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魔》 第一章 门外之人 “出身,姓名。可有荐书。” “魏郡馆陶人,姓陈氏,陈卷。无有荐书。” “馆陶陈氏?可有门第?” “无有。” “既无荐书,又无门第,莫非是来消遣我等?杜师虽有教无类,却也教不得尔等这样下籍之人!速去!速去!” “后面排队的皆与我听仔细了,再说一遍!既无荐书,又无家世者,可自去,莫来相扰!……出身,姓名,可有荐书。” “泰山乘氏,乘腴,六品门第,家祖父曾任豫章雩都令,今有荐书一封,泰山羊氏羊泌先生所写。” “哦?羊泌先生与我家杜师颇有旧谊,六品门第也算使得。……书信且留下,郎君明日一早再来,纳或不纳,必有回覆。” “唯!” “出身,姓名。可有荐书。” “……” ………… 就在十几步之外,林章安静地看著面前的这一幕。 事实上就在一盏茶的时间之前,他也是被斥为“可速去”的一个,甚至他比刚才那个从魏郡远道而来的馆陶陈卷,还要更惨。 人家虽也落了个“可速去”,却好歹还询问了一番,他却是刚走过去,就迎来了面试者诧异的目光,“尔一身短衫,必是下籍,竟也痴心妄想拜入我家杜师门下么?简直可笑!可速去!” 这里是孤山,位於济阴郡郡治所在定陶城城外十二里。 山不高、不大,大概只好算作丘陵。 但名满天下的仙师杜演,號称“有教无类”,日前决意定居於此,设帐授徒,於是,不知道多少有志於修行的人,皆跨州郡而来求教。 林章也想学习修行,所以他也来了。 结果如此。 而那一声声充满嫌弃与鄙夷意味的“可速去”,却也让林章终於一下子彻底明白过来—— 自己想要拜师学艺的路,也是不通的! 投靠大族,不通! 拜入宗门,不通! 专收民间弟子,“有教无类”的散仙人,不通! 全都不通! 原来网络小说里写的,什么入门测试天赋,什么只要有天赋就没问题,都是假的——哪怕是杜演这样著名的散仙,收徒也只看门第! 而自己,却偏偏只是个铁匠的儿子。 短衫,下籍,庶民。 修不了仙。 连门都进不去,根本谈不上什么天赋不天赋的问题。 修行的路径,只在那道门的里面流转。 “呵,子实兄,你看,那个穿著短衫的下籍之人,居然还恋栈不去?真真可笑之极!下籍之庶民,也想修行?” “哈哈哈,不瞒高兄,我也是第一次见!” 林章扭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一个胖乎乎年轻人的目光,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有著一种说不出的漠然的俯视感。 身著锦袍,头戴小冠。 一看就是有门第的人家出来的修n代。 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 似乎是一个下籍之人,居然敢大大方方的与他对视这件事,让他既觉惊诧与错愕,又隱隱带了些莫名的不悦。 “河內高氏,五品门第,你这庶人小子,可愿与我做个提靴奴?” “哈哈哈哈!” “咦!这庶人好生无礼!他竟敢就这么走了!若不是今日……莫叫我再看见你!哼!” ………… 林章是一个半月前穿越来到这方世界的。 家境有限,见闻有限,原主残留在脑海中的记忆,就只是家里、铁匠铺里,最多是街上的一些琐碎事情,只知道是大周王朝,只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济阴郡,定陶县。 但他还是很快就跑去定陶城的南门外,远远地亲眼看到了那些被称呼为“飞驮士”的人,乘著纸鹤起飞和降落的样子,甚而还看到了有人御剑而来,降落到城门口的样子。 居然真的是一个修仙的世界! 眾所周知的事情,一个中国人,哪怕他本来只是个送外卖的、打螺丝的,可一旦穿越,就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必承天命、必成大事! 莫欺少年穷! 天不生我林章,仙道万古如长夜! 我林章一生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讚美愚者林章! 总之,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对自己推想內有可能的思路,做了穷举一般的尝试,想要接触到修行这件事。 却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高门大户的奴僕,是不可能得到修行功法传授的,哪怕你自己甘愿卖身为奴,也压根儿不可能哪怕稍稍靠近人家的家族不传之秘。 本地的宗门好几家,却都是不对外收徒的,门內弟子都是来自各方高士、大族的引荐。奴僕倒是也收,但待遇一样,洒扫庭除、做牛做马而已,一旦卖身为奴,立刻便成他人之私產,命比狗都贱。 正在林章越来越失望的时候,恰好,却有一个据说实力不俗的散仙人,杜演,在路过济阴的时候,忽然就相中了城外的孤山,决定在那里住几年,同时打算收几个弟子…… 现在来看,林章觉得,自己大概只剩下贵妇险中求这一条路了。 偏自己又长得有点黑。 而且……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 林家的铁匠铺,在定陶城城內,靠近东门一条小街上。 前面是临街的店铺,终日里叮叮噹噹,店內多的是炉子、架子,地上靠墙根全是各种各样的铁货,后面就是一家人住的小院子。 平日里主要打制一些农具,锄、犁、耙、锹、斧之类,手艺其实还行,买卖不差,但平日里却很少打制刀剑之类售价高昂的好货,原因无他,买不到好的生铁原料。 林章进铺子的时候,他老爹与大哥正在打锄头,抡大锤的大哥先看见他,一边抡锤一边笑,“人家可愿意收你了不曾?” 林章也笑,带些自嘲,却不说话,只是走过去就要接自家老爹手里的活儿,这时打制稍停,他爹回头瞥了他一眼,脸色却不好看。 他看著自己的二儿子,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俺们这等人家,虽无富贵,到底吃喝不愁,你却好,到处跑著想要修行,一日日疯疯癲癲,只顾乱跑乱撞。” “你自己想想,那修行的事情,与俺们这些庶民有什么关係?那也是你能想的?真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却叫那些街坊们来耻笑我!” 大哥却笑著开解,“没事的,阿爷,这一家不成,还有下一家,俺们家二郎生得不差,又有气力,不愁討不到浑家!” 哦……林章这才一下子听明白了。 看来是之前说亲的那家,今天正式给回绝了? 而且看起来跟自己最近在街面上越来越差的名声有关——想都知道,“林家那二郎,自从脑后吃人打了一棍,几乎死了,醒来便到处打听,想要修行,简直疯了一般”,无非这些话。 正常好人家嫁女儿,谁愿意嫁个疯疯癲癲的傢伙! 林章却並不辩解,又要伸手接自己老爹手里的大铁钳,却被他一胳膊挡开,冷言冷语,“去,空跑半日,肚里没些饭食,如何做得活计?你阿娘给你留了饼子,且去吃了来!” 於是他去后院找了饼来吃了,又回来铺子里,却还没上手,恰好老娘牵著小侄子的手回来了,后头是嫂子抱著一大盆洗好的衣裳。 林家兄弟三个,林章行二,今年十七,上头大哥二十出头,已经娶亲,小侄子都快三岁了,下面还有个弟弟,今年十四。 其实还有个姐姐,十六岁上就嫁了人,外甥女也一岁多了,就嫁在本城,家里是开香油铺的,有手艺,之前他家里找路子使了钱,给她男人塞进了巡铺做巡丁,现在是正丁了,月钱能开六百五十文,再加上敲诈勒索有油水,日子过得不差。 家里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给二郎林章討个浑家。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不太顺畅。 小侄子一看见林章,直接丟开了奶奶的手,小马驹一样奔了过来,抱住大腿,等林章把他抱起来,就奶声奶气地说:“二爹,阿爷说,你又出去找仙人耍子去了,等你也做了仙人,记得给我买甜餑餑!” 林章哈哈一笑,“好!二爹记著呢!不会忘的!” ………… 天色將黑未黑时候,铺子里正要上门板,回后院吃饭,林家三郎终於回来了,自然免不了老爹的一通训斥。 他也不敢抗辩,只是低头挨训,等老爹回了后院,却冲正在收尾的自己大哥二哥挤眉弄眼,满脸亢奋,几乎要手舞足蹈,“大兄,二兄,再也想不到的好事!……今日里我看见那万福帮的帮主了!” 然而他的两个哥哥一听这话,却纷纷脸色一滯。 没等林章开口,他大哥林继却已经板起脸,再无对自己二弟要修仙那般的纵容与宠溺,直接呵斥,“糊涂!你又跑去那边廝混!须知道,那万福帮……那……那都不是什么好人!” 林家三郎林俊闻言当即不满,“怎不是好人?那万福帮帮主可是一位修士,將来要做仙人的!周孚阿兄同我说过,若能被帮主看中,说不定会收为弟子,到那时便可传授修行法门……” 没等他说完,林章冷冷打断,“那也是私盐贩子!” 林俊很有些气不过,“你们、你们……二兄到处打听求仙问道的路子,处处碰壁,却不如我哩!我须不曾遭人耻笑!” 说完了,怕挨揍,一溜烟儿的跑去后院了。 ………… 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林章耳朵里听见,睡在旁边床铺上的林俊似也有些焦虑难眠,於是深深呼吸,打算强迫自己赶紧睡。 空想无益,修行是要想办法去追求的,但绝不是三郎那样子去跟一个贩卖私盐的地下帮派搅和在一起摘不清。 但偏偏,还没等他睡著,林俊忽然开口说话了,“二兄,要不你也来,俺们一道加入那万福帮吧?那周孚大兄也认得你,说你有气力,有生性,是条好汉……” “睡觉!” “我也觉得那日你说的话有道理,这天下,到底是修行的人能吃香喝辣,俺们镇日打铁,也只能黑麵饼子填饱肚子而已,那修行之人,且不说高来高去,多么畅快,他们是能每日都有酒肉的……” “再多说一句,我必狠狠揍你!” 林俊不说话了,虽不服气,到底还是怕挨揍。 而林章深吸一口气,强行清除心中杂念,呼吸渐渐就真的悠长了起来——快一个半月了,各种路径都试过,失败了又不是一次两次,心中对於修行的美好想像早已消失,这种打击他已经能硬扛了。 而隨著他渐渐睡熟,不知不觉的睡梦之中,他似乎是又忽然醒了过来,只见自己面前有本书渐渐漂浮起来,悬在了面前。 有些眼熟,他仔细看了看,顿时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买的那本书嘛! 话说穿越之前,林章本来正在地球上的某二线城市愉快地送著自己的外卖,閒来擼猫,无聊刷漫,每天赚够100块就躺,坚决贯彻不谈、不买、不赌、不毒的四不策略,享受著那种无欲无求的简单快乐,结果偶尔在某【咸-暗网-鱼】上刷到一本古书,號称什么上古仙书,修仙用的,林章肯定不信,但关键是它便宜呀! 卖0.99元,还特么的包邮! 没忍住,手贱,买了。 他甚至都没指望真的收到那份所谓的“孤本”、“古本”,结果没成想还真收到了,於是那惊诧的心、那好奇到忍不住的死手,就那么擅自决定拆了包裹——古书是真古书,纸张很奇怪,肯定不是纸,但好像也不是传说中的帛,里面全是不认识的篆字。 他拍张照片问了豆包,豆包说书名那几个古字叫《玄奇录》。 他没当回事,正好他的屏幕支架的夹子把桌面夹出了印子,乾脆把那本书垫上去,他还正美著,觉得一块钱买了个垫子也不错,然后当天晚上睡著,第二天再醒来就已经来到了当下的这个世界。 它怎么……也陪自己穿越了? 就在他心里还在迷糊的时候,忽然就见那书居然又缓缓隱去了,而紧隨其后,在他面前的虚空处,一本无名亦无字的空白书册凭空出现,徐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一桿看不见的笔,在那书页上迅速地写下一行字。 隨后又写下更多的字。 那字体,形如前世所见的篆体,大多数的字,林章都不认识,但偏偏在这一刻,他却能轻易地释读那每一个字! 【道缘已成!】 【凡尔天地命种,皆赖造化,生死本无凭依,汝本將死,彼已身故,今二种合一,得以存续,岂非好生之德乎?】 【嗟!赐尔《灵蛇剑术》一卷!】 第二章 夜梦神人 林章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脑子里木木的,麻麻的。 有一种知识被强行塞进大脑的臆想感。 唔,好像是真的被强行塞进来了——叫《灵蛇剑术》! 而且好像还不止是脑子里被塞进了东西,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这一刻,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浑身上下正在发生著某种奇怪的变化。 有种奇怪的劲力,似是正在自己周身上下游走。 那感觉,如同流水抚过溪石一般的细腻、润滑、熨帖。 那劲力过处,自己周身上下似乎正在生起无尽的气力,那常年打铁锤炼出的一身本就远较常人更为强悍的筋骨、肌肉,在这个过程中,似乎又得到了某种言说不出的加强。 排得密密的门板,將今夜所有的月光都挡在了门外。 此刻的铁匠铺內,漆黑一片。 林章完全看不见自己的双手与双臂。 但是,此刻的他,耳中能听到三郎林俊轻微的鼾声,能听到不知道几条街巷之外打更人口中的“小心火烛”,鼻端能够嗅到满满的铁锈的味道,以及那炭火残余的烟尘气息。 尤其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双臂似乎正在生出千斤的力气!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又自知有绝大的机缘,已经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我也有金手指吗? 那本书居然真是跟修仙有关的? 穿越过来这一个来月,他虽说四处碰壁,但有用的东西却也打听了不少——至少是对於一些与修行有关的通俗知识,他了解了不少! 修仙复杂著呢,门槛极高,坦白说,就算是不被某些家族、宗门等等垄断,要想迈进修行的门槛,也是需要极多的资源去堆的! 天赋当然重要,甚至最重要,但资源也是不可或缺的。 首先来说,要专心修行,就要脱產,然后,据说入门的功法不同,也会导致修行的进度、结果天差地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再有,据说无论谁家的修行法门,都有复杂的释义,其修行路径各有其妙,决不能行差踏错,否则就容易走火入魔,这就需要名师从旁教导、释义,关键时候,还需要大能贴身护法。 再然后,天材地宝就不用说了。 人力有时穷,修行说白了就是“向天借道”的事情,逆天而行的,没有天材地宝撑著,只凭肉身,绝大部分人是很容易就会在很低的修行阶段就被卡住,终生难得突破! 总之,这事儿本身的確很难。 但是在这个时候,隨著那股劲力游走全身,隨著对脑海中那《灵蛇剑术》的查看,林章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不但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门剑术,就连修行这一门剑术所必须的运气法门,也已尽数掌握。 那股劲力,或许应该被称呼为“真气”! 此间世界的修士们,拜名师、得传承、修无上法门,耗去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得以凝聚起来的真气,此刻已经在自己体內了。 以自身吐纳天地,持无上妙法,终得第一缕真气存於体內,即为正式迈入修行之门的標准——也即所谓“炼气期”。 迈入炼气期,即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修士。 虽然,自己体內的这些“真气”,都是在掌握《灵蛇剑术》的时候附赠的,以林章对修行知识的粗浅了解,暂时还无从判断这真气的多寡、强弱,但是……有了啊! 它就算再弱,我至少已经有了啊! 已经迈过了那扇门! ………… 不知道多长的时间过去,那道劲力在林章体內游走了足足三遍,终於安定下来,悄然地散入了他周身上下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林章从那种痴痴傻傻的入定一般的一动不动中,猛地一下子回过神来——“呼!” 入夜的定陶城,安静至极。 不远的床榻上,三郎林俊的鼾声越发响了些。 林章满是新奇感觉地不时捏捏这条胳膊,又捏捏那条胳膊,甚而一下跃下床榻来,试著活动手脚,乃至一时兴起,还尝试著模擬手中有剑的感觉,耍了几下《灵蛇剑术》的招式。 林章现在毫无疑问对这门剑术精熟不已。 所以,儘管手中无剑,他却清楚地知道,一旦真的握剑在手,使用这套《灵蛇剑术》,自己是可以使出“剑气”的——真气灌注剑身,一旦用出来,甚至足以在十步之外伤敌! 按照之前打听到的那些“据说很厉害”的修士的情况的话,这种级別的剑术,似乎应该算是……还挺厉害的? 唔……能被自己隨意打听到的那些修士,儘管在普通的庶民们眼中,已经是仙人了,已经很厉害了,但估计距离真正厉害的大仙、大能们,还是肯定有相当差距的就是了。 反正据说每一任的济阴郡太守,都是能隨时御剑升空,不仅弹压地方,甚至就连济水那大河之中的蛟龙,都能镇住的存在。 不管了,反正我已经入门了! ………… 深吸一口气,林章伸手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摆,下一刻,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一幕,凭空出现——一本散发著莹润光芒的书籍,就这样突兀地浮现在他面前,一如方才的梦中所见。 已经是空白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就连刚才出现过的那几段话,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林章瞪大了眼睛看著它,上上下下的三维观察,研究了好半天,最终確定,它好像真的就只是一本书。 没有数据面板,没有任务页面、系统商城什么的……跟自己上辈子看的那些网络小说里特別善解人意的金手指,不太一样。 於是收起来,想了想,他终於还是躺回去。 一时半刻里,睡是睡不著的,不过辗转反侧之间,他倒是忽然又想起来,好像家里还真有一把剑。 头二年机缘巧合,铺子里买到过几十斤的好生铁,老爹打过一批刀剑,这二年里,陆陆续续卖掉了大部分,但因为后续还是买不到原料,手艺再好也形不成招牌,所以就没有络绎的客源,好像剩下的那几把刀剑……咦,被老爹收到哪里了?好像很久没看到了? ………… 天刚蒙蒙亮,后边院子里就已经开始有了动静。 鸡叫声早已连成了片。 门板外的街道上,甚至已经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声、走路声,有包了铁皮的车轮碾在青石板街道上的格楞声,驴子奋蹄的咔噠声。 穿越过来之后不久,林章就已经发现了,在这里几乎没有人会睡懒觉,几乎所有人都是平明即起、洒扫庭除。 因为不捨得灯油钱,所有人几乎都是入夜就睡,这漫长的一夜,完全没可能睡不够。 反倒是他自己,其实只在今天早上头遍鸡叫后,才浅短地眯著了一会儿,但这个时候听到后院的动静,他却也还是掀被而起。 饿了。 后院里的一家人也都已经起来了,小侄子正在被奶奶抱著洗脸,看见林章,立刻挣脱了臂弯,跑过来,要跟自家二爹一起撒尿。 尿的时候还问:“二爹,你看我尿的,可远不远?” “远!虎娃真厉害!將来长大,定是一条好汉!” ………… 早上照例是菜糊,配杂粮饼子。 菜糊里有盐,这很要紧,尤其男人们,一日日在火炉前炙烤著,又要出大力气,出汗多,菜糊都是满满的盛足一碗,女人们就只有半碗,杂粮饼子不太好吃,颗粒感很重,咽的时候会感觉剌嗓子,但认真嚼,也有一种粮食特有的香气——关键的是,人人都能吃饱! 这日子已经不算差。 呼呼啦啦吃过早饭,林章正打算问一问家里卖剩下的那几把刀剑的事情,顺便分享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现编的“夜梦神人授以仙法”,现在已经是修士的喜讯,结果老爹瞥见他动静,却径直说:“今日你哪里都不许去!只在家里待著!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大哥林继听了只是笑,三郎林俊听了,下意识地低头缩脖子。 还是老娘笑著给解释了一句,“今日里有媒婆来相看,你且安生待在家里,叫人看一看。只一个,不许说你平日里那些怪话就好!是非处,都有阿娘阿爷在,不用你言语!” 嫂子也笑著接话,“这回阿爷发了狠,为你新请的这位媒婆,甚有根脚,且最是能说会道,管保为二郎你说一房好娘子!” 没办法,气氛一下子就不对了,林章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敢再提索要刀剑的事情,上午就在家里陪老爹和大哥一起打铁,倒是三郎林俊也见机,没敢跑出去跟外头人胡孱,也老老实实待在铺子里打下手,时不时接手,打一两件东西。 眼看太阳到了树梢那么高,媒婆果然来了。 一个年约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的华丽,绸子的衣裳、缎子的鞋面,进了门就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据说干媒婆的都这样,一定要大力贬损男方家里,降低期待,提高成功率。 林章懒得应付,就只是一边干活,一边看爹娘在那里陪著说好话。 这媒婆之前的確没见过,由此反推,自己在爹娘之前相熟的那个小圈子里的名声,想必已经是臭大街了,没办法,要给自己说浑家,看来必须藉助其他圈子里的媒婆来破圈才行了。 歇著的功夫,林章赤著膀子在那里听那媒婆数落自己家里这条件——上辈子就最討厌相亲了,没想到这辈子穿越过来一个多月,来来回回整天都是这件事。偏又摆脱不得。 一来在这里,十七岁的確已经年龄偏大,必须抓紧了,二十岁討不上浑家,就算大龄剩男,名声难听得很,二来,爹娘也实在是紧张这件事,三来,下面还有个三郎排著队呢! 却听那媒婆说,“这別的还不当紧,要紧是须得给你家二郎谋一桩正经差事,方好拿得出手。” 又提建议,“你家那姑爷,不是正在巡铺里勾当?我镇日里常常撞见,甚是威风呢!你二老何不託了你那姑爷,寻个路子,使些钱,便是能进巡铺去做个副丁,也是有面子的事情!好教人晓得,这二郎已是『改邪归正』啦!见了人时,我却也好说!” 嘰里呱啦,撂下一大堆好听的难听的话,到底先拿上二百文钱,青蛇也似的一小串,摇摇摆摆的走了。 他走了,林老爹林老娘却明显是犯了愁。 这事儿林章继承来的记忆里有,姐夫家里开香油铺,有钱,为了给姐夫谋个好出路,尤其是想要让他从此做个“公人”,据说使了足足几十贯,这才给塞进了巡铺。 几十贯呀! 铁匠铺虽然也赚,可一大家子的嚼口,开支糜大,就算老两口会攒钱,这会儿能拿得出来,却也一定是砸锅卖铁的级別了。 林章打完了手上的活儿,一边擦汗一边走过去,笑著说:“阿爷,阿娘,你们不用听那媒婆胡诌,且等我些时日,我今日已经不同往日了,娶亲这种事,二老不必发愁,我自有计较,断不至於討不到浑家!” 林老爹闻言抬头,嫌弃地深深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直接指派,冷言冷语,“午前有人来拿货,那边一堆儘是,拉货自不用俺们管,出城门却是麻烦,到时你拿了俺们家的凭票,跟了去,到城门处,与那守门的土兵分说清楚。” “你可听清了没有?” 林章无奈地点点头,“好!” 第三章 一剑 说话的工夫,拿货的人就真的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三四十岁模样,一身短打,老农模样,但老爹见他,却显得异常客气而又恭敬,且言谈间明显交情不是一年了。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没什么印象,於是林章忍不住悄声问了大哥一句,这才知道,这位李员外居然是身上有爵位的贵人! 当然,据说他是祖父那一辈得的爵位,传到他这里,也不知道已经递减到哪一级,但终归,人家依然是一號大地主。 大周朝的规矩,有爵位的人才允许持有土地,而爵位必须通过为国征战、出任官职才能得到,根据爵位不同,后代儘管爵位逐辈降低,土地却並不剥夺,普遍能传个三辈五辈的人。 彼此閒谈几句的工夫,那李员外带来的车夫便已经查清了农具的数目,核对无误之后,搬去装上了马车,那李员外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就摸出五串半的铜钱来,好大一掛,递给林老爹。 “说定的六千四百钱,这是剩下的五千四百钱,哥子数一数。” “哪里便值当一数!岂会信不过员外!” “要数。要数。当面小人,背后君子,才是长处之道。” 林老爹拗不过,到底叫了三个儿子来,清数钱贯,自己却小心地又拎了热水来,为客人倒上一盏茶,“员外且坐,不过是些便宜的山野粗茶,自比不得员外家中所用,且將就用一口,略解解渴。” 於是那李员外反倒又坐了,端著茶盏,浅浅啜饮茶水,一直到兄弟三个数清了钱数,核对无误,那李员外才放下茶盏。 这时林老爹已经取了铁匠铺的凭票来,交给林章,嘱咐他送李员外出城门——铁器管得严,若是隨身几件便罢,成批的装车往城外拉,是一定需要铁匠铺隨行出示铺子里的凭票的。 这凭票,大概可以理解为大周朝的营业执照了。 於是那李员外当即起身告辞,竟还衝林章这个半大小子也叉手一礼,“有劳!”——给林章的感觉,一个好奇怪的有礼貌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穿越过来一个半月,修士、公人、员外,他都见过不少了,却还不曾见到像这样对庶民也极讲礼数的存在。 於是他也认真地叉手回礼,“份內之事,何当员外一个劳字!” 那李员外闻言一笑,於是一路出门,他带来的车夫在前,带著韁绳,而他自己则坐在车上,林章自然是步行伴隨。 林家的铁匠铺子离东门不远,但人家却是要走南门出城的,定陶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路出城总也要有几里的路程。 那李员外坐在车辕处,一路行去也不说话,只是打量著城內的行人、街道、建筑,显然人家再和气,也不觉得有必要跟林章这种小铁匠攀谈,而林章见人家无意跟自己说话,便也只是低头赶路。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是发现,那车上放著的一堆铁货里,竟有好几根粗壮的撬棍。 形如现代社会的螺纹钢一样的铁棍子。 之前放在铺子里角落处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过。 若放在平日,他自也不在意,但昨晚刚刚得到了《灵蛇剑术》,他这会子看见根直的棍子,都想拎起来耍耍,此时看见这撬棍粗细合手,下意识就有些眼馋——但货已经是人家的了,他自然不好动。 倒也快,不知不觉就已经看见定陶城的南门了,於是马车赶过去,加入了排队出城的队伍——却忽然间,听见人群中一阵吵闹,似乎有人大喊著什么。但是南门口这地方,到处挤挤挨挨,进城的、出城的,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林章回头张望,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 很快,背后街上传来的动静竟越来越大。 一直到忽然有人失声大喊,“快躲啊,有妖怪!” 林章愣了一下,愕然回头。 却在这时,忽然就见远处的人群应激一般地裂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紧接著,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便如波开浪裂一般,瞬间闪开一条更宽更长的通道——直达林章和身边马车的眼前。 等不及林章他们做什么反应,视线所及的通道尽头,忽然衝出一个身高怕不有一丈高的人,呃……长了一只羊头。 那怪物速度极快,顺著人群分开的通道,一路飞撞而来,眨眼之间便已经撞翻了一辆躲闪不及的马车,直奔林章他们这边而来。 那一瞬间,林章脑子里瞬间闪现出了原主留下的诸多记忆。 这的確是妖怪。 而且这种妖怪在大周朝,在定陶城,也並不稀罕。 城外大片的山野湖泽,野物丛生,每年都有不少的妖魔精怪修炼得道,那些积年的老妖精还好说,尤其是这些刚刚修炼出一点成色来的精怪们,对人类的世界总是相当好奇。 於是它们每每刚能化成人形,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掌握什么法术,就忍不住跑到人类的地盘来,却又水平比较低,动輒一点小刺激,就失控了,或则伤人,或则惊逃,总之,要闹出一些不小的动静来。 像这一只,大概是一只青山羊修炼成了精怪? 进城的时候,他百分百是人形的,可一旦失控,他的手足、身体,依然还保持人形的形状,却又瞬间膨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且部分失控,就成了眼前这个样子,羊头、人身、一身羊毛,且又身高一丈有余! 不过,记忆的只是记忆的,穿越过来之后,林章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失控的精怪! 这玩意儿能是羊? 简直横衝直撞啊,比牛的劲儿都大了! 呃……不好!下一个被撞飞的就是我,就是李员外这辆马车了! 就在林章呆滯片刻的工夫,在他视线不及之处,只见那李员外已经一跃下车,不知何时,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剑。 却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情急之下,林章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顺手往身边的车上一抓,一把就正好抓起了一根撬棍。 反手就是一棍! 直觉的,下意识的,灵蛇剑术已经用出来了! 就像他昨晚所感知到的那样,这灵蛇剑术他好像已经学习了许多年,也使用了许多年,因此应激之下,完全不需要思考! 直接就是无比狠辣的一剑上撩! 剑势凌厉! 剑气赫然如实质一般,青芒冷冽,瞬间吐出数丈! 那只青羊怪正在急速奔走中,挡在身前道路上的人与车马,本不曾在意,径直衝撞过去,撞翻就是,然而就在此刻,却有一道剑气冲天而起,它却是瞬间就感知到了危险。 於是紧急闪避。 只是剑势太快了、太近了,形同实质一般的剑芒,也太长了。 唰的一下,刀切豆腐一般,血光乍现。 身姿犹在奔跑之中,那身高丈余的青羊怪,虽已努力闪避,却仍是难逃忽然就被削去了半边的肩膀和手臂——飞在半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羊前腿。 那青羊怪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惨哞一声,斜斜地扑向街上人群,落在地上砰的一声,一时间摔得有些七荤八素。 人群惊叫著慌乱躲避,却到底还是有不少人被径直撞飞。 眨眼的工夫,林章手里的撬棍还保持著挥出的姿势,顺著那条人群裂开的通道,却已经有一人抢先飞跃而来。 紧隨其后,是更多手持刀剑的人。 当先那人径直扑向扑倒在街上的青羊怪,手持一把大剑,飞奔过去的第一时间,不等对方反应,那把剑径直便捅进了妖怪的心窝。 又一次血浆迸溅。 这一切都快到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那青羊怪的身体抽搐几下,当透体的大剑拔出,它便颤抖著,褪去了幻形,变成一只体型硕大的公山羊——林章手里的撬棍甚至还举在半空。 完全反应不过来。 从拿撬棍,到挥剑,再到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撬棍,他整个人其实一直都是懵的,一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那当街击杀了青羊怪的人,一手把大剑丟给同伴之后,已经面带惊异地冲自己走过来,他才忽然回神——那人走到近前,叉手为礼,一脸粗狂的大鬍子,面膛红亮,说话却很是文雅,“仆名萧放,现充本县步军都头,见过这位修士。” 又笑道:“若非修士出手,几乎要叫这廝走脱了去!仆在此,谢过了!敢问修士,不知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林章彻底回过神来,撬棍丟回车里,叉手还礼,不卑不亢,“不当谢!仆姓林,名林章。” 见林章態度谦和,没有摆高士的架子,那萧放大喜,又问清林章竟是本县人氏,甚而家就在东门內,越发欢喜,“如此更当亲近!得兄之助,今日扑杀此獠,儿郎辈皆有功可赏,青蛇入怀矣!更有幸得与林兄结识,兄若不弃,此后仆又得一守望之友,岂不当浮一大白?” 林章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一眼李员外。 此时那李员外手里的剑却已经又在不知何时消失了,眼中带著一抹未及褪去的惊讶神色,也正看著林章。 心念电转之间,林章已经回应,“敢不从命!只是,这位李员外买了我家铺子里的铁器,还要先用铺中凭票送他出城!” 那萧放不以为意,大大咧咧一摆手,“些微小事,交於儿郎辈区处便是!”,说话间,招手叫过一人来,吩咐道:“你去送这位员外和他的马车出城,只说是我萧大保送的,若有干係,但问我萧大来!” 那人唱了声诺,应下差事来。 林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又冲李员外叉手做礼,欲要解释时,那李员外却也摆了摆手,“郎君但去无妨!” 又笑著说:“改日还要登门拜谢,多谢方才的回护之义!” 林章笑著摆手,“份內之事,员外客气了!” 那李员外笑著点了点头,显得格外朴实憨厚,“如此,某便先行別过,改日再至贵处拜访!”——这竟是表达想要亲近、走动的意思,叫林章有些讶异,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回应,“必扫榻以待!” 这话才刚说完,就在大庭广眾之下,一道只有他才能看到的白光,就在他眼前亮起来,下一刻,那本书忽然又凭空出现。 几行字很快亮了起来。 【壮哉!】 【男儿仗剑当横行!今日一试霜刃,眾皆知汝剑之锋利矣!】 【嗟!赐尔快活丹一枚!】 第四章 萧大 这《玄奇录》出现的突兀,让林章下意识地有些慌乱,不过眼角余光捕捉到,周围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才很快镇定下来。 不过……快活丹? 这听起来似乎是用在某些比较羞耻的事情上的? 脑子里刚刚闪过这个想法,下一刻,林章心中却已明悟——快活丹,对修行有极大助益的一种丹药,配方、炼製方法异常复杂。 修行之人服用之后,可以极大地补足体內精气,使修行者在七天之內,保持著极强的专注力、颖悟力和精气神。 於是在某些特殊时刻,比如即將有对敌大战之时服用,自然可以提高战斗力、耐力等等,帮助会很大。 而在另外一些特殊时刻,比如修行者长期困顿於某个阶段,大圆满了,却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跃升下一修行阶层的灵感与契机的时候,服用这快活丹,则能极大地提高修行者对天地契机的感知能力。 那自然,就使得修行者更容易在这丹药的帮助下悟道、跃升。 唔,当然的,如果把它用在夜御n女上…… 了解清楚它的功用之后,林章下意识地就忍不住想,这丹药对我有什么用……但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这玩意儿对自己好像没什么用! 自己现在连个正经的炼气之法都没有,体內的真气,完全是跟著《灵蛇剑术》一起附赠来的,而且灌注入自己体內的时候,剑术也好、真气也罢,就都已经是圆熟完满的状態了,就算是自己想修炼,好像也没处修炼去,突破更是完全谈不上。 《灵蛇剑术》自也有运气法门,但那是用来出剑、杀敌的,不是用来修行的。 至於对敌……像刚才那种,一根铁棍、挥一剑,就结束了。 不过,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就是了。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反正是白给的! 脑子里正这么电光石火间闪过许多想法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贴身的內袋里,忽然就凭空的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衣裳,自然是老娘亲手缝製的,交领右衽,只不过一来是下籍之人,二来也是为便於干活儿,都是上下身分开的,但上衣里面,是普遍缝了有一个大口袋的,还挺深,能放各种隨身带的细软东西。 在平常,那口袋里最多也就是放个一二十文的铜钱,备急的,几乎谈不上什么坠感,但此刻口袋里忽然多出那件东西,却是不轻。 坠感十足,存在感十足。 当然,此刻是不可能掏出来马上看看了。 也就是林章稍稍发呆的功夫,大家已经叉手做礼,便就此別过,那李员外自引了马车,奔出城的方向去。 萧放所安排的人,甚至还在头前带路。 而萧放却已经把住了林章的手臂,“却好饿了!林兄,走,俺们吃酒去!” 林章扭头看看仍相当混乱的现场,尤其是那些刚才被青羊怪给撞飞的人群,此刻仍有数人倒在地上哀嚎,便忍不住道:“这些人……” 萧放摆手,不以为意,“自有儿郎们抬去医馆诊治!” 倒也是。 林章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这种城內忽然出现妖怪的事情,虽然远远谈不上日常,但每年有个十起八起的,还是很正常的。 妖怪伤了人,或者官府的公人们捕杀妖怪的时候,被误伤到了,普遍也是只能自认倒霉,官府的公人们大多会给送到临近的医馆诊治,但诊费,官府是不会给出的——生活的环境,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世界,此间的百姓们,对此也不觉有什么不对。 妖怪就是会有,而且年年都有,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居住在定陶这等大城之內,已经算是很安全了,有高大的城池保护,有专门的公人巡查、缉捕、扑杀,若是在城外,妖怪们只会更猖狂,动輒一个村子被毁了的消息,也並不算罕见。 像林章这样的现代人,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但想到这世界的许多地方都不能简单地代入自己上辈子的社会情况,便也只能暗暗嘆口气,不再多话。 於是……吃酒去。 不远处便有酒家,而且显然也是萧放来惯了的,刚一进门,便听店里酒保热络地招呼,“今日里早起便有喜鹊叫,俺家主人原以为,来个豪客也便是了,不想却是应在都头身上!大喜!大喜!” 萧放爽朗大笑。 “先切三斤熟牛肉、三斤熟羊肉来,再筛两角酒!其余冷热菜餚,只拣好的端將来!看你这张嘴,当得好赏!今日俺们兄弟吃酒,便都在你这店里了!速去,楼上雅间先招呼了!” 酒保唱个肥喏,便殷勤地引了萧放和林章上楼。 嗯,穿越过来一个多月,这还是林章第一次进酒楼——天可怜见,穿越过来到现在,他只吃过一次肉汤,还是姐夫那边有喜事,置办酒菜,姐姐便特意多置办了些,拣了些肉食送来娘家,一家人便拿那熟肉燉一锅肉粥,就算解馋了。 没办法,老林家过日子就这个风格。 不吃,不喝,几乎不买新衣服,赚的钱全都攒著。 三个儿子的婚姻大事才只解决了一个老大,后面两个还在排著队等花钱,打铁这买卖再说不少赚,林老爹也是犯愁的。 但今天有人请客,有酒有肉,却可以吃个痛快了。 当然,作为一个穿越者,林章显然不是真的没吃过肉的那种人,吃肉喝酒是其次,这位萧放感觉上应该也是一位修行之人,而且又是县里的步军都头,所以事实上,他不仅是林章穿越以来所认识的第一个真正的新朋友,而且在修行的事情,乃至在城內的很多旧闻掌故上,他应该都是一个能够帮林章解惑的人。 作为一个在修行门外转悠了一个多月的人,作为一个前身除了打铁、打架之外就余事不问,知识和眼界的储备实在有限的穿越者来说,他心里憋著的疑惑可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不过,还没等他开始问,简单对饮一杯之后,那萧放却已经是忍不住感慨道:“不是萧某背后说人,这些年来,修士俺们见的却也多了,各个眼睛都在云彩里,惯来拿鼻孔对人,何曾有人如林兄恁般和善的!”,往嘴里塞一口牛肉,又说:“更何况,林兄刚才那一道剑气,实在也是俊得很!萧某却是拍马难及!……来,再吃一盏!” 一旦稍稍熟识,这萧放顿时没了初识的文雅,其一言一行,反倒是江湖气十足,很是四海的一个性子。 於是再饮一杯,林章便也拣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入口,细品羊肉的细嫩劲道——酒保筛了端上来的浊酒,带著股子类似后世米酒一样的香甜,入口清冽,口感上不像酒,却更像带了点酒精的甜饮,这羊肉却又燉得软烂劲道,应付林章这个穷胃,可真是太对口了。 正好佐著酒肉,一路閒聊。 这萧放摆出了一副想要倾心结交的意思,几乎知无不言,甚至他自己先主动交待了家底——他祖上阔过! 他家本属陈留萧氏,本家主脉到现在依然是高门大族,他这一支的先祖亦曾出任过县尉的官职,有爵,在陈留郡尉氏县置办过土地,垦耕过数代人、近百年,后来代代削减,终於失了爵,闔家成为庶民,地自然是被官府赎买回去了,由是家道才彻底中落。 到他曾祖那一代,因故从大家族里迁出来,这才移居济阴郡。 事实上来说,他这一支已经完全没落了。 当然,没落也是针对他们自家祖上来说,对於林章家这种小手艺人、小工匠的家庭来说,似萧大这等人,依然是仰望级別的存在。 首先人家是有传承的,本身就是修行人家。 虽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但他家这一支到现在依然保留了一些修行上的传承,没有彻底断掉,所以到了他这一代,虽然看到顶也就是个堪堪入门的修行水平,而且据他自己说,自四年前他进到了炼气中期,足足四年,再无寸进,对於修行一道,已经不抱太大期望了。 但修行者就是修行者,是林章此前一个多月辛辛苦苦都没能蹭到一点边的存在。 更何况,他还是本县步军都头。 还是那个道理,对於高门大户来说,步军都头这种,只是下吏,连个官都不是,自然不算什么,稍有身份家世者都不屑正眼看。 但对於林家这等升斗小民来说,本县步军都头却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林章的姐夫家里,花了足足几十贯,也只为把他姐夫送进巡铺里做个巡丁而已,刚进去的时候,还只是个副丁。 巡铺,主要是负责街头治安,处理个小偷小摸小打小闹,而本县设有的马步军,却是主要对付各种精怪妖异的! 便是那巡铺里的把头,在萧大这等步军都头面前,都未必能有个说法的份儿,何况林章的姐夫那等小小巡丁! 两家本就不是一个级別,论权力、论社会地位,简直天差地別。 而据萧放自己说,他作为修士,虽然传承有限,前途根本算不得远大,却毕竟有道行在身,兼且他平常悍勇敢战、有勇力,被上任县令看中,简拔了,於是任做本县步军都头,直到现在。 人家真诚,林章自然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听说林章家里竟没有丝毫的修行底子,他自己能有今日的成就,竟全然是靠的“夜梦神人授以仙法”,从此便只知苦练,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练到哪一步了,不由得大为惊嘆。 “此类异事,某亦有闻!” “陈留郡曾有一异人,自称外出驮货,路远脚慢,错过了宿头,当夜便宿在了路边,却偶遇一仙人夜里大战赤蟒,那异人本就颇有勇力,便挺刀相助,叫仙人藉机斩了大蟒,由是感激,遂传授仙书一卷,指答其疑难,尽一夜而去,后来异人修行得法,遂大成!” “此一异人,即今日陈留赵氏之先祖的便是!其后人多有出仕,累任郡县、世代簪缨,至今仍为陈留大族!” 又听说林章家里的铁匠铺,就开在东门內不远某条街上,他却是拍案大笑,“原来那是你家!我必曾见过你家俺们伯父!” 言谈之间,越来越是亲热,萧放正在跟林章讲解炼气期的三阶段,到底分別是何种情形,以供林章自己剖断,林章也正听得认真、问得细致,却听楼下忽然热闹起来,不一时,有人噔噔噔地上楼来,推开门,却是个面白俊美的年轻人,比林章大几岁也有限。 此人面白如玉,本就俊朗,又头戴寸冠,穿著一身锦袍,腰间带剑,收拾得乾净利落,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帅气的一批。 “稟都头,妖物尸身已经押回衙门,县祝大有褒奖,县令亦亲自看过,已颁下赏来!俺们只回报说,怕还有妖物出没,俺家都头不敢归家,正四处查访,县令大笑,言说,萧大那廝好酒,此刻必是已偷偷吃酒去了!传令,命他好好吃酒,明日里寻本官来结酒钱!” “此时儿郎们各个欢喜,安排下公事,这便来寻都头吃酒!” 萧放哈哈大笑,很是满意,却又忽然问:“可曾提及俺们林兄曾仗义出手?”——那人闻言愣了一下,小见尷尬地偷瞥了林章一眼,嘿嘿笑,“却不曾提!只说都头神威!” 萧放顿时大怒,“直娘贼!你这廝却好没义气……” 但他久在公门,转眼间便已经明白过来,知道是下面人很需要这份功劳,因此不愿分润外人,此时间心念电转,他忽又对林章叉手做礼,“林兄在此,俺们却好有一请。” 他说话时满脸诚恳,“林兄现在既无出身,不知是否愿意屈就,来俺们步军里勾当?” “好教林兄知道,俺们步军现缺一位副都头,若林兄肯来,萧某甘愿去做那副都头,却由林兄做都头,如何?” “林兄,你若愿意,县令那里,萧大自去分说,管教此事得成!” 第五章 张狂的梦 林章本来还沉浸在一下子获得的眾多修行知识里。 他甚至连自己曾出手相助,却並没有被匯报上去这件事,都还没来得及產生什么想法,就忽然被萧放的话给弄懵了。 步军都头? 呃……这貌似是件好事! 忽然想起武松打虎来。 他不就是打了虎之后,做了阳穀县都头? 这种平常就得靠战斗力打拼的位子,好像大家选人的办法都差不多?谁战斗力强,就让谁上! 因为这种位子,本身就是没有战斗力坐不稳的! 我若做了这步军都头,貌似好处不少…… 而且感觉得出来,这萧大是个实诚人,此时又言辞恳切——话又说回来,穿越过来一个多月,根据林章的观察,这里的人好像大多都比较实诚,或者叫,民风淳朴。 然而,等等……都头?副都头? 有些印象,好像听人谈起过,说是定陶县共有马步两军,马军一百五十人,有正副都头共三人,步军则有三百人,正副都头也是三人。 怎么,三百人里,选不出一个副都头了? 心念电转之间,林章笑著摆了摆手,“萧兄抬爱,此事却不敢答应!莫说抢了萧兄都头之位,便是副都头,某也做不得!” “为何?” “我一个打铁的小民,机缘巧合之下,学了些修习的法门,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脚踩在哪里呢!却如何做得什么都头不都头的!此事休提,来来来,吃酒!吃酒!这位兄弟,坐下一起吃酒!” 萧放闻言还待再劝,那年轻帅哥却是讶异地看了林章一眼,似是在惊讶林章居然会如此直接地拒绝,隨后却嘻嘻一笑,不客气地凑上来,打横坐了,“正想与郎君结识!” 萧放却不放弃,一再说步军这边副都头之位悬空已久,便县令、县祝两位,也是已经催促多时,要求萧放推荐个稳妥人来。 他虽然认识不少修士,怎奈真有能耐的,用他的话来说,眼睛都在云彩里,他这性子,懒得打交道,说不定引荐人家来做个副都头,人家还要瞧不上他,倒要找他的麻烦,更有甚者,说不定提起都要得罪人,而那些个没能耐的,他又瞧不上! 如此这般,才使得步军这边,至今都缺了一位副都头。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林章却只是摆手,坚辞不就。 他反倒是与那年轻郎君通了姓名,饮了几杯。 此人名陆甲,家便在城北三十五里陆家庄,其祖上也曾有过名爵,因此在城北占过好大一片田地来开垦,最盛时,家有僕奴数百人,但是传到他的祖父辈,也是再无机会出仕,於是爵尽田除,成了庶民。 他家几辈人开垦出的田地,被官府强行赎买之后,家族里钱还有一些,却已是只有出项、没有入项,近些年家族中人,都已经成了官府的佃农,早已跟修仙不搭边了,独他们主支这一脉,还有余力勉强维持家族里的一些修行传承。 他便是他们家这一代中的长子,得了整个家族的举托,修行有年,大概意思应该是小有所成。而且他家与萧家有旧,三年前,他得了萧放的举荐,就任本县步军副都头,目下正是萧放最得力的副手。 几杯酒下肚,认识过了,他告个罪,下去安排一帮军士去了,留下萧放与林章二人,那萧放还想旧话重提,力邀林章来步军勾当,但林章依然坚定推辞,然后不知不觉,两人就又聊起修行上的一些事情。 主要是林章实在求知若渴。 不一时,那陆甲回来了,三人又坐,边吃边喝边聊,陆甲渐渐也进了话题,他也算修行世家,虽然也是没落了,但是像他们这等世代修行的,就算没落了,见识也远非普通修士能比。 又更何况是林章这种昨晚刚刚一脚迈进门来的? 於是林章越聊越觉得受益匪浅。 比如,事实上昨天晚上他有感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都生出了千斤力气,但事实上今天上午打铁,他却又发现这应该是个错觉,因为力气並没有真的变大——原来这感觉別人也有! 修习之中,真气游走全身,是的確会某种程度上强健筋骨,並產生很多细致而微的改变,但並不会真的让人瞬间力气变大。 又比如,真气外放这件事,並不容易,要到了炼气中期,且必须要修行相关的运气法门,才能做到——比如,陆甲就不会,因为他的家族传承里,关於这方面的术法,早已失传。 萧放倒是修习过这类术法,实力却也有限。 真气吐出三尺,已经是他的极限,大概是林章的十分之一。 按照他们的说法,即便是到了炼气中期,即便是有相关的运气法门可供修习,要真的做到像林章刚才在街上的那一下,真气瞬间透出铁棍,长达数丈之远,且仍能伤敌,也仍是很难做到的! 那得是炼气后期的高手,且极为精擅此术,才有可能做到。 总之,对於林章来说,大概体会就是……原来我那么屌啊! 谢谢!你们不说我都不知道! “哈哈哈,不过是飞鹤而已!这等法器,隨处可买!而且寻常纸鹤,只需三十贯即可入手,便上好的,弘农周氏的出品,以飞得轻快、稳当,而又省力著称,亦不过售价百贯,却有何难?” “且就在咱们定陶城內,就有数家店铺售卖此类法器、丹药,郎君若是要买,明日里我和萧都头陪你一道去买便是!” “只是,那飞驮士却也並不值得羡慕!修行之人,如你我,真气都是日復一日的苦修,渐渐积攒而来,寻常哪里就捨得用到河干湖净?一旦耗损过甚、过快,是要伤根基的!” “那些飞驮士为谋生计,不得不一日飞行数百上千里,贩些货物赚取米粮,纵然真不少赚,却哪有个不亏根基的道理!一次亏,勤修数日都补不回来!不信郎君去看,但凡做过飞驮士的,后来再无寸进!” “且你只知他们被称为飞驮士,驮运一趟,貌似很是轻快,便有一两贯的入项,却不知道,俺们真正著力修行之人,却根本就瞧不上他们,尤其那些贵人们,且听他们往往蔑称『阿驮子』,便知根底!” 好吧,梦想破灭。 林章之前做著修行者的美梦那时候,还一度幻想过,只要能一步迈进修行的门槛,即便是去做个飞驮士也不错。 一个月飞个十趟八趟的,就是几十贯的钱呀!便是打铁卖油这种已经算是比较赚钱生意,这也是要攒很多年的一份大钱了!有这个收入水平,已经足够小富即安,娇妻美妾……唉,原来如此。破灭了。 “真正难买的,是飞剑!俺们定陶城里,据说有好货,只是俺们不过才炼气中期,便连问也不好意思去问,没得遭人耻笑!若有一日,陆某人也能突破筑基,成就仙业,定要寻一把好飞剑,飞到那帝京去看一看,到那时,俺们也好寻个宦官,使些钱,买个县令做做……” “哈哈哈哈!阿陆的梦,最是张狂,来,再吃一盏!” ………… 一顿酒,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 也不知道三人一共喝了多少酒了,总之酒到杯乾,隔一会儿就要去放个水,等到下楼的时候要起身,林章已经是有些酒后的脚步虚浮。 度数再低,那也是酒! 更何况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从小到大,应该也是没喝过几次。 三人正纷纷起身,相约明日再聚、再饮、再聊,萧放却又忽然再劝起来——就一个意思,来吧兄弟,你要是非得不愿意抢我的差事,副都头也行啊,手底下管一百个人,有配马,一个月搞个一二十贯的钱,不成问题,一旦拿到精怪,还有赏银! 那可是银子!银子呀兄弟! 別看小小一锭,五两的官银,可兑换足十贯钱!一万钱啊! 俺们做都头、副都头的,出力大,职位高,一次能赏两三锭! 兄弟你如此能耐,若肯来步军,俺们兄弟三人合力,一个月搞它一个精怪,发了呀! 再说了,关键是俺们兄弟一起共事,爽啊!大家性情相投…… 还是推辞了! 只说酒醉,酒醒了再说! 於是飘飘忽忽来到楼下,相互道別。 萧放虽也喝了不少,此时却又忽然显出心细来,他打著酒嗝,招呼了两个步军的军士来,越是酒后越是声若奔雷,“你二人,这便送俺们林家兄弟归家去!若伯父询问为何酒醉,便告知是萧大请酒,另外说,改日俺萧大一定登门拜访伯父!” ………… 林章再醒来、睁开眼睛恢復意识的时候,四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嗯,这股子铁锈味,必是在自家的铁匠铺子里无疑。 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懵逼了好一阵子,他忽然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先就往自己怀里摸去,咦,好,果然还在——他还记得自己昨天被人扶到家里的时候,手应该是死死地摁住胸口的。 是个四方木盒,小小巧巧的,却有些压手的沉,此时林章看不清它的模样、顏色,但上手一摸,略感知了一下,便解开销子,打开了。 瞬间有些莹润的月白的光,隱隱散发出来。 里面是颗药丸,应该是封了蜡,既感觉不到那些小说里写的什么灵气流动啊之类的,也根本就闻不到一丝味道。 三根手指把它托举到眼前,摸黑欣赏了一阵,隨后林章便又小心地把它放回盒子里,扣好销子,又收进了口袋里。 回身躺下,长出了口气。 还好,宿醉之下,居然没觉得头疼。 呼…… 昨天我还干嘛来著?哦,砍掉了一条羊腿,然后喝了一场大酒,还跟本县步军的都头、副都头都兄弟相称了…… 对了,萧放还力邀我去做他的副手,本县步军副都头。 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砍掉一条羊前腿,那《玄奇录》就又蹦出来了,还奖励了我一颗快活丹! 所以,按照那些玄幻小说里的套路去理解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它是个奖励系统吗? 第六章 前路 沉沉的暗夜,铁匠铺子里照例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林俊轻微的鼾声显得悠长而舒缓。 再次翻身坐起,林章的手在自己面前象徵性地轻轻一摆,顿时面前便亮起一抹莹润的光芒,紧接著,那《玄奇录》便出现在面前。 毫无异常。 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嗯,好奇怪的金手指,你倒是给点反馈呀! 没有,什么都没有……但透过昨日自己斩掉那青羊怪一条前腿,隨后就得到《玄奇录》的奖励这件事,林章確信,这《玄奇录》自有他自己的奖励机制。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答应萧放,副都头也好,小兵也无所谓,有机会跟他们一起出去杀妖怪就好! 哪怕什么別的都不图,只是《玄奇录》有很大概率会给奖励这一点,便是价值。 更何况,自己这等出身,能一步跃升,做个步军副都头,已经算是人生和阶层的飞跃了。 酒席上萧放说的那些话,事实上已经排除了自己之前的疑虑了,別的不好说,这定陶县的步军三百人之內,应该基本上是萧放说一不二的,並没有什么自己此前担心的人事纠葛,与勾心斗角。 现在的问题,反倒只剩下一点。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的修士了? 连自己是什么水平都搞不清楚,贸然出去装逼开大,万一这《灵蛇剑术》只是一次性的,可就现眼了! 想到这个,林章挥手收回了《玄奇录》,在床上盘膝趺坐了,尝试调动自己体內的真气,自己摸摸自己的底子。 若把实情说出来,只怕萧放与陆甲都未必会信,事实上林章现在连自己的修行法门都没有,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所拥有的,只是《灵蛇剑术》,以及伴隨剑术附赠的一股真气。 不过好在,使用这《灵蛇剑术》的运气法门,也是附赠了的,没有自己修行法门,林章却依然能够调度自己体內的真气。 唔……陆甲说的没错! 此时默默探查,默默对比,自己体內的真气,貌似比昨天晚上少了一大截,所以……就是自己使出去的那一招,消耗掉了吗? 用心感受——大概还剩昨天总量的三分之二?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灵蛇剑术》的大招,自己还能再用两下? 呼…… 这就麻烦了,用了旧的,补不回来就麻烦了呀! 再对照昨日酒席上萧放与陆甲两人的描述,林章默默盘点,很快就又得出一个结论——即便是昨日夜里刚刚得到时,那真气的全盛状態,也大约只够让自己刚刚迈进炼气的门槛! 也就是说……炼气初期! 只不过自己这个炼气初期,又跟他们说的,很是有些不同。 按照他们的说法,正常修士在终於凝聚起自己的第一缕真气之后,那真气在体內的感觉是“稀薄如雾”、“徐行於经脉之中”,“若蒙调用,则迅起如箭,俄尔间周遍全身,无处不至”。 而迈入炼气中期的標誌,则是真气“稠密如水”、“若细流潺潺”,等到迈入炼气后期,真气则一变而为“有如实质”、“如脂如浆”,至於突破筑基,据他们的描述,则是“聚而成型”、“散如汪洋”——当然,关於筑基期,他们也只是听长辈们的描述,无论他俩,还是他们的父辈、祖辈,早就已经摸不到筑基期的边了。 而林章自己体会,自己体內现存的真气,摆明了是已经达到“如脂如浆”的程度了——那真气的存在,尤其它们在体內流动之时,是真的会让人有一种“有如实质”一般的感觉! 只是……太少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仅在炼气初期,那“稀薄如雾”的真气,便应该已经是渐渐的修行到“周布於通身经脉”的程度了,而林章体內的这一点,却是少得可怜——所以,总结起来说就是,论量,我才刚刚炼气初期,刚入门,但是论质,我就已经是炼气后期了? 不知道啊,没法確定啊,我第一次修仙啊! 唔,当务之急,还是得赶紧拥有自己的核心修行法门才好啊! 有了自己的修行法门,才能真的迈入修行一途,否则的话,这《灵蛇剑术》,以及它附赠的这一股真气,都只能是曇花一现而已! 所以……《玄奇录》,给点提醒行不行? 我下一步,还是应该去杀妖怪吗? ………… 漫漫长夜,毫无睡意。 於是辗转反侧。 期间居然起身跑了两次茅厕——许是此前几乎没怎么吃过油水的问题,忽然吃了不少牛羊肉,滑肚了! 一直到终於听到有公鸡开始打鸣了,然而又是二遍鸡叫,终於,一直闭目假寐的林章再次睁开眼睛时,终於开始看到天色稍稍明亮起来,又过一阵,他又听到,后院里开始有了各种动静。 林三郎还在酣睡,林章却已经起身,直奔后院。 正在洗脸的林老爹看见他过来,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却还是老娘疼儿子,走过来摸摸脸,嘴上虽是训斥,內里全是心疼,“怎么倒与人吃起酒来?还吃到那般沉醉,若非人家两个军士好心送你回来,怕不要瘫在路边,叫那些夜里捡人的精怪给吃了去!” “再不可如此了,你可记住了?” 她这么一埋怨,倒是堵了林老爹的嘴。 林章只好答应下来——事实上昨天的確喝的不少,但一直到回到家门口,他都还是能勉力保持清醒的,只是到家之后,才迅速瘫了。 此时屋子里有小孩子在叫唤,“二爹,你昨日去吃肉了,怎不唤我!我也要吃肉!”,然后是大嫂哭笑不得的训斥声,“腰带!自己系!这样子要跌跤的,跌了可哭不哭?你二爹就在院子里,急什么!” 大哥林继笑呵呵地问:“昨日里送你回来的两个军士,也是醉醺醺的,口中只说什么萧都头遣他们送你回来,萧都头却是哪个?又为何会派遣了两位军士送你?蒙人相送,今日要不要去道谢?” 林章摆手,说:“昨日刚认识了两位友人,皆在本县步军里勾当,那萧都头,便是本县步军都头萧放。改日见面,我自谢他!” 林继闻言愣了一愣。 老娘正走开,闻言站住,愕然回头。 老爹正擦脸,此时也是忽然扭头看过来。 “本县步军都头?” 大哥林继一脸愕然。这个称呼、这个职位,之於他、之於林家人而言,实在是太过高高在上了,那是绝对的大人物。 “你……你如何却与他成了友人?” 解释起来,倒也並不复杂,“昨日他们在街头捉拿妖怪,一只青羊怪,我送李员外到南门出城,却好遇上,便帮了个小忙,那萧都头盛情谢我,非要请我吃酒,一时吃到沉醉,席间便以兄弟相称。” 一家人都惊愕不已。 老娘悄声问老爹,“这步军都头,可便是多次所见,骑了高头大马,身后一眾锦衣公人相从扈拥的那位官人?记得一脸浓须!” 林老爹此时回过神来,想了想,点头,“怕便是他!” 林老娘讶然,不由呢喃般地道:“上月河边洗衣,还听別个妇人在那里议论,说是本县步军萧都头,新纳一房如夫人,便是她们隔壁一户人家的小娘,一家人自觉攀了高门,便都趾高气扬……” 林章闻言笑起来,“萧大好生福气!” 然而转念一想,人家萧放乃是正经的修行人家,虽现在家族衰落了,到底还是修士,又现做著步军都头,虽不是什么官,在本地而言,却也算得实力派,应该是一號大地头蛇了,这样的人,是过去的自己,类似自己家这样的普通百姓家,压根儿就高攀不上的。 人家有钱有势有能耐,討个小老婆,可不正是要挑著清白人家、年轻漂亮的小娘?——能进到萧家这等人家去做如夫人,在这方世界来说,倒还真是要算那小娘家里高攀了! “二爹!二爹!你今日里可还去吃肉么?” 说话间,混世小魔王蹦躂出来了,直接就往林章腿上扑,被林章一把抄起来,赶紧承诺,“改日再去,一定带著你!” ………… 早饭依旧简单,且粗糙。 一家人嚼著粗粮饼子,隨口说些閒话,多是今日里要做些什么什么,你们去做什么什么,如此之类。 普通人家过日子,便是这样了,除了懵懂顽童,其他人基本上都有堆满了一天天的事情要做,一年到头,通没个閒处。 眼看饭吃到一半,林家三郎忽然从铺子里窜出来,“啊呀,我睡昏了头!”,匆忙间洗把脸的工夫,却又远远地嚷,“二兄!昨日你吃醉了酒,为何却是那张大虫送你回来?” 又说:“那人乃在县里勾当,据说颇通拳脚、很是厉害,人皆呼其为『张大虫』,在街上却端的是威风八面的人物!早先我同周孚大兄一起时,远远地见过他,便周孚大兄都说他厉害!” 嘴里话刚嚷完,他已经忙著漱口,呼嚕嚕一阵吐了,很快便坐了过来,又急切地问:“二兄,你与那张大虫可有交情?能否引荐我与他也认识一番?若此事行得,將来说將出去,我林三郎与那张大虫也是有交情的,这便端的是有面子!” 林章无语地看他一眼。 无视他哀求的眼神,又低头吃饼子、喝咸粥。 大哥林继却是忽然笑起来,道:“三郎却好没志气!” “你二兄於那步军萧都头处,也是称兄道弟的!你要他与你引荐什么张大虫,一个步军里的军士,他必是不肯的!” “他若应了你,却不是好没面子!” 他这话一说,一家人几乎都笑了起来。 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在开玩笑——那步军都头是何等样人,若说他因人帮了忙,便要请人吃顿酒,自然也是有的,但若说他会跟林章这种小铁匠称兄道弟,却又毫无疑问是二郎说了大话了。 这时候,倒是林三郎,闻言一下愣住,惊讶地扭头看自己二兄,显见的小孩子年轻,居然没听出来他大兄在玩笑,居然有点信了。 看他这样,一家人又不约而同地脸上露出笑容来。 第七章 煊赫 早饭罢,一家人下了门板,铁匠铺正式营业,眼见二兄自己出门去了,偏又不肯带契自己,林俊急得团团转。 別看十四岁的人了,也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有些时候已经能当个大人使唤,可一旦遇到要紧事,还是很有些孩子气,於是他思来想去,调头回了院子,找自己老娘告状。 “阿娘,你管管二兄!他出门耍子,却不带我!” 说话的工夫,他甚而还抱住林老娘的胳膊不撒手,委屈的不行。 林老娘便训斥他,“你二兄不是说了,若要带你出去耍子,也使得,须得你拿十七文钱出来,你又不肯!” 林俊大急,“我一共只有十七文钱!” 又说:“真箇只有这些!我攒了许久才只得十七文!” 站在一旁的林继浑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后便连林老娘也开始笑。 到底已经是小男子汉了,被自家嫂子这一笑,林俊顿觉不好意思,想撒娇又已经拉不下脸来,再不是他九岁十岁、嫂嫂刚嫁过来那时候了,以此便只是叫了一声,“嫂嫂!”,隨后便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拨开自己侄子的脑袋,带著哭腔,“看什么看!躲开些!” 眼看这孩子是真的急了,林继的浑家反而不笑了,反倒埋怨林章,“这二叔,实在也是促狭!这般捉弄俺们!”,然后安慰林俊,“三叔莫急,等你二兄回来,便阿娘不说他,嫂嫂也一定说他!做什么偏不带著我们三郎?还非要十七文钱……” 说到这里,她却又忍不住,二次情不自禁地便笑起来。 不过没等林俊真的哭出来,娘儿几个便忽然听见前面似有动静,且动静不小,便急忙地跑去铺子里看。 只见铺子里果然来了人。 当头的便是两位军士,且其中一人,正是昨日送人来过的,林俊口中那“张大虫”——此人身高怕不八尺有五,竟比家里身量最高的二郎林章还要显高些,膀大腰圆,身姿魁伟,端的是一位壮士。 此人只消往那里一站,便觉唬人,怪不得街上人竟呼他做“大虫”! 此时他们已进得门来,那张大虫正招呼门外两个挑了担子的汉子进来,他本人却唱个肥诺,叉手做礼,“见过林老爹!” 又道:“俺们乃在本县兵衙里勾当,县里步兵的便是。我名张壶,人皆唤我做张大虫,他名张碗,乃是我之胞弟,今俺二人奉了俺家萧都头、陆都头之命,特来给贵府林老爹送礼来的!” 喝命身后那两个汉子挑过担子,好叫林老爹看清礼品,他才又道:“好教林老爹得知,俺家两位都头昨日里蒙贵府二郎君相助,擒杀精怪,立得大功,又与林郎相谈甚欢,乃约为兄弟!” “俺家都头说,他二人本打算今日里亲自登门拜访,拜望您老人家,却不意衙中忽有公干,一时竟脱身不得,便命俺们先把礼品送来,他二人过两日再来拜见堂上椿萱!” 这时大家一起看过去,只见那两个汉子肩上的担子,一个担子的两头,分別是一瓮酒、一只杀好剥净了的好大整羊,另外一个担子的两头,却分別是几匹亮丽丽、光闪闪、滑溜溜的好绸缎。 看清这些礼,林老娘、林继浑家,还只是有些眼晕,林老爹却被嚇得一时有些腿软,几乎要当场瘫倒,虽勉强回了礼,却也只是颤巍巍的声音问:“他……他……这位步军哥子,却不知、我家二郎帮了你家都头多大的忙,怎值得如此厚礼!” 这个时候,铁匠铺的门口,已经不知不觉围拢来十几个閒人了,看著那两担子的厚礼,也是个个纳罕。 本县步军都头,却是何等人物,日常便骑高头大马穿市而过,最是威风八面之人,若说林家给他送礼,也便罢了,他又怎会主动给林家送礼?更何况还是如此厚礼! 这时却见那张壶反倒一脸讶异,“林老爹却还不知?” 隨后便解释道:“昨日在南门,若非贵府郎君仗义出手,几乎要叫那青羊怪走脱了去!幸得贵府二郎当时却好便在,只一棍,便斩下那青羊怪半边身子来,叫那廝一时无力,俺们因此扑杀此獠!” 说到这里时,那张壶的声音越发洪亮,“俺家两位都头都说,虽同为修士,贵府二郎的本事,却胜他二人十倍,本要举荐林郎做了俺们的都头,他二人却做副都头,爭奈林郎坚辞不允,这便罢休。但他二人皆敬林郎修为高强,因此约为兄弟!” “俺家都头还说,既为兄弟,林老爹便是我阿爷也,俺们如何不敬他尊他!如此,一早发市,便命俺们买了这些礼物,登门来拜!” 这时候,林老爹开始渐渐回过神来,却显得更加吃惊了,“修……修士?哥子说,俺家二郎是……修士?” “便是也!莫非老爹反倒不知?” 林老爹不由得便愕然呆立当场。 而他扭头看时,正对上自己大儿子的眼睛。 父子二人对视,儘是惊愕。 这时候,反倒是堵在铺子门口那些閒人们,逐渐反应过来了,却是很快便吵嚷不已—— “怪道能得两位都头如此尊崇,却原来昨日南门处痛击那青羊怪的修士,便是这林府的二郎!” “俺们昨日亦有所闻,听说那青羊怪乃是一少见之凶物,便县中军壮,亦险些捉它不得,幸来有高士在场,只拿根铁棍一指,那凶物便已动弹不得!军士们这才从容上前,割了首级!” “若如此,林家郎君乃真仙人也!” “壮哉!壮哉!” “这铁匠铺里竟出了一位仙人么?” “林家二郎是仙人?哥子莫要说笑!你说別个,我却不知,若说这铁匠铺里的林家二郎,我是尽知的,他如何做得仙人……” “谢礼在此,哪个与你说笑?莫非人家两位军士,本县步军都头,也与你说笑么?” “不听这位军士哥子说么,便步军两位都头,都要让贤与他哩!” ………… 林章出门去给自家大侄子买了块“甜餑餑”。 齁贵! 足足十文钱才买一小块! 莫说他爷娘没钱,便是爷爷奶奶宠他们这乖孙,也绝不捨得轻易便买了来哄他,印象中只在之前过年时候,买了些来,其他人却不得吃,几乎尽数落入了小傢伙的肚子,且直到现在,他都念念不忘。 这东西甜呀! 这个年头儿,貌似只要是跟甜一沾边,就比肉贵! 十文钱,买到手大概也就是一个月饼大小。 还是比较小的那种月饼! 但是……没办法! 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昨天自己大吃大嚼一顿,简直不亦乐乎,结果大人们也就罢了,仅仅只是听说,就把个小侄子馋的不轻。 算了,咱也是將来一定会有大作为、大成就的修士了,眼下就別心疼这最后的几个铜板了,买个甜餑餑打发小怪兽好了。 结果他买了甜餑餑拎在手里回来,拢共也没用多长时间,眼看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街时,还离了远远的,却见自家铁匠铺的门口人挤人挨,竟有著异常的热闹。 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到了门口,双臂一张,分开眾人,却正好看见,早先曾经卖力地帮自己说媒,后来破裂了,又嫌老爹不给钱,据说几乎要破口大骂的那个媒婆,此时正围著自己老爹来迴转。 “……你老人家自己不说,叫俺们哪里猜去?你若早说,那张家再没有个不愿意的!如今却也好办,你家二郎现如今乃是修士,你家自然不同过往!我婆子甘愿再跑一趟,定能说动那张家!你老人家想想,却不是一桩好姻缘,这便成了么?” 林章听得一愣一愣,还正发呆,却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甚至推得他一条八尺壮汉都有些站不住脚,不由得就趔趄了一步,正要回头看时,却见昨日里刚刚来过自己家的那个新媒婆,只一个大步,便已经越过眾人,躥进铺子里去了。 “哎呀呀,可不是泼天的喜事么?” 那婆子一副手舞足蹈的模样,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却是看也不看旁人,进了门就直奔林老爹,那声音,再无昨日来时那般的傲慢与嫌弃,反倒让林章听来顿觉有些諂媚,“你家二郎乃是修士这等事情,如何瞒了我婆子!如今倒叫婆子从旁处得知!” 又叫嚷,“你老人家却是瞒得我好苦!” “不过现在却是好了,你们二老相中了哪家的小娘子,但讲无妨,婆子一定能为你家二郎说成!转过年来,管教你老人家抱上孙子!” 林老爹本来正忙著拿把斧子分割羊肉,此时吃两个媒婆缠住,他却不擅长说嘴,叫两个婆子说得,只觉无处接话,却又偏觉心中无比得意,脸上笑容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露出些来。 此时一抬头,他居然看见自家那个大个子的二郎,就在门口人群里站著,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后便冲他招了招手。 此时的他,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语气少见地和缓。 “二郎,来!” 第八章 《步虚术》 林家热闹了一整天。 连生意都没法做了,铁也不打了。 起初只是萧放、陆甲遣了两个人来送了份重礼,引来了一帮看热闹的閒人,隨后消息很快就被扩散开了。 击杀妖怪这种事情,一旦出现,本就必然成为城內城外旬日之间最热门的大新闻,又更何况,林章昨天那一下真气外放,也实在是帅气,太容易被当时在场的人看到、记住,以及传播。 而萧大他们派了军士来送礼、宣扬,又极大地加快了这个进程,尤其是在林家所在的这片街巷中间,更额外地加强了宣传效果。 於是,消息最是灵通的媒婆们纷纷登门了。 还没等打发走那两个互不相让、几乎要自己先吵骂起来的媒婆,街面上自认为稍有些体面的人们,已经纷纷登门来与林老爹攀谈了。 隨后,各路的远亲、旧友们,也纷纷急切地过来走动了。 纷纷扰扰。 面对这忽然起来的热闹,林老爹明显也是有些应对不暇,但还是下意识地同来的人们攀谈,略显迷茫的自谦——找了个空閒,他叫住林章,看样子似乎是想要问些事情,但犹豫了半天,最终却什么都没问,父子俩在自家院子里空站片刻,他便又摆摆手离开了。 而林章实在是懒得应付这么些人、这么些事,就躲在后边院子里——虎娃小朋友还在惦记著中午会不会燉肉,肉没吃上,垂涎已久的甜餑餑居然先吃上了,於是搂著二爹的脖子,极尽諂媚乖巧之能事。 还偷偷告状,说二爹出门不带三爹,三爹险些便委屈哭了!说他亲眼看见三爹便连眼眶都是红了的! 又自夸,二爹也不曾带我,我却没哭! 结果他三爹寻过来时,却又怕三爹会抢他的甜餑餑,一溜烟儿跑了——三郎林俊委屈巴巴,数了十枚铜钱给林章,告饶,“二兄,我只有十七文,分你十文,你下次出门与人交际,带上我可好?” 天近中午时,林章的姐姐与姐夫听到消息,也赶过来了。 此时的林老爹,竟忽然显得也並不怎么吝嗇了,正好家里刚收到的羊肉,拿来煮了,那酒也开了坛,不独女儿女婿,便周邻故交也都请了,大家一起吃肉喝酒,热闹到了日影偏西,才总算散了。 散就散了,灶房里那燉著肉的大锅却照旧热气腾腾的,林老爹和林老娘也是依然不得閒,忙著將锅里剩下的几大块整肉都取出来,大致地拣取了几块最好的,便开始分派。 大郎、三郎,全都有任务。 甚至连女儿、女婿,也有差事。 “这一块,你亲去送与你丈人家。今日里如此喧闹,却不曾叫他也来热闹一日,这些肉,便送与他吃。代我同你阿娘,问候你丈人!” “这一块你们拿去,归家送与你阿爷阿娘。不要推让!我自知你家里不缺这一口吃食,须是俺们的一点心意!许久也不曾见俺们那亲家,贤婿你回去后转告你阿爷,改日请了他过家里来吃酒!” “你那姑母姑丈离得远了些,许是没听到什么消息,今日却不曾来,可怜她家近两年日子並不好过,却总惦记你二兄和你的亲事,你把这些肉与你姑母送去,叫她共你那姑丈,若閒了时,便过来耍子!” 大家都有差事,反倒只有林章,只是站在偏外围的地方看著。 老爹也似乎是压根儿就没有考虑安排他也去做点什么。 临走时,林章的姐夫却又来劝,“二郎!仙人!……你若信你哥子时,下次別个再让,千万莫要推辞了!你若能做了那步军都头,一个月少说三五十贯入项!每日里吃香喝辣,岂不快活!便岳丈、大兄、三郎他们,也都能得你多少好处!切记!切记!” 林章失笑,送他们出门。 临要出门,姐姐却又回头,怀里抱著林章的小外甥女,笑著道:“方才说好的,可不要忘了!俺们家里还都不曾见过仙人,你改日閒了,记得去俺们家里耍子,却也叫你姐夫共我,多少『沾沾光』!” 一家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 其实林章心虚得很。 別人把他捧得越高,他越是心虚。 他自己知道自家事,《灵蛇剑术》当然帅爆了,但仅剩两次的限量使用机会决定了,在没有获得真正的修行法门之前,自己却只是个隨时都有可能会爆掉的假仙人、假修士而已。 却偏偏,他又无从知道《玄奇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才会再次出现,不知道它会否再次奖励自己杀妖的举动,甚而也无从確定它下次的奖励,会不会就正好是自己想要的修行法门。 总之,情急之下忽然用出的一招《灵蛇剑术》,叫自己忽然间就暴得大名,对於自己一个小铁匠、自家一个打铁人家来说,一时间倒也真可算是煊赫起来了——但都是虚的呀! 煎熬了一夜,天亮时起床之后,他已是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去找萧大,什么都头、副都头的,都无所谓,你们下次找到线索,打算要去击杀妖怪的时候,允许我“从旁协助”就好! 毕竟说到底,自己要的,只是《玄奇录》再亮起来一次! ………… 大街上一如往日的熙熙攘攘。 前天就发生在南门口的精怪伤人事件,似乎是丝毫都没有影响到这座郡治所在大城的安定与富庶。 路上不时能碰到巡铺的巡丁,他们皆穿皂衣,有护心镜,脚蹬薄底快靴,头上戴的是土黄色软脚幞头,腰里挎有腰刀,若碰到县里的衙役时,虽也是皂衣,形制不同,没有护心镜,帽子是四方公帽,手里拿的要么是铁尺,要么是水火棍。 至於县里的马步军,那就又是另一番装束。 他们皆著锦衣,已是长身的袍服式样了,腰间束著皮质的腰带,悬掛腰牌,也掇了腰刀在手,却是形制更加细长,头戴软脚硬质幞头。 总之,过去不曾留意,只是一心寻仙问道,但是今日再上街,林章却是不由得稍加留意了些。 並且稍微一想,他就能明白,三种制服、配置的不同,事实上代表的是地位、权限的截然不同——毫无疑问,专职负责对付妖魔精怪的本县马步军,一定是地位最高的! 只不过,此时稍微一留神,去观察街面,林章却又忽然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大街上竟有不少沿街乞討的妇孺。 仔细回想,好像之前也碰到过几次,只是那时的自己心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心事,却从不曾认真在意过。 啊……回想起来了! 印象中好像是上个月时候,城外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一只不知道什么精怪,在本县马军与郡兵的联手之下,吃了亏,一怒之下,几乎拆了附近一座村子,据说死伤极眾! 眼下青黄不接,依傍著本村,那些村民好歹还能勉强度日,一旦村子被毁,兼且若是自家男丁有了死伤,日子自然是辛苦难熬,便是想重建屋舍也没那个本事——仔细看,几乎全是妇孺。 想也明白,她们无家可归了,男人尚可到处跑著,试图去做些工,换些吃食回来,她们却是无处可去、无工可做的了,只好在这街边乞討,而且城里面,好歹还安全些,他们想也是怕了——林章上辈子小时候,还在县里的汽车站见过所谓乞丐,后来可是真的已经许多许多年,压根儿没听过乞討这回事了。 眼看已经走过去了,林章却又忍不住再次回头——就在他刚才走过来的不远处路边,正有也不知道总共是几户人家,总之全是妇人和孩子,都席地而坐,脏兮兮的。 年龄大些的还好,只是饿得瘦,显得眼睛格外大、无神,年龄小的孩子,却是一个个躺在妇人们的怀里,看著既没有睡著,却又一动不动,似是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 “唉……” 过去林章还真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心软的人,更不是什么滥好人,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看著这一幕,竟让他也是不由得生出了一抹怜惜他人的惻隱之心——儘管现在,其实他自己也正心忧得很。 但是……去球! 他忽然就调头,走向不远处街口。 那里有不少卖饭的铺子,还有不少路边担。 白面就別想了,老子自己和家里人,还都吃著杂粮饼子呢! 还好也有杂粮饼子卖,看顏色、辨粮食,连自己家做的都不如,也不知道这饼子里能不能有两成的白面——还好足够便宜! 这定陶城里的物价,以吃食来论,蒸饼,也即炊饼,包括白饼之类,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各种白面馒头,基本上都是一文钱一个,十文能多饶一个,给到十一个。 素馅的包子,个头儿要比炊饼小些,也是一文钱一个。 至於肉包子,那就贵了,三文钱才买一个——一斤猪肉的价格,日常在二十五文到三十文上下浮动呢,便宜不了! 至於像自己小侄子特別馋的这种所谓“甜餑餑”,可不是寻常麦芽糖之类製作的,那是掺了蜂蜜的糕点,自然贵得离谱! 十文才能买一个呀! 但好在,杂粮饼子还算便宜,一文钱就能买两个,个头儿也不算小,商量商量,討价还价,林章掏出仅有的十二文钱来,买了二十八个——没错,昨天三郎林俊贿赂他的那十文钱,他真接了。 那挑了担子卖饼的人接过钱去,小心地拿洗乾净的软干荷叶给包了,这才递给林章——出锅不久,还热著呢! 託了一包饼子走回来,他的眼睛飞速数过,这一堆人,连大人带小孩,一共十一个人——算了,只给七个孩子! 大的约莫十岁上下,小的尚在襁褓,但是不管了,孩子吃不了,自然就落到大人肚里——打开荷叶包,数了饼子出来,弯腰递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手里,再数四个,又塞给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大人们一下子就被惊动了,纷纷地愣了一愣,然后才回过神来,口中纷纷道:“多谢恩人!多谢恩人!”,说著说著,眼中已经流下泪来,又乱纷纷慌乱地扯自己的孩子,“快些跪下,给恩人磕头!” 林章快手快脚地分完了饼子,也不忍再看她们,更不愿说自己的“尊姓大名”,只是摆摆手,“吃吧!趁热吃了!”,便快步要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面前却是忽然闪出一片莹润的光芒来。 很快,《玄奇录》便出现了。 【善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君子之行,察其道,洞其理,明其是,夫仁人之心也,不亦天道乎?】 【嗟!赐尔《步虚术》一卷!】 第九章 叮嚀 一行行的篆字才刚闪现,林章已经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又被灌输进去了。 而紧隨其后,那种有真气在周身经脉游走的感觉,也再次出现了——一如那天晚上初初得到《灵蛇剑术》的时候一样! “恩人慢走,容俺们磕个头!” “这汉子,看著黑,却是心善!” “却又周济得几时?唉!” 这次灌输进来的东西应该不少,尤其是还有新的附赠真气灌注入体,一时间也是让林章眼前有些恍惚感觉。 但体现在行动上,他也只是站在原地,顿了那么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隨后便还是硬撑著浑身到处的异样,快步走开了。 直到那些与自己有关的声音,都渐渐地离远了,甚至拐过一道街角去,他这才重新靠路边站住了。 所以……做些善事,《玄奇录》也会给我奖励? 会不会跟我其实是倾尽所有才买了那些饼子相关? 善心无价?倾尽所有更是难得? 算了,先不研究!嘶……这股新来的真气,感觉上量不小! 至少是不比此前《灵蛇剑术》附赠的那些少了! 所以,简单算个加减乘除,如果这部分真气可以被自己隨意调用的话,那么这个新增的《步虚术》且先不说,是不是《灵蛇剑术》的剑招,自己又可以多了三次全力击出的能力了? 这就一共五次了! 怪不得人都说钱是英雄胆,此刻那些真气尚未落稳,仍在周走林章的全身经脉,林章却已经把帐算清楚了,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胆气又足起来了!——对於修行的人来说,体內充盈的真气就是英雄胆啊! 五次《灵蛇剑术》的话,用好了能有五次高光表现了! 就不信还换不到一次《玄奇录》的出现和奖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算是续下去了! 只不过遗憾就还是遗憾的——又是限量款,或者叫试用装! ………… 林章就这么站在一处略僻静些的街角,一直到新入体內的那些真气游走全身之后,终於如前次那般,尽数散入自己的四肢百骸。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他再次睁开眼。 情不自禁地举起自己的双臂,看了又看,当然,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种双臂陡增千斤之力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而已,因此並不期待自己的双臂会忽然多出许多气力,但是在这一刻,他最真实的感觉就是,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肌肉,的確都变得更强了。 爆发力、韧性、耐久力,等等,总之就是综合素质更强了。 然而,这却也只是真气入体的一点小小附赠效果而已。 此时確定那真气已经安稳,他很快就默默运起《灵蛇剑术》附赠的运气法门探查,然后就终於是確定下来—— 首先,附赠的真气,的確是自己可以隨意调配使用的,用《灵蛇剑术》的运气法门调动,和探查它们,都是流畅自如得很! 其次,自己刚才的感觉没错,这新的《步虚术》附赠的真气,与此前《灵蛇剑术》那次的量,基本相当。 所以,每“赐”给自己一项术法,就会附赠完全等量的真气? 倒是……也行! 积少成多就不说了,只要能完全属於自己,可以隨意调配就好! 此时放下心来,他又很快就再去查看自己新增的那《步虚术》——在他想来,《灵蛇剑术》那么屌,这《步虚术》估计也不能差了! 一查之下,他不由得心中大喜! 步虚术,踏虚空而行,身体可瞬间移位至十丈之內的任何地方,行动间不染寸尘、毫无踪跡可循,而且快如闪电! 简单总结下,有点瞬移的意思了。 这要是用在对敌上,普通敌人,大约《灵蛇剑术》可以一招秒了,中等敌人,就用《灵蛇剑术》加《步虚术》,估计也是胜算很大,瞬移这种技术,一向可以打別人一个出其不意,自然能极大地確保胜率。 到最后,如果遇到了很高阶的大牛,那就再把快活丹吞下去…… 唔,就算是实在干不过,《步虚术》拿来逃命应该也是个好技术! 可惜的是,还是只有三次试用的机会! ………… 算是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林章想了想,去寻萧放他们的事情,反倒一下子现在不再那么急迫,於是就还是决定暂时先回家,自己先梳理一下今日所得——总不能继续站在大街上出神吧? 於是粗粗探查今日这意外的收穫之后,他便扭头回家。 结果还没进自家铺子,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站著个大个子,看去比自己还高,更远比自己要强壮,正是县军打扮。 远远地看到林章,那人顿时抢前一步,叉手施礼,“张壶见过林郎君!奉俺们都头之命,特来请郎君!” 林章微愣,还了礼,问:“可曾说是因为何事?” 那张壶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向郎君求助的,俺们忽然遇到个厉害的,俺家都头说,怕万一不敌,特请郎君压阵!” 林章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心就是一缩。 不为別的,虽然心里老想著修行,想著出人头地、做一番大事业,但真要让他马上去直面危险,他就下意识里还是有点想怂。 之前杀青羊怪,那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但心念电转之间,想到《玄奇录》的奖励,再想想萧大这人,他沉默片刻,却还是道:“既如此,岂有坐视之理!” 於情於理,人家请自己喝酒在前,送东西在后,这时候要是推拒了,那以后朋友可就没得做了——无论萧放,还是陆甲,那天一通聊,都很是投机,萧放粗狂中不乏谨细,陆甲臭美中不乏真诚,在林章看来,都是很值得交往的朋友。 而且,他初入此门,事实上也只有这唯二的两个修士朋友了。 朋友有事,自该有助拳之义! 更何况,杀妖,似乎是《玄奇录》很讚赏的行为。 林章下意识地会有点想怂,但又不至於真的怂。 但怂也要去。 他这边扭头就要走,连自家的铺子都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却在此时,林老爹忽然在铺子里喊,“二郎!来!你来!” 林章进了铺子,林老爹却把他叫到进后院的门口,从怀里摸出沉甸甸青蛇也似的一大串钱来,粗看少说三五百文,塞给林章,然后居然又伸手摸,径直摸出一小块银锭来,也不知道是几两的,塞过来。 愕然片刻,林章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越至今,他是很知道自己这辈子的这位老爹是有多么“勤俭度日”的——呦,这就应该是萧放他们嘴里那种五两的银锭吧? 十贯呢!一万钱! 乖乖! “阿爷,你这是……” 林老爹却摆摆手,说:“收起来,收好!” 又忽然嘆了口气,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他忽然说:“俺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就忽然成了修士的,俺们也不问,我也同你阿娘、你大兄都说过了,俺们都不问。只是,俺们虽不晓得这里头事情,却也知道,做了那修士,却也肯定不是只吃香喝辣那般容易!” “和你娘俺们小时候,定陶城外,太守大战济水里的蛟龙,死了不知道多少修士!便那太守,说是什么名门之后,汉中申氏的贵人,说是道术通天,结果那一战之后,也是伤重几乎不治,差些便死了!” “这才多少年?不过三十来年而已,几双草鞋都未必穿烂!” 说到这里,他不由下意识地往临街的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隔了铺子里的隔断,其实看不见门口的张大虫,但他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似有满怀的感触,犹豫片刻,又说:“从今往后,你却自己珍惜,吃酒莫要贪杯,遇难莫要逞强,富贵莫要贪婪。对待朋友,要讲义气,但钱上务必要清白,该还的,还得起的,一定要儘早还了,不要欠下太多、太大的人情,很多时候,那人情啊,须是要你拿命去还的!” 林章忽然心有触动,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老爹的意思。 然后,他不由就愣在了那里。 坦白讲就是,穿越至今,他有脑子里原主留下的诸多点点滴滴的记忆,因此对於自己这辈子的老爹老娘,乃至兄长、弟弟,再到嫂子、姐姐、侄子、外甥女,都是有一些感情的。 然而,他一个三观成熟的成年人,会受到原主留下的记忆的影响,却也很难真的发自內心的把他们完全当成自己的亲人。 只是忽然在这一刻,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却居然愣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片刻后,他强自哈哈一笑,“阿爷放心!其实我很惜命的!我还想著等我混出些头脸来,要买了大宅子,好叫你二老跟我享清福呢!” 林老爹闻言,忽然笑起来,点头,“好!俺们等著!” 第十章 少年县令 刚到县衙大门,正在大门一侧签事房门口坐著的萧放与陆甲两人,远远地看见了,当即便径直迎了上来。 “俺们便说,林郎必来!” 既然来都来了,什么心虚不心虚的,且丟一边,林章大大方方地道:“萧兄召唤,自然要来!” 於是萧放大喜,彼此见礼过,他便一把抓住林章的手臂,靠近了,低声道:“却有些麻烦,我与阿陆二人,心中皆有些畏惧,思来想去,想要借郎君手中一柄剑,壮壮胆气!” 也不进门,就在衙门门口,此刻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那萧放便把事情说了,林章很快就搞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城外某里,报有人暴毙,一看便是精怪所为,城外是县里马军的巡狩范围,自有本县马军都头阎汤带人去料理,结果寻找多日正无所获,却忽然遭到妖怪偷袭,死伤两人,那马军都头阎汤大怒,结果一战之下,却险些被精怪的法术给杀掉,於是马军狼狈奔逃回城。 郡中听闻此事,遣书严厉申斥了定陶县。 於是县令也是羞怒,喝令马军无论如何,三日內必须想办法除掉那精怪!阎汤无奈,只好带伤出城,结果那精怪前番大胜之下得了意,竟再度出手,杀死马军四人,伤数人,都头阎汤差一点就要回不来! 那精怪眼见两番大胜,一时间也是很有些得意忘形,甚至还特意放了阎汤等人回来,要他们带话给县中、並郡中,已经要划地称王了,要求郡县等人,不得再进入它的地盘。 县令无奈,又不敢上报求援,怕遭二次申斥,只好便把差事交到了萧放手里,要求县军马步协作,一起出城,除掉这胆大妄为的精怪。 刚开始能听懂,但后面的事情,林章就越听越觉得奇怪。 “县祝呢?县祝不曾出手么?到了这等状况,便县令也该亲自出城压阵了吧?” 林章虽是穿越者,但一来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关於这大周王朝的各地治官们,都会亲自下场擒杀妖怪的例子,比比皆是。 二来他前段时间著意地打听修行的事情,也听到了一个说法,据说是大周王朝在选人任官的时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能够守土、安民、除妖,出任一县主官者,大县名为县令,小县名为县长,必须要筑基期的强者,而一郡之守,要应对的敌人就更多、道行更高,因此甚至要求非金丹强者不可为。 一郡之太守,搞不好是有可能要跟蛟龙对著干的,没有金丹期哪行?即便是一县之令,也动不动要亲自出马,应付县里的各种情况,没有个筑基期的修为,也大概率是镇不住场子的。 萧放、陆甲二人,此时闻言却皆是面露无奈。 到底还是萧放主动开口,说:“县令有些年幼,县祝又……又过於年长,都实在是……不便出动啊!” 林章懵了一下。 年幼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一个县令很年幼? 这时倒是陆甲抢了话,主动交底,“本县县令,乃是出身彭城张氏,其曾祖,前几年才刚刚过世,曾在朝任太僕、太常、龙图阁学士等职,二品门第,只是他这一支略略孤单,其人少而孤,父祖不存。不过俺们却也不知,他为何才刚十三岁就出来做官。” “今年……十四岁。” “本县县祝却又反过来,他本汝南周氏出身,却是个偏支远脉,想也知道,传承应是不多了。但他应是说动了周氏为他出面,自己又跑去京中,据说花了数万贯,从那宫中宦官手里,买了此官!” “他今年……七十有二!” 林章听得脑子有点懵懵的。 旁边萧放却是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气,隨后却又摆手,“无论如何,这桩差使却是落到俺们兄弟头上了,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若捉不得妖怪时,便在城外討了条性命回来,却也要吃县令的板子!” 说话间,又握住林章的胳膊,“幸赖林郎在此!” 而林郎……此时正在陷入持续的懵逼中。 这什么意思?也就是说,按照大周朝的规矩,一个县里本该最能打的县令,和同样也该实力极强、主管清理对战山泽精怪的县祝,其实都是废物唄?一个小,一个老,但说到底,肯定就是实力不够啊! 真要是实力够,之前喝酒时,萧放自己还举例说过,某某世家的天纵之才,刚刚十三岁就已经筑基成功! 至於年龄大……虽然修行並不代表就一定能延年益寿,但据说筑基期的修行者,还是普遍能活个七八十岁的。 金丹强者们,寿元过百也不算多稀罕! ——在当下这个年代,就不算横死之人,只说正常的老百姓,正常的活法,正常的生死,那也是五十而不称夭啊! 五六十岁就是绝大多数人的正常寿命。 但修行者们,却普遍强健而长寿,七八十岁轻轻鬆鬆。 儘管年龄大了之后,据说境界会有衰退,很难有人年过六十还保持在巔峰状態。 就算金丹强者,据说七十岁后也普遍守不住,会渐渐地开始滑落,但只要守得金丹在,不破金丹,他们就能保持相当的战力,反倒是一旦金丹销融,人力有时穷,他们才开始加快跌落。 唔……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同志…… 听话听音,这位甚至大有可能年轻时候也不曾到过筑基期,否则不至於偌大年纪了,临死之前又想著出来买个官做做——想想都知道,应该是想要在临死之前,给家族和后人,搞一个小爵位,以便於家族的繁衍和壮大。说白了就是想拿爵位去占有土地。 所以,偌大定陶城,占地方圆数百里的一个大县,还是郡治之所在,居然空虚到这个程度了? 简直……儿戏! ………… 三人还正在县衙门口说话,忽然有人从衙內出来,远远地便冲萧放说话,“萧都头,县令又问,你们寻来的助拳之人,可曾到了?县令要亲自见一见!” 萧放忙回头,“已经到了,这便来!” 於是又把著手臂,叮嘱林章几句,然后三人便过去,同那书吏模样的人见了礼,那人倒也不怎么搭理林章,还礼草草,隨后便在前头带路,一逕往后衙去了。 很快便到了一处堂前,那人进去通稟了,萧放与陆甲一起带了林章进去,刚进门,林章第一眼就看到,主位上果然坐著个大男孩。 看去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犹带几分少年气,但是长得真好看,面白如玉,五官俊俏,而且一眼看去,就觉得一身贵气。 “这本来应该是我穿越的对象啊!” 林章心里下意识地腹誹——贵族、修行世家、帅气到冒泡,而且巧的是,这位好像还是个孤儿,这些加一起,简直是穿越必备宿主! 可惜,自己穿的是个麵皮焦黑的穷铁匠! “见过县令,这位林章林郎君,乃是本县人氏,是一位炼气后期的高手,尤其善用剑法,俺们特此引荐他,为县令解忧!” 林章还没说话,只是先叉手施礼,本就已经收回的目光,此时越发低垂,身体微微前倾,“林章拜见……”——没等他把话说完,却听一个少年的声音竟忽然说:“这人怎么一身短衫?” “啊,他穿的是什么鞋子?这莫不是草鞋吗?” 林章愕然抬头,却正对上那少年的目光。 他眼里的诧异,脸上的嫌弃,丝毫都没有遮掩的直接被林章看在眼里——小小少年县令,那紧皱的眉头,看得林章实在是不由愣住。 是你特么找我来帮忙的吧? 嫌我穿的衣服、鞋子太差? 萧放一时有些窘迫,却还是赶紧开口解释,“稟县令,林郎虽家境贫寒,却修行得法,是个有真本事的!” 在“真本事”这三个字上,他重重地咬了音。 似乎也是想要格外提醒这位少年县令,咱们是找人家来帮忙的!既然是找人帮忙,那当然是有本事最重要! 然而,那少年县令明显是不吃这一套,当即拂袖大怒,“一个短衫草鞋之人,能有多大本事!萧大,你这般敷衍公事,可不是欺我年小?你须知道,若是惹怒了本县令……” “咳!” 他话还没说完,少年怒气正待勃发,堂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林章愕然抬头,循声看去时,却只看到一扇屏风。 是个女子的声音,而且感觉上年龄不大。 少年县令一下子卡在那里,堂內眾人,除了林章之外,显然都是早知后衙之事,因此对於这一声咳嗽,一个个都显得並不意外。 他们甚至都压根儿没有抬头去看。 片刻后,那女子竟开口道:“长袍、短衫,不过一身衣服而已,君为县令,又当用人之时,岂能以这般世俗眼光看人?” 那少年县令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片刻后,堂后女子又道:“此番有劳修士,实在也是城外精怪肆虐,县令不忍百姓们枉死,这才吩咐萧都头请了修士来相助!修士且放心去,事若成,县令必不吝赏赐!便不成,也定不薄待!” 林章好一阵子没说话,这时候,不知怎么,那穿越以来寻仙问道的经歷,眼前这少年县令,街边流离失所的难民,乃至於《玄奇录》的奖励,萧放、陆甲的友情,铁匠铺里的灼热,一锤下去之后的火星四溅……顷刻间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过了一阵子,他垂下目光来,叉手为礼。 “事成,或不成,仆必然尽力。” “只为县令『不忍百姓』之语!” *** 好像已经能投月票了,求几张月票! 第十一章 世界之大 前脚刚出了少年县令的大堂,萧放已经快步追上来,边走边小声道:“俺们这县令,便有千般不好,只有一点,却是好的。” “他听话。” 又道:“而堂后那位女君,却又刚好是个明事理的,自他姐弟上任以来,待俺们也算不薄。至少言出必践。那女君今日既说出这般话来,待俺们杀妖归来,想必不会辜负。” 林章此时心情,却反倒淡定许多,竟反过来把住萧放的手臂,笑道:“我只为萧兄、陆兄而来!” 萧放闻言一愣,与陆甲对视一眼。 短暂的愕然之后,三人不由得一起露出微笑来。 是啊,修行之人,时间珍贵如金、真气更是比黄金还贵,若非因为交情,又怎会为了一点赏赐,甘冒大险、耗损真气的,去陪你杀什么妖——人家自己安心静修不好么? 此一时,正好走到院子门口,那萧放竟忽然站住了,脸上颇有些异样的感慨,喟嘆一声,道:“萧某人今年三十有二矣,街巷之间,人皆赞我朋友满城,却不知,那碌碌无能之辈、胆小如鼠之人,萧大根本就不屑与他交什么朋友,而稍有些能为者,又不屑某只是一庶民下吏,似这般凶险之事,却有哪个愿意帮我一帮?直到今日……”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这些话有些肉麻了,忽而停下,片刻后自己哈哈一笑,“不说这些!”,抓住林章的手臂,“俺们兄弟此番前去,若能侥倖回来,一起吃酒便是!吃它个一醉方休!” 林章笑著回应,“善!” ………… 萧放做主,给林章拨了一匹马、一把剑。 剑是好剑,林章铁匠出身,上手一摸,便知材质如何、手艺高低。 马是老马,性格算得温驯,林章虽然从来没有骑过,壮起胆子踩著马鐙上去了,倒也能跟著大队赶路。 在城门处,便匯合了马军安排等在那里的人,於是一併前往事发之地——据说距城足有一百三十多里路,但好在骑马较快,上午出城,中午驻马稍歇,下午约莫申时,便已经赶到了马军所在之地。 是一个最近几天被频繁破坏,村民已经尽皆惊逃而走的小村子。 远远地看,这里也已经基本上处在人类生活区的边缘了。 远处已儘是莽莽丘壑,一副原始森林的模样。 连小路都已经没有了。 事实上来到这方世界之后,这还是林章第一次真的远远离开定陶城,这一路行来,尤其是骑马都走了两三个时辰,渐渐见到远离城池的地方这种人烟稀少的境况,他心里才开始忽然明白,原主留下的记忆里那些关於定陶县“很大”是个什么概念了。 定陶仅小小一县,城池距离东西南北四处边界,各有二三百里不等,即便度量衡跟现代社会肯定有差异,可凭大概感觉浅浅估算,他也觉得这辖区实在是大得嚇人——估摸能有几万平方公里! 他上辈子地理课学的还行,主要是自己生活中也算留心,所以他恍惚还能记得,正常一个中东部农业省份的地级市,也就万把平方公里的样子,一个省,也不过十几万到二三十万平方公里。 而这里,一县之地竟有如此之大! 定陶县上面还有济阴郡,济阴郡归属兗州,而兗州治下,有八个郡,兗州往上,放眼大周,共有十三州之地! 更不要提,兗州属於大周的传统腹心地区,歷来生民兴旺、道路辐輳,因此號称“市镇云集”,理论上讲,人口稠密的地区,无论县,还是郡,在辖区面积上反倒应该是没有什么优势的。 也就是说,在那些帝国的西部、北部、南部的边疆地区,那里的县、郡,辖区面积只会更大,甚至大到夸张! 所以……这个世界应该是大到超出了自己的想像那种程度! 怪不得要修仙,怪不得要会飞,要不是在正常的骑马、步行之上,有更先进、更便捷、更快速的交通方式,以及古代社会不该有的个人战力,这么大的疆域,不分散成几百上千个小国才怪! 而这一路行来,林章已经发现,即便是已经开发成熟的所谓“官属熟地”,也根本就没那么多人,要远隔几里地,才有一个大小不一的村镇,围著村镇一圈,是农田,但农田与农田之间,往往都隔著相当大一片荒无人烟的丘壑之地。 杂树丛生、遮天蔽日。 论人口密度,跟现代社会完全没得比! ………… 进了村子要下马的时候,林章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是酸麻且痛。 他本就不会骑马,一路跟著大队,全靠马儿自己跟著跑,而他紧张,下意识地就双腿夹紧,整个人都是很僵硬的。 於是较之常人,自然就是加倍的累、加倍的酸痛。 不过还好,这辈子的他,打铁出身,身体上的確本就强悍,落地之后活动活动,就觉得酸痛稍褪。 这个时候,陆甲已经到了他身边,低声道:“一瘸一拐那人,便是本县马军都头阎汤了!” 事实上林章已经注意到那人了。 据说昨天又刚挨了少年县令的一顿板子,然后不顾他的哀求,强行逼迫他出城杀妖,嗯,若不是他此刻凶神恶煞一般看过来,那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戾气,林章说不得还要可怜他一下。 然而,他不重要。 只与他远远地对视了一眼,林章很快就转开了目光,先是在一位老者身上认真打量了片刻,然后就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人群一角,一个负剑而立的年轻人——锦衣、小冠,长身挺立,卓尔不群,以林章今时今日的见识、眼光,几乎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位贵人! 陆甲很快就扯了扯林章的衣袖,然后二人前后脚过去,在萧放之后,拜见了被迫亲临一线的本县县祝,据说叫周顺。 已经鬚髮斑白的一位锦衣老者。 中等身量,微胖,已有些驼背,面色看著倒是和善。 但他看一眼跟在陆甲身后叉手施礼的林章,声音里不出意料的,也是带了些讶异,“萧都头,这便是你请了来助拳的修士?” “正是!这位林章林郎君,乃应下吏之邀而来。” “他这……他是修士?” 好吧,又是这一套。 对於“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林章理解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明白,且深刻入骨过! 然而在这方世界来说,这又似乎是一件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每个人,无论那少年县令,还是县祝周顺,又或是什么別的人,包括自己之前无数次寻仙问道的碰壁,他们甚至压根儿就不是在鄙视自己,而是在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穿了短衫与草鞋的人。 此刻萧放声音沉稳,却是认真地强调道:“不仅是修士,俺们这位兄弟,还是一位炼气后期的修士,尤其剑法神俊!” 那县祝周顺许是年纪大了,做事圆滑,又许是他自己的出身其实也就那样,这时候又正好火烧眉毛,因此他虽看上去並不怎么相信林章会是什么“剑法神俊”之人,却也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也罢!常言道,『放屁也添风』!……那就有劳这位修士了!” 然而这个时候,应该是“炼气后期”、“剑法神俊”这个话,也顺风灌进了十几步之外那负剑而立的年轻人耳朵里,他竟也忽然扭头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在林章身上一触而过,隨后林章便远远地看见,那贵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亦有不屑神情一闪而过。 第十二章 莽一把 很快就知道了那人的姓名,与来歷。 年迈的县祝面有得色,手把山羊须,介绍说:“那位乃是玉清观持盈仙长的高足,本郡冤句县人氏,五品门第之程氏,今家主程援之从子也,名程选,道法高深,乃是真真正正的炼气后期高手。” “真真正正”这四个字,听来有些刺耳。 似有所指。 隨后他又自吹自擂,“吾周氏,与持盈仙长有旧,故而本官亲謁玉清观,乃请动了这位高士,来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介绍期间,並没有把人叫过来,而那边的负剑而立之人,程选,显然也没有要过来跟大家见个面、客套几句的意思。 嗯,孤傲得很。 但大家都很习惯、很適应。 出身高门,拜得名师,自身实力又很是不俗,年纪轻轻已经炼气后期,在这方世界来说,人家自然不屑与自己等这些庶民做什么交流。 不过大家交换了一下信息之后,又各自分开、整备的时候,陆甲的嘴閒不住,还是很快就揭了县祝周顺的短。 什么有旧无旧,其实老头儿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 汝南周氏即便是与持盈道长有旧,也轮不到周顺这偏远支脉的人动用人情,老头儿纯粹是日常会做人而已。 据说自到任以来,老头儿每逢佳节,便殷勤地往玉清观里送礼,定陶城內但凡消息灵通之人,无人不知。 不过现在看来,爱送礼、愿意花钱跪舔,还是有用的,至少关键时刻,人家是真拉来人了。 玉清观嘛,林章前些日子一心寻仙问道,光是打听到的与城中这座道观有关的信息,就塞满了耳朵——因为太出名了。 它的观主持盈道长,据说是出身潁川的某个家族,后来拜入玉清宫一位大能的座下,总之,他自己的实力如何,不好说,只知道是筑基期高手而已。但他的来头却很大,无论世俗出身,还是宗门牒谱,从他身上往上找,都能找到大人物庇佑。 正是这些超级硬的关係,使他在几年前被玉清宫內部调派过来,出任了济阴郡玉清观的观主。 至於那位程选,应该是他来到本地之后新收的弟子了。 济阴程氏,五品门第,据说在修士们的圈子里,算是不高不低,中等,据林章此前打听到的信息,他家的定位应该是属於郡內的二流世家,放到冤句县,就应该算是当地的大族之一了。 而所谓从子,普遍指的是侄子,既可能是亲兄弟的儿子,也可能是远房兄弟的儿子,对外都称从子。 总之,出身程氏家族,家主的从子,这个身份也正好算是不高不低,以这方世界修士们的人情世故和传承规矩来说,能成为玉清观观主的弟子,倒也並不出奇。 而且他应该算是很典型的那种,丧失了继承本家族嫡传血脉核心传承的机会,却又能藉助家族的影响力,和人脉,从而走宗门的渠道,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的人——离家族主脉关係不太远的特殊优势。 ………… 林章跟在萧放与陆甲身边,回到了本县步军的小圈子。 来的人不多,加上萧放、陆甲这两位都头,外加林章这个助拳的,一共才只有十五个人——在已经確知了这精怪不好对付的情况下,普通军士就不必非得跑来山野送死了,因此来的应该都是修士。 他们基本都是在本县步军里做“甲长”的人。 所谓“甲长”,本应该叫“什长”,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什,但什长有配甲,关键时候行动,有马可骑,故称甲长。 此时回到小圈子,林章就发现,这些甲长们也都明显是相当紧张,一个个的,或则频频束紧身上的披甲,或则抽出刀剑来擦拭,还有个人,手里拿著几张符纸,正在反覆確认著什么,並且分別把它们收入襟內不同的口袋,口中也是念念有词的样子。 唔,那应该是符籙吧? 反正像是某种符! 林章其实蛮好奇的,他也知道这里有专门修行这个方向的修士,制符、用符之中,据说学问也很大,但想了想,彼此不熟,又逢大战之前,就还是感觉不太好凑过去东问西问的。 而且这个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萧放已经离了圈子,直奔不远处的马军那边过去了。 这个他知道,酒席上聊过。 本县马军与步军之间,向来不睦。 而马军都头阎汤,与步军都头萧放之间的关係,也一向很差。 马军人数少,但活动范围在更危险的城外,人人配马、披甲,军士们虽然达不到人均修士的水平,据说修士也占了三分之一以上。 而步军人数虽多,却日常处理城內的防妖、捉妖、杀妖,风险小、难度小,整个步军三百人,修士加在一起,只有不超过二十个。 其实实力相差悬殊。 在本县的地位而言,自然也是高下立判。 当然,萧放作为都头,倒是跟阎汤的地位平齐,大家都是归县令直辖,日常调动则归属县祝节制,彼此不分高下。 此时萧放大步过去,也不知道与那阎汤说了些什么,就见那阎汤仍是一副戾气满满的样子,中间还衝林章瞥过来一眼,神情不屑。 不一会儿,萧放走回来。 却又叮嘱林章,“既然周县祝已经请了高手在此,稍时与那精怪对上时,林郎切不可逞能!俺们步军本就是来为马军助拳,林郎又是我萧大请来助拳的,自不沾什么干係,故此……非必要时,切莫鲁莽!” 林章听懂了,回答他,“晓得了!” 这时候其实他也越来越紧张了,忍不住下意识地抽出配发给自己的剑,又看了一眼,挥舞两下试了试斤两和手感。 虽说之前情急之下,一招就切掉了一条羊腿,但那只好算作偷袭,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优势,真要跟个精怪当面干起来,林章还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仅有的五次试用机会之內,干掉一个厉害的精怪。 又更何况,上次太突然了,也太快了,事实上都没等他反应过来、咂摸咂摸对战精怪的滋味,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他基本上就算是没能真的积攒什么对敌的经验。 又更何况,这只精怪几度大胜那阎汤,实力相比起那只青羊怪来,应该更是强横才对。 总之,异世界,刚刚初窥修士生涯一角,甚至自觉自己还不好算是已经登堂入室的林章,即將面临自己的第一场诛妖之战,实在是控制不住的面色严肃、浑身紧绷。 然而,他又確知,自己必须来,也必须上! 这甚至已经不单纯是衝著萧放、陆甲对待自己的情谊了。 更主要的是,林章自己也想要做一个不那么普通的人——仔细想想,像上辈子那样躺平,其实也怪没意思的。 既然有机会,又有《玄奇录》在,当然要莽一把试试! 第十三章 心火 眼看红日渐渐西坠,县祝周顺召集大家议事。 来的一路上,从萧放和陆甲口中补了不少基本信息,因此林章知道,经由马军都头阎汤,和马军不少逃回城里的军士们確认,那精怪应该是一只野雉精,其实也就是一只成了精怪的大公鸡。 只不过,应该是野鸡的大公鸡。 因此,此前他们制定的扑杀方案,就是要趁著傍晚时候去挑衅。 鸡就算是成了精怪,乃至已经化了人形、开始有些法术,那也还是鸡,只要它是只鸡,一旦天黑下来,视力就会迅速变差。 据说成了精怪之后,隨著道行提高,会好很多,但这只野雉精虽然战斗力爆棚,经过阎汤前两次的试探,却判断它修成精怪、练成化形的时间,应该是不超过十年——视力依然会有残缺。 然而当一帮此行的核心人员聚到一起,甚至就连那傲气的玉清观弟子程选,也站在一边旁听的时候,县祝周顺却说:“吾等此行,既然是要先行挑衅,诱使那野雉精进入吾等的埋伏,则必要先激怒它!我意,以这位林修士为诱饵前去,你等意下如何?” 顿了顿,他又解释,“这林修士穿著短衫、草鞋,一看便知贫贱,那野雉精看到,连这庶民亦敢挑衅自己,必然大怒!” 大家闻言,都有点一愣一愣的。 就连林章,这会儿也没顾上生气老头儿居然想让自己这个助拳的人做诱饵的事情,而是努力地想搞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於是,他下意识地跟著这老头儿的奇葩脑迴路绕了一下。 大家其实都有点面面相覷的意思。 陆甲第一个开口,提醒道:“稟县祝,那些精怪,尤其是躲在山野修炼多年,却刚刚化成人形不过几年、十几年的精怪,它们尚未习练俺们人间的规矩与礼数,大多是分不清长袍与短衫的区別的!” “它们只分辨得是不是人!” 这回轮到县祝周顺愣了一愣。 “唔,却是也。倒是本官想差了一层。” 老头儿拈鬚、蹙眉,倒是很快又道:“既如此,那就还是阎汤都头前去挑衅!你们认识,对於你这个手下败將竟敢又来,那野雉精必也是勃然大怒的!” 那阎汤似是早知必然如此,也不反驳,闻言只是沉默片刻,便叉手做礼,“诺。” 此事定下,那周顺便又按照计划,迅速分派几方合拢埋伏的任务,没多大会儿,事情便確定了下来。 阎汤诱敌,马步军合围助力,纠缠之,关键时刻程选行致命一击。 至於林章,则是被直接归到步军那边了,压根儿就没有被单独提及。显然,失去诱敌的价值之后,县祝周顺压根儿也不怎么关心林章的战斗力如何,那就自然不可能给他安排什么单独的任务。 等到了议事结束离开时,林章的脸色依然是有些紧绷的。 现在已经跟紧张没有多大关係了,是他心里有一股积攒了许久的火,正在越烧越旺——但当此之时,他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连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表露过,只是沉默著离开。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已经不是初来此方世界的那个穿越者,在这里生活的一个多月里,他早已亲身经歷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被人蔑视。 ………… 红日看看就要西坠,一行足足四十多人的捉妖队伍,正式出发,离了已经破弊的小村庄,进入那莽莽丛林。 不过眼看出村,林章却又忽然发现,县祝周顺居然留下了。 他讶异地回头看一眼,问萧放,“他不去?” 萧放表情复杂,“歷来不去!” 林章抿了抿嘴。 越过村外的一圈田地,和那些早已东倒西歪的庄稼,进了树林就发现,这里果然是纯纯的一副原始森林的模样,树木本就高大到遮天蔽日,林下又有灌木、长草、荆棘,道路很是难走。 不过稍稍留心脚下,就依然能分辨出,这里在过去,没有精怪出没的时候,附近的村民们应该是经常会进山砍柴,或狩猎的。 这林子里有他们走出来的羊肠小路。 林章只跟在萧放与陆甲身后,进了树林之后,走出去估摸能有几里路,眼看天色已经在渐渐地越发昏暗下来,队伍渐渐停下了。 这时林章已经看见,前面赫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估计是雨水积累而成。 因为定陶县境內,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山,最高的山也不过一二百丈高,估摸六七百米而已。此番进的这密林,更是基本没有多大的地势起伏,所以,很难说这大平原上会有什么泉水匯聚成湖。 但湖水清澈,而且占地面积不算小。 到了这里稍稍停顿,很快前面就次第传话回来,要求绝对噤声了。 过不多少时候,队伍又恢復前行,绕过小湖,又走一阵,眼看这树林里已经越发昏暗,林章抬头看天,只在偶尔的树林缝隙里,能看到一角红彤彤的太阳了,队伍终於再次停了下来。 嗯,不知不觉,有一股怪异的味道开始衝进鼻子。 这时萧放回头,把住林章的胳膊,抬手指过去,虽隔密林,但林章还是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很快就看到了林中的一块空地。 而就在那空地上,赫然竟已搭起了几顶粗劣的茅草帐篷! 更有甚者,林章还看见了火与烟。 有人在做饭! 陆甲小声道:“这廝没少抓了人,粗略看,怕不已经超过十人了!” 萧放冷哼一声。 这是林章自己寻思明白的——这大周朝如此重视捉妖、杀妖的原因,其实还不止是地盘之爭、安全威胁之类,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缘故就是,这帮妖怪一旦修成人形,有了智识,很快就会尝试抓捕人类到它们的地盘上奴役。 这其实还在与官府抢夺人口。 之前到处寻访求仙问道的机会的时候,林章就打听到过一个消息,据说就在济阴郡,东边的一个什么县里,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成了精,且极为厉害,县里几番剿灭不得,也不敢上报,终於使得那大虫成了气候,已经在那县里占了好大一片地盘,拉起一个山寨来。 据说那大虫手下,甚至还已经匯聚了一些人类的修士,外加劫掠民眾为驱使,人数规模早已上千,乃是当地一个心腹大患。 ………… 队伍很快分了兵。 林章和萧放、陆甲等步军这一路,开始小心翼翼地挤入更密的丛林中,绕道迂迴了过去——眼看距离空地越来越近,天光便又渐渐亮了起来,抽个时间看了一眼树林缝隙里的太阳,林章判断,此时距离真正的天黑,也就还剩下一炷香的时间。 不得不说,单说时间的拿捏,这次行动的安排,还是很成功的。 到达位置,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此刻眾人已经就处在空地的边缘,而那西天残阳,也已经一小半没入西山之下了。 约莫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大喊。 “呔!你这只杂毛鸡,出来受死!” 第十四章 杀鸡! 林中空地不小,在靠近林地边缘的地方,足有十几个破衣烂衫的男女,此时正在做饭,一口只剩大半个的铁锅里,也不知在煮些什么。 但是,空气中却並没有多少柴火与饭食的香气,反倒还是以那种奇怪的臭味为主。 林章怀疑这是那只野雉精的味道。 很像小时候路过那些养鸡场时候闻到的怪异臭味。 此时忽然响起的一声大喝,却把那些空地上的男女们都嚇了一跳,更有人下意识地就想拔腿而逃,等听清是人在说话,才纷纷冲那跃出树林的阎汤看过去——无人回应。 眾人都等了片刻,却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预期中的那野雉精必然暴怒而来,根本没有出现。 片刻后,有个中年汉子,终於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差人却不知,俺家大王方才便出去了,並不在这里。” 阎汤愣了一下,林中眾人也个个发愣。 大家本是算准了那野雉精一到傍晚必然归巢,兼且视力变弱,只要能激怒它出来,合围外加偷袭,必能一鼓而下。但事先制定计划的时候,估计压根儿却不曾考虑过,居然有扑空的可能。 因此阎汤一时间也似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便问:“既那杂毛鸡不在,尔等何不这便逃了出去?” 那中年汉子闻言登时叫苦,“却哪里敢逃!” “俺们那大王法力高强,小人们但有举动,它必得知,振翅一飞,顷刻间便能飞出数里,俺们便是想逃,却又如何走得脱!” 阎汤讶然,“晚上也不成么?” 那汉子又復摇头,“晚上它听得更准,数里之內的细微动静,也皆分辨,但凡敢逃,抓回来便活活啄死……” 他正说话,密林內的眾人也一个个拢耳细听,却忽然,有个声音大喝一声,“孽畜尔敢偷袭!” 不过眨眼间,就听半空砰地一声,下一刻,林章还来不及去捕捉那声音的来处,就见半空中忽然有个身著锦衣的人从树梢掉落下来。 身在半空,那人已经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落地之后打个滚,那人已经顾不得狼狈,声嘶力竭大吼,“莫再等候,速速出战!那精怪正在林中!” 这时林章才看清,那人却正是县祝周顺请来的程选! 情况变化太快,一时间眾人都没有回过神来,这时候林章反倒有些说不出的格外的冷静,心念电转之间,他却是第一时间推了萧放一下,提醒他,“那野雉精早已察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很明显,大家被反向埋伏,並且已经被偷袭了! 却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林章只听得半空中有几下剧烈的扑闪的风声,似有一对巨大的羽翼掠过,隨后便见,那场中空地上,已经落下一个人身、鸡头,却又生了一对翅膀的怪物。 下一刻,那翅膀一扇,有个鬚髮皆白的老头儿,被它直接丟到了地上——唔,这不是躲在村子里的县祝周顺嘛! 仔细看,他被丟在地上,竟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如果他死了,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朝廷命官,哪怕是官职再小,一旦死了,可没人敢隱瞒,是一定要上报的!而郡中、乃至朝中,必然震怒! 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係,要为上官之死负责! “竟想偷袭本大王!哈哈哈哈!” 那野雉精张翅大笑,“今日里,你们这些人,便一个也休想走脱!” “俺要叫你们那城里的官儿知道,本大王在此,便是你们齐来,也不是俺的对手!” “你这廝便是要负责偷袭本大王的么?” “却如此不堪一击!” “倒不如你来这里,本大王可以封你做个头领,你道如何?” 他话音落地,没等那已经拔剑出鞘的程选说话,萧大忽然一挥手,“儿郎们,上!”——呼呼啦啦,步军这边,先后钻出密林。 而片刻之后,另外一边的密林里,马军那边的人也纷纷钻了出来。 没个逃跑的可能。 这野雉精无知也好、逞能也罢,它把县祝周顺给抓来,反倒逼得今天来的每一个人,都压根儿不敢跑了。 活著抢过来最好,便是死了,也得带了县祝的尸身回去! 如果一干人等只顾自己逃命,却把一位朝廷命官丟到这野雉精的手里不管,那么回去等待眾人的,只会是萧放、陆甲等都头、副都头,最少也要斩监候,而其他人等,大概率刺配边疆。 “好!好!好!” 眼看两拨人纷纷钻出丛林,隱隱成包围之势,甚而还敢纷纷包围过来,而自己抓来使唤的那帮人类,此时却已经纷纷逃开,那野雉精反倒大笑,双翅一振,“既如此,便杀了你们!” 忽然间,它双翅猛烈后振,瞬间掀起一股巨风,而它自己却是伸长了脖子,“喔……喔……喔!” 霎时间,林章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刺脑海,叫人瞬间头痛不已,而眼前却又瞬间一片白光,倒好像那此刻已经全然落下天际线的太阳,又忽然间升起来了一般! 似有“雄鸡一声天下白”的感觉! “唔……” 他第一时间迅速闭上了眼睛,却仍觉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 不过正在这个时候,他脑海中竟也忽然亮起一抹莹润的光芒,只顷刻工夫,那脑袋剧痛的感觉便彻底消逝无踪了! 唔……《玄奇录》! 它还有这功效?这算什么?免疫精神攻击? 此刻他回过神来,向场中看去时,却见县中马步两军的军士、都头们,各个都是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更有甚者,已经有军士抵抗不住,竟已丟了兵刃,只顾双手抱头。 呃……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县祝周顺,竟也双手抱头? 林章微愣,却第一时间放弃此人不管,看向场中,却在此时,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那程选的掌中剑,正好击中那野雉精飞跃而起的一双爪子——那剑第一时间便已经应声脱手飞出! 而那程选,则是踉蹌著连退数步,一张嘴,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过野雉精经这一下碰撞,也似力竭,不得不落回地面。 下一刻,熬过了刚才那一下剧烈头痛的萧放,虽依然是面色痛苦,却还是第一时间径直扑了上去,完全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气势。 他掌中大剑奋力疾刺,险险正中那野雉精的左边翅膀,却似乎根本就刺不进去,只刚沾了硬羽,便向一旁滑开。 那野雉精大怒,身子一拧,翅膀瞬间张开,却是正好便把包括一位马军副都头在內的三五个人,一併给直接打飞了出去。 下一刻,已有更多人从刚才的头痛欲裂中渐渐挣扎出来。 终於,渐渐昏暗下来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一抹短促的浮光,却正好是林章身侧不远处的那符士,终於打出了手里的第一道符! 有用! 只这一下,那野雉精转著圈大战眾人的动作,顷刻间便见迟缓了许多——但抢身攻上的陆甲,还是被它一翅打飞了。 刷刷刷,三支箭羽有些凌乱地飞过去,却只是碰到那野雉精的羽毛,便被直接磕飞,无法伤其分毫。 然而下一刻,嘴角带著血跡的萧放,已经又回来了。 他手中大剑毫不犹豫地又劈向那野雉精的后背,那野雉精虽闪转身体,避开了要害,但那大剑却在眼看要劈中它翅膀、行將滑开的一瞬,忽然闪出一道凛冽的剑光——真气外放! 剑光虽短,到底有用! 刷的一下,鸡毛乱飞,血光乍现。 那野雉精怒叫一声,忽然腾身而起,翅膀扇动的同时,一双坚硬的利爪直直衝著萧放抓了过去——又是叮的一声,萧放虽横剑当胸,拦下了利爪,身体却瞬间扑地,一口血当时就喷了出来。 然而下一刻,当那野雉精力竭,即將落地之时,就在它行將落下的地方,却忽然凭空闪现出一个人影。 一柄剑,笔直地刺向它。 那野雉精吃了一惊,虽身在半空,却明显是犹有余力,下一刻身体奋力微转,翅膀扇动,似要挥翅拍开那剑。 却在下一刻,那剑竟忽然直直刺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那剑光,长达数丈,且出现的第一瞬间,便已经是径直刺穿了野雉精的身体——快如光电,毫无迟滯! 只一瞬间的工夫,那野雉精的身体尚未落地,鲜血已经先一步喷溅出来,即便林章及时抽剑、撤身,前襟却仍被喷了一片血红。 下一刻,那野雉精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 身体忽然一阵抽搐,一切人形缓缓褪去,已变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锦鸡模样。 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渐趋昏暗的天色中,眾人皆痴痴地看著那落地之后变回原形的精怪,久久无法回神。 林中空地上,只余下些微微的腥风,还在缓缓吹拂。 第十五章 《太上观想篇》 县祝周顺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骨碌碌一下子就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盯著不远处那只体型硕大的锦鸡,却在片刻之后,又飞速地扭头看向此刻野雉精的尸体旁,那长身玉立、卓尔不群的短衫草鞋少年。 眼睛里有些说不出的精光。 萧放忽然哈哈大笑,笑没几声,忽然连声咳嗽,吐出一口血来,却又復哈哈大笑,“林郎才是真高手!哈哈哈哈……” 伴著他豪迈的笑声,与称讚,场地中诸人,无论是受了伤的,还是没来得及出手的,这时候都开始渐渐回过神来,纷纷扭头看向林章。 像是又把他重新认识了一遍。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身高八尺有余,生得面色焦黑,体態却修长而勃发,隱隱有猛虎之姿。他上身穿交领短衫,下身穿一条犊鼻裤,脚下是双草鞋,头上便巾幘也无,只拿一根布条束了发,綰在头上做了个髻,一看便知无甚出身、潦草庭户。 此刻他手提长剑,血染胸襟,那剑上,一直都有腥血淋漓滴下。 残阳已坠,霞光渐隱,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来,但此刻这少年站在残霞的余光里,一动不动,却恍惚间伟岸如神祇。 一朝对敌,眾人早已发现,这野雉精非但狡诈奸猾之处,远超预计,就连战力,也绝非阎汤阎都头此前所说那般,只是“比较厉害”、“约莫炼气后期可战而擒之”! 其凶猛之处,在程选这等请来助拳的炼气后期高手,都著了他的道,被他偷袭得手那一刻起,就已经让眾人胆寒。 方才它那一声高啼,似是它的天生术法,威力极大,瞬间便叫人头痛欲裂、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於是就更让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便已经生出“今日里怕是回不去也”的胆怯! 然而,转眼之间,此妖已死。 一剑穿心! ………… 【壮哉!】 【大丈夫生立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今拔剑斩妖,盖英雄之始也!】 【嗟!赐尔《太上观想篇》一卷!】 眼前莹润的光线里,《玄奇录》缓缓展开,一行行字跡铺展。 与此同时,脑子里又有知识被灌输了进去。 但这一次却好像没有同时给些真气什么的,过了没多大会儿,隨著那《玄奇录》缓缓隱去,林章只觉得脑海里多了些东西,却也来不及细细查探、辨析,便已经被萧放连番的大笑惊醒,从那出神的状態中,清醒了过来——剑上血犹腥。 作为一个铁匠,他下意识地就想找块破毡布擦一擦,但四下环顾一圈,他最终提剑,在自己已经被血污打湿大片的短衫上正反擦了几下,隨后便纳剑入鞘。 下一刻,他走向萧放,面带笑容地站到他身前三尺处,叉手为礼,“萧兄,章此番,幸不辱命!” 萧放又復哈哈大笑。 ………… 野雉精一死,眾人此前纵有万般烦恼,此刻也尽皆消失无踪了。 马军那边经验丰富,此时首先反应过来,当先跑去呼和、归拢了十几个被掳来的男女,而这边关於那野雉精的尸体归属,马步两军却又已经吵闹起来——这都是功劳! 萧放不得不很快就弃了林章,剑刚入鞘,此时又直接拔了出来,眨眼间,两边几乎是箭在弦上,这时候,反倒是“装死復生”的县祝周顺,及时的大喝一声,“且先出了这林子再说!” 於是两边暂且罢战。 马军管束那十几个男女,步军这边几人抬起大如鸵鸟一般的野雉精的尸体——萧放大声地啐了一口,“好厚的脸皮,却还有脸来抢?” 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此一番自始至终其实都没敢出手的马军都头阎汤,脸上似有羞赧之色,但天色渐渐黑下来,看不清脸红没红。 而这个时候,那县祝周顺先是跑去,不知道同程选说了些什么,隨后便见那程选深深地往林章这边看了一眼,隨后却是取出个什么东西来,待飞速展开之后,林章才看清,原来竟是飞鹤。 旋即,他一跃而上,那飞鹤直衝半空,在眾人头顶打了个旋儿,飞走了——县祝周顺却已是小步快跑地飞快跑到林章面前,昏暗的天色里,老脸上挤出諂媚的笑来,“郎君神威!神威呀!” “果然剑法神俊!” ………… 天色已黑,林中不敢久留。 眾人很快就收拾了此行的战利品,便连那野雉精的巢穴,也懒得再去搜查,只抬起了野雉精的尸体,拘束著那些被掳来的男女,又各自扶著伤者,这便循著原路,儘快地出了密林。 便此前稍驻的村子,亦不再停留,眾人各自寻了马匹,又將绳子来,把那些“从妖为乱”的男女尽皆系了腰,长长的一串牵在马队之后,这便出发,要赶到十几里之外的村镇休息。 那里是个镇子,已在通衢大路上,当地不仅有里长家可以借宿,更有官府设置在那里的“亭”,是可以勉强住下大队人马的。 当然,早在眾人出发之前,县祝周顺便已经安排人提前出发,乘了飞鹤,回定陶城报信去了——陆甲抢到了这个美差! 而这一路行来,那老头儿却始终行在林章左右,似毫不在意麵皮一般,各种阿諛的话,不要命地说,便连萧放想与林章说话,都压根儿凑不上来、也插不上嘴。 但林章又实在是懒得理他,一等出了林子,他的大半心神,便已经被自己新得的那《太上观想篇》给吸引住了。 哪顾得上他这个前倨后恭的老头儿的丑態! 因为这《太上观想篇》,居然是一篇修行的法门! 天可怜见! 別管林章这次答应前来为萧放助拳,显得是有多么的义字当头、豪迈敢为,也別管刚才击杀野雉精的那一下,【步虚术】叠加【灵蛇剑术】的施展,威力惊人,又让他在那一刻显得有多么的天神下凡,他自己的心里,却自始至终都是虚的! 尤其刚才出手之后,他更心中有数,先后两次伴隨术法附赠给自己的真气,已经是去了一半,如果没办法及时补充体內的真气,自己在遇到下一个敌手的时候,一旦一击不中,马上就要露怯! 做修士可太好了! 体內有真气撑著、可以在关键时刻出手击杀强敌的感觉,太好了! 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不能及时获得下一次的真气灌体! 现在好了,击杀这只野雉精,《玄奇录》居然直接给了自己修行的法门——以后就终於是可以自己修行了! 第十六章 分肥 眼看几里地行出去,县祝周顺眼见林章只是一副冷淡高傲模样,自己说十句,他通回不得一句,思及前倨犹在,便也不觉有些訕訕,渐渐便按下了话头,收起那些马屁,缓缓退了开去。 这时萧放才终於见机,凑了上来。 他嘿嘿地笑著,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压不住的得意,“郎君此番大展神威,却叫萧大也觉顏面有光!” 又道:“一等此番回去报了功,须少不得林郎一笔重赏!” 林章笑笑,强行把放在脑海中《太上观想篇》处的注意力收回来,倒是也不由得就有些遐想——事实上是,他太穷了! 什么短衫、长袍之类的,他倒不觉怎样,也没什么身份上的执念,一个穿越者,骨子里就厌恶那些所谓的身份与阶级,但有一说一,草鞋穿著是真的不舒服,而且那粗粮饼子吃起来,也的確是没肉香! 之前时候,他心里想要追求修行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但是在渐渐开始迈上修行之路后,他的心態就已经稍稍有些改变。 直到刚才,《太上观想篇》到手,让他顿觉前途一片光明,这时自然便有了更多的念想。 钱嘛,谁会不爱? 但是想到那位少年县令的姿態,他心里就还是有些不太確定的,便只是笑笑,“够俺们一处吃酒便已知足!” 萧放哈哈大笑。 ………… 后头拖了战利品,马儿不得奔跑,走起来自然就慢,何况又是夜路,等到眾人终於赶到要落脚的市镇时,已经是快两个时辰过去,天都已经快近子时了。 一行人马进了镇子,自有马步军眾前去叫开了一座大院子的门,然后人马就呼呼啦啦涌了进去,大呼亭长何在。 却过了好一阵子,那本地的亭长確认来的是县兵,这才屁滚尿流地跑出来,拜见了县祝,然后又赶紧招呼亭中丁壮、杂役、老幼,张罗起烧水、煮茶、杀鸡、做饭、餵马,等等诸般事项。 这一折腾,就真的到了半夜。 等到饭熟时,那县祝周顺便遣了军士来,邀林章、萧放、阎汤一起到正房就食,大家都並不推辞,並默契地遣退左右,就著高烧的蜡烛,各个吃得热火朝天。 终於混上了一口热乎饭,甚而捞到了半只肥鸡,林章自然也是大吃一顿,又將那亭中奉上的乡村野酿喝了半甑,这才心满意足。 打个饱嗝,他起身,叉手道:“诸位慢用,某这便先去歇了!” 县祝闻言吃了一惊,便马军都头阎汤也抬头看过来,有些张口欲言,但这个时候,林章已经径直起身,出了房间。 县祝周顺脸上闪过一抹尷尬,片刻后,却又勉强笑了笑,道:“这位郎君真乃快人快语又快剑,实乃快意之人也!” 萧放哈哈一笑,又復埋头吃饭。 周顺与那阎汤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尷尬。 ………… 事实上,林章知道他们想干嘛。 而他前脚出了正房,回厢房地上的大通铺去,正打算睡觉,却才刚过没多大会儿,萧放就笑嘻嘻地剔著牙进来了。 他一进来,直接便赶了几个步军的甲长出去,显然是要跟林章说些私密话——油灯的光只得黄豆大小,且摇曳不定,灯光下,萧放大大咧咧往通铺边上一坐,笑道:“郎君今日食肥矣!” 他半路上就提醒过,因此刚才县祝周顺请大家一起去正房吃饭,林章就已经明白,吃饭事小,这主要是要开始討论分赃……准確点来说,是分肥了。 而说分肥,分得却又並无別个,只能是击杀野雉精这一件事。 萧放久在公门,自然熟知这里面的门道,用他的话来说,此一番野雉精肆虐多日,阎汤这位负责城外捉妖的马军都头屡战屡败,固然面上无光,便县祝周顺,身为此事主官,却也是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野雉精肯定是林章杀的,但他们都很有迫切的需求,要从杀妖这件事里,分润一点功劳在身上,以求洗刷之前的无能与瀆职。 那就……谈谈交易嘛! 林章无所谓,他甚至完全能接受自己从这件事情中“消失”,只要价钱合適,功劳全部都让给他们就好了! 《太上观想篇》才是他最大的收穫! 当然,前提是价钱合適! 林章上辈子宅男外卖员一个,自觉不太擅长这种厚著脸皮的討价还价,但萧放却是內行,於是林章吃完就走,就是两人事先便说好了的,他把谈交易这件事,全权委託给萧放了。 萧放现在带来的,正是他们开出的条件。 县祝周顺愿意拿出一百两银子,也即两百贯钱,萧放佯装不满意,又“勒索”了一把剑,据说是周顺家中祖传的宝剑。 他要换的,是刚才击杀野雉精的时候,是他这个县祝“悍不畏死”、“勇为士先”,在围攻依然不利的情况下,不计个人生死,悍然出手,重创了野雉精,这才有了之后林章的出手击杀! 简单来说,可以並列头功! 马军都头阎汤愿意拿出一百贯钱,或者也可以是东城一处两进的精美宅院,来交换一份“奋勇拼杀”的口述,再叠加上他的確曾“虽屡败、却屡战”,又曾“冒死诱敌”,总之,至少也够將功抵过。 嗯,这帮傢伙是真有钱啊! 也可见,这份击杀野雉精的功劳,很值钱! 毕竟已经是郡中都曾遣书申斥过的事情,是“地方之祸”! 林章听完想了想,笑起来,“仍有不妥!你们这买卖,做得却太收敛了!”,见萧放闻言一愣,他又笑著道:“我一籍籍无名之人,又非公人,要这功劳何用?不如拿来换钱!” “这般来……阎都头诱敌、奋勇拼杀,萧都头险些重创那野雉精,虽未得手,却也叫周县祝覷得时机,不计生死、奋力一击,著实的重创了那野雉精,隨后便被萧都头一剑刺死!” “如此,周县祝当为首功!萧都头居次功!” “便阎都头,也以『奋不顾身』故,足以將功补过!” “如何?” 萧放愣了几愣,忽然哈哈大笑。 “只听得郎君说,不善此事,却又如何是不善此事?林郎这般狠手,竟连自己的第一功也捨得不要,却比我萧大还要厉害呀!” 说话间,他已经长身站起,“既郎君如此捨得,却不好就这般轻易地放过了他们,待我再去为郎君取些『谢礼』来!” 他说话就要走,林章却又將他叫住,“所谓谢礼,倒好商量,我倒有一点额外要求,须得提前说定才好。” “郎君说来。” “那些百姓看著著实可怜,又实在无辜,不如给他们加上些『从旁相助』的功劳,也算立功、自救,如何?” 萧放瞬间会意,想了想,道:“此乃善事,如何不依?这便去说!” 也不过盏茶工夫,他便又回来,此时步军这边的甲长们已经纷纷饭后回来,正围著林章,纷纷表达敬佩、崇拜的意思,他便笑骂一句,“一群马屁精!”,隨后拉了林章出屋,到了院子里,笑道:“事成矣!” “一切都依郎君之议!” “那些百姓权且拘押在这亭舍內看管,便不带回城里了,只待功过论定,想来必是放了了事。” “至於功过……县祝出三百贯钱,一把宝剑,一匹好马,换这头功!那阎汤小儿拿出东城那栋宅子,换来將功折罪!” “至於我,嘿嘿,你那新宅若要安睡,少不得要置办些婢僕,日常起居照料,这些却包在萧大身上了,如何?” 第十七章 初试 亭舍简陋,只有一二间上房,供偶尔路过的贵人歇息,除此之外,便只有厢房里的大通铺,也不过草蓆铺地而已。 林章睡了一小觉醒来时,这厢房里只听得到鼾声震天。 大家都很累。 他其实也累,一整天的奔波,无论骑马,还是钻林子,都不轻巧,是以昨天晚上纵有千般心事在,他还是选择了先睡一觉。 但他又的確是有心事,一则忙乱了半夜,他还没时间去仔细分析一下《太上观想篇》,二则这次参与杀妖,让他一下子多了许多的见识,他也觉得自己有必要仔细分析、梳理一下。 他毕竟是这方世界的“新人”,更是一个新修士。 然而,夜半醒来,盘膝坐起,借著白纸糊的小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薄月光,他却赫然发现,前半夜睡下的这些步军军士们,此刻竟已有不少人,也如自己这般,已经在草榻上盘膝趺坐,正在用功了! 即便是睡在自己身边的萧放,此刻也在修炼,一副气息悠长的模样——只能说,修士有修士的苦恼,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萧放昨天更是受了伤的! 而且他几番悍不畏死的衝击,想必体內真气耗去极多。 按照之前喝酒时候听他和陆甲说的,修行之人,最怕体內真气在短时间內剧烈消耗,那是要损伤根基的。 所以嘍,累也是真累,但珍惜自己的修行,却也是必然。 无论是谁,但凡做了修士,那个不是偷偷的半夜用功啊! 此时林章稍稍分辨一眼,那榻前的阴影处,野雉精的尸体仍在,便放下心来——而且好奇怪,昨天傍晚杀死之后,县祝周顺只是命人在它身上贴了一道符,便直接封死了这尸体的气味,哪怕此刻丟在自己身前不远处,也闻不到任何的腥膻,亦或它身上本来的怪臭。 嗯,符真是个好东西! 打量片刻,林章还是很快就把飞走的思绪迅速拉了回来,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闭上了眼睛。 《太上观想篇》,如名所述,是一种教人以观想天地、对照自身的方式修习的法门,而不知道是不是直接被灌注入体的关係,林章沉下心来,稍稍检视这法门,就感觉还挺容易的。 关键是,他会感觉异常熟悉,好像自己已经照著修行了千遍万遍。 於是他很快就调动起来,呼吸隨之一缓,整个人迅速入定。 而很快,当他按照这法门的记述进入了修炼,便瞬间感觉自己一下子超脱出了这凡体肉身,一霎那间,天地星辰、日月江河,皆向自己奔涌而来。这意识中的世界,顷刻间化作漫天星河,自己好像正置身太空,而顷刻间又化作高山劲松、薄云拂袖。 又有杂花生树,猿啼鹤唳,继而野渡横舟,宫闕亭台…… 忽然间,林章直觉里感觉有些不对,不由得心中一沉,一直保留著的那最后一丝清明,让他迅速停下运转,睁开了眼睛! 咦?没有走火入魔? 据之前喝酒畅谈时候,萧放和陆甲二人的描述,一般修炼的时候如果脑子里杂念丛生,想起这个又仿佛见到那个,就已经是走火入魔的徵兆了,而按照他们所说,真正的入定、修炼,应该是脑海清明,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一团模糊氤氳的东西包裹著! 所以……功法不一样的缘故? 此刻收起惊慌,林章默默回想,首先这《太上观想篇》是《玄奇录》给的,本身就不应该有任何问题,之前的《灵蛇剑术》、《步虚术》的好用,以及厉害之处,早已验证了这一点。 其次,这《太上观想篇》自己虽然才只刚刚入手,但一如过往那般,自己感觉已经异常熟悉了,而刚才修行时候的那种感觉,其实也是异常熟悉的,所以,它的修炼,应该就是如此的。 最后,朋友归朋友,还是不得不承认,萧放也好,陆甲也罢,他们所处的家族,在过去或许也辉煌过,但传到他们身上,是的確已经没落许久了,而他们本身的能为、见识,也完全不足以当做一成不变之法,来衡量《太上观想篇》的正確与否。 所以……放心修炼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的心境顿时就宽鬆起来,於是很快就又闭上眼睛,再次运转起那修炼的法门,並很快就再次入了定。 疑虑一去,他这次一旦入定,竟是一下子就沉进去了。 等他运转了也不知道多少个周天之后,隱约听得耳边吵闹,终於是缓缓收功,不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息之后,他倒是並没有急著睁开眼睛,先就默默探查了一番—— 我去! 之前《灵蛇剑术》和《步虚术》都曾附赠了他真气,两份几乎完全相等,都储存在他体內,而前后两次杀妖出手,那真气差不多用去了一半,对於那些真气的量,他心里是有估算,若按照一共六份计算,此前他体內储存真气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五份。 至於昨夜入定之前,则只剩下三份而已。 而此时修炼过后,他稍加探查,却发现自己体內的真气,竟大大地超过了此前最多时候的状態——粗略估算,已有约莫九份上下! 一等探查清楚,確定了自己体內竟前所未有地充盈到这等程度,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忍不住先惊讶地张开了! 九份…… 也就是说,刚才的修炼,自己吸纳入体、並將那天地灵气炼化为自身真气的数量,足足高达六份! 所以,这应该算快吧? 所以,別人的修炼,比如萧大,也会是这样吗? ………… 等林章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这厢房里的步军军士们,已经大半都起床了,身边萧放也已不在,而等他起身穿上自己的草鞋,走出房门去,却见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大家正轮流洗漱。 萧放正与麾下一甲长谈笑,看见他出来,便快步走过来。 昨夜天黑,不曾留意,这时林章才注意到,相比此前未出城时候,他的脸色其实是有点差的,略苍白了些,不过神態依旧豪迈,“见郎君正在入定,便命儿郎们轻声些,没有惊扰到郎君吧?” 又认真打量,笑道:“郎君功法,乃神人夜授,想来必是非凡,这一夜过去,只觉郎君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呀!” 林章笑,问他:“萧兄如何了?” 他浑不在意地摆手,“无妨!此一番大战,俺们立下偌大功劳,回去必能得数日休沐之期,能有个二三日静修,也便功力尽復了!至於些微內伤,也不过停养几日的事情,不劳郎君掛念!” 林章点头。 也就是说,粗略推算,萧放昨日出的力气、耗损的真气,以他的修炼速度来说,需要大概三四日,才能恢復到巔峰。 所以……我的速度,算快? 第十八章 諂媚 早饭后,亭里送来两匹驮马,眾军士把野雉精的尸体抬上去,让它们合力驮了,这便纷纷上马返程。 离开那亭舍时,林章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昨日从野雉精的巢穴里救出来的十几个男女,直到这时才从屋舍內被驱赶了出来,腰上依然都捆著绳子,总串成了一大串,却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到一顿早饭吃。 但好在,他们不用再跟著去定陶了。 而且按照昨晚眾人议定的,他们已经不会因为“从妖作乱”这种罪名而入狱——当然,按照这里的规矩,他们那已经被精怪毁掉的家园、田舍,却也不会有人帮他们修復的,更別提赔偿。 甚而今年该交的田赋、徭役,想也难以免除。 总之,倒霉了就是倒霉了,家园破败了,却好歹还有个重建的机会,不至於反倒因罪而被发卖为奴。 当下的林章,也只能勉强做到这一步了。 ………… 一路回城,倒也轻快。 县军赶路,沿途所遇商旅、农人,都早早避让,不敢衝撞。 大家纵马轻驰,一路谈笑著,满满都是得胜归来的快意,即便是马军那边,此番前后折损了不少好手,却毕竟事情已经结束,整体看上去,大家的心情也都是极好的。 中间驻马稍歇时候,马军都头阎汤特意过来,算是打了个招呼,道了声谢——他对萧大,依然不见什么客气,但看向林章时,眼中却明显有些敬畏与审慎,颇多打量意味。 再次启程时候,县祝周顺却又贴了上来。 昨天晚上大家和光同尘,谈了笔好买卖,或许他是就此觉得,这林章也並非那等孤傲之人,是能打交道的,因此便越发諂媚。 关於这一点,林章其实至今都有些迷糊,半知半解的感觉。 他周顺好赖不济,也是大周朝的官员! 虽然县祝这个官,现在看来就是干活儿的,既出力气又有些危险大,但此前萧放也说过,这草野之间,虽然精怪频出,但绝大部分都是安生修炼的,等閒的並不会轻易侵犯百姓,更別提混入城中,而县里、郡里的规矩,也一向都是只要妖怪不做乱,就装不知道。 原因无它,剿杀不过来! 定陶一县,辖地是如此之大,人类生活的区域,其实主要是集中在县城周边,越往县城去,人烟就越密集,市镇就越繁华,越是离县城远,村镇就越是稀稀落落。 而一旦离县城较远,也就那些贵人们自己开垦的私人庄园,因为有相对充足的武力保护,才能极大地免去被精怪侵扰的麻烦,否则的话,可能有几年,看著是向外拓展了不少地盘,多了好多村子,可转眼就会因为一场精怪为祸的事情而毁了。 千百年来,如此反覆拉锯,人类的地盘也就还是那么点儿。 据说也就占了全县面积的两成到三成。 就这,还包含了村与村之间的大片树林、荒山等等。 而除此之外,却全部都是那些草野精怪,各路大大小小已经修成道行的妖怪们的地盘——剿? 怎么剿?谁去剿?剿得动吗?打得过吗? 所以,大家都是这般,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 闯到城里来的,当然要奋力扑杀,在城外,闹得太不像话了,也是要出动人马去干掉的——实在干不掉,再当对方不存在就是了。 这般算来,城里一年有个十个八个,城外有个十个八个,到头了,而其中绝大部分,县祝是不会亲自出马的! 所以,县域基本安靖,县祝基本高高在上。 他有什么必要的理由,非要去跪舔玉清观,而现在对自己这样一个庶民小子,又是如此的前倨后恭呢? 思来想去,没忍住,覷得一个与其他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大路,林章问他,“听闻周县祝与玉清观那位持盈道长关係极佳?” 周顺前后看看,摆手,“却不敢如此说也!” 顿了顿,他諂媚地笑著,道:“那持盈道长,乃是何等样人?他老人家能允准我这小官日常前往覲謁,便已是情面了!” “何必呢?” 林章这话一问,周顺反倒愣了,愣愣地嘴巴张了几张,似乎是终於搞懂了林章的意思,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赶紧道:“郎君却不知也!似下官这般,自身只有炼气初期的道行,却要每日里与那些山野之间修炼成精的妖怪们打交道,我这心里……害怕呀!” “炼气……初期?” 林章比他刚才更愣,不由得愕然片刻,就径直问出了口。 老头儿脸上並无羞赧之色,只是道:“郎君是诧异我为何竟能得授县祝吧?此事其实说来容易!只要有钱便好!” 好吧…… 老头儿眯著眼睛,手把鬍鬚,笑著道:“不瞒郎君,下官於这经营之道,还是颇有些心得的,多年来没少帮家族赚了钱,自己也多少积攒了些,这便央告了,得了个机会。” 又道:“本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四年任期已满,能得个中等的考评,便就此致仕,也能得个民爵,如此三代传承无忧,便也就算是对得上子孙了!……咦,对了,下官听闻,郎君至今未娶……” “现今回城之后,郎君得了大宅,岂能不先置姬妾乎?本官討个大,便以兄长居之,吾弟乔迁新居,岂能无美人以充床榻?” “却好,吾上月新得一胡女,其肤白如脂、眉目如画处,极得胡女之妙也,又善盘旋作舞,酒足饭饱之时,正堪赏玩!待回去之后,便送与贤弟,以为庆贺,如何?” ………… 本就一路煊赫,越是临近定陶城,那两匹驮了野雉精尸体的马,便越是被郑重凸显出来,以示成就、以彰功绩。 而且还特意绕了路,打算从定陶城的南门入城。 因为那是定陶城最大的的一座城门,每日里进出的人最多。 夸功嘛,自然要广而告之。 眼看要进城了,聒噪了一路的周顺,才终於赶紧纵马,跑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去享受他的荣光了,过不多时再看见,那廝居然还在头上裹了一条抹额,估计是在他的匯报里,还有他奋战中负伤的场面? 萧放却追了上来,笑嘻嘻,“他既捨得送你,为何不要?” 林章扭头看他,却也一时无语。 就知道这傢伙一路行来,一定是刻意只落后那么一匹马的距离的,刚才路上周县祝的话,他大概是听去了大半。 “他宅中那胡女,我曾远远见过一次,端的是馋人吶!据说是从鄴城贩来,未及发卖,便先被他捡最好的买了去!” “他赠你,你不要,后来思之,却要后悔!” 林章无奈,冲他摆了摆手,“莫要聒噪!” 他嘿嘿地笑起来,却是隨后就转了话题,“你真箇想好了,这功劳,便一分一毫也不要?一旦进了城,可就定局了也!” 林章摇头,“不要!” 他现在新得《太上观想篇》,一颗心早已又彻底落到修行上去了,而此番交易,他会到手一大笔钱,又有宅子又有宝剑,还有一匹马,一下子衣食住行都会瞬间得到满足,正好可以闭门修行了。 再说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经此一战,他战斗力强悍的名气,就算是打出去了,再有下次机会,想必无论萧大还是县祝周顺,也都会儘可能拉上他过去压阵的,如此一来,便连此前曾一度生出的想要加入县军,来增加杀妖机会的想法,也尽都熄了。 在这方世界生活,修行和实力,才是毫无疑问排在第一位的! 萧放自然不知道他心中的打算,这时候嘆了口气,还待再说別的,却发现隨著转过一个路口,那定陶南门处的热闹,已经就在眼前了。 *** 月末啦,小刀拜求几张月票! 第十九章 何必劳神? 林章跟隨著大队人马回到定陶,已经是下午接近申时了,但程远却是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抵达定陶城外。 区区一百许里,对於他这种炼气后期的高手操控的飞鹤来说,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路程而已。 然而,国朝有制,官廨所在者为城,城墙之內,除太守、县令等官牧之外,无令,任何人不得飞行,勿论御剑、御兽、天舟、飞鹤。有敢犯禁者,守、令当即扑杀之。 这也便是定陶城的飞栈,要设在南门之外的原因。 程选自然不敢逾制、直接飞进城里去,而偏偏,等他赶到时,城门又早已关闭——心知必然如此,他却还是自己飞回来,说白了,只是有些不堪羞辱,所以仓促逃离而已! 自己居然被一只野雉精偷袭得手,受了伤不说,还亲眼看到一个短衫庶民就在自己面前大展实力,击杀了那野雉精! 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或也无人嘲笑,但他自己却颇觉丟人! 然而毕竟是进不了城的,没奈何,他只能在城外的客栈里胡乱对付了一宿,倒是也静下心来入定,將自己此番出战的真气耗损,稍作恢復,身体的內伤,也暂时控制下了。 一等天明,他这才跟著人流入了城。 回到玉清观中,却得知师尊晨起之后不过用了一杯清茶,便闭关了,没奈何,他只得先去寻找自己的大师兄復命。 他这大师兄,却不是本地人,他本姓郭,乃是师尊持盈道长的本家侄子,潁川人,据说总角稚龄便拜入门下了,自是师门之中第一受宠、也是第一器重之人,隨师傅来到济阴之后,观中大小庶务,师尊多是不理的,概由他这位顶门大弟子銓理,形同观主。 不过,他向来便以少年天才著称,早在十九岁便已经迈入炼气后期,至今已经六年有余,连师尊都说,也就是最近三两年內,他就可以尝试第一次衝击筑基之境了,倒也足以压服得口声。 不要说什么大家同为炼气后期,炼气后期和炼气后期可差远了,师尊座下入室弟子六人,已有四人迈入炼气后期了,其余三人,包括自己在內,即便合起手来,也未必是他对手。 其深得师尊真传,一身真气连绵不绝,功力深不可测,又將师尊传下的剑法练到极致,一等对敌,那真气逼出的剑芒,长达丈余,甚是慑人——当初师尊初至,甚至没用亲自出手,只他这大弟子的剑招一露,便观內几个炼气后期的尊长,也尽皆哑然慑服。 当然,昨天晚上程选见过更厉害的了。 心里有不服,有不忿,甚至会感觉羞辱,但只要一想到对方那冷冽逼人的剑芒一闪,最长怕不已经超过两丈,还是不由心中栗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瞧不起他归瞧不起他,但就看他瞬间击杀野雉精的那一手本事,对他这个人本身,程选就还是忌惮的。 进了小暖阁时,师兄弟们的朝食都已经散了,独大师兄郭羽仍坐在那里喝茶,翻帐本,抬头看见程选进来,他只瞥了一眼,就又收回目光,眉头时而蹙起,却是仍旧陷在帐目里。 “见过师兄!” “嗯,受伤了?看来这野雉精,不好对付?” “甚是厉害。其狡诈成性,竟反过来看穿了我等计谋,偷袭了我。” “哈!看来最后还是擒杀了。” “是,乃是县中一位都头邀来的助拳之人,行最后一击,当场扑杀了那妖怪。” “嗯,如此也就罢了。也算还了那周县祝的人情。你下去歇著吧,去库房领一颗鹿力丹,这两日的早课也免了,养养伤。” “是。谢师兄……” “还有话说?” “此番出手击杀那野雉精之人……很是厉害。” “哦?本地人氏?是哪位?” “却不知也,只知道……姓林,据称是个铁匠,我观他绝非大族子弟,应是个下籍的庶民。穿短衫、草鞋,极是俭朴。” “庶民?哈哈……罢了,你下去好好歇著吧!” “师兄,这人虽是庶民,却……小覷不得!” 心中有股逆气,程选试图表达出一些什么,以求唤起大师兄的重视,虽然他也没想清楚自己为何要如此,但说出话来,依然显得格外认真、异样郑重。 郭羽不由得就再次扭头看过来,却仍是一笑,摆了摆手,似在挥走一只苍蝇,“庶民之家,偶现崢嶸,的確是有的。但他们无名师教导,无丹丸助修,胡乱挣扎而已,不足牵念。” 顿了顿,又道:“既无衝突,便不必在意。翌日若有衝突,灭杀了便是,何必劳神?去吧,我还要看帐!” 程选无奈,然而思之再三,却又想不到还应该再说些什么。 仔细想,师兄说的话也对,下籍之人,或也有天纵奇才者,或也有些修行法门流落民间,两者相遇,难保不出个惊才绝艷之辈,但他们却一定是走不远的——千百年来如此,几无例外。 而自己是什么人?济阴程氏出身,持盈道长弟子,自拜入师尊门下,蒙师尊教导顶级法门,进境飞速,不过数年,便已经一脚迈入炼气后期,虽比不得大师兄自幼受教、天纵奇才,却也已经算是年少俊彦之列,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一个区区庶民、铁匠,又需要自己忌惮什么、忿忿什么呢? 想明白这一节,他倒是顿觉胸气为之一开,於是叉手行礼。 “诺!” ………… 林章站在道旁,目送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入城,这才混在人群里,慢慢过了城门关防,进了定陶城。 马匹、剑,都还了,他仍是那个短衫草鞋的打铁小郎君。 然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排队向前、等著入城的时候,他扭头向旁边的飞栈看,真的凑巧又看到有一位飞驮士驾驭著飞鹤升空飞走,心境却也已有了一份说不出的淡然,而入城之后,信步走在大街上,亦有一份难以言喻的从容。 於今之时,他已经彻底確定,自己可以算是一位修士了。 这让他再无往日的急促与忐忑,心境不知不觉就沉静下来。 一边走路,他甚至还能一边继续回头去反思此行的得失——这其实算是他第一次真的参与到杀妖之中去,因此感触良多。 这些草野的精怪们,绝不是自己之前臆想中的那个样子,现在看来,它们一旦修成了精怪,不但实力超强,就连灵智也是不由顿开,很是狡诈、难以对付。然而,不要提之前“愚蠢”到闯入城中窥探的青羊怪,就像这野雉精,据说都要算是不入流的。 那林野之间,早已悄悄成了气候的妖怪,其实比比皆是。 双方不过是人不犯妖,妖亦不犯人罢了。 这让林章一下子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大周朝对於地方主官的銓选,是一定要求要跟个人的修为境界掛鉤的了。 不掛鉤不行,林野之中遍地都是大妖小妖,没有强力人物坐镇,关键时刻能一击搏杀,从而震慑住更多的精怪,这天下,早就已经不是大周朝,甚而不是人类的天下了。 但是再想想,这定陶城身为郡治之所在,可算大县了,地位相当重要,然而却是从县令,到县祝……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遐想无限。 在获得了《太上观想篇》之后,就连林章此时似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態已经遽变,好像是忽然之间,就从此前只是一门心思想修仙的心態中解脱出来了,转而一下子恢復了一个穿越者自另外一个社会境况中薰陶出来的文明本能。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去从一个很宏观的角度,去分析这个世界。 就这样一路走回去,一直到看到了自家铁匠铺的所在,他这才收起那些胡思乱想,露出了笑容来。 第二十章 我何人也? 定陶县衙,后堂旁小花厅。 几案之后,张玉娘手里捧著厚厚一二十页的报功文章,一边一目十行地看得飞快,一边却还能分出心神来,看自己弟弟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讲述,脸上表情却是殊无喜色。 其实她今年也才不过十七岁年纪而已,但是,只因家中父祖皆早早亡故,她不得不从十一二岁开始,便一边做姐姐、一边做父母,一边警慑內仆,一边外抗叔伯,时至今日,脸上却少稚气,反而多得是掌事之人特有的沉稳內敛、不苟言笑。 此时的她,一边观文章、一边看弟弟,本是生得国色天香一般模样,却丝毫不见嫵媚,只满满的都是身为长姐的威严。 县令张昉毕竟还有些少年习气,似並未察觉姐姐有什么不对,只顾自己讲得开心,將不久前刚听人讲过一遍的杀妖过程,又绘声绘色地讲给自己的姐姐听,倒好像他也身在现场一般。 没等他讲完,张玉娘反倒是先看完了厚厚的文章,片刻的若有所思之后,这才笑著看向自己的弟弟,耐心地听他发挥完。 甚至听的功夫,她还端起茶盏来,不时啜饮一口,越发显出犹有余隙,一直等到县令说完了,张玉娘才笑著道:“周县祝还是有些文墨的,只是,不免又將他自己夸的太过了。” 县令张昉浑不在意,一副大人模样地拂了拂衣袖,“不过故伎而已!然,看他还算乖觉,遇事也算忠勇,而且,事情到底还是办下来了,那野雉精已然授首,隨他聒噪便是!” 张玉娘笑了笑,却忽然问:“那步军副都头陆甲一早来报功时,似未在近前,因此关於击杀过程,只一语带过,为何现在出现在文书上,却又近前搏杀,还立了如此功劳?” 县令张昉当即哑然。 迟疑片刻,他回答,“许是……许是县祝觉得他好歹亦有苦劳……” 说著说著,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虽年少,却有姐姐提点,又有家中老僕从旁协助,刀笔算得精熟,因此上任年余,却也已经渐渐熟悉了这公门中的许多故智。 片刻之间自己寻思明白了,他拂袖,既无奈又窝火,自然是已经想到,自己应该是又被下面人给蒙蔽了,却又不肯在姐姐面前表现出丟人后的愤怒,强自撑著,“不过惯例勾兑而已!” 那步军副都头陆甲早早回来报喜,关於过程却语焉不详,显然是出发前就已经明確得知,稍后必有勾兑,让他见了县令亦不可妄言,只等县祝等人回来,才给详细战报。 可如此这般私下勾兑,令不出於上,恩亦不出於上矣! 久而久之,必然伤害自己身为县令的威严与权力。 想到这里,他撑不下去了,又愤然拂袖,“尔等好胆!” 张玉娘却忽然笑了。 自己弟弟能稍经提醒,便想到这一层,已是大大进益了,舍此之外,如他所说,不过下面人相互勾兑而已。 做上官的,切不可做那糊涂蛋,心中须要有数,可有数之后,却也不必过於较真,对待下面人,还是要允许他们做这些勾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便是自陪同弟弟赴任以来,她渐渐寻思出来的为官之道了——准確来说,其实是自父祖相继故去之后,她忙里忙外,本就很快领会到的驭下之术、人际之术的迁变而已。 至於她弟弟所担忧的威严与权柄,她反倒是早就寻思明白了,一县之令,只要不能亲赴一线杀妖,凡事都要依靠別人,便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威严与权柄——居中之道,不过操弄而已。 想了想,她放下茶盏,重又拿起面前文书,略加翻检,道:“报中提到,那周县祝邀来助拳之人,程选,自然是大书特书,颇有功劳,但日前来后堂拜见的那庶民修士,却是只字不提,想来便是缘故了。” “出力不曾?出了多少力气?难道却无寸功?还是死了?” 说话间,放下文书,她想了想,道:“那马步两军,却还是合用的,对你这县令,也算得恭敬。这报功的文书,便是如此了,不须驳了眾人的面子。便如此上报吧!” “只一个,稍后你自將萧放与陆甲唤来,仔细问个清楚便是。谅他两个也不敢一瞒到底,必会讲出实情。”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復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自己弟弟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一副恍然有所思的模样,不由得心怀大慰。 便又道:“若说別个,或可半信半疑,若说周县祝如此奋勇杀敌,甚至连那玉清观派出助拳的高手都被偷袭打伤,萧大如此悍勇之人,亦近不得那野雉精的身,他周县祝却一剑便重伤了妖物了……我是不信的。” “以我揣度,他应该是顶了某个人的功劳!” “这功劳不打紧,他要,便予他就是了!只是,能令县中上下束手的野雉精,甚至还已经颇有神智,竟还晓得偷袭,却已经不能以寻常精怪揣度了,能一剑將它击杀之人,怎可令其埋没於荒野?” 少年县令张昉一副已有恍悟的感觉,问:“阿姐却是何意?” 张玉娘闻言嘆了口气,“別人不知,你我当自知。你我幼失怙恃,宗族亦不亲近,若非曾祖去世前求了些福气,你我不过老死故里,凭人支使而已,安知不会潦倒一生?” “今虽为你求得县令之职,暂时安身,你却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如何走得长路?若只凭你,如何震慑一县?少不得,等你这一任做完了,咱们要到京中去,求一求父祖之故交,为你我各寻一门路,拜入名师门下,精习苦修,方为长久之计!” “至於目下……还有近三年任期,好歹总要撑下来,且要搏个中上考评,以为將来復起之资!既要撑下来,手中没有刀剑却是寸步难行的。而这县中、郡中大族,你也知道,咱们也只能加以拉拢而已,却实在是用不得。既如此,那些出身草野之人,便是咱们唯一的选择!” 县令张昉闻言,不由想起昨日堂下那黑长汉子来,想到他那一身短褐、草鞋,当即便起逆反之心,直觉地皱眉,“拉拢那些庶民?” “阿姐顾虑,我自知之!” “只是,阿姐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了!” “我何人也?彭城张氏之门第,泰玄公之嫡曾孙,身为一县之令也,破家灭门不过弹指之功!这闔城上下,哪家不愿与我交游?” “又岂能不顾门第,去与一庶民交往?” “为一粗使之人,而自隳门第,此殊为不智,我不取也!” 他越说,张玉娘越是收起了脸上笑容,一直到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眼帘不由垂下,淡淡地说了一声,“闭嘴!” 县令张昉嚇了一跳,顷刻间低下头,收起刚才骄狂自矜之態。 瞬间瑟缩地像个怕挨揍的小孩子。 这时,只听他的姐姐语气平静地吩咐,“去找那萧大与陆甲两个,將此间真相问了来,再报我知。” 少年县令闻言嘴巴张了张,到最后还是一躬身。 委委屈屈。 “唯!” *** 月末最后十二小时,手里还有月票的兄弟,投了吧! 第二十一章 进益 夜色深沉如墨。 窗外已经有零星的公鸡开始打鸣。 不远处的小榻上,林家三郎好梦正沉、轻鼾连绵。 然而此刻的林章,盘膝趺坐在自己的小榻上,却已经正是到了最最关键的时刻——周身上下绵绵如气的洪流狂盪如涛,却又细腻柔婉得如同情人的手,迅疾却又温柔地衝过周身每一处大小窍要,抚慰著周身上下的几乎每一处地方,然而,这如同雾气一般的真气,终於是碰到了林章体內原本就有的真气。 那些真气,却是静如深渊,如水一般。 甚至还带了些粘稠的质感,大概比较接近萧放、陆甲二人曾说过的“有如实质”、“如脂如浆”的感觉。 二者顷刻间合流,那如气流一般的真气,一旦沾了另外一股,立刻便起了变化,那汹涌的雾气,顷刻间坍缩、凝聚,瞬间便融入了那“如脂如浆”的真气,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二者合而为一。 下一刻,周身上下的所有真气皆被调动起来,沿著周身上下的经脉飞速运转,而当行过了一个周天,它们便又被散入了四肢百骸。 直到这时,林章才终於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神缓缓收回,他睁开了眼睛。 不过並不著急起身,此刻的他,如同刚乾完了日结的小工一样,第一时间盘点自己今天的收穫——很不错,只要时间给够了、下的功夫够认真,基本上每天的收穫都差不多。 现在这情况,就不用怎么再担心挥上两剑就会弹尽粮绝了。 他施展一记《灵蛇剑术》的大绝招,和全力催动一次《步虚术》时的真气消耗,是几乎完全相等的,当初最窘迫时,他已经只剩下仅仅三个单位的真气,而现在么,大概应当是在三十九到四十个了。 自从得了《太上感应篇》,从城外回来这几天,他可是一天都没捨得閒著,白天照常打铁,晚上便静心修行——呃,当然,赴了一次酒宴,又一次与萧大、陆甲二人把酒言欢。 只不过,和以前一样,他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计数,確定自己今天到底有多大的进益,关於自己现在处在哪一境界,他却至今依然是相当之迷糊的——他只是从萧放、陆甲处,得到了一些关於修行境界的大概描述,关於细节,坦白讲,那都是极私密的事情了,即便是亲近如他现在和萧放、陆甲之间的交情,也是不便打听的。 那是每个修行者的身家之秘。 因此,他无从知道萧放他们在修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修炼《太上观想篇》这样,是先修炼出雾气一般的真气,然后一经匯聚,又立刻变成如脂如浆一般的状態的。 一切都在摸索中。 按照他二人给出的描述,林章自然是能大体確定自己体內的真气,应该是处在炼气后期的状態了,但具体是不是?又或者说,已经到了炼气后期的哪种情况?他却又完全说不清楚了。 然而,无所谓了。 且先练著唄! 《玄奇录》过去给的,全都是细糠,而这《太上观想篇》感觉上就很屌的样子,练下去再说! 別人修炼,动輒以年计数,自己这才练了几天! 每天收穫它六七个,到七八个单位的真气的样子,如同日结,每天都爽爽的,虽然距离躺平肯定还早得很,但人总是在看不到前路的情况下,才会选择消极躺平,自己现在的前途一片光明,自然不屑於躺平,每天就认真修炼、认真积攒就是了。 而且,三四十个单位的真气在手,虽远远谈不上定陶城內横著走,但生活起来,的確就是感觉底气更足了——哪怕依旧是继续每日里打铁,竟也感觉蛮有意思的。 力气比过去还要更大了些,落锤的力度掌控之精细,似也已经超过老爹和大哥这等好手,这都是进步! 而他深信,自己在打铁上的技艺进步,必然会反哺回自己对《灵蛇剑术》的精细掌控——其实也才只出过两次招而已,但现在,他却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每次出手,都是全力出击,实在是太过蠢笨了。 当这一招迫出的真气剑芒,只需要一丈,就已经足以灭杀或重创敌人的情况下,何必搞出三丈多呢? 空耗真气,看著好像更厉害,其实鸟用没有。 ………… 起身下床,在漆黑的铁匠铺里简单活动活动,又去炉灶上拎起早已凉透了的陶壶,连个陶碗也无,便对著壶嘴咕咚咕咚灌两口凉白开,他便又躺回了自己的小榻上——其实还真不困。 这几天修炼,他原本都是先睡一小觉,然后才起来趁著夜深人静时修炼,结果,睡眠明明应该不足,却是一整个白天精神奕奕,毫无困意,到了这两天,他已经基本不睡觉了。 睡也最多就是小寐一阵,歇歇精神而已。 今天也一样,修炼完毕,他在榻上躺著,放鬆了精神,耳边听得鸡叫声越来越密,等到浅睡一阵睁开眼睛时,却见天色已经亮起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 美好的早饭时间——近两日以来,林家已经有纯白面的炊饼可吃。 也就是白面馒头。 普通人家而言,日日吃白面,那是绝对不捨得的,能杂粮饼子让一家人吃饱,不挨饿,便已经是好日子,不说城外,就定陶城內,一日两餐且第二餐只能半饱的人家,也且多著呢! 林章的姐夫,自从升了正丁,捞的油水开始多了些,便嚷嚷著要求家里日日吃白面,被他爹拿了棍子好一顿追。 他家还有两个小娘子没有出嫁,下面还有个二弟没有娶亲呢,便每日里不少赚,可也不捨得如此奢靡。 但林家是真的开始吃白面了。 无他,林章是真的赚到钱,且拿回家了。 前番私下的勾兑,已经在县令处顺利过关,周县祝很快就亲自送来了一个匣子的银子,白银一百五十两,足可折算三百贯铜钱。 林章拿了一百两齣来,给了林老爹。 家里改善生活的,给三郎林俊说亲的,等等吧。 林老爹咬了一天的牙,最终决定,蒸炊饼,纯白面的,以后每日早上、午间两顿饭,都吃白面。 ………… 早饭罢,林章並没有身为修士老爷的自觉,现如今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他的性情反倒一下子沉淀下来,只要没人找,白天时候他就在铁匠铺子里安生地抡锤打铁。 林老娘和大嫂却牵著小侄子的手,乐淘淘地又出去了。 三郎林俊跟个小猴子一般的,也跟在老娘和嫂子身后出去,美其名曰给阿娘搭把手,林老爹也懒得管他。 他们是去收拾新宅子。 这就是县马军都头阎汤送的了,也在东城这一片,离铁匠铺並不远,自前日到了手,又在县里过了户、拿到房契,家里人都乐坏了,一家人跑去看了,林老爹当时就说,“可以置新妇了!” 林俊更是当即宣布要睡在新院子里,他愿意睡在第一进院子,给自家二兄看院子、当门房。 两进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修缮得相当精美、妥帖,单论居住条件,哪怕是三郎要睡的第一进院子都是南房,也实在是比铁匠铺这边要好太多了。 位置又在东城这边,起居生活很是便利,坦白讲就是,即便是掏一百贯来买,也实在是占便宜的事情。 嗯,都是说话算话的人,也或者说,没人敢赖帐。 这不惟是萧放这个中人的面子问题,关键是大家都亲眼见过林章一剑干掉野雉精的场景,无论周县祝还是阎汤都头,都实在是兴不起什么抵赖不认帐的念头。 当日议定过的,县祝周顺以三百贯钱,外加一把家传宝剑、一匹马的代价,拿下头功,马军都头阎汤则以一套院子为代价,换来分润些功劳將功抵过,到现在,已经尽数兑现了。 钱到手,剑到手,院子到手。 马倒是只能先托萧大养在他家的马厩里。 现在么,则是林老娘和大嫂开始帮著林章置办家里的一些生活必需品,然后就要考虑搬家了——萧放还打算赠送几个僕婢,但林章初时婉拒了,刚刚开始有点钱了,就要开始使奴唤婢这种事,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戒惧和迟疑。 虽然……有人伺候衣食住行的,那想想都肯定爽。 但林章还没想好自己要不要那么快就开始腐败起来。 ………… 叮叮噹噹声,不绝於耳。 林章的心思都在自己手中的锤子上了,浑无旁顾,却忽然,林老爹“啊呀”一声,立时便惊动了打铁的兄弟俩,也跟著循声看过去。 “员外何时到来?快请进!” 林章扭头看过去时,便正好看到,数日前从自家铺子里取走了一批铁器的那李员外,此时正站在铺子门口。 一身葛布衣裳,笑容憨厚,一如既往的老农模样。 “日前承蒙令郎援手,保下了我的车马,今日特登门道谢也!” 第二十二章 一匹绢 李员外是真的带了礼物来,实实在在一副登门道谢的样子。 一份糕点,半斤茶叶,外加一袋大米,看去约莫有五六斗的样子,拎著压手,总也有三四十斤了。 朴实无华的礼物。 他说出话来也是那般的朴实无华,“不值什么,这米是俺们自家田里產的,送与哥子尝尝口味,若觉好吃时,儘管开口,我那里还尽有的是!”,甚至还详细解释,“前些年借著一汪泉眼,我开了十几亩的水田,如今也开始见收成了,每年总有一二十石的大米可吃。” 济阴郡地处北地,本地几乎不怎么出產大米,粮店里倒也有南方贩来的,售价腾贵,寻常人家是肯定不捨得吃如此精贵的粮食的,倒是萧放言谈间提过,县军那边,每年会有一个月以大米做薪俸,算福利了,但林章的姐夫那边,巡铺里,却显然无此待遇。 所以,看似朴实无华,真要论起来,这一袋几十斤的大米,却又的確是一份诚意十足的礼物了。 而很明显,这礼肯定不是送给林老爹的。 林老爹一再道谢,接了礼品,又殷勤让客,亲自拎了陶壶来,为李员外斟了茶,自己却只简单寒暄几句,便把位置彻底让给了林章。 其实不熟,热络无从谈起。 但对方又摆明了是一副想要拉近距离的意思,因此就著个话题,渐渐就聊起来——这人实在,说话慢条斯理,却几乎从来没有什么激昂高亢的话,每句话都是如此的平实质朴。 然而,林章很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其实他大哥林继,也很接近是这种性格。 坐不多时,林章起身,邀请这李员外一起去酒楼吃酒,对方也並不推拒,笑眯眯地就答应下来,於是一同出了铁匠铺,这时林章才发现,对方上次来时的车马、僕从,却並不在外面,便隨口问:“员外没有赶了车来吗?”——说话间却又忽然意识到,这会儿太阳未至中天,估摸也就刚刚巳初时分,大概上午九点! 而这个时候,离了铁匠铺了,那李员外话里再无遮掩,笑道:“此行只为交友,却不曾使车,我是乘了飞鹤来的。” 林章闻言懵了一下,却又很快想明白了。 也对。 他是位员外,家里是有地的,多少不知,但至少是一號地主,虽然是祖上传下来的,他自己並不曾出仕,但也绝对可以说明,他祖上肯定是修行之人——那他也是一位修士这件事,自然在情理之中。 而自己之前只是把他当成了自家铺子里的老主顾,浑不曾往別的地方想过,却反倒是想的浅了。 所以,大家其实同为修士。 反倒一下子就觉得距离拉近了——人家显然也是家传的。 而对於林章来说,跟这种有传承的修士聊天,那可太爽了,他没有师长,对修行者、修士这个圈子,对於很多修行的细节,了解极少,在他看来,每一个修行者,都可以为他答很多疑、解很多惑。 於是逕往前两日刚同萧大他们吃过酒的那家酒楼,要了楼上雅间,还不饿,便先要了两盏茶来,只做清谈。 直到这时,才又认真通了名姓,畅聊起来。 这李员外,名李珣,家在城南一百一十里,自有的庄园,有庄客五十余户,林章估摸三五百人的样子,自祖父那辈起至今,开了有一二千亩地,自耕自足,春秋务农,冬夏读书。 却是已经有先后两代人,不曾出仕了。 他本身幼年承教,刻苦修行二十有年,早已是炼气中期的境界,“进取不足,自庇乡里,一时倒还无虞!” 吃了尽两盏茶,看看天近午时,林章便招呼店家来,点了酒菜,两人便一时吃起酒来,三盏下肚,双方都是话愈多、情愈真。 五六盏后,那李珣拍桌嘆息,“修行难,出仕更难,这且在情理之中,在下並无怨尤,只是,连续两代不能出仕,无有门第,故交便也尽皆淡了,不瞒郎君,我已有近十年,不曾访友,无有交游了……” “却哪里还有什么友?” “幼时总角之交,早已门户跌落,十年前便已经迁走,说是去寻那通衢大邑谋生去了!不去又能怎样?没了田亩,如何生息?” “旧年亦曾有过些朋友,当时也曾胸有热血,甘愿附驥他人尾后,只求能谋一个出仕的机会,唉……门第,便是门第,无能为也!再则,你莫看我今日性子平静,年轻时,却也有些脾性,实在做不来那等阿諛之事。后来这热血,便渐渐凉去了也!哈哈……” “不瞒郎君,那日南门处见你少年意气,一剑既出,精怪授首,直惊得我几乎站立不住,又思及郎君竟是铁匠铺里一少年,若说起来,我认识你怕不已有十几年,彼此实在是知根知底,这便顿时起了结交之意。……我亦无他,多一酒友便是。” 是扎扎实实多了个酒友。 而且这样的酒友,之於林章来说,还多多益善。 席间聊得热络,林章抓住机会,开始请教,那李珣倒也並无遮遮掩掩的意思,有所问、必有所答,一时之间,倒是又为林章解了许多困惑之处,因此这酒便越喝越是好喝。 还是那句话,人家是家传的老底子,讲到修行上,自有很多几代积累而来的经验与见识,偶尔哪句话,说不定就点醒了林章。 自然让林章又一次收穫颇丰。 然而,这反倒算小事了。 聊来聊去,眼看沉醉时,也不知是从哪个话题上扯起来的,竟不知不觉聊起了爵位、开荒、占田等等这些事情,林章却是一下子就酒醒了一半,越发来了精神——穿越至今,他已经听说了很多大周朝的爵禄与封田的制度,但其实一直都只好算是一知半解。 而占有田地、代代传承,又显然是这个世界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 林章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刚入门的修士,但是对於未来,他也並不是没有过某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李珣乃是身在其中,自然擘画得明白。 “国朝定製,有爵乃有田,皆有籍可录,这一条,自然是无人敢破,充其量就是眼看要失田,便秘不发丧,多占几年,也便是了。但每一级爵位,对应可占的田亩皆有定数这一点,却是早就废弛了。” “如本郡大族之李氏,往前数八代,乃是我家之本宗,他家代代皆有人出仕,至今仍为二品门第,今之家主望长公,虽早已致仕,但其长子、次子,皆累迁郡县,家族传承无忧,然而,你知他家按制,该占多少田亩吗?三万亩!那你可知,他家实占多少吗?七万亩有余!” “再如枣氏,三品门第,其家主枣宪,现也赋閒在家,但曾为二千石之扶风太守。其家应占多少?一万八千亩!实占多少,逾八万亩!” “你道官府不知?按制,守、令皆应年狩其地,岂会不知?可知道又能怎样?你为太守,来到我郡,若严查我,翌年焉知我之亲族旧友,不去你那郡里做宰?……相互遮掩而已!” “郡县之官田累年递减,大族之私田逐年递增!若有精怪祸乱,则官府出人出力,疲於应对,官田有事,却不暇支应。以至於百姓流亡,尽数没入大族为奴为婢,而復壮其丁口,更扩其田亩!” “修行一道,如此艰难,彼辈有人、有地、有钱、有传承、有姻亲故旧,因此人才辈出,代代为官做宰、传续不绝,而如我辈,却只能徒呼大道艰难,虽则想要出仕,哪怕做一任小官,只求积累些苦劳,把家中田亩传承下去,亦不能为,只能眼看子孙跌落呀……” 李珣已经明显有些醉了,说到激切处,显得相当的激动且无奈。 而林章此时却停了酒,神色严肃。 却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等门推开,竟是林家三郎林俊来了,“二兄,县中有人来寻你,阿爷命我来唤你回家。” “县中?可是萧大?” 林俊摇头,“不是,是一书吏模样的人,说是奉县令之命,赏下些东西来,我看那人身后还跟了一位差人,抱了一匹绢。” “县令赏我?一匹绢?” 到底是县令派的人,自然怠慢不得,但酒还没有吃到尽兴,林章便再三劝说,让李珣稍等,自己却匆忙回了家。 来的果然是个书吏,甚至林章前几天去县衙后堂的时候,还见过,当时就是他带的路——他一副眼角朝上的傲气模样,看见林章回来,叉手冲他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点头,“人既来了,东西便交割了吧!” 说话间,他一摆手,那抱绢之人便把一匹绢径直塞到了林章怀里,然后,那书吏又道:“奉俺们县令之命,『你既已经出力死战,本官自不可负了你,便赏你一匹绢,將去吃酒吧』!” 言罢,那书吏竟直接转身而去。 林章站在原地抱著那匹绢,先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愣怔,隨后那脸色,便渐渐冷淡而平静了下来。 赏我一匹绢? 所以,看来周县祝的那一套说法,县令应该是並未尽信,而且应该是找萧大他们打听过实际的事情经过了,这才有了刚才那番话。 但是……一匹绢?这叫不可负了我? 就连萧大要跟我兄弟相称,上门送的礼,都比这重多了好不好? *** 一月之计在於初,小刀拜求保底月票! 第二十三章 春秋袋 怀中的一匹绢,反倒让林章的心情瞬间崩坏。 杀野雉精时他的功劳,理论上早已“售出”,该拿的酬劳也已经到手,他在事件中已经彻底隱身,县令自然可以不赏,但他却偏要把真实经过打听清楚了,还偏要赏,赏便赏,却又以如此轻慢的姿態。 已经跡近羞辱! 林章可不是真的大周朝顺民,他骨子里是个现代人。 而且他还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现代穿越客,他已经身为修士,且找到了继续往前走的通天大路。 站在自家的铁匠铺门口,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怀里的一匹绢递给三郎林俊,抬头看见自己老爹,倒是又笑起来,“却好把来为三郎做聘礼……县令赏下,確是好绢!” 林老爹接过去看了看、摸了摸,点头,很是欢喜,“是好绢!本已值不少钱,若说出乃是县令赏下,又增顏面!” 林章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同自家老爹又閒话两句,便又转身回酒楼,一路走,一路想著心事,等回到楼上雅间时,却见李珣虽已经颇见沉醉,却仍在自斟自饮。 见林章推门进来,他醉醺醺笑道:“郎君得县令赏赐,颇得意否?” 林章笑,“倒也不甚得意。” 李珣愕然,问:“为何?” 林章沉默片刻,回答,“县令轻我!” 李珣微愣,继而忽然哈哈大笑,指了指林章,又指了指自己,“你我,下籍,庶民也!县令,世家,贵人也!何来轻字?” 林章闻言想了想,仰头片刻,反倒很快便摇头笑了起来,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他明白,这才是身处在这个时代的人该有的观念! 多说无益,不如喝酒。 这李珣性情温厚,有长者之风,又学识渊博、见解深刻,林章很愿意跟他做朋友——他家自也是已经没落了,到他这里,已经是最后一代,他这辈子若是无法出仕、做官,拿个哪怕民爵什么的,那么家里开垦得再好的田地,等他一死,就要交出去了。 而偏偏,要出来做官太难了,他虽性情温厚,却胸有梗骨,实在是不善钻营,自身实力却又卡在炼气中期,根本上不去,已经是肉眼可见必將蹉跎此生——他因此对於肆意占田、把持官路的世家大族们,心中很是忿忿,却又偏生毫无办法,以此心中倍加鬱郁。 虽然穿越过来还不足两个月,但林章很懂他。 他憋闷得太久了。 吃肉,喝酒。 两人热聊正酣,那李珣借著酒劲儿,跟林章讲解定陶县,以及济阴郡的各大家族,以及一些著名的宗门的背后故事,林章听得也是格外认真,却忽然在这时,他面前竟突兀地亮起一抹莹润的白光来。 继而,《玄奇录》出现了。 【善哉!】 【仁者爱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然人岂能不爱人乎?百姓岂能不爱百姓乎?曰,人者爱人!】 【嗟!赐尔春秋袋一只!】 春秋袋? 我这也没杀妖怪,也没做別的,难不成跟李珣交个朋友,请他喝顿酒,《玄奇录》都要送我东西? 不过,毕竟已经经歷过不止一次了,面前突然出现的《玄奇录》,也只是让林章稍微一个愣神而已,然后,他认真去看此刻出现在书上的那段话,忽然间有所颖悟——人者爱人? 不会是来自那些百姓吧? 前些日子击杀野雉精之后,县祝周顺被自己劝说,同意添几句话,免除了被野雉精掳走的那些百姓身上所谓“从妖作乱”的罪责,因此,当时他们得以被留在那亭中暂时监护,不必押送回城。 想来事情尘埃落定数日之后,那亭中终於是接到了县里的政令行文?所以,那些百姓已经被放归了? 看《玄奇录》上的那段话,大概只能对应上这件事了。 若真如此,说明那些被掳的男女,已经重见天日……如此,倒还真是一件喜事! 这就跟自己前段时间送了街边饥民几个饼子,就获得了《玄奇录》的讚扬,然后给了自己《步虚术》,是一个缘故了。 看来《玄奇录》是讚赏爱民、护民、救民这一类做法的! 唔,春秋袋……此刻已经就在怀中口袋里了。 趁著放下酒壶的工夫,林章伸手入怀,摸了摸,触感有点近似麂皮的手感,感觉上就是一个巴掌大小普普通通的小袋子。 然而,他脑子里忽然多出来的使用知识却告诉他,这春秋袋能够缩物成毫,就他怀里这个,別看不大,竟能塞两头活牛进去,也还犹有余隙——这不就是所谓“隨身空间”嘛! 或者叫“储物戒指”! 而且自己的这个春秋袋,因为是“缩物成毫”,因此,即便是活物放进去,也可以在袋內继续活著,排除掉时间长了会饿死、渴死之类的事情,放出来时,那活物依然会活蹦乱跳! 这就……有点牛逼了! 坦白讲,这一刻,耳中听著李珣说那济阴大族吕氏的势力,林章甚至都有点压不住嘴角——这还是他第一次得到法器! 而且萧放说过,春秋袋乃是法器之中的上品级別,不是贵贱的问题,是市面上压根儿就没有售卖的! 这东西基本上都是家族传承、宗门传承,罕少外流。 偶尔有了新品,一旦落入大家族、大宗门之手,自然又迅速被珍藏起来作为內部传续了,寻常修士,终生都未必能有机会看看这春秋袋长的什么样子——可知它的珍稀程度! 想到这个,林章心中一动,把口袋里另外一个颇有些沉甸甸的小木盒抓在手里,心中只默默一念,下一刻,他的手就已经空了。 而在他的意念之中,那春秋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木盒。 好用啊好用! 简直……不亦快哉! 要说起来,自己先后两次帮助这些穷苦百姓,做的事情其实都不大,却真是无一例外,都获得了《玄奇录》重重的褒奖啊! “员外,今日如此快活,莫要只顾了说话,你我再吃一盏!” “来!” 咕咚咚又是一盏,放下酒碗,李珣越发显出些酒后的疏狂,他抬手擦了擦嘴角並鬍鬚上的酒水,拍腿,嘆息道:“想人家吕氏,大族也,传承功法无数,师长之中,可以一言而解惑者,亦眾矣,这才有十五岁便已经炼气后期的天才涌现!而我……” 他喟嘆一声,伸出一个巴掌来,“不瞒郎君,我早已炼气中期圆满,却多次闭关苦修,始终参不破突破之机!” “五年啦!……五年呀!” 林章闻言嘆了口气,正想开口安慰疏导两句,却不知怎么,此时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此刻刚被放进春秋袋的小盒子。 第二十四章 岂是小人哉? 那小盒子里装的,自然是快活丹。 要说起来,这东西到手也已经有几天了,林章很是珍视,不愿意把它放到家里,因为铁匠铺那边的院子,他甚至连一点自己的私人空间,都是没有的,隨手放,怕丟了,或被谁不小心捏破了蜡封、毁坏了,可隨身带著吧,这盒子放到口袋里,既有些觉坠,又有点硌得慌。 而偏偏,自从获得《太上观想篇》以来,他的修行顺风顺水,每天静修,都觉进境飞速,远超之前萧放、陆甲他们的描述,却又偏偏感觉,自己距离遇到真正的修行瓶颈,还远著呢。 所以,这快活丹虽然是《玄奇录》给的,肯定是个好东西,但林章自己推算,短期之內,自己其实是用不上它的! 快活丹,可以极大的补益体內精气,使修行者在七日之內,保持著极高的专注力、颖悟力以及精气神,乃至於耐力等。 而当修行者长期困顿於某个阶段,大圆满了,却无论如何都感知不到跃升下一修行阶层的灵感与契机的时候,服用这快活丹,则能极大地提高修行者对天地契机的感知能力。 如此一来,当然就使得修行者更容易在这丹药的帮助下悟道、跃升——稍微一想就知道,虽然只是提高成功的机率,並不是什么专门用以突破境界屏障的丹药,但是这快活丹,用在李珣当下的这种情况上,却也是正好算得对症下药! 目前唯独不好確定的是,这丹送了旁人,改天自己如果忽然需要用到了,却已经没了,又该怎么办——去球! 反正短期內自己都应该是用不上的! 而自《玄奇录》入梦以来,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林章渐渐的已经开始一点点地摸清了这本书的路数和脾气——热心助人,有相当概率是能拿到它的讚赏和褒奖的! 而一旦它有所褒奖,必然又是重奖! 试试嘛! 再说了,没奖就没奖! 身处这样的一个世道,一切的资源、渠道,几乎全都被把持在少部分世家、宗门手里,寻常人等,压根儿就没有丝毫的上升通道。 自己虽然有了《玄奇录》在手,眼看是已经打开了一条修行的金光大道,但做官的路依然是封死的! 世界是如此之大,只凭自己一人,即便是能够靠著《玄奇录》的帮助,有了些能为在身上,又济得甚事? 你做不了官,就拿不到爵,没有爵,就占不了地,没有地,就等於没有生產资料,那就完全不具备繁衍生息、枝脉传承的物质基础! 大概也就只有给他们做狗,才有一丝做官的机会…… 否则便只能坐等老死而已! 而给他们当狗……贵人们是真的发自內心的瞧不起你的! 所以在这方世界,在这大周朝,自己能交的朋友,便只有萧放、陆甲、李珣这样的人罢了! 在那些贵人们的眼里,或可称他们做“泼皮破落户”! 但却是自己应当认真交往,並且全力帮助和托举的! ………… 不知不觉便吃了个沉醉。 待吃罢了酒、会了帐,二人互相搀扶著、晃晃悠悠下了楼来,李珣便要归去,林章却不肯舍,只说,“酒后如何走得路、飞得鹤?须是不甚妥当!”,便径拉了他,去到自己的新宅安顿了。 他自己还一住不曾住过的床铺,先尽李珣在此安歇。 次日一早,李珣醒来,等看见林章过来,不由笑著问:“何时竟置办如此宅第?”,於是把前因后果同他说了,李珣先是恭贺,隨后却又很是不好意思,“你这新宅未及入住,倒先叫我住了!” 又道:“既要迁入新居,岂能无有贺礼?却好前些日子,收拢了几户流民,说好已经卖入我家,其中有一小娘子,颇为可观,本打算调理二年,便留给我哪个子侄,以为新妇,今便送给贤弟,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之处,倒也已经堪用,如何?” 林章哈哈大笑,却摆手,“不妥!不妥!既曰可观,必是美色无疑!你且留了自用!我少年人,正志向远大,岂能如此害我?” 李珣不由哈哈大笑。 坐饮一杯清茶,李珣也不吃早饭,便要告辞,並邀请林章哪天閒了,去到他的庄园里吃酒閒谈,林章答应了,倒也並不拦著他,只是却掏出一个装饰精美的小木盒子来,塞到李珣手里。 他道:“我与员外,虽是初识,昨日一番长谈,却有相识经年之感,员外若信我时,这东西拿回家去再打开!” “刚蒙宴饮,快我心意,怎能又收礼品!” “你我之间,何来此言?” 李珣犹豫了一下,真的接过木盒,看了一眼,只觉这盒子精美异常,却是不由讶异地问:“这是何物?”——如此精美的盒子,又那么小,他猜测,里面盛放的大约是妇人首饰、珍珠、耳璫一类的物件。 林章却笑,只说:“大好物也!当送得员外直上青云!” 李珣笑。 他一个十几年没有朋友走动的人,昨日忽然得了林章这个朋友,一番长谈,虽也济不得甚事,却一吐胸中的多年鬱结,今日晨起,便已觉畅快,自也有以后要好好与林章交好的意思。 这时候想了想,他便也没有推辞,笑著將礼物收了,只寻思著,待回去看看是个什么,无拘贵贱,一定要用心琢磨一二样得意之物,拿来送给林章,以全此情。 於是纳入怀中,他叉手做礼,与林章道了別,又几番阻止林章送他出城,只自己快脚行去,不一时,便出了南门,掏出飞鹤来,施展真气法门,瞬间便將那飞鹤变作几十倍大。 他一跃而上,驾驭著飞鹤循路向南,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看见了自家庄子,於是便径直飞往自己院子,於中庭落下飞鹤来。 家中仆、妇、妻、子,早已看见他,此刻不免问候昨日何故不归,他应答几句,命人备了早饭来,自己却更了衣,又简单洗漱一番,正要去吃饭,却又回头看见更衣时被隨手放到小案上的木盒。 他走过去,打开木盒,却见有一纸条,纸条下竟是一蜡封的丹丸。 打开纸条,上面写著两行字: “此物名快活丹,足七日之精神。清水服下,助兄青云之路也!” 李珣讶然许久,这时他浑家来唤他吃饭,他却摆手、挥退了,心中只是几般思想:一来诧异这快活丹是何物,为何此前从未听说,二来初初相识,那林章竟赠送自己如此礼物! 他自非蠢人,先有赠物之时,林章口中“送得员外直上青云”之语,后有这纸条上“助兄青云之路”的话,显然,这快活丹却竟是要著落在自己久困於炼气中期这件事情上的——这是他困顿多年以来,最大的心事,忽然获人赠送如此丹药,自是怦然心动! 然而片刻后稍稍冷静,当此之时,他倒是並未去想这一丸丹药,是不是真的能帮助自己突破瓶颈、“直上青云”,而是竟先想起林章的这番苦心来——他不肯当面说明,反倒要叫自己回到家里再打开来看,却不正是因为这丹药极为珍贵,生怕自己看见之后,不肯收下吗? 这个时候,他心中想到林章对待自己的满腔诚心,一时间下意识地就想要穿回外罩衣裳,快些把东西还回去。 这份礼物,可实在是太过贵重了! 能帮人突破境界屏障的丹药啊——传说中是真的有的,但寻常修士如他,也只是听说,在那些顶级的修行世家和顶级宗门里,是有的,却是多年以来连丹药叫什么名字都不得而知! 这种东西,无论哪家,都珍藏於密室,非嫡脉传人不可得! 想买?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只是初初相识,言谈投契,那林章竟然…… 这一刻,李珣不由竟感慨得有些痴了,手里捏著那丸丹药,竟而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自父母去后,却哪里还有人会如此待自己呢? 这般神丹,竟只因为自己昨日席间感慨无力突破,就…… 当此之时,李珣的心中虽然实在是觉得应该儘快退还,但手里捏著那蜡封的丹药,想著自己已经年近四十,突破无望、出仕亦无望,眼看已近残生,而自己一旦死了,家中妻儿立刻便连家宅也守不住,又想到自己多年来鬱结胸中的不屈之气…… 可是一想到这丹药是如此珍贵,就不由又想到,只是初初相识,这般神丹,自己哪里好意思真就收用了? 心中挣扎许久,他不由得长嘆一声。 “李珣啊李珣,汝岂是小人哉?” “既蒙人恩情,翌日生死相报便是!他既如此赠你,诚心天日可鑑,而你之贪婪,又能瞒得了谁去?何必惺惺,做小人之態?” 心里这么想著,他竟连早饭也不打算吃了,手上微微用力,只听轻轻地“啪”的一声,那蜡封已是破了。 顷刻间便有一股异样清香扑鼻而来! *** 再求几张保底月票! 兄弟们千万支持一把啊! 第二十五章 成了! 铁匠铺里照例每日叮叮噹噹。 林继、林章兄弟皆打了赤膊,各自做活。 前几天,陆甲亲自带了人来,使著车,送来了好大一批刀剑、枪矛、甲盔,都是县军那边过往损坏了的,本就要修,萧放做主报了县祝周顺,將这个维修的活计,交给了林家的铁匠铺。 钱不少,简单的修修补补,依然比打农具要赚得多。 果然別管到了什么时候,还是做国防订单赚得多。 而且活儿还比较好干。 林章最近的生活古井无波,除了偶尔会出去同人吃酒外,便只是白天打铁,晚上练功,感受著自己的飞快进步,每天都嗨到不行。 自那日李珣住过,他便已经搬进了新院子住,三郎林俊便也狗儿一般跟了过去,林章住正房,三郎便住在一进的倒座房里,乐得自己一间屋子,每天欢脱自在地给林章看门。 当然,兄弟俩不动火,每日里仍回铺子里吃饭。 这会儿正在修刀,三郎一时便从后面院子里窜了来,笑嘻嘻的,同自家大兄二兄说:“今日却也有为我做媒的了!” 林继和林章闻言都笑。 今天家里又来了媒婆,正在后院坐——其实基本上每天都有,来了一坐便是半日,那些媒婆都有张好口,惯来能说会道,直把小娘子们形容得天花乱坠,哄得林老爹、林老娘每每心动不已。 有某户人家,家在城外七十里,有地千亩,修行人家,虽然爵位也快尽了,失地是早晚的事情,但家底毕竟是厚的,而且这户人家善於营生,在城里开了好几家铺子,有自家的路子,专门贩些南货来卖,每日里铜钱哗啦啦,自往家里流,他家的小娘子,白净,文气,自小便是贵养的,与那些起小便做活人家的小娘子,自是不同。 又有某户人家,乃在县衙刑房里勾当,家里有钱,生的好个小娘子,温温柔柔,鶯声燕语,他家老爹晓得你家二郎乃是修士,又同县里萧都头等交厚,便很是愿意將女儿嫁过来,给陪嫁,还不少! 又有某户人家,却是有姐妹两个,大的今年十五了,小的也十一了,那老爹却开通,自认既然是嫁入修士人家,怕门第配不上,甘愿將小的也陪做媵,姐妹俩一併嫁过来,那做妹妹的,也便好扶持姐姐。 巴拉巴拉…… 不过,许是推拒了太多的关係,媒婆们也感觉到了压力,觉得林章这边不太容易撬动,今日里开始另外想主意了。 要说有人给林俊做媒说亲,这还是第一遭。 才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喜得猴儿一般,便连脸都兴奋红了。 他两个兄长干活之余,便只是看著他笑,他自也不好意思,羞羞答答,“二兄还没娶,我却先娶,如何使得?一帮婆子,只顾浑羼!” 於是他两个兄长越发笑起来。 正说笑间,却远远地听得街上马蹄声,並且很快就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林俊眼尖,已经先行叫嚷起来,“是萧家大兄!” 门口处,萧放甩鞍下马,人未落地,爽朗的笑容先来,“哈哈!三郎今日却好精神!”,將韁绳甩给身后下马的军士模样汉子,他自走进铺子,先叉手对林继,“大郎!”,又冲林章叉手做礼。 “这些日子却忙碌,不暇细问,至昨日,使人在县里问了问,这便与你寻了来!”,说话间,他招手,唤那军士近前些,笑道:“他也姓林,名唤林阿大,乃是县中土兵,守西北水门的,也能舞些枪棒,有水性,会骑马,能使车,日常洗马餵马,自是常事,尤其擅长置办些饭食,却烧得好羊肉……正和了你的所求!” “现他家中父母皆已亡故,浑家前年生了一场大病,也已经没了,正是一人孤苦存活,在水门那里,常受门头儿欺负!听得说你乃是萧大的好友,又是修士,立时便同意投效了,这便带了来,与你瞧瞧!” 他说话间,那土兵却放了手中韁绳,在门口便径直跪下,“小人林阿大,拜见主人。自愿依傍主人过活,乞望收留!” 林章已经放下了锤子,叉手冲萧放还了一礼,这才看向跪在地上那人,打量几眼,道:“起身来!” 那林阿大当即站了起来。 身量不高不矮,是个很见敦实的汉子,一看就性子老实沉闷,年纪约莫有二十五六岁上下,面膛苦黄,隱隱有愁淒之色。 只一眼,林章就觉得合了心意。 他要找的,就是这种老实人,能谨守门户即可,反倒不想要那种舌绽莲花、能说会道,每天都恨不得有十个主意的人。 之前萧放说,林章既然得了宅子,要搬进去住,总不好没个人使唤,便要送他几个僕婢,却被林章婉拒了。 他自觉自己也就刚刚起步,不想一上来就弄得使奴唤婢的,一副暴发户、地主老財的嘴脸——另外,养人还蛮费钱的。 但事实上,院子偌大,他又的確需要有个人日常帮忙收拾打理,外带看守门户、餵养马匹之类,於是便託了萧放这个地头蛇帮忙找人,另外他还特意说了,如果能做的一手好饭食,便是最好。 因为……林老娘也好,大嫂也罢,做饭的手艺实在一般。 跟过去家里实在是穷,又抠,不捨得买好吃食,当然有关係,可即便是最近她俩也尝试做些菜餚,却也实在味道一般——咸,只是咸而已,有钱了,就更捨得放盐了! “便是他了!” 既是萧放荐的,其秉性人品,自然值得信任,於是林章一言而决,算是入乡隨俗,定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僕人——这要算是卖身给林章的,但是那土兵闻得林章愿意收留,却是当即便欣喜不已。 只能说,在大周朝,普通老百姓要安生过日子……太难了。 即便是如这林阿大一般,守城的土兵,按说也是吃县里粮餉的了,虽然不发財,却也已经基本能顾个自己温饱了,但如果性格老实懦弱些,上官凌辱、同僚欺压,甚而剋扣粮餉,日子照样过得艰难,便在军伍之中,也依旧只是上官的牛马而已。 这种时候,若能投靠一个有些势力和地位的人家做奴僕,换来温饱,最好能不受欺负,之於他们来说,反倒是一种跃升,是值得开心的大喜事——当然,也得选个好人家才行! 事情谈妥,自己选的人很合林章的心意,让萧放也很是开心,当即便吩咐那林阿大,“你可骑了马,自去收拾了你的细软再来。到时便由他家三郎带你去家里安置!” 那林阿大应了,牵马告退而去,萧放却过来抓了林章手臂,“好些日子不得亲近,走走走!今日得閒,吃酒去!” 林章哈哈笑,正说,“一身汗,且容我先洗把脸!”,然而却在此时,他的面前忽然有莹润的白光出现,继而,《玄奇录》也出现了。 【善哉!】 【助人如助己!合抱之木,非一人可斫,狞狞之鹿,岂一人能狩?曰,君子朋党,可临国也!】 【嗟!赐尔弓鱼绳一根!】 林章现在对於《玄奇录》的反应逻辑,已经算得比较熟悉了,因此,甚至没等到把那些浮现在书页上的字全部看完,他已经是心中一阵大喜——肯定是李珣,已经成了! 第二十六章 大礼! 洗脸的工夫,趁著周遭无人,林章擦净了手脸,便把那“弓鱼绳”从怀里掏出来看——实话讲,他是有点懵的。 一根草绳,应该就是寻常人家编制了,拿来拎鱼的。 你去鱼摊前隨便买一尾鱼,摊主管保拿一根这样草绳,把鱼给你过腮鼻的穿了,方便买家拎著。 而林章脑海里的信息,也是分明说了,这“弓鱼绳”可以用来拎鱼,说是有奇效,鱼儿无从逃脱——这让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鱼儿都上岸了,用什么拎著,都自然是无从逃脱的呀! 然而苦笑之后,他却不由细思,这《玄奇录》歷来的“嗟!”,给的可都是扎扎实实的好东西! 无论是《灵蛇剑术》、《步虚术》这等奇术,还是《太上观想篇》这等很高级的修行法门,以及快活丹这等神丹,乃至春秋袋这等法器,无一不是市面上想买都不可能有的无价之宝。 没道理忽然给一截没什么用的草绳! 由此,他不由畅想——或许,《玄奇录》之所谓“奇效”,之所谓“无从逃脱”,指的也並不是普通的鱼? 是……鱼妖? 能捉妖?那不就……也是法器? 只是,这个却要打听打听了,穿越至今,倒是还没听说定陶县,又或济阴郡腹地之內有鱼妖——整个济阴郡,其实水网纵横的,北有大河,分开了济阴郡与东郡,自不必言,河中据说住了有大龙。 济水也流经定陶县,且仅在县境內的河段,据说算上游,那河面便已经阔达百丈有余,是条好大的河! 几十年前,济水內甚至是有一条蛟龙的,而且据说当时时常出来兴风布雨,害民不浅,多年来,郡县地方屡屡警告无果,最终碰上了一个硬茬子太守,召集了好多修士,大战蛟龙。 那一战,是林老爹这一代人小时候都亲歷过其恐怖的。 据说后来两败俱伤,蛟龙被打得遍体鳞伤,甚至还断了一足,被迫潜入河底,至今三十余年再也不见首尾。而时任太守,汉中申氏家主申旻,也因此战而险些丧命,任期结束之后便辞官归乡了。 倒是据说因此给申氏挣了个二品门第,也不知道是值也不值。 除此之外,定陶境內还有条比较著名的大河,陶河,其水流经县城的河段,还不算宽阔,仅仅只有大约一二十丈宽,其自定陶西北水门入,自东南水门出,穿城而过,使得沿途小有舟楫之利,城內妇人们也多喜欢去河边洗衣。 这恰便也是“定陶”这个名字的由来了。 然而,这里是上游,据说出城之后向东,行不五十里,那河水已经滔天般汹涌,河面已经阔达百丈之宽了! 再有,济阴郡北边的离狐、句阳、成阳等县境內,还有一条著名的大河,名叫濮水,而郡內还有大野泽、菏泽、雷泽等著名的大湖,往往都是千里碧波,其形如海般壮阔。 所以理论上来说,郡內水资源丰沛,鱼鱉之类的水中妖怪,应该是有的,而且或许不少——只是,怎么没听说过呢? ………… 一起吃酒的时候,林章便把这个问题拋出来,问萧放。 萧放当即道:“如何没有?只是不曾祸害地方,故俺们得与它们不起刀兵罢了!便譬如俺们陶河里,便是有一条鲤鱼精的,人皆言,这廝早已是『炼骨』级別的大妖了!如同俺们修士的筑基一般。” “甚至这几年开始有人说,这鲤鱼精许久不见,定是躲起来修行去了。这廝几十年波浪不兴的潜在水底,等再出来时,却不是已经成了妖丹!到得那时,怕是愈发难制!” 又道:“这条老鱼,活了怕不有少说上百年了,便是上了年岁的老翁,亦说不清它是何时有的……嘶……总也有二百年了!说不得便有更久!不过,县中却是真的已经数十年不见它现身了!” “这般妖物,若是结束了修行,要出来作乱时,非太守亲自出面弹压不可!便郡中各大世家、各大宗门的好手,说不得亦要悉数徵召,否则却是轻易压服不得它!” 林章听得连连点头。 心里却是忍不住要想:这么厉害的一条鲤鱼精,倒是不知道,这“弓鱼绳”所谓的“奇效”、所谓的“无从逃脱”,还管不管用? 唔,这个试验要谨慎! 万一弓鱼绳制不住它,炼骨级別的大妖,估计是不大好对付的!就怕逃都逃不掉,可就惨了! 不过转念再想——这是《玄奇录》给的呀! 它给的快活丹,可从来都没承诺过突破修行屏障之类的,只是有这方面的一点效果而已,结果自己拿给李珣,这不,大概三日,显然是已经突破到炼气后期了! 而它竟敢直接说对所有鱼类都有“奇效”,能让对方“无从逃脱”,那就理应是有绝对把握的——所以,嗯,这条草绳可是个宝贝啊! 与那春秋袋相比,倒还真不好说哪个法器更牛逼些了! ………… 次日上午,林章正在铁匠铺里,操著小锤修补一把长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猛地一回身,却见门口可不正站了李珣! 他“哈哈”一笑,顿时丟了小锤,笑道:“我兄可是大成了?” 今日的李珣,穿得格外郑重,竟少见地不是过往那一身老农装扮,反而一身锦袍穿上,头戴鶡冠,鬚髮亦是打理得丝毫不乱,乍一看,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哪位郡中大员驾临了一般。 而除了衣冠庄重之外,他整个人看上去,面膛红润,眸光明亮,有一种说不出的昂扬向上的气势! 此时见林章回头,他稳稳站定,忽然双手一兜,平平前伸,竟是行了一个异常郑重的揖礼,且直接便是长长的一揖、一躬到地! 这是大礼! 非对大宾、师长、尊者,不可行也! 林章哈哈大笑,快步过去,把住他手臂,拉起,“何必如此!” 李珣缓缓收了礼,林章把住他两边肩膀,他便也把住林章的两边肩膀,一时失控,眼眶竟渐渐变红了,声音亦带哽咽,“郎君於珣,实有再造之恩也!珣此生,別无可谢之礼,只愿生死隨之!从此后水火勿论,但凭郎君召唤也!” 言罢,他推开林章,后退一步,又復兜头一个长揖。 林章闻言又笑,向前一步,第二次把住胳膊、拉起他,“说什么生死水火,你我当共谋大好富贵也!” 说罢又笑,一低头,瞥见自家身上打铁的兜裙,直接一把摘了去,扔到地上,笑道:“打得甚鸟铁,却好渴了,走,吃酒去!” 李珣闻言愣了一下,也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好!吃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