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季汉大相师》 第1章 涿郡桑麻王(求收藏,求追读) “偌大一个涿郡,当真就找不出一个能人吗?” 沈桥这几日接连看了几百號人。 看著他们头上那白色的【农夫】【苦力】、绿色的【小卒】、【小吏】。 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 往后一倒,枕在小侍女的腿上,乾脆摆起了烂。 “郎君,您都念叨好几天了,到底在找什么能人呀?”青萝低头看著他,满眼疑惑。 沈桥闭著眼睛哼哼唧唧: “你不懂,你家郎君我这是在谋划一桩泼天的大事。” 青萝认真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是说……把东街那间米铺盘下来?” 沈桥睁开一只眼,面无表情地瞪著她。 青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沈桥又闭上眼,继续琢磨自己的心事。 他想不通,不是说好一县之地,便足以治天下吗? 前朝高祖皇帝起於沛县,身边文有萧何、曹参,武有樊噲、周勃,哪个不是人中之龙? 一县之才,撑起了一个四百年的大汉天下。 难道涿郡真就不如沛县? 还是说,高祖当真有真龙庇佑,所以无论是酇侯还是留侯,才会偏偏降生在他面前? 而他沈桥呢? 沈桥测过身,眯著眼看向塌边摆著的铜镜。 镜中的自己,愜意的躺在小丫鬟的腿上,头顶顶著一个冒著青光的【经济】。 “什么狗屁天眼,”沈桥嘟囔著骂了一句,“给乃公开了个寂寞。” 青萝听不懂自家郎君在嘀咕什么,只觉得他这几日確实不太正常。 先是高烧烧得说胡话,醒来之后就天天往外跑。 回来就长吁短嘆,今天更是直接摆烂,枕著她的腿不肯动弹了。 她悄悄伸手探了探沈桥的额头,不烫了呀。 沈桥拍开她的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青萝的裙摆里,声音闷闷的: “青萝,你说郎君我是不是特別没用?” 青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脸蛋微红,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郎君挺好的呀,对下人们和气。” “也不像別家的公子那样欺男霸女,逢年过节还给大伙儿发赏钱,府里的人都念著郎君的好呢。” “那是因为我文不成武不就,想欺男霸女也没那个本事。” 沈桥的声音更闷了。 青萝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小声说: “郎君您別这么说自己,您眼光好著呢,上回您说西街那家布庄要涨价,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就翻了倍!” 沈桥坐起来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那家铺子是我的,我说涨价就涨价!这和眼光有什么关係?” 青萝瘪瘪嘴,不吭声了。 沈桥见小丫鬟不经逗,乾脆从榻上起来,喊上管家,巡视店铺去。 听闻前几日南边闹起了黄巾贼。 最近几日涿郡米价一日三涨,东街那间米铺也得了利好,將出售的牌子收了。 只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姓沈了。 沈桥在街上溜达了半个时辰,东街那间米铺门口果然排著长队,粮价已经翻了四倍。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奸商,浑然忘了自己的米铺也早已涨了价。 再往前走,人忽然多了起来。 城门口的告示墙下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几个衙役敲著锣扯著嗓子喊: “都来看!都来看!刘幽州奉旨招募义兵,討伐黄巾贼!有志者可往榜下报名!” “招募义兵……”沈桥眸色一紧,心中盘算起来。 幽州作为大汉北边要塞,守备力量並不算少,但即便如此都需要招募义兵保境安民。 可想南方黄巾动乱有多夸张。 他一边盘算著是不是应该多囤些米粮、马匹大赚一笔,一边准备绕过此地。 然后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了一抹赤色,好似顶在墙角一人头上。 沈桥猛然回头。 没看错。 那人头顶的赤色绚烂多彩,仿若翩翩华盖,流转间,似有龙腾虎跃。 【大汉魅魔】。 ??? 这什么东西! 在这个魅字还代表著精怪,魔字尚未发明的东汉末年,土著沈桥第一次感觉到无所適从。 此时他甚至没时间关注此人批命那明晃晃的赤色,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四个字所吸引。 【大汉魅魔】作何解释? 大乃伟大、尊贵这个小孩子都知道,汉显然代指汉朝,这他也能看懂。 魅在《说文解字》中指老物成精,倒也能勉强理解。 可,魔是什么意思?这个字可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本书籍中! 不过从字形上看,从麻从鬼。 可能是鬼的一种变种?结合上文,是指桑麻成精? 所以这四个字指的是此人乃是尊贵汉朝的桑麻精? 还是尊贵的汉朝桑麻精? 虽然他理智上更倾向於前者,但那赤色怎么解释? 高祖立汉,本尚水德,以玄色为贵。后汉武为寻正统,又改以“土德”自居,故尊黄色。 而本朝光武承继汉室,定都洛阳,確立“火德”。 从此天下以赤色为正统。 赤色可是天子气! 所以此人乃是桑麻精之王,桑麻王! 沈桥思路清晰,一脸震惊,目瞪口呆的仔细打量这位尊贵的大汉桑麻精之王。 桑麻王外表不过二十多岁,但这可能是障眼法。 身量不算特別高大,但精怪特点突出,手长过膝,耳垂近肩,都不是常人能有的相貌。 手中正搓著一根麻绳,脚边也堆著些编好的草鞋。 都是麻物,应该是他族中子弟。 然后一位市掾路过,冲他收了三文税钱。 桑麻王利落的给了。 沈桥不由的为这位市掾吏捏了一把冷汗,精怪的税钱你也敢收。 真是不怕死。 沈桥害怕被牵连,退后两步,躲在一个拴马桩之后。 他现在该怎么办? 前去报官? 说城门口蹲著个妖怪,佯装老实人,不仅自己编织草鞋贩卖,还交了三钱商税。 不是,这说辞他自己都不信啊! 好在沈桥虽三观尽碎,但理智还在。 观察了半刻之后,他还是確认这位桑麻王应该是个普通的人类无疑。 而他头顶的批命…… 还得怪自己文盲! 一来,沈桥实在不想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二来,天眼的功能他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一知半解。 万一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功能呢? 毕竟此人是他这么长时间,见到的第一个赤色潜力的人才。 若自己因为一时猜忌错过了,岂不可惜? 至於【大汉魅魔】到底对他沈氏商行有无用处…… 奇货可居听说过吗? 不行就卖给別人! 第2章 黑脸军师?(求收藏,求追读) 终於下定决心的沈桥,勇敢地踏出了走向桑麻王的第一步。 他理了理衣襟,抬手抚平脸上残留的震惊,换上平日里迎来送往的笑脸,迈步便朝那位大汉魅魔走去。 “这位兄台……” 话刚出口,他还没来得及抬手招呼, 斜刺里猛然窜出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他面前,將他未尽之言悉数堵回了口中。 沈桥收脚不及,险些一头撞上去,整个人踉踉蹌蹌连退三四步,这才堪堪站稳。 他稳住身形,抬头一看。 只见身前站著一条膀大腰圆、筋肉虬结的黑脸大汉,豹头环眼,下頜一把扎里扎煞的短髯,看起来就不好惹。 沈桥顿时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不知道涿郡还有如此猛士?此人定能成为一代猛將! 他下意识的往这黑脸大汉头上瞟去。 嘶……又是一个赤色的命格??? 好在有桑麻精珠玉在前,沈桥只是小吃一惊。 就是这个批命…… 【计出必中】。 所以,这位黑脸的壮士,本职其实是……一位军师? 而且还是那种能够比肩留候的绝世军师? 沈桥愣在了原地,黑脸大汉这狂野的身材和【计出必中】的批命摆在一起,他一时居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而那黑脸军师,被沈桥这么迎面一撞。竟好似浑然未觉,只回手抓了抓后背,嘴里嘟囔了句: “这才二月间,怎的就有了蚊虫?” 说著,便头也不回的向著桑麻精走去。 而沈桥在原地踌躇片刻,亦向著两人凑过去,毕竟好不容易见到两个赤色潜力的人才。 他是怎么都不肯错过的。 即便不能收为门客,也可提前交好一番。 可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那黑脸军师与桑麻精已然攀谈起来。 等沈桥走到二人跟前,两人已经开始执手相看泪眼。 只听黑脸军师道: “……既然你有意匡扶汉室,那便隨我一同投军去!我来出钱,你来出力! 沈桥脚步不由得又是一顿。 什么情况? 我错过什么了? 你这大汉怎么就开始出钱出力了?? 你认识人家嘛,这么自来熟??? 沈桥在一旁看著两人相见恨晚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 不是,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唯一的优点就是有点小钱。 可这黑脸的军师上来就把自己最大的优势给破解了。 那他还怎么玩? 沈桥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了心神。 果然不愧是【计出必中】。 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那黑脸军师方才拦下自己的时机,是不是也是提前算好的。 毕竟那个时机实在太过凑巧,不早不晚,刚好卡在自己將要开口的那一瞬间。 如果真是故意的…… 那这【计出必中】四个字,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但好在沈桥不是个轻易放弃的性子。 既然【计出必中】搞不定,那在涿郡,他不信还有比自己更有钱的人! 这【大汉魅魔】,他怎么也要爭取一下! “二位!二位兄台!” 沈桥凑上前来,拱手作揖,正好將两人隔开。 那黑脸军师正握著桑麻精的手说的唾沫横飞,冷不丁被人打断,回头一瞪,环眼中满是不耐烦: “你是哪个?” 沈桥被他这么瞪的心中一突突,但脸上笑容却半点不减。 “在下沈桥,字子梁。涿郡本地人,平日最好结交豪杰!” 他说著,目光越过黑脸军师,落在【大汉魅魔】的身上: “见两位兄台气度不凡,在下远远瞧著便觉心折,敢问高姓大名?” 桑麻精微微一愣,隨即鬆开被黑脸军师握住的手,整了整衣袖,拱手回了一礼: “不敢当。在下刘备,字玄德,家中世居楼桑。” 姓刘,涿郡楼桑人? 沈桥心中一喜,试探道: “敢问刘素刘子敬,可是贵府上的长辈?” 刘素乃是楼桑刘氏族长。 沈桥之父与其是世交,这桑麻精真是刘氏族人,那反让他招揽的把握更大。 刘备微微一愣,隨后回到:“正是族中长辈。” 沈桥心里有了底,又问:“那……子远公?” 刘备显然没想到沈桥能够猜到自己身份,也没想到自己父亲早已去世近十年,还有人记得。 隨即眼眶微红,点头到:“正是家父。” 沈桥听到这里,心中那块石头轰然落地。 这事成了。 刘弘乃是楼桑刘氏进年来少有的举孝廉之人,其曾因早慧而闻名幽州。 当年刘弘孝廉加身、前途一片大好之际,涿郡本地多少豪强人家爭相攀附,沈桥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沈家还没如今这份家业。 他父亲没少往楼桑跑,送炭送米,称兄道弟,著实下了不少功夫去结这段善缘。 只可惜,天不假年。 刘弘去得太早,那份善缘还没等开花结果,便隨著一抔黄土草草掩埋了。 沈桥的父亲后来偶尔提起,总免不了要唏嘘几句, 说若非子远早逝,沈家当年若能借上这股东风,也不至於后来走得那般艰难。 这些旧事,沈桥从小听到大,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派上用场。 他父亲当年种下的善缘,如今竟兜兜转转,竟然將善果落到了他的头上。 不过刘备乃是孝廉之后,又是汉室宗亲身份。 自然是不用想著招募为庄客,那也太过侮辱人了。 不如学著父亲提前投资,若刘备发达了,也能收回回报。 而经过沈桥一番解释,刘备也捋清楚了两人关係, 尤其是当他听到沈桥父亲名號之后,脸上本来温和的笑容收敛, 神色变得郑重,然后退后半步,礼节周全的重新向沈桥行了一礼: “沈公当年情谊,备不敢忘。” 这下沈桥是真要感谢自己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他瞥了站在一旁的黑脸军师一眼,心中得意。 纵然你【计出必中】,也抵不过我家三代经营! 想到此处,他施施然的向著刘备回了一礼,准备邀请刘备家中一絮,好將这黑脸军师排除在外。 但话还没出口,却又被一旁粗豪的声音所打断: “喂,你们俩敘旧够了没有?” 那黑脸军师站在一旁,环眼瞪得溜圆,满脸都写著不高兴。 他大手一挥,指著沈桥冲刘备道:“这小白脸是谁?你认得他?” 第3章 武財神!(求收藏,求追读!) 小白脸? 沈桥嘴角抽了抽。 他沈某人虽说確实生得白净了些,但在涿郡商场上也是出了名的心黑手狠,怎么就成小白脸了? 不过看在自己现在已经更胜一筹的份上,他决定原谅此人。 刘备连忙替两人引见:“这位是沈桥,先父故交之后。这位是……” 他转头看向张飞,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某叫张飞!字翼德!”张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涿郡本地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日卖酒屠猪为业。” “今日见城中招募义兵,正要来投军,没想到碰上玄德兄!” 他说著,又热络地抓住刘备的胳膊: “某方才说了,你隨某一同投军,某来出钱!这等好事,你莫要推辞!” 沈桥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这个张飞,开口就是出钱出力,热情得像是怕刘备跑了似的。 他沈某人好不容易搭上的关係。 要是让这黑脸大汉一个人把风头全抢了,他还怎么往这两人中间挤?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张兄说得极是。在下不才,家中也有些薄產,资財上倒是不缺。” “玄德既有报国之志,沈某岂能袖手旁观?” 他说著,神色一正,语气也慷慨起来: “如今天下纷乱,黄巾肆虐,正是我等报效朝廷之时。” “玄德既是宗室之后,又有匡扶汉室之志,沈某自当倾囊相助!”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刘备猛然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张飞更是直接炸了。 他一把抓住刘备的手,又一把抓住沈桥的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好!好!好!一个宗室之后,一个忠义之士!某张飞活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投缘之人!” 他顿了一下,那张黑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想到好主意的神色。 “你我三人,当结为异姓兄弟!” 沈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结拜?谁和谁? 我也要结拜吗? 他下意识望向张飞,只见那黑脸大汉满脸兴奋,环眼里闪烁著真诚的光芒,显然不是开玩笑。 他又看向刘备,后者微微怔了怔,但並未露出反对之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桥一眼。 沈桥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 结拜在这个时代那可是血誓! 是真得要同生共死的! 若真的依张飞所言结拜了,那他可就和此二人绑定在一起了! 更何况,他出来寻觅人才,是为了拓展沈家家业的! 让他放弃好好的富家翁不当,去给別人打工? 不干不干! 沈桥心中冷汗直冒,只能说果然不愧是【计出必中】的绝世谋士。 仅需只言片语,就將自己逼入进退两难之地。 不行,得想办法脱身。 只可惜今天这两位赤色大才,看来和自己並无缘分了。 沈桥心念电转,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摆手道: “张兄厚爱,沈某愧不敢当。你我三人不过萍水相逢,怎好……” “怎好什么!”张飞根本不容他推辞,大嗓门压过一切, “某看得起你!刘兄是英雄,你是忠义之人,某张飞虽然粗莽,却也知道这样的兄弟哪里去找!”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沈桥:“你多大年纪?” 沈桥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虚度二十载。” “好!”张飞咧嘴一笑,又看向刘备,“刘兄呢?” 刘备道:“二十有三。” 张飞一拍大腿: “那正好!刘兄为长,某今年二十有二,居中!沈贤弟最幼,正好做三弟!” 他自顾自地就把名次排好了,连问都没问沈桥愿不愿意。 沈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个莽夫!怎么完全不按路数来!哪有第一次见面就拉著人结拜的! 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眼角余光四下乱扫,脑子里飞速转著推脱的说辞。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城门口的方向,一个红脸大汉正推著一辆独轮车,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那大汉身量极高,比张飞还高出小半个头,面如重枣,丹凤眼,頜下一把长髯乌黑髮亮。 他推车的动作沉稳有力,周身仿佛有无形气场,四下喧闹的人群竟无人敢贴近他三步之內。 但这不是让沈桥定住的原因。 让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的,是那红脸大汉头顶。 又一个赤色命格。 沈桥的瞳孔猛地一缩,仔细分辨。 【武財神】 对味了,这才是他沈桥需要的人才啊! 虽然没听过財神这个神职,但有了【大汉魅魔】珠玉在前,他也不会贸然觉得此人就是神仙。 反而是觉得估计是一个有武力並能赚钱的人才。 这不正合他意吗? 事不宜迟。 沈桥此时脑子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然后浑然忘记自己此刻正陷入麻烦之中,脚步不自觉地往红脸大汉那边走去。 只不过,他这一动,反而吸引了正拉著刘备絮叨结拜事宜的张飞。 张飞眉头一皱,顺著沈桥动作的方向望去。 然后眼睛瞬间发亮,不由自主的讚嘆出声:“好一条大汉!” 而被张飞称讚的那位红脸大汉,此时已將车停在一旁,正仰头望著招兵榜文。 边看边流露出坚毅之色,仿佛已下定了决心。 这更让张飞这莽夫更是心生好感。 还是个有报国情怀的壮士! 这下见猎心喜的张飞也顾不得方才结拜的主意,大步流星便越过沈桥往城门方向迈去。 而被张飞甩在身后的沈桥:? 这张黑子和我有仇是把? 怎么我看上的每一个人才,他都要掺和一手? 怎么他也有天眼吗? 沈桥怒极,但又追赶不上张飞,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越过自己,先一步赶到红脸大汉身前。 “那位壮士!且留步!” 红脸大汉正看得出神,闻声转过头来,丹凤眼微眯,目光张飞身上一扫而过。 不待他答话,张飞又问:“这位壮士,可是来投军的?” 红脸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穿著光鲜,却生得豹头环眼、莽气十足, 不由得眉头微皱,语气不冷不热: “是又如何?” 第4章 以鼎烹羊(求收藏,求追读!) 张飞是个直性子。 见对方態度冷淡,也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致: “好!某也是来投军的!壮士生得好体魄,不知本事如何?” 红脸大汉淡淡道:“你试试便知。” 这话一出,张飞的眼睛顿时亮了。 “好!痛快!”他一把扯开外袍,露出里面虬结的筋肉,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 “来来来,你我先过上几招!” 红脸大汉也不推辞,將独轮车往路边一靠,站定身形,单手一引:“请。” 周遭的路人见有热闹可看,呼啦啦围了一圈。 沈桥与刘备自然也在其中。 还是让张屠夫先搭上话了,沈桥不由有些气馁,果然自己青色的命格就是比不上赤色的。 虽百般算计,但还是次次被抢先。 【计出必中】真就这么强吗? 那与其同等的【武財神】和【大汉魅魔】又有什么样的威能呢? 想到此处,沈桥不由的微微侧身,看向一旁正目不转睛盯著场內的刘备。 刘备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场中二人,双拳不自觉地攥紧,眉头微微拧著。 眼神里没有看热闹的兴奋,反而是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心。 沈桥心里轻轻嘖了一声。 对著只不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都能露出如此真诚的表情吗? 只怕光这份真诚,未来就不可限量。 果然赤色的命格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而自己的青色命格…… 真就註定一事无成吗? 沈桥回头看向场內,只见张飞与【武財神】打的火热,不由得觉得有些无趣。 他累了,想回家。 “玄德兄。” 刘备从场中收回目光,看向他:“何事?” 沈桥拱了拱手:“今日有幸得遇两位豪杰,实在是沈某的福分。” “既然二位都有报国之志,不如稍后同往寒舍小酌几杯。” “容沈某略尽地主之谊。” 他现在也不奢望招揽赤色人才了,他是看出来了,越有潜力的人物,越是有自己的理想与道路。 未必能看上他一区区豪强,不如留个善缘,以待来日。 说著,不待刘备推辞,便朝不远处喊道:“沈福!” 人群中挤出一个僕从打扮的中年人,正是沈桥的管家沈福。 他方才一直远远跟著自家郎君,此刻听见召唤,连忙小跑过来。 “郎君有何吩咐?” 沈桥吩咐道:“你在此处候著,待二位壮士比试完了,便引三位来家中。我先回去备席。” 说罢他又转向刘备,如今他放下爭抢的念头,反而显得更加淡然: “玄德兄,容在下先行一步。” “家中尚有几坛好酒,埋了有些年头了,今日正好启出来。” 刘备张了张嘴似乎想推辞,但架不住沈桥早將话堵死,只得拱了拱手: “那便叨扰了。” 沈桥见刘备应了,头一点,便不再关注场中情况,而是起身离去。 穿过两条巷子,绕过自家米铺门口排著长队的人群, 从侧门进了宅子。 刚迈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便从廊下冒了出来。 青萝手里端著一碗莲子羹,显然是得了自家郎君回府的消息。 沈桥抬头看了看青萝头上明黄色的【貌美】,突然心情好受了些。 三个赤色的人才没有就没有吧! 自己至少不还有青萝这小丫头吗? 虽然必顶级的命格逊色少许,批言【貌美】也和自己的经营没啥关係。 但他至少不是一无所有不是吗? 於是笑容再次回到沈桥脸上,向著自己的小侍女迎了过去。 而青萝见他回来了,眼睛一亮,隨即又眨了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郎君今儿回来得倒是早,” 她把莲子羹往他手里一塞,歪著头笑的很好看: “奴婢斗胆猜一猜……又是无功而返?” 沈桥决定收回刚刚的笑容。 你很美丽,但你先別美丽。 沈桥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但她依旧缩了缩脖子。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去,吩咐后厨备一桌好酒席。”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 “把正厅那只鼎给我取出来摆上,后院那只羊杀了。要快。” 青萝捂著额头,听到“鼎”字时愣了一下,听到“羊”字时眼睛瞪大了。 那只鼎是沈家正厅的镇宅之物,非年节祭祖不轻易动用。 上一次拿出来待客,还是新任县令刚刚上任,前来拜访时候的事。 至於后院那只羊,则是上好的草原种羊。 当初为买到它,郎君可是豪掷万钱才將其从苏家手里拿下! 今天的来客,到底是多大的来头啊? 而另一边,“尊贵”的客人们正跟在沈福的身后,被他引著往沈宅走来。 沈福是沈桥得力的管家,虽对三人身份好奇,但也绝不多问半句。 反而是张飞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嘴里閒不住: “你这老丈,你家郎君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方才在城门口说话倒挺痛快,某喜欢!” 沈福赔著笑,正待答话,刘备已替他开了口: “子梁贤弟是涿郡沈家的当家人,沈家八代行商坐贾,乃本地有名的豪强。先父在时,沈公多有照拂。”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沈桥的身份, 又將自己与沈家的渊源轻描淡写地带了出来,既不攀附,也不疏离。 张飞“哦”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想起一事,猛地一拍脑门,转头朝身后喊道: “对了!某还不知这位壮士姓名!” 那红脸大汉一直走在最后,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听见张飞问话,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低沉,只吐出两个字: “关羽。” 顿了顿,又补了两句:“字云长。” “河东解良人。” 张飞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文,不由瞪大眼睛:“没了?” 关羽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张飞討了个没趣,也不在意,反倒咧嘴一笑:“好!话少好!某最烦那等聒噪之人!” 他说这话时浑然不觉自己便是那等聒噪之人。 引得刘备在一旁微微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沈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称奇。 自家郎君今日结识的这三位,一个是沉稳有礼的宗室之后,一个是莽撞豪爽的屠户,一个是沉默寡言的壮士。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偏偏那黑脸的和那红脸的都对刘姓郎君服服帖帖,倒也是桩奇事。 他正想著,已到了沈宅门前。 第5章 拜財神(求收藏,求追读!) 沈桥此刻正在后厨亲自盯著杀羊。 那羊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被绑在桩子上兀自咩咩直叫。 厨子提著刀,回头看了自家郎君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舍。 这可是上好的草原种羊, 平日里养在后院好吃好喝供著,就等秋日里拉去庄子上配种。 如今要杀了吃肉,岂不是抱潜天物? “看什么看?杀。”沈桥面无表情。 厨子一咬牙,手起刀落。 沈桥面不改色看完,临了嘱咐了一句: “腿肉留著炙烤,肋排入鼎燉汤,其余的你们看著办。” 他转身往正厅走,心里盘算著今日这笔开销。 鼎是镇宅之物,羊是心头之好, 后院酒窖里那几坛老酒更是父亲在世时埋下的,轻易捨不得动。 这一顿下去,少说也得三五万钱。 但说实话,挺值得。 他犹记得年幼的时候,父亲曾与他说过。 商贾一道,殊途同归。 但以物易物,低买高卖,不过是小商。 赚的是行船走脚的辛苦钱,一辈子走不出十里八乡。 而织造经营,凭空造物,那是中商。 赚的是快人一步的技术钱,有了这本事,在市场上就有了议价的权利。 那时自己仰著脸问:“那什么才是大商?” “大商造势。”他记得父亲是这样回答的。 “吕不韦以千金投异人,后得秦国相位,食洛阳十万户。” “此乃大商也!” 如今,也到了该他豪掷千金的时候了,自然不会在这等地方掉链子。 他正想著,忽然瞥见廊下闪过一抹鹅黄色的身影。 青萝正指挥几个小廝往正厅搬鼎,忙得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那鼎是青铜所铸,分量不轻,四个小廝抬著都齜牙咧嘴。 她叉著腰在一旁督工,时不时冒出两句指挥的话,倒还真有几分管事的风范。 沈桥远远看著,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城门口的那番心思。 三个赤色的人才没招揽到,至少还有这小丫头在家等著。 虽然她的命格【貌美】跟自己的经营大业八竿子打不著,但养眼也算是一种价值。 他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几分。 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便是张飞的大嗓门: “好气派的宅子!比我家大多了!” 沈桥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刚走到前院,便见沈福引著三人鱼贯而入。 张飞打头,刘备居中,关羽最后。 沈桥满面堆笑,拱手迎上:“三位兄台驾临寒舍,蓬蓽生辉。” 隨后目光一转,落在那个关羽身上: “这位壮士……” 不待旁人开口,张飞便抢著答道:“这位是关羽关云长!河东解良人,武艺了得!” 关羽抱拳一礼,声音如他气质般沉厚: “关某见过沈公子。叨扰了。” 沈桥连忙还礼,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头顶。 【武財神】啊…… 沈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此人的命格是“神”字辈,和那“魔”字辈的桑麻精、以及“计出必中”的黑脸军师都不一样 那是不是说明,这位关羽天生就带著一股神性? 神这玩意儿,拜一拜总该管点用吧? 比如…… 保佑生意兴隆? 沈桥决定试试。他向来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招揽不了赤色人才。 那他蹭一蹭赤色命格的福气总没问题吧? 而且这可是財神啊! 他一个行商作贾的,拜財神还不是天经地义? 於是他趁著张飞正拉著刘备指点沈家宅院的功夫, 悄无声息地落后两步,和关羽並肩。 关羽察觉到他靠近,丹凤眼微微一斜,目光淡淡的扫过来。 沈桥面不改色,装作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几不可闻: “財神在上,保佑我沈家生意兴隆,財源广进,日进斗金,货通天下……” 他念完之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正要快步赶上前面的刘备,脚下却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绣花钱袋。 藕荷色的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著两只鸭子。 沈桥弯腰捡起,掂了掂,里面约莫有几十文钱。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真有用?”他小声嘀咕,又回头看了关羽一眼。 关羽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 沈桥若无其事的將钱袋揣入袖中,蚊子再小也是肉,意外之財他是不会和別人分享的。 正院之中早已摆好案几坐席,那口青铜鼎架在柴火上, 鼎中羊汤翻滚,香气四溢,白汽蒸腾而上,將初春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刘备的目光落在那口鼎上,脚步微微一顿。 他是识货的人。 “沈贤弟,”刘备的声音有些发沉,“这鼎……” 沈桥尚在回味財神赐福,闻言心不在焉的回头: “怎么?玄德兄可是觉得这鼎不够大?三位放心,这只羊肥得很,管够。” 刘备摇了摇头,目光从鼎身上移开,落在沈桥脸上。 见他並无半分勉强之色,反而转身去招呼僕人往鼎下添柴,便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张飞和关羽。 张飞正搓著手,一双环眼盯著鼎中翻滚的羊肉,喉结上下滚动。 他见刘备看过来,咧嘴笑道: “玄德兄,这位沈贤弟可真是痛快人!这鼎比我家的锅大了不少,够气派!” 关羽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但目光也在那口鼎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看向刘备,等他解惑。 刘备轻轻嘆了口气。 这两位壮士,猛则猛矣,但一个出生豪强,另一个乃是游侠。 都非讲究礼数之人。 他作为沈桥的“世交”,又是二人的朋友,自然应当在其中解释。 “翼德,云长。” 刘备温和的声音未变,但却多了一分郑重。 张飞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收起了笑容:“咋了?” 刘备抬手,指向厅中那口青铜鼎,问道: “你们可知,沈贤弟今日用这口鼎来烹羊待客,是何等的礼遇?” 张飞愣了愣,看看鼎,又看看刘备,茫然道: “礼遇?不就是用大锅煮肉吗?” 刘备摇了摇头。 “翼德,釜是釜,鼎是鼎,二者岂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几分肃穆: “鼎,乃是礼器。自古以来,天子九鼎,诸侯七鼎,大夫五鼎,元士三鼎。” “鼎的多寡轻重,便是身份尊卑之別。” “楚庄王当年兵临周疆,问九鼎之轻重,被王孙满一句『在德不在鼎』顶了回去。” “问鼎,便是覬覦天子之位。” “这等重器,寻常人家莫说使用,便是私铸一尊,也是僭越之罪。” 张飞的嘴张大了,转头再看那口鼎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玩意儿……这么有讲究?” 他挠了挠头,“那沈贤弟用这鼎来煮羊肉,不会被治罪吧?” 刘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那倒不至於。” “涿郡远离洛阳,法禁稍弛,” “地方豪族之家蓄一两尊鼎,只要不是天子规制,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沈家这口鼎规格不大,不过是士人待客之礼罢了。” 他说著,目光重新落在那口鼎上,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感喟。 “但即便如此,也绝非寻常待客之道。” “鼎烹太牢以宴宾客,是天子诸侯宴饗群臣的礼节。” “后世豪族世家相沿成习,非场合之重、非宾客之贵,绝不轻动。” 第6章 五十万钱(求收藏,求追读)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关、张二人脸上几乎是同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而院子对面,正在指挥下人往鼎下添柴的沈桥,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 他一个小小豪强出身。 祖上数三代也找不出个正经读书人,哪里懂什么鼎烹太牢之礼? 只不过是当初他爹还在的时候,经常以此鼎烹羊宴请权贵,每次的客人都十分满意。 所以年幼的他將这套流程有模有样的学了下来。 他哪里想到,这里面还有这种门道? 愣了片刻沈桥当即做出一副“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的架势,並决定要立即將刘备这番话记录下来。 下次再设宴,就找个托复述刘备之言。 这样的话会显得他很高级,而且真诚不做作。 “玄德兄谬讚!” 沈桥喜形於色,正准备大手一挥,招呼眾人入席,然后眼角余光就瞟到了张飞那张满是感动的黑脸。 ? 这黑货又准备出什么餿主意? 沈桥心中紧铃大作。 这真不怪他不信任张飞,而是在沈桥眼中,这【计出必中】的黑军师著实阴险。 指不定就在什么时候中了他的诡计! 沈桥看著张飞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这张屠户怕不是又想誆自己去打工! “三位兄台稍坐!”他猛地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 “忘了忘了!家中尚有美酒,乃是先父在世时亲手所酿,专为在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可为时已晚。 平常瞎话说多了,此时舌头比脑子快,剩下的半句话就那么直愣愣的滚了出去: “……成婚之日所用。” 院子里的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沈桥的嘴还保持著最后一个字的形状,脑子却已经炸开了锅。 蠢货!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白痴! 夯货! 他沈桥活到二十岁,头一回这么恨自己这张嘴。恨自己为什么练出这么一身空口说白话的本事。 那张黑子本来就满心算计,想誆你去给他们打工。 如今你说出婚酒之事,岂不是著实了你准备拿他们当兄弟? 那他再提结拜之事,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果不其然。 他眼角余光一扫,张飞那双环眼里已经不只是红了,而是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那黑脸上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五官,此刻竟硬生生拧出了一种委屈的表情, 好像沈桥不让他掏心窝子,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辜负。 关羽虽然没有张飞那般外露,但那双丹凤眼也微微眯起,看向沈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他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在心里给沈桥这个人定下了可交的范畴。 刘备站在鼎边,目光从沸腾的羊汤上移开,落在沈桥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的更加温和了。 沈桥心里一阵发毛。 笑什么? 我问你笑什么? 沈桥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沈贤弟!”张飞终於憋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看著就要开口—— “入席!” 沈桥的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入席入席入席!三位兄台快请入席!” 他一把拽住张飞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往案几那边引,同时扭头朝后厨的方向扯著嗓子喊: “青萝!青萝!快去酒窖把那坛酒取来!麻利些!” 青萝从廊下探出头来,瞧见自家郎君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去了。 沈桥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將三人按到了坐席上。 他自己最后一个落座,屁股沾上蓆子的那一刻,心里才稍稍鬆了口气。 总算暂时稳住了。 鼎中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白汽蒸腾而上,带著浓郁的肉香瀰漫在整个院子里。 沈桥接过青萝送来的佳酿,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开封泥。 浓郁的酒香霎时瀰漫了整座小院。 那香气醇厚而幽远,带著粮食的甘甜,光是闻著便让人舌下生津。 张飞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著酒罈,嘴里嘟囔道: “好酒!光闻这味儿就知道是好酒!” 沈桥亲自执勺,为三人一一斟满。 酒液倾入陶碗,色泽微黄,掛在碗壁上久久不散。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起身道: “三位兄台,今日有缘相识,沈某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沈桥眼眶微微一热。 虽然他刚刚说酒是“合卺酒”是隨口胡言,但有一点他没瞎说,这酒確实是他父亲亲手所酿。 他父亲將这坛酒埋下去的时候,他还是个穿开襠裤的娃娃。 如今酒香如故,人已不在。 倒是三个刚刚认识的豪杰坐在这院子里,替他尝了这坛陈酿。 张飞第二个干完,咂了咂嘴,满脸回味:“好酒!比我家卖的强多了!” 关羽饮得沉稳,一碗酒下肚,那张本就红的脸膛又深了几分。 他將碗轻轻搁在案上,微微頷首,算是无声的讚赏。 刘备双手捧碗,先是低头闻了闻酒香,这才缓缓饮尽。 他放下碗时,目光在那口沸腾的鼎上停了一瞬,隨即轻轻呼出一口酒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沉重的神情。 “三位贤弟”刘备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座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备有一言,不吐不快。” 他端起酒碗,目光越过鼎中蒸腾的白汽,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如今天下纷乱,黄巾肆虐,百姓流离。” “备虽织席贩履之辈,却也是中山靖王之后。眼见汉室倾颓,社稷蒙尘,心中实有不甘。”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激昂: “备此番应募从军,非为荣华富贵,实想在这乱世之中,为汉室、为百姓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螳臂当车,也强过苟且偷安,老死於阡陌之间。” 张飞听得血脉僨张,一巴掌拍在案上: “说得好!玄德兄说得好!” “某张飞虽是个粗人,却也晓得忠义二字怎么写!跟著玄德兄干,某这条命就是你的!” 关羽缓缓將碗放下,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沉声道: “玄德兄既有此志,关某愿效犬马之劳。” 两人表完態,沈桥知道轮到自己登场了,他將酒碗放下,起身拱手: “玄德兄胸怀大志,二位壮士忠勇可嘉。” “在下不才,文乏经纶,武无寸功,惟薄有家资。愿助五十万钱,充作诸君募兵之资!” 第7章 財神爷,你害我!(求追读,求收藏) 虽然汉灵帝刘宏登基后,大汉的铜钱一再贬值,但五十万钱对放在涿郡这个地界,仍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至少足够组建一支三百人左右兵甲整齐的义勇军,连带著人吃马嚼半年。 所以这份心意也足以让刘备三人感动不已。 於是四人再次举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鼎中的羊肉被捞出来分到各人面前,肉香与酒香混在一起,將初春的寒意彻底驱散。 张飞已经喝得麵皮发黑里透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关羽饮酒不疾不徐,面色越发庄重。 刘备喝得最少,每饮必浅尝輒止,但眉宇间那层淡淡的鬱结之气已被酒意化开了不少。 就在气氛正酣之时,张飞忽然把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霍地站起身来。 “方才在街上某就说——” 沈桥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 他就知道这张黑子消停不了三碗酒。 方才入席前好悬被自己打断了,这会儿酒劲上来了,果不其然又要旧事重提。 绝对! 绝对! 绝对不能让他把话说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沈桥端起酒碗就准备开口打断,“翼德兄”三哥字已经在他喉咙里面將出不出。 他甚至都想好了。 等会开口,就向张飞打听刚刚在城门口到底谁输谁贏。 等张飞称讚关羽的时候,顺势诱导他与关羽、刘备结拜。 而自己则美美隱身,坐个见证人就好。 然而,就在准备端起酒碗之时,另一只酒碗却伸了过来,与他的酒碗不轻不重的碰了一下。 好像是在邀请乾杯。 但却正好將他口中的话语打断。 沈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整场酒宴从不主动敬酒的关羽。 財神爷。 財神爷,你害我? 你刚刚吃了我亲手养的羊,喝了我爹亲手酿的酒,现在你害我? 沈桥张了张嘴,想用眼神表示一个谴责。 但关羽已经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將视线移开,然后端起刚刚的酒碗一饮而尽,就好像在说: “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 沈桥瞪大了眼睛。 你不好意思什么? 你告诉我你在不好意思什么?! 你有本事拦我,你有本事直视我啊!! 果然,就在沈桥被关羽拦下的这一个呼吸的功夫,张飞已经彻底拉开了架势。 “方才在街上,某就说——” “你我四人,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当结为异姓兄弟!” 沈桥心如死灰。 他从八岁起就跟著父亲学看帐本,十二岁就能独自盘下铺面,十六岁接收沈家后將沈家產业翻了一倍。 如今整个涿郡的同行都在暗骂自己为“笑面狐狸”。 到头来,竟被一个卖酒屠猪的莽夫三言两语套进了同生共死的血誓里。 【计出必中】。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恨得咬牙切齿。 赤色命格当真恐怖如斯。 青色的【经济】,在赤色的【计出必中】面前,简直如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 他不能认命。 沈桥猛地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正要垂死挣扎一番, “沈贤弟。”开口的却是刘备。 刘备放下酒碗,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知何时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他看向沈桥的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备以为,此事不妥。” 张飞正掰著手指头准备给四人排座次,闻言一愣: “不妥?怎的不妥?” 刘备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著沈桥:“千斤之子,坐不垂堂。” “你沈家八代行商坐贾,產业遍布涿郡,” “家中上下百口人都仰仗於你。你若有闪失,这一大家子该当如何?” 这话说的入理,让关羽、张飞二人都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刘备继续说道:“备与翼德、云长,皆是孑然一身之人。” “上无父母需奉,下无家业需守。即便战死沙场,也不过黄土一抔,无牵无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你与我们不同。你有家有业,是沈家的顶樑柱,是涿郡商会的当家人。” “我等结义,是要同生共死,是要並肩杀敌的。” “你是家中独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沈家百年基业,就此断绝。”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这风险,你不能冒!”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张飞张著嘴,看看刘备,又看看沈桥,那双环眼里的激动之色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沉默片刻,然后“嗨”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席上。 “玄德兄说得有理。”他抓起酒碗灌了一口,闷声道, “是某考虑不周。沈贤弟这等身家的人,確不该跟我们去刀头舔血。” 他放下酒碗,朝沈桥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三弟你不做了,做我们的钱——呃,做我们的好贤弟就成!” ? 你是想说钱袋子是吧? 沈桥明显听到了张飞的卡顿,也知道自己逃过一劫。 但越是这样,沈桥越觉得不对劲! 他可是见过【计出必中】的可怕的。 那黑脸军师的计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被刘备一番话化解? 即便是他的【大汉魅魔】与【计出必中】同属於赤色命格,也不会如此简单吧? 更何况他可没忘,刚刚財神爷还背刺了自己。 现在明明是【计出必中】和【武財神】对阵【大汉魅魔】加【经济】! 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除非…… 这本来就是计策的一部分。 沈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悟了。 他本来的计谋,就是不让我沈某人入伙!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点燃了乾柴堆里的第一簇火苗,瞬间烧成燎原之势。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今早在城门口,他就多次拦著自己结识刘备和关羽来著! 沈桥用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视张飞。 那黑脸大汉正闷头喝酒,一脸被人扫了兴的憋屈模样。 那表情,那神態,怎么看都像个直肠子的莽夫。 可沈桥不会再被迷惑了。 赤色命格,怎么可能真就是个莽夫? 第8章 俺也要结拜!(求追读,求收藏) 想到此处,沈桥反而下定了决心。 只见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放,將三人目光吸引过来,然后开始慷慨陈词: “玄德兄此言差矣!” 沈桥站起身,给自己因饮了酒而泛红的脸换上一副激昂的神情: “我亦是堂堂七尺男儿,读的是圣贤书,怀的是报国志!” “玄德兄方才说我有家有业,不宜涉险……” “难道在玄德兄眼中,沈某就是个贪生怕死、只顾自家营生的鼠辈?” 兴许是酒劲催出了真情,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玄德兄说你是中山靖王之后,要匡扶汉室。” “翼德兄是屠户,云长兄是贩夫,你们都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掛之人,可以去刀头舔血、沙场搏命。” “可沈某呢?” 他抬眼扫过三人头顶, 看看这三人那將来註定支撑他们驰骋天下的赤色命格,又想想自己可怜巴巴的青色命格, 眼眶便微微泛红,语气也哽咽起来: “是,沈某只是一追名逐利的商贾!” “可沈某也是大汉百姓!沈某也知道国家兴亡!” 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因为命运的戏弄而委屈。 总之,沈桥觉得自己胸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鬱结,竟隨著这番三分假七分真的话,悄然鬆动了。 於是眼眶一红,眼看著就要落下几滴泪来。 这可把刘备嚇了个够呛。 別人郑重设宴款待你,又是鼎烹羊肉,又是陈年佳酿,宾主正欢。 你倒好,三句话把主人给惹哭了。 这怎么交代得过去? 刘备在江湖上那也是出了名的游侠儿,小有几分名气的。 若是传出去,说刘玄德吃顿饭把朋友吃哭了,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於是他连忙出言安抚: “沈贤弟,贤弟莫急……备不是这个意思!” 沈桥哪里肯听。 此刻他只觉胸中豪情万丈,青色命格怎么了? 他也要以身报国,也要名垂青史! 他大手一挥,扒拉开凑到跟前的刘备,端起酒碗又一饮而尽,朗声道: “沈某虽文不成武不就,可这一腔热血,就比三位兄长少了不成?” “怎的你们上阵杀敌,我就要龟缩后方!” “好!” 张飞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筷齐响。 然后“腾”地从席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 “好!说得好!” “玄德你听听!这才是好男儿该说的话!某就说没看错人!” 他说著一个箭步躥到沈桥身边,抓起沈桥的手腕就往刘备面前拽: “沈贤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再推辞,那可就是瞧不起他了!” “结拜!今日必要结拜!” 刘备被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地架住,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 他看了沈桥一眼,目光里的关切不似作偽, 但沈桥此刻已经是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贤弟,”刘备的声音放缓了,“此事非同儿戏。你家中尚有……” “我意已决!”沈桥抢断他的话, “倘若玄德兄看不起我沈桥,那我无话可说!” 刘备张了张嘴,与张飞对视一眼,终於嘆了口气: “贤弟既然如此说,” 他缓缓站起身,端起酒碗,“那备再多言,便真是不识好歹了。” “好!今日你我四人,以天地为证,以酒为盟——” “结为异姓兄弟!” 张飞大叫一声,將碗高高举起。 关羽也站起身,丹凤眼看向沈桥时,那庄重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桥的嘴角刚要上扬,准备在心中嘲笑张飞不过如此…… 等等。 他忽然僵住了。 这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在他想来,在自己提出反对意见之后,张飞应该想办法驳斥或者打断才对。 他甚至连后续如何死皮赖脸的混入结拜队伍的计策都想好了。 但他为何没有动作,反而如此激动??? 难不成自己真的误会他了? 还是命格有变? 沈桥看看张飞头顶【计出必中】,又瞅瞅关羽的【武財神】。 没消失啊? 除了【武財神】刚刚闪烁了一下之外,没啥大变化…… 等等! 沈桥盯著关羽头上的命格,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武財神】三个字不再安安静静悬在那里,而是在不停地闪烁。 沈桥气急。 敢情命格发动还带特效的? 他白得了天眼这么多时日,怎么就没发现这事! 他连忙转头看向张飞。 那颗黑脑袋上,【计出必中】四个赤色大字稳如老狗,一动不动。 沈桥呆了一瞬。 他回想今日的所有场景:城门口的截胡,比试场边的抢先搭訕,宴席上逼他结拜…… 张飞头上的命格,自始至终,从未闪烁过。 也就是说。 那些事全是这黑脸大汉本性使然,跟命格没有半点关係。 他根本就没有在算计。 他就纯莽。 而自己和空气斗智斗勇了一日? 真正背刺他的,反而是…… 他从【计出必中】上移开视线,又看回【武財神】。 在武財神下面,关羽毫无察觉。 沈桥咬牙切齿。 关~云~长!!! 你丫还没结拜呢,就开始给刘玄德招財了是吗? 但隨即而来的,则是自己都没发现的窃喜—— 既然关羽的命格能够为刘备闪烁,那自己若真的结拜了,是不是也能蹭上好处? 想想刚刚只是浅浅拜了一下,就捡到一个钱袋。 那真结拜了,自己家的生意还不得上天? 想到此处,沈桥顿时感觉自己对结拜的牴触也没那么强了,甚至有些期待。 更何况话已出口,那自然是没有反悔的余地。 沈桥也不会去做言而无信的人,但结拜之前,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沈桥笑著和三人又干了一碗酒,开口道: “承蒙三位兄台不弃,沈某感激不尽。” “不过,既然要结拜,有些话沈某必须说在前头。” 刘备微微頷首:“子梁但说无妨。” 沈桥坦然道:“沈某確实没什么武艺天赋。” “小时候家中也请过教习,骑射兵法都学过一阵,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委实不成器。”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但沈某既与三位结为兄弟,便不会只出钱不出力。” “诸位兄长阵前杀敌,沈某在后方也绝不偷閒。” “军中后勤、粮草輜重、军需调度。这些事,便交给沈某来办。” 他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些: “打仗的事沈某不行,但算帐的事,整个涿郡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强的。” 关羽微微頷首,看沈桥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认可。 刘备拱手道:“有子梁这番话,备便放心了。” 张飞最是高兴,大手一挥: “好!如此最好!某只管衝锋陷阵,钱粮的事你操心去!” 沈桥点了点头,心里长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他的定位就清晰了,后勤总管。 安全! 第9章 献计(求追读,求收藏) “那还等什么!” 张飞最为莽撞,但对结义之事最为上心。 手中的佳酿也不香了,將酒碗往案上一放,就准备带眾人离去。 “我家庄后有一片桃园,花开得正盛!我等这便去园中祭告天地,结为兄弟!” 他说著就要去拽刘备的胳膊。 “別急。” 沈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张飞身形一顿,他以为沈桥又反悔了,於是回头瞪他: “为啥?” 沈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压住嘴角几乎要翘起来的弧度。 这一刻,他终於百分之百確认了一件事。 张飞头顶上那【计出必中】,从头到尾就没发动过。 那些城门口的截胡、宴席上的逼宫,全都是这黑脸大汉本性使然。 他那根本不是在算计,就是纯莽。 连结拜这种事都不提前筹划,就直接要去桃园昭告天地? 沈桥放下酒碗,目光从张飞脸上移开,转向刘备和关羽,准备让他们解释一下。 毕竟一个宗室之后,一个河东游侠。 总该有点政治头脑吧? 然后他看到了两张同样茫然的脸。 刘备微微歪著头,眼中带著疑惑。关羽虽然面色不改,但眼中也皆儘是迷茫。 …… 彳亍。 沈桥懂了。 三个赤色命格,加起来没一点政治敏感。 他现在退出还来的急嘛? 跟著这三个棒槌真的能成大事吗?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这三人没啥政治思维,那岂不是结拜之后我说了算? 反正既然上了这条贼船,一时半会也下不去。 不如趁著这个机会展露下本事,免得日后三日真把他当做只会掏钱的钱袋子。 “三位兄长。” 沈桥恨铁不成钢的开口:“结拜並不是咱们四个烧几炷香就能办成事的!” 张飞眉头一皱:“那还能是怎么办?” “要亮出来招牌!” 沈桥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黄巾祸事近在眼前。” “刘幽州將涿郡县兵尽数调去守卫蓟县,如今的涿郡,世家大族心中不安,豪强富户人人自危。” “这个时候,有人在涿郡竖起一面大旗,聚拢乡勇,宣誓要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那些心中不安的世家大族,能不好好意思意思?” 张飞眼前一亮,仿佛看到无数小钱钱落袋。 沈桥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既然要投军报国,那就要有名望。” “没有名望,我等即便立下功劳,也未必能传到朝廷耳中。” “到头来功劳被上官冒领,我等岂不是白白给那些贪官污吏打工?” 刘备的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所以我等在结拜的时候,三位兄长需好好亮一亮本事,有什么拿手好戏趁早准备。” “让来观礼的人替咱们把名声传出去。” 关羽缓缓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 沈桥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涿郡这些年,只出了卢公一位大人物。” 提到卢公二字,刘备的神色微微一正。 “卢公虽然广收门徒,却並未在官场上提携过乡党。” “所以涿郡的士族门阀,一直缺个能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的人。” 沈桥的目光落在刘备身上,语气郑重起来。 “倘若玄德兄能服眾,將来便不只是我们四人的大哥,而是整个涿郡士族的领头人。” “到那时,涿郡乃至幽州士族便都会成为我等在朝堂上最坚实的后盾。”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几个呼吸。 张飞一双环眼瞪得溜圆,半晌才道: “乖乖,你这人,你这小白脸心思咋这么多?” 沈桥抽了抽嘴角,考虑到今天误会了他一整天,所以暂时原谅他那句“小白脸”。 全当这莽货夸自己了。 “所以,”他环顾三人,“事前的筹划,比结拜本身更要紧。” “首先是排定齿序,筹备酒宴,其次是遍撒英雄帖,请人来观礼。” “来的人越多越好,来头越大越好。” 他看向刘备: “楼桑刘氏的长辈是一定要请的。子敬公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玄德兄的前景。” 刘备頷首道:“族中长辈,备亲自去请。” 沈桥又说: “我在涿郡商场上也有几分薄面,知交故旧不少,届时也可请来。”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中山张世平、苏双二人,乃是幽州有名的贩马大商,咱们募兵少不了要从他们手中买马。 “我与他二人有几分生意上的交情,也可请来” 张飞眼睛一亮: “张世平?某认得!那老儿去年来某庄上买过酒,还夸某的酒烈!” 沈桥点头: “那便更好,翼德届时多敬他几碗酒,买马的事就好谈了。” 他说完,再次看向三人: “三位兄长还有什么人选?一併说出来,我来擬帖子。” 张飞先摇了头:“某家杀猪卖酒的,没什么体面人。” 关羽也淡淡道:“关某亡命之人,更无相识。” 沈桥点点头,正想说这些就够了,却听刘备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 “备……还有一事。” 沈桥转过头看他。 刘备犹豫了一下,道:“备早年曾求学於卢公门下。” 院子里又安静了。 沈桥缓缓放下酒碗,直直地盯著刘备:“你说什么?” “备曾师从卢植,卢子干公。” “你怎么不早说!” 他霍地从席上弹了起来,脸上的酒意被这个消息激得一扫而空。 卢公,卢植。 当世硕儒,海內人望。 受业於马融,与郑玄同门,门下弟子遍布天下州郡。 最关键的是,卢植还是涿郡本地人。 沈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最后猛地转过身, 双手撑著案几,凑到刘备面前: “如此说来,范阳卢氏必须请。”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是卢公门生,卢家便是你的师门。这份渊源,比寻常乡党更近一层。” 不等刘备回应,他已掰著指头数下去: “方城阳氏、故安张氏也要请。” “他们都与卢家有姻亲故旧,卢家若肯来,他们自然也会来。” 刘备微微后仰,被沈桥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侷促: “备在卢公门下时日不长,算是个记名弟子……与各家子弟虽有往来,但……” “不必多说。”沈桥打断他,搓著双手,眼里都在发光, “有这层关係,已经足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出几分篤定: “卢氏和卢公,是两回事。卢公清廉高洁,可卢氏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大族。” “他们不在乎你是怎么攀附上去的,只在乎自己的枝叶是否盘根错节。” “你只需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自然会认你这个门人。” 第10章 人脉王出手了(求追读,求收藏) 次日一早,沈桥的酒意还未散尽,人却已经从榻上弹了起来。 昨夜宴席散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结拜大典的筹划细节。 天刚蒙蒙亮,他便衝出臥房,扯著嗓子满院子喊沈福。 沈福正在廊下吩咐下人洒扫庭院,被自家郎君这平地一声吼嚇得差点扔了扫帚。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又听沈桥连珠炮似的追加了一句: “把帐房里那几个识字的全给我叫来!带上笔墨!带上帖子!快!” 沈福愣了一下。 他跟了沈桥这么多年,见惯了沈桥在商场上或风轻云淡,或运筹帷幄。 还是第一次见自家郎君如此火急火燎。 “还愣著做什么?”沈桥瞪了他一眼。 沈福一个激灵,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去帐房提人。 沈桥又朝廊下喊:“青萝!” 鹅黄色的身影从廊柱后探出来,青萝手里还刚刚从厨房端来的早茶。 “差人去叫三位兄长到正厅!备好纸笔!多备几份!” 青萝眨了眨眼,也没多问,脆生生应了一句“是”,便小跑著去办事。 片刻之后,沈府正厅。 四个被沈福叫来的帐房先生排成一排,每人面前摊著空白的简牘和研好的墨。 沈桥快速从四人头上一一扫过,【速算】、【从规】、【守財】、【度支】。 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 除了沈財的【度支】是青色命格外,清一水的绿色命格。 “都听好了。” 沈桥站在厅中,面对四个不明所以的帐房先生,竖起手指: “今日要写的帖子,分三等。” “一等帖,给涿郡士族门阀,用词须得雅正庄重。” “二等帖,给本地豪强商户,语气要热络亲切。三等帖,给我的旧日故交,隨意些便可。”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昨夜擬好的名单,展开来铺在案上。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余个名字,按亲疏远近排得清清楚楚。 “我念到谁,你们便写给谁。” “字跡要工整,落款要分明,一封也不许出错。若有拿不准的措辞,先问我。” 四个帐房先生面面相覷,然后齐齐点头,各自寻了案几坐下,铺开简牘。 沈桥也坐到案几旁,拿起第一张左伯纸,提笔蘸墨,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中山苏府”四字上。 苏双是幽州地面上数一数二的贩马大商。 当年沈桥父丧,於葬礼强行加冠、接收家业时。 族中家老与生意伙伴皆不看好,明里暗里下了不少绊子。 唯有苏双不曾坐地起价,反念在沈父的交情上,帮衬了他一把。 这份交情,若由帐房代笔,便太轻慢了。 他屏息凝神,笔走龙蛇,不消片刻便写成了一封帖子。 他將帖子递给青萝,让她用细麻绳扎好,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备。 刘备正端端正正坐在另一张案前,手里握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面前铺著一张空白的左伯纸,墨已研浓,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 “玄德兄可是在想到底要请谁?” 沈桥一面问,一面重新铺开一张纸,准备给涿县王县令写拜帖。 “楼桑族中长辈,备已擬好名字。” 刘备放下笔,微微嘆了口气: “只是多年未曾走动,不知帖子当如何措辞,才不显得生分。” “这有何难。”沈桥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稳稳游走, “你只需写『族中后辈刘备顿首再拜』,再写上结义之事,末了加一句『恭请族老蒞临为证』。” “你是孝廉之后,又是族中少有的举兵报国之人,他们不来是他们失礼。” 刘备听他这么一说,眉头舒展开来,重新提笔,开始认真书写。 沈桥写著写著,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他笔下这封给王县令的拜帖,措辞格外恭敬, 不仅稟明了四人结义之事,还特意提到“义士聚义、保境安民”云云, 末了又附了一句“若蒙不弃,恳请明府移驾观礼”。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开口道: “如此盛事,若是能通过县令传入郡守耳中就好了。若是郡守能来,那面子可就大了。” 他本是隨口一说,说完便准备去擬下一封帖子。 不料话音刚落,身旁的刘备忽然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神色间有些犹豫。 “郡守……”刘备迟疑了一下,“备与郡守女婿,乃是至交好友。” 沈桥的笔尖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他缓缓抬起头。 “郡守刘基刘大人,”刘备放下笔,认真地看著沈桥: “他的女婿,姓公孙名瓚字伯圭,辽西令支人,与备有同窗之谊。” “我二人年轻时曾一同求学於卢公门下,相交甚厚。” “如今伯圭兄长已任右北平骑都尉,仕途正顺。” 一旁看似还没醒酒的张飞一边吨吨吨的往嘴里灌茶水,一边接口到: “公孙瓚?某听说过此人!” “听说他在右北平杀的鲜卑丟盔弃甲,保境安民,是个人物!” 沈桥人都麻了。 他昨日本以为刘备不过是一落魄宗室后嗣, 唯一的优点就是有个赤色的命格,以及得了关羽和张飞二人的青睞。 但没想到,他带给自己的惊喜真是源源不断! 右北平骑都尉,郡守女婿的好友,海內大儒卢植的门生,楼桑刘氏的后人。汉室宗亲的血脉。 这人哪是桑麻精啊。 这分明是人脉王! 他忍了又忍。 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帖子,又抬起头看了刘备一眼。 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又把茶碗放下。 青萝在旁边瞧见自家郎君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她认得这个表情,只怕郎君又要使坏了。 別一会儿他那位刚认的兄长起身捶他,平白牵连了自己。 “玄德兄。”沈桥终於开了口。 刘备正专注地写著帖子,闻言抬头:“嗯?” 沈桥把茶碗往案上一搁,索性不绕弯子了。 “楼桑刘氏在涿郡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有头有脸的宗族。” “卢公是当世硕儒,你在他门下听过讲。公孙瓚是郡守女婿,又是你的同窗至交。” 他双手一摊。 “你背著这么多关係,怎么就混到去城门口织草鞋了?” 第11章 交心(求追读,求收藏) 沈桥这个问题其实不太礼貌。 但他本就是这个性子的人,心中有了疑问怎么也得得到答案才能安心。 若刘备与他没什么交情,他可能只会在心中心痒难耐,无端猜测。 但虽然刘备把他坑上贼船了呢? 当了自己大哥,可受著去吧! 毕竟沈桥对自己人从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而於此同时,张飞也放下了茶碗,悄悄坐直,目不斜视,仿佛神游天外。 但站在眾人身后的青萝明显看到他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而关羽虽面上顏色未该,但那双丹凤眼也悄悄瞥了过来。 显然二人也很好奇。 刘备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神情,反而是坦然一笑: “子梁问得好。”刘备娓娓道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备这些年来,確实有许多机会可以走得更容易些。”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碗中微黄的茶汤。 “楼桑刘氏虽是宗族,但备这一支早已没落。先父去得早,家中唯有老母与备相依为命。” “族中长辈並非不慈,只是各有各的难处。备幼时与母亲贩履织席,虽清贫,却也自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后来元起叔父资助我去卢公门下求学。” “卢公是当世大儒,门中子弟非富即贵。” “备在其中,论家世不如人,论才学不如人,唯有这汉室宗亲的身份,勉强算块招牌。” 张飞忍不住插嘴: “兄长你这也太谦虚了!能在卢公门下听讲,那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刘备摇摇头: “卢公收我,不过念在同郡之情,又怜我家贫好学罢了。” “备在门下不过短短时日,所学有限。” “但卢公教诲,备至今不敢忘:读书明理,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是为了济世安民。” 他说到卢公时,神情不自觉地肃穆起来。 “从卢公门下回来后,备也曾想过投奔师门故旧,谋个一官半职。” “但每每提笔,又每每搁下。” “公孙伯圭是备的至交,他几次来信邀备去右北平,备都推辞了。” “为何?”沈桥追问。 刘备看了他一眼,目光坦荡:“因为备不愿意。” “彼时伯圭兄长仕途初起,正是需要积累人望的时候。” “备若去投奔他,他必然不会推辞。” “但备既无功名,又无资財,去了只会拖累於他。” “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觉得公孙伯圭徇私,於他的前程有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编草鞋编出厚茧的手。 “再说,兴许是习惯了罢。” “总觉得自己能撑著,便不愿去麻烦旁人。” 最后他抬头看向沈桥,目光清澈,嘴角微微上扬,神色近多了几分感激: “何况,以前也无人我筹划。” 刘备的回答並不慷慨激昂,也没有以清高自视。 但沈桥却总觉的能从这番话中听到一个坚韧不拔、一身傲骨的年轻人。 他不愿意攀附卢植,是因为他真心尊敬师长。 他不愿意投奔好友,是因为不想让友谊变为交易。 他不標榜宗室,是因为有自知之明。 难怪啊。 难怪他能够让关羽、张飞这两个赤色命格的人倾心相投。 沈桥有些对刘备另眼相看了。 他方才问刘备“怎么混到织草鞋”,其实是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 他觉得若这资源放在自己身上,自己绝对能將之物尽其用。 所以才会恨刘备暴殄天物。 而如今知道了原因,非但不觉得刘备迂腐,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不过敬意归敬意,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清楚。 “大兄,”沈桥放下茶碗,神色认真起来,“弟有一言,须得先问明白。” 刘备頷首:“子梁但说无妨。” “方才我擬帖子,处处借玄德兄的身份做文章。” “无论是卢公门生、公孙同窗、宗室之后还是孝廉之子。其实都是在攀权附贵。” 他顿了顿,直视刘备的眼睛,直言到: “某是个商人,行事向来如此。” “若大兄觉得不妥,或心中不喜,某现在便把这些帖子烧了,另想办法。” 刘备没有犹豫。 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目光越过茶碗上氤氳的白汽,落在沈桥脸上。 “子梁问得好。” “备年轻时,確有几分清高。总觉著求人不如求己,寧可织席贩履,也不愿欠人情分。” “但如今……”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厅中眾人。 张飞正捧著茶碗牛饮,关羽端坐如松。 “如今备已不是孤身一人了。” “子梁將身家託付於我,云长翼德將性命交託於我。” “备若还守著那点无谓的清高,让兄弟们跟著受苦,那才是真正的自私。” 他重新看向沈桥,目光澄澈而语气坚定: “再者说,国难当头,黄巾肆虐,百姓流离。” “若损我一人之名节,能换来一支保境安民的义军,能换来涿郡士族的支持,能换来朝廷的认可……” “那便是损我一人而利天下,何乐而不为?” 厅堂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然后张飞第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然后朝刘备深深一揖。 关羽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沈桥最后一个起身。 他將衣袍一撩,双手交叠,朝刘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大兄。” 他只叫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刘备连忙起身还礼,眼眶微红:“三位贤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像是是在筹划一桩大事。 现在则是在做一件共同的事业。 “好了,”沈桥拍了拍手,把情绪拉回来,“閒话少说,正事还得接著办。” 他拿起方才擬好的名单,折起来收进袖中,然后转过身,正襟危坐,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既然大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沈某也不客气了。” “结义起兵,不是儿戏。我既负责统筹谋划,就需要知道三位的家底。” 他竖起一根手指。 “人。钱。关係。能用的,不能用的,藏著掖著的,今天都得交个底。” 他看向刘备:“大哥先说。” 第12章 家底(求追读,求收藏) 沈桥的目光先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开口道: “备这些年在外游学,虽不曾谋得一官半职,却也结识了些意气相投的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 “只是如今天下纷乱,眾人各奔前程,天各一方。如今还有书信往来的,不过寥寥数人。” “有简雍简宪和,乃是我同乡故友,如今便在涿郡城中,此人能言善辩,可为说客。” “还有牵招牵子经,少年时便与我相交,如今在外游歷,我即刻修书一封,看他能否赶来。” “另有一人,姓田名豫字国让,渔阳人,年纪虽轻,却有谋略,备在卢公门下时与他相识。” “只是此人如今在幽州牧府中任职,怕是一时难以脱身。” 沈桥將这几个名字一一记下,点头道: “有一个是一个。能来的都请来,不能来的留个交情,日后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刘备点头应下。 张飞见刘备说完了,不等沈桥开口便主动站了起来。 “某家里的事简单!” 他掰著粗壮的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庄上有庄丁三四十號人,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能充部曲。” “识字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帐房,另一个是铁匠铺的管事,姓吴。” “铁匠铺?”沈桥眉梢一动。 “对!”张飞得意起来,“城西那间张家铁铺,就是某的產业。” “铺里有两位祖传老师傅,打出来的刀枪都是好货!” 沈桥眼前一亮。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几人既然决意起兵救国,兵器鎧甲便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四人之中,刘备空有人脉,却无资源; 关羽孑然一身,无从著手; 而沈桥自己是个本分商人,从不碰这些敏感的货物。 本以为只能花高价去购置,没想到张飞竟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能够自己打造兵器,至少节约一半的成本! 张飞见沈桥喜形於色,挠挠头,问到:“怎么,有用?” “有用。”沈桥在纸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募兵之后兵器是大开销,有自己的铁匠铺,能省一半的钱。” 他放下笔,对张飞道:“庄丁全部编入部曲。” “那两个识字的,明日叫来见我。我亲自调教两天,免得以后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张飞咧嘴一笑:“成!某回去就叫他们来!” 沈桥又补了一句:“铁匠铺的生產也得扩。” “这几天你去找那两个师傅,让他们多收几个学徒。钱我来出,人你去找。” “兵器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张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包在某身上!” 最后,沈桥的目光落在了关羽身上。 关羽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被张飞闹了几句之外,几乎没有主动开过口。 “云长兄。”沈桥语气放缓了些,“之前翼德说,你是逃难至此?” 关羽沉默了片刻。 张飞刚要张嘴替他圆场,关羽却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替关某遮掩。”他的声音低沉而坦然, “关某在河东解良,因杀了当地一个仗势欺人的豪强,被迫逃亡。” “家中尚有老妻与幼子。”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碗,静静地等著沈桥的反应。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桥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迟疑的神色。 他將手中的笔搁在案上,正色道: “既然已经结拜,就没有让嫂嫂和侄儿在老家受苦的道理。” “云长兄若信得过我,便將老家的地址告诉我。” “我即刻命人带足盘缠车马,去將嫂嫂和侄儿接到涿郡来。” “一来,你们一家可以团聚;二来,安家在涿郡,比在解良更安全。” 关羽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那双丹凤眼,看了沈桥一息,然后將茶碗轻轻搁下,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分明比刚才轻了几分, “多谢子梁。” 沈桥摆了摆手:“自家兄弟,不说这个。” “好!”张飞一巴掌拍在案上,满脸畅快,“这才像一家人!” 重新落座后,沈桥放下茶碗,环顾三人: “既然三位兄长都交了底。现在,轮到我了。” 他正襟危坐,神色认真起来: “沈家八代行商坐贾,积累下来的族產確实不少。” “但那是族產,我是族长不假,却也不能擅动。族中尚有长辈,还有孤儿寡母,这些钱要给他们留作后路。” 三人同时点头。这个道理他们自然明白。 “不过,”沈桥话锋一转, “我自十六岁接手家业,这几年操持经营,另积下了一份私產。” “算上田產、店铺、存粮、现钱、马匹。折合下来……”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 “约莫三千万钱。” 三千万钱。 张飞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刘备倒吸了一口气。 连关羽的眼睛都瞪大了。 三千万钱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汉朝廷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十万万钱。 在灵帝的用来卖官粥爵的西园里,关內侯要价也不过千万钱! 而三千万钱,足够在涿郡买下半条街的铺面,或养一支上千人的兵马好几年。 “三……三千万?”张飞的声音都变调了, “某杀一辈子猪也挣不了三千万!” 沈桥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过,这些钱不能一次性拿出来。” 他解释道:“我们的义军將来要扩编,要养马,要打兵器,要发餉银。” “这些都不是一锤子买卖,是常年累月的开销。” “若没有源源不断的进项,三千万钱看著多,坐吃山空,撑不过两年。” 刘备接口道:“子梁的意思是,以商养兵。” “正是。”沈桥点头,“募兵之初的花费由我来出。” “但我名下的田庄店铺和商队,一样都不能停,还得趁战乱扩大经营。” “往后义军的粮餉輜重,要有一个稳定的源头。” 沈桥顿了顿,目光从三人头上那赤色命格一一扫过,继续说道: “若事能成,將来我等几人都能趁这次机会混个官身。到时候四时打点、官场运作,也都需要一笔乾净的现钱。” 说完,他看向三人:“总不能上任之后,就鱼肉百姓吧?” 第13章 排序(求追读,求收藏) 好在四人虽来歷各不相同,但鱼肉百姓的事肯定是没人做的。 到底是四个年轻人,都有风骨。 即便道德底线最为灵活的沈桥,也只会在商业领域里稍作剥削。 以一地父母官的身份去鱼肉百姓,他也不愿意为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沈桥的笔一刻都没停过。 刘备口中的三位人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气运,但他有著天眼在身。 自信只要不是与三人类似的奇奇怪怪的命格,还是能够人尽其用的。 所以率先差人前去联络。 接著是关羽的家眷,沈桥当场就叫来了沈福, 让他立刻安排两个可靠的家丁,备足盘缠,明日一早就出发去河东解良接人。 沈福记下地址,又问要不要带些礼品。 沈桥想都没想:“把我屋里那几匹好绸缎带上,再备些乾果点心。路途遥远,盘缠多给一倍。” 沈福一一应下,退出去准备了。 最后则是剩下的拜帖与结拜时候的筹备工作。 此项事情交於了沈福去办,以他青色的【操持】命格,和几年来在沈家办事的利落性来看。 必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沈桥只需在最终时刻,检点检点变成。 既然拜帖都已定好,沈桥便命人撤了书案,又摆上一桌酒席。 只是今日可没了沈父亲酿和大鼎燉羊肉。 以沈桥的话说: “都是兄弟,搞什么形式主义。好酒好肉要留著结拜时宴请宾客!” 刘备、关羽二人接受良好。 张飞虽然嘟嘟囔囔,但孤掌难鸣,也只好应下。 端起酒碗,三人算是真正放鬆下来。 无他。 早上运筹帷幄,一直谋划的沈桥实在气场太足。 作为大哥刘备好歹还见识过一些世面,与朝中大佬、世家子弟打过交道。 但关羽、张飞二人可纯底层出生,加上还没经过未来的战场洗礼。 面对沈桥这样的大户,心態上难免还带著几分弱势。 再加上沈桥是在为眾人谋划,所以自然不会有后来那种看不上诸葛亮的情况发生。 虽然不是陈年佳酿,但沈家平日饮用的酒水也不是凡品。 张飞饮了一碗后,满意的拍拍肚子,然后看向三人: “既然咱们这几日就要结拜了,是不是要先定下长幼?” 沈桥闻言,也点头道: “翼德说的是。结拜大典之前,確实需要有个长幼有序。” 他说完就看向刘备,等他发话。 然而刘备却没有开口,而是下意识的讲目光投了过来。 两人面面相覷。 沈桥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脑门,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著刘备。 他是真没想到啊! 刘备平时看著和张飞、关羽这种夯货也不一样啊? 此时怎么犯了糊涂? 这时什么时候? 是排定兄弟们长幼!不是商量计划! 你是宗亲之后,又是咱们中年级最大的,你不先开口,看我做什么! 他越想越气,又不能当著关张的面直说出来,只能使劲拿眼神示意刘备。 好在刘备不算无可救药。 他见沈桥瞪自己,总算是反应了过来,然后咳嗽一声,端正面容: “自然!” 他转向关羽:“敢问云长今年贵庚?” 关羽放下酒碗:“关某今年二十有二。” 刘备点头,又看向张飞:“翼德昨日也说自己二十有二,不知是几月生人?” 张飞正捧著酒碗痛饮,闻言动作一滯。 “呃……这个……” 他放下酒碗,开始左顾右盼,顾左右而言他。 沈桥等了半天,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黑廝,该不会…… 果然。 张飞把心一横,脖子一耿,理不直气也壮的大声道: “某今年十八!” 沈桥气的鼻子差点歪了,刘备也是一脸愕然。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桥霍的一声站起身来,指著张飞的鼻子: “昨日在城门口,你非拉著我和大哥结拜,那时你分明说自己二十有二!” “还给自己排了个老二!” 张飞目光飘向房梁:“是吗?俺怎么不记得了!” 沈桥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为了排老二,连年龄都能现编???” 张飞嘿嘿一笑,忽然指向一旁的关羽: “在座只有二哥是二十二,兴许是他说的!子梁你记错了也说不定!” 关羽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碗,丹凤眼微微一眯,朝张飞投去一个“你再说一遍”的眼神。 张飞立刻改口:“那想来是某昨日记错了!没错,记错了!” 说完端起茶碗猛灌一口,假装无事发生。 沈桥看著他那副无赖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缓缓坐回席上,朝刘备摊了摊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瞧瞧,这就是你认的好三弟。 刘备强忍著笑意,打圆场道:“翼德年少,性子活泼,也是常情。” “活泼?”沈桥气不打一处来, “他给自己升了四岁!还蒙著我叫了一日的兄长,这叫活泼?这叫诈骗!” “子梁言重了,”关羽难得开口,语气依旧沉稳,但嘴角分明微微上扬, “翼德虽莽,心意却是真的。” 张飞见有人替自己说话,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某心意是真的!某就是想当哥哥嘛!” 沈桥翻了个白眼。 刘备笑著摆了摆手,將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弄清楚了,那便这般:备二十三,为长。云长二十二,为次。子梁二十,为三。翼德十八,为四。” 张飞听了,嘴巴瘪了瘪,嘟囔道:“某从老二变成了老么……” “那是你自己作的。”沈桥没好气地懟了他一句。 张飞又灌了一口茶,忽然咧嘴一笑: “也罢!老么就老么!以后打仗某冲在最前头,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適的词,沈桥冷冷地替他说了: “这叫『老么衝锋,哥哥享福』。” “对对对!”张飞浑然不觉是在损他,反而一脸得意。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四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正厅传出去,落在院子里,把廊下打盹的青萝嚇了一跳。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见四个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只好摇摇头,继续打自己的盹。 第14章 明心见智(求追读,求收藏) 结拜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十八。就在明日。 拜帖在几日前已经都发出去了,但能来多少人沈桥自己也確定不了。 所以情绪愈发焦躁,说话也愈发不客气,但凡下人做错,就是一顿蛐蛐。 这不仅让沈府的僕人和张家的庄客吃了不少掛落。 就连来投刘备的简雍也受到牵连。 挨了两句说。 这位身怀紫色命格【讽諫之智】的慵懒文士终於还是忍不住了。 去找刘备诉苦。 “玄德!你快管管你那三弟!”简雍气呼呼跑去找刘备。 此时刘备正在院中与关羽核对明日典礼的流程,闻言抬头,就见简雍满脸委屈大步走来。 “宪和这是怎么了?”刘备放下手中的简牘,有些意外。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简雍这人他是知道的,生性疏懒, 天塌下来都懒得皱眉,能让他主动跑来告状,事情怕是不小。 简雍一屁股坐在刘备身边,端起刘备的茶碗就喝了一口。 然后指著后院的方向:“你那三弟,沈子梁!” “我不过是吧他擬的礼单顺序调整了两行,他就说我不懂规矩,还说我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说著又转向一旁的关羽,做了个揖,语气恳切: “云长兄,你评评理!” 关羽將手中竹简轻轻搁在膝上,面无表情地看了简雍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子梁確实苛刻了些。” 简雍刚想点头称是,又听关羽补了一句, “不过,那礼单我也看了,宪和调的顺序,確实不太合规矩。” 简雍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告辞。” 说完便要走。 刘备忍著笑拉住他: “宪和莫恼。子梁这几日確实急躁了些,我替三弟向你赔个不是。” 简雍也不是真要走,顺势坐回来,嘴上仍不饶人: “罢了罢了,某早就看透了,” “你刘玄德如今有了会算帐的三弟和会打杀的二弟、四弟,便不稀罕某这个老友了。” 一旁的关羽冷不丁开口:“谁说只某会打杀?” 简雍一愣,隨即回过神来,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沈桥正在书房查看明日的宴席菜单,青萝在一旁替他研墨,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瞄自家郎君一眼。 沈桥看了一会儿,皱眉道: “这道鱼膾换了,这都什么时节,河里捞上来的全是瘦的。” 他拿起笔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眼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牘,揉了揉眉心: “还有什么事?” 青萝小心翼翼道:“方才吴铁匠来了,问起铁料的事。” “让他去找宪和,”沈桥头也不抬,“兵器的事以后都不归我管。” 青萝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 “城中米铺的曹掌柜也来了一次,说粮价又涨了。” “明天再说。”沈桥继续埋头看菜单。 青萝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想说,但看著沈桥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正这时,门口光线一暗,刘备走了进来。 沈桥头也没抬:“大哥来得正好,你看看明日的菜单,有一道……” 刘备没有看菜单。 他走到沈桥面前,坐下来,语气温和:“子梁,你先把笔放下。” 沈桥的手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刘备一眼,见对方神色虽温和,目光却不容迴避, 只好將笔搁在笔山上,往椅背上一靠,有气无力道: “是简宪和找你告状了?” “他確实来找过我,”刘备没有否认,话锋却一转, “但你最近確实太紧绷了。” 沈桥沉默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忽然卸了劲,往案上一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大哥,我慌。” 他闭著眼睛,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明日能来多少人,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卢家会不会来?苏双能不能赶到?张世平要是路上耽搁了怎么办?” “郡守会不会觉得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眾,看不上眼?”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著血丝: “我把牛皮吹出去了,说咱们要聚拢乡勇,要保境安民。” “可要是明日宾客寥寥,怎么办?” 按照以往沈桥的性格,这些话他是决计不会与旁人说的。 商场拼搏,胜败乃常事。 他身为沈家家主,父亲早逝,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反倒是整个沈家都要依靠他。 所以即便心中再慌乱,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可偏偏今日不知为何,一见到刘备,他便一股脑地將心中烦闷全说了出来。 刘备神情复杂地看著面前这个趴在桌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弟弟。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刚刚二十岁的年纪,父亲早逝,好不容易扛起了沈家的家业。 本来可以安稳度日。 却阴差阳错与他们三人结拜,如今又要扛起整个团队的未来。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动容? 刘备安静了一会儿,等沈桥平復了心情,才缓缓开口。 “子梁,明日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沈桥从臂弯里抬起头,一脸茫然。 虽然明日是专门找先生算过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但好像並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刘备看他这副茫然的样子,笑道:“你忘了?明日是我们结拜的日子。” 沈桥无语:“这我当然知道!” 刘备又问:“那你说,明日都有谁来结拜?” 沈桥虽然不明白刘备要说什么,还是老实答道:“你和我,还有二哥、四弟。” 刘备点了点头,笑容更加温和了: “既然知道是咱们四人结拜,那你需明白——明日只要你我四人在场,这结拜就是顺利的。 至於其他人,能来是锦上添花,不来也无伤大雅。” 沈桥沉默著。 窗外夕阳西斜,院子里传来张飞的吆喝声,好像是在指挥庄丁挪香案。 关羽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大概是去检查明日祭天的牺牲。 简雍不知什么时候又晃了回来,正站在院子里和张飞斗嘴, 张飞说他“手无缚鸡之力”,简雍回他一句“脑无半两之谋”。 张飞倒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怪的安稳感。 沈桥忽然笑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大哥说的是。” “我这人,一辈子就怕『亏本』两个字。明日若是人来得少了,我便觉得是亏了。” 他抬眼看向院中忙碌的眾人,目光渐渐平静下来: “但咱们结义本就不是一场生意,而是意气相投。只要你我四人在场,就是完满的。” 刘备欣慰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院子里的张飞已经扯著嗓子喊起来: “大哥!三哥!你们躲在屋里做什么!出来看看明日结拜的香案摆得怎么样!” 沈桥与刘备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跟著刘备走出书房。 院子里,张飞正叉著腰站在一棵桃树下,满头都是落下的桃花瓣, 关羽站在一旁,肩头也落著几片花瓣,但他浑然不觉。 简雍靠在廊柱上,懒洋洋地朝沈桥挥了挥手。 第15章 桃园结义(上) 翌日一早,天公作美。 连著阴了数日的天,今日竟放了晴。 日头不烈,恰到好处地洒在桃园里,將满树盛放的桃花映似红霞。 桃园门口,沈家的僕人与张家的庄客搭起了流水席。 几张长案一字排开,堆满酒食,任由往来百姓取用。 沈桥站在门口,招呼著往来商户。 作为涿郡商会的一员,他的面子到底还是够大,整个涿郡商户早已来的七七八八。 唯一尚未到的,就是县里的实权人物和各大世家的代表。 但无妨,今天的沈桥已经不是昨天的沈桥了。 他回头看看热闹的桃园。 心中也没那么急切。 就在这时,远方的管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来,最终停在桃园正门处。 其中一辆的车帘率先掀开,漏出一张方正的面孔,頜下三缕长须,颇有夫子风采。 沈桥一见此人,会心一笑,迎了上去。 “张世叔!一路辛苦!” 张世平下了车,上下打量沈桥一番,笑道: “子梁,你这阵仗不小啊。” 话音刚落,后头车上也下来一人。 此人比张世平年轻些,身形清瘦,面容白皙,像个书生。 “苏世叔!”沈桥拱手,態度比方才更加恭敬。 苏双含笑点头,目光越过沈桥,往桃园里扫了一圈,问道: “你信上说的三位豪杰呢?” 沈桥侧身引路:“三位兄弟在园中,二位请。” 三人步入桃园。 此时刘备正站在香案前,与关羽核对供品。张飞蹲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张世平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起,脚下也停住了。 “子梁。”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明显沉了下去,“这就是你信中说的三位豪杰?” 苏双也放缓了脚步,目光中带著同样的疑问。 沈桥站定,坦然道:“正是。” 张世平嘆了口气,將视线移回沈桥脸上: “子梁,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拍板的人。” “整个涿郡的豪强世家里,能有你这般本事的,也真不多见。” “那刘玄德我也曾听闻过,楼桑刘氏,孝廉之后,仗义疏財,名声不差。” “但说到底,不过一游侠儿罢了。” “你当真要舍了家业去投他?他给你这小狐狸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桥回头看了一眼园中。 刘备正低头与关羽说著什么,侧脸在桃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和而平静。 似乎对这边的质疑全然未觉。 “世人皆以眼前论英雄。” 沈桥转回头,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敛了,目光清澈而坦然: “可我沈桥看人,从不看眼前。我大哥,有大志。” 这话掷地有声,张苏二人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张世平看著沈桥,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打断。 一个庄丁跌跌撞撞跑进桃园,满脸通红,尖声匯报: “县、县令大人到!” 张世平和苏双同时转头。 沈桥深吸一口气,迅速整了整衣襟,朝二人拱手道了声“失陪”,便快步朝园门迎去。 他一路走,一路飞快地调整脸上的表情,在踏出园门的那一刻,笑容已换成了標准的待客模式。 涿县县令王勉,四十来岁,方脸短髯,一身官服板板正正。 他此时正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瞥见桃园门口乌泱泱的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沈桥迎上前去,拱手一揖到底: “明府驾临,寒舍蓬蓽生辉。草民沈桥,恭迎明府。” 王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桃园里热闹的景象,淡淡道: “沈东家好大的排场。”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却纹丝不动: “明府说笑了,都是乡亲们抬举。明府请。” 他引著王勉进了桃园。沿途的百姓见了县令,纷纷避让行礼。 张世平和苏双也上前见礼,王勉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便飘向了香案前那三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这三位便是今日的主角?”王勉问道。 沈桥顺势侧身,將刘备让到前面: “正是。这位便是我大哥,刘备刘玄德。楼桑刘氏后人,中山靖王之后,卢公门下高足。” 刘备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刘备,见过明府。” 然而王勉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刘备身上淡淡一扫。 见他虽然相貌堂堂,但衣衫朴素,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气派,心中便有了计较。 “你就是刘玄德?倒是有些耳熟……” 王勉本意可能没有刻意轻视,但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却让听到的人都不太舒服。 刘备神色如常,语气不卑不亢:“正是在下。” 王勉“哦”了一声,移开目光,隨口道: “哦,想起来了。便是常年坐在城门口卖草鞋的那位。” “如今黄巾作乱,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几个有心报国,自然是好事。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语调拖得悠长: “这领兵打仗,可不是织几双草鞋那么简单。” 刘备身后的张飞猛地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张飞回头,对上了关羽的目光。 那目光不凶,却有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得他迈不出第二步。 与此同时,刘备自己上前一步,面上笑容不改,朝王勉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明府记性不差。” “备少时家贫,与母亲以织席贩履为生。同窗皆知其详,不足为奇。”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反而让王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桥在旁边暗暗鬆了口气,可他的目光一落回张飞身上,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只见张飞正狠狠瞪著王勉,环眼里压著两簇火苗。 他被关羽按住了肩膀,不能发作,但以他的性子,这怒意憋得越久,爆发起来就越可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名: “右北平骑都尉公孙都尉到——” 那唱名的声音拉得极长,尾音尚未落下,又是一声紧接而起。 “涿郡郡守刘府君到——” 第16章 桃园结义(中) 两声唱名一出来,整个桃园中的喧譁当即戛然而止。 刘备猛地抬头,脸上漏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关羽搭在张飞肩上的手也不自觉的鬆开了。 张飞黑脸上满是茫然,简雍站直了身子。 苏双与张世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而县令王勉手一抖,差点把鬍子揪下来。 骑都尉!郡守大人! 这两位,怎么会被请到一个豪强商户的结拜宴上来? 沈桥看著县令大人手中的几根鬍鬚,死死绷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玄德!”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已经一前一后踏入了桃园正门。 当先一人,年约三旬,身长七尺有余,浓眉朗目,腰佩长剑,步履之间带著一股久经行伍的英气。 他一进园,目光便越过满园宾客,直直落在刘备身上。 披风上的风尘还没抖落,就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將刘备搂进了怀里。 “好你个刘玄德!” “我几番写信让你来右北平,你推三阻四,如今倒好,在老家拉起队伍来了!” 刘备被这一抱撞得连退半步才站稳,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散去,便化作了惊喜。 他抓住此人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竟微微泛红: “伯圭兄,经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那是自然!” 公孙瓚哈哈大笑,目光越过刘备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两人身上。 他的视线先落在关羽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然后点点头,又將视线落在张飞身上,此时张飞怒气尚未消散,面上带著几分激动。 公孙瓚看他这幅样子,“嘿”了一声,道:“也是个能打的。” 最后他看向沈桥,视线在沈桥那张白净的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他纤细的身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里吐出一个词: “……也行。” 沈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也行??? 也行是什么意思??? 沈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往公孙瓚头顶瞄了一眼。 这一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明黄中带著几分玄色的光芒,稳稳悬在公孙瓚头顶。 【白马將军】。 沈桥沉默了一息。 “也行”? 这说明公孙都尉认可我了! 虽然不是猛將也不是大將,但“也行”就是“可以”的意思! 可以就是合格! 合格就是不差! 他最喜欢和有潜力的人才结交了! 而在桃园正厅前,郡守刘基已经在主位上落了座。 刘基年过半百,鬚髮斑白,一身玄色深衣,腰佩墨綬,面容清瘦却不怒自威。 他落座之后满园宾客都安静了几分,连流水席上喝酒划拳的商户都压低了声音。 公孙瓚拉著刘备上前时,刘基正端著茶盏与身旁的功曹低声交谈。 “岳父大人。”公孙瓚在他面前倒是收敛了几分豪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刘基点点头,目光越过女婿,落在他身后的刘备身上。 刘备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草民刘备,拜见府君。” 刘基没有像王勉那样急著开口,而是端著茶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刘备片刻。 从头顶的发冠,到脚下的步履,再到他行礼时那份不卑不亢的姿態。 老人微微頷首:“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老夫听伯圭提起过你,中山靖王之后,卢子乾的门生。今日一见,果然相貌堂堂。”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比伯圭强些。” 公孙瓚在旁边乾咳一声,却没反驳。 刘备正要谦辞,却听刘基又道: “如今天下不安,黄巾作乱。你们有心报国,召集乡勇,保境安民,这本是好事。” 他看了刘备一眼,“若有难处,可来郡府说话。” 这话一出,刘备还未及谢恩,旁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是王勉將茶盏放回案上时手滑了,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桌面。 这位涿县县令的脸上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他方才对刘备呼来喝去,言语间儘是轻视,可转眼间郡守不但亲临观礼,还当面许下了“可来郡府说话”的承诺。 这哪里是对待一介草民的態度? 王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刘基面前行了一礼: “下官王勉,不知府君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转向刘备,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玄德贤弟,方才……” 刘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只一个字:“嗯。” 並不是对王勉说的。 而是对刘备方才那句“谢府君”的回应。 仿佛王勉的告罪和示好,不过是一阵穿堂风,吹过去便算,不值得多费半个字的神。 老人继续对刘备说道: “伯圭说你们四人今日结拜。老夫既来了,便做个见证。” 王勉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郡守亲自做见证,这场结拜的分量,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轻视的了。 他方才那句“草鞋”的轻慢,此刻像一根刺,扎在他自己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訕訕地退到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桥在人群中远远望著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正在此时,园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沈家的庄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桃园,声音都劈了: “范、范阳卢氏到!——” 满园的声音齐齐一顿。 如果说公孙瓚和郡守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惊喜,那卢氏的到来就是意料之外的重磅。 范阳卢氏,当世大儒卢植的亲族,涿郡地面上真正的顶级门阀。 这些年卢氏深居简出。 极少参与地方事务,今日竟出现在一个草台班子的结拜仪式上? 眾人惊疑不定之际,一位老者已缓步走进桃园。 他头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矍鑠有神,让人不敢小覷。 卢弘,卢植的族弟,如今的卢氏宗族之长。 公孙瓚第一个迎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卢师叔。” 他曾求学於卢植门下,论辈分,卢弘便是他的师叔。 卢弘见了他,露出一丝笑容:“伯圭也在。好,好。” 刘备也走上前来,神色比方才见刘基时更加肃穆。 他端端正正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一躬到地: “弟子刘备,见过卢师叔。” 卢弘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刘备脸上停了许久。 “玄德,”他的声音透著一种歷经世事的从容: “子干兄在洛阳,每次来信都要问起你。” 刘备的眼眶忽然红了。 “弟子在卢师门下不过短短时日,学无所成,愧对卢师掛念。” “不必自谦。”卢弘摆了摆手,语气转沉, “你那几封论黄巾治策的信,子干兄都拿给我看了。” “你的见解很对,治国如治水,在疏不在堵。虽是我卢氏门下,却不言兵戈,大善。” 此言一出,围观的宾客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公孙瓚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玄德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 卢弘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子干兄不便说的话,我替他说。” “你刘玄德虽只是记名弟子,但卢氏认你这个门人。往后若有难处,范阳卢氏便是你的后盾。” 若说刘基的表態是官方认可,那卢弘这番话便是士族承认。 官方认可是准许你做事,士族承认则是把你纳入了他们的圈子。 这两个认可的分量,天差地別。 站在一旁的王勉,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然而已经没人再关注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备身上。 就算是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这个人,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17章 桃园结义(下) 就当沈桥还沉浸在卢弘亲自到场,为刘备站台的震撼中。 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沈福。 沈福压低声音,额头上还带著方才跑来跑去忙出来的细汗: “郎君,吉时已到。” 沈桥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恰好升到中天,阳光穿过满园桃树,將整片园子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那位择时的先生。 別的不说,这日头卡得是真准。 “知道了。”他朝沈福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向香案前。 沈福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已有了默契。 沈桥一动,他便朝守在园中各处的沈家僕人打了个手势。 那些僕人会意,四散开去,引著宾客往香案方向聚拢。 “吉时已到——” 沈福中气十足的嗓音在桃园中迴荡开来,“请四位郎君上前!” 喧譁声渐渐平息。 围坐在流水席旁的商户放下了酒碗,挤在桃园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 连刘基都停了与公孙瓚的交谈,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向同一个方向。 香案前,四道身影並肩而立。 刘备居中,关羽在左,张飞在右,沈桥立於刘备身侧。 案上摆著三牲祭品,香炉中青烟裊裊升起,混著满园桃花的香气,被春风拂散在四人肩头。 刘备整了整衣襟,率先撩袍跪下。 关羽与张飞紧隨其后,沈桥深吸一口气,也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四道身影在满树桃花下挺得笔直。 刘备从沈福手中接过三炷香,高举过额,朗声道: “念刘备、关羽、张飞、沈桥,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 “上报国家,下安黎民!” 那声音穿过桃林,穿过园门,落进每一个宾客的耳朵里。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商户们齐齐噤声,连流水席上端菜的僕人都停下了脚步。 园外的百姓踮起脚尖,爭相往里张望,有人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关羽接过香,那双丹凤眼在日光下亮得惊人。 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 “关某立誓:义薄云天,忠贯日月。此身为汉,此生为兄。”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一般。 公孙瓚在人群中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刘基抚须不语,目光在关羽那张重枣般的面孔上停留了许久。 沈桥跪在第三位。 他双手接过香,低头看了一眼那三炷裊裊的青烟,忽然想起了这些天来的种种。 城门口的赤色命格、宴席上的结拜之约、书房里的辗转难眠。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此刻跪在这片桃花林中,听著两位兄长掷地有声的誓言,胸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又涌了上来。 “沈桥立誓——”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隨即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富国强民,经世济民。” “沈某虽一介商贾,亦知天下兴亡。愿以三尺之躯,为万民开太平!” 宾客席上,张世平和苏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撼。 他们认识沈桥这么多年,头一回听到这个小狐狸说出这样的话。 苏双低声对张世平道:“这孩子,不一样了。” 轮到张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黑脸大汉身上。 他跪在最末,双手接过香,环眼里映著跳动的火光,黑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 围观的宾客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莽汉方才在宴席上豪言壮语,如今该说出怎样一番慷慨陈词? 张飞张开嘴:“俺也一样!” 满园寂静。 一阵春风吹过,桃花簌簌落在他头上。 简雍在人群中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像是在拼命忍笑。 连素来沉稳的关羽,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沈桥死死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到只有四人能听见的话: “四弟,你就不能多憋出几个字来?” 张飞一脸无辜,压低声音回道: “三位兄长把俺心里话全说完了,俺还能说什么?” 刘备强忍著笑意,面容却因这强忍而显得愈发郑重。 他將香插入炉中,隨后端起案上的酒碗,一口饮尽,將碗摔碎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中,他大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四人齐声:“——今日结拜,生死同心!” 话音未落,四人同时俯身叩首。 额头触地,尘土沾上衣襟。 直起身,再拜。三拜之后,四人皆以额头抵地,久久不起。 “同年同月同日死!” 四人齐声喊出这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撞在一起,从四个人胸腔里同时迸出,竟震得满树桃花一阵簌簌急落。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在他们俯下的背上、肩头、发间。 刘备第一个抬起头来。 他望著面前三个兄弟,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好,好,好!” 张飞猛地直起身,一把抱住刘备,又一把將关羽也拽了过来。 关羽被拽得猝不及防,却没挣扎,反而伸出手臂,將沈桥也揽了进来。 四颗脑袋撞在一处,头抵著头,肩靠著肩,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 沈桥感觉到张飞这莽汉竟然在哭。 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三人的脖子,泪水把他那张黑脸衝出了两道沟。 沈桥想开口损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喉咙也堵得厉害,眼眶又酸又热。 他偏过头去,却发现刘备已是泪流满面,关羽的红脸上也掛著两道泪痕。 “你们哭什么哭!”沈桥声音沙哑,想挤出笑,嘴一咧,却也是又哭又笑, “堂堂七尺男儿,成何体统——呜……” 他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哭腔噎了回去。 张飞哭得更大声了,一面哭一面用蒲扇大的巴掌拍沈桥的后背: “三哥!三哥你怎么也哭了!” 满园宾客静静望著这一幕。 有人悄悄抹眼角,有人低低地笑了出来,不知是谁带头,掌声零落响起,转瞬便匯聚成一片雷鸣般的喝彩。 叫好声、祝福声、还有流水席上重新碰响的酒碗声,將这方桃园淹没在沸腾的热浪里。 沈桥从这热浪中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未乾,嘴角却已咧到了耳根,正要跟著眾人一起鼓掌——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头顶,那三道赤色的命格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仿佛三道火焰被同一阵风点燃。 【大汉魅魔】、【武財神】、【计出必中】 三道光柱缓缓升腾,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终聚在一处,凝成了五个赤色的大字。 【桃园三结义】 沈桥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一切都明了。 刚准备感嘆一句“原来如此”…… 他头顶却忽然一热。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自己头上那个冒著青光的【经济】,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开始微微震动。 下一秒。 那道青色猛地从他头顶飞了出去,笔直地朝半空中那团赤色的华光撞了过去。 第18章 渐变色(求追读,求收藏) 青色的【经济】从沈桥头顶挣脱的那一瞬,沈桥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白板了。 但没有。 只见那团青光,笔直的撞向天空中由三道赤色所交织成的【桃园三结义】。 紧接著,青色的【经济】没入其中。 那个“三”字开始剧烈地抖动,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掰碎,揉散,然后重新凝成了一个崭新的笔画。 【桃园四结义】。 沈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还没等他来得及消化这个变化,半空中那片华光忽然猛地一颤,然后轰然炸开。 碎裂的光芒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桃花雨。 刘关张三人的命格各归各位,稳稳地悬在三人头顶,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而他自己的那道青色光芒也飞了回来,重新落在他头顶。 但顏色变了。 原本的青光,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深邃的紫色。 紫光之中,原本【经济】那两个字的笔画开始融化、重组,最终凝成了两个全新的字—— 【安民】。 沈桥:“……” 沈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这玩意,还能变的??? 从第一章到现在,他一直默认自己的命格这辈子就是青色的【经济】,虽然嘴上嫌弃过,但早就认了。 结果现在告诉他,命格不光能闪烁、能联动,还能直接变色改字? 那岂不是说他之前自怨自艾白怨了? 他有可能並不是天赋平平,而是还没有解锁??? 沈桥呆立在香案前,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撼和懵比之间,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子梁?” 刘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关切。 显然三位兄长已经收拾好情绪,正看著他。 沈桥茫然抬头,对上三张还掛著泪痕的脸。 “……没事。”他机械地答道,“我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个屁,他是脑子还没回来。 接下来的整个后半场结拜大典,沈桥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 卢弘走到刘备面前,老人拍了拍刘备的肩, 语重心长地说了些什么“玄德当勉力”“卢氏寄望於你”之类的话。 刘备眼眶又红了,深深一揖。 沈桥站在一旁,陪著刘备鞠躬,心里却在想著: 【经济】变【安民】了,为啥是【安民】,不是【巨富】? 就算紫色配不上【巨富】,那【大富】他也能…… 算了,大富不行,大富听起来有点像太监。 就不能是【財主】吗? 正好和二哥的【武財神】配一对…… 卢弘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注意。 公孙瓚和刘基离席时,刘基对刘备说了句“好自为之”,公孙瓚则挨个拍了拍四人的肩膀。 拍到沈桥时,公孙瓚顿了顿,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 “……还行。” 还行又是什么意思? 之前说“也行”,现在说“还行”,这印象是提升了还是变差了? 沈桥找不到答案,只能木然拱手:“多谢都尉。” 县令王勉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他也没注意。 只记得王勉那张脸上堆满了汗珠和笑容, 握著刘备的手使劲摇了半天,又转过来对沈桥拱了拱手,嘴唇翕动,说了一大串话。 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有、有困难,来县衙找本官便是!” 沈桥机械地回了一礼:“多谢明府。” 谁要找你啊。 你那点俸禄还不够我买半匹马的。 然后是苏双和张世平。 两位大商人走的时候,张世平说: “子梁,今日这番誓词,世叔记下了。” 苏双则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朝他拱了拱手。 沈桥照例回礼,和苏双目光相接时,他忽然意识到苏双眼底带著一丝意味深长。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不在焉。 沈桥一个激灵,赶忙笑容真挚的拱手: “二位世叔慢走,改日子梁登门拜谢。” 苏双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沈桥目送两位长辈的背影消失在桃园门口,脑子里却还在翻滚著那个问题…… 命格能变。 青色能变紫色。 那是不是意味著,每个人头顶上掛著的那个命格,並不是一生的定数? 他想起张飞头顶那个从未闪烁过的【计出必中】,关羽那闪了一次的【武財神】,还有刘备那从头到尾都稳如泰山的【大汉魅魔】。 他们的命格都没变,只有自己的变了。凭什么? 等等。 沈桥脑中灵光一闪,整个人忽然站直了。 他悟了。 他和刘备三人不一样。 刘关张的命格是赤色,从一开始就是赤色,这说明他们生来就是顶级资质,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发挥全部潜力。 但他不是。 他的【经济】是青色的,而在与三位赤色命格结拜之后,青色变成了紫色【安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很可能是块璞玉! 他的命格需要触发条件才能升级,而这个条件,很可能是与更高序列的命格绑定! 那他要是以后再碰到別的赤色命格,再来一次结拜,岂不是还能再升? 沈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紫变黄,黄变玄,最终玄变赤! 他正飞速盘算著,忽然感觉后背被人拍了一掌,力道大得他一个踉蹌。 “三哥!你傻站著干啥呢?宾客都走光了!” 张飞的大嗓门在他耳边炸开。 沈桥回过神来,四下一看,果然桃园里已经空了大半。 流水席的长案正在被下人们撤走, 满地的桃花瓣被踩成了泥,几个庄客正合力抬起那只大铜鼎,吭哧吭哧地往回搬。 香案前只剩下四兄弟,外加一个简雍。 简雍靠在桃树上,手里还端著一碗没喝完的酒,懒洋洋地看著他们,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刘备站在香案旁,正低头看著案上那几炷已经燃尽的香灰。 他脸上的泪痕早已擦乾,但眉宇间多了一层沉稳。 “云长、子梁、翼德,宪和。”刘备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沈桥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 张飞和关羽也靠拢过来,简雍依旧靠在树上没动,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方才伯圭兄走时,与我说了些话。” 刘备的声音里的凝重让张飞都收起了嬉笑:“南边的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要糟。” 第19章 筹备 刘备的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在沈桥心不在焉的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说道:“黄巾贼已席捲兗、豫、冀、青四州。” “朝廷虽已拜卢师为左中郎將,率北军北上平叛,但贼势浩大,一时难以遏制。” “伯圭兄说,幽州虽偏居北陲,却不可心存侥倖。若冀州全境陷落,黄巾北上便是早晚的事。” 沈桥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之前判断黄巾会波及涿郡,但没想过这么快。 兗豫冀青四州,那是大汉最富庶的腹地, 四州俱陷,意味著朝廷在北方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伯圭兄还说,”刘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右北平的精锐不能轻动,他这次南下也是奉了刘幽州的调令,只能带本部骑兵前去。” “涿郡各县的县兵已经被抽调一空,若黄巾偏师北上,涿郡几乎无兵可守。” “所以我们募兵之事刻不容缓,而且必须儘快。今日大典既成,明日便开始招兵,不能再拖了。” 张飞第一个应声: “早该如此!某明天就去城门口摆张桌子,拉他几百条好汉回来!” 关羽微微頷首,虽未开口,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也觉得不能再等了。 沈桥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募兵的需要的东西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粮草、餉银、兵器、马匹、营房、军纪、编制、旗號。 这些东西他之前已经盘算过无数遍,但此刻刘备带来的战局消息,把整个时间都往前压了一大截。 原本可以慢慢筹备的事情,现在必须压缩到最短时间內完成。 想到这里,他忽然回过神来。 不对,我现在不是该纠结命格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命格变更一事拋诸脑后,转过身,朝远处正在指挥僕人撤案几的沈福喊道: “沈福!” 沈福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还掛著汗珠,衣襟上沾著几片桃花瓣,但神色间却毫无疲態。 青色【操持】命格就是好使,忙了一整天,居然还精神抖擞。 “郎君有何吩咐?” “今日的礼单都记了?”沈桥问。 沈福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卷竹简,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楼桑刘氏,刘子敬公,送粮三百石,钱五万,族中精壮二十人。” 刘备微微頷首,这是他亲自去请来的。 “方城阳氏,遣人送来贺帖並铜钱十万。” 阳氏与卢家有姻亲,卢弘既然来了,阳氏自然要跟。 “故安张氏,钱五万,布帛二十匹。” “涿县曹氏、李氏、王氏三姓,各送贺仪不等,合计钱十二万。” “……” 剩下的,多是沈桥在商会里的故交,给的是沈桥的面子。 这些商户虽然出手不算阔绰,但胜在覆盖面广,整个涿郡商圈基本都表示了对这场结拜的认可。 这些物资折算下来,已经足够支撑三百人两个月的后勤消耗了。 若再加上沈桥自己的存粮和资金…… 至少初期募兵应该不成问题。 “然后是中山张公和苏公。”沈福的语气郑重起来,单独展开另一卷竹简。 “张世平张公,赠驮马一百匹、粮草一千石,鑌铁两百斤,另赠钱十万。” “苏双苏公,赠战马五十匹,粮草五百石,另赠钱十万。” 张飞正在仰头灌酒,听到这个数字差点呛进鼻子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关羽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微微点头。 刘备与简雍也站直了身子,眼中满是错愕。 五十匹战马,在幽州市场上至少价值数百万钱,而且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毕竟战马从来都是军需物资,私人买卖管控极严。 而苏世叔能拿出五十匹战马,足以说明他已经认可了刘关张三人。 “此外,”沈福又翻出一卷竹简, “还有一份单独送来的礼,没有具名,只留了一封帖子。” “哦?什么礼?”沈桥问。 “一百套郡兵盔甲。” 沈桥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郡兵甲,”沈福重复道,“八成新,铁札甲,带皮弁。” 桃园里瞬间就安静了。 片刻后,张飞猛地一拍大腿: “一百套铁札甲?!乖乖!光这一百套甲,少说也值两百万钱!” “而且有钱也买不到。”刘备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札甲是军中制式装备,民间严禁私造,私藏甲冑等同於谋反。 就算是涿郡最大的豪强,也不可能从正规渠道搞到一百套铁札甲。 能送出这份礼的,只有一个可能。沈桥看向刘备:“是郡守刘公。” 刘备点了点头,朝著刘基离去的方向,默默行了一礼。 沈桥低头迅速计算,心里有了数。 一百套铁札甲,能够装备一百名精锐步兵, 再加上苏双送的五十匹战马、张世平送的粮草和驮马,以及他自己的储备…… 一支三百到五百人的义军,从装备到后勤,从粮草到餉银,已经全部有了著落。 “大哥!”沈桥看向刘备: “三天之內,我在商会圈子里再筹一批粮。统筹募兵训练,就交给兄长了。” 刘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桃树下踱了几步,忽地站定,目光扫过四人。 “既然如此,明日一早就分头行事。” “云长,你负责募兵。” “就在城门口设榜,凡身强体壮、无恶习、能持矛行三里者,皆可应募。” 关羽微微頷首:“领命。” “翼德,你负责训练。” “新兵入营,先练队列、號令、持械,半月之內,我要看到一支能听令行止的队伍。” 张飞一拍胸脯:“包在某身上!” “宪和,你负责文书。登记造册、发放餉银、记录功过,这些细务就交给你了。” 简雍点头一笑:“这个我在行。” “子梁。”刘备转向沈桥,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 “你负责粮草军械,以及一切钱粮调度。这是咱们的命脉,半点马虎不得。” 沈桥郑重:“大哥放心,交给我。” 刘备退后一步,朝四人深深一揖:“拜託诸位贤弟了。” 第20章 花钱如流水 接下来的几天內,整个涿郡的商户基本都做成了一笔利润不匪的生意。 除了沈桥。 他纯冤种。 为了凑够五百步卒,一百骑兵的粮草,他甚至忍受了上涨了三层的粮价。 这让整个涿郡商会的人都不可思议,大喊“笑面狐狸从良了”! 其实他那哪是从良啊! 他自从从那群奸商手中拿到报价之后,就气的牙痒痒,心中想出了一百八十种整治他们的办法。 但一样也没敢用。 毕竟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青色的沈桥了。 他现在是紫色沈桥,將来要经世济民的。 以后在大汉朝堂混日子,名声很重要,他现在不能再干太没道德的事情。 毕竟按照官场规矩。 百姓的钱三七分成,乡绅的钱如数奉还,自古如是。 “真**窝囊!” 沈桥把手中的笔一摔,从书案的另一头,將算筹取来,噼里啪啦的算起来。 青萝端著茶盏站在门口,已经在门槛外站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功夫,愣是没敢往里迈一步。 她太了解自家郎君了。 忙的时候不吃饭,烦的时候不说话,算帐的时候谁敢打断他的思路,他能念叨你一整天。 但茶要凉了。 青萝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沈桥头也没抬。 青萝躡手躡脚走到书案旁,將茶盏轻轻搁在案角,然后退后两步,转身准备开溜。 “站住。” 青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沈桥终於从算筹上抬起眼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看了青萝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我又不咬你,你躲什么。” “郎君这几日凶得很。”青萝委屈著小脸嘀咕到: “昨日吴铁匠来报帐,被你骂得差点哭著回去。” “那是因为他跟了我三天了,还是老把损耗算错!” 沈桥放下茶盏,想起吴铁匠那愚笨的脑袋都气的头疼。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都三十多岁了,还是算不清帐的蠢货! 真是白瞎了他那青色的【强记】。 算了,不讲不讲。 头痛。 沈桥乾脆丟下手中算了一半的帐册,带上青萝出门溜达。 正好去城门口看看二哥招兵进度怎样。 募兵处设在城门口的一片空地上,两张长案拼在一起,旁边竖著一桿临时赶製的旗帜,上书“募兵”两个大字。 简雍坐在案后,面前摊著登记名册的竹简,手里捏著一支笔,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看到沈桥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案前稀稀拉拉排著七八个人,队伍歪歪扭扭。 负责维持秩序的庄丁扯著嗓子喊了几句“排整齐”,效果约等於零。 沈桥眉头微皱,走到简雍身侧,低声问:“今日募了多少?” “三十二个。”简雍翻开名册,“不过嘛……你自己看吧。” 他把名册往沈桥面前一摊。 沈桥低头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名册上登记的应募者,年龄从十七岁到四十三岁不等,职业更是五花八门。 农夫、屠户、猎户、樵夫,甚至还有个夜香郎。 沈桥抽抽嘴角,他其实早预料到了。 毕竟招兵已经进行了三五日了,有志青年早在几日前就已经参军了。 如今在此排队的,大多是刚刚下定决心又或者准备碰碰运气,混口饭吃的。 沈桥將目光从名册上移开,落在案前那几个正在等候测试的应募者身上。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黑瘦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头顶的命格是白色【侍从】。 排在少年身后的,是两个人。 一个满面愁容,头上顶著白色【佃农】;一个倒三角身材,一身腱子肉,头顶绿色【壮硕】。 没啥特殊的人才。 那个绿色的也许能够成为军中一小將,但沈桥没有举荐的打算。 看他那身材,也不像是个明珠蒙尘的。 宪和和二哥自然会招入军中。 沈桥收回目光,跟简雍打了声招呼,便带著青萝往城外的庄子走去。 募兵的事有关羽和简雍盯著,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术业有专攻,练兵是大哥和四弟的活儿, 他去了也是添乱。当然,主要是他实在不想看张飞那张得意的黑脸。 但毕竟三日没见了,总的去匯报匯报最近的情况。 一来让大哥心中有数。 二来嘛…… 他是当过家的,自然知道有效的沟通能够避免团队中的大多数麻烦事。 也能更快的让当家人聚集人望。 庄子的演武场原先是一片打穀场, 张飞让人把石碾子挪走,又拉了几车黄土垫实,踩上去硬邦邦的,勉强能跑马。 沈桥到的时候,场上一片热火朝天。 百来號新兵正在列队操练,一个个被张飞操得灰头土脸,汗流浹背。 有几个动作慢了半拍的, 张飞扯著嗓子就是一顿吼,那嗓门大得连庄子外的野狗都跟著汪汪叫。 沈桥快速的扫了一眼。 白白绿绿。 唯有一抹青色混杂其中【渠帅】。 …… 臥、槽? 大哥,家里进鬼了你造吗? 隨著黄巾势大,渠帅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怕没人不知道。 那是在黄巾贼中能够独挡一面的人物,手底下少说也要管著几千號黄巾贼。 一个渠帅出现在涿郡,还混进了自家的队伍。 要说没图谋,沈桥是不信的。 但问题是他没有证据。 他下意识又想往那人头顶瞄一眼,但硬是忍住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对著一个“新兵”头顶发呆,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先不妄下结论。 沈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刘备:“大哥,我有件事——” “子梁,”刘备恰好也开口,脸上带著几分笑意,语气里透著一种藏不住的欣然, “你来得正好。我让吴铁匠给大伙儿都打了兵器,你隨我来。” 沈桥愣了一下:“兵器?我也有?” 他下意识就想推辞。 当初说好的,他只管后勤不上战场,他要武器干嘛? 更何况,鑌铁多金贵的东西, 张世平总共就送了两百斤,打刀打矛都不够用,给他打把武器不是浪费吗? “我可是说好不上战场的。”沈桥嘴里嘟囔著,脚下却没动弹。 刘备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摇摇头: “既然结拜,那就都有。不过只是礼器,象徵意义大过实战,並不算什么。” 沈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他想说自己不是那块料,想说把鑌铁省下来给二哥打刀,想说这玩意掛在身上只会碍事…… 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像是藉口。 第21章 兄弟剑 沈桥这辈子从没配过剑。 他一个商贾出身的子弟,连佩剑的资格都没有。 但不能配剑,不代表他不想。 父亲尚未离世之前曾带他去过州中赴宴。 席上那些世家公子人人腰间都悬著剑,剑鞘镶金嵌玉,剑穗隨风飘摆。 他们站在人群最中央,衣光鲜丽, 慷慨激昂地议论天下文字,举手投足间满是理所当然的意气。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而他却只能灰尘僕僕地缩在角落里,像只螻蚁。 一个商人子弟在那种宴席上,连羡慕都要藏好,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从那天起他便知道了,这世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子梁?”耳边忽然传来大哥温柔的唤声。 沈桥猛地收回心神,连忙应道:“我在。” 刘备没有责怪他走神,只是伸手捉住他的手臂,引著他向庄內走去。 沈桥半推半就地跟著那道並不强硬的力道。 心中半是期待,半是踌躇。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庄子后进的一间偏房。 这间屋子原是张飞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被临时改成了兵器库。 门口守著一个庄丁,见刘备来了,连忙推开门板。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木架上码著新打的长矛。 墙角堆著矛头与竹竿,旁边是一面半人高的木盾。 屋子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上铺著一块粗布,布上静静躺著四柄剑。 一模一样。 沈桥愣住了。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日在酒席上,兄弟四人曾说起趁手的兵器。 二哥说他善使长杆,想要一柄偃月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四弟说他一身功夫都是从杀猪放血里练出来的,最好有杆丈八矛; 大哥说自己少时游侠四野,最擅打群架,惯使长短一对剑。 轮到沈桥,他只嘟囔了句“这辈子都没佩过剑”,便含糊过去了。 所以后来大哥说“给大伙都打了兵器”, 沈桥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给二哥打了刀,给四弟铸了矛。 至於他自己,隨便弄把短剑凑数就行。 但现在这四柄剑排成一排,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华丽的朴素的,全都一个样。 “吴师傅说,鑌铁不够打五柄剑。” 刘备站在案前,伸手轻轻拂过剑鞘上的桐油痕跡: “我便让他把好料子都用上,剩下的边角料打了把匕首,送於宪和防身。” 沈桥张了张嘴,嗓子乾涩涩的,他想要感激,哪怕是肉麻些也无妨, 可话到嘴边,全哽住了,出口竟成了: “那二哥的刀和四弟的矛怎么办?” 刘备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笑著摇了摇头。 “云长的刀、翼德的矛,还有我那双剑,都是用寻常精铁打的。” “可是……”沈桥急了。 三位兄弟的兵器是要上战场保命用的,怎么能应付差事? “无妨,以后有了好料子再打便是。” 刘备轻声安抚了一句,从案上取下其中一柄剑,递到他面前。 “子梁。你方才说自己商贾出身,不能佩剑。”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认真。 “可这四柄剑,是咱们四人的信物。” “云长一柄,翼德一柄,你一柄,我一柄。没有商人剑,没有屠户剑,没有逃犯剑,也没有宗室剑。” “只有兄弟剑。” 沈桥呆愣愣地接过那柄剑,眼眶不知怎么便红了。 怕泪水滚下来,他忙低下头去。 剑很朴素,无金无玉,剑穗也不过是寻常红布劈的。 可落在他眼里,这柄剑却无比华丽。 往日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那回从州中赴宴归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偷偷佩上教习留下的那柄木剑。 木剑插在腰间歪歪斜斜,不伦不类。 他对著铜镜照了很久,终究没有笑,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剑的差距。 后来他便拼命读书识字,跟著父亲学经商。 直到父亲离世后,他独力撑起沈家家业,成了涿郡人人称道的少年英才。 可那又如何呢? 他到底还是个商户。 站在人群中光鲜亮丽、佩剑叮噹、指点天下的,永远不会是他。 沈桥收回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剑。 但他现在有了一柄属於自己的剑。 是兄弟剑。 他抬起头,看向正低头擦拭其余三柄剑的大哥。忽然便觉得无妨了。 他並不需要站在人群中央去光鲜亮丽。 他只需要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沈桥把剑佩在腰间,那根红布剑穗垂下来,隨著他的步子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好几次, 每次都觉得不真实,又每次都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刘备擦完最后一柄剑,仔细用粗布裹好,放回案上。 三柄剑排成一排,等著它们的主人。 “走吧,”刘备拍了拍手上的灰, “翼德那边还在操练,去晚了又要说我们偷懒。” 沈桥应了一声。 剑鞘磕在腿侧,存在感很强,像有只手时不时轻轻推他一下,提醒他別忘了什么。 …… 他真忘了! “大哥。”沈桥站住。 刘备回过头。 “新兵里有没有什么人……不太对劲?” 刘备想了想,摇头。 “每日都有新人来,报个名,试个力气,编入队里。都是寻常百姓。” “你发现什么了?” 沈桥张了张嘴。 他想说,有个新兵很可能是黄巾细作,甚至有渠帅之资。 而且这並非无端猜测,是他靠天眼看到的。 就和大哥头上悬著的【大汉魅魔】一样。 他想把天眼的事全盘托出,从高烧说起, 说到城门口的桑麻精,说到宴席上闪烁的武財神,说到结拜时那场只有他看见的桃花雨。 他欠大哥一个解释。 大哥把最好的鑌铁用在他身上,给他打了柄兄弟剑,他若还藏著掖著,那算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全推到舌尖上—— 但是嘴张不开。 喉咙像被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按住,力道不强硬,却不容拒绝。 他想硬闯,胸口便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闷, 像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要从他身上流走,他要是不闭嘴,就会永远失去它。 天机不可泄露。 脑海中突兀的闪过这六个字。 他忽然就知道了,就像知道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理所当然。 天眼不是他的,是借的。 借来的东西有借来的规矩。 你可以凭藉我借给你的东西去经营,去展现,去改变。 但全凭你自己。 你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便恢復原样。 第22章 可怕的想法 沈桥被巨大的恐惧定在原地。 在大汉这个神神鬼鬼深入人心的时代,天机不可泄露绝不是一句空话。 他方才试图开口时那股无形的阻力, 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流走的感觉,让他毫不怀疑。 再说一个字,不仅天眼就会消失,自己只怕也会灰飞烟灭。 他不能拿这种事冒险。 可不说,又怎么示警? 一个渠帅混在新兵里,而他不能眼睁睁看著。 沈桥犹豫片刻,决定自己查。 “无事,就是想问问大哥,新兵中有没有什么好用的人才。”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仿佛当真只是人手不够用了。 “没听宪和提起有识字的。” 刘备想了想,答道。大约是觉得没能帮上忙,又补了一句: “若有这样的人,备替子梁留意著。” 沈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多问,而是目送刘备离开。 兄弟剑在腰间轻轻晃著,剑穗拂过腿侧,存在感比来时更强了几分。 他往回走了几步, 忽然拐了个弯,没回庄子正厅,而是绕到了演武场边上。 青色的命格,不可能泯然眾人。 若说谁会第一个发现他的异常……那一定是正在练兵的张飞。 沈桥在演武场边上站定。 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落在张飞身上。 张飞正叉著腰站在队列前面。 黑脸上满是尘土,嗓子已经吼得有些沙哑,但气势半点不减。 他让新兵们端著长矛保持刺出的姿势不动, 自己挨个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枪桿上,拍歪了便是一顿吼。 沈桥等他训完一轮,才走上前去。 “三哥!”张飞见了他,咧嘴一笑,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咋来了?来看俺练兵?” “路过。” 沈桥隨口应了一声,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做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对了,这批新兵里有没有什么出挑的?” 张飞挠了挠头:“出挑的?都那样!” “跑三步喘两口的,左右不分的,还有个傢伙昨天把自己脚给扎了!” 他说著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不过倒是有个真定人,叫褚燕,身手不错。俺让他当了什长。” “什长?”沈桥眉头微动,“才来几天就当什长?” “那小子能打!” 张飞浑然不觉沈桥语气里的试探,伸手往队伍里一指,拍著胸脯道, “俺试过了,一把子力气,七八个人近不了身。” 沈桥顺著张飞的手指看去,果然一片青光入眼。 已经混到什长了吗?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丝毫不显,貌似不经意的问到: “他一个真定人,为何来幽州投我义军?” 张飞挠了挠头,不確定的说: “好像是家里遭了灾,本来准备北上投公孙都尉,走到涿郡盘缠耗尽了,正好碰上咱们募兵,就投了。” 家中遭灾,北上投公孙瓚,盘缠耗尽,正好碰上募兵。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桥心中的戒备又多一分:“他一个人来的?” “那还能拖家带口?” 张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逃难出来的,能有几个拖家带口的。” “家人呢?” 张飞愣了一下: “这俺咋知道。他说是家乡遭了黄巾,待不下去了。至於家人……没提过,俺也没问。” 哼。 逃难,家人全无,还身手敏捷。 不是细作我吃! 待我查清你的底细,好让大哥发落! 沈桥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警觉全咽了回去。 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经意的表情,朝张飞点了点头: “既然是个人才,翼德多留意些。新兵初到,心性未定,光能打不够,还得看人品。” 张飞咧嘴一笑: “三哥放心!在俺手底下,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 沈桥没再多说。 他现在对张飞已经有一定的认知了。 这黑廝嘴上应得痛快,转过头就能把这事忘得一乾二净。 褚燕既然已经在他手下当了什长, 说明这莽汉对他印象不错,自己若再多问,反而容易让褚燕察觉。 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做。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演武场。 夕阳正西斜,黄土场上尘土飞扬, 百来號新兵被操练了一整天,一个个灰头土脸、汗流浹背,看不出谁高谁低、谁忠谁奸。 那个叫褚燕的什长混在其中,和所有人一样端著长矛,站得笔直。 若不是头顶那道青色的光,沈桥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沈桥没有声张。 接下来两日,他借著调配粮草的名头,在庄子里外走了几个来回。 先是找了负责登记名册的简雍,閒聊似的翻了一遍新兵的花名册。 褚燕那条记录写得比较简单: 真定人,年二十一,家中遭灾,北上投军。 他又绕到輜重营,寻了与褚燕同队的两三个新兵,趁他们领乾粮的功夫隨口搭了几句话。 问起家乡何处、何时动身、路上走了多久。 各人的回答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却全都对得上。 確实是个刚从真定逃出来的。 沈桥站在輜重营门口,看那几个新兵抱著乾粮走远,心里却愈发沉了。 他想起张飞头上那个从未闪烁过的【计出必中】,又想起大哥头顶那个他至今琢磨不透的【大汉魅魔】。 这么些天来他一直以为命格是天赋的註脚,是此人与生俱来的才能。 可张飞那黑廝从头莽到尾,何曾出过一条计策? 大哥待人宽厚、四海归心,与“魅魔”二字又有何干? 一个他不愿深想的答案浮了上来。 命格所示的,或许根本不是此人当下的模样。 而是將来。 是將来的某一天,在经歷了某些事之后,这个人会成为的样子。 褚燕头顶那道青色的【渠帅】,不是他现在的位置,是他的去处。 想通这一节,沈桥只觉得后背更凉了。 一个从真定逃难出来的年轻人,投身义军,最终却成了黄巾的渠帅。 这中间要发生什么? 他只想到一种可能。 这支义军败了。 领头的死的死、降的降,剩下那些无人收殮的小卒被黄巾捲走,充入炮灰。 而褚燕,就是从那堆炮灰里活下来的人。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步步从新兵变成头目,从头目变成渠帅。 第23章 计策(求追读,求收藏) 沈桥不敢往下想了。 他將手中的茶碗搁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敲击了两下案沿。 三位兄弟的武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心里大致有数。 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都是万军之中能取敌將首级的猛將。 若连他们三人都抵不过来犯的黄巾…… 那来犯涿郡的黄巾势力得有多大? 至於褚燕的【渠帅】,此刻反倒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他打算等派往常山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坐实了此人的来歷,再做计较。 接下来的几天里,沈桥又铺开了一轮採购。 他如今根本不在意价钱,但凡能用在义军身上的物资,一律扫空。 涿郡各商户再次欢呼如过年,以至於一时之间,涿郡米贵。 又过了几日。派去常山的家丁终於回来了。 沈桥在偏厅见他,没让旁人在场。 “郎君。”家丁行了礼,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递上来, “常山真定那边都打听过了。” 沈桥接过竹简,没有急著展开,先问了一句:“怎么说?” “褚燕確是常山真定人,褚家村人,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幼弟。” “今年正月黄巾过境,褚家村被烧了大半,兄弟二人逃难北上。” “幼弟体弱,走到涿郡地界时病死了。” 家丁说到此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些事,褚家村倖存的乡邻都能作证。小人亲自问过三人,说辞一致。” 沈桥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 “还有一事。”家丁又道, “小人打听到,褚燕在村中时便以仗义出名。” “村中有孤寡老人,他每日帮人挑水劈柴,不收分文。” “黄巾来时,他背著幼弟跑了上百里路,脚底板烂了都不肯停。” 沈桥握著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他將竹简放在案上,声音平稳, “下去歇著吧。这趟辛苦,去帐房领双份赏钱。” 家丁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沈桥一个人。他坐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扶危济困,乐善好施,捨身护亲,坚韧重义。 这样的一个人,若说他將来主动投奔黄巾,成为渠帅。 他是不信的。 但如果褚燕真不是黄巾的奸细,那他成为渠帅就只有一条路。 沈桥端起茶碗,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送到嘴边。 茶凉了,涩得厉害,他一口饮尽。 他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了几步。 腰间兄弟剑轻轻磕在腿侧,剑穗晃荡,撩起又落下。 他自信即便义军败了,他也有办法活下来。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绝境没遇到过。 最惨的时候族中家老联手逼他交权,生意伙伴集体断货,他硬是靠囤积的粮食撑了半年,最后翻盘。 乱世求生,他有的是办法。 可大哥呢。二哥呢。四弟呢。 他们不会跑的。 刘备会站在阵前,把双剑插在地上,和最后一个兵一起死。 关羽会护在大哥身前,砍到刀口卷刃,让血把自己染透。 张飞会冲在最前面,大笑著骂娘,被围了也不退一步。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沈桥把脚步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 得加强义军的军力。 这个决定很好下,但落到实处就成了另一回事。 这些日子为了募兵,他把涿郡的人力资源摸得清清楚楚。 能当兵的青壮,要么已经入了郡守组织的义军,要么已经投了他大哥的队伍。 剩下的那些,不是老弱就是病残,就算强行征来,上了战场也是送死。 还得从別处想办法。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各豪强家中的家丁。 涿郡地面上,除了那些顶尖的门阀士族,还有数十户中小豪强。 哪家没有几十上百號家丁佃户? 这些人平日里替主家看门护院、押运货物, 遇上黄巾还能组起简易的坞堡自守,都是现成的战力。 只是这些豪强把家丁看得比什么都重。 家丁既是劳力,又是武装,还是他们乱世里保命的本钱。 想从他们手里抠出来,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 但那是平时。 沈桥把沈福叫了进来,吩咐了几句。 沈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 “郎君,这事若是被人知道了,对咱们沈家的名声……” “我知道。”沈桥打断他,语气平静,“去吧。” 沈福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沈桥其实也不想这么干。 毕竟现在紫色沈桥相当爱护自己的名声,总想著等义军保境安民立下些功劳,便走通郡守的路子。 给兄弟四人各举一个孝廉, 在家乡谋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也算正经出身。 如今好不容易当了一回散財童子,才將“笑面狐狸”的恶名洗去些, 自己这么倒腾一遭,只怕还得倒欠。 不过嘛…… 那帮豪强这几日趁他急购军粮,坐地起价,翻了三成不止。 他为了名声捏著鼻子忍了,但帐可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反过来算计他们,也算是礼尚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担不起义军失败的风险。 当天夜里,沈桥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涿郡舆图,將各豪强的田庄位置一一標註。 他从商多年,对整个涿郡地界上的各家各户多多少少都有了解。 不管是谁家家丁多,谁家存粮足,谁家和谁家是姻亲。 这些都一清二楚。 而这些平日里的应酬往来,如今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一边標註,一边在纸上列出名单,按远近亲疏排好次序。 有些人可以直接上门游说,有些人需要借別人的嘴敲边鼓,还有些人…… 蜡烛烧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整个涿郡便被两个消息所震惊。 第一个消息是,沈家那守財奴竟四处叫卖自家田地与商铺,要价极低。 这让曾屡次在“笑面狐狸”手上吃过亏的眾商户心中警铃大作, 总觉得这小子背地里又在谋划什么。 还没等他们琢磨透。 第二个消息便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据说是从中山逃难来的倖存者所诉。 冀州黄巾已全据中山、河间、渤海、常山、安平、巨鹿六郡。 天公將军正与左中郎將卢公对峙於赵国, 而其麾下大方渠帅张白骑,已率五万黄巾大军直扑幽州, 要將这北境之地一举变为冀州黄巾的大后方。 而如今先锋已下蒲阴,正向著范阳进发。 蒲阴满城世家豪强的坞堡尽数被破,男女老幼,一个没留。 北境的天,要变了! 眾商户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那沈家小子不惜血本地拋售田產。 黄巾未至,他这事已经在为自己的脱身铺路了。 第24章 褚燕(求追读,求收藏) 涿郡的豪强们傻不傻,沈桥不知道。 但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些人有没有眼光,他还能不知道? 果然,早上还与他谈笑风生、盘算著吞下沈家產业的那些豪强,转眼便纷纷称病推辞。 有几个自觉清醒的,甚至学著沈桥的模样,开始悄悄拋售手中產业。 沈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他清楚,眼下还不是收网的时机。 消息还需要继续发酵。 於是他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又放出风声,说沈家还要压价。 与此同时, 他暗中安排宅中僕从收拾细软,大包小包地搬往张飞庄上。 这下,一直盯著他的豪强们彻底炸了锅。 他们可没有一支义军兄弟护著。 於是这几日张府成了涿郡豪强最爱打卡的地点。 桃园的门都快被人踏平了。 这些人沈桥一个也没见,一股脑全丟给了大哥。 让刘备去与那些大小狐狸虚与委蛇,自己则天天泡在演武场上,跟张飞廝混。 去的次数多了,连张飞都觉得蹊蹺,问他是不是忽然对练兵生了兴致。 沈桥哼哼两声,隨口敷衍过去。 张飞被他这副赖皮样惹烦了,直接將他撵出了演武场。 沈桥本不想走,无奈武力值差距太大,反抗不得,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 哼,这黑廝,一天到晚就知道哼哼哈哈,哪晓得他付出了什么。 沈桥从演武场出来,转头便往大哥屋里去。 这几日涿郡满城风传他准备跑路, 虽则大哥始终没有开口问过,但他觉得还是该去解释一番。 路上,他又想起这几日的见闻。 褚燕的表现,他全看在眼里。 训练从不偷懒,什长的差事干得有模有样。 张飞教的新兵拳法,他学一遍就能带著自己那什人练上半天。 有人摔了他去扶,有人受伤了他帮著上药。 他那一什的新兵,硬是比別的什整齐一截。 没有私下拉拢人,没有偷偷往外传消息,没有在夜里溜出过营地。 一切正常。 沈桥的疑心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著力。 正是因为这样,沈桥的心又凉了几分。 因为他越查,越觉得此人清白;越觉得清白,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清白的人,不会好端端变成渠帅。 除非,他身不由己。 沈桥嘆口气,计划只怕得提前了。 冀州黄巾北上的消息虽是他让人放出去的,却也並非凭空生事。 他就算战略眼光再不济,也明白一个道理: 黄巾既志在席捲天下,就必定会向外扩张。 如今南下之路被卢公死死扼住,西边的并州又易守难攻,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接下来他们会往哪打? 好难猜啊。 沈桥找到刘备时,刘备正坐在案前翻看新兵名册。 “大哥。”沈桥迈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备已抬起头来。 “子梁,你来得正好。”刘备將名册往案上一放, “你最近太过关心那个叫褚燕的新兵了。有什么原因吗?” 沈桥的脚步顿了一顿。 大哥看人看事,果然比谁都清楚。 他以为自己暗中观察做得足够隱蔽,却还是被刘备看在了眼里。 但他不能把命格的事说出来。 天机不可泄露六个字还压在他舌根底下,那日试图开口时的窒息感,他可不想再尝第二遍。 “大哥眼光好。”沈桥避开了问题,径直走到案前, “不如把人叫来,当面看看。”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褚燕来得很快。 他迈进门槛时,沈桥注意到他的步子沉稳有力, 站定后腰背挺得笔直,既不諂媚地弯腰,也不紧张地搓手。 一个从真定逃难来的农家子,进了义军首领的屋子,没有半点侷促。 “见过刘君,见过沈先生。”褚燕抱拳行礼,吐字清楚。 刘备让他坐下,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 “褚燕,你来投军也有些日子了。备想问一句,你可有什么志向?” 褚燕沉默了一会儿。 沈桥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剑穗。 他见过太多种人。 有人被问到志向时滔滔不绝,把雄心壮志掛在嘴边。 有人支支吾吾,心中半点想法也无,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混吃等死。 至於褚燕到底是哪种,他一时半会还看不穿。 “志向谈不上。”褚燕终於开口,抬眼看向刘备, “只是这些年,村里人太苦了。” “今年黄巾过境,地没得种,粮没得收,老人饿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斟酌了半天也没斟酌出什么漂亮话来,索性直直地说了下去: “將来若能出將入相,定要让乡亲们不受饥荒之苦。” 此言一出,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要遭! 沈桥心中咯噔一声, 大哥一向对这种话没啥抵抗力,自己当初在城门口隨口编了个“匡扶之志”,就惹得大哥满眼热泪。 如今这褚燕上来就放大,又是扶济乡邻,又是免受飢苦。 大哥还不执手对泣? 他下意识去看刘备反应。 果然,自家大哥已经眼眶微微发红了。 他就知道! 不行,不能让他轻易忽悠了大哥! 沈桥连忙打断:“你说你有出將入相的志向,那你有何本事?” 褚燕摇头:“只有一把子力气。” 沈桥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想的挺远……” 褚燕憨笑一声,缓缓说道: “俺年少时也想过读书识字,但奈何家贫,所以只能站在大户人家窗下,偷听一两句。” “因为这事,没少挨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俺想著,挨打归挨打,听来的东西总是自己的。” “那些先生讲的道理,俺记一句是一句,心里头便亮堂一分。” 行,这下沈桥自己也没话说了。 他侧过头,把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刘备。 罢了,还是让大哥来吧,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就没那个识人之才。 沈桥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备已替他做了决定。 “有把子力气,”刘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好,好啊。” 褚燕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只有一把子力气”说出口,会换来一句“那你回去好好练”之类的敷衍, 没想到刘备竟然连说两个好字。 “力气是练出来的,心性却不是。” 刘备站起身,走到褚燕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想让乡亲们不受饥荒之苦——这话不是谁都能说出口的。” “你既然说了,备便信你。” 褚燕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翼德手下做什长,做得不错。从今日起,你升为屯长,领五十人。” 刘备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识字的事也不急,让宪和每日教你半个时辰,能学多少是多少。” 褚燕的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逃难来的外乡人,入营不到半月,什长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如今直接升屯长,还要让掌管文书的简先生亲自教他识字…… 这种待遇,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在做梦。 “刘君……”褚燕的声音有些发紧, “俺、俺只是个种地的,这屯长俺怕做不来……” “做得来。”刘备打断他,目光篤定: “你要相信自己,你的韧劲,比你想的要强。” 褚燕怔怔地看著刘备,嘴唇翕动了几下, 激动的,感激的,兴奋的话堵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但他又確实想要报答这份信任。 急的满头是汗的褚燕,最终忽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乾脆什么也不说了。 沈桥站在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然后发现,刘备头顶的【大汉魅魔】亮了起来。 第25章 刘玄德你又开始了 刘备头上的那道赤色的光芒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静內敛,而是轻轻地有节奏地闪烁著。 像是心跳,又像是一座灯塔在黑暗中转动光柱。 沈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画面有点熟悉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上一次见命格发光的时候他是不是被坑了来著? 等等…… 大哥的命格发动了? 什么效果? 不会又坑我吧? 就在他被死去的记忆反覆攻击时,刘备头顶的【大汉魅魔】终於动了。 它先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隨即化开,融成一片温吞的光。 赤光落下来,落在褚燕肩头,也落在刘备那只仍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上。 然后,褚燕头顶那道青色的【渠帅】,便在赤光的浸润下,开始一点一点褪色。 青色淡去,像被水慢慢洇开的墨跡,从边缘向內透出一层紫。 紫色愈发深沉,最终整个命格被染成一片紫色。 沈桥咽了一口口水。 好傢伙,这褚燕,如今已与他和简宪和站在同一层了。 但这还没完。 在沈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 褚燕头顶的紫意深处,又悄然渗出一丝丝明黄,向著四周浸染开来。 沈桥心头一紧。 莫非此人要成为他见过的第二道明黄命格? 然而那一缕明黄並未继续扩散,反而倏地收住。 取而代之的,是【渠帅】二字开始缓缓扭动、变化。 最终重新凝成四个新字。 【飞燕归义】。 看到这一幕,沈桥突然有点看懂大哥的命格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尊贵的大汉桑麻王。 而是让那些原本註定走上歧路的人,重新回归正道的力量! 是用真心,换真心的力量。 沈桥看著刘备拉起褚燕的手,將其扶起,然后亲切的为他拍打身上的尘土。 沈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大哥,用各种算计替他铺路,把他当成一块珍贵的玉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可大哥从来不需要这种保护。 他只要做自己就行了。 “我说,什么情况?” 就在刘备拉著褚燕的手尽情释放魅力,沈桥在一旁自顾自地天人交战之际。 终於有人站出来破坏气氛了。 並將整个厅中能够让成都人急到跺脚的氛围一扫而空。 简雍觉得自己简直撞了鬼。 他不过是过来稟报一声最近的招兵进展,刚走到刘备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什么: “备相信你”“你要相信自己”“你很坚韧”之类的话。 还亲耳听到刘玄德这个傢伙替他安排了一份新的差事。 还嫌乃公不够忙吗? 简雍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脚便要推门辩驳! 可门板刚一推开,没有天眼,看不到最精彩画面的他, 就看到刘备虎躯一震,然后褚燕纳头便拜。 啊? 刘玄德你又开始了是吧? 简雍靠在门框上,抱臂望著褚燕,目光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同情。 作为刘备发小,免疫力异常强大的简·不吃这套·雍, 看著他那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如明镜,只怕他马上就要上了刘备这条贼船了。 再一瞥旁边魂不守舍的沈桥,简雍更是暗恨他不爭气。 平日里看起来挺精明一个人,怎么每回撞上刘玄德,几句软话就被勾得五迷三道的。 升级为紫色的褚燕又拜了一回,这才离开。 心中五味杂陈的沈桥,也被简雍一嗓子喊醒。 他扭头看去,简雍已经自顾自的倒了茶水,瘫在椅子上,目光玩味的盯著自己看了。 沈桥脑子转得飞快。 简雍这傢伙虽然慵懒,但心思剔透,又和大哥有旧,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不过正好,他也没打算將整个义军的前途背在自己背上。 既然有人能够商量,他也不嫌弃对方只是个紫色命格。 “宪和来得正好。” 沈桥面不改色,仿佛刚才那个自我感动的傢伙不是自己, “我正和大哥说粮草兵员之事,你也一起参谋参谋……” “说吧。”简雍瘫在椅子上, 端著茶碗,目光从茶碗边沿上方瞟过来,似笑非笑: “这几日满城风雨,到处都是谣言,你搞什么名堂。” 刘备坐在案后,没有开口。 他倒是挺相信沈桥,但一时半会也猜不透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沈桥走到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冀州黄巾北上的消息,是我让人放的。” 简雍的眉梢动了动。 “沈家拋售田產、收拾细软、搬往张飞庄上——也是我故意做给人看的。” 刘备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沈家的確在持续低价甩卖家產。田產、店铺,一个不落。” 简雍靠在门框上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你疯了?你算过没有,这一套下来要亏多少?” 沈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卖出去的才叫亏钱。我是掛的低价不假,但实际成交的,没有几笔。” 他端茶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涿郡这帮老狐狸,什么风浪没见过。越便宜,他们越不敢接。” 简雍重新瘫回椅子上,茶碗搁在肚皮上,上下打量了沈桥一番。 “所以你是虚晃一枪。” “虚晃一枪?”沈桥嗤笑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放下茶碗,走到刘备书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摊开铺平。 那是一张涿郡舆图, 上面用硃砂密密麻麻標了几十处记號,每一处旁边都注著蝇头小字。 刘备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认得沈桥的字,这批註起码写了好几个晚上。 “涿郡地面上,大小豪强一共三十七家。” 沈桥的手指在图上游走, “我与其中七家是世交,五家有生意往来,九家曾有过节。剩下的,都是墙头草。” 简雍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嚯”了一声: “你这记得比郡守府的户籍还细。” “做生意嘛。”沈桥头也不抬, “谁家有钱,谁家缺钱,谁家和谁家是姻亲,谁家儿子在外头养了外室,我都知道。” 简雍和刘备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沈桥浑然不觉二人的沉默,继续在图上一一指点。 “这七家世交,我打算直接上门游说。” “跟他们把利害摆清楚。黄巾来了,谁都跑不了。” “与其各自守著一两百庄丁缩在坞堡里等死,不如把家丁集中起来,交给我们统一指挥。” 他手指移向另一片標註: “这五家生意伙伴,用利益换。” “將来的战利品、战后的官职、义军採购的订单,都可以拿来谈。” “至於剩下那些……” 沈桥的手指在最密集的那片红圈上轻轻叩了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第26章 桀桀桀! 刘备看著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见过这个笑容。 当初第一次与沈桥相遇,在城门口,他看到张飞的时候。 就是这个笑容! “我打算拉上那七家世交,继续降价拋售手里的產业。” 沈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田產、店铺、存粮,全部压到市价的三成以下。” 简雍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是要做什么?” “逼那些关係差的豪强跟风。” 沈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们看著我沈家和七八家豪强同时拋售,心里能不慌?一慌,就会跟著卖。” “然后呢?” 沈桥放下茶碗,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我低价接盘。” 简雍把名单放回案上,看著沈桥,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笑意收了几分。 “你丫真阴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剑穗在腰间晃荡: “商海浮沉这么多年,总不能真当散財童子吧?” “这帮人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让他们吐点出来,天经地义。” 简雍看著他一脸“快夸我”的表情,有点无语: “我那是在夸你吗?” “怎么不是?”沈桥理直气壮。 简雍懒得跟他爭辩。 刘备没有参与二人的拌嘴。 他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硃砂记號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子梁,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 沈桥转过头看他。 刘备的表情很认真,並非那种居高临下的指责,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些豪强虽然趁人之危在先,”刘备斟酌著措辞: “但我们若用计谋夺人家產,又与趁火打劫何异?” 沈桥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简雍已经替他接了话。 “你当好你红脸就行!” 沈桥的话几乎和他同时出口:“大哥你当好你红脸就行!”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都是一愣,隨即互相瞪了一眼。 简雍率先移开目光,端起茶碗往椅背上一靠,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做派: “玄德,这种事你就別操心了。” “子梁负责算计人,我负责盯著他別算计过头,至於你嘛……” 他拿茶碗朝刘备遥遥一指:“负责让人觉得我们都是好人。” 沈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宪和所言不虚。大哥你往那儿一站,笑一笑,便足够了。” 刘备看著面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默默低头,喝了口凉茶。 他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义军头领。 手下五百来號新兵,粮草勉强够吃三个月,兵器连人手一件都做不到。 面前这位三弟,不但是义军的钱袋子,还是义军的粮草官、採买使、后勤总管。 旁边那位发小宪和,管著名册文书,握著每一笔收支的帐目。 “……好吧。” 刘备把茶碗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反抗不得。 简雍和沈桥同时露出满意的表情。 刘备看著这两人,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的三弟在涿郡商场上號称“笑面狐狸”,他的髮小兼军师是个天塌下来都懒得挪窝的懒汉。 偏偏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默契。 “那就这么定了。” 沈桥把名单重新捲起来,塞进袖中: “大哥,你去邀请各家豪强赴宴。就说明日中午,我在庄上摆酒,有事相商。” 刘备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沈桥和简雍並排站在案前, 一个脸上掛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一个脸上带著文人独有的懒散笑意。 两双眼睛在烛光下闪闪烁烁,像是在酝酿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桥和简雍同时转过头,四目相对。 阴险。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压得极低,从嗓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挤,断断续续,像是两只夜梟在爭一只死耗子。 “桀桀桀——” “桀桀桀——” ………… 冀州黄巾北上的消息,虽是沈桥有意放出的,却並非无的放矢。 这几日,从南边陆续逃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携家带口涌入涿郡。 更是佐证了之前的流言。 尤其是冀州种种惨状传来后。 那些原本还暗暗盼著黄巾一到便不用交粮纳税的百姓,也终於彻底熄了心思。 也许黄巾起初真的是为民请命,为了天下人有一口饭吃的义军。 但缺少纲领、没有纪律的起义军, 终究还是要被野心与欲望吞噬,沦为他们原本想要推翻的那种恶徒。 涿郡稍微消息灵通的豪强们。终於有人再也坐不住了。 当夜,张飞的庄子,灯火通明。 沈桥又让人把鼎摆了出来,准备拿它撑撑场面。 刘备见了,欲言又止。 沈桥站在庄门口,亲自迎著宾客。 人来得差不多了。 三十七家豪强,到了三十一家。没来的那六家,沈桥把名字记在心里,面上半分不露。 眾人入了席,酒过两轮,倒是一片嘈杂热闹。 沈桥端著酒碗周旋其间,脸上掛著笑, 嘴里说的全是“世叔近来气色好”“令郎该说亲了吧”之类的废话。 直到有人按捺不住,开口问了: “沈东家,帖子上说今日要谈你沈家田產的事?” 沈桥放下酒碗,笑容淡了几分。 “正是。”他环顾席间,语气不紧不慢, “诸位都晓得,我沈家那些田產铺面,前几日便掛了价。”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再压一压。市价三成,谁有意,当场便可立契。” 席间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成! 几个素来与沈家有往来的豪强已经忍不住凑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报起了价。 “城西那两间米铺,我要了!”“东门外那片地,沈东家开个准数!” 沈桥一一应著,让沈福在旁边当场记下。 他脸上笑著,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沈东家。”人群里有人冷不丁开口,嗓门不大,却让满桌的嘈杂静了一静, “你就这么缺钱?” 沈桥转头看去。 是故安张氏的当家人张延,一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一双眼睛倒是精光不减。 两人素无交情,倒也没什么过节。 “张公问得好。”沈桥嘆了口气, “义军五百来號人,每日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 “粮价诸位比我清楚,兵器、甲冑、马匹草料,样样都在涨。” “沈某这点家底,撑不了太久。” 他说得诚恳,席间眾人听了,倒有大半信了。 毕竟这几日沈桥四处撒钱买粮,大家都是亲眼看见的。 只是张延闻言,端著酒碗没有接话,目光在沈桥脸上停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酒又过了一轮。 沈桥脸上已带了三分酒意,说话也隨意了许多。 他靠在案边,端著酒碗跟旁边一个相熟的豪强閒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其实也不必撑太久。” 那豪强一愣:“此话怎讲?” 沈桥抿了口酒,像是在斟酌措辞: “蓟县那边,刘幽州在募兵。” “我大哥与公孙都尉有同窗之谊,去了总能谋个正经差事。” 第27章 鱼儿上鉤了(求追读,求收藏)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使得离得近的几桌同时安静下来, 眾人互相交换著眼神,隨即这安静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眨眼间满堂竟鸦雀无声。 终於有人站了起来。 “沈东家,”那人挤出一个笑容,“你方才说……蓟县?” 沈桥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蓟县有城墙,有守军。跟著州牧,立功也好有个正经出身。” “那涿郡呢?”另一个豪强霍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礼数, “你们走了,涿郡怎么办?” 沈桥端著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带著几分意外,好像对方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怎么办?” 满堂死寂。那豪强的脸涨得通红: “涿郡地面上现在只有两支兵!” “郡守手里不过百人,而你们义军却有五百多!你们走了,涿郡谁来守?” 沈桥將酒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席间一张张面孔,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诸位手中都有庄丁,少则几十,多则上百。说自保无虞,不算夸大吧?” 这话说完,席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还满脸堆笑爭著买田產的豪强们,此时面面相覷,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满堂豪强几乎同时叫嚷起来。 “几十个庄丁够做什么?一个衝锋就散架了!” “你们可曾听说过黄巾力士?那些人身长八尺,刀枪不入!” 更有人將酒碗往案上一拍: “我听闻黄巾贼中有员猛將,曾在万军之中取朝廷大將首级!” “那等人物若是来了涿郡……” 席间彻底炸了锅。 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恐惧。 有人提到蒲阴满城被屠的惨状,有人说起流民口中黄巾过境寸草不生的传闻。 恐惧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劈头盖脸地炸开。 沈桥静静听著,等那喧囂稍稍回落,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诸位都觉得涿郡守不住,那正好。” 他端起酒碗,朝席间遥遥一敬, “今日邀诸位来,除了田產的事,还有一事相商。” “诸位不若隨义军一同北上蓟县。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也好相互帮衬。” 满堂再次陷入死寂。 一同北上蓟县? 这是要他们拋家舍业,跟著沈桥逃命? 可自家的田產、祖宅、祖坟,哪一样能搬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桥站起身,端著酒碗踱了几步,语气恳切,仿佛真在替眾人盘算, “只要人还在,田產宅院,日后总能再挣回来。” 有人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可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怎能说丟就丟!” 沈桥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 “祖业重要,”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还是命重要?” 没有人回答他。但每个人心里都在回答。 命。 他们可以看不起沈桥这个商贾出身的投机分子, 但他们无法反驳这句话。 祖宅埋在土里跑不了,黄巾一来,埋在祖宅底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尸骨。 就在这时,席间忽然有人冷笑了一声。 “沈东家,你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自己逃命吗?” 沈桥循声看去。 是张延。故安张氏的当家人,那个方才一直沉默的老头。 张延端著酒碗,没有起身,只抬眼看他: “你们兄弟四人,聚义起兵,打的旗號是保境安民。如今黄巾未至,你们倒要先跑了。” “这只怕与当初所立旗號不符吧?”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 沈桥笑了笑,正要开口,身后却有人先接了话。 “张公这话说得有趣。” 简雍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端著茶碗,脸上掛著惯常的懒散笑意: “我等几人,无官无职,一介白身。” “保境安民,那是朝廷的事,是郡守的事。我们保住自家兄弟的性命,已经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张延目光转向他:“简先生这话,是说你们只管自己死活?” “不然呢?”简雍歪了歪头,“张公家里也有百来號庄丁,怎么不见你领他们去守城?” 张延面色一沉。 席间有人嚷道:“我等不过是寻常人家,哪有领兵打仗的本事!” “巧了。”简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们也没有。” 这话堵得那人满脸通红。 席间顿时嘈杂起来,有人拍案,有人摇头,有人指著简雍想骂又骂不出口。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姓王的豪强站起身来, “你们既然聚了兵,就得替大伙儿出头!这叫能者多劳,义不容辞!” “你们沈家在涿郡这么多年,大家乡里乡亲的,如今大难临头,你们倒好,撒手就跑!” “就是!平日里称兄道弟,到了紧要关头,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桥听著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 他不怕人骂。 但这帮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仿佛他沈桥欠了他们的债一样。 他瞥了一眼上首。 刘备端坐在案后,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掛著郑重的神色,手指却在案下攥得发白。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沈桥用眼神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简雍还在和眾人打著嘴仗,席间的气氛尚未绷到最紧。 张延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满堂的声音竟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沈东家。”张延的声音不高, “老夫今日赴宴,本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看来,不过是金蝉脱壳罢了。” 他站起身,衣袍上的褶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你们要走,老夫拦不住。” “但涿郡是老夫的根。祖坟在这里,祠堂在这里,老夫这把老骨头,死也要死在这里。” 这话说得沉稳有力,席间不少人纷纷点头。 张延看了沈桥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有几个人跟著站了起来。 沈桥没有起身阻拦。 反而是端起酒碗,假意饮酒。 碗举到嘴边,袖子正好遮住半张脸,然后他趁这空当,冲刘备拼命递眼色。 第28章 尘埃落定(求追读,求收藏) “张公留步。” 刘备自然看到了沈桥的眼神示意,也知道轮到自己上场了。 虽说心里对算计旁人这事仍有些不情不愿。 可沈桥与简雍终究是在替他谋划,他总不能临阵退缩。 於是深吸一口气,照著沈桥擬好的路数往下演。 沈桥假装震惊,猛然回头,看向刘备。 刘备却已经站起了身,脸上一副憋了一整晚,终於忍无可忍的神情。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將碗重重顿在案上。 “三弟,方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要走,自便——” “大哥!”沈桥压低声音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焦灼。 刘备没有看他,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门口那位停住了脚步的张延身上。 满堂的目光此刻已齐刷刷聚在他身上,他迎著那些视线,一字一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备不走。” “备虽一介白身,却也读过圣贤书。” 刘备环顾席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稳, “黄巾作乱,生灵涂炭。” “备若弃涿郡百姓而去,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又有什么资格自称汉室宗亲!”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诸位若要守土,备愿为前驱。哪怕只有五百兵,哪怕敌眾我寡!” “大哥!”沈桥霍地站起来,声音带上了几分焦急, “你可知黄巾有多少人?” “五万!我们的兵满打满算才五百,怎么打?这不是送死吗!” 刘备转头看他:“那便死。” 厅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备站在烛光里,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死,也要死在百姓身前。” 席间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那嘆息像一阵风,刮过了整座厅堂,捲走了满堂的嘈杂,只留下一片沉重的寂静。 张延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沈桥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想要说什么。 但下一刻却立即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遮住自己险些藏不住的笑。 简雍端著茶碗,目光在沈桥和刘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 几息之后,沈桥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 “罢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恰好能让满堂听见, “罢了,大哥……”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仰头灌了一口酒。 那动作带著几分自暴自弃,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大哥既然执意要守,我还能真走不成。”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丟,苦笑了一声: “我沈家还有几十號家丁,训练有素,装备齐全。本来是想留著护家的……” “如今也不必了。” “都给大哥,给义军。” 他转过头,看向席间的眾豪强,那表情像是在说: 你们这下满意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第一个豪强站了起来。 “沈东家都捨得几十號家丁,我李家再藏著掖著,就不像话了。” “二十个庄丁,体格都壮实,明天就送来。” 他还没坐下,又有人站了起来: “我家人口少,但驮马还有几匹,再捐两百石粮!” “我家出三十个!都是押过鏢的,能打!” “我家家丁不多,但库房里还存著些铁料,打兵器用得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方才还爭相指责沈桥的那群人,此刻竟像是换了人, 此刻正你五十,我三十,爭先恐后地往外掏家底。 沈桥站在人群中央,端著酒碗,不住地拱手还礼,嘴里说著“多谢世叔”“世叔仗义”,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多感动呢。 张延站在门口,看了沈桥许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席间,从腰间解下一枚铁牌,搁在案上。 “故安张氏,庄丁一百二十人。明日交到你手上。” 沈桥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张延摆了摆手,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贤侄真是导了一场好戏。” 然后摆摆手,走了。 当然,也有人在混乱中起身,朝著门口走去。 沈桥也没有拦,人各有志。 这些人走了也好,他们不走,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弥补今日的损失。 反正以沈桥来看,这些人都是墙头草,今日走出这道门,明日就会收拾细软北逃。 人跑了,田產宅院跑不了。到那时候,价格还得再跌。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碗,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诸位,”他扬声打断了还在爭先恐后报数的豪强们, “空口无凭,咱们立个契。” 他朝沈福招了招手,沈福早已备好了笔墨简牘,领人搬了上来。 豪强们排著队在案上签字画押, 一个接一个,烛光把满堂人影拉得老长。 沈桥与简雍对视一眼,满意点头。 刘备直愣愣的看著眾人爭先恐后,脸上满是“吾道不孤”的感嘆。 至於关、张二位, 自始至终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结结实实地充当了一回背景板。 沈桥悄悄往两人头顶瞄了一眼: 【武財神】与【计出必中】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他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碗,低头抿了一口,心里便有了数。 这回的功劳,板上钉钉是他沈某人的了。 就是今日之后,他沈桥的名声,怕是要跟黄巾贼坐一桌了。 毕竟在座的豪强世家没一个是傻子。 方才被气氛架著,谁也不愿当著全涿郡商户的面露怯。 可等回了家,酒一醒,脑子一清, 再把那些逃离商户的產业被他低价吃进的消息前后一拼…… 是个人都能回过味来: 这场局,定然是他沈桥从头到尾一手摆下的。 简雍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手里还端著酒碗。 “你那几十號家丁,真的全交?” 沈桥斜了他一眼:“我沈家人丁单薄,哪来的几十號家丁。” 简雍的酒碗停在半空中:“你不是说……???” “从商队里凑一凑。”沈桥面不改色:“车夫、脚夫、马夫……” “再加上这几日卖掉店铺里面的伙计、掌柜……” “总能凑出二十来號人。” 顿了顿,他扭头瞪了简雍一眼: “这些人你可別给我当大头兵填进去,他们个个都是我精挑细选调教出来的好手。” 第29章 整编(求追读,求收藏) 当夜,宴席散尽。 刘备抓住三位贤弟,外加发小简雍开了个短会。 主要內容有: 其一,严肃批评沈桥与简雍二人坑死人不偿命的不道德行径; 其二,高度表扬二人为义军未来胜利殫精竭虑的无私奉献; 其三,便是清点今夜战果。 “快快快,將成果拿来!” 说到此处,刘备脸上的笑意便再绷不住,漾了开去,兴冲冲地朝门口招手。 沈福早就等在门口了, 见刘备招呼,连忙抱著一大摞竹简快步上前,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他抬袖拭了把汗,恭敬行过一礼,这才开口。 声音一出,方才还各自端坐的几人,眼睛便同时亮了起来。 “今夜所获计开——” “故安张氏张延公,出庄丁一百二十人,良马十匹,粮草三百石。” 张延掏得果然痛快。沈桥心中记下这份情。 “方城阳氏,出庄丁三十人,粮草五十石,钱两万。军械坊匠师两人。” “涿县曹氏,出庄丁十五人,粮草八十石,钱一万。治所伤科大夫一人。” “涿县王氏,出庄丁十八人,粮草三十石,钱五千。” 沈福念完一页,翻开简牘,继续往下。 “田氏出庄丁二十二人,粮草四十石,钱三千。” 田家是靠著沈家吃饭的小商户,来赴宴前便把庄丁带到了庄门口,这个沈桥知道。 “何氏出庄丁二十人。” 何家只有庄丁,缺粮草,他把自己最好的青壮都带来了。 “东街米铺曹掌柜,认捐钱八千,粮一百石。” “城西布庄周掌柜,认捐钱五千,布帛三十匹。” 接下来那些小豪强、小商户的数据密集地涌来,五人的、十人的、三家拼凑一支什的, 还有穷得实在出不起人却咬牙捐了几千钱几石粮的。 沈桥抬手擦了擦眼角,心里头竟有些发酸。 心中暗暗谴责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 这群人为了共同的家园如此倾力,自己却躲在暗处算计他们。 他闭眼回想了一下以往与这帮豪强打交道的场景。 阴险、狡诈、贪婪、低买高卖、坐地起价…… 算了。 沈桥睁开眼,顿时心硬如铁。 他们应得的。 “共认庄丁一千三四十人。钱粮无算。” 沈福念完最后一笔,合拢竹简,退至一旁。 “乖乖!一千三百多人!!!”张飞瞪大了眼: “那加上咱们现有的五百兵,岂不是逼近两千了?” “不止。”关羽接过话茬, “另有各家认捐粮草合计三千余石,战马二十匹,驮马百余匹,铁料数百斤,钱帛若干。” 他抬眼望向刘备, “若算上义军原本的战马,足够组建一支百人的骑兵了。” “那就建!”刘备当场拍板。 他年少游侠时曾亲眼见过边军骑兵衝锋的威势,自然清楚一支骑兵对义军意味著什么。 只可惜眼下没有重甲,战马也算不上优良, 否则若能拉出一支百人重骑,此战便已可提前宣告胜利了。 隨后眾人约定第二日整编义军,便各自散去。 ………… 义军和豪强家丁混编的事,沈桥没去凑热闹。 他在演武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目光从乌泱泱的人头上扫过去,一片雪白,偶尔夹杂著一点绿色,连个青光都无。 这他早有预料。 各家豪强自然不会把最得用的人才送到义军里来。 全场唯有两个绿色的命格让他多停了一瞬:【耳聪】、【目明】。 沈桥把这两人要走了。 商海浮沉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情报的重要性。 尤其是这次利用信息差干了件大事之后,他更是信奉起“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来。 所以在昨日就打定主意,定要组建一支专司情报的暗探。 只不过人手不够,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人选。。 今日看到这两个命格,又將他心中的想法勾了起来。 两人虽然品级不高,但方向却正合適。 沈桥带著两人,找到沈福,然他先教著认几个字,不求多,能写军报就行。 至於由谁来带这支暗探,他还没有想好。 手底下没有这类人才,先养著吧。沈家家大业大,不差这两口饭。 返回营寨时,编队已经开始了。 刘备將所有人混编在一起,不分老兵新兵,也不分谁是义军谁是庄丁。 沈桥站在边上看了半个时辰,渐渐看出了门道。 一千號身强体壮的青壮被尽数编入主力营。 张飞往阵列前一站, 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统领,那张黑脸上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沈桥远远看著,暗暗啐了一口。 也不知道这黑子在得意个什么,明明头顶掛的是个当军师的好命格,偏要日日舞刀弄枪。 他说又说不动,每次催这黑货翻翻兵书,他便当场装醉。 沈桥暗下决心: 迟早得寻一个【母老虎】命格的女子来,把这黑货管上。 他转过头,看向校场的另一边。 那里人稀疏些,只一百多號。 但却是从各家丁壮里筛出来的会骑马的好苗子,如今尽数编为骑兵营,由关羽统领。 沈桥目光扫过去,见关羽正蹙著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目光上移,瞬间懂了。 关羽估计是觉得这群人不堪大用,毕竟之前都是壮丁把式,会骑马又不代表能衝锋。 沈桥暗自摇头。 二哥什么都好,就是老喜欢用要求自己的標准去衡量他人。 他也不想想,天底下哪来那么多赤色命格? 如今小小一个涿郡,能凑出这百来號骑兵,说出去只怕连那位白马將军都要羡慕几分。 不如早早开练,说不定还能早早练出一支可用之兵来。 被关张二人选剩下的老弱。 刘备也没有浪费,一股脑的全部塞入輜重营中。 简雍正站在百十號老弱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捏著竹简点名,神色倒不见半分不耐。 褚燕跟在他身侧, 怀里抱著厚厚一摞名册,亦步亦趋,显然已是得了重用。 沈桥远远看著,心里便有了数。 也是,简雍毕竟兼著军中的文职,不可能真让他带兵上阵。 押运、探路、守备、搭建这些活计,终究还得有个统领顶著。 褚燕虽说只是个紫色命格,带一队輜重兵,倒也绰绰有余。 大哥用人,確实有些门道。 沈桥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確认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转身去找刘备。 两人出了庄子,一路往郡守府去。 第30章 术与德(求追读,求收藏) 沈桥觉得这事挺有必要。 从昨晚到今日。三十一家豪强送庄丁捐粮草,动静不小。 说得好听是民间自发保境安民,说得不好听就是私自扩军。 不提前跟郡守打个招呼,回头弹劾下来,太过麻烦。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天下虽然有些动盪,但到底是大汉天下。 给父母官些面子,未来好处无穷。 刘基在偏厅见了他们。 行过礼,落了座,沈桥把昨夜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说到豪强们纷纷解囊时,他语气颇为克制,绝无半点邀功的意思。 刘基听了,笑了。 “沈家小子,”老人摇了摇头,笑声倒没什么怒意, “你这手段,用的有些不太光彩啊。”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但他面上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郡守是笑著说的。 刘基收起笑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目的是好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倒也说得过去。” 沈桥的腰杆刚要挺直,刘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你这回用的是『术』。术太过,就失了德。”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沈桥的腰又缩了回去, “你要记住,黄巾贼平定之后,朝廷看重的是德,而不是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若是將心思都用在了算计人心上,將来我朝中故旧问起来,老夫没法替你开口。” “孝廉一事,更是无从谈起。” 沈桥垂下眼帘,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府君教诲,子梁谨记。” 刘基端茶送客。沈桥和刘备起身告退。 从郡守府出来,日头正高。 走到巷口时,沈桥回头看了一眼郡守府的大门,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谨记? 你不举,我找別人举。 等大哥立了功,乃公派人去洛阳走动。 大汉一十三州呢,总有太平的地方。 到时候换个地方当官,也省得你这老爷子天天盯著我念紧箍咒。 至於选什么地方? 这么近,那么美……等休沐还能回来气你! 沈桥兄弟二人又並肩走了几步,刘备忽然忽然停下来。 “子梁,你先回去。我去营里看看。” 沈桥看了一眼天色。“晚饭不吃了?” “今晚与將士们同住。” 刘备已经往营寨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笑了笑, “你先歇著,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桥目送刘备走远,剑穗在腰侧晃了晃。 他站在郡守府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方向,往自家宅子走去。 这几日为义军的事尽心竭力,这十分不像沈桥。 得犒劳犒劳自己。 沈桥回了自家宅子,刚进门便喊了两声。 青萝从廊下探出头来,鹅黄色的衫子在斜阳底下软得像一团云。 她见了自家郎君, 眼睛亮了亮,隨即又眨了眨,想是又准备开口调侃。 沈桥抢先一步,手指弹上她额头,力道轻得像拨一根琴弦。 “嘴別贫,换身衣裳,隨我上街。” 青萝捂著额头,嘴角翘了起来,转身小跑著去了。 沈桥站在自家宅子门口,看著青萝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忽然笑了一声。 这几日又是做局又是算计,绷得太紧, 倒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他整了整腰间那柄兄弟剑,剑穗晃荡,撩起又落下,心情莫名轻快了几分。 青萝很快便出来了。 换了件水蓝色的裙子,头髮重新拢过,鬢边別了一支素银簪子。 那簪子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沈桥隨手丟给她的,他自己都快忘了。 “走吧。” 涿郡的街市依旧热闹。 黄巾的消息让米价涨了三成, 但街边的小贩该吆喝还是吆喝,茶馆里的说书人该拍案还是拍案。 沈桥负手走在前面,青萝亦步亦趋地跟著, 时不时被路边的摊子吸引,脚步慢了半拍,又小跑著追上来。 “郎君!”青萝拽了拽他的袖子,指著路边的糖饼摊子, “那个。” 沈桥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 “买。”沈桥非常大气,去怀中掏钱袋。 然后一伸手掏出两个钱袋。 沈桥怔怔的盯著其中一个绣著鸭子的钱袋,脑子发蒙。 这丑钱袋是多会进了他怀中的? 沈桥捏著那只藕荷色的钱袋,翻来覆去又看了两眼。 绣得歪歪扭扭的两只鸭子, 针脚疏密不一,有一只的翅膀明显比另一只大了一圈。 他想起来了! 上次在桃园拜二哥求財,脚下凭空出现的就是这只钱袋。 当时他以为是財神显灵,揣进袖中就忘了,回府后顺手搁在臥房的柜子里。 今日急著出门, 隨手抓了一把钱袋往怀里塞,大概是不小心把这只也带上了。 他正要隨手塞回去,眼前忽然一花。 青萝像只护食的狸奴似的扑上来,一把將钱袋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动作之快,哪有半分平日端茶递水时慢吞吞的模样。 沈桥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看看青萝。 她把钱袋死死攥在手心里, 双手背到身后,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警惕。 “你干什么?”沈桥莫名其妙。 “没、没什么。”青萝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虚。 不兑! 有鬼! 沈桥眯起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涿郡那帮奸商每次被他抓住把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调调。 他往前走了一步,青萝就往后退一步,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拿出来。” “不要。” “青萝?” “郎君您看错了,我手里什么也没有!” 沈桥挑了挑眉。 他活了二十年,要是还看不出这钱袋有鬼,那“笑面狐狸”这四个字就白叫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抢。 青萝惊叫一声,转身就跑,水蓝色的裙摆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 沈桥追了两步就追上了。 青萝跑得再快也是个姑娘家, 况且她一只手攥著钱袋不敢鬆开,跑起来歪歪扭扭像只瘸腿兔子。 青萝力气敌不过他,没挣扎几下就被他抢回了钱袋。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低著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沈桥把钱袋举到脸前。 藕荷色的底布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旁边,还有一行同样歪歪扭扭的小字。 绣工比鸭子还惨,笔画粗细不一,“桥”字的木字旁绣得都快散架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青萝明年就十八岁了。 “青萝。” 青萝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鸭子绣得不错。” “……那是鸳鸯。”青萝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第31章 黄巾来了。 城中果然冷清了不少。 几家铺面下了门板,门口贴著“急售”的字条,纸角被风吹得簌簌响。 沈桥一一记下,准备回头让沈福来谈。 今日只想閒逛。 三月的涿郡有著一股韧劲,即便是黄巾马上到来的消息传的纷纷扬扬, 也挡不住黔首们种田的热情。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天公將军,也不知道什么叫黄天当立。 他们只知道三月该插秧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知道,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他们不知黄巾军本是为民请命的义军,故而无需抱有不切实际的期盼; 更不必知晓其腐化之快,早已超乎想像。 故不必经歷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他们也不知道已经腐化之深的黄巾军正对著涿郡虎视眈眈。 打算將之一举拿下。 他们只需盘算明日锅里能煮些什么。 只可惜…… 有时就连这一样,也要费尽他们全身的力气。 “郎君。”青萝轻轻唤了一声。 沈桥回过神来,见青萝正担忧地看著自己。 他伸手接过豆糕,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 青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算了。 自己本就不是忧国忧民的那种人,当圣人桎梏太多,不自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今日高乐,过好今日即可。 他已经尽力增强义军的实力了,若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也许今天就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最轻鬆的一日。 青萝復又蹦跳著往前去了, 但始终只在他前头半步,水蓝的裙摆隨步伐一漾一漾地盪开。 沈桥就在那半步之后,不紧不慢地跟, 目光从街边的铺面移到她渐渐有了女儿家柔婉的背影上, 又移开。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一个老嫗坐在树下的石墩上,面前摆著一只竹篮,篮子里码著几束野花。 那老嫗的头顶,悬著一道白色的命格:【採薇】。 是《诗经》里的两个字。 他停下脚步,弯下腰,拣起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花瓣细小而繁密,顏色介於青白之间,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苦香。 “多少钱?” 老嫗伸出两根手指。 沈桥摸出几枚铜钱搁在她手心,多给了不少。 老嫗低头数了数,抬头想说什么,沈桥已经走远了。 他把花递给青萝:“拿著。” 青萝接过去,低头嗅了嗅,皱了皱鼻子: “郎君,这花不香。” “不香就不能拿著?”沈桥没看她,“回去找个瓶子插起来。” 青萝抱著那束野花,嘴角翘了翘,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走得慢。 拐过街角便是沈家正门,但青萝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他的袖子,朝远处指了指。 “谁家走水了?” 沈桥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天边压著一层暗云,顏色比寻常的雨云更深,隱约能看见连接天地扭曲的轮廓。 但那不是云,也不是谁家走水了。 是狼烟。 ………… “据斥候报。”刘备神色凝重,看向眾人: “黄巾渠帅张白骑率数万眾,前日刚刚打破五阮关,如今已经踏入幽州地界。” 眾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是该庆幸昨日幸好演了一场好戏,扩大了义军的军阵? 还是应遗憾黄巾来的太快,没有时间训练? 但该来的已经来了,应对便是。 “斥候可说张白骑据涿郡几日路程?”关羽率先开口问到。 “前日过的五阮关,今日只怕已经到高阳县了。” 高阳乃是涿郡往东富县,距涿县不过百里。 “我军虽两千人眾,但操练时日尚短,不能正面交锋!” 关羽顿了顿,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刘备: “不若据城而守?” 刘备摇了摇头: “涿县城矮,守备不足。若黄巾合围,则万事休矣。” “夜袭如何?” 刘备再次摇头: “部曲多有夜盲,夜袭只怕是自作自受。” 接连两个计策被否定,帐中一时之间有些沉闷。 刘备环顾帐中眾人,张飞、关羽二人虽武力尚可,但毕竟尚未经歷战阵,只怕无计可施。 褚燕出身微寒,才刚跟著简雍认了几个字,更不用提。 简雍倒是自幼求学, 可刘备清楚,他读的是四书五经,论起排兵布阵,只怕还不如褚燕。 一圈看下来,最后只能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沈桥。 自己这个三弟足智多谋,狡诈如狐,万一憋出什么妙计呢? 沈桥见刘备视线投来,整个人都麻了。 自己虽然有些急智,可从小也不爱看兵书啊! 你看我作甚! 病急乱投医嘛? 他连忙撇清,连连摆手:“某无计也!” 刘备失望的嘆了口气。 这下张飞反而坐不住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依某来看,不如痛痛快快衝杀出去,直取敌將!” 张飞这话一出口,帐中诸人神色各异。 关羽闔著丹凤眼,下頜长髯微微抖动。 褚燕站在简雍身后,头埋得极低。简雍直接拿竹简盖住了脸。 刘备还能撑著大哥的体面,耐著性子问了一句: “翼德,黄巾有五万之眾。” “五万怕什么!”张飞环眼圆睁, “咱们有两千人!一人砍他二十五个便是!” 这下就连刘备都以手扶额,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只有沈桥却猛地坐直了。 因为他看见了。 张飞头顶上那四个赤色的大字,【计出必中】,刚刚闪了一下。 这什么意思? 沈桥身经百战,他能不懂吗!这是张飞的命格发动了啊! 这莽汉隨口一句“直取敌將”,还真不是浑话, 是他那赤色命格在替他指路。 沈桥当即大喜。激动的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跳: “翼德说得对啊!” 张飞正被眾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冷不丁听见有人撑腰, 扭头一看是沈桥,那张黑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三哥!你信俺?!” “信。”沈桥斩钉截铁。 虽然只是小小的闪了一下,但这已经够了。 闪了——说明方向没问题。 闪的小小的——说明细节还需补充! 简雍本来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被沈桥这一嗓子嚇得差点滑下去。 他稳住身子,眯著眼把沈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起身走过来,伸手就往沈桥额头上贴。 “不唐啊……”简雍喃喃道,语气里带著真心实意的困惑。 “滚。”沈桥一把打掉他的手,“我没发烧。” 简雍收回手,退后一步,眼神更加担忧了:“那你鬼上身了?” 沈桥懒得理他。 他回头看了看刘备和关羽。 大哥眉头微拧,二哥丹凤眼眯著,两张脸上掛著同样的疑问: 你认真的? 第32章 伏击 当然是认真的。 沈桥自认为自己的天眼,可是从未出过错的! 虽说偶尔结果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那绝非天眼的过失,而是他自己解错了。 既然张飞头顶明晃晃掛著【计出必中】, 那他的计策,就必定会中。 所以直击敌阵这法子,还真是破局的关键。 只不过他现在需要先说服刘备与关羽二人。 “大哥,二哥。”沈桥深吸一口气,脑子转得飞快, “你们想想。” “张白骑从五阮关一路往北,沿途要破多少庄子?要打多少坞堡?” “可他前日才打破五阮关,今日便急行军至高阳。” “一路上势如破竹,几乎未曾停过。” 沈桥转向眾人:“这说明什么?” “他准备速战速决!”关羽目光一闪,沉声接口。 “没错,速战速决!” 沈桥越说语速越快,最后乾脆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刘备身边。 手往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走的越急,越说明他没有將沿途的城池放在眼中。” 沈桥微微一顿,余光里张飞头顶赤光还在闪,频率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他。 “而且,在张白骑眼里,涿郡守军只怕只有五百人。” “毕竟昨日我们扩军的事,他不可能知道。” 沈桥看向刘备,他已经不再去看张飞头顶那道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的这些,確实有道理。 他顺著自己的话音往下推,越推越觉得这一仗未必打不贏。 “所谓骄兵必败。他越瞧不起我们,我们越有机会。” “他一路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到了涿县城下必定人困马乏。” “我们选一处有利地势,趁他立足未稳——” “打他个措手不及!”张飞接过话头,两眼放光。 “三哥说得好啊!俺就是这么想的!” 简雍斜了他一眼: “你方才那句话统共八个字,你哪来这么多想法?” 张飞面不改色:“心里有,嘴上说不出来而已!” 刘备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 他坐在案后,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拇指轻轻摩挲著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抬起头,看向关羽。 “云长觉得呢?” 关羽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缓缓开口。 “子梁所言,確有可行之处。” “困守孤城,我军新兵居多,守城战法生疏,未必能撑太久。”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出其不意。”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顿了一顿。 “但高阳到涿县不过百里,沿途多是平地,什么地方能伏击?”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沈桥盯著舆图,脑子里飞速过著涿郡地界上的山川沟壑。 他是商人,舆图对他来说和帐本一样熟。 但仅限於那条路好走,那条路没有强人截道,对於在哪里能够伏击。 他还真说不出来。 他正想著,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某来涿县之时,倒是记得有处山谷。” 眾人转头看去。 褚燕站在简雍身后,手还保持著行礼的姿势,神色有些紧张。 这是他入义军以来头一回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口献策,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鼓足了勇气。 “何处?”刘备问。 “涿县往南不到二十里,” 褚燕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悬在舆图上方,犹豫了一下,落了下去, “就是这儿。两侧是矮山,中间只有一条官道,山上有密林。” 刘备盯著他手指的位置,忽然左手化拳,一击右掌。 “想起来了!” “那是从五阮关来涿县的必经之地。” “那条路两侧陡,中间窄,山谷虽然不长,但確实能藏伏兵。” 关羽微微頷首:“倒是个好地形。” 张飞已经按捺不住了,一把抓起案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那还等什么!赶紧点兵!” 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丈量了几个来回,又抬头看了看帐外的天色。 “时间来得及。”他放下手, “现在点兵,日落前可到山谷。趁夜布阵,明日一早,以逸待劳。” “我和大哥同去。”关羽起身。 “少不了某!”张飞直接把酒碗摔在案上。 褚燕抱拳:“末將愿往!” 沈桥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开口。 他知道自己去了就是累赘,到了战场上只会让三位兄弟分心护他。 “子梁,宪和。你们二人留下。” 刘备也没有让他去的意思: “城里不能没人照应。若前方不利,组织百姓北撤。” “……遵命。”他拱手到,“等大哥二哥四弟回来。” 简雍倒是毫无心理负担,重新瘫回椅子上,朝刘备挥了挥手,权当送行。 义军的集结比沈桥预想的要快得多。 一千八百余人,分作前中后三队,在城外官道旁列阵。 张飞统前队,褚燕领著輜重兵跟在中队,关羽的骑兵在侧翼巡弋,刘备坐镇中军。 沈桥站在城门口相送。 然后从人群中找到了大哥。 刘备骑在一匹黄驃马上,腰间悬著那双剑,正侧身与关羽低语。 他似乎感应到了沈桥的目光,偏过头来,朝城墙下望了一眼。 隔著数百號攒动的人头,他朝沈桥笑了笑。 沈桥想回一个笑,嘴角刚咧开就僵住了。 他抬起手,朝大哥一揖到底,袖子垂下来遮住了脸。 他不想让大哥看到他这副表情。 队伍开拔了。 步卒的脚步將黄土路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张飞骑一匹黑马从城门下飞驰而过,朝城门口的沈桥挥了挥手。 然后不消片刻,便看不到身影了。 关羽的骑兵队从侧翼跟上去,路过沈桥,点了点头,头也不回的往前而去。 沈桥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树影里。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兄弟剑,剑穗被风吹得横了过来,缠在他的手腕上。 “走吧。”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发现简雍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见他正仰头望著天空。 西边的天还亮著,东边已经暗了。 晚霞的橘红色,正被一片片漆黑所掩盖。 “宪和?” 简雍收回目光,看向沈桥: “你说,他们明日这时候,能回来吗?” 问的好。 但沈桥也不知道。 第33章 为义军准备后事 沈桥不只一次在心中告诉自己。 伏击之策固险,却也是当前形势下为数不多的选择。 两千义兵是未经过多少训练,但至少武器齐备,士气可用。 更有关张二將万人敌之勇做为前锋。 反观黄巾,多为乌合之眾, 军中大半是裹挟来的流民,操持竹木为兵,號令不一,军心涣散。 將领多起於垄亩,不諳兵法,唯仗蛮力。 加之我军以逸待劳,出其不意…… 如此对比,胜算似乎正向义军倾斜。 可……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义军样样占优,唯有一点——人太少; 黄巾百般皆劣,却有一桩——人太多。 五万大军。 就算是二哥和四弟真是万人敌,一个人能打一万。 那也还剩三万呢! 沈桥站在城头,心中七上八下,脑中十万个念头翻涌著,浑然没发现身后的脚步声。 “別看了,回吧。你站这儿他们现在也回不来。” 简雍溜溜达达的爬上城墙,与沈桥並肩而立: “不如回去酣睡,一觉醒来便知胜负。” 沈桥回头一看,简雍脸上倒是没多少焦灼的神色,反而一如往常。 甚至还有閒情从一旁接过沈福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 仿佛刘备等人这一去不是以寡敌眾的拼命,而是俯首拾取军功。 没心没肺! 別人在这里担心,他反而说风凉话。 沈桥暗自翻了个白眼,不想理这皮懒货。 但嘴上不太听使唤,一出口就带著刺: “你倒睡得著?” 简雍撇他一眼,见其脸色紧绷,显然是过於担忧才会出口伤人。 所以他决定不与此人一般见识。 “如何睡不著?” 他举起手中茶杯示意沈福填满,又一饮而尽: “你在此处站著,也不过是徒耗心神,反正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你也拦不住。” 有点道理,但沈桥选择不听。 他见说不过简雍,乾脆不再理他,又回头去看远处的夜色。 虽然明知道望穿秋水也看不到战场的情况。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简雍把茶杯搁在沈福手中的托盘中,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向著沈桥的方向递来。 “玄德走之前说了。若明日不归,让我带你去蓟县。” “刘使君將整个幽州的郡兵全集中於此,固守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沈桥低头看了一眼,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义军的名册。 大哥的意思很明显,若他们回不来,则麻烦三弟將这两千义士记牢。 將来该有的抚恤万万不可短缺。 大哥还真不客气。 但……也好。 他接过名册,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著一个个士卒的名字、籍贯、年龄。 沈桥一页页翻过去。 里面没有他们兄弟四人的名字。 他將名册合上,揣进怀里,冲简雍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 “好。” 简雍微微挑眉。 他大约是准备好了被沈桥呛几句的。 以沈桥平日那张不饶人的嘴,这时候不说点刻薄话简直不像他。 但沈桥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静让他有些意外。 “你不骂我两句?”简雍问。 “骂你做什么。” 沈桥是真没见过简雍这种自己找骂的: “义军是我们四人一同筹备起来的,若他们回不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城外那片漆黑的旷野: “总有人要为义军准备后事。” 简雍皱起眉头,盯著沈桥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语气,不像是要为义军准备后事,倒像是在为大汉准备后事。” 沈桥转过身,看著简雍,冷冷吐出一句让简雍觉得后背发毛的话: “也许呢。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不是吗?” 沈桥抚著腰间那柄剑的剑穗,他在刚刚已经下定了决心。 若大哥真的回不来了…… 他也不会哭天喊地的去以身相殉。 那样太幼稚了。 他会变卖家產跟简雍去蓟县。 然后从蓟县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刘焉不用他,他就去找公孙瓚,公孙瓚不用他,他就再往北。 哪怕叛入草原,认贼作父。 他也会想尽办法报仇。 倾尽所有,不择手段。 穷碧落入黄泉,哪怕倾覆这天下,哪怕会搅动风雨。 他也要追回这一笔坏帐。 绝不姑息。 ………… 而在不远处的郊外。 义军正人马衔枚、蹄裹软布,一路潜行,来到了山谷边上。 正如在营中商议的一般。 此处山谷狭长,两侧有密林,中间一条官道,连接了高阳与涿县。 排查过此地没有黄巾斥候之后。 刘备先谴褚燕率军中斥候前去探察,又领著关羽、张飞二人亲自上到山坡观察地势。 片刻后,心中有了部署,低声吩咐道: “云长,你领骑兵百人,步兵二百,藏於谷右密林。” 关羽抚髯,丹凤眼微微眯起:“诺!” 然后轻轻挥手,麾下骑兵下马牵行,一边向著密林深处前进,一边给战马餵食豆料。 刘备又看向张飞: “翼德,你领八百人伏於谷左矮山。待中军入谷,方可进军,切勿冒进!” 张飞把丈八矛往地上一顿:“大哥放心!” 最后刘备自带剩余部曲,埋伏在谷口,准备等黄巾一乱,趁乱杀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褚燕带著几名斥候从南边飞马而回。 他翻身下马,几步躥上山岩,抱拳行礼时喘息未定。 “报!黄巾前锋已至,不足此地二十里!” 褚燕虽然喘著粗气,但脸上全是兴奋:“但人数只有两万余。” 两万人? 刘备眉头一皱,问到:“不是號称五万人吗?剩下的呢?” 褚燕指向北方: “另有一支往东北方向去了,看旗帜和烟尘,约莫三万人,直扑蓟县方向。” 刘备猛然抬头,与关羽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黄巾分兵了。 张白骑果然狂妄。他根本不把沿途郡县放在眼里。 大军开进幽州便直接分兵,一路取涿郡,一路取蓟县,想一口气將整个幽州吞下。 “天助我也。”刘备右手握拳,轻轻一击左掌。 他转身看向关羽,语气沉稳, “云长,传令下去,全军饱餐,检查兵器,熄灭火光,不得妄动。” “等中军入谷,听我號令。” 关羽领命而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第34章 伏击,斩敌。 当黄巾前锋行进到山谷中段,依旧没有派出斥候的时候。 刘备就知道这次的伏击稳了。 正如沈桥所料,黄巾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破屋堡、城池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之后。 已经变成一只骄兵。 队伍松鬆散散,旗帜歪歪斜斜。 黄巾士卒们扛著锄头、竹矛和少得可怜的刀枪,三三两两地说著话,全然没有行军队形。 有人在抱怨连夜赶路的疲惫,有人在嚷嚷到了涿县抢劫。 领头的渠帅骑著一匹瘦马,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只披了件破旧的皮袄,正回头呵斥掉队的步卒。 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 反而更像是数目庞大的流民。 刘备伏在谷口,静静等著最佳时机。 中军入谷了。 黄巾的旗帜越来越多,步卒挤挤挨挨地塞满了官道。 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更別提列阵。 刘备仔细观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低声吩咐一旁的传令兵: “传令……全军出击!” “杀!!!” 谷左的矮山上,八百步卒从密林中倾泻而下,像一道黑色的山洪。 张飞早就按耐不住了,如今得了號令更是一马当先。 “某乃燕人张翼德!尔等蟊贼,纳命来——” 这一声怒吼,真箇似平地起惊雷,又仿佛白日降霹雳。 震的离得最近的黄巾士卒们纷纷捂朵。 瞬间炸营! 不知该做何反应! 黄巾前队还没反应过来,谷右的密林中又是一声长啸。 关羽翻身上马,丹凤眼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偃月刀横在身前,身后百骑齐齐催马,铁蹄踏碎了山谷的寂静。 “杀——!” 骑兵冲阵的威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关羽一马当先,偃月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弧光,所过之处刀枪俱断,人仰马翻。 他身后的百名骑兵紧隨其后, 虽然马不算好、甲不算厚,但在这狭窄的谷道中,百骑衝锋已经足够碾碎黄巾前锋的任何抵抗。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巾前队便已溃不成军。 那些裹挟来的流民哪里见过真正的骑兵衝锋? 有人扔了竹矛就往回跑,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装死,还有人跪下来磕头求饶。 谷道中哭喊声、嘶吼声、刀兵相撞声混成一片。 但黄巾的人毕竟太多了。 前锋虽然溃散,中军仍在。 这只黄巾的中军是真正的黄巾老卒,是经歷过冀州战场,从卢植的北军刀下活下来的狠角色。 他们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开始用粮车和輜重车在谷道中结成简易拒马。 几个將领模样的头目扯著嗓子约束溃兵, 身后的黄巾力士持著大盾往前压,硬生生在溃败的潮水中顶出了一道防线。 张飞冲在最前头,正杀得兴起,忽见前方竖起一排盾墙。 他大喝一声,蛇矛砸在一面盾上, 盾碎了,人也飞了,但片刻之后,就有更多的盾牌补了上来。 他身后步卒被盾墙后的长矛逼住,再也冲不动半步。 张飞连冲几次都被挡了回来,气得哇哇大叫, 但盾墙后的黄巾老卒毕竟是上过战阵的,阵脚稳住了,溃兵开始重新聚拢。 就在这时,刘备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黄巾前锋溃散,中军被左右夹击压住,后队还堵在谷口。 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左右两侧,没人想到正面会杀出第三支伏兵。 刘备从谷口的山岩后站了起来,双剑出鞘。 一柄映著朝阳,一柄映著黄土。 “隨我来,直取中军!!!” 褚燕跟在他身后,领著中军部曲,亦步亦趋的护卫著, 一柄开山大刀闪著寒芒,但凡有黄巾小卒靠近,就是一刀劈下。 將其从头到尾分成两半。 贏得身后义军一片吶喊。 黄巾后队本就被前方溃兵冲乱了阵脚,哪想得到背后又杀出一支兵来? 一时间前后左右全是喊杀声,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 互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黄巾主帅程远志及其副將邓茂被这突入其来的伏击震慑了心神。 片刻后才想起自己乃是统领。 赶忙四下呼和,试图收拢兵马组织抵抗。 但此时为时已晚,黄巾军已然乱成一锅粥,即便两人再怎么呼和,也难有用处。 邓茂知道,自己並没有什么统军的本事。 张白骑看重自己,不过是看自己武力过人,方才提拔。 如今中军已乱,组织不得。 不如扬长避短,凭藉自己武艺斩杀敌將,或可提振士气,平息骚乱。 不得不说,这確实是一步妙棋。 若真让他做成了,说不定还真能解了如今之危。 於是邓茂四下环顾,发下了义军中一人正在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黑脸贼休狂!待某来取你首级!” 张飞此时正被盾墙搞得好不恼火,忽见其后一骑衝出,马上那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桿长柄大锤。 口中正嚷嚷著:“环眼贼,安敢偷袭我军!” 张飞一听,不怒反笑。 他正愁冲不破这盾墙,对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下双腿一夹马腹,丈八蛇矛抖出碗口大的枪花,直取邓茂。 两马相交,只一合。 张飞的蛇矛从邓茂锤杆下滑过,直直捅进他的心窝。 邓茂低头看著胸前那杆贯穿身体的蛇矛,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张飞手腕一翻,將他整个人挑离马背,高高举起,血顺著矛杆往下淌。 “还有谁——!” 这一声吼,比方才那声更烈。 盾墙后的黄巾老卒看著自家渠帅被挑在矛尖上,腿都软了。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向后跑去,盾墙眨眼间便塌了一角。 张飞顺势杀入,开始追亡逐北。 与此同时,谷道深处,关羽的骑兵已经冲入中军。 此时正一步步杀向黄巾大旗所在。 而在大旗之下,程远志正挥刀驱赶溃兵重新列阵。他手下这批老卒確实悍勇,硬是在骑兵衝击下撑了半炷香。 但关羽已经盯上他了。 偃月刀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血路,青龙纹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程志远那见过如此场景,本来邓茂被斩就令他心惊胆战,如今关羽又杀气腾腾的衝来,更是魂飞魄散。 於是就想拨马便走。 但谷道中挤满了人,哪里走得脱? 关羽纵马越过挡路的黄巾军士卒,几步追到他身后,偃月刀一闪,程志远顿成两半。 “渠帅死了!程渠帅死了!” 见到这仿若天神下凡的一幕的黄巾军不由的惨声叫出生来,更是成了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黄巾士气直接崩溃。 第35章 俘虏 刘备站在谷口的山岩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时机已至, 他看时机已到,將双剑高高举起,剑身映著晨光,照得满谷皆亮。 “汉军只诛首恶,从者无罪——!” 他运足中气,声音压过了满谷的廝杀声。 “降者不杀!弃兵免死!” 褚燕跟在他身后,扯开嗓子跟著喊: “降者不杀!弃兵免死!” 接著是身边部曲齐声高呼,然后是谷左谷右的伏兵,最后连张飞、关羽二人都跟著吼了起来。 漫山遍野的“降者不杀”盖过了黄巾军的哭喊声。 於是当第一个黄巾士卒丟掉手中的武器,开始跪地投降之后, 黄巾军的士气便顺理成章的一崩到底。 被裹挟的流民纷纷跪地乞降,一些黄巾头目也没了战意,不是投降,就是遁走。 只有邓茂与程远志手下精锐部曲还在抵抗。 但也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有关羽、张飞这两位万人敌在,这些负隅顽抗之徒不过是为其多添几分经验罢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谷中的喊杀声彻底平息了。 关羽带著骑兵往谷外追去,准备扩大战果。 谷內的降卒被缴了械, 分成十几拨,抱头蹲在两侧,由张飞带著义军步卒持矛看管。 褚燕领著輜重营在打扫战场。 他命人治理伤员,收拢粮草,集中兵甲,安抚马匹。 甚至连散落在战场的箭矢也不浪费,派出几名干不了重活又还能活动的轻伤员,去將其一只只捡回来。 看的刘备在一旁连连点头,然后將其喊来,命他清点伤员。 午后时分,关羽的骑兵队从南边回来。 刘备迎了上去。 “追杀二十余里,斩首三百余级,余者溃散入山林,已成不了气候。” 关羽翻身下马,朝刘备行了一礼。 “伤亡如何?”刘备问。 “伤十余人,无一阵亡。”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 当夜,义军凯旋。 来时空著肚子摸黑赶路,回时满载粮草輜重,身后还跟著数千降卒,队伍比去时壮大了不少。 沈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囊。 他已经准备好了,今夜若大哥他们回不来,明日一早就立即带著青萝与沈福先去蓟县。 涿郡这边的家產等黄巾退去再做打算。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也会留有有用之身,为义军报仇。 然就在他准备往包裹里面塞马蹄金的时候,被简雍找上们,拖出城去。 要他帮忙清点降兵,统计战损。 “我一天没睡了,不如让我去先睡一觉?” 沈桥打著哈欠,没精打采的跟在简雍身后。 既然已经得知义军获胜,三个兄弟毫髮无损,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日没休息的疲惫便涌了上来。 准备偷点小懒。 “你歇个屁。” 简雍头也不回,脚下半点没慢,但沈桥总感觉他语气中带著些许“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昨天让你睡你不睡,非要说什么……” 他回头看向沈桥,比了个兰花指伸到沈桥面前,语调此起彼伏,语气阴阳怪气: “唉~总的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瞥见沈桥耳根泛红,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扭回头继续碎嘴: “义军最后的送葬人,沈氏公子梁,走吧!” 被黑歷史尬到扣脚趾的沈桥,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 “我那是、我那是……” 沈桥涨红了脸,口中不断喃喃辩驳著,简雍心情很好的听了几句。 “读书人的狠话不叫狠话叫宏愿”,“一时义愤”、“关心则乱”种种。 惹得简雍又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怕真的惹恼沈桥,只得快步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来到城外的临时营地。 此时的营地正一派繁忙景象。 城中尚未逃离的豪强正將一车车酒水、吃食运到此处,用於劳军。 县长王勉,也闻讯而来,此刻正站在刘备身旁,夸夸其谈。 沈桥环顾四野,见义军士卒虽面露倦色,却行列齐整,伤亡应是不大,心头稍安。 张飞正端著他那丈八长矛,抬首挺胸的巡视著黄巾降卒,时不时的吼一嗓子“蹲好”。 声音之大,將几个不太安分的降卒嚇的一个哆嗦,然后乖乖蹲好。 关羽陪在刘备身边,一身杀气尚未消退, 惹得王勉每说几句便忍不住斜眼一瞥, 又忙不迭地把身子往旁边挪开半步,自觉与那兄弟二人隔出一段稳妥的距离。 沈桥见三人没缺胳膊少腿,也彻底放下心。 跟著简雍一头扎进营地,便在輜重营的棚子下接过竹简,开始清点俘虏数目。 说实话,这活计他熟。 从前沈家买进奴僕时,就是这般一项一项对名册、清点人头的。 只不过眼前的降卒数目比沈家这些年买的僕役加起来还多了不知多少,草草一算, 光是跪在谷道两侧被押回来的,就有近四千人。 “四千二百有余。” 沈桥提笔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蹲成几片的黑压压的人头, “俘虏比咱们本部人马还多一倍。养不起吧?” 简雍正蹲在一旁啃一张胡饼,含含糊糊应道: “养不起也得养。难不成就地杀了?” 確实不能杀了。 人口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笔不匪的资產,不管其中有没有有用之才,都不能直接杀了。 毕竟輜重、筑城、运粮,都少不得人手。 最不济,两个流民换一个壮丁,也能將城中豪强的债还了。 他正盘算著如何分配,忽见褚燕从人群中挤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捧著一卷竹简: “沈先生!輜重营清点完毕,这是清单!” 沈桥接过竹简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缴获粮草一千八百余石,驮马百余匹,兵器若干。 黄巾渠帅程远志的坐骑也被缴获,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黄驃马,比义军现有的战马都强出不少。 沈桥的眉毛微微一挑,將竹简合拢,递还给褚燕: “战马归云长,云长替换下来的战马给你。余者入库。輜重营今日辛苦了,今晚加一顿肉。” 毕竟大小也是军中一员將领了,每日靠著腿跑可不行。传出去,別人得说大哥苛责属下了。 褚燕眼睛一亮,大喜,转身便跑去传令。 跑出几步又觉得直接跑了不太礼貌。 於是赶忙回头,朝沈桥补了一礼,差点撞上一旁的降卒。 沈桥摇头失笑,转头去找刘备。 第36章 扩张。 沈桥准备简单过一下这群俘虏的情况。 有用的挑出来,有潜力的也留著,剩下的或配给城中富户充作佃户,或另做安置。 但在此之前,要先和刘备通个气。 免得自家大哥善心作祟,下令將其一股脑的都放归了。 “大哥,此战缴获统计在此。” 沈桥找到刚刚送走王勉的刘备,將手中竹简递给他。 刘备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子梁辛苦了。” 他说著便要往营帐里走,显然是想拉沈桥坐下来细谈。 沈桥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刘备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降卒身上。 “先不急。”沈桥收回目光,“俘虏的事,大哥打算怎么办?” 刘备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顺著沈桥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降卒,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首恶已诛,从者无罪。自然是遣散归乡。” 沈桥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白眼的衝动,耐著性子开口: “大哥,四千多人,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刘备微微皱眉,语气却仍是温和而篤定的: “都是些苦命人。” “家中尚有父母妻儿。不放他们回去,难道关起来吃军粮?” “只怕没那么容易。”沈桥耐心地拆解给他听: “如今涿郡虽胜,但张白骑仍在幽州驰骋,冀州又是黄巾天下。” 他神色严肃,为刘备一一分析: “这些人今日放归,明日就会被黄巾再次裹挟,重操旧业。” 刘备沉默了一息,又问:“那交给郡守?刘公或许有办法处置。” 沈桥仍是摇头:“如此,这几千人只怕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把话挑明: “刘公手中只有义军百人,若將黄巾降卒上交,他人手不够,又害怕俘虏譁变,只怕只能……” “杀降自保。”刘备低声接过了话茬,脸色微微沉下去: “此非仁者所为,亦非备之所愿。” 见刘备因为一个可能性而陷入低落,沈桥心疼之余自然不会继续卖关子,索性直言不讳。 “我欲將降卒分为两份。”沈桥开口,语气乾脆, “一拨是罪责稍轻、身家清白的,直接编入义军。” “蓟县那边情形不明,我等义军需要继续扩充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他略顿一顿,见刘备没有出言打断,便接著道: “另一拨,则託付给城中的豪强、士族去安置。” 刘备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分给豪强?这听起来和发卖奴僕有什么分別? 沈桥看出他的顾虑,紧跟著补了一句: “这些被裹挟的百姓,原本多是冀州豪强手下的佃户。” “如今让他们在涿郡落地耕种,说到底,不过是回到从前的营生罢了。” 刘备闻言,这才点头,但他还是不放心,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 “若有强烈要求要归乡的百姓,还是需要放归……” “这是自然。”沈桥应得乾脆。 若在冀州尚有家產的那些百姓,就算刘备不说,他也不会强留。 免得还需要防备这些人逃跑。 他给豪强送人,是为了还“鸿门宴”上的欠债,若送过去没几日就跑了,最后丟人的还是他自己。 从刘备帐中出来,沈桥迎面撞上了正啃胡饼的简雍。 简雍见他神色,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 “说服了?” “什么叫说服,”沈桥整了整衣襟, “大哥本来就是那个意思,我不过是替他把话说出来。” 简雍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无比:“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桥没理他。 他要赶著去区分降卒,顺便瞧瞧里头有没有什么可用之才。 黄巾之危稍解,他心里又开始惦记筹备暗探的事了。 刚走几步,就看见张飞抱著酒罈子往这边来,那张黑脸透著一丝红润,显然是喝美了。 得。 今日其他事怕是都不用干了。 “三哥,简先生,今日大胜,走,去喝点!” 张飞一边大声招呼士卒往刘备帐中送酒菜,一边拽著关羽,又回头招呼沈桥和简雍。 沈桥抬头瞥了眼天色,日头已斜向西边,金红色的余暉铺了半座营地。 他心里盘算一番,今日这分配俘虏的事,只怕是做不完了。 正想著,侧目一看,简雍刚刚三口两口吞完手中那块胡饼, 此时正噎得直梗脖子,脸都涨红了几分,却还腾出手去夺张飞怀里的酒罈子,想要润润喉。 沈桥瞧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正好腹中飢饿,简雍这货自己啃饼子,也不知给自己留点。 说是庆祝大胜,但酒席上除了张飞在死命吃喝,其余人多少都有些心事。 沈桥在盘算明日去郡守府的事,如今大胜归来,怎么也得找刘公要点好处。 即便不能立即举孝廉,討个县尉什么的给大哥…… 不过分吧? 简雍刚刚听说了俘虏的分配计划,知道义军马上又要扩张。 如今军中文书愈发繁重,能读书识字帮他分担的,拢共没两个人。 刘备是统帅,又是甩手掌柜,自然不能指望。 沈桥倒是有几分才学,奈何此人做事总喜欢算计得失,若真拉他来做文书,只怕被他卖了还得乐呵呵地替他数钱。 简雍想到这里,不由得嘆了口气。 总不能一直自己一人忙碌吧…… 是不是该从旧交故友里,寻几个冤大头来顶一顶? 刘备在思考张白骑的动向。 他派往涿郡的部队被击溃之事,只怕瞒不了太久。 今日伏击虽然大部队非死即降,但仍有不少黄巾逃了出去,不出三日,消息必定传到张白骑耳中。 若他当真掉头返回涿郡,必定谨慎许多。 到那时候,怕是真要硬碰硬地拼一波了。 关羽的心思向来直来直去。 此刻他端坐席间,目光却是望著帐外拴马桩上那几匹打著响鼻的坐骑出神。 他想著如何能够再將马队的人手扩充一二, 顺便琢磨著回头找三弟探探口风,能否再从苏双手中要一批战马过来。 今日吃了马队衝锋的红利,自然越发觉得骑兵是真有用。 可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见刘备端著酒碗默然不语,沈桥指尖无意识地叩著案沿,连平日里嘴不閒著的简雍都梗著脖子发愣。 显然三人各怀心事,他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马队那点事不过是个数目问题,反而是眼前三人想著的,只怕是大事。 他想先为三人解忧。 第37章 假县尉(求追读,求收藏) 次日一早, 沈桥被简雍从被窝中拖了出来,拽到郡守府,向刘基匯报战果。 沈桥本来属意让刘备去,自己好抓紧时间梳理俘虏。 但简雍一句话就堵死了他: “玄德去只会说『侥倖获胜,皆赖將士用命』。半分好处都捞不回来。” 沈桥细想一番,只觉得简雍说得没错。 自己大哥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宽容仁厚,不爭不抢的。 若真由著他的性子来,那兄弟几个何时才能出头? 想通这层关节,沈桥也不再犹豫,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袍,抬步就进了郡守府偏厅。 刘基早已落座,手里捧著一盏热茶, 此时正翻著昨日义军先递上来的战报,面无表情,半分喜怒都瞧不出来。 沈桥依礼拜见,不等刘基开口问询,便从袖中抽竹简,双手呈了上去。 “府君,此战详情及缴获、俘虏数目,均已在此。” 刘基接过竹简,展开细看。 厅中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老人看得极慢,间或抬头瞥他一眼,眼神时而在沈桥恭敬的脸上一扫而过,但始终没有开口。 沈桥垂著睫,安安静静立在下首等著。 大汉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用沉默压人, 更何况刘基是一郡之尊,官威压下来,寻常小吏商户只怕早绷不住开口自辩了。 但他沈桥不怕,他此刻是前来是报捷的。 用的计策也不过是以逸待劳的寻常战术,没做半分亏心事,自然不虚。 良久,刘基终於放下竹简。 “两千破两万,斩將夺旗,俘虏四千有余。” 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老夫若没记错,你们这支部曲成军不过半月。” “全赖府君威德远播,將士感怀,方有此胜。”沈桥恭敬道。 “少来这套官面文章。”刘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昨日王勉回来,把你那套『直取敌將』的说辞学了一遍。” “他谨慎了一辈子,被你嚇得不轻。” 沈桥面不改色:“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侥倖而已。” 刘基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罢了,既然打贏了,老夫也不追问细节。” 他放下茶盏,“说吧,你想要什么。” 沈桥心中一凛。他本以为还要再绕几个圈子,没想到刘基如此直接。 “府君明鑑。”他稳住心神, “义军虽小胜,然张白骑主力尚在幽州。若其回师涿郡,我部恐难再战。” “所以?” “恳请府君授我兄刘备以假县尉之职,统领涿县乡勇,保境安民。” 刘基没有立刻答话,只沉吟著重复: “假县尉……你们不日便要北上蓟县?” 沈桥闻言,心中愈发谨慎。 只不过从一个请求就猜透义军接下来的打算,果然是纵横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眼光太毒。 “冀州黄巾未平,幽州亦非净土。” “无论去往何处,终需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方能替朝廷出力。” 沈桥仔细斟酌了说辞,將这番话讲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要走,也没有承诺不走。 刘基看著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见过太多打了胜仗便上门邀功的人, 有些理直气壮,有些狮子大开口,但很少有人在邀功的时候,还能把话说得如此周全。 既顾全了郡守的面子,又给了郡守施恩的空间,还不留任何把柄。 “假县尉之职,虽有品无秩,不入正式官序,但终究是朝廷名器。” 刘基缓缓开口,“老夫不能因一战之功,便贸然授人。” 沈桥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不过……”刘基话锋一转,“若刺史大人点头,那便另当別论。” 他抬手,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备笔墨。” 不多时,便有两个皂衣小吏端著笔墨帛卷进来,在偏厅案上铺陈开来。 刘基提起笔,笔走龙蛇,一封呈文片刻便成。 他搁下笔,將帛书递给一旁的长史: “誊抄一份,快马递送蓟县,呈刘使君过目。” 长史双手接过帛书,退了出去。马蹄声从院外响起,渐远渐消。 沈桥眼观鼻鼻观心,保持著恭谨的姿態,心里却已飞快盘算开了。 刘焉那边,公孙瓚应该能帮忙说上话。 况且张白骑目標不明,既有可能返回涿郡,也可能直取蓟县。 刺史大人正在用人之际,这份呈文多半不会被驳回。 假县尉虽只是代理之职,不入正式官序,但好歹是正经官身。 有了这名头,大哥便不再是“聚兵自保的乡绅”,而是“奉朝廷之命守土的官员”。 这两者之间,可谓是天差地別。 更重要的是,有了官身,孝廉的事便有了铺垫。 而有了孝廉,大哥就真正踏入大汉的仕途了。 他正琢磨后续运作,就听刘基又开口了: “呈文老夫已递,但刺史大人批下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 老人拿起方才那封战报,在手中掂了掂, “这段时日,你们便留在涿县。切忌贸然出击,老夫手里就你们这一支能打的兵。” “谨遵府君教诲。” 沈桥深深一揖,这一回,他倒是真心服气,没在心里吐槽半分。 从郡守府出来,日头已升到半空。 沈桥站在台阶上,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心里把待办的事项排了个序。 先去俘虏营挑人。 然后派人去各豪强府上送信,让他们来领人。最后回营找大哥,把假县尉的事告诉他。 他迈开步子,往城外的临时营地走去。 俘虏营设在营地东南角,用粗木柵栏临时围出一片区域。 四千多人挤在里面,虽经过一夜的安置,仍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褚燕正带人维持秩序,见沈桥来了,上前行了一礼: “沈先生,昨夜有十余人试图逃跑,已被拦回。其余降卒还算安分。” 沈桥点了点头:“把名册拿来。” 褚燕递上竹简。 沈桥展开扫了一眼,然后从头开始,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白色的命格最多。 【佃农】、【樵夫】、【织工】、【贩夫】。 这些是被裹挟的流民,没什么可挑的,按计划分配给豪强便是。 绿色的命格偶有夹杂,【力士】、【健卒】、【善走】、【快手】。 沈桥一一记下位置,示意褚燕將人带到左侧的空地上。 走到第五排时,沈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末尾蹲著一个十七八岁的汉子,面容憨厚,身材魁梧,而他的头顶,浮著一块硕大的紫色命格: 【传奇血牛】。 第38章 能够传递异闻的红牛 传乃传递之意,奇为异闻,血是红色,牛则不必多解。 合起来说,这人的命格,便是能传递异闻的红牛。 这可不就是天生的斥候料子? 他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毕竟上次褚燕的事给过他教训了,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半场开香檳之事,他老早就不干了。 不过该打探的还是要打听清楚,万一这人是黄巾死忠,那招到自己身边。 岂不是引狼入室? 沈桥当即便吩咐褚燕把人带过来,要亲自盘问。 一番问话下来才知道,此人姓周名仓,是河东人士,算起来还和关羽是同乡。 去年家乡遭了大灾,活不下去才出外討口饭吃,半路上被黄巾军裹挟入了伙。 如今不过才几个月,就在黄巾军中坐到了什长的位置。 不过此人反正態度良好。 周围认识他的其他黄巾俘虏也言此人未做过大恶。 沈桥这才放心,又问了一些斥候的问题,他一一答了,虽然不够完美,但也能用。 所以沈桥满意点头:“你先留在我身边。” 周仓之后,沈桥又看了几百號人,眼睛都快看花了,再没见到一个青色以上的命格。 倒是绿色命格收了二十来个,还有几个与行军相关的白色命格。 这些虽然品级不高,但方向对路,放在合適的岗位上便是可用之人。 沈桥一一將这些人挑出来, 让褚燕带到左侧的空地上,与之前挑出的绿色命格合併一处。 数了数,加上从几千號俘虏中筛出的青壮,正好凑了两千之数。 “这两千人,全部充入义军。” 沈桥將名册递给褚燕,手指在竹简上叩了叩, “这二十来个,单独编一队,你亲自带,充作大哥亲卫。” 褚燕接过名册,应了一声,又问:“那剩下那些?” 沈桥扫了一眼柵栏里剩下的两千余號人。 大多是白色命格,【佃农】、【樵夫】、【织工】、【贩夫】,一看就是被裹挟的寻常百姓。 他收回目光,语气乾脆:“老规矩。登记造册,等豪强来领。” 褚燕领命去了。 沈桥站在俘虏营边上,看著褚燕指挥几个识字的部曲给降卒登记名册,又看了看自己挑出来的那两千人。 加上义军原本的一千八百余人,如今他们手头的兵力已经逼近四千。 放在幽州地面上,这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了。 沈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从昨晚忙到现在,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不过他没打算回去补觉。 找到简雍时,简雍正歪在营帐里的草蓆上打盹,手里还攥著一卷看到一半的名册。 沈桥抬脚踢了踢草蓆边上的木架:“宪和,起来了。” 简雍没动,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沈桥,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他倒不是偷懒。 昨夜酒宴之后,沈桥倒是睡了半宿。 但他可是把俘虏名册从头翻到尾,將所有可查的信息都整理了一遍,快天亮才合上眼。 此刻太阳正高,简雍浑身懒洋洋的,困意正凶。 “派人去给各家豪强送信。” 沈桥知道简雍辛苦,简短的將俘虏情况交代后,就去给刘备报喜了。 此时的刘备正在中军大帐中翻看新兵名册。 昨日大胜之后,他脸上倒没什么喜形於色的痕跡, 只是眉间那层鬱结之气散了些,眼下虽还掛著淡淡乌青,精神却比平时更清明。 沈桥也没心思逗闷子,径直上前將郡守府的一切都说了。 刘备听完之后,將手中的名册放下,缓声开口: “子梁,辛苦你了。” 沈桥摆了摆手: “大哥不必说这些。假县尉之职虽然不高,但终究是正经官身。” “有了这名头,大哥便不再是聚兵自保的乡绅,而是奉朝廷之命守土的官员。” “待刺史批覆下来,大哥便能名正言顺地统领涿县乡勇。” 他正说著,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张飞一巴掌拍在案上,黑脸上满是不痛快: “假县尉?就这?” “大哥带著咱们两千人破了黄巾两万,斩了两个渠帅,俘虏四千有余,才给个假县尉?” 简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靠在帐门口,懒洋洋地接了句: “翼德,你以为假县尉不够分量?” “当然不够!”张飞环眼圆睁: “我可是听说了,咱们这功劳要是放在边军中,至少也能升校尉!” “假县尉是个什么东西,有品无秩,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工!” “这也能配得上大哥?” 简雍打了个哈欠:“有就不错了。” 张飞还要再说,沈桥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翼德。”沈桥开口,语气难得没有懟他, “你是不是觉得,仗打贏了,功劳摆在那里,朝廷就该论功行赏?” 张飞一愣:“难道不该?” “该。”沈桥点点头,话锋却一转, “但谁来报功?从幽州到洛阳,文书要走多少天?” “就算到了洛阳,尚书台那帮老爷们案头又堆了多少军报?” 张飞一个莽夫,他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当下就接不上话了,只能吶吶无言。 沈桥继续说道: “如今朝中卖官鬻爵,关內侯明码標价千万钱。” “咱们一没钱二没势,能在涿郡地面上搏个正经出身,已经算是走通了郡守这条线。” “假县尉虽是代理之职,但有了这名头,大哥便能名正言顺地统兵。” 他顿了顿,端起刘备案上的茶碗润了润嗓子,又道: “再说,这只是第一步。义军如今兵力已近四千,在幽州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刺史刘焉正在用人之际,断不会放著咱们不用。” “只消再立几场功劳,让刘使君亲自为咱们向朝廷请功,到那时候一个县令之职,总归是跑不掉的。” 张飞的眼睛亮了:“县令?” 沈桥点头, “虽然可能只是边陲小县,但也是正经的地方主官。” “有了县令之职,便有了正经的品秩。” “到时候与刺史搞好关係,年底考评得个优等,明年就能举孝廉!” 张飞的嘴慢慢咧开了。 他虽然不读书,但也知道孝廉二字意味著什么。 那是大汉仕途的正经起点,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却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龙门。 刘备虽早年间也曾外出游学,但他那记名弟子的身份,在举孝廉这件事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若真能以军功加上地方官的考评,被刺史举为孝廉,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举孝廉……”张飞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越嚼越香。 刘备眼中也多了一丝神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沈桥见两人这番模样,心里也畅快了几分。 “不过那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训练。” 第39章 坑蒙拐骗。 接下来几日,义军重拾旧制,操练如故。 新兵多半被打散编入张飞步卒营中,如今正每日隨著他绕庄疾行。 张翼德叱喝如雷,脚下不停,新兵们叫苦不迭,却肉眼可见地筋骨渐壮,步履渐稳。 庄子另一头,关羽自领骑兵操演。 他从新卒中挑了胆大敢跨鞍的,又从缴获的驮马里拣出几匹稍堪驱驰的。 硬是凑出二百骑来。 如今正每日在山谷中往復驰突,练习衝锋。 刘备则坐镇中军。 每日亲临演武场,来回踱步,目注士卒,食则同釜,寢则共帐。 他行则恩威並施,待下宽厚不纵,训诫严厉不苛。 不过数日工夫,上下归心,老兵新卒无不钦服, 连那帮刚收编的黄巾降卒,也渐渐改了口,恭恭敬敬唤一声“刘君”。 简雍依旧埋首文书堆里。 义军从两千人扩张到四千人,他的案牘之劳翻倍不止,整日陷在竹简的丘壑间,一边披阅一边骂人。 骂张飞练兵不计伤亡,骂关羽领马料不打条子,骂沈桥把一堆烂帐全甩到他头上。 但骂得最凶的,永远是刘玄德。 从“自幼便瞧出他不是个好东西”,到“天底下的累活全教本人一人扛”,再到“外头装的是礼义廉耻,骨子里儘是压榨乃公……” 沈桥有幸旁听过一回,骂的可真脏。 於是为免受无妄之灾,他这几日果断远离了军营,自己回沈家老宅呆著。 但说是远离了军营,但事却一样也没落下。 好在手中尚有沈福可用,让他免於被帐房堆积如山的竹简淹没。 但沈家这位老管家却忙的脚不沾地。 “郎君!东街那家铺子也终於收到手里了!” 沈福抱著一摞竹简衝进书房,脸上的喜色隔著老远都能看清: “还有这几日收上来的田產,你看看。” 沈桥接过最上那捲竹简,展而阅之,上面密密麻麻的儘是近日的交割记录。 自他那日放出黄巾北上的消息后, 城中豪强多有连夜裹挟细软,奔逃蓟县者,拋下田產宅院无数。 沈桥之前以极低价掛出去的铺面,他们不敢接; 而这些人拋售的產业,沈桥却趁著价格跌到谷底时让沈福悄悄收了。 如今黄巾被击溃的消息传开, 那些北逃的豪强还没来得及回来,但涿郡的地价已经开始回涨了。 “城西那两家米铺,以市价四成收的,如今已涨回七成。东门外那片地,三成拿的,眼下至少值六成。” 沈福掰著手指头,越算越激动: “还有故安那边两处田庄,何家走时急,整座庄子连地皮带佃户一块儿甩了,咱们只花了……” “行了行了。”沈桥抬手打断他,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他提起笔在帐目上简单勾了几笔,心里已经有了数。 光是田產铺面这一块,若黄巾彻底退去,市价恢復正常,他这一趟的利润就能翻上不止一倍。 再加上自己利用黄巾俘虏买断的壮丁与粮草…… 简直双贏! 沈桥美美的饮了一口青萝送上的茶水,將自己这波操作夸了个底朝天。 然而这茶还没喝完, 当他低头瞥见案上那摞帐本最上头的一卷,顺手翻开后。 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因为那一卷是沈福前日送来的军需总帐。 沈桥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去。 粮草、餉银、兵器、马料、衣物、帐篷、药材。 每一笔都不算大,但加起来,就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数目。 他提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竹简上草草算了几笔。 得出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结论。 如今四千义军,一个月至少要消耗数百万钱! 而义军每月的入帐…… 接近於零! 所以即便他坐拥三千万钱,养活这四千义军也只会坐吃山空! 更別说他此刚刚从各家豪强手中收来的店铺尚未出手,田產也要僱人耕种。 没个一年半载压根不能有產出。 再加上周仓那边。 沈桥刚刚给他调过去十几个庄丁用於筹建密探, 这些人的吃住用度、打探消息的盘缠、传递军报的马匹,样样都得从他私帐上支。 亏他方才还觉得自己贏麻了。 他把笔往笔山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里一倒,顿时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了。 正这时,门帘轻响,一缕淡淡的茶香飘了进来。 青萝端著新沏的茶盏,轻手轻脚地换走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旧茶。 她见自家郎君愁眉不展,也不敢吱声,放下茶盏便要退出去。 “青萝。”沈桥忽然开口。 青萝脚步一顿。 沈桥睁开眼,盯著房梁,语气幽幽的:“你说,怎样才能来钱快?” 青萝愣了一息,回想了自家郎君以往种种,小心翼翼地试探: “坑蒙拐骗?” ? 沈桥也是无语,合著你家郎君在你眼中就是这个形象? 刚想板起脸来训她两句,可转念一想、 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坑蒙拐骗? 前几日那场鸿门宴,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如今连自己身边的小丫鬟都这般看他,难怪涿郡那帮豪强背地里叫他“笑面狐狸“。 他忽然就泄了气,有气无力道:“算了,你不懂。出去吧。“ 青萝见他这副模样,反倒不走了。 她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放,歪著头想了想,忽然开口: “郎君没想到什么办法,何不问问几位义兄?“ 义兄? (ˉ▽ ̄~)切~~ 沈桥瘫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准备將小丫鬟赶走。 自己那三位兄弟但凡有半点经商天赋,也不会混到在城门口卖鞋,在庄子上杀猪以及推著小车卖绿豆。 你瞅瞅嘛,这些人都是什么命格! 【大汉魅魔】、【计出必中】、【武財神】…… 等等! 沈桥忽然坐直了身子,“腾”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武財神】! 他缺的就是这个! 沈桥喜不自胜,拉过青萝冲她脸上就吧唧亲了一口,兴冲冲的道: “青萝,你可帮了大忙了!” 沈桥这突如其来的一口,把青萝亲得愣在当场。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反应过来。 抬手捂住被亲过的半边脸颊,那张鹅蛋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了脖根。 “郎、郎君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一跺脚,捂著脸,“嗖”的一声消失在廊下。 沈桥根本没空在意这些。 他此刻满脑子都是【武財神】三个大字,恨不得拍自己两巴掌! 他沈桥向来自詡精明,怎么就把眼皮子底下的財神爷给忘了? 第40章 寻財 沈桥这个人,说迷信吧,他从来不相信世间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 即便是得了天眼,也只觉得其来自於天意而非神鬼。 但你要是说他不迷信吧…… 在拜財神这种事上,他可从不肯落於人后。 於是起身就带著沈福直奔城外。 结果刚进营寨,就与关羽撞了个脸对脸。 彼时他正手中拎著一只沉甸甸的麻布袋,大步流星地往简雍的帐子方向走。 那麻布袋鼓鼓囊囊,袋口没扎紧,露出几串铜钱边缘,隨著他的步伐叮噹作响。 沈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二哥!”他快步迎上去,目光黏在那只麻布袋上,挪都挪不开, “这是……?” 关羽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如水: “前日练兵,顺手端了一窝土匪。这是郡守给的赏钱。” 许是沈桥的目光太过热烈,他顿了顿,鬼使神差的又补充了一句: “正要拿去交给宪和入帐。” ? 沈桥被自家二哥那语气惊著了。 他沈桥虽然不是大汉首富,但也算的上一方巨贾!至於盯著你那三瓜两枣的赏钱嘛? 我又不是没见过钱! 沈桥凉凉的开口:“我倒是也没想著要二哥的赏钱……” 关羽脸色一红:“啊……我倒是也没这意思……” 两人面面相覷,同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沈桥决定不计较这等小事,將心思摆正。 他今日又不是来斗嘴的。 “不是去入帐吗?”沈桥率先打破沉默,动身往简雍营帐迈步: “正巧有事找宪和,我陪二哥同去!” 关羽丹凤眼扫过来,满脸狐疑,但还是將手中钱袋往前一递: “既然你要去找宪和,捎过去便是!” …… 沉默是今晚的沈桥。 “这不是怕被人以为贪慕零碎吗?”沈桥凉凉的找藉口。 “……”关羽脸更红了:“也罢。” 沈桥跟在关羽身侧,一路走到简雍帐前。 简雍正埋头在竹简堆里, 头也不抬地接过麻布袋,掂了掂,在帐册上划了一笔,便挥手示意二人赶紧滚蛋。 於是两人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就被赶出营帐。 站在简雍营帐门口,二人再次陷入面面相覷的沉默中。 片刻后,沈桥打破沉默:“二哥今日有什么安排?” 关羽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但依旧老实回答:“练兵。” “练兵好。”沈桥点头,“我隨二哥同去。”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他盯著沈桥看了几息,想从这张笑容可掬的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跡。 然而沈桥的表情无可挑剔,他只好收回目光,淡淡道: “隨你。”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沈桥寸步不离地跟在关羽身后。 关羽在校场上操练骑兵,他站在校场边上。 关羽亲自上马示范衝锋,他挪到看台高处。 关羽下马纠正新兵持槊姿势,他又跟到沙地旁。 关羽训话时回头一瞥,他在;检查马掌时直起腰来,他还在; 连去马厩看草料,他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关羽终於忍无可忍。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子梁,你有事便直说。” 沈桥想了想,觉得自己二哥又不是外人,更何况强大义军人人有责。 所以他索性坦然道出义军財政压力,双手一摊: “我来寻二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法子。” 关羽沉默了。 让他衝锋陷阵,二话不说;让他想法子找钱…… 他看了看沈桥,这个三弟正一脸期待地盯著自己,仿佛自己真有什么妙计。 只能移开视线,没什么底气的说:“那你继续跟著吧……” 彳亍口巴。 看来武財神也没什么妙计。 沈桥肩膀一耷拉,蹲在场边想等等看二哥的命格能不能给他来个惊喜。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沈桥始终没发现关羽头上有任何闪烁跡象。 白白浪费了一日光阴。 傍晚收操,他拖著酸软的双腿往自己帐子走,恰好碰上张飞。 张飞刚从步卒营回来,脸上汗一道泥一道,见他这副模样奇道: “三哥,你咋了?” “別提了。”沈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张飞也不追问,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自己帐子里拖: “正好正好!” “大哥和二哥也来,俺家庄上出了几坛好酒,咱们兄弟四个好好喝一顿!” 沈桥被他拽得踉踉蹌蹌,进了帐才发现刘备和关羽已在座中。 关羽换了一身乾净衣袍,正襟危坐, 见沈桥被张飞拖进来,目光微微一偏,全当没看见。 刘备笑著招呼他坐下,又吩咐亲卫去取几碟下酒菜来。 张飞拍开酒罈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霎时瀰漫开来。 他给四人依次斟满,得意洋洋道: “这是俺自家酿的,埋了好几年,比上回在三哥家喝的也不差!” 又举起酒碗,环眼放光: “来,先干一碗!这几日练兵辛苦,今日不醉不归!” 几人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火辣辣地烧下去,沈桥只觉浑身的疲惫都被烫开了几分。 入口柔,一线喉~ 好酒啊! 张飞这黑货这次少见的没有吹嘘! 如此列酒,要是能够量產,岂不是整个北方的酒业都要被垄断? 沈桥瞬间精神了。 他將酒碗搁在案上,扯过正摇头晃脑吹嘘“独此一家”的张飞就问: “你这酒真是自家酿的?” “月產几何?耗粮多少?用工几人?可曾外卖?” 张飞被沈桥这连珠炮似的提问问懵了,喃喃答到: “俺、俺不清楚,都是庄上酒师……” 成。 就不该对这黑廝有何期待。 若真实他操持的,指不定这酒的秘方早就泄露出去了。 沈桥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咂了咂,品味著那烧刀子的辣劲。 心中越发觉得这生意可以做。 毕竟幽州地处边陲,常年驻军,马夫走卒哪个不喝酒? 更別说塞外那些胡人部落,一到冬天,烈酒就是硬通货,价比黄金。 光是他沈家商队每年往塞外运的列酒,就有上百车。 所以幽州关於酒的生意,可以做,而且可以大做特做! 沈桥心中当下就想好好几个营销的点子。 例如起上几个或儒雅或狂放的酒名啦,或者分大、中、小酒罈分价销售啦,以及囤货居奇…… 额。想远了去了。 沈桥收敛心神,又开口问到:“你那酒师信得过吗?” 张飞闻言,拍著胸脯保证: “是俺家三代传下来的家僕!一家老小都靠俺老张吃饭!” 沈桥点点头,既然是家生子,那忠诚还是能够保障的。 既然如此,那他的想法也可以落地了。 第41章 酒坊议书 说干就干。 酒后的沈桥兴致大发,趁著灵感都在,席散即策马归府。 来不及盥洗,就钻入书房。 不待青萝研墨,便自捉笔,以舌濡毫,隨即奋笔疾书。 既然打定主意,借四弟家这坛烈酒为义军开一条財路,便不能小打小闹。 要干,就得一步到位。 但生意终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 沈桥略一凝神,落笔写下四个字:酒坊议书。 隨即一条条往下罗列。 建坊、扩產、酿造、原料、仓储、运输、分红,依次铺开。 建坊交由义军輜重营,那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扩產与酿造则需沈桥亲力亲为, 眼下手下尚无酿造人才,怕是要寻几位相近命格的人手,再请张府酒师多带些徒弟。 原料不过米粮。直接从沈家米铺购入便可。 仓储与运输倒是简便,沈家商队本就有现成渠道,也可交予苏双、张世平代理,皆无大碍。 至於分红。 沈桥准备將其分为四份。 首先是大头,既然是为义军寻的路子,大头自然要充当义军的军费。 这个相信四弟也能理解。 张飞取三成,但钱不能直接予他。 自家这个蠢货弟弟没啥脑子,见人一面就要出钱出力的。 如今除了一个庄子估计家中啥也没剩。 日后还要入仕途,须得替他留著后路。 沈桥决意专设一帐, 这些分红將来为他活动、买官、娶亲时方可动用,待他娶了管家夫人,再行交付。 免得他手头一宽,今日请客明日布施,浪荡个乾净。 沈家取一成。 虽利薄了些,但只要能够打住开销,便也足够。 沈桥自詡若论商业,天下无人出其左右,所以不愿意占兄弟便宜。 最后一成,则划作公帐。 专为大哥、二哥与宪和三人考量。 此三人皆无甚家底,日后人情往来、礼仪应酬,总不能处处仰仗他人。 即便沈桥甘愿承担,也怕日久生隙,伤了兄弟情分。 沈桥將最后一个字落定,放下笔来。 写到此处,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接下里,就是立好契书,然后大干一场。 其实以他们四兄弟眼下的情谊,契书本是多余之物。 但他转念一想,大哥麾下不能总是这几人吧? 还不如趁早立下规矩,免得日后还有机遇,让他人踌躇。 沈桥吹乾墨跡,就准备出门去找简雍。 走到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 还有一事他有些犹豫。 酒坊既扩,便须有个管事坐镇。 张飞家那位老管家,他曾亲自带在身边指点过几日, 实在不堪大用,若真交予他经营,只怕不出两三年,家底就被蛀空了。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门外喊了一声:“沈福。” 沈福正在廊下候著,听见召唤便推门进来。 “去把沈財叫来。” 沈福闻言微微一愣。 沈財乃是帐房里资格最老的先生,是沈桥祖父从流民中买来的家僕。 因为有些算帐天赋,所以从沈桥父亲在世时便在沈家帐房做事。 在沈家也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了。 如今深更半夜將老先生从床上叫起来,只怕事情不小。 但他为沈桥做事多年,能从一僕从做到管家,凭藉的就是不多问三个字。 所以只是应下一声,便转身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財跟在沈福身后匆匆赶来。 老先生衣裳穿得齐整,髮髻却歪了半边,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来不及仔细收拾。 他进得门来,先朝沈桥行了一礼,然后目光便落在案上那叠墨跡未乾的帛书上。 沈桥將《酒坊议书》往他面前一推。 沈財双手接过,將其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初时无甚表情,直到看到空著的管事一栏。 这才眉头微微一动。 “郎君是想让老朽去管这间酒坊?” “正是。”沈桥也不绕弯子, “酒坊初立,帐目、生產、销售、分红,每一项都不能出差错。” “我手下能独当一面的,除了沈福,便只有你。” 沈財沉默下来。 他在沈家做了一辈子帐房,虽经手钱粮无数,但从未完整管过一桩生意。 更何况如今年事已高,家中又刚刚添了幼孙…… 老朽年事已高……”沈財缓缓开口。 “所以我让沈福拨两个年轻帐房给你打下手。” 沈桥打断他,“你只管掌总,跑腿的事让他们去做。” 沈財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將帛书仔细卷好,双手捧在胸前,朝沈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老朽领命。” 沈桥点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鬆了口气。 沈財已经是他想到除沈福之外的唯一人选了。 拥有青色【度支】命格的他,管理一座酒庄应该不成问题。 次日清晨,酒坊议事便被沈桥拿到了刘备面前。 刘备昨夜饮酒不多,故起得早,此时正坐在帐中翻看文书。 见沈桥这么早便登门,手里还攥著一卷竹简,便知道这位三弟又有什么谋划了。 他將文书合拢,示意沈桥坐下说话。 沈桥也不客气, 將《酒坊议书》往案上一铺,逐条说给刘备听。 说到分红那一栏,他把昨夜反覆斟酌的分配方案摆在刘备面前。 大头充军费,张飞取三成但由专人代管, 沈家只取一成,剩下一成划作公帐供关羽、简雍与刘备本人支用。 刘备听到最后一条,眉头微微一动,正想说些什么。 但抬眼看了沈桥一眼,见沈桥已不动声色地翻过那一页,开始继续往下讲。 於是只苦笑一声,將话又咽回了肚子中去。 他心中门清,在经营这等事上,自家三弟从不肯让別人插手。 即便自己是大哥也不行。 而他若真瞩意去立公帐,那就说明有这个必要。 沈桥將议事介绍完,又招了沈財前来拜见, 同时將將酒坊日常经营的权责一一交代清楚,叮嘱了几句“遇事不决问沈福”之类的话。 这才挥退沈財,重新將视线投到刘备脸上。 刘备不知道为何沈桥突然严肃起来,於是赶紧正襟危坐,等他下文。 “大哥,刺史文书只怕不日便到。” 沈桥斟酌著用词,缓缓说道:“只怕还要早做打算。” 第42章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回黄巾之乱? 若论经营、统筹。沈桥自认不弱於人。 可说说道全局规划、战略发展…… 对不起,沈桥认为自己属於半个文盲来的。 所以对於未来的路怎么走,还是得看刘备究竟是怎么想的。 刘备自然清楚沈桥心中所问。 对於幽州眼下的局势,作为义军首领的他,看得比沈桥更为透彻。 黄巾之乱自爆发至今,已过去小半年, 从各地传来的消息来看,黄巾军的声势早已大不如前。 先不提大贤良师张角在冀州被卢师一步步压缩生存空间, 潁川诸部亦与皇甫嵩对峙於长社,久持不下。 便是幽州境內的张白骑,如今也被挡在蓟县城下,寸步难行。 沈桥的心思便再明白不过了。 机不可失!再不趁势抢些功劳,黄巾之乱便已尘埃落定了。 “所以子梁是想问,备是否有意北上蓟县?” 刘备將文书推到一旁,正襟危坐:“备虽有此意,只是府君那头,怕是不肯放人。” 这也確实。 刘基之所以愿意为刘备举假县尉之职,就是想要將他们这只义军留在涿郡。 毕竟蓟县存亡,於他何干? 但涿郡若有闪失,那便全是他的过错。 而且將义军扣下之事, 旁人还不能说他的不是,毕竟先调走各郡兵马的,是刺史刘焉。 总不能你州官把守卫全抽空了,转过头来却怨我郡守兴了义军不去救援吧? 天下就没这个道理! 话虽如此,沈桥却不能体谅。 毕竟刘基老头年过五十,即便再立些功勋,顶了天也不过是调回洛阳颐养天年罢了。 可兄弟们想要进步啊! 你老迈求稳,凭什么挡著旁人的前程?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回黄巾之乱? 不趁此时搏些军功…… 难不成真指望我沈某人经营半生,替兄弟们捐个三公之位么? 沈桥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在理。 刘备沉吟片刻,缓声道:“府君那边,我会去说。” 沈桥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点头起身,准备去忙酒坊的事,临出帐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宪和那边,大哥也去说一声。酒坊的契书需要他起草,我怕我去了他又骂人。” 刘备失笑:“他骂你了?” “没骂我。”沈桥面无表情,“但他骂你的时候我旁听了,骂得挺脏的。” 说完不等刘备反应,掀帘就走。 帐帘落下时,隱约听到里面传来刘备无奈的笑声。 ………… 酒坊的选址没有费太多工夫。 沈桥在涿县城中转了一圈,看中了城东一处废弃的染坊。 这地方原是故安张氏的產业, 张延举家迁往蓟县避祸时拋了下来,被沈福以市价四成收进。 染坊占地不小,院中有两口现成的大水井, 后院挨著一条能走小型货船的河渠,无论是取水酿酒还是日后运货,都极为便利。 沈桥当即便拍了板,让褚燕次日带輜重营的人来动工改造。 接著是招人。 张飞家的老酒师姓吴,祖上三代都为张家酿酒,手艺在涿郡地界上颇有口碑。 沈桥亲自登门,看过命格之后,当下重擬了一份契书推到老酒师面前。 月钱十贯,年底分半成红利。 每带出一个徒弟,还能获得额外的奖励。 这待遇,对於一个紫色命格的【酒匠】足够了。 吴师傅感激涕零,让工匠拿分红这事,整个涿郡也从未听说过。 於是咬破指头,立马就签了全家的卖身契。 从酒庄出来,沈桥又绕去了一趟军营。 简雍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昨天你跟了云长一天,今天轮到我了?” “托你起草一份契书。”沈桥面不改色,把酒坊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简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他接过沈桥递来的帛书,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眉头微挑: “你连张飞的酒都算计上了。” “什么叫算计,”沈桥在简雍对面坐下, “义军四千张嘴,靠我那点家底能撑多久?趁早开条財路,对大家都好。” 简雍又细细看了分红,点头:“倒也还算公道。” 然后重新提起笔,开始誊写契书。 沈桥一呆,不可思议的去摸简雍的额头。 他本以为简雍会挑出几处霸王条款勒令修改,或者阴阳怪气地说“你也太黑心了”。 可他说了什么? 公道? 这可不像是损友简宪和的评价。 简雍拂开他作乱的手,头也不抬: “酒坊若能成,义军便多一项稳定进项。翼德也能攒下一份家底。” “怎么看都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至於公帐……你准备让谁管?” 沈桥不假思索:“自然是你。” 不知不觉又给自己揽了一个活计,恨不得痛击己面的简雍: “……怪我嘴贱!” 沈桥满意一笑,靠在椅背上,脑中已经开始盘算酒坊投產后的第一批货。 幽州边军、塞外胡部、涿郡本地。 军需那边要等大哥拿到正式官职, 胡部的可以先让张世平代理,本地零售则交给沈家原有的铺面。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销路。 是包装。 这酒得改个名。 张飞家自酿的土酒,若无名无姓,是卖不上价的。 名字得响亮,还得有点说法。 不能叫“翼德酒”或者“张飞酒”,那太直白,失了韵味。 也不能跟兄弟们扯上关係, 万一將来这酒成了气候,有人拿名字来做文章,反而不美。 叫“桃园酒”如何? 沈桥想了片刻,又自己否了。 不好,太直露。 还不如乾脆叫“桃园酿”。既有出处,又不显卖弄。 就在他正琢磨酒名之际,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先生。” 周仓抱拳行礼,额头上还掛著细汗,“您上次让俺办的事,俺办妥了。” 沈桥坐直身子。 周仓从怀中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竹简递过来。 沈桥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十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著籍贯、年龄、特长,以及周仓自己加的简短评语。 “这些都是俺这几年走南闯北结识的弟兄。” 周仓挠了挠后脑勺,“有两个在涿郡,其余都在外地,得去信联络。” “这些人都愿意来?” “愿意!”周仓毫不犹豫,“先生给口饭吃,还能替刘君效力,谁不愿意?” 沈桥將竹简卷好,递还给周仓: “那就去信。盘缠从沈福那里支,每人给足路费。” 周仓大喜,抱拳便要行礼。 沈桥抬手止住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仓,你识字的事,如何了?” 周仓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桥一看他这副表情就懂了。 他把沈福每日教他识字的事全当成了耳旁风,估计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罢了。”沈桥嘆了口气, “你也別干练字的事了,专心做好情报。识字的事,等仗打完了再说。” 第43章 徵辟 安稳的日子没过了几天。 还不等沈桥再度去催促刘备与郡守辞行,刺史刘焉的文书先一步的到了涿县。 当天刘基就差人请了刘备过宴。 传话的得了沈桥两贯赏钱,口风鬆了松,说刺史那文书里不光有批覆,还夹著一道调令。 沈桥听罢,心下顿时有了计较。 当下撂了手头的帐本,换了身乾净衣袍便跟著刘备一同赴宴。 宴席摆在郡守府偏厅,四张几案,倒更像是议事。 刘基坐在上首,手边搁著一卷摊开的帛书,帛面盖著刺史府的大印。 沈桥一进门便瞧见了,只是碍於刘基面色沉鬱,未敢多言。 刘基显然也无绕弯子之意, 见二人进来,只抬手示意落座,便命人將帛书送至刘备面前。 沈桥仗著与刘基相熟,没耐住性子,凑过去看。 帛书前半段是官样文章,对义军伏击黄巾的战绩褒奖了几句, 后半段便直接切入正题: 刺史刘焉以“蓟县正当敌锋,守备空虚”为由,將刘备闢为蓟县县尉,即日赴任,义军所部隨行调防。 饶是沈桥再如何精明,乍听之下也不由愣住了。 他本以为刘焉最多批了假县尉之职, 让义军在涿郡地面上暂且掛著名,待战事平定再做计较。 可眼下这一纸文书, 直接將刘备从暂领虚衔的乡绅,提拔成了实打实的蓟县县尉。 秩四百石,掌一县之兵! 更重要的是,蓟县乃是幽州刺史部治所,刘焉亲自坐镇的地方。 將刘备调去蓟县,等於將他纳入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管, 这是要重用,还是要羈縻? 抑或两者兼有? 沈桥脑中一瞬间涌上无数念头,纷乱不已。 好在脑子尚未回神,身体已先行起身,朝刘基深深一揖: “府君栽培之恩,义军上下铭记於心。” 这才显得两人没有太过人走茶凉。 刘基端著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极轻的嘆了口气。 沈桥耳朵好,还是听到了,那嘆息声中,带著几分愿赌服输,也有几分如释重负。 “子梁不必替老夫脸上贴金,” 他搁下茶盏:“老夫本以为,刘使君会让你们留在涿郡。” 听闻此言,沈桥二人垂下眼帘,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其实他在军营中也为刘备分析过刘基的心思,所以二人並不惊讶。 刘基见二人这般,便知他们心知肚明,却仍佯作不觉。 逕自为二人解释:“老夫向使君呈文,为玄德请的是涿县假县尉。” 刘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指节敲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 “若使君答应,则可人留涿郡,兵归郡府调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桥,落在刘备身上: “但现在既然实授蓟县县尉,要求人马隨行……使君这是看透了我的算盘,直接釜底抽薪了。” 刘备放下帛书,神色郑重地朝刘基行了一礼: “府君厚爱,备愧不敢当。使君之命既下,备不敢不从。” “然涿郡乃备与兄弟们起兵之地,府君於我等有知遇之恩,备纵赴蓟县,亦不敢忘本。” 刘基摆了摆手,脸上倒没什么怒色,只是多了几分疲惫: “你不必宽慰老夫。刘使君这般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蓟县城下有张白骑的三万大军,使君手头兵力捉襟见肘,调你们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他说著,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锐利起来, “只是你们这一走,涿郡便再无可用之兵了。” 沈桥顿时领会,这才是今日宴席的主要目的。 不等刘备开口便接过了话头: “府君所虑,正是子梁所想。义军虽奉调北上,但涿郡不可无守。” “褚燕所部輜重营有兵数百,皆是近日训练有成之辈。” “若府君不弃,义军愿將褚燕及所部新兵尽数留在涿郡,听候府君调遣。” 此言一出,连刘备都微微侧目。 褚燕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如今已是义军中独当一面的屯將。 將他留在涿郡,既是对刘基的交代,也是对涿郡百姓的交代。 如此一来,或许真可以两全。 ………… 次日一早,义军开始整编。 按照刺史调令,刘备的本部兵马全部北上。 沈桥与刘备商议之后,决定带三千人先行。其中两千步卒,两百骑兵,八百輜重兵。 留下的兵力约一千人, 包括褚燕统领的守城部队和庄上的学徒杂役,由褚燕全权指挥,受刘基节制。 这样既可宽涿郡父老之心,也能留下一只人马保卫刚刚起步的酒庄。 去往蓟县路上,沈桥坐在马车上,手中翻著周仓前几日交上来的名册。 他组建的密探如今已有二十多人。 半月操练,每日耗费钱粮如流水,如今也该拉出来遛遛了。 他合上册子,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招了招手。 “周仓。” 马蹄声从輜重车队旁得得赶来,周仓催马近前,在车侧抱拳一礼: “先生。” “你底下那些弟兄,可都跟上了?” 周仓点头,回身扬鞭虚指远处: “都缀著呢,没跟义军搅在一处,” “远远扮作流民,三五一伙,散在道上,错落有致,断不会引人注意。” 沈桥未置可否,只略一摆手,示意他退下。 马蹄声重又远去,他望著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蓟县城廓,目光沉了沉。 他本就没打算把这些人填到两军阵前。 二十多条性命,扔进几万人的战场,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些人,他有更大的用处。 刘焉究竟是一时病急乱投医,想要这只义军破局,还是另藏了什么心思。 此时还说不准。 但无论如何,大哥既然被闢为蓟县县尉。 那往后这段时日,眾人必然得在蓟县扎下根来。 但如今无论是刘备还是他沈桥,对这座城中的风土人情、官场深浅,都近乎一抹黑。 贸然一头扎进去,难免抓瞎。 所以周仓这队人, 就是他准备洒出去探探蓟县这谭水,究竟有多深的探路石。 沈桥將视线从远处若隱若现的城郭中收回,投向队伍前方凑在一起的三个身影。 但现在首先要做的。 是先解了蓟县之围! 第44章 寻找粮仓 刘备並没有率领大军直衝蓟县城下与黄巾大战三百回合的打算。 反而寻了一处隱蔽峡谷扎营下寨。 然后洒出斥候,四处打探,寻找战机。 自己则带著眾人於中军商討破敌之策。 “蓟县乃是张白骑主力盘踞之地,此人一路北进,裹挟不知多少百姓!” 简雍罕见的收起懒態,神色严肃: “如今麾下人马只怕已远不止三万。正面冲阵,无异於以卵击石,决计不可!” “宪和所言不虚。张白骑又非邓茂之流,岂能无备?” 关羽风目微挣,加入起声討张飞的“直衝敌阵,斩杀敌將”之策: “若一味逞匹夫之勇,直取中军,只怕正中其下怀。” 张飞见两人接连反对,环眼一瞪,目视沈桥,妄图寻找声援: “三哥你说!” 沈桥扫了一眼张飞头上毫无反应的【计出必中】,点头称是: “宪和与二哥所言有理!” 张飞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他黑脸涨得发红,一屁股坐回席上,嘴里嘟囔著谁也听不清的话。 关羽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正面不可力敌,便当以智取胜。张白骑数万人马,每日消耗粮草何等浩大。” “若能设法探明其屯粮所在,一举焚毁,贼军不战自溃。” “但也要知道他的粮草藏在哪里。”简雍接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討之声不绝於耳。 关羽沉稳从容,简雍条分缕析,两人思路一正一奇,竟越说越投机。 帐中气氛渐渐从最初的肃杀,转为一种略带亢奋的专注。 沈桥没有继续参与討论。 行军布阵,非他所长。 之前虽参与了伏击程志远、邓茂的定计。但那多是先果后因的倒推,不算本事。 如今敌情不明,他是断不肯以门外之见,妄扰將略的。 当天夜里,斥候陆续回营。 带回的消息印证了简雍的判断: 黄巾军大营扎在蓟县城西五里处,联营数里,灯火通明,夜间亦有巡逻。 攻城器械堆积如山,营中不断有新造的云梯和衝车被推出。 但还有一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蓟县城中並非全无动静。 邹靖与公孙瓚曾三度出城冲阵,小有斩获,但每次都未能撼动黄巾大营。 最近一次是五日前,公孙瓚率骑兵突袭黄巾西营, 杀伤数百人,却在撤退时被黄巾伏兵截断后路,折损了百余名骑兵。 斥候带回的流言说,城中粮草尚可支撑月余,但士气已不如前。 “不能再等了。” 一直沉默听眾人商討军情的刘备终於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在蓟县城池与城外黄巾连营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伸手指向城外一处高地。 “今夜让斥候再探,明日我等亲自上山,观其营寨,再做定夺。” 当夜,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东十余里外,有几处庄子,连日皆有黄巾士卒出入,大车小辆,往来不绝。 “城东?”简雍正蹲在舆图前啃乾粮,闻言抬起头来: “蓟县城西是黄巾大营,城东是他们的后方。粮草屯在后方,倒也合理。” 刘备当机立断:“明日我亲自去看。” 关羽点头:“我陪大哥同去。” 沈桥正靠在帐柱上打盹,听见这话睁开一只眼,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我也去”。 刘备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三弟的眼力在辨识货物上確实有一套,带上他说不定能看出些名堂来。 次日一早,三人换了寻常衣袍,只带十余骑亲卫,扮作流民模样,沿山路绕至城东小山上。 山下是一片平地,四五座庄子错落分布,相距不过一两里地。 但每个庄子都有连绵不决的黄巾士卒出入往来。 大小车辆也络绎不绝,一时难以分辨到底哪个是黄巾粮草重地。 “这怎么分辨?”关羽放下手,眉头紧缩。 “几个庄子都在来往运输,守军彼此呼应,我军兵少,决计不可能一网打尽!” 刘备也看了一阵,摇摇头。 此地距离实在太远,目光所见,不过是些忙碌的人影和来去的车马, 哪个庄子里真有粮草,哪个只是疑兵,实在难以判断。 “要不,让斥候再抵近些?” 刘备沉思片刻:“斥候一旦被发现,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两人正踌躇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刘备回头,正对上沈桥那写满了“张白骑不过如此”的脸。 “子梁有何高见?”刘备往旁边让了让,给沈桥腾出位置。 沈桥倒也不客气。凑过去,指著最近的一处庄子,语气篤定: “只有那一个是真粮仓。其余的,都是假的。” 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都等著他解释。 “那辆车,轮子轻,扬灰高。车上多半是些轻便物资。” 沈桥又指向中间那座庄子, “这一处车辙深,走的慢,看起来像是粮草。但刚刚过土坎时轮子会跳,且车轮打滑。” “里面装的是铁器,估计不是兵甲就是器械。” 他手指移回东边那座庄子, 那里车马往来最繁,但车夫赶得慢,车轮入土深,过土坎时却不见跳跃。 “只有那一处,车辙深、不打滑、车夫赶得仔细。” “再看那庄子后面,藏著好几个大缸,村庄周围还撒了一圈石灰。” 沈桥顿了顿:“防火防潮,还能为何?” 刘备与关羽二人,顺著他的指点,一一看去,最终沉默片刻,对视一眼。 “便是此处。走,回营议事。” 回营之后,刘备铺开舆图,將粮仓位置標定。 关羽看罢,沉声道: “粮草一烧,黄巾军心必乱。但张白骑麾下数万人,即便断粮,也能凭营寨撑上数日。” “若不能趁机击溃,待其缓过气来,仍是心腹之患。” “云长说得对。”刘备手指在蓟县城池与粮仓之间划了一条线, “必须內外夹击。” “遣人潜入城中报信,约定时日。城外火起为號,城中守军出城冲阵,我部从侧翼夹攻。” “两边一起动手,方能一锤定音。” 关羽眼中精光一闪:“何时动手?” “就在明晚。”刘备看向沈桥,“城中报信之事——” “交给我。”沈桥乾脆应下, “周仓手下有善潜者,趁夜潜入城下不难。” “只是城中会不会信,得看公孙都尉肯不肯替咱们作保。” 若是公孙瓚不在城中,或城中主事者不信这封书信,整个计划便成了一场空。 但此刻別无选择,刘备只点了点头:“写。” 第45章 大战前夕 是夜,蓟县城中。 刺史刘焉正与邹靖、公孙瓚在府衙中议事。 围城日久,城外黄巾营寨坚如磐石,城头士卒疲態尽显,几人都是一筹莫展。 正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声弓弦响。 守在城头的士卒高声喊道:“城外有人射箭!箭上有信!” 片刻之后,一支羽箭被送到了刘焉面前。 箭杆上绑著一卷帛书,被士卒小心解下,双手呈上。刘焉展开帛书,目光扫过,眉头微微一挑。 “何事?”公孙瓚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刘焉將帛书递给他,没有说话。 公孙瓚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便霍然起身,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 “玄德来也!明夜举火,內外夹击!” 邹靖抬头:“玄德?” “没错。刘备刘玄德!” 公孙瓚將帛书往案上一铺,手指点在落款处: “末將的同窗至交,卢公门下弟子,中山靖王之后!” 邹靖眉头微皱:“一个织席贩履之徒,有何可喜?” 公孙瓚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仍是忍住了。 他与邹靖共事多年,知道这人出身將门,向来看不上草莽出身的义军首领,倒也不是刻意针对刘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压下情绪,正色道: “邹校尉,玄德虽曾织席贩履,但却是卢公亲口认下的门生。” “况且以两千破两万,斩渠帅二人,这等战绩,放眼幽州,几人能做到?” 邹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倒也是。” 他嘴上虽不再质疑,却仍是谨慎。 他拿起帛书又看了一遍,刘备在信中写得简明扼要: 义军已探明黄巾粮草所在,將於明日夜间纵火焚烧。 火起之时,便是內外夹击之机。 信中还附了黄巾连营的粗略舆图,將几处疑庄和真正的粮仓都標了出来。 “这舆图画得倒是详尽。” 邹靖放下帛书,看向刘焉,“府君,此计大体可行。” “只是……” 他话未说尽,毕竟城外有三万黄巾,而刘备也不过数千人。 所以时机把握还得考虑。 但若城中出兵太早,刘备未能得手,便是孤军深入。 出兵太晚,火起之后黄巾稳住阵脚,机会便错过了。 城中如今兵马已然不多,一次失误,极有可能酿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他邹靖不过一校尉,如此重担,承担不来。 刘焉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於是起身在厅中踱步沉思,他一边觉得贸然出城太过危险,一边又捨不得这千载难逢的破敌良机。 片刻后,终於停下,目光看向公孙瓚:“伯圭,你信得过刘备?” 公孙瓚毫不犹豫:“信。” 刘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便依此计而行。邹校尉,你整顿城中兵马,隨时准备出击。” “伯圭,你的骑兵……” “明日夜间,火起为號。”公孙瓚抱拳,眼中精光闪动, “末將亲率骑兵出城,与玄德里应外合。” 邹靖也站起身来,郑重抱拳:“末將领命。” 刘焉將帛书重新卷好,放在案角。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但愿此战,能解蓟县之困。” ………… 蓟县筹备之事按下不表。 次日清晨,城外义军望见城头烽烟升起,便知讯號已至。 亦迅速筹备起来。 沈桥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再次被留在营中,负责看守大门。 他坐在营帐门口,望著远处蓟县城墙模糊的轮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简雍慢悠悠地踱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难得没有开口调侃。 沈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並肩坐著,看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你说,”简雍忽然开口,语气难得的正经,“他们能成吗?” 沈桥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擅长的是算计和经营,是低买高卖和揣摩人心。 至於战场上的事,他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营中事务料理妥当,等他们回来。 简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两只酒碗和一壶酒来。 沈桥斜了他一眼,简雍面不改色: “你家的『桃园酿』,从酒坊顺来的第一批样酒。今晚若不喝,我怕以后没机会。” 沈桥接过酒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酒香烈而不呛,比他预想的还好。 他抿了一口,喉咙里烧起一道火辣辣的线,直直落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夜风的寒意。 “好酒。”他轻声说。 “確实是好酒。”简雍正往嘴里倒的动作顿了顿,放下酒碗,侧头看他, “別担心了,有云长和翼德在,出不了大乱子。” 沈桥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没理他。 简雍也不在意,自顾自接下去: “再说,咱俩留在这里也不全是乾等。” “眼下咱们人少,若黄巾当真溃散,有些事得提前备好,免得手忙脚乱。” 沈桥点点头。 確实。 俘虏、粮草、輜重、伤员,哪一样不得提前准备? 他放下酒碗,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简雍说得对,与其坐在这里乾耗,不如去干正事。 他在营中踱了一圈, 清点了俘虏营的柵栏和守备,確认了輜重营的接收能力,又安排了伤兵帐篷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沈桥心中忐忑终於平静。 静待战报。 在蓟县城东数里外,黄巾连营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张白骑確实在城东设了疑阵。 几座庄子错落分布,每座都有士卒往来搬运,车马不绝。 寻常斥候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哪座是真粮仓,哪座是假粮仓。 即便派细作潜入,几座庄子守备相当,一时半刻也难以辨別。 但他偏偏遇上了沈桥那个怪物。 只凭车辙深浅和扬尘高低,便从几座真假难辨的庄子中,精准地揪出了真正的粮草重地。 夜色渐深,黄巾营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连日围城无果,军中已有了倦怠之气。 白日里还能维持的警戒,入夜后便渐渐鬆懈下来。 守夜的士卒抱著矛靠在柵栏上打盹,巡营的都尉骑著马走了半圈便折回去歇息。 营內鼾声此起彼伏,与寂静的夜色交相辉映。 第46章 正主来了 月黑风高。 刘备依计行事,带著人马,一路潜行至白天探察的小山附近。 当眾人一路畅通无阻,一个斥候也没发现的时候。 刘备就知道这次稳了。 正如他所料,刘焉將整个幽州兵马抽调一空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有心人。 所以张白骑从未想过,会从后方来一只官兵的援军。 “大哥。” 丑时三刻,关羽悄悄凑到刘备身边:“翼德那边就位了。” 刘备微微点头。 张飞的步卒埋伏在粮庄与黄巾大营中间的一处乾枯河床中。 主要负责在火起之后截断黄巾援兵。 所以他们这边要速战速决,並前去支援张飞。 刘备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炸现:“时辰已到!举火!” 隨著刘备一声令下,关羽如同下山猛虎,率领麾下骑兵,便第一个冲了出去。 紧接著,就是敌营火起的场景。 乾燥的草木,营柵速速被点燃,火舌欢快的跳跃著,贪婪的舔抵著月色,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粮仓走水啦——!!!” ………… 大火燃起时,张白骑正在中军大帐中与几名渠帅议事。 连日围城,蓟县城头守军的箭矢已不如前几日密集,投石也不再昼夜不息。 以他的经验判断,城中的存粮和箭矢都快见底了。 至多再撑半月,这座幽州刺史的治所便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落进他手里。 到那时,幽州门户大开。 北上可吞併边军铁骑,南下可呼应潁川诸部,黄巾大势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正盘算著破城后的部署,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著,亲卫掀帘闯入,满脸惶急: “渠帅!不好了!城东走水了!” 张白骑霍然起身,几步抢出帐外。 东边的夜空已被烧成一片猩红。 火焰舔舐著低垂的云层,將半边天际映得如同白昼。 那方向正是他的粮仓所在。 “救火!快传令救火!”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吼出来。 但隨即立刻反应了过来,如今火势烧到这个地步,只怕粮仓已经不保。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保住大营不乱! “不——!传令各营,不得妄动!擅离营柵者斩!” 他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飞马而至,连滚带爬地扑到面前: “渠帅!粮庄以北三里处发现伏兵!黑面长矛,燕地口音,是刘备的人!” 张白骑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备。 这个名字,几日来已在他耳边响了无数次。 程远志与邓茂的两万前锋在涿县被全歼,斩將夺旗者,正是这个刘备。 他本以为此人不过是趁著自己分兵之际侥倖得手,不足为虑。 却没想到,这头猛虎竟然一路追到了蓟县城下,还精准地咬住了他藏得最深的粮草。 “好一个刘玄德。” 张白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厉。 他翻身上马,提起长刀: “隨我来。我倒要看看,他刘备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张白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他快,关羽的骑兵更快。 粮庄的火光还未冲天而起时,关羽已率二百精骑从东侧山坡上席捲而下。 马蹄踏碎夜色,偃月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粮庄留守的黄巾军不过千余人,大多是老弱輜重兵,哪里挡得住这雷霆一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庄门便被攻破,关羽纵马直入,偃月刀过处,负隅顽抗者纷纷倒地。 他勒马立於粮庄中央,环顾四周。 堆积如山的粮草已被点燃大半,火势借夜风迅速蔓延,將整个庄子笼罩在浓烟与烈焰之中。 “不必追击溃兵。”关羽勒住战马,对身边传令兵下令: “传令,转向西北,与翼德会合。” 与此同时,张飞正蹲在枯河床里,听著远处粮庄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烈。 火光映在他那张黑脸上,把一双环眼烧得通红。 他攥著丈八蛇矛,指节捏得咔咔响,静静地等著即將到了的黄巾援军。 倒也没让张飞久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黄巾大营方向就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张飞听见声音,顿时跳了起来。 “弟兄们!” 他將蛇矛往地上一顿,声音震得河床两岸的碎石簌簌直落, “准备隨俺杀贼!” 张白骑调集的前军率先从大营出发,沿著通往粮庄的大道急行军。 领头的渠帅骑一匹青驄马,手持长槊, 正催促士卒加速前进,冷不防道旁枯河床中忽然爆出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张飞一马当先, 丈八蛇矛在夜色中抖出碗口大的枪花,直取那渠帅咽喉。 那渠帅猝不及防,横槊去格, 却被张飞一矛磕飞了兵器,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挑了起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已毙命。 “还有谁——!” 主將毙命,黄巾援兵阵脚大乱。 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撤,五千人在狭窄的官道上挤作一团。 张飞趁势率部掩杀, 步卒持矛列阵推进,將黄巾援兵压得节节后退。 张白骑亲率中军赶到时,官道上的战斗已近尾声。 枯河床两侧横七竖八倒著数百具尸首,黄巾前锋的青色头巾在血泊中浸得发黑。 张飞正率部清理战场, 步卒们提著矛在溃兵中穿梭,將降者驱赶到一处,將顽抗者就地格杀。 斥候飞马回报: “渠帅!前方伏兵约八百人,领兵者黑面长矛,正是刘备麾下张飞!” 张白骑勒住战马,目光越过前方溃散的残兵,落在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枯河床上。 八百人。 此人用八百人就截住了自己五千前锋。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 程远志和邓茂死得不冤。 刘备手下居然还有这號猛人! “传令。”张白骑提起长刀,刀尖指向枯河床方向, “中军列阵,盾手在前,弓弩手压住两翼。” “本渠帅倒要看看,这黑脸贼能撑多久。” 黄巾中军是老营精锐,与前锋那些裹挟来的流民截然不同。 令旗挥动间,数千人迅速列成方阵, 大盾如墙,长矛如林,军容整肃,杀意凛然。 张飞正追杀溃兵追得兴起, 忽见前方烟尘中竖起一排盾墙,顿时勒住战马,环眼瞪得溜圆。 “好傢伙!正主来了!” 第47章 莽夫自然有莽夫的办法 別看张飞嘴上说的豪迈。 但他心中清楚,自己手下义兵刚刚打了一场硬仗,消耗不少。 若再和黄巾中军正面硬撼,只怕是以卵击石。 但张白骑显然也意识到了义军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並不打算给张飞以喘息的时机。 他大手一挥,黄巾中军的战鼓擂响,前排盾墙开始徐徐推进。 脚步与鼓声交织,密密麻麻的向著义军裹挟而来。 “结阵!!!” 张飞脸色一变,吼声一时之间竟然压过了远处的战鼓。 身后八百步卒飞速靠拢。 前排蹲跪举盾,后排长矛前探,在枯河床边缘列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张飞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无一人后退。 这些兵跟著他从涿县一路杀到蓟县, 从新兵打成老卒,动作已不再生涩,只是脸上都带著疲色。 方才那一场截杀虽然痛快,却也耗尽了他们的锐气。 如今面对的是数倍於己的黄巾精锐,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截。 都是好样的。 可他们越是如此,张飞就越发不愿意將兄弟们都无端折损在此。 “圆阵收紧!盾手稳住!” 张飞虎目圆睁,大吼一声,隨即翻身上马。 他不能困在阵中。 他是主將,天生就负担著全军性命,他要想办法破局!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一个莽夫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飞用力摇了摇头,將之前未听三哥多读兵书建议的那一丝愧疚驱散乾净。 哼,莽夫自然有莽夫的办法! 张飞振奋精神,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 竟迎著盾墙直衝出去! “张翼德在此——!” 蛇矛在夜色中抖出一道弧光,直直砸在最前排的一面大盾上。 那持盾的黄巾力士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盾墙上顿时裂开一道缺口。 张飞纵马突入,蛇矛左挑右刺,转眼间便撩翻了七八人。 黄巾阵脚为之一乱,推进之势竟被他一人硬生生阻了片刻。 他勒马立於阵前,蛇矛一甩,甩净矛头血跡,直指阵中主將: “张白骑!有胆便出来与某单挑!躲在盾墙后头算什么好汉!” 声音之大,震颤四野。 可对面阵中没有丝毫回应。 只有盾墙依旧不紧不慢的向著义军靠近。 张白骑端坐马上,看著这个叫阵的黑脸大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哼,不知死活。” 程远志和邓茂怎么死的,他早就听溃兵说过了,张白骑並不觉得自己比二人武艺更高强。 莽夫的办法失效了。 张白骑下令:“两翼合拢,將这黑脸贼困住。” 令旗挥动,黄巾两翼迅速包抄上来,从左右两侧向张飞挤压过去。 与此同时,后排弓弩手的箭矢也如骤雨般泼向张飞身后的圆阵。 “举盾——!”圆阵中传来什长嘶哑的吼声。 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有几人被射中腿脚,闷哼著倒下,立刻被同袍拖入阵中。 张飞回头望见这一幕,环眼瞪得几乎裂开。 他一矛逼退身前数名黄巾兵,拨马便往回冲。 包围圈尚未合拢,黑马四蹄翻飞,硬是从人缝中撞出一条血路,冲回了圆阵之中。 “莫慌!”他翻身下马,站在了圆阵的最前方。 盾墙外的黄巾军层层叠叠,火光將他们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张白骑的將旗在不远处高高飘扬, 旗下一匹青驄马上,那黄巾渠帅正冷冷地看著他。 “缩头乌龟。”张飞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额角的汗混著血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抬臂一抹,正要再次翻身上马冲阵的时候。 背后传来了马蹄声。 张飞猛地回头。 夜色深处,一队骑兵正从粮庄方向高速驰来。 当先一骑身长九尺,面如重枣, 掌中一柄偃月刀映著火光,刀身上的青龙纹在夜色中狰狞欲活。 “是二哥!!!” 张飞嘶声大喊,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狂喜, “弟兄们撑住!二哥来了!” 圆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已经力竭的步卒见援军到来,竟然又升起一把子力气,士气也振奋了起来。 张飞哈哈大笑,蛇矛往前一指: “援军已到!隨俺杀——!” 关羽纵马如龙,偃月刀在身前劈开一道血色弧光。 他身后的两百精骑如同一柄铁锤,狠狠砸入黄巾后阵。 黄巾后方猝不及防,被这股铁流冲得人仰马翻,阵形顿时鬆散。 然而关羽的目標从来不是那些寻常士卒。 那双丹凤眼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了中军大旗下那匹青驄马。 “张白骑!”关羽沉声喝道,偃月刀前指。 数十名黄巾兵挡在他面前,刀光过处,连人带兵刃齐齐折断。 关羽纵马直进,如入无人之境,马蹄踏碎了数面盾牌,直奔中军大旗而去。 张白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亲眼看著这个红脸大汉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如砍瓜切菜般將自己的部曲一一斩杀。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后背发凉。这还是人吗? “护我——!”张白骑厉声喝道。 身边的亲卫迅速聚拢, 数十面大盾在將旗下层层叠叠地竖起,將张白骑围得如铁桶一般。 与此同时,两翼的弓弩手调转方向,箭矢如雨般射向关羽。 关羽挥刀格挡,箭矢在刀身上叮噹作响,但衝锋之势终究被阻了一阻。 就是这一阻的功夫,黄巾中军的阵脚重新稳住。 张白骑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將,一旦稳住心神,便迅速组织起防御。 他一面命盾手抵住关羽的骑兵衝锋,一面调拨长矛手从侧翼迂迴, 试图將这支孤军深入的骑兵围堵在中军阵中。 “继续压上!先將那黑脸贼拿下!”张白骑冷静下令。 在他看来。 关羽的骑兵虽猛,但人数不过二百,即便杀入中军也难以持久。 而张飞的步卒只有八百,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稳住阵脚,吃掉张飞,再回头合围关羽,这一战他仍是胜算在握。 黄巾军令行禁止,盾墙再次开始推进。 关羽纵马左衝右突,偃月刀过处无人能挡,但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 他每逼近一步,都要斩倒数人。 但张白骑始终被亲卫簇拥,未曾后退半步,反而指挥若定, 居然渐渐將局面一步步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第48章 我自去救! 於此同时。蓟县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响。 蓟县城门大开。 火光从城门洞中喷涌而出,无数火把將城墙下照得如同白昼。 当先一人白马银甲,正是公孙瓚。 他勒马立於城门前,拔剑前指,身后的官军步卒如潮水般从城门中涌出。 张白骑虽然早有预料,知道蓟县官军必定会前后夹击, 因此大营中早已设下防备。 大营柵栏后布置了拒马,留守的偏將也得了严令,只要城中官军出城,便依託营寨固守待援。 但他还是犯下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他將中军精锐全部带走,意图以雷霆之势碾压偷袭的义军,然后再回师救援。 想法很好。 但如此一来,留守大营的数万黄巾,多是裹挟而来的百姓和之前受伤的老弱。 而他们要面对的。 却是公孙瓚麾下那支在边关与鲜卑人廝杀多年的精骑。 “隨我来——!”公孙瓚一马当先,直直撞入黄巾大营。 他身后的幽州骑兵齐声吶喊,铁蹄碾过拒马,马刀劈开柵栏,隨之杀入。 留守黄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阵脚瞬间崩溃,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跪地乞降,营柵內一片哭喊。 不多时,黄巾大营內的战斗,就变成了官军一边倒的屠杀。 公孙瓚勒住战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目光越过崩溃的黄巾大营,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战场。 枯河床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隱约可闻。 那是刘备在拦截张白骑的主力。 “邹校尉!”公孙瓚回头喊道,“我去救援玄德!” 邹靖正指挥步卒清剿残敌,闻言眉头紧锁: “公孙都尉且慢。眼下黄巾大营虽破,残兵尚多,此地尚未清理完毕。” “若贸然分兵,恐有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几分劝慰: “况且黄巾主力已被刘备牵制,元气大伤。我等只需稳守蓟县,此战已是大胜。” “何必为了外围义军,拿將士性命去冒险?” 邹靖向来以持重自詡,自然不愿意与黄巾主力在野外交锋,白白损耗军力。 在他眼里,刘备虽说用计调开了黄巾主力, 但义军终归是义军,一群游侠儿罢了,此刻恐怕已被张白骑尽数剿灭。 此时分兵去救, 非但不会有任何战果,反倒可能把蓟县仅存的这支骑兵也搭进去。 还不如烧了黄巾大营,返回城中固守,静待缺粮的黄巾自溃。 公孙瓚勒著马韁,战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他吃惊的回头看向邹靖,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邹校尉。”公孙瓚的声音沉了下去: “刘玄德是我公孙伯圭的同窗至交。他今夜率孤军深入敌后,为的是解蓟县之围。” “如今他正在与张白骑主力血战,你让我稳守城池?” 邹靖面色微变,却仍坚持道:“公孙都尉,大局为重!” “大局?”公孙瓚打断他,冷笑一声, “没有他刘备在城外牵制黄巾主力,你我的结局就是困守孤城,坐以待毙!” 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拔剑高举。 “幽州骑兵听令——!” “喏!!!” 身后数百精骑齐声应诺,铁蹄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刘玄德乃我公孙伯圭兄弟!此刻他正在枯河床与黄巾主力血战!” 公孙瓚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压过了远处战场的喊杀声, “邹校尉不愿去,我自去救!有胆的,隨我来!” “我等愿往——!!!”骑兵们齐声怒吼。 邹靖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他转身对身边副將厉声道: “传令下去,步卒加快清剿残敌!一炷香之內,务必扫清营寨,焚毁輜重!” 副將领命而去。 邹靖回头看了公孙瓚一眼,冷声道: “公孙都尉先行一步,末將稍后便率步卒跟进。” 公孙瓚嘴角微微一扬,也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身后数百精骑紧隨其后,铁蹄捲起漫天尘土,向著枯河床方向席捲而去。 ………… 枯河床畔,张白骑正指挥中军稳步推进。 关羽的骑兵虽然冲势惊人,但毕竟人数太少,在层层叠叠的盾墙和长矛阵中渐渐失去了衝击力。 张飞所部在箭雨和盾墙的双重压力下,圆阵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 张白骑端坐马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就能吃掉这两支孤军,然后回师救援大营。 到那时,即便粮草被焚,蓟县城下的局面仍可稳住。 他正盘算著下一步的部署,忽然脸色骤变。 蓟县方向,传来了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声响。 万马奔腾。 张白骑猛然回头。 夜色深处,无数火把正在高速逼近。 当先一骑白马银甲,在火光中如同一道流星,直直撞入黄巾后阵。 幽州精骑紧隨其后,马蹄踏碎了夜色,也踏碎了他最后的胜算。 “幽州骑兵来了!”黄巾后阵传来惊恐的尖叫。 公孙瓚一马当先,马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弧,挡路的黄巾士卒连人带盾被劈翻在地。 他身后数百精骑如同滚汤泼雪, 从黄巾后阵的侧翼狠狠楔入,所过之处血光迸溅,惨叫连天。 张白骑的双手微微发颤。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大营破了。 “渠帅!”身边副將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 张白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传令——!”他厉声喝道,声音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前军且战且退!中军转向西北!隨我突围!” “西北!快!” 黄巾军令旗狂舞,中军开始向西北方向收缩。 那个方向是唯一还没有出现敌军的方向。 关羽见状,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偃月刀向前一引,骑兵再度发起衝锋。 张飞一把扯掉头上被血浸透的裹幘,振臂高呼,率步卒从正面压上。 公孙瓚的骑兵在侧翼不断撕咬,將黄巾后军截成数段。 三面夹击之下,饶是张白骑麾下皆是百战老卒,此刻也渐渐支撑不住。 阵脚开始鬆动。 “走——!”张白骑再不恋战,拨马便往西北方向衝去。 亲卫簇拥著他杀出一条血路,数百残兵紧隨其后,向著西北方向的缺口狂奔。 夜风扑面,张白骑伏在马背上,心跳如鼓。 他败了。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活著逃出去,凭他在冀州各郡留下的人脉和暗桩,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黄巾大势虽颓,却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正盘算著退路,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张白骑猛地勒住战马。 青驄马人立而起,险些將他掀翻在地。 在他正前方,西北方向的官道上,一支人马正在静静列阵。 第49章 来单挑啊! 火光骤亮。 张白骑猛地勒韁,青驄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踏回地面。 身后亲卫收不住势,撞成一团。 官道那头,一支人马横陈列阵, 甲冑不整,兵器驳杂,怎么看都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可就这么一支不足千人的杂牌军, 安安静静地堵在道口,却叫张白骑霎时凉透脊背。 这是……中计了! 他豁然回头,望向枯河床方向。 火光把半边天烧得猩红,喊杀声已经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哪一只骑兵,跟在他屁股后面紧追不放。 他明白了。 从他率军离营的那一刻,他就在全程被刘备牵著鼻子走。 从粮仓被烧,到前锋被截,再到中军被三面夹击。 最后就是这倒缺口。 他以为是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刘备早就埋下了最后一颗棋子。 四面埋伏。 呵……真看的起我张白骑。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 此时刘备端坐马上,看似面色平静,但心跳其实並不比张白骑慢多少。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小山上观阵。 见关羽衝进去了,张飞被压住了,蓟县援军还没到。 急得团团转。 那时他身边只有中军五百人,衝下去无异於以卵击石。 於是他想到了两面夹击之策。 准备绕道去捅张白骑的后腰。 但没想到,刚刚到地方,还未等喘息,就有斥候来报。 说公孙瓚率军来援,张白骑中军脱离战场。 正向著这个方向跑路。 刘备当下就大惊失色,自己手下就这几百人,若是有心算无心。 去偷张白骑的屁股,他还有些胜算。 但若是迎面撞上张白骑的大部队,岂不被人一个衝锋就带走了? 自己死不死的他倒是没有多想,但身后这些兄弟们怎么办? 可时间已经来不让他多做犹豫。 张白骑近在咫尺! 刘备牙一咬,摆出早有预料的样子,令眾兵卒列阵以待。 想试试能不能把张白骑嚇退。 然后就是此刻的场景了。 远道而来的张白骑勒住惊马,盯著对面那支人马看了又看。 甲冑不全,兵器驳杂,队列不齐。 甚至不足千人。 但就是这点人,堵住了他唯一的生路。 枯河床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身后的骑兵紧追不放。 眼前这不足千人的杂牌军,若放在平时,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一个衝锋就能碾过去。 可现在不行。 他的人跑了半夜,人困马乏。 身后追兵咬得紧,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被合围的危险。 张白骑盯著故作镇定的刘备猛看,气的牙痒痒。 他纵横幽冀两州,数万大军在握,连刺史刘焉都只能缩在蓟县城里不敢出头。 如今被一个织席贩履之徒逼到这个份上。 他不甘心。 极度的不甘心烧乾了他的恐惧,反而激起了一股凶性。 张白骑缓缓拔刀。 “渠帅!”身边副將大惊,一把拽住他的马轡, “不可!敌军有备,我等绕路还来得及!” “绕路?”张白骑低笑一声:“往那去饶??” 副將语塞。 火光照著四面旷野,追兵將至,眼前是唯一的缺口。 往哪去饶? 绕去哪里? 张白骑甩开副將的手,提刀前指。 “张白骑在此!对面何人主阵?可敢一战!”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嘶哑,明明应该在夜风中传不了太远。 但刘备还是听到了。 那句“可敢一战”刚刚传来,他攥著韁绳的手忽然就不抖了。 他怕的是张白骑直接下令衝锋。 几百残兵对上几千败军,就算打贏,身后的弟兄只怕也要折损大半。 可单挑…… 那就不一样了,他游侠多年,弓马本就是吃饭的本事。 虽然自问敌不过云长与翼德。 但一个跑了半夜,嗓子都喊哑了的张白骑…… 他还真不怕。 刘备摘下掛在鞍侧的双股剑,左剑在前,右剑在后,策马缓缓出阵。 身后那几百兵卒面面相覷。 他们跟了刘备这些日子,只见他排兵布阵,从没见他提剑上阵。 今夜忽然要亲自斗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白骑正自焦躁,忽见对面阵中一人策马而出。 那人坐骑寻常,甲冑寻常。 可等他看清来人双手各持一柄长剑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双股剑! 织席贩履的刘备! 张白骑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一股狂喜从胸腔里炸开。 他本以为对面摆出这副阵仗,必有能人压阵。 结果出来的竟然是个卖草鞋的。 这匹夫不知死活,敢亲自出阵! 正合他意! 只要一刀劈了此人,那几百杂牌军必然一鬨而散。 到时候管你关羽张飞还是公孙瓚,追得再紧,还能快过他张白骑的马?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握刀的手反而鬆了几分。 太顺了。 今夜被杀被烧被追被堵,所有的窝囊气,全都攒在这一刀上了。 刘备,你来得正好。 张白骑不顾一切,纵马前冲,长刀借著马势劈下来,带著破风声。 刘备一提马韁,马儿侧步避开。 刀锋擦著他的肩头落下,砍进泥地里,溅起一蓬土。 刘备眼都不眨。 就在张白骑这一招用老,新力未生之际,刘备左剑向下一挥。 剑尖划过青驄马的前腿。 马嘶人立。 张白骑被掀下马背,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长刀脱手,滚到三步之外。 “嘎——?” 战场两端的兵卒们口中或兴奋,或担忧的吶喊声都戛然而止。 有的黄巾士卒以为自己眼花了,將长矛驻在地上,死命的柔自己的眼睛。 但结果没有变。 张渠帅衝锋,张渠帅挥刀,张渠帅落马。 “渠帅——!!!” 张白骑的副將率先反应过来,大惊之下就准备策马而出。 去救他们赶著给刘备送人头的老大。 但为时已晚。 刘备的剑已经抵在张白骑的喉间。 然后回头冷冷看了纵马衝来的副將。 “吁——”黄巾军副將投鼠忌器,只能在远处勒住战马,不断徘徊。 张白骑躺在地上,身上的伤並不太疼,心中的伤难以癒合。 他不能相信。 自己在黄巾军中也算的上一员猛將,怎么就一个回合不到,被人斩落马下了? 然后就听到刘备说:“降了吧。” 第50章 是我负黄天 张白骑索性不动了。 双股剑抵在喉前,冰凉剑尖压著跳动的脉搏。 他懒得去看刘备那张平静的脸, 目光越过剑锋,越过人,径直望进被大火映红的夜空里。 今天天气不错。 几颗星星掛在那里,疏疏落落,明明灭灭,跟无数个从前並无两样。 佃户张二牛也好,渠帅张白骑也罢。 到头来看到的也不过是同一片天。 就这样了。 “动手吧。”张白骑说道。 刘备摇摇头,见他这幅样子,反而將剑移开,在他身前蹲下。 “降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降个屁!”张白骑翻个白眼,他没有试图绝地翻盘去控制刘备。 刚刚一个回合的交手,大概看出点刘备的水平。 估计能打自己十个。 再说刘备的剑虽然移开,但还紧紧握在手里呢! 反正已经败了,他没有自取其辱的打算。 “为何不愿降?”刘备奇道。 张白骑愣了愣,將视线从星星上收回,落在刘备脸上。 此人样貌憨厚,脸上一点杀气也无。 只有纯粹的好奇。 张白骑突然发现,此人的眼神,让他感觉非常熟悉, 不知不觉就想到了自己初遇大贤良师的场景。 “我本一流民。” 张白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 但还是跟著感觉继续说了下去: “巨鹿平乡人。家中乃是三代佃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乾的。” 【也许是死前的回忆作祟?】 “那年闹蝗,颗粒无收,主家的管家把我爹吊在庄口,用鞭子生生抽死。” 【许是不甘心?】 “爹没了,娘没几天也跟了去。” “管家见我妹妹有些顏色,掳进府里,献给贵人,说是抵扣租子。” “九月十七入府,九月二十一还尸。” “可我连给父母妹妹下葬的一块地都寻不著。因为那地,是主家的。” 【又或者,是想告诉自己这条路没有错?】 “是大贤良师花钱为我父母妹妹入葬。” “我身无长物,恩情还不清,於是只能跪在地上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大贤良师把我扶起来,说,不必跪我,跪天即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等黄天立起来,天下人都不用跪。” 张白骑眼中的火光瞬间燃烧起来: “我跟著他走了。那年十七岁。” “大贤良师教我识字,教我画符,教我给人看病。” “太平教义三十六卷,卷卷说的都是均贫富、平土地。” “天下受苦之人,皆兄弟也。有饭同食,有衣同穿。” “那时候我寧愿自己啃树皮,也要把乾粮分给更需要的人。” 他眼中的火焰越发浓烈,在一瞬间甚至压过了天边的朝霞。 但又瞬间熄灭了下去。 【我想起来了。】 “后来人多了。” “人多了,就要有人管。管人要粮,管人要钱。” “一个小帅管百人,一个渠帅管万人。管著管著,就管出了滋味。” 【是我变了。】 “起初是替兄弟们收粮。后来是让兄弟们替我收粮。” “起初是请富户捐钱。后来是带著兵去富户家里搬钱。” “起初睡的是草蓆,后来睡的是锦被。” 【变得陌生,变得功利……】 “起初杀一个管家,要掂量三天。后来杀一个县令,连眼皮都不眨。” “再后来,分地、分粮。” “分著分著,帐本越来越厚,我给自己的那份也越留越多。” “管万人有万人的排场,你得对得起渠帅的威仪!” 【变成了……曾经自己欲杀之而后快之人!】 “库里的金银多了又多,身边的女子换了又换。” “直到那一天,新掳来的女人战战兢兢打翻了酒壶,污了我的衣袍。” “我杀了她。” “因为一个女人隨便就能就能掳来,而我那件衣袍,花了三十贯!!!” 【晚了。晚了啊……】 “权势动人心,財富迷人眼。” “我已经变成了当初想要反抗的那种人。” “大贤良师若是看到了如今的我……” 张白骑说道这里,突然沉默了。 他躺在地上,又等了等,刘备始终不肯动手。 他向刘备看去,这面色宽厚之人沉默著,不知思考什么。 那便自己动手吧。 手边不知谁遗下半截枪头,刃口钝了,但应该还能杀人。 他猛一翻腕,枪头调转,直直往自己喉咙扎下去。 刘备的手伸到半空,只抓住一片空气。 “师傅,是我负了黄天……“ 枪尖没入皮肉,血顺著断口涌出来,把衣襟染成暗红。 眼前的景象变得重重叠叠,看不清楚。 好似有一片黄色的衣袍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 “大贤良师,俺叫张二牛!” “那不行,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得起个好名字!” “好名字?” “嗯……以后你就叫张白骑吧。白者,清白也。骑者,纵横也。愿你清白纵横天下。” 【清白纵横天下……】 【对不起。】 ………… 枯河床方向的喊杀声渐渐近了。 马蹄踏碎夜色,火把的光从远处涌来,当先两骑正是关羽和张飞。 关羽的偃月刀上还滴著血,张飞的蛇矛矛尖都砍卷了刃。 两人衝到近前,看见地上躺著的张白骑,又看了看站在尸身旁边的刘备,同时勒住了马。 “大哥!”张飞先开口,“你没事吧?” 刘备摇了摇头。 关羽翻身下马,走到张白骑尸身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刘备。 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公孙伯圭的骑兵正在清剿残敌。” 话音刚落,远处又是一阵马蹄声。 白马银甲,正是公孙瓚。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战场,张白骑的尸身,沉默的刘备,以及那几百个同样沉默的兵卒。 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备面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玄德!” 刘备这才抬起头。 两个同窗隔著一具尸首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公孙瓚嘆了口气:“此战,玄德是首功。” “首功不首功的,容后再说。” 刘备的声音有些哑,“先收拢降卒,打扫战场。” 公孙瓚点头,回身传令。 天明时分,战场清理完毕。 黄巾残部除少数溃散外,大部归降。 粮仓的余烬还在冒著青烟,枯河床两侧横七竖八倒著的尸首被一具一具抬走。 蓟县城门大开, 邹靖率步卒出城接应,见到满目疮痍的战场,沉默了许久,最终朝刘备拱了拱手。 蓟县之围,解了。 第51章 你真没偷偷收门客吗? 当沈桥带著留守营寨的輜重部队感到城下的时候。 刘备正神色复杂的站在城门口,指挥著义军安顿俘虏,救治伤员。 沈桥几乎是跳下马背,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 一把拽住刘备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將他拉转过身,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打量。 直到確认大哥既没有添新疤,也没缺胳膊短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 但隨即就被他头上刚刚熄灭的【大汉魅魔】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嗯? 大哥这是又对谁笑了? 沈桥不动声色环顾战场。 关羽正带著骑兵收拢黄巾溃散后四下奔走的战马,张飞正带著步卒押送降卒。 头上的命格也没啥变化。 看来不是两人。 至於身后的义军们,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该白的白,该绿的绿。 那是谁? 沈桥茫然的回过头看刘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决定试探一下: “大哥……你收新门客了?” 刘备此时正內心五感交织。 既有听了张白骑一生跌宕的感慨,又有见沈桥紧张自己的欣慰。 然后就猛然间听到他的问题。 一时竟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门客?” “就褚燕那种。跟在你屁股后头叫囂著要效犬马之劳的。” 刘备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作为曾经的幽州游侠头子,岂能不知道什么叫做门客? 用的著沈桥来翻译? 他只是没想到沈桥思维跳跃的这么厉害,突然將话题转道这个上面。 “战场诡譎,哪有时间聘养门客?” 沈桥眯起眼睛,盯著刘备那张还带著战场烟尘的脸看了几息。 他太了解自家大哥了。 刘备嘴上说没有,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猜对了,但我不太想聊。 “你方才没有对別人说什么『你很不错』、『我相信你』之类的话把?” 刘备“……” 行,那看来是没有,沈桥不打算追问了。 谁还没有几天心情低落的时候啊。 太正常了。 他鬆开拽著刘备胳膊的手,准备去帮简雍清点伤亡。 免得他老说自己什么活都甩给他干。 但走了两步,又绕回来。 算了,还是开导开导吧, 免得一会见刘幽州的时候大哥气场太低,恶了顶头上司。 “大哥,你方才跟张白骑对上了?“ 刘备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沈桥不动声色的扫过俘虏中各式各样的命格,没有什么【黄巾渠帅】之类的。 又大概瞅了瞅装束,也没看到有任何一个將军样子的俘虏。 他收回视线,语气隨意:“他……怎么死的?” 刘备抬眼看了沈桥一眼, 他向来知道三弟敏锐,但没想到只两句问话,就能將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 “败於我手,自我了断。” …… 只因为败了一战,就自我了断了吗? 那张白骑心理素质应该是挺差的。 沈桥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一个拥兵数万、纵横幽冀两州的黄巾渠帅,不在阵前拼到最后一口气,反而自己了断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沈桥问。 刘备点点头,视线从沈桥越过,望向城门外那片还未清理完的战场。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將满地的断矛残刀镀上一层薄金。 他心中其实也很乱,就如同这残破的战场。 好在战场有胜利者去打扫,而自己的內心也有人安抚。 “说了很多。” 刘备看著沈桥关切的眼神,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有些矫情了。 於是简单將张白骑死前絮絮叨叨的那些话简单敘述。 包括从家人被打死开始,到十七岁跟了张角,到他最开始的理想,以及最后那句“负了黄天”。 “他说……自己变成了当初想要反抗的那种人。” 沈桥渐渐明白了。自家大哥这是性情了啊…… 这怎么能行! “大哥。”沈桥打断刘备的沉思:“你在为他难过?“ “嗯。”刘备並没有否认。 “可他杀了很多人。”沈桥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涿郡以南,蒲阴以北,多少坞堡是他带人破的?” “多少百姓是他裹挟的?” “这里面有多少是罪有应得?有多少又是仅仅因为挡了他们黄巾天下的路?” 刘备没有反驳:“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他死了。” “哼。”沈桥冷哼一声, 现在他知道刘备头上的【大汉魅魔】是为谁闪烁的了。 这种人也值得大哥心软一下? “算他最后还知道羞耻。比那些变了还不自知的人强些。” 刘备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 他转过身正视沈桥,目光里有一种沈桥从未见过的郑重。 ““子梁。”他开口,嗓音乾涩却沉定, “我在阵前听了那人的话,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沈桥下意识问。 “我们举兵是为了什么。” 沈桥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来的太过突然,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但举兵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建功立业。 这可是他们当初结义之初就说好的! 但是,这个问题实在太刘备了,让沈桥隱约觉得可能大哥的问题没那么简单。 大哥不会又要放大招了吧? 沈桥神色一僵。 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调整身位, 背过刘备,朝向不远处正在伤兵营里埋头登记名册的简雍, 悄悄举起右手,两根手指朝自己这边勾了勾。 这时他和简雍约定好的暗號。 意为“速来救场,大哥又要谈理想了。” 简雍此刻正蹲在伤兵营边上核对名册,手里那支笔都快被他叼出牙印了。 忽然感觉后脑勺有阵风,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沈桥那两根勾得跟钓鱼似的指头。 他眯起眼,看了看沈桥的姿势。 侧对刘备,背身朝向自己, 肩膀微微耸起,活像一只正在警惕周围有没有黄鼠狼的狸猫。 简雍嘆了口气,把笔往耳朵上一別,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玄德。” 他走到刘备身后,很自然地伸手搭上他的肩: “在这儿站著做什么?你要没事做就帮我清点伤兵!” “使君那边还等著战报呢!” 第52章 你怎么又把他惹到这个状態了 刘备被打断了思绪,回头看了简雍一眼,又看了看沈桥。 沈桥已经恢復了那副八风不动的表情, 正低头整理袖口,仿佛方才那个偷偷打手势的人根本不是他。 “宪和,你来得正好。” 刘备没有顺著他的话走,反而郑重其事的又將问题拋了出来, “我方才在想——我们举兵,究竟是为了什么?” 简雍搭在刘备肩上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沈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怎么又把他惹到这个状態了? 沈桥回了一个眼神:什么叫我招惹他!他自己搞的! 简雍用视线逼问了沈桥半息。 直到他心虚的移开视线,简雍才满意的將目光放回刘备身上。 “玄德,你这个问题问的太早了!” 刘备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发小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太早?” “没错。早到我们现在还什么都做不到。” 简雍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的能让刘备与沈桥二人听清。 头顶那枚【讽諫之智】倏然亮起, 光芒如碎金般自额前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笼罩了二人。 沈桥只觉脑中一清, 刚刚被刘备影响而有些悲天悯人的心情瞬间恢復。 简宪和! 还得是你啊!不愧是最不吃大哥压力之人! 简雍收回手,顺势在刘备肩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什么多余的东西从这位发小身上拍掉。 “玄德,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刘备眉头微动,正要开口辩解,简雍已竖起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 “我问你。当年你初到卢公门下,第一天想的是什么?” “是想济世安民』,还是想今晚喝酒?” 刘备脸色一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微弱吐出两字: “……后者。” “这不就对了?”简雍两手一摊, “你那时候不想天下大事,是因为你没资格想。” “不在其位,不某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备那张还带著几分鬱结的脸。 “现在你当了县尉,所以觉得自己有资格了?” “我告诉你,还差的远呢!” 刘备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桥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能把刘备训得哑口无言的人,天底下大概只有简雍了。 他方才打手势求救,果然没找错人。 “你觉得张白骑可怜,觉得自己跟他有某种相似之处,” “觉得我们举兵闹不好也会变成他那样。” 简雍往前迈了半步,凑近刘备,挡住沈樵的视线,將手指向他: “可是啊,玄德。他有子梁这样的兄弟吗?” 刘备一愣。 “他有云长和翼德这样的兄弟肯替他挡刀的人吗?” 简雍往后退了半步,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件极其简单的事实。 “他没有。” “他有的是一群跟他一样穷怕了的流民,和一个连自己都约束不住的太平道。” “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 “你不是。” 这三个字落下去,刘备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几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一起吐了出去。 “宪和说得对。“ 他转过身,拍了拍简雍的肩膀,然后大步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简雍一眼,目光复杂,嘴角却带著一丝苦笑: “下次骂我,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 简雍歪了歪头,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懒散: “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是没听我上次怎么骂子梁的。” 沈桥本来正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猛然听到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睛: “你骂我什么?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简雍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刘备正回头看著这边。 沈桥只好把话咽回去,快步跟上了刘备的步伐。 三人一起往城门口走。 路上刘备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像是被简雍那番话推了一把,一下子从沉思的泥潭里拔了出来。 简雍落在最后, 打了个哈欠,隨手把那根叼在嘴里的笔又重新別回了耳朵上。 沈桥故意放慢半步,等简雍跟上来,压低声音取经: “宪和,你是怎么做到的?” 简雍斜了他一眼:“做到什么?” “就把大哥从那个状態里拉出来。” 简雍想了想,语气认真了几分:“讲道理啊!” “玄德从小不幕私情,虽重义但更重义理,最怕的就是因私废公。” “所以只要道理对了,他很好说话的。” 沈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暗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走到城门口时,邹靖果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他到来,只微微点头,便將一份帛书递了过来: “这是此战战报初稿,请刘县尉过目。“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邹校尉,这战报上写的……” 邹靖面色如常: “首功自然是刘县尉和义军的。在下只是据实呈报,不敢有半分虚饰。” 刘备抬头看了他一眼。 邹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不甘,也没有討好,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 刘备沉默了一息,將帛书折好收入怀中,朝邹靖郑重抱拳: “邹校尉高义。备代义军上下,谢过校尉。” 邹靖摆了摆手,转身朝城中走去。 简雍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悠悠地嘆了口气。 沈桥斜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没什么。“简雍收回目光,嘴角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是忽然觉得,这一仗打完,咱们在幽州地面上,算是真的站稳脚跟了。” 沈桥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简雍说得对。 从涿县到蓟县,从五百人到三千多人,从一介白身到实授县尉。 这一路打过来,每一步都是踩著血和火走出来的。 站稳脚跟四个字,说著轻巧,背后是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甩开,跟著刘备走进了蓟县城门。 城中的百姓正三三两两聚在街边,探头探脑地望著这支入城的队伍。 有人指著马背上的刘备窃窃私语,有人踮起脚尖张望义军的旗帜。 沈桥望著那些目光,忽然觉得大哥方才那个问题,或许也没有问得太早。 他们举兵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总有一天要有人来回答。 但今天,確实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前面还有刘幽州这关要过。 作为幽州地界的封疆大吏,只有在他面前表现好了。 才有可能最大程度的將义军的军功兑现。 第53章 解散义军 当天夜宴,刘焉心情很好。 虽说幽州各地仍有小股黄巾作乱,可最大的两支既已瓦解,剩下的便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了。 故整场宴席始终笑语盈盈,將立下大功的刘备、公孙瓚、邹靖等人夸了又夸。 沈桥等人因是白身,进不得正殿,便只在院中吃酒。 偶尔能听见使君爽朗的笑声, 以及接二连三的“好”字,便也压下心中忐忑,安心享用起来。 直喝到月上中天,星垂原野,酒局方才散去。 早早吃饱喝足的沈桥等人,在刺史府门外等到了自家大哥。 “使君的意思是,让我率郡兵四处征討,先平了幽州的乱象。” 刘备见几人凑过来,便简单解释道: “待冀州黄巾平定之后,再一同报功不迟。” 沈桥点点头,这確是应有之义。 如今冀州黄巾势大,截断了幽州通往司隶的大半道路。 使君不愿此时报功,想来也是怕信使途中出什么意外。 对他而言,人死了倒不要紧, 可几颗黄巾渠帅的人头若是丟了,那才是真真失了顏面。 “公孙都尉也同去么?”张飞倒不在乎功劳不功劳的。 他早见公孙瓚策马突阵的英姿,威风凛凛,看得手痒,只想寻个机会较量一番。 “伯圭兄明日便启程返右北平了。” 刘备摇头,笑容中罕见的漏出一丝落寞。 他何尝不想与好友多聚一段时日,只是北边鲜卑听闻大汉起了黄巾之乱,早已蠢蠢欲动。 公孙瓚须得早早返回边塞,镇守北疆。 “义军如何安顿,使君可有明示?”简雍问到。 如今刘备既已抵达蓟县,成功上任,那就是朝廷官员。 手中再握著一支不统属於朝廷的义军,未免有些僭越。 “义军拣选青壮充入郡兵,其余遣散归乡。” 刘备嘆了口气。 虽然麾下部曲大多不是从豪强士卒中坑来的,就是从黄巾俘虏中转化的,未必一心一意保家卫国。 但毕竟相处日久,如今要遣散,他还是有些捨不得。 “如此更好。” 沈桥却显然不这么想。见眾人望来,他解释道: “愿意从军的,充入郡兵;不愿的,便返回涿郡,到庄上屯田。” 当初趁著黄巾来犯,他收拢了大片田地,正缺人手打理。 这些退下来的义军若去耕作,不仅能替军中省下餉银,还能再添一笔进项。 至於將来会不会让他们重拾兵器……他暂且没想那么多。 刘备点点头,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 至少遣散的义军不会没饭吃,再度成为流民或者黄巾贼。 “那此战俘虏的黄巾降卒呢?”简雍又问。 “这个,使君倒未曾明说。”刘备微微一顿,犹豫片刻,继续说道: “但席间有佐官进言,说为免生变,不若……我见使君有所意动。” 此言一出,眾人一静。 “这……”简雍人都麻了。 那是几万个人,又不是几万头猪! 怎么能够说杀就杀? 张飞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顿时就炸了:“杀降?使君怎能——” “翼德。” 关羽面色铁青,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此处是刺史府门口。” 张飞硬生生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但显然余气未消。 刘备摇了摇头,声音又压低了些: “使君並未应允,只是席间有人进言时,他未曾驳斥。“ “未曾驳斥就是留了余地。” 沈桥缓缓开口,他现在脑中转的飞快, “大哥,明日使君可有閒暇?” “说是午后再议军务。” “那你明日一早便去见使君。” 刘备看他一眼:“子梁有法子了?” 沈桥没直接回答,只朝简雍偏了偏头: “宪和,你还记得涿郡那套法子吧?” 简雍眯著眼睛看了沈桥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记得。但你確定能在蓟县用?” “大同小异。” “无非是把豪强换成使君,把家丁换成佃户,把联保换成编户。” “成。“简雍点头, “今夜你研究如何申辩,我帮你理条陈,让云长和翼德帮你查证降卒中各家籍贯和亲属情况。” “查这个做什么?” “看看黄巾降卒里面有多少幽州百姓。” 沈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简雍这是在为俘虏们“上户口”。 让刺史知道这些黄巾降卒不全是流民,他们中有家在涿郡的,有亲人在蓟县的,有族谱可查的。 只要证明这些人是“有根之人”,杀降的阻力就大了十倍。 冀州黄巾好杀,因为那是“敌境”。 涿郡黄巾不好杀,因为那是“自家百姓”。 沈桥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后背那层凉意散了几分。 “好。那就这样。”他转向刘备, “大哥,你先回去歇著。明早的事,交给我们。” 刘备点点头,没有多说感谢的话,只是拍了拍沈桥的肩膀。 “走吧,先回营。” 张飞闷声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桥一眼。 沈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心。 张飞这才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刘备。 沈桥落在最后,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头看向简雍。 简雍正站在门柱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草茎,正叼在嘴里慢慢地嚼。 “想啥呢?”沈桥走过去。 简雍吐掉草茎,目光落在刺史府门前那两盏灯火上: “我在想,使君为什么没有当场驳斥那个佐官。” “因为他也在试探。”沈桥接过话头: “试探咱们这支义军,到底是只能打,还是既能打,又能用。” 刘焉一州刺史,经营幽州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杀降的后患? 他之所以意动却不决断,就是想要看看刘备会不会为这些黄巾俘虏开口。 若开口,则说明其人有仁心,若还能將事情办成,就说明有本事。 有仁,有勇,有本事的人,那个上官不爱用? “宪和。” “嗯?” “你那理条陈,今晚能写完吗?” 简雍打了个哈欠,朝沈桥伸出三根手指:“三更之前给我备一壶热茶,一碟胡饼。” “成交。” “再加半碟咸菜。” “……行。” 第54章 拜见刘焉 次日一早,刘备换了身乾净衣袍,独自一人进了刺史府。 沈桥原本说要同去,被刘备拦了: “你去了,使君反倒要猜我是不是傀儡。” 沈桥觉得有理,便退回去,继续与简雍核对名册。 刘备穿过前院时,晨光正从廊檐间斜斜切进来,將青砖地面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他在偏厅外候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佐官引他入內。 刘焉坐在案后,手边摊著一卷舆图,旁边还搁著一碗喝了一半的粥。 见刘备进来,他放下竹筷,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玄德来得早。” 刘焉语气隨意:“用过朝食了?” “回使君,已用过了。” “嗯。” 刘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这才正眼看向刘备, “昨日说的事,你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刘备心中一凛。 他在沈桥连番薰陶之下,早已不是政治小白。 此时刘焉一开口,他便明白使君其实早已知晓自己的来意, 甚至今早这段时间,说不定就是特意留给他的。 於是连忙从袖中取出条陈,双手呈上: “备昨夜思来想去,確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恳请使君过目。” 刘焉接过帛书,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厅中安静了片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刘备脸上。 “这是你想的?” 刘备不敢贪功,老实答道:“是备与麾下简雍、沈桥二人商议所得。” 刘焉点了点头:“倒是两个人才。” 刘备心中稍定,欠身拱手:“使君过誉了。” 刘焉將帛书搁在案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咽下去,这才重新开口: “想法不错。不过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刘备抬眼。 刘焉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降卒安置,牵扯田亩、户籍、粮种、农具,桩桩件件都要地方官署出面。” “你一个县尉,管好你的兵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备脸上移开,落向窗外: “今日我会让广阳太守和蓟县县令商量著办。” “至於你……我另有他用。” 刘备垂首:“请使君明示。” 刘焉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刘备身上,换了个话头: “广阳郡內,还有多少黄巾余孽?” “据斥候所报,零散流窜者尚有十余股,多则数百,少则数十,盘踞在山野间。” “三个月。”刘焉竖起三根手指, “广阳郡內,我不想再听到黄巾二字。” 刘备叩首:“备领命。” 刘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玄德,若能做到。年后我为你举孝廉。”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顺嘴一提,又像是特意搁在那里让刘备自己掂量。 刘备身形顿了一瞬,隨即伏下身去:“备……叩谢使君提携。” 刘焉摆了摆手:“行了,去吧。三个月可不长。” 刘备出了偏厅,穿过前院时,晨光已经从青砖地面挪到了廊柱上。 他走出刺史府大门,沈桥正蹲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捏著半块胡饼, 见他出来便站起身,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怎样?” “降卒的事,使君交给广阳太守和蓟县县令了。” 沈桥愣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他让你別管了?” “嗯。” 沈桥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们去拜访一下这两位。” 刘备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沈桥已经迈开了步子: “使君这是敲打你呢,你作为蓟县县尉,广阳太守与蓟县县令都是你的上官。” “不去拜访,岂不是落人口舌?” 沈桥边走边为他解释: “到时候,难免有人把事情牵扯到徵辟你的使君头上。” 郡守府与县衙,离刘焉的太守府都不甚远。 沈桥便也未额外备办贄礼,只置下謁、帛,並四色乾果等简单执贄。 广阳太守姓郭,名勛,字子真,四十来岁。 待人不显亲热,倒也態度和气,言语间颇有分寸。 尤其紧要的是,他同刘备一番交谈下来,並无招揽、拉拢之意。 只问明了安置降卒之策,便客客气气地送二人出府。 而蓟县县令王章,態度则比郭勛更热络几分。 毕竟刘备名义上也是他的属官。 可同样是在问清计策之后,便礼送出府,半句未提拉拢之意。 “看来,这二人都是刘使君帐下之人。” 沈桥出了县衙,给刘备分析。 “哦?何以见得?”刘备放慢脚步,与沈桥並肩而行。 “郭太守的態度,是不冷不热。王县令的態度,是热而不近。” 沈桥竖起两根手指,“这两种態度,分明同出一辙。” 他顿了顿,见刘备正认真听著,便继续往下说: “大哥你想,你是蓟县尉,名义上是王县令的属官。” “王县令若真想拉拢你,方才那场谈话,多少该透些话风。” “比如『日后有事可来寻我』、『县中粮草若有短缺,本官替你周旋』之类。” “但他半句没说。” “郭太守那边就更明显了。” “他是广阳郡的行政长官,若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对一个刚立下大功的县尉示好,本是题中应有之义。” “可他也只是客客气气地走完流程,便送我们出来了。” 刘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他们在確认我是使君的人之前,不会擅自示好。” “不止。”沈桥摇头, “他们在確认使君打算怎么用我之前,连示好的念头都不会有。” “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他们与使君之间关係紧密。” “紧密到他们不需要另起炉灶,只需要做好分內之事,等候使君的差遣即可。” “换言之,”沈桥下了结论, “广阳郡的官场,被刘使君经营得铁板一块。从上到下,没有第二个中心。” 刘备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蓟县城的街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沿街的铺子开了门, 挑著担子的小贩在巷口叫卖,百姓们正趁著初春暖日出来採买。 大战刚过,城中的气息已开始復甦。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刘备忽然问。 沈桥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惯用的回答:“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我们在广阳郡不必担心上官掣肘。” “只要使君用我们,郭太守和王县令就不会从中作梗。粮草、兵员、情报,该给的一样都不会少。” “坏事是,”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的一切,都捏在使君手里。他若一直用我们,我们便能立功。” “他若哪天不想用了,我们在这广阳郡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第55章 大哥的良配 把安置俘虏的事交出去之后,刘备手头的文书事务便清减了许多。 筛选义军有关羽去做,安置退伍士卒有简雍操持,训练则归了张飞。 刘备自去县衙会见尉史、从佐、贼捕掾,反倒是沈桥,一下子閒了下来。 这让他一时有些不適应。 在营中无所事事的转了两圈, 先是去輜重营看了一圈粮草入库,又到马厩那边翻了翻新编的马匹册子。 褚燕留在涿郡之后,輜重营换了新的屯將。 虽然不过是个绿色的【稳重】命格,但胜在勤勉。所以並没出过什么乱子。 沈桥没有和他多做交流的意图,看到没什么疏漏。 转身走了。 沈財昨日托商队捎了信来,说第一批酒已经出窖,不日就会运往蓟县。 问他何时开售。 沈桥看看街边的景色,觉得未到时候。 这座城虽然解了围,但围城数月留下的痕跡隨处可见。 街边的铺子半数还没开门,巷口的垃圾堆得老高。 城墙根下挤著从周边逃难来的流民,三五成群地蹲在墙脚,面有菜色。 人连饭都吃不起,更况酒乎? 蓟县经济恢復任重而道远,只能希望刘使君真是治世能臣了…… 沈桥心中堵得慌,却又无能为力, 索性转过脸去不看,只吩咐沈福备车,往城东米铺去了。 沈氏在蓟县並无多少產业,不过一米铺、一杂铺、一小院。 那小院本是沈桥来蓟县营商时的落脚处,如今已成了兄弟几人的住所。 虽比不上张飞在涿郡的庄子, 可在州郡之中能有一处落脚之地,总比让刘备去县衙里过夜强得多。 沈桥已有打算,將四邻的院落一併买下,合成一处大宅。 涿郡那边已传来消息,说二哥的家眷业已接到,此刻正安顿在沈宅。 而大哥如今既有了官身,也可相看嫂夫人了。 自己和翼德年纪尚幼,倒不著急。 如今礼法虽尚“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可实际士族子弟大多在冠礼之前便已定下婚约。 故大哥今年虽二十有四,但此时娶妻,倒也不算早。 沈桥决定明日就將周仓等人洒出去,先探探蓟县士族家的女公子们。 有无適合大哥的良配。 最好家中无人为官,却又世代耕读。 如此一来,既能给大哥添一份助力,又无须担忧妻族站队。 蓟县政局诡譎,刘焉一家独大。 在此情形下,无论是成为刘焉的嫡系,还是站到他的对立面,其实都非好事。 最好连刘焉举的孝廉也不要接受! 可想归想,沈桥心里清楚,拒绝刘使君的举孝廉,绝非明智之举。 若当真如此做了,便几乎是明牌与刘焉做政治上的“切割”, 那等同於自行放弃在幽州的立足之地。 可接受刘焉的举孝廉同样不行。 沈桥回想起在庆功宴上那惊鸿一瞥的玄色【废史立牧】命格。 他虽读书不多,但前汉史册可是翻遍了的! 成帝、哀帝接连废史立牧,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 而当初力倡此策的翟方进与何武,又是何等角色? 刘焉此人,定不乾净! 而大哥若被此人绑到船上,只怕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可如何才能既不得罪刘焉,又让大哥婉拒他的举孝廉呢? 沈桥嘆了口气,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在政治上的无能为力。 “郎君,到了。”车外传来沈福的声音,打断了沈桥的思绪。 蓟县的沈家米铺,比涿郡那间小了不少。 好在位置绝佳,正临著县衙斜对面,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掌柜是沈家的老伙计,见东家来了,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又將这几个月的帐册捧出来请他过目。 沈桥只翻了几页,便搁下了。 县被围数月,米铺的帐面上,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不过眼下围城已解,城中百业待兴,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他让掌柜把铺子里存著的干笋拿出来,分装成小份,送到县衙和郡守府去。 只说是沈家的一点心意,不必提他沈桥的名字。 掌柜心领神会,应声去办了。 出了米铺,沈桥站在街边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过中天,离天黑还早。 他正打算回营看看简雍那边的进展,身后便传来一声喊: “子梁!你倒是清閒,满城溜达!” 沈桥回头。 见简雍手里攥著一卷竹简,满脸都写著“又被抓去当苦力了”。 原来他刚从县衙回来,手中拿的是蓟县县尉属吏的名册。 王县令已批下人手,让刘备过目后,便可正式编入县尉府。 沈桥接过名册扫了一眼。 尉史一人,从佐两人,贼捕掾一人,另有书佐、嗇夫若干,算下来倒也有十来號人。 这些皆是蓟县本地的老吏,对城中情形熟稔得很,用好了能省不少力气。 原本刘备想向王令君提议,让眾兄弟来做他麾下的吏员的。 但沈桥嫌这出身太低,又不自由。 於是与刘备商议之后,便让他绝了这个念头。 不过简雍找他並非只为此事。 他方才在县衙与县丞閒聊时,意外得知一个消息: 蓟县所属的广阳郡下辖的蓟县、广阳、昌平、军都、安次五县中, 安次县至今仍有黄巾余部盘踞。 蓟县围城期间,安次县令被黄巾围困在县衙整整两个月, 直到前几日才趁著黄巾主力北上的空隙,才勉强收復了县城。 但城外的山野间仍有两三股黄巾流窜。 为首的是个叫左校的渠帅。 手底下约莫两千来人,多是本地山匪出身,对地形极为熟悉, 官军几次进剿都被他借著山势躲了过去。 安次县令焦头烂额,数日间已向郡守府递了三道求援文书。 沈桥听完,微微眯起眼睛。 他之前在涿郡收拢黄巾俘虏时,曾在名册上见过“左校”这个名字。 他是程远志麾下的一个头目,管著数百老卒,义军围剿时趁乱突围,不知去向。 没想到此人居然一路往北跑到了安次, 还自称渠帅,並靠著一帮山匪重新拉起了队伍。 “宪和,你怎么看?”沈桥问。 简雍將名册捲起来,在掌心里敲了敲: “这消息是赵县丞跟我閒聊时无意间提起的。” “他说王县令其实不太想让我们知道这事,因为安次也属广阳郡,” “按规矩该由郭太守调郡兵去平,轮不到他蓟县县令操心。” “但郭太守手里没有多余的兵。”沈桥接口。 “对。”简雍嘴角微扬, “所以这消息最终还是会递到使君案头。” 第56章 徵辟与养望 张白骑虽然覆灭。 但但幽州各地的黄巾余部仍不在少数。 这些人若是各自为战,倒也不难对付, 可若是有人从中串联,將残部整合起来,未必不能再次形成威胁。 左校能在围剿中逃脱,又能在安次重新立足,这种人若是给他更多时间, 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下一个程远志,还是下一个张白骑。 所以只要刘焉不傻。 那么他在接到郭府君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会指挥刘备出击。 將左校剿灭! 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论將来会不会与刘焉深度绑定,如今多立些军功,总是没错的。 不出沈桥二人所料。 当夜刘备从县衙回营,便带来的最新的消息。 刘使君闻安次县多次求援,而郭勛按兵不动,发了好大的脾气。 隨即,他直接越过郭府君与王令君二人,给刘备下了令。 要他率郡兵於三日內启程,前往安次,剿灭黄巾。 不得有误! 关羽、张飞早就不耐在此地磋磨,闻得此言,皆欣喜若狂。 摩拳擦掌,誓要再立功勋。 唯有沈桥一人心中忐忑。 毕竟义军已然解散,郡兵又不熟悉,训练日短,將不知兵,兵不知將。 真的能够旗开得胜吗? 沈桥心中並无答案。只是使君之命重如泰山,不容反驳。 他只能怀著满腹忐忑,目送眾人出征远去。 ………… 可惜沈桥虽然免了隨军之苦,但並不是一身轻鬆。 在大军离开蓟县尚无一刻。 端坐府中的沈桥,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隨后一个皂衣小吏提袍迈过门槛,朝沈桥拱了拱手: “沈先生,使君有请。” 沈桥闻言手一顿,抬眼打量来人。 这吏员面生,不是那日宴席上见过的佐官,倒像是刘焉身边的近侍。 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问: “使君见我一介白身,不知所为何事?” 皂衣小吏面露笑意,只说了两个字:“好事。”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有一条教训刻骨铭心。 凡是说不清具体內容只跟你说“好事”的,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整了整衣袍,跟著小吏往刺史府去了。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一个白身,何德何能,竟在刘焉心里留了名字,还特地单独传唤? 思来想去。 沈桥最终將目光锁在一件事上。 俘虏安置的条例。 是了,定是大哥与刘使君周旋之时, 无意间將自己的名字吐露了出去,这才上了使君的名单。 否则,也不会恰在大哥刚离蓟县之际,便单独召他前去。 偏厅里,刘焉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文书。 见沈桥进来,他搁下竹简,隨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沈桥行过礼,在客席落座,等著刘焉先开口。 刘焉倒也没有绕弯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閒淡,像是在聊家常: “沈子梁,涿郡沈家的当家人。” “张白骑犯涿郡时,你曾巧设谋局,將全城豪强一併算计进去,最终为义军添了一千八百兵丁。” 他顿了顿,搁下茶盏,“这份无中生有的本事,实属罕见。” 沈桥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使君过奖,都是侥倖。” “侥倖?”刘焉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老夫在幽州这么多年,商场上的人见得多了。算计人心的本事,你算头一份。” 他放下茶盏,语气一转, “怎样,有没有兴趣来老夫帐下做事?” 沈桥的瞳孔微微一缩。 徵辟。 刘焉这是在拉拢他,还是在试探大哥? 若答应,自己便成了刘焉的属吏,等於替大哥提前站了队。 若不答应,恶了这位幽州刺史,日后兄弟们在蓟县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起身,朝刘焉深深一揖: “使君厚爱,子梁愧不敢当。” 刘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桥直起身,神色恳切: “非是子梁不识抬举。” “实是沈家世代经商,子梁自幼耳濡目染,学的都是低买高卖、囤货居奇那一套。” “於政务一途,委实一窍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况且子梁年方弱冠,既无功名,又无才学。” “若贸然出仕,只怕误了使君的大事,也误了自家的前程。” “所以?”刘焉的语气淡了几分。 “所以子梁想先养望。”沈桥垂首: “读几年书,游歷四方,结交贤士。待胸中有了些丘壑,再谈出仕不迟。”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刘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著茶汤上浮著的沫子。 养望——这个理由確实不好反驳。 但他知道沈桥是在推脱,因为若真有养望之心,就不会跟著刘备从涿县一路杀到蓟县城下。 不过他也並非完全不能理解: 沈桥这是在待价而沽。 自己虽是一州刺史,却未必是他心目中的明主。 想到这里,刘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罢。强行徵辟反倒落了下乘。 “既然你有心向学,老夫也不勉强。” 他搁下茶盏,算是把这事揭过了。 沈桥暗暗鬆了口气,正要谢恩,却听刘焉话锋一转: “不过,你既不愿做官,总该替蓟县做点別的事。” “请使君明示。” 刘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围城数月,蓟县百业凋敝。街上的铺子关了十之六七,城里的流民越聚越多。” “你沈子梁既然是涿郡有名的生意人,” “那老夫想问问你,这蓟县的经济,该如何恢復?” 沈桥没料到刘焉话锋转得如此之快,但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他不过一介商贾出身,如何能真入刘焉的眼? 对方看上的,无非是他空手套白狼的手段罢了。 既如此,徵辟不成,若能留下一道恢復蓟县经济的方略,倒也不算请他沈桥白来一趟。 甚至刘焉最初的本意,恐怕正是为此。 他若答应,刘焉自然可以把这摊子事全数甩给自己; 他若不答应,留下计策,也正好用来栽培可用之人。 怎么算,都是刘焉贏。 想通此节,沈桥定了定神,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蓟县的困局,他这几日逛街时已经看在眼里,铺子关门,流民聚集,城防破损,百业待兴。 而解决之道,说到底不过两个字。 钱和人! 钱要流动起来,人要有活干。 第57章 名与利 既然已经得知刘焉要的是什么,那沈桥显然更加从容。 他略一思索,便拱手道: “既然使君垂问,在下便斗胆献言。” 他整理言语,將几日所思一一道出:“蓟县首要,其在安民。” 刘焉眉梢微动:“说下去。” “黄巾围城数月,城中流民数以千计。”沈桥一边组织语言一边道: “流民不事生產,坐待救济,既是隱患也是累赘。” “城中百姓见其终日游荡,难免心生畏惧,不敢隨意外出行走营生。” 沈桥顿了顿,给出方法: “不若將其编成数队,用於修缮城墙,疏浚河道、清理废墟、运送军需。” “將原本用於賑济灾民的粮草,作为酬劳发放。” 刘焉闻言有些惊喜,细思片刻点头称讚:“善。” “如此一来,流民有活可干,不再终日游荡,可免治安之患;” “二则也能缓解蓟县徭役,让百姓得以务工务农,两相便宜。” 但他隨即又追问:“可钱粮从何而来?” 沈桥明白刘焉的意思。 若按朝廷旧例救济流民,每日一餐稀粥便能打发, 让他们饿不死,也吃不饱,没有闹事的力气便可。 可一旦將流民编队上工,以工代賑,那每日至少需两餐饱食,恐怕还得发些工钱。 两相比较,所需钱粮便是天差地別。 而如今蓟县黄巾之围刚解,最缺的就是钱粮。 所以此时蓟县的钱粮都在哪? “使君所虑,在下明白。”沈桥拱手, “蓟县府库空虚,若按以工代賑之法,所需钱粮確实远高於寻常賑济。” 刘焉微微頷首,等他下文。 “不过,蓟县城中並非没有钱粮。” 沈桥话锋一转: “只是这些钱粮,不在府库,而在各家坞堡之中。” 刘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那依你之见,这些钱粮,该如何拿出来?” 沈桥道:“蓟县初定,官府若强行征粮,必招士族不满。他们虽不会明抗,但能暗中作梗。” “那该如何?” “在下以为,与其强征,不如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沈桥竖起两根手指, “使君手中有两样东西,恰恰是他们最想要的。其一曰名。其二曰利。” 刘焉的目光微微一凝。 “名者,使君乃一州之长,一言可为天下法。” “围城期间,哪些士族出钱出粮、保境安民,哪些士族一毛不拔、袖手旁观,使君心里自有定数。” “若將此事以刺史府的名义张榜公布——” 沈桥说著,仿佛看到了蓟县豪强世家捏著鼻子认捐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那便是名垂乡里,还是遗臭乡里,全凭使君一笔定之。” “那利从何来?”刘焉追问。 “战事方止,城中所坏,修葺之役颇繁。” “可分包於诸家士族,待蓟县財赋稍紓,再以减免赋税之数,徐为抵偿。” “如此,士族得了面子,得了里子;官府得了钱粮,得了工程;流民得了活计,得了饭吃。” 沈桥將手一摊, “使君不必强征一粒粮,钱粮自会从各家坞堡里流出来。” 刘焉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沈子梁,你这是把涿郡那套把戏,搬到蓟县来演了一遍。” 沈桥心中一凛,连忙垂首: “在下不敢。涿郡那回,在下確有私心。” “今日所献之策,全为蓟县百姓,为使君分忧,绝无半分私念。” “行了,老夫又没说你什么。” 刘焉摆了摆手,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你先退下吧。” 沈桥起身,正待行礼告退,刘焉又补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去寻王县令,把今日之言与他也说一遍。便说是老夫的意思。” “喏。”沈桥恭敬行礼,退出了偏厅。 出了刺史府的大门,沈桥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別看他方才那番话说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过了又过,直到没有一丝破绽才敢出口。 而且他还需既献出可行之策,又不能显得太过聪明。 可把他难坏了。 好在最后刘焉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提徵辟之事。 至少这一关,他过了。 沈桥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县衙方向走去。 刘焉让他去找王县令,这既是给他一个传话的差事,也是给王县令一个信號: 此人有使君背书,你看著办。 一路上,沈桥把方才的献策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这一策的精妙之处,其实不在“名”与“利”,而在於刘焉。 刘焉是一州刺史,手握大义名分。 由他出面张榜表彰忠义,士族不得不认;由他出面发包工程,士族不敢不接。 换作任何人来做这件事,都没有这个分量。 沈桥不过是借了刘焉的势,把一盘散沙捏成了形。 至於他自己…… 在这件事办成之后,他在蓟县的处境会好很多。 至少王令君与城中豪强不会再將他当做寻常商贾对待。 正如沈桥所料。 王章得知他是替刘焉传话之后,態度比上次登门送礼时和善了许多, 又是命人奉茶,又是在正厅接见。 不过是谋了刘焉一张虎皮,却让商贾出身的沈桥,再首次尝到了权势的甘甜。 但沈桥毕竟从商多年,很快就从情绪中脱身。 反而更加恭敬,老老实实將与刘焉所议之策复述。 “妙!妙啊!”王章听完,抚掌而笑。 “围城时便有几家乡绅一毛不拔,本官记在心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他们。” “沈东家此策,当真是瞌睡送枕头!” 他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沈桥,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此事本官即刻便办。明日一早便擬一份榜文,送到使君案头过目。” 沈桥起身拱手:“王令君雷厉风行,子梁佩服。” 王章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东家,往后你在蓟县有什么事,儘管来县衙寻本官。不必见外。” 说著抬眼看了沈桥一眼,笑了笑: “使君既然让你来传话,便是信得过你。本官自然也不例外。” 沈桥垂首道谢后,这才躬身告退。 对於王章此言,沈桥全当没听到,毕竟里面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出自权衡。 他不得而知。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去等待。 等待洒出去的暗探带回情报,等待沈財將第一批桃园酿送到蓟县来,等大哥他们从安次把左校的人头带回来。 到那时候,他再慢慢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第58章 冀州的消息 但是,比这些先到的,是青萝。 沈桥刚从县衙回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轻快,细碎,像只雀儿在青石板上跳。 他握著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素银簪子,在午后的日光下闪了闪。 然后是一双眼睛。 乌溜溜地往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桥身上,弯成了两道月牙。 “郎君。” 沈桥忽然觉得,六月的阳光好得让人心头髮软。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门閂落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整个六月的午后都关在了外面。 沈桥搁下竹简。 简片碰著石面,清脆地响了一声,又很快被午后的寂静吞没。 被他换到掌中的白瓷,瓷白得近乎透明。 壁上几道细细的青色脉络,仿佛是雪地上淌过的一道极浅的溪。 碗底的红色印章,完美得让他挪不开目光。 指尖微微用力,指腹被碗沿压出浅浅的红痕,碗里的水晃了晃,又归於平静。 院子里渐渐起了蝉鸣。 声音拖得绵长,像一根拉不断扯不细的丝线,绕在满院的日光里。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影影绰绰,互相交缠。 那些枝椏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的。 檐下的日影往西挪了一寸。 风从树梢头漏下来,落下薄薄一层露水,细细密密的。 被暑气一蒸,激起一片丁香花的香气。 蝉鸣声在一声高亢的嘶鸣后归於平静。 廊下那盆指甲花红得正艷, 花瓣被日光晒得有些发蔫,软软地垂下来,像喝醉了酒的人。 青萝再出来时,髮髻重新挽过了。 只是挽得不如来时齐整,鬢边垂下一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耳后。 她走到井边,弯腰汲水。 “別忙活了。待会让沈福去城中牙市买两个侍女给你。” 散尽了一身疲惫的沈桥自她身后转了出来,將青萝拉到怀中。 “郎君说话不算话。” 青萝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像是午后被晒软了的槐树叶子, “说好了明年才纳妾身,如今才六月。” 沈桥低头看她。 鬢边那缕碎发还湿著,贴在耳后,衬得耳垂白得近乎透明。 素银簪子歪歪的,簪头快要滑到红透的耳根去了。 “谁让青萝这般可口。”沈桥调笑。 青萝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 鼻尖压得微微发扁,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他胸口的皮肤,痒丝丝的,像猫儿伸爪子轻轻地挠。 “回去歇著吧。”沈桥终於还是从温柔乡中挣扎出来。 待会周仓手下的密探会来匯报。 他捨不得青萝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 果然。 青萝的裙角刚消失在门后,外头便响起了“噠噠”的叩门声。 来人是周仓从老家召来的同乡。 虽命格不过绿色的【盗马】,却胜在忠谨机敏,被沈桥任为密探副手。 如今周仓领著部分人手隨军在外, 城中一应耳目事宜,便暂由他统领。 “进来。” 裴元绍推门而入的时候,沈桥正在整理衣襟。 他一进门便单膝点地,抱拳道: “先生,冀州有件事,属下觉得该报您知晓。” 沈桥在廊下石凳上落座,抬手示意他说。 “张角死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冀州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大贤良师已经病了好几个月,一直靠符水吊著命,前些日子终於撑不住了。” “太平道的几个渠帅都想爭掌教之位,闹得不可开交。” 沈桥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著。 张角死了。 黄巾没有了精神领袖,太平道內部必然分裂。 冀州的黄巾主力虽然还在,但失去了统一指挥,对朝廷的威胁就大打折扣。 这当然是好事。 但对刘备这支还在幽州征战的队伍来说,冀州的变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卢植的北军可能会更快结束冀州战事。 意味著朝廷可能会把更多注意力转向幽州。 意味著他们立功的时间窗口,可能比预想的更窄。 “还有呢?” 裴元绍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一事,是跟著张角死讯一起传过来的。左中郎將卢植……” “被朝廷解职了。” 沈桥的手指停住了。 “解职?为什么?” “说是有人在洛阳告了卢公一状,说他围城不攻,有养寇自重之嫌。” “天子震怒,下旨將卢公槛车征还。” 沈桥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有些麻烦了。 左中郎將是大哥恩师,范阳卢氏又曾公开为结义站台。 以大哥有恩必报的性子。 若得知此事,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最大的可能便是弃官而去,奔赴洛阳,营救恩师。 “知道是谁告的状吗?为何告状?”沈桥稳住心神,细细问到。 “属下无能……”裴元绍低下头,沈桥组建的这只密探虽然投入不少。 但毕竟建立日短。 能以最快的速度將此消息传来已是不易,怎可能又更详细的內容? 沈桥心中也知有些强求了。 所以挥挥手,示意裴元绍不必在意:“知道接替卢中郎的是哪位將军吗?” “听闻是东中郎將董卓。” 沈桥皱起眉头。 董卓、董仲颖? 此人前几年刚刚起势的时候,外面传的还都是重义轻利、薄己厚下的侠名。 可还没几年,风评已骤然翻转。 如今商路上提起他,只说是骄横跋扈,粗鄙无文,在凉州杀得人头滚滚,才挣下这一身功名。 也不知是得罪了人,还是功名迷了眼。 让这种人去接替卢植,冀州的局面怕是要变天。 “消息可靠?” “可靠。”裴元绍將手中帛书递上: “这是从冀州那边密探传回的原件,周仓哥留了人手在鄴城附近,专候大消息。” 沈桥展开帛书看了一遍,確实是密探的笔跡,措辞简练,信息密集,不像偽造。 他把帛书折好收进袖中: “这个我先留著。你继续说第二件事。” 裴元绍应了一声,从怀中又摸出一卷更小的竹简,展开来念道: “先生让我查城中未出仕的人才,” “这半月我筛了一遍,有两个人算是有些名堂。” 第59章 本固邦寧 裴元绍在蓟县周边寻到的两位贤才,確实都有些本事。 一名阎柔,字正明,蓟县人氏。 年方弱冠,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边塞,与鲜卑、乌桓等胡人杂居多年。 通晓胡语,熟悉边塞地理人情,在塞外胡部中颇有人望。 去岁归乡,无意仕途。 如今居於城西旧宅,闭门读书,鲜少与人往来。 另一人名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氏。 年十八,好读书,通经史,有侠气,多次以少年之身率眾抗胡。 郡守郭府君多次徵辟,都辞而不受。 如今居蓟县城外徐无山中,结庐而居,聚乡邻数十户,耕读自给。 闻其为人刚直,重信义,远近士子多有往访者。 若无冀州变故,沈桥早就备好礼品,只待刘备一回蓟县,便拉著他前去访贤了。 可这不是出事了嘛。 沈桥摇摇头,只觉得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如何拒绝刘焉举孝廉的法子还未想到, 又的去思考如何拦著大哥不要辞官,免得大让双方都面上难堪。 可直到月上梢头,青萝带回新的侍女前来服侍。 沈桥也未想到什么两全之策。 ………… 而於此同时,远在安次的刘备尚不知道冀州出了变故。 他带著关张、简雍三人正侦查地形。 左校此人虽不过一介流寇,但却狡猾异常。 安次县令多次探察其驻地,都无功而返,故刘备等人只能自己想办法。 安次县以南。 地势渐次抬升,官道两侧的山岭越发陡峭,林木也茂密。 刘备就站在一处小山上远眺。 关羽打马靠近,在刘备身侧勒住韁绳。 那张常年不见波澜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了犹豫。 “大哥。” 他唤了一声,又顿住。“蓟县送来了消息。” 刘备正远眺山势,闻言回头。见是云长这副神情,眉头便是一皱。 “子梁无碍?” 关羽摇头:“子梁无事。是冀州的消息。” 刘备的肩头很轻地鬆了一下。 只要沈桥平安,旁的都不算大事。他恢復了往日的从容,语气不紧不慢。 “冀州战场有变?是卢师胜了,还是黄巾胜了?”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韁绳的手收紧又鬆开,最终將情报一字一句道出。 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张角死了。” 刘备面上一喜,一个好字尚未出口。 “但卢公被朝廷卸了职。槛车征还,押回洛阳了。” 山谷中传来“呜呜”的声音,刘备骑在马背上,身子纹丝未晃。 只是方才面上那一点喜色,像被山风吹灭。 要不要將这个消息传到前线,其实沈桥犹豫过。 裴元绍送来的帛书在他怀中揣著,像一颗烫手的山芋,灼的他坐立难安。 他自然知道这个消息传到安次有什么后果。 以大哥的性子,恩师蒙冤,绝不会坐视。 若是一怒之下拋了大军直奔洛阳,安次这一仗怎么办? 左校谁来剿? 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怎么办? 这些东西,他都想了。 但想过之后,他还是把帛书交给了信使,让其快马送至阵前。 因为他不是什么道德圣人。 在他看来,安次百姓有没有黄灾,左校是不是做大。 於他而言,都没有兄弟隔墙来的严重。 毕竟刘关张三人是他沈桥自己坚定选择的兄弟, 而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刘备一次次的宽容安抚,平等对待。 也早就让他心中將其当做家人对待。 若大哥想要天下太平,苍生无恙,他自然可以帮著谋划打算。 若大哥拋却一切,以全孝道。 那他也可以弃了蓟县的铺子不要,带著青萝去与兄弟们匯合。 反正洛阳还有几处產业,天高路远,哪不能活。 不过是再白手起家一次罢了。 好在刘备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並没有不顾一切打马便走。 这样一直注意著刘备反应的简雍鬆了一口气。 但旋即又將心提起。 因为这个反应不太像刘备。 换了往常,恩师被冤,莫说朝廷的公文, 便是天子詔令拦在面前,他也敢一把扯了丝帛,策马闯关。 简雍记得当年在涿郡街头,有人辱及卢师门楣,玄德是拔剑便斩的。 可如今…… 关羽的手抚在髯上无意识的搓动著, 也顾不上自己珍爱的鬍鬚被自己拔掉好几根。 张飞也无往日的嘰嘰喳喳,反而握著蛇矛的手指节发白。 一双环眼盯著刘备挺立的背影,死死不移开。 刘备僵坐马上,眼睛赤红,紧握的双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与眾人想的一样。 他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恨不得当下便拔马便走,赶赴洛阳,面见天子,陈明冤情! 卢师为国征战,岂能儿戏待之? 可…… 安次的百姓怎么办? 他尤记得,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踏进緱氏山中的卢氏草堂。 母亲织的草鞋磨穿了底,脚上全是血泡。 卢师没有嫌他寒酸,只让他把《左传》背来听听。 他背了一夜,卢师听了一夜。次日清晨,卢师说,你留下。 他留下了。 卢师教他读经,教他断案,教他辨別忠奸,也教他—— “玄德,你记著。”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日后不管到了什么地步,万事以百姓为先。” 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而如今,教他“本固邦寧”的那个老师,被槛车押走了。 等待他的不知是何种结果…… 刘备喉头滚了一下。 他想立刻策马南下去洛阳,想要在槛车经过的路上拦下恩师。 哪怕不能平反,也要在牢狱中打点周全,不能让恩师在狱中受苦。 可是啊!!!! 安次的百姓还在左校的肆虐之下。 一路行来,他已经看到了! 城邑残破、仓廩皆空,农田荒芜,村落尽成焦土…… 路边遗骨,竟多过林间鸟兽! 那个该死的流寇……手里攥著数千黄巾溃兵,正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此时。 安次的百姓在等著他。他带来的这支兵马在看著他。 他若一走了之,左校谁来剿? 卢师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难道是让他在这个时候转身而走的吗? 刘备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划过脸颊。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犹豫了。 第60章 捨得 身后的简雍张了张嘴,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 他其实本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就一如他往日做的那样。 但此刻看著刘备紧绷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 认识刘备十几年了,从涿郡街头一同胡闹的少年,到如今並肩作战的战友。 简雍自认对此人有著旁人无法比擬的了解。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了。 明明眼睛还是红的,但却仿佛有光华於其中孕育。 脸上的泪痕也未拭去,可那面庞却坚毅而果决。 简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之间,刘备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不同於之前的, 仿佛破釜沉舟、篤定前行的勇气。 这个勇气,不再来源於身边万夫不可挡的关羽、张飞二人。 也不再来源於尚在蓟县,为他处心竭虑的沈桥。 甚至不是因为身后的兵马,不是因为县尉的身份,不是因为刘氏的血脉。 它来自於一个认清自己內心的人。 来自一个在两难之间,做出决定的人。 它来源於刘备自己。 简雍不由的感嘆,沈子梁真的是能够给他带来惊喜。 他不知道沈桥到底是料到刘备会做出变化,还是单纯的犯傻。 他难道不知道把这个消息传到安次会有什么后果吗? 应该是知道的。 以沈桥那小狐狸的精明,他绝不可能算不到刘备的反应。 但他还是传了,连犹豫都没有。 他真就不怕刘玄德一怒之下,弃了手中的一切,奔向洛阳吗? 他就真捨得他投入的这一切? 简雍在心里推演了一遍。 如果换成是他自己,手上捏著几千万钱砸出来的官职、关係、人脉, 他会捨得让刘玄德就这么糟蹋掉吗? 他想了想,答案是捨不得。 他会先瞒著,会觉得“这是为你好”“等你有资本了再去救人也不迟”。 但沈桥偏偏不这么想。 几千万钱?官职?关係? 不,这些全都不如你刘玄德自己拿主意重要。 简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 即便是在行军中,他也未放下竹简,依然在忙著公务。 他也在竭尽全力为玄德谋划啊。 可是…… 他为什么就是感觉自己比沈桥好像还差了一点? 有点……不甘心啊…… “左校应该就在那里了。” 刘备突如起来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简雍抬头看去,只见刘备早已收拾好心情,向著远山看去。 此刻正抬起马鞭,指著远处的一道山樑。 简雍顺著他的手势看去。 山腰一片浓绿,林深树密,看不出什么异样。 “飞鸟。”刘备说。 简雍凝神看了片刻,然后明白了。 那座山周围的山头林间都有鸟雀起落,偶尔还能看见鹰隼盘旋。 唯独那座山腰,没有鸟飞出来,也没有鸟落进去。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里面没有活物的动静。 鸟比人警觉。 一群飞鸟被惊走了,要过很久才会回来。 张飞也凑过来看了半天,把环眼瞪到最大,仍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大哥你咋看出来的?” 他嗓门大,声音在山谷里弹了几下才散。 “鸟不落的地方,要么是烧过山火,要么是有人定居。” 刘备收回手,声音不高,但张飞和简雍都听得清楚, “那山腰的树密,但林子里没有飞鸟起落,说明里面有人在活动。” 张飞又看了看那座山,这回他闭嘴了。 他知道自己看不出来,但既然大哥说在那里,那就一定在那里。 关羽骑在马上,丹凤眼微微眯著,目光从山腰挪到山脚,又沿著山麓扫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山脚有路。而且不止一条。” 刘备点头,转向身后的亲卫, “去山下找几个当地的樵夫或猎户,问问上山的小路。” 亲卫领命去了。 刘备这才下马,径直拣了块青石坐下,伸手招眾人近前。 “左校狡猾,若想以绝后患,必不能走脱此人!” “大哥让我先锋冲阵!必斩左校人头而还!” 张飞洪声请命,刚刚刘备状態让他好担心了一阵。 如今见大哥一如往常,这才放下心来。 “不可鲁莽,且听大哥吩咐!” 关羽没有张飞那么乐观,他更担心此时大哥为求快胜而不计代价。 但显然他多心了。 刘备並没有答应张飞冲阵的请求,反而在地上细细的画起舆图来。 不多时,斥候归来。 “此地果然有小路直通山上,所知之人不多,只一二世代猎户所知!” 刘备点点头,让斥候下去休息,自己则看向关张二人。 “分作两队。” “翼德率中军隨我从大路上山,大张旗鼓,擂鼓吶喊,务必將贼寇的耳目尽数引来。” 他顿了顿,转向关羽, “云长领一军,抄小道上山,绕至寨后。” “待中军与贼兵交上手,你便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一战可定。” “得令!”关张二人面色严肃,抱拳应道。 此刻刘备气势如虹, 胸中韜略仿佛见风便长,二人一时皆为之所慑,往日嬉闹之態尽敛。 山腰的林间果然藏著一座营寨。 贼寇没设置暗哨的心眼,唯一的几个明哨,早早被军中神射手一一点名。 故张飞的中军快到营寨正门前时,才被左校发现。 寨墙上顿时骚动起来,人影攒动,有人探头张望,有人张弓搭箭。 左校果然上当,將主力尽数调往寨前,准备凭险死守。 就在双方交上手、喊杀声震天响的当口,关羽已经攀上了后寨的山崖。 他提著偃月刀徒步上山。 二百精兵紧隨其后,人人衔枚,步步无声。 等他们翻过最后一道石坎,眼前豁然开朗。 寨后柵栏近在咫尺, 里面只有不到百名守卒,正聚在火堆旁烤火,浑然不知身后已来了催命的煞神。 关羽深吸一口气,偃月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 “杀!” 二百精兵从崖上倾泻而下,如一道黑色的瀑布撞破了寨后的柵栏。 左校正在寨前指挥防务,闻报后寨有变,霍然回头, 便看到那个面如重枣的长髯大汉已经杀穿了他的中军大帐,正一路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突进。 前有张飞擂鼓猛攻,后有关羽抄底断后,寨中黄巾顿时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左校试图收拢部曲就地固守,但关羽来得太快。 他刚喊出“结阵”二字,偃月刀的寒芒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刀梟首。 寨中的贼寇见自称刀枪不入的黄巾渠帅,都被一刀垛了脑袋。 哪还有半点士气? 抵抗顷刻间土崩瓦解,不少意志不定之人就弃械而降。 就如刘备战前所料,两千贼寇,一战而定。 第61章 计出必中又闪了 当大军回到蓟县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这三日中,刘备带著简雍与安次县令安抚百姓、清缴残敌、甄別俘虏。 山寨被搬空之后被一把火烧掉。 作恶过多的贼寇这次没能取得刘备的怜惜,但凡证据確凿。 等待他们的是一刀梟首。 直杀的安次城外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因为是连夜赶回来的,所以刘备等人入城的时候天才刚亮。 见大军得胜而归,街上三三两两的百姓一见官军。 麻溜躲了。 也不知道是如今大汉官军口碑实在太差, 还是因为围城太久,导致城中百姓对“兵马“二字还留著蒂惧。 直到看清旗號是“刘“字,才有人探头出来张望。 刘备並未直入刺史府去报捷,反而先回了城东的小院中。 推门而入,沈桥果然在此。 坐在沈桥身边的青萝见他进来,刚要起身行礼,被沈桥按住了手腕。 刘备挑眉对著沈桥挑眉漏出一个我懂的神色。 隨即立马收敛了,弟妹还在,不敢太过轻浮,有损大哥形象。 他在石凳上坐下,新收的侍女已经端了茶过来。 沈桥看著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才开口问:“仗打完了?” “打完了。”刘备搁下碗, “左校的人头已派人送往刺史府,残部也收编乾净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桥脸上:“卢师的事……” 沈桥抬手止住他。 青萝见状,起身朝刘备行了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院门合上,吱呀一声。 “大哥不用说。”沈桥把茶盏往刘备面前推了推, “你若要问我想没想好怎么劝使君放人,没想到。” 刘备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盘算。”沈桥两手一摊, “使君凭什么放你走?” “你刚打了两场胜仗,幽州境內还有十几股黄巾余部等著剿。” “换我是刘焉,我也不放。”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院中那棵老槐树驀地簌簌响了起来,暑风穿堂而过,吹得人愈发燥热。 关羽抱臂倚著廊柱,丹凤眼半闔。张飞蹲在井沿,拿井绳在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简雍坐在廊下石阶上,脊背抵著柱子,仰面望天。 刘备沉默良久,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石案上,声响极轻。 “实在不成,”他缓缓开口, “便与使君明说,这官,我不做了便是。” “去洛阳,哪怕在卢师跟前奔走服侍,也胜过在此地空坐无为。” 关羽睁开眼,点了点头。简雍自廊柱上直起身,也点了点头。 张飞把井绳往井沿一拍,道: “可不!连三哥都没辙,还能怎的?” “总不能天上掉下个能人来,替咱把这死疙瘩解了去?” 沈桥正要跟著点头。 然后他看见了。 张飞头顶,【计出必中】,骤然亮起。 沈桥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石案上的茶盏。 刘备眼疾手快扶住了茶盏,抬头看他。 “子梁?” 沈桥抬手示意他別说话。 他的目光还钉在张飞头顶,脑子里飞快地转。 上次在涿郡军帐中也是这样! 所有人一筹莫展,张飞吼了一嗓子“直取敌將”,【计出必中】闪了。 后来他们就真的直取敌將,一战功成。 这次又闪了。就在张飞说“天上掉下个人才”的时候。 这意思还用猜吗? 沈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 “四弟说得对。” 张飞蒙了,他眨眨眼:“俺说啥了?” “天上掉下个人才。”沈桥盯著他,“真让你说中了。” 简雍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子梁,你把话说清楚。” 沈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裴元绍查到的两个名字,这几日一直搁在他脑子里,本是打算等大哥回来再慢慢去访的。 “我前些日子让密探筛过蓟县周边未出仕的贤才。” 他看向刘备:“筛出两个人。” “一个叫阎柔,自小在塞外长大,通胡语,熟边塞。” “一个叫田畴,右北平人,好读书,通经史,有侠气。” 刘备眉头微动。 “阎柔这人……” 沈桥边说边瞄了张飞头顶一眼,【计出必中】毫无反应, “……也许日后用得著。” 他顿了顿。 “田畴,字子泰。”他吐出这个名字。 张飞头顶赤光大盛。 沈桥差点笑出声来。 他压住嘴角,郑重其事地转向刘备:“大哥,我们去见田畴。今天就去。” “今天?”简雍看了一眼天色,“你確定?” “確定。”沈桥已经在整衣襟了: “他在城外徐无山中结庐而居,快马半日可到。” “大哥你先派人把战报送去刺史府,就说战后风尘未散,明日再去拜见使君。” 刘备看著沈桥,眼中有著询问。 沈桥也看著刘备,眼中全是肯定。 刘备点头,他愿意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兄弟。 他朝院门喊来亲卫,吩咐了几句,然后起身整了整佩剑。 “走。” 徐无山在蓟县城东北,不算高,但林深路曲。 四人策马出城,由简雍留守院中。 ………… 於此同时。蓟县刺史府中。 刘焉正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安次县的战报。 战报写得简明扼要,末了附了一句:备风尘未散,不敢面君,明日沐浴更衣,再謁使君。 他搁下竹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刚刚已经有人来报了,说刘备见了沈桥后,兄弟四人纵马出城,向著东北而去。 目的地尚未探明。 平生波折。 这四个字是他对刘备今日举动的评价。 打了胜仗不先来报捷,反而回了自家小院,领著兄弟出城去了。 他当然受到了冀州那边的风声,也知道卢植是刘备的恩师。 刘备今日不来,是想先和他那几个兄弟商量对策。 出城而去,只怕也是去完成他们想出来的法子去了。 倒是重情义。但不够沉稳。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也罢,明日听他说什么。 是辞官,是求援,还是別的什么路数。 刘焉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这感觉倒挺新鲜的,他在这幽州刺史任上坐了这些年,能让他感到期待的事已经不多了。 “来人。”他唤了一声。 近侍从门外进来。 “明日一早,备好茶。” 第62章 关羽不见了! 徐无山不算高,但林深路窄。 四人策马沿著猎户指的山道往上走,倒也废了一番功夫。 田畴的草庐在半山腰上,周边耕作痕跡明显。 显然耕读之名並无传错。 屋前菜地中,一个少年正弯腰锄草,听见马蹄声直起身来,手搭凉棚望了望。 刘备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朝竹篱门拱手: “请问,田子泰先生在否?”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人,搁下锄头推开门: “我便是,进来吧。” 田畴引四人入草庐。 屋內陈设简朴,一榻一几,壁上掛著一幅手绘的幽州舆图。 他提壶斟了四碗凉茶,在刘备对面坐下。 “刘县尉为何而来?” 刘备双手捧起茶碗,犹豫了片刻,又把茶碗放下。 “备的恩师卢子干公,被朝廷槛车征还,押回洛阳了。” 他將前因后果说了。 包括他想要去洛阳为师奔走,但又怕刘使君不放人。 田畴听罢,点了点头。 “你这是既想全孝道,又不想负了刘使君与幽州百姓。”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陷入两难了?” 刘备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这少年不过十几岁,可却能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 少年可畏啊…… 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恳请先生教我。” 田畴点点头,细思片刻,然后放下茶碗,忽然问了一句无关的话。 “刘君可知刘使君在幽州几年了?” 刘备一怔,不確定的说:“大约四年?” “四年。”田畴重复了一遍, “使君尚在壮年,在此地日久,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张飞性子急,见田畴半天不说正事,皱眉道: “这与救卢公有何关係!” 沈桥倒是有了些模模糊糊的想法,但尚不明確,於是抬手按住张飞的胳膊,示意田畴继续。 田畴看了张飞一眼,也不恼: “张白骑数万大军入幽州,被刘使君指挥刘县尉击破。” “这份功劳,放在天下任何一州,都是头等大捷。” 他顿了顿。 “可朝廷还不知道。” 沈桥的手指停在茶碗边沿。他脑中那道模糊的影子忽然变得清晰。 “报功……”他喃喃道。 田畴点头。 “黄巾之乱遍及八州,声势浩大,天下震动。” “张角虽死,但潁川波才、东郡卜己、南阳张曼成、巨鹿张梁依然浩浩荡荡,压制当地官军。” “如今朝廷只怕焦头烂额……” “若幽州破敌十万的捷报第一个送到洛阳,对刘使君而言意味著什么?” 沈桥接话:“首功。天下首功。” “没错。”田畴放下茶碗, “有了这份功劳,朝中故旧再稍加运作,刘使君未必不能被召回朝中,升任九卿。” 刘备的目光亮了起来。 “所以备只要说服使君,让我等前往洛阳报功?” “冀州道阻,黄巾拦路。”田畴说,“换作旁人,使君未必放心。” 刘备站起身,朝田畴深深一揖。 他直起身,又有些犹豫:“可幽州境內的黄巾余部……” “邹校尉想必也需要些许功劳。”田畴说。 刘备顿住了。片刻后,他再次拱手: “先生今日之言,备铭记在心。” 沈桥却没有跟著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田畴头顶那枚紫色的命格上。 【明谋】。 他心里痒得厉害。 大哥麾下有关张衝锋陷阵,有简雍处理文书,有他管钱粮后勤。 唯独缺一个谋士。 简雍虽有急智,却不擅长谋划。 他自己虽有几分算计,却多是商贾之术,上不得台面。 眼前这少年,一杯茶的功夫就把死局盘活了。 不就是他们缺的那个人吗? “田先生。” 沈桥开口,语气难得郑重,“你可愿隨我等出山?” 田畴端起茶碗,摇了摇头。 “沈先生好意,田某心领。我耕读自给,无意仕途。” 他顿了顿,眼神又给回刘备: “刘县尉若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可以再来问。至於出山……” “我书还没读完,田里的庄稼也快要收了。” 沈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刘备按住他的手腕,朝他微微摇头。 沈桥把话咽了回去,退后半步,朝田畴行了一礼,转身跟刘备出了篱门。 关羽走在最后一个。 他跨出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田畴又拿起锄头去除草,弯腰的动作不急不慢。 关羽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跟著前面的马走出了林间小道。 …… 回到蓟县城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桥正准备跟刘备商量明日奏对的细节,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身后少了一匹马。 张飞显然也发现了,勒住马回头望了一路, 火把的光照在他的黑脸上,先是茫然,隨即怒意浮了上来。 “这红脸贼!跑哪儿去了?!” 他嗓门大,城门口的守卒都扭头来看: “定是这觉得咱们要放弃功名,觉得没前途,不告而別!” “翼德。”刘备勒住马,將张飞的声音压了下去: “云长不是那样的人。” 张飞环眼一瞪: “那他上哪去了?回城的路就这一条,他能飞了不成?” 他翻身下马,把韁绳往守卒手里一丟, “我去找!你们先回院!” “翼德!”刘备的声音又追上来,语气加重了几分, “已经宵禁了,你擅自纵马满城跑,被拿了怎么办?” 张飞顿住了脚。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一拳擂在城墙砖上,震得灰土簌簌往下掉。 “那怎么办?就等他自个儿回来?” 沈桥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事过了一遍,想要找到关羽离开前的异常。 但什么也没发现。 “二哥的家眷还在涿郡。” 沈桥开口,“是不是日子久了,心中掛念,想回去看看?” 张飞回头瞪他:“那也不能不告而別!” “三哥你平日里最会算人心,” “你倒是说个准话,这廝是不是觉得咱们这条路没指望了,自己走了?” “翼德!”刘备的声音沉了下来。 张飞不吭声了,但那张黑脸上的怒意分明没有消。 简雍这时从巷口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提著一盏灯笼,像是刚从县衙那边办完事回来。 他看了看马队里少了一人,又看了看张飞攥紧的拳头和沈桥紧抿的嘴, 把灯笼提高了一些,照了照四人的脸。 “闹什么。”他把灯笼递给身边的亲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云长是练达之人,他若真走了,必有自己的盘算。咱们在这猜来猜去也无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桥, “你手底下那个叫周仓的不是擅长打探消息吗?让他去找。” 沈桥点了点头。 简雍这番话没有让张飞完全消气,但至少让他没有再继续发作了。 刘备把张飞从城墙根拉回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院先歇著。云长若真是回去探亲,过两日自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