吸一窒,她颤著指尖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殿下的袖管。 水润的唇瓣咬成了红艷艷的顏色。 那双瀲灩的杏眸含著几分哀求。 她不敢说。 从前说了,便莫名叫殿下动了怒。 现下能重新回了殿下的书房。 已经是她做出了很大的牺牲,才换来了殿下的心软。 若是说完了话,殿下又是动怒。 那她便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可跟前的殿下却没心软。 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时芙浑身哆嗦了一下,隨即垂了眼眸,小声开口—— “奴婢是想伺候殿下沐浴。” 话音刚落。 男人的大手便落在了她的腰臀。 啪的一声。 没有留情。 “你又不老实。” 时芙疼得浑身一颤,胸前湿濡更甚。 眼眸几乎是要闪出了泪花。 太疼了。 想必他在军中也是这样审问细作。 打得叫人脑子在瞬间都空了起来。 眼见男人还要再打。 时芙长睫一颤,慌不择路的便开了口—— “奴婢……奴婢是想让殿下帮奴婢改了小宝的户籍!” 裴执玉忽然一顿。 眼瞳就这样沉了下去。 “换成谁的?” 男人素来淡漠的声音有些喑哑。 但是时芙没听出来,她咬著唇瓣,白著脑袋便哆哆嗦嗦的开口。 “从江喜的改成奴婢自己的。” 裴执玉的眉骨骤然压低了。 他拧眉看她:“江喜是谁?” “是……是……” 听著男人一连串的问询。 几乎是没有给她喘息的空间。 时芙一想到前些时日在官府的场景。 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委屈。 忽然就泣不成声的落下了泪。 “他是我夫婿的小廝……” 男人的眼眸骤然一凛。 原本紧扣住她腕骨的手顷刻鬆了下来。 瞧著案桌上的女人眼眶通红,呼吸微促。 凌乱的髮丝垂落遮住半张脸,她只露出泛红的脸颊与微颤的下頜。 微微扬起的颈项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粉雾。 哭得浑身都在颤。 眼前忽然浮现出她从前的模样—— 她低低垂著头,眼底蒙著一层水光,怯怯望著他。 就这样跪在他的身前。 几乎是卑微到了尘埃里。 裴执玉缓慢掀了凤眸看她。 男人忽然就轻了声音。 “明明你的夫婿是官员,你为什么会来做奶娘?” 他的眼瞳很深。 殿下的声音轻轻落地,便好似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脑门上。 叫她满腔无处倾泻的委屈都在此刻溢了出来。 时芙低低垂著头,紧紧咬著唇瓣。 努力不叫自己哭出声音。 泪水却是无可控制地涟涟而下。 眼前是模糊一片。 却听见殿下沉沉的声音。 他命令她—— “抬头。” 好似不带一丝情感。 时芙颤颤巍巍的抬起头。 瞧见的便是殿下那样平静的站在她的跟前。 眉目清绝,风姿卓然。 好似高悬的明月,又是慈悲的菩萨。 时芙颤抖著唇瓣,带著哭腔,忽然就开了口。 “他不要我了,他也不要小宝了……”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摩挲过桌沿。 他一字一句地引导。 声音还是那样的冷静从容。 “不要你了,他去要谁了?” 时芙的身子还在抖,可哭声骤然一顿。 她对上殿下那双晦暗的眼眸,张了张嘴。 可喉咙里的声音却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了。 她不敢说。 她知晓如果自己说出来了。 面临的便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是和离成功。 她能够永远摆脱了周培方。 要么…… 就是死。 “看著本王。” 时芙听著殿下的命令,不由自主的便望向了他。 一看进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里。 时芙莫名的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的滚了下来。 她不管不顾的开了口,几乎是咆哮出声。 “他要郡主!他拋妻弃子!他要成为殿下您的女婿!” 时芙说完这话,眼眸又是急急地去看殿下的神情。 她原本以为殿下会错愕,会震惊。 亦或是大发雷霆。 说她小小的奶娘简直是满口荒唐言。 可殿下没有。 他的面容很平静。 那漆黑的眼瞳好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那你想怎么办?” 时芙错愕地对上殿下那双古井似的眼眸。 平静。 从容。 波澜不惊。 她觉得殿下的眼睛好似含著魔力。 像是一点点地勾出她心底最迫切的渴望。 叫她呼吸一窒,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男人頎长的身子微微前倾,离得她是更近了。 只听见他一字一句,就这样落在她的耳廓。 “告诉本王。” 他的声音逐渐重了。 叫时芙的心跳声渐快,成了细密的鼓点。 “无论要做什么,本王都答应你。” 时芙的心口骤然一松。 喉间盘桓了许久的答案终於就这样脱口而出。 “奴婢要和离!” 时芙近乎是不顾一切地开了口。 “奴婢要同周培方和离!” 听见这话。 裴执玉紧绷的脊骨骤然一松。 他忽然就说。 “好。” 声音平淡就好似谈及今天用得早膳。 是鸳鸯甜粥。 时芙泪眼婆娑的看著他。 看殿下深深的瞳孔就这样安静的看著她。 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 脑袋晕晕乎乎的,好似一切都想是发生在梦境里。 叫她什么都回不过神了。 “殿下答应为奴婢和离?” “答应为奴婢的小宝改了户籍?隨了奴婢的姓?” 她轻颤的指尖拽住了男人的袖管。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切。 感受著紧绷的袖管传来轻轻的颤抖。 裴执玉对她说。 “嗯。” 时芙忽然就笑了。 笑容带著泪。 ……………… 等青书入了书房的时候。 才发觉书房里的女人不知是什么时候退了下去。 书房的桌面上早已经是一片狼藉。 只留男人长身玉立。 仍旧是站在案前。 好似一方玉塑,不动如山。 青书回忆著方才耳畔隱约听见的回答。 心中简直是错愕至极。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一回事。 “这周培方简直是秉性不正,竟是拋妻弃子,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青书小心翼翼望著殿下的神情。 “您是打算如何处置他?” 第160章 本王要她,再不回头 听见青书的询问,裴执玉半闔著凤眸。 手中揉捏著那串佛珠,没有说话。 书房內是良久的沉寂,只能听见佛珠碰撞的轻响。 青书便知晓这事情大了。 纵使周培方再才思敏捷,殿下也容不下这样的人。 也幸亏殿下从前拦著了,將郡主禁足,没打算让她与周培方成亲。 这样品性低劣、拋妻弃子的人。 是断断不能入了王府的。 青书心中正想著,便听见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把裴淑嫻放出来。” 青书一顿,诧异抬头,瞧见的便是殿下薄凉的黑瞳。 “既然她喜欢,便叫他们成亲。” 青书瞳孔猛地一缩,他不可置信的抬眸。 “殿下?” 裴执玉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波澜。 他垂了凤眸瞧著手心那串佛珠,然后缓慢收拢了指骨。 “本王要她,再没有回头路。” 青书听见这话,眼皮一跳。 他明白殿下话里的意思。 周培方朝三暮四,骨头软趴趴的。 攀附上郡主却又不愿和离,分明是对时芙姑娘还有情,却又捨弃部下荣华富贵。 他从前读书,父子俩用得便是时芙姑娘的银子。 贩卖的便是时芙姑娘家的祖田。 可如今入京为官,攀附上郡主,便又图谋著誉王府这座靠山。 拋妻弃子。 不仅將自己的髮妻弃之不顾。 甚至让小宝的户籍落在了自己贴身小廝的名下。 企图瞒天过海。 如此品行低劣,根本不是良配。 郡主嫁过去根本不会有好下场。 毕竟郡主姿色平平、骄纵妄为,事事都要周培方低头。 而周培方与时芙姑娘之间还有一个小宝牵绊著。 如今死不愿意和离,定是想著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便是想要再去吃了回头草。 郎有情,便有旧情復燃的可能。 而殿下如今欲意让郡主与他成婚。 目的便是叫时芙姑娘和离后,再没有回头路。 从前殿下將郡主禁足,大概是还想著仔细管教。 如今此举只怕是……要將郡主一同捨弃了。 ………………… 今日的誉王府发生了两件大事。 先是三房的三夫人和三老爷被殿下毫不留情的驱逐出府。 叫他们另立门户。 然后便是禁足多日的郡主被殿下重新放了出来。 如此之下,时芙从前默默从殿下的院子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如今又悄无声息的从老夫人的院子回了寒竹轩。 倒是不算什么大事了。 底下人都说殿下此举,能瞧出殿下心中郡主的地位颇重。 就连裴淑嫻骤然出了那禁足的小院,也终於是心有余悸的鬆了一口气。 她心下得意,觉得父王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从前父王那样冷酷,得知了她隱瞒周培方是有妇之夫的所作所为。 他毫不犹豫的发落了她的两个嬤嬤,当场处死。 叫裴淑嫻又惊又怕,在小院中日日食不下咽、以泪洗面。 就连午夜梦回时,她都时常梦见两个嬤嬤的惨状。 裴淑嫻还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出来了。 谁知父王刚正不阿,竟是终於心软,难得的为她破例了。 她很开心。 可一想到周郎,裴淑嫻心她中又不是那么开心了。 父王儼然已经知晓她在京中刻意瞒下有关周郎的消息。 便定是也知晓周培方有个妻子,还有一双儿女。 凭著父王端方正直的风骨。 定是再不许她与周培方有任何接近。 甚至还会將周郎敲打几番,叫他善待郑时芙那个贱婢。 叫她堂堂正正的做了周培方的状元夫人! 一想到郑时芙那为奴为婢的贱骨头,能成了周郎的官夫人。 裴淑嫻的牙关便咬得发酸,恨不得將她撕了去。 她心下正想著,却没见到父王身边的青书离去。 青书等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才对著她笑了笑: “既然郡主换好了衣裳,便隨著属下一道去吧,殿下已经在书房候著您了。” 裴淑嫻听见这话,浑身一颤:“父王要见我?” 青书点头,笑而不语。 瞧见青书这副模样,她的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等裴淑嫻心有惴惴的跟著青书的脚步到达书房,瞧见的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周培方。 此刻他大抵也是刚收到了殿下的吩咐,在匆匆走在廊下。 径直便是往殿下的书房去了。 周培方此刻心中也是忐忑,不知殿下忽然叫了他是有什么事情。 骤然瞧见裴淑嫻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周培方眼眸一亮。 他急忙上前了两步,握住了裴淑嫻的手:“淑嫻……你这些时日是去了哪里?” “叫我好生牵掛。” 周培方说著,又是关切的往她的身上看。 女子省亲一趟不易。 外祖家中时常便会赠些族中显贵之物。 不仅是念想,更是荣耀。 周培方想著,將掌心的双手握得是更紧了几分。 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 若是陇西李氏,顶级望族。 裴淑嫻的鬢间、手腕定是会多一些和田羊脂白玉的玉簪、玉鐲。 若是吴越钱氏,五代勛贵。 大抵便是耳垂多了东海珍珠做得耳鐺。 身上穿著杭綾、越罗…… 再不济的姑苏沈氏、金陵谢氏。 也至少是一些诗书鼎盛的世家。 裴淑嫻听见这话,脸色一白。 她抿著唇瓣,一下便將双手从周培方的手心里抽了出来。 “我……我不过是在府中歇息了几日。” 周培方一愣。 瞧她疲惫的神情、消瘦的脸颊,不似往日一般盛气凌人。 好似是真的大病了一场。 他想著,在青书面前,语气更是柔和:“你病了,怎么都不跟我说呢?我是该传句问候的。” 裴淑嫻笑了笑,垂著眸没说话。 却听周培方的声音继续道:“都怪我,误以为你回了外祖家省亲,便都不曾上府看望。” 他不动声色的抬起眼眸,那双好奇的眼眸便望向了裴淑嫻的眼睛。 “倒是好奇淑嫻的外祖家在何处?” 周培方笑盈盈的吹捧了几句:“到底是如何的书香门第,才能入了殿下的眼?” 走在跟前的青书脚步一顿,又是意外的抬头望向周培方。 书香门第…… 这不是在打郡主的脸吗? 他从未想过,两人相识已久。 周培方竟连郡主的出身都不知晓。 对上周培方好奇的打量,裴淑嫻的指尖一颤。 当著青书的面,她如何能说谎? 第161章 周培方,你要何时同你的妻和离? “是……是陇西那边的……” 裴淑嫻垂著眼眸,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周培方闻言,心中一喜。 脸上的笑容更是深切了几分。 他方才不过隨口一问。 竟没想到郡主的外祖还真是陇西李氏的勛贵。 想来也是。 殿下与他一样,也是出身寒门。 若是从前没有岳家扶持,是如何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难怪如今殿下权势如日中天,民间便再无关於郡主生母的传言。 纵使清高如殿下。 也是不愿將自己这段过往宣之於口的。 周培方想到这里,又是忽然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既然淑嫻的祖父是这样显赫的权贵,是应当多回外祖家瞧瞧的。” 青书闻言,脚步又是一顿。 他微微蹙眉,转过头来便想开口。 嘴巴刚刚张开。 却听见裴淑嫻仰头望著面前紧闭的书房,急忙道:“父王的书房到了。” 周培方闻言,急切搀住她的手腕,便周到的扶著她往石阶上走。 “郡主大病初癒,还是要当心身子。” 瞧见周培方体贴的举动,有意无意的带著几分討好,青书忽然就闭了嘴。 也不说话了。 裴淑嫻走到书房前,便急忙撤了周培方的袖子。 书房的门缓慢推开。 周培方瞧见的便是殿下那张面若冠玉的脸。 他於案前淡淡饮茶,神情却不似往日那样漠然。 炉中裊裊的白烟拂过他优越的五官轮廓。 模糊了他的眉眼。 叫他神色难辨。 空气中混杂著沉水香的,竟是一股隱约的甜腻香气。 好似殿下刚刚用过些许甜食。 周培方想到这里,心中又是有些诧异。 只觉得今日殿下一定是心情尚可。 於是他急忙俯身行礼:“微臣见过殿下。” 身边的裴淑嫻抿著嘴唇,也朝著裴执玉行礼,却没有说一句话。 郡主难得的羞怯,瞧著便像是好事將近的讯號。 於是周培方急忙开口:“微臣不知郡主身体抱恙,来往匆匆却从未看望一二,是微臣的过失。” 裴执玉陡然掀了凤眼。 “你一个二婚的有妇之夫,去探望本王的女儿,才真是过失。” 他的声音平淡。 手中的茶盏隨意搁在书案上,便传来了清脆的一声。 砰—— 一下敲在了周培方的心尖上。 叫他四肢百骸都发了麻。 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 “殿……殿下……” 他脑袋一空,浑身僵硬的跪倒在地上。 求饶的声音刚出了口,却又被那冷冽的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周培方从未想过殿下会知晓这件事情。 他分明已经做的滴水不漏,甚至连周润清的存在都摘了出来。 如今…… 殿下知晓他欺上瞒下…… 周培方简直是不敢深想。 “一切……一切便是一场误会……” 他声音发颤,诚惶诚恐的便开了口。 背后儼然是冷汗津津。 “郡主无辜,不知晓微臣已有妻子,便对微臣心有所念,微臣顾念家中妻子,又顾念郡主顏面,便时刻保持距离!” “我们半分!半分也不敢逾矩!” 周培方的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郡主?她又谈何无辜?” 声音冰冷,好似不带一丝感情。 咚得一声。 裴淑嫻浑身颤抖的跪了下去。 周培方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便听见殿下一字一句。 毫不留情。 好似石粒般砸了下来。 “你享受朝廷岁俸食禄,却步步为营,想方设法介入旁人的婚姻。” 裴执玉眼眸晦暗。 “你自詡清高,却心怀鬼胎,肖想覬覦旁人的枕边人。” 裴淑嫻被他斥得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她带著哭腔大喊,想要打断他的话:“父王……” 男人只是平静的轻抬下頜,指尖缓慢摩挲手中珠粒。 他的声音清晰,不带一丝慍怒。 就像是在冷静的陈述著什么—— “惦念他们夫妻浓情蜜意,你便妒火焚身;思量他们夫妻同床共枕,你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手段卑劣、心思齷齪,你是与禽兽何异?” 这话极重,压得裴淑嫻几乎是瘫倒在了地上。 她艰难喘息著,心里觉得委屈,眼泪便一颗颗的掉下来—— “女儿没有!没有惦记他们浓情蜜意,更没有辗转反侧,昼夜难眠!” 纵使她看不上郑时芙,心存嫉妒。 可她到底是云英未嫁之身。 她从未幻想过他们夫妻同床共枕的样子! 也从未在夜里齷齪的幻想周郎! 父王方才说的根本就不是她! 裴淑嫻被自己的父王这样斥责,脸颊简直是烧得通红。 她牙关颤抖,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 站在一旁的青书摸了摸鼻子,又往案桌前看。 瞧见殿下仍旧是正襟危坐、不动如山。 他有些心虚的觉得殿下方才说的话,就像是他的自白一般。 自己骂自己。 骂完仍旧是神色如常。 泰然处之。 一旁的周培方如今也是面色如土,脊骨被殿下的话语压得—— 几乎是抬不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叫郡主以为时芙不过是府中一个嬤嬤。 谁知郡主早已是心知肚明,甚至步步为营。 如今殿下字字珠璣,一字一句说得如此尖锐。 只怕是爱之深、责之切。 也根本不会让郡主名誉受损,將郡主嫁给自己这样一个三婚的有妇之夫。 周培方想到这里,只觉得身后是大汗淋漓,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不再辩驳,也不再心存侥倖,几乎是认命般垂下了脊骨。 可谁知。 殿下泠泠的声音便这样从他的头顶落了下来—— “周培方,你难道还要以有妇之夫的身份与本王的女儿成婚吗?” 周培方一顿。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便撞进了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中。 然后他就听见案桌上传来叩叩的两声轻响。 好似殿下不耐的催促。 “你要何时与你的妻和离?” 周培方浑身一颤,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第162章 有了殿下,她的天亮了 殿下如今知晓他已有妻女,却仍旧是愿意让他与郡主成婚? “殿下……殿下是想要微臣与妻子和离?” 周培方望著殿下那双淡漠的眉目。 只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天方夜谭。 谁知案前的男人微微頷首,面上並不见什么情绪。 “嗯。” 裴执玉指尖轻轻摩挲手中珠粒,淡淡道—— “和离后,才能叫本王睡个整觉。” 郡主听见这话,也是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眸。 她从未想到父王竟是这样地担忧自己。 为了自己的婚事辗转翻折、睡不著觉? 最后甚至愿意为了自己突破底线。 要求周郎与他那糟糠之妻和离! 若是如此…… 想必父王为了她的名声,也早晚会把那个勾人的狐媚子处置了。 不叫周郎这样的拖泥带水、藕断丝连。 周培方此刻也是想到这件事情。 他抿著唇,狂跳的心臟竟隱约泛出了些许的难受。 从前,他从未想过要和郑时芙和离的事情。 纵使方才他知晓殿下得知时芙的存在—— 想的也是他得罪了王府,再无升迁可能,便好好地回去与郑时芙过日子。 两人相濡以沫、白头到老,便也不再折腾了。 与不叫郑时芙这个心眼小的,日日与他闹脾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却没想到峰迴路转,殿下宠爱郡主,又看重了他的才干。 竟违背底线,要他向郑时芙提出和离。 和离…… 眼前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郑时芙那双含了秋水的杏眼。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若是和离了,还会有谁会要她一个无知的乡野村妇呢? 周培方很清晰的知晓—— 殿下知晓时芙的存在,为了王府的声誉。 想必时芙日后带著小宝,是无处容身了。 周培方的心中正想著,却忽然听见跟前传来叩叩的两声。 声音短促而清脆。 好似殿下无声的催促。 周培方浑身一凛,急忙回过神。 他咽了咽口水,便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微臣愿意和离!” 他说著,將头埋得更低了:“不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微臣还是求殿下能够放过微臣的前妻,给她们母女留一条活路。” “起码不要赶尽杀绝。” 案后的裴执玉一顿。 他凝著跪在跟前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凉薄的黑瞳继而瞥向书房角落的屏风,他將手心的佛珠缓慢收拢。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本王会给你的妻女留一条活路。” 他说著,微微一顿,声线淡漠。 “只是不知是否会是你想的那样。” 跪在地上的周培方不敢动弹,反倒是將脑袋埋得越发低了。 他从殿下的话中听出言外之意。 知道殿下为了王府和郡主的声誉,是不会让郑时芙好过了。 不过无论如何,保住了她们的性命总是好的。 他想到这里,一字一句地道:“多谢殿下。” “哪怕是让她和小宝去做最低贱的事情,为奴为婢,抹去她的存在……” 周培方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却被案前的殿下打断了—— “你与你的妻子还有旧情?” 殿下的声音冰冷,叫周培方的心尖一颤。 “不不!没有旧情!”周培方急忙抬起头。 “我与她一直没有感情!她目不识丁、不通诗书,我与她成婚不过是无奈之举!如今也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有了责任!” 周培方说著,又是急急將眼眸望向了一旁的郡主。 他眉眼温润地看著裴淑嫻,然后深情的微笑了一下: “微臣真正爱的人是郡主,郡主对微臣有知遇之恩。” “她才华横溢,却又善良至极,已然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子。” “微臣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了……” 周培方越说,一旁的裴淑嫻咬紧了唇瓣。 欣喜的几乎是要落下泪来。 裴执玉手捻佛珠,静静地坐在案前。 听他巧舌如簧、口若悬河,竟微微抬了抬眉骨。 他掀了眼皮,视线轻轻扫过角落里那扇屏风,挪到了周培方的脸上。 只听殿下清冷的声音好似隨意道: “那你可愿为郡主放弃一切荣华?” “譬如迎娶郡主,青苗法此举功成,便无你的功劳。” “愿意!微臣自然愿意!” 周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 父母为子则计之深远,这自然只是殿下对他的考验。 毕竟郡主是殿下唯一的血脉,殿下为了郡主,甚至能將底线都捨弃了。 郡主的外祖家便是陇西李氏,声名显赫。 他娶了郡主,只会平步青云。 周培方想到这里,便忽然握住了身边郡主的手。 感受著裴淑嫻微颤的指尖。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道:“为了淑嫻,微臣做什么都愿意。” 他郑重无比地许诺:“微臣立即便与妻子和离!” 斩钉截铁的话语就这样落入时芙的耳畔。 屏风后的时芙听完了全部,感受到的竟是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手心湿濡。 只觉得一直强压在她脊骨上的那方巨石。 竟在一瞬间消失了。 屏风细密的薄绢隱约勾勒出殿下端方的背影。 疏离、淡漠。 无所不能。 时芙是第一次瞧见恃才傲物的周培方,如此卑微的匍匐在地。 也是第一次瞧见娇纵跋扈的郡主,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其实殿下从前答应她的时候。 她仍是惴惴不安,心中不敢存了幻想。 仍旧是担心殿下为了郡主的声誉,帮亲不帮理,將她悄无声息地处置了。 毕竟郡主是殿下看重的女儿。 可这一切来得太快。 太轻而易举。 殿下刚正不阿,好似庙堂金玉。 心中便只存公理二字。 能为了她一个小小奴婢,如此疾声厉色地问责了高贵的郡主。 还为她主持了和离。 时芙心中知足,也很感激。 只要她能和离,无论周培方与谁成亲,她都不在乎。 时芙想著,指尖轻颤。 她只觉得连日来走投无路的委屈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消了。 微颤的指尖有些湿热。 她垂眸一瞧,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泪。 时芙忽然笑了一下。 任由泪水一颗颗地滚落。 好似回到了她入王府应聘奶娘的那一日。 只是现在…… 天亮了。 有了殿下,她的天亮了。 时芙心头思绪纷繁,铺天盖地的喜悦叫她有些稳不住脚步。 指尖一个不小心抵在了屏风上,便发出了细小的声响。 那屏风眼见便是要倒了下来。 第163章 你留在本王的院子里有什么用处? 时芙嚇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屏风。 跪在地上的周培方和裴淑嫻听见动静。 皆是错愕的抬头—— 瞧见的便是那屏风不稳的摆动。 裴淑嫻微微皱眉,只觉得有些奇怪。 如今知晓父王对自己的在乎。 她也终於是大著胆子询问,语气中含著几分亲昵。 “父王?方才屏风怎的突然动了一下?” 未曾想裴执玉竟然笑了。 他缓慢掀了眼皮,將沉沉的视线落在那屏风之后。 “大约是风动。” 周培方听见殿下的回答。 瞧著书房半敞窗户,微微抿了抿唇。 ……………… 等两人走了,时芙才终於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方才她来书房送糕点,恰好是要撞上了人,殿下便要她躲在屏风后。 也正是如此,恰好叫她听见了周培方是如何道貌岸然、顛倒黑白。 想起她与周培方从前的种种,胃中竟是翻江倒海。 心中也含了几分恨意。 感受著殿下淡淡的视线,时芙强压下心头的思绪。 又是连忙走到了案前跪下。 她郑重地朝著殿下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道: “奴婢谢殿下恩典,殿下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裴执玉端坐案前,视线缓缓垂落。 瞧著案前女子婷婷裊裊的身段。 她屈膝跪在青砖之上,低低垂著脑袋,露出一节白玉似的脖颈。 衣衫紧紧贴著她纤薄的脊骨,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勾勒出来。 她的肩背纤瘦匀润,腰线收得极浅。 只堪堪一围。 浅色的衣摆顺著她的身段垂落在地。 好似一朵盛开的海棠。 惹人怜惜。 时芙等了许久,都未等到殿下的声音。 只觉得殿下沉沉的视线,一点点地扫过她。 似在审视。 她的指尖轻轻一颤,便听见殿下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郑时芙,你可知罪。” 时芙脊骨一抖,只觉得脑袋空白。 感受著心跳的咚咚作响,她心虚地求饶:“奴婢知罪,请殿下宽恕。” 定是因为先前她隱瞒了自己有夫之妇的身份,假装寡妇来王府当奶娘。 前些时日,殿下便是因为知晓了真相,於是將她赶出寒竹院。 却被她胡搅蛮缠的又回了来,殿下还未空出手来处置她。 如今殿下问责了郡主与周培方,下一个便是她了。 时芙想著,將指甲故意掐了掐掌心的细肉。 感受著掌心的疼痛,她缓慢抬起头。 眼泪便一下子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殿下无论如何处置奴婢都成,只求您不要將奴婢赶出寒竹院好不好?” 瞧著女人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长睫沾湿了泪,此刻轻轻发著颤。 裴执玉缓慢摩挲了一下掌心的珠粒。 只是慢条斯理地道:“那便要看你留在本王的院子是有什么用了。” 时芙咬紧了唇瓣。 果然是这样,殿下铁面无私,现在就是要问罪她了。 时芙对上殿下那双漆黑的眼瞳,又是连忙道:“奴婢会做菜、会洗衣裳,还会识字……” 时芙咽了咽口水:“奴婢还是小公子的奶娘,小公子离不开奴婢。” 案前的男人淡淡掀了凤眸,此刻眼眸也是晦暗不明的。 “既然你是王府的奶娘,那主子有日日都喝到奶吗?” 时芙闻言,只觉得喉头一哽。 她咬紧了唇瓣:“……没有。” 她时常生病,近日家里又是有事情,所以时常便会忘了。 连殿下都知晓这件事情,只怕是小公子奶癮犯了,所以身子难受。 难受到连殿下都知道了。 对上殿下沉沉的视线,时芙只觉得更是心虚。 她紧忙开口:“日后不会了,奴婢和离之后,心中便只有王府。” “奴婢感激王府,感激殿下,会日日给小公子餵奶,不会叫他的身子再难受的。” 她越说,越是心虚。 脑袋缓慢垂落,几乎是要埋到了胸前。 她这个奶娘確实是不称职。 在王府里拿了这么高的工钱,却连奶娘的基本都没有做到。 叫小公子时常饿肚子,惹得殿下怪罪。 只听案前的男人忽然开了口:“其实你在寒竹院做得也是不错。” 时芙闻言一愣,又是很惊喜的抬头,望向了殿下。 “殿下说的是前些时日,奴婢为殿下更衣、沐浴吗?” 能得殿下这样的夸讚,恐怕她的所作所为终於是赶上了黄嬤嬤的分毫。 她有可能成为府里的下一个黄嬤嬤。 若是如此,她的小宝,也有可能成为王府里的翠翠。 衣食无忧,有家可归。 时芙想著,又是紧紧咬住了唇瓣。 她连忙保证:“奴婢往后留在寒竹轩定是能將殿下伺候的更是周到!” 案前的男人一顿,他微微抬了抬眉骨,忽然又是说—— “雪舟这孩子要求高,身体也弱,经不起折腾。” “若是往后他需要你这个奶娘更好的照拂,你也会满足吗?” 时芙巴巴的点头,討好的话语就这样一连串的说了出来。 “殿下与小公子都是奴婢的恩人。若是主子有什么需要,奴婢自然会仔细照拂。” 瞧著时芙这副狗腿的模样,书案后的男人终於笑了。 他揉捏著手中的佛珠,轻抬下頜,缓慢將身子往椅背上靠。 裴执玉好整以暇地看著时芙,薄唇轻启。 低沉的嗓音便从喉头溢散了出来。 “且看你和离后,要如何在寒竹轩將功折罪了。” 时芙闻言,心中鬆了一口气。 面上也是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欢喜。 殿下这是答应叫她长久的留在寒竹轩,再也不赶她走了? 殿下真好。 还知晓她近日和离,空不出手。 所以容许她和离后再將功折罪。 不过…… 时芙转念一想,心中又是有些疑惑。 小公子那身子哪里差了? 时芙压下心中的疑惑,一字一句郑重地许诺:“殿下慈悲,是奴婢的恩公。” “和离后,奴婢一定会好好照拂主子的。” 裴执玉垂落凤眸,淡淡看著她。 眼眸隱约藏著几分晦暗。 第164章 和离定在明日 翌日。 周培方回府的时候,便听见身边的江喜说—— 夫人回来了。 周培方听见江喜的称呼,步子微微一顿,又是冷笑了一声。 “她还敢回来?” 前些时日跟她好声好气地说了。 叫她办完了小宝的户籍,便辞了工带小宝去別院住著。 甚至他都大发慈悲,也不怕避讳,亲自带著小宝去了官府。 原以为郑时芙安安分分跟在他的身边。 是懂得收敛了几分脾气,终於辞了工打算回家了。 谁知办完了户籍,转头又不见了人影。 拋下了小宝,叫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待著。 她以为这周府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界吗? 周培方想到这里,心中便是是燃了熊熊的火。 觉得就算和离,就算是王爷对她们母女赶尽杀绝。 也全然是她郑时芙不知死活。 活该! 他便只袖手旁观,不愿再管。 等当周培方急匆匆走到了偏院。 站在廊下,便瞧见了屋里的女人。 此刻屋內燃著炭。 时芙只穿一件藕荷色的薄棉褙子,坐在床榻边。 她乌黑的云鬢簪著一根银簪,低低垂著头,堪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指尖柔软的逗弄怀里的小宝。 隨著她的动作,碧玉的耳鐺在雪色的腮边轻轻摇晃。 暖融融的天光落下来,笼著她柔和的侧脸,勾勒出她温柔的眉目。 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尊慈目的观音像。 怀里的小宝不知突然做出了什么举动。 竟逗得女人笑了起来。 笑声轻快漾开。 她肩头隨著笑意轻轻颤动,两颊的耳鐺跟著来回轻晃。 周培方站在廊下静静的看著,只觉得心中也跟著发起了痒。 自从入了京,已经许久许久未听时芙这样真心实意的笑过了。 可殿下的手段雷霆。 从前连挡了他路的贡生,都能隨意杀死,如今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奴婢? 只怕她离开了自己,便要无家可归。 带著那么小的小宝,是死路一条了。 眼前无知的小妇人,儼然不知道即將面对她的到底是怎样的苦难。 此刻才无忧无虑,笑得这样开怀。 想到这里,周培方的心忽然又是软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跨过门槛。 女人轻快的笑声骤然停了。 时芙紧紧揽过小宝,又是很快的站起身。 她紧紧抿著唇,轻抬起眼眸,望向了周培方的眼睛。 女人什么话都没说,就好似在等待著什么。 对上时芙那双沉静的杏眼,周培方的喉结滚了滚。 良久的静默后。 他忽然撇开了视线,然后一字一句开口:“郑时芙,我们和离吧。” 话音落地。 眼前的女人没有动。 她还是维持著抱著小宝的姿势。 只是指尖轻轻的颤抖了起来。 周培方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话嚇傻了。 於是又是急忙安抚道:“不过不是真的和离,是假和离!” “时芙,我心中一直是有你的。” 周培方上前一步,离得时芙更近了。 他伸出双手想要揽住时芙的肩膀:“只要你求我,我们和离后,我便为你安排假死,然后把你安排到隱蔽的小院住著。” 他的声音是越发轻柔了,低低的就像是在安抚。 “以后你就不是郑时芙,也没人能再欺负你。当著外人的面,你便是照顾小宝的奶娘。” 时芙陡然收紧了下頜,不可置信地听著周培方的话。 假死?连个身份都没有。 不能堂堂正正做人,也再也不能去做工。 怕是连青楼的妓子也是不如,只能依靠周培方活著。 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这与要她死有什么区別? 时芙缓慢收紧了指尖,那双瞪圆的杏眼里含著无尽的怒意。 她知道周培方急功近利,但是没想到他已经到了畜生不如的地步。 时芙骤然抬头,又是冷笑了一声:“周培方,你看看你现在不择手段的样子,是和丧家之犬有什么区別?” 女人的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就这样的砸了下来,恰好便戳中了文人的脊梁骨。 简直叫周培方气的浑身抖了起来。 怒意便直接往胸膛上涌。 “你这个无知妇人!你是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利害关係!也不知道殿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为了郡主,逼我与你和离!我苦苦哀求,他却不为所动!” “从前他可是杀害儒生,下一个他杀害的便是你!” 若不是时芙亲眼见著,他在郡主跟前那副表忠心的諂媚样子。 只怕此刻还真是信了周培方悲慟不已的神情。 心中翻涌著难言的厌恶,时芙已经全然不愿和他多说。 她揽紧了怀里的小宝,避开了周培方的触碰。 只听女人的声音—— “和离吧!明日你下朝后便去官府和离!”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看她:“郑时芙?与我和离后还有谁会要你?” 他以为她会惊慌失措、会苦苦哀求。 所以才早早地想好了她与小宝的去处。 却不想她还是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周培方简直是气笑了。 感受著怀抱的温软,时芙缓慢地闭上了眼眸。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便含著隱隱的水光。 她一字一句地对周培方说。 “周培方,我不要谁要我,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做人。”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又好似带著雷霆万钧。 “你攀附旁人,软著骨头、卑躬屈膝,可我骨头硬!我不需要攀附你而苟活,小宝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爹爹!” 周培方不可置信地听著,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著。 他从未想到,指著他脊梁骨骂的,竟是一个不通诗书的乡野村妇。 他咬紧牙关,警告她。 “郑时芙,和离之后你会后悔的。” 从古至今,离了丈夫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郑时芙很快便要为她这无用的自尊付出代价。 周培方想到这里,掀了眼皮,死死地凝著时芙眼睛:“离开了我,你无处可去。” “你以为你在外头做工的主子,能是什么好人吗?他能护住你吗?” “让你一个妇人日日来来去去,穿金戴银?还教你读书?” 他说著,又是气得口不择言了起来:“我是男人,自然知晓天下男人都虎狼似乎的图谋你这具身子!” “你求我,你若是此刻求我!我便还能答应护住你的性命!” 时芙低头捂住了小宝的耳朵。 她觉得周培方简直可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殿下霽月风光,如何会是这样的人? 可时芙不愿再与他多说,只是紧紧抱著怀中的小宝。 一步步便从这偏僻的院落里走了出去。 “周大人,明日我在官府等你。” 女人的声音轻轻落地。 又缓慢消失在寒风里。 时芙一步步往外走著。 一步步。 將周培方、將偌大的周府,將她从前所有的过往都拋之脑后。 她什么都没拿走,也什么都不要了。 孑然一身。 风吹过她藕色的衣衫,她怀里紧紧抱著小宝。 绣著海棠的裙摆飘扬。 周培方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郑时芙离去的背影。 身边的江喜慌乱的想要上前阻拦。 周培方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却將江喜挥退。 “不必留,便叫她带著小宝走!” 事到如今,郑时芙还觉得他会顾念旧情,捨不得和离吗? 明日他定是要去的! 周培方清晰地知晓—— 等郑时芙和离后,便能知晓事情的严重性了。 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如何做工? 殿下手段雷霆,毫不留情,为了郡主的声誉,是一定会將她赶尽杀绝的。 到那个时候。 郑时芙便会回来。 苦苦哀求。 换了身份去当他的外室! 到那个时候,她便再也没有今日的底气了。 周培方胸膛起伏著,眼眸阴沉。 第165章 求裴执玉明日亲临官府 等时芙抱著小宝走出周府的时候。 李奶娘已经坐著雇来的牛车,早候在周府的门口等著了。 她急切地朝著周府里头张望著。 直到瞧见时芙紧紧抱著小宝,才猛地鬆了一口气。 又是著急忙慌的掀了车帘,赶紧叫时芙和小宝进了车厢。 她对著车夫吩咐:“劳烦您快些,快些走!” 等车夫驾车离了周府,李奶娘瞧见后头没有人追上来。 心头的大石才终於落地。 她红著眼眶,急忙掀了帘子走到时芙身边。 “夫人,您是如何將小宝带出来的?” 时芙低头瞧著怀里的小宝。 小宝浑然未知,此刻正咯咯地笑著。 一排粉嫩的牙床上已经长出了小小的乳牙。 感受著时芙的目光,她含糊不清地呜咽了两句。 奶乎乎的小脸颊又是往她的胸口上蹭。 时芙感受著小宝的举动,咬著唇瓣,眼泪一下子便滚了下来。 “小宝,你是娘的了,你终於是娘的了……” 不再是被爹拋弃的小草,不再是没人要的累赘。 而是堂堂正正的娘的小宝。 时芙轻轻碰了碰小宝的额头。 方才的情况凶险。 她今日出府,便是为了提前把小宝带出来。 免得周培方存著些齷齪心思,还想要用小宝拿捏她。 所以方才她才多与周培方说了那么些话。 激得他口不择言,连小宝都不愿意要了。 便想要她带著小宝走投无路,又求到他的面前。 李奶娘瞧著时芙的动作,心中一酸,也跟著哭。 她急忙將时芙和小宝抱在了怀里。 “出来了便好,出来了便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紧了。” “奴婢今后会护好小宝,叫小宝不受委屈的。” 时芙咬著唇瓣,靠在她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嗯,日后我每个月给你八两银子,叫你受些委屈。屋里有旁的支出,你儘管向我要。” 从前周培方的五两再加上她的五两,李奶娘一月能得十两银子。 可如今这样的银子,时芙是有些给不起了。 昨日之后,时芙便在外头物色了一间小小的屋子。 只有一进的院子,却叫李奶娘和小宝住著,已经是绰绰有余。 而她平时放假,便也可以来这院子里落脚。 她和小宝也算是有个去处。 至於王府那边…… 时芙知晓感恩,她才刚向殿下保证,和离后是要向殿下戴罪立功。 做好奶娘,伺候好主子。 小宝这样小的年纪,还需要喝奶。 自然是不能在此刻带进王府,分走了主子的奶。 这样倒是显得她得寸进尺了。 时芙是想著等小宝大些,不要人带,也不会让她分神了。 那时候再求著殿下让小宝也进了王府。 马车摇晃,时芙靠在李奶娘的怀里:“我在外头也是为奴为婢,你便別叫我夫人了,以后便叫我妹子吧。” 李奶娘抹了一把眼泪,紧紧地与时芙靠在一起:“嗯,以后你便叫我姐。” 她觉得天下的女人怎么就都是这样命苦呢? “既然我是你姐,我也不要你的银子,你小宝把日常的开支给了就好。” 时芙眼眶红红,笑著对她摇了摇头:“李姐,你帮我一把,我也帮你一把。” “我们各有难处。” 李奶娘听见这话,摇著头,眼泪终於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等牛车到了新租的院子。 两人便將为数不多的行囊搬了下去,又是將院子整理了个乾净。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暉浸染了半边的天色。 时芙抱著小宝,瞧著眼前乾净而简单的小院。 她轻轻笑了一下,胸口涌出了无尽的欢喜。 日后她与小宝便是这屋子堂堂正正的主人。 她们能挺直了脊骨做人。 她凭著自己的本事有了住所,不必漂泊无依。 她的女儿便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瞧著別人的脸色了。 她们……在京城终於有家了! ……………… 裴淑嫻收到周培方送来的消息。 信中周培方言辞恳切,极尽討好。 说他与郑时芙再无旧情。 无论郑时芙如何苦苦哀求,他都毫不犹豫地提了和离。 且將和离的日子便定在了明日。 叫郡主一切宽心。 裴淑嫻瞧见这信,心中的那块巨石终於落地。 一想到周郎明日便能和离,能够完完全全地属於了她。 她的心中也终於涌现出无尽的畅快。 不过郑时芙这贱骨头恬不知耻,周郎要她和离,她竟还苦苦哀求! 裴淑嫻咬著唇瓣,捏著手里的信。 忽然又是有些踌躇。 若是那村妇明日临时反悔,大闹公堂…… 她当如何? 明日的和离,需得父王来官府为她撑腰才行! 也要让父王將那村妇处置了,保全的她的名声。 只有这样,才能將周郎二婚的前尘过往全部压下去,堵住京城的流言蜚语。 裴淑嫻才不想到时候她大婚。 全京城的人都知晓她是嫁给了一个三婚的男人! 一想到这里,裴淑嫻是再也忍不住了。 片刻不停的便从桌前起身带著信,连夜便去了裴执玉书房。 她要明日父王亲临官府。 第166章 是应当道歉的 等裴淑嫻到了书房时,便瞧见书房內燃著灯。 屋內烧著炭。 裴执玉穿著一身素衣,安静在案前批阅公文。 脊骨挺拔。 幽幽的烛光在他骨骼分明的脸颊流淌。 沉静,又漠然。 裴淑嫻听周培方说起过闽州事发后,父王一直公事繁忙。 不过那样忙却还能空出手来处理她的事情。 这叫裴淑嫻心中很是感动。 不过…… 不知道是为什么。 或许是亲眼看见了自己的两个贴身嬤嬤被父王杖责而死。 所以裴淑嫻的心中总是隱隱有些不安。 她觉得这只是自己在院子里禁足久了。 如今好事將近,所以不免多想了些。 裴淑嫻强压下心头的思绪,抿著唇走进了书房。 她恭敬的跪地,朝著案前的男人行礼。 “父王……” 裴执玉仍在垂眸批阅公文,面上也无什么情绪。 直到裴淑嫻小心翼翼声音传来:“周郎方才传来消息,说明日便去京兆府和离。” 男人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笔尖的硃砂便不慎淌了下来。 落在洁白的文书上,洇开小小的一片痕跡。 裴执玉低垂著凤眸,漆黑的瞳孔凝著眼前这片小小的朱痕。 忽而薄唇轻启—— “很好。” 淡薄的声音泠泠落地,却叫裴淑嫻陡然鬆了一口气。 父王果然对她的事情很上心。 於是她缓缓从地上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明来意:“女儿明日想要父王也前往京兆府。” 裴执玉没说话,只是掀了眼皮,淡淡地看著她。 感受著父王的注视,裴淑嫻的喉头有些发紧。 她收紧了指尖,又是解释:“明日对於女儿来说,是一个大日子。” 是一个大日子。 裴执玉缓慢將硃笔置於案上,又是拢紧了手心的佛珠。 他不言一语。 书房內只有裴淑嫻的声音在继续—— “周郎和离的事情闹上官府,会人尽皆知。” 裴淑嫻说到这里,声音是更急了:“若是如此,之后我与周郎成婚,岂不是人人都知道我嫁给了一个二婚的男人?” “你嫁过去是三婚。” 裴执玉漆黑的眼瞳淡淡看著她。 这样冷不防的一句话,让裴淑嫻喉头一哽,嘴唇抿得是更紧了。 “周郎与那女人並无感情!是那女人苦苦纠缠著周郎、挟恩图报!一切都是她的错!” 裴淑嫻说著,又是忽然软了声音:“女儿希望父王能亲自出席,然后把这个消息压下去。” “同时有父王在,那女人知晓了誉王府的尊贵,便不敢再纠缠周郎……” “不然若是她在苦苦纠缠,那丟的是誉王府的脸面。” 裴执玉微微抬了眉骨看她:“你也知晓此事丟脸?” 他的眼瞳漆黑,声音里含著几分冷意。 叫裴淑嫻心头一跳,嚇得急忙又跪了下去,声音里还带著几分哭腔: “父王!女儿与周郎情投意合,只想与周郎长相廝守,无论付出什么,女儿都心甘情愿!” 裴执玉敛眸,瞧著跪在跟前的裴淑嫻。 忽然就想起了时芙。 从前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跪著,將头低低地埋在胸前。 身子轻颤著,露出那一截月牙似的脖颈。 她说—— 她什么都愿意做。 裴淑嫻纵使贵为郡主,却仍旧在他面前叫屈。 那她呢? 她父母双亡、无家可归。 又能有什么呢? 能对谁叫屈呢? 她是从来不叫的。 裴执玉的眼瞳一点点的深了下去。 他將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下頜轻抬,眼底是一片薄凉。 “是应当道歉的。” 裴淑嫻闻言,骤然抬眸。 望进的便是裴执玉深深的眼眸里。 她很欣喜,也很得意。 没想到父王竟是这样纵容她,甚至想到了要让郑时芙向自己道歉。 她怎么没想到呢? 若是如此便再好不过,让郑时芙这个不知死活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自己道歉。 好好折辱她一番。 让她瞧瞧自己的身子矜贵,背后有父王撑腰,是她那种命如草芥的人比不了的。 裴淑嫻想著,又是最后確认了一句:“父王是答应了明日会来?” 裴执玉頷首,抬手轻按眉心,面上没什么情绪。 “本王明日下朝便去。” 裴淑嫻心花怒放地听著,终於喜笑顏开:“女儿与周郎明日便在京兆府等著您。” …………………… 一眨眼,便到了约定和离的日子。 时芙一早便醒了,瞧著外头的天色翻了鱼肚白,她是再也睡不著了。 索性起身,给自己换了一身红色的新衣,裙摆上绣著她最喜欢的大红色海棠。 这日时芙是在新院子里住下的。 李奶娘放心不下,早早地便来了屋子寻她。 还换好了衣裳,说要跟她一起去京兆府,顺便带上她家里那个大病初癒的丈夫。 毕竟周培方是个官员,时芙在京城又是举目无亲,甚至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带上个男人,起码能叫她的背后有人撑腰。 才不会让她被人平白无故地欺负了去。 时芙听见这话,只是笑著摇头。 让李奶娘在家里照顾好小宝。 她不想让李奶娘一家为她得罪了周培方。 李奶娘劝了又劝,最后实在拗不过她,才作罢了。 等时芙一个人到了京兆府的时候,便发觉周培方已经在了。 周培方身著一身官服,立於公堂之上,垂眸瞧见时芙纤细的身子。 日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官府高大巍峨的门楣衬得她的身影越发伶仃。 可她没有半分迟疑,只微微提了裙摆,稳稳地便踏上了官府前的石阶。 一步一步。 好似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红色的裙摆蹁躚,衬得上面的海棠越发娇艷。 恰似他们成亲当日,嫁衣上的刺绣。 周培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莫名翻涌出了万千的怒意。 他咬紧后槽牙。 一转头。 便大步流星地朝著公堂上走去了。 离便离了。 难道日后后悔的,还是他周培方不成? 第167章 对簿公堂 因为来的人是周培方,方才便急急有衙役通报。 如今京兆尹便是亲自迎了上来。 与之同行的还有几个户部的官员。 正巧便是从前为小宝办理户籍的那位户部员外郎吴大人。 几人瞧见周培方,脸上也不免掛上了几分客气的笑。 “周大人今日来京兆府是为了什么?” 吴大人笑著寒暄,又是望向了远处的时芙。 女人穿著一身大红色的衣衫,身影娉婷,容貌堪称绝色。 只叫人看了一眼,便印象深刻。 “怎的还带上了你府上的郑嬤嬤?” 一旁的京兆尹赵大人听见这话。 也顺著他的视线瞥向时芙远处的身影。 瞧清来人的容貌,他微微一顿,神情也有些好奇:“吴大人是如何与周大人认识的?” 吴大人笑笑,正要开口,却见时芙的身影近了。 她站在周培方的身边,微微福了福身子,向各位大人行礼。 只听她的声音轻轻的:“是上回,周大人帮我的孩子落户籍,落在了他身边的小廝名下。” 周培方的脸色一僵,站在原地没说话。 吴大人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周大人府中的嬤嬤竟是难得的好顏色,所以本官如今还记得。” 京兆尹闻言,又是转眸望向了周培方:“那周大人今日带著你的嬤嬤来了京兆府,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时芙安静的站在原地,忽然就不说话了。 良久的沉默后。 周培方咬了咬牙,只得硬著头皮开口:“今日是来和离的。”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 方才笑盈盈的吴大人也终於是不笑了,他瞪大了眼睛:“周大人,你不是与郡主情投意合,將成为誉王的乘龙快婿吗?” 周培方神色有些难看,没有说话。 京兆尹微微一顿,然后才询问:“周大人是要与谁和离?” 只听见时芙清亮的声音:“周大人要同我和离。” “我们的文书如今在江南的官府。” 所有人都被时芙的话骇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眼前的两人是婚书过了官府的夫妻。 那周培方从前的举动—— 便是拋弃糟糠之妻。 不仅停妻另娶,將正妻称作府內的嬤嬤。 还將自己骨肉的户籍,落在了身边小廝的名下。 如此行径,禽兽不如! 纵使是门口的衙役,瞧著周培方的表情也带著几分古怪。 吴大人揣起了手,瞧了周培方一眼,忽然就不说话了。 才华再好有什么用? 品行过不去,和这样的人共事。 都不知晓他背后会不会忽然捅你一刀。 京兆尹微微皱眉,转身回了公堂之上。 他在公堂上落座,一拍惊堂木,朝著时芙开了口: “郑氏,和离是你的意愿吗?” “你是不是被迫的?” 京兆尹的声音很冷,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態度。 话里的意思也没给周培方面子。 时芙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鑑定的声音迴荡在公堂之上:“回稟大人,是我的意愿。” “若是我再不和离,我的女儿便永远要当他小廝的女儿,只怕是撑不到他与郡主成婚的那天了。” 时芙此话一出,堂上的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望向周培方的眼神皆是神色各异。 周培方此刻只觉得有些难堪。 若不是他心软给小宝办了户籍,如今凭他的身份,又怎么会受人指摘? 他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正想说话。 却听见裴淑嫻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周郎是状元,跟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在一起,自然是兰因絮果!” “更何况那村妇天天出门,半月才回一次家里,是否背地里找了情郎,也不可知啊!” 裴淑嫻提著裙摆,睥睨的眼神缓慢扫过时芙,又是走到了周培方的身边。 周培方意外的瞧著她,又是低低的询问:“郡主,您怎么来了?” 裴淑嫻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在周培方的耳边轻声道:“等一下父王要来,会把这里的事情压下去。” “日后不会有人知晓这件事情,你在官场上也不必担心流言蜚语。” 周培方听到这里,指尖轻轻一颤。 他深深地望著郡主的脸,表情动容,心中也更坚定了和离的念头。 有这样的郡主在前,他何故要守著郑时芙这样的村妇呢? 只听裴淑嫻对著时芙冷哼一声,她的姿態带著一贯的高傲:“本郡主如今来,便是来看你们和离的。” “有本郡主在,你今日想要在公堂之上纠缠不休,是不可能的。” 时芙直视她,她很平静地道:“我不会纠缠不休的。” “从前我同郡主说过——只要我与周培方一同躺过的床榻,郡主不嫌脏,便安心躺著吧。” “他拋妻弃子、禽兽不如,若是郡主喜欢,便捡去用好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裴淑嫻不可置信地怒喝:“贱婢!你到底在说什么?” “本郡主喜欢谁如何要你置喙?你必须给我低头认错!” 时芙摇头。 她此刻孑然一身地立於公堂之上。 或许是殿下给她的底气,叫她什么都敢说了。 “郡主介入民妇的婚姻,却要民妇在和离时道歉,从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淑嫻听著时芙直白的话语。 只觉得堂上眾人各异的神情便往她的脸上扫。 裴淑嫻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难受。 直到她余光瞧见了公堂外的那一截石青色的衣角。 心中才忽然有了几分底气。 她冷笑一声,轻轻瞥著时芙那张倔强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从前又不是没有朝本郡主赔礼道歉过?” “纵使你伶牙俐齿、心有不甘,不还是得在本郡主面前乖乖低头?” 想起从前在周府,被周培方以小宝的性命要挟,强押著她去给郡主道歉。 时芙咬著唇瓣,缓慢揪紧了衣摆。 她以为事情过了那么久,纵使是天大的委屈,她也早就忘记了。 谁知想起过往的一切,喉咙里同样会泛起了苦楚。 裴淑嫻看著时芙的模样,微微翘了翘嘴角。 她瞧著那道頎长的身影越来越近,轻轻抬了抬下巴,又是微笑著对郑时芙开口。 “我的父王来了,你总是再不甘,也只得低头向我道歉。” 时芙心下一惊。 她诧异地转身,一下便瞧见了那道石青色的身影。 裴执玉一身宽袍大袖,此刻背著光,又是一步步走来。 光线勾勒他頎长的身子,模糊了他的眉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叫时芙脑袋一空。 堂上官员纷纷大骇。 坐在椅子上的京兆尹此刻也是急忙椅子上起身,又是急急朝著裴执玉的方向迎了上去。 “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京兆尹朝著裴执玉拱了拱手,脸上也堆起了几分笑意。 “殿下今日忽然来了京兆府,是为了什么事情?” 只见男人薄唇轻启。 “本王此来,便是为了公允二字。” 第168章 裴淑嫻道歉 裴执玉的声音泠泠落地。 叫在场眾人的眼皮皆是一跳。 裴淑嫻便得意的將目光投向了郑时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时京兆尹也缓慢將目光挪到了时芙的脸上。 神情带上了几分怜悯。 他暗暗在心中嘆了一口气。 只觉得殿下此行是为郡主撑腰。 那眼前周大人的这位糟糠之妻,便是要遭殃了。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急急打著圆场:“想要和离也是简单,叫周大人写了和离书,夫妻双方签字便好。” 他只愿息事寧人,免得让这无依无靠的民妇受了更多折辱。 “若是这民妇不识字,便叫她按个手印代替。” 裴淑嫻一听这话,可是不满意了。 她仗著自己的父王在场,打断京兆尹的话,便是不依不饶地开了口: “只签个和离书哪里够?父王今日为我而来,便是要她道歉的!” 她说著,又是將目光投向了端坐在公堂上的父王。 亲昵的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父王,您说是不是?” 时芙听到这里,指尖有些发颤。 裴执玉掀了凤眸,漆黑的瞳孔平静地看著她。 只听男人淡淡的声音,好似不带一丝感情:“该赔罪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淑嫻一顿,得意的表情一僵,她抬眸望公堂上望,眼眸里写满了错愕。 所有人也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了公堂上高坐的男人。 只听裴执玉的声音不轻不重。 “裴淑嫻,本王要你在……” 他停顿了一下,微凉的眼眸望向郑时芙的方向。 一旁的吴大人极有眼力见地提醒:“郑氏。” “本王要你在郑氏面前斟茶认错。” 裴执玉的声音骤然落地,叫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眸。 时芙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咚咚咚地跳动了起来。 她无法克制地抬头往殿下的方向望。 看见的便是殿下一身石青色的官服,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端坐。 漆黑的眼瞳好似不带任何情绪。 “父王?!” 裴淑嫻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不敢相信父王竟是在外人面前这样说了自己。 她眼眶泛著红,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女儿为什么要给她道歉?” 原本她千辛万苦地把父王邀请来,是为了让父王给自己撑腰的。 如今父王怎么眾目睽睽之下,叫她给郑时芙道歉呢? 她可是父王的女儿!是王府的郡主! 向一个为奴为婢的农妇当眾道歉,丟人的可是王府啊! “夺人夫君,毁人姻缘,赔罪难道不应当?” 男人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冰冷而直白。 砸到裴淑嫻的头顶上,叫她脸色煞白。 感受著眾人各异的神色。 裴淑嫻心中难堪至极,羞恼得几乎是抬不起头来。 在裴执玉平静的注视下,她咬著唇瓣,浑身僵硬地转向了郑时芙的方向。 裴淑嫻死死地盯著郑时芙的脸,神情含著几分警告。 她想要郑时芙愧不能当,不敢要她道歉。 又想要周郎挺身而出,在父王面前从中劝和。 可周培方面露难色,郑时芙紧紧抿著唇。 没有人说话。 青书很快奉上了一杯茶。 裴淑嫻知晓这是父王的意思,父王是铁了心叫她道歉。 她只得双手颤抖的捧起茶盏,又是低低的递到了郑时芙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屈辱將她淹没。 裴淑嫻紧紧闭上眼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郑时芙,这次是我的错,请你喝茶。” 案上的男人眼眸薄凉。 青书感受著殿下沉沉的眸色,很快就说:“郡主,殿下教您的道歉便是直呼名讳?” 裴淑嫻闻言,只觉得浑身一颤,牙关都泛著酸。 她在时芙的面前,一点点低下头颅,弯下脊骨。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高高將手心的茶盏捧起。 然后声音颤抖的开了口:“夫人……” “从前是我不懂事,是我做错了,求求您原谅我。” 裴淑嫻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 还是在公堂之上,当著所有人的面。 时芙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眸看著裴淑嫻低低的头顶、弯折的脊骨。 两人的距离近极了,近得能听见她牙关吱呀作响的声音。 郑时芙忽然就想起了从前—— 想起了那个乾燥的黄昏。 周培方的视线始终紧盯著她,他用小宝的性命威胁她。 让她给郡主道歉。 那时候的她也是一样。 她闭上眼眸,然后极缓、极缓的弯下了脊骨。 她说—— “对不起郡主,我不是有心的。” 然后就听见郡主身边嬤嬤的声音。 “在郡主面前要自称奴婢!” 时芙弯著身子,她感受著自己发酸的牙齿,感受著门牙好似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只能抖著脊背,一节一节的打断自己身上的脊骨。 然后一字一句的说:“奴婢……不是故意顶撞。” 从那天之后,她自称奴婢便越发的顺口了。 那时候的周培方也如现在一样,沉默的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那时候的时芙,无论如何的都不会想到—— 有朝一日,对簿公堂。 竟是有人燃郡主在她的跟前折腰。 他让郡主一点点地弯下脊骨,然后对她说—— “夫人,是我做错了。” 时芙缓慢地扭头,目光缓缓地望向公堂之上那个不动如山的男人。 他的身影巍峨。 只是平静的注视著她。 时芙听著胸腔狂跳的心臟,只觉得心头忽然溢出了什么。 那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似公堂之上,在此时此刻。 她粉碎的脊骨、泯灭的自尊重新长了出来。 在他沉静的注视中,疯狂长出血肉。 心中陡然泛起酸涩。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似不再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她是一个人。 一个堂堂正正、有血有肉的人。 眼泪一下子变从眼眶里滚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时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缓慢接过她手上的茶盏。 然后对裴淑嫻说: “我不会原谅你的,但我会和周培方和离。” 时芙轻轻地说著,即刻抬眸望向了公堂之上高高坐著的男人。 她对殿下开口—— “大人,请您即刻主持民妇的和离吧。” 她不想再等了,片刻也忍不下去了。 第169章 和离成功! 时芙话音落下,所有人便都抬头望向了案后的殿下。 裴执玉微微頷首,平静而从容的看著她。 “和离书由你来写。” 他这话一出,堂上的官员也都是眼皮一跳。 京兆尹拧眉望向时芙。 心道殿下还是站在郡主这边的。 方才周培方地说了,她不通诗书、大字不识。 现在殿下便要叫这小村姑写和离书,开始为难她了。 所以殿下刚刚叫郡主在人前道歉,大抵也是为了做做样子? 时芙感受著殿下的注视,心中竟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她刚想开口,便听见周培方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便让微臣来写吧,她大字不识,不通诗书。” 周培方的声音隱隱含著几分轻蔑。 之前的和离书或许都是旁人帮她起草了。 她自己誊抄的。 周培方不信如今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还能將那冗长的和离书背下来。 在殿下跟前,只怕慌乱的连笔都拿不稳了吧。 裴执玉的视线始终落在时芙的脸上。 他薄唇轻启:“郑氏,你可以吗?” 此刻的殿下神情沉静,只是安静的望著她。 他头戴玉冠、身穿朝服,好似一位严苛的教书先生。 等候著检验学子交出的功课。 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 功课。 时芙朝著殿下点了点头,脸上盈著淡淡的笑:“我可以的。” 青书很快呈上笔墨。 时芙在桌上缓慢將宣纸展开。 她一手压著宣纸,一手持著毛笔。 笔尖沾墨,在素白的宣纸上郑重落下黑字。 “盖闻夫天妇地,结因於三世之中。男阴女阳,纳婚於六礼之下。理贵恩义深极,贪爱因浓。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要同於黄土。” 时芙一字一句的念著。 一如当日,殿下在案前一字一句的教她。 “何期二情称怨,互角憎多,无秦晋之同欢,有参辰之別恨。” 时芙缓慢抬头,对上殿下墨黑的眼瞳。 殿下始终静静的望著她。 时芙忽然有些想笑,又是有些想哭。 她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撕心裂肺。 时芙的声音很平静,隱隱带著几分颤抖。 手下的字,好似已经写过千百回了。 “今亲姻公吏等,与妻郑时芙对眾平论,判分离別,遣夫周培方讫。” “……自后夫则任娶贤妻,同牢延不死之缘;妻则再嫁良媒,合卺契长生之奉。” 女人话音落地。 裴执玉沉沉的视线忽然一松,淡漠的眉目好似在此刻变得温和了起来。 严苛的先生。 此刻好似很满意学生呈上的课业。 一旁的京兆尹闻言,也是进前了几步。 一低头,瞧见的便是白纸黑字上娟秀的小楷。 那字跡不能说好看,但绝不是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 他微微一顿,又是缓慢抬起了眼眸,视线无言的望向了周培方的方向。 眼神里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只见时芙施施然转头,將手上未乾的和离书呈到了周培方的眼前。 她微笑著对他开了口:“周大人,和离吧。” 周培方缓慢垂下眼眸,瞧见宣纸上娟秀的字跡。 “请您在这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在场的诸位都是见证。” “从今以后,我们便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女人清脆的声音落入耳畔,叫周培方的呼吸急促。 眼前好似有些模糊。 他的心头隱隱泛出了些酸楚,好似被一只大大的手掌捏住了。 分明郑时芙离了他,便会走投无路。 分明他离了郑时芙,便会平步青云。 可心臟好似有些绞痛。 瞧著时芙规规矩矩写出的和离书,他竟生出了一种悵然若失之感。 这跟他想像中的一点都不一样。 耳畔传来裴淑嫻急声的催促—— “周郎?周郎?快些签字了啊!” 周培方回过神来,才发觉眾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喉结微滚,从时芙手中接过那份和离书。 细细的打量著上面的文字。 发觉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根本叫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而和离书的最后。 女人整齐的名字和手印便早已落了上去。 瞧见那红彤彤的指印。 周培方笑了一声,冷冷的便对著时芙开了口。 “若这是你以退为进的法子,那便想错了。” 周培方瞧著身边满心期待的郡主,心中陡然生出了些底气。 “日后小宝归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帮助。” 本就该如此,他的身后有郡主苦等他良久。 他为何还要对一个身份低微的村妇恋恋不捨呢? 裴淑嫻听见这话,终於长舒一口气。 她终於扬眉吐气的警告:“日后周郎步步高升,便与你再无关係,也与小宝无关。” “你要记得今日,別等想著周郎平步青云后,便抱著小宝回来寻爹!” 时芙连连点头:“小宝是我的女儿,日后便隨了我的姓,她与周培方再无干係!” 周培方听著时芙决绝的话语,心中早便做好了她会后悔的准备。 感受著郡主灼热的视线,他也不再犹豫,从案上取过毛笔。 又是一笔一划的在和离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眼瞧著周培方在和离书上盖下手印。 那红彤彤的顏色艷的叫人晃眼。 时芙悬了许久的心才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再也不用负担周培方家中琐事,更不用承受郡主的磋磨与折辱。 从今以后,她便只是她自己。 时芙想著,感受著心臟在胸膛咚咚作响,犹如擂鼓。 她又是轻轻扬起嘴角。 京兆尹接过两人签下的和离书,细细过目后,又是呈到了殿下的面前。 他对著裴执玉恭敬开口:“殿下,按照我朝律法,如今他们於公堂之上籤下和离书,此刻便是正式和离。” 京兆尹的声音重重落地,就像是彻底宣告著什么——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执玉缓慢垂下凤眸,注视著眼前这份字跡工整的和离书。 带著薄茧的指腹缓慢摩挲边角。 只听男人清冷的声音低低道: “纵使年少夫妻、相互扶持,可最终兰因絮果,只能说明感情不深。” 裴执玉的话音刚落,便见公堂上的时芙忽然跪了下来。 “启稟大人,民妇还有一事相求!” 第170章 公事公办 听时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裴淑嫻神情一凝,眼神轻慢地瞥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郑时芙,不会你开始后悔了吧?” “方才你主动签下和离书,在场的各位大人可都是见证!” 裴淑嫻冷笑一声,心中也早有预料。 果然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是惯会使些下作手段。 以退为进。 与周郎这样的人夫妻一场,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怎么捨得捨弃了唾口可得的荣华富贵呢? 裴淑嫻心下想著,心下更是鄙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对著时芙冷冷开了口:“无论你想没脸没皮地从周大人的身上索要些什么。” “有本郡主在,我是不会答应的!” 时芙仍旧是跪在原地,脊樑未弯,声音也是不卑不亢—— “民妇听闻夫妻双方和离后,女方可以拿回自己的嫁妆?” 裴淑嫻眼神凌厉地扫著她:“你一穷二白,无家可归?有什么嫁妆?” “若是这样说起来,你还得將彩礼归还周郎!” 时芙缓慢地垂了眼眸:“民妇成婚,並无彩礼……” 女人温柔的声音却又坚定带著力量—— “民妇的父亲是乡下里正,家中有良田二十亩。父亲死后,我为供养他们父子读书,变卖了家里的所有家產。” “甚至连周大人贴身的书童,都是我贩卖了家中祖田而请来的。” 裴淑嫻一顿。 周培方骤然抬起头来,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却听时芙的声音还在继续道—— “除了田地外,还有房舍一间,耕牛两架,珠釵收拾十余件。” “还没算上民妇每日缝补衣裳、为人洗衣做饭,赚些琐碎银子……” 时芙抬起眼眸,那双水润的杏眼平静望向了周培方的脸。 “如今周大人入朝为官、身份显赫。而我们夫妻缘分已尽,无论如何也是应该將从前的东西归还。” 时芙的话音落地,偌大的公堂竟一瞬间鸦雀无声。 很快,又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京兆尹忍不住朝著吴大人摇头:“一穷二白,原来是为了供他们父子读书,才一穷二白。” 吴大人瞥了周培方一眼,伸手掩嘴,也低声言语:“这新科状元郎,受了髮妻的扶持才考上状元,可如今入朝为官却……” 也不知道殿下怎会把郡主嫁给这样的人? 流言蜚语声声入耳。 周培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裴淑嫻听著,咬紧了牙关。 她才不相信周郎考上状元,全是受她的供养! 周郎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口说无凭!周郎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时芙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江喜便是我贩卖了田地请来的。” “江南的父老乡亲、书院先生皆是我的人证。” 裴淑嫻听见这话,更是怒不可即。 她猛地指向了江喜的方向,声音更是尖锐了几分。 “江喜!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喜抿著唇,目光闪烁地望向了周培方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还未开口。 一旁沉默不语的周培方却忽然拉住了郡主。 “无论如何,我与她也是夫妻一场。” 裴淑嫻一顿,拧眉望向周培方。 眾目睽睽之下,只听周培方的声音,一字一句—— “她索要的补偿,我都能给。” 时芙终於鬆了一口气。 裴淑嫻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心中满腔的怒火,就像是被人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周郎,就算你再纯良,却也不能助紂为虐,任由她坑蒙……” 周培方打断了她。 他只是上前几步,朝著堂上的几位大人拱了拱手。 “家丑不好外扬,我便只想著息事寧人,也请各位大人看在殿下的面子上,切勿將此事传出。” 裴淑嫻听到这里,才缓慢地舒出了一口气。 原来周郎是担忧她的名誉,才不愿与那村妇过多纠缠。 想到这里,她心中虽仍是憋著一口气,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堂上的几位大人听到周培方的暗示。 也终於回过神来。 一般而言,夫妻在官府和离后,官府需要公示半月,昭告天下才好。 可如今王府的情况特殊…… 京兆尹思及此,对著公堂之上的殿下连连拱手: “殿下放心,此事事关王府,微臣几个定將守口如瓶,绝不会將今日的事情宣之於口。” 吴大人也朝著殿下点头:“殿下放心……” “没什么好隱瞒的。” 吴大人的话还未说完,却忽然被殿下打断了。 所有人都错愕地抬眸。 却堂上危襟正坐的男人,缓慢掀了凤眸。 他淡漠的神情带著几分倦怠。 “清者自清,王府从不畏惧流言。” 裴淑嫻只觉得耳畔嗡得一声响。 她大脑空白,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 裴淑嫻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急急便要开口—— “父王,可是女儿……” 话音未落,案后的男人便倏地起身。 只听他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公事公办便好。” 石青色的衣角拂过青砖,身后留下跪倒一片的人。 裴淑嫻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道頎长的背影。 公事公办…… 若是公事公办,那她嫁给一个三婚男人的事情。 岂不是天下人尽皆知? 耳畔好似仍旧迴荡著殿下的声音。 周培方牙关紧咬。 一转头,看见的就是裴淑嫻茫然无措的神情。 她欲哭无泪地揪住他的袖管,指尖还微微带著几分颤抖。 “周郎,如何是好?我们应当如何是好?” 周培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 此刻也是想不明白。 郡主分明是殿下亲生的女儿。 殿下今日甚至为了郡主亲临京兆府。 为何此刻又捨得將郡主的名声弃之不顾呢? 若是今日之事人尽皆知。 他在朝堂之上,又该如何自处呢? 第171章 小宝的户籍消失了 时芙离了京兆府的时候,才发觉官府外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乌泱泱的人。 所有百姓都站在外头,缩头缩脑地往里张望。 时芙一脚刚踏出官府,外头的百姓们便將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多是一些衣衫朴素的女子,年龄有老有少。 有的白髮苍苍,有的初为人妻。 有的还抱著襁褓里的孩子。 她们挤挤攘攘几乎是要將她簇拥了起来。 瞧见眼前的场景,时芙微微一愣。 很快人群中便挤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奶娘急急地打量著时芙的脸色,又是上前一步攥紧了时芙的手。 “妹子,事情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话音刚落,便又是有一道孱弱的身影挤了进来。 他轻轻咳了两声,手上还费劲地扛著一把大锄头。 大锄头沾著泥,被他无力的放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妹子,你和离的事情已经都跟街坊说过了。” 李奶娘紧紧的盯著时芙的眼睛: “街坊邻里是都知晓!我把我家里的病鬼都叫出来了,我们都在时刻准备著……” “若是他们官官相护,欺负咱们小老百姓,我们便直接冲了进去!也要寻一个公道!” 李奶娘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若是他们欺负人,我们便不走了!” “我们这可是在皇城里,再大的官也不能欺负百姓啊!” 感受著所有人紧张的视线。 时芙忽然便想到了她在江南远近的邻里乡亲。 心中忽然一酸,眼泪便这样滚了出来。 她忙著抬手擦了眼泪,笑著朝大家鞠了一躬:“和离了,我和离成功了!” 此话一出。 嘈杂的街道忽然静了下来。 紧接著又是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欢呼。 “和离?女子原来真能和离?” “我先前还以为女人天生低人一等,被夫家打死了就算完呢!” 李奶娘紧紧握住时芙的手,眼泪一下子便跟著滚了下来。 “妹子,和离成了?官家判了?你可有受罪?” 时芙摇头,瞧著眼前一张张簇拥的人脸,眼前又是模糊了起来。 她又哭又笑地道。 “判成功了,我不仅没受罪,还拿回了我供养他们父子的银子,拿回了卖掉的祖田。” 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激昂的人群里。 时芙只能极力地扯著嗓子,叫所有人都听个清楚。 “若是有嫁妆的,和离后也能拿回自己的嫁妆!” “官家说了,女子能脱离了夫家的户籍,还能叫孩子隨自己的姓!” 声音忽然嘈杂了起来。 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朝著时芙挤了过来。 叫时芙是什么话都听不清了。 李奶娘和她的病鬼夫婿急急在时芙跟前拦著。 时芙的心跳咚咚作响。 此时此刻,她好似与身边的万千女子共享了胜利的喜悦。 也与她们命运相连。 眼泪顺著脸颊滚滚而下,她踮起脚,努力提高自己的音量。 她说—— “街坊邻里的,大家都回去传一传,若是在家中受了委屈,有被打、被辱、宠妾灭妻的,都能和离!” “大家有想和离的,便去寻了李大姐,我帮大家写和离书,帮大家告官府!” 时芙声音虽轻,却有好似带著震天动地的力量。 响彻云霄。 街道角落一辆內敛华贵的马车內。 车上宽袍大袖的男人正襟危坐。 苍白的指骨掀了幕帘的衣角。 裴执玉安静地看了良久。 车內的温度极冷。 男人脸色苍白地坐在原处,浑身的脊骨有些发僵。 一旁的青书顺著殿下的视线往外望,瞧见的便是时芙那张喜上眉梢的脸。 青书小声询问:“是否要叫时芙姑娘上了马车,与您一同回了王府?” 时芙姑娘昨夜宿在外头,殿下早上便没有饮药。 他撑著身子上了朝,下朝后又是即刻来了官府。 片刻也不曾停歇。 男人缓慢鬆了指骨。 沉沉的幕帘落下,隔绝了车厢外嘈杂的一切。 裴执玉缓慢垂下凤眸,轻颤的指尖拢住手心的佛珠。 “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较往日更轻。 “她还有她想做的事情要做。” 等裴执玉的马车离去,周培方才缓慢地出了京兆府。 瞧著街头被紧紧簇拥著的时芙。 女人身著一身红衫,雪色的腮边还掛著泪,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此刻被围在人群中,好似万眾瞩目一般。 周培方的眼神逐渐晦暗了下来。 郑时芙在外头做工,如今又带著小宝。 和离这样不好的名声传了出去,根本不会有人要她。 若是从前她安分听了自己的话,早就搬到外头的偏院去。 倒也不至如此。 如今她声势浩大的和了离。 等她知错,再想回到他身边时。 便只能假死,隱姓埋名。 永远没了身份,不能堂堂正正做人。 不过…… 这也是她自找的。 周培方想著,又是对著身边的江喜淡淡吩咐: “去寻她做工的主家。她今日做了什么事情,得让她的主家知道才好。” 自古富贵人家使用奴婢,只要些规矩本分的。 若是那奴婢一身反骨,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只怕是没人敢用。 郑时芙如今公然和离,状告当朝官员。 还有哪个商贾之家敢用她呢? 江喜闻言一顿,又是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周培方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见郡主脸色苍白地出了公堂,於是急急地迎了上去。 他对郡主低低说:“淑嫻,你莫要忧心。如今和离成功,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你是殿下的女儿,等婚后我步步高升,京城还会有什么閒言碎语?” 裴淑嫻听到这里,心情才终於好受了许多。 “周郎,既然父王讚许我们的婚事,我们要早日將婚事定下来才好。” 周培方含笑地点了点头。 等送走了裴淑嫻,周培方独自一人回了周府。 他在时芙最早的住著的那间耳房里站了许久。 直到江喜急匆匆地赶来。 周培方才问他:“可是查清了她在哪处做工?” 从前不好查便罢了。 如今她带上了小宝,查起来还不容易吗? 江喜听见这话,忽然摇了摇头,神情也是有些凝重。 “主子,没查到。” 周培方一顿,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可有查了小宝的户籍?这还不好查吗?” 江喜摇头:“说起小宝的户籍,这才奇怪……” “小宝的户籍如今已不在我的名下。” 周培方眉头皱得是更深了:“小宝的户籍可是转到了郑时芙的名下?” 他竟不知那女人的手脚是这样快。 刚刚一和离,便能將小宝的户籍转走了。 可他话音刚落,对上的却是江喜茫然的眼神。 “不,小宝的户籍也不在夫……她的名下,是根本不知道去哪里了!” 周培方一顿,眼底有的是愕然。 不在江喜名下,也不在郑时芙的名下。 小宝的户籍还能平白无故消失了不成? 第172章 因为本王在等你 周培方深深拧著眉,心中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宝到底是去哪里了? 郑时芙到底又是在哪里做工? 如今算来已经做工了几月有余。 来去自如,却叫他查不到蛛丝马跡。 周培方盯著江喜,眼眸却突然深了。 臥房內没有燃灯,周培方瘦削的身子沉浸在漆黑的夜色中。 只听见他冷不防的身影:“江喜,你可有去查过青楼?” 听见这话,江喜只觉得耳畔是嗡的一声响。 又是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看他。 “主子,这……这怎么可能呢?” 周培方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冷。 “你说哪里,可以叫郑时芙读书习字?” “又可能叫她吃穿不愁?” “除了那种下作地方,哪里还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漂亮女人带了孩子过去伺候?让我遍寻无果?” 江喜怔怔的听著,只觉得男人的声音是越发篤定。 “除非是落了贱籍,所以你才寻不到!” 周培方说到这里,忽然就深吸了一口气。 他紧紧闭上了双眸,声音含著几分慍怒: “小宝那么小,她难道还想让小宝子承母业吗?!” “无论如何,她也曾经是我的妻,所以是想要自甘墮落,想要千人骑万人枕,来报復我吗?” 周培方的声音沉沉落地,江喜的脸色也是煞白的。 他的心中升出了万千的愧疚。 又是低头急急应了一声: “奴才会儘快出查的。” 周培方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的顏色很深:“查到后便把小宝带回来。” 江喜闻言一愣,心中有些疑惑。 前些时日大人还斩钉截铁的不要小宝。 如今怎么又要把小宝带回来了? 周培方也没想到,郑时芙竟是如此不知廉耻,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无论是寻常的富贵人家,还是青楼妓坊。 小宝是无论如何,也是他的骨肉。 是京官的女儿。 怎么能沦落到哪种地方,遭人作践? 等他把小宝带回来后。 郑时芙也定是会回来的。 江喜听到这里,不敢说话。 只能垂著头,低低的应了一声。 ……………… 时芙在外头忙活了一天,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匆匆回了王府。 今日没到她的休假,今日出府也是殿下额外批准的。 等时芙回了屋子沐浴更衣,终於得了閒坐在榻边绞著湿发的时候。 便瞧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哼哧哼哧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时芙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小公子。 小公子头髮凌乱、神情萎靡,头顶还顶著一层棉被。 他仍旧是背著从前那两个大大的包袱,怀里还抱著两把齐人高的木剑。 逃荒一样地滚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地瞧见时芙,身上的东西叮铃哐啷地落在地上,双眼几乎是喷出了火。 “郑时芙!大混蛋!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时芙一惊,急忙从床榻边上起身,又是紧紧迎了上去。 “小公子……” 她捡起小公子散落一地的包袱被褥,赶紧放在了桌上。 一转头,便瞧见小公子那嘴翘得老高,活脱脱一副被人背叛了的表情。 “从寒竹轩到梧桐院,那么长的路!翠翠生我的气,根本不愿意帮我!” “结果你现在又从梧桐院回到了寒竹轩!嘿!让我一个人又搬了回来!” 时芙听见这话,才想起前些时日,是小公子瞒著翠翠,搬了这些行囊。 要找自己住下。 大概就是缠著自己想要喝奶。 谁知他刚铺好床榻,自己便回来了。 今日连奶都没来得及给他喝。 时芙想著,有些心虚,连忙蹲下身子去揉了揉他瘪瘪的小肚子。 “对不起,奴婢今日事忙,才让小公子饿了一早上,是不是很难受?” 裴雪舟一时间没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情,莫名其妙地刚想反驳。 但回过神来,又是气鼓鼓地点了点头。 “对!你確实该道歉!你走了,那些菜都不好吃!我很饿很饿!” 时芙把他拦在怀里,又是低低哄了几句。 “日后奴婢不会走了,奴婢会长久的待在寒竹轩里,叫小公子每一顿都喝得饱饱的,好不好?” 裴雪舟一听这话,嘴巴翘得是越发高了。 他哭丧著道:“你在寒竹轩,但是我不能在寒竹轩了!我为了你,已经拿著剑跟父王决裂了!” “翠翠不要我,父王也不要我!我已经……眾叛亲离了!” 时芙一听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摸了摸小公子的小脑袋:“决裂?殿下怎的会与你决裂呢?” 裴雪舟脸颊气鼓鼓的,眼泪闪出委屈的泪花:“我方才还在臥房见了他,他就是记恨我了。” “父王很冷很冷,眼睛看都不看我。” 他紧紧扯著时芙的袖子:“阿芙姐,你赶紧去帮我说说情,我明日定是要来用你做的早膳的!” 时芙闻言,微微蹙眉,心下也有些茫然。 小公子今日朝自己发了脾气,是奶癮犯了。 情有可原。 那殿下今夜情绪不佳,又是因为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真与小公子置气吧? 分明上午瞧著,人还是好端端的。 时芙觉得事情总是一团团的来。 她算是发现了—— 每当她自己身上出了什么事情,分身乏术时。 殿下那边便也好巧不巧地发生些什么。 总是让她照顾不周。 真是太凑巧了。 时芙想著,抿紧了嘴唇。 她急急绞乾了头髮,也来不及將发梳成髻。 她將小公子在床榻上安顿好,披了一件外衫便趁夜出去寻殿下了。 临走前,裴雪舟还躺在暖乎乎的被子里。 淒悽惨惨的对时芙说: “阿芙姐,你一定是要把父王哄好了,我可不想再也进不了寒竹轩了~” 等时芙匆匆赶到殿下的寢臥时,才发现里头是灯火通明。 步子迈过门槛,幢幢的烛火摇晃。 时芙在一片朦朧的烛光中,便瞧见了殿下那道頎长的身影。 殿下的朝服没换。 如今正坐在软榻上边,垂眸瞧著书册。 神情沉静。 烛火幽幽跳动,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明明暗暗。 將他大半的轮廓隱在阴影里。 “殿下,天色暗了,您怎么身上的朝服还未换呢?” 时芙轻轻的声音打破了寢殿的寧静。 男人循声掀了凤眸。 烛火骤然照见他的半边脸颊。 明晃晃的。 照得他鼻尖泛光,眉目愈发深邃。 “因为本王在等你。” 男人低低的声音伴著满室跳动的烛光。 让时芙忽然有些恍神。 第173章 你可有想过另寻一位夫君,护住你和小宝? 只见殿下放下手中书册,缓慢从榻前起身。 頎长的身子立於时芙跟前,又是自然地展开了长臂。 “不是说要开始將功折罪了吗?” 时芙一顿,瞧著男人腰侧整齐的玉带,又急急上前。 “奴婢伺候殿下是应当的,算不得將功折罪。” 从前虽时常侍奉殿下穿衣,这是她第一次为殿下宽衣。 不知怎的,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同。 时芙垂著眼,指尖轻缓地触及他腰间玉带。 有些凉意。 指尖只是轻轻一拨,那玉带便鬆了。 前一刻还整肃挺括的锦袍,一瞬间就散落了下来。 若隱若现露出里头素色的中衣。 冷淡的空气中,似乎散发著薄薄的某种属於男人的气息。 时芙的呼吸缓慢轻了。 安静的寢臥只余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 耳畔忽然传来女人轻轻的声音—— “奴婢要多谢殿下,今日在京兆府主持公道。” 然后她就忽然听见殿下泠泠的声音。 “你的夫君在和离后,仍旧在寻你。” 时芙指尖一颤。 她骤然抬了眉眼,有些愕然地望向了殿下。 “那已经不是奴婢的夫君了。” 裴执玉缓慢垂眸问她,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的。 “不叫夫君,那叫什么?” 时芙微微蹙眉。 对於殿下的问题仍有些疑惑。 殿下这不是在明知故问吗? “是前夫。”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胸膛发出闷闷的响。 他始终垂著凤眸,望向时芙的眉目。 她瀲灩的杏眼好似浸著水。 裴执玉重复了一遍,好似更正了从前的某些错误: “你的前夫仍在寻你和孩子。” 时芙咬著唇瓣,眼眸里含著几分提防:“他都有郡主了,还寻奴婢和小宝做什么?” 殿下没说话了。 时芙嘴上虽这样问,但是心里也知晓。 周培方寻找自己,或许是为了夺走小宝了。 小宝是他的血脉,打断骨头还连著筋。 若是周培方想找,他一个当官的,寻了自己的户籍。 便直接能知晓小宝的所在了。 他是小宝的爹,若是何时发了疯,还是想將小宝带回去。 恐怕是名正言顺。 她也是无可奈何。 他竟是不怕得罪了郡主? 时芙想到这里,心下有些不安,手上的动作也有些颤抖。 感受著身上不轻不重的力道,轻颤的指尖好似蜻蜓点水似得触碰。 裴执玉缓慢垂下眼眸。 烛光映著女人光洁的额头。 她的长睫在光下轻轻颤著,水润殷红的唇瓣紧抿。 刚绞乾的头髮还带著几分水汽,被她拨到了脖颈的一侧。 盈满了皂角的香气。 隨著她的动作。 能清晰地瞧见她那节月牙似的后颈。 若隱若现地藏在黑云似的发里。 也不知是哪里不一样了。 但又好似处处都不一样了。 裴执玉忽然薄唇轻启。 “和离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他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时芙垂著眼眸,指尖仍旧是在忙碌。 “没什么打算,如今只愿留在院子里伺候著。” 裴执玉垂眸看她。 澄黄的烛火映著他漆黑的眼瞳。 他瞳孔的顏色一点点地深了下去。 “周培方寻了郡主,才叫你们母女不得安寧。” 他低低的声音迴荡在一片幽暗的烛光里。 好似无声地在引诱著什么。 “你可有想过另寻一位夫君,护住你和小宝?” 女人的动作忽然一顿。 然后她轻轻的声音紧贴耳廓—— “奴婢也和黄嬤嬤一样,终身不嫁。” 裴执玉突然顿了一下。 “终身不嫁?” 时芙点头,小心翼翼將衣袍自他肩头褪下。 “是,奴婢和离后便再没有想著再成婚了。” 裴执玉敛眸看她专心致志的神情,忽而静默了片刻。 他知晓郑时芙的骨头很硬。 傲骨远超朝堂上的大半男子。 若是她骨头不硬,便不会便舍下尚在襁褓里的小宝,自己谋一条生路。 大字不识、身无长物。 若是她性子不倔,也不会舍下官夫人的位置,义无反顾地与周培方和离。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她总是低低垂著头。 俯首作揖,將身段低低微进尘埃里。 可又犹如岩缝里开出的苔花一般。 顽强且坚韧。 所以她不可能余生依附男子,更不可能用自己的婚姻去谋得生路。 裴执玉隨即轻抬下頜,又是缓慢闔上眼眸。 他好似隨意的道:“若是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呢?” 时芙没有犹豫,几乎是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不会再有喜欢的人了。” 她忽然抬起眼睛,望向了眼前的殿下。 她一字一句的重申,像是在保证著什么:“奴婢不会再有喜欢的人,也不会想著成婚。” 男人袖袍中的指骨微微收拢。 “殿下教会了奴婢那样多的诗书,奴婢从不敢忘,自然是知晓其中的道理。” 时芙圆圆的杏眼认真地看著他。 “於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便像一位品行兼优的好学生,將先生教得字字句句刻骨铭心。 举一反三,身体力行。 “殿下说过,世间女子不可对男子过分迷恋。” “男子沉浸在爱情里,尚且可以脱身,若是女子沉溺在爱情里,就再也不能脱身了。” 时芙说完这些,便眼眸期待地望向殿下。 她原本是想让殿下夸她几句—— 孺子可教。 竟是將他讲过的课业全都听进去了。 可眼前的殿下好似忽然不说话了。 他缓慢掀了眼眸,无声地注视著她。 幽幽的烛火照亮了殿下漆黑的眼瞳。 好似摄人心魄一般。 只见他忽然薄唇轻启。 低哑的声音便划过时芙的耳廓:“会。” 男人的声音轻轻,迴荡在静謐的夜色里。 蛊惑人心。 好似在低语,好似在引诱。 又好似居心叵测的野兽。 伺机而动。 徐徐图之。 “你会想的。” 他的声音极低,像晨雾一样,稀稀薄薄,消散在时芙的耳朵里。 叫人的肌肤都轻轻战慄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