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失序螺旋》 第1章 日记 一一四三年五月十五日,阴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了,教会的试探已经结束,这次来特里尔该办的事也办完了,我终於有机会动笔写下第一篇日记。 要是再不找个地方说说心里话,我真怕自己会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什么公元二十一世纪,什么高铁飞机网际网路,都当成一场漫长的梦,而现在这个第五纪元,因蒂斯的苏希特市才是我的快乐老家。 之前看到罗塞尔那傢伙在偷偷藏他的日记本时,我还在心里吐槽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结果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不过还好,没人能看懂这些文字,我用的是只有自己才懂的中文,要是真有谁能看明白,那可就太好了。 因为那能证明我並不孤单。 没错,我其实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穿越者,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可惜在我所知的范围內,还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其他穿越者存在的跡象,各大国家无论是文化还是科技发展都慢得很正常,大概就是我印象里文艺復兴之后、工业革命之前的水平。这里已经有了简陋原始的枪枝和火炮,航海家在尝试寻找群岛和新大陆,银行家的票据在某些时候甚至比贵族的手令更有威慑力……当然,国家与我所知的那些完全不同,信仰也千奇百怪。 我唯一庆幸的是,异世界的大家还是一双手、两只脚、两只眼睛,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包括我现在这副身体也一样。 这让我能在穿越后迅速適应一切,不至於露出太多破绽。 但是,果然这种时候就要加个但是。 虽然穿越让我换了一副身体,从被熬夜工作摧残的脆皮青年变成了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异界人”,可问题在於,这个世界和地球一样,也分男人和女人,而我不幸变成了后者…… 我还记得自己用了一辈子的名字,记得每天洗漱时镜中那张没睡醒的脸,记得爸爸妈妈,记得那些损友,记得欠揍的同事和群里的沙雕网友,记得地球的一切,可我总觉得自己永远失去了些什么…… 好在变成女人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罗塞尔在跟我合作的时候主动让出了不少分成份额,而我总觉得他这是出於我的性別,我的外貌……说到这里,那傢伙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我得好好敲打他一下,免得他真把我当成追求对象,那也太恐怖了! 回到正题。 穿越以来我確实认识了不少人,有新交的朋友,比如好像什么都懂但喜欢当谜语人的亨丽埃特,出身平民却看著比贵族还优雅的维耶芙小姐,还有莫尔万·杜朗先生,一位更像歷史老师的律师,他们都给了我很多帮助。另外还有些对原身来说早就认识的人,可我对他们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碎片,比如那个只有书信往来的表姐,刚才提到的罗塞尔以及他的小伙伴们,还有我的父亲——他是真的爱我,爱那个原来的“我”。 但就算这样,我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那种孤独感,怎么说呢,仿佛热闹是他们的,而我只是一个看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种孤独跟身份没关係,也不是我性格不好,更不是我看不起谁或者觉得自己不如人,而是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的那种无所適从、无人倾诉的苦闷。 我写这篇日记,也是怕日子长了,我会慢慢忘了这些,忘了我本来是谁,彻底融入到这些人之中去,长远来看这或许是好事,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爸妈,还有我以前的朋友,肯定还在等我回去,只要能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就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但哪有那么容易啊?这个世界连像样的科技都没有,跟我熟悉的地球完全不一样。想找回去的方法,首先得有钱、有身份,还得有门路,这对一个没落的家族而言太过困难,就算我已经攒了些小钱,得到了王室的关注,但在真正的大贵族眼里恐怕只是孩子们闹著玩的。 说起来,穿越前我看了好多这种题材的网文,里面的主角一个个都像是开了掛,要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满脑子高深的物理化学知识,要么身边到处都是被埋没的天才,稍微提点一下就能搞出什么科技进步,引领时代的潮流,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可真等我自己穿过来才发现,现实可比小说残酷多了。 从教会典籍里的神话到歷史书中的记载已经有好几千年,但这个世界却跟地球的中世纪没什么两样,还在用旱厕,污水隨便往街上倒,让它们流进河里然后又从河中汲水喝……还好他们会烧开水,至少我家会,听说是教会要求的,还有勤洗澡这点比中世纪要好……但这种科技水平,恐怕直到我老死都不可能出现计算机、网际网路,更別说研究量子力学、探索太空,或者弄明白“穿越”的原理了。 而我虽然知道蒸汽机得烧开水,可烧开之后怎么变成动力却一知半解;知道以后风帆船会被铁甲舰代替,可具体设计原理半点都不懂……工匠教会的那些人或许一听就明白,但我信仰的是永恆烈阳,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而要是冒冒失失地找维耶芙小姐,让她把我引荐给特里尔的大主教,搞些发明创造,也许会被当成异端抓进宗教裁判所,用文火烤成熟人。 对了,跟网文中写的差不多,这个世界也有保守的教会,有热情的火刑架,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真的有神秘力量! 既然科学没法解释我怎么穿过来的,那说不定神秘学能给我指条回家的路? 幸运的是,我早早地就接触到了这股力量,並成为了服下魔药、掌握超凡力量的非凡者之一,虽然过程有些曲折,理由有些牵强,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头。 至於之后重新“认识”罗塞尔,和他一起创办报社发行报纸,攒下第一桶金,有幸受到国王召见,甚至这次趁著前往首都特里尔的机会,加入了那个由愚者先生组织的高端聚会,恐怕都是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影响。 而这一切要从三个月前的那天说起,那个夜晚,我死了…… 第2章 醒来 从梦中缓缓甦醒时,高林渊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又冷又硬的触感,隨后是鼻腔吸入的混合著腐烂、腥臭气味的潮湿空气,最后,脑袋內部的钝痛伴著心跳有规律地一抽一抽,像是什么东西在搅动著。 落枕了吗,果然不该换枕头的……现在气温不高,怎么一个晚上厨房的垃圾就臭了……他有些混沌的思绪中不断泛起念头,眼睛未睁,一手已伸至枕边,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另一手捏向鼻子,试图阻挡那股怪味。 但他既没有摸到连著充电线的手机,也没有捏到鼻子。 或者说,捏住的不是自己的鼻子……而是皮肤细腻中带著些凉意,触感光滑的笔挺鼻樑,以及两侧同样柔软的面部。 这是谁的脸? 高林渊霍然惊觉,猛地撑开眼皮,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 他蜷著身体躺在一条狭小的巷道之中,身下是硌人的碎石路面,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古典造型房屋,二楼向外突出,让本就不宽的小巷更显逼仄,墙角堆积著几团不知名的垃圾,散发著刺鼻的腥臭味。 我不在家? 这又是哪? 一个个疑问窜入高林渊的脑海,刚有所缓解的头痛再次出现,紧接著,一些破碎的记忆接连被唤醒,让他顾不上疼痛,晃动著宿醉般难以控制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抬起前臂,借著微弱的緋红光芒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皮肤白皙,骨肉匀称,指节因瘦弱而微微凸起的手,隨后是线条纤细、血管浅隱的前臂,是腰肢匀称、胸线圆润的身体,以及染上许多斑驳黑色痕跡的朴素长裙。 果然,这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而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还是女性! 轰的一声,他大脑中突兀地涌入了更多的、不连贯的记忆碎片。 夏洛特,生於因蒂斯王国的首都特里尔,目前居住在苏希特市,即將渡过自己的18岁生日…… 母亲早逝,姐姐和哥哥也接连因为意外和战爭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与父亲相依为命…… 信仰“永恆烈阳”,但仅仅是浅信徒,偶尔会去教堂祈祷,连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手势都做得不那么標准…… 受过良好的教育,除了本国的因蒂斯语外,对古弗萨克语和衍生的鲁恩语、弗萨克语都有涉猎…… 因蒂斯?弗萨克?鲁恩? 怀著最后一丝希望,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上方被两侧的建筑挤得宛如一条直线的天空。 漆黑的夜幕中,半轮赤红色的月亮从屋顶旁探出,笼罩整条巷道,让高林渊得以看清周围环境的緋红光芒正由它发出,如同轻纱覆盖一切,既妖冶又诡异。 那击碎了高林渊仅存的侥倖。 从未见过的红色月亮,仿佛中世纪建筑的低矮房屋,身上跟戏服一样的亚麻裙装……这毫无疑问地说明这里根本不是地球。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是以被称作“魂穿”的方式,来到了一具陌生的女性躯体內! 根据脑中逐渐復甦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还处於工业革命爆发前的时期,没有蒸汽机,没有电力,更没有现代人熟悉的网络,就连抽水马桶都没被发明出来,隨地倾倒便桶里的污物是大多数家庭的日常。 视线缓缓落在墙角那些腐臭垃圾上,高林渊的嘴角抽动著,意识到穿越並不像自己看过的网文中描述的那么美好,尤其是自己还出现在昏暗的小巷中和不知名排泄物作伴……对了! 他一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起破碎的记忆,寻找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和之前那些虽然破碎但互相之间仍有联繫的知识不同,不久前发生的事如同缺失了关键部分的拼图,让人俯瞰著能认清轮廓,却无法窥见细节。 夏洛特最后的记忆只剩下尖利的惨叫、剧烈的晃动、粘稠的鲜血、冰冷的身体,以及一片深沉的黑暗。 血……高林渊下意识低头,意识到那身裙装上沾染的黑色痕跡其实是已经干透的、在緋红月光下色泽更深的血跡。 难道夏洛特的身体在之前已经死去,而我的穿越反而成了“復活”的契机……猜测的同时,他的双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在柔软的胸口和纤细的腰线处犹豫了一瞬,隨后不管不顾地摸了上去。 没有受伤的痕跡,甚至衣服都没破,血跡是其他人的……等等,这是什么? 高林渊在腰间摸索著的手按在一根硬物上,他小心翼翼將其从束腰的麻布內侧抽出,借著月光,確认了手中是一把带鞘的短匕首。 下意识拔匕出鞘,锋利的刃口泛著寒光,但却被一抹黑色覆盖了大半。 沾著血! 穿著带血衣裙,怀揣染血匕首,这具身体不会是什么在逃杀人犯吧…… 穿越的担忧、不断泛起的头疼和碎片般浮现的记忆混杂在脑海中,让高林渊没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小心翼翼把匕首插回皮鞘塞进腰带,动了动仍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月光的帮助下找准方向,手脚並用扶墙蹬地,从昏暗的巷子中离开,来到一条宽敞的街道上。 红色月亮依旧高悬,但已不是唯一的光源,不远处的墙角用铁架固定著一盏笨重的油灯,发出的橘黄光芒正好將高林渊笼罩在內,让他僵硬冰冷的躯体感到一丝暖意,有种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觉。 藉助灯光,他迅速环视一圈,目光在自己来时的巷道、两侧造型不一的门洞和立柱、街对面简陋的栏杆和更远处波光粼粼却安静异常的河面上扫过,一时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夏洛特留给他的记忆还在不断甦醒,此时高林渊只记得“自己”的家住在圣罗克区,在苏希特市的东部,但现在身处何方,哪边是东却毫无头绪。 好在,他很快就不用为此烦恼了。 “什么人!” 一声怒喝传入耳朵,高林渊抬头看去,两位男子出现在油灯光芒的另一侧,他们穿著灰白色的衣裤,戴著布帽,一人提著玻璃油灯走在前方,另一人手中抓著和身高差不多的圆头长棍,都警惕地望向这边。 呼喊由提著灯的男子发出,那简短的话语虽然发音陌生,但高林渊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对应的含义。他意识到是这具身体最为熟悉的因蒂斯语,下意识回应道: “我只是迷路了。” 口中发出的清脆嗓音让他自己都是一愣,面前两位打扮像是巡夜人的男子同样疑惑地对视一眼,之前怒喝的那位皱著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林渊,视线停留在裙摆上那团黑色的痕跡上。 “老城区同时发生了多起凶杀案,治安专员说路上的可疑人员都要接受盘查。”提灯男子显然把面前身染血跡的少女当成了嫌疑人,面色不善,“不管你有没有迷路,都要跟我们走。” 这种强硬的態度让高林渊后退了一步,离开灯光躲回了暗处。 与此同时,仿佛接触到关键词一般,他脑海中更多的记忆逐渐泛起涟漪。 治安专员是负责每个区域的治安问题的行政官,相当於警察局长,也被称作治安官,手下除了少数有薪水的巡逻队,大多是市民义务担任的巡夜人,这两人应该就是后者,他们平时夜巡只是应付差事,但既然发生了命案,也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而夏洛特全身沾满血污、带著凶器出现在阴暗小巷中,又因为穿越而记忆混乱,一旦被抓走,很可能就会变成找不到凶手时的替罪羊,不明不白地被送入监狱,甚至直接绞死。 想到这里,他又后退了一步,视线迅速看向油灯光芒外的昏暗街道,寻找著逃跑路线。 这番动作又让两位巡夜人越发篤定面前少女身份可疑,提灯的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他的同伴將圆头长棍支起,如同长枪般指向高林渊,两人配合,从不同角度逼进,似乎要將他赶向身后的巷子。 刚从暗巷出来的高林渊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完了,刚才应该装作配合,路上再选择时机逃跑的……他一阵后悔,但已於事无补,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就是在两人合围前钻入黑暗离开,正要从一手提灯、短棍攻击距离不足的男子身旁穿过,拼著挨一棍的风险逃跑时,突然发现两人身后出现了一道阴影。 “砰。” 一声闷响,手持长棍落后一步的巡夜人沉入黑暗不见踪影,棍子滚到了高林渊脚旁。 提灯男子惊觉同伴倒下,猛地回头,却迎面挨了一记重击,短棍脱手,油灯向上甩出,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倒在地。 高林渊本能地看向滚到脚边的长棍,又看向两个一动不动的巡夜人。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抽动,甚至连痛呼声都没有传来。 只有被甩向半空的油灯还未落下,便被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掌接住,灯光晃动间,那道阴影显露身形。 出现在高林渊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头戴黑色三角帽,穿著长及大腿的收腰厚外套,胸口露出白色丝绸领巾,下身套著紧身马裤,小腿被紧绷的白色长袜包裹,最下方则是黑色方头皮鞋。 这一身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体面人打扮让高林渊有些呆愣,尤其是面前这位男子轻鬆地解决了两个巡夜人,更给他的身份抹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没等他决定是否逃跑,黑衣男子已经摘下三角帽露出一头微卷白髮,双脚併拢微微躬身向他打了个招呼: “小姐,我是埃蒂安,您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男爵派我来接您。” 索伦……男爵? 更多的记忆从高林渊脑海里涌现。 他目前的这具身体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拉乌尔·索伦是建立因蒂斯王国的古老家族成员之一,虽然索伦至今仍掌握著这个国家,但拉乌尔只是血脉稀薄的家族分支,空有男爵爵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甚至在財政出现问题后狼狈逃出了首都特里尔,回到了领地所处的苏希特省。 但不管怎么说,拉乌尔·索伦仍有高贵的血脉,有世袭的身份,是受人尊敬的贵族。 等等,这么说来,现在的我其实也是贵族? 高林渊,不,夏洛特·索伦內心一喜,连原本为了隱藏身形而弯下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正要带著贵族的优雅回应几句,就听埃蒂安又开口道: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请您立即跟我走。” 夏洛特点了点头,看了眼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的两名巡夜人,绕过他们,跟著手提油灯,重新戴上帽子的埃蒂安沿著河岸快步前行。 而似乎是因为接连几件事的刺激,她脑海中属於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的记忆隨著两人脚步迈进,隨著沿街油灯的光芒明暗交替间不断甦醒。 ……临街的河流应该是穿过苏希特市的两条主要河流之一,索纳河。沿河向南,就能通过连接东西两岸的桥樑进入圣罗克区,回到索伦男爵的宅邸…… ……在这个贵族与平民有本质区別的世界,只要回到家中换掉这身压根不符合贵族的染血亚麻长裙,恢復平日的打扮,哪怕刚才的巡夜人甦醒过来,亲自指认,都没人会相信…… 想到这里,夏洛特因为穿越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於放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提灯走在前方,皮鞋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踩得嗒嗒作响的埃蒂安,却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他好像认识我,但我却没见过他……內心越发疑惑,却担心暴露“失忆”而不敢询问的夏洛特踟躇著,直到两人从沿河的街道来到一条更加宽敞的、头顶用繫绳悬吊著巨大照明灯的道路上时,她终於开口问道: “之前巡夜人说老城区发生了命案,跟你说的紧急情况有关吗?” 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埃蒂安的脚步放缓了一点,戴著三角帽的脑袋偏向这边,余光瞥了夏洛特一眼,点头道: “教会和驻军都出动了,巡夜人满街都是,如果被他们当场抓到,就算男爵先生也很难让您脱身。” 教会……是指“永恆烈阳”,还是因蒂斯王国的另一大宗教,“工匠教会”?埃蒂安甚至把他们排在军队前面,因为宗教在这个世界权力极大?夏洛特结合碎片般的记忆和自己的思路猜测著,追问道: “那我会不会有事?两个巡夜人看到了我的脸,把我当成了嫌疑人,而我身上確实有血跡,又出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只要没被直接抓住,您的父亲会处理好一切的。” 埃蒂安篤定地回答。 夏洛特却不那么確信,她已经记起了自己现在身处的街道是横跨苏希特市中心的半岛的主干道,记起了沿街的市政广场、交易所的位置,但对自己穿越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为何穿著平民的服饰晕倒在小巷里毫无记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能否真正解决一切问题抱有极大怀疑。 而且,不断甦醒的记忆让她確认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埃蒂安先生,你刚才说要护送我回去见父亲,”她放慢脚步,逐渐脱离了黑帽男子提灯的照明范围,正好又处於两盏街灯之间的暗处,在对方“嗯”了一声后继续道,“可我们前进的方向,为什么是码头区呢?” 颇有规律的脚步声陡然停止。 夏洛特不再犹豫,猛地窜向身侧的另一条街道。 她早就注意到口中说著要带她去见父亲的埃蒂安正將自己引向离家更远的地方,且之前对巡夜人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手,怀疑对方根本不是拉乌尔·索伦派来的救兵,但一直引而未发,就是担心还不太熟悉新身体的自己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追上。 而现在选择的这条道路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就是那些行政官员和贵族们的居所,其中不乏认识索伦男爵和夏洛特的上层人士。 只要逃到那里,表明身份,她就算安全了! 可没跑出几步,夏洛特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皮鞋声,埃蒂安在短暂的迟疑后追了上来,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缩短著距离。 这样肯定跑不到市政厅,就算到了那里,夜间守卫也很可能先抓住我这个一身血跡的不明人士……听著身后一言不发的追踪者快速接近的脚步,她脑中灵光闪过,在街道两侧成排的门洞、窗沿之间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一个。 “嘭”的一声,夏洛特整个人撞上了高约3米的深棕色木门,不顾肩膀的疼痛,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古斯塔夫男爵在吗? “我是索伦男爵的女儿! “救命!” 又猛敲了两下,她才回过头来,背靠著门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衣黑帽,白色领巾与手套不断晃动的埃蒂安提著油灯似缓实急地出现在不远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困惑大於愤怒的表情。 他似乎还不理解僱主的女儿为何突然疯了似地逃离自己。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內打开,露出了刚够通过的缝隙,一位身材矮小僕役打扮的男子身影出现。 不等对方开口,夏洛特迅速闪身钻进了门缝,进入了宽敞的露天庭院。 相比昏暗冷清的街头,这里被多盏油灯照得通明,几名原本还在忙碌的男女僕役正惊讶地望向这里,院子深处的楼梯上,一位留著栗色中长发,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下,匆忙披上的翻边领外套还未扣上,看著夏洛特的目光中带著探寻。 看到这位和索伦家有些交情的古斯塔夫男爵出现,夏洛特才真正鬆了一口气。 突然,她觉察到另一道目光投来,下意识抬头望向半露天庭院的二楼。 刚被打开的窗户后,一颗栗发微卷,鼻樑高挺,嘴唇偏薄的脑袋从中探出,蓝色的双眼好奇地看著楼下的不速之客。 那是古斯塔夫男爵家的唯一子嗣,年龄与夏洛特相仿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第3章 一片混乱(感谢「蛋狗」的白银盟加更) 来不及回忆原身和古斯塔夫男爵家的独子有什么私人关係,夏洛特回头望向自己挤进来的门缝,发现外面已经亮起了油灯的光芒,意识到跟踪而来的埃蒂安近在咫尺,连忙喊道: “把门关上,有人在追踪我!” 门旁的男僕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抬头看向那位显然刚从梦中惊醒的男爵阁下。 后者一边示意男僕听从吩咐,一边从楼梯走下,目光快速扫过,用惊讶的语调问道: “工匠在上,夏洛特,你身上全是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感谢您的帮助,莱昂叔叔,”夏洛特见门口的男僕已经在关上大门,暗暗鬆了口气,用亲昵的语气向古斯塔夫男爵套著近乎,“如您所见,我正被一个危险的男人跟踪,他说是父亲派他来的,但我从没见过他。” 她其实也不確定原来的夏洛特是否见过埃蒂安,但现在必须一口咬定对方意图不轨。 果然,见她篤定的態度,莱昂·古斯塔夫男爵缓缓点头,扣上外套的最后两颗扣子,说道: “不必担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即將关紧的大门被猛地推动,那股力量並不大,但却巧妙地在插销就要扣上时发力,不但让大门重新敞开,还把那个可怜的男僕掀翻在地。 紧接著,一手提灯,一手重新按住三角帽的埃蒂安大步踏入庭院,帽檐下的双眼环视一圈,看了夏洛特一眼,目光停留在男爵身上。 就在夏洛特以为衝突即將爆发时,对方却收回目光,脱帽行了一礼,道: “古斯塔夫男爵阁下,我为深夜闯入您的住所感到抱歉,但事出紧急,我必须带著小姐离开。” “你又是谁?” 见他破门而入后没有进一步行动,男爵放下刚才僵在领口上的手,反问道。 “我是受僱於索伦男爵的事务律师,”埃蒂安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將三角帽夹在腋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我在苏希特市高等法院的登记证明,以及男爵阁下交给我的信物,您可以立即验证真偽。” 男爵並未亲自上前接过信物,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呆愣在旁的另一位男僕上前。 看著男僕走向虽然站在大门边,却已成为场上焦点的埃蒂安,夏洛特想到了这人轻易放倒两个巡夜人的战斗力,不禁出声提醒道: “小心点,別靠近他。” 男僕顿时停住了脚步,埃蒂安却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主动將证明文件和印章递了上去。 从男僕手中拿过文件打开,莱昂·古斯塔夫借著身后楼梯口的灯光低头看了几眼,又举起小巧的金属印章研究著,片刻嘆了口气,再望向夏洛特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完了,看来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夏洛特內心一沉。 和衣著整齐,彬彬有礼,怀揣文件与信物的埃蒂安相比,她此刻打扮不符合身份,衣裙上又都是诡异的血跡,刚才还应激似地阻止男僕靠近对方,在男爵眼里,谁更可信不言而喻。 更何况,记忆还未完全恢復的她就连对方到底是不是骗子都无法確定。 就在这时,埃蒂安又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调说道: “看来男爵阁下已经確认了我的身份,那么我能带小姐离开了吗?” 隨后,他又一次將目光移向夏洛特,面露笑容解释道: “夏洛特小姐,男爵阁下的马车此刻就在市政广场西边,他吩咐只要找到您就去那边匯合,因此刚才我们才没有直接返回东边的圣罗克区。” 原来是这样,看来索伦男爵派出了不止一位搜寻者,而他在市中心的马车中等候,刚才是我误会他了……听著对方的解释,夏洛特也收起了心中的疑惑,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反应確实有些过度。 或许刚才逃跑前听听埃蒂安的解释,就能避免之后这些事了……她尷尬地望向身旁的古斯塔夫男爵,按脑中夏洛特原本记忆里的屈膝礼虚提裙摆,微微下蹲,带著歉意说道: “抱歉,莱昂叔叔,我可能记忆確实有些……混乱。” “误会解除就好。” 男爵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將手中的文件和印章递到了夏洛特手中。 就在这时,后者眼角余光瞥见埃蒂安正將三角帽戴回头上,隱藏在阴影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仿佛只是达成了任务鬆了口气的微笑,转瞬即逝,但却让她心头一震,如同从梦中惊醒。 不对,我怎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说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一位男爵就算要寻找失踪的女儿,也不可能隨意离家,到路边的马车上去等候消息……印有家徽的印章丟失会惹来很多麻烦,不会分给每一个外出寻找的人,而埃蒂安恰巧就有一枚……种种疑点迅速浮上心头,她急中生智,假装看向手中的印章,呆愣一瞬后猛地抬头大喊: “这不是父亲的信物,他是骗子!” 她的喊声让已被对方说服,认为此事即將收场的古斯塔夫男爵表情一变,同样想起了下意识被忽略的各种细节,他看看虽然穿著一身平民服装,却能確认身份的夏洛特·索伦,又看了看脸上笑容消失,目光转冷的埃蒂安,迅速下了决定。 “夏洛特,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他示意身旁的少女到自己身后来,又指向另一位不速之客,“而你,如果真的是拉乌尔派来的,就回去请他亲自来接走自己的女儿吧。” 他並没有直接断定埃蒂安的身份是偽造的,但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夏洛特这边。 刚才传递信物的男僕和被推倒在地又重新站起的男僕也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將埃蒂安和自己的主人隔开。 这位一直彬彬有礼的律师无奈地按了按帽檐,左右看看后低头行了一礼,道: “如您所愿,男爵阁下。 “稍后您就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说著,他后退两步,来到门边,將被关上的门重新打开,似乎就要离去。 还好,最后的衝突还是没有爆发……夏洛特暗中鬆了口气,目光刚要从半个身体已经挤出门缝的埃蒂安身上移开,突然发现对方的身影动了。 这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猛地將三角帽脱下,扔向最近的僕人,在对方下意识挡住面部时蹬蹬两步靠近,右手侧拨,右脚横扫,瞬间让瘦弱的男僕失去平衡,如风车叶片般转了半圈,头朝下栽倒在地。 他没有继续攻击这个两度倒下的可怜人,而是跨过他的身体,目光紧锁夏洛特,以和之前跟踪时完全不同的速度快速衝来。 直到这时,后者才意识到埃蒂安刚才只是假意离去,目的在於重新打开大门,然后迅速击倒男僕,把她控制住直接带走。 好在另一名勇敢的男僕挡在了两人之间,他显然想在男爵面前立功,毫不顾忌体格的差距,挥舞著不知从哪拿来的木棍,逼得埃蒂安只得停下脚步,应付攻击。 “安娜,你去把其他男僕都叫来,带上那两支火枪,”古斯塔夫男爵见埃蒂安被拦住,立即向身旁的女僕下令,旋即看向夏洛特,“到二楼去,我的剑在上面。” 夏洛特立即点头,她可不想直接面对这个能轻易掀翻男僕,一拳一个解决巡夜人的傢伙,更何况对方的目標就是自己。 可没等她跟著男爵上楼,身旁一件事物就快速飞过,划著名拋物线落在楼梯上,紧接著嘭的一声火焰飞溅,燃烧的灯油淌到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同时,后方也传来了一声闷哼,第二名勇敢上前的男僕已经被踢掉了木棍,紧接著肚子上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飞出了几米远,嘭的一声落到墙角暗处,不再动弹。 埃蒂安一手仍保持著扔出油灯的动作,另一只手理了理领巾,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在嘲笑著夏洛特无用的挣扎。 “男爵阁下,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一边走来,一边用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双手同时举起,交叉护住了脑袋。 哗啦一声脆响,一个花瓶在他臂间碎裂,锋利的瓷片四散开来,花枝和冷水浇了他满头满脸。 是一直在上方窗口观望下方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夏洛特忍住了下意识抬头的衝动,她知道从二楼扔下的花瓶没法阻拦埃蒂安太久,要想不被抓走,现在的混乱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 可现在她又能做什么? 逃跑会被追上,求救已经无用,连古斯塔夫男爵的宅邸和身份都没能让这个追踪者停下脚步…… 对了,我还有武器……夏洛特想起了自己腰间的匕首,下意识伸手摸去,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 墙角那个被踢飞后不再动弹的男僕,黑暗中倒下生死不明的巡夜人,以及埃蒂安重新抬起后依旧冰冷的目光同时涌入脑海。 我不想杀人……但我更想活下去! 右手猛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左手甩开皮鞘后抵住握柄尾部,夏洛特在男爵惊讶的目光下弯腰前冲,一个箭步来到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此刻却弯著腰抹去脸上水渍和花瓣的埃蒂安面前。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夏洛特的犹豫沉入心底,脑中浮现的却是自己身为“什么都会一点的键盘侠”高林渊时,在网上看到过的各种知识。 心臟在胸骨后面,有肋骨保护,要是没把握从肋间刺中心臟,就从胸骨下方往上刺……她眼中的画面如同升格一般放缓,锋利的匕首缓缓穿过了外套扣间的缝隙,割开了衬衣和下方的皮肤,斜向上刺入埃蒂安的胸口,直达最深处。 (感谢“蛋狗”的白银盟打赏,这位也是陪著大家从善魔女一路走过来的大佬,再次感谢! 新书期希望大家多多追读,追读和评论对新书真的很重要,谢谢大家!) 第4章 正当防卫(感谢各位盟主大大的打赏) 噗—— 锐器刺入人体的触感十分奇妙,阻力一层层变化著,柔软,坚韧,又骤然一空。 但夏洛特无暇感受这种区別,她眼中慢放的画面在攻击完成的瞬间就恢復了正常,隨之而来的是面前这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呻吟,以及一声从牙缝中挤出的咒骂。 “操……” 骂声惊醒了夏洛特,她鬆开紧握匕首的双手,仿佛鬆开滚烫的铁块,维持这个姿势缓步后退,心臟怦怦直跳。 前世她在虚擬游戏中以各种方式杀死过无数人,电影、动漫里也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但在现实中却连只鸡都没杀过。 可如今刚穿越没多久,就亲手杀死了一个大活人……不,我刚才为什么直接就捅了心臟……夏洛特目光在埃蒂安晃动著无法站稳的双腿、缓缓渗出鲜血的胸膛和捂住伤处的手掌之间反覆移动,最后停留在对方迅速变得苍白的脸上。 那对瞪圆的眼球缓缓转动,看向了这边。 等等,他还没死? 夏洛特一个激灵,那股亲手杀人的迷茫和慌乱感迅速退去,只剩下恐惧。 胸口插著凶器,鲜血染红衬衫的埃蒂安一手握住匕首柄,一手抬起向前虚抓,仿佛充满怨念的丧尸一般迈动双腿,一步步走来。 刺中心臟的话应该已经死了吧,或许只要踢他一脚……脑中念头快速转动,但夏洛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凉,根本没法遵循想法付诸行动。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夏洛特身前。 是莱昂·古斯塔夫男爵。 这位在刚才一直对夏洛特颇为回护的贵族双手握紧,身体微微下沉,摆出隨时可以出拳的架势,却谨慎地没有主动出击。 他似乎也在等待明显受了致命伤的埃蒂安自行倒下。 夏洛特顿时感到一阵暖意从胸口流向冰冷的四肢,这位男爵在深夜被叫醒,又遇上了奇怪的纠纷,却能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直到这时还敢於挡在她面前保护她,让仅仅从原身的记忆中认识对方的夏洛特颇为感动。 就在这时,又一个花瓶从天而降。 似乎是为了避开已经靠得极近的男爵和夏洛特,花瓶没有直接命中目標,而是落在埃蒂安身后,清脆的响声和飞溅的碎片让本就动作迟缓的他停顿了下来,僵硬地弯起脖子向上看去。 二楼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正捧著第三个花瓶跃跃欲试,仿佛手中昂贵的事物並不属於自家。 还没等他把价值不菲的瓷器扔出,几名男爵家僕已经从后方赶来,其中两人各自拿著一把看上去装饰作用更大的燧髮长枪,刚来到庭院就指向了埃蒂安。 “开枪!” 男爵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命令。 砰,砰。 燧石引燃火药,枪声出乎意料地沉闷,伴隨著硝烟升起,两枚铅弹先后击中了埃蒂安,其中一发將他肩头打得血肉模糊,另一发则直接命中了胸膛。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先后两次受了致命伤的他终於摇摇晃晃地向后栽倒,嘭的一声摔在满是花瓶碎片的地上,不再动弹。 夏洛特那颗因为恐惧几乎跳出胸膛的心也终於落了地。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前胸后背已经出了不少汗,全身肌肉泛起酸胀感,恨不得直接躺下休息。 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首先要处理的自然是地上的尸体,隨后还要应付治安官的询问……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我刚才为什么要直接拔出匕首捅他的心臟,是因为恐惧还是穿越后对身份缺乏认同?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杀死平民,也不可能完全免罪,但我这可是正当防卫,应该能减轻一些责任。夏洛特思绪有些混乱,下意识侧头看向这座宅邸的主人,古斯塔夫男爵。 后者却显得十分冷静,望向这边的目光中带著一丝安慰: “不用担心,夏洛特。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这个男人先袭击我们,想要把你带走的。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动的手,而真正击毙他的,则是我下令开的那两枪。” 说完,他开始指挥在场的其他人,让两个持枪的男僕重新装填火枪后守在门边,另一位僕人前往圣罗克区的索伦家通知男爵来接自己的女儿,剩下的人保护好现场,除了扑灭燃烧的灯油,不要移动包括尸体在內的任何物品。 隨著他的命令,刚才还因为一名入侵者被杀而陷入混乱的庭院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这种氛围感染了夏洛特,让她慌乱的情绪有所平復,转而生出一股对古斯塔夫男爵的钦佩。 能在被惊醒后的忙乱中迅速做出判断,选择保护夏洛特而不是放任埃蒂安带走她,並在命案发生后立即定下“正当反击”的基调,为所有人撇清责任,头脑清晰和经验丰富缺一不可。 他还把主要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毕竟他是男爵,我只是男爵的女儿,而且案发地点在古斯塔夫宅邸,由他来承担责任更合理……思索著,夏洛特再次看向仰躺在地,胸口还插著匕首的埃蒂安,內心唏嘘不已。 不管是不是正当防卫,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今晚的事了。 注意到她失神地望著尸体,古斯塔夫男爵担忧地皱了皱眉,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提醒道: “夏洛特,接下来你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隱瞒。” 这是要对口供?可我確实没什么好隱瞒的,除了穿越的事……她內心瞭然,將自己从小巷中醒来的茫然,失去部分记忆的慌乱,被巡夜人逼问的害怕和发现埃蒂安將自己带往反方向时的恐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男爵。 “原来如此,你確实没有见过这个埃蒂安,而他说是你父亲派来的,却语焉不详,试图將你带往码头区,甚至离开苏希特市……” 男爵斟酌著总结道,隨后沉默下来,似乎在脑海中还原著整件事的经过。 夏洛特也同步做著自我总结,发现只要隱瞒穿越之事,把记忆的混乱推给短暂的失忆,自己的行为上找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完全能够应付接下来可能的问询甚至是审讯。 不过在古斯塔夫男爵明显偏向自己的情况下,一位男爵的女儿在正当防卫后还要接受审讯的可能性並不大。 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位贵族…… 刚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半开的大门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 持枪护卫宅邸的僕人之一紧张地走出庭院,片刻后引著一位红髮的中年男子回到了这里。 那正是夏洛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 (感谢igniascarlet、卡尔说不用谢、轻云漫步染寒楼、永远之亭、迷途竹林永远亭、永远亭辉夜姬打赏的盟主(づ ̄ 3 ̄)づ~☆) 第5章 父亲 在夏洛特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似乎永远保持著体面,无论是外出还是在家,都会穿著翻领大衣,踩著高跟皮鞋,丝绸领巾打理得整整齐齐,腰间还要佩剑彰显身份,除了因为身为索伦家族成员而不戴假髮之外,完全就是一副特里尔传统贵族的做派。 但此刻出现在古斯塔夫家门口的拉乌尔却没有了那种体面人的形象,他下摆宽阔的长大衣隨意披著,马甲扣子系错了一颗,穿著不適合外出的软底皮鞋,面色焦急、步履匆忙地从门外走来,目光快速扫过庭院,瞬间就被仰面躺在血泊之中的埃蒂安所吸引,仿佛要辨认清楚一般眯了眯眼,面色一僵。 从他步入庭院开始,夏洛特就在偷偷观察,立即注意到了这点表情变化。 感到意外,更多的是疑惑……夏洛特的父亲,或者说现在已经是我父亲的索伦男爵认识埃蒂安,但並没有派他来找我?刚有所猜测,她的目光就和转头看向这边的拉乌尔对上了。 后者脸上的那抹疑惑立即变成了惊喜。 “夏洛特,你没事!” 他张开双臂,不顾形象地大步跨过埃蒂安的血泊,向夏洛特走来,一把將其抱住。 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的夏洛特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挣扎,因为她从心底感受到了对这位情绪激动的父亲的信赖,明白这是原身那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感情。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父母,那平时故作严肃却又总在自己假期回家时露出笑容的身影和面前这位五官不同却同样爱著子女的父亲形象重合,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为了掩饰,夏洛特也伸手抱住了拉乌尔男爵,將脸埋在了对方宽阔的胸膛里,紧闭起双眼。 ———— “……遭到莱昂叔叔拒绝后,埃蒂安就发疯一样衝过来,打倒了拦住他的僕人,想把我抓走……” “夏洛特情急之下拿出匕首嚇唬对方,不小心刺中了他的胸膛,但似乎不是致命伤,没能阻止他的脚步。好在两位持枪的护卫及时赶到,击毙了他。” 平復心情后,夏洛特没有隱瞒地將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索伦男爵,莱昂·古斯塔夫则主动替她修正了某些容易惹来麻烦的细节,並將埃蒂安临死前的挣扎当成了夏洛特没有杀人的证明,把死亡原因归结於之后的两发铅弹。 听完在场人员的敘述,拉乌尔拿过身旁男僕手中的油灯,小心靠近流出的血液近乎凝固的埃蒂安,弯腰辨认著对方假髮下的脸庞,查看胸口仍插著的匕首和另外两处枪伤。 夏洛特在一旁有些忐忑,不確定因为她的逃跑而追入古斯塔夫家,最终死在这里的埃蒂安到底有什么目的,是真的来寻找僱主的女儿,还是想藉机绑架她。 如果是前者,那夏洛特可以说仅仅因为多疑就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风声鹤唳的她立即回头,却发现火焰刚被扑灭的楼梯上走来一位年轻男子。 他穿著白色亚麻衬衫,马甲隨意扣起,有著和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庞和高挺的鼻樑,栗发微卷,蔚蓝色眼眸带著探寻,看向庭院中间。 “你好,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夏洛特主动上前,虚提裙摆屈膝行了一礼,“感谢你刚才的帮助。” “啊?” 罗塞尔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夏洛特的靠近,表情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旋即补充道: “一点小事……我是说,这是应该为女士,为小姐做的。” 回应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回礼,迟疑地伸手摸向脑袋,意识到没有戴帽子,又回手抚胸,尷尬地笑了笑。 怎么看著像没睡醒一样,这真的和站在窗边扔花瓶破坏埃蒂安的计划,又阻止了对方垂死挣扎的是同一个人吗……夏洛特腹誹著,內心却对对方有了一丝好感。 毕竟身为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她內心对那些来自原身的记忆和习惯中的礼节其实是有些排斥的。 如果对方彬彬有礼,反而会让她不太適应。 但罗塞尔显然还沉浸於之前短暂的衝突之中,一会看向埃蒂安躺在花瓶碎片中的尸体,一会又偷偷朝夏洛特瞥去,表情不知是亢奋还是激动。 夏洛特本想和这位同龄人閒聊几句,见状也没有开口,而是倾听著从尸体旁离开的拉乌尔与古斯塔夫男爵的交谈。 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她了解到那位埃蒂安·马尔索確实是受僱於索伦家的事务律师,帮拉乌尔处理过不少纠纷,也因此接触过属於男爵的印章,或许在此期间仿製了一枚留作己用。 可除了身份,埃蒂安所说的都是假话,拉乌尔並未让他在今晚外出寻找自己的女儿。 事实上直到傍晚,这位男爵才意识到中午就外出、一直未归的女儿可能出了事。接近午夜,派出的僕人在几处女儿常去的地方寻找未果,他刚准备通知治安专员並扩大寻找范围,就得知了夏洛特出现在古斯塔夫男爵家中。 也就是说,原本的夏洛特失踪的时间並不长,大概率是傍晚到午夜之间的这几个小时。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原身出了问题,所以穿越的高林渊才附在了这具身体上。可惜记忆並不完整,她能勉强记起一周前的经歷,但这几天,尤其是今晚的事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是穿越的副作用还是原本的夏洛特就失忆了?她猜测著,同时继续偷听两位男爵之间的对话。 “……那尸体怎么办?”拉乌尔·索伦沉声问道。 “枪声很大,事情肯定瞒不住,稍后我会让人去找被袭击的巡夜人,有他们的遭遇作为佐证,把这件事定性为埃蒂安·马尔索试图绑架夏洛特的恶性案件並不难,而他闯入宅邸,打伤僕人,在衝突中被开枪击毙只是个遗憾的意外。”莱昂·古斯塔夫压低声音回答。 拉乌尔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明天去一趟高等法院找几个老朋友谈谈,儘量让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夏洛特。如果你的僕役因此被判处监禁,我会补偿他们的。” 听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事情的走向,夏洛特在安心之余,又感到一阵荒谬。 在这个时代,因为教会的强势,以及平民获得受教育的权利后不断进入各行各业,贵族的特权已经被逐渐削弱,但仍然令平民望尘莫及。 据说在某些小地方,四名贵族围著一个平民,就能让他无法避免地触犯“不得背对贵族”的法律,被抓去坐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夏洛特思索著。 这时,索伦男爵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今晚老城区发生了好几起命案,满街都是巡夜人在搜捕可疑人员,等治安专员来的时候你提醒一下他,埃蒂安·马尔索可能和此事有关。” 老城区的命案……之前找到我的巡夜人也提过这件事,这会不会和原身的失踪有关?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夏洛特低头看了眼衣服上早已干透如同黑色顏料的血跡,有所猜测地看向埃蒂安的尸体,目光停留在那把没入胸口只剩柄部的匕首。 如果说平民的服饰只是夏洛特为了掩饰身份而穿,那出现在她身上的这把匕首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见两位男爵的討论已近尾声,她悄然来到尸体旁,蹲下身,犹豫地伸手试图握住匕首,却又担心破坏现场,在中途就停住了动作。 突然,她身后传来莱昂·古斯塔夫的声音: “我刚才让他们不要乱动现场,是为了防止僕人惊慌之下留下更多破绽,但这把匕首不一样,它会让来处理尸体的人第一印象认为这是致命伤,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只是想看一眼……夏洛特无声地张了张嘴,片刻后不再犹豫,伸出手,噗嗤一声拔出了那把凶器。 原本还泛著点寒光的匕首此时已被血液完全覆盖,在红月与油灯交织的光芒下呈诡异的黑色,仿佛吸收著周围所有的光线。 第6章 索伦家 告別古斯塔夫父子后,夏洛特跟著父亲上了一辆四轮马车,男爵的贴身僕人站在车厢后的铁架上,车夫则坐在前方,给两人留出了车厢內的私人空间。 在规律的蹄声中,马车在並不算宽阔的道路上缓慢行驶,简陋的避震设计让车厢不断顛簸摇晃,给早已习惯现代化车辆平稳性的夏洛特一种晕船般的感觉。 当然,她此时已无暇顾及这种不適,坐在她对面的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眉头紧锁,浅绿色的眼眸定定望著这边。 两人相对无言,在晃动的车厢內沉默了几分钟,直到马车沿著几十米才有一盏路灯照明的道路驶过一座桥樑,进入地面平坦的圣罗克区后,拉乌尔才开口道: “关於马尔索的死,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属於必要的防卫。 “就算有些法律上的麻烦,我也会帮你摆平的。” 听著很像大反派的发言啊,如果这时候有位穿越者来到埃蒂安·马尔索家,接下来就是主角逆袭,推翻索伦男爵暴政的剧情……夏洛特无声嘀咕著,內心对埃蒂安之死的忧虑却並未就此消失。 当然,她不是不相信父亲身为贵族的运作能力,这位男爵在接连失去了爱人和两位子女后,对仅剩的女儿夏洛特的爱表现在方方面面,绝对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脱罪。 但拥有现代人的灵魂和善恶观念,並没有因为自己是贵族而感觉高人一等的夏洛特仍然没法接受自己杀死一个大活人的事实。 在情急之下掏出匕首反击是一回事,安全之后回想杀人经过又是另一回事……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埃蒂安苍白的脸和涌出鲜血的胸膛,忍不住伸手摸向腰际,摸向那把重新插回束带內的匕首。 见拉乌尔的视线跟隨她的动作看向沾染著大片血跡的长裙,夏洛特转移话题般开口道: “父亲,您清楚埃蒂安为什么想欺骗我、绑架我吗?”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男爵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表情有些严肃,“据我所知,这位律师收入並不低,也没有欠下债务,不像是为了钱鋌而走险的那种人。” “所以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洛特之前已將自己从小巷甦醒后遭遇的一切告诉了他,知道对方询问的並非这段时间的事,但她又不可能把穿越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只能皱眉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周围有尖叫声,有血腥味,然后我醒来就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之中……” 她没有隱瞒记忆中那点碎片信息,寄希望於父亲能透露更多,可惜对方表情只有疑惑,口中喃喃道: “失忆……尖叫和鲜血?” 望了望女儿那身不符合身份的平民服饰,以及上面同样不属於她的血跡,男爵突然弯腰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我是指身体或精神上的…… “不要怕,勇敢地告诉我。” 伤害?夏洛特一愣,看著父亲浅绿色眼眸中的担心,片刻后才明白过来。 他以为我被……被那个了,然后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出现了问题?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感觉身上有什么异常……夏洛特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当然没有。” 男爵这才重新挺直身体,表情也放鬆下来。 见状,夏洛特又拋出了自己的另一个疑问: “今晚的事,会不会和巡夜人所说的老城区命案有关?” 如果埃蒂安並不是为了钱,而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之一,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可能!”拉乌尔突然开口反驳,语调严肃,“你不要这样猜测,也別和其他人提起。” 他侧头看向车窗外,看著緋红月光与路灯映照出的街道轮廓,视线尽头,一座拥有金色圆顶、四周点著巨大玻璃油灯的钟楼如同太阳般照亮了旁边那座宏伟的洋葱式圆顶建筑。 那是“永恆烈阳”教会在苏希特教区的主教座堂,圣罗克大教堂。 就在夏洛特以为父亲会就此沉默时,后者又闷声补充了一句: “那不是普通的凶案,死了很多人,教会的人今晚会有所行动。” 教会……埃蒂安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把宗教看得很重要,甚至比军队,比治安官还重要? 想到这里,夏洛特也挤近窗口,瞥向那座外观让她有些既视感的教堂。 ———— 直到整个圣罗克区都能看到的钟楼被远远拋在身后,马车才驶入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邸。 看著黑暗之中隱隱显出轮廓的院墙和灯火通明的三层独栋建筑,夏洛特终於对“男爵”这个身份代表的財富和地位有了一点实感。 好像比古斯塔夫家要有钱很多……不,这栋庄园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郊区了,莱昂叔叔的房子可是在市中心,两者价位完全不同……她一边走下马车,一边评估著今天见到的两位男爵的財力,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家並不如刚才那位社交礼仪都不熟练的罗塞尔所在的家族富庶。 索伦男爵宅邸所在的圣罗克区位於苏希特市东面,毗邻索纳河,北边是驻扎著军队的阿奈堡,南边是福维尔山,属於这座城市最古老的区域,拥有这座城市的第一座教堂,第一条桥樑,也是大多数贵族的宅邸所在地。 但隨著丝织业和金融业不断发展,城市的重心早已转移到了索纳河与莱恩河匯流形成的半岛上,无论是人口眾多且混乱的老城区,还是市政厅、交易所与高等法院所在的博尔斯区都比这里更加繁华,房价自然也一路攀升,古斯塔夫家那栋市政广场附近的楼房价格未必就比索伦家的古宅便宜。 收起莫名其妙出现的攀比心,她跟著父亲进入了宅邸大门来到前厅,几位早已等候著的男女僕人立即迎上前来,其中一位夏洛特记忆中有些印象的女僕见她满身血跡,嚇得脸色都白了。 但夏洛特的目光却越过了对方,看向正对大门、通往二楼的宽阔平台,那里掛著一幅面积巨大的油画,在两侧刻意布置的油灯照耀下色彩浓郁,画中几位或坐或站的人物栩栩如生。 其中一头红髮,身著天鹅绒外套,站在书桌前的正是此刻正被僕人服侍著更换外套的拉乌尔·索伦,他位於画面焦点,容貌比现在年轻一些,红髮更加张扬,眉眼间满是贵族的骄傲。 男爵身旁坐著的是位身穿浅色丝裙,五官柔美的棕发女性,她垂下眼眸,看向怀中抱著的幼儿,表情温柔恬静;椅旁坐著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蕾丝裙摆如花瓣般铺开,仰起的小脸上带著天真笑容;男爵另一侧站著位身高和他相仿的年轻人,穿著军装,胸前掛著两枚勋章,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一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 这是拉乌尔·索伦一家的肖像画,但却並非绘於某个特定时刻,而是这位男爵根据记忆自行绘製、还原了每个家族成员不同时期最美好形象的作品。 坐在扶手椅上的女性正是年轻的男爵夫人,她怀中的是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可夏洛特对这张脸孔却没什么印象。 因为在出生后不到一年,她的母亲就因为某场意外而离世了。 然后是姐姐丹娜,哥哥雷诺……这家人仿佛遭到诅咒一般接连死去,只剩下了我和父亲……夏洛特怔怔地望著画中温馨的场景,內心却感到一阵寒意。 “……特,夏洛特?” 耳畔传来拉乌尔关切的呼喊,她回过神来,看向父亲,抱歉地笑了笑,道: “只是看到那幅画有些感慨,如果今晚不是莱昂叔叔的帮助,恐怕我也……” “不要再说了,夏洛特,”男爵表情有些阴沉,打断了她的话,“你回来就好,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等明天你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希望如此……夏洛特確实感觉睏乏涌上心头,她向拉乌尔道別,跟著女僕来到二楼,向属於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入走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男爵仍然站在前厅,抬头看向那副掛画,一动不动。 ———— “我要休息一会,你去烧好热水,稍后要用。” 刚进入房间,夏洛特就打发走了贴身女僕,关门锁好,这才真正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自穿越后醒来,接连发生的事就让她一直处於精神紧绷的应激状態,直到现在回到宅邸,回到属於自己的私人空间,才算告一段落。 环视这间並不算大但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臥室,夏洛特目光在掛著床帘的四柱床、通向阳台的落地窗和占据一面墙的衣柜上扫过,停留在窗边带有巨大椭圆镜的梳妆檯上。 迈著犹豫的步伐,她来到台前,坐在软垫圆凳上,目光与镜子齐平,在摇曳的油灯光芒下看向镜中的人影。 镜中之人一头红棕色长髮,部分髮丝编成松垂的髮辫环在脑后,余下的自然垂落肩头,层次分明。微微睁大的双眼呈澄澈的、带点绿的蓝色,眉毛浓厚,鼻樑直挺,唇线清晰,唇色偏淡,面部肤色冷白,轮廓带著属於少女的柔和,肩颈线条修长优雅,染血的亚麻长裙勾勒出纤细却並不单薄的身体轮廓。 她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按向鼻尖,镜中人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刚从这个世界醒来时那种细腻中带著一丝凉意的触感再次出现。 果然,真的变成女人了……一直藏於心底却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无暇细想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夏洛特那张柔美与俊俏兼具的脸皱成了一团,鼻头髮酸,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怎么要哭了?这身体也太脆弱了吧,我原来可是男人啊…… 猛吸了一下鼻子,她强行止住情绪,从梳妆檯前站起,在落地窗旁来回踱步,用不断涌起的其他思绪压制內心的沮丧。 首先要给今晚的事收尾,索伦男爵应该能处理好埃蒂安·马尔索一事的善后,不至於牵涉到我……然后要找回夏洛特·索伦失去的记忆,確定我醒来之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是穿越的真相,以及寻找回家的线索……念头一个接一个浮现,让夏洛特的脚步越发缓慢,最终站在了窗前。 看著和地球迥然不同的红月高悬在天上,她缓缓嘆了口气。 突然,窗外出现了一张半透明的脸庞,与夏洛特在玻璃上映照的脸部轮廓几乎重合,正死死盯著她。 是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旋即注意到那张脸的大小也有所改变。 那是来自室內的影子! 夏洛特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第7章 神秘的女士 身后,门窗紧闭的房间內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女士。 她比夏洛特矮一点,浓密的黑髮垂落肩头,棕眸明亮,容貌明艷,穿著条没有裙撑、腰线偏高的浅色长裙,就站在不到一米远处,右手漫不经心地转动著一把带鞘匕首,左手支在腰间,饶有兴趣地看向这边。 那是我杀死埃蒂安后从古斯塔夫家带走的武器,居然被她拿走了……夏洛特表情一愣,立即伸手摸向腰际,发现贴身藏著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心臟立刻怦怦直跳。 要是对方抱有恶意,完全可以在顺手牵羊时悄无声息地杀死她,等热好洗澡水的女僕敲开房门,见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屏住呼吸,悄然后退一步,背部紧贴落地窗,做好隨时离开房间、跳楼逃生的准备,隨后才谨慎地开口道: “请问,你是谁?” 啪,在黑髮女士指尖转动的匕首骤然停住,被她握在掌心。 下一秒,匕首的握柄递向了夏洛特。 “给,记得好好保管贴身武器,別再被人拿走了,”她笑著说道,嗓音轻柔婉转,像是贴著耳畔响起的呢喃,“不过比起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一脸决然握住匕首刺向敌人时的模样。” 她跟著我进了古斯塔夫男爵家,看到了埃蒂安死亡的那一幕,隨后又和我一起回到了这里?夏洛特头皮一紧,意识到自己被面前这位女士跟踪了一晚,却始终没能觉察到任何异常。 如果是埃蒂安的同伙,当时为什么没有现身帮助对方?以她悄无声息潜入房间的能力,想靠近在场任何一个人都不是难事……又或者,她其实和今晚老城区的命案有关,而埃蒂安只是一枚隨时可以拋弃的棋子? 夏洛特右手下意识接过匕首,脑中念头急转,口中无数疑问亟待提出,但最终却只是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是谁?” 黑髮女士並没有继续转移话题,而是收回手臂顺手捋了捋耳旁的髮丝,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我是亨丽埃特,你可以叫我亨丽。” 亨丽?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像男性的名字,但她又和我不一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女性……夏洛特思索著,目光在对方长裙勾勒出的身形、明艷靚丽的脸庞和红润的嘴唇上来回观察。 被她紧盯著的亨丽埃特却不以为意,甚至侧过身来,把裙下的身体曲线完全展示在夏洛特面前,歪著头眯起双眼露出浅笑,如同舞台上的模特。 这种做作的表现却並不惹人厌烦,反而別具一番美感,让后者一时竟捨不得移开视线。 “至於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亨丽的柔和嗓音惊醒了几乎沉溺於美貌之中的夏洛特,“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两个月后就满十八岁,知道你和父亲相依为命……” “……也知道你最近面临的死亡威胁。” 死亡威胁?夏洛特一怔,立即想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在小巷中醒来时混乱的记忆和身上的血跡,迅速收起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恍惚,问道: “什么样的威胁?” 亨丽扬了扬眉,收起那副刻意的动作,道: “这你自己应该清楚,否则就不会写信给你在特里尔的那位表姐了。事实上,我今天就是受她委託前来帮你解决麻烦的,好在来得还不算晚,及时通过某些手段找到了被那个律师追踪的你。” 信?表姐?一直未能静下心来整理思绪的夏洛特险些直接开口追问。 好在这些属於原身的记忆比较久远,反而比今天傍晚遗失的那部分更容易想起。 在这两个关键词的帮助下,原本不连贯的记忆碎片迅速融合,仿佛成了她自身回忆的一部分。 原来从半年前开始,刚满十七岁不久的夏洛特·索伦就注意到,自己身边经常会发生一些看似细微,却可能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的意外,比如高处花盆掉落,比如马匹受惊失控,虽然並未真正造成伤害,但这位少女还是因此陷入了忧虑与恐慌。 她的母亲和姐姐都死於意外,而哥哥虽然是在四年前因蒂斯与鲁恩王国的战爭中牺牲,但据说同样和一场事故有关,因此夏洛特对类似的事件非常敏感。她本想告诉父亲,却又担心接连失去亲人的索伦男爵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在这种压力下,她想起了自己在特里尔的玩伴,比自己大了足足九岁的表姐罗莎莉·索伦。 这个索伦家年轻一辈中的孩子王经常欺负其他同族,却唯独对自幼失去母亲和姐姐的夏洛特爱护有加,仿佛成了她的第二个姐姐。 可惜成年后,罗莎莉就离开了特里尔,前往因蒂斯王国位於海外的迷雾海群岛发展自己的事业,自此与夏洛特断了联繫。 抱著试试看的想法,饱受各种倒霉事折磨的夏洛特在一个月前写了封信寄到特里尔,向这位表姐求助,没想到很快就收到了罗莎莉的回覆。 对方在信中安抚了她,让她儘量多去“永恆烈阳”教会的教堂祈祷,说那或许能有效减少身旁怪事发生的频率,同时表示自己在海外难以亲身前来,但会儘快寻找一位“专家”来解决这件事。 难道面前这位亨丽埃特就是罗莎莉所说的专家……在她赶来的当天,原身担忧了许久的事就真的发生了,甚至大概率丟掉了性命,也因此让我穿越、附身到了这具身体身上?这会不会太巧了……夏洛特思索著,对面前美丽的女性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转而问道: “你刚才说用某种方法找到了我?所以我从小巷里醒来,被埃蒂安发现,逃到古斯塔夫男爵家时,你就躲在暗处看著?” 亨丽点了点头,道: “只是一点神秘学上的小手段而已,至於暗处……我为什么要躲在暗处?” 说著,她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连同脚下的影子一起消失无踪。 夏洛特下意识眨了眨眼,嘴巴不自主张开,几乎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就在面前消失了。 难道刚才的对话全是我的幻觉?亨丽埃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她握紧了失而復得的匕首,不知是该举起武器四处查看,还是直接推开身后的落地窗逃走。 就在这时,她耳畔传来极轻的呼吸声,一股湿热的气流贴著脸颊掠过,如羽毛般轻柔,却让她全身汗毛倒竖。 亨丽埃特的身影隨之出现在夏洛特身旁,还维持著身体前倾嘴唇微张,哈出那口热气的姿势,仿佛她自始至终就站在这里。 夏洛特险些本能地举起匕首刺去,但看清对方那贴得极近的秀丽脸庞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边退开两步,远离这个神出鬼没的女人,一边难掩惊惧与兴奋地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神秘学』?” 这个落后的世界居然有魔法一般的力量,让她看到了解决“穿越”问题的一点希望。 “小手段。”亨丽强调道,收起了魅力四射的表情和动作,也后退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本质上和埃蒂安·马尔索对你做的事没有区別,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这种小手段恐怕以二十一世纪的科技都做不到,除非是预先布设好舞台的魔术……等等,埃蒂安? 夏洛特立即抓住重点,追问道: “你说埃蒂安也一样?” “呵,当然,”亨丽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夏洛特紧握在手中的匕首,“刚才被你杀死,我是说,被你在正当反击下杀死的埃蒂安,和我一样都是掌握了非凡力量的非凡者。” 第8章 非凡者 非凡者…… 听到这个含义非常明確的称呼,夏洛特脑中泛起的不是惊讶或疑惑,而是一种释然。 一种穿越到异世界、见到红色月亮、又经歷了整晚各种事件衝击后,终於找到某条线索能够解释一切的释然。 果然,我最后的记忆只是熬夜后倒头就睡,又没被车撞、被雷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穿越,原来这是个有非凡力量存在的世界……如果了解这股力量,甚至成为非凡者,会不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夏洛特思绪急转,恨不得抓著亨丽的肩膀让她把所有知识都吐出来,可想起对方隨意隱去身形、无声移动的手段,只能挤出一丝和善的笑容,旁敲侧击道: “你刚才展示的手段確实让人惊讶,但埃蒂安看起来似乎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別。” 顶多就是胸口被刺还硬撑著没有倒下,稍加练习或许就能做到……她在心底补充道。 出乎她意料的是,亨丽埃特並未反驳,而是赞同地点点头: “確实如此,大部分途径的非凡者在低序列时,並不会表现出异於常人的特殊性,他们有的记忆力惊人,有的一天只用睡两个小时,有的善於察言观色,有的能轻易说服他人……” 一边说著,她一边踱步到梳妆镜旁,在圆凳上坐下,半倚著桌沿,摆出一副任由夏洛特提问的模样。 见状,后者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好奇,追问道: “你说的途径和低序列是什么意思?” “它们都是划分非凡力量的方式,途径是你选择的道路,而序列则代表你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比如低序列指的就是序列9和序列8。通常而言,晋升到序列7,进入中序列之后,非凡者们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能力,就像我刚才那样。” 所以,途径相当於非凡者的职业,而序列则是等级……9是最初始也是最低的级別,亨丽说她是中序列也就是序列7,也许更高一点,那么最高的序列会是1,还是0?拥有现代思维,玩过不少游戏的夏洛特立即在脑中做出了总结,旋即想起了之前埃蒂安的种种表现,皱眉道: “埃蒂安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古斯塔夫男爵,连一直对他抱有敌意的我都险些相信那些说辞……他的非凡力量表现在这方面?” “你很敏锐,埃蒂安·马尔索能通过语言来引导甚至扭曲他人的思维,可以精准地攻击目標心中的薄弱处,但这些能力並不会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当然,如果他已经晋升序列8,一切就不一样了。等那两个僕人拿出火枪时,埃蒂安大概早就解决在场所有人,带著你离开了,而你也不可能有机会伤到他。” 所以埃蒂安只是序列9,非凡者里最低的那个档次……夏洛特暗暗感到一丝庆幸,同时对神秘学世界越发嚮往,紧接著问道: “他所处的途径是什么?和你一样吗?” 亨丽笑了笑,没有在意夏洛特隱隱的试探,道: “埃蒂安的途径以『律师』为起点,而通常,我们会直接用序列9的名称来指代整一条途径。” 律师?这和埃蒂安明面上的身份一致,是某种巧合,还是非凡力量让他在职业的选择上有所侧重?无论是口才还是扭曲他人思维的能力,对他的工作都会有很大帮助……亨丽没有透露她所在的途径,看来两者的力量来源並不相同……夏洛特思索著,没有过於纠结已死之人的情报,而是在铺垫了几个问题后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 “成为非凡者的方式是什么?” 她並不认为非凡力量得自天生或意外,因为之前亨丽埃特表示过,途径是可以“选择”的。 所幸,这位在夏洛特的臥室里表现相当隨意,释放出一定善意的女士並没有隱瞒,而是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答: “所有的非凡者,除了极少数天生就拥有能力或意外获得力量的那些,都是通过服下对应的魔药来晋升的。” 真的有天生的非凡者和意外得到力量的幸运儿……晋升又是什么?夏洛特瞬间呆滯,旋即惊喜地追问道: “所有人都可以服用魔药?” “当然可以,”亨丽微微頷首,“虽然有个別倒霉鬼会出现失控甚至死亡,可大多数人在身体健康、精神稳定时服下序列9的魔药,都能成功获得非凡力量。” 见夏洛特表情越发殷切,亨丽又泼了一盆冷水。 “但非凡之路的最大难点並不在天赋与幸运,而是如何获取魔药,正確的配方和合適的非凡材料缺一不可,它们都被教会、军方和王室所掌握,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当然,王室也就是索伦家族会挑选一些有天赋的成员,为他们提供魔药,培养属於自己的非凡者。教会和军方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对抗其他教会和国家,维持神秘学世界的秩序,同样也拥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 “在这些体系之外,也流传著一些真真假假的魔药配方,以及通过它们晋升的非凡者。” 索伦家族居然拥有魔药,还在为內部成员提供成为非凡者的机会?可原身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信息,恐怕她和父亲拉乌尔·索伦都不属於值得培养的那种……夏洛特一时有些沮丧,刚要继续追问教会、军方的信息,以及亨丽埃特获取魔药的渠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问了太多问题了。 我太焦急了,是因为想接触非凡力量,想回到地球的心思压倒了一切?这可不像一个因为身边接连出现奇怪事件,就惊慌到向表姐求助的少女应有的反应……亨丽埃特未必知晓我失忆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夏洛特,但我再表现出异常,很容易引起她的怀疑……强压下心中的好奇,夏洛特思绪转动,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所以两大教会不但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还拥有自己的非凡者?那他们今天晚上介入老城区的凶案,会不会是因为这涉及了非凡力量?” 她还记得埃蒂安对教会的忌惮,甚至將其排在军方之前,而父亲在马车路过圣罗克大教堂时也表现出类似的担忧,显然是知道一些內情的。 可惜亨丽埃特只是摇了摇头,道: “我赶到苏希特,占卜出你的下落就立刻去找你了,老城区的骚乱我只是听到了些传言,但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蒙在鼓里,中途才找到我的亨丽更不可能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是这样,她对我为何会离家,为何会出现在老城区的事又表现得太过漠不关心了,是性格使然,还是假装如此,想等我露出破绽……夏洛特越想越是心凉,不敢再追问魔药与非凡力量的事,以免“夏洛特已经不是夏洛特”这件她心底最重要的秘密不慎暴露。 想了想,她决定先解决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把对话拉回最初的正轨: “你刚才说是应表姐的委託而来,那原本打算怎么帮助我?” 见夏洛特主动换了话题,亨丽埃特从圆凳上站起,转身面向梳妆镜,一边伸手抚过冰凉的镜面,一边道: “罗莎莉原本以为,你是因为接触到了某些蕴含非凡力量的物品,又或是被怨魂的意念纠缠,才导致霉运不断,而解决这些问题由我出面再合適不过。但我到达苏希特后做过几次占卜,刚才又在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都没有在你身上发现类似的问题。 “要么这件事已经在今晚结束,埃蒂安的袭击就是你霉运的终点,而你幸运地活了下来;要么,就是整件事已经超出了我能处理的范畴,占卜受到了干扰,才呈现出一切正常的假象。” 听到霉运或许已经终结时,夏洛特刚有所放鬆,亨丽的下半句就让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亨丽找到我的方法应该就是“占卜”,但这种手段居然能被干扰? 埃蒂安绑架我的目的很可能和老城区今晚的凶案相关,如果连亨丽这样深不可测的非凡者都看不出问题,那我岂不是在劫难逃了? 不,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原本的夏洛特因为接连不断的霉运在今晚死去,而我穿越附身后,已经和针对她的那股力量失去了联繫……这可能吗? 一个个念头如气泡般在夏洛特脑中冒出、破裂,她用低沉的嗓音问道: “那我应该怎么办?” 亨丽埃特对著镜子歪了歪头,不知是不是在欣赏自己的容貌,片刻后才回答: “两个方案。 “一,你跟我走,离开苏希特,断绝原本的所有社会关係,再藉助反占卜的力量帮助,让大部分神秘学手段都没法再影响你,问题或许可以解决; “二,你向教会自首吧。” 啊? 夏洛特张了张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 窗外的喧闹逐渐平息,庭院的大门打开又关闭,僕人们低沉的交谈声也缓缓散去,当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后,古斯塔夫宅邸重新沉入寧静,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以及风吹过窗缝时细微的响动。 罗塞尔·古斯塔夫猛地从床上爬起,先摸到门边,確认房门已经从內部锁上,隨后才来到油灯旁准备將其点燃,但又想了想,还是回到床边將窗户推开,藉助明亮的月光看向书桌。 那里摆著墨水瓶、羽毛笔,以及一本摊开的笔记。 笔记本的主人显然不常用它进行记录,无论是厚厚的羊皮封面,还是装订整齐的內页纸张,都跟新买的一样,只有开头几页写著一种罗塞尔毫无熟悉感,却能轻鬆读懂的文字。 他来到桌旁坐下,將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凭藉肌肉记忆轻鬆拿稳羽毛笔,蘸了蘸墨水,让笔尖悬停於被緋红光芒笼罩的纸面上。 犹豫片刻后,罗塞尔写下了第一行文字。 “一一四三年二月十四日……” 唰唰,他將最后三个字划掉,在上方重新写下: “……十五日。” 那是横平竖直的汉字。 第9章 穿越者们 只有月光照明的臥室內,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迟缓而有力,不时停顿片刻,而后又唰唰响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记忆里地球的种种往事,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和期盼。 “其实我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谨慎再谨慎,楼下的尸体刚被附近的治安专员和教会的人收走,血跡不知道抹乾净没有,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问询,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没人能听我倾诉,我只能把这些想法写下来,把某些事情表达出来,要不然我肯定睡不好! “反正我用的是简体中文,按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判断,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穿越者,而本地人都在用字母文字。” 写到这里,罗塞尔又摸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头看向窗外,下方的尸体、血跡和花瓶碎片都已被清理乾净,一名僕人抱著燧发步枪守在大门边,脑袋不断往下耷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楼上的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於夜空之中的红色满月,回到桌旁,继续写道: “另外我能確定一点,这个世界肯定不是地球,不光是记忆中那些国家名字完全不存在於歷史之中,就连天上的月亮也是红的,而且格外圆,格外大。 “他们使用的语言、文字也是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好在我继承了罗塞尔的记忆和学识,不至於变成连因蒂斯语都不会说、连字都看不懂的傻瓜。 “对了,我现在是罗塞尔·古斯塔夫,因蒂斯王国苏希特市的古斯塔夫男爵之子,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真正的姓名。 “黄涛。 “日记写到这里,我应该开始分析自己穿越到这个类似古代欧洲的世界的原因了,但说实话,我对穿越前那一小段时间並没有太深刻的记忆,而罗塞尔的记忆中也缺失了最关键的一段。 “我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今晚发生的另一件事,那个被追杀的索伦家少女逃到我家,在古斯塔夫男爵的帮助下成功反杀的事。 “对了,我现在应该叫他父亲来著,得习惯这一点。 “不得不说,那个少女真漂亮,放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能当大明星,还脸红地向我行礼。可惜我当时记忆还没完全恢復,反应肯定很傻,没能给她留下好印象。 “没关係,我英雄救美的举动能增加不少好感,而同为贵族,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很多……最重要的是,我黄涛·罗塞尔·古斯塔夫,一位新世纪的网络青年,脑袋里並不缺先进的知识和技术,这个落后的世界將是我大展拳脚的舞台,所有人,包括夏洛特·索伦在內都会对我刮目相看! “等我搞出些惊天动地的发明创造,引领时代的潮流,还用担心刷不满周围人的好感度吗?这个游戏对我来说根本就是简单模式。 “不行,我得先把还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免得过几天就忘了,这个世界可没有搜寻引擎……” 文字停留在这里,罗塞尔手中的羽毛笔一次次蘸上墨水,一次次停在空中,直到墨水滴落,將下方的空白处染出一团丑陋的痕跡。 片刻后,他顾不上等墨跡干透,便合上笔记本,將其塞进书桌下方的抽屉內,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嘆息。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他用汉语小声嘀咕道。 ———— “自首?” 夏洛特重复著这个词,差点露出嗤笑的表情,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当时可是正当防卫,如果最后证实埃蒂安与老城区的凶案有关,她与古斯塔夫父子说不定还能领到赏金! 但夏洛特转念一想,同样知道整件事经过的亨丽埃特不可能提出无用建议,再结合之前关於神秘学与非凡者的一切,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亨丽打算让她主动向教会坦白捲入非凡事件的经过,利用教会找到让自己陷入霉运的力量来源,在后续可能的危险中保护她。 可教会真的有能力、有意愿这么做吗? 在记忆中,拉乌尔·索伦一家信仰的“永恆烈阳”教会可不是以仁慈出名的宗教,普通教堂內的神职人员还算好,但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一向让民眾们畏惧,不知道抓了多少异教徒、异端,而且只见进不见出。 贵族虽然通常不用担心被抓进去,但在知道教会掌握了非凡之力,內部拥有不少非凡者后,夏洛特在这些传言之外又多了一层隱忧: 万一教会发现她是穿越者,是占据了原本的夏洛特·索伦身体的异世界灵魂,那该怎么办? 自己会不会被指控遭到恶灵附身,直接送上火刑架? 想到这里,不等亨丽解释,她又问道: “如果你带我走,能確保埃蒂安背后的力量找不到我吗?” 虽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甚至能感受到残留体內的、对父亲的信赖与依恋,但夏洛特对索伦家族其实並没有太多属於自己的感情,如果切断与亲人的联繫,隱姓埋名离开苏希特能解决大部分现有的麻烦,她並不会犹豫太久。 见面前少女神色越发坚决,亨丽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发出一声轻笑,道: “你看上去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家庭?可惜就连我也没法保证你的安全,哪怕是远离这座城市,利用反占卜隱藏所有线索,你还是可能被发现,又或是某一天以没人能想到的方式死在我面前。” 这么邪乎……还是说因为涉及了非凡力量,连同为非凡者的亨丽也不太愿意插手?夏洛特盯著对方那张带著笑意,眼神却十分平静的脸庞,一时无法確定那抹笑容背后隱藏著什么想法,只得继续说道: “所以,向教会坦白一切就能获得帮助?” “你去最近的教堂给奉献箱里投几个硬幣,参加一场弥撒自然不行,但每个教会都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他们属於官方编制,专门处理野生非凡者製造的麻烦,只要他们接手,你面临的问题应该就能得到解决。 “当然,如果解决不了问题本身,『永恆烈阳』教会或许会选择解决出现问题的人。” 夏洛特听得一阵恶寒,旋即发现亨丽的嘴角向上翘起,意识到这大概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看样子亨丽倾向於让我去寻求教会的帮助,那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直接建议我“自首”不就行了?如果我顺口向教会提起她的事,反而会给她增加许多麻烦……从对方话语中听出教会对“野生非凡者”不太友善的夏洛特越发好奇,但又想到自身面临的问题更大,顿时没了提问的兴致。 亨丽则继续解释道: “永恆烈阳教会虽然抓异端,对异教徒並不友善,但你在这件事上属於单纯的受害者,並不会遭到苛责,而且你似乎对成为非凡者有很大的兴趣,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当然,前提是你通过他们的考验,並做出相应的贡献……关於这点,我建议你去教堂的时候带上那把匕首。” 匕首?夏洛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那把杀死埃蒂安后被她带回家中的武器,边缘略有磨损的皮套开口处,露出了一小截未能完全插入其中的刀刃,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被血液浸透后的暗黑色。 难道它有什么特殊性? 她再次抬头想要细问,却发现几秒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亨丽埃特已不见踪影。 又是那种古怪的能力……夏洛特皱起眉头,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的落地窗,摇了摇头,只感觉见到亨丽、了解到神秘学世界的兴奋劲头过去后,疲惫感蔓延至全身,让她只想倒头就睡。 不对,那个会隱身的傢伙或许还在暗处观察我,不能露出破绽,一位贵族少女,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一个激灵,匆忙將匕首连同皮套一起塞进梳妆檯的抽屉內,来到门边,打开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女僕说道: “热水准备好了吗?” 说出这句话,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她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 ———— 见臥室旁的浴室窗户亮起灯光,利用“隱身”能力一直躲藏在阳台的亨丽埃特打了个哈欠,轻巧地越过栏杆,如同被风托住的羽毛般缓慢落向宅邸后方的花园。 踱步来到院落的围墙外,她用隨身携带的银匕和仪式蜡烛布设了一个临时祭坛,念诵起召唤信使的咒文: “遨游於上界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於罗莎莉·索伦的信使。” 片刻后,她望向空无一物的祭坛,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正常情况下无法看见的事物,开口说道: “带口信给罗莎莉,说我找到夏洛特·索伦了。她还活著,但状態有些古怪。 “她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隨后遭到一位『律师』的追杀,最后逃到一位男爵家中反过来杀死了对方……事后,她自称记忆有些混乱,我的占卜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像她只是个被绑架犯盯上的普通受害者,但绑架者是非凡者,並不缺钱,这番行动必然有其他目的。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我还是按计划透露了一些神秘学的基础知识,又打消了她离家逃跑的想法,让她去教会寻求帮助……没有使用『教唆』,免得惹怒那些狂热的宗教疯子……我会继续留在苏希特,观察一段时间。 “你晋升之后就赶快回来吧,我等不及想见你了。 “就这些,麻烦你了。” 说完,她散去了灵性之墙,看著蜡烛在风中自行熄灭,隨后开始收拾起祭坛。 ———— 鲁恩王国,康斯顿城,一间公寓的臥室內。 拖著疲惫的身体,周明瑞將作为“转运仪式”祭坛的麵包收好,再也忍不住头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按摩了几下太阳穴,平復著沮丧的心情,他抬头看向窗外。 高悬的红月如同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望著他。 不知为何,他对红色的月亮心生一股恐惧,这似乎是埋藏於这具身体深处的感情。 拉上窗帘,藉助昏暗的灯光环视没有任何电器和现代化设施的房间,他突然嘆了口气,用失落与无奈的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克莱恩·亚伯拉罕了。” 第10章 圣罗克大教堂 夏洛特睁开双眼时,窗帘已被重新拉开,温暖的阳光给天鹅绒被子镀上了一层金光,昨天服侍她的那位贴身女僕等候在床旁,见她醒来,立即递上了浸过温水的手帕。 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当贵族家的女僕也不容易啊……夏洛特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接过手帕擦了擦脸,驱散最后一丝慵懒的睡意,旋即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换下睡裙,穿上衬裙和居家晨袍。 接著,女僕莱拉替她將睡觉时梳的麻花辫解开,重新编成部分髮辫环绕两侧、部分直接垂落身后的样式。最后,换上软底便鞋的她才在女僕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餐厅。 这时,大厅的掛钟已经鸣响了早上八点的报时,距离夏洛特起床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將近一小时! 我该庆幸原来的夏洛特並不是爱打扮和注重仪式感的人,索伦男爵家中也只剩父亲一个长辈,没有母亲关心她的日常生活,否则这个流程还会更长……脑袋中属於原身的那些贵族礼仪知识逐渐融入身体后,她对这个时代贵族繁琐的生活细节只剩下了嫌弃与厌恶。 当然,不光贵族的部分让人头疼,身体性別变化带来的更多不便也困扰著夏洛特,比如睡前要將那头漂亮的长髮编成不容易弄乱的睡辫,比如要换上专门的睡裙,醒来后又要重新梳妆打扮,套上一层层的衣裙,进一步地压缩了她本就不算充足的睡眠时间。 而比起这些,最大的烦恼则是洗澡时面对的女性躯体…… 想到这里,夏洛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她打发走贴身女僕莱拉,步入拥有多扇採光圆窗的餐厅,注意到父亲拉乌尔·索伦已经落座,面前摆放著属於他的那份早餐。 “早上好,父亲。” 她按记忆中的方式行了一礼,在拉乌尔对面坐下,等候於一旁的僕人端上了餐盘和茶杯,黄油和热巧克力的香气立即钻入鼻腔,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无论什么时候,一顿热早餐都能让打工人恢復活力,哪怕我已经不是打工人,成了上流人士……她无声嘀咕著,享用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餐。 一般来说,贵族非正式的早餐都会在臥室或书房享用,但索伦男爵家仅剩此处的两位成员,因此父女两人每天都会默契地来到餐厅,进食的同时谈一些轻鬆的话题,让每天的生活有一个温馨的起点。 这种根植於记忆深处的习惯甚至影响了拥有这副身体还不足一天的夏洛特,让她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可惜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索伦男爵显然没有心情閒聊,而夏洛特则一边用勺子挖著水煮蛋,一边在脑海中整理那些记忆碎片,也没有主动开口,让餐厅氛围有些沉闷。 直到最后半杯巧克力下肚,甜腻的早餐让夏洛特思绪都变得迟缓时,桌对面的拉乌尔才开口道: “我等下就会出门,去见几个老朋友,可能傍晚才会回来。 “你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就算有人为昨晚的事拜访,也不要露面,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老朋友……是他昨天与古斯塔夫男爵交谈时说的那件事?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隨后做出犹豫的表情,道: “我今天想去一趟教堂。” 拉乌尔原本舒展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刚要说什么,看了身旁一眼,挥挥手让僕人离开餐厅,待房门关上后才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昨天的事肯定会引来教会的关注,而你清楚永恆烈阳是一位严厉的父亲。” 作为因蒂斯王国的主要信仰,“永恆烈阳”不但是秩序的化身、契约之神和商业的守护者,还被视为所有生灵的父亲。而由於烈阳教会內部的宗教裁判所在宣扬教义、打击异端时手段严苛,“严父”的说法也在民间私下流传。 拉乌尔的意思很明显,在老城区的命案追查阶段,如果和埃蒂安的死有关的夏洛特出现在教堂,被当成嫌疑人抓进裁判所,就连索伦男爵的权力都很难把她毫髮无损地救出来。 从这点来看,埃蒂安欺骗夏洛特时所提醒的那句话倒是发自內心的,这恐怕和他民间非凡者的身份有关。 但夏洛特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在埃蒂安之死中並没有犯下错误,教会没有理由抓捕她,而如果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协助破获老城区的命案,不但能摆脱隱藏在暗中困扰自己的那股力量,说不定还如亨丽埃特所说,有机会接触到非凡力量。 可看著表情严肃,不像是会做出让步的拉乌尔,她还是暗暗嘆了口气,点头道: “我明白了。” ———— 走下马车,夏洛特压了压头顶的宽檐帽,让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过於显眼的红棕色头髮和大半张脸,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金碧辉煌的圣罗克大教堂。 虽然对父亲说她明白这件事的风险,但明白並不代表会遵守,男爵离开宅邸后,夏洛特立即吩咐僕人备好马车,自己则换上一套便於出门的装束,准备按亨丽的建议,向教会“自首”。 由於三年战爭失利后贵族奢靡风气有所收敛,鲁恩王国文化又逐渐在因蒂斯传播,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崇尚的理念,这个时代女性的穿著十分多样化,贵族舞会上,大多数女士仍然戴著高高的假髮,穿著紧身胸衣,用裙撑把自己打扮得像行走的花瓣,而日常居家时则更偏爱简便的裙装、平底鞋和盘发。 至於出门在外,选择则更加多样。此时夏洛特穿著一条拥有高立领和双排纽扣的收腰外套,搭配裙摆垂至鞋面的长裙,像一位准备前往郊外散步或骑马的年轻女士,引来教堂门口不少路人的注视。 但这样总比打扮得过於正式要好,毕竟我是来办正事的……她腹誹著,踏上呈扇形的阶梯,跟著穿著各异,阶层不同,但脸上都带著虔诚的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 这座苏希特市最大的教堂整体为金色,高处的洋葱式顶部更是用真正的金箔装饰,在阳光下如同真正燃烧的太阳,下方主体建筑亦以金、白两色为主,搭配著鲜艷的彩绘玻璃,穹顶绘製的圣罗克受洗形象以及四周填满所有空白墙壁的巨幅壁画,让所有进入其中的信徒都能直观感受到神圣与恢弘,本能地压低声音、放慢脚步,更显虔诚。 真奢华啊,但外面那些金箔真的不会被人半夜颳走吗……她脑中转过许多对神灵不敬的念头,在祈祷厅的角落坐好,和其他信徒一样闭上眼睛,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听著圣坛后方主持布道的教士手捧厚重的圣典念诵上面的事跡,內心半是敷衍半是虔诚地祷告著。 在了解这个世界拥有非凡力量,教会培养了不少非凡者的事后,她对布道中关於圣罗克的事跡有了不同於以往的看法,本能地觉得那些净化邪恶、主持正义的行为是非凡能力的体现,如同亨丽埃特隱去身形、无声移动那样。 如果圣者们如此,那神灵……会不会也是真的? 本著科学精神质疑了一番,夏洛特收起纷乱的思绪,趁布道的间歇来到祈祷厅一旁的告解室,等排队的几位信徒离开后,钻进狭小却拥有厚重木门的房间。 与古老的面对面告解不同,如今的告解室內懺悔者与倾听者之间隔著一块木製挡板,挡板上开著细缝,只能隱约看见对面的轮廓。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教士的声音从隔板后传来,不算苍老,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姐妹,你想说些什么?” 夏洛特用犹豫的语气,將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缓缓讲出,包括她半年前起就遇到了许多倒霉事,直至昨晚无故丟失了部分记忆,再被一位假扮父亲帮手的男子追杀,最终失手伤害了对方的所有內容,唯独隱瞒了自身穿越之事及亨丽埃特的存在。 说到自己从老城区的小巷中醒来时,她就注意到隔板对面的教士拉动了角落垂下的一根细绳,而讲到埃蒂安暴起伤人,试图绑架自己时,隔板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位教士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换为另一道稍显纤细的身影坐下,继续倾听她的告解。 “……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些错误,虽然伤人出於保护自身的理由,但內心仍有不安,所以今天前来懺悔。” 说完后,夏洛特短暂地沉默下来,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猜测,那位日常听取告解的教士已经把消息传递到了教堂內部,而隨之到来的、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神职人员,大概率是一位真正处理非凡事务的成员。 告解室外原本的喧闹也逐渐远去。排队等候的信徒似乎被其他神职人员劝离,连祈祷厅中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起来。 这无疑是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创造私密空间。 果然,隔板后传来不同於之前的温和嗓音: “姐妹,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吗?” 那居然是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声。 “永恆烈阳”教会虽然不像信仰同为七神之一的“风暴之主”的风暴教会那样,对女性信徒有一种从教义到內心想法上的轻视,但內部神职人员的性別比例仍然十分悬殊,除了少数修道院外,绝大多数接待普通信徒的教堂都以男性教士为主,主教以上的职务更是几乎没听说过有女性担任。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禁好奇地反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姐妹?” 隔板对面的身影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惊讶於这个问题,片刻后回答道: “你可以叫我维耶芙,夏洛特·索伦小姐。” 第11章 祭品 她认识我? 夏洛特一个激灵,几乎就要从椅子上一跃起身,夺门而逃,让马车把自己送出市区,投奔那位愿意帮助自己的表姐。 这算是“自首”失败的备用计划,在没有电话和网络的落后时代,只要能不受阻拦地衝出教堂,离开城墙早已作为古蹟的苏希特市並不算难事,等通缉令传遍全城,自己早就远走高飞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行动。 说不定这位女士本身就是非凡者,甚至和亨丽埃特一样,拥有某些奇怪但强大的能力……夏洛特平復心情,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於是装作有些惶恐的模样追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那位听我告解的教士去哪了?” “不要害怕,夏洛特小姐,”那道女声依然轻柔、温和,“我是福维尔修道院的修女,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凯勒教士接下来的工作由我来完成。关於昨晚的事,你如果还有遗漏的细节,可以直接告诉我。” 维耶芙口中的修道院位於苏希特市东南的福维尔山上,建造时间甚至早於同属“永恆烈阳”的圣罗克大教堂,由於山脚与圣罗克区相连,那里与教堂仅隔著几条街道,是苏希特教区的修士、修女们静修的场所,据说因蒂斯南部许多教堂的主教都曾在此生活过。 所以维耶芙来自那座有名的修道院,而非常驻教堂的神职人员……但她说我有“特殊性”,那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是男爵的女儿,又可能牵涉失踪、绑架乃至更私密的伤害,所以不適合男性神职人员知晓?可苏希特市的贵族虽然稀少,但从没听说过谁在教堂告解与懺悔时受到区別对待……夏洛特思绪急转,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 跟她之前猜测的一致,维耶芙女士確实是永恆烈阳教会专门处理非凡事件的人,而昨晚发生的一切,包括老城区的命案、埃蒂安的死亡都被教会掌握,涉及此事的夏洛特·索伦自然也成了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毕竟就连亨丽都能看出埃蒂安的特殊性,教会没理由不知道。 如果是这样,就算我今天没有来告解,烈阳教会大概率也会派人到我家找我,但那时恐怕就不会有这么平静的对话了……难道亨丽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建议我主动来教堂?夏洛特有所猜测,同时將藏在外套內袋的带鞘匕首取出,犹豫片刻后,从隔板下方推了过去。 “还有这个,这把匕首刺中过马尔索先生的胸膛,我试著擦过,但上面的血跡怎么都擦不乾净……” 她话音刚落,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就从缝隙中伸出,將匕首接过。 隔著开有一条条细缝的木板,夏洛特能看到对面的身影低下头,研究著那把杀死过非凡者的武器,她有心想凑近隔板眯眼看清对方的长相,又担心对上一只同样正在窥视的眼睛,只能在陷入静默的告解室內抬头挺胸坐好,內心既紧张又矛盾。 片刻后,维耶芙终於再次开口道: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了吗?” 又来?这是在玩什么胆小鬼游戏吗? 夏洛特確实还有没说出口的事,但一个涉及自身穿越的最大秘密,另一个则是受表姐委託来帮助自己的亨丽埃特,前者只要暴露,很可能会被当成异端送上火刑架,后者则可能因为教会对民间非凡者的警惕与忌惮,连累她自己。 因此哪怕告解室的逼仄空间和对方不住地追问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仍然没有开口,只是用较大的动作点了点头,让维耶芙看见。 对面的身影再次陷入静止,就当夏洛特以为之前尷尬的沉默会持续时,隔板突然“咔嚓”一声向侧面滑开。 出现在另一边的是位年轻修女,她身高与夏洛特相仿,穿著一身黑色为底,袖口与领口露出白布的长袍,白色头巾包住了大部分长发,却仍有几缕金色髮丝从额前垂落,金髮下的眉毛细长,五官立体,碧绿眼眸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她推开隔板和握住匕首的手掌过於清瘦,整个人纤细得几乎撑不起沉重的修女袍,唯独前胸將长袍撑出明显的起伏,將別在领口下方的一枚金色的太阳圣徽顶起,自然地吸引了夏洛特的目光。 但这份突兀和秀丽的容貌並没有影响维耶芙那种高贵、神圣的气质,夏洛特甚至怀疑她是苏希特哪位贵族的女儿,因为家庭原因被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这种事在因蒂斯並不罕见,许多贵族会將年长女眷或不愿服从家族安排的少女送入修道院,甚至有传言说,教会內部由多位贵族出身的修女组成了“九姐妹会”,主张增加女性神职人员的比例,並通过扩建修道院、济贫院和教会医院的方式,向贫困地区宣扬永恆烈阳的教义。 可容貌身材出眾,气质高贵的维耶芙女士又不像是被家族拋弃只能隱居在修道院的那种人……夏洛特又看了对方一眼,意识到这种行为並不礼貌,而且对方並没有像亨丽埃特那样给她不愿移开目光的感觉,遂抬高视线,朗声道: “讚美太阳。” 由於告解室空间狭小,维耶芙也未张开双臂,只是微微頷首回应道: “讚美太阳。” 不等夏洛特再次开口,她迅速放下匕首,从隔板下方拿出了一本厚重的羊皮封面书册,將其摆放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 书册四角及厚厚的书脊都由黄金包覆,封面正中绘有金色圆轮及一节节线条组成的太阳圣徽,正是一本“永恆烈阳”教会的圣典,但夏洛特注意到对著她的书页边缘有一些深色的斑块痕跡,似乎是某种液体浸透纸张、满溢而出形成的。 不会是血吧……昨晚见过太多血跡的她下意识想道,一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將圣典摆出。 好在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维耶芙將带著深色污痕的圣典前推,转过半圈,让金色的圣徽正对这边,用右手按在封面上,面带笑容说道: “夏洛特小姐,如果你认为在昨晚的事上,对神灵,对我没有任何隱瞒,请像我这样將右手按在圣典上,將这句话复述一遍。 “请放心,这只是向神灵证明你的诚实,並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你这样强调,我反而更担心了……夏洛特腹誹著。 虽然地球上也有类似“按著圣经起誓”的做法,可大家都知道信则有不信则无,神灵並不会降下惩罚。但这个世界是真正存在非凡力量的,哪怕没有神灵,非凡者也可能拥有某种“测谎”能力。 可惜现在拒绝必然会引起维耶芙的怀疑,而同为非凡者的亨丽埃特昨夜並没有阻止夏洛特来教堂求助,因此她只是瞬间的迟疑,便硬著头皮伸出了右手,把手掌按在了圣典表面。 “在昨晚发生的、与埃蒂安·马尔索以及昨晚遭遇有关的內容上,我並没有对神灵,对维耶芙女士有任何隱瞒。”她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发了一遍誓言,隨后加了句保险,“……除了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紧贴手掌的圣典封面开始逐渐发热,但温度並不高,只停留在温热与微烫之间,如同平时洗漱时偏高的水温。 这算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要不要把我的感受告诉她?夏洛特再次看向维耶芙那张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的脸,却见对方微微一笑,道: “很幸运,看样子你讲述的內容都是实话。” 幸运……夏洛特赶忙抬起手掌,发现下方的圣典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隨即疑惑地问道: “如果我撒谎会发生什么事?” “圣典会发热,你的身体也会,至於会到什么程度,与受测试者谎言的严重程度,以及在誓言中占据的比例有关……当然,通常不会致命。” 说著,维耶芙伸手取回了那本圣典,在双手接触封面的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头巾包裹之下的面容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润,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呼……吐出一口灼热的空气,这位修女迅速將圣典放到隔板下,那些诡异的表现也归於平静,脸上重新露出微笑看向夏洛特,道: “既然你证明了自己没有保留,那我也应该透露一些你感兴趣的信息,比如……你清楚昨晚在老城区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父亲说,那里发生了不止一起命案,”夏洛特皱起眉头,像个普通少女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我就是担心埃蒂安和这件事有关,才来教会寻求帮助的。” 维耶芙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你有这样的行动力,已经超过绝大多数这类事件中的倖存者了,他们很多都会因为恐惧而不敢向任何人诉说,甚至以为逃到其他城市去,断绝原来的社会关係就能避免受到后续的影响。” 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夏洛特一怔,终於对亨丽昨晚说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转而像是引导对方一般追问道: “昨晚的命案,难道有其他的隱情?” 维耶芙深深看了她一眼,原本上翘的嘴角微微抿起,用严肃的语调回答: “昨天深夜,永恆烈阳教会、工匠教会与苏希特市的驻军清剿了一个信仰著邪恶存在的隱秘组织,阻止了一场进行中的活人祭祀,大部分教徒都在行动中死去,少部分早已通过自我献祭的形式,向他们祭祀的那位存在献出了自己的性命。 “除此之外,现场还找到了七具用於活祭的受害者尸体,但据我们调查与分析…… “原本用作祭品的受害者,一共有八位。” 第12章 诱饵 八个祭品,只剩七具尸体……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夏洛特感觉头皮一阵发紧,像是头髮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冷汗从背后渗出,身体不由自主坐得更加笔直。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昏暗的大厅,口中念诵著不明祷词的黑袍邪教徒,一只高举染血匕首的手,以及接连倒下的受害者,这些画面与她初次在这具身体中甦醒时耳畔尖利的惨叫、感受到的剧烈晃动以及最后坠入黑暗的记忆结合在一起,再加上衣裙上的血跡、怀中染血的匕首,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 自己很可能就是死而復生、逃离现场的第八个祭品。 这种感觉就像从睡梦中甦醒发现自己脑门上开了个洞,手里拿著燧发火枪,而面前的日记上写著自己会死一样……不,比那还倒霉,死在家中只有自己知道,而现在连教会都清楚我死而復生的事了……夏洛特脑中一个个荒诞的念头不断浮现,甚至有了个更离谱的猜测: 会不会衣裙上的血跡是其他人的,匕首是活祭的凶器,而她其实是从现场逃离后失忆,最后承载了穿越者灵魂的邪教徒之一? 难怪我掏出匕首刺向埃蒂安时那么熟练,甚至下意识捅向胸口要害,原来这具身体早就形成肌肉记忆了……她自嘲地想道。 但看向面容严肃,眼眸中却流露出些许关怀神色的维耶芙女士,夏洛特却迅速冷静了下来。 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教会知晓了所有秘密,否则根本等不到我来教堂,处理非凡事件的队伍就该主动上门了……而邪教徒假设更是无稽之谈,这具身体除昨晚之外的记忆十分完整,其间並没有疑点,如果她早就加入了邪教,继承身体和记忆的我不可能什么异常都找不到……如果综合之前的一切线索,现在教会更可能认为我是趁乱逃离邪教屠刀的倖存者,而不是死而復生的异常存在……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確认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但她依然將之前那种自我怀疑表现在脸上,先是呆滯地怔住,隨后缓缓睁大双眼,像是终於意识到什么一般磕磕绊绊地问道: “难道……我,我就是那个,祭品?” “我想应该是这样,”维耶芙点了点头,眼中不知是怜悯还是关心,“被埃蒂安打伤的两位巡夜人一个受伤较重还在苏希特市圣宫医院进行治疗,另一位的证词確定了你醒来时的地点距离邪教祭祀处不远。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很可能就和你被绑架为祭品,从献祭现场逃离,最终力竭倒在小巷里的经过有关。” 果然,这个推断確实最合理,但这么说来,原本的夏洛特·索伦並未死去,在我穿越后,她又去了哪呢……夏洛特脑中冒出了新的疑问,但根本不敢细想,又没法询问面前的修女,只得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你所说的邪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用手抚摸著胸前的太阳圣徽,语调转冷,解释道: “他们都是些信仰所谓邪神的顽固分子,大多数组织者只是出於各种目的,藉助民间传说或上古遗物编造出能满足信徒祈求的存在,接受供奉和祭祀,可信徒一旦陷入其中,往往会比组织者还狂热。 “大多此类组织的目的仅限於敛財,借神灵之名骗取信徒的金钱,但少部分邪教却走到了泯灭人性的那一步,以自我伤害、自我献祭的方式取悦邪神,甚至绑架无辜的民眾作为祭品,献给他们心中的神灵,以获取力量。” 值得教会和军方出动剿灭的,应该就是最后那种了……她说的获取力量,不会就是非凡力量吧?亨丽说教会的非凡武装处理的事包括民间非凡者惹出的麻烦,指的就是这种?夏洛特思索著,顺势问道: “所以埃蒂安偽装成父亲派来寻找我的人接近我,是为了把我抓回去继续献祭,又或是带到暗处杀人灭口?” 维耶芙微微頷首,回答道: “他的身份还在调查中,但初步结论看来,埃蒂安·马尔索身上確实有不少疑点,他年近四十依然单身,生活开销与作为律师的收入並不匹配,也没有多少银行存款,社交圈並不大,还经常行踪不明……当然,这些都无法证明他是邪教成员,但当我们昨晚接到古斯塔夫男爵的报案后,在闯入男爵家的埃蒂安的尸体上发现了异常,找到了最后的线索,確认了这一点。” 异常……夏洛特心悬了起来,表情不变地追问: “什么线索?” “这就属於不该让普通信徒知道的內容了,”维耶芙再次露出一丝笑容,让告解室的氛围有所缓和,“如果你想知道一切,就要保证不把我们接下来谈到的事告诉第三者。” 夏洛特眨了眨眼,指向隔板下方: “需要再按著圣典起誓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道: “不需要,因为如果你泄露秘密,反而会害了那些知情者。” 这是威胁我如果泄露秘密就会杀人灭口?夏洛特一怔,看向对方真诚的表情和如同在发光的碧眼,又认为信仰正神的教会不至於做到这种地步,或许那本能侦测谎言的圣典有使用限制,所以维耶芙现在只能嚇唬她。 “我向『永恆烈阳』发誓,不会將接下来听到的內容泄露给无关之人。” 她微微抬起下頜,郑重地起誓。 见她提及神灵,维耶芙同样表情严肃地抚摸著胸前的圣徽,见证了她的誓言。 隨后,这位修女將非凡者、魔药以及序列与途径的基础知识用儘量简单易懂的方式告诉了夏洛特,这与亨丽埃特所说的內容基本一致,只是称呼更加正规,更像经过整理归纳的体系。比如她將因蒂斯及其他国家的七大教会培养的非凡武装统称为官方非凡者,各教会內部则以不同名称区分,烈阳教会的是“净化者”,工匠教会则为“机械之心”,又比如除他们及军方的非凡者之外,民间那些邪教或某些隱秘组织拥有的非凡者,以及机缘巧合下拥有了非凡之力的人都被称为野生非凡者。 这称呼多少带点蔑视,不知道是不是官方非凡者的优越感作祟……“净化者”象徵阳光净化邪恶,“机械之心”则与工匠们崇尚的机械、槓桿和齿轮有关,不知道其他教会的非凡者武装又有什么名字……一边听著维耶芙的敘说,夏洛特一边在脑中分析著,突然注意到对方再次拿起了那把她上交的匕首。 “……非凡者彻底死去后,残留的力量有时会以奇怪的方式凝聚,可能出现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可能被他临死前接触过的某件物品吸收,形成具有神奇力量,通常也会產生许多负面作用的『封印物』。 “埃蒂安被確认为序列9的非凡者,但他的尸体旁並没有找到这样的变化。” 维耶芙解释道,將匕首从皮鞘中抽出,让那截表面漆黑,仿佛被乾涸的血液浸透的刃部横在两人面前。 夏洛特一个激灵,惊讶道: “这把匕首吸收了他的力量?” 唰,维耶芙將匕首归鞘,点头道: “这种物品留在手中,只会给你和周围的其他人带来危险,你选择上交是正確的,教会不会忘记你做出的贡献……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后续的处理,埃蒂安所在的邪教主要成员都已死亡,但以前有过漏网之鱼实施报復的事发生,他们不敢正面对抗官方非凡者,却会把杀死倖存者当成对教会的挑衅。” 这不就是欺软怕硬么……一边腹誹著,夏洛特一边带著期盼的表情问道: “教会能保护我吗?又或是……让我拥有一点自保能力?” 她始终没有忘记主动来教堂的目的之一——获得成为非凡者的机会。 “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或许你能拥有这样的机会。”维耶芙不置可否地回答,“在教会追踪残余的邪教信徒期间,你不要离开苏希特市。” “需要我做其他的事吗?” 虽然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但夏洛特还是多问了一句。 面前的修女摇了摇头,从长袍內掏出一个用木塞封口的小巧玻璃瓶,递给她,道: “暂时按你平日的习惯生活,不要刻意改变行程,也不要独自去太偏僻的地方,如果真的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儘量爭取时间。” 圣水……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地接过装著透明液体,完全看不出特殊性的小瓶,同时也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维耶芙代表的“净化者”很可能是想將她这个活祭倖存者作为诱饵,钓出可能残余的邪教信徒,把他们一网打尽。 在这个过程中,夏洛特无疑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官方非凡者虽然会在暗中盯梢,但她遭遇危险和等到救援之间是有时间差的,期间她只能依靠自己,依靠这瓶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圣水。 当然,风险伴隨著收益,按维耶芙的说法,如果真能抓到邪教徒,加上她主动上交那件“封印物”的功劳,或许就能得到一份属於自己的魔药。 唯一的问题在於,这瓶圣水对邪教徒管用吗?会不会反过来对灵魂穿越、附身在目前这具身体上的夏洛特造成伤害? ———— 离开告解室,夏洛特正要直接离开,但在路过祈祷厅侧面摆放蜡烛的长桌时,心中一动,在神职人员那里花钱买了一条悬掛有黄金太阳圣徽的护身符,作为对“永恆烈阳”,对圣罗克的感谢与讚美。 期间,她小心地四周观察,试图確认有没有人在跟踪、保护自己,但除了进进出出的信徒外,並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难道我误解了维耶芙女士的意思,烈阳教会只是收下封印物后用一瓶每个教堂都有的圣水把我打发走了……她无声嘀咕著,收好护身符回到一直等候自己的马车上,本想去一趟博尔斯区,到昨晚帮助了自己的古斯塔夫男爵家一趟,向莱昂·古斯塔夫和罗塞尔道谢,旋即想到自己很可能正被某位“净化者”跟踪,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不去道谢又显得有些刻意,不符合一位贵族应有的礼仪,等上几天我再正式拜访,父亲应该也会同意的……夏洛特订下计划,在马车的顛簸中回到位於圣罗克区另一端、靠近旧城墙遗址的索伦男爵宅邸。 再三吩咐僕人不要把自己今天的行踪告诉父亲后,她有些疲惫地穿过正门,来到掛有全家福油画的前厅,愣住了。 拉乌尔·索伦正表情严肃地站在楼梯旁。 第13章 夏洛特的烦恼 见气氛不对,陪同家中小姐前往教堂、刚刚还表示绝不將此事上报的贴身女僕莱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迈著细碎的步伐迅速从侧门溜走,还不忘轻轻关好了房门。 夏洛特此时也恨不得跟女僕一样逃跑,但拉乌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让她不敢动弹,只能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瞥向对方,等候暴风骤雨般的责骂。 良久,耳畔传来一声嘆息。 索伦男爵紧绷的表情有所鬆动,他从画著自己年轻模样的家族油画旁走过,沿楼梯来到大厅中央,停在夏洛特面前。 “是不是去教堂了?” 因残留於身体內对父亲本能的畏惧而低头不言的夏洛特知道瞒不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昨晚的事让我有些害怕,埃蒂安死前的表情一直出现在我梦里,而更早之前那段记忆又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她见父亲没有更多动作,於是继续解释道,“我觉得去教堂听听布道,感受太阳的光辉,会让我忘掉这些不安。” 说著,她从衣兜里拿出那条从圣罗克大教堂买来的护身符,摊在手心展示给对方看。 黄金打造的太阳圣徽护身符花了夏洛特整整一枚金路易,价值相当於24费尔金,哪怕索伦男爵並不吝於给女儿零花钱,这也用掉了她之前积攒下来的大半存款。 当然,永恆烈阳教会並没有在其中赚取太多溢价,单纯只是因为教会偏爱黄金,而以此为材料製作的项炼、护身符成本高昂而已。 他们似乎更看重信徒以购买金饰的方式,向圣者或天使表达讚美之情这件事本身,如果家庭条件一般的信徒买不起黄金製品,在绘有圣者事跡的壁画下方点上一根价值1里克的普通蜡烛,也能收穫神职人员衷心的感谢,而这仅仅相当於1/20费尔金。 拉乌尔眯著眼睛看向圆球与线条组成的抽象太阳符號,片刻后摇了摇头,无奈地追问道: “教堂的神职人员有没有盘问你?有奇怪的人偷偷接近你吗?” 为什么这样问……夏洛特一怔,脑中浮现金髮碧眼的修女那秀丽的容貌与高贵的气质,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回答: “没有谁特意接近我。” “那就好。” 索伦男爵表情有所缓和。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对教会抱有戒心,对女儿前往教堂表现出极大的担忧。 他知道非凡力量的存在! 据亨丽埃特所说,索伦家族作为王族,会在內部挑选有天赋的年轻人,將他们培养成非凡者,而这种事只要持续的时间足够长,就不可能完全保密,必然会有只言片语传入其他人耳中。拉乌尔·索伦作为远离权力核心的旁支,虽然没有被挑选为培养对象,但应该对此有所耳闻……可夏洛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些事,说明他对后代隱瞒了一切……她偷偷抬头看了拉乌尔一眼,发现对方眼眸之中只有对女儿的担忧,不由得內心一热,那点对父亲隱瞒相关知识的不满迅速淡去。 没注意到自己在女儿眼中形象变得越发高大的索伦男爵继续道: “总之你这段时间不要再去教堂了,如果想讚美太阳,到家中的祈祷室祷告就行。” 说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於强硬,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无需过多担心,我去了一趟市政厅,找了几位老朋友,了解到昨晚的事並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老城区找到了七具尸体,还有多人受伤,但完全没有凶手的线索,治安官或许会把埃蒂安当成主要嫌疑人之一,用来向民眾解释昨晚的混乱。 “在这件事上有人帮了很大的忙,他叫莫尔万·杜朗,一位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辩护律师,以后有机会,我介绍给你认识。” 其实本来可能会出现八具尸体的……邪教祭祀事件就这么被压下去了,因为教会希望低调处理,以便挖出后面隱藏的势力?夏洛特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旋即说道: “我打算过几天去莱昂叔叔家一趟,为昨晚的事向他表示感谢。” 拉乌尔对此表示赞同: “理应如此,下周二你跟我一起正式拜访古斯塔夫男爵家。” 他又看了一眼黄金护身符,道: “稍后去管家那里领你这个月的零花钱。” 每个月的零花钱不是月初就给过了吗……夏洛特张了张嘴,看向嘴角微微上翘的父亲,心情突然雀跃起来。 ———— 星期二,那是“永恆烈阳”的象徵,虔诚的信徒通常会在这一天进行最重要的事务,同样信仰那位生灵之父的拉乌尔·索伦选择这天拜访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十分恰当。 而夏洛特也认为这个时机不错,距离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获得古斯塔夫父子帮助的周五深夜足足四天,既不会过於突兀,也不会显得失礼。 但这个世界的一年居然同样有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啊……难道这个星球和地球是平行世界,所以天体规律大致一样?每周七天则是因为七位正统神灵的缘故,永恆烈阳是周二,工匠之神是周五……回到臥室的夏洛特坐在梳妆檯前,將珍贵的太阳圣徽护身符仔细收好,脑中则回顾著与拉乌尔的对话。 在知晓父亲也掌握著基础的神秘学常识,明白教会代表著官方非凡者之后,夏洛特其实动过一丝將事情原委告诉对方的念头。 毕竟在她的计划中,配合教会引出邪教徒的漏网之鱼,是踏入神秘学世界的第一步,而一旦获取魔药,成为真正的非凡者,她就很难继续瞒过朝夕相处的父亲。 可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来弥补,如果此时坦白,之前她瞒著父亲去教堂的举动就显得过於刻意。更何况,她是听了亨丽埃特的建议,才主动带著那件成为了封印物的匕首去教堂自首的,这个动机瞒过第一次见面的维耶芙並不难,可对原本那个性格有些怯懦的夏洛特颇为了解的拉乌尔必然会起疑。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维耶芙说如果向身边的人泄露非凡者的秘密,反而会害了他们,或许我该更谨慎一点……亨丽埃特告诉我相关知识时没有太多顾忌,而且我没有提到她的存在,那本圣典也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她询问的重心放在埃蒂安和邪教上,还是因为亨丽提到过的“反占卜”能力?夏洛特內心思绪不断,想起昨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美丽女士,內心下意识將其与维耶芙做了个对比。 一个强大而神秘,一个温柔又圣洁,如果不是穿越到女人身上,我现在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刷她们的好感度了……开始胡思乱想的夏洛特目光突然落在梳妆镜上,镜中少女回望过来,表情忧鬱而柔弱。 我也不比她们差嘛……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她移开视线,迅速收敛思绪,想到了另一件更加重要且迫切的事。 搞钱。 具体来说,是作为穿越者赚取第一桶金。 一条为了掩饰行踪而购买的黄金护身符就几乎花掉了她积攒的所有零花钱,虽然父亲额外给了一些,但那种缺钱的窘迫感依然让人十分难受。 而身为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夏洛特脑中有无数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哪怕她隨便拿出一点东西都足以震惊整个世界。无论是借鑑那些文学名著,还是设计一些机械图纸,或者提前公布尚未被这个时代总结出的原理和公式,都应该能换来足够的名声和利益 只要…… 拿出羽毛笔,夏洛特兴奋地蘸上墨水,就要在笔记上写出自己的赚钱计划,但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笔尖在空中来回晃动,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了解且能够完整敘述的原理和公式,早已被这个时代的学者总结归纳;而真正超前、足以改变时代的理论知识,她自己也只停留在听说过名字的程度;蒸汽机、现代枪械这些穿越小说里的必备项目,她最多知道几个关键词,真让她画结构图立刻就会露馅;至於中小学课外阅读书目上的中外名著,不用搜寻引擎她连主角名字都不记得…… 难道只能抄袭《斗罗苍穹》、《斗破大陆》或者《诡秘打更人》之类的网文了么……等等,最后那本是啥? 夏洛特拿著笔,脑中各种浮於表面的网络知识不断涌出又消失,一时竟不知该写些什么。 第14章 著装也是烦恼事 周二一早,夏洛特在温暖的阳光与女僕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 她没有像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那样对被人服侍而心生抗拒,而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任由贴身女僕莱拉將温水浸过的手帕递到自己手中,在对方的帮助下完成洗漱,整理髮型,换上外出的服装。 按照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因蒂斯的传统贵族女性在正式场合往往要穿上层叠繁复、侧摆宽得几乎能挡住大门的礼裙,加上高高的由羽毛、珍珠和鲜花组成的假髮,整个人如同行走的花园。 这种场景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窒息。 还好,现在因蒂斯已经不再把复杂与夸张视为优雅了,沙龙文化的兴盛、启蒙思潮的传播,以及人们对过度繁复礼仪的反感,让贵族圈逐渐重新开始追求身体线条本身的美感。而在与鲁恩王国的“三年战爭”失利后,传入因蒂斯的鲁恩风尚更是让贵族们不得不承认,简洁利落、適合行动的装束也可以显得体面。 再加上索伦王室一直有女性穿偏男性化的服装为荣的传统,经过贵族圈层一层层向下扩散,逐渐影响了不少地方贵族,如今许多年轻女士在非舞会场合,会选择更能凸显身材而非单纯堆叠布料的修身裙装,或者上半身类似男性外套、下半身仍旧搭配长裙的打扮,就像夏洛特上次前往教堂时穿的那套衣服。 当然,女士在外穿著男性的裤装仍被视为不体面的表现,所以她今天穿的依旧是一条垂至鞋面的长裙,上半身则是一件修身的浅色外套,领口与袖口装饰著不算夸张的蕾丝,腰线被收得很高,让这具身体原本就修长的比例更为凸显。 而在穿上长裙之前,她还必须在女僕的帮助下穿好长袜,並用袜带固定。 当莱拉半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袜边与裙摆时,夏洛特很快就因为过於亲密的接触而耳根发烫,只能僵硬地別过脸,看向窗外的花园。 等到全部整理完成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哪怕没有被裙撑、假髮所折磨,也已经在梳妆檯前耗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就是贵族少女的日常吗……难怪在我记忆中一上午能做的正事那么少,每天穿脱这身“装备”都是大工程……她腹誹著,离开臥室,沿著铺有地毯的楼梯走向一楼。 索伦男爵已等在前厅。 拉乌尔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外套,胸前佩戴著家族的纹章,醒目的红髮间夹著几根银丝,腰间佩戴了一把装饰作用更大的细剑,正在男僕的帮助下整理丝绸领巾。 当夏洛特走近时,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指尖残留著一点很浅的蓝色。 “父亲,”夏洛特低声提醒道,“您的手上还有顏料。” 拉乌尔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旋即露出笑容,道: “昨晚睡得有些晚,没注意。” 说著,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力擦了擦指尖。 睡得晚……是因为在画室里熬夜绘画?夏洛特脑中浮现出宅邸各处墙壁上掛著的油画,尤其是两人身后绘有全家五口的那幅,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她的父亲並不是一个善於经营家业的人,至少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绝对称不上合格。 索伦男爵原本在特里尔拥有几处位置不错的房產和產业,哪怕比不上真正掌握权势的主家,也足以让男爵家族维持相当体面的生活。 可惜在过去几十年里,因蒂斯的金融与商业发展越来越快,民间的资本、各类行业和与各国贸易的收益,逐渐削弱了传统土地与房產的价值。 拉乌尔的父亲却没能跟上这样的变化,他像许多守旧贵族一样,仍旧依赖地租和王室津贴维持体面,又拉不下脸寻求与平民合作,在时代的浪潮中很快被拋下,当爵位与家业传到拉乌尔手中后,更是因为疏於管理欠下了不少债务,卖掉了部分房產用於清偿。 在接连失去亲人后,沉痛的打击让这位男爵彻底对特里尔的社交和权力游戏失去了兴趣,不那么体面地离开了首都,带著唯一的小女儿回到了苏希特市,回到了姑妈留下的旧宅中。 这里的生活节奏比特里尔缓慢,也没有频繁的晚宴和舞会,对於心灰意冷的拉乌尔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但並不意味著就能高枕无忧,安享贵族生活了。 如今索伦男爵家每年的收入大约在五千金路易左右,其中包括特里尔剩余房產的租金,男爵领地的地租,还有王室给予索伦家族旁支成员的津贴。 这听起来不少,可问题是贵族维持体面的开销更高。 修缮宅邸、维护庄园需要钱,僱佣管家、厨师、甜点师、秘书、男女僕、马车夫、园丁需要钱,参加必要的社交、维护与教会和市政厅的关係、维持索伦这个姓氏在本地的威望同样需要钱。 除去固定花销后,每年能结余下来的金幣所剩无几,而体面的男爵阁下寧愿在家中绘画,缅怀过去,也不愿放下身段去寻找新的收入来源。 体面,真是个要命的词……理了理身上同样由这笔开支购置的昂贵衣裙,夏洛特无声嘀咕著。 如果换成她,哪怕不去亲自做生意,至少也会减少开支,再想办法投资一些更稳定的產业,而不是一边靠租金和王室津贴过日子,一边因为贵族的脸面而入不敷出。 难怪从特里尔灰溜溜地回来了……她心里刚冒出这个有些不敬的念头,便看到拉乌尔擦乾净指尖后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望向自己。 那点刚生出的嫌弃顿时又弱了几分。 算了,至少他对女儿是真的很好……而且正因为家里流动资金不算充裕,我才更要想办法搞钱,总不能因为几枚金路易的零花钱就沾沾自喜吧……想到这里,夏洛特又暗暗坚定了自己依靠脑袋里的知识改善生活的决心。 可惜她暂时没有想起那些知识技术的细节,几个夜晚独自坐在桌前的思考都以一声嘆息而告终,哪怕抄袭畅销网文的念头也因为根本无法想起细节而作罢,一切搞钱的心思都停留在计划初期。 ———— 马车很快沿著宽敞的街道向西驶去,穿过连接圣罗克区与半岛的桥樑后,窗外的景象逐渐热闹起来。 与不断扩建导致规划混乱的老城区不同,圣罗克区是苏希特市最古老也最体面的区域之一。大教堂、修道院、古老的贵族宅邸和不少教会產业都聚集於此,街道两侧多是石砌围墙、整齐树木,以及带有雕花铁门的庭院。 而博尔斯区位於半岛中段,南接下科鲁斯区,北靠老城区,东面隔索纳河与圣罗克区相望,西边则通往莱恩河与承担城市大部分水运功能的码头区,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实际功能来看都是苏希特市真正的核心。 这里的街道都经过多次翻新,铺著平整的石板,排水沟被石板遮掩在路边,商铺招牌也比其他区域更加整洁明亮。 尤其是在效仿特里尔的富人区禁止当街倾倒污水与垃圾后,苏希特市的新富人阶层、律师、医生、外地商人和一些想要靠近特里尔风尚的地方贵族,都偏爱在博尔斯区置办住宅。 这也包括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家。 透过车窗,夏洛特看见了穿著整洁外套的商人在铺面前与人交谈,看见戴著宽檐帽的女士由女僕陪同走进香水店,看见几个年轻人抱著书册从书店门口经过,也看见远处一座咖啡馆外停著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这里的人显然比老城区从容,也比圣罗克区更有活力。 不久后,马车停在了那座由深棕色木门与热闹街道隔开的宅邸前。 因为派人提前通知要来访,已有僕人等候在门口,见索伦家的马车抵达,对方立即上前行礼,引著拉乌尔与夏洛特进入庭院。 上次夏洛特深夜逃入此处,没机会仔细观察,此时才发现这座宅邸比自家的更新,也更贴合最近流行的风格,外墙顏色浅淡,窗户高而宽,门廊两侧装饰著线条简洁的石柱,没有圣罗克区那些古老建筑常见的厚重与阴鬱。 她跟在父亲身旁,刚走进与庭院相邻的建筑主体內,踏入铺有地毯的主厅,便看到莱昂·古斯塔夫男爵迎了出来。 后者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翻边领厚外套,戴著扑了发粉的捲曲假髮,穿著及膝套裤,方头鞋和长袜,脸上带著淡然的笑容,与那天晚上匆忙起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在他身后的则是罗塞尔·古斯塔夫。 和那天晚上从二楼探头、用花瓶阻拦埃蒂安,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呆滯的青年不同,今天的罗塞尔明显正常了许多。 他穿著一件下摆比父亲略短的墨绿色外套,前襟敞开,露出米色丝绸马甲和白色领巾,下身则是当下男性贵族正式场合常见的套裤与长袜。 他向拉乌尔行礼的动作標准而自然,隨后才看向夏洛特。 两人的目光在门厅中短暂相遇。 夏洛特微微屈膝,向这位救过自己的青年露出得体笑容。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第15章 罗塞尔和格林 “上午好,罗塞尔先生。” 听到这句问候时,罗塞尔·古斯塔夫有了瞬间的呆滯,但他很快恢復正常,躬身回礼道: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悄然从对方身上扫过。 和那晚浑身血跡、脸色苍白、仿佛刚从噩梦中逃出的少女不同,今天的夏洛特·索伦显然精心打扮过,红棕色长髮编成精巧的环形,浅色外套勾勒出纤细腰身,垂至鞋面的长裙隨著她屈膝的动作轻轻展开,领口和袖口的蕾丝並不算多,但更加衬托皮肤的白皙。 他穿越前早被网上的精修照片养刁了眼光,但面前这位索伦家的小姐的美並不只表现在五官和身材上,更有从小被礼仪和环境一点点培养的精致感,而她的打扮又比罗塞尔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更利落轻盈,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 再看就不礼貌了,要维持我的形象,维持我好不容易保持的好感度……他艰难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与夏洛特的父亲。 两位男爵已经交换了问候,隨后便一同向主厅旁的会客室走去,按照礼节,晚辈们也该隨父亲入內,等候长辈寒暄后再正式致谢,因此罗塞尔弯腰躬身,举手示意夏洛特先行。 后者乖巧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要跟上,优雅的动作让被满是乡村气息的女僕包围了好几天的罗塞尔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僕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年轻先生前来拜访,他並未提前通报,却指名要见古斯塔夫家的少爷。 找我……罗塞尔脸上闪过疑惑,但还是点头道: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名穿著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门厅,他黑髮蓝眼,看上去二十岁左右,衣料和袖扣都说明家境不错,只是举止里缺少贵族那种从容,显得更加热情。 “罗塞尔!”他刚开口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夏洛特,连忙侷促地低头行礼,目光却偷偷抬起,“抱歉,我不知道今天有其他客人到访,还是位如此美丽高贵的小姐。” 见到这人的瞬间,罗塞尔脑中那些原本缺少连贯性的记忆瞬间被唤醒,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轻咳一声,介绍道: “这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小姐,这位是格林·兰德尔,我在军事预备学校读书时的朋友。” “上午好,兰德尔先生,感谢你的讚美。”夏洛特露出微笑,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罗塞尔,好奇道,“罗塞尔,你读过军事预科?” 亲疏有別,称呼都不一样嘛……罗塞尔內心一喜,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给夏洛特留下了不少的好感,点了点头道: “我曾经梦想当一名军官。” 至於梦想为什么破灭,就要问之前那位罗塞尔了……他嘀咕著,看向格林,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格林瞥了夏洛特一眼,明显有些犹豫。 后者觉察到这是两人间的私事,提起裙摆准备离开,但会客室方向又传来两位男爵交谈的声音,显然一时半会儿没有晚辈插话的位置。 她只好暂时停在门厅一侧,维持著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等待长辈召唤。 待少女的身影远去,格林·兰德尔才继续说道: “关於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已经同意了。” 罗塞尔怔了一下。 格林见状,连忙压低声音提醒: “下科鲁斯区,量尺教堂旁边那座印刷厂,你之前不是说帮我问问男爵阁下有没有兴趣买下它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罗塞尔终於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件事。 那是他穿越的一个月前,格林的父亲手里有座经营不善的旧印刷厂急著找人接手,而格林·兰德尔知道古斯塔夫家在博尔斯区颇有人脉,半试探半求助地提过一次。 当时的罗塞尔只是答应帮忙问问父亲,但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属於那种更熟悉土地、宅邸等传统收益的守旧贵族,对这种需要经营、还沾著油墨味的產业没有半点兴趣,因此拒绝了罗塞尔的提议。 但现在可不一样,罗塞尔脑子里已经装满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虽然遗忘了种种细节,大致的发展脉络却仍然清晰。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天,能明显感觉到家中经济条件並不如光鲜的外表的罗塞尔立即有了个新想法。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隨口一提: “父亲还在考虑,那座印刷厂现在还能运转吗?” “当然能!”格林看到了一丝希望,立刻点头道,“只是订单太少,工人也走了大半,我父亲原本打算把机器和房子分开处理,但如果男爵阁下愿意接手,价格完全可以谈。” 罗塞尔沉默下来,內心却在飞快地计算著。 ———— 印刷厂……停在门厅一侧的夏洛特听见这个词,表情微微变化,那几个夜晚里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赚钱计划突然有了思路。 报纸,准確地说,是传媒。 这个世界当然已经有了公开发行的印刷品,市政厅会张贴公告和悬赏,各大行会有內部传播的公报,教会有摘录圣典內容的手册,特里尔也有一些出版周期以月计算的文艺期刊和学术刊物。可在苏希特这样的地方城市,真正面向普通市民、商人、律师、咖啡馆和中小贵族的通俗媒体几乎不存在。 新闻靠熟人传播,价格靠口头打听,失物招领只能贴在教堂外或市政厅门口,剧院演出与拍卖信息更是传播缓慢。 如果把这些信息集中起来,每周发行一次,等销量上来后改成半周报、日报…… 官方的通知,商人的gg,教会的宣传……只要让报纸成为必需品,这些全都是金路易。 当然,这种创新为了铺开销量,前期必然是赔钱的,而夏洛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索伦男爵不可能为了一个听起来不体面的商业想法,主动向她提供启动资金。 如果那位格林先生愿意出钱,我可以只出思路,占一部分利益,他是商人家庭,只要有赚钱的方法必然愿意参与,问题是我怎么绕过罗塞尔和他交流……夏洛特思绪急转,竭力想要留住从眼前溜走的金幣。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后传来的交谈声逐渐远去,两人似乎正要前往下科鲁斯区,去那座印刷厂实地看看。 不行,我得跟上去,找个机会和格林谈一谈……夏洛特迟疑了一下,看向里屋方向。 哪怕就在几十年前,一位未成年的贵族少女单独跟两个年轻男子出门,也会成为贵族之间的丑闻,好在社会风气逐渐开放,特里尔、贝克兰德等地更是流行起了年轻人社交的沙龙、画展,青年间的交流反倒成了风尚,成了他们反抗传统的名片。再加上罗塞尔几天前才帮助过夏洛特,格林又以朋友身份隨行,问题似乎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她的搞钱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后机会。 她让僕人进去向拉乌尔稟告,片刻后得到了父亲同意她的外出的答覆,但贴身女僕必须全程陪同,中午前要回到这座宅邸。 看样子父亲和莱昂叔叔谈得很投机,根本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中断谈话……夏洛特鬆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心虚。 ———— 夏洛特带著莱拉乘坐索伦家的马车,罗塞尔与格林则坐上古斯塔夫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下科鲁斯区。 罗塞尔和格林似乎都对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同行感到意外,但夏洛特无暇顾及这些,隔著车窗望著前方那辆马车,脑中则思考著该如何实施自己的“报纸”计划。 要跟格林解释周报甚至日报对受眾阅读习惯的培养,还有利润的来源……还要確定分成比例,只提供思路可能拿不了多少,如果能说服父亲投入一部分启动资金……这件事很难绕过罗塞尔,他不知为何对那座印刷厂也有些感兴趣,难道这个世界的报纸雏形原本应该诞生在那个贵族青年手中……夏洛特看向窗外不断向后移动的建筑和行人,目光失焦地思索著。 她倒没考虑过这件事是否可行,因为在地球,报纸这种传媒形式在网际网路普及前是完全可行的商业方式,而且並不受技术限制,完全就是思路的问题。 这可比她想破了头都想不起来的技术细节简单多了! 很快,马车停在一条被嘈杂噪音包围的街道边,夏洛特扶著莱拉的手走下马车,混杂著煤烟、马粪和某种油墨气味的空气立即充斥鼻腔。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发现前方罗塞尔和格林正站在属於古斯塔夫家的马车旁低声討论著什么,不时朝著一栋两层高的建筑指指点点。 那栋建筑的招牌已经褪色,靠街一侧的大门半开著,门口堆著几捆未拆封却蒙了一层灰的纸张,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 这可不是订单少,根本就是没有订单了吧,难怪格林的父亲急著卖掉……不过这正好適合早期印刷量不大的报纸,而且周围都是各种工厂,並不缺纸张、油墨……夏洛特满意地环视一圈,刚走近两位低声交谈的青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有一道视线穿过嘈杂的街道、人群和马车,落在了她身上。 第16章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有人在盯著我……是“净化者”的人,还是那个祭祀仪式里没有被抓住的邪教余孽?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转瞬即逝,夏洛特无法確定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紧盯著自己,还是路过的某个路人因为自己的打扮而多看了几眼,但她清楚,如果隨意回头,甚至有目的地四处寻找,立即就会暴露自己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事实。 因此她並未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而是抬头瞥了街边那座招牌隱隱能看清“兰德尔印刷厂”几个字的两层建筑一眼,隨后招呼女僕莱拉跟上,向前方稍远些停著的古斯塔夫家的马车走去。 没走几步,一道佝僂的身影从路旁出现。 那是个穿著灰褐色破旧外套,头髮和鬍鬚乱糟糟纠结在一起遮住大半张脸的乞丐,他原本蹲在墙根下,见三人从马车旁走近才扶著墙慢慢站起,弯著腰向这边凑来。 或许是觉得年轻小姐比另外两名男士更容易心软,他最终停在了夏洛特面前,伸出双手声音沙哑地哀求道: “工匠之神保佑,也愿烈阳庇佑您,给我几个铜板吧,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无神论者,夏洛特对“永恆烈阳”的信仰本就没有多少虔诚,自然也不太介意这个乞丐同时向两位神灵祈求庇佑的行为,但对方身上那股汗水、泥污与长时间没清洗过的体味混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瞧著乞丐那张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以及麻木中带著一丝希冀的表情,她又忍住了后退的衝动。 如果不是穿越到夏洛特·索伦身上,而是这个世界占绝大多数的平民身上,说不定我过得不会比他好太多……內心一动,夏洛特微微偏头道: “莱拉,给他3里克。” 贴身女僕闻言,从隨身小袋里取出三枚拇指大小,正面印有国王路易六世侧面轮廓,背面有著鳶尾花纹章的银幣,將其放在乞丐摊开的双手掌心。 这是流通银幣的最小面值,每枚价值1/20费尔金,与其等值的还有又厚又重的1里克铜幣,因为携带不方便,体面的贵族不常用它来交易。 3里克能在苏希特市买上好几条黑麦麵包,够这个乞丐填饱肚子,恢復体力,找些能及时结款的临时工作养活自己,他迅速收起了这些银幣,弯腰连声感谢著工匠之神、永恆烈阳和面前好心的小姐。 而夏洛特则藉此机会站定原地,隱蔽地看向四周,试图寻找那道窥探视线的源头。 车夫、搬运工、路过的妇人、靠在墙边抽菸斗的男人……每个人似乎都在做自己的事,並没有谁明显盯著她看。 只有前面的罗塞尔因为乞丐的讚美声而望了过来。 奇怪,难道是我的错觉?毕竟我还没喝下魔药获得非凡能力,哪来那么敏锐的直觉,能察觉侧面甚至后方投来的视线……她无声嘀咕著,收回目光,向两位青年走去。 罗塞尔已经从乞丐身上移开目光,而格林·兰德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仍然沉浸在即將处理掉自家旧印刷厂的兴奋中,见夏洛特靠近,立刻露出热情笑容。 “夏洛特小姐,您来的正好,”他夸张地摘下三角帽行了一礼,迫不及待地说道,“罗塞尔刚才说,如果这座印刷厂还能正常运转,他就会说服古斯塔夫男爵阁下买下它,连同那些还没有离开的工人一起!” “我只是说可能。”罗塞尔连忙纠正了他的话。 格林点了点头,抢著继续介绍道: “他有个很有意思的想法,利用印刷厂定期印製一些便宜的传单,卖给附近的商人、市民和咖啡馆。上面可以刊登市政厅的消息、商铺开业的告示、行会动態,甚至还有教会的宣传……当然,如果商人愿意付钱,也可以把他们的店名和货物清单印上去。” 格林·兰德尔好像在利用我来给罗塞尔施压,藉助贵族在女性面前的表现欲和好面子的习惯,让他答应买下印刷厂……等等,罗塞尔的这个想法,不就是报纸的雏形么……夏洛特刚露出一丝看破对方意图的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一直没有发行过通俗报纸,只有少量学术刊物与艺术期刊的无聊世界里,居然已经有人摸到了报纸的门槛! 这也太巧了吧,难道那些网文说的是真的,穿越者身边总有些被埋没的天才,只要一点提醒就能搞出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如果罗塞尔把报纸给发明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內心那点微妙的不甘,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像是被这个新鲜想法所吸引,斟酌著说道: “听起来確实很有意思,特里尔的那些咖啡馆里,年轻先生与小姐们能聊的內容少得可怜,除了一些能公开谈的贵族趣闻,就是出版了很久的爱情小说……如果有一份定期刊印、內容固定更新的……传单让他们能討论各地最新消息、有趣故事甚至连载小说,肯定会很受欢迎,只要这些人带头购买和传播,它很快就会从特里尔和苏希特这样的城市开始,变成一种风尚。” 她险些说出“报纸”,但想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没诞生过第一份报纸,这个词没有明確指代,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而夏洛特小姐把这种场景给具象化了,”罗塞尔一拍手掌,如同找到知己般讚扬道,“但具体实施上可能还有很多困难,比如要印製字数更多、密度更大的版面,现有的印刷机可能要进行改造,新闻的搜集和排版需要专人来进行,如何將印好的传单发行到苏希特市以外,又保证其时效性,也需要专门的渠道……” “还有出版物的许可。” 夏洛特提醒道。 在因蒂斯王国,任何印在纸上的公开文字內容,都受到王室或地方政府的控制,只有获得出版许可才能印刷和出售。 格林的父亲是丝绸商人,建造这座印刷厂原本也只是为了印製丝绸的图样,给他僱佣的织工作为参考,並没有接触过公开发行的出版物,因此露出了一丝茫然,而罗塞尔则考虑到了这一点,表情不变地点了点头: “如果父亲同意投资,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继续道: “索伦男爵要是愿意提供一些担保,我想这件事会更加顺利。” 这是准备拉我入伙了么,不枉我特意提醒出版许可的事……夏洛特內心一喜,却没有立即表明態度,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印刷厂,道: “先看看设备还能不能用,如果设备没有问题,我会尽力说服父亲。” 一旁的格林则因为自己家这间根本卖不掉的印刷厂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而面露笑容。 ———— 將莱拉留在马车旁,夏洛特和罗塞尔、格林走入了这间占地並不算大,內部却有些复杂的建筑。 因为已经停工,工厂內並没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和工人忙碌时的喊叫,阳光从高处狭小的窗户落下,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几台体积巨大的金属设备摆在厂房中央的枕木上,各种齿轮、槓桿裸露在外,呈现出粗獷的美感。 几名守在角落里的工人认出了格林,连忙站起身凑了上来: “上午好,兰德尔少爷。” 格林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两位是夏洛特·索伦小姐和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过来看看这间工厂还有没有再次启用的机会。” 听到两个贵族姓氏,工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原本想上前带路的人尷尬地停在原地,旋即低头退到一旁,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冒犯到他们。 这个世界的贵族和平民之间確实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啊……之前已在父亲处理埃蒂安之事上有类似体会的夏洛特於內心感慨著。 罗塞尔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隨著格林一同来到印刷机旁,听著对方的介绍。 “这都是委託工匠教会设计、製造的,採用新型的槓桿系统替代了老式的螺旋杆,靠两名工人就能压出整版的清晰文字和图案……那边是配套的各种字体的活字,以及用於图案印刷的模板,只要雇来排版工人,隨时都能开始印製那种传单。” 格林显然对自家的產业很是熟悉,一边介绍著巨大的印刷机,一边看向身边两位潜在的买主,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满意的表情。 夏洛特不懂印刷机械,只能从外观判断出这些东西並没有真正荒废,金属表面虽然有些油污,但没有大片锈蚀,结构也还完整,显然有人定期擦拭保养,看来格林的父亲虽然急著卖掉它,却也希望卖出一个好价钱。 当然,如果真要印製发行到其他城市甚至整个王国报纸,几台人力印刷机不可能做到,这间印刷厂最多作为他们“试刊”的起点,用来验证这种模式能不能赚到钱。 但確实如罗塞尔所说,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比起一时衝动的我,他似乎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夏洛特瞥了一眼凑到印刷机旁仔细研究槓桿系统的罗塞尔,意识到三人之中,自己恐怕才是依靠贵族身份而非头脑、金钱入股的那个。 感慨著,她跟隨格林和罗塞尔来到厂房旁的储藏间內,这里整齐摆放著金属製成的活字模块,没用完的油墨和纸张,充斥著一种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 就在这时,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再次出现。 果然跟上来了…… 夏洛特並没有感到意外,她跟著两人进入印刷厂內,除了想看设备,也確实存著確认跟踪者是否还会跟来的心思。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两位上过军事预备学校的年轻男性,总比她独自待在马车或臥室里时更有反应余地。 况且谁知道“净化者”会盯梢多久?万一他们认为邪教余孽早已逃跑,放弃暗中保护了呢? 想到这里,她悄然靠近罗塞尔与格林,低声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著我们?” “跟著我们?”格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会不会是外面的工人?” 夏洛特缓缓回头,目光扫过纸堆、架子和半开的房门。 那道视线又消失了。 她正要重新看向两人,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身影从木架后方窜出。 那人穿著灰色外套,速度极快,右手反握著某种金属尖物,直直朝他们扑来。 “小心!” 第17章 袭击者 夏洛特的警告喊出口的瞬间,那种在面对埃蒂安时因为过度紧张而思维加速、眼前画面如同升格般缓慢的感觉再次出现。 储藏间深处出现的袭击者穿著灰褐色的破外套,满是灰尘和油污的头髮与鬍鬚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独眼眸闪出光亮,戾气十足。 是刚才收了夏洛特三枚银幣的乞丐! 对方右手握持著被涂黑的短刃柄部,下压身体向三人扑来,目標却不是她,而是因为警告声刚转过头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这时,夏洛特才意识到袭击者第一时间要解决的並不是自己。 他应该是想先把在场最高大、看起来最难对付的罗塞尔放倒,然后是格林,最后目標才是我……那应该就不是刺杀,而是再次绑架?夏洛特思绪急转,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著速度快得几乎不像普通人的灰衣乞丐袭向罗塞尔。 罗塞尔显然也没想到袭击会来得这么快,但军事预备学校留下的本能救了他一命。 他几乎是在夏洛特出声、看见袭击者的瞬间就侧过身体,躲开了锋利的短刃,但墨绿色外套还是被割开一道狭长裂口,露出里面马甲的丝绸面料。 要是被袭击的是我,肯定就被开膛破肚了……夏洛特心臟怦怦直跳,脚步下意识后退。 罗塞尔没有因为这一下失去反应能力,他在身体回正的同时顺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用来测量纸张尺寸的木尺,挥向灰衣人的手腕,试图迫使对方后退。 可那名袭击者的动作比他预想得更快,短刃一击落空后,他没有重新调整姿势,而是顺著前冲的惯性贴近,左肩微沉,整个人如同铁锤般撞在罗塞尔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罗塞尔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磕在装满活字的木架上,震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块哗啦作响,险些从格子里翻出来。 “去叫人!” 格林·兰德尔也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抄起旁边一根铁製搅墨棒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算不上迅速,但时机刚刚好,铁棒从侧面砸向灰衣乞丐的肩膀,逼得对方不得不放弃继续追击罗塞尔,反手用短刃架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狭小储藏间內响起。 格林显然也在军事预备学校接受过训练,虽然实战经验不足,但知道不能让对方把两人逐个击破,他在攻击被格开后立即后退半步,让刚从木架旁站稳的罗塞尔重新有了出手空间。 后者咬牙忍住背上的疼痛,抓紧木尺,藉助身高手长的优势,横向抽向袭击者的脸,却被对方偏头躲开,反而被短刃顺势一个上挑险些削中手指,只得鬆手丟掉木尺,抓起一摞厚纸挡在身前。 嘶,短刃刺入纸张,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而趁著武器被纸张稍稍卡住的瞬间,格林再次上前,用搅墨棒尖端顶向灰衣人腰侧。 这一击终於命中,灰衣人身体一晃,却没有像格林预料中那样痛呼倒地,只是膝盖微弯,借著那股力道侧身退入两排木架之间,重新把短刃从纸张里抽出。 这速度和反应快得不像正常人…… 夏洛特原本以为罗塞尔和格林两个人对付一个持短刃的袭击者,哪怕短时间措手不及,至少也能慢慢扳回优势,可眼前的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他们能以二敌一,更多是因为储藏间足够狭窄,木架、纸堆、油墨桶和摆放凌乱的工具限制了灰衣人的移动路线,让对方没法彻底发挥那种异於常人的速度,否则灰衣人依靠速度绕到侧面,让罗塞尔和格林互相掣肘,瞬间就能创造局部优势,伤到其中一人。 “夏洛特小姐,快去!” 格林再次喊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夏洛特这才从短暂的僵硬中回过神来,转身向储藏间门口跑去。 外面有莱拉,有车夫,还有那些印刷工人,哪怕这些人不敢上前和袭击者搏斗,至少能把事情闹大,而袭击者既然选择躲在储藏间动手,应该也不希望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框,即將跨出房门时时,一个念头突然浮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才那个乞丐在她面前同时向永恆烈阳和工匠之神祈祷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 也就是说,盯著她的人未必只有一个。 夏洛特的脚步猛地停住,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回头提醒屋內两人,只是扶著门框,让身体停在门內与门外之间,像是被里面的打斗声嚇住,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衝出去。 下一秒,门边阴影里猛地探出一只戴著黑色薄手套,五指修长的手,几乎擦著夏洛特的袖口抓空。 如果她刚才因为急著呼救而一步踏出,此刻手腕已经被对方扣住。 她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借著原本扶门框的动作向后退去,裙摆擦过地面,险些绊住自己的脚。 紧隨著她的动作,一道影子仿佛从阴影中分离,无声地踏入储藏间。 那是个一身黑色衣袍,兜帽翻起遮住大半张脸,却仍能看到苍白的下頜皮肤的女子,她嘴唇紧抿,动作轻得像没有实体的虚影。 果然……后者立即就明白了一切,先行出现袭击他们的灰衣乞丐负责牵制罗塞尔和格林,真正来抓她的则是面前的黑衣女。 “还有一个!” 她高声提醒身后和另一名袭击者对峙的两人,右手同时伸进外套內侧,摸到了那个从圣罗克大教堂带出来的小巧玻璃瓶。 据维耶芙所说,遇到可疑之人就把这瓶圣水泼向对方,然后拖延时间,这意味著圣水对跟踪她的邪神信徒必然有一定杀伤效果。 可夏洛特没有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唯一一次动手杀人靠的是埃蒂安被花瓶砸中后的短暂破绽,和自己那点从网上看来的半吊子知识,面对眼前这个明显训练有素,甚至可能拥有非凡力量的黑衣女人,直接把圣水泼出去,多半只会被对方轻鬆躲开。 必须让她露出破绽…… 夏洛特握紧圣水瓶,从外套里抽出,故意让玻璃瓶在指间露出明显轮廓,手腕却抖得有些厉害,假装成慌乱之中准备用隨身的香水瓶做最后抵抗的绝望模样。 黑衣女人的目光果然落在了瓶子上,但她却没有立刻扑来,而是微微弯腰,缓慢逼近,右手低垂,左手微抬,像是准备在夏洛特抬手的瞬间夺走那只瓶子。 夏洛特心中一紧,意识到对方没有因为目標毫无战斗力,又轻易露出笨拙姿势而立刻衝上来,显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那就再笨一点……她猛地抬手,將瓶子举到肩膀旁,做出要用力砸向对方面门的动作,但又因为动作太大踉蹌了一下,左脚踩到裙摆边缘,整个人向旁边木架歪去,手中的瓶子也隨之偏离了方向。 黑衣女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身影骤然贴近,左手向夏洛特持瓶那只手的外侧绕来,右手如蛇一般探出,扣向她的手腕,准备先夺下瓶子,再控制住她。 永恆烈阳,您是不灭的光,秩序之化身…… 夏洛特在心中不甚虔诚地飞快念诵著,原本失去平衡的身体忽然借著木架一撑,向反方向拧回,握著玻璃瓶的右手没有躲避黑衣女人的抓握,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黑衣女人似乎察觉到不对,五指立刻收紧,想要先拦住她的手腕。 可夏洛特等的就是对方靠近后的这一瞬间。 她没有把瓶子扔出去,而是猛地下压手臂,用几乎贴脸的距离將玻璃瓶砸向对方帽檐下露出的面部。 啪的一声脆响,小巧的玻璃瓶在黑衣女人脸侧炸开,细碎玻璃和透明液体同时飞溅起来。 第18章 修女与圣水 透明的圣水大半落在黑衣女人兜帽下的苍白脸庞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仿佛阳光被压缩进了每一滴水珠中,在黑衣女人苍白的脸颊、眼角和嘴唇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虚幻的黑烟快速升起。 一直无声行动的黑衣女人终於发出压抑不住的惨叫。 她猛地后退半步,左手捂住被圣水泼中的侧脸,兜帽在动作中滑落,露出被金光照亮的下頜与一缕贴在颈侧的黑髮,圣水沾在她兜帽边缘,渗入黑色布料,却没有泛起金光或留下焦痕,仿佛那真的只是普通清水。 同一时间,也有几滴透明液体溅到了夏洛特的手背和袖口。 她心臟骤然一紧,以为自己也要感受到烧灼般的痛苦,可那几滴液体只是顺著白皙的皮肤慢慢滚落,除了略微冰凉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原来不是强酸,也不是单纯的毒药……这是由非凡力量製造的专门驱散邪异力量的液体,並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但我真的算是普通人么……夏洛特在收下这瓶圣水后一直有些担忧的情况总算没有发生,让她略微放宽了心。 与此同时,储藏间另一侧的打斗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罗塞尔、格林,还有那个偽装成乞丐的灰衣袭击者,都被这边骤然响起的惨叫和在升腾过程中诡异消失的黑烟所吸引,震惊地望向夏洛特。 但罗塞尔比另外两人更快反应过来。 他抓住灰衣乞丐分神的瞬间,抄起脚边一只装活字的小木箱砸了过去。木箱在空中翻转,里面沉重的金属活字哗啦散落,逼得灰衣乞丐不得不向侧面避让,而格林也立即收回目光,配合著挥起染著墨痕的铁棒,从另一侧逼进。 无需语言交流,默契的两人都明白绝不能让这个速度惊人的袭击者摆脱狭窄环境的限制。 灰衣乞丐低吼一声,短刃连续闪动,试图从罗塞尔身边衝出,却被后者用一摞厚纸和木架之间的空隙硬生生挡了回去。格林则像是终於找到了节奏,始终不和他正面拼速度,只在对方准备贴近罗塞尔时挥棒干扰,让那根沉重的铁製搅墨棒成为一道不算稳固却足够麻烦的障碍。 夏洛特只来得及看见这一眼,就被面前重新逼近的黑衣女人拉回了注意力。 圣水確实起了效果,她捂著脸的手指缝间不断冒出烟雾,如同遭到真正的强酸侵蚀,一只眼睛紧闭,眼角流出暗黄色液体,连呼吸都带著漏风般的气流声。 可她没有倒下。 相反,她慢慢放下左手,露出半张被火焰舔过一样出现焦黑与皱缩痕跡的脸,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盯住夏洛特,原本缺乏表情的脸上显出愤怒的神色。 这圣水的效果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样啊,没能让对方直接倒下,反而彻底激怒了她……夏洛特腹誹著,不住后退,直到肩膀抵上木架,听见身后金属活字在箱子內互相碰撞的声音。 她此时离门口並不远,但黑衣女人正好堵在那边,身后罗塞尔和格林又被灰衣乞丐拖住,勉强用默契的配合与对方僵持,更不可能立刻抽身来救她。 而她手里剩下的,只有真正的香水瓶了。 黑衣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绝望,脚步再次放轻,身体微微下压,像是隨时会扑出的影子,一点点拉近著两人间的距离。 夏洛特喉咙发紧,伸手摸向身旁木架,试图寻找任何能用来拖延时间的东西。 突然,储藏间的门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是个披著白色斗篷,身材瘦弱的女子,兜帽遮住了她的金髮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頜。 凭藉熟悉的身材与嘴角的温和笑容,夏洛特立即认出了对方正是在大教堂聆听她的告解,把圣水交给她的维耶芙。 感受到夏洛特热切的视线越过自己,黑衣女人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右手袖中滑出一把细长匕首,被她握在了手中。 但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维耶芙就迅速接近,抬起纤细的手臂,一拳打在了她的侧腹。 后者本就被圣水灼伤,动作出现了明显迟滯,此刻又仓促回头,根本来不及闪避,两者接触间似乎有金光闪过,下一瞬,黑衣女人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身体扭曲成近乎垂直的角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向一侧,重重撞在木架上。 隨后,维耶芙以轻柔的嗓音念出一段简短有力的音节,夏洛特只能勉强辨別那是与自己所知的因蒂斯语、弗萨克语与鲁恩语完全不同的语言。 一滴滴泛著金光,如同內部折射著阳光的液体在黑衣女人头顶凭空出现,如雨般洒落。 滋滋的烧灼声再次出现,几缕焦黑烟雾蜷曲著升起,原本还想挣扎著爬起,钻入周围阴影中的黑衣女人又一次发出响彻储物间的惨叫,双手抱住脑袋全身缩成一团,试图躲避那净化邪恶与污秽的圣水。 但无孔不入的液体渗透兜帽,穿过手套,逐渐覆盖住了她的全身,让她萎靡地瘫倒在地,很快就只剩微弱的呼吸与抽搐。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灰衣乞丐也察觉到局势变化。 他猛地压低身体,短刃在空中迅速挥动,逼开罗塞尔和格林,隨后踩著旁边木箱一跃而起,手掌抓住高处狭窄窗沿,身体像没有重量般钻了出去。 “他跑了!” 格林下意识喊道。 维耶芙瞥了高处的窗户一眼,平静地说道: “外面有人会处理的。”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著是木箱翻倒和某人的痛呼。 储藏间內一时安静下来,罗塞尔握著半截木尺,外套被割开裂口的前胸快速起伏,格林则双手还抓著那根搅墨棒,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生死搏斗中缓过神。 他们看向夏洛特与维耶芙,又看向地上蜷缩著没了动静的黑衣女人,目光里满是震惊。 维耶芙摘下兜帽,露出金色的长髮、碧绿的眼眸与领口闪闪发亮的太阳圣徽,没有给他们询问的机会,主动开口道: “我是『永恆烈阳』教会的人,夏洛特·索伦小姐此前曾向圣罗克大教堂求助,教会判断袭击她的人可能仍有同伙,因此安排了暗中的监视与保护。” 说著,她看了眼地上的黑衣女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现在看来,我们的判断没有错。” 罗塞尔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什么,又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至於一旁的格林·兰德尔,脸上只剩茫然的神色。 他只是个商人之子,哪怕家境不错,也从未真正接触过遭人袭击,被人救下的事,此前满脑子都是自家卖不掉的印刷厂和突然出现的赚钱机会,转眼之间,手持利刃的乞丐、身披黑袍的女人和自称神职人员的美丽女性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工厂里,显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们先出去,”维耶芙继续说道,“这里交给我。” 夏洛特知道她是在驱赶没接触过神秘学世界和超凡力量的其他两人,立即点了点头,扶著木架站稳,率先向外走去。 ………… 当三人回到摆放巨大印刷机的厂房时,这里已经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角落的工人们听见动静后想要靠近,却被一名穿著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拦在不远处,对方身材不高,表情温和,但那些工人没有一个敢越过他,只能惊疑不定地探头张望。 格林站在厂房中央,看著自己的印刷厂和工人,像是还没弄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罗塞尔则望向夏洛特,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一种关心和探寻。 迎著他的视线,夏洛特斟酌著解释道: “那天晚上之后,我因为担心和害怕,去圣罗克大教堂聆听了布道,进行了告解。 “教会认为埃蒂安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可能会再次对我出手,所以让我儘量维持原本的行程,不要表现得太异常,他们会在暗处保护我,並在那些人露出破绽时出手。 “当然,今天的袭击確实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大胆,在仍有工人留下的印刷厂就想来绑架我……好在维耶芙小姐及时赶到,救下了大家。 “讚美太阳!” 她语调从低沉到雀跃,最后那句讚美更是发自內心。 至於那瓶看著像是强酸的圣水,以及瘦弱的维耶芙为何能一拳击倒黑衣女人,夏洛特觉得自己没法解释,乾脆就闭口不言,以免自己不慎泄露不该让普通人知道的知识,反而害了对方。 反正聪明人最会脑补了,说不定他自己就说服自己了呢……看著若有所思,最后甚至缓缓点头的罗塞尔,夏洛特不无恶意地嘀咕著。 片刻后,维耶芙从储藏间走了出来,那名原本守在外面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进去,此刻跟在她身后,肩上扛著已经失去意识的黑衣女人。 后者的兜帽耷拉在一旁,黑髮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有被圣水灼伤的侧脸偶尔从髮丝间露出,让围观的工人们表情骇然。 “她会被带回教会审讯,我们会確认她是否还有同伙,”维耶芙看向夏洛特,表情和声调与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致,“在此期间我们会继续保护你,避免意外发生。” 我也感觉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说不定这次袭击也是“诱饵”,真正的后手还没出现……夏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维耶芙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个周末,你再来教堂一趟。”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普通通知,但在夏洛特耳畔却无异於天籟之音。 她想起告解室里维耶芙曾经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已经被教会確认与第八名祭品有关,算是被动地捲入了超凡事件,也想起那瓶圣水在黑衣女人脸上炸开时亮起的金色光芒。 自己的机会终於来了。 第19章 拉乌尔的小情绪 周六上午,夏洛特怀著几分隱秘的期待来到家中的餐厅,享用起为自己准备的丰盛早餐。 可惜她那点好心情很快就被沉默不语,不时看向自己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给破坏了。 距离她前往古斯塔夫家拜访,又跟著罗塞尔和格林参观印刷厂的周二又过去了数天,在工厂內遇袭的事被等候在门口的贴身女僕莱拉看见,罗塞尔也必然会匯报给他的父亲,要想隱瞒是不太可能的。 而知晓此事的拉乌尔因为女儿一再隱瞒危险,显然生出了不小的情绪,已经在每天的用餐时光和早晚间的问候等时刻“冷战”了许久,让夏洛特颇有一种面对顽固长辈的无力感。 她一边用早餐,一边忍不住看向拉乌尔。 印刷厂的事已经拖了好几天,格林那边等著消息,罗塞尔大概也在研究那些机器,偏偏她这边最关键的一步还没有开口。 “你已经偷偷看我三次了,是想说什么吗?” 男爵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放下咖啡杯,直视桌子这边,等候著女儿的回答。 你也偷偷看了我不少次了,还不是想等我先开口……夏洛特腹誹著,意识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遂露出討好般的浅笑,柔声道: “是关於罗塞尔·古斯塔夫和格林·兰德尔的一个设想,唔,格林就是上次我遭到袭击的时候帮助过我的那个青年……” 她越说声音越小,低头用余光瞥向拉乌尔,却发现对方並没有因为提起周二的事而再次露出慍怒的表情,这才继续道: “……他们计划创办一份面向苏希特本地的公报,定期发行,內容主要包括市政厅允许公开的消息、商铺告示、招工、失物招领,还有一些轻鬆故事和有趣的传闻,我想知道,这种东西是否需要出版许可?” 拉乌尔皱了皱眉,似乎没想到女儿问的是这种事,疑惑地反问道: “公报?是谁委託古斯塔夫男爵做这个事吗?” 果然,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购买报纸的意识,文学刊物都是需要时才购买,公报只用於张贴在广场和市政厅门口,没谁会对满是官话、对自己帮助不大的印刷纸张付费……夏洛特思索片刻,解释道: “是主动发行、售卖的小报,市政厅的消息只是幌子,大部分版面都会印刷普通人感兴趣的招工信息、物价变化,以及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国家最近发生的新鲜事,他们认为销路会不错。” 至於发行量上来之后的付费gg业务,夏洛特並没有现在就透露。 “卖给普通人……” 拉乌尔低声重复道,显然不觉得这种便宜的报纸能赚多少钱,甚至觉得是几个年轻人异想天开的尝试。 但也许是因为夏洛特第一次主动打破这几天的冷战,他眼中的不满终於淡去。 “如果只在苏希特市本地发行,不涉及其他地区的政务,一般只需要市政厅的许可,以及一位有身份的担保人。”他想了想道,“但如果上面刊登特里尔的政治消息,议论战爭、税收、王室秘闻,或者隨意解释教会圣典內容,让教会觉得有所偏向,那就不是索伦家的一个男爵能隨便担保的了。” 索伦家的男爵?果然父亲愿意提供担保,而且听起来並不是件为难的事……先从本地生活信息开始最稳,別一上来就作死碰时政,更別去挑起宗教矛盾,当然,如果获得教会的默许,或许可以更深入一点……夏洛特把这些重点记在心底。 看著陷入沉思的女儿,拉乌尔突然笑了笑,感慨道: “我以为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夏洛特一怔。 她很快想起,原本的夏洛特选择的家庭教师课程只包括了语言、音乐和礼仪这类更適合贵族小姐社交的內容,对帐目、法律、地產管理这些贵族的“传统手艺”並不热衷。 哪怕是在哥哥雷诺·索伦死后,自己已经事实上成为了索伦男爵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后,她也並没有对这些自己必须要掌握的知识提起兴趣。 在因蒂斯王国,女性虽然没有王位继承权,却可以继承世袭爵位和家產,只是顺位排在男性继承人之后,在大部分家族都有多个子女的情况下很少真正接过继承权。至於鲁恩、弗萨克和费內波特等国,又各有各的传统,原本的夏洛特也只在家庭教师的课堂上听过只言片语。 因为原本那个懦弱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是对金路易,对爵位与身份感兴趣的我……她在心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旋即露出笑容,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多学一点,为您分忧。” 拉乌尔神情变得柔和,像是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因为隔著餐桌,也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而忍住了。 “等罗塞尔確定要这么做,我就帮你去市政厅问一问。” 他带著鼓励的语气说道。 “谢谢父亲。”夏洛特压住心里的雀跃,表达了感谢,隨后又借著这种缓和下来的氛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今天要再去一趟圣罗克大教堂。” 拉乌尔温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去见那位把你当成诱饵的修女?” 他音调转冷,表情也严肃起来。 果然,父亲连维耶芙都知道了,莱拉应该不认识她,但罗塞尔听了我的解释,而莱昂叔叔知晓后,又会告诉父亲……不行,等报纸创办好,我得多要点分成作为对他们的惩罚……夏洛特嘀咕著,见父亲一直盯著自己,只得点头道: “是的,她让我周末去教堂一趟,说要谈谈周二袭击我的那些人的情况。” 夏洛特眼神飘向面前那杯已经冷却的巧克力,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事情已经解决,而且您最近已经很担心了……” “解决?”拉乌尔语气不重,却让夏洛特更心虚,“教会既然会主动帮你,意味著埃蒂安確实和老城区那些凶杀案有一定联繫,你认为两三个人就能搞出那么大的事?背后就没有更大的危险存在?” 夏洛特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反驳。 在她的视角中,苏希特市的两大教会当晚就解决了大部分邪教徒,需要做的只是把最后那点心怀不满的余孽钓出来,但如果要解释这一切,又必然要透露非凡力量的存在,以及自己很可能是最后倖存的祭品的事实。 撒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而她现在已经撒了无数个谎了。 拉乌尔看著沉默的她,好一会表情才有所缓和,慢慢说道: “我知道就算阻止你,你也会偷偷溜出去……既然教会已经抓住了埃蒂安的同伙,也確实在暗中保护你,维耶芙小姐找你过去,应该有她的理由。” 夏洛特悄悄鬆了口气。 “但是,”拉乌尔继续道,“这次莱拉要全程陪著你,而回来之后,你要亲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许再让我从女僕那里知道。” 夏洛特立即点头: “我明白了。” ———— 將贴身女僕留在马车上,夏洛特独自走进装饰著金箔、花窗与巨幅壁画的圣罗克大教堂。 这次她没来得及去告解室排队,刚走到侧廊附近,就看见一名穿著镶金边棕色外套的男子从立柱后走来。 夏洛特认出了对方,周二在印刷厂外就是他拦住那些想要靠近储藏间的工人,並把被维耶芙一拳打倒的黑衣女人扛走的。 “上午好,索伦小姐,”男子按了按三角帽沿,微笑行礼,“维耶芙修女已经在等你,请跟我来。” 夏洛特点了点头,跟著对方穿过祈祷厅,来到教堂后方不对普通信徒开放的区域。 走过一段铺著浅色石砖的长廊时,男子忽然说道: “那天面对异端时你表现得很勇敢,也足够冷静,若不是你设计前往狭小区域引出他们,並用圣水拖延了时间,我们未必能那么顺利抓住两名危险人物。” 不,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根本没发现乞丐就是埋伏者之一,而躲过黑衣女人的袭击也只是出於侥倖……她很想说自己当时只是被逼急了,和勇敢冷静关係不大,可对方语气真诚得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讚美太阳。” 男子神情立即变得严肃,双手在本就不太宽敞的长廊上张开,站直身体,郑重回应: “讚美太阳!” 兄弟,你太虔诚了吧,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夏洛特默默闭上嘴,决定接下来少和这位狂信徒说话。 经过走廊后,他们沿著一处旋梯向上。 石阶狭窄而乾净,墙面同样刷成金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开有透气窗,夏洛特认出这是教堂的四个小塔楼之一,意识到自己正前往祈祷厅上方的区域,满心欢喜地准备见识隱藏於教会內部的官方非凡者基地。 结果越往上走,周围越是宽敞,资料室,休息室,成排的档案柜,还有洒满阳光、安静到能听见脚步回声的走廊,让她仿佛进入了某种供神职人员办公和休息的区域。 看来我现在离接触真正核心还差得远……她有些失望,又觉得这才合理。 思索间,男子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维耶芙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男子推开门,侧身让夏洛特进入。 那是一间比想像中明亮许多的房间,正对门的位置有一扇巨大的彩绘花窗,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形制有些古老的长桌、椅背和墙上的太阳圣徽上,让整间屋子都像被温暖的金色雾气笼罩。 窗边的维耶芙又穿回了那套普通的修女袍,金髮整齐地收在头纱下,神情与告解室里一样温和。 她先是向棕色外套男子点了点头,道: “谢谢你,耶伦兄弟,请先离开,顺便把门锁好。” 待对方关好房门后,她才回头望向夏洛特,露出微笑。 “上午好,夏洛特小姐,关於几天前那次袭击,有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了夏洛特最关心的主题,“好消息是在他们死前,我们还是问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坏消息是…… “……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第20章 选择途径 远未结束……夏洛特下意识吸了口气,刚因为可能接触魔药而升起的期待顿时淡了不少。 她原本以为印刷厂中的偷袭已经是最后的收尾,灰衣乞丐和黑衣女人被教会抓住后,自己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开始一直面对的危机就算暂时解除了。 结果维耶芙开口就是坏消息。 居然被父亲说中了,他们背后真的有更危险的存在……夏洛特心里嘀咕著,来到长桌旁的木椅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准备迎接后面严肃的谈话。 维耶芙看出了她的紧张,背对著彩绘花窗露出浅浅的笑容,如同周身笼罩光晕的天使。 “审讯邪教徒並不容易,尤其是信仰错误却足够坚定的人,”她声音依旧温和,“而且很多普通案件中能够使用的方式,在他们身上反而不太適合,过度逼迫,反覆刺激,甚至让他们说出某些名字和祷词,都可能反过来污染负责审讯的兄弟姐妹。” 夏洛特已经习惯了这些神职人员互称兄弟,皱眉追问: “什么是污染?” “你可以理解为精神、灵性和身体同时遭到外来力量侵蚀,”维耶芙简单解释道,“轻则混乱、昏厥,重则失控,甚至成为对方藉机影响现实的媒介。” 灵性……失控……影响现实……一个个明显和她平时的理解不同的词汇传入夏洛特的耳中,那场献祭仪式里破碎的记忆,黑袍邪教徒口中不明的祷词,耳畔的惨叫和眼前的黑暗再次从记忆中浮现。 她摇了摇头摆脱这些画面,继续问道: “审讯最后怎么样了?” “途中出现了严重问题,两个邪教徒当场身亡,险些波及其他人,好在那之前,我们仍然获得了三条足够重要的信息。” 房间內的阳光依旧明亮,带著让人安心的暖意,可维耶芙接下来所说的內容却让她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第一,他们確实在追捕那场献祭仪式中逃脱的最后祭品,也就是你,因为你的逃脱导致仪式最终失败,他们必须弥补过错。当然,报復『永恆烈阳』教会也是目的之一。” 果然第八个祭品就是我……在维耶芙口中確认这件事,让夏洛特最后一点侥倖於心中消散。 “第二,那场献祭並不只是普通邪教徒取悦神灵的仪式。”维耶芙继续道,“他们的目的,是向某位邪神换取力量,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一旦成功,主持仪式者很可能获得圣者层次的恩赐。” “圣者?”夏洛特捕捉到了那个陌生又明显重要的词。 维耶芙微微点头: “这在神秘学上通常指序列4或序列3的高序列非凡者,少数在教会歷史上被冠以圣名的强大信徒,就属於这一层次,比如圣罗克。” 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墙上的太阳圣徽。 圣罗克大教堂……原来这个名字並不只是某位歷史上的虔诚信徒,而是强大到足以被称为圣者的非凡者?他们又拥有哪些强大的非凡能力?夏洛特不由得畅想著,片刻后才继续问道: “那恩赐呢?” “这是不同於魔药的另一种力量获取方式,”维耶芙的语气变得稍微慎重,“魔药需要配方和材料,且需要长时间的掌握,彻底挖掘它的力量后才能选择晋升;恩赐则是高位存在直接赐予低位者力量的方式,很罕见,教会记载也不多,但据说它可以绕过许多过程,直接把普通人拔升到较高的力量层次。” 这不就是开了吗,“叮”的一下就变成圣者了?夏洛特心中一惊,忍不住对这种快速获取力量的方式有了一丝兴趣,可隨之到来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按维耶芙的说法,圣者既稀少又强大,但如果那场仪式真的成功,就能轻易製造一个和拥有大教堂做纪念的圣罗克接近的高序列非凡者,足以让苏希特市所有街道、教堂和贵族宅邸都变得不安全。 收敛思绪,她继续问道: “第三呢?” “城里仍有未暴露的邪神信徒潜伏著,”维耶芙平静地回答,“他,或者他们不直接参与行动,却负责提供情报。周二你遭遇偷袭,应该就是由他们谋划,再另外交由掌握非凡力量的教徒执行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邪教信徒活著,而且是不直接参加一线行动的潜伏者……夏洛特內心不知是害怕还是无奈,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场献祭仪式留下的阴影,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身处祭坛之上,周围站著面目不清的献祭者,磨刀霍霍。 而她如果不真正掌握属於自己的力量,將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维耶芙像是等她消化完这些消息,才重新开口: “所以,在谈属於你的奖励之前,我需要確认一件事。” 夏洛特心中一动。 来了。 “你对永恆烈阳的信仰,足够虔诚吗?” 当然,我可以是最虔诚的信徒……夏洛特下意识就要开口回答,可突然又想起那本“测谎”圣典,想起维耶芙可能掌握的信息,也想起自己在告解室里已经坦白过一部分真相。 “我应该只能算浅信徒,”夏洛特斟酌著回答,“如果非要说最虔诚的一刻,大概是我把那瓶圣水砸向邪教徒的时候。” 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 维耶芙却又笑了起来,道: “诚实比偽装成虔诚更重要。 “既然如此,眼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正式加入烈阳教会的裁判所,成为『净化者』,但这需要更多考验,你还要前往福维尔修道院潜修,学习圣典、仪式、战斗和保密规则,只有足够虔诚,也愿意將一生交给信仰的人,才適合这条路。” 夏洛特脑中顿时浮现出耶伦在狭窄长廊里张开双臂、满脸狂热地讚美太阳的画面,闭上眼,问道: “第二个呢?” “成为我们的外围成员,”维耶芙道,“接受有限任务和保护,也承担有限的责任,束缚相对较轻,但你能获得的资源、保护和后续晋升途径,也不会像正式成员那样稳定……当然,以你这次对我们做出的贡献,以及你面临的情况,可以提前获得一份序列9的魔药。” 夏洛特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先了解第二种。” 维耶芙並不意外,点了点头道: “永恆烈阳教会完整掌握的是最贴近太阳的『太阳』途径,其序列9是『歌颂者』,如果成为净化者,只要贡献足够,从这条途径晋升更加顺利,也更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道: “外围成员能选择的魔药有限,且都不是完整序列,目前我们掌握的序列9魔药有三种,分別是『仲裁人』、『律师』和『刺客』。” 埃蒂安就是“律师”途径的,奇怪,教会掌握的完整途径是“太阳”,但序列9又是“歌颂者”,和我了解到以序列9魔药为名的途径不太一样……夏洛特思索著,顺口问道: “只有三种?” “魔药途径一共有22条,但有些並不在教会的掌握之中,有些途径则较为危险,容易失控,又或是缺少相应的材料,因此不適合现在的你。” 22条途径! 夏洛特原本以为非凡世界只是教会、邪教徒、几种魔药和某些奇怪能力组成的隱秘角落,现在却突然意识到,这套体系远比自己想像中庞大得多。 哪怕只限序列9的魔药名称,她都仅仅只是摸到边角,未能窥见全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確定了能提升口才、攻击他人內心薄弱处的“律师”对自己面临的问题没有什么帮助,遂直接问道: “『仲裁人』能让我获得什么能力?” 维耶芙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你可以获得让人信服的气质,维护秩序的权威,迫使他人屈服的威严,以及出色的格斗能力。” 前面几项听起来和“律师”有点像,都是靠嘴、靠气势、靠社会规则,但格斗能力正是我目前欠缺的,而按亨丽埃特的说法,“律师”要序列8才能正面对付多个敌人……夏洛特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几天前在印刷厂储藏间里,她被黑衣女人逼到角落,只能靠一瓶圣水和临时想出的假动作拖延时间,再往前,埃蒂安则让她仓皇逃窜,只能向古斯塔夫男爵求助……要是有优秀的格斗能力,境遇將完全不同。 “『歌颂者』呢?” 她没急著决定,而是谨慎地追问。 维耶芙摸了摸胸口的太阳圣徽,道: “能增强体质,通过讚美太阳,为自己和同伴带来力量与勇气,它也是最適合烈阳信徒的起点。” 讚美太阳……夏洛特努力控制表情,担心自己变成满脸狂热的夏洛特姐妹。 “那『刺客』?” “刺客擅长隱藏於阴影无声移动,从高处落下而不受伤害,並拥有一击致命的爆发力。”维耶芙继续介绍道,在夏洛特坐直身体、睁大双眼时话锋一转,“但裁判所禁止女性选择『刺客』途径,有一个隱秘组织对此非常忌讳,会尽一切努力杀死他们所知道的女性刺客。” 夏洛特怔了一下。 “隱秘组织?” “我不能向你透露太多。”维耶芙轻轻摇头,“而且教会並不掌握这条途径的后续配方,你以后如果想晋升,只能去外面寻找机会,那会让你被他们注意到。” 听起来就像选了一个前期爽、后期必定被隱藏反派盯上的职业……考虑到已经被一群邪教徒余孽盯上,再主动招惹其他隱秘组织实在有些不理智……夏洛特果断放弃了这条途径,旋即想到什么,问道: “周二袭击我的黑衣女人就是刺客吗?” “不是,”维耶芙回答得很確定,“她的力量很古怪,不像我们內部记录的『刺客』,相关情况已经上报特里尔的圣心大教堂,等待进一步回復。” 夏洛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迅速在脑中权衡利弊,甚至考虑了一下是否为了安全加入名声不太好、这周却给了她许多帮助的宗教裁判所,成为一名“净化者”,但又因为自身情况而迅速否定了这一点。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维耶芙: “我选择成为『仲裁人』。” 第21章 仲裁人 维耶芙带著夏洛特离开那间被阳光笼罩的房间,穿过一小段铺著浅色石砖的走廊,又推开两道不起眼的木门,来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中。 房间里没有点灯,关上房门后四周一片漆黑,但维耶芙只是低声念诵了一句,身周便亮起温和的光辉,如同朝阳般將墙壁、方桌和桌上的物品照得如同清晨。 这就是非凡者的力量吗?如果说中序列非凡者才有较为明显的异於常人的地方,那维耶芙小姐至少也是序列7……夏洛特忍不住看了眼表情淡然、年龄似乎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修女,心中生出一点羡慕。 她突然觉得选择加入“净化者”,成为一名虔信者似乎也不错。 並不知道身旁之人此时已有了更换选择的念头,维耶芙打开桌上的铁盒,从几卷羊皮纸中取出一张,又拿出几件事物,將它们分別放在桌面上。 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羊皮纸,发现上面写满了弯曲、复杂,仿佛自带某种韵律的文字。 “这是赫密斯语书写的文字,是非凡者必须学习的知识之一。”好在维耶芙紧接著就做出了解释,“许多仪式、配方记录、神秘学知识,甚至部分能力的发动,都离不开赫密斯语或其他具有原始力量的语言。”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不会这些,在神秘学世界中就和文盲差不多。” 原本以为拿到魔药就能立刻变强,没想到这只是入门,后面还要补语言、补仪式、补常识,甚至可能要从字母开始学起……难怪亨丽埃特建议我来教会主动坦白一切,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掌握这股力量……夏洛特在心里嘀咕著,意识到任何一个隱藏在普通世界之下的体系,都不可能只靠一瓶魔药就彻底掌握。 维耶芙展开羊皮纸,目光落在上面,开始念出配方: “主材料:白鬃狩猎者的面部皮肤,皇冠猎隼的三根尾羽;辅助材料:白鬃狩猎者血液一百毫升,皇冠猎隼鸟爪一只,绿橄欖一枚,黄金一克。” 夏洛特听得表情逐渐僵硬。 面部皮肤,尾羽,血液,鸟爪……这些东西真的能喝?难道要煮成汤?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维耶芙道: “主材料是魔药的核心,通常来自超凡生物的身体组织或富有灵性的事物,辅助材料用於稳定和平衡,其中一部分同样来自超凡生物的部位,一部分则带有象徵意义。 “辅材並非关键,多一点少一点问题不大,但主材料一旦出错,失控和疯狂几乎就是必然结局。” 又是失控……刚才已经听到过这个词的夏洛特几乎不需要询问就能理解字面意思,她紧张地看著写有不明文字的羊皮纸,突然好奇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配好的魔药?而是要让我看到配方?” “对於『太阳』途径,教会的管控比较严格,配方严格守密,材料也要单独申请……但『仲裁人』、『律师』和『刺客』並非完整的途径,外围成员未来若想晋升,往往必须自己寻找配方与材料,所以至少要学会辨认和配置,而且你將来获得了后续魔药配方交给我们,也等於为教会补足新的力量。” 维耶芙一边回答,一边从桌下拿出一个带掛耳的小铁锅,直接將其摆在两人之间。 隨后,她再次根据羊皮纸上的內容,一一確认放在桌上的材料。 “当然,这不意味著配方可以隨意外传,外围成员同样必须遵守保密原则。” 完整途径反而管得更严,难道是因为那才是最靠近永恆烈阳的力量?夏洛特心中浮现出猜测,却很快將注意力放在开始配置魔药的维耶芙身上,將每个细微动作都记在心底。 配置过程比她想像中简单得多,无需炉火,维耶芙只是將早已定量分装的血液、鸟爪、绿橄欖和细小金粒放入锅中,隨后依次加入三根尾羽和那块惨白色的皮肤。 略显粗糙的皮肤接触到血液后迅速软化,尾羽像被无形力量牵引般沉入其中,与绿橄欖、黄金融合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团沉浮著黑色斑点的棕黄色液体。 整个过程平静到让人不安。 “完成后的魔药不能长期放置,”维耶芙將液体倒入一个敞口玻璃瓶中,递向夏洛特,“否则很容易与容器结合,形成危险封印物。” 这才是当面配置的主要原因吧……夏洛特借著吐槽减轻心中的不安,接过玻璃瓶,感受著瓶身传来的温度。 教会曾经把她当成诱饵,维耶芙也绝不是毫无保留的好人,这一点夏洛特很清楚。可如果对方真要害她,根本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在自己被袭击时晚一点出现,就能借刀杀人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获取力量,成为非凡者的唯一机会。 抬头看了维耶芙一眼,確认对方神情平静,夏洛特不再犹豫,举起玻璃瓶,仰头喝下了魔药。 一股如同酸甜苦辣混合,彼此平衡的怪异感觉在口中炸开,下一秒,夏洛特感觉自己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抬高,意识短暂脱离身体,向上穿过密室天花板和洋葱般的黄金尖顶,俯瞰著圣罗克大教堂,然后是整个苏希特市。 中部繁华的博尔斯区在阳光下呈现出整齐的街道与密集屋顶,老城区蜷缩在另一侧,狭窄潮湿的小巷像一条条扭曲的裂缝,西边的仓库与码头构成繁忙的码头区,船只沿著莱恩河在北边与索纳河匯聚,河岸军事堡垒如同沉默的巨兽。 更远处,南边科鲁斯山方向隱约能看见工匠教会的滑轮教堂,东南方则是福维尔修道院,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有些发亮。 那种俯瞰城市、道路、桥樑与人群的感觉让人著迷,仿佛只要她稍微伸手,就能將其扰乱,也能让它们重新归於规整与秩序。 可更高、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无法形容的目光正垂落下来。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自己观察著苏希特市,可她同样只是被观察的一部分。 轰的一声,视角骤然坠回身体。 她还维持著仰头举杯吞下魔药的姿势,耳畔响起縹緲的低语,像是有许多人隔著厚重墙壁低声交谈,四周由晨光照亮的墙壁与桌子不断旋转,让她头晕目眩。 维耶芙身旁的光芒隨之增强,温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漫过来,將那些杂音一点点压下。 “头晕吗?” “有一点……”夏洛特艰难回答。 “耳边有杂音?” “是的……” “这是刚服用魔药后的正常现象,”维耶芙按住她的手腕,確认她没有进一步异常,“你可以在脑海中想像一件简单、清晰的事物,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上面。” 简单、清晰……维持注意力…… 夏洛特闭上眼,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阳圣徽,也不是自己刚才俯瞰的城市,而是家中那幅全家福油画。 她想像正对楼梯的墙壁,想像画框上的纹路,想像拉乌尔、母亲、哥哥和姐姐,也想像画面中还是婴儿的自己。 隨著油画在面前展开,逐渐变得清晰,她耳边那些细碎杂音终於退去,也不再天旋地转几欲倒下。 看样子没事了……她重新睁开眼,面前没有油画,只有无窗的密室和发出光芒的修女。 门在身前偏左的位置,距离大约七步,从静止到衝出房门需要两秒,但维耶芙站位正好挡住通往唯一出口的方向,又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发生意外,这位纤细身体內隱藏著巨力的修女能第一时间做出处理。 这些判断几乎不用思考,就自然浮现在夏洛特的脑海中。 她又想起印刷厂储藏间中的黑衣女人,脑中竟多出许多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的应对方式:如何借木架限制敌人的速度,如何利用对方试图活捉自己的目的拖延时间,如何在被逼近时先打断对方节奏,而不是一味后退。 至於气势和威严,她暂时还没什么明显感受,大概需要以后慢慢实验。 这就是非凡者?这就是“仲裁人”? 看著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夏洛特內心涌出无尽的喜悦,旋即又感到疲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没有隱瞒自己的异常,轻轻从维耶芙手中抽回手腕,道: “杂音和头晕没了,但我感觉有点累。” 维耶芙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点头道: “这是灵性消耗后的正常状態,我们回刚才的办公室,接下来,我会先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和保密规则。” 她收起羊皮纸、铁锅与空瓶,继续道: “回去后,你必须开始学习赫密斯语,每周至少来教堂祈祷一次,同时向我们匯报情况,之后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几位净化者,並告诉你作为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规矩。 “不要以为身为非凡者就能凌驾於普通人之上,除非你想见到裁判所的另一面。” 维耶芙的话语有些严肃,但夏洛特没能真正听进去,她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白皙、修长,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双手。 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进入了非凡者的世界。 ———— 二月下旬的阳光还不太刺眼,但已足够温暖,罗塞尔·古斯塔夫回到自己的臥室,脱下三角帽和厚外套掛在一旁的衣架上,顺势锁好了房门。 进入这片完全的私密空间,他才彻底放鬆下来,打著哈欠坐在书桌旁,隨意抽出一本书,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这个世界简直是文化荒漠,没有通俗小说,没有娱乐报刊,更没有抖音和王者农药……”他小声嘀咕著,又像是怕被人听到一般缩了缩脑袋。 向窗外望了望,罗塞尔心中一动,打开书桌抽屉,从最下方不起眼处掏出一本笔记,摊开新的一页,蘸了蘸羽毛笔书写起来。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周六。 “我会不定期用中文书写日记,记下我的奇思妙想和一些疑问,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一年同样是三百六十五天,每周也有七天?也许,平行世界的理论会在我手中得到验证。 “上午去了格林家一趟,见到了他的父亲,一个中年人对我行礼问候的场景太让人尷尬了,但又有一种暗爽。兰德尔先生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或许资金的问题可以由他来解决,当然,前提是我拿出成熟的方案,还要由索伦小姐解决合规性的问题。 “说到夏洛特,她与我见过的其他女性截然不同……” 第22章 日记其二 羽毛笔尖在纸面上唰唰写著: “虽然她確实漂亮,以我阅遍抖音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很难用五官和身材单独解释的精致感。 “但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周以来,我见过最多的女性是家里的女僕,她们勤快、拘谨,在我面前说话时总会下意识低头;其次是我记忆中的贵族女性,比如我的母亲埃莉诺…… “夏洛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当然彬彬有礼,说话也知道分寸,可那种礼貌下面是难以忽视的主动性,或者说是叛逆。她並不习惯乖乖等父亲或某个可靠的男性替她决定一切,周二那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听见我和格林要去看印刷厂,立刻表示也想同行。换成记忆中那些贵族小姐,哪怕真的感兴趣,第一反应也是犹豫,担心和两个年轻男性一同外出会不会惹来閒话,担心父亲是否同意,担心工厂的灰尘和油污会不会弄脏了裙摆。 “但夏洛特,她眼睛里只有好奇和兴奋。” 罗塞尔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重新蘸了蘸墨水。 “还有印刷厂外那个乞丐,虽然事后证明他是有预谋地接近我们的袭击者,但当时谁也不知道。夏洛特第一反应確实是嫌弃,可我看得出来,那只是因为恶臭和骯脏,而非对方的身份。” “当时如果乞丐站在我面前,我是做不到从容应对的……穿越前也做不到。 “这都是小插曲,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偽装成乞丐的袭击者快得简直不像人类,我和格林受过军事训练,配合也算不错,都几度被他压制,最后还让人跑了。另一个拦住夏洛特的黑衣人恐怕身手也不简单,要不是永恆烈阳教会的人赶到,后果恐怕会很严重。 “但夏洛特明显隱瞒了某些与教会有关的秘密,她给出的解释很含糊,表现得也不像普通贵族少女那样惊恐失措,那个黑衣女人像是被强酸之类的液体泼过,可储藏间里一点怪味都没有,还有那瞬间的诡异闪光…… “当然,教会的人就在旁边,格林又被嚇得不轻,不是追问缘由的好时候。 “但我可以確定,这个世界隱藏在阴影里的那一面就要在我眼前揭开一角了。” 写到这里,罗塞尔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今天上午去格林家的经过,没想到写了这么多关於夏洛特的事。 美色害人啊,罗塞尔,不,黄涛,你是要干大事业的人。 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低头继续写道: “父亲说,下周会有一场贵族狩猎活动,不少苏希特本地贵族都会参加,还会带上年轻子女。 “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得找个时机和夏洛特单独说几句话,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问题在於,索伦男爵显然很宝贝这个女儿,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未必会轻易让她离开视线。 “说到这里,我突然有点想家了。 “老头子和老妈如果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被人当少爷伺候,大概会先骂我一顿,再问我有没有办法回家。 “虽然我平时总嫌烦人,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居然还是他们。 “算了,伤感到此为止,继续说正事。 “发行报纸的计划还有太多要准备的事,现有的印刷机不適合印密集小字,真想吸引读者,最好还得图文並茂……但售价不能太高,否则普通市民不会买。 “苏希特是纺织城市,纸张的原料並不缺,可如果以后扩展到其他城市,原料供应就会变成大问题。这需要改进造纸工艺,我知道大方向,却想不起具体方法。 “可恶,为什么我穿越前不多背点有用的资料?为什么我记得游戏抽卡概率和各种烂梗,却记不清纸浆到底该怎么处理? “不过,夏洛特能迅速接上我的小报思路,还能想到出版许可和担保问题,说明她对这方面也很敏锐,说不定她能帮上些忙? “等等,我怎么又写回夏洛特了? “女人,你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罗塞尔写完最后一句,盯著纸面看了几秒,隨即合上笔记。 他整个人向后一靠,瘫在椅子里,望著头顶略显花哨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期待起下周的狩猎了。 ———— 康斯顿城,靠近工厂区一间公寓的臥室內。 另一只略显瘦弱的手握著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缓缓书写著。 那同样是横平竖直,各自分离的中文,但字跡更加工整,行距也更整齐,仿佛书写者在动笔前已经將每一个要记录的重点都列好了顺序: “一一四三年二月二十二日,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日记,我將用只有自己知晓的中文书写,而非这具身体更熟悉的鲁恩文。 “这么做有两个原因。第一,防止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待得太久后,逐渐遗忘原本的语言和身份;第二,如果我將来不幸身亡,这將是我,一个大吃货帝国人留下的珍贵记录。 “……前提是找到笔记的人看得懂中文,那他或她就是我的老乡。 “你好,老乡,我是周明瑞,当然,现在使用的名字是克莱恩·亚伯拉罕。 “经过一周整理,我大致弄清了原本的克莱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从父母遗留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份魔药的配方,之后歷经波折找齐材料,並在笔记反覆提到『注意满月』的影响下,认为满月之夜灵性充沛,现实与灵界的间隔最为薄弱,適合服食魔药。 “他的思路应该有很大的问题,否则也轮不到我在地下室中醒来,看著身上那些伤痕迅速恢復,如同时光倒流。 “也正因此,我成为了一名非凡者,一名序列9的『学徒』,並继承了克莱恩的一切。” 写到这里,周明瑞,或者说克莱恩·亚伯拉罕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纸面移向四周。 房间还算宽敞,书桌在靠窗那一侧,两边分別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装著几件换洗衣物的柜子,窗外能看到工厂灰白色的屋顶,以及远处的海岸线。 他重新低头,继续书写: “根据尝试,『学徒』的能力相当有趣,我可以隨手打开大多数门和锁,也可以直接穿过墙壁、地板或类似阻隔。当然,这种能力並不是无限的,厚得像城墙那样的东西无法穿过,也不能钻空子横向穿越整面厚墙,否则我大概已经能靠走墙成为本市最难抓的小偷。 “相比之下,笔记里提到的某些途径,比如『战士』,在我看来更接近大力水手,也许实际战斗中更可靠,但普通人经过训练也能做到,没有『学徒』这么超凡脱俗。” 克莱恩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平静。 “接下来是今后的计划,作为穿越者,孤身一人也许最安全,至少不需要解释太多性格变化,不必担心被熟人发现破绽,但我还没有放弃回家的可能……如果想在神秘学上走得更远,只靠父母遗留的笔记远远不够,我必须联繫亚伯拉罕家族的其他人,弄清这个家族因为什么原因分散居住,又为什么只把神秘学知识记录下来,不去尝试获取更多力量。 “在记忆中,康斯顿城內只有另一家亚伯拉罕与原身保持间断的联络,在找上他们之前,我必须先確认对方是否可靠,也必须避免暴露自己並非原本的克莱恩,更不能暴露穿越者的事情。 “然后,是那片灰雾笼罩的空间。 “我用穿越前进行过的转运仪式,让自己的灵体进入了一片神秘灰雾,那里位於现实之外,又能与现实產生联繫。 “第一次进入时,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时出现,当时我无法確定状况,更不知道那片灰雾和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係,因此只能採取最稳妥的方式,假装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是受害者,儘量融入对话,观察他们的反应。” 回忆起那片灰雾上与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一男一女,克莱恩手中的羽毛笔停顿了几秒,继续写道: “这个选择的好处是,我初步获得了他们的信任,知道他们进入灰雾的原因,没有被他们发现我的不同。 “但坏处同样明显,之后我再次尝试进入灰雾时,发现那片空间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响应我的要求,甚至可以主动將他们拉回那片空间。换句话说,我此前偽装成误入的普通人,反而放弃了最大的优势。 “这点错误可以挽回,但需要重新设计,要等我熟悉神秘学世界,更了解那片灰雾之后。 “或许,我能一边作为他们的同伴,一边偽装成高高在上的灰雾主宰,从而藉助他们的渠道、知识和资源,弄清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这恐怕需要我更精进『学徒』的能力。 “或者说,扮演……” 放下羽毛笔,克莱恩盯著最后那个词看了一阵,缓缓合上日记本。 他没有把笔记放回抽屉,也没有藏进床底,而是拿著它从书桌旁站起,来到墙边,伸出右手,將日记本缓缓按向旁边墙壁。 纸张和封皮没有与墙壁发生碰撞,而是像浸入水面一样没入其中,最终消失在墙体內部。 確认笔记已经藏好,他如同从水中离开般收回手臂,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拿起外套,离开了臥室。 第23章 冥想与疑惑 后花园的墙面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浅淡的暖色,夏洛特站在靠近宅邸背面的树旁,低头確认了一遍自己的裙摆。 为了方便行动,她提前用几枚別针將长裙下摆束起,露出穿著羊毛长袜的小腿,又换上了更轻便的软底鞋,这样的打扮若被僕人看见,大概会觉得自家的小姐终於被连续几次惊嚇弄得精神失常了。 想到这里,她向花园另一侧望去。 园丁正背对著这边修剪树篱,剪刀咔嚓咔嚓作响,附近没有女僕,也没有巡走的男僕。 很好,没人注意。 夏洛特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来到墙边,抬头扫了一眼,便自然判断出了几处合適的攀爬点。 换作几天前,她即使知道装饰立柱和窗沿凸起能够借力,也绝不会觉得自己能攀上二楼阳台,哪怕有这种上肢力量,长裙、鞋子和对高度的恐惧,也足以让她的行动只停留在脑海中。 轻轻跃起,夏洛特左手抓住石雕边缘,右脚踩上离地不到一米的凸起,身体向上一带,另一只手已经准確扣住分隔一二楼的花纹缝隙。石面有些粗糙,手掌沾上了灰尘,但她並没有因此分神,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贴著墙面向上移动。 距离和角度,重心的调整,这些东西几乎不需要她刻意思考,就像原本散落在视野里的无用细节突然被某种无形秩序整理好,依次送到她面前。 片刻之后,夏洛特翻过低矮的石栏,回到了二楼的阳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沾著一点灰,呼吸稍微急促,却远远没有想像中那种狼狈的疲惫。 这就是“仲裁人”的力量…… 她推开落地窗,进入臥室,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魔药带来的改变並不是一句“出色的格斗能力”就能概括,她的力量、敏捷、身体掌控力和观察力似乎都得到了提升,每一项幅度都不算夸张,远不到徒手掰断擀麵杖或从屋顶一跃而下毫髮无伤的程度,但当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便產生了质变。 以纯粹力量而言,夏洛特仍然不觉得自己能胜过罗塞尔或格林那样受过军事训练的高大男性,但如果他们没有提前警戒,也没能及时形成配合,她应该能在很短时间里抓住破绽,將两人分別放倒。 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脑中就闪过维耶芙製造圣水的场景,亨丽埃特凭空出现的身影,以及黑衣女人仿佛融入阴影的埋伏。 “仲裁人”只是最低的序列,魔药对身体的提升反而只是表象,那些强大又神秘的能力才是重点……她迅速把那点轻飘飘的得意压了下去,整理了一下裙摆,正准备去洗手,突然觉察到有脚步声接近,向紧连著臥室的盥洗室看去。 莱拉端著装有热水和毛巾的铜盆走了出来,看清夏洛特此刻的模样后,眼睛瞬间睁大: “小姐!您的手,还有裙子……要是男爵阁下看见,肯定会……” “別声张。” 夏洛特开口制止了对方。 莱拉张开的嘴停在半途,连追问都忘了,只下意识低下头,轻声道: “是,小姐。” 夏洛特自己也怔了一下。 刚才那瞬间,她並没有刻意动用什么能力,只是认为莱拉不该大惊小怪,语气便自然带上了某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这就是“仲裁人”的威严和令人信服的气质?她看了眼明显变得拘谨的女僕,放缓语气道: “几次意外之后,我总该有一点自保的力量,请人教我击剑或格斗太惹眼,锻炼身体反而最不容易引人怀疑。我只会在家里尝试,不会让外人看见。” 莱拉连连点头: “明白了,小姐,我不会告诉老爷的。” 她回答得极为自然,甚至没提出任何符合贴身女僕身份的劝阻。 但这很难確认非凡能力的效果,作为女僕,莱拉本就习惯服从我……夏洛特看著她將铜盆放到盥洗架旁,心里不甚满意。 家中其他僕人包括管家都是如此,她又不能拿明显对神秘学有些了解的父亲来测试,因此这两天对“仲裁人”力量的实验主要是攀爬阳台等身体动作,以及理直气壮地去管家那討要父亲承诺的零花钱。 几天后的贵族狩猎活动或许是个机会,那些和她年龄相近、地位相仿的贵族青年、小姐,正適合说服与威慑,比如……罗塞尔。 希望他会参加狩猎,以我的猎物的形式……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在脸盆中洗了洗手,又找了个藉口把女僕支走。 等房门重新关上,夏洛特才坐回窗边的小桌旁,从抽屉深处找出维耶芙交给自己的手抄册子,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这两天除了测试力量,花最多时间的就是阅读这本“外围成员须知”,以及进行冥想。 方法並不复杂,调节呼吸,放空大脑,排除外界干扰后,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件现实中存在的物体,將注意力集中於此,再用一件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凭空想像的物体將其替换,在这个过程中,冥想者才能超脱自我,让灵体与这个世界、宇宙合而为一,达成所谓的“密契体验”。 冥想是许多仪式的关键步骤,夏洛特刚服下魔药时状態不稳,就是依靠冥想的第一步来稳定灵性,恢復正常的。 但她真正进行第二步,勾勒“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体”时,却遭遇了好几次失败。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还没被发明出来的蒸汽机,可无论她怎样想像活塞和喷吐白雾的管道,都无法进入那种稳定状態。考虑到工匠教会或者某个天才已经製造出原型机的可能性,她又尝试想像掛著黄黑相间標誌、拥有规整厂房与冷却塔的核电站,结果依然无效。 这让她一度怀疑灵性是否能判断某种未来必然出现的东西,或者说人造物体並不適合作为冥想对象。 她甚至试过“上帝”这样来自原本世界的抽象概念,同样没能成功。 最后,夏洛特想到了原本的自己,想到了那个不存在於当前世界的高林渊。 当她在脑海中勾勒自己原本的脸,短髮,略显普通的五官,照镜子时总觉得精神不够好的眼神,以及那具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身体时,烦躁的心情瞬间就平復了下来,思绪飘忽,灵性延伸,超脱了自我。 现在经过数次尝试,她已经利用自己创造的抽象符號来代替熟悉的脸庞,轻鬆进入冥想状態了。 按照维耶芙教过的方法,藉助快速冥想打开灵视又关闭,这样反覆数次让动作更熟练后,她停止了冥想,翻开了手边的小册子。 纸上字跡娟秀,很可能出自维耶芙本人,最前面是一些赫密斯语的基础词汇,旁边用因蒂斯语標註了含义和发音,那位修女让夏洛特先记住常用词和危险词,避免在不知含义的情况下误读或误写,引起某些严重的后果。 翻过赫密斯语部分,后面是基础神秘学常识、外围成员需要遵守的保密规则、鑑別仪式魔法真假的方法,以及部分隱秘组织和邪教徒的行为特徵。 夏洛特明白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索伦这个姓氏,以及能够进入普通净化者不方便进入的社交场合的贵族身份,维耶芙发展自己成为外围成员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她成为一双隱藏在暗处的眼睛,因此对这些內容看得最为仔细。 手册中特別提醒,邪教徒並不总是疯狂、阴沉或衣著古怪,相反,许多人表面上可能与常人无异,甚至拥有不错的地位和体面身份,那些思维活络、处境焦虑,或对现实怀有强烈不满的中层人士,反而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引诱,在自以为只是接触禁忌知识、寻找机会或报復他人的过程中一步步误入歧途,越陷越深。 “……值得留意的徵兆包括对正神缺乏基本尊敬,除必要社交外长期深居简出,身边总伴隨无法解释的意外或异常,以及对某些神秘学话题表现出过度迴避或过度敏感…… “这些只能作为观察线索,不能当作证据,更不能据此擅自行动,如发现异常,立即向与自己联络的神职人员匯报。” 夏洛特的目光从一行行小字上扫过,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沉默片刻后,她將小册子锁进抽屉深处,隨后对著镜子整理好裙摆和袖口,確认自己看上去仍是端庄文静的索伦小姐,才离开臥室,沿著铺有地毯的楼梯下行,经过门厅那幅全家福油画,走向宅邸另一侧较深处的走廊。 那里是拉乌尔平时独处和画画的房间,远离僕人频繁经过的区域,越往里走,地毯上的花纹越旧,墙边摆放的几只半身雕像也显得安静而冷淡,仿佛在注视著每个擅自接近的人。 夏洛特停在一扇红色木门前,抬起手,短暂犹豫后,轻轻敲了敲门。 门后很快传来拉乌尔·索伦男爵的声音: “进来。” 第24章 男爵的解释 夏洛特推门进入房间,立即闻到了和臥室、会客厅里的薰香截然不同的,由松节油与顏料混合而成的气味。 房间里窗帘敞开,阳光照亮了画架和旁边打开的顏料箱,几支画笔浸在细口玻璃瓶里,瓶底沉著浑浊的蓝绿色,旁边的小桌上放著裁纸刀和一叠边缘捲起的画纸。 墙上掛著的油画有特里尔索伦家旧宅的庭院绿植,有苏希特满是风车的科鲁斯山,可数量最多的是人物画,是夏洛特过世的母亲、哥哥雷诺、姐姐丹娜,还有不同年纪的她自己。 有一家人坐在花园中的群像,有母亲抱著幼年夏洛特的侧影,有哥哥用木剑攻击木靶的动作,也有姐姐蹲在草地边,伸手去抓蝴蝶时被裙摆绊住的瞬间。 拉乌尔偶尔会出现在家庭群像里,可位置总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像是画中人,又像站在画外看著他们。 夏洛特忽然明白,这间画室大概就是父亲怀念亡妻和逝去儿女的方式。 在这些画作的包围中,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站在画架前,手里还拿著笔,他將笔尖最后一点顏色点在画布上,才放下笔侧身望向房门。 认清来人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怎么突然过来了?” 夏洛特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几句试探,在看清墙上的画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穿越后接连遭遇袭击后,她对这位男爵早有一丝怀疑。 第一次自己被埃蒂安追踪,拉乌尔匆忙赶到古斯塔夫家时的反应就有些奇怪,更像是他一直担心的某种事终於发生;第二次去印刷厂时,知道她行程的人並不多,父亲恰好是其中之一;再加上维耶芙那本小册子里提到的种种线索,如对正神缺乏尊重,长期深居简出,对神秘学话题过度敏感,身边又接连出现难以解释的死亡与意外…… 一个家道中落、失去妻儿、被迫离开特里尔的男爵,完全可能对王室、教会,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心怀怨恨。 难道说,他早已信仰了某位號称能赐予力量,能为他的怨气提供发泄口的存在? 可当她站在画室时,这种怀疑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在父亲疑惑的眼神中,夏洛特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口说些什么,她迅速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道: “是关於印刷厂的事……罗塞尔和格林那边还在准备,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去市政厅询问出版许可的事?” 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调色板放回小桌,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圆桌旁坐下,指著对面的椅子示意夏洛特也坐下。 等女儿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现得像个听话的贵族小姐后,男爵才用並不严厉的语调说道: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和那些袭击你的异端有关係?” 夏洛特顿时惊呆了,她想过父亲会矢口否认,会百般辩解,会心虚地转移话题,但没想到自己还没真正提问,对方就主动挑明了这一点。 “仲裁人”的魔药这么管用吗? 见她表情呆滯,拉乌尔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猜对了。” “父亲……” 夏洛特刚憋出两个字,对方就摆了摆手。 “埃蒂安那件事被市政厅转交给教会处理时,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是普通命案。之后你去了两次教堂,回来后又有所隱瞒,我当然能猜到你接触到了一些不该由普通人知道的东西,也为此而担忧。” 夏洛特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她两次答应不去教堂,结果都去了,答应坦白遇到的一切,也都有所隱瞒,如果说起欺骗,反而是自己在先。 “我去见了一位认识的主教,询问关於你的事,”拉乌尔继续道,“我知道他们会对一些事保密,不会向我泄露裁判所的行动,更不会告诉我他们是否把某位贵族小姐发展成了外围眼线。但很多时候,迴避本身就是答案。” 外围眼线。 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让夏洛特有种微妙的不適感,像是自己背叛了家庭。 拉乌尔看出她的变化,语气平静地补充: “这样的事並不罕见,王室和军方会这么做,教会同样会如此,身为索伦,即使只是旁支,也不可能对这些完全陌生。 “事实上,我能拜访永恆烈阳教会的主教,能在关於你的问题上得到他的默认,也跟之前给教会提供过一些帮助有关。” 夏洛特忽然明白,父亲並非不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也不是不知道教会隱藏在表面下的另一股力量。 “那您为什么……”她迟疑著问道,“为什么这么疏远教会?” 拉乌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墙上一幅画像。 画中年轻的索伦夫人坐在花园长椅上,怀中抱著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阳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让那张已经逝去多年的面容显得越发生动。 “你母亲死后,我向神灵祈祷过,也去见过特里尔的主教,请他们確认是不是有人害了她。 “他们说没有。” 拉乌尔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像在描述別人身上发生的事。 “之后是你姐姐,然后又是雷诺。每次我都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厄运总是针对我们家……可教会给出的答案始终一致,没发现超凡力量,不涉及诅咒仪式,找不到明显痕跡。 “他们说那只是意外,都是意外。” 他说到这里,终於收回视线,望向夏洛特。 “所以我不是不信永恆烈阳,只是不再期待教会能替祂回应信徒。”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夏洛特看著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某种隱瞒、某种危险,可面对的却是一个失去太多之后,对教会不再抱有期待的男人。 拉乌尔没有继续沉浸在那个话题里,转而说道: “至於你现在的处境,我大概能猜到一些,王室与两大教会之间一直有些默契存在,王室不阻挠教会的发展,教会也不能隨意把手伸进王族和大贵族组成的核心圈子,至少不能毫无理由地直接插手。 “但反过来说,他们必然会寻找、培养能进入这些圈子的人。你是索伦家的成员,又刚刚捲入事件之中,还在他们的行动中表现得足够冷静,对裁判所来说,是个很合適发展成线人的对象。” 果然,维耶芙这样一位序列不低的非凡者亲自聆听我的诉求,向我介绍非凡世界,甚至轻易给我一份序列9魔药,恐怕目的不止於追踪隱藏在贵族里的异端和邪教……夏洛特早就有所猜测,此时在父亲口中得到確认,不由得点了点头。 她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没落男爵的女儿,可如果以后继续提升序列,让自己显得有潜力,又藉助索伦这个姓氏进入更核心的贵族社交圈,就会成为教会安插在索伦家族內的一枚钉子。 反正这也和我的想法一致,我要寻找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方法,既要有世俗的地位,又要有非凡力量,前者绕不开索伦家族,后者则要倚赖教会……想通了这点,夏洛特反而鬆了一口气。 毕竟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而只要知道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就能藉此换取保护、知识和资源,只要价值一直存在,符合投资者的利益,这种关係反而是最稳固的。 收敛思绪,她看了眼表情温和,像在等待女儿自己想明白这件事的拉乌尔,意识到对方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只是个沉溺回忆的失意贵族。索伦男爵或许不懂魔药、序列,不知道“净化者”才是裁判所的核心力量,却很清楚贵族、王室与教会之间的权力逻辑。 更重要的是,既然拉乌尔敢去询问主教,又没有引来教会的怀疑和监视,那基本可以排除他与邪教有接触的可能。 看来我们一家早就在裁判所的名单上了,而且是白名单靠前的位置……维耶芙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夏洛特腹誹了几句,想到自己居然在怀疑家人,耳根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有些不甘地嘀咕道: “我明白了。” 拉乌尔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你刚才转移话题的样子和小时候差不多。” “没有,我只是……”夏洛特思索著该如何辩解,旋即眼睛一亮,“下周的狩猎活动,我也要去吗?” 见她再次拙劣地寻找新话题,男爵点头道: “可以,苏希特本地不少贵族都会参加,也会带上年轻子女,你最近经歷了太多事,重新进入正常社交对你有好处……而且你既然接受了教会的帮助,总要做出点行动,我猜他们许诺会给你一些特殊的奖励,对吧?” 这话让夏洛特胸口一紧,意识到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非凡者。 “嗯……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她强装镇定回答道。 男爵嘆了口气,浅绿色眼眸在夏洛特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 “不过,別和罗塞尔·古斯塔夫走得太近,他太聪明,也太不安分,这样的人很容易带来麻烦,你可以和他合作,但仅限这一次,仅限公事。” 夏洛特乖巧点头: “我明白了。” 但当她优雅地行了一礼,离开画室时,脑中盘桓的却是另一个疑惑: 如果父亲不是隱藏的邪教徒帮助者,那么印刷厂偷袭的计划又是谁制定的? 知道她那天行程的人並不止拉乌尔,还有古斯塔夫父子,几名僕人,以及格林·兰德尔。 她之前因为莱昂·古斯塔夫男爵救过自己,也因为罗塞尔和格林在印刷厂里確实挡住了袭击者,下意识把这些人排除在外。 可现在想来,越是看似可靠的人,越容易被忽略。 难道隱藏在背后的邪教徒,不在索伦宅邸,而在古斯塔夫男爵家,或者与他们有关的某个人身边? 第25章 狩猎 春季最后的狩猎活动被安排在又一个周二。 这是永恆烈阳的象徵,而当天的午夜零点到一点、上午七点到八点、下午两点到三点、晚上九点到十点,都被称作“太阳时”;周五则属於工匠之神,上午六点到七点、下午一点到两点、晚上八点到九点是象徵著祂的“金星时”。 大型弥撒、祭祀和某些正式公共活动,往往会儘量选在对应神灵的日期与时间举行。比如圣罗克大教堂周二的大弥撒通常安排在上午七点,用以迎接朝阳,而以永恆烈阳为主要信仰的因蒂斯,也常把体面、公开、带有祝福意味的活动放在这一天。 贵族连社交活动都要这么正式,仿佛在演给谁看……夏洛特坐在马车里,听著车轮碾过郊外道路时的嘎吱响声,默默嘀咕著。 这次狩猎的发起者是苏希特市的富莱斯伯爵,猎场位於他名下的郊外领地。九月到次年三月本就是贵族骑猎最適合的季节,如今猎季接近尾声,不少附近的贵族都上了这趟“末班车”。 马车停下后,拉乌尔先下车,隨后伸手扶了夏洛特一把。 后者小心地提著裙摆,低头避免撞到门框,踏上了显然被刻意平整过,除去了杂草的地面。 她今天换上了適合骑行的女式骑装,上衣仿照男士短猎装,收腰贴身,带翻领和醒目的纽扣,內里是亚麻衬裙、马甲与窄领巾,下身仍是便於侧骑的开衩长裙,裙內做了更方便骑乘的处理,脚上穿著低跟长筒骑靴,头上戴著男式三角毡帽,手里拿著一根皮质马鞭。 那是如今因蒂斯贵族小姐间颇为流行的样式,据说最早由王后在宫廷狩猎中带起风潮,之后被贵族女性改得更体面,也更適合侧骑。 比起层层叠叠的礼裙,这身衣服已经称得上灵活了,至少不会让自己像个在拖地的拖把……她腹誹著,维持贵族小姐该有的端庄,扶著父亲的手靠近被僕人牵来的浅棕色母马,內心不由得兴奋起来。 她穿越前別说骑马,就连摸都没摸过! 可等她真正坐上侧鞍时,才发现一切没有那么简单,原本的夏洛特確实学过骑马,记忆里也有如何调整裙摆、如何把右腿搭在鞍鉤上、如何借韁绳与小腿指挥坐骑的经验,可这具身体毕竟许久没有认真骑行,马匹轻轻一动,她就能感受到侧骑姿势带来的彆扭,险些向后栽倒。 好在“仲裁人”魔药带来的非凡力量发挥了作用。 夏洛特稳住身体,收紧韁绳,微微沉下表情,垂眼看向马颈,散发出不容违逆的气势,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命令: 別乱动! 因为周围的人和马车数量逐渐增多而感到不安的母马原本还想偏头,却突然感受到什么一般,颈部肌肉瞬间收紧,蹄子也不再乱踏,安静得近乎温顺。 看来“仲裁人”的威严不只对人有效,对动物也有一定影响,我猜应该和动物本身的智力或者说灵性有关,一只老鼠大概率不会被我嚇到,除非我一棍子打过去……而且这种影响更像对原本可控目標的压制,而不是驯兽术,如果马匹已经惊恐失控,就不是看一眼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暗中记下这一点,隨后藉助马背的高度望向猎场。 开阔草地上搭起了白色帐篷,僕役们忙著整理马具、牵引猎犬、搬运酒水和食物,几张铺著白布的长桌上摆满了冷烤肉、麵包、奶酪和葡萄酒。 这是贵族、官员和受邀宾客休息交流的场所,真正准备深入林地狩猎的只有喜欢热闹的贵族青年,哪怕是骑上了马匹的小姐,多数也只是穿著骑装在安全区域短暂骑行,隨后便回到帐篷附近,与其他夫人小姐谈论婚姻、家庭和特里尔的新风尚。 就像是把舞会大厅搬到了郊外……夏洛特评价道,视线扫过人群,很快在一张长桌旁看见了在印刷厂帮助过她,与罗塞尔並肩作战的格林·兰德尔。 后者站在一位衣著体面,表情却有些拘谨的中年男子身旁。 格林也看见了夏洛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却没有上来打招呼,只是伸手扶了扶帽檐,微微躬身,远远地行了一礼。 那位应该就是他的父亲,看来是受邀来参加狩猎,却把其他贵族当成社交上的猎物……夏洛特思索著,回以微笑,目光继续移动,又注意到帐篷旁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有因蒂斯常见的黑髮,鬢角染著白霜,灰蓝色眼睛有些锐利,眼角和额前细纹很深,短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表情柔和地看著其他贵族与宾客閒聊,却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旁骑著另一匹马的拉乌尔·索伦注意到女儿的目光,望向同一处,片刻后道: “那是莫尔万·杜朗,苏希特很有名望的律师,许多法官、商人和市政官员都听过他的名字,埃蒂安的事情上,他帮了我们很多。” 律师? 夏洛特心中一动。 疑似邪教徒帮凶的埃蒂安就是一名社会学与神秘学双重意义上的“律师”,刚成为非凡者的她对这个职业自然多了几分关注,不由得又细看了莫尔万几眼。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这名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宾客忽然侧头望来。 夏洛特下意识移开目光,假装望向另一处。 奇怪,我为什么会怕一个律师?难道他也有类似“仲裁人”或“律师”的气质?还是说,真正有身份的普通人也能给人这种压力……她暗自思索,却没有得出结论。 ———— 帐篷与长桌围成的区域旁,僕役们正在检查猎犬和马匹,以免这些动物暴躁起来,伤到伯爵的宾客们。 短暂適应侧骑后,四处閒逛的同时寻找著罗塞尔的夏洛特刚刚走近,几条猎犬就冲她叫了起来,声音不算凶狠,但却此起彼伏。 牵绳的僕人连忙拉住它们: “请注意,小姐,它们今天有些兴奋。” 夏洛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靠近,只是低头看向那几条猎犬,收敛表情,將刚才安抚马匹时的感觉重新调动出来。 猎犬们的叫声忽然弱了下去,最靠近她的那两只甚至前肢微伏,夹起尾巴,只剩鼻端不断抽动。 僕人趁机把它们拉走,还不忘回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更远处的猎犬仍在躁动,犬吠声、马蹄声和年轻人们的笑声很快掩盖了这里的小小异常。 还好,如果出现所有猎犬同时趴下向我臣服的尷尬场面,我都不敢想明天会传出什么流言……夏洛特悄然溜到一边,在心中確认了这种非凡力量的大致影响范围。 马匹和猎犬的反应应该是害怕而非服从,因为我没有发出实际的指令,就算说出来它们也听不懂……如果是有思考能力的人类,应该不会轻易被嚇到,只会下意识觉得不要反抗我,而真正的非凡者,反而可能会察觉这种影响来自非凡能力…… 看样子不能隨意使用这种能力,除非是一对一的私密场合,又或是战斗中通过语言、表情干扰敌人……她思索著,正准备回到父亲身边,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从身后探来。 不会又是谁在跟踪我吧?她內心一股怨气升起,猛地转头对著那个方向。 罗塞尔·古斯塔夫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著一件合身的深绿色猎装,腰间佩著一把短猎刀,皮套里插著一把燧发手枪,头上的三角帽稍歪了一些,露出那张比夏洛特记忆中更显精神的脸,蓝色眼眸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夏洛特立即想起印刷厂里对方的欲言又止,也想起父亲对他的评价。 我原本就打算在狩猎活动上试探他,没想到他倒先观察起我来了……她维持著平静笑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嚇住猎犬的那一幕。 第26章 溪边的草丛 见罗塞尔只是看著这边若有所思,没有试图高呼引起他人注意,更没有露出诡异的表情,夏洛特內心略微放鬆下来,旋即皱起了眉头。 她本就打算借这次狩猎活动单独和对方谈谈,一方面確定印刷发行报纸的事项,另一方面藉机提醒一下这位贵族少爷注意周围的僕人,甚至是家人,以免被邪教徒包围而不自知。 要知道,罗塞尔可是两次挫败了这些隱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异端再次绑架祭品的阴谋,大概率已经上了那边的黑名单,而且排名相当靠前。 唯一的问题在於,她才答应父亲不要和罗塞尔走得太近,如果当著父亲的面和对方攀谈,屡次被骗的老父亲估计不会再相信女儿口中的任何话语了。 想到这里,夏洛特像是隨意环顾猎场般望向別处,隨后轻轻摆了摆手,离开僕役们准备狩猎用物、训练猎犬的场地,沿著帐篷后方一条小路,向不远处的小树林走去。 用眼角余光,她注意到罗塞尔在短暂愣神之后快步跟了上来,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人隔著十多米,像是两位彼此之间毫无关联,只是想去独自散心的宾客,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地,钻入了树林中。 可刚绕过几棵树,夏洛特就看见有两道身影隱藏在林中,且贴得极近。 一位头髮束起,戴著女士帽的年轻小姐背靠一根粗壮的树干,衣领被拉开,裙摆叠在腰际,另一位青年则身体前压,一只手撑在树上,另一只手的位置明显不太適合出现在正式社交场合。 这,这是在……夏洛特目瞪口呆。虽然来自另一个更加开放的世界,可亲眼撞见这种场面,仍旧让她脸颊发烫,一时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而听见她的脚步声后,正发出曖昧声音的两人同时僵住,下一秒慌忙分开。 女子低头整理衣裙,男子则立刻转身,假装去看远处猎犬,仿佛刚才只是两位热爱自然风光的年轻人在共同研究树皮上的纹理。 这种收放自如的从容反倒让夏洛特感觉自己才是偷情的那一边。 当然,这和因蒂斯贵族的社交风气也有一定关係。 在夏洛特的记忆里,北大陆四个主要大国中,费內波特王国因为信仰大地母神,对生育、身体和两性关係更开放,许多地方的风俗比因蒂斯还要直白;可因蒂斯显然也没保守到哪去,尤其是特里尔的贵族圈子中形成了一种表面上的衣著、礼节和称呼越发体面,背地里的曖昧、情人和风流传闻却层出不穷的风气,並潜移默化地带坏了其他地区。 据说在特里尔的贵族舞会上,夫人们会用脸上不同位置的黑色假痣传递暗示,而能看懂这些的男士们,则能在后花园或书房中收穫一段临时的情感关係。 相比之下,鲁恩王国似乎更加保守,可近些年鲁恩式的礼仪和更实用的贴身下装反而因为战爭后双方文化地位的变化而传入因蒂斯,让贵族女性在表面端庄之外多了些方便行动的选择。 想到以前的女性裙下常常只有衬裙、长袜和袜带,看似裙摆拖到地面,实则內部完全不设防,夏洛特忽然觉得自己赶上了一个相对好点的时代。 收敛这些思绪,夏洛特强行挺直背脊,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从那对男女旁边走了过去。在她身后,罗塞尔显然也被林中的一幕震住了,甚至停在原地愣了两三秒,直到那对男女重新整理好衣著,才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跟了上来。 发什么呆,这样会让我们看上去也不像是来干正事的……她暗暗嘲笑著罗塞尔没见过世面,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才从那种尷尬中缓过神来。 ———— 来到一条小溪旁的灌木边,確认已经看不见刚才那对情侣,也听不清曖昧的声响后,夏洛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罗塞尔。 “你似乎找我有事?” 她没有任何寒暄,直入正题。 罗塞尔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夏洛特小姐,比起美貌,你的思想似乎更与常人不同。” “这算是讚美吗?” “当然。” 罗塞尔手指点了点帽檐回答道,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他礼仪比之前见面时熟练了很多嘛……夏洛特腹誹著,突然发现罗塞尔脸上的微笑隱去,声音也压低下来,问道: “那天在印刷厂,到底发生了什么? “袭击者明显不是普通人,尤其是那个乞丐,他的速度和反应都不正常,还有那个黑衣女人,整个人仿佛藏在影子里,被你手里的液体灼伤,之后又被那位教会的女士一拳打飞……我和格林已经被卷进去了,需要你的一个解释。” 他观察得比我想像中更仔细,没有当时就开口询问只是因为担心教会的那几个人,尤其是战斗力表现惊人的维耶芙……夏洛特思绪急转,不知该不该透露一部分神秘学世界的情况给这个確实被捲入事件中的普通人。 好在她主动来找罗塞尔之前,就有了许多应对不同詰问的预案,没有过多犹豫地回答道: “按教会的说法,他们是信仰邪恶存在的异端,老城区那些凶案就是他们所为,而盯上我恐怕也是为了某些血腥的目的……或许这些邪教掌握了什么特殊药剂,能让服用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罗塞尔显然不太相信: “药物?” 见夏洛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皱起眉头追问道: “那瓶把人灼伤的液体呢?” “圣水,”夏洛特立即回答,“维耶芙修女给我的防身物品,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效果那么强,只知道它对那些异端很有用。” 这种说辞显然很难让罗塞尔信服,但她没有给对方继续追问的机会,紧接著就说道: “比起教会的秘密,你更应该注意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监视你,或者有奇怪举动,你可是两次破坏了他们的行动,说不定也会成为目標。” 这才是她找罗塞尔的真正目的,如果问题真的出在古斯塔夫家,那么罗塞尔或许会比自己更容易察觉异常。 似乎是惊讶於话题跳跃之快,罗塞尔盯著夏洛特看了几秒,才说道: “异常的人確实有一个,而且就在我面前。” 啊?夏洛特没有掩饰自己震惊的表情。 “你刚才对著几条猎犬呲牙咧嘴,”他斟酌著说道,“像是要咬回去一样,然后它们就被你嚇住了。” 夏洛特一时无言。 她想过罗塞尔可能看到自己使用非凡能力嚇退群狗的场景,但完全没想到从对方口里说出来会是这样。 “我没有呲牙。”她强调道。 “我只是描述我看到的情况。” 罗塞尔的语气很诚恳,让夏洛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小心露出凶恶表情,旋即才意识到正被对方牵著鼻子走,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如果你觉得我在监视你,那我也觉得你刚才一直在观察我。” 罗塞尔没有否认: “我只是好奇。” “对教会的秘密好奇,还是对我好奇?” 这句话刚说出口,夏洛特就意识到有些不对,罗塞尔也明显有些呆滯,没有接话,树林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听起来太像刚才那对男女会说的台词了,我们这样悄悄溜到溪边的行为也是……夏洛特嘀咕著,感觉场面越发尷尬起来。 她正准备学那位年轻小姐一样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灌木丛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草叶被踩动的摩擦声,接著是断断续续的低声喘息。 不会吧,狩猎营地边的草丛里到底躲了多少人?夏洛特看向罗塞尔,发现对方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可下一秒,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就变成了更让人不安的、湿润黏腻的撕扯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咽血肉,大快朵颐。 夏洛特的表情僵在脸上,罗塞尔也严肃起来,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的燧发手枪。 这里距离帐篷区已经有一段距离,树木与灌木遮挡了视线,远处猎犬的叫声也足以掩盖一些小动静,刚才那对情侣被撞破后应该也已经离去,如果溪边发生什么事,恐怕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先確认情况……夏洛特放低身体,儘量避开地上乾枯树枝,顺著声音来源向前走去。 罗塞尔跟在她稍后的位置,手按在枪套上,那东西装填麻烦,只有开一枪的机会,不能贸然使用。 两人绕过一丛灌木,来到被树影遮住的小溪旁。 一抹暗红色瞬间映入夏洛特眼帘,连续的血跡从灌木旁一路拖到溪边,几片被压倒的草叶上掛著细小的血珠。 血跡尽头则是一名猎场的僕役,他仰躺在地上,亚麻衬衣被粗暴撕开,腹部开了个血口,被拖出来的內臟还带著蒸腾的腥热气息,旁边蹲著一道佝僂的人影。 后者披著破斗篷,一只脚穿著皮鞋,另一只脚光著,头低到胸前,双手按在僕役的尸体上,手指深深陷进血肉里,肩膀一下一下颤动。 湿润的咀嚼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夏洛特脑中瞬间闪过维耶芙小册子里的几个词。 异常,污染,失控。 就在这时,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脖颈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转动过来,將脸正对夏洛特。 第27章 变异的非凡者 蹲伏的生物那如海草般黏在一起的头髮下,鼻尖沾著未乾的血珠,嘴角掛著被撕碎的肉丝,牙齿还在缓慢咀嚼著,整体看上去像一张正常的人脸。 可它的脸颊位置,却额外长出了一对没有睫毛的、极其冷漠的眼睛。 它左侧两只眼睛同时盯住夏洛特,右侧两只则死死锁定罗塞尔,四只眼球彼此独立地转动,让人產生一种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注视的寒意。 它在吃人……这是什么怪物?夏洛特头皮有些发麻。 即便已经成为非凡者,即便维耶芙的小册子里记录过活尸、水鬼等人类变成的怪物的诡异形状,但当她亲眼看见这一幕时,仍旧感觉胃部微微抽紧,几乎无法將面前这东西和“人类”联繫在一起。 她身旁的罗塞尔也看清了怪物的脸,表情明显呆滯起来,但下一秒,他就迅速拔出腰间皮套里的燧发手枪,对准怪物的头部扣下扳机。 砰,火光与硝烟在林间炸开,枪声轰鸣中,子弹击碎了那东西左脸额外生长的一只眼睛,隨后射入头部,炸开一个空洞。 人类挨上这么一枪肯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夏洛特心中刚冒出一丝希望,却发现怪物只是身体微微一晃,並没有倒下,甚至伤口里都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只是被打碎的眼睛周围的苍白皮肤不断收缩,像在试图重新癒合。 隨后,它缓缓站了起来,身体转向两人,露出了同样苍白裸露的腹部,像是泡了水一样发皱的衣物,以及和人类一样的四肢。 夏洛特瞬间意识到这怪物在异变之前是个活人,脑中隨之浮现自己最近才掌握的神秘学知识: 活尸、水鬼等怪物也可能发生畸变,但若身体出现额外的器官组织,亦或是毛髮、羽毛等本不该存在的物体,首先应考虑非凡者的污染与失控。 而非凡者失控有许多原因,越过前置序列服食魔药,没掌握魔药力量便强行晋升,中途改换为其他途径,又或者因为灵感过高,长期接触危险存在遭受污染。 不知道它属於哪种,看上去就不好对付,至少我被当头一枪肯定没法倖存下来,绝大部分低序列非凡者应该都不行……刚才罗塞尔的枪声应该会引来营地的人,但至少要几分钟……她思绪电转,视线扫过溪边、灌木和怪物与两人的距离,迅速做出决定。 如果怪物移动缓慢,就立刻撤退,把它引向猎犬和僕役们所在的方向;如果速度远超他们,那逃跑只会把背后露给怪物,只能拖延到其他人赶来。 她刚想提醒罗塞尔,就看见对方已经把开过一枪的燧发手枪丟到一旁,拔出了腰间的猎刀,隨后从猎装內侧抽出一柄备用匕首,连鞘拋了过来。 夏洛特抬手接住,手中的重量让她的內心安定了不少。 就在这时,怪物右侧那只额外长出的冷漠眼睛忽然由黑转绿,眼球深处泛起幽暗光芒。 夏洛特的灵性如同尖叫一般发出警示,让她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冲向罗塞尔,將其撞向一旁,同时借力向另一侧翻滚。 下一秒,一道墨绿色射线贯穿了罗塞尔原本所处的位置,扫过后方几株灌木。那些绿色的叶片瞬间枯萎,变成灰黑,枝条也失去了生机塌落下来。这股射线蕴含的能量还沿著枝叶蔓延了一小段距离,才缓缓停止。 夏洛特半跪在地上,心臟怦怦直跳。 如果刚才不是成为“仲裁人”后已经超出普通人许多的灵性发出提醒,罗塞尔恐怕就会和那片灌木一样失去生命。 她回头看向怪物,发现后者仍然站在原地,那只发射了光线的无睫毛眼睛已经炸开成了一团暗色血肉,不再有窥视著外界的那种怪异感觉。 被枪打瞎了一只,发射射线又用掉了一只,另外两只人类眼睛不像是產生了变异……现在应该是反击的最好时机……夏洛特不再犹豫,两腿发力,从灌木丛中跳出,踩著溪边的碎石和草地向怪物衝去。 从地上爬起的罗塞尔也紧隨其后,猎刀反握,从另一侧绕上来。 但哪怕是经过军事训练,身体素质远超同龄的贵族青年,他也没能跟上夏洛特的衝刺速度,以至於像是怯战一般落在了后方。 夏洛特没等他赶到形成夹击,而是先行挥出匕首,向怪物完好的两只人类眼睛砍去。 后者只是微微转动脖颈,脚下以一种僵硬的步伐向后滑开,差之毫厘地躲开了匕尖。 夏洛特顺势侧身,避开怪物抓来的右手,反手刺向它胸口,可怪物像是提前看穿了这一击,肩膀一歪,竟让刀尖只刺进一层皮肉。 与此同时,它左臂后甩,格开了罗塞尔从身后砍来的一刀。 这怪物的速度並没有灰衣乞丐那么夸张,动作也不怎么灵活,可总能避开危险的攻击,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威胁。 “它能预感到攻击!” 夏洛特大声提醒。 “我知道!” 罗塞尔回答,侧身躲开怪物扫来的手臂,这一下擦过他的猎装袖口,將整只袖子连根扯下,露出下方的亚麻衬衣。 夏洛特则绕到怪物侧后,趁它被罗塞尔牵制的瞬间,突然压低身体,匕首往下刺向膝弯,终於在对方没来得及反应时划开皮肉,带出一股粘稠的血液。 可怪物只是踉蹌了一下,隨后猛地转过半边身体,肩膀撞向夏洛特。 夏洛特及时后撤,仍被那股力量擦中手臂,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踩进溪水里。 她还未稳住身形,瞳孔便骤然收缩。 怪物额头的皮肤正迅速变化著,两团血肉翻卷,露出一对同样没有睫毛的眼睛,冷漠地望向夏洛特。 下一秒,两只新眼就同时泛起墨绿色光芒。 完了……夏洛特心中一沉,在身体尚未平衡之时,依靠“仲裁人”的力量,用刚学会的赫密斯语喊出一声命令: “低头!” 喊出声的同时,她也尝试蹬腿向旁边扑去,但內心却不抱太大希望,以之前怪物发射射线的速度,击中近在咫尺的她轻而易举。 而序列9的“威严”对这个看上去很可能有序列7、能使用强大力量的怪物不会有什么作用。 但两道接连发出的墨绿色光线却朝著小溪对岸射去,瞬间將一片草地化为飞灰,连带下方的鹅卵石也被炸得碎屑四溅。 一道隱约的玻璃破碎声隨之传来,却被溪流声掩盖。 不是低头,而是转头?它似乎被什么力量拉住脑袋转了个角度……夏洛特有些诧异,却没有放过宝贵的机会,在落地站稳的瞬间改变方向,迅速靠近怪物,右手匕首狠狠划过怪物脖颈。 锋利刀刃切开皮肤、肌肉和某些並不像血肉的细小组织,几乎割开了大半边脖子。 大量的鲜血终於喷涌而出,里面混杂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短毛,以及点点星屑般的微光,看上去诡异得不像来自人类身体。 怪物踉蹌著后退,脖子歪向一旁,却仍然没有立刻倒下。 它剩下的两只人类眼睛同时转向溪流另一侧,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比夏洛特和罗塞尔更危险的存在。 下一秒,一句清晰的赫密斯语响起。 “太阳。”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在怪物头顶打开了一道通向正午的缝隙,炽烈光柱从並不算高的位置凭空出现,笔直笼罩住怪物,金白色光焰在它身上爆开,高温让皮肤迅速焦黑捲曲,额头那些还试图重新修復的眼睛同时发出细微爆裂声。 怪物终於发出了类似惨叫的声音,人形的手臂捂住脑袋,双腿弯曲,蹲在原地试图减轻灼热阳光的照射。 紧接著,两只玻璃瓶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砸落。 瓶身碎裂,透明圣水泼洒在怪物焦黑的皮肤和翻卷的伤口上,淡金色光芒瞬间亮起,大量白烟腾起,带著刺鼻的烧灼气味。 这致命的一击让怪物残存的眼睛迅速失去了光泽,它轰然倒在溪边,半截被砍开的脖颈流出汩汩鲜血。 夏洛特握著匕首,胸口剧烈起伏,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发抖。 她强装镇定,回头望向营地方向,三名胸前佩戴太阳圣徽的男子正从树林中走出,为首者穿著深色长外套,袖口与衣领处有不显眼的金线,另外两人则每人握著一个圣水瓶,似乎隨时准备再次投出。 夏洛特並不认识他们,但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们都是永恆烈阳的“净化者”。 第一批赶到的居然是官方非凡者?他们不像是混在狩猎的宾客里,应该是跟踪这个失控的非凡者而来……刚才在小溪对面的难道是……夏洛特思索著,朝怪物最后面对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在她身后,罗塞尔还站在原地,怔怔望著那道逐渐散去的太阳光柱,以及地上已经不再动弹的怪物,像是终於確认这个世界还有他不知道的另一面。 夏洛特看著他那副表情,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教会隱藏的秘密吗?” 她把匕首还给罗塞尔,顺势凑到他耳畔低声说道。 “这就是。” 第28章 罗塞尔的选择 溪边的微风从罗塞尔身旁吹过,血腥味和某种烧焦后的刺鼻气味縈绕在鼻尖,提醒他刚才短暂的战斗並非自己的幻觉。 遇到那只正在吃人的怪物的瞬间,他其实没来得及害怕,直接掏枪瞄准射击只是出於条件反射,而后发生的一切更是身体早於大脑做出的反应,心跳加速、血液涌动的感觉甚至让他產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参加了一场期待已久的游戏。 可当怪物被千钧一髮躲过致命攻击的夏洛特砍伤,又被天空中出现的太阳光柱烧死后,罗塞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怪物那额头脸颊长著额外眼睛的尸体和它啃食过的僕役就在不远处,被神职人员用斗篷分別盖住,一只长著五指、关节畸形的手臂露在外面。 刚才就是那只手撕掉了罗塞尔猎装的一截袖子,差点將他开膛破肚,而如果不是夏洛特在那道墨绿色光线射出前撞开他,他恐怕已经和那片枯萎灌木一样,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种兴奋和激动逐渐从罗塞尔心底淡去,寒意从背后慢慢升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半个月前在自家的宅邸里,他就亲眼看见埃蒂安·马尔索被击毙。可那次他只是在二楼扔了两个花瓶,真正开枪的是男僕,而且那时他刚穿越不久,记忆混乱,整个人都像还没从梦境里醒来。 原本他还因为自己受过军事训练,胆子比普通贵族青年大一些而暗自得意,之前在印刷厂与格林一同合作打退了袭击者更是让他信心十足。可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那点实力在真正的怪物面前有多脆弱,甚至不如身为女性的夏洛特。 对了,夏洛特……罗塞尔收敛思绪,抬头看向刚才和自己並肩作战的贵族少女。 她的骑装袖口沾著泥和血,头上的三角毡帽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点,脸色也比平时苍白,正站在三名佩戴太阳圣徽的神职人员旁边,像是在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他隱约听见了几个词。 “维耶芙……工匠之神信徒……他还不知情……之前的袭击……” 他意识到对话的主题应该是自己,而夏洛特果然掌握著某种和教会有关的秘密,甚至自己就是那个秘密的一部分。 想到对方比自己还快的衝刺速度,即將被墨绿色射线命中时喊出的古怪词语,以及在狩猎营地驯服猎犬的行为,罗塞尔越发篤定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確认了这个世界並不普通,並不是只有贵族、教会,连蒸汽机和马桶都没发明出来的落后社会,而是一个隱藏著真正超凡力量的世界。 人形的怪物长著三对眼睛,烈阳的信徒能召来光柱,圣水能杀死怪物,而夏洛特·索伦显然也不是单纯的贵族小姐。 果然,我就知道夏洛特·索伦很特殊,在我穿越后遇到的所有人里,就属她最特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主线剧情,而我恰好触发了它……在恐惧和紧张消退之后,罗塞尔心里竟又浮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念头。 片刻后,和那几名男子交谈完毕的夏洛特转身朝他走来。 罗塞尔立刻整理思绪,准备先感谢她刚才救了自己,再趁机问清楚怪物和教会的事,可对方显然没打算给他慢慢组织语言的机会,而是语调严肃、措辞颇为正式地说道: “古斯塔夫先生,你现在恐怕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 永恆烈阳教会的三位神职人员很快收拾了现场,將那具怪物的尸体收走,带回城中的教堂进行后续处理,富莱斯伯爵安排僕役將被怪物杀死的可怜人的遗体带走,对外宣称是遭到受惊野兽袭击,伤势严重,已经送回城中救治。 这位苏希特附近最有影响力的土地贵族显然知道不少秘密,迅速处理完了一切,在宾客们起疑之前便宣布狩猎开始。 这种由王室长期举办,地方贵族们纷纷效仿的狩猎活动本质上是一种体面的户外活动,真正寻找、追踪和驱赶猎物的是僕役与猎犬,年轻贵族们骑马跟在后方,在安全的距离內追逐,等猎物被逼停或被犬群围住,再由他们优雅地完成最后一击。 而更多的参与者则只是在队伍外围享受速度、喧闹和社交,假装自己仍然具备猎狐、猎鹿的本领。 临时换上一件备用外套的罗塞尔·古斯塔夫骑在马上,缓缓地跟在人群后方,耳畔传来猎犬的嚎叫以及远处的枪声,脑中却反覆回想著夏洛特刚才说过的话。 在被动地捲入一场非凡事件之后,他现在面临重要的抉择。 要么立下誓言,签署保密文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这场狩猎结束,他仍然是古斯塔夫男爵的儿子,是一个受过军事教育、前途光明的年轻贵族。教会或许会关注他一段时间,確认他不会泄密,但最后总能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要么真正踏入隱秘世界,成为和夏洛特一样拥有神奇力量的人。但作为知晓真相的代价,他必须真正受到正神教会,受到各种契约的约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还要履行更多义务,面临更多危险,其中不乏今天这样直面怪物的场景。 当时夏洛特说到这里时提醒道: “別急著回答,最好冷静下来之后,再做出最终的决定。”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淡然,像是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起初,罗塞尔觉得这种选择並不困难,自己连穿越的事都遇上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面对接触这种近似魔法的非凡力量的机会,岂有放弃的道理? 可回想起那道墨绿色光线擦过身侧的震惊,想起怪物徒手挡住自己猎刀的力气,想起那名僕役残缺的尸体,他又有了一丝犹豫。 古斯塔夫家虽然只是小贵族,却有能够世袭的爵位,有足够的土地和產业,他自己又带著另一个世界的先进知识,只要经营好报纸和印刷厂,慢慢把脑袋里那些技术变现,一点点扩大影响力,迟早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这个世界的歷史。 而超凡隱藏在世界的暗处,必然有它的理由,那不光是力量和知识,也意味著危险与死亡。 以理性分析,选择按部就班地成就大业,还是踏入前途不明的危险世界,结论似乎不言而喻。 可下一刻,罗塞尔又想起自己怎么也追不上夏洛特的背影,只能看著她先一步冲向怪物的不甘,想起了在对方面对危险时自己只能发出警示却没法阻止的无力。 而且他为什么会穿越,又能不能回到地球,这些问题很可能也会涉及超凡力量。如果连现在的机会都不敢抓住,他又凭什么寻找答案? 想到这里,罗塞尔忽然在马背上低低笑了一声。 正常人当然该选第一条,可我是穿越者啊……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胸口那点沉闷忽然散去,旋即抬头看向前方。 夏洛特正骑著马经过猎犬旁边,侧骑的姿势比刚来时自然了许多,几条原本躁动的猎犬在她经过时明显安静了一点,有一只甚至夹了夹尾巴,低声呜咽起来,被莫名其妙的僕役拉著继续追捕猎物。 她果然又在对猎犬呲牙了吧……罗塞尔轻轻夹了下马腹,驱马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想只站在远处看著了。 第29章 果然是你 夏洛特回到索伦宅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臥室中由贴身女僕替自己摘下三角帽,解开领巾,脱掉那件已经有几处磨损的短猎装外套,换上宽鬆柔软的居家衣裙后,她藉口自己要独处一会,把莱拉支开,整个人便向前一倒,扑进了铺著天鹅绒被的床里。 一点也不想动了,乾脆不吃晚饭,睡到第二天好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闻著上面淡淡的薰衣草气味,原本属於职场社畜的坏习惯再次浮上心头,只觉得这一天漫长得仿佛从清晨加班到了深夜。 但说是加班也確实没错,本该享受狩猎乐趣的她先是在富莱斯伯爵的猎场旁和一名失控的非凡者战斗,差点被那道墨绿色射线糊在脸上;紧接著又要面对赶来的“净化者”小队,解释自己和罗塞尔为什么会出现在小溪边,罗塞尔又知道了哪些他不该知道的事;好不容易回到营地,还要面对拉乌尔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为了掩盖非凡事件,她只能硬著头皮说自己和罗塞尔在小树林里从印刷厂聊到白枫宫,途中意外撞见受惊的野鹿,罗塞尔开枪保护了她,这才引来伯爵的僕役们,害得其他几对藏在林中的情侣出了丑。 当然,她强调了自己和罗塞尔与那些只有低级趣味的贵族青年不同,谈的是如何赚钱的高尚事业,但拉乌尔显然没有全信,眼眸中闪烁著怀疑的光芒,不知在脑补些什么,只是因为狩猎活动尚未结束,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和年轻男性在小树林里谈了很久……被野鹿惊嚇到,还开枪了……这要是换成我的女儿,我要把她的腿都打断……夏洛特闭著眼睛思索著,不由得抖了抖还健在的双腿。 更糟糕的是,在一整天的狩猎和应付其他同龄贵族男子的寒暄后,回到苏希特的夏洛特还不能立刻休息,而是又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在那间与维耶芙见面的有著太阳圣徽和彩色花窗房间里,向当日轮值的“净化者”文职成员递交了一份报告,把小溪边发生的一切、失控者的能力表现、罗塞尔作为知情者的情况都详细描述清楚。 她能撑到现在才瘫倒在床上,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是序列9的非凡者,体力和恢復能力都被魔药提高了不少。 好在事情算是暂时结束了,她作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该做的事已经做完,后续处理自有教会的人员负责,罗塞尔则会思考一段时间,再决定自己是否要真正踏入神秘学世界。 而他比夏洛特稍微走运一些,因为古斯塔夫男爵信仰工匠之神,罗塞尔也属於这位正神的浅信徒,这让工匠教会的“机械之心”有了介入的余地。 按照两大教会的约定,苏希特市內的非凡事件一般由两大教会和军方按区域划分处理。圣罗克区、博尔斯区和老城区多由永恆烈阳教会负责;下科鲁斯区与码头区则归工匠之神教会的“机械之心”;阿奈堡所在的郊外军区由军方自行管辖。至於更外侧的郊野与村镇如果发生问题,通常由距离最近、最先接到消息的官方非凡者来解决。 但如果事件本身涉及当事人的信仰、家族背景,后续会进行转交与协作。 罗塞尔正处在这种尷尬之中,那场战斗发生在苏希特东边的猎场,由圣罗克教堂驻守的“净化者”小队最先赶到,可他本人又是工匠之神信徒,古斯塔夫家也一直和工匠教会保持著良好关係,因此若他决定深入非凡世界,最终很可能面对两个选择:成为烈阳教会的外围成员,或者加深原本的信仰,由“机械之心”来处理。 当然,改换信仰並不是不行,但绝大多数这个时代的正神信徒都不会轻易这么做。 夏洛特猜测罗塞尔如果真的决定踏入非凡世界,大概率会选择“机械之心”,心中不免有一点失望。她当然希望这位同样有著许多古怪想法、又已经共同经歷危险的年轻人能成为自己的同事,不过官方非凡者之间终究合作大於对抗,哪怕分属不同部门,也有合作的机会。 他们的共同敌人是邪教徒,是危险的超凡生物,是……失控的非凡者。 想到这里,她原本稍微放鬆的表情又阴沉了下来。 从赶到的“净化者”小队队长口中,她得知今天遇见的六眼怪物原本是一位“窥秘人”途径的野生非凡者,曾在“机械之心”那里登记並接受观察,算是半个外围合作者。可不知出於什么原因,这位窥秘人在一周前突然失控,杀死数人后不见了踪影,“机械之心”同样在追捕他,只是没想到他会逃到富莱斯伯爵的猎场附近,又在飢饿与疯狂中袭击了猎场的僕役。 如果不是那东西刚好被他们撞见,罗塞尔又开枪引来了正根据线索在附近巡查的“净化者”,或许它会在吃掉那名可怜僕役后继续逃走,前往偏远的村庄,造成更大的破坏。 夏洛特在维耶芙给她的小册子上读到过失控非凡者的描述:有些人会性情大变,变得冷酷、偏执,但外表不一定能看出异样,有些会当场以各种奇怪形態死亡,成为必须被封存的危险残骸,但更多的则会像今天的怪物那样彻底发疯,外形出现明显畸变,力量也更为强大。 可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完全不同。 据那位队长透露,在教会有记录的野生非凡者中,因为缺少指导、滥用力量或经常接触错误仪式、受污染物品,最终失控或死於异常事件的比例接近三分之一,而即使是官方非凡者,各地每年也都有受污染、发疯、诡异死亡和任务中失踪的记录,这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並非由於外因,而是自身力量的失控。 魔药的力量並非没有代价……夏洛特翻了个身,望著床帐上方细密的刺绣花纹,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因为这个原因,如果罗塞尔最终选择回归正常生活,夏洛特也完全能够理解。对方並不像自己这样被邪教徒盯上,也没有因为要寻找回到地球的方法而迫切需要力量的理由,他完全可以继续做个生活无虑的贵族少爷,经营印刷厂,创办小报,凭藉自己的努力和父亲的帮助出人头地。 可夏洛特不行,她已经喝下了魔药,已经成为官方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还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邪教徒覬覦的“祭品”,除了继续战斗,没有其他的选择。 想到战斗,她又忍不住復盘起自己今天的表现。 成为“仲裁人”后,她的力量、速度、反应和身体掌控能力確实有了明显强化,灵性也能在危险临近时给出模糊预警,让她在理性做出选择之前就先一步反应,且因为这个序列擅长近身格斗,在战斗中,灵性的预警远远强於平时放鬆心神之时。 但这些力量也有明显的边界,在面对那个失控的非凡者时,她依旧没有真正取胜的把握。 那东西据说只是序列9的“窥秘人”,可如果我单独对上它,一点胜算都不会有,那种能一击让树木枯萎,让鹅卵石乱飞的射线,怎么看都更像是中序列才会拥有的非凡能力,或许正如净化者们猜测的那样,它在失控过程中受到过其他污染,或者接触过某个更加危险的存在……用一场实战摸清自己能力的边界,还没有付出惨痛代价,这已经算是幸运了……夏洛特脑中思绪不断,轻轻吐了口气,再次翻转身体趴在床上。 她原本想就这样发呆到晚餐前,却忽然想起了战斗中另一个细节: 那道本该命中自己的墨绿色光线,最后为什么会偏转? 她当时已经失去平衡,身体无处躲避,可怪物的脑袋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动了一下,紧接著,她还听见了射线落在小溪对面时出现的极轻微的玻璃破碎声。 她当时有了猜测,但因为“净化者”紧接著赶来,没有进一步確认。 现在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夏洛特从床上爬起,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臥室里十分安静,莱拉已经被她支走,壁炉没有点燃,窗帘拉开了一半,黄昏最后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地毯和梳妆檯上。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试探著问道: “亨丽埃特女士,你在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 夏洛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除了自己略显紧张的心跳声,什么也没有听见。 难道我猜错了?但我认识的非凡者中,只有她能隱藏身形,又喜欢跟踪我……不对,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非凡者……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眼,正准备重新倒回床上,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梳妆檯上的镜子。 镜面里映出她微微凌乱的长髮,宽鬆的居家衣裙,以及因为疲惫和失落而显得有些沮丧的脸。 而在她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臥室里,正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点点浮现。 那影子逐渐清晰,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姿態与面容,正是两周前出现过一次,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的亨丽埃特。 第30章 亨丽的关心 果然是她……夏洛特在心里鬆了口气,隨即提起居家长裙的裙摆,向那位不知从镜中还是从阴影里走出的女士行了一礼。 “亨丽埃特女士,如果不是你的帮助,我今天应该已经没机会回到家中了。” 这位神出鬼没的非凡者穿著一身水蓝色外套与长裙,像是刚从猎场归来的女士,听到夏洛特郑重其事的感谢,她反而有些不自在,理了理袖口处的蕾丝,顺势摆了摆手。 “我本来就是受你的表姐委託而来,现在事情还没完全结束,当然要確保你的安全。” 说著,她像上次露面一样逕自来到梳妆镜前,占据了那张铺著软垫的圆凳,继续道: “这段时间你身边经常有教会的人暗中观察,所以我没有贸然现身,只有今天的狩猎期间,那些非凡者要注意的事太多,我才有机会顺路跟了过去,没想到刚好撞见了那个失控的『窥秘人』。” 原来教会真的还在监视我,就是不知道是为了安全,还是对我不够放心……而暗中的不止有官方非凡者,还有亨丽,她想必也知道我服下了魔药,是哪个途径……想到自己这些天在臥室和阳台上的种种尝试,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连忙开口反问: “所以你看到了整个战斗过程?” “大部分吧,我看你和那个叫罗塞尔的青年一前一后走进树林,本来想找机会现身和你谈谈,但为了看看其他溜进树林的宾客有什么动机动机,耽误了一点时间,等枪声响起,我赶到溪边,战斗已经开始了……” 亨丽浅笑著回答道,显然其他贵族情侣的行为让这位女士也大开眼界。 “为避免事后遭到官方非凡者怀疑,我只能利用无形的丝线偏转那个『窥秘人』的脑袋,让你躲过致命的伤害。当然,你的战斗直觉和临场反应也很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判断出它能力的来源,又抓住机会近身反击,已经比我预想中好得多。” 听到夸奖,夏洛特內心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但很快又控制住了情绪,说道: “这次只是运气好,如果没有罗塞尔和你的帮助,没有净化者小队的及时支援,我和他都不可能活著离开溪边。”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认真地继续道: “所以,我想知道该如何儘快提高自己的实力。” 亨丽埃特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右脚抬起搭在左膝上,姿態自然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斟酌片刻,回答道: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即使序列8不一定会给你强大的非凡能力,每次晋升也会强化前面序列拥有的能力,以及身体素质和灵性。但这种事不能著急,尤其是你刚喝下魔药没多久,连序列9的力量都还没有真正掌握。” “真正掌握?要到什么程度?” 夏洛特立即追问道。 “这只能由你自己来判断,”亨丽的语气有些飘忽,“你该想一想,什么样的行为能让你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而不是单纯把它当成魔药提供的非凡能力。”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这听起来像是维耶芙没有明说,教会也没有教授的某种诀窍,或许是安全掌握魔药力量的关键,但亨丽埃特显然没有把答案直接告诉她的意思。 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推理出来,藉此判断我有没有让她继续提供帮助的价值,还是碍於某些契约与誓言不能明说?这些非凡者说话怎么都这么喜欢留半截……她默默嘀咕著,认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亨丽满意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 “另一个办法就是通过其他物品和武器增强你的战斗力,它们往往拥有类似非凡能力的力量,也能弥补途径上的短板。教会一般把这种物品叫做封印物,也有些非凡者称之为『神奇物品』。 “但这种力量通常伴隨著负面作用,有的需要特殊方式保管,有的在使用时对自身也会造成影响,且数量稀少,价格昂贵,拥有者不会轻易拿出来交易。” 封印物可以直接作为武器……夏洛特立即想到了那把杀死埃蒂安后出现异变的匕首,以及维耶芙用来验证自己是否撒谎的圣典,遗憾地说道: “可惜那把匕首交给了教会,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特殊能力。” “自然状態下形成的封印物往往与它接触的非凡者本身的序列有关,那把匕首应该不会有太强的力量,它未必可控,也未必適合你的战斗方式。”亨丽埃特思索著回答道,“副作用小的优质神奇物品往往出自非凡者工匠之手,次一些的,则是他们利用带有非凡性质的材料批量製作的武器,这些武器的力量持续不了太久,但没有明显副作用。”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工匠之神教会在这方面向来很有优势,因为他们真的有很多工匠。” 夏洛特立即明白,对方所说的“工匠”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技术工人,而是某条魔药途径的非凡者。 这么说,別的教会只能搜集、缴获“封印物”和一些副作用不大的神奇物品,而工匠教会可以自己定製、批量生產装备?夏洛特突然觉得,罗塞尔如果真去了“机械之心”,或许也不全是坏事。 她收敛思绪,又顺著刚才的话问道: “那你呢?属於哪条途径?” 亨丽埃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被膝盖顶起的裙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判断该不该透露这些信息。 片刻后,她缓缓说道: “我是『刺客』,当然,到了更高序列,有些人会称我们为『魔女』。” 刺客……这不是维耶芙让我选择的非凡途径之一么,但她说女性选择“刺客”会引来某个隱秘组织的敌意,难道亨丽有信心逃过这些人的追踪,亦或是……她自己就是这个组织的一员? 夏洛特思绪电转,瞬间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但她並没有把怀疑表现出来,只是很自然地追问: “所以『刺客』到了中序列可以隱身,还能使用那种无形丝线?” “没错,有些能力是低序列时的进阶,比如刺客在序列9时可以藏匿於阴影之中,难以被发现,等到了序列7就会成为真正的隱身,其他的还有占卜与反占卜,诅咒,镜子替身,以及一些並非用於战斗的特殊能力……你不用过於羡慕,每条途径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 但我是真的很羡慕,毕竟隱身、诅咒、无形丝线、镜子替身听起来就比靠气势嚇狗和近身打架的“仲裁人”强多了……镜子替身会不会是在与失控非凡者作战时听到的玻璃碎裂声……夏洛特听得越发心动,又想到维耶芙对“女性刺客”的警告,只能暗暗感慨,旋即想到了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亨丽埃特女士,你既然擅长诅咒和占卜,那能看出我们家这些年的变故是因为遭受诅咒而导致的吗?” 亨丽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沉默了良久,直到夏洛特微微皱眉,才开口道: “这段时间观察你家的时候,我没注意到有什么问题,至少你身上没有那种痕跡,这座宅邸里也没有让我觉得危险的东西。 “而且索伦本家並不缺少高序列的非凡者,他们虽然不太关心分支家族的安危,但也不是被欺负到头上还无动於衷的人,如果有谁暗中通过诅咒谋害你们,他们应该会觉察到。” 和父亲说的一样……夏洛特心中一沉。 “当然,我的占卜不是万能的,”亨丽埃特继续解释道,“反占卜手段很多,最直接的一种就是序列上的压制,一位圣者的行踪,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同层次的存在才能发现。” 圣者,也就是高序列的非凡者……夏洛特一时不知道该庆幸亨丽没有发现问题,还是该担心那个更加恐怖的可能。 当然,家中的异状就连索伦家族的高位存在和特里尔的大主教都没能发现,她自觉现在担忧也没有用,遂换了个话题,问道: “接下来你会继续留在苏希特吗?” 亨丽埃特轻笑一声: “不要总期待我的暗中帮助,这样的想法迟早会害死你。” 我其实只是想多和你像这样聊聊天,顺便问出些情报……但她没有直接否认,说明近期不会离开……夏洛特不由得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后者没有继续说教,而是话锋一转,道: “不过我最近在市区閒逛时发现了一处地下交易会,它不定时召开,地点也会变化,但偶尔会出现一些有趣的材料、符咒、武器或消息,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地下交易会?” 夏洛特立即想起了维耶芙小册子中那些关於野生非凡者、不明来源的材料和危险仪式的警告。 “记得向教会报备。”亨丽埃特提醒道,“我怀疑净化者和机械之心早就发现了他们,只是没有出手制止。” 说完,她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夏洛特,后者接过瞥了一眼,上面写著码头区的一个地址和时间,就在下周四晚上8点。 有机会可以去看看,维耶芙也暗示过我后续的魔药很可能要自行获取,而且我可以用监视野生非凡者聚会的名义……她思索著,將纸条仔细收好,一边抬头一边说道: “谢谢你……” 她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这种出场和退场方式也太魔幻了,早知道真该选刺客……夏洛特在心里嘀咕著,原本因失控非凡者的结局而沉重的心情终於轻鬆了不少。 ———— 苏希特市高等法院旁边的一栋灰白色建筑前,一辆掛著索伦男爵家族纹章的四轮马车缓缓停下。 夏洛特在女僕的帮助下走出车厢,抬头看向由立柱与拱顶撑起的门面。 片刻后,她进入虚掩大门的门厅,在公共走廊上寻找著目的地,隨后敲响了一扇仿佛有几十年歷史的老旧木门: “请问莫尔万·杜朗律师在吗?” 第31章 对歷史感兴趣的律师 片刻后,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一名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书记员打开房门,目光在夏洛特身上略微停留,隨即低头行礼道: “索伦小姐?杜朗先生正在等您。” 夏洛特点了点头,提起裙摆走入房间,莱拉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停在靠近门边的位置。 这是拉乌尔允许女儿独自出门的底线,除非是在真正的公共场合,或者有多人同时在场,否则夏洛特身边必须有贴身女僕陪同。 索伦男爵显然是想避免狩猎场那种与罗塞尔独处的事再次发生,而夏洛特也觉得自己確实该稍微修復一下在父亲心中的信用,便很配合地接受了这个要求。 反正表面上越顺从,父亲越容易放心,等真遇到必须私下处理的急事,反而更容易获取信任……她在心里嘀咕著,脸上依旧维持著贵族小姐该有的端庄。 律师的工作间不大,却布置得相当得体,靠窗的长书桌上放著笔墨、裁纸刀、火漆和几份装订好的契约,一面墙上掛著巨大的油画,內容是一场以骑士为主角的战爭,另一面墙则被木质书架占据,上面摆满了厚重书籍、手抄本和文件。 夏洛特的视线在书架上扫过,很快发现那些书並不是隨意堆放,而是按照类型、书名规整地排列,书脊与边角也有明显翻阅痕跡,显然不是常见的用於彰显主人文化层次的摆件。 收回观察房间的目光,她又看向书桌后正从椅子上站起的莫尔万·杜朗。 这位律师和上周夏洛特在狩猎营地见到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换上了一身律师常穿的炭黑色礼服,长度及膝,头上戴著白色捲曲假髮,身上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只在礼服內的马甲上掛著一只黄铜壳的怀表,左手无名指戴著一枚边缘微微发暗的戒指,整个人显得严肃又专业。 “上午好,索伦小姐,”莫尔万微微欠身,“男爵阁下多次向我提起过您,很荣幸今天能正式见面。” “杜朗先生,上午好,”夏洛特回了一礼,“父亲也提到过你在埃蒂安那件事上给予的帮助,我一直想向你道谢。” 寒暄完毕后,夏洛特坐在了房间角落供客人休息的靠背椅上,莱拉则接手了那位年轻书记员端来的茶水,亲自服侍主人,后者在莫尔万的示意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了工作室,只余下三人默默地等候著其余的到访者。 夏洛特今天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签订关於那份报纸的合作契约。 过去一周里,夏洛特、罗塞尔和格林已经见过两次,商定了关於《苏希特周报》的合作意向,夏洛特负责解决出版许可,以及规避市政厅、教会和贵族名誉方面的风险;罗塞尔是计划的牵头者,负责版面內容,以及改进印刷、纸张和排版流程,儘量降低这些成本;格林·兰德尔家则负责出资,提供印刷厂、工人与明面上的经营身份,他家在丝绸產业多年的渠道也能为这份报纸的发行提供帮助。 这样的组合在各国很常见,贵族並不排斥通过商业手段赚钱,只是比起直接经营,他们更喜欢成为隱形投资人,在不露面的情况下享受收益分成。 但越是这种不愿公开的合作,越需要一份约定出资、义务、分成和退出方式的契约,让出资者不用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合作者也不怕被夺走劳动果实。 这个世界居然连股份制公司和股票都没有,合作依然还是古老的协议分成,哪怕是在有“商业守护者”信仰的因蒂斯也是如此……夏洛特又一次感慨著落后的制度导致的不便,思维很快发散到没有马桶的厕所等更加影响生活质量的事物上。 就在这时,坐回桌旁翻看文件的莫尔万抬头望向夏洛特,平静地问道: “恕我冒昧,索伦小姐,您为什么会对这种本地公报如此热心? “我见过的多数贵族少女都喜欢谈论服装、香水和舞会,以及特里尔与贝克兰德的流行文化,私下里则对恋爱、緋闻与攀比更感兴趣。” 我可不是普通贵族少女,甚至严格来说都不是少女……夏洛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斟酌著回答道: “索伦家不能只靠封地和租金获取利益,而父亲又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只能由我为他分忧,也为自己的未来做些准备。” 莫尔万听完后笑了笑,不知有没有相信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夏洛特也没有过多解释,以免家中真正的財务状况暴露在外人眼中,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藉此打量起书架上的藏书,却发现分门別类排列整齐的书籍大多並非律师工作所需,而是各种歷史著作,其中还有不少手抄本和修復后的古书,和南大陆、古拜朗帝国有关。 南大陆与因蒂斯、鲁恩等国所在的北大陆之间隔著危险的狂暴海,这片海域终年被风暴笼罩,遍布乱流,任何敢於穿越的船只都有去无回,以至於诸国对海洋的探索大多停留在迷雾海群岛、迪西群岛、苏尼亚岛等靠近北大陆的区域。 据说一千多年前,那边曾有一个不亚於北大陆所罗门帝国、图鐸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的强大国家,名为拜朗帝国,可自从风暴隔绝南北后,没人知道那个古老帝国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有各国散居的南大陆血统人群,以及一些出土的第四纪古物,证明那些记载並非完全虚构。 目光在许多很可能是孤本的古书上扫过,夏洛特忍不住问道: “杜朗先生对南大陆歷史很感兴趣?” 莫尔万顺著她的视线看向书架,道: “我对所有歷史都感兴趣,只是北大陆关於黑铁时代的歷史资料早已有了共识,能留下想像的地方不多,南大陆不同,它有足够多的空白让我研究。 “而对喜欢歷史的人来说,空白往往比定论更有吸引力。” “黑铁时代”指的是当前的纪元,也就是第五纪,已有1143年的歷史……通读过近代歷史的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对方的言论很有想像空间。 当然,这不意味著她对歷史就提起了兴趣,作为一名贵族子嗣,对近几百年的本国歷史有一定研究就已足够,至於更加久远,甚至是第四纪元那些连具体年份和国家边界都模糊不清的知识,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之列。 她正在给自己的厌学找合適的理由,突然察觉到莫尔万正在看著自己。 那位律师的目光並不冒犯,却带著一种审视与兴趣,像是在观察他口中的“空白歷史”。 他难道有什么事要说,又或者不怀好意?可莫尔万又不是狩猎场上那些贵族青年,他比我父亲都大……夏洛特保持表情不变,脑中却思绪不断,转而想起隱藏在身边熟悉的人之中的邪教徒余孽,有些想开启刚学会不久的“灵视”审视对方一番。 如果莫尔万有什么特殊,在灵性的提醒下必然无所遁形。 可还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罗塞尔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杜朗先生,我们可以进来吗?” 两人都收回了偷偷看向对方的视线,莫尔万朗声道: “请进。” 房门被推开,罗塞尔和格林一前一后走入房间。 人员到齐后,这位对歷史感兴趣的律师很快进入了正式流程,他让书记员送来两把椅子,隨后摊开一张空白契约纸,拿起羽毛笔道: “请说明委託內容。” 罗塞尔左右看了看,代表三人开口: “我们希望起草一份三方合作契约,內容是共同发行一份本地定期公报,擬定名称为《苏希特周报》。它初期只在本地售卖,隨后再根据收益扩大发行量,相关出资、责任与收益分成都要写进契约。” 这种契约文本已经很成熟,有著专门的制式,客户只需要提出关键部分,剩下的由律师补充即可。 很快,罗塞尔提到了收益的分成比例: “《苏希特周报》的全部收益,我占四成,夏洛特·索伦小姐占两成半,格林·兰德尔占三成半。” 听到这个比例,夏洛特诧异地看了罗塞尔一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负责出版许可、贵族担保等政策风险,最多能拿一成到一成半,没想到罗塞尔直接给了翻倍的收益。相比之下,罗塞尔要负责大量技术和內容问题,格林提供大部分资金,还要让兰德尔家作为明面上的经营者,无论是风险还是贡献都比她高。 这也太慷慨了吧,还是说,他觉得我背后的索伦姓氏值这个价……夏洛特思绪闪动,却没有在莫尔万面前贸然提出质疑。 而格林似乎对此没有意见,显然已经提前知道这个分成比例。 莫尔万倒没有急著把这部分关键內容写在契约上,而是先询问三方各自承担的出资比例,又继续追问第一笔资金数额、印刷厂规模、库存、发行渠道等与成本有关的內容。 夏洛特最初觉得兰德尔家提供的资金应该足够启动,可听莫尔万逐项列出来,她才意识到,买下或使用印刷设备只是第一步,改进流程、压低成本,把报纸卖到全城,这些都要额外的投入。 她看向其他两人,发现罗塞尔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表情有了变化,作为投资方的格林则更直接露出为难神色。 莫尔万看著三人的反应,终於放下羽毛笔,道: “根据我的估算,你们这样会有很大的违约风险。” 夏洛特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杜朗先生有什么建议?” 莫尔万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將刚才写了大半的契约放到一旁,重新拿起一张空白纸,抬起头,目光从三位年轻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夏洛特身上,语气依旧平稳: “我对你们这份《苏希特周报》有些兴趣,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也可以成为合伙人之一。” 第32章 通识者 律师听完商业方案决定自己也掏钱入伙了?夏洛特愣了一下,隨即意识到这並非不合理的提议。 莫尔万作为经常帮助商人、贵族等富裕阶层解决法律问题的专业人士,必然能看出《苏希特周报》的前景,只要稍微畅想一下,就能明白这份报纸在商业氛围浓厚的纺织中心苏希特会有多受欢迎。 按照地球的歷史,赶上任何行业第一波风口的人,都有可能获得超出想像的財富。 可莫尔万刚才一直在观察我,现在突然提出入伙是否还有別的理由?他会不会也是隱藏在普通身份下的邪教余孽,想借这次机会接近我……这么怀疑一位有名望的本地律师是不是太过分了?夏洛特暗自思索著,又想起埃蒂安也是有体面身份又受过教育的人,顿时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一点道理。 当然,莫尔万的提议很及时,整个商业计划细算下来確实存在资金缺口,虽然他们三位合伙人中有两位是贵族之后,另一位也是富商之子,但归根结底都只是没有真正收入的小辈,家里不反对他们“创业”就已经算是支持,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把钱交给他们挥霍。 与其再去找身份不明的投资者,不如让这位律师掏钱入伙,至少他身份透明……唯一的问题在於,罗塞尔会不会同意?他才是这个计划的发起人,显然最希望把收益和控制权都留在手中……夏洛特悄悄望向罗塞尔,却发现对方恰巧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匯,罗塞尔眼神里带著探寻和等待,似是在確认她的態度。 这让夏洛特立即明白过来,对方並不在乎收益分成的多少,而是想儘快把这件事做起来,最好让《苏希特周报》成为苏希特市,甚至以后整个因蒂斯都无法忽视的新事物。 相比之下,引入一位有钱有经验又有人脉的资深律师,给他一部分未来的收益,並不算什么问题。 而和夏洛特一样,他也在担心其他两位合作者,尤其是夏洛特这个贵族会觉得利益受损而拒绝。 还挺有大局观嘛,看来是我多虑了……夏洛特嘀咕著,隨即朝罗塞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后者有些僵硬的脸庞立即放鬆下来,转而看向莫尔万道: “如果杜朗先生愿意提供一部分资金,我们当然欢迎你的加入,只是这意味著之前的契约,尤其是我们所有人的利益分成必须重新调整。” 格林还在担忧需要自己负责解决资金问题,听见罗塞尔做出让步,连忙附和道: “如果父亲知道杜朗先生愿意投资,肯定会对我们充满信心。” 对兰德尔家来说,一位本地知名律师的加入,意味著这件事不再只是几个年轻人一时兴起所为,而是真正具备了商业价值。 莫尔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答案,听到罗塞尔的回答只是微微頷首,说道: “我可以拿出两万费尔金作为初始投入,但我不参与日常经营,只负责免费提供法律方面的帮助,以及一些可以刊载的专业內容。至於分成比例,可以由你们重新商议。” 两万费尔金,按当前1:24的比值,可以换成830枚金路易,相当於一位资深律师明面上三年左右的收入,而如果加上印刷厂和配套的设施,格林家的投入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额的两倍。 因此,四人很快重新订下了收益分成,罗塞尔占三成半,格林占三成,夏洛特占两成,莫尔万占一成半。 按照莫尔万提供的资金和他占的份额计算,这份还没有印出任何一个字的《苏希特周报》,已经价值五千五百金路易,超过了索伦男爵家一整年的收入。 没有股票和公司制度真是太不方便了,明明已经有了一夜暴富的感觉,却没有变现的手段……夏洛特一边无声嘀咕,一边看著莫尔万重新写下新的契约,將自己的那部分也加入了其中。 因为律师本人已经成为合伙人之一,没法再中立地做公证,因此之后需要再由另一位公证人確认並存档,让这份契约正式具备法律效力。莫尔万直接让书记员找来了高等法院附近一位信誉良好的公证人,等几人核对完条款,对方也赶了过来,完成了必要的公证。 看著几人先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代表家族的印章,莫尔万满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罗塞尔,转而向夏洛特说道: “契约已经完成,副本在誊写后会送到你们各自的家中,最好让家中长辈知道这件事,尤其是索伦男爵和古斯塔夫男爵,他们是否真心支持你们,对这件事很重要。” 夏洛特听见父亲的称呼,心中微微一紧,旋即又放鬆下来。 不用掏钱,只需要利用贵族的身份便利做一些小小的贡献,就能让索伦家体面地参与到有前景的事业之中,他大概不会反对……但怎么让他相信我的话倒是一个问题,穿越之后,我好像一直不怎么听话……她思索著,见其他两人已经起身准备告辞,自己也向这位成为了合伙人的律师告了个別,离开工作间回到长长的走廊中。 罗塞尔像是早有预谋,在走廊等待著她。 夏洛特看了眼女僕莱拉,后者立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带著点不情愿退到走廊拐角处,在能看见两人,却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地方等候。 我们真的是在谈正事,只是不能让你听到……夏洛特无奈地想著,意识到说服父亲的难度又增加了。 罗塞尔好奇地看了苦著脸的夏洛特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你已经是非凡者了?之前说的那些非凡力量,指的就是魔药?” “就在那件事之后,永恆烈阳教会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当然,代价就是我需要帮助他们做一些事。”夏洛特左右看看,发现走廊上除了远远站著的莱拉外没有其他人,才回答道,“你知道魔药和非凡者,意味著『工匠之神』教会找上你了?” 罗塞尔点了点头: “就在两天前,和那几位永恆烈阳教会的神职人员说的差不多,他们也让我做选择,要么签下保密誓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加入他们,接受教会的约束和任务。”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笑容: “我选择加入。” 不出所料……夏洛特心中並没有太多惊讶。 “那天溪边的怪物似乎是个相当重要的人,至少对工匠教会来说很重要。”罗塞尔继续道,“找到我的那位『机械之心』成员说,因为我被捲入事件中,『净化者』们最终只能归还那具尸体,所以如果我加入他们,这些『贡献』能让我提前选择一份序列9的魔药,当然,会倒欠许多。” “官方非凡者似乎对每个加入他们的成员都会说类似的话。” 夏洛特感觉这种说辞十分耳熟,像在维耶芙口中听到过,锐评了一句,隨后追问道: “你想问我该如何选择?” “没错,他们能提供三种不同途径的魔药,”罗塞尔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些话已经在脑中盘桓许久,“『通识者』、『窥秘人』和『战士』,第一种是工匠教会拥有完整途径的,其他两种只有低序列。” “战士?” 夏洛特好奇地重复道,感觉这个途径和“刺客”、“律师”一样名称过於直白,像把他们能做什么写在了脸上。 罗塞尔轻咳一声,继续道: “这条途径能提供超出常人的力量和敏捷,以及熟练使用所有武器的能力……但我觉得不太適合我;而『窥秘人』偏神秘学,听起来能接触很多隱秘知识,可那天的怪物就属於这个途径,让我有点心理上的不適……『通识者』则更侧重於现实方面的技术、理解和创造……你怎么看?” “窥秘人”会接触隱秘知识?那位失控的非凡者难道是接触到某些禁忌知识,遭到污染而失控的?工匠教会看重这具尸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对了,亨丽说过工匠之神教会的“工匠”可以製作副作用较小的神奇物品,这应该就是他们拥有完整途径的“通识者”……夏洛特脑中冒出一个个念头,看了眼正等待她做出判断的罗塞尔,斟酌著回答道: “『通识者』或许更適合你,教会拥有完整的途径意味著你不需要另外寻找晋升的办法,而且我听说这个途径晋升之后可以製作强大的神奇物品。” 到时候还能给我个优惠价——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头: “我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很高兴你和我想的一样,就像刚才杜朗先生提出出乎意料的建议时那样。” 说完这句,他像是终於放下了心中的重担,露出轻鬆的神色。 夏洛特看著他,突然笑了笑,道: “恭喜你即將成为非凡者,罗塞尔小弟。” “小弟?” 后者的表情顿时僵住,以为这是非凡者之间的某种称呼。 “我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夏洛特语气轻快地提醒,“比你早半年。” 罗塞尔愣了几秒,像是完全没想到在如此严肃的神秘学话题后,会突然被人从年龄上压了一头。 看著他那副呆滯的表情,夏洛特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交流结束,两人没有继续在走廊停留。莱拉见谈话结束,快步走了过来,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了罗塞尔一眼,隨后跟著夏洛特离开了。 罗塞尔看著两人的背影,直到夏洛特上了马车,才若有所思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片刻后,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的房门被无声推开,那位刚刚成为《苏希特周报》合伙人的律师站在门旁,面无表情地望著刚才两人谈话的位置。 第33章 码头区的聚会 天色刚暗,夏洛特確认花园內的园丁与僕人都已离开,轻手轻脚推开落地窗,来到二楼阳台,隨后借著石栏和墙面装饰向下攀爬,踏上了坚实的地面,又迅速翻过院墙,落到外侧僻静的小路上。 今天是周四,她的目的地是亨丽的纸条上那场码头区的地下交易会,而从圣罗克区到那里几乎要穿越整座城市,她必须儘早出发,才能及时赶到。 好在这几天的乖巧表现让父亲拉乌尔·索伦和女僕莱拉都对夏洛特放鬆了警惕,晚餐后她藉口要早睡,顺利地获得了独处时间,一分一秒都没耽搁就溜出了宅邸。 此时她穿著一套不算显眼的裙装,外面再罩上深色斗篷,把女士帽的帽沿压低,像个匆忙赶路的女僕。 但就算成为了“仲裁人”,拥有远超普通人的体力,这段路依然显得漫长,等她离开圣罗克区,踏上横贯半岛的王路大街时,夜幕已经降临,大多数商铺都已关门,行人也明显减少,只有一盏盏间隔较远的油灯点缀著路面。 这让夏洛特有一种独自在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感觉。 当然,这次行动並非她独自决定,下午去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已经把地下交易会的消息报备给了恰好轮值的“净化者”维耶芙女士,对方听到这件事后並没有感到意外,只提醒她码头区属於工匠之神教会的负责范围,“机械之心”大概率已经知道了交易会的举办,只是判断危险性不大,以观察为主。 维耶芙还特意叮嘱她,不要隨便买下不明来源的非凡材料、神奇物品或魔药配方,这种聚会中假货很多,而真货往往更加危险,除非交易组织者有能力验证真偽,否则最好只看不买。 只看不买,那不就是白跑一趟么……夏洛特在心里嘀咕著,提著裙摆迈动双腿在灯光与阴影之中穿行,无比希望此刻有一辆自行车能够代步。 不知道哪条魔药途径能快速移动,又需要到序列几才有类似能力?仲裁人的序列8又是什么?还有“刺客”途径为什么会被称作“魔女”,如果男刺客一路晋升上去怎么办?她脑中一个个念头接连冒出,藉此消磨没有手机,没有霓虹灯和gg牌解闷的枯燥时间。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夕阳被夜空替代,夏洛特才来到横跨莱恩河的断指桥边,它也被称作王路桥,因为博尔斯区与老城区的分界正是贯穿半岛的王路大街,而街道尽头便是这座桥。每天都有来自下科鲁斯区的丝绸运过这里,经由码头区装船,送往其他城市,甚至通过河道一路进入特里尔。 与索纳河上连接圣罗克区与博尔斯区的兑换桥不同,断指桥两侧建有不少简陋房屋,桥面边缘还挤著摊贩和搬运工临时搭出的棚子,入夜之后,这里比城区还热闹。 夏洛特压低帽檐,从桥上经过,刚沿著一排仓库向纸条上的地址走去,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著。那声音时缓时急,却一直没有消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果然女性单独出门容易被盯上……夏洛特没感到意外,而是在经过一条较窄的巷口时突然停下,转身看向后方。 跟上来的是个衣衫破旧、头髮乱糟糟的流浪汉,脸上带著混杂著贪婪和犹豫的神色,见她停下,对方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目標会主动回头。 “滚。” 夏洛特压低声音命令道,属於“仲裁人”的威严伴隨话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流浪汉脸色一下苍白,仿佛面前瘦弱的女性转眼间变成了手持武器的壮汉,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踉蹌后退,转身向另一条巷子跑去。 夏洛特看著他连滚带爬消失在昏暗中,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如果对方真有武器,或者本身也是非凡者,这种威慑未必有这么好的效果,可面对普通流浪汉,序列9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 她借著緋红的月光重新確认纸条上的地址,很快来到两排仓库之间的一条小巷。 这里没有路灯,墙面潮湿,地上散落著草绳、木屑和污泥,小巷尽头的一扇侧门旁已经站著两个人,其中一人穿著宽大的旧斗篷,遮住了整个脑袋,正低头往门內走,另一人则像是普通码头工人,靠在门框边,手里拿著菸斗却没有点燃,视线来回移动。 夏洛特见状,也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面纱,將其掛在帽沿,遮住面容,来到门边。 码头工人打扮的男子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 “来做什么?” “看看有什么能买的。” 夏洛特回答道,將亨丽给的纸条递了过去,对方低头確认后,又盯著她看了几秒,侧过身体,让出了位置。 管理这么宽鬆?看来官方非凡者確实默许这里存在,否则这种聚会早就被端掉了……夏洛特心中略微放鬆,跟著显然也是参与者的斗篷男子进入门內。 门后是一条狭窄通道,地面向下倾斜,每隔一段距离掛著一盏油灯,光线只够勉强看清脚下,夏洛特沿著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半分钟,穿过一扇更厚重的木门,来到一处点著许多蜡烛的地下房间。 房间並不大,墙角堆著木箱和旧麻袋,中间摆了一张圆桌,周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蜡烛火光昏暗,只能看出其中有男有女,身份各异,但都藏在烛光间歇的阴影中,显得鬼鬼祟祟。 见夏洛特进来,几个人短暂回头,很快又移开视线。 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片刻后悄然回来,落在她的斗篷和面纱上。夏洛特不知道对方是在好奇她的性別、体型,还是从她的举止中察觉出了什么,只能假装没有注意到,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片刻后,见木门不再打开,圆桌旁一名披著灰色斗篷的兜帽人抬起头,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既然人到得差不多了,今晚的交易就开始吧,我再说一遍规矩。” 房间里无人出声,只有蜡烛偶尔发出轻微爆响。 “第一,真假自辨,如果需要鑑別,可以付费找我,但我只对自己的判断负责,不做担保。第二,这里不准动手,不准爭吵,有事出门去解决。第三,所有交易收取百分之五,作为维持聚会和更换地点的费用。” 百分之五……夏洛特觉得这个比例在能接受的范围,不至於让人绕过组织者私下交易,而有固定组织者的聚会,又比在巷子里与不明身份的其他人直接交易要安全。 见无人反驳,兜帽男子继续道: “流程还是老样子,先集中交易,每个人轮流说出自己要卖什么,或者需要什么,感兴趣的人出价,价高者得。之后自由交流,可以交换情报,也可以约定下次交易。结束前,我会宣布下一次聚会的时间和地点。 “没有异议的话,就开始吧。” 其他参与者都和夏洛特一样做了偽装,有人戴著面具,有人用围巾遮住半张脸,还有一位看起来像中年妇人的参与者始终把双手藏在袖中,听见兜帽男子的话並没有什么反应,显然並非第一次来参加。 夏洛特注意到其中没有引导她前来的亨丽埃特那窈窕的身影。 以她的性格,可能会隱身站在某个角落,静静观摩聚会,也可能因为对这种层次的交易没兴趣而根本没来参加……夏洛特思索著,目光从其他参与者身上收回。 因为身上带的钱不多,她今晚並没打算买些什么,只是为了观察这场交易会的过程,看看有没有某些值得匯报给教会的异常。 想到这里,她视线低垂,看向脚下,借著调整面纱的动作,用右手熟练地捏了一下耳垂,以这个开关动作暗示自己,打开了灵视。 维耶芙给她的小册子里反覆提醒过,这种藉助灵性来观察周围环境的方法不能在未知的地方隨意使用,否则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事物,引发精神混乱、污染,甚至成为失控的诱因,因此夏洛特没有立刻扫视全场,而是先看向角落的木箱,又缓慢移动视线,让其他参与者的轮廓一点点进入眼帘。 在灵视中,房间里的人都呈现出淡淡的白色光泽,只是明暗略有不同,以夏洛特目前的灵性水平只能做到如此,据说如“窥秘人”那样灵性较强的序列,可以从气场的不同顏色判断出对方的健康程度、情绪,甚至发现身上隱藏的神奇物品,但相应地,也更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等我再提升序列,增强灵性,说不定也能做到那种程度……她略带期盼地想著,正准备关闭灵视时,目光突然停在了圆桌另一侧的一道身影上。 那个年轻男人一头黑髮,穿著颇为正式,像拥有体面工作的人,只是脸上用面巾遮掩,坐姿普通。 他的气场没有明显异常,可夏洛特“仲裁人”的直觉却隱约觉得对方有些不对劲。 似乎感应到她的窥探,男子微微转头,看向这边,深蓝色眼眸露出一丝探寻,隨后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但在夏洛特眼中,那被灵性光芒覆盖的人形,动作却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僵硬。 第34章 图鐸王朝的烛台 嗯,我眼花了? 夏洛特下意识眨了眨眼,发现那名男子已经回过头去,看向了房间中央的圆桌,周身散发的白色光芒和其他人並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她將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过了几秒又像是不经意般重新看回去,这次男子並没有因为她的窥视而再次回头,但他整理面巾和衣领的动作在灵视下却依然有著明显的迟滯。 伸手摸耳垂关闭“灵视”能力,夏洛特眯著眼睛紧盯对方,很快注意到在普通的视觉下,那些如同人偶的僵硬动作又全都消失了,肩膀的起伏,双腿的晃动,都和正常人无异。 但神秘学上將非肉体部分自內而外分为“精神体”、“星灵体”、“心智体”与“以太体”,灵视观察的是人最外显的“以太体”,它的轮廓与肉体表层完全重合,不可能出现肉体动作正常、以太体却慢半拍的情况,除非那个人的灵与肉已经彻底分离,变成了死人。 死人怎么可能参加地下聚会,还对我点头……他身上可能有什么问题,也许灵体与正常人不同,又或者身上带著一件足以影响自身灵体的封印物……但不管怎么说,他能在我窥探的瞬间觉察到並找到我,意味著他大概率是非凡者……夏洛特意识到不能继续这样没礼貌地观察对方,再次移开视线,等候交易会正式开始。 当然,她並没有太过期待,因为从刚才的观察中,她注意到这里虽然人人掩饰身份,故作高深,但真正的非凡者恐怕並不多,否则在魔药提高了灵性之后,对她的窥探应该会做出类似那名男子的反应,但除了这个灵体追著肉体跑的怪人之外,並没有任何聚会参与者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聚会的组织者大概率是一名非凡者,说不定还和“机械之心”有关係……难怪亨丽会把这里介绍给我,有官方非凡者的默许,野生非凡者数量稀少,危险程度可控,管理也宽鬆,適合我这种刚进入神秘学世界的新手……她思索间,圆桌旁的兜帽男子已经示意自己左手边的第一人开始报价。 那名双手藏在袖中的中年妇人左右看了看,开口道: “出售两瓶有特殊力量的兴奋剂,它能让人在一天之內保持情绪高昂,並且精力旺盛,不知疲劳,每瓶100费尔金。” 说著,她的手从袖中抽出,两手各握著一只用软木塞封住的小玻璃瓶,里面深黄色的药水在黯淡的烛光中闪烁著。 她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男人就低声笑了起来。 不知疲劳……这是异世界版的红牛?等等,那他们笑什么……夏洛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两瓶药剂的真实用途,顿时感觉有些尷尬。 妇人看样子不是第一次来聚会上卖药,没人怀疑药剂的效果,两瓶“兴奋剂”很快被人买走,且由组织聚会的兜帽男子拿走了10费尔金。 有了第一桩成功的交易,其他参与者很快也拿出了自己准备售卖的物品,有人兜售用黑布包裹住的骨头,声称是被捕杀的怪物的残留物,有人寻找能让人转运的仪式,愿意花高价买下相关步骤或咒文……交易內容从民间偏方到稀奇古怪的物品一应俱全,並没有太过危险的事物。 难怪“机械之心”没有取缔这里……夏洛特思索著,在兜帽男子指向自己时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想要卖的。 但下一位参与者的话却让她精神一振: “出售一份配方,以此可以配置成具备神奇力量的『魔药』。” 魔药配方?这是能隨便买卖的吗?夏洛特望向自己左手边那个披著棕色斗篷,声音有些尖利的男子,其他人也纷纷望来,显然就算不是非凡者,只要参加过几次聚会,也能明白“魔药”的分量。 棕斗篷男人很满意这种效果,压低声音继续道: “它被称作『骑士』,只要服下它,就能立即获得驯服並骑乘任何动物的能力,还会获得力量、体力的提升,让你成为无人能挡的真正骑士,或是狩猎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售价1000费尔金。” 骑士……和“战士”、“刺客”一样的命名方式?如果这是真的魔药配方,一千费尔金会不会太便宜了……夏洛特下意识將其与自己所知的其他魔药进行对比,但却谨记著维耶芙的警告,没有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兜售配方的男子等了几秒,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所在的位置,隨即又移开,像是在判断这位新来的年轻女士是否会被神奇的魔药所吸引。 呵,原来目標是我……夏洛特暗笑一声,假装没有听懂这份配方意味著什么。 一千费尔金听起来不少,换算成金路易超过四十枚,可如果真是序列9的魔药配方,这价格反而便宜得离谱。 连官方非凡者內部都需要做出足够的贡献才能获得服用魔药的机会,在码头区的地下聚会里用一名丝绸工人一年的收入就能买到? 如果真有这么廉价的成为非凡者的机会,“机械之心”恐怕早就找上门了,而罗塞尔能选择的序列9魔药里,说不定就会多出一个“骑士”。 看来我必须儘快確认二十二条途径的名称,否则连魔药配方是真是假都没法確定……夏洛特思索著,冷眼旁观棕斗篷男子有些不甘地又重复了一遍“骑士”魔药的效果和价格,最终无人应答,悻悻然坐下。 在他之后,则是那个让夏洛特感到异常的黑髮男人。 后者从脚边拿起一只用深色布料包裹的长条状物品,將其打开,放在圆桌上。 那是一根表面蒙著锈色的黄铜支架,光看造型很像拥有三个分支的烛台,但夏洛特在脑中比划了一下,发现不管是放在桌面还是装在墙上都不太適合,如果非要找个地方安放,或许倒吊在天花板上,让蜡烛朝下燃烧才是正確的用法。 “图鐸王朝时期的古物,只卖500费尔金,说不定有人能藉此揭开第四纪元的某些秘密。” 男子介绍道,声音出奇的温和,像是在讲台上对一群学生介绍歷史知识。 圆桌另一端有人嗤笑了一声,道: “这里是研究神秘学与超凡事物的聚会,大家需要的是知识、药剂和真正有力量的东西,你应该去博尔斯区的博物馆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下它。” “安静,除非你要谈价。” 聚会组织者提醒道。 见无人购买,黑髮男子摇了摇头,將烛台重新包好放在脚旁。 之后的几轮交易很快结束,交易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房间內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放鬆下来,有几个明显熟识的人靠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起身走到墙角查看刚才没能成交的材料,也有人乾脆坐在原地,像是在偷听其他人说话。 夏洛特本想趁机靠近那个灵体有些问题的黑髮男人,可她刚站起身,兜售“骑士”魔药配方的棕斗篷就先一步凑了过来。 “女士,你刚才似乎对那份配方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又带著莫名的迫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下次未必会再来这里,如果你担心价格,900费尔金也可以成交。” 你这些台词是提前背好的吗?我都还没说一句话,你就自己砍价了……夏洛特差点被对方逗笑,正要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那名黑髮蓝眼的男子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手中还拿著图鐸王朝时期的古物烛台。 “我参加过几个类似的聚会,真正的序列9魔药配方至少也要4000费尔金,如果附带材料,价格还要翻倍。”他用温和的嗓音说道,“如果你想骗人,下次记得喊贵一点。” “你……” 棕斗篷明显有些恼怒,他肩膀动了动,右手握拳抬起,但又迅速瞥向房间中央那位坐在桌旁的聚会组织者,想起对方之前所说的规矩,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夏洛特看向表情隱藏在面巾下的男子,忍住揉捏耳垂开启灵视的衝动,微微頷首道: “我正打算拆穿他,不过还是感谢你的提醒。” “能看出来你和那些急切想要购买魔药的人不一样。”男子接受了这份並不诚恳的感激,旋即將那个造型古怪的烛台包装拆开,“既然你不像是会被假配方骗走钱的人,要不要考虑买下它?这真的是第四纪的文物,价值绝对超出你的想像。” 你看我像是急切想要研究第四纪元歷史的人吗……夏洛特腹誹道,正要摇头拒绝,突然想起那位刚刚成了自己合伙人的莫尔万·杜朗律师工作间里的歷史书籍,以及对方几次偷偷观察自己的动作,內心一动,说道: “我愿意相信你,但500费尔金还是太贵了。” 黑髮男子像是早知道她会讲价,回答得很快: “240费尔金,交易费用也由我来付。” 夏洛特一怔,目光从烛台移动到对方裹著面巾,只露出深蓝色双眼的脸上。 她口袋里的钱不多不少,正好240费尔金。 第35章 失踪 看著面前黑髮男子那双深蓝色眼眸,夏洛特一时没有开口回答。 她认为这不太可能是巧合,对方一口气將500费尔金的价格砍到了一半以下,这本就不符合交易的原则,而这人一进入自由交流阶段就靠了过来,显然是刻意要將图鐸王朝时期的烛台卖给自己,要不是棕斗篷提前搭上话,“我看你对这个很感兴趣”的话估计就会从他口里说出来了。 难道是亨丽提到过的占卜?可占卜应该需要强大的灵性和相应的媒介,不可能隨便看一眼就知道陌生人身上有多少钱吧……还是说对方只是凭灵性直觉做出了判断?但我也是非凡者,他要更强大的灵性才能做到这一点,这种人会为了十枚金路易在这种地下聚会里浪费一整晚?夏洛特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在对方放鬆的身体上扫过,旋即明白了自己的紧张和戒备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这个男人是凭非凡力量准確地判断出她身上有多少钱,那说明他在序列上远远超过刚成为“仲裁人”的自己,拒绝对方的提议反而会导致更危险的事发生。 至少表面上只是一件第四纪古物,买下来之后,我可以去教堂让维耶芙或其他净化者检查一下……夏洛特在內心安慰著自己,点了点头道: “好吧,我正好摆在家里当装饰品。” 她从斗篷內侧的钱袋里取出十枚沉甸甸的金路易,恋恋不捨地看了那些路易六世的戴冠侧脸像一眼,將它们递给了黑髮男子。 后者接过,摊在手心认真地一枚枚数过,確认数目无误后满意地收好。 他居然真的在数钱,难道是我多虑了?夏洛特接过旧布包裹的烛台,试探性地摸了摸那件冰冷的金属支架,没有感到身体不適,也没有灵性预警。 这“文物”要么真是上古的,要么就是上周的……她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有继续与这个古怪的男子攀谈,而是看著他主动来到戴兜帽的聚会组织者身旁,指了指这边的方向,將几枚银幣递了过去,缴足了交易费。 就在这时,夏洛特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个兜售假“骑士”配方的棕斗篷正在角落盯著黑髮男子的背影,目光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恶意。 接下来的自由交流时间里,她安静坐在角落,假装正在欣赏那件刚买下的古物,实则一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有人提到苏希特市类似的地下聚会不止这一处,参与者会在不同地方流动,组织者也不会制止;还有人压低声音討论著老城区的连环凶杀案,那之后所有类似聚会都暂停了一段时间,直到確认教会的注意力逐渐转移,才重新开启。 可惜並没有人提到有关“仲裁人”亦或是更高序列的魔药情报。 很快,兜帽组织者將一叠纸条取出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道: “本次聚会结束,挨个过来领取下次聚会的地点和时间,然后从出口离开。” 夏洛特领到后扫了一眼,发现地点换到了下科鲁斯区一座废弃建筑內,时间则是两周后的周四晚八点。 又是工匠之神教会负责的区域……她心中越发確认这个交易会一直在“机械之心”的观察范围內,只是由於层次不高,又能集中这些对神秘学感兴趣、容易闹出问题的民间人士,才没被处理掉。 眾人开始逐个离开,那名黑髮男子径直走向出口,角落的棕斗篷见状紧隨其后离开了房间,连纸条都没有领。 踏出仓库门,这人左右望望,立即发现了远去的黑髮男子,三步並作两步追了上去,在接近后又放慢脚步,屈膝弯腰,生怕自己被发现。 借著头顶红月的光芒,他连著跟了两条街道,直到黑髮男子绕过一处拐角,进入了一条阴暗的小巷,他才加速跟了过去,衝进巷內,旋即愣在了原地。 狭窄巷道里只剩潮湿的墙壁、几只破木箱和一堆散发酸臭气味的垃圾,两侧都是仓库高墙,尽头被一辆横著的马车完全堵死,唯独不见了黑髮男子的身影。 棕斗篷左右张望,向前跑了几步,又翻动墙边的破木箱,甚至用脚踢开垃圾堆,想找出某个藏身的洞口或暗门,可除了惊起几只灰扑扑的老鼠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头,看见了一道戴著女式帽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先是一怔,隨即认出了这位刚在交易会上拒绝了自己推销,转而买下无用古物的女人,原本无处发泄的怒火找到了出口。 “你在跟踪我?” 他压低声音,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一股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威严感从女人身上散发而出,让他脸上的凶狠表情瞬间凝滯。 “怎么了?” 女人轻声反问,一个个单词重重压在棕斗篷的心头。 “没,没怎么……我只是,只是问问。” 他挤出一句不连贯的回答,旋即低著头贴墙挤过了对方身侧,没几步就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全身满是污水,又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地跑进夜色之中。 夏洛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疑惑地望向没有出口的小巷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爬过马车到另一边去了?总不能是隱身了吧……她思索片刻,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倒置烛台,决定今晚就去圣罗克大教堂让“净化者”们把它处理一下。 ———— 確认她的身份后,圣罗克大教堂值守的神职人员將她带到教堂上方的工作区域,没过多久,维耶芙就走了进来。 她披著白色外袍,金髮收在头纱下,神情依旧温和,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古物,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你在那里买东西了?” “只是一件古物,价格也不贵,”夏洛特有些心虚地回答,“我本来没打算花钱,但那名卖家主动找上我,我担心会起衝突,所以没有拒绝交易。” 维耶芙点了点头,没有直接触碰那个黄铜烛台,而是把胸口那枚太阳圣徽取下放在旁边,又取来两根蜡烛,徒手將其搓燃,摆在桌上,起身用镶有金线的仪式匕首在两人身旁製造出灵性之墙,隨后虔诚地低头,念诵起夏洛特刚刚学会的赫密斯语: “永恆的烈阳,您是不灭之光,是秩序的化身。 “您的信徒向您祈求,祈求您赐予我净化的光芒,祈求您净化邪恶之物。” 这种仪式被称为“二元仪式法”,是信徒直接向神灵祈求,获得帮助的標准方式,同样记在那本维耶芙的小册子之中,因此夏洛特没有惊慌,只是欣赏著这位修女每个动作都仿佛带有独特美感的仪式过程。 赫密斯语迴荡在由灵性通过匕首尖端引导出来製作的灵性之墙內,明亮的光芒从圣徽边缘缓慢扩散,像一层薄薄的晨光落在烛台表面,沿著那些锈蚀痕跡和不对称支架滑过,没有激起黑烟、异响或任何明显反应。 见状,两人都鬆了一口气。 “没有明显污染,也没有可辨识的非凡力量,”维耶芙撤去灵性之墙,拿起那只倒置烛台仔细查看,“不过它確实像是一件来自第四纪的古物。” “值240费尔金吗?”夏洛特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 “古物的价格很难判断,有些只值材料本身的价钱,有些则能让歷史学家和收藏家抢破头,关键要看艺术价值和考古价值。 “至於实用性,它肯定不如现在的烛台,第四纪元许多器物的审美非常奇怪,比如不对称的房屋、倒立的烛台、拼接顏色的服饰,还有一长一短的鞋子。没人明白当时的人究竟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才会形成这种风格。” “对称的才是最美的,”夏洛特忍不住点头赞同,旋即试探道,“我准备把它送给一位长辈,他对歷史很感兴趣,既然这东西没有危险,能让我带走吗?” 维耶芙乾脆地回答道: “当然可以,教会不会隨意没收无危害的物品,除非它涉及某些特殊的仪式。即使以后你买到神奇物品或非凡材料,只要不是极度危险的东西,也只是要求报备和登记,不会当成『封印物』。” 夏洛特听得稍微放鬆了一点,好奇地追问道: “我之前上交的那把匕首呢?” “它暂时被定为3级封印物,正式编號还没有確定,”维耶芙一边收拾桌上的蜡烛和圣徽,一边回答道,“经过测试,它的锋刃比寻常武器更加锐利,且更容易刺中目標的弱点,握著它时,持有者对他人的敌意也会变得更加敏锐。” “负面作用是让持有者变得自大,而且持有时间越长,这种影响越明显。” 这倒是很符合埃蒂安最后的下场……教会的封印物都有自身的编號,0级最高最危险,3级属於最低的……夏洛特回忆起自己刚学会的知识,对那把匕首的兴趣消散了不少。 她其实更好奇那本能够验证话语真假的圣典属於几级封印物,又会有怎样的负面作用,但考虑到那显然是教会內部的重要物品,她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询问。 但当她收好烛台,准备离开教堂时,维耶芙却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我们找到了新的邪教徒线索。” ———— 地下的一间密室內,罗塞尔·古斯塔夫正站在一张金属长桌前,看著属於自己的“通识者”魔药被一点点调配完成。 头顶的油灯照亮了桌面上摆著的黄铜小锅,以及锅中逐渐融合成型的液体。 罗塞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他终於要真正踏入这个世界隱藏在阴影里的另一面了。 第36章 关键在於扮演? 看著“高山雪人的脑核”,“书库影灵的晶状物”等非凡材料被放入一个黄铜小锅,形成冰蓝色的液体后,罗塞尔內心竟生出一股正在游戏里製作药水的荒诞感。 这些东西在几分钟前还完全看不出联繫,可被放入锅中接触的瞬间,就迅速融为一体,化成了不含杂质的魔药。 都不用加热或者搅拌的吗……罗塞尔盯著锅里缓缓流动的药液,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旋即又意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是魔药,而不是化学实验课上的混合溶液。 站在长桌另一侧的“机械之心”小队队长拿起一只带刻度的玻璃杯,將小锅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那是一名身材不算高的中年男子,黑髮夹杂著些许灰白,穿著深色工装外套,袖口挽起,胸前掛著一枚黄铜边框的放大镜,若非已经知道对方身份,罗塞尔恐怕会以为他是某个经验丰富的机械师。 “喝下去之前,我再提醒你一遍,”对方仿佛没注意到他打量的视线,將玻璃杯递来,“不要品尝口感和味道,直接咽下去。” 罗塞尔接过杯子,顿时闻到一股与可口的外观完全不符的刺鼻味道,觉得对方提醒得非常有必要。 “之后你可能会头晕、耳鸣,眼前出现混乱画面,脑袋里浮现神秘的知识,但这都是正常现象,只要按我之前说的方法收敛灵性,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发生。 “千万不要试图去记住,去分析那些知识。” 我知道,不就是不可名状的知识嘛……罗塞尔听著对方的嘱咐,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落在手中那杯冰蓝色液体上。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將杯子举到嘴边犹豫了一瞬,抬头一口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罗塞尔甚至没能尝出具体味道,只觉得像吞下了一整团压缩后的寒雾,紧接著那寒意在胃部炸开,又沿著血管和神经迅速向全身,尤其是脑袋蔓延。 他眼前的金属长桌、黄铜小锅和队长的身影开始拉长又揉扁,耳边传来密密麻麻的声响,有纸张翻动,有课堂铃声,有键盘敲击,有父亲莱昂·古斯塔夫讲述因蒂斯贵族礼仪时低沉的嗓音,也有穿越前老妈在厨房里喊他吃饭的声音。 隨后,更多东西涌了上来。 初中物理课本上关於槓桿、滑轮和压强的插图,高中化学里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反应方程式,大学时为了应付考试临时背过的数学难点,网上和人爭论蒸汽机发展史时隨手查过的资料,某些穿越网文里只提过一嘴的造纸、火药、玻璃、肥皂、活字印刷改良…… 那些记忆像被人从旧仓库里一箱箱倒出来,整理完毕后塞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皮发麻。 “深呼吸。” 队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罗塞尔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本能地按照刚才学到的冥想方法,在脑海中勾勒一个足够简单、稳定的图形。 隨著这个画面逐渐稳定,耳边的嘈杂声终於慢慢远去,脑海里那些翻涌的知识也不再像要把他淹没,而是沉入更深处,等待之后被重新翻找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站在金属长桌前,右手握著空玻璃杯,左手捂著额头。 那名“机械之心”的队长正紧张地看著他,直到確认没有异状,才点了点头道: “看起来还算顺利。” 罗塞尔张了张嘴,犹豫地说道: “我感觉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那原本就是属於你的知识,”对方纠正道,“『通识者』不会让愚笨的人立刻成为学者,它只是让你更容易理解、记忆、归纳和联想,另外,以前学过却遗忘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也会重新属於你。” 听起来像老师说“学到的知识永远是你自己的”……罗塞尔下意识回忆起初中课堂上班主任的训斥,隨即又发现自己竟然很快想起了那堂课上学到的內容,就连书本上的插图都慢慢浮现,越发清晰。 他心中顿时涌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自己写在日记中的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冥思苦想却不得门路的发明,此刻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 可下一秒,思绪又被另一段突然出现的记忆所中断。 那是自己穿越当天的记忆,不但有黄涛的,还有罗塞尔的……他呼吸一滯,表情也有了变化,直到队长疑惑地看过来,才收敛思绪,斟酌著回答道: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有用的知识。” 队长盯著他看了几秒,提醒道: “回去后不要饮酒,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来这里报到,我们会教你最基础的神秘学知识和保密条例。” 罗塞尔点了点头,扶著桌沿站稳,感觉自己身体极为疲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 夏洛特来到拉乌尔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比那间几乎全被油画铺满的画室,男爵的书房总算更符合一位贵族的气质,书桌上摆著一些帐目文件和羽毛笔,墙边立著书架,稀稀疏疏地摆放著一些没被翻动过的书籍,墙上依旧有几幅风景画,只是数量並不夸张。 拉乌尔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一封刚拆开的信,听见敲门声后抬头,见进来的是夏洛特,眼神中先是疑惑,隨后浮现出一点警惕。 大概在他眼里,我每次主动找上门来都没有好事……夏洛特暗自腹誹著,脸上却维持著这些天努力经营出来的乖巧表情。 “父亲,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只將信纸放到桌边,示意她坐下,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你这样说的时候,通常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夏洛特表情有些尷尬,意识到自己之前积攒的“信用”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值钱,但她仍旧坐到书桌对面,儘量让语气显得坦然: “我需要参与教会的一次行动。” 拉乌尔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但没有发怒,只是等待著后续的解释。 “永恆烈阳教会之前就暗示过,只要我继续配合,提供线索,积累足够的贡献,就有机会获得一瓶魔药,”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父亲的表情,“我想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当然,夏洛特此时早已是“仲裁人”,她这么说只是在给未来向对方公开自己是非凡者而铺路,弥补之前的谎言。 “什么行动?” 如夏洛特所料,拉乌尔对魔药这个词没什么反应,只是追问细节。 “教会重新搜索了老城区那处仪式现场,又排查了很多与埃蒂安、印刷厂袭击有关的线索,最终锁定了市政厅的一位官员,认为他与那一系列凶案有直接关联。”夏洛特按照维耶芙允许她透露的部分解释道,“抓捕会秘密进行,他们希望我参与,但不是作为战斗人员,而是能在过程中想起那晚失去的记忆,提供更多线索,把这座城市的隱患清除乾净。” 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夏洛特原本准备的更多解释在沉默中显得有些无力。 “有这个必要吗?”拉乌尔终於开口,“一定要获得魔药,成为非凡者?” 夏洛特抬起头,注意到父亲眼里並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更多的是疲惫和担忧。 “你可以继续做索伦家的女儿,和罗塞尔一起搞那个什么报纸,学习帐目、法律和地產管理,”拉乌尔语气不重,“就算你真想成为非凡者,也不是只有教会这一条路。” 这句话让夏洛特有些惊讶: “您的意思是……” 拉乌尔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终於说出一件原本不愿提起的事: “索伦家,我是说王室的那部分,掌握著一条完整的魔药途径,序列9叫『猎人』。” 猎人? 继“刺客”、“律师”、“战士”之后,又来了一个把职业写在脸上的魔药名称……要是父亲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或许我就不用去教会当外围成员了……夏洛特內心有些遗憾,隨即又意识到以自己当时的处境,即使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转而好奇地问道: “『猎人』有什么能力?” “我知道得不多,只听说能提升力量、感官,擅长追踪与布置陷阱,也会掌握许多狩猎和生存相关的知识。” 果然是字面意义上的猎人……听起来倒是很適合追踪邪教徒,也適合战斗,可惜我已经成了“仲裁人”,只能在这条途径上继续走下去了……夏洛特沉思著。 拉乌尔看著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嘆了一口气,继续道: “其实我曾经也有机会获得一份魔药。” 夏洛特一愣,好奇地坐直了身体。 拉乌尔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墙上一幅描绘索伦旧宅的油画: “那时我还在特里尔,家族有一位长辈认为我可以尝试成为非凡者。但我当时不愿意被卷进那些未知的危险里,也觉得凭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需要依靠魔药改变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竞爭那个机会的人选之一,那位长辈还遗憾地说过,我其实很適合成为非凡者,说不定能迅速掌握魔药。 父亲年轻时竟然也站在非凡世界的门口,只是最终没有踏进去……夏洛特有些感慨,想到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面临“逃跑还是直面威胁”时的自己。 这时,拉乌尔像是想起了那位长辈当时的表情,低声补充道: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很適合扮演『猎人』。” 扮演?这个词让夏洛特眼睛一亮。 亨丽也曾经提醒过她,不要只把魔药当成提供非凡能力的东西,而是让自己更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 这件事她一直在思考,父亲无意间提到的这个词却给了她灵感: 难道所谓掌握魔药,真正关键就在於“扮演”? 第37章 维耶芙小队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参与“净化者”的行动时,夏洛特都还在反覆思索“扮演”的含义。 马车沿著铺有完整石板的宽敞街道向市政厅驶去,车厢规律的晃动让她身下的坐垫隨之起伏,本就因为思考而有些出神的夏洛特脑袋越发昏沉。 如果掌握魔药力量的关键是让自己的言行与魔药名称逐渐契合,那“仲裁人”究竟该怎么扮演?裁决纠纷?维护秩序?判断对错?还是像嚇退流浪汉和棕斗篷那样,用威严让別人服从?总不能每天去街上找人判案吧,那不是应该叫“法官”吗……夏洛特在心里嘀咕著,旋即意识到现在正在行动途中,收敛思绪,將视线投向坐在她对面的维耶芙。 这位“净化者”今天没有穿那身显眼的白色修女袍,而是披著一件朴素的灰色亚麻长袍,领口略高,胸前的太阳圣徽扣在衣领內侧,只露出一点金色边缘,她柔顺的金髮被一条素色丝巾包住,两侧脸颊及耳朵都被阴影遮挡,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贴身女僕。 夏洛特注意到对方长袍之下並非层层裙摆,而是一条便於行动的深色长裤,哪怕近些年便於行动的女式下装开始流行,普通女性也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这么穿,维耶芙显然是为了遮掩这一点,才用亚麻长袍把全身罩住,可马车晃动时,下摆偶尔掀起一点,仍能露出她紧绷的修长小腿线条。 维耶芙女士果然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唔,我夜间行动时也可以考虑穿上裤子,毕竟没人能认出我的身份……夏洛特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立刻发现自己这次注意得更多的竟然不是维耶芙本人,而是那身方便行动的装束,突然有些后怕。 我居然主要在欣赏她的衣服,而不是欣赏她本身?难道变成女性之后,心理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她强行收回目光,直了直腰,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思考行动计划。 维耶芙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短暂的走神,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提醒道: “等进入市政厅后,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你负责敲门,表明身份,但不要对他露出敌意。” 夏洛特点了点头,追问道: “如果他认识我呢?” “那就记住他的反应,这说不定有助於你回想起那晚的事。” 出发之前,夏洛特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这次行动里的任务,她会藉助贵族小姐的身份敲开目標办公室的门,让对方在第一时间放鬆警惕,同时观察那位市政厅官员是否认识自己,是否会在看见她时產生恐惧、惊讶或別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净化者”们希望这次见面能够刺激她想起那天晚上被遗忘的重要记忆,要是能记起其他参与祭祀仪式的邪教徒的脸,那就更好了。 至於真正动手抓捕,则由以维耶芙为队长的三位“净化者”负责。 想到这里,夏洛特不由得看了眼维耶芙藏在长袍下的手。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知道这位年轻修女的序列和大致能力,对方是“歌颂者”途径的序列7,“太阳神官”,能凭空製造圣水,也能像烧死那个失控“窥秘人”一样召唤圣光,能念诵神圣誓约,將烈阳的力量附著在武器或肢体上。除此之外,她还能通过讚美与祝福短暂增强同伴的状態,让他们在恐惧、疲惫和污染面前保持清醒。 另一辆马车里坐著的则是维耶芙小队的另外两名成员。 曾在夏洛特面前张开双臂讚美太阳的耶伦·伯恩斯是同途径序列8的“祈光人”,可以祈求光明降临身旁,能召唤稍弱一些但仍能杀伤鬼魂死尸的阳光,提供祝福和一定程度的净化效果,据说如果准备好仪式魔法,他也能完成一些“太阳神官”维耶芙才能做到的事,比如製造圣水。 至於乔尔·沃恩,则属於“律师”途径的序列8,“野蛮人”,这个名称听起来和律师毫无关係,甚至站在了法律和秩序的对立面,但居然继承了“律师”擅长言辞、利用规则、攻击弱点的特质,还额外拥有可怕的力量、体魄,以及出类拔萃的精神抵抗力。 上次在印刷厂外拦截跳窗逃走的灰衣邪教徒的就是这位用拳头代替言辞的野蛮律师。 直到这时,夏洛特才知道为什么亨丽说如果埃蒂安是序列8,她当时连逃跑机会都不会有。 当然,现在她也是非凡者,是“仲裁人”了,拥有出色的格斗能力,不至於被一位野蛮人直接扑倒打晕带走,但这次行动面对的很可能是同样拥有非凡之力,甚至得到过邪恶的存在“恩赐”的邪教徒,与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净化者”相比,她最多算是个有些许自保能力的柔弱女性。 好在,净化者们临时给了她一件额外的保障。 夏洛特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左手袖口內侧,那里固定著一只刀鞘,藏著那把尚未获得正式编號的3级封印物匕首。 在擅长近战的“仲裁人”手中,它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在实战中测试封印物的效果,撰写详细的报告,也是本地官方非凡者的任务之一。 只是得注意战斗中不能握持太久,否则会变得跟埃蒂安一样因为自大而忽视危险……她正思索著,马车突然放慢了速度,车厢顶板被从外面敲响。 市政厅到了。 ———— 这里是苏希特市的核心区域,距离王路大街不远,也是她穿越来的第一天晚上原本想要求助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若真在夜里跑到市政厅门口,面对的恐怕只有紧闭的大门、值夜的看守和无数解释不清的麻烦。相比之下,古斯塔夫男爵当时的“热情好客”虽然让她紧张了很久,却已经算得上非常幸运。 市政厅位於博尔斯区的核心区域,背靠横贯城市的王路大街,占据了被称作太阳广场的市政广场一整条边,是一栋三层高的长条形建筑,外墙由浅灰色石块砌成,中央大门两侧各立著四根巨大的石制立柱,撑起三角形门楣。门楣內雕刻著代表王室的香根鳶尾花以及两位神灵的圣徽。 正门面对的广场中央立著一座青铜雕像,那是一位身披斗篷、单手按剑的年轻男子,据说是某位为苏希特市做出过卓越贡献的王子,夏洛特不记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一定姓索伦。 马车缓慢绕过两只皮鞋被行人摸得发亮的索伦王子,停在了市政厅正门前,载著另外两位净化者的那辆则继续前行,绕到建筑后方。 现在已接近市政厅结束一天工作的时间,正门附近不断有书记员、僕役和办事的市民进出。车辆停稳后,维耶芙先一步在门边等候,伸手自然地扶住夏洛特的手臂,让她平稳地落地。 后者今天穿著一身不算繁琐、却仍能看出质地精致的浅色长裙,她抬头看了眼即將暗下来的天空,走进不断有工作人员下班离开的大门。 尽职的看门人原本想要上前询问,但在看清她的装束和身后隨行的女僕后却有些迟疑。 “我来见分管老城区治安事务的先生,”夏洛特先发制人,利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能力解释道,“他知道我今天会来。” 看门人显然並不清楚“那位先生”是否真的知道,但他更不愿意得罪一位贵族小姐,因此稍有犹豫后便让开了路。 这就是身份的好处,也是教会让她参与行动的理由之一。 两人很快沿著楼梯来到二楼东侧,这里比一楼大厅更加安静,走廊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一侧是面对广场能看到王子雕像的窗户,另一侧则是一扇扇关闭的房门,墙上掛著几幅描绘苏希特港口、科鲁斯山风车的画作。 哪怕此时走廊上无人,维耶芙也维持著“女僕”的形象,只是低声提醒道: “倒数第三间。” 夏洛特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一路来到目標所在的房间外,门上掛著一块黄铜铭牌,写著负责老城区治安与公共秩序事务的职称,以及该官员的姓名。 朱利安·莱特……祭祀仪式当天曾以恰当的名义调动过老城区的警戒力量,恰巧让某些区域成为了死角,虽然做得很巧妙,但还是被教会发现了……夏洛特默念著铭牌上的名字,瞥了一眼身后的维耶芙,见对方没有制止,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 “请问莱特先生在吗?我是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 她冒用了一个和自己同龄的本地贵族小姐的名字,以免对方听到“索伦”这个明显已经和官方非凡者站到一起的姓氏而应激逃跑。 当然,夏洛特更怕对方早已得到消息逃跑,因为那意味著消息可能泄露。教会內部知道行动的人不会太多,而在教会之外知道此事的更少,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拉乌尔。 想到这里,她屏住了呼吸。 短暂的沉默后,门內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在,请进。” 第38章 你有罪 听见房內传来回应,夏洛特暗暗鬆了一口气。 如果敲门后里面毫无动静,打开门后只看见空空的办公室,扑了个空的“净化者”小队说不定会立刻转身直奔索伦宅邸抓捕泄密嫌疑最大的拉乌尔·索伦。 毕竟父亲身上那些疑点连夏洛特都能想到,把整个苏希特市暗中调查过一遍的宗教裁判所不可能忽略,说不定他们让拉乌尔的女儿参加行动,却又故意推迟一晚,就是为了“测试”一下呢? 哪怕是男爵,是索伦家旁支,又和永恆烈阳教会保持过一些联繫,如果有確凿证据表明他帮助邪教徒逃避追捕,也是可以带走审讯的。 还好朱利安·莱特还在……夏洛特收敛思绪,推开房门。 这间办公室比莫尔万·杜朗律师的工作间要单调许多,靠门一侧摆著衣架,一顶边缘翘起的三角帽搭在上面,房间中央是供访客使用的椅子,最里面则是一张宽大的木质书桌,桌面上原本摊开的文件已经收起,整齐堆在左侧。 窗户开在书桌后方,能看见市政厅背后一条较窄的街道,再远一些,便是灯火逐渐亮起的王路大街,黄昏的余光与提前点燃的油灯光芒交叠,让书桌、窗框和衣架旁都形成了不算明显的阴影。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书桌后,他似乎刚收拾好准备下班,外套穿得很整齐,领巾也已系好,只是白色捲曲假髮还放在桌上,露出棕黑色中夹杂白髮的头髮。 他显然是准备迎接阿贝尔子爵家的玛蒂尔达,脸上已经摆出了官员接待贵族小姐时惯有的客气笑容,可当看清进来的夏洛特后,那笑容瞬间变得僵硬。 他认识玛蒂尔达?不,那不是发现有人冒充贵族的惊讶,而是看到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的慌张……夏洛特思绪急转,旋即露出略显尷尬的微笑,提著裙摆行了一礼: “抱歉,莱特先生,我欺骗了你。 “我其实是索伦男爵的女儿,夏洛特·索伦。因为之前老城区发生的事,我担心你听到我的名字后会拒绝见我,才借用了玛蒂尔达的名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 “我不想让父亲担心,又想查清真相,所以只能用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拜访。” 这是她早就和维耶芙商量过的说辞之一,哪怕朱利安確实是邪教徒,又认出了夏洛特,在这种藉口下也大概率不会立即翻脸,而是会走一步看一步。 为了稳住对方,她连“仲裁人”的能力都没有使用。 果然,朱利安·莱特僵硬的表情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索伦小姐,”他看了一眼门边低著头的贴身女僕,语气里带著些许疑惑,“你既然是受害者之一,我当然会尽力配合,请坐。” 夏洛特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却没有坐下,只是停在书桌前足以看清朱利安的脸,又能在对方突然反抗时后退到维耶芙身旁得位置,假意露出期待的神色,仔细盯著对方,试图在脑中寻找到关於那天献祭仪式的记忆碎片。 摇晃的烛光,地上的血跡,穿斗篷的人影……那些碎片依旧混乱、难以辨认,可当夏洛特看著朱利安·莱特那被外套遮掩的身体,试图在脑海中將其套上黑袍斗篷时,某段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 难道那里面真的有他……夏洛特有了几分把握,却没时间继续思索,她知道朱利安没有真正相信她,只是因为双方都还维持表面和平,才暂时装作配合,一旦有任何破绽,对方势必会立即掀桌。 她抬起右手,像是有些紧张地轻轻抚摸、揉捏脖颈。 这是出发前与维耶芙约定的暗號,表示她有把握確定对方就是邪教徒,可以动手了。 下一秒,原本站在门边的维耶芙突然抬头,一把掀开偽装的长袍,露出下方的白衬衣、深色马甲和紧身长裤,那枚藏在衣领內侧的太阳圣徽隨之翻出,金黄色的抽象太阳符號反射出一点夕阳的余光。 以她为中心的强烈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办公室,墙面、窗框、书桌乃至地毯都被照得如同正午,连窗外后街对面的墙壁也在一瞬间亮起刺眼的反光。 因为背对光源,夏洛特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灼热的阳光吞没,而正面承受这道光芒的朱利安显然没有那么好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表情,双手胡乱挥舞著,试图挡住这道光芒和后续的袭击。 夏洛特很清楚自己虽然已是“仲裁人”,但在这种层次的正面交战里作用並不大,她向侧后方退了半步,从袖口抽出那把刺伤埃蒂安的封印物匕首,做好警戒。 维耶芙则在强光消失,办公室暗下来的瞬间从她身旁掠过,整个人直接跃上了书桌,右手握拳,指间涌出灿烂光辉,像是將缩小后的太阳捏在掌心,就要居高临下砸向朱利安。 可就在这位邪教徒即將面临和印刷厂的黑衣女人一样的结局时,房间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夏洛特的灵性立即给出了模糊预警,仿佛有某种危险正在接近,但目標却不是自己,而是指向书桌上的维耶芙。 “小心!” 她立即开口提醒,同时注意到一团阴影从天花板的位置浮现,像是某种原本在房间外的东西正蒙受召唤而来。它只有淡淡的人形轮廓,双臂拉长,面孔扭曲,正从上方扑向维耶芙,要附在她身上。 维耶芙没有抬头,身体周围跳出一朵朵虚幻的金色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化作光芒的海洋,却没有点燃任何纸张和木料,只把那道阴影的轮廓完整勾勒出来,在它体表燃烧。 紧接著,维耶芙腰身一拧,右腿抬起横扫,带著风声狠狠踢在那道阴影侧面,燃烧著的阴影瞬间四分五裂,像被阳光照到的水雾般消散在空中。 那是“太阳神官”针对邪灵怨魂的净化之斩。 但就是这短短一瞬,朱利安已经恢復了行动能力,他睁开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恨恨看了夏洛特和维耶芙一眼,身体突然变得模糊,整个人像一滩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入了办公桌旁由窗外夕阳和室內油灯共同形成的暗处。 夏洛特反应过来,握著匕首俯身向那片阴影刺去。 刀锋划过地毯,发出呲啦响声,但影子已经贴地向房间角落滑去,如同地毯上的黑色墨跡。 夏洛特没有徒劳地追逐,而是大喊道: “光!” 她的因蒂斯语当然没有任何非凡力量,但在她提醒瞬间,维耶芙口里也吐出了一个赫密斯语单词: “光。” 柔和的光辉从她身上扩散,办公室里所有原本足以容纳阴影移动的缝隙都被填满,逃向角落的黑影隨之剧烈收缩。 可就在夏洛特以为它会被逼回原型时,那已经逃到门边的影子瞬间转向,顶著遍布房间的阳光冲向窗边,在半开的窗户前重新勾勒出五官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任何犹豫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维耶芙立即追上,带著太阳光辉的身体一个跃起跟出了窗外。 居然让他给逃了……夏洛特此时才从地毯上爬起,手里握著匕首小心地靠近窗户。 她並不担心朱利安真正逃跑,为了避免这一点,耶伦与乔尔两位“净化者”早已绕到市政厅后方,他们虽然只是序列8的“祈光人”和“野蛮人”,但一人辅助一人近战,完全能拖住跳楼逃生的朱利安。 更何况从刚才短暂的超凡战斗中,夏洛特发现这位邪教徒和上个月袭击自己的黑衣女人一样,对“歌颂者”途径的诸多能力,以及他们製造的圣水並没有多少抵抗力,如同属性相剋一样被压制著。 等维耶芙前去支援,抓住对方只是时间问题。 希望这次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和上次那两个明显只是执行者的邪教徒不同,朱利安应该是祭祀仪式的直接参与者……夏洛特抱著期盼思索著,头探向窗外,准备看看下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匕首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这件封印物在提示针对她的敌意,来自身后的敌意! 夏洛特身体先於意识转动,猛地回身望向门口,看见打开的房门与墙壁之间形成的那片狭窄暗处,正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形轮廓迅速凝实,化为皮肤与衣物,正是刚刚跳出窗外的朱利安·莱特。 不,他並没有跳窗逃走,那道虚假的影子故意在维耶芙面前逃向窗外,將能力完全克制他的“太阳神官”引出办公室,而本体则藏在被忽略的阴影里,直到房间中只剩夏洛特,才重新显现出来。 这傢伙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和维耶芙一样,单打独斗可不是好主意……夏洛特立刻做出判断,后脚转向窗户方向,准备有样学样直接翻窗,和楼下的净化者会合。 可朱利安没有立刻扑上来,他盯著夏洛特,神情並非得意或凶狠,而是带著浓厚的疑惑。 见夏洛特也要学自己跳窗,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抢在对方有动作前,说出了一句不属於夏洛特所知的任何语言,却又让她直接明白含义的话语: “你有罪!” 夏洛特即將起跳的动作一滯,仿佛被无形力量所约束,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有吗? 下一秒,朱利安继续用那种陌生语言说道: “你犯了杀人之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夏洛特內心一紧,某种大难临头的感觉顷刻浮现,却又迅速消失。 什么都没发生……朱利安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第39章 无罪与通灵 我有罪?还是杀人罪? 夏洛特握著匕首站在窗边,脑中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朱利安·莱特刚才说出的並不是因蒂斯语,也不是她最近艰难背诵的赫密斯语,可那句话落入耳中时,却像直达脑海深处,让她不需要理解音节本身,就能明白对方表达的意思。 明显是某种能撬动自然力量的语言,难道是古赫密斯语或是巨人语……夏洛特后背微微发凉,立刻意识到朱利安刚才並不是在用言语恐嚇她,而是在发动某种非凡能力。 听到“你有罪”的剎那,她確实有感觉身体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规则按在原地,只是当“杀人之罪”这个具体罪名被宣告而出后,那股束缚感迅速变淡,没有造成更多影响。 朱利安脸上的疑惑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显然在期待夏洛特因为被宣告具体罪名而受伤、虚弱,或者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可问题是,她真的犯下了杀人之罪吗? 夏洛特脑海中浮现自己握著匕首刺向埃蒂安,看著对方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画面,可埃蒂安最后是死於古斯塔夫家男僕的枪击,而且当时自己是被绑架者,是为了活下去而反抗,哪怕对方之死真的算在自己头上,也只是正当的防卫。 至於原本的夏洛特那十多年的经歷之中,就更没有和这条罪名沾的上边的行为了。 难道说朱利安的情报並不准確,他只是因为职务之便,了解到古斯塔夫男爵向市政厅提交的埃蒂安之死的经过,猜测真正造成致命伤的並非持枪男僕,而是在权势保护下的索伦男爵女儿,因此情急之下想利用这一信息优势给我“定罪”……他脸上的疑惑,是因为判断失误?想到这里,夏洛特原本准备跳窗逃走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本该立刻跳到街上,与楼下的净化者,尤其是能克制对方的维耶芙会合,可朱利安的“定罪”没能完全限制她,而她手中还有匕首和圣水,更重要的是,握住匕首后,那种不断从掌心蔓延到心头的自信,让她產生了一个危险却诱人的想法: 自己或许能独自解决这个从头到尾似乎就没真正展现过攻击能力的邪教徒。 虽然理性上意识到不该放任这种自大的情绪,可夏洛特的身体早已先于思想做出了行动。 她脚下一蹬,踩过被强光烧得有些发黑的地毯,直衝朱利安而去,同时紧盯对方双眼,“仲裁人”的威严瞬间释放,这种力量並不依赖咒文或仪式,而是通过表情、视线和精神状態施加影响,让目標在一瞬间本能地犹豫,倾向於服从她的判断。 朱利安眼神果然出现了变化,如同狩猎场上那些伏低身体的猎犬般流露出顺从的神色。 但转瞬之间,他就眯起眼睛,摆脱了这种状態,嘴唇又开始张合,似乎想再次以那种奇异的语言完成一次“定罪”。 可夏洛特已经衝到他面前,挥舞起表面无光的封印物匕首,他只得向后一步,重新回到房门与墙壁夹出的阴影中,整个人如同液体一般融入其中。 我就知道……夏洛特左手一甩,早被她握在掌心的玻璃瓶飞出,在墙上砸碎,透明液体泼洒在墙脚的地毯上,那片阴影中立刻亮起细密的金色光点,朱利安形状的影子发出一声如同啸叫的痛呼,身体被迫从暗影里挤出,脸上、手背等裸露皮肤都浮现出灼烧痕跡。 这可是维耶芙提前製作、融入了她虔诚祈祷与“太阳神官”力量的圣水! 见阴影受创恢復人形,夏洛特没有给这个邪教徒缓和的机会,右手匕首顺势刺向他的胸口,后者勉强侧身躲过这直奔要害的一击,逃离了本该是他完美藏身处,此刻却洒满了圣水的阴影夹缝,动作仓促,手忙脚乱。 他不擅长近战,甚至根本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这个发现让夏洛特信心大增,毫不犹豫地挺身前追,並再次释放早已熟练的压迫力,把对方想像成仓皇逃窜的猎物。 她知道序列9的能力对一位明显强於自己的非凡者效果极其有限,顶多让他出现瞬间的犹豫,但在贴身战斗之中,这已经足够让她更近一步,匕首反握,一刀划向对方抬起试图抵挡刀锋的右臂。 朱利安脸色剧变,顾不得收回手臂,在挣脱“威慑”的瞬间就以极快的语速用那种让含义直接深入脑海的语言宣告道: “你正在犯罪!” 怎么又来这套……夏洛特刚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便再次僵住,完全失去了对动作的掌握。 而这次的效果明显比“你有罪”强得多。 好在她持匕的右手已经挥出,即使肢体失去控制,惯性仍推动匕首划过朱利安格挡的前臂,这原本只会割开衣袖和一点皮肉的攻击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恰好因为因为夏洛特的动作停滯而变向,轻鬆划开了更深处的血管。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到夏洛特的裙摆上。 朱利安抱住右臂踉蹌后退,左手捂在创口上,既担心血流不止,又怕按压会导致受伤加重,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他恨恨地看了四肢僵硬,笑容凝固在脸上,握匕的右手前伸的夏洛特,没有继续尝试使用能力,而是强忍著疼痛走向对方,伸手准备夺过这把表面漆黑,明明沾染了鲜血却像是被其吸收般顏色不变的武器。 献祭与取悦伟大存在的目的已不再重要,他现在只要她死! 等那几个“净化者”回到房间,见到一具新鲜尸体的时候,表情该有多精彩……要不是身份暴露,我真想回到现场欣赏一下……他脑中接连冒出不同的念头,染血的右手不顾鲜血仍在滴落,伸手向那把匕首抓去。 但就在这瞬间,在他视线边缘的夏洛特的脸动了动,那抹因为被定罪成功而僵住的笑容再次变得鲜活。 近在咫尺的匕首唰地回撤,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向朱利安递来。 匕尖穿过他试图抓握的手,穿过流血的臂膀,刺穿了白色领巾和衬衫,沿胸骨下方最脆弱的位置斜向上刺入了心臟。 就如同埃蒂安的尸体检查报告中书写的那样。 噗,跳动的心臟被利刃穿透,朱利安骤然睁大眼睛,感受著胸口的刺痛和快速消失的力气,疑惑地望向夏洛特那带著笑意的脸。 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再次挣脱束缚,似乎完全不受自身罪行的影响,而自身的灵性却没有做出任何危险的提醒,让他傻乎乎地凑了过去,把要害送到刀刃上。 那张笑脸靠近了些,嘴唇张开,凑近他的耳朵。 “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为什么要污衊我有罪呢?” 原来是这样……朱利安·莱特眼中的疑惑消散,似乎接受了这个结论,眼皮缓缓合上,双膝跪在地毯上,身体歪向了房门一侧,滑入他最爱的阴影夹缝之中,右臂仍在流出鲜血与地毯上的圣水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看著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表情缓和下来的朱利安,夏洛特忽然有种自己宣告了某种正確的事实的感觉,內心无比满足。 这算是成为,或者说扮演了一名“仲裁人”吗……等等,原本是计划抓活口来审问情报的,我怎么又往心臟上捅了……她脑中先是灵光闪过,旋即倍感不妙,立即从那种封印物带来的自信中醒过来,转头望向窗户。 半分钟前从窗口离开的维耶芙正蹲在窗框上,一只手扶著窗沿,白衬衣和深色马甲因为翻窗与战斗略微贴紧身体,下方紧身长裤则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她表情依旧平静,视线在朱利安的尸体和夏洛特的脸之间反覆移动。 刚才那句辩解不会被她听到了吧……不,最坏的情况是她偷听到了全过程,听到了朱利安宣布我犯下了杀人罪……夏洛特先是一惊,隨即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暴露穿越者身份,於是强行挺直腰背,儘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 可她很快发现,维耶芙看的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夏洛特刺向朱利安,留在对方胸膛內的匕首。 那些从心臟伤口涌出的鲜血並没有顺著刀刃滴落,而是正一点点渗入金属之中,像正被这件封印物吸收。 那不是我,只是过於自信的那个我乾的……夏洛特的辩解临到嘴边却难以说出,但维耶芙並未继续用那种平静眼神看她,而是跳下窗框快步来到死去的朱利安身旁,从马甲內侧口袋中拿出蜡烛、精油等事物,就地摆放起来。 “这是做什么?” 夏洛特忍不住问道,她虽然猜到对方试图进行某种仪式,但“神秘学小册子”中並没有写到什么仪式能在尸体旁使用。 “通灵,”维耶芙一边用蜡烛布设祭台,用灵性之墙隔出安全的环境,一边简短地回答道,“在神秘学世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 隨著蜡烛的光芒染上诡异的阴绿色,灵性之墙內部颳起轻微的风,提前打开灵视全神贯注观察朱利安尸体的夏洛特注意到,一道半透明的、长相与对方完全相同的影子从尸体上浮现,漂浮在半空中,一脸默然,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 这就是通灵术……夏洛特惊讶之余也有些紧张,担心维耶芙问到有关她的问题,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如果有条件的话,结合梦境占卜的通灵术可以看到更详细的內容,但对邪教徒这么做会非常危险,”维耶芙在一旁介绍道,“而普通的通灵术,只能询问三个问题,而且需要在死者死亡的一小时內。” 只有三个……夏洛特略感安心。 见朱利安的灵体变得稳定,维耶芙直接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其他和你有共同信仰的人分別是谁?” 第40章 光与暗的桥樑 听见维耶芙的第一个问题时,夏洛特刚刚因为战斗结束而放鬆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確定自己不认识这位邪教徒兼市政厅官员,至少在自己这一个月的经歷和夏洛特原本那十七年的记忆之中並没有对方那张脸,可穿越当天晚上的记忆毕竟缺失了一部分,万一被通灵的朱利安张口就蹦出“夏洛特·索伦”这个名字,那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向维耶芙解释。 总不能说她其实是穿越者,那晚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和现在的她无关吧…… 漂浮在朱利安尸体上方的灵体表情淡漠地沉默了几秒,似乎经过一番回忆后才开口道: “埃蒂安·马尔索……卢娜·勒梅……” 第一个果然就是来寻找她这个祭品的埃蒂安,但从第二个名字开始,夏洛特就没有半点印象,直到第五个名字后,朱利安又缓缓说道: “还有,『监督』。” 监督……那是个代號,还是职位?夏洛特侧头看了维耶芙一眼,对方也正好看了过来,低声解释道: “卢娜就是那天在印刷厂偷袭你的黑衣女人,但这些名字不包括另一个袭击者。” 那个偽装成乞丐的灰衣男人不在其中?他难道和朱利安、埃蒂安等人不是一个邪教组织成员吗?但当时他们明明是在分工合作……夏洛特思索片刻,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將其余名字记在心里。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更隱秘的联络方式互相示警,永恆烈阳的宗教裁判所及时出击,或许能再抓到几个目標,获得更多的信息。 报出那几个名字的朱利安灵体则重新沉默下来,没有任何额外表达欲望,只是那双半透明的眼睛落到夏洛特身上时,仍会浮现一点愤恨。 这种灵体应该保留了生前最极端的情绪,还有大部分记忆,否则没法回答问题,可惜以我“仲裁人”的灵性没法独立使用这种仪式魔法,除非准备祭品或藉助外来力量,如同那些邪教徒……想到这里,夏洛特意识到这种对力量的需求或许就是很多邪教徒误入歧途的开始,迅速收敛了思绪,看向同样沉默著的维耶芙。 后者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很快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监督』是谁,所在的位置是哪里?” 这听起来像是两个问题……夏洛特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维耶芙是在冒险將两个问题合併成一个,如果成功,就能收穫更多信息。 朱利安的灵体没有对问题的形式做出反应,继续回答道: “她是一位女性,自称『监督』……每次见面,我都看不清她的脸。她今年一月来到苏希特,让我们准备献祭,隨后又离开了,但没有说住在哪里,会去哪里。” 说完,他並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再次沉默下来,等待下一个问题。 看样子维耶芙的冒险成功了,可惜答案价值並不高,只知道对方是女性,不是苏希特本地人,显然比朱利安及其他的邪教徒高一个级別……难道邪教组织也有各地的分部,共同接受管辖,而“监督”並不长期留在本地,也刻意隱藏身份和行踪,避免某个成员被抓后牵连出更多人? 夏洛特感慨著,眼角余光瞥见维耶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制式的圣水瓶,递给夏洛特,道: “瓶口打开,等我动作。” 夏洛特稍作思索便明白最后一个问题可能存在危险,她没有多问,接过玻璃瓶打开软木塞,握紧瓶身,站在朱利安的尸体旁。 维耶芙则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缕璀璨的光芒在她手中凝聚,像被攥住的小型太阳。 確认夏洛特已经准备好后,握著阳光的她才开口: “你们信奉的那位存在是?” 听到问题,朱利安原本淡漠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脸上流露出一种狂热的情绪,空洞的眼睛有了光彩,仿佛被唤起了埋藏於心底的信仰: “当然是光与暗的桥樑,黑与白的间隙,永远不定的……” 第三段称號还没说完,维耶芙掌心的光芒便骤然炸开,以一种集束的状態射向半空中的朱利安灵体,夏洛特也在同一时间泼出圣水,透明液体落到尸体身上,立刻腾起一片白烟。 朱利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灵体在光焰中迅速扭曲、破碎,从房间中消散,只剩地毯上的血跡、蜡烛燃烧的气味,以及灵性之墙內短暂翻涌又平息的风。 直到確认没有新的异常出现,维耶芙才收回手,向对仪式提供帮助的永恆烈阳献上讚美,撤去了灵性之墙。 ———— 返回圣罗克大教堂的马车上,夏洛特仍与维耶芙面对面端坐著。 这位“太阳神官”已经重新披上灰色亚麻长袍,金髮也用素色丝巾包住,只是刚经歷过战斗与通灵仪式,她已不復偽装成女僕的低调,而是散发出让人安心的温和气质。 朱利安的尸体由耶伦与乔尔处理,而后续收拾现场的工作则会交予配合教会行动的治安人员,这种协同方式让净化者们不用浪费精力在普通事务上,已是官方非凡者成熟的流程。 当然,那把奇怪地吸取死者大量血液的封印物匕首也再次交给了维耶芙,將由这位队长还给教堂,妥善地封存起来,另行研究。 可惜了那把好武器……夏洛特感慨道,看著窗外的市政广场渐渐远去,忍不住低声发问: “如果刚才那个称號念完,会发生什么?”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回答道: “教会剿灭过许多邪教组织,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为了敛財或满足私慾,杜撰不存在的神灵供人崇拜,那些虚假的称號,或者说尊名,通常无害。 “可还有少数组织,有意或无意地把祈祷指向了某些真正具备力量的邪恶存在,而相应的尊名、徽记,甚至只是脑海中留下的印象,都可能让你与祂建立联繫。” 夏洛特心中一凛,追问道: “建立联繫怎么样?” “轻则身体受创,精神混乱,严重的会遭到污染导致失控,或者潜移默化地被腐蚀,成为祂的信徒。”维耶芙语调罕见地严肃,仿佛担心夏洛特对此不重视,“所以对邪教徒通灵时,我们一般不会结合梦境占卜,梦境中的通灵能看见更多细节,提出更多问题,但如果在那种状態下看见不该看见的,听到不该听到的,未必能及时脱离。” 这就是教会千年总结出的经验……夏洛特缓缓点头,记下了这个细节。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的祈求目標最好只限於正神,尤其是自身信仰的神灵,即使得不到启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至於那个“光与暗的桥樑”,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常存在,一个需要活祭、纵容信徒杀人的对象,无论是否真有神灵层次,都绝不会是什么善神。 而结合刚才得到的信息,朱利安应该属於一个包括埃蒂安、卢娜在內的本地小组,他上面是一位不长期驻留苏希特的“监督”,暂时无法確定那是职位、代號,还是某条途径的特质,但只要抓到其他几人,说不定就能继续向上追查。 而这些邪教徒最顶端,则是那位尊名不完整的邪恶存在……维耶芙想必会將其上报,让“永恆烈阳”教会各地的宗教裁判所和净化者警惕类似事件,找出“监督”所在的位置。 想到这里,夏洛特突然记起另一件事。 维耶芙似乎对朱利安的能力有一定提前准备,战斗时各种应对颇有针对性,像是早就掌握了那条途径的能力,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那么轻易追著虚假的影子跳出窗外? 难道她並没有被骗,只是怀疑我和邪教有关係,所以故意给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说不定维耶芙当时根本没走远,就吊在窗台外面听著……夏洛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生出一丝不满。 但她转而想到,自己刚成为外围成员不久,又与那场祭祀仪式有直接关联,教会不可能完全信任她,能给予“仲裁人”魔药,给她一定自由度,已经算是优待了。 还是得继续积累信任啊……可我在另一个地方,在父亲那里的信用已经跌到谷底了……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又回忆起杀死朱利安时那一瞬间的满足和平静,意识到在这种刚合作战斗、立下功劳的时刻是提问的绝佳时机。 於是她斟酌著问道: “维耶芙女士,请问掌握魔药力量有没有什么技巧?” 维耶芙那双碧绿眼眸看了她几秒,半闭起来回答道: “每一份魔药都不是隨意命名的,它们是一代代非凡者摸索、尝试、总结后留下的核心象徵,你可以从这个方向思考自己该怎样更好地掌握它。” 如果没有亨丽的提醒,没有父亲提到“扮演猎人”的那句话,这个回答在夏洛特耳里或许只是普通的建议。 可现在她却清晰地意识到,维耶芙知道更深层次的答案,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法直接说出口,只能通过侧面提示的方法帮助夏洛特。 沉默片刻后,夏洛特壮著胆子问道: “难道是要『扮演』一名仲裁人?” 维耶芙原本半闭著的眼睛再次睁开,静静地看著夏洛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在夏洛特看来,这就是默认。 果然,扮演就是掌握魔药的核心要点! ———— 罗塞尔·古斯塔夫坐在书桌旁,面前摊著那本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中文日记。 他將羽毛笔蘸上墨水,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隨即借著窗外的阳光写下了新的一页: “三月十六日,周日。 “就在前天,我成为了一名『通识者』,依靠魔药的力量,我居然完整地回想起了以前学过的知识。 “一切知识!” 第41章 日记其三 羽毛笔尖在纸上唰唰写道: “『通识者』魔药並没有把我变成全知全能的天才,但却让我想起了曾经接触过又早就遗忘在脑海深处的知识。 “对普通人来说,『通识者』或许只能增强记忆力和学习能力,可对我这种穿越者而言,简直就是外掛! “之前困扰我的各种问题,如印刷机改良,油墨的稳定性,廉价纸张的製作……很多东西我穿越前只是刷视频和看帖子时粗略见过,现在却都能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哪怕没有完整方案,也找到了明確的方向。 “如果我能以这种状態回到地球,重新参加高考拿个全国状元应该不是问题,再系统地深入学习某个专业的知识,成为科学家,拿个诺贝尔奖也不是梦。 “这种感觉太好了,要不是『机械之心』的丹特队长要求我每天去教堂学习神秘学常识,我真想立刻去找格林,把他那些落后的设备全拆了重新设计。 “对了,改良机械本来就是工匠教会擅长的事,苏希特之所以会成为工匠之神信徒数量不输永恆烈阳教会的城市,不就是因为这里有大量纺织工坊和织机吗?他们把科鲁斯山上的风车动力引入下科鲁斯区,驱动部分工坊里的机械,说明教会並不排斥研究和发明,甚至相当推崇这种行为。 “也许只要我在这方面做出成绩,就能迅速提高自己的评价,获得序列8的魔药? “夏洛特也不过是序列9而已……” 写到这里,罗塞尔嘴角忍不住翘起,手中的羽毛笔也跟著晃了晃。 但很快,他又想起丹特队长那张严肃的脸,收敛表情,低头继续写道: “可惜丹特队长提醒过我,服下魔药后至少要两到三年才能考虑晋升到下一个序列,原因很多,比如贡献不够,材料难寻,但更重要的是,教会担心非凡者没有真正掌握当前序列的力量就贸然晋升,最终导致失控。 “看来,先把报纸办好才是正事,否则我兜里都没几个费尔金……太不符合我穿越者的身份了。” 他写完这句,停顿了几秒,又蘸了蘸墨水。 “除了知识之外,魔药还让我想起了不少其他事情。 “比如穿越前几天,我曾在路边摊买过一枚银牌,那东西很有神秘学气质,表面全是复杂花纹和符號,看起来像是某种护符。 “现在回想起来,我穿越前唯一算得上奇怪的就是它,难道是它导致了我的穿越?或许以后可以尝试把那枚记忆中的银牌复製出来…… “最后,还有一件更重要,也更让我不安的事。 “我想起了穿越当天的细节。当时,我醒来的地方是宅邸后门外的一条小巷,胸口有些血跡,身后巷子里还拖著一道血痕,可身上却没有伤口。 “那时我脑袋混乱,像喝醉了酒一样,凭藉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才溜回家中,换下衣服扔进壁炉烧掉…… “如果只是摔倒,为什么胸口会有血?如果受伤了,为什么醒来时没有伤口?难道原本的罗塞尔已经被人谋害,而我的穿越让这具身体死而復生,致命伤又彻底癒合了? “这个世界似乎並不如我想像中那样简单,哪怕我是主角,恐怕也有不少麻烦在等著我,比如,对古斯塔夫男爵的唯一子嗣下毒手的某个人……” 写到这里,罗塞尔皱起眉头,重新蘸了蘸墨水,似乎还想再分析几句。 但这时,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隨即是男僕的声音: “少爷,索伦小姐前来拜访。” 夏洛特? 罗塞尔眼中的沉思瞬间被兴奋取代,他合上笔记本將其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把几本书压在上面,確认藏妥当后才起身整理外套,快步离开臥室,向楼下走去。 ———— 康斯顿城的某间公寓內。 克莱恩·亚伯拉罕坐在臥室的小桌旁,拉上窗帘遮挡已逐渐满盈的红月,將油灯的光调亮,才翻开那本用中文书写的日记。 他握著羽毛笔,先將內容在脑中归纳完毕,才写下了第一行字: “一一四三年三月十六日,周日。 “我原本不准备继续写日记了。 “过去一个月里,我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远比我最初想像的更加复杂,绝不只是『学徒』穿墙开锁,『战士』打人毁物那么简单。 “占卜、通灵、仪式魔法、神奇物品……这些原本只出现在小说与游戏里的事物,在这个世界都真实存在。 “某些途径的非凡者甚至能让目標不自觉说出所有秘密,还有些能力不需要目標开口,就能窥探出他们心中的想法。 “这让我不得不重新评估写日记的风险,中文確实没人能懂,可一旦有人抓住我,逼问出中文的秘密,再拿到这本日记,那我写下的所有內容都会泄露。 “不过认真想想,这种担忧又有点像抓住老鼠再餵老鼠药的笑话。如果我已经被人控制住,连穿越的秘密都老实交代了,那对方还用再看日记吗? “所以我还是决定继续记录一切,直到不得不停下来为止。” 克莱恩再次思索片刻,继续写道: “过去大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可以分成两部分。 “首先是现实方面。 “经过几次试探,我已经通过书信投递的方式联繫上了城內另一支亚伯拉罕家族的成员,他们確实认识我的父母,对我当下的情况有一定了解,並且愿意与我见面。只是这种见面必然存在风险,我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確认对方没有被其他势力监视,也没有在试探我。 “每次送信,我都会利用『学徒』能力穿过墙壁与地板,从不同方向离开,再绕回公寓,即使对方同样是『学徒』,想立刻判断我的路线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神秘学层面的占卜,我暂时还没有反制方式。 “其次,我恐怕需要找一份工作。 “父母留下的钱並不少,至少能支撑我生活一段时间,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我也不打算利用『学徒』能力去偷窃……虽然对能穿墙的非凡者而言这並不难,但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多次提到官方非凡者,一旦偷盗行为引来他们,后果恐怕难以承受,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我自己的原则。 “或许,我可以从真正的学徒做起,无论是钟錶师还是锁匠,都能提供一定收入,也有助於我理解这个世界,另一方面,这也可能与『学徒』魔药的消化有关。 “如果魔药名称本身是具体意象和消化的钥匙,那么成为一个真正的学徒,学习、记录、尝试,也许能让我更稳定地控制这份力量。 “如果原身的父母还活著,他们应该能告诉我更多关於亚伯拉罕家族和非凡世界的常识,让我不至於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需要独自判断……” 父母……克莱恩看著这两个字,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后继续写道: “……好在,只要与那支亚伯拉罕成员的接触顺利,情况或许就会好转。 “然后是那片奇怪的灰雾。 “经过多次测试,灰雾的能力似乎包含模仿、记录与复製。我可以依据想像,在灰雾之上构建出一些虚假的事物,只要它们不涉及过於复杂的细节与真实力量,就能较为稳定地维持,而越接近我曾接触过、了解过的事物,就越真实。 “於是,我按照自己的想像,复製出了古老的青铜长桌和一张张高背椅,以及类似古罗马式巨型宫殿的巍峨建筑,最后,我还在长桌上首的座椅上构建了一道影子。 “它参考了我心中最神秘、最不可直视的形象,有雾气,有斗篷,也有类似触手的轮廓,它不会真正行动,也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个虚假的外壳。 “为了避免露馅,我还提前录下了几句话,让它们按照某种顺序被復现出来,这样一来,我本人就可以坐在下方,假装与另外两人一样,只是被拉入灰雾的普通参与者。 “简单来说,我成了自己布置的神秘聚会里的托。 “那之后,我尝试將之前那两位『受害者』一同拉入灰雾,测试这个场景的效果,但直到今天下午才成功。 “这是否说明我对灰雾空间的掌握还有一定限制,就像电脑中的访客帐户,而非真正的管理员? “好在相比其他成员,我还是灰雾之中的半个主宰,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怀疑,反而因为那道模糊影子的存在,因为我刻意的引导,对灰雾空间多了几分敬畏。 “这说明我的思路是可行的,接下来,我会继续完善这两个身份,高深莫测、只是偶尔做出回应的灰雾主宰,以及他,不,祂虔诚的信徒之一。 “最后,是今天下午的聚会中最值得记录的一件事。 “时隔四周,灰雾之上出现了一位新成员。 “虽然是我在召唤两位老成员时,注意到周围的星辰中有一颗闪亮的星,並有意触动了它,藉助灰雾的力量將他的灵体拉入其中,但据对方所说,他是因为触碰了一件第四纪图鐸时期的古怪烛台,才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第42章 「愚者」先生? 古斯塔夫宅邸的客厅中,夏洛特坐在一张宽大的靠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维持著贵族小姐的端庄姿態。 她能感觉到站在门边的莱拉不时將疑惑的视线投在自己身上。 自家小姐先是在古斯塔夫宅邸被那位少爷救下,隨后又来拜访了两次,中间还在印刷厂、狩猎场等地方私下见过好几回,哪怕几乎每次都有女僕在场或在公开场合,也足够让这位贴身女僕產生许多联想。 不过索伦家的小姐与古斯塔夫家的少爷身份相近,又都还年轻,怎么看都像某种贵族恋爱故事的开端,等双方成年后,说不定两家长辈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 当然,这都是莱拉心中可能浮现的想法,我只是来谈正事的……夏洛特无声嘀咕著,旋即又觉得现在的女性身份確实很麻烦,哪怕她和罗塞尔聊的是合伙的產业、非凡世界的信息,落在旁人眼里也很容易变成“夏洛特小姐又去见罗塞尔了”。 旁人的想法自然不会影响夏洛特的行为,但在等待罗塞尔下楼时,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她亲手杀死的朱利安·莱特。 根据“净化者”事后的判断,这位邪教徒表现出的能力大致接近序列7,但未必是正常服食魔药晋升的非凡者,因为对方死亡后並没有出现常见的拥有非凡之力的残留物,尸体也没有继续向封印物或其他危险事物转化的明显跡象。 维耶芙怀疑那把匕首吸收了朱利安的大量血液,可能同时承载了那部分力量,她已经將其上报圣罗克大教堂,由他们判断那件3级封印物是否发生变化。 夏洛特也將自己的战斗过程写成了一份报告,交给了维耶芙。虽然朱利安先是被维耶芙的太阳光芒所伤,用以偷袭的阴影生物也被净化,战斗能力下降了不少,但一位序列9的“仲裁人”能单独解决中序列非凡者,仍然是辉煌的战果。 至於对方的两次“定罪”,她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朱利安口中的“杀人罪”无疑是误判,而“正在犯罪”虽然从他看来合情合理,毕竟夏洛特闯入他的办公室,並且持刀发动攻击,但从夏洛特这一边来看,她又是在协助官方非凡者逮捕邪教嫌疑人,面对对方反抗时进行了正当防卫。 这种“罪行”似乎並不遵循朱利安本人的判断,而是依照常识上的认定,官方人员抓捕嫌疑人显然不是犯罪,反过来嫌疑人攻击协助抓捕者,才是真正需要被定罪的行为。 所以夏洛特在瞬间的肢体僵硬后很快恢復,又故意装作仍受限制,藉机让朱利安靠近,发动了致命一击。 依照普世的价值进行裁判,这可能对我扮演“仲裁人”有一定帮助……她逐渐收敛思绪,恰好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隨后罗塞尔·古斯塔夫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穿著一身整齐的外套,显然临时收拾过,见到端坐的夏洛特时行了一礼,露出发自內心的笑容: “夏洛特,下午好。” “下午好,罗塞尔。” 夏洛特同样起身还礼。 短暂寒暄后,夏洛特回头示意莱拉到门外等候,后者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退到客厅外一个既能看见两人,又听不清具体谈话的位置。 她肯定又在想些很失礼的事……夏洛特暗嘆一声,懒得继续为自己的名声担忧,直接问道: “你已经成为非凡者了?” 罗塞尔难掩兴奋地点头回答: “两天前我喝下了『通识者』魔药,它让我记忆力、学习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而且很多我之前只是看过一眼的知识,都能重新回忆起来了。 “我感觉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去特里尔的大学当教授。” 夏洛特看著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起来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强。” “不是觉得,是客观事实。”罗塞尔一本正经地回答,旋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当然,丹特队长提醒过我,刚成为非凡者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所以我会注意克制。” “但你之前的建议没错,『通识者』確实最適合我。” 夏洛特不断点头,微笑著听罗塞尔继续介绍魔药给他带来的各种改变,直到对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趁机拿出那只花了240费尔金买来的烛台,递了过去。 “倒立的烛台……” 因为魔药效果而求知慾变得旺盛的罗塞尔立即被其所吸引,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片刻,若有所思。 “你认识?”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烛台是第四纪元流行的建筑风格的一部分,无论是所罗门帝国还是之后的图鐸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沿袭了这种建筑外观左高右低,墙面和天花板上要凿出没有规律的纹路,烛台倒立布置,数量也不对称的扭曲审美。” 这都是什么阴间装修,强迫症在那个时代肯定无法生存……夏洛特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想像著,顿时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罗塞尔將烛台放回桌上,继续道: “从造型上看,它確实符合第四纪代表性的风格,但材质又不像是歷经千年的模样,除非它被保存在隔绝环境影响的地方……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我们的《苏希特周报》合伙人,莫尔万·杜朗先生,”夏洛特没有隱瞒,“我注意到他的工作间全是歷史书籍,或许送一件第四纪元的古董会让他开心。” 罗塞尔赞同道: “这个主意不错,莫尔万先生对这次合作很热情,已经为第一份报纸准备了许多法律方面的专业稿件,还拉来了他的客户的一些付费宣传,我们这边的进度反而有些落后,所以我正考虑抽个时间正式拜访一趟。” 夏洛特露出遗憾的表情道: “那这只烛台就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生日之后再一同去拜访他,到了那时,莱拉就不会每次都向父亲匯报我的行程了……” 在因蒂斯,男性十七岁便能参与相当一部分社交活动,女性则只有成年后,才能正式出席大型舞会或男女混合的沙龙,因此她们在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次亮相往往选在重要的舞会上。 想到这一点,罗塞尔好奇地问道: “你会举办成年舞会吗?” “我应该会借其他贵族家的舞会正式露面。”夏洛特想到家中並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摇了摇头,“也许是阿贝尔子爵或者德里洛塞子爵家。”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提到自己成为非凡者时还郑重: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难道你还准备送成年礼不成……对方的反应让夏洛特有些好奇,但並未追问,而是看了眼客厅门口不住看向这边的莱拉,起身告辞。 罗塞尔將她送到门口,看著掛有索伦家族纹章的马车驶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楼上臥室后,他將那只造型古怪的烛台隨手放在书桌边缘,又將一本用因蒂斯语记录自己各种奇思妙想的笔记摊开,目光在印刷机的改良、油墨配方等事物上扫过,却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 离她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不对,罗塞尔,黄涛,你现在应该想著怎么利用魔药的力量復现那些先进的知识技术,再借鑑几本名著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想著夏洛特·索伦…… 他思绪纷乱,隨手合上笔记本,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只烛台上,只觉得那不对称的支架和反过来的底座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四纪元的人审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忍了几秒,终於还是伸手拿过烛台,准备把它塞到抽屉中。 可指尖刚触碰到烛台表面,一抹深红光芒便从那些锈蚀纹路中亮起,將他彻底淹没。 ———— 再次恢復视线时,罗塞尔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高背椅上,身旁是无声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面前是一张仿佛经歷过无数年岁月的青铜长桌,更远处隱约能看见一根根高大的古典立柱,头顶则是被其撑起的穹顶。 他从自家的臥室来到了一处看不清边界,被有些熟悉有些亲切的灰雾包裹的宫殿之中! 这是哪里?我在做梦吗? 罗塞尔悚然而惊,屏住了呼吸,却又不敢做过大的动作,只能转动眼球,向两侧观察。 他右手边坐著两位男性,对面则是一位女士,几人的面容都被雾气遮掩,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模糊地判断出身高体型和发色等特徵。 而在长桌尽头,则坐著一道更加模糊、更加诡异的影子。 那是一个戴著兜帽的高大人形,同样看不清五官,周围雾气中隱约有几条滑腻触手般的轮廓蜷曲著,和罗塞尔身旁的几人有著明显的形象区別,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机械之心”提供的知识里没有这种状况啊,队长说只要不隨便念诵邪神尊名,不用仪式魔法或献祭与未知存在建立联繫,就不会遭到注视,受到影响……罗塞尔努力保持著镇定,想將自己融入其他三个人之中,可很快发现他们全都望向了自己。 就连那道模糊人影兜帽下的双眼都仿佛看向了这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片刻后,离他最近的黑髮男子开口道: “你也是因为接触到某件特殊的物品,才被召唤到这里的吗?” 是鲁恩语……罗塞尔心中略微放鬆,他原本就对这门语言有所了解,成为“通识者”后更是能轻鬆听懂、说出大部分词汇,因此直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迅速看向另外两人,那名有些矮小的金髮女性坐姿端正,似乎同样在观察他,另一名棕发男子则谨慎地用视线余光瞥向他,显然比较低调。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敌意,更像是对新来的成员有些好奇。 “是的。”他用鲁恩语回答道,“我刚触碰到一个图鐸时期的烛台,就被光芒包围,来到了这里。” “你们也是?”他隨即反问道。 黑髮男子环视四周,在其他两人默认由他回答后才开口道: “都是如此,但我们比你早一些,这已经是第二次……聚会了。” “聚会?由谁组织的?” 罗塞尔立即反问道,目光却不住看向长桌上首那道身影,內心已有了答案。 果然,黑髮男子用一种蕴含著畏惧和崇敬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是祂。 “伟大的『愚者』先生。” 第43章 扮演与一千金幣 “如果有绅士打算向你发起邀请,他们会先脱帽致敬,再低声询问你的监护人,最后再向你伸出手,而你,绝对不能主动抬手示意他……索伦小姐,你有在听吗?” “在,在听!不能主动发出邀请,只能等待对方是吧?” 昏昏欲睡的夏洛特被一声呼唤惊醒,低频率工作的大脑瞬间恢復正常思绪,昂著脖子回答道。 她此刻正坐在家中的小会客厅里,跟著一位临时请来的女眷学习舞蹈与成年后的社交礼仪。 这些是贵族少女的必修课,原本的夏洛特早已学过,可成年后的社交场合又有许多不同的讲究,比如正式舞会中每支舞的顺序与邀约规则,大型沙龙上如何与异性保持合適距离又不让对方伤心,出行与拜访他人时怎样做才不会显得没有教养、过於失礼…… 教授这些知识的是一位名叫黛莉亚·佩里的女士,她三十多岁,一头棕色长髮,皮肤白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索伦男爵那位过世姑妈家的女眷,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年月比索伦父女还要长。 看著黛莉亚淡绿色的眼眸,夏洛特猜测对方大概有一点索伦血统,只是比自己还要稀薄许多。 而半个月后就是夏洛特的十八岁生日,是她在某个贵族舞会上正式亮相的日子,这是所有因蒂斯贵族少女成年后的第一道关卡,通常会由母亲或家中其他已婚女性长辈陪同,但夏洛特两者都没有,黛莉亚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见这位马上就要面临社交界重要“考试”的少女仍有些不以为然,黛莉亚嘆了一声,继续说道: “成年之后,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事都依赖男爵阁下了。无论是舞会中向你献殷勤的绅士,还是沙龙里对你表现善意或敌意的女士,都需要你独自应对。” 敌意?谁敢这样做,我只要瞪一瞪眼,他应该就会被嚇跑吧……夏洛特脑中突然浮现狩猎场上那些听话的猎犬的模样,忍不住动了动嘴角,旋即压下这些属於非凡者的优越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哪怕她能晚上翻墙去参加地下聚会,和“净化者”合作逮捕邪教徒,可一旦回到正常社会,还是需要学习如何婉拒男士的邀请,化解其他贵族小姐的暗讽,同时还不丟自己,不丟索伦男爵的脸面。 这处贵族之间的战场,非凡能力有一点用,但不多。 就在这时,黛莉亚稍微收了收裙摆,挺胸抬头走到夏洛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索伦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这一支舞吗?” 夏洛特立刻明白这是要模擬正式舞会中的邀舞过程,於是按照刚才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的礼仪课程起身,微笑著頷首回答: “当然可以,黛莉亚女士。” 她用两根手指搭著黛莉亚虚握的手掌,被引导著来到会客厅中央,在对方低声哼起的旋律中跳起了小步舞,两人的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鞋跟落地时发出规律的声响。 夏洛特最初还担心会踩错节拍,毕竟自己上一次和他人跳舞还是在大学毕业时邀请暗恋的同班女生,可真正开始后,她发现这具身体远比想像中可靠,腰背能自然挺直,脚步也能跟著黛莉亚的节奏调整,甚至连转身时裙摆该如何避开对方都不需要大脑来思考。 一曲结束,黛莉亚將她送回落座的位置,才结束扮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柔韧性和身体控制都很不错,临场也没有胆怯,只要別在真正的舞会上走神,就不会出问题。” 可能是魔药的效果,还有这具身体的本能……夏洛特在心里补充道,脸上则露出害羞的笑容: “多亏黛莉亚女士的教导。” “不要把这种话用在我这里,”黛莉亚轻轻摇头,“把它留给舞会上那些自尊心脆弱、又偏偏喜欢教导年轻小姐的男士吧。” 训练告一段落后,夏洛特走向隔壁小厅,准备吃些茶点补充体力,顺便放鬆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可她刚穿过门廊,就听见角落传来压低声音的爭执。 “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可昨天也是我在整理,前天也是……” “新来的总要多学一些,难道你想被老爷赶走吗?” 夏洛特放缓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僕正一脸不耐的表情训斥著另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女僕,后者脸色涨红,低头无力地反驳著。 见有人靠近,两人同时停止了爭执,慌忙行了一礼,准备从侧门离开。 夏洛特原本不想插手,但转而想起了“仲裁人”这个魔药名称代表的含义,心中一动。 “等等,”她开口叫住两人,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威慑的意味,“把事情说清楚。” 年长女僕显然有些紧张,先开口解释说新来的女僕最近总是动作太慢,影响了整层房间的整理,自己只是提醒她,后者则小声辩解,说原本属於两个人的工作最近常被推给她,尤其是擦拭餐具、整理客房这些最耗时间的杂活。 夏洛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继续追问具体的工作事项,又让两人把今天的任务从早晨开始一项项说出来。很快,她就发现真正的问题並不是谁偷懒,而是索伦宅邸没有女僕长,男管家很难细致地分配女僕之间的杂务,资歷较深的人可以隨意指挥新人,自然就占了便宜。 归根结底还是没钱闹的,父亲要是肯每年多花1000费尔金,请一位像黛莉亚女士那样有经验的人担任女僕长,这种事哪还需要我来操心……夏洛特腹誹了两句,稍加思索便做出了裁定。 “以后客房由你们每日轮流整理,擦银器每周三次,由两人共同完成,你既然更熟悉宅邸,应该合理分配任务,而不是全推给新人。”夏洛特向年长女僕说完后,又看向新女僕,“至於你,也要多向她学习,儘快熟悉这里的工作。” 她的语气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气质影响下显得格外有分量,两个女僕对视一眼,都低头答应下来,脸上那种不服气和委屈的表情逐渐淡去。 夏洛特看著她们各自离开,心底浮现一种和半个月前杀死朱利安,並在对方耳畔宣告自己无罪时类似的满足感。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扮演的含义,也试著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相应的机会。她发现,当自己面对爭端,听取双方说法,找出真正的爭议点並给出相对公平的裁决时,周围人的反应会带来一种微妙的反馈,像是魔药的力量因此变得更加容易被她掌握。 这种感触非常轻微,但夏洛特却能准確地捕捉到,她不確定是不是每个非凡者都有类似经歷,也不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向每个非凡者都做出指导,但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只要大半年,最多一年,她就有可能真正掌握服食的魔药,做好晋升下一序列的准备。 这么说来,维耶芙女士应该也掌握了扮演的诀窍,否则她六年前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按三年又三年的方法怎么也没法成为序列7……就在她有所猜测时,拉乌尔的声音小厅另一端传来: “夏洛特。” 后者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行为,只是挥了挥手道: “来我的书房一趟。” 夏洛特胸口一紧,怀疑父亲是不是又要询问自己最近的行踪,或是从哪听来自己私下去找罗塞尔的流言,但还是跟了过去。 书房里,拉乌尔从旁边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木盒,放到书桌上,示意夏洛特打开看看。 她带著疑惑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叠放的金幣,其中除了常见的金路易外,还有一些更大、更厚,边缘带著细密链状花纹,像是放大版金路易的金幣。 这是双金路易,贵族存款和大额交易时常用的金幣,重量与面额都是普通金路易的两倍,边缘的链状纹路则用来防止被剪边减重。 夏洛特抬起木盒,凭藉重量粗略估算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半拍。 足足一千金路易,折算下来约合两万四千费尔金。 这超过家里一个季度的收入了,而除去所有开支,拉乌尔恐怕两年才能攒下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她疑惑地看向对方: “父亲,这是……” 拉乌尔神情柔和地回答: “虽然你还有半个月才满十八岁,但我想今天就是个合適的日子。 “这是你的成年礼物。” 夏洛特怔了几秒,下意识合上盒盖,內心涌现一种骤然暴富的不真实感。 她前段时间还因为花了十个金幣买下古物烛台而有些后悔,此时却拥有了整整一千金路易。 如果那位出售烛台的神秘男子说的话属实,这些钱已经足够买下序列8的魔药配方和相应材料了。 在愣神间,拉乌尔的目光落在她轻鬆托起木盒的双手上,突然问道: “你已经服下魔药,成为非凡者了,对吗?” 第44章 难道是嫁妆? 虽然早就想找机会將这件事告诉父亲,但被对方直接点破,夏洛特还是身体一僵,满脑子金幣瞬间滚滚溜走,只剩下惊讶。 男爵嘆了口气解释道: “我从你能毫不费力端著装满金幣的盒子就看出来了。” 因蒂斯王国目前流通的价值24费尔金的金幣因为印有国王路易六世的侧像,又被称为“金路易”,重量7.6克,价值48费尔金的“双金路易”大小和重量都恰巧是它两倍。 因此夏洛特手中装满金幣的盒子重量超过7千克,普通的贵族少女哪怕能將其拿起,也无法轻鬆地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她刚才甚至单手关上了盒盖,毫无疑问地彰显她非凡者的身份。 见她沉默不语,拉乌尔摇了摇头,继续道: “刚才你教训女僕的时候用了非凡能力?我能感觉到那种自信满满、无比威严的气质,那肯定不属於我的女儿。” “只是尝试了一下,因为魔药的名称是……” 夏洛特老实承认,正准备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前提下介绍魔药的能力,父亲却挤出一丝笑容,打断了她: “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你不能说,我也没打算深入超凡世界,给自己惹来麻烦。” 夏洛特悄然鬆了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故意用轻鬆的语调说道: “所以,您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嫁妆吗?难道因为我成为非凡者,父亲终於决定把不听话的女儿赶出家门了?” 拉乌尔瞪了她一眼: “这是我独立於家中的財务支出额外存下的钱,本想著你要成为非凡者,可能会有很多额外的支出,打算在你生日那天交给你。” 原来家里钱不是全被父亲花掉了,而是存起了一部分……要不是刚才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扮演被发现,恐怕我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变成有钱人吧……夏洛特看著盒中整齐叠放的金幣,对家中財务状况的长期怨念消散了不少。 拉乌尔继续道: “至於索伦家的其他东西,不管你最终嫁给谁,最后都会是你的。 “等你成年后,我们需要去一趟特里尔,在白枫宫面见国王陛下,完成索伦旁支成年继承人的登记与確认。” 嫁给谁……夏洛特心中一紧,脑中瞬间浮现刚才学到的社交礼仪,以及自己和男人共同起舞的模样。 “去白枫宫只是走个流程,不需要紧张,”男爵看出她的反应,却猜错了答案,“当然,你最好在那之前学会不要在重要时刻走神,也不要隨便翻墙离家。” 夏洛特表情有些僵硬,怀疑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拉乌尔很快转换了话题: “既然你已经服下了魔药,我也没法阻止你,但最好就此停止,不要继续向上晋升了。” “为什么?” 夏洛特下意识反问。 她刚刚摸到“扮演”的诀窍,正因为一次次正確的行为带来的反馈而暗自欣喜,可拉乌尔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她心头。 “因为太过危险了……你以为那些公爵、伯爵,那些真正掌握土地和產业的大人物不知道非凡世界的存在,不知道魔药能带来超越普通人的力量?” 拉乌尔紧盯著女儿的脸,表情严肃地说道。 “他们大多数都不会亲自服食魔药,因为他们可以僱佣非凡者,可以向教会捐赠,请官方非凡者提供保护,甚至培养家族中具备天赋的支系成员。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承担失控和疯狂的风险?” 父亲的话让夏洛特心中的兴奋慢慢冷却下来。 她之前总觉得非凡世界隱藏在日常生活之下,只有少数被捲入事件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可仔细想来,真正的大贵族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维耶芙那样的“太阳神官”,一个人就能在合適条件下对付一整队普通士兵,而亨丽埃特那种能隱身、操纵无形丝线的“刺客”,更是可以隨意潜入大多数宅邸,如入无人之境。 如果大贵族们对这些力量毫无防备,他们的金库早就被掏空了,自身安全也无法保证。 苏希特的富莱斯伯爵就是个明显的例子,他能与“净化者”们合作,帮官方非凡者隱藏行动线索,哪怕自身不是非凡者,身边也一定有类似的人。 “我明白了。”她低声回答,这次稍微发自真心。 拉乌尔望著她,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我不是让你放弃这条路或者远离教会,但也別因为轻易获得力量,就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幸运的,许多非凡者死去之前,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我刚才还觉得自己一年內就能晋升……夏洛特心虚地想著,那点因为扮演进展而过度膨胀的信心稍有收敛。 不过她很快又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木盒,闪闪发光的一千金路易,足以让刚被父亲训诫过的心情重新明亮起来。 看著女儿怎么努力都压不住嘴角的模样,拉乌尔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 又一个周末,莫尔万·杜朗的工作间里,《苏希特周报》的几位合伙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这位对歷史很感兴趣的律师拆开蒙布,看到那个模样古怪的烛台时,灰蓝色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戴上布手套將其拿起,观察著不对称的支架、倒置的底座,以及表面的锈蚀纹路,片刻后评价道: “图鐸帝国时期的风格,很可能是某位大贵族宅邸的用物,而且保存得非常好,除了金属本身的氧化,几乎没有额外的损伤。” “所以它是真品吗?”夏洛特小心地確认道。 “至少从外观判断,它很像真品。”莫尔万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如果它真来自第四纪,恐怕不是地下挖出的文物,而是从某座旧城堡或古宅中拆卸下来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向夏洛特,又看了眼罗塞尔,问道: “你们有人长时间触碰过它吗?有没有感觉到不適,或者遇到什么异常?” 异常?刚买下它就杀死了一名邪教徒算不算……夏洛特嘀咕著,摇了摇头,看向罗塞尔,发现对方在稍加思索后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並追问道: “说实话,我对第四纪的古董兴趣不大,比起这种倒置的烛台,我还是更喜欢先进的机械……莫尔万先生,这烛台有什么问题吗?” 莫尔万语气郑重地解释道: “有些第四纪遗留下来的物品確实会具备奇特的力量,传闻中有人因为接触一幅壁画而倒霉透顶,家族没落,也有人得到一枚古代金幣后身边亲友接连遭遇不幸,自己也难以倖免。尤其是那些与所罗门、图鐸或特伦索斯特帝国大贵族有关的物品,常被认为带有强烈的诅咒。” 工作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格林带著客套微笑的表情有些僵硬,夏洛特和罗塞尔则回忆著自己这段时间学到的神秘学知识,推测这种传言有几分真实性。 最后还是格林先笑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杜朗先生的博学完全可以用在我们的周报上,读者们除了严肃的新闻和准確的消息,也会需要这种能在餐桌上谈论的趣事。” 莫尔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 “我確实有个不算成熟的想法,比如撰写一个故事,描述南大陆古拜朗帝国的王子流落到北大陆,受到诅咒不断死去又重生,以不同身份经歷人生的故事,每期写一点,留下悬念,或许能让读者愿意继续买下一份周报。” 罗塞尔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赞同道: “这个主意很好,非常好。固定连载,留下悬念,让读者为了能看到下一期內容而持续购买……杜朗先生,这会成为《苏希特周报》最重要的栏目之一。” 连载小说吗?这確实是吸引报纸读者的有效手段,这个世界文娱项目相当贫乏,而莫尔万的故事听上去很有趣……夏洛特思索著,对这个点子颇为赞同,但她並没有如罗塞尔和格林那般兴奋地与莫尔万交流更多细节,而是对之前对方的提醒有些在意。 对方刚才询问对烛台的接触和是否发生异常时,看向了夏洛特与罗塞尔,直接忽视了格林,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烛台经过他们两人之手,格林只是旁观者,可参与过抓捕邪教徒,又在维耶芙的小册子中看到过排查线索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一位普通歷史爱好者,会这么自然地认为第四纪古物可能具备神奇力量和诅咒吗? 他是在提醒我和罗塞尔要小心接触这类物品,还是在对我们的另一个身份,也即“非凡者”做出警示? 要不要向“净化者”们举报,让他们查一查这个律师……夏洛特脑中刚浮现相应念头,莫尔万就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依旧带著笑容,可灰蓝色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夏洛特后背一凉,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不理智。 如果莫尔万只是普通的歷史爱好者,那几句话不会造成任何困扰与伤害,自己的举报只会害对方变成嫌疑人,被宗教裁判所盯上;而如果他是真正的非凡者,能看出夏洛特与罗塞尔身份的强大非凡者,那自己的莽撞反而会惹来更大麻烦。 再看看……她收敛思绪,回以一个符合礼仪的微笑。 莫尔万眼中的冷漠也隨之淡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审视从未存在。 第45章 「3-1452」 再次来到圣罗克大教堂时,夏洛特原本以为会像之前几次一样被带到上层区域,但领路的年轻神职人员却在穿过主厅后转向侧廊,推开一扇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低矮木门,来到一处向下盘旋的石阶前。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宗教裁判所吧,我穿越的事情败露了,要被关进去严刑拷打?她半是紧张半是疑惑地跟隨对方沿石阶向下,却发现空间越发开阔,很快到达了一条由油灯、蜡烛和引光板共同照亮的宽阔走廊。 铺著平整路石的走廊通向不同区域,一间间办公室由双开木门、厚重的墙壁和整齐的石柱隔开,不时有身穿金白两色长袍,胸前佩戴圣徽的人匆匆走过,彼此之间只用眼神问候,无声且忙碌。 不愧是永恆烈阳教会,连地下室都要亮得像正午,但工作方式又如同真正的地下组织……夏洛特在心里嘀咕著,环视四周,意识到这片区域很可能在圣罗克大教堂建造之初就同步完成,规模不比上方的主教堂小多少。 她跟著领路人穿过一排掛有金色铭牌的办公室,经过了炼金室、储物间、档案室,以及一扇写著“解剖室”的厚重木门。 这里面不会摆著失控非凡者或者邪教徒的尸体吧……想到朱利安·莱特的尸体被收走后的下场,她忽然觉得教堂地下的明亮也没法驱散身上的寒意。 终於,她来到了接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刚才路过的几间办公室门牌上大多有完整姓名,比如耶伦·伯恩斯、乔尔·沃恩,而这里却没有姓氏,只有“维耶芙”的名字。 是修道院出身不使用家族姓氏,还是她刻意隱藏?夏洛特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深究,只敲门后走了进去。 这间属於净化者队长的办公室比想像中简洁许多,墙上掛著几幅讚美太阳、歌颂圣者的油画,书架上摆放著不同年代、不同装帧的圣典与圣人、天使们的故事,书桌上则堆著几份已经整理好的报告和一个金色小匣,维耶芙站在桌旁,在夏洛特进门时抬起了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今天没有穿白色修女袍,而是像上次抓捕朱利安的行动时一样,穿著白衬衣、深色马甲和便於行动的长裤。衣物剪裁利落,腰线、肩背和腿部曲线都被完整勾勒出来,既像一位训练有素的女战士,又保留著之前那种高贵的气质。 这让夏洛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只能怪这种打扮太少见,绝不是因为维耶芙女士身材比例太好……她在心里替自己狡辩了一句,装作无事发生地行礼问候,旋即疑惑问道: “维耶芙女士,这次为什么不在上层区域?” “因为有些东西该让你看看,”维耶芙没有在意夏洛特的视线,甚至走近了几步,让被桌子遮挡的腿部落入对方眼帘,“你已经参与过『净化者』的行动,接触到了教会之外的非凡者和地下交易会,是时候了解裁判所真正的运作方式了。” 说完,她来到门边,示意夏洛特跟上。 两人重新走入明亮的地下走廊,维耶芙放慢脚步,一边带她经过刚才那排房间,一边介绍道: “宗教裁判所是永恆烈阳教会下设的唯一暴力机构,负责调查异端、邪教徒,处理可能危害普通人的超凡事件,每座城市的大教堂地下都会建有这样供我们工作的区域,只是规模不同。” 她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一起在走廊里迴荡,显得有些恢弘。 “这里有分析资料,调查案件的文职人员办公室,也包括封存危险物品和关押异端的密室,至於『净化者』小队,则是宗教裁判所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些东西她之前零散听过,也从维耶芙的小册子里了解过一些,可真正站在这片地下空间里,看著那些沉默的工作人员忙碌工作时,她才直观地意识到裁判所在永恆烈阳教会內部的地位。 地面上的教堂是讚美太阳的圣所,地下区域则是埋葬异端的深渊……她感慨著,忍不住问道: “教会內部由一些强调严厉打击异端与邪教徒的信徒组成的布道兄弟会,就是指代宗教裁判所吗?” 维耶芙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道: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人的理念,教会內部也有主张传播信仰、温和对待中立非凡者,並尝试吸收民间人员的小兄弟会,也因为提倡苦修而被称作托钵僧侣会。 “此外,一些修道院內理念与他们接近的女性信徒组成了九姐妹会。” 原来如此,外界的传言总是偏向夸张、恐怖的说法,如果一个教会只会强硬处事,不可能有机会广泛传播信仰,毕竟这个世界正神都有七位……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腹誹著,想到维耶芙出身福维尔修道院,明明是“净化者”,却总愿意耐心解释,给予机会,显然不太像传闻中那些动不动就把人拖进地下审讯室的狂热分子,很可能属於九姐妹会,或者至少认同类似理念。 当然,也不排除教会觉得索伦家的后裔值得拉拢,所以特意让温和派来接触。 交谈间,两人来到一扇巨大的金色对开门前,大门高约4米,直达宽阔的走廊顶端,门口有太阳圣徽的浮雕,在周围的灯光与被刻意引至此处的阳光照耀下如同黄金熠熠生辉。 维耶芙主动介绍: “这是『圣辉厅』的大门,里面封印著由这座教堂保管的重要物品,用以关押非凡者罪犯,你服下的『仲裁人』魔药的配方和材料也在此处保管。” 她没有停下脚步,夏洛特意识到自己这种外围人员没机会进去参观,遂遗憾地看了金色大门一眼,紧隨对方继续前行,很快从环形走廊的另一侧回到了维耶芙的办公室。 两人落座后,这位净化者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关於朱利安·莱特交代出的邪教徒。 “我们已经进行了一轮抓捕,一人在反抗中死亡,两人被抓获。根据审讯,至少在他们知道的范围內,苏希特本地已经没有其他信仰那位邪恶存在的成员,但与朱利安单线联繫的『监督』身份依旧不明。 “审讯中还发现,他们的力量都来自那位存在的赐予,並不属於教会內部记录过的魔药途径。 “其中序列9被称作『掮客』,能敏锐察觉人们的灰色需求,通过口才和说服力促成交易;序列8是『阴影商人』,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与黑暗和阴影中的生物达成交易,藉助那些生物发动一定攻击,可以藏入阴影,製造虚假的影子;至於序列7,他们说只有朱利安获得了那位存在的恩赐,达到了这个层次。” 夏洛特听得眉头微微蹙起。 “掮客”的能力听起来与律师有些类似,她甚至怀疑这只是律师途径的不同称呼,但“阴影商人”又与序列8的“野蛮人”截然不同,似乎更侧重於辅助及偷袭,这让她想起那天在印刷厂堵住自己,从阴影中出现的黑衣女人卢娜·勒梅。 至於这条途径序列7的能力,她已经亲身体会过了,恐怕核心就是宣判他人罪行的“定罪”以及相应的处罚。 维耶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紧接著说道: “最后一件事与朱利安,与你有关,那把杀死他的匕首已经获得了正式编號和名称。” 她打开放在桌上的金色小匣,里面放著那把夏洛特已经有些熟悉的匕首,只是换了一只勾有金色线条、前后都绘製了太阳圣徽和复杂符號的新皮鞘。 “这是3-1452,裁决之匕。” 夏洛特知道,封印物的等级是根据这件物品的危害和蕴含的力量来划分的,其中0级和1级数量有限,一般只保存在“净化者”总部,而且与其他六大教会互相通报编號,不会重复。2级和3级相对危害轻一些,编號也由各教会自行分配,为了不“撞號”,都会隔一段编號使用一个,並不意味著永恆烈阳教会拥有一千多件3级封印物。 但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遂直接问道: “裁决之匕?这把匕首有这么厉害吗?”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维耶芙神情严肃起来,“在杀死朱利安后,它似乎吸收了对方本该排出体外的非凡力量,导致它拥有的力量变得更强了,也出现了异常变化。” 这怎么听起来像封印物自己喝魔药晋升了……夏洛特心里冒出一个荒诞念头,隨即想起朱利安获得的力量是恩赐,並非正常服用魔药,又觉得这件事更加复杂起来。 “经过测试,它现在对有罪之人能造成更高伤害,並且可以让使用者主动发动类似朱利安『定罪』的能力,喊出目標的罪名时,能使其短暂被限制行动两秒左右,效果与双方当时的精神状態有关。” 维耶芙隔著皮鞘握住匕首介绍道。 “负面效果也更加强大,它会以更快的速度让使用者变得自满,还有可能吸引阴影生物的注意,尤其是在夜晚或封闭环境中。 “最大的问题在於,现在从握住它开始,有罪之人就会感到强烈的不適、懊悔,它並不严格按照法律条文判断罪行,更接近於审判持有者內心深处承认的罪。” 所以越习惯懺悔的人,越容易被影响?这听起来是不是太针对教会的信徒了……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维耶芙,脑中又冒出一个疑问:烈阳教会到底拿什么测试出这些效果的?不会是那几个刚被抓回来的邪教徒吧? 看来外界传闻中宗教裁判所的恐怖也未必全是凭空编造的。 就在她思绪发散时,维耶芙將那只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递了过来。 “你现在试试拿起这把武器。” 第46章 测试与舞会 夏洛特有些意外地看著递到面前的“裁决之匕”。 她这段时间撒过的谎、隱瞒过的事可不少,比如穿越者的身份,私下去地下交易会,对父亲遮遮掩掩,最严重的自然是直接造成了两个人的死亡。现在要握住一件“会审判持有者內心罪孽”的封印物时,自然心生几分迟疑。 不过那本能测谎的圣典都没有发现最大的问题,这把3级封印物也未必有效……夏洛特在心里安慰自己,隨即又意识到这种测试机会確实难得,便带著一丝好奇伸手接了过来。 新配的具有永恆烈阳教会风格的皮鞘触感有些温润,她握住刀柄,確认灵性没有发出预警,才缓缓將匕首拔出。 刀刃已经和她记忆中有了明显不同,它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像被做旧的磨砂般呈现出灰色,边缘看起来甚至有些钝,根本不像能轻易刺穿人类心臟的利器。 夏洛特松垮垮地握著它,准备一有任何问题就將其丟下,但屏息等待了將近半分钟,直到自己忍不住呼吸,也没有出现任何维耶芙所说的“懊悔”的心情。 她疑惑地看向维耶芙。 维耶芙也疑惑地看著她。 “我应该有什么不舒服吗?”夏洛特终於忍不住问道。 维耶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直接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捏住刀柄,將“3-1452”接过。 最初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发生变化,可很快夏洛特就注意到对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紧,像是有某种厌恶的情绪从內心深处涌出,而对象正是她自己。 不到二十秒,维耶芙便將匕首重新放回桌上,另一只手按住胸前的太阳圣徽,低声念诵起祈祷词。 直到几句自述罪孽、讚美太阳的祷词结束,她脸上的神情才恢復正常。 负面效果居然这么强,一位序列7的“太阳神官”半分钟都拿不住……喜欢自省,总觉得自己有罪的神职人员根本没法用这把匕首……夏洛特看著这一幕,心中隱约有了预感。 维耶芙长舒了几口气,说道: “所有净化者都尝试过使用它,反应各不相同,但都很难在这种状態下正常战斗。” “没有办法应对这种负面效果吗?” 夏洛特追问道。 “有人推测一直拿著它,那种额外的自满或许会抵消罪恶感,但没有人愿意尝试。反而是几名被关押的罪犯在短暂握持时,反应没有那么剧烈。” 但罪犯又不可能使用教会的封印物,而且我猜那里面包括之前被抓的邪教徒,又或是遭到拘禁的野生非凡者,他们拿到武器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对准“净化者”……夏洛特思索著,试探著问道: “所以……这把武器要分配给我吗?” 如果能把一件副作用不大的封印物带在身边,那她的自保能力会立刻提高一个档次,而容易吸引阴影生物的特性,夏洛特觉得可以通过隨身携带圣水来解决。 可惜维耶芙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 “3级封印物的使用需要队长申请,且在三人以上的正式行动才能动用,上次让你携带它,是因为你需要接近朱利安打消他的疑虑,拿著它能用於自保,长时间分配给某个外围成员並不符合规定。不过……” 夏洛特原本已经失望地垂下眼眸,但听到最后一个词时又有所期盼地看向对方。 “……这件封印物刚发生变化,正式的资料还在编纂之中,比如副作用的具体起效时间、召来阴影生物的机率……都需要有人勇敢地进行试验。 “既然你握持时没有明显副作用,可以暂时由你协助撰写这部分內容。” 这不就是借给我使用么……夏洛特立即明白过来,只是她能听出维耶芙真正感兴趣的並不只是这些试验內容,而是她为什么能够握住封印物却没有任何不適。 为了確认,她乾脆直接问道: “维耶芙女士,你其实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那种负罪感?” 这位净化者坦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她刚才的负罪感並非出於撒谎……夏洛特思索片刻,斟酌地说道: “也许是因为我几次面临『犯罪』的情况都属於正当防卫,埃蒂安想绑架我,朱利安想杀死我,而狩猎场小溪边的失控非凡者也主动发起了攻击,因此哪怕我重创或杀死他们,內心也不认为那是罪孽。” 维耶芙看著桌上的匕首,若有所思。 “但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完全没有罪恶感,很多信徒来教堂告解仅仅是因为在爭执中打了对方一拳,哪怕是他人先动的手。” 她探討似地说道。 这让夏洛特想起朱利安倒下时自己那种仿佛完成裁决般的满足感,略微心虚地移开视线。 “或许和『仲裁人』的特殊性有关,”维耶芙继续道,“或许在这种事上,你更坚定地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听起来像是在说我道德感比较低,不过穿越之后,我確实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缺少一种真实感……夏洛特无声嘀咕著,却不愿在这种事上与对方发起辩论。 好在维耶芙也只是表达了疑惑,她將封印物重新装回那个似乎能隔绝负面影响的小匣中,再次看向夏洛特: “总之,这件事暂时定下,不过我必须向特里尔的圣心大教堂递交申请,说明由你协助记录封印物作用与副作用的原因。” “好的。” 夏洛特倒不是很著急,她知道从苏希特市到特里尔的邮政马车要走足足三天,哪怕两边的处理都以最快速度进行,收到“净化者”总部的回覆也要一周后了,更何况从宗教裁判所的文职人员忙碌程度来看,並不紧急的事务等上几天甚至一周应该是常態…… 只是她注意到维耶芙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观察一个配合的实验对象,这让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上报。 莫尔万·杜朗对第四纪古物与诅咒表现出的熟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自己对他可能是非凡者的猜测……严格来说,她作为外围成员都该主动告诉维耶芙。 但说出来可能会威胁到我,也可能会让《苏希特周报》的小团体因此解散,不说的话,在苏希特待了几十年的杜朗先生不太可能做出什么坏事……夏洛特明白这其实是在逃避责任,是一种完全自私的想法。 但奇怪的是,她对此並没有什么负罪感。 ———— 4月13日,周日傍晚,夏洛特乘坐马车来到博尔斯区一座占地广阔的豪华庄园前。 这里距离市政厅不远,周围有圣宫医院,苏希特大剧院,以及很可能也有“净化者”驻扎的永恆烈阳教堂,是整座城市最核心的区域。德里洛塞子爵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一大片城市宅邸,甚至建有独立的花园,足以证明这个家族在本地的財富与影响力。 至少比住在老宅中的索伦男爵家强得多。 还没下马车,夏洛特就注意到这里的道路被额外修整过,石板平整乾净,马车轮经过时几乎没有顛簸。道路两侧已经停了不少掛著贵族纹章的四轮马车,僕役们穿梭其间,引导来客下车,另有专人负责及时清理马粪,避免影响宾客们的心情。 博尔斯区本就比老城区和码头区乾净许多,可子爵宅邸附近又格外整洁,四月的春意已经让花园中的枝叶舒展开来,修剪整齐的灌木与新开的花朵在夕阳中显得相当宜人。 光是这条街道和庄园的维护,恐怕一年都要10万费尔金吧……夏洛特恨不得把头探出窗外去欣赏难得一见的、没有这个年代混乱与骯脏氛围的场景,但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黛莉亚·佩里女士正盯著自己,只得作罢。 成年之后,哪怕父亲依然是监护人,女儿在正式社交场合中也不適合再像孩子一样与家中男性长辈同乘一辆马车,因此她今天与这位兼任礼仪教师的女性长辈坐在一起,而拉乌尔·索伦则乘坐另一辆。 本来这个位置应该属於母亲,至少也是出嫁了的姐姐,可惜……夏洛特心中闪过一丝黯然的情绪,很快调整过来,在马车停稳后下了车。 她今天穿著一身为成年亮相准备的华丽长裙,黄色绸缎上绣著细密花纹,袖口和裙摆处点缀著精致的蕾丝,腰部收得比平时更紧更高,勾勒出她远胜一般同龄人的身材,胸口则是现今流行的方形低领,展现著白皙肌肤,那头棕红色长髮编成髮辫盘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与父亲会合后,三人通过铺著地毯的台阶进入中央主厅,这里的墙壁上镶有金线,枝形吊灯垂下层层烛光,正对大门的楼梯两侧立著造型精美的浮雕,几个穿礼服的男僕站在两侧,將宾客们引向二楼。 信仰永恆烈阳的贵族似乎都很喜欢用黄金装点门面,当然,可能只是给喜欢炫耀財富找了个体面的理由……夏洛特评价著子爵奢侈的行为,脸上却保持微笑,步伐不急不慢。 很快,拉乌尔带著她来到门口迎客的德里洛塞子爵夫妇面前。 “这是我的女儿,夏洛特。” “索伦小姐,生日快乐,也祝你正式踏入苏希特市的社交界。” “谢谢您,子爵阁下。” 类似的对话不断重复,夏洛特依次向那些男爵、子爵、夫人与小姐们行礼、寒暄,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中,黛莉亚的存在很快显出价值,她会在夏洛特忘记对方身份时轻声提醒,也会在某位年轻人表现出对夏洛特的过度兴趣时悄然引开话题,让笑容逐渐变得僵硬的她得以喘息。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有一道视线持续盯著自己,疑惑地向主厅深处望去。 那里站著莱昂·古斯塔夫男爵夫妇,以及一位同样盛装打扮的年轻人。 穿著深色礼服,头戴假髮,手里拿著三角帽的罗塞尔·古斯塔夫趁父母与旁人交谈的间隙,偷偷朝她挤了挤眼睛。 第47章 骄傲的罗塞尔 他居然也在这里……看见罗塞尔向自己偷偷打招呼,夏洛特先是惊讶,旋即明白过来,德里洛塞子爵举办的舞会本就邀请了城中大部分適龄且未婚的贵族男女,让他们熟悉本地社交圈,古斯塔夫男爵一家自然在邀请之列。 当然,今晚的舞会也並非单独为刚成年的夏洛特举行。 如果是专门的成年仪式,应该由索伦男爵出面,在自家宅邸接待宾客,可惜那栋老宅的会客厅装不下太多人,家中財力也很难负担大型舞会的开支。 这种情况下,选择参加地位更高的贵族举办的舞会,藉此正式亮相,便成了更加体面的做法。德里洛塞子爵宅邸宽敞,经常会举办大型舞会,与拉乌尔又保持著不错的关係,正是最佳的选择。 父亲为了省钱还真是煞费苦心,但刚收了足足一千金路易的我也没资格抱怨什么……夏洛特嘀咕了一句,隨即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莱昂·古斯塔夫一家面前。 “拉乌尔,晚上好,夏洛特,生日快乐。”莱昂男爵主动上前问候道,旋即身体侧向一边,“我的夫人埃莉诺刚从封地回来,你们应该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事实上,我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之后还没见过罗塞尔的母亲……夏洛特回了一礼,看向男爵身旁的女士,发现在记忆中只是有对方的模糊印象。 埃莉诺·古斯塔夫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穿著一条深绿色长裙,脖颈与手腕都佩戴著珍珠首饰,面容算不上格外惊艷,却保养得很好,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微笑。 据夏洛特所知,莱昂男爵的夫人並非贵族出身,而是苏希特一位富裕的丝绸商人的女儿,与古斯塔夫男爵的婚姻算是典型的贵族与富商联合,前者得到急需的资金和稳定的產业收入,后者则藉助贵族身份进入原本难以触及的社交圈,他们的后代也能彻底摆脱平民身份,继承爵位与產业。 在商业逐渐发达,財富不再由贵族垄断的现在,这种婚姻已经越来越常见了,可反过来贵族小姐嫁给平民男性却会被视为家族衰败、不得不向下联姻的证明。 这让夏洛特想到了自己隨口开的“嫁妆”玩笑,假如她有一天真的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决定和某个人结婚,父亲也绝不可能允许她选择一位平民,否则即使夏洛特依旧能继承索伦男爵的爵位,也会在贵族社交圈里受到长期的轻视。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结婚,至少现在没有这种打算……她在心底强调著,目光从罗塞尔脸上掠过,礼貌地向埃莉诺行了一礼: “埃莉诺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生日快乐,夏洛特小姐,”对方微笑著打量她,“罗塞尔经常提起你,说你在他要发行的那个什么报纸的事上帮了很多忙。” 怎么听起来像家长已经提前了解过情况一样……夏洛特心中顿时有所警觉,瞥了一眼身旁正与莱昂男爵閒聊的父亲,发现对方毫无反应,才鬆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几位年纪与她相近的贵族少女也先后到来。 第一个向她主动祝贺的是这场舞会的主办人德里洛塞子爵的小女儿,她刚成年不久,一头在因蒂斯贵族中颇为常见的黑髮上半部分编起漂亮的髮辫固定在脑后,其余髮丝一直垂到腰间,显得飘逸灵动,身上则穿著一条装饰华贵的高腰长裙,腰带在胸口下方收紧,显然是想藉此让身材显得更加修长,可她的视线却不住地往夏洛特的方形领口落去,脸上的笑容也隱约有些不自然。 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比较吧……夏洛特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眼眸中的羡慕,感觉有些好笑。 好在这位小姐很快收回了目光,语气亲切地提醒道: “索伦小姐,今晚会有不少人想邀请你跳舞,如果遇到不喜欢的人,你可以说自己有些疲惫,暂时不能应邀,他们会明白的。” “谢谢,我会记住。” 夏洛特点了点头,对这位年轻小姐多了几分好感。 她身旁的另一位少女则拥有垂至肩头的淡金色头髮和碧绿色眼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看上去有一部分鲁恩王国的血统。 “玛蒂尔达·阿贝尔。”黛莉亚在身后低声提醒。 原来她就是阿贝尔子爵的女儿……夏洛特立即想起自己在抓捕朱利安时冒用过的身份,有一种假货见到真人的心虚感,问候也不自觉地热情了几分。 “阿贝尔小姐,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美丽,今天很荣幸与你见面。” 玛蒂尔达明显因为这种热情感到意外,很快露出更加真诚的笑容: “我也听父亲提起过索伦小姐,他说你最近做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 是指狩猎场里钻了小树林,还是频繁出入圣罗克大教堂……夏洛特不敢深问,只能微笑著將话题转向对方的裙装和特里尔的时尚变化,很快与同龄人聊到了一起。 很快,宾客到齐,宅邸的主人德里洛塞子爵宣布今晚的舞会正式开始,子爵夫人则將夏洛特请到自己身旁,正式向在场眾人介绍这位刚刚成年,加入了苏希特市上层社交圈的贵族小姐。 同时被几十道目光紧盯著,哪怕是服下过“仲裁人”魔药的夏洛特也感觉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她又不敢使用“威慑”能力像驯服猎犬一样让所有人低头,只能按照黛莉亚这些天的训练微微提起裙摆,向大厅中的宾客行了一礼,接受著眾人的掌声。 简单的介绍结束后,来自苏希特大剧院的乐师们奏响了欢快的舞曲,子爵夫妇作为主人率先走入大厅中央,在眾人的注视下跳起了开场舞。 而围坐在四周的贵族青年们则开始彼此打量,寻找邀约共舞的目標。 夏洛特注意到有几名男性同时望向了自己,表情跃跃欲试,罗塞尔似乎犹豫了一瞬,下定决心般站起身,但没等他走来,一名离得更近的年轻男子已经抢先来到了夏洛特面前。 他低声询问拉乌尔与黛莉亚,得到两人同意后,才向夏洛特微微躬身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 “索伦小姐,我能有幸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夏洛特並不认识对方,只从拉乌尔刚才的介绍中隱约记得他是某位男爵的次子,但今晚她的第一支舞本来就是成年亮相的一部分,只要对方身份与行为没有问题,无故拒绝反而会显得失礼,因此她点了点头,轻轻將两根手指搭在对方掌心。 “当然可以。” 两人伴隨著下一支乐曲走入大厅中央,跳起了轻快的小步舞,那位青年显然明白自己只是抢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机会,动作中炫耀的意味大於向女方表达亲近,夏洛特则凭藉这几天的特训,脑中的记忆,以及魔药对身体的提升顺利跟上了对方的节奏。 一支舞结束,年轻男子將她送回座位旁,礼貌告退,紧接著又有人想要靠近,却被黛莉亚用夏洛特刚成年、不適合连续跳舞的理由挡了回去。 对此,夏洛特发自內心地感到满意,她其实除了这必须的舞蹈外,一支多的都不想跳,但她眼角余光瞥到角落中不时看向这边的罗塞尔时,又暗暗笑了起来。 应付了几轮寒暄后,夏洛特藉口需要透气,离开灯火通明、香水气味浓烈的舞厅,来到与侧厅相连的露天阳台。 夜晚的空气带著几分凉意,驱散了跳舞和紧身礼服带来的燥热,她靠著石质栏杆向正厅方向望去,注意到一些刚才共同起舞的贵族男女从不同出口离开,不知是去其他阳台乘凉,还是去为宾客保留的休息室小憩了。 想到狩猎场树林里撞见的那对男女,夏洛特突然觉得他们未必只是去休息。 舞会的流程里有相当长的“自由活动”时间,不知道是不是为这种事准备的……唉,我们因蒂斯人啊……她暗自腹誹著,突然听到脚步声传来。 “晚上好,夏洛特。” 罗塞尔也来到了阳台,他先是左右看了看,发现除了站在离阳台不远处、正不断望向这边的黛莉亚女士,周围並没有其他人,紧张地笑了笑,从马甲內侧取出一小叠折好的纸张,小心地在栏杆上摊开。 “这是什么?” 夏洛特下意识问道,借著舞厅的灯光看向摊开后比普通书本大得多的纸张,立即认出了最上方那行粗体文字: 《苏希特周报》。 “生日快乐。”罗塞尔站在夏洛特身旁,语气高昂地说道,“这是为你准备的一份礼物。” 礼物……难怪他那天听说我要过生日,要参加舞会后表情有些古怪……夏洛特有些惊讶,更多的则是喜悦之情,是对这一个多月来几人的合作终於开花结果的喜悦。 她拿起报纸端详著,很快注意到纸张轻薄,两面印刷的油墨却没有透印或因摺叠摩擦而模糊,小字边缘清晰,还搭配著几幅简单插图,格林家印刷厂原本的设备绝不可能达到这种水准,显然出自新晋“通识者”的改造。 见她手捧报纸默默不语,罗塞尔在一旁继续介绍道: “这只是试印版,一旦所有內容准备完毕,我们就可以正式开始印刷了,工匠教会提供了一些帮助,但最主要的改进……” 说到这里,他挺起了胸膛。 “……都是出自我的设计。” 虽然总想嘲笑他一番,但一份几乎改进了所有工艺的报纸能这么短时间印製出来,少了罗塞尔確实不行……夏洛特嘀咕著,正准备勉为其难地夸讚对方几句,阳台下方的花园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產生了莫名的熟悉感,低头望向花园,只见一名年轻的贵族小姐正提著裙摆钻向树篱后方,另一名年轻男子紧隨其后,还不忘回头確认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树叶晃动几下,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夏洛特脸上微微发热,目光重新移回手中的报纸,耳朵却悄悄竖起,想听听下方还有什么动静,罗塞尔也显得有些尷尬,轻咳一声道: “这里似乎不太適合继续谈事情,我们先回舞厅吧。” 他说著便准备转身离开,夏洛特却突然想到刚才被人抢先的邀舞,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 “等一下。”她叫住罗塞尔,假装不经意地说道,“我今晚……还可以再跳一支舞。” 罗塞尔瞬间呆在了原地。 第48章 学徒克莱恩的一天 4月13日,周日上午,康斯顿的一家钟錶店內,克莱恩·亚伯拉罕正坐在靠窗的工作檯前,用镊子夹起一枚齿轮,將它浸入盛著清洗液的小碟中,拿起软刷仔细清洁著齿缝间的油垢。 经过一个月的学习与工作,他初步掌握了许多技巧,店主除了偶尔会抱怨他速度太慢之外,已经不常挑刺了。 他的临时僱主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在这个机械製造工作几乎都由男性掌握的时代十分罕见,而且她不只会修理结构相对简单的掛钟和座钟,就连製作精细的怀表,维护钟楼里复杂的机械也得心应手。 成为女店主的学徒后,克莱恩每天主要负责清洗零件和记录顾客的要求,偶尔也会试著拆装一些结构简单的钟表。他的薪水不高,却可以在工作檯旁观看店主如何维修复杂的怀表,学到不少在网络时代根本接触不到的知识。 隨著这样的学习,以及偶尔与店主的閒聊,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机械技术並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落后,但工业革命最重要的动力——蒸汽机却没有发明出来。 这或许是个机会……克莱恩在心里做出了判断,但没有急著去尝试。 他目前的主要精力並不在这上面,当钟錶匠学徒首先是为了获取不多但稳定的收入,其次是增加与外界的正常接触,避免自己在长期独居下变得孤僻,不諳世事。 最后,这也是为了“扮演”…… 克莱恩把处理乾净的齿轮装回怀表內部,依照这段时间学到的步骤拧紧螺丝,拨动发条后,静止许久的秒针重新移动起来。 店主接过怀表,凑到耳边听了听,又与墙上那座最准確的摆钟进行对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只是速度还有待提高。” 听到这句认可,克莱恩心中突然浮现出一阵难以形容的舒適感,这种感觉不完全来自成功修好怀表的喜悦,更像是魔药的力量对他的行为做出了回应。 父母留下的笔记將这种现象称作“反馈”,是正確掌握扮演法的体现……只有认真学习一项知识,承认自己的不足,並且在指导下逐步掌握,才符合“学徒”这个名称代表的含义?克莱恩暗自思索著,將这次经歷与之前几次相似感受记在心里。 临近中午,女店主將工作檯上的工具一件件收起,示意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下午不用过来,明天记得早点到,钟楼那边送来了一套拆下的旧齿轮,你可以在旁边帮忙。” “好的,哈灵顿夫人。” 克莱恩摘下沾有油污的围裙,清洗双手,正准备离开,店主却从柜檯下取出一条用旧布包住的长麵包递给了他: “早上剩下的,你拿回去吃吧。” 克莱恩愣了一下,明白对方是因为自己刻意表现出的拮据,把自己当成了生活有些困难的年轻人。 其实我当时那么表演,只是想让你不要拒绝我的求职……克莱恩在心中感慨著,接过麵包,表达了感谢,走出店门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包裹在外面的旧布。 按照地球上故事里常见的场景,这种长条麵包似乎应该用报纸包著……可这个世界虽然存在类似的印刷品,却没有普及,价格也没有低到能隨手拿来包食物的程度。 也许创办一份报纸能让我成为传媒大亨,不过印刷设备、纸张成本和发行渠道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根本没学过这些东西啊……他无声地自嘲了一句,沿著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向住处方向走去。 经过一家杂货铺时,克莱恩买了些咸肉和土豆,准备回去煮一锅能荤素搭配的浓汤,隨后看似隨意地穿过两条街道,却在经过路口时绕进一条堆放著木箱的小巷。 迅速回望一眼確认没人跟踪,他抬手按住砖墙,像失去实体般融入坚硬的墙壁,转瞬之间穿过相邻建筑,从另一条街道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又改变了两次方向,穿过一条死胡同,才来到一栋外表普通建筑前,上到二楼取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里並非他平日公开居住的公寓,而是提前租下的一处安全屋,距离真正的住所隔著几条街道。他现在不定期在两边轮换过夜,衣物和必需品也各自准备了一部分,即使有人找到其中一处,也不至於让他立刻失去所有退路。 明明没有发现任何人跟踪,却还是绕了这么大一圈,我简直是个王牌特工……克莱恩腹誹著,关上门,先检查窗户和屋內留下的几处细小標记,確认没人闯入,才把装著食物的布袋放到桌上。 这种谨慎並非毫无理由,原身的父母留下的笔记多次提到,亚伯拉罕家族背负著某种延续多年的诅咒,族人不仅经常死於意外或失控,还容易被身份不明的非凡者盯上。 为此,各支成员主动断开联络,分散在不同城市隱居,避免整个家族在一次意外中彻底覆灭。 诅咒…… 想到这个词,克莱恩走到窗边,抬头望向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在白天难以看清的月亮,尤其是满月,正是亚伯拉罕家族最需要警惕的事物之一。 就在原本的克莱恩服下魔药失控死亡,周明瑞穿越而来继承身体和“学徒”力量的一个月后,这个世界再次迎来了满月,而他也听见了那些奇怪的囈语。 声音像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深处,层层叠叠,无法辨认,却能让灵性不受控制地翻涌,思维也逐渐变得混乱,那一刻,他终於確认了父母笔记中“月亮”的危险。 好在那晚的克莱恩並没有坐以待毙。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状態出现问题时,立即利用第一次进行转运仪式后留在手背上的四个黑点,逆走四步,念诵那四句来自地球的咒文,让灵体进入了神秘的灰雾空间。 出现在自己创造的属於“愚者”的宫殿中的瞬间,那足以让人发疯的囈语便被隔绝,只剩下几声遥远而模糊的呼喊,还没等克莱恩分辨其中的含义,声音便彻底消散。 这意味著亚伯拉罕家族的诅咒很可能另有根源,並非月亮本身带来了疯狂,而想要弄清楚真相,他既需要继续研究灰雾,也需要从其他亚伯拉罕成员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 而能对抗囈语与诅咒的他,或许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希望…… 想到这里,克莱恩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將咸肉与土豆燉了汤,就著免费的麵包饱餐了一顿,隨后用打扫卫生来度过餐后的时光,直到忙完一切,才从口袋中拿出女店主暂时借给他使用的二手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 他今天下午准备与另一支亚伯拉罕成员正式见面,地点选在黑夜女神教会的教堂附近,一旦发生意外,他便会直接冲入教堂求助。 根据他的推测,那些大型教堂內部很可能有官方非凡者驻守,自己没有做过坏事,就算贸然闯入会遭到调查甚至拘禁,至少比落入身份不明的非凡者手中更安全。 但现在,灰雾上的聚会要先开始了。 克莱恩再次检查门锁,拉好窗帘,来到房间中央,以低沉的声音依次念诵: “福生玄黄仙尊。 “福生玄黄天君。 “福生玄黄上帝。 “福生玄黄天尊。” 每以汉语说出一句,他就逆时针迈出一步,隨著最后一句脱口而出,他身体变轻,灵体漂浮向上,穿越瀰漫的灰雾来到了一座古老的宫殿之中。 巨大立柱撑起高高的穹顶,青铜长桌与高背椅也保持著上次聚会结束时的模样。 周围无尽的灰雾深处漂浮著许多深红色星辰,其中三颗与他存在著微妙联繫,根据之前的测试,只要主动触碰,就能將相应对象的灵体拉入这片空间,其余星辰则显得遥远而沉寂,无论怎样尝试,都无法真正建立联繫。 可今天克莱恩注意到远处一颗原本安静的星辰正一明一暗闪动著,如同上次新加入的成员那样。 又有新成员?难道是谁又接触了什么所罗门时期的古镜,图鐸时期的烛台,和这片灰雾建立了联繫?克莱恩思索著,小心翼翼地遥点一下。 可星辰只轻微晃动一下,就没有了反应,而克莱恩则感觉自身灵性都出现了些许不稳,像是第一次进入灰雾,与其他两人交流后出现的灵性耗竭的前奏,他没有犹豫,立即切断了与那枚星辰的联繫。 要么对方的灵性远远强於我,要么以我序列9的能力,同时维持三个外来成员就已经接近极限?克莱恩揉了揉额角,暂时无法確定答案,只將这颗异常星辰的位置记了下来。 休息片刻,他再次將那道戴著兜帽的虚假影像复製到长桌最上首,確认提前记录的话语仍能正常復现,才在属於自己的固定座位上坐下,抬手触碰与自己联繫最深的三颗星辰。 一道道深红色光芒从灰雾中升起,分別出现在青铜长桌旁的三张高背椅上。 ———— 与此同时,苏希特市博尔斯区,高等法院旁的工作间內,莫尔万·杜朗正坐在书桌后奋笔疾书。 突然,他停下笔,看向身旁摆放各种工具和几件古物的架子,看向了那只来自第四纪图鐸王朝的倒置烛台。 隨后,他起身来到架子旁,伸手抓住了烛台冰凉的支架。 “咦?” 莫尔万灰蓝色眼睛微微眯起,左右看了看,凑近烛台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重新將烛台放稳,皱著眉头低声自语道: “难道血皇帝真的留下了某种力量?” 在原地思索了一阵,他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书桌旁,拿起羽毛笔继续书写: “……这一世,他按照早已做好的安排成为了一名学者,进入大学,学习那些上一世感兴趣,却始终没有机会接触的知识。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自己深爱著,也同样爱著他的女士。他们组建家庭,有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仿佛那延续多次人生的诅咒终於愿意放过他。 “但不幸很快再次降临,他的爱人与女儿先后死去,所有调查都得不到答案。 “直到部分记忆恢復,他才发现,这一切都与古老而神秘的第四纪元,以及某个延续至今的诅咒有关……” 第49章 诅咒 “诅咒……” 夏洛特翻过最后一张稿纸,发现后面已经空无一物,故事恰好停在那位王子恢復部分记忆,確认家人之死与第四纪诅咒有关的位置。 她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莫尔万,问道: “下面呢?” “下面的故事?”莫尔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淡然,“我还没有想好。” “啊?”夏洛特表情有些呆滯。 “这些內容已经足够连载几个月了,等存稿快用完时,我自然会继续写下去。” 怎么会有人把故事断在这种地方,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以后再写,你是从地球穿越而来的网文作者吗……夏洛特拿著稿纸,“断章狗”这个词差点脱口而出。 和地球不同,这个世界真的有占卜和诅咒,他就不怕哪个读者占卜出他的住处,亲自上门催稿吗? 夏洛特腹誹了几句,又想起自己早就怀疑对方是非凡者,顿时觉得这件事轮不到自己操心。 此刻他们正在古斯塔夫宅邸的会客厅里,桌上摆著《苏希特周报》的试印样刊,以及莫尔万刚刚完成的连载故事。夏洛特、罗塞尔、格林和莫尔万四位合伙人全部到齐,在报纸正式发行前最后碰一次面。 在夏洛特与莫尔万討论连载故事时,格林·兰德尔也在和罗塞尔商量发行报纸的细节。 “第一期暂定印刷一千份,码头区与老城区交给我家的货运渠道,博尔斯区会放在书店、咖啡馆和几家愿意合作的商铺,剩下的由临时僱佣的人在王路大街和几座桥附近售卖。” 一千份对於一座人口超过二十万的大城市来说並不算多,但《苏希特周报》毕竟是新事物,谁也无法確定愿意为新闻、告示和连载故事花钱的人究竟有多少。 “先印这么多,”罗塞尔没有反对,“如果第一天销售顺利,印刷厂隨时可以加印。” 夏洛特看著样刊上已经调整过几次的標题字体,心中生出几分期待,而后遗憾地说道: “可惜我看不到第一期报纸正式发售了。” 格林与莫尔万同时抬头,罗塞尔更是立即问道: “为什么?” “两天后我就要和父亲前往特里尔,”夏洛特看了罗塞尔一眼,解释道,“因为我已经是父亲爵位唯一的继承人,成年后需要前往白枫宫面见国王,完成正式登记,还要拜访几位家族长辈。父亲也要处理一些留在特里尔的事务,没有意外的话,一个月后才会返回苏希特。” 听完她的话,罗塞尔脸上先是浮现不加掩饰的遗憾,隨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向前倾了些: “这反而是个机会。” “特里尔比苏希特大得多,商业、文艺、社交活动更加频繁,那里才是报纸真正適合发展的地方。你可以趁这次机会看看当地有没有类似的印刷品,书商和咖啡馆是否愿意出售《苏希特周报》,也可以调查一下在那里发行刊物的价格。” 夏洛特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因蒂斯王国建设有连接各大城市、乡镇的邮政系统,马车从苏希特前往特里尔需要三到四天,如果只运送每周发行一次的报纸,时效还勉强能够接受,但想在特里尔长期经营,就必须有当地的撰稿人、印刷厂和发行渠道,否则特里尔发生的消息送到苏希特,经过整理、排版与印刷,再花同样的时间运回去,等当地读者看见时,许多內容已经过了十天,变成了“旧闻”。 格林皱起眉头,谨慎地说道: “我们现在连第一期都没有卖出去,谈论在特里尔销售是不是太早了?至少应该等苏希特这边確认能够盈利,再考虑扩张。” 年龄跟在场其他三人加起来差不多大,理应更为保守的莫尔万却站在了罗塞尔这边: “《周报》没有太多技术门槛,只要它卖得好,特里尔的印刷商很快就会模仿,我们必须提前准备,等他们想到这么做时,已经没法赶上我们了。 “当然,不必立刻投入资金,可以先让夏洛特小姐做些准备工作,等苏希特这边出现成果,再决定是否加大投入。” 隨后,三人一同看向夏洛特。 后者稍加思索便点头答应下来: “我会去调查,但你们最好先给我一份需要了解的事项,免得我到了那里只顾著参加贵族舞会。” 舞会……坐在她身旁的罗塞尔明显坐直了身体,表情有些变化,过了几秒才说道: “我正好准备过一些资料,都在楼上,我带你去拿。” 罗塞尔好像对这个词很敏感,虽然那天我们確实跳了一支舞,但我真的只是想逗他一下……唔,如果我还是男人的时候有这么一位女士主动邀请我,我估计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夏洛特跟著罗塞尔来到臥室门口,按照礼节停下脚步,等待对方拿出资料,脑中却思绪不断。 突然,她看见一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潦草地写著些什么,只是距离太远,又被罗塞尔的身体挡住大半,没能分辨出具体內容。 罗塞尔顺著她的目光回头,脸色突然发生变化,立即过去將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这种反应反而让夏洛特更加好奇: “那是什么?” 罗塞尔犹豫了几秒,还是回答道: “一本日记,我会把每天发生的重要事情,还有偶尔產生的灵感记下来,隨时回顾。”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我就从不写……夏洛特心中腹誹,脸上却露出讚许的微笑: “这是个好习惯,难怪你总有些出乎意料的想法。” 罗塞尔被夸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过身,从书桌另一侧拿起一叠文件,来到门口递给她: “这些是我之前记下的想法,还没来得及整理。” 夏洛特接过隨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列出了以当下条件在不同城市建立报纸发行渠道所需的准备,条目之间顺序混乱,明显是仓促写下,却几乎覆盖了需要考虑的所有方面。 她抬头看了罗塞尔一眼,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天赋加上“通识者”魔药的效果,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人。 见她仔细收好那叠文件,罗塞尔又说道: “等你从特里尔回来时,《苏希特周报》肯定已经成为全城最畅销的读物了。” 夏洛特这次没有在心里嘲笑对方,而是郑重回答道: “我相信你。” ———— 夏洛特下楼时,格林已经先行离开,莫尔万却站在门边,手中拿著那只240费尔金买来的古物烛台。 这不是我送的礼物么,难道他仔细研究后发现是假货……夏洛特疑惑地望向对方,后者语气温和地说道: “虽然可能会辜负你们的心意,但仔细考虑后,我认为这件古物並不適合留在我这里。” “为什么?” 莫尔万沉默片刻,灰蓝色眼眸越过烛台,看向夏洛特: “它在你身边,或许会產生某种奇妙的作用。” 奇妙的作用……夏洛特脑中浮现出那个黑髮蓝眼、神秘兮兮的卖家的模样。 而面前的莫尔万似乎也知道烛台隱藏著什么秘密,却不愿直接说明。 犹豫片刻,考虑到古物已经过“净化者”维耶芙的检查,夏洛特还是接过了它。 莫尔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留意身边发生的异常现象,有些……有些由命运带来的不幸,不会直接落在目標本人身上,而是会先影响他身边的人。” 命运……这虚无縹緲的词让夏洛特皱起了眉头,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但没等她追问,莫尔万又露出了礼貌的笑容,道: “只是个小小的提醒,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夏洛特看著他的眼睛,发现对方的目光不像上次那般冰冷,而是带著……悲伤。 第50章 路途中的偶遇 两天后的清晨,两辆四轮马车离开了苏希特市,沿著北上的驛道驶向特里尔。 这种覆盖王国主要地区、连通大多数城镇的道路表面铺有砂砾与碎石,遇到起伏明显的地段还会用石块加固,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竖著指明方向的路標或记录里程的石碑,是几乎所有长途旅行者、货运车队和邮政马车的首选。 夏洛特与女僕莱拉乘坐的是专门用於长途旅行的四轮马车,车体宽大,由四匹马牵引,车厢下方与车轮之间安装了复杂的金属簧片,虽然无法完全消除顛簸,却远比城內常见的马车舒適。 拉乌尔和贴身男僕乘坐后方另一辆马车,两名兼任护卫的僕人则与花钱僱佣的车夫一起留在车外,部分衣物与生活用品被固定在两辆车的车顶,其余大件行李则由提前出发的僕人运往目的地。 为了在三天內到达,他们每天大概会行驶六十到八十公里,中途停靠几次,让马匹饮水、进食,也让乘客和车夫稍作休息,经过驛站时,还会更换疲劳的马匹,保证行驶速度。 这个时代能选择的交通方式本就不多,短途可以步行、骑马或乘坐小型马车,长途则需要沿著设有驛站的主干道前进,贵族拥有自己的车辆和马匹,普通人则只能乘坐定时出发的驛站马车。 可那种马车不但拥挤,票价也非常昂贵,对收入不高的工人和农民来说,前往另一座城市所需的钱可能是几个月的积蓄,因此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出生的地方。 当然,苏希特还有水路上的便利,丝绸、木材等货物可以沿莱恩河运往其他城市,但普通的货运小船舒適度远远比不上可以隨时停下休息的马车,遇到逆流时速度甚至比陆路还慢,唯一的优势只有便宜。 但哪怕费用只有陆路的十分之一,父亲也不会带著我去坐船的,他会认为不够体面……夏洛特在脑中想像了一下挤在狭小船舱中度过数天的场景,顿时觉得这辆不时顛簸的马车也不是不能接受。 坐在她对面的莱拉倒是对旅途充满兴趣,时不时凑到窗旁望向外面绿色的农田、低矮丘陵与零散分布的村庄。 夏洛特最初也看了一阵,但很快感到厌倦,只能將身体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顺便回顾穿越两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 她现在已经是序列9的“仲裁人”,初步掌握了魔药的力量,摸索出扮演的诀窍,能够清晰感受到魔药对正確行为的反馈。 可索伦宅邸內没有那么多需要仲裁的纠纷,她又不能每天跑到街上主动为陌生人主持公道,因此扮演的机会並不算多。 或许到了特里尔那座人口远胜苏希特的大城市后,我能加快扮演的步伐,毕竟那里没谁认识我,只要小心一点,就算做些不符合贵族小姐身份的事,也不会传到父亲耳中……夏洛特心中有了期待,旋即伸手摸向藏在厚厚的束腰带下的硬物。 那是一把装在表面绘有金色太阳圣徽的皮套中的匕首,封印物“3-1452”,裁决之匕。 离开苏希特之前她已经正式得到批准,能够独自携带这件封印物,並在使用过程中记录它的作用与副作用。 “净化者”们也找到了安全封存这件容易召来阴影生物的封印物的方法,只要將其装在专用的皮套之中,每天涂抹蕴含净化力量的圣水,就不容易引起阴影生物的注意。 这也算是限制了“裁决之匕”的使用,夏洛特自己不能製作圣水,哪怕到了特里尔,也要求助当地的净化者。 好在有了这把武器,她的战斗能力比之前提高了不少。“仲裁人”本就擅长近身格斗,“裁决之匕”又能针对有罪者造成额外伤害,还可以通过喊出目標罪名短暂限制行动,只要能够接近敌人,即使对方是序列8,夏洛特也觉得自己有很大胜算。 当然,不同非凡者之间的差距很难单纯通过序列层次判断,如净化者乔尔·沃恩那样的“野蛮人”,只要夏洛特没能在“定罪”的瞬间让他丧失战斗力,就根本没法抵挡对方的反击;反之朱利安那种依赖阴影,正面作战能力不强的非凡者,她自信胜算很大。 不同途径和序列之间,能力和战斗力天差地別……毕竟这又不是游戏,不会追求平衡,像罗塞尔那样的“通识者”,隨便一个拥有战斗强化的序列9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打…… 想到罗塞尔,夏洛特又想起了那份《苏希特周报》。 一份周报定价2里克,即1/10费尔金,价格与一斤小麦麵包相当,每周一发行,即使一千份全部卖完,一个月的收入也只有四百费尔金。算上商铺gg,再扣除纸张、油墨、工钱、运输以及销售者的分成,最初每个月或许只能赚五到十个金路易,甚至可能出现亏损。 这点收入与几人前期投入的资金和精力相比,实在称不上丰厚。 但一千份只是基础,如果每期能卖到五千份、一万份,印刷设备、场地等固定成本占据的比例便会迅速降低,愿意花钱刊登gg的商铺也会增加,每个月的利润说不定能达到两百金路易,一年便是两千四百枚,接近索伦男爵一半的年收入。 要是每个苏希特人都养成看报的习惯,再將这种模式复製到特里尔,最后覆盖整个因蒂斯王国…… 想像著自己坐在金幣堆上的场景,夏洛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小姐?” 莱拉疑惑的声音將夏洛特从幻想中拉回现实,她连忙压下笑容,睁开眼睛,发现马车已经开始减速。 “这里是倍芒镇,车夫说再往前要连续经过两个驛站才有下一座可以住宿的镇子,天黑之前赶不到,男爵阁下决定今天住在这里。” 莱拉提醒道,指了指窗外已经明显偏向西边的太阳。 这个年代也太不方便了,等我有了钱,先把蒸汽机造出来,再给全国铺上铁轨,用火车把这种落后的旅行方法彻底淘汰! 夏洛特腹誹道,把刚才幻想中的金幣全都当成了自己的。 倍芒位於一座不算陡峭的山坡上,主街沿地势蜿蜒向上,两旁是一栋栋拥有凸出圆顶,仿佛戴著白色草帽的房屋。两辆马车先驶入镇中的驛站,车夫安顿疲惫的马匹,检查车轮与减震簧片,夏洛特则与父亲在僕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当地唯一一家旅馆。 这家叫“比福尔”的旅馆一楼兼营餐厅和酒水生意,地面打扫得还算乾净,房间数量也足以容纳索伦一家的隨行人员。 安排好住宿后,拉乌尔留在房间休息,男僕则前往驛站確认马车情况,制定明天的路线。夏洛特站在旅馆门边,看著几名镇民赶著羊从附近的草场回到镇上,越发感觉无聊。 看了眼还没暗下来的天空,她转头对莱拉说道: “你去问问旅馆的人,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正在搬运货物的年轻男子便停下动作,討好般说道: “高贵的小姐,倍芒可没什么有趣的地方,除了山顶能遥望附近的风景外,就只有那座古老的教堂值得一看。” “教堂?” 夏洛特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坡顶几栋被其他房屋遮挡的建筑,既没有高高的钟楼,也没有金色的尖顶。 永恆烈阳教会和工匠之神教会都喜欢建造显眼的教堂,往往会成为整座村镇的视觉焦点,但这座隱藏在其他家建筑间的教堂却完全看不出属於哪一位神灵,迅速勾起了她的好奇。 她带著莱拉沿主街向山坡上走去,直到房屋逐渐稀疏,铺著砂石的路面也变得狭窄,才在几棵树后看见那座所谓的教堂。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白色建筑,门前没有圣徽,也没有供信徒聚集的小广场,和周围的民居没有明显区別。 难道是不对公眾开放的修道院?夏洛特一时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净化者”的外围成员,隨身带著维耶芙写给特里尔教区同行的介绍信,哪怕误入工匠教会的区域,也不至於遭到恶劣对待,遂让莱拉等在路边,自己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从半掩著的大门走了进去。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象徵永恆烈阳的金色太阳圣徽,或是代表工匠之神的齿轮与槓桿三角,甚至在因蒂斯王国的腹地出现黑夜女神的群星簇拥緋红之月、风暴之主的狂风雷霆与海浪,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排排黑色靠背长椅。 座椅前方的木桌上摆放著一个简陋的神龕,內部供奉著一个巴掌大小的神像,描绘著一名上身赤裸,背负著十字架,又像是被十字架固定著的男子。 神龕旁,站著一名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神父,他鬍鬚茂盛,遮住了几乎半张脸,眼眸淡得几乎无色,却有著和煦的目光。 见夏洛特走入教堂,他张开双手做迎接状,用温和缓慢的嗓音说道: “欢迎来到造物主的神庙。” 第51章 造物主的传说 “造物主?” 夏洛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才从记忆深处找出这个词的来源。 在永恆烈阳教会的圣典中,关於远古传说的部分提到过一个创世神话。 传说最初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混沌与黑暗,那位造物主的甦醒创造出第一缕光芒,自身则完全融入宇宙,身躯化作大地与星辰,双眼分別成为太阳与红月,血液匯聚成奔腾的大海与江河,孕育出现在的所有生命。 那些只活在古老神话中的巨龙、巨人、精灵、羽蛇、不死鸟与魔狼也由祂身体的不同部位衍化,精神则在分裂之后变成了永恆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 那个混沌初开的年代被称作第一纪,也即混沌纪元。 教会的圣典尤其强调,造物主一只眼睛化作的太阳,正是如今照耀世界的永恆烈阳。 但奇怪的是,每个教会的圣典里都有类似的记载,都承认造物主创造了一切,除了写明造物主躯体的不同部位衍化的神灵不同之外,谁都没有明確宣称自家信奉的神灵最早诞生、地位更加尊贵。 要么这本就是事实,不容篡改,要么就是七大教会在漫长的爭论中达成了一致。 当然,传说中仍有一些值得注意的差別。黑夜女神、大地母神与战神似乎甦醒得稍晚,直到第二纪才与永恆烈阳、风暴之主、知识与智慧之神一起庇护人类;工匠之神出现得最迟,据说直到第四纪才真正诞生,因此相应教会的规模远不如歷史悠久的其他六位神灵的教会。 这或许只是工匠教会发展较晚,实在没法把自家信仰的神灵写得太早,否则很容易被拆穿……夏洛特腹誹著,目光仍停在那座简陋的神龕上。 在真正接触非凡世界之前,她从未相信过神灵的存在。可这个世界连魔药、怪物都是真实的,再出现几位能够回应祈祷的神灵,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眼前这间教堂所供奉的造物主,为什么与圣典中那个已经融入宇宙、只存在於创世传说里的形象不太一样? 见她一直沉默不语,目光闪烁,那位金髮神父收起张开的双臂,笑著说道: “看来你想起了关於造物主的传说。” “只了解过一些,”夏洛特没有表明自己的信仰,而是斟酌著说道,“造物主在创世后已经彻底融入了世界,也没有形成统一的信仰。” 神父摇了摇头,道: “在人类刚诞生的年代,主宰世界的是各种疯狂、残忍又强大的怪物,后世的巨龙、巨人和精灵,也不过是那些存在的后裔。 “在那怪物肆虐,世界即將毁灭的时刻,造物主从沉睡中甦醒,收回了古老怪物拥有的力量,將它们赐予人类,让人类逐渐有能力反抗,拥有了现今的文明和歷史。” 这与教会圣典里的记载完全不同……夏洛特心中警觉,眉头也微微蹙起。 那名神父仿佛没有发现她的想法,继续说道: “再次沉睡之前,祂还留下了一则预言,当疯狂、残忍与嗜血重新主宰大地,祂便会从长眠中醒来,收回散落於世界中的一切。” 收回散落的力量,包括七位正神拥有的力量?夏洛特立即听出了这段教义中最危险的部分。 七大教会虽然在歷史上存在许多矛盾,彼此之间也会互相竞爭,但从不会在圣典里贬低其他正神。 而这位白袍神父讲述的传说却將造物主放在了至高且唯一的位置,甚至暗示如今所有神灵的权柄最初源於造物主,最终也会归於造物主。 听起来跟邪教没什么区別啊……想到这里,夏洛特悄然戒备起来,只是因为眼前的神父没有表现出疯狂的举动,没有要求她奉献財物、参与仪式或加入信仰,只是始终带著笑容,她才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既然造物主的传说在各大教会中都存在,为什么从没在別处见过祂的教堂与信徒?” 神父望向那座背负十字架的神像,语气依旧平缓: “因为如今的神灵不希望那位造物主再次醒来。 “祂一旦甦醒,便会收回散落在世界各处的权柄与力量,现在维持世界秩序的神灵们,也许会因此而消失。” 这么说,七神都在担心自己的力量被原主人收回?邪教都不敢这么狂妄,他们最多说七神不屑於回应信徒,而他们信仰的那些存在只要献祭的足够就必有回报……夏洛特暗暗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道: “七位神灵的圣典都承认造物主创造了一切,可造物主真要醒来,祂们反而不愿意见到?” “正是如此,”神父没有理会她语调中淡淡的嘲讽,而是微笑著点了点头,“一位只存在於象徵之中的造物主,不会真正分享信徒的信仰,但真正的造物主就不同了。” “七神不会公开否定造物主,因为祂確实是一切生命与力量的源头,但也不希望普通人信仰祂,让沉睡中的造物主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 这个说法很危险啊,有一种隨时会被抓走的感觉……夏洛特下意识望了望四周,旋即想到了教会之中明令禁止的向未知存在祈祷,通过仪式指向那些存在的做法。 如果这名神父说的是真话,那么直接向造物主祈祷,究竟会得到回应,还是会像念诵邪神尊名一样引来污染? 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神父攥住了胸口那个造型与造物主神像背负的事物相同的十字架,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可惜,並不是所有宣称信仰造物主的人,都理解信仰的含义。 “有些人认为造物主从未沉睡,而是存在於每个人体內,遗留下来的核心部分依旧活跃,依旧能回应祈求,其中一些人甚至將七位神灵视作窃取权柄的偽神,或者只是更加强大的天使。 “歪曲这份信仰,只会招来灾难,也会让真正的信徒遭到正神教会的敌视。” 说到这里,他再次嘆息著摇头,神情中甚至带著一点无奈。 这算是温和派和极端派的区別吗?前一种说法已经让人心中不安,后一种更是直接挑战七大教会的信仰基础,必然会被视为异端……不过,面前这位也未必就是“温和派”,说不定只是隱藏的比较好……夏洛特观察了神父几秒,没从对方的表情与语气中发现破绽,只能换了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传播信仰的?我进来后一个信徒都没看见,镇民们好像也不怎么关心这里。” 白袍神父缓缓转头,淡色的眼眸落在夏洛特脸上,露出了更加温和的笑容。 ———— 夏洛特回到比福尔旅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主街两侧的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旅馆门口也掛起了两盏防风的油灯。 拉乌尔正好从二楼下来,换了一件適合用餐的外套,看见女儿从门外走进来,眉头立即皱起: “你刚才去哪了?” “在镇上隨便走了走,山坡上的景色还不错。” 夏洛特简单地回答道。 餐厅提供的饮食还算丰盛,主菜是燉得有些过熟的羊肉,搭配麵包、醃菜和几种当地製作的风味肉乾,以及味道偏酸,却能缓解长途旅行疲惫的自酿酒。 用餐期间,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孩不断在桌边经过,帮忙递送食物和餐具,她有一头柔软的金色长髮,淡紫色眼睛格外漂亮,动作活泼,脸上始终带著温暖的笑容。 从其他客人的交谈中,夏洛特了解到这是旅馆老板夫妇的女儿,菲莉亚。 没过多久,这个活泼的女孩就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姐姐,你下午去了哪里?我本来想找你聊聊天,可你转眼就不见了。” 夏洛特原本不打算把自己进入了造物主教堂的事告诉对方,可目光落在女孩脖颈间那条精美的银色项炼上时,心中忽然一软,改变了想法。 “我去了山坡上的教堂,那里很安静,適合休息。” “教堂?” 菲莉亚一脸疑惑,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般缓缓点头,那副好奇的表情也隨之淡去,如同突然成熟了好几岁。 夏洛特越看越觉得彆扭,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將柔软金髮揉乱了一点。 后者愣了一下,立即鼓起脸颊,抱著托盘向后躲开: “別摸我的头!” 这才像个小女孩嘛……夏洛特满意地收回手,看著金髮被揉乱、如同炸毛小狗般的菲莉亚跑向了另一张桌子。 ———— 第二天天刚亮,索伦一家主僕便准备上车继续今天的旅途,因为前一天少走了一段路,车夫准备提前出发,在中午前赶到更远的驛站。 旅馆主人夫妇主动帮著搬运行李,两人的表情因为长期的劳累而缺乏神采,但活泼的女孩菲莉亚则露出灿烂笑容,用力挥手向夏洛特道別。 直到两辆马车穿过尚未完全甦醒的小镇,重新驶入通往特里尔的驛道,菲莉亚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 她转头看了一眼仍维持著刚才送別客人的姿势,面无表情地望著马车离开方向的父母,独自沿著主街向山坡上方走去。 第52章 特里尔 清晨,罗塞尔·古斯塔夫乘坐马车离开宅邸,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博尔斯区,一路向南进入下科鲁斯区,沿著逐渐抬高的道路驶向科鲁斯山上的滑轮教堂。 与那些喜欢拉紧窗帘,將街道的吵闹和忙乱全部挡在外面的贵族不同,罗塞尔从上车起就一直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这座城市真正的一面。 和贵族慵懒、缓慢的生活不同,此时正是这座城市下层人民最忙碌的时刻,街道上挤满了赶去工作的纺织工人,装载丝线和染料的板车从两旁驶过,搬运工扛著沉重的木箱与成捆织物,在连接不同楼房的廊道间穿梭,沿街售卖麵包、热汤和廉价酒水的小贩高声呼喊,试图从那些尚未来得及吃早饭的工人手中赚走几枚铜幣。 行人的服装打扮涇渭分明,一部分路人穿著长外套,紧身长裤和白色丝袜,头戴边缘翘起的三角帽,会刻意避开街道边缘的泥水和货物,另一些人身上的衬衣和裤子则明显陈旧许多,沾著泥点或油污,既不戴假髮,也没有代表体面的帽子。 同一条街道,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罗塞尔有些感慨地望著窗外,目光很快又被一座临街的工坊吸引。 透过打开的窗户,他能看见几台足有整层楼高的木製织机正在运转,工人们坐在机器前,反覆踩著踏板推动拉杆,让梭子在经线间快速穿行,上方则有人调整著机器,让不同顏色的丝线织出所需的图案。 这些机器看上去已经相当复杂,却依旧依赖人力。 靠近两条河流的工坊条件稍好一些,可以通过水力驱动部分织机,临近科鲁斯山的那些则利用山坡上的风车动力代替人力,两者都由工匠教会推广,由信徒进行维护,这也是教会在苏希特建立影响力的重要基础之一。 但无论人力、水力还是风力,都说明这个世界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机械知识,只差一种能够摆脱地理和天气限制的稳定动力。 罗塞尔脑中迅速浮现活塞、气缸、锅炉和飞轮等结构,以及穿越前只在课本、视频与网络资料中见过的各种原理。 这个世界並非没有人想到过利用蒸汽动力,但原始的设计根本无法实用化,只有少数矿洞需要庞大低效的蒸汽机械来拉动沉重的矿车,根本没想到这种机器可以实用化、小型化,用在每一个需要动力的地方。 而这正是穿越者应该做的事!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无数冒著白烟的机器取代人力,铁轨连接苏希特与特里尔,而自己则成为因蒂斯工业化的奠基者,被写入这个世界的歷史教材,並拥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某个物理常量。 当然,这件事离不开工匠教会,无论是材料设备,还是掌握机械知识的技术人员,都不是古斯塔夫家能够独自组织的,只有依靠遍布全国各地的信徒和神职人员,他脑中的构想才有机会变成实物。 既然如此,自己也需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不过不能一次把所有知识都交出去……罗塞尔靠在窗边,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很快为自己制定好了计划。 他会先从印刷机、造纸和油墨这些相对简单,也与《苏希特周报》直接相关的技术开始,再逐渐改良出更高效的织机,再因为动力的限制而顺水推舟发明实用型的蒸汽机。 每一步都会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础上,像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在魔药帮助下不断学习、理解和创造的成果,而不是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知识。 毕竟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工匠教会的“机械之心”们確实渴望知识,也鼓励发明与改良,但他们同样会警惕来源不明的內容,尤其是那些从囈语、梦境中得到的知识。 丹特队长不止一次提醒过他,非凡世界中有些存在会用知识作为诱饵,让人以为自己获得了启示,实际上却在不知不觉中遭受对方的污染。 说起来,那个灰雾上的聚会算不算来源不明的“启示”? 罗塞尔思绪一转,想起了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另一件怪事。 每隔四周的周日中午,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会將他的意识或者说灵体拉入一片灰雾瀰漫的空间,那里有高大的古典宫殿,一张古老的青铜长桌和二十二把高背椅,其中一些已经有了主人,罗塞尔则是中途加入的第四位成员。 除此之外,长桌上首还坐著那位被其他成员称作“愚者先生”的神秘存在。 祂周围始终有雾气环绕,看不清面容,从聚会开始到结束几乎不会主动说话,只是静静观察著他们交流,像是单纯以此为乐。 罗塞尔原本觉得对方可能是某位强大的非凡者,可越是思量,他越发怀疑只有专门用来称呼神灵或天使的“祂”,才足以称呼“愚者先生”。 好在除祂之外,另外三位成员比较友善。 那名黑髮青年说起鲁恩语时最为自然,像是从小就生活在鲁恩王国,但也可能只是刻意用標准发音隱藏来歷;身材矮小的金髮女性发音略显生疏,偶尔会在复杂词汇前停顿,显然並非以鲁恩语为母语;至於另一名棕发男子,则带著明显的捲舌音,让罗塞尔联想到伦堡等中南部小国,又或者信仰大地母神的费內波特王国。 上周是那场聚会的第三次,也是罗塞尔参加的第二次,在確认那位愚者先生並不要求其他人做出献祭或改变信仰后,他已经放鬆了不少,甚至开始主动拉近彼此关係,试图利用几人所处地区不同、掌握资源不同的优势进行交换。 按照罗塞尔的体验,被拉入灰雾空间的似乎只有灵体,身上的钱幣和其他实物都无法带入其中,因此最適合交换的只有知识与情报。 他原本打算用自己从“机械之心”学到,又不涉及教会保密条例的神秘学常识换取一些有用信息,可很快发现其他三人同样是非凡者,对相应知识的了解不比他少。 恐怕在下一次聚会,只有拿出一点真正属於穿越者的东西,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了。 但最大的问题依旧是“愚者先生”。 祂为什么要把几名来自不同地方的非凡者聚集到一起,又为什么保持沉默,只是在开始或结束时短暂提醒他人? 那只古物烛台显然存在问题,可工匠教会检查后没有发现异常,他最终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將它送给了莫尔万·杜朗。 观察了几天,对方似乎也没遭遇什么奇怪的事件。 这让罗塞尔觉得进入灰雾空间本就是属於自己这个穿越者的特殊福利,是为主角准备的隱藏剧情,其他人除非具备某种特殊性,否则根本入不了“愚者先生”的双眼。 思索间,马车放慢速度,沿山坡拐过最后一道弯,停在了滑轮教堂前,罗塞尔没有立即进入教堂,而是转身望向下方的苏希特市。 一架架风车的叶片迎著晨风旋转,山脚与河流之间分布著连绵的纺织工坊,更远处则是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以及被阳光照亮的屋顶和烟囱。 这里將是工业化的萌芽之地……罗塞尔心中生出一股豪气,整理了一下外套,转身迈入教堂,轻车熟路地通过隱藏通道进入“机械之心”所在的地下区域。 与上方略带神圣意味的壁画、圣徽和布道声不同,这里的走廊更像一座巨大的机械工坊,齿轮咬合、机械摩擦的低沉轰鸣从不同房间传来,让人有种焦躁的感觉,仿佛自己也被上紧了发条。 经过一间敞开房门的工作室时,罗塞尔注意到一台经过改造的印刷机正在稳定运转,新的传动结构让压印与抬起的动作更加连贯,涂抹油墨的装置也更为高效,减少了人力介入。 看著工匠们熟练地操作著按照他提交的图纸改造出来的机器,罗塞尔心中突然涌出一阵难以形容的满足感,身体也仿佛轻鬆了不少。 这段时间他已经发现,只要自己绘製出图纸,发明或改良某种事物,並且真正被其他人理解、製造与使用,便会產生这种感觉,甚至不亚於夏洛特认可他那些成果时带给他的满足感。 怎么又想到她了……罗塞尔收回视线,快步来到丹特队长的办公室,抬起右手正准备敲门,却听见没关紧的房门后隱约传来交谈声。 “……特里尔……袭击……邪教……造物主……” 听著听著,罗塞尔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特里尔? 夏洛特现在应该已经到达那里了! ———— 因为路上几次耽搁,直到第四天上午,索伦男爵家的马车才驶上一条经过夯实与拓宽,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排行驶的主干道。 路边的农田与土坡逐渐被低矮的砖石房屋取代,载客马车、货运四轮大车从不同道路匯聚而来,在扬起的尘土中缓慢前行。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整个因蒂斯王国的经济、政治与文化艺术之都,特里尔。 第53章 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当地平线上出现一栋栋比农村民居更高大规整的房屋时,夏洛特因为即將抵达特里尔而產生的兴奋劲只维持了几秒,便被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所替代。 连续四天乘坐马车赶路,让她感觉腰部以下双腿以上的那个部位已经完全不属於自己了。 坐在对面的莱拉也早已失去刚出发时的新奇感,早已没了隔著窗户眺望风景的兴致,双眼无神地望著前方,脸上写满了对旅行的厌倦。 真像单位团建后返程大巴车里的同事……夏洛特腹誹了一句,掀开窗帘向外望去,两辆属於索伦男爵家的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宽阔的主干道,来自其他小路的车辆也不断匯聚,其中有车厢內挤满旅客、车顶用绳索固定著皮箱和布包的驛站马车,有装满木桶和货箱的货运马车,也有掛著属於贵族的纹章的精致旅行马车,让原本还算空旷的道路逐渐变得拥挤。 不愧是人口接近百万的北大陆第二大都市……她目光从形形色色的马车与旅客身上收回,向北方眺望,注意到建筑和葡萄园之间横亘著一道灰白色石墙。 墙体只有三米左右,许多地段甚至还未完全竣工,旁边搭著用於施工的木架,地上堆放著切割完毕却尚未使用的石料。 主干道从墙上的一处宽阔关卡穿过,两侧各有由几根石柱撑起三角形门楣组成的亭子,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里面,逐一阻拦、检查经过的车辆和行人。 城墙? 夏洛特一愣,她有关这座城市的久远记忆里,並没有这道城墙的存在。 当然,作为一国首都,特里尔曾经拥有过高高的城墙和相应的防御工事,最早可以追溯到这座城市刚建立的年代,后来隨著城市发展以及与其他国家之间的几次战爭,城墙的防御范围不断扩大,旧有墙体也被多次加固和拓宽。 但在一百多年前,传统城墙已经无法跟上城区扩张的速度,火炮的发展也让那些高大的石墙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当时的国王最终下令將其拆除,只保留了少数具有歷史意义的城门和遗蹟,北岸部分旧城墙所在的位置还被改建成种满高大树木的林荫大道,成为特里尔最著名的景点之一。 怎么又修起来了?而且看样子才动工没多久……三年战爭明明已经结束,难道王室认为鲁恩会再次进攻特里尔?夏洛特满脑子疑问,目光扫过那道不算厚实,明显无法承受火炮攻击的石墙,很快否定了这种可能。 这时,前方一辆装满葡萄酒桶的马车停在关卡旁,两名蓝衣男子走上前,先检查了木桶上的封条与標记,接过货物凭证仔细核对,清点数量,旋即向车夫收缴了几枚银幣,才摆手放行。 夏洛特这才明白过来,面前的城墙根本不是用来抵御敌军的,而是一道为了徵税修建的围墙。 特里尔周边原本存在许多可以绕过税关进入城区的小路,货物只要不走几条主要道路,就有机会逃避入市税,而如今这道新围墙把连同近郊在內的大片土地全部圈住,货物想要进入市区,就只能从设置了税关的入口经过。 三米高的墙拦不住鲁恩或弗萨克的军队,却足以让装满货物的马车无法翻越。 但这样一来,进入特里尔的商品都会增加额外成本,最后承担这笔钱的还是城內的普通人……夏洛特看著排在前方的车队,隱约明白王室为什么要顶著市民的不满做出这种决定。 那场在1136年至1139年间爆发的与鲁恩王国的局部战爭,不仅让因蒂斯失去了一部分位於海外的殖民地,使庞大的迷雾海舰队遭到重创,还因此背上了高达二十亿费尔金的战爭赔款。 看来那场战爭给王国財政留下的窟窿,比我原本想像的还大,已经需要用这种方式增加收入了……夏洛特脑中闪过死在那场战爭中的哥哥的模样,暗暗嘆息了一声。 很快,索伦家的马车来到了关卡前,几名税官看清车门上悬掛的纹章后,没有要求僕人卸下车顶行李,只简单確认了隨行人数,便退了下去,让出了道路。 其中一名年纪不大的税官恰好望向车窗,看清夏洛特的面容后下意识挺直身体,像是担心自己衣著不够整齐,动作不够利落。 同时,后方货车旁有人压低声音咒骂道: “那些老爷的箱子里就不会装著货物?一群只会给贵族舔屁股的走狗……” 声音並不大,恰好能让听觉变得敏锐的“仲裁人”夏洛特听清,她下意识挪了挪发麻的身体,忍住了回头看向声音来源,或是怒斥税官为民眾討回公道的衝动。 虽然这可能是扮演的好机会,但更容易闹出大乱子,而且父亲也在马车上……她嘀咕著,继续看向窗外逐渐密集、形成街区的建筑。 这里的房屋大多有三到四层高,外墙由灰白色砖石砌成,像是有著统一的规划,可这种整齐很快又被加盖的阁楼、临街的阳台和商铺门面所破坏,建筑之间留有只能容纳小型马车经过的窄巷,污水顺著道路两侧肆意流淌,只是因为主干道足够宽敞,才没被这些违章建筑彻底拦住导致寸步难行。 这就是因蒂斯的首都,混乱却充满活力……夏洛特靠在车窗边,目光在一座座建筑间移动,终於觉得自己受了四天的罪没有白费。 …… 索伦家的几处產业与暂住的宅邸位於特里尔北部,从南方抵达的夏洛特一行人需要穿过大半座城市,跨过横贯城区的塞伦佐河,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条河发源於因蒂斯与费內波特交界的中部高原,最远的水源甚至能追溯到霍纳奇斯山脉,流经苏希特的莱恩河在更上游匯入其中,隨后一同经过特里尔,继续向西北方向流入迷雾海。 马车继续沿路前行,穿过一座横跨塞伦佐河的古老石桥,来到了塞伦佐河中央的一座岛屿,道路东侧有一片远比周围街道开阔的广场,聚集著售卖鲜花、蜡烛的商贩,还有在人群脚边啄食穀物的白鸽。越过他们,一座规模庞大的教堂从密集房屋后方完整显露出来。 教堂正门两侧各矗立著一座方形高塔,巨大的圆形花窗嵌在中央,层层尖拱向上收拢,一座座雕像填满了金色外墙,正午的阳光落在窗户与镀金装饰上,让整座建筑像被一层淡淡的光辉笼罩。 夏洛特仰头望著那座教堂,幼年时居住在特里尔的零散记忆突然被眼前景象唤醒。 她记得自己曾乘坐马车穿过广场,记得高塔上传来的钟声,也记得家庭教师讲解特里尔歷史时反覆提到过这座教堂的名字。 难怪第一次听到修女维耶芙这个名字时,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里是永恆烈阳教会最早在特里尔建立的教堂之一。 圣维耶芙教堂。 第54章 小心密探 圣……维耶芙教堂? 夏洛特一时有些呆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就像圣罗克对苏希特市的意义,圣维耶芙同样是这座教堂乃至整个特里尔教区的主保圣人,甚至可能是天使,且曾为永恆烈阳教会作出过巨大的贡献,才会让一座如此宏伟的大教堂以她的名字来命名。 而在接触非凡世界以后,夏洛特知道了圣人並不只是信仰虔诚、品德高尚的神职人员,而是真正拥有超越常人力量的高序列非凡者,圣维耶芙既然能在特里尔拥有教堂,说不定还不只是普通圣者,而是一位曾经行走於人间的天使。 那维耶芙女士难道……这个念头刚浮现,夏洛特便意识到自己的猜测有个无法绕开的问题。 位於特里尔岛区的圣维耶芙教堂至少能追溯到千年前,眼前这座建筑虽然明显经过数次扩建与修缮,但其名称和信仰传统却没有中断。 维耶芙哪怕真是圣人,甚至是天使,也不可能从千年前活到现在,她认识的那位维耶芙和拥有大教堂的圣维耶芙必然只是重名。 而在信徒的家庭中,用圣人的名字为孩子命名並不罕见,这不会被视作冒犯,反而代表父母希望孩子得到圣者庇护,成为同样虔诚、优秀的人,有些被修道院收养的孤儿同样如此……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觉找到了那位修女信仰虔诚,晋升又那么快的原因。 在她思索间,马车驶离教堂前的广场,穿过塞伦佐河北岸一片较为繁华的街区,又沿种满树木的道路向北行驶,最终在接近郊区的一条街道上停了下来。 索伦家位於特里尔的宅邸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建筑,正面紧临街道,后方则由围墙圈出一座面积不大的院子,里面建有马厩、杂物间和供僕人出入的小门。 这种布局和古斯塔夫家在苏希特的宅邸有些相似,却更加紧凑,毕竟这里是特里尔,哪怕靠近郊区,土地价格也远高於苏希特市,要想在房屋前方留出完整的花园和车道,不仅需要买下周围几栋住宅的土地,每年还要花费大量资金僱佣园丁与僕人维护,根本不是一位家庭状况堪忧的男爵能承受得起的。 马车停稳时,宅邸內的管家与僕人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们有的比主人们先一步离开苏希特,抵达特里尔,完成了房间清扫和常用物品布置,甚至提前採购了新鲜食材,有的则是专门为男爵父女这一趟特里尔之行而临时僱佣的。 日常起居並不需要这么多僕人,但男爵阁下的体面则非常需要……夏洛特腹誹著,跟隨父亲走进已经点燃壁灯,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前厅。 当然,维持这种体面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男爵家每年庞大支出的一部分正是花在这种非必要事项上。 而比僱佣一批临时僕人更麻烦的是,国王与王室的大部分成员並不在特里尔市区,而是居住於距离城市超过两小时车程的白枫宫,要见到他们並不容易。 这与其他国家的情况明显不同,鲁恩王国的王室宫殿位於贝克兰德,弗萨克的皇室,艾因霍恩家族也长期居住在圣密隆的奥尔米尔宫。 索伦王室原本同样如此,特里尔核心区域那座规模庞大的王宫就是为此修建,位於西北郊区的红天鹅堡则是另一处常用居所。可在几百年前,王室又耗费巨资修建了远离城市的白枫宫,绝大部分王室成员陆续搬迁到那里,只在庆典、新王登基等重要时刻短暂来到特里尔,日常政务则更多交给留在城內的王室支系、大臣以及各级官员处理。 听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难道他们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被愤怒的特里尔市民包围?以他们用围墙把整座城市圈起来收入城税的做法,这种担心不是毫无道理…… 夏洛特在心中誹谤著王室,被莱拉带进盥洗室洗去旅途的风尘与疲惫,换上一套宽鬆舒適的居家长裙后,总算感觉身体重新属於自己了。 可没等她好好休息,就被父亲叫进了书房,后者在摆上了各种信件与邀请函的书桌旁向女儿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 “正式前往白枫宫面见陛下至少还要等一周,在此之前,我会拜访一些过去的朋友,重新恢復联繫。 “你不要在没有安排的情况下隨意外出,更不能做不符合身份的事,在国王陛下確认你的继承权以前,不要参加舞会和沙龙,免得让人觉得你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特里尔的社交界。” 正好,我也不想每天穿著正装和不认识的人跳舞……夏洛特对此毫无异议,乖巧地点了点头。 拉乌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继续道: “不要以为这里没人认识你就无所谓,城里有不少直接为王室服务的密探,他们表面可能是任何身份,实际会把你的一举一动都匯报上去。” 王室还有自己的密探?夏洛特一愣,思索片刻又觉得很合理。 索伦王室既要维护统治,又要在教会的影响下保持平衡,自然要在军队以外拥有属於自己的秘密机构,其中甚至会有“猎人”途径的非凡者,负责追踪、监视和排查可疑人物。 不过她倒没打算做什么会引起密探注意的事,最多去几趟教堂拜访“净化者”,晚上溜出去寻找扮演机会,打听本地非凡者聚会,再想办法寻找亨丽埃特,要是能见到那位在关键时刻帮助过自己的表姐罗莎莉就更好了。 这么看来,需要处理的事情还真不少……夏洛特一边不住点头,让父亲相信自己会乖乖待在家中,一边在心中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最紧急的自然是前往教堂报备,让这里的“净化者”確认她外围成员的身份,顺便为“裁决之匕”领取用以持续压制负面效果的圣水。她带著女僕去圣维耶芙教堂祈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可如果涉及非凡者、封印物等事项,夜间独自拜访更加安全。 而现在最先要做的,还是熟悉这个原身多年没有回来,实际上自己从未来过的家。 宅邸共有三层,前厅、大客厅、会客厅、书房与臥室一应俱全,还有不少供客人临时留宿的客房,窗户宽敞,各类设施也比苏希特的老宅完善,唯一的缺点只是没有宽阔的花园,后院停了马车后显得有些拥挤。 晚餐由临时聘请的本地厨师製作,除了小牛肉燉菜,烤鸡,奶油蘑菇汤外,还额外准备了几种撒有糖粉、夹著果酱的小点心,无论摆盘还是味道,都比苏希特宅邸的日常饮食精致太多。 果然,首都就是不一样,难怪大多数贵族都愿意离开封地,居住在这里……夏洛特连续消灭了数块点心,直到察觉拉乌尔投来的目光,才若无其事地放下餐叉。 ———— 天色完全暗下后,夏洛特换上一件裙摆不算宽大,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棕色长裙,將“裁决之匕”连同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固定在腰间,又套上深色斗篷,直接从臥室窗户翻到后院,再从供僕人出入的小门绕到街道上,看了看方向,朝今天来时的路走去。 夜晚的特里尔依旧十分热闹,主干道两侧的油灯照亮路面,马车不时从身旁驶过,小巷中传来古怪的动静,临街的窗户也多半亮著。 夏洛特穿过两侧建满房屋,如同违章建筑的古老桥樑,来到塞伦佐河中央的岛区。 这里是特里尔最早建成的区域,也是整座城市最初的中心,岛屿西侧那片厚重的建筑群原本属於旧王宫,如今已经改建为因蒂斯王国的最高法院,象徵著王国的司法权力,在接近河岸的位置还立著因蒂斯的第三位国王,重建被战爭摧毁的特里尔的厄德·索伦一世的雕像。 而岛屿另一端,则属於特里尔的宗教中心,矗立著永恆烈阳教会的圣维耶芙教堂。 白天从正面看时,教堂最醒目的部分是方正厚重的双塔、巨大的圆形花窗与整齐排列的尖拱,可当夏洛特来到侧面和后方时,才发现整座建筑的风格並不统一,矩形的中殿两侧有一根根飞扶壁向外延伸,圆形的后殿周围又分布著数座大小不同的礼拜堂与附属建筑,上方则竖著金色的洋葱形尖顶,像是在不同时代分批修建,又或是部分损毁后以另一种风格修復而成。 教堂侧后方还有一片由矮墙围起的墓园,石质墓碑排列得十分密集,其中有的属於教堂的神职人员,也有一些属於附近的信徒。 经过墓园外侧时,夏洛特注意到夜色之中有人驻留,悄然停下了脚步,向对方看去。 那是一名正弯腰將鲜花放下,抚摸著墓碑的女子,她背对著这边,身形与发色却让夏洛特產生了强烈的熟悉感。 过了几秒,女子转身朝墓园外走来,丝毫不受夜色影响地在密集的墓碑间穿行,直到来到夏洛特面前,后者才看清她的面容,不由得睁大眼睛。 居然是亨丽埃特! 第55章 墓碑与任务 原来那个喜欢悄然出现,又通过隱身离开的“刺客”途径非凡者也来到特里尔了……夏洛特想起亨丽埃特曾提醒过她不能总想著有人暗中照顾自己,当时还怀疑这只是对方为了让她不依赖外人而找的理由,现在看来她那段时间或许真的不在苏希特。 “晚上好,亨丽,”她亲昵地打了个招呼,视线看向墓园,“你在祭拜谁?” 一身黑裙的亨丽埃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放下的鲜花,道: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已经不在?夏洛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那位索伦家族的表姐,罗莎莉·索伦。 难道她出了什么意外,已经被埋在教堂的墓园里? 亨丽埃特显然从她变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微微挑眉道: “你在想什么?罗莎莉活得很好,只是还没回到特里尔。” 夏洛特这才鬆了口气,有些尷尬地问道: “她还在迷雾海群岛?” 北大陆周围海域分布著许多岛屿与群岛,例如位於大陆东边的苏尼亚岛曾属於鲁恩王国,却在二十年战爭中被弗萨克帝国夺取,南方的迪西群岛则最初由费內波特王国控制,在背誓之战后割让给因蒂斯,却又因为最近结束的三年战爭落入鲁恩手中。 因蒂斯西侧则有著终年被迷雾笼罩的大量岛屿,其中只有一部分建立了港口和稳定聚居地,另一些则因为暗礁、缺乏淡水、气候恶劣等原因始终没有得到开发,行政上甚至没有统一首府,只是名义上由拥有最大港口勒塞尔港的帕斯省代管。 隨著迷雾海舰队在战爭中被重创,对海外殖民地的管理越发艰难,迷雾海群岛已经逐渐变成走私者、海盗与罪犯的天堂。 罗莎莉如果长期驻留在那,要做的恐怕不是什么正当及合法的工作…… 果然,亨丽埃特点了点头道: “你们家族交给她的工作还没完成,另外她也要寻找完成晋升仪式的机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仪式?”夏洛特立即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追问道。 晋升与这个词放在一起,对非凡者的意义不言而喻,但夏洛特原本以为只要获得魔药配方,准备对应的材料调配成魔药,再一口喝下即可。 可听亨丽埃特的意思,罗莎莉除了准备魔药,还需要专门举行用於晋升的仪式? 亨丽没有隱瞒: “从某个序列开始,晋升就不止需要魔药,还要完成对应的仪式,否则必然会失控。” 果然是更高序列才有额外的要求……夏洛特有所明悟,旋即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摸索出的另一件事: “那『扮演』呢?在掌握魔药的过程中,扮演会起到关键作用吗?”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方向,”曾提醒过夏洛特要像一名真正的仲裁人的亨丽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而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这种方法的正式称呼是『扮演法』,获得反馈的过程也被称作『消化』。 原来我成功扮演后获得的满足感就是反馈……消化,好贴切的形容……夏洛特將对方的话语和自己的经歷互相印证,很快理解了相应概念,追问道: “怎么才算完成『消化』的过程?” 亨丽瞥了一眼墓园不远处的大教堂,见无人注意到这里的对话,才回答道: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那种感觉非常明显。 “而对於序列9,只要找到扮演的方法,总结出相应的守则,进行足够的实践,通常半年左右便能完全消化魔药,对我们来说,晋升的真正困难往往不是对魔药的掌握,而是怎样得到后续配方,收集相应材料。” 半年?相比教会规定的三年观察期短得多,也和我自己推测的时间一致……夏洛特心中浮现一阵喜悦,旋即又想到自己序列8的魔药配方还没有著落,甚至连相应魔药名称都不知道。 除了在教会內部持续做出贡献,等候三年外,更多的可能要依靠自己在外部寻求机会。 而因蒂斯的首都城市,应该不缺少这样的机会……她收敛思绪,见亨丽埃特从她身旁经过,正准备沿教堂外的街道离开,连忙发自內心地说道: “谢谢你,亨丽女士。” 听到她的话语,亨丽埃特前进的脚步忽然一转,身体轻盈地旋转过来,裙摆在夜风中隨之展开,她一手捏住裙角,向夏洛特行了个灵动却標准的提裙礼,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旋即重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夏洛特腹誹了一句,內心不知为何蹦出了“魔女”这个形容刺客后续序列非凡者的称呼,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墓园。 短暂犹豫后,她绕过没有上锁的铁门,走入排列著一座座墓碑的草地,路过一座座或新或旧,有的连表面文字都已风化的石碑,很快找到摆放了鲜花的那座。 墓碑表面没有墓志铭或家族纹章,只刻著一个姓名与两行简短的日期: 亨利·马丁。 1118—1140。 ———— 绕过大教堂外墙,夏洛特再次来到圣维耶芙教堂正门前,跟隨几名信徒走入正门,仰头望向高得近乎看不见穹顶的中殿。 一排排石柱向教堂深处延伸,墙边的长桌上摆放著上百支燃烧的蜡烛,与高高掛起的油灯一起將整个大厅照得灯火通明。 两侧的石壁上各有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玫瑰窗,白天阳光能透过窗户投下五彩光芒,夜晚,室內的光线则透过它们传向教堂外,让塞伦佐河两岸都能看到属於圣维耶芙的光芒。 窗户旁绘製有巨幅的壁画,描绘著一位金色长髮、身后有无形光晕的白袍女士与邪恶作战、保护虔诚信徒的场景。 这就是那位圣维耶芙么……夏洛特在窗前观摩片刻,等附近信徒离开,才找到一名神职人员,低声表明自己的来意,要求他通报教堂附属的“净化者”或地下对应区域的裁判所工作人员。 片刻后,她在教堂的上层区域见到了今天负责值守的净化者小队队长,菲利克斯·多诺万,一名三十多岁、身穿金白两色外套与马甲的金髮男子。 后者接过维耶芙写给特里尔教区的信件,仔细阅读起来,夏洛特则偷偷观察著这位官方非凡者。 怎么又是金髮,维耶芙也是,这座教堂里的圣维耶芙壁画也是……难道太阳途径的魔药喝多了,连头髮都会逐渐变成金色?夏洛特心中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测,又不敢將好奇表现在脸上。 片刻后,多诺万放下信件,看了她一眼,道: “苏希特市的那位姐妹已经在信中说明了你的情况,稍后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些圣水,你在特里尔期间,也可以定期来这里领取。 “但你必须小心保管『3-1452』,不能將它交给其他人使用,更不能泄露相应信息给其他任何人。” 夏洛特点了点头。 按永恆烈阳教会內部的规定,1级封印物的详细信息只有教区主教与净化者执事才能了解,2级则由主教和各小队队长掌握,3级封印物的资料会向正式成员开放,哪怕类似夏洛特这样的外围成员也无权接触。 维耶芙不仅让我长期协助测试“裁决之匕”,还直接透露了这件物品变化后的能力与副作用,看来把我当成大半个正式成员了……她思索著,旋即想起那本曾经用来验证自己证词真假的圣典,猜测自己无权了解的这件封印物大概率被分类为“2”级。 见夏洛特沉默著没有回应,多诺万似乎误解了什么,放下信件以更为正式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希望能协助我们完成一些任务的话,这里正好有適合你的事情。 “相应成果会报告给苏希特的『净化者』小队,当做你对教会做出的贡献。” 我不是,我没有……夏洛特一听到需要自己做事,正要摇头反对,却在对方第二句话后打起了精神。 她对“仲裁人”的扮演已经进入正轨,自然对下个序列的魔药有了期盼,如果能从教会內部获得序列8的魔药,不但能省去在外面购买配方和材料的金幣,也避免了服食错误魔药失控而死的风险。 犹豫片刻,她点头道: “需要我做些什么?” 多诺万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著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也是以你的身份最容易完成的,你如果有机会进入白枫宫,接触王族成员的话,需要留意是否存在与非凡力量、隱秘信仰或者异常事故有关的事情。” 果然来了……夏洛特心里毫不意外。 她早就怀疑教会愿意轻易提供“仲裁人”魔药,不只是因为她协助调查邪神信徒,还看重她索伦贵族和王室旁支成员的身份。 “但裁判所不需要你主动试探任何人,只有当你亲眼遇见可能涉及邪教或失控的异常时,才要向我们报告。” 这个界限还算能接受……夏洛特稍作思索,点头答应下来。 多诺万隨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现在特里尔一片混乱,甚至还出现了一个自称信奉『真实造物主』的教派,他们大肆宣扬自身的信仰,还发动了针对教会的袭击……” 第56章 跟踪与反跟踪 “真实造物主?” 夏洛特疑惑地重复著这个名称,她在维耶芙的神秘学小册子里见到过“原初的魔女”“隱匿的贤者”等危险信仰,以及“密修会”“灵知会”等至今仍然存在的古老组织,却没有任何与“真实造物主”有关的內容。 不过,她確实在来特里尔的途中,在那个叫倍芒的小镇里参观了一座供奉“造物主”的教堂,那名金髮金须的神父虽然表现得十分理智,不像会煽动信徒发动袭击的人,可对方也提到过,一部分信仰造物主的极端信徒將七神视作窃取权柄的偽神。 难道多诺万说的就是这些人? 夏洛特思索著,没暴露自己的经歷,而是斟酌著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教派?为什么苏希特的资料里没有记录?” 金髮金眼,表情严肃的菲利克斯·多诺万似乎担心透露太多不该让非正式成员知道的信息,缓缓回答道: “『真实造物主』这个名称至少在第五纪初期就出现了,但信仰祂的並非某个统一的组织。不同年代、不同地区,都曾有隱秘教派用类似的称號指向他们信奉的存在,有些人將祂描绘成阴影帷幕后的眼睛,另一些人则认为祂是一名被倒吊著的染血巨人,但这些教派多数停留在简单的信仰中,所以下发到各地的资料中並没有详细的记录。” 难怪外围成员的小册子里没有专门记载,或许只有苏希特市的主教或净化者队长级別的非凡者才了解得更详细一点……与其说这是一个教派的名称,不如说是许多邪教共同使用过的招牌,就像地球上到处都有人声称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夏洛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最近出现在特里尔的这些人又有什么特殊?” 多诺万轻蔑地“呵”了一声,隨后说道: “他们和原本那些出现又消亡的教派类似,都认为古老的造物主並未死去,只是將灵性散播到所有生灵体內,残留的核心就是『真实造物主』,但更为激进的是,这些人觉得灵性强大的非凡者更加接近那位造物主,也理应成为统治者。 “在他们看来,財富、血统和现有的法律都没有意义,真正决定地位的是自身拥有的力量。” 这不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吗?但如果按照这种说法,真实造物主的信徒更应该承认拥有强大非凡者的教会的权力,为何会进行恐怖袭击?难道是觉得教会不承认野生非凡者的地位?夏洛特思索著,旋即意识到这个世界应该没有达尔文。 可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对某些非凡者確实有不小的吸引力,他们明明能够轻易打倒卫兵,潜入普通人无法进入的地方,却还要服从那些没有非凡力量的贵族与官员,时间久了,確实容易產生“凭什么”的想法。 如果有人加以引导,这种不满很快就会变成敌意。 想到这里,夏洛特看向多诺万,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每天去街上寻找这些邪教徒吗?” “暂时不用,”多诺万摇了摇头,“目前受到袭击的主要是工匠教会负责的区域,『净化者』仍以防备和协助为主。” “原本这些事甚至都不用我们担心,但工匠教会最近几十年正积极地进入鲁恩王国,传播信仰,他们鼓励男女共同学习技术,参与劳动和创造,与黑夜女神教会的理念较为接近,因此得到了对方一定程度的支持,风暴教会虽然对此十分不满,却也没法阻止他们在工人和学者数量较多的城市建立教堂。” 夏洛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工匠教会在鲁恩建立教堂,扩张信仰,必然要从因蒂斯调走一部分神职人员与官方非凡者,而“机械之心”的数量本就有限,人员减少之后,留在特里尔的队伍自然很难及时处理所有非凡事件。 这算是扩张到一半被偷家了吗?时机会不会太巧了……夏洛特若有所思,听著多诺万继续说道: “当然,我们不会因为教会之间存在竞爭就放任邪教徒活动,你要做的,是留意贵族圈里有没有人开始追捧、传播类似的观念。 “哪怕不涉及非凡者,力量高於法律和传统、普通人理应被强者统治的说法对一部分年轻贵族同样具有吸引力,尤其是偷偷接触了神秘学世界,自认为比其他人更特殊的那些。” 怎么感觉是在说我……夏洛特想到自己刚刚差点为这些邪教的说法而心动,心虚地移开目光,假装在认真思考。 “如果你发现有人宣传类似理念,记住对方的外貌、地点和接触对象,但不要隨意跟踪对方,尤其是跟著进入私人宅邸或地下区域。 “之后將情况告诉我们,我们会联繫当地的警察,由他们先进行普通层面的调查。” “明白。” 夏洛特点头答应下来。 这两件事听上去都不算真正的任务,更像是让她利用贵族身份在日常活动时顺便留意异常现象,与她在苏希特担任外围成员,定期前往教堂匯报工作时没有太大区別。 当然,圣维耶芙教堂是永恆烈阳教会在特里尔最重要的教堂,仅次於位於郊区的圣心大教堂,负责处理城市核心区域的超凡事件,位於正下方的宗教裁判所的规模肯定远胜圣罗克大教堂,说不定驻扎著数支“净化者”小队,圣辉厅中封印著更高等级的封印物,可惜夏洛特没机会下去参观一番。 她带著遗憾沿楼梯回到主厅时,教堂钟楼恰好传来一声声悠长的钟响。 已经晚上九点了……她望了眼逐渐减少的信徒,加快脚步走出教堂,准备在父亲发现自己溜出房间前赶回宅邸。 夜风从塞伦佐河上吹来,流连於教堂前的广场的市民和觅食的鸽子都不见了踪影,夏洛特穿过这里时,突然感觉后背微微发紧,似乎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回头,仍以原本的速度向前走去,经过那座两侧建满房屋的古老石桥后,却没有沿国王大道返回北部宅邸,而是自然地转向右侧,沿塞伦佐河北岸前行,又迈入一条漆黑小巷,脚步声渐渐消失。 片刻后,一名身穿灰色外套与亚麻长裤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巷口,他先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失去目標后明显有些著急,立即加快脚步走入巷中。 可他刚经过堆放在墙边的空木箱,一只手便从侧后方伸出,抓住肩膀猛地向內一带,男子来不及反应,身体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上墙壁,又被横在脚前的一条腿绊倒,整个人跌入阴影之中。 没等他从骯脏的地上爬起,一只纤细的手就按住了他的后颈,坚硬的膝盖抵在背部,一把未出鞘的匕首横在了脖颈上。 “为什么跟著我?” 夏洛特压低声音逼问道,借著月光和楼上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清被自己制住的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黑髮青年,压在地上的侧脸没什么特点,只是一脸惊慌。 “我……我没有……” 见这人仍在嘴硬,夏洛特稍微加重刀鞘上的力量,属於“仲裁人”的威严也隨之释放: “老实回答!” 年轻男子身体一颤,立即改口道: “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出入教堂,又穿得不像普通人,觉得你可能是哪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姐,想……想弄点钱花。” 原来只是抢劫?也可能是绑架……夏洛特打量了对方几眼,发现他穿著陈旧,袖口还有缝补痕跡,外表確实符合一个在街头寻找目標的年轻罪犯。 特里尔的治安这么差吗?苏希特只有巡逻队和巡夜人,也没什么人出门就被盯上抢劫,而据说王国一大半的正式警察都集中在这座城市,我却刚来第一天就被跟踪了…… 年轻男子战战兢兢地等候著对方的发落,又不敢在脖子上顶著一把匕首的情况下挣扎逃离,直到一阵沉默后,那把带鞘匕首终於从喉咙旁移开。 “滚吧。” 身后的女人说道,短短的话语仿佛是无法违抗的命令,让男子连滚带爬地衝出小巷,继续沿著河岸向东跑去。 直到一口气跑过两条街道,钻入另一条狭窄小路后,黑髮男子才放慢速度,脸上的惊慌也缓缓消失。他一边喘息著,一边回头確认对方没有追上来,隨后缩起身体,熟练地穿过一栋栋房屋围成的街区间的小巷,继续朝市区东边前行。 在接近圣马尔监狱的一座小广场边缘,男子再次停下脚步,左右张望,又抬手挠了挠头,似乎正在寻找某个要与他碰面的人。 在他身后不远处,夏洛特正躲在阴影中,仔细观察这名男子的动作。 似乎是临时起意,不像从我家一路跟踪而来的王室密探,反而更像某个组织的外围成员在寻找接头人……她在脑中分析著,视线跟隨男子的目光,一同寻找著那位“上线”。 就在这时,夏洛特的灵性骤然发出警示,身后也传来轻微的风声。 她没有回头確认,而是立即屈膝向前扑去,双手撑住地面,借著惯性在石板上滚过半圈,顺势朝身后看去。 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反握的匕首划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隨后,一道几乎完全隱匿在暗处的身影才缓缓显现。 第57章 灵知会 夏洛特万万没想到自己跟踪那名黑髮男子的同时,居然也被另一个人盯上了。 而在此之前,她始终没有感觉到任何注视或敌意,对方显然具备隱匿能力,直到真正出手才被她的灵性察觉。 这说明那个率先暴露的男子很可能只是个诱饵,负责吸引目標的注意,將她引到这里,眼前藏在阴影中的人才是真正的袭击者。 思绪电转间,夏洛特已经从地上翻身而起,右手拔出腰间的“裁决之匕”,一种被人怀著恶意窥视的感觉立即浮现在她心底,来源正是刚刚偷袭她的人影,与此同时,能够轻易战胜对方的信心也从握住匕首的手掌向上蔓延。 多次测试这件封印物的夏洛特十分清楚这份自信的来源,而且“3-1452”只要从具有封印效果的刀鞘中拔出,就容易引来阴影生物的注视,越黑暗的环境效果越为明显。 必须速战速决……她收敛逐渐膨胀的情绪,仔细观察对手。 那人仍与小巷中的阴影重叠,身体轮廓却已经能够被月光照亮,不像朱利安那样真正藏入阴影,而是藉助环境降低著自身的存在感。 对了,“刺客”同样具备藏匿於阴影中的能力,直到序列7才能真正隱身……对方会不会是这条途径的低序列非凡者? 夏洛特对“刺客”的了解主要来自亨丽埃特,因此不敢隨意做出判断,毕竟这个世界有二十二条魔药途径,许多序列的能力都可能存在相似之处。 但手中匕首带来的信心依旧占据了上风,她没有等待对方再次融入阴影,脚下一蹬,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右手的匕首从下方向上刺出,同时紧盯著袭击者浅色的双眼,將“仲裁人”那种让人畏惧、想要服从的威势完全释放出来。 那道瘦高身影下意识闪避的动作立即出现了停滯。 可还没等夏洛特將匕首递到对方胸前,袭击者便已摆脱影响,腰部向后一折避开刀尖,右手匕首紧贴身体,从侧面直奔夏洛特的脖颈。 好快……夏洛特不愿以伤换伤,立即收回手臂,向右侧闪开。 那名黄棕色短髮的男子却像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同样向前一步,左手抓向夏洛特的肩膀,右手匕首则顺势改划为刺,直指胸口。 后者只能抬起左臂撞开对方抓来的手,右腕转动,用“裁决之匕”的刀背格挡另一把武器。 两把武器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撞击带来的力量让夏洛特手腕微微发麻,那名“刺客”握持匕首的手同样停滯下来,紧接著却抬膝撞向她的腹部。 夏洛特及时转身,让膝击擦过腰侧,同时用手肘砸向对方胸口,却又被抬起的前臂挡住。 接战瞬间,两人已经交换了数次攻防,夏洛特第一次没能在近战中获得优势,这意味著对方也极其擅长近身战斗! 之前对付不擅长正面战斗的朱利安,將对方逼得毫无还手之力时,夏洛特已经產生了一种低序列非凡者中很难有人在近战方面胜过自己的错觉。 可眼前的男子无论是反应、力量还是速度都在她之上,战斗经验恐怕也比她这个才成为非凡者不久的“仲裁人”更多。 意识到这一点,夏洛特那因为封印物副作用而不断高涨的自信心终於消散了一些,不再急著攻击对方要害,而是转攻为守,左手负责保护身体,右手则让刀锋始终横在两人之间,逼迫对方不敢完全贴近。 男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手中匕首那不同寻常的灰色表面,不敢频繁伸手,转而利用假动作消耗夏洛特的体力。 他先將匕首递向夏洛特颈侧,又在对方抬手格挡时骤然下沉,刺向腹部,夏洛特后退避让不及,只能再次双眼圆瞪,尝试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子眼神又一次变得恍惚,动作隨之变慢。 但相同的能力接连使用几次后,这位“刺客”已经逐渐適应,只是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隨后又紧跟上来,不给夏洛特喘息的时间。 非凡能力无法帮我建立优势后,男女性体力的差距就凸显出来了……夏洛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握著匕首的手臂也开始发酸,內心越发感觉不妙。 但在她又一次挡开刺向肩膀的匕首,准备寻找反击机会时,身材瘦高的“刺客”却突然改变了动作,双手同时握住匕首柄,身体稍稍下沉,双腿如同蓄力般弯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危险气息。 下一秒,他猛地蹬地前冲,速度骤然提高,以一种能將夏洛特撞飞的气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冰冷的刀尖几乎转瞬便来到了她胸前。 可就在这时,他耳畔传来冷静却急促的嗓音: “故意伤害他人!” 这道仿佛为其“定罪”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正在高速前冲的男子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他仍在惯性的推动下继续向前衝刺,却完全无法调整方向或做出其他动作。 果然,即使我先跟踪了他的同伴,他偷袭我的行为仍然算作故意伤害……夏洛特內心一喜,旋即意识到这种限制只能持续一两秒,因此毫不犹豫地侧身避开刀尖,右手匕首直刺男子胸膛。 锋利的刀尖即將接触衣物时,她突然想起自己需要活口,强行转动手腕,將刺击改为横划。 灰色刀刃轻易割开男子握刀的右臂,鲜血瞬间从创口涌出,刚从限制中恢復的他也因为疼痛和前冲惯性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夏洛特顺势踩住他的手腕,將掉落的匕首踢向远处,又俯身把没有皮鞘阻隔的“裁决之匕”按在对方脖子上。 冰冷刀锋紧贴皮肤的触感让男子立即停止了挣扎。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夏洛特喘息著问道,却发现对方紧闭嘴唇不愿回答,立即压下刀锋增强说服力,同时以“仲裁人”的威势命令道: “说!” 那名男子身体颤抖了一下,浅色眼眸中的抗拒逐渐散去,低声回答: “我属於『灵知会』。” 灵知会……夏洛特脑中闪过永恆烈阳教会內部的记录,这个组织在第五纪初期就开始活跃,其成员认为精神才是人的本质,肉体只是束缚精神的牢笼,人会作恶则是肉体的影响,只有通过灵性让精神逐渐解脱,才能得到救赎。 其中一些极端成员甚至將“帮助他人摆脱肉体束缚”当作目標,製造过多起血腥事件,是被七大教会共同认定的邪教组织。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我虽然是灵魂穿越而来,进入了这具身体,但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夏洛特思索著,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为什么要跟踪我?” 男子迟疑片刻,在夏洛特晃动的匕首下屈服了: “原本的目標不是你……我们跟踪著另一位女士,发现她和你有过接触,才另外安排人盯著你。我中途跟丟了目標,只能回来寻找同伴,发现你躲在边上,就想从你这里获得一些信息。” 原来不是安排好的连环袭击,而是凑巧么……夏洛特眉头皱起,意识到这名“刺客”原本跟踪的人应该是亨丽埃特,遂再次追问: “为什么要跟踪那位女士?命令是谁下达的?” 男子却闭上了嘴巴,哪怕匕首在脖子上划出伤痕,流下鲜血,也不肯发出声音。 既然威慑没有效果,那就只能用些更直接的办法了……夏洛特望向对方受伤的手臂,一个危险的念头迅速浮现。 先拆掉一根手指,如果还不说就继续,甚至可以对下面……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合理的方法,甚至產生了一点期待。 不对! 夏洛特猛然惊醒,发觉“裁决之匕”正在不断放大她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有资格隨意处罚眼前这个有罪之人。 她立即收回匕首,將其插入绘有太阳圣徽的皮鞘,等再看向地上男子的手指时,已经没有了刚才想要將其逐根折断的衝动。 可就在她思索著如何对付这个嘴硬的“刺客”时,远处街道突然传来急促的警哨声,紧接著是脚步与呼喊声: “报警人说就在附近!” “小心,她带著匕首!” 夏洛特表情顿时变得古怪。 那个黑髮男子很可能发现了这里的战斗,认为自己无法阻止,居然跑去报警了! 邪教徒竟然还会找警察……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相当有效的办法,而且对她这个不想被父亲发现行踪,又很难和警察解释非凡者存在的人来说正中软肋。 这时,被她踩住手腕的袭击者笑了一声,说道: “我们之间並没有什么大的衝突吧?我確实袭击了你,但你也袭击了我的同伴,我们算是扯平了。 “放我离开,今天的事我不会向上面匯报。” 说的也是,“灵知会”虽然属於邪教组织,但並不是抓我去献祭的那一批,我和他们没什么过节啊……夏洛特一怔,顿时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耳畔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她犹豫了片刻,转身钻入小巷另一端,很快消失在连绵房屋之间。 见她离开,黄棕色短髮男子立即爬起,用未受伤的手捡回匕首,隨后踩著墙边的木箱跃起,单手抓住二楼窗台,如同身体没有重量一般轻巧地翻上屋顶。 直到几名身穿统一制服、手持警棍与提灯的警察从下方跑过,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屏息等待的男子才鬆了口气。 还好“教唆”的效果不错,她自身恐怕也藏著很多秘密,才会在听到警哨的瞬间变得犹豫……回去就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他脑中念头闪过,向夏洛特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秒,转身准备从房顶离开。 之前跟丟的那位女士,亨丽埃特·马丁正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 两条街外,夏洛特逐渐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奇怪,我有官方非凡者的身份,为什么会怕特里尔的警察,他才更该怕啊……” 她嘀咕著,逐渐有了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目光投向刚才战斗的小巷,越发觉得该回去看看。 第58章 拿来吧你 当夏洛特重新回到那条小巷时,附近已经恢復了安静。 刚才赶来的警察似乎搜查过了一轮,堆在墙边的木箱位置有了变化,地面也多出了些杂乱的脚印,但他们此刻已经去了別处,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呼喊声。 借著緋红的月光,夏洛特很快找到了被自己刺伤的灵知会成员留下的那抹血跡。 周围没有延伸向其他方向的血点,也没有新的打斗痕跡,说明警察大概率没发现那名受伤的非凡者,只是隨意翻找几处可能藏人的位置后就离开了。 感觉很敷衍啊……不过这个年代没有监控,也没有明亮的街灯和大功率手电,晚上想找到一个善於隱匿的人,只能依靠占卜或运气……夏洛特暗暗嘲笑了警察一番,隨后回忆著刚才的情况,越发觉得那名“刺客”似乎动用了某种语言上的能力,才骗过了自己。 当对方提出就此扯平、不再纠缠时,她几乎没有认真思考,就下意识认同了对方。 是类似仲裁人和律师途径的“说服”?不,更像是一种“欺骗”或者“教唆”,它放大了我不想被警察发现、不愿让父亲知道自己深夜外出的顾虑,让这个念头压过了抓住邪教徒的想法……这种能力的效果並不强,正面战斗时作用有限,可在交谈中却足以让人做出错误判断……夏洛特压抑著心中的懊恼,再次观察周围。 ……假如我是他,一侧巷口有赶来的警察,另一边又是刚才击败自己的非凡者,自己又受了伤,会选择躲到哪里? 她代入那名“灵知会”成员的身份,视线扫过木箱后方的阴暗角落、两侧通往不同区域的巷口,最后缓缓向上移动,果然在二楼窗台边缘发现了一丝暗红近黑的血跡。 找到你了……夏洛特走到墙边,一脚踩上木箱,伸手抓住窗沿,手脚並用迅速向上攀爬,隨后腰部发力,翻上倾斜的屋顶,顺手理了理卷到膝盖上的裙摆,恢復原本的优雅造型。 可刚抬起头,她就愣在了原地。 今晚才在墓园旁见过的亨丽埃特站在月光之下,黑色长裙与柔顺长发隨风飘动,那张足以让任何人沉迷其中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夏洛特会重新回来。 在亨丽身前,右臂衣袖被血液浸透的黄棕色短髮男子惊讶地望向这边,后退两步停在原地,一副想跑又不敢跑的模样。 將两人的姿势和表情收归眼底,夏洛特立即明白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想必这名“刺客”跟踪亨丽埃特失败后,就被序列显然高於他的亨丽反过来跟踪,在他爬上屋顶躲避警察时,现身將其堵在这里。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又不像敌人相见,亨丽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使用无形丝线將对方控制起来,受伤的男子虽然有些紧张,却不像面临死亡般面露绝望。 思索片刻,她试探地问道: “你们认识?” 亨丽双手抱胸,姿势很是隨意地回答: “算是认识,严格来说,我以前还是他的上级。” 上级?夏洛特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著,脑中不断猜测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才会变成“前”上下级关係。 亨丽埃特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嘴角带著笑容主动介绍道: “他是瓦伦丁,『灵知会』的一名资深成员,序列8的『教唆者』。” “刺客”用以晋升的魔药名称就是这个?看来他骗过我的话语就是这个序列的核心能力……夏洛特默默记下这一点,旋即追问道: “你以前也是灵知会的人?” “不是,”亨丽埃特轻轻摇头,“灵知会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表面上拥有自己独立的理念,但实际上一直为另一个更加古老、隱秘的组织服务” “像瓦伦丁这样的低序列非凡者,有些知道自己真正为谁做事,有些则始终以为自己只是在践行加入灵知会时认同的理念。” 看样子这位教唆者属於知道真相的前一种……夏洛特瞥了眼低头默认亨丽说法的瓦伦丁,片刻后继续道: “所以,你是那个『上级』组织的一员?” 亨丽埃特点了点头,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道: “你知道得越少,与她们之间的联繫越弱,才不会被盯上。” 说完,她望向手臂受伤的“教唆者”,脸上依然掛著笑容,语调却变得冰冷: “我原本想杀掉你灭口,顺便给她们一个小小的警告,但又觉得没这个必要。 “你回去以后告诉派你来的那个蠢货,我离开教派是为了完成另一项任务,让她別再因为以前那点过节,总是安排人盯著我,要是让那位女士知晓,她自己明白后果。” “另外……”亨丽埃特偏头看了眼夏洛特,“这位小姐的事最好也止於我们之间,她背后的势力不是灵知会能招惹的。” 我背后的势力……没错,我可是统治因蒂斯的索伦家族的后裔,还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教会的成员之一,跟这座城市的主保天使同名的修女谈笑风生……夏洛特先是有些心虚,旋即挺起了胸膛,坦然面对著瓦伦丁狐疑的目光。 后者表情变了变,不知相信了几分,但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我只会转达您所说的话。” 亨丽埃特满意地收回视线,转而向夏洛特笑道: “我这边没问题了,你还有什么话要问吗?” 夏洛特知道对方的意思是今晚的事就此结束,打消了將其交给教会处置的念头,转而问道: “你知道最近有邪教徒在特里尔製造恐怖袭击吗?” 听到这个问题和自己关係不大,瓦伦丁稍微放鬆了身体,回答道: “有很多流言在地下传播,但根据官方非凡者的动向来看,这些流言应该都是真的。 “有一些信奉『真实造物主』,宣称七神窃取了那位主的权柄的狂信徒向一座教堂发动了攻击,虽然没造成太大破坏,但死伤却不少。 “他们还说这只是第一次,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你们没参与吗?”夏洛特好奇地追问。 瓦伦丁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问题,立即摇头道: “怎么可能?大家確实对官方非凡者和教会不满,但也不会做这种激怒他们的事……听说这两天有好几支『机械之心』小队从外地来到了这座城市,支援本地的教会,驻守各教堂应对后续可能的攻击。” 確实,野生非凡者躲开教会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招惹……但这就更凸显“真实造物主”信徒的疯狂了……夏洛特思索片刻,继续问道: “在哪里能找到他们?” 瓦伦丁瞥了亨丽一眼,见她只是笑著看向两人,不准备打断对话,只能低声说道: “大学区有一个没被官方非凡者掌握的定期聚会,最近有人在那里宣传类似的观念,当然,没人理会他们。不过进入聚会需要凭证,只能靠你自己去弄。” 刚说完,他就看见对方朝自己摊开右手晃了晃,表情顿时变得呆滯。 “拿来吧,”夏洛特理直气壮地问道,“你刚才袭击了我,总要赔偿一点精神上的损失吧。” 瓦伦丁转头望向亨丽埃特,似乎希望她替自己主持公道,后者却移开目光,仿佛突然对远处圣马尔监狱的形状產生了浓厚兴趣。 见指望不上这位前上司,他颇为委屈地用没受伤的左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枚金幣放进夏洛特的掌心。 这枚金幣大小与常见的金路易一致,但原本的路易六世头像被一个张开双臂、背负十字架的赤裸男性取代。 倍芒小镇教堂里供奉的造物主?夏洛特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什么般將金幣旋转了半圈。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性顿时变成了一个倒吊著的人。 ———— 四月底,抵达特里尔一个多星期后,索伦家终於收到了白枫宫送来的正式通知。 第二天一大早,拉乌尔·索伦就让管家做好了马车、礼服和隨行人员的安排,自己也换上了正装,打扮得一丝不苟。 和全副身心放在这件事上的父亲不同,夏洛特这段时间已经熟悉了特里尔的几个主要区域,也尝试过多次在夜间溜出宅邸,寻找那些发生在夜幕之中的爭执、斗殴,用语言或拳脚“说服”双方,再给出公平的裁决。 次数多了,城里甚至开始流传一位衣著古怪的女士的故事,据说她只在夜间出现,专门惩罚为非作歹的恶徒。 我其实只是为了方便而穿了裤子……还好每次都是在其他区域寻找扮演机会,否则父亲恐怕早就从僕人口中听到这个传言了,而他大概率会怀疑到我头上……站在一楼大厅的夏洛特悄悄看了拉乌尔一眼,发现对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后续的行程上,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待马车备好后,父女两人坐进了同一辆马车,女僕、男僕则乘坐另一辆车紧隨其后,装著礼物与替换衣物的箱子也被仔细固定在车顶。 马车穿过特里尔繁华的街道,经过那道用来收取入市税的围墙,驶向西南方向。 隨著房屋与农田被甩在身后,一片规模庞大、在阳光下闪烁著光芒的建筑群逐渐出现在前方。 那就是整个北大陆占地最广、也最奢华的王室宫殿,白枫宫。 第59章 获得继承权 当白枫宫的建筑群轮廓逐渐从车窗外出现时,夏洛特才意识到,所谓的宫殿只是一个过於笼统的称呼。 那是一整片围绕王室和贵族形成的庞大聚居区。 马车最先进入的是白枫宫东侧的附属城镇,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分布著造型统一的旅馆、裁缝铺、餐馆和商店,身穿制服的侍从与打扮还算乾净得体的僕人来往其中,一辆辆悬掛贵族纹章的马车不时驶过,繁忙程度丝毫不亚於特里尔的主要街区。 可夏洛特却注意到这里的街头没有追逐打闹的孩子和无所事事的老人,商铺出售的商品也较为单一,缺少了普通城市那种自然形成的混乱与活力。 这里的绝大部分居民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持白枫宫的运转。 而他们服务的对象,除了王室之外,还有围绕王室的贵族体系,支撑贵族体系的诸多僕役,以及他们的家人。 据说三年战爭期间,王国政令频繁,大量军官、官员、使者与隨行人员聚集於此,宫殿和周围城镇的人口一度接近四万。 哪怕是现在,很多封地远离首都的小贵族都举家居住於此,一年到头不回封地一次,只为哪天幸运地获得国王的接见,一跃进入整个王国的权力中心。 如果他们离开白枫宫太久,无法参加宴会、狩猎或其他宫廷活动,不知道王室內部最新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会失去原本的人脉,被其他竞爭者取代。 索伦王室把贵族聚集在白枫宫周围,恐怕不只是为了热闹,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必须围绕著国王,为了一点点权力而努力献媚……夏洛特想起穿越前学过的歷史,觉得这套手段有种熟悉感。 好在她和拉乌尔属於索伦家族的旁支成员,能获准住进宫內,因此马车很快驶过热闹的城镇,沿著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从两座相对而建的巨大建筑间经过。 这里是白枫宫的王家马厩,一辆辆王室出行使用的华丽马车与贵族的四轮马车停放在此,数百匹壮硕的马匹散发的气味哪怕隔著车厢都能闻到。 穿过王家马厩,视野骤然变得开阔。 三条笔直道路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在主宫殿前匯聚成一片形状近似枫叶的巨大广场。广场尽头矗立著一排镀金柵栏,正门上方悬掛著索伦王室的香根鳶尾花纹章,栏杆之后依次是宽阔的前庭、位置更高的王室庭院,以及占据整片视野的白枫宫主建筑。 中央宫殿厚重高大,两侧长翼分別向南北延伸,形成近乎包围庭院的格局。透过建筑之间的空隙,还能看见后方修剪整齐的树墙、喷泉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王家花园。 整座建筑群,无论主宫殿、附属官署还是刚才经过的城镇住宅,大多使用灰白色外墙与深蓝色屋顶,窗框、栏杆和屋檐有金色雕饰点缀,既整齐统一,又显得格外奢华。 难怪特里尔乃至苏希特那些新建造的建筑都是灰白墙壁配深色屋顶,原来是在模仿这里……夏洛特仰头望著宫殿,终於理解了这座建筑对整个因蒂斯审美的影响。 马车通过检查后驶入前庭,沿主建筑南侧继续前进,最后停在专门安排给索伦家族支系居住的南翼前。 这栋建筑共有三层,一面朝向白枫宫前方层层叠叠的庭院与附属建筑,另一面则正对王家花园,走廊、会客室和客房一应俱全,足以让多个旁支家庭同时居住。 夏洛特原本以为经过长时间的马车顛簸后,至少能坐下好好休息片刻,可她才刚走进前厅,一名宫廷侍从便匆匆迎了上来。 “索伦男爵阁下,陛下將接见提前了,请您与夏洛特小姐立刻前往主宫殿。” 这么著急?国王的行程也会临时调整?夏洛特下意识看向父亲,发现拉乌尔只是短暂皱眉,很快便恢復平静。 好在两人为了隨时可能到来的召见,都已经穿好了正式礼服,不需要重新梳妆打扮,只简单整理衣领与袖口,便跟隨侍从前往主殿。 半路上,一位索伦家族的女眷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夏洛特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四十多岁、头髮比拉乌尔更加偏红的女士的身份,露出亲近的笑容,打了个招呼: “西尔维婭姑妈。” 这位同为索伦家族成员的女士是拉乌尔的姐姐,罗莎莉·索伦的母亲,过去夏洛特在特里尔生活、与表姐来往时,曾多次见过她。 “几年不见,你已经要正式进入社交界了,”西尔维婭微笑著挽住夏洛特的手臂,“接下来由我陪你进去,免得你把外省的礼仪带到国王陛下面前。” 苏希特的礼仪有那么落后吗……夏洛特在心中嘀咕著,跟隨对方穿过一条条铺有地毯、掛著水晶灯和王室成员画像的走廊。 抵达主殿的一间会客室外后,拉乌尔先被单独召入其中,夏洛特则和西尔维婭留在门外等候。 “进去后,先在门边行一次屈膝礼,走到侍从示意的位置,再正式向陛下行礼,”西尔维婭低声提醒,“没有被询问时不能开口说话,离开时也不能转身背对陛下。” “我知道了。” 夏洛特连忙回答道,內心因为这种繁琐的流程而越发紧张。 “別怕,大家都是索伦家族的人,”西尔维婭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著这位多年未见的侄女,“陛下一向愿意照顾家族中的晚辈,也希望你们健康成长,將来能够承担身为索伦的责任。” 我们这种支系能有什么责任?就连血统也只会越来越稀薄,除非像西尔维婭姑妈这样与另一系旁支通婚……唔,难道罗莎莉能受到家族看重是因为这个原因?夏洛特心中仍有怀疑,却只能不住点头。 片刻后,会客室的门重新打开,一名戴著白色假髮,脸上涂抹了脂粉的宫廷侍从走出来,微微躬身道: “夏洛特·索伦小姐,陛下召见。” 夏洛特做了个深呼吸,在西尔维婭的陪同下走入房间。 这里並非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因此陈设相对简单,国王路易六世坐在一张雕饰精美的高背椅上,只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宫廷常服,身旁站著负责王室事务的大臣、宫廷书记官和数名近侍,拉乌尔则站在离国王稍远的另一侧,略带紧张地看向这边。 按照西尔维婭的指导,夏洛特在门边提起裙摆行了一礼,走到国王身前,再次屈膝低头。 “陛下,这就是拉乌尔男爵的女儿,夏洛特·索伦。”西尔维婭介绍道。 “抬起头来。” 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夏洛特缓缓抬头,看清了因蒂斯现任国王的模样。 他四十岁左右,与金幣上的侧面头像几乎一致,只是没有戴王冠,眼睛下方有著不太明显的眼袋,鬍鬚剃得十分乾净,那头属於索伦家族的红髮更接近暗橘色,其中已经夹杂少量金白髮丝,棕红色眼眸也称不上明亮。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不知道这是长期掌握权力形成的气势,还是王室成员中同样存在非凡者……对“仲裁人”的威严已十分熟悉的夏洛特下意识猜测,再次低下了头,移开视线,旋即听见国王问道: “你知道成为爵位继承人意味著什么吗?”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按照提前准备好的內容回答: “它不只是继承爵位与財產的权利,还代表维护领地的秩序,遵守王国法律,保护领民,並履行对索伦家族与王室的义务。” 路易六世轻轻点头,又问了几个有关家族责任和王国忠诚的问题,整个过程比想像中短暂,就像只是走个过场,而非真正考核她是否具备贵族后裔的素质。 “很好。” 国王最终看向拉乌尔,语气平静地宣布: “我承认夏洛特·索伦作为你的合法继承人,在你之后,她將继承男爵爵位,以及相应的领地、產业与义务。” 一旁的宫廷书记官立即低下头,用羽毛笔將相应內容记录在文件上。 夏洛特与父亲同时行礼,向后退了数步,直到侍从做出示意,才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关闭的瞬间,她终於长舒了一口气,拉乌尔脸上也浮现出满意的笑容,显然在他看来,女儿能不出任何差错地完成今天的流程,就已经值得庆幸。 “你们今天就在客房住下,当天就离开会被视为不礼貌的行为,”一旁的西尔维婭提醒道,“至於夏洛特,你还要和我去拜见王后,让她记住你这位刚刚成年的索伦家族晚辈。” 还有?之前没说这件事啊……夏洛特脸上的笑容消失,望向父亲。 拉乌尔回了她一个严厉的眼神,隨后毫无愧疚地跟隨侍从离开,將女儿交给了西尔维婭。 夏洛特只能认命地跟著姑妈穿过主殿,进入一条极为华丽的长廊,这里朝向花园的一侧排列著一扇扇高大的窗户,对面则是相同尺寸的巨大镜面,水晶吊灯、金色浮雕与窗外的阳光在镜中不断延伸,让整条走廊仿佛没有边界。 “王后来自费內波特王国,是当地一个古老贵族家族的女儿,据说祖上拥有王室血脉,”西尔维婭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她与陛下的婚姻,也是因蒂斯和费內波特结束有关高原地区的爭端,彼此关係缓和的象徵。” 夏洛特点了点头,將这些信息记下,旋即好奇问道: “王后婚前属於哪个家族?” “现在自然是玛利亚·索伦,”西尔维婭看了她一眼,“不过在嫁给陛下以前,她叫玛利亚·梅迪奇。” 第60章 大学区的聚会 梅迪奇? 夏洛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阵,没找到与这个姓氏有关的清晰记忆。 她只知道费內波特王国自第五纪以来就由卡斯蒂亚家族统治,只有大地母神教会能够公开传播信仰,与同时供奉永恆烈阳和工匠之神的因蒂斯有著明显区別。 或许梅迪奇只是某个歷史悠久,与王族有过联姻的家族……她没再深究,在西尔维婭的带领下穿过布满镜子的走廊,来到主宫殿另一侧。 这里的装饰比国王所在的区域更加明亮柔和,墙壁上绘製著田野与葡萄园的丰收景象,装饰以金色、红色为主,显得生意盎然。 在一扇双开大门面前,夏洛特被获准进入,西尔维婭却被拦在了门外。 只召见我一个人?夏洛特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姑妈。 后者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低声提醒道: “按刚才的礼仪做,不要紧张。” 夏洛特只得跟隨侍女进入会客厅,在门边行过一次屈膝礼,又走到一扇能看见宫殿园林的窗户前,再次提起裙摆低头。 “抬起头吧,不用这么拘谨。” 一道带著笑意的女声从前方传来。 夏洛特依言抬头,终於看清了这位从另一个国家来到因蒂斯的王后。 玛利亚·索伦看上去不像与路易六世同辈,反而像是和罗莎莉、亨丽埃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士,皮肤白皙,五官明艷,一头浓密的橙红色长髮被简单束在脑后,几缕髮丝从耳畔垂下。 更让夏洛特意外的是对方的衣著。 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士並没有穿宫廷中常见的宽大长裙,而是身著贴身的白色衬衣、棕红色短马甲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及膝长靴,旁边的小桌上还放著皮手套与马鞭,看上去似乎是准备前往马场。 这副打扮让她显得格外英气,加上比夏洛特还高半个头的身材,要是用三角帽藏起长发,更像是一位保养得当、容貌偏中性的贵族青年。 难怪最近几年,因蒂斯的贵族女士开始在骑马、打猎时尝试男士风格的衣物,甚至有人会在私人宅邸中穿长裤,原来风气是从王后这里传出去的……夏洛特不自觉多看了几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玛利亚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窗边踱步到她身前。 “我只是想看看,拉乌尔男爵那位年纪轻轻就有希望继承爵位的女儿,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笑了笑,“好在没有让我失望。” 夏洛特只能回以略显尷尬的笑容。 她能够成为继承人完全是因为父亲只剩下她一个女儿,这种事无论怎么回答,都容易让气氛变得沉重。 好在玛利亚似乎只是隨口感嘆,並没有追问索伦男爵家的往事,而是张开双臂,轻巧地旋转了一圈,展示著自己的服饰: “你觉得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 “很適合您。” “只是適合?”王后眉毛微挑,“你的视线刚才一直停在我身上,我还以为你觉得一位女士不该穿得这么大胆。” 夏洛特连忙摇头否认。 “不,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衣物很方便,苏希特的贵族少女们也在学著这么穿,只是还没获得广泛的认可……我是说,那些保守的男士们的认同。” 她磕绊地解释著,感觉在这位王后面前不比刚才面见国王时轻鬆。 “那就好。” 王后微微頷首,像是放过了她,回到桌旁拿起那副骑马用的皮手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隨口说道: “况且,我听说最近的特里尔也有一位喜欢在夜间穿著长裤外出的年轻女士。 “比如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 夏洛特一愣,她那晚確实偷偷离开了宅邸,而为了方便在街道和小巷中行动,换上了那套便於奔跑和攀爬的衬衣、外套与长裤。 原来父亲说的王室密探真的存在,而且自己明明避开了宅邸周围的街区,特意前往另一片区域活动,依旧被人掌握了行踪。 可刚才路易六世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是国王觉得只是小事,才让王后隨意提醒一句,还是王后自己就掌握著一部分密探,甚至负责整个王室的情报机构?但她为什么要故意告诉我? 夏洛特脑中一个个念头快速浮现,却不敢长时间沉默,只能维持镇定,低声解释道: “或许这样穿著比较方便夜间行动。” “原来是因为方便,”玛利亚戴上手套,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追逐特里尔的时尚,不愿拘泥於传统,才这么做的。” 这让夏洛特不知该如何回答,內心越发確定对方早已知晓自己的行动,只是没有直接点破。 好在王后没有继续追问她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从桌上拿起马鞭,重新恢復了温和的语调: “今天见到你,我还算满意。 “但以后做事记得注意一些,別轻易让其他人发现。” “我知道了,王后陛下。” 夏洛特立即低头回答,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会客厅,直到房门在面前关闭,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有些发凉。 ———— 从白枫宫返回特里尔宅邸后,夏洛特安安心心在家中待了几天,直到父亲拉乌尔总是疑惑地看向她,仿佛在猜测这个女儿酝酿著什么大阴谋,才在一个阳光还算明亮的下午再次悄悄离开了家。 当然,她谨遵王后“別轻易让人发现”的教诲,先从后院的小门绕到邻近街道,在一家裁缝店附近披上斗篷遮掩身形,跟隨著其他路人沿著主街道前进,接连改变几次方向,直到確认身后没人跟踪后,才来到塞伦佐河南岸的大学区。 这里坐落著整个因蒂斯王国规模最大的特里尔大学,下设艺学院、文学院、法学院与医学院,周围还分布著建筑、绘画、自然史等专业高等学府,长期在此求学与生活的学生足有数万人。 也正因如此,这里的街道上年轻人明显多於其他区域,他们有的穿著整齐制服,有的故意不戴贵族与体面人士常用的三角帽,还有人站在咖啡馆外激烈爭论法律、哲学与王国政策,丝毫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 难怪隱秘的非凡者聚会会藏在此处,这些大学生连国王的政策都敢公开批评,出现几个研究神秘学、瞎搞仪式魔法的异类反而不奇怪……而且聚会选在下午,混在人群里比深夜出入更加自然……夏洛特依照瓦伦丁提供的地址,来到一栋位於刚建成的大剧院对面的临街建筑前。 这里是人流密集区,一楼的书店橱窗內摆放著新出版的诗集和散文集,不时有大学生打扮的年轻人推门进出。 夏洛特没有混入其中,而是沿旁边的小巷找到一扇不起眼的侧门,登上窄小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前,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抬手敲了敲门。 门上方一块小木板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缝隙,她犹豫一下,从口袋中拿出那枚拥有倒吊之人图案的金幣塞了进去。 一只苍白的手將其接过,片刻后重新从缝隙中递了回来,紧接著门锁发出轻微响声,厚重木门自行向內开启。 夏洛特收好金幣,谨慎地向里面望了一眼,发现门后空空荡荡,根本没有负责检查信物的人。 机械装置,还是某种非凡能力……她悄然提高警惕,沿著门后的走廊继续前进,进入了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这里窗帘全部拉紧,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间照入,墙边点著多盏油灯,让室內不至於过分昏暗,桌椅被隨意摆放,营造出一种轻鬆愜意的氛围。 一名披著宽大黑袍、兜帽遮住面容的人坐在单人软包沙发上,周围已经有七八名参与者,他们有的戴著面具,有的用兜帽和围巾遮脸,沉默地等待著聚会正式开始。 夏洛特选了个位於角落的高脚凳坐下,没过多久,又有两人陆续到来,房间里的座位也几乎全部被占满。 那个有著专座的黑袍人环视一圈,確认没有其他人进入后,终於开口道: “看来人都到齐了,聚会正式开始。” 是女性……听到这较为尖锐,有些轻快的嗓音,夏洛特一愣,总感觉对方和神秘危险的非凡者聚会组织者不太搭。 “这次又有新成员参与,那我就再介绍一下规矩,”黑袍女士兜帽下的视线似乎落在了夏洛特身上,“首先,你们可以称呼我为『n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