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盛世》 第一章 人有再少年 一切过往皆为將来铺路,一切將来皆因此刻努力而生。 副驾驶座上,摊开著一本不知名作者的书。扉页上这行小字正被车窗涌入的风拂动,书页沙沙翻响。陈砚手握方向盘,独自驾车行驶在城郊的乡野小路上。 车窗外花果草木的清香阵阵扑鼻,他嘴角掛著笑,过了公示期,要走上新的岗位了。 车载音响里,喜马拉雅某正能量主播的声音缓缓流淌:“寒门出身,无依无靠,身在底层,四目皆敌。唯一能做的,就是拼一口真气不散……失败了不气馁、不抱怨,成功了不炫耀、不招摇,把嘴牢牢闭紧。” 听到这里,陈砚会心一笑。 不多时,车已抵达目的地——一家疗养院旁的农家菜馆。陈砚拎起手边一个塑料大袋子,里面装著一盒包装精致的大牌茶叶。老领导爱茶,以往在位时他从不敢送贵重礼物。 今日趁老领导寿宴,总算能表表心意。 “陈总,刚到?”有人迎上来招呼。 陈砚笑道:“临时有个会,一路紧赶慢赶著。还好没耽误了。” “怎么自己开车?等会儿大家可都要敬你酒呢。” “明早八点还有个调研,得赶回去。” “这荒郊野外的,晚上九点后车都打不到,更別说代驾了——对了,恭喜啊!” “只是预告片,还没上映。”陈砚谦逊地握了握对方伸来的手,“老领导到了吗?” “在二楼吉祥厅。那我算提前道贺啦!” “誒,以后还不是继续埋头干活。” “別谦虚,你这年纪以后大有可为。到时別忘了我啊!” 谈笑间,陈砚已步入包厢。桌边人基本到齐,只差他们俩。老领导端坐主位,笑容慈祥地望过来。当年多蒙老领导提携,陈砚一直心怀感激。 明知这个节骨眼上参加宴请容易惹閒话,但他不愿落个人走茶凉的话柄。 得志忘本——这更是大忌。 一阵寒暄后,陈砚將礼物轻轻搁在一旁。几番推让,他被安排坐在老领导身边。宴席是清淡简朴的农家菜,照顾著老年人的口味。 气氛暖融,在座都是相识多年的老同事。 “陈总给老领导带了什么好茶?”有人笑著问。 陈砚笑笑:“老家自產的散茶。小地方出来的,你也知道……” “陈砚,”老领导端起酒杯含笑开口。 陈砚立即恭敬地放下筷子。 “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这些年你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勤勤恳恳,始终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我没看错人。” 陈砚心中涌起暖意,正要举杯斟酒,老领导却伸手轻按,指了指茶杯。 陈砚心知老领导心细如髮,知自己开车来的,不让自己喝酒。 眾人陆续举杯向他道贺。 一位同事站起身来,满斟白酒道:“陈总,过去我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往后您就是我领导了,我一定更加尊重、全力配合。”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眾人故意装作没看到,聊別的话题。 陈砚也端起酒杯。 “都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 宴席散时,夜色已浓。 “就说这么远没代驾。” 陈砚坐回车上,有人凑近车窗关心道:“陈总,喝了一杯没事吧?” “还好,就喝了一杯。”他笑答。 “再散散酒气。” 眾人渐次离去。陈砚从车座里取保温杯,吹开枸杞猛喝几口,这才发动车子。 一小时后,那辆大眾缓缓穿行於山岭之间。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浮现。 前方路口,红蓝灯光交替闪烁。车速渐缓,终停。 “停车!熄火!” 沿途车辆相继停下,司机们探头张望互相道:“前面查酒驾。” “这里荒郊野岭的,头一遭遇这事!” 隨即大眾车窗被叩响。 而此刻,距离此地约半小时车程的江边堤堰上,陈砚正坐在石椅上接听电话: “巧合,都是正常流程,咱们配合就好……” “表哥,谢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客气什么?小溪读书的事,你可帮了大忙。” “那我就不说见外话了,你路上慢点。” 掛断电话,江风拂面而来。陈砚又喝了口水,给家里报过平安后,望著开阔的江面轻声自语:“这儿真好。” 他一身上下的心眼子,都是十几年来练出来的。 但他记得自己也曾年轻过,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揣著录取书,在老家江边堤坝的土小路上疯了一样地往前冲。少年人只觉得快意,不知疲倦地站在自行车上飞蹬,心中满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遐想。 二十年过去了,再无那个夏天,也再无少年时。 虽说这么多年都是为了工作,自己也不觉得多么辛苦,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躺在了堤石上,陈砚头枕在了双手上徐徐进入了梦乡。 …… 哈气! 陈砚打了个喷嚏,揉了揉眼睛时发现自己的手,怎么变了。 旋即一个不属於自己的记忆涌上脑海。 这是大明福州府怀安县古灵村。他姓陈,这一支往上可以追溯到唐朝宰相陈夷行,其后第十二世陈襄,是北宋理学名臣。 村里的陈氏多是陈襄之后,而自己是个蒙童,名叫陈砚之。父亲陈行台乃数年前考取的举人。陈行台中举之后,为了方便与宦绅同年往来举家搬入了城中。 如今陈砚之身在老家古灵村,是因某事惹恼了父亲,被赶出了家中。 陈砚之住在祖屋老宅。 陈家搬入城中后,老宅有些失修。同一个祖父下面的几个兄弟,也是一一搬出村子,老宅中就几户亲戚。 陈砚之从床榻上坐起,见楼层上的灰扑扑地往下掉,整间屋子所谓家具只是个破旧床榻罢了。 到了老宅后,陈砚之又气又病,然后他陈砚就穿越了……穿越到这十岁的儒童身上。 现在是明朝嘉靖十一年。 陈砚之摸了摸脑袋,他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在融合旧主记忆的中,他头疼欲裂。 这时候门扉一开,一个中年人端著饭食和药罐走进来了。 “砚囝醒了就好,我正愁著呢?” “你爹爹进京赶考去了,稟到城里去反覆要数日,大夫人也不知派大夫来了吗?” 陈砚之痛苦地摸著头。 “先喝了药再说。” 一碗药下肚,陈砚之感觉脑袋稍好些了,努力找了找记忆,对方好像是本家的一个亲戚。 陈砚之记忆中,父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朝举人是可以与县令平起平坐的。 这位三叔应该是给父亲看房子,打理老家的田產。 但对方手脚都有老茧,显然长期务农做活,身上还打著补丁。 陈砚之就著咸菜吃了些稀饭,身上暖了些。三叔见自己胃口还好,又给他添了些稀饭。 陈砚之问了句:“三叔,爹爹进京是去考进士吗?” 三叔温和地道:“当然。你爹前两次春闈都差了一些,此番文章大有长进,再去必是高中。” “你倒也可安心享福了。只是有些话不可再提,別再惹恼了你爹爹和夫人。” “先在老宅住著,待你爹高中后,便可接你进京享福。” 对方似在安慰自己,享福的话有些虚。 “有口安乐茶饭就行。”陈砚之隨口应道。 “是。”三叔笑著,似见自己看开很高兴。 “在乡里读书进学的事可慢慢来。” 陈砚之点点头,吃了饭有些犯困,当即安歇下去。 次日一觉睡醒头疼好了些,眼看家里无人,陈砚之便在村里閒逛。 村外千峰百嶂,山水极佳,仰头有奇峰,低头有清流。 陈砚之行了数十步,一点点体会著新的身子。 他走到溪流边,觉得疲乏了便坐下歇息。 此刻阳光照下,云影徘徊,眼前溪流水深,游鱼往来,只露出灰褐色的背脊。这些游鱼格外警觉,只是稍稍听到异响,便哗地一声伏了溪底,良久后方出。 佳山胜水,陈砚之顿觉心旷神怡。 低头间溪水如镜,倒映著少年人的面庞。 陈砚之伸手抚摸脸颊……花有重开日,人亦再少年。 一觉醒来,顿隔了一世。 坐了会,陈砚之觉得身子不舒服就走回老宅。 古灵村里有不到百户人家,近一半姓陈,不姓陈也是沾亲带故的。 村中本有座祠堂,但后来荒废了被改作社学。 陈家显达后在城中新建了座祠堂。 村里普通人家中多是独门独间,最多搭一个厢房这般。 而他这老宅子则是两进半的结构,超出了三间五架的规格。陈砚之摸著厚重古朴的大门,家族当年是出过人物的。 三叔家在一间东间,他则住在二进的东间。 此刻东间里坐著两个人,一个是三叔,另一个则有些眼熟。 对方將目光抬了抬,別过脸道:“砚少爷真病得糊涂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陈砚之有些不確定,对方是自家中的贺管家。 对方看似与陈砚之言语,却面对著三叔道:“大夫人听说砚少爷病了,专程差我来看看。你也知道城里的大夫也不愿下乡。” “用不用回到城中家里医治?” 陈砚之身子確实不舒服,但听得【回家】。 记忆中涌上一个画面。 大雨滂沱,夜如泼墨。 一个少年道:“我陈砚之从今起,若不功成名就决不踏足陈家一步!” 记忆剧烈衝突,陈砚之头痛欲裂。 三叔道:“最好了,贺管家,砚囝能回城里还是最好的。” “老家苦啊!” “可我看砚少爷也没什么事!” 贺管家瞅了陈砚之一眼,好似关切道:“夫人说了,读书要紧,你虽从城里到了地头,但读书的志向是不会变的。” “老爷当年也说过,当初生你时候,梦见祖宗古灵公託梦,言你他日必高中进士,光大我陈家家门。故自幼给你请了名师教导,想你出人头地……既是你没什么事了,就在老家社学读书。 “塾师是大夫人姻亲,到时会照拂你的。” “夫人说了,等老爷高中进士了,想必气消了,再接你回城……入京也说不准。” “到时候一起享福。” 贺管家一口一句【夫人说了】,【老爷说了】,仿佛当作圣旨般,又见陈砚之难受不语的样子心道,这是病傻了?还是赶出家门,仍心怀怨恨,不知悔改? “砚少爷且留老家歇息吧。” 贺管家起身要走,一旁三叔送他出门,远远听见道:“贺管家,既入老家社学,束脩可带了?” 贺管家摇摇头远远走了。 “砚囝,你没事吧?” 陈砚之缓了口气,问道:“三叔,怎么社学束脩没给吗?” 三叔回头看了陈砚之一眼,犹豫片刻道:“或许是忘了吧。我再去城里问问夫人。” 陈砚之喝口水。 “啥时去城里?” “下月十三要进城里府中向大夫人稟告田况。” 陈砚之记忆里—— 这古灵村的不少乡亲,都將田亩寄於他爹爹的名下以避税。 这是因为明朝举人有免田赋的资格。 为什么很少听说有举人受穷?因为很多自耕农都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举人。 首辅徐阶退休后还有田二十四万亩呢! 陈砚之问道:“三叔。我的束脩能从田租中扣得么?” 三叔摇头道:“刚缴上去,再说一笔是一笔,夫人看帐得甚严,没得她的话,我不敢支出別项。” “也无妨,下个月我得了话便可。如今你先去社学点卯,先应付著。” “即是上门拜师,空手怕是不好。”陈砚之则道。 三叔则道:“无妨,都是熟识的,將就些许日子无妨。” 第二章 初入社学 古灵村田狭人多,分好几个聚落。从老宅到社学要走近半个时辰路。 陈砚之身体初愈,又兼古人鞋子不分左右脚的,容易崴脚。 无暇欣赏山山水水,他路上走走停停,歇了好几次。 三叔扛著课桌椅气也不喘地带陈砚之来到了社学。 三叔边走边与陈砚之介绍:“这位邱夫子可是进过学的,与教諭都是相熟的。” 陈砚之了解,进学就是进了官学,对方是秀才。 这社学是建在原先的陈氏祠堂里,外面草草搭了个篱笆,一株高大的古榕荫庇著这里。 四周竹林,溪流,丘陵。 梦开始的地方——陈砚之默默心道。 “砚囝,快跟我进来!” 將目光收回,陈砚之隨三叔进门,课桌椅被放在门外。 三叔给塾师递了纸片。 塾师看了陈砚之一眼,三叔在他身旁殷勤地说著什么。 陈砚之隱约听到【看在大夫人的面上】等言语。 塾师听了眉头皱了皱,又看陈砚之双手空空,似不愿收留。 他伸手召了召,陈砚之走到他面前。 陈砚之打量对方,四五十岁光景,戴著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身穿宝蓝色直裰。 三叔立即道:“砚囝,叫邱夫子。” 陈砚之道:“夫子!” 邱夫子也打量著他,点点头道:“你爹爹是举人,我恐萤火之光照人不亮,辜负了你爹爹的美意。” “再说我这是乡下斋,比不得你人家斋。” “你还是回去吧!” 福州话里,斋是学校,上学叫去斋。 乡下斋是村塾,人家斋是家塾,城里官宦子弟读的。 陈砚之心道,可以自己读家塾这条路已经断了,而且对方哪有三叔所言,看在姻亲份上照拂的意思,这明显是一言不合就要走人。 陈砚之道:“学生大病初癒,头脑昏沉,原不敢即入学,但思光阴不可废。” “夫子是进过学的秀才,学生私心仰慕已久。若夫子不嫌弃,且容学生暂列末座听几日书,待身体全安、家母束脩送到,再行拜师大礼。” 这一番话听得邱夫子和三叔都是惊讶不已。 邱夫子心道,一个大人说话都未必有这么周全,这十岁孩童…… 邱夫子道:“也罢,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我这里的规矩,新生入学,束脩一石新谷,次年,一担半。” “到了开讲四书时则要另算十石新谷。” “三年一馆,九年三馆,通达者,可不拘年限。” “三馆粗识文字,二馆可作文,一馆可科举。” “你要学到几馆?” 陈砚之答道:“一馆。” 邱夫子稍露满意道:“善。” “既父母不在身边,拜师之礼便免了。但束脩之事看在你三叔面子,下月十五前需办来。” 说罢对方从案上取了书物来道:“初馆先学孝经,再习千字文,此一份红底簿子用作习字之用。” 陈砚之正要伸手接过,却见对方將手收了回去。 一旁三叔问道:“夫子,多少钱?” “一百钱!” 可以理解,课本费不在束脩之內。 “可否赊欠?” 邱夫子摇了摇头。 三叔狼狈地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才令陈砚之有了课本。 塾师道:“教毕千字文,还需一担米。学毕便可出馆了。” 陈砚之道了句是。 这社学除了祠堂正屋外,还有左右厢房也作了斋。 这样的社学被称作大斋。 三馆二馆都在左右厢房,一馆人最少却能在祠堂正厅。 祠堂正厅光线最好,也最宽敞,是留给往科举之路衝刺的蒙童使用的。 至於三馆、二馆大约基础班或者是兴趣班,安排在左右厢。 陈砚之刚来到厅堂右侧厢房,却听喧闹声仿佛要溢满而出。 两个学生正在堂上用竹枝相互击剑,见了外人来也不理会。 陈砚之从窗户看去,大多蒙童年纪都比自己大,也有一些与己年纪相仿的蒙童。 陈砚之本以为要入馆,三叔却道:“先去见先生!” 陈砚之来到三馆外,却见一名三十多岁的塾师正在打五禽戏。 三叔拉著陈砚之站在一旁,低声道:“社学就两名塾师,邱夫子教一馆的,他与大夫人是亲戚。” “三馆二馆的都由这位陈先生教导,是咱们本家。” 这位年轻塾师看到了三叔,当即笑著走到二人面前。 对方和邱夫子一比没什么架子,当然三叔在他面前也没在邱夫子面前的拘束。 “陈夫子!”陈砚之叫道。 年轻塾师在陈砚之面前笑著道:“社学只有一个夫子,你称我先生便是。” “先生。” 三叔道:“束脩的事,还望通融一二。” 陈先生为难地道:“这怕是难办,我一会与夫子说说,你们先入学。” 说罢陈先生继续打五禽戏。 又回到喧闹嘈杂的三馆,三叔帮著陈砚之將课桌搬进了厢房里,从门前入一直搬到厢房最末的位置。 厢房狭小且光线昏暗,却挤了二三十名儒童。 学堂上的蒙童们继续打打闹闹,嬉嬉笑笑,数人追逐在玩跑跑抓。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在一馆听不到也罢了,陈先生就在门外也不作理会,真好生静气。 陈砚之隨著三叔走向课桌,这里蒙童好似都不將读书视作一件正儿八经的事。 现在他们都好奇地打量著自己这位似从城里来的学生。 搬好课桌椅三叔就走了,陈砚之从包裹里取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 嘖嘖! 一阵惊嘆声在耳边,陈砚之转过头,左右蒙童们看著自己精笔墨纸砚,都发出嘖嘖的羡慕声来。 陈砚之见了几个儒童的用具,笔头光禿禿的,数人合用一砚台,纸是稻草纸,难怪他们羡慕。 不久陈先生走进三馆,馆內方才安静了一些。 先生在课堂上教字,中央是块白漆木板,墨笔写后可擦掉再用,上面写的是【律吕】两字。 下面的蒙童听得不仔细。 陈砚之方知道邱夫子所在算是大斋。 三馆除了收像自己这般早来晚归的通学生外,还有每隔二三日来塾听讲、呈送作业请塾师批改的与课生。 大多数人所求就是读个三馆,粗识文字即可。 难怪课堂纪律这般。 教授了【律吕】字的写法后,蒙馆学生逐个轮流抱书走到先生跟前。 因为每个人学习程度不一样,先生会根据他们所学不同,教蒙童《孝经》或千字文。 有的教几句,半页或一页,然后硃笔在书上按句读圈断。 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学生跟到能读为止。 轮到陈砚之时,陈先生仔细打量了陈砚之一眼,对方谈吐气质確实不同,一眼便看出与村中蒙童不同之处来。 “听说你之前读过两年人家斋!” 陈砚之点点头,准確说是四年。 陈行台梦见祖宗託梦后,在陈砚之六岁时便请西席在家中对他教导读书,所以准確说是四年。 陈先生道:“这发蒙是相当早了,乡下人家都是快十岁方送至社学来。” “写几个字看看!” 陈砚之现在变成了十岁儒童,身上气力不够,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陈先生看了皱眉心道,写了四年字也就这般,看来平日疏於下功夫了。 “孝经读了吗?” 陈砚之在记忆里搜罗了一番,摇了摇头道:“不曾,只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读了一半。” 陈先生道:“本斋发蒙读孝经,千字文,你既是未读孝经,便跟著我读起。” “书算我借你的,可以拿回去读。” 各私塾的发蒙读物不尽相同,有的是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或是三百千千(千家诗),有的是孝经,千字文等。 陈先生抑扬顿挫道:“仲尼居,曾子侍。念!” 陈砚之跟著念道:“仲尼居,曾子侍。” 陈先生道:“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先生看了陈砚之一眼继续道:“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陈砚之念完,陈先生便合上了书对他道:“今日便念到这里,你將这三句背下来。” “明日再背给我听。” 就这? 陈砚之心底念叨,不过面上没有异议,向陈先生恭敬地行礼回到了自己课桌上坐好。 看著课本,陈砚之有些恍惚。 靠近中午,有些儒童已是趴著小憩。 他打小精力过人,且从没有午睡的习惯,晚上睡眠特好著枕就睡,能睡十个小时以上。 这两项长处让他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陈砚之看著窗外天边的云彩,榕树间隙间透来的光影,怔怔地出神。 陡然一阵大风吹来草木清香盈满室內,风拂过稚嫩的面庞。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案上书卷毫无目的地翻动,少年茫然地枕著胳膊。 读书时那熟悉的午后场景,在梦里曾无数次出现。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现在就可以了。 再少年的陈砚一直对读书之事,有种跃跃欲试的衝动。 工作后被同事们笑作是个奋斗比。 他们不知道大雨里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奋力奔跑的艰辛。 儘管后来不断走向更高岗位,他仍向新进的同事们强调读书努力的重要性。没错,通过读书来跨越阶级已经越来越难,但仍是他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能够出人头地的途径。 而论读书,又有哪个时代能像当下这样有性价比?那是真切能改变命运的。 对於眼前能坐在教室內读书,陈砚之突然觉得既熟悉,又温馨。 读书时光的珍贵,离开校园后才懂。 翻开孝经,陈砚之还没用一分钟,便將这三句背下了。 以他的阅歷而言,读懂这些文字根本没有难度。更何况他现在不仅有上一世的毅力见识,还有孩童那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记忆力。 正细想间,有人突然朝他的课桌一撞,桌上的狼毫笔朝桌下滚落。 陈砚之手疾眼快將坠落半空的狼毫笔抓在手中。 文房四宝价值不菲,他现在兜里一文钱都没有,弄坏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陈砚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撞自己课桌的人,大他三五岁模样,一脸狡猾蛮横。 对方见陈砚之瞬间抓住了笔,有些意外,又狡黠地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盪到其他桌去和人说话。 陈砚之知对方是故意的,只是为什么要惹自己。 “喂,城里来的……” 陈砚之转过头,看向桌旁一位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儒童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丁大是塾中一霸,你可惹他。” 陈砚之点点头。 对方没打住话题道:“我也是本家,你爹是谁?以前没见过你。” “原来自家兄弟啊。” 陈砚之点点头,並没有自报家门。 陈光並没有注意,而是叮嘱道: “” “这丁大仗著比我们大几岁,因家里宠溺,不愿下田干活吃苦,便在斋里读书,这么多年都不能去二馆。” “碰到他以后小心些。” 第三章 学『霸』 散学时,天边掛著火烧云。 路边不时有溪水流淌,中间是一亩亩山田,间杂在丘陵之间。 山风掠过,林涛响动,陈砚之顿觉神清气爽。 他沿途看见几个儒童都是边走边捡柴火。 古人將这般称作蕘竖。 这也是孩童为数不多能干的活,要么就学李密那般当牧童,边放牛边读书。 陈砚之心念一动,也学著他们这般捡起柴火。 陈砚之边走边捡,用荆条捆好后从村塾回老宅。 將柴火放在三叔门边后,陈砚之先回了屋子。 陈砚之现在有了些气力,先是在屋里支了帐,这帐不是用来挡蚊子的,而是晚上睡觉时这屋顶老掉灰,所以支帐挡一阵。 屋子里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尘土味。 不过老房子有点好,挑高高,不似后世那般手都能碰到天花板。 陈砚之隨即推开窗透气,映入眼帘的则是翠绿的青山,心道这哪里回老家读书,简直就是发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爹也真狠。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三叔扛著锄头回来了,进门问道:“砚囝,这柴火是你捡的?” 陈砚之点点头道:“是啊。” 三叔道:“砚囝,你便安心读书,这些事不用你做,三叔虽然穷,但还是养得起你,供得起你读书。” 陈砚之听了心道,好么,连生活费都不给,都算在三叔的管理费里。 陈砚之道:“三叔,古代不少官员负薪读书几十年,最后出仕。” “我想学一学他们,当然三叔我也不是单为了砍柴。” “这里贼寇多不多?” 三叔道:“时不时闹些倭寇!” 陈砚之心道,没错,现在是嘉靖年,正是明朝倭寇闹得最严重的时候。 而且福建是重灾区。 其中还以假倭为主,地方官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往倭寇身上一推。 陈砚之道:“三叔你想我爹是举人,若有贼人知道……” 三叔点头道:“说得对,不过知情的人不多,我之前便说你是我城里的亲戚。” 陈砚之道:“那社学那边……” 三叔道:“邱夫子不会说,陈先生那我交代一声。” 说罢三叔便要匆匆离去,出门又道了一句:“饭菜在碗橱里。” 三叔到了门前,脚步一顿自言自语道:“砚囝这孩子,思虑倒是周全!” …… 陈砚之目送三叔离开,回屋打开碗橱取出饭菜。 一大碗盖菜粥及一小碗糟蜆。蜆子是闽江的特產,福州话叫作纽囝,意思是和纽扣那么大。 闽地保留大量古汉语。 子叫囝,筷子叫箸。 陈砚之就著盖菜粥吃糟蜆,一口蜆子,一口粥下肚。 陈砚之年轻时过过苦日子,茶饭粗简对他不在话下。只是量不多,只有一大碗且没什么油水。 大约只有五成饱的陈砚之走到天井的水缸舀了水洗碗,再將碗放进碗橱中。 碗橱边还有灶台,是小灶那种。灶旁还有个缸子,可以用煮饭的余热在里面烧一壶热水。 吃完饭后陈砚之起身消食。老宅就住著陈砚之和三叔两户人家。三叔的浑家身子不好一直臥床,所以他操持家里,又是煮饭,又是下田,所以院落里很冷清。 陈砚之走到祖屋左右厢院,那里住著几户人家,都是很疏远的亲戚。 到了夜幕降临后,左近响起读书声,陈砚之走到院子里看到了陈光,正在灶前背诵。陈砚之大奇,陈光道:“你不知规矩吗?塾中每日背书要在灶边,背给灶公听的。” 陈砚之恍然。 “你不怕明日要受先生责罚吗?” 陈光旋即笑道:“不过晚上我要餵鸭子,估摸著明日不用上学了。” “餵鸭?” 陈光笑道:“咱社学三馆,便是春满堂,夏一半,秋零落,冬自散,咱们称作涝水学。” “涝水学!这名字好。” 听到这里陈砚之也不由拍手笑了,不知不觉也回到了少年的心性。 次日,乡里的鸡鸣声响起。 陈砚之吃过早饭动身入学。 到了书斋外一林子里,就看到丁大叉腰站著,围著几名儒童。 没错,一个人围著几名儒童。 他们都不敢跑。 丁大走了几步揪起其中一名儒童衣领,將对方逼在大树下道:“钱呢?” 这儒童一面哭泣,一面从兜里取了几个钱放在了对方手里。 “扣扣索索的,好不痛快!” 对方喘著气,一面留著眼泪,一面不服气抬著头, 丁大本欲回头,旋又转过头一巴掌扇过去,口里骂道:“你瞪什么瞪?” 对方嘟囔道:“没瞪!” 啪! 丁大当面一个巴掌扇去! “还说没瞪!” 这儒童脸都摔红了,又欲抬起头,丁大再是一个大耳光甩过去:“他娘的还瞪!” 转而又对其他儒童道:“你们都给我记住!每月这时候交钱!” 其他儒童纷纷点头答允。 丁大朝路边陈砚之看来,便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透著孩童那股不掩饰的戾气和蛮横霸道。 眼神中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你敢將这事说出去,要你好看。 此人真乃社学学『霸』。 陈砚之看了看那个再被打耳光也不敢抬头的儒童,径直走到了书斋里,將包裹里的书本纸砚摊开。 陈砚之看了一眼陈光的桌位,对方果真没来,坐了另外两个儒童。在三馆里,几个学生坐一张桌子也是常事。 先生进来教课,教的是『调』『阳』。结合昨日教的『吕』和『律』,陈砚之不由想到,嘉靖、万历年间有个名臣叫吕调阳。 对方七岁时还没起名,老师教他《千字文》。 对方读到这律吕调阳这句话时,目视其师道:“兹吾名也。” 课堂上,儒童们偷偷交头接耳地说话。陈砚之坐在最末,倒很难听清先生在说什么。 偶尔听清,也容易因几个儒童打闹而差点分神。 孩童注意力本就不集中,身处这般环境下,实在难以读得进书。 陈砚之见台上的先生也没有管教,仿佛也是默认了。 陈砚之也有些明白三馆为何这般,一来是管不过来。 二来科举比高考还残酷,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更难。 若连学习自觉性都没有,还是趁早回去,免得浪费家里的钱粮。 陈砚之又回到心无旁騖的学习状態。 见陈砚之专注於知识,將自己所讲的每一句都不放过,陈先生隱隱看在眼底,露出几不可察觉的微笑。 若陈先生知道陈砚之已是早懂了他所教仍如此用心,这评价还要高三成。 教授完字后,陈先生又一一將学生叫上去考察课业,对於没有完成的学生则加以责备。如果有特別懒散的,先生便会请出戒尺,在孔子像前惩戒。 但听儒童自己念道:“一片无情竹,不打你不读。父母要纵容,莫要送来读。” 念毕之后,先生拿著戒尺便打了手心数下。 但这里儒童多是顽劣,被打之后在先生面前是嚎啕大哭,罚下之后面对同窗则是挤鼻弄眼的。还有数名儒童因读书时不专心,被先生在鼻子上贴纸条。一旦纸条晃动,就要责罚。 “陈砚之!” 听先生点到自己,陈砚之当即起身离椅捧书上前。 先生看了一眼字后便让他背书。 陈砚之仰起头道:“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陈砚之背完后,先生点头道:“三句话虽不多,但足见你用功了。” “每日早起到井边,晚前到灶前诵之,一日两次,积少成多。” “是先生,学生谨记。” 先生颇为嘉许,陈砚之心知自己没交束脩,但对方有这个態度,真不错了。 先生当即拿起孝经让陈砚之跟读,一字一句地教导句读和发音,今日又教了三句。 陈砚之拿起书本,突然发问道:“先生今日可否多教两句?” 先生稍喜道:“为何?” 陈砚之道:“我馆里最少者每日才教三句,中者每日多教五句!” “善!” 此子心细……先生又多教了两句。 陈砚之回到课桌旁,一个儒童凑过来道:“城里的,玩不玩拽石子?” 陈砚之埋头写字道:“不玩!” “好生没趣!你玩什么,我陪你一起玩。我叫赵墩!” 陈砚之笔下一划不停。 “喂!喂!” “妈的,仗著城里来的,看不起人。”赵墩骂道。 他骂了一句,其他儒童听到后也对陈砚之露出了不太友好的神情。 赵墩等儒童见了陈砚之没搭理,哄闹著去玩了。 …… 次日。 陈砚之来到三馆。 早间的三馆里依旧乱鬨鬨的,一个真正想读书的儒童正捂著耳朵学习,却被后方掷来的书本砸中脑袋,隨即受影响也跟著加入了打闹的队伍。 还有两人在后排下棋。 几人居然蹲在课桌下玩不知是便便还是泥巴的东西。 课堂上乱鬨鬨的,呈现出一番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 神人,神人,通通都是神人,仙人之兮列如麻! 身处於放牛班中,陈砚之好一番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福寿螺。 摇了摇头,陈砚之回到课桌前。 陈先生打完一套五禽戏后,发了会汗这才缓缓抵至三馆。 他远远瞧了一眼,眾儒童都在堂上打闹。三馆日常这般,他早已习以为常。 若家里稍稍有些根底的,会直入二馆,而不是放在三馆中被带坏了。 勉强学,勉强教。 大多人只是为识几个字或索性家里没人带,丟在学堂上。 科举这条路太窄了,不用太多人。 陈先生正欲入馆,却停下脚步,只见堂上唯独……唯独新入馆的陈砚之一人坐著独学。 陈先生心道,闹场能篤学,方为心地上功夫! 此子能屏弃眾人独学,难能可贵。可提前入二馆,看在本家份上著意栽培,说不定是个好苗子。 旋即陈先生咳了一声入馆,打闹声方停下。 不久陈砚之面对先生的抽查课业。 他胸有成竹地將昨日五句孝经都背下了,不仅背得字正腔圆,而且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先生听完后点头,陈砚之继续道:“先生能否再赐几句?” 先生笑道:“勿要贪多嚼不烂。五句百余字,这三馆里的儒童最多一日教八句!” 陈砚之道:“学生省得,但学生今日想学十句!” 先生脸微沉,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当即又教了五句,凑成整整十句。 陈砚之这才捧书退下。 …… 这一幕被后排的丁大看到。 丁大一腿踩板凳上,左右各站著两个平日廝混在一处的儒童。丁大年纪最大又最能打,所以是斋中一霸,其余二人也是不肯下地干活营生,以读书上进的名义骗著爹娘来书斋混日子。 邱塾师看在他们束脩给得多份上,对这几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丁大看著陈砚之这般,对左右道了一句:“这小子譁眾取宠,我看这身衣裳便是扎眼。” 一名儒童道:“他身上八成有钱。” 这儒童就是昨日央陈砚之玩拽石子被拒绝的儒童赵墩。 “你看他有无来路?” 赵墩道:“昨日没摸得他的底细……” 丁大骂道:“要你探探,也没弄个明白。” 赵墩涨红了脸道:“我看此人多半是城里混不下去了,方躲乡下来的。” “真要正经读书,在城里不胜过这里。这些年因为懒散,討不到工,没落到乡间的城里人少吗?” 丁大骂道:“我就看不惯这些装正经读书上进的。” “搁这装象呢?” 第四章 知耻而后勇的真意 中午过后。 陈光对陈砚之道:“我请你吃光饼。” 陈砚之朝窗外望去,原来挑贩挑著光饼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与陈砚之一併凑到了摊贩前。 陈砚之问陈光:“怎么有光饼卖啊?” 歷史上王审知开闽,不少河南光州百姓隨之入闽,此饼因而得名(也有一说因戚继光得名)。 陈光道:“挑贩去市集卖剩下便到社学外兜售。” 陈光对陈砚之介绍道:“这摊贩卖的光饼分三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加,要三文钱一个。 “还有一种是素吃,若素吃则將光饼剖开,中间夹海苔菜或芥菜心,一个要五文钱。” “还有一种……” 陈光说得仿佛口水要流下般:“是荤吃,也是將光饼剖开,中间夹米粉肉或糟肉,一个要十文钱。” 陈砚之摸了摸肚子,肚子已是在愤怒地鸣叫了。 “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没事,没事,我请你。我昨夜餵鸭子,我娘给了我六文钱。” “干吃有什么好吃的,要夹肉才行。”一名同窗讥讽道。 小零食,也是同窗们攀比炫耀的。 陈光大怒,陈砚之则道:“这光饼好似芝麻烧饼,干吃已是美味。再说大家都买干吃这种的,可见不逊色多少!” 另一名同窗轻蔑地笑了笑不说话。 陈光低声道:“你看要他等会要支起小炉子,那味道著实香,其实干吃味道是不错,但比起夹肉夹菜还是差了些。” 但见摊贩將菜和肉煮熟,顿时肉菜的香气瀰漫开来。 不少儒童受不了这等的美味,都拿出积攒的钱去买。不然只能扛饿,往社学的缸里舀水喝。” 一时人人头攒动,不仅儒童,连附近的乡民也来买。 陈光挤进人群大喊道:“两个光饼,什么都不加!” 看著摊贩热闹地卖著油饼,陈砚之有种学校小卖部的既视感。 陈光买来后便与陈砚之分著吃了。 味道著实不错,但一个光饼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下午不消半个时辰,陈砚之便饿了。 …… 陈光要回去餵鸭子,还没到散学时便走了。 陈砚之便一人回家,田边有条小路。 陈砚之一路上边走边捡些柴薪,抱在怀里。 三馆的孩童有一小半都是这般。 夕阳斜斜地铺在山川里。 陈砚之一面走,一面將课上念熟的那十句话再默背一遍。 十句话两百多字和上一世动輒几千字的演讲稿比起来差远了。年轻时作匯报,自己为了脱颖而出,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都是全程脱稿,將几十个数字说得一字不错,那才是有点难罢了。 但科举与背稿子不同,熟了还不行,且是要烂熟。 什么时候都要不假思索地背出方可。 就如同肉烂在锅里和煮熟可以吃,还是两个境界上的区別。 陈砚之大声背诵著诗词,也不在乎旁人目光,踩著小路回村里去。 拐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却见三人早早等候在路上。 丁大抱著胳膊,一只脚蹬在路边的石墩上,另外两个儒童一左一右站著,咧著嘴笑。 “陈砚之,”赵墩拖著长音,“边走边背书,好生用功啊?” 陈砚之脚步一顿看著对方:“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背与我听听,让我来指点指点。”赵墩往前逼近一步。 另一人道:“大家都在玩,凭什么你在认真的读书?” “一起廝混,过日子不好吗?” “真惹人老生不快。” 陈砚之嗤笑道:“瓦釜雷鸣之人,却嫌黄钟大吕刺耳。” “什么意思?”三人一脸茫然。 “你说得都对!” 丁大摆了摆手,示意两个哼哈二將不必再说,而是道。 “昨日书斋里,先生可教你『孝』了?那有没有教过你『敬长』?见了师兄,空著手可不合礼数。” “哪来的师兄?” “我入学早你五年。” “早五年还在三馆?”陈砚之笑著问道。 闻言所有人都是憋死。 你小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赵墩大怒道:“丁哥,这小子被咱们堵这,居然还敢出言嘲讽!” “分明不怕死。” 丁大伸手一拦,从兜里拿出一盒桂花糕问陈砚之道:“桂花糕你吃不吃?” 陈砚之摇了摇头。 丁大取了一块桂花糕丟嘴里,便嚼边对陈砚之道:“这是昨日林渠孝敬我的。” 林渠? 陈砚之知道是昨日看到被扇了几个耳光的少年。 “这是咱们三馆的规矩,非专门为难你一人。” 赵墩帮腔道:“丁哥,他这身衣裳虽是旧布,可洗得真乾净,定是藏著好物件的。” 说著目光就往陈砚之的怀里和袖口瞟。 陈砚之身上这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块同色的补丁。 “打他一顿就知道规矩了。” 眼见三人逼来。 陈砚之笑著拱手道:“几位师兄说得是。只是今日我身上没带钱,明日我再带钱来敬……尊敬几位师兄,你们看如何?” 见陈砚之改顏相向,丁大也是有些惊讶,也觉得此人识趣。 丁大退了一步道:“不愧是城里来的,大有见识,省了我一番拳脚。换其他人都要吃了顿打,才明白这道理。” “明早在此地缴钱,不要偷奸,不要告诉先生。” “我们走。” …… 次日,陈砚之找了陈光一起上学。 踏过青石板的桥,走上了土路,脚边是潺潺流水,远处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峦。 他此刻的心情,像当年他这个考出群山的孩子,终於见到了別一样的天地。 哪怕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记得当初的心情,以及那股改变自身命运的执著,直到躋身於山巔时,又有种水到渠成的豁达释然。 如今我来了! 上午习算。 习算的目的是让儒童们学会记帐,看田、牛契等,比起背书念书,不少儒童倒学得认真,因为这真是能够用得上的。 但丁大几人仍学得不认真。 其中丁大数度看来【提醒】,陈砚之都装著没有看到。 然后丁大去外头从年幼的儒童手里【借】了个光饼后,当眾放出话来,还在散学后给陈砚之点顏色瞧瞧。 眾人猜到,最少几个耳光是免不了了。 陈光將消息告诉了陈砚之,今日他不餵鸭子,让他放学与自己一起走。 这般丁大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陈砚之笑著谢过了,道了句:“或许今日就能让丁大不敢再为难我们。” 陈光低声道:“你千万別告诉先生或夫子,以后被打得更惨。” “以往社学里不是没有人告过状。” 陈砚之笑道:“此次或会不一样。” 陈光作不信之色。 不过陈砚之仍可以感受到四面传来不少幸灾乐祸的眼神,丁大两个帮凶已是计较好散学后如何如何收拾陈砚之了。 但他没有理会,无论是丁大的威胁,还是三馆里的儒童们打打闹闹,都不能让陈砚之从椅上挪动分毫。 专注於书本上,沉浸在知识里。 下午陈先生抵达三馆,今日似没打五禽戏,步伐有些许凝重。 照旧背书考核。 但见陈砚之將昨日所教的十句背得流畅至极。 先生大乐道:“孺子可教!” 陈砚之却没有半点欣喜,说道:“还请先生再多教几句。” 先生道:“昨日已是十句了。” 陈砚之则道:“学生听过,欧阳修曾言,日诵三百字,九经四年半可毕。稍钝者减中之半,亦九年可毕。” “这十句不到两百字。就算学生背得二十句,充其量只是中人之资罢了。” “学生请先生赐二十句!” 陈先生目光亮起,抚须道:“好,好,好。” 陈先生心道,此子乃本家,且目光湛湛不可逼视,他日非池中之物。 说完陈先生对陈砚之道:“你从今日把桌椅搬至第一桌来,坐在为师的跟前。” 陈砚之依言办了,陈光见陈砚之人小力弱搬不动课桌,上前帮了一把。 同窗们看著陈砚之课桌搬至第一排,不少人仍是懵懵懂懂不知这是何意。 但丁大此刻却隱隱心生不详的预感。 他敢在社学欺负的,都是他敢欺负的……而今。 “丁大。” 丁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忽然被点到名。先生已经许久不找他抽背课本了。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脸上还掛著惯有的混不吝的神气。 “背书!” 丁大支吾了两声,眼珠子乱转,嘴巴张了几次,却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用天……之道,天之道……” 先生重重一顿道:“是,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你都来了社学一年多了,孝经这一句背了三次,仍是背不下去!” 先生又问:“陈砚之前日才入学,今日便能背下十句,且流畅无错。你却连开篇五句尚且不能成诵。这段光阴,你作何营生去了?” 丁大的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辩解道:“我……我昨日家中有事,未能温书……” “何事?”先生追问道。 “是……是帮我爹去地里……”丁大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心虚。周围有几个知道他底细的儒童,已经偷偷掩嘴笑了起来。 先生不再听他辩解,转身走回讲台前,从桌案上那方乌木笔架旁,拿起了一根油光鋥亮的戒尺。 丁大看著那支两指宽、寸许厚的戒尺。 “上前来!” 丁大脸色变了变。 “我再说一次,上前来。” 丁大终究不敢违抗,挪著步子,蹭到了讲台前。作为三馆一霸,在陈先生面前他也要摆出几分老大的样子。 “上次我与你说知耻而后勇何意?你今日明白了吗?” 丁大著急忙慌地道:“学生明白,知耻而后勇的意思是,知道这次错了,下次还敢。” 哈哈哈! 堂上的儒童们捧腹大笑。 先生闻言大怒:“读书首要明理,明理先需静心、诚意、格物、致知!你心浮气躁,荒废课业。平日的事,我睁一眼闭一眼也罢了,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落在丁大的掌心。 “一,戒你欺凌弱小!”先生一字一顿。 “啪!” “二,戒你荒废学业! “啪!” “三,戒你欺瞒师长!” “啪!” “四,戒你扰乱学斋!” “啪!” “五,戒你带坏风气!” “啪!” “六,戒你下次还敢!” “啪!” 同窗们又是大笑。 三馆里儒童近半受过他欺负,都是大声叫好。 连抽二三十下,丁大捂著双手掌心捧在肚子前,双目眼泪横流。 “赵墩!” 陈先生又將目光看向下一人。 而这位平日跟著丁大的哼哈二將,顿时嚇得双股颤颤。 但见赵墩上了台,陈先生二话不说,一戒尺打在了他的脸上。 “打得好!” 面对台上一切,陈砚之伸出手掌鼓了鼓掌。 …… 回到桌位上的丁大手上剧痛,疼得他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这一刻明白,陈先生看在邱夫子的面上一向放任他自由,绝不会突然在今日处罚他。 要知道对於教导三馆的学生,陈先生还不如对每日打五禽戏更上心。 那么今日的处罚绝不会没有来由,而是別有目的。丁大心底明白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他將目光看向了刚將桌椅从最后一桌搬到了第一桌的陈砚之。 丁大在社学虽是蛮横,但绝不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的人。 能在三馆里的都是没什么来路的。 他心底其实相当懂得分寸,赵墩凑上来,哭丧著脸道:“丁哥,怎么办?必是这小子给先生说得咱们坏话,否则先生不会这般……” “好痛啊,痛得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丁大对赵墩道:“娘的,你別吵!” 说到这里,丁大狠狠地盯住陈砚之的背影道:“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 第五章 台阶 春风正好。 社学散学时,夕阳的余暉懒洋洋地洒在路上。 陈砚之倒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沿途上边走边捡些柴火,几乎每个上社学的贫家孩童都是这般。 陈砚之背著今日先生所授的《孝经》二十句新句,同时捡著柴火,待看到丁大垂著双手堵在半道上,已只有数步了。 对方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虽说两个平日与他廝混的儒童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但他身上仍带著十足的压迫感。 陈砚之心道,此人还没被陈先生收拾够? “砚哥儿……” 陈砚之將柴火系好,丁大脸上神情复杂。 “不敢当,丁兄有事?” “我……”丁大赧然道,“那日的事,我晓得了,是我不好。” 陈砚之观察著对方的神色,笑了笑。 丁大现在幡然醒悟还不晚。 在我华夏,只要应试教育不破,你几时见过学霸会被霸凌的。你以为这是漂亮国不成? 每个学霸都是老师的心尖尖。 你敢动老师的心尖尖,简直找死。 陈砚之淡淡道:“社学读书清修之地,原是该专心向学。” “你之前这般著实不该。” 丁大心道,对方果真不会因几句道歉话原谅自己。 家里说过,若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不可犹犹豫豫,一错再错。 以往自己欺负人时,陈先生很少如此袒护过,此人断不可惹,日后生出大麻烦来。 上次李家言语招惹到下乡的官差,赔罪了也不顶用,最后被枷到衙门三日,双手都废了。 想到这里,丁大当即从两边兜里拿出八九个鸡蛋道:“砚哥儿是我错了,这是家里下的鸡蛋。 “给你压压惊,当我向你赔不是了。” 鸡蛋,这可价值不菲。 如今自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乡下清贫,饿得前胸贴后背。 不过…… 丁大见陈砚之没收,心道绝不能让他心底留下芥蒂,既是赔礼了,就要豁出脸去。 他將牙一咬从兜里又取了几十文钱塞入对方手里。 “除了鸡蛋,我也不知买些什么,这些钱你拿去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陈砚之终於道:“我且收下。” 丁大见陈砚之受了东西,这才相信对方愿意了结过节的意思,否则被对方记恨在心上,他可是睡不著。 收了我的鸡蛋,再进一步请託,让他帮自己一个小忙,结下个交情,丁大如是想到。 丁大当下问道:“砚哥儿在城里读过书,想必学问比我们深。我有一事相求,让陈先生別將我开革出……” “此事无能为力!” 陈砚之收好鸡蛋和钱扬长而去,留下了丁大在风中错愕。 旋即丁大想到,他这般待我,应是以后不会再算帐了吧。 …… 回到老宅,陈砚之进了院子。 “砚囝回来了?锅里给你热著粥。” “好的,三叔。” 陈砚之放下书袋,先去洗了洗手,掀开锅盖。里面除了一碗粥,还有一小碟蒸咸鱼,是难得的荤腥。 “三叔,我拿了些鸡蛋!” 三叔惊讶地问道:“哪里拿的?” 陈砚之笑了笑將缘由说了一遍:“给三嫂补补身子。” 三叔见此心底一暖,面上道:“原来是丁大,为何不与我说?我言语他几句,他断不敢为难你。” 陈砚之道:“先生已是替我罚过了。” “此人为斋中一霸,蛮横却不蠢,看人下菜碟也是有的。哪个人可以欺负,哪个不可以,他可门儿清。” “先生藉故罚他,故他明白过来,今日与我赔礼!” 三叔问道:“那你为何不与他和好?不打不相识。” 陈砚之笑了笑没答。 三叔道:“这些鸡蛋我给你煮了,每日两个,好好,留下一半给你三婶养养身子。” “你这孩子真有孝心。” 言语传到隔壁屋里。 陈砚之问道:“三叔,你为何不带三婶进城看病?” 三叔嘆了口气,陈砚之心道,三叔给自家管著上百亩田地,日子还这么艰难。 三叔岔开话题道:“我已打算好了,过几日去城里时,我自己去寻夫人稟明。代你给夫人赔个不是。” “这束脩总不能一直欠著。” “夫人管著家中帐目,素来精打细算。你爹进京前虽交代要供你读书,可……没有她发话,我也不敢动分毫。” 陈砚之心道,三叔终究还是没说夫人坏话。 是了,自己印象里对这夫人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应该不是亲母子。 正言语间,三叔浑家屋里走出道:“砚囝,为人敦厚,岂不知夫人是个精打细算人,一文钱也计较。” 三叔责道:“说这些作什么?” 三婶道:“有什么不能说,你爹中举后,乡亲寄你家名下耕种田地,也就比那些给朝廷交租的好那么一些。” “你爹当初从村里搬走,说是避倭寇,其实是去享荣华富贵去了,忘了本了。” “你让他再回来看看乡里乡亲。” 陈砚之心道,自家老爹似在乡里间名声不好啊,有些將亲戚当僱工使的意思。 三叔道:“这也不能单怪他爹,当年年分宅时闹得动静颇大!大家都有过错。” “你还一个劲地说好话。” 三婶还要再说,却给三叔拦住。 …… 明媚的春光透过榕荫撒在窗前。 陈砚之已来到社学快一个月了。 在嘈杂的三馆中,他仍是独坐背书,不顾旁人的嬉闹。 一旁的儒童看对方眼神,大约是把他当作了嘉豪。 唯一不同的是,陈砚之有钱去摊前买光饼吃。 陈光来社学,陈砚之便与陈光一人一个蹲在摊前啃著,儘管有些发乾,硬邦邦难啃,咀嚼完牙根还是发酸。 “阿砚,等我有钱了,定当请吃荤光饼。” 陈光看著夹著油汪汪糟肉的光饼,吞了吞口水。这糟肉是酒糟醃製的五花肉,吃起来肥而不腻,合在蒸熟的光饼里吃,那是怎样的美味。 陈砚之看著陈光的表情:“阿光,別只想著吃光饼,既是读书总是要读出些名堂来的。不能一直在三馆廝混。” 陈光道:“阿砚,三馆挺好的,比二馆多一馆,比一馆多二馆。” 陈砚之引导道:“阿光,你想想对上学什么最喜欢?” “放学!”陈光不假思索地道。 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靠在墙壁上眯起眼睛。 这时一旁同窗凑来问道:“阿光,砚之这么用功,是打算日后考科举吗?” 陈砚之没应。 另一名同窗道:“要我说,咱们都是三馆,想啥科举这事,这辈子没这命。” 还有一名同窗啃著饼子问道:“你们说的科举是什么?” 大大的榕荫正好遮蔽住了春末夏初的燥热。 以往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曾会嗤之以鼻,你余生还有哪天比今日更年轻呢? 但重回少年的感觉,真好! …… 散学时,贺管家篱笆外远远站著,他没有去祖屋老宅那边,而是先去看看陈砚之在乡间一个月的状况。 但见篱笆里三三两两的蒙童正在嬉闹。 片刻后,陈砚之从社学步出,却见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站在一群乡间孩童中间,却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这一个月,他竟適应了乡间的生活。 要知道他在家中虽不受待见,但生活起居要胜过乡间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招呼,转身朝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三叔正在劈柴,见贺管家来了,放下斧头招呼:“管家来了!快请屋里坐!” 贺管家摆摆手:“夫人让我来看看七少爷。上回说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三叔忙道,“这孩子如今用功著呢,每日天不亮背书,晚上还要背一遍。社学的先生都夸他!” 贺管家摇头道:“就算在社学里出类拔萃,又有何用?” 三叔道:“束脩的事,你可同夫人说了?读千字文是一担新谷,入学又要一担新谷,一共是两担。” “既然让我照顾砚囝,但不给束脩,社学那边也不肯白教。” “我有说供不起吗?”贺管家有些不耐,“夫人既然让我来,自然有她的安排。” 正说著,陈砚之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贺管家,他微微一怔。 “管家。” 贺管家打量著他。 孩子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略瘦了些,眼神却清亮有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委屈、也没有从前那种倔强,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看来这一个月的生活,让七少爷確实转了性子了。贺管家心道。 “夫人发话让我来接你,”贺管家缓缓道,“你收拾一下,明日回城里。” 三叔鬆了口气,露出喜色来。 陈砚之心道,这就回去,自己还以为要在老家常住呢。 原来也是给原主一个教训,就算庶子也不是丟在乡间不闻不问。 三叔催道:“砚囝,城里比这无论读书还是起居,都是更好,没道理在此找苦吃,找罪受。” “还不谢过夫人和管家。” 三叔是担心陈砚之倔强在那,不知变通。 贺管家面露得色,陈砚之正在思量之际,突然脑子一阵剧痛。 原主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大声说著,从此再也不回陈家一步。 刚穿越那会的头疼,再次在陈砚之的脑中炸响。 “服了你了,我不回去还不行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中的疼痛当即缓了下来。陈砚之感觉到,这时原主的遗愿在作祟。 陈砚之只好道:“谢过夫人好意,此间尚好,暂不回城中。” 贺管家闻言竟没丝毫出乎意料,仿佛这才是熟悉中陈砚之的样子。 还是这般不识抬举,与茅坑里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贺管家心底道了句,面上则缓缓道:“夫人说了,你读书之事要紧,束脩之事虽支出不菲,但只要你能读书,家中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著。” “你年纪渐长,当学著体谅家中不易。” 陈砚之道:“多谢夫人,我没什么大出息。” “只知道『只吃眼前饭,只喝眼前水,只做眼前事,只看眼前人。』” “在哪里学不是学。” 贺管家大怒,旋即又心道,这孩子倒有几分老爷当年的样子。 但你这般不回去,不是得罪了夫人吗? 贺管家道:“让你到社学是老爷的意思,不是夫人的安排。你没必要和夫人置气,让她难做。” “再说咱陈家既有家塾,岂会让你在社学读书。没有备两份钱的道理,所以社学束脩定不给你出了。这你要考虑清楚了。” “跟我回家。老爷夫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道理。” 陈砚之嘴唇欲动,脑袋顿时如同针扎的一般。 这是原主的遗愿在抗议。 陈砚之无奈道:“多谢管家了。我意已决,不会更改了。” 贺管家闻言大怒,心道:你是真不要家里的托举,自己在社学里混出个名堂来吗? 不,好好家塾不读,去乡间社学读书。他这是存心要让老爷和夫人好看。让老爷夫人背负苛待庶子的名声,然后被士林议论吗? 好歹毒的心思,但这样做於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依家里便能咸鱼翻身,好,我便看你如何粘锅! 贺管家重重一拂袖道:“难怪夫人……家中道你『鱼游荷上露,不见天地阔』。” “夫人好意已带到,你既不受,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贺管家大步离去,还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地一声巨响! 三叔见了也是有些责怪地道:“夫人做到这步,也没让你赔个不是,允你回家读书。你有个台阶下便是了。” “何苦这般,自討苦吃?” 陈砚之此刻也是百口莫辩。 第六章 升馆 那天贺管家拂袖而去后,老宅里静得只剩天井中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叔在灶前添了把柴火,火光映著他皱紧的眉头。 陈砚之知道三叔对自己举动大怒,好几日不与自己说话。 没有束脩如何读书? 连陈砚之也忍不住感慨原主的骚操作。 都魂穿还带强制人设! 现在要怎么办?路是自己(划去)原主选的,只能走完他。 …… 而此刻社学里。 邱夫子与陈先生正在聊天。 “你说他不到一个月便背完了孝经,一日可以背诵二十句。”邱夫子有些惊讶。 “是的,夫子,我看他还有余力。” 邱先生摇头道:“读书之事贵熟不贵多,我常道能二百字者,只有授以一百字,常使其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实。” “我定下规矩,三馆儒童最多只能背十句,对经义生了轻忽之心倒在其次,诈以向学来邀宠显摆则是坏了心术。” 陈先生心知,既入了社学就一切得按规矩来,每日读书几句都有限度,哪怕二馆,一馆也是一般。一年一担半米的束脩,你要是读得太快可怎么办。 “夫子说得是。他的才学入二馆绰绰有余。念在他是我本家份上……” 邱夫子摇头道:“听说他负了气,从城里到咱们乡间来读书。” “一个孝字都办不到,还提什么。学问日后也是有限。” “要知道忠孝方乃天下大节大本。也是教諭之前再三叮嘱的,官学选拔人才之准。否则日后即便进了进学,说是你我的学生,面上也不好看。” 贺管家从陈砚之那负气而回,便到社学邱夫子那言语了一番经过,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这令邱夫子对陈砚之有了极坏的看法。他能出任社学塾师,其中有陈砚之父亲陈行台举荐的缘故,更重要的他是大夫人的姻亲。 陈砚之得罪了大夫人,便得罪了他。 他自然有义务替大夫人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不尊父母的庶子。 …… 次日,下了场雨。 因为下雨,不少农活不能干,所以不少儒童便被家里轰来了社学。 一时三馆里坐了大三十几人,好几个人挤著一张课桌。 有个儒童欲与陈砚之挤一张桌子,却给他拒绝了。 课堂上乱鬨鬨的,一直到了先生动用了戒尺连拍桌案数下,方才稍稍静下。 等到散学时,陈砚之如往常般准备回老宅,却被陈先生告知入社学正堂一趟。 陈砚之第一日入社学后,在堂前匆匆一观,便被打发至三馆了。 今日再至正堂,倒也仔细打量了一番。 左右题写了一首诗。 『负笈何方来,今朝此同席。日用无余功,相看俱努力。』 但见正中设高堂,祭祀至圣先师。 有学则必有庙,大至太学官学,小至社学,都要有祭祀和学习两重作用,同时还要过节。 社学制度源自元朝,元朝五十户为一社,每社设一学。这有点半官学的味道,可元朝时只设法规,朝廷没有財力支持,大多不了了之。 到了明朝,社学制度正式確立,塾师有了半个官方的身份,朝廷同时给予官田、社田、免赋等支持措施。 社学方大面积开花。 邱夫子是县学的秀才,平日与县学教諭说得上话,甚至还能见到父母官。 不过陈砚之听说。 社学的学田,官府一直没落实下来。所以古灵村的社学空有名头,却拿不到半毛钱资助,处於自收自支的状態。邱夫子除了要养自己一大家子,还聘陈先生作助教,以及扫洒煮食的斋夫,加上祭仪花销以及杂项开支,难免捉襟见肘。 所以总结下来,社学差不多算是三类公益。除了屋舍,还有屋后半亩斋夫自耕的菜圃,全无任何產业。 陈先生还在教授二馆学生,陈砚之在檐下等了一刻。 半晌后斋夫捧著饭食入內,陈先生方才让二馆学生们散了。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陈砚之笑著招了招手道:“饿了吧!” 陈砚之一愣:“学生不饿。” “一块吃些!”陈先生言语不容拒绝,陈砚之便坐到对方面前。 “再上一副碗筷。” “学生家里已是备下饭食。” 斋夫依著吩咐从庖厨里取出碗筷放在陈砚之面前,还盛了满满一碗盖菜稀饭。 先生端起碗来进食,招呼道:“愣著作什么,动筷啊!” “谢过先生。” 陈砚之这才捧碗,桌上一盘白灼蜆子,一盘白菜,还有一盘腊肉。 陈砚之先扒了几口饭,待碗里饭食吃了一半,这才动筷挑些散蜆子和白菜梗来吃,至於油汪汪的腊肉是一筷不碰的。 一旁先生仔细打量陈砚之,心底讚许又有些心疼,这孩子是懂得规矩的。 哪有他人说得不堪。 读书人便要有这股清高气自许,就算碰得满脸是包,但没有骨子里这清高,就称不上读书人。 想到这里,先生动手夹了块腊肉放在陈砚之碗中道:“自家醃的!” “谢过先生。” 陈砚之听了,將这块腊肉和最后一些稀饭扒进肚子里,然后问道 “先生,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在社学读书了?” 陈先生听了一愣,这孩子居然將自己话当面道出了。这孩子真懂事啊。 陈先生有些於心不忍,不肯正面回答而是道:“孝经你已是读完,可知朝廷为何令社学以孝经为发蒙?” “孝为天下之本,先有孝再有忠。身为长辈,我劝你一句,为人子者,岂可与家中大人慪气呢?” 陈砚之道:“先生所言即是。” 先生温言道:“即是如此,明日你便回家去吧。”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也没有父母不心疼孩子的。” “我不过是个童生,教教蒙学尚可。你家中既延请乃名儒,不要在此自误。” 陈砚之道:“先生教诲学生句句谨记在心,但先生若愿留下学生,学生会为夫子和先生爭气,为先生和夫子名扬乡里。” 陈先生闻言心底一凛,看著陈砚之面上刚毅的神情,心道:如今社学束脩倒还不缺,缺的是好弟子。 周遭除了古灵社学,在方山还有一所社学。 这里不仅有三十亩学田,还有间在青口镇铺面的市租,各方面都胜过古灵社学。 没有好弟子,不仅县学考课不易过,还一直被方山社学比下去。 人爭一口气,佛受一炷香。 陈砚之看著陈先生神色继续道:“学生近日习字,自觉腕力不稳,笔画常有歪斜。听闻先生早年临帖功力深厚,不知可否指点学生一二?同时学生愿每日散学后留堂习字,並……协助先生整理书册、研磨洗笔,以抵请教之劳!” “这……”先生有些迟疑,不忍心地道,“束脩一石谷。你已欠了一月,你爹是举人,家中应当不缺这点束脩。” 陈砚之垂眼:“学生確有难处,劳烦先生。” “你且先回去。” “是,先生。” “且慢!” 陈砚之停下脚步。 “外头有雨,你打我伞回去!” 陈砚之躬身行礼:“学生谢过先生。” 陈先生目送著对方背影。 …… 不久夫子返回。 邱夫子对陈先生道:“这是今年方山露芽。” 陈先生笑道:“县学郭教諭甚喜此茶,夫子想必正好给他送去。” “不知日后郭教諭能不能在县尊面前说上话,將少许官田划至社学学田。” 邱夫子道:“怕是难矣,去年方山社学进学了两个生员,其中一人还是进了府学,方令县尊在郭教諭面前赞了一句。” “是了,事办得如何?” 陈先生今日陈砚之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先生道:“夫子,陈砚之言可以光大我社学。我看此子是能成器的,留下他吧!” 邱夫子闻言道:“社学没有学田市租所入,你我舌耕全凭学生束脩所来。你之前便念在乡人请託,允数名学生拖欠束脩,差一点坏了风气。” “如今学堂若再开了此例,学生人人都效这般,馆穀何来?生计何来?” 陈先生道:“能教一个算一个,不能埋没了好学生啊!” 邱夫子微微停顿,然后道:“此例不可开,明日我亲自劝退他!” …… 次日,雨停。 “夫子唤你!” 一名面容陌生儒童站在三馆门前对陈砚之言道。 陈砚之起身离开。 见这一幕,赵墩低声与丁大道:“我听说夫子不喜欢陈砚之要將他革出社学。” 丁大揉著拳头上的骨节,没有言语,只是发出轻响。 赵墩这几日也学丁大那般与陈砚之拉关係,最后却碰了壁。 他恨恨地低声道:“若这般,咱们要陈砚之好看,將之前的仇一併报回来。” 也有些儒童幸灾乐祸,大家在三馆廝混打闹,你陈砚之那么努力干什么,搅了人家玩耍的心情。 这么不合群的人,原不该在这。 陈砚之走至社学正堂。邱夫子端坐主位面色肃然;陈先生静立於旁。 邱夫子缓缓开口道:“你天资固然颖悟,进度远超同窗,本是好事。但学问之道,贵在沉潜扎实,循序渐进。贪多求快,易失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砚之沉静的面容上:“是以,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在三馆就学了。” 陈砚之神色平静,並无波澜。 哪知邱夫子话锋一转:“迁至二馆就读。” “二馆不设进学之限,但凭自身所能,尽力习读。” 陈砚之微微一愣,隨即看向一旁的陈先生。陈先生会心一笑,提醒道:“二馆夫子亲自指点课业,还不快谢过夫子?” 陈砚之即刻起身,恭谨长揖:“学生陈砚之,谢过夫子恩德!” 隨后陈砚之返回三馆。 赵墩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却见陈砚之开始收拾书袋。 眼见自己预言成真,赵墩兴奋地对丁大道:“我就说了,他被夫子革出社学了。” “阿光帮我一下。这桌椅我搬不动。” 陈砚之走到后排向陈光言语。 陈光也听说了从赵墩传出的流言,但他本不信,可此刻…… 他问道:“阿砚,搬到哪里?” “二馆!” 学堂上声音一片静默。 大家在三馆玩得好好,你陈砚之怎跑到二馆去了。 闹了半天,你真要考科举啊。 那个地方太险恶,你去不得,会被拔层皮的。听我一句劝,快回来,大家都捨不得你。 “砚之你真要去吗?二馆规矩可三馆多啊。” 有人还半开玩笑地想打消陈砚之主意。 陈砚之则一路点点头保持著回应。 赵墩满是沮丧且酸味地道:“丁大,你看这人要入二馆了。这廝压根就没看得起我们。” 丁大站起身,赵墩忙道:“丁大,算了,人家既是走了,就別计较了。” “说不准日后进学成了秀才,我俩……” 丁大一拳打在赵墩头上,然后道:“什么计较,咱们帮忙去!” 丁大走到陈砚之身旁道:“砚哥儿,光哥儿,你在旁歇著。我来搬!” 一句光哥儿。 陈光顿时也水涨船高了,连以前不满丁大的念头也轻了三分。 “这怎么好!” “你读书人金贵,这气力活我来。” 言罢,他招呼身旁的赵墩一道將陈砚之的课桌、座椅並书袋等物,搬往位於左厢房的二馆。 陈砚之空手隨行於后,丁大边走边笑道:“我们这辈子读书是没有出息了,只能卖些气力。你不同……日后是能做官的。” 陈砚之笑道:“承你吉言!” 步入二馆,但见轩窗明净,室宇敞亮。二十余名儒童各据一案,正专注听陈先生讲学。 陈砚之的桌椅搬入时,眾学童仅抬头一瞥,便又纷纷收回目光,凝神於课业之中。 陈砚之心道,这二馆比之三馆,终於有了些学习的样子。 …… 散学后正堂中。 陈先生向邱夫子问道:“为何夫子又改变主意了?” 邱夫子道:“昨夜陈家送来了束脩…” 陈先生又惊又喜道:“如此说来,此子就可留下了。” 邱夫子摇头道:“砚之他叔將家里仅有的地给典了,缴了两担新谷。” “他都做到这份上,还交了束脩,咱们只好留下他。” 陈先生感慨,他知道三叔过得不易,家里妻子病了还没钱医治,却典当了家里仅有几亩地给陈砚之交束脩。 谁都知道,土地是百姓的命根。 陈先生道:“这让我想起,当年这孩子他爹那年秋闈,乡里乡亲你一个鸡蛋,我一碗麵地送他出门的场景。” “最后捷报传至乡里……” 邱夫子心中嗤之以鼻,陈行台发跡后又是怎么对帮助过他的乡邻,但话说回来,陈行台几次上京赶考,花销著实不小,家里还欠著债呢。 邱夫子心道,暂且让他读著,再想办法赶他走。 此子日后说不定有前程的,陈家眼下不理会他,却只是一时失和,日后还是要托举的。不可太得罪人。 但我这嫁入陈家的侄女虽说人不坏,但最是小心眼和记仇。 如何赶他出社学,又面上过得去,不怪罪到我身上? 第七章 穷则变 陈砚之睁开眼睛,昨夜的梦中是单位宿舍里啃文件、写材料的日子。 头顶上是惨白惨白的节能灯,窗外是城市里永不熄灭的流光。 他並不觉得多苦,反而是工作点点滴滴之余,那些偶尔闪过的片段倍觉怀念。 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都是能一直產生复利的事物。 过去辛苦奋斗来的一切,都已过去了。 …… 早起以冷水洗面后,陈砚之踏上去社学的路,四面山花灿烂,草木清香。 走著走著,忽觉后方有人跟上自己。 “陈哥儿独自一人上学,也不叫我一声?” 陈砚之对追上来的陈光问道:“你今日不用在家吗?” 陈光笑著道:“不用,先生说我近来课业有长进,也允我入二馆了。” 陈砚之问道:“这么巧?” 陈光还是老实地道:“其实是我看你升了二馆,回去央我爹娘。我说你在三馆学了一个月,便入了二馆。” “我爹与先生说了一番,我在三馆已快三年了,他便允了帮我与邱夫子说一说,结果真入了二馆。” 陈砚之道:“每馆本三年一升。” “那你不用餵鸭子了?” 陈光挥动著胳膊道:“还需,不过娘说可帮衬一二。我爹让我试试,看看能不能学出个名堂来。” “好。既入了二馆咱们便用心学。” 两位少年边走边聊。 “三馆人最多,二馆次之,一馆再次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光对陈砚之道:“邱夫子多半功夫都在一馆,而陈先生多在三馆。” “本来二馆要再聘一个先生,但社学没钱,於是就邱夫子和陈先生二人轮流抽空来看。” “大多时凭自己。” 陈砚之点点头。 到了社学,陈砚之先去寻得在打五禽戏的陈先生。 “学生陈砚之谢过先生!” 陈先生扶起深揖的陈砚之,眼中满是深意及期许。 “二馆不同於三馆,三馆里粗识文字即可,毕竟科举这条路不是什么人都能走的。” “许多走上这条路的人……就似我这般,费了家里多少钱,又用了二十年功夫,最后一事无成,差点连自己都养不活。” “你既入了二馆就好生就学。莫要辜负了你三叔……莫要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许。” “学生明白了。”陈砚之言道。 三馆的作用是让人粗识文字,而一馆专为科举衝刺准备。 所以二馆介於二者之间,学生需从基础班升到提高班,最后筛选出真正要踏上科举之路的儒童。 科举如此千难万难,確实没必要逼著太多资质普通的儒童,去硬挤这条路。 这样不仅自己累,也逼得有此资质的孩童更卷,更辛苦。 所以社学才有了这般类似金字塔的结构。 …… 二馆在社学的西厢,这里少了榕荫遮蔽,料想会有些西晒。 到了夏天怕是更热,但光线也更足。 初入二馆,丝毫没有甫到三馆那般吵闹声,儒童们都静静地坐著自习翻书。 窗台下陈列著一排用来喝水的竹筒,摆放得井然有序。 陈砚之放下书袋,摊开书本,还是千字文和孝经。 这两本都是陈先生借给他的。 稍后邱夫子抵达堂上,对眾人道:“我观城中诗书人家,自祖宗流传以来,一段清白之气,著重培养。” “金帛虽多,积之数十年必散;田宇虽广,遗之数十代亦亡。孰若残书数卷,貽之吾子吾孙,世世可以习读不朽。又孰若灵心一点,传之吾子吾孙,可以受用不尽。登斯堂者,各宜猛省。” 之后邱夫子教授课业,略教了教便赶一馆去了。 与陈砚之同桌的陈光低声咬耳朵道了几句,这时一人到了陈砚之面前。 陈砚之一眼看出对方身上那股小干部的威严感。 “你们二人便是从三馆到二馆的么?” 陈光一愣,问道:“难不成我们是从一馆到二馆的么?” 陈砚之莞尔。 对方稍稍诧异没有动怒道:“我叫徐明,乃二馆的班正!” 陈砚之则起身拱手道:“班正,有礼了。” 陈光亦起身隨之一礼。 徐明看了陈砚之陈光一眼,身为二馆班正,他清楚每次若有要紧的新学生入馆,邱夫子会亲自交代。但似这般连介绍也不给陈砚之介绍一句的,多半是没啥值得交代的。 但徐明不是看人下菜碟之辈,耐心地与陈砚之道:“咱们二馆不比三馆,一切要依著规矩来。尔等新入,需仔细体会。” “每日都有功课,笔墨纸砚当备好!入二馆,可诵四书。四书汝等自购,也可问我买来。若实在无钱便可借著使,自购的书上可留作硃笔圈点,但不可在书上涂抹、摺叠、甚至垫坐。若有污损,需在馆外罚跪。” “另外,二馆不比三馆,必须包书皮。同时书皮必用蓝布或蓝纸包裹。” “为何要用蓝书皮呢?”陈光问道。 徐明耐心道:“取青出於蓝之意。” 说到这里,徐明言语一沉道:“其他规矩慢慢再与你们说,但最要紧是每日功课必须写完,否则一人没写完,全馆都要受罚,齐抄功课三遍!” 陈砚之听了讶异,二馆居然有这制度。 徐明解释说:“砚之,咱们二馆的规矩就是这般,新入学会有些许不惯,你们二人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若在本村有些麻烦处,我也可与我爹爹商量。” 旁人笑著打趣道:“徐明爹爹是总甲!” 陈砚之听了心道,原来是总甲啊,如果说县令算百里侯,总甲也可称得上十里亭长了。 言语间徐明略显矜持:“既入了二馆,就不要隨便学学,日后是要奔科举去的。以后不要再与三馆那些无心向学的人玩在一处,坏了本馆风气。学得不好,是需退回三馆去的。” 徐明说到这里,语气中稍稍带著威胁。 “似三馆那些人在课堂里半个时辰都呆不住,日后大热天在地里晒上整整一日却好生习惯。” “眼下这点苦吃不得,更不用说要出人头地了,现在就要下苦功夫!” 徐明说话赤裸裸的,当即就让陈光很不满暗骂,仗著是总甲之子,竟这般看不起人。 陈砚之心道,此人说话有刚有柔,看来是家学渊源。 “是,班正的话我记得了。以后少与三馆人往来。” 徐明点点头道:“不是少许,是不许往来,断得乾乾净净。明日你来我这背诵课文,需字字响亮。背诵时不添不漏,若是背不出要受罚;同样,虚词审音若有错处,也要受罚!” “何为虚词审音?”陈砚之问道。 徐明道:“譬如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读悦,你若读了说,便错了。” 徐明面上解释完,但心底非常不耐了。 他心底对二人没太多看法,事实上他与二馆同窗已不是一条路的人了。 他已经修完了四书,隨时可以进入一馆。 但社学因一时管理不过来,让他继续在二馆担任班正。邱夫子答允过他,以后若升入一馆可免去开讲四书十担稻米的费用,当然这也是邱夫子看在他爹徐总甲的面上。 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他只需做好分內之事。 …… 此刻陈砚之已学完了《千字文》,不过每日仍是从《千字文》上选两个字来抄录。 他身体还没完全適应,书法不嫻熟,字写得不好。 而蒙学的內容,本意是要教三字经,但陈砚之在家塾时已经学过了,所以换了一本朱子写的《小学》。 当然有的儒童已开始背四书,但二馆的四书课程则是只背不讲。若要开讲四书,必须入一馆,那才真正开始进取举业了。 陈砚之抬起头,但见馆中同窗都埋头习字,读书,偶尔有人喝水都轻手轻脚地走到馆外窗台旁。 二馆的规矩果然严苛,且人人有意向学。 徐明则不时来督促陈砚之课业。 每日课后徐明有时检查个人案上笔砚,这砚无积垢,笔无宿墨,也是二馆规矩。即便有人执行得不太好,毕竟教了规矩。 …… 陈砚之入二馆已是半月。 这日起床后,陈砚之喝了一肚子水。 四书还没买,他还不知如何向三叔开这口。 这时候听得外头脚步声传来,是三叔下田回来了。 三叔照顾了浑家后,当即煮起饭来,陈砚之不用细闻,就知道又是芋头稀饭。 每顿要么芋头稀饭,要么盖菜稀饭。 吃饭时,二人閒聊。 三叔嘆道:“可惜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本来我在方山有座茶园。” “去岁倭寇兵乱时,茶园荒废了一阵,如今收拾好了,茶却卖不出去。” 陈砚之问道:“三叔种得何茶?” “你平日不也在吃,方山露芽!” 三叔平日沏茶,陈砚之偶尔喝些提神。 他顿时道:“这是好茶!” “方山露芽还是唐时贡茶啊!” 陈砚之喝的茶可不少。南方人应酬酒是其次,喝茶是首选。 酒越喝越糊涂,茶越喝越明白。 三叔道:“就是没有识货人。卖不上价。” 陈砚之道:“三叔何不往城中试试?看看有无识货的?” 三叔道:“挑了担到城中试过没人买。咱们闽地就是茶多。” 陈砚之问道:“河口去过么?” “河口便卖得出?” 陈砚之道:“三叔不知如今河口热闹非常,乃全省第一热闹处。” “这我倒是不知,咱们这消息不通。” 陈砚之道:“三叔,有句话是穷则变,变则通。” “就如有人怪自己命不好,孰不知命不是等来的,都是走出来的。多去碰碰运气。有时候出得一趟门不经意听得人一句话,或恰巧识得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三叔大为惊讶道:“砚囝,这话有见地。” 陈砚之道:“这都爹爹说过的。你若担心,我与你走一趟就是。” 三叔道:“不好,误了你的功课。” “误不了。没有门路去了省城也是抓瞎,三叔,你这一箱打算卖多少?” “半两银子就够了,再少就白忙了。” 陈砚之笑道:“若我帮三叔你多卖呢?” 三叔失笑,显然不信道:“若是多卖,一发都算给你。” 陈砚之笑道:“三叔那可说好了,別反悔。” 三叔道:“还能蒙你这个小孩子不成?” “好,到时三叔切记穿最好衣裳去!” …… 数日后,三叔將茶叶弄了几十箱,从方山南渡装了船往南而去。 陈砚之第一次出门,登舟而望,倒有几分兴奋,身后是山顶宛如平地的方山,脚下舟船四周咆哮翻腾,深不见底的闽水,不由感到有几分害怕,担心船在汹涌湍急的闽水中覆没。 同船一名读书人感嘆道:“山海经有云,闽在海中,真一点不错。” 两名商人听了笑道:“相公不愧是读书人,有见地。” 对方拱手道:“还要请教。” 商人笑道:“咱们哪有什么见识,不过行商四处往来,都不走陆地。不仅怕蛇虫虎狼之物,更贪图舟运方便。有些见闻。” 几人谈兴颇浓,陈砚之想起当年看《夜航船》的感觉。 真是出了门才能见世面。 南台岛上的方山北渡,渡口的村落为阳岐村,以在水之北为阳称之,歷史上的大思想家严復便是此村人。要往城中可选择在此过渡,一路走陆路经过芋原驛,经洪山桥至城中。 洪山桥那边有洪塘大市,平素三叔都是去那贩茶,去省城倒是第一次。 如今船上装货走在乌龙江面上。 闽水经南台岛分作南北二江,白龙江靠北近省城易渡,而乌龙江靠南则远,水流湍急,常有无风三尺浪,雨来水接天之说。 现在船沿江而下,江中风浪打得船左摇右晃。 陈砚之坐在船中左右摇摆,作为出行有高铁飞机的现代人,很难估量古时舟车转运之难。 船老大见惯大风大浪,淡定地摇櫓。 陈砚之想起草船借箭时,诸葛亮閒看舱外风云变色之意,可隨后就晕船了。 好一阵风浪才稍稍平息,陈砚之出舱远眺,竟有等死里逃生的错觉,再看远处方山分作五个山头,则犹如五虎飞腾而去,又是一番景色。 难怪方山別名五虎山。 陈砚之回到船中,船老大已在船尾烟篷煮饭。 江上升起炊烟,片刻后船老大端出一大碗鱼饭。 陈砚之曲著腿坐在船舱里,捧起大海碗来。 这鱼饭是巴浪鱼搁白米饭,连盐都不撒一些,鱼肉入口简直是鲜到甜,这令吐得七晕八素的陈砚之舒坦多了。 又吃了些许酸笋后,陈砚之重新躺在船舱中安歇。 邱夫子似有劝自己离开社学,认错回家的意思。按照他的预计,若自己再不听话,对方就要採取进一步措施了。陈砚之体察到原主的情绪似对此有些焦虑。 但对陈砚之而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任何事从你收到信息起,到你作出反应的这段时间之內,是你最大的自由空间。 要充分把握这悬而未定的空间。 船过了南台岛后,到了闽水下游处下锚。 陈砚之从船舱內向外望去,江岸两边渔火无数,天上满天星斗,月色亦佳。 陈砚之看了会月色,就在船舱里睡下,夜里伴著江涛水响入梦。 第八章 变则通 次日晨起,但觉船身一阵晃动。 船夫披衣起身道:“涨潮了。” 陈砚之朦朧著眼睛望去,但见沿河上下江船穿梭。原来是闽水下游的海潮涨起灌入內陆,顷刻之前千舸万帆並道齐入港去。 陈砚之的船亦隨著江潮进入白龙江,最终北行抵达新港。 福州自东汉末即被称作东冶港,当时福州港內可谓汪洋一片。 而到了三国时东吴在县城內外设置“典船校尉”和“温麻船屯”。 晋代左思在赋文中称“篙工楫师,选自闽禺”。 一直到弘治年间,福州镇守太监邓原在直浦开凿直瀆新港,直通闽水,方便琉球船从海入港至河口渡。成化年间,福建市舶司由泉州移设福州后,一时船航上下云集河口渡。 而这里的河口,正是陈砚之一行的目的地柔远驛。 船从新港直浦进入琼河,抵达河口。 据说原先琼河有三十六曲,邓原为了方便琉球船入贡所以將河道取直。 河口的意思就是琼河之口,位於省城的东面。 入河之处,大大小小的鱼盐船只隨著闽水涨潮一併涌入。河道本就不宽,狭隘处各船都是你爭我赶。正行之间,后头数艘官船抢来河道,陈砚之的船被迫避在一旁。 却见官船横行无阻,船头站著健奴见了旁船不避就持鞭狂抽。 “这世道!”船老骂道。 “这是什么船?”陈砚之问道。 船老大指著船头的灯笼道:“镇守太监的。” 陈砚之讶道:“竟如此凑巧。” 船老大撑著桨道:“哪是他本人,都是爪牙借著其名號横行乡里。” 船避让著前行,但见琼河两岸边是大大小小的船坞。 船坞两旁堆放著木料以及船匠居所。 船匠在船坞中修船造船,挥舞著木锤,脚踩著木锯,乒桌球乓的声音不绝於耳,沿途不断看到木屑沿河飘下。 河边民居都是闽地独有的柴栏厝作上下两层。 上层住人,下层作店铺。不少沿河店铺都是打铁铺,工匠们打著造船所用的铁钉巨锚,好一番星火四溅的景象。 这等繁华热闹景色,不是古灵村可见的。 船抵至河口渡下船。 一旁正好有渔船靠岸,好几个穿著粗布的渔民正要上岸,却被一旁官兵持鞭打骂道:“且滚回去!” 一人避让不及,被官兵抽了好一顿鞭子。 渔民们悻悻地退去,而陈砚之和三叔衣著整洁没受这个待遇。刚上岸便有好几个埠头上前询价,询问做什么买卖。 陈砚之毫不理会这些人,往渡口的石桥上行去。 此桥横跨琼河两岸,桥旁竖立著一石碑。 陈砚之瞅见石碑为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刻,上面记载此桥为福州另一位镇守太监尚春所建。 石碑上书,尚春言琉球人海渡至此运货登岸,担心木桥不堪负荷导致行人坠河溺死,言此非柔远人也。故於正德七年修建此桥,以尚春之名命名为尚公桥。 上面还说尚春在內书堂时,身为翰林的林瀚曾教习过对方,故有这段师生之情。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要从细节处看出风向。 朝廷令镇守太监专门建了一座石桥,供琉球贡使使用,还让一名正二品大员刻碑,加上之前邓原开通新港之事,足见朝廷对此何等重视。 这令陈砚之想起一件事,即嘉靖二年的寧波爭贡之役,这导致明与日本关係破裂。 现在大明对琉球格外重视。 陈砚之若有所思,石碑上所言,尚春不仅建了座桥,还在桥东修了座可供人休息的怀远坊,桥西建了座可远观大海的控海楼。陈砚之看去,桥东竖有一座牌坊,名为怀远坊;桥西则是一座高大楼宇,上有兵卒镇守,显是控海楼。 控海楼旁有一酒肆广廡高轩,出入都是达官贵人,厨里燉煮著燕窝、海参,下人將一碗碗汤水奉入,而廊下则是一群捧著碗討钱的叫花子。 “三叔这是什么?才十文钱一碗。” 偏僻处有人在卖熟菜,都装在桶里来人闭著眼睛舀,十文钱一碗。 “酒楼的剩菜剩饭!”三叔拉走陈砚之。 陈砚之方知是折箩,但围著吃的人著实不少。 酒肆旁则有个茶肆,陈砚之与三叔入內费了十钱喝了两碗粗茶,然后经人指引来到柔远驛旁。 为了方便进贡,明朝在河口为琉球贡使设柔远驛及进贡厂,供其居住和摆放贡品,柔远驛也被称作琉球馆。 而太保铺设在柔远驛旁,此外还有被称为十家排的十家商户。 原则上琉球人不能將货物卖给本地百姓,一切交易都要通过十家排来完成。这十家排相当於官牙了。 原则上不行,就是可以通融的意思。 琉球馆旁,来自江西、浙江、广东及闽地本省的商人都往馆边摆摊兜售商品,好不热闹。 三叔看见陈砚之在各商人的铺子前,左逛逛右逛逛,只看不卖。 既不上前搭话,也不去兜售茶叶,不知何意。 逛了许久,三叔问道:“砚囝为何不询价?” 陈砚之道:“三叔,卖货讲的是『相物,相屋,相人』。” “我要再看看。” 三叔闻言心道,我怎能轻信一个孩童的话,白白花了僱船费用陪他来省城游玩? 想起自家婆娘埋怨自己,不该將家里仅有的地典当了给陈砚之读书。 可他总想陈砚之迟早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三叔也问了几个商人,但要么不屑一顾,要么价钱压得极低。 此时陈砚之在一个桃摊前停下道:“三叔,这桃各个大而浑圆,倒令人生津。” 三叔怜惜陈砚之走了一日必是口渴:“砚囝,就买个桃吃!” 摊主热情招呼,陈砚之挑了三个桃子问道:“几钱?” 摊主称量后道:“一斤四两,且算五个钱!” 陈砚之道:“四两一钱么?多了。” 说罢拿走一个最大的桃子道:“再称!” 摊主笑了笑,又称道:“正好一斤,便算四个钱吧!” 三叔本欲提醒陈砚之看秤又心道,砚囝年少,处事没碰过壁,且让他吃吃亏,然后再说道说道。 却见陈砚之从兜里掏出一个钱,丟在摊上道:“那好,我买手里的桃!” 说罢陈砚之將那最大的桃揣在怀里离去,留下了满脸错愕的摊主。 三叔觉得自己还是看轻了陈砚之。 当三叔挑著一箱茶行於太保铺前,陈砚之被一家售卖玳瑁的铺子吸引,正驻足旁观。 玳瑁可是上好中药材,有解毒清热之用,类似於犀角。 听著店家介绍,陈砚之一面啃著桃核,一面感慨,这放在后世是一级保护。 琉球船上果真有好东西。 三叔此刻也纯当陪陈砚之逛街了。 正在这时异变突起,一匹健马突然疾行而来,將三叔的箱子撞翻。 茶叶撒了一地。 “三叔没事吧!”陈砚之上前搀扶。 三叔道:“人没事,茶都撒了。” “这才刚入省城便遭了一次,真是不顺。下次不来了。” 马上之人已是下马,带著歉意地道:“对不住,马受惊了。” “茶多少钱,我愿作价双份赔给你们。” 陈砚之打量对方,见他大约二十岁出头。他穿著与明人无异,只是帽子作船型,以锦缎製成,而脚上踩著木屐。 陈砚之看人有一手,且不说眼前这位年轻人衣著如何、马鞍如何、佩饰如何。 他身上的那股沉稳且自信,自带高容错的鬆弛感,准是有钱人。 八九不离十。 三叔拍了拍尘土正要说话,陈砚之心道,琉球馆乃是海外贡使与商旅匯聚之地,若有识货之人,方山露芽这等唐代贡茶,不愁卖不出好价钱。 对方看来是个不错的主顾。 不远处数名穿著短褐的脚夫正搬运著木箱,箱上贴著封条。一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著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正站在廊下与一名番商说话。 陈砚之上前道:“敢问这位兄台可是琉球人士?” 对方笑道:“正是。” “方才兄台撞翻的茶叶,正是我和三叔来省城售卖,不知兄台可否一顾?” 那人笑了笑,当即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物放在三叔手中。 “我还有事,此物足以偿得一箱茶叶吧!” “这是?”三叔有些不明就里。 陈砚之从三叔手中接过,定睛一看,这是一枚银元,准確说是银饼。 这当然还不是后世的银元,边缘没有规则状锯齿,外周也不是正圆形。 但比起满是牙印的碎银肯定上佳,物超所值。 三叔迟疑道:“这我不太识得,还是给碎银或铜钱!” 对方笑道:“这是真银。” 陈砚之上前道:“三叔,这是好东西,咱们且收下。” “在下这边替三叔谢这位兄台。” 对方调侃道:“汝识得此物?” 陈砚之道:“是从番洋传来的,没猜错,应是佛朗机那边的银钱!” 对方闻言动容,此物確实是他与佛朗机人交易来的,他確信还从未在大明流通过。 这孩童从何见得? 他仔细打量陈砚之,却觉得对方虽是孩童,但沉稳自信及言谈举止……此非这个年纪所有。 对方问道:“小兄弟这般年纪大有见识,不知如何称呼?” 陈砚之没有回答。 对方失笑道:“是在下失礼了,在下祖上南屿人士,姓陈名由,家父陈克震,为中山国左尚使,家兄陈京,却是嘉靖元年进士,现任金华知府。” 琉球自称中山,对明朝则称为琉球。 对方竟在琉球、明朝两处为官,兄长居然还中过明朝的进士。 属实有点背景…… “在下陈砚之。家父姓陈讳行台,这位是我三叔。我们乃古灵村人,至河口售卖自家茶园所种的方山露芽。” 对方惊讶道:“原来是本家。古灵陈氏?” 身后一人与对方言语几句,对方恍然道:“莫非宋朝龙图学士陈襄公的后人。” “这位小友见识不凡,真是一见如故。差点忘了正事,方才所言方山露芽是何茶?” 陈砚之將地上茶叶捡起奉上道:“这方山露芽產於方山!” “兄台可知此方山否?《搜神记》有云:汉时道人介琰於建安郡方山学道,师从白羊公修道家无为之道,此山后被玄宗赐名方山。” 陈由笑道:“我为官生在福州居住了五年,对本地地名还是有些疏漏。” 官学生啊……陈砚之笑道:“兄台寻本地老人一问便知,这方山露芽陆羽著茶经时便有记载,往往得之,其味极佳。昔日唐宪宗召方山院僧人怀惲说法时赐茶,怀惲言此御茶不如方山露芽多矣,由此成为贡茶。” “故闽茶自方山露芽而始。” 陈由道:“原来如此,竟有此典故,真是孤陋寡闻了。” “但自古以来闽茶首推建州茶,而福州府的茉莉茶,鼓山半岩茶也是上等,为何这方山露芽却从未听闻过呢?” 陈砚之道:“元末战乱之故,方山茶园遭到大量破坏。” “宋时作为入城南驛道的方山驛也已废弃,如今人们多改从芋原驛所在的洪塘渡过江,因交通不便,这唐时贡茶便就此没落了。” “连古剎方山寺也逐渐没落,反观洪塘渡左近的金山寺名声大噪,也是因此。” 陈由闻言道:“可惜可惜。” 陈砚之道:“不过陈兄,唐玄宗曾赐名方山为瓜果山,因山上多种柑橘,柑橘与方山露芽相互浸润,故茶味中带有柑橘清香,而柑橘之皮又称陈皮,有理气化痰之效。” “兄台可一尝便知。” 陈由道:“不必了,小友,你我虽是初识,但一见如故。” “这方山露芽有多少?我全买了。” “陈砚之说道:“此番隨船带来五十箱,既是兄台抬爱,便先售一半给兄台吧!”” 三叔心道,七囝说瞎话,明明只有二十五箱。 陈由点头道:“太好了,我宅子便在此间。” “眼下我有要事,你將茶送到状元境陈宅来,且容我在宅中作个东道,款待小友和令叔!” 说完对方即告辞了。 三叔扯著陈砚之离开,但陈砚之非要看著对方进入柔远驛。 第九章 圈子 三叔问道:“你要卖得几两?” “一箱一两。” 三叔道:“七囝,原打算两箱一两即是,你卖得也忒贵了。” 陈砚之笑道:“三叔,两箱一两是家里卖的,咱们走一趟总要算上工钱,还有僱船的船钱都在其中。” “是了,状元境在哪?” 经指引,陈砚之与三叔一併重新坐船沿著琼河北上。 这段河道盐鱼船舶少了许多,景色更佳。陈砚之所见河道左右遍种绿植,河水流淌,左右都是亭台楼阁,高大的荔枝树枝伸出园墙直掛河道上。 两侧岸上,密密麻麻荫如冠盖的榕树,横臥於河道间。 河房上的露台,数名缓鬢鹅颈的女子穿著轻纱,头上簪了茉莉花凭栏而坐,手持团扇与人笑语。 隨著继续深入,河道愈窄,屋桥前几十丈处停船,这座屋桥上盖著路亭,单檐悬山顶的屋顶可供游人避雨。 船再往前走就到了省城的水部门,进城去了。 二人在此下船,寻路人打听陈宅。这才得知走过头了都到了燕桥了。 二人经指引到了陈宅,藏在一座小桥后,沿途但见榕荫匝地,舟楫楼连。 叩门后,一名司客迎了出来。 似省城大商贾都有专门司客,负责拜客见客之事。 入內后,陈砚之发现这庭院门户开得虽小,但內里却大。 到了敞厅入內后,看到一幅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入座这名知客旁敲侧击地与二人閒聊,陈砚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隨口应著。 他之前与三叔言『相物,相屋,相人』,倒不是乱说。他虽没做过生意,但打交道多了也明白些许。 相屋,办公地点哪里?写字楼?商住楼?居民区?自家办公? 住哪里?豪宅?cbd?郊区?开发区?住公司里? 相人,看外貌。 有句话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你就算不做官不做生意,但见得人多了,基本心里都有点数。 最后就是相物。为啥很多老板油钱都出不起,出门还要开个奔驰。 当然古人相物口诀『物古不狼』。意思是看人物件,要老的但又不狼藉破败。 三者中,相屋排第一,不动產这个造假成本最高。下面依次是相人,相物。 陈砚之看了屋舍,再看看这敞厅里的器物,心底大概有个数。 有时候你摸人家的底,人家也摸你的底。 “敢问小兄弟是祖传下来营生吗?铺子在哪里?他日好去拜会。” 三叔道:“没有铺子,自家种的茶叶,摘了往市集里卖。” 对方身为知客,绝不会让你尷尬,立即兜起来:“俗话说得好,坐贾行商,谁家做买卖不是从担货郎而起。” 片刻后陈由亲自接待了二人,身旁还跟著一人。 陈砚之得知此人姓郑,名叫郑禄。 四人入座后,郑禄也是从上到下將陈砚之打量了一番,觉得是个孩童,当即不以为意。 数人东拉西扯閒聊,三叔便接不上话了,只好由陈砚之应对。 除了相物、相屋、相人,正式言谈还分『言直、言公、言诈』。看你说话是不是坦诚,言语公道不偏激,是否有欺瞒之处。 郑禄略显怠慢地问道:“小兄弟,怎小小年纪也隨长辈进城卖茶?” 陈砚之道:“长长见识,也是换换运气。” 郑禄失笑道:“我听说一命二运三风水,若连命运都可易,小兄弟真可谓高人了。” 陈砚之道:“怎不可?” “我爹与我道,人要换运可三易。” “哪三易?” 陈砚之道:“一者多出门走走,不可固步自封,若恰好遇到贵人或听人一句不经意点拨或指点,都胜过寒窗苦读良多。” 陈由夸道:“这是读书万卷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时运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还有两等呢?” 陈砚之道:“爹爹道,二者遇到人前,当显本事则要显本事,被人说是显摆也罢,卖弄也罢,不可作谦谦君子。” 陈由讚许道:“这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多少寒门便从中得人赏识,不要怕面子薄,还有最后一点呢?” “最后也最要紧的,什么事你拿手或办得顺手,切记不要停!” “不知值此三法,可换命换运否?” 郑禄收起轻视之意,笑道:“寧思一时进,莫思一时停。” “小兄弟爹爹真乃大有见识!令尊想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吧,不知可否一见?” 陈砚之道:“我爹爹是举人!如今入京赶考,怕是与两位无缘了。” 闻言二人都是脸色有了变化。 陈砚之心道,举人的招牌就是好用。 但看二人神色,陈砚之也猜到二人心中怀疑,举人之子入城卖茶? “爹爹也曾困顿多年,他常道宋时宰相吕蒙正曾言人有冲天之志,然非运不能自通。” 郑禄问道:“令尊不知是哪一科的举人?不知房师何人?” 陈砚之道:“家父是嘉靖元年举人。至於其他倒是不知了。” 郑禄还要追问,陈由却笑著岔开话题道:“你们方才在渡口定是疑惑,为何我父在琉球为官,而兄长又是大明进士,我到底是哪边人?” “此间说来话长,洪武时太祖皇帝方便琉球贡使往来,让闽地舟工三十六姓入琉球。这三十六姓多河口舟工,家父乃其中三十六姓之一后人,官至左尚使。” “在琉球居住年久,我们父子终是思乡心切,由国主向大明皇帝进言,於正德年间获准重新迁回故乡居住。” 陈砚之听了恍然。 琉球三十六姓的事,他自也听过。 明朝开国后,琉球主动入贡,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太祖皇帝朱元璋派中国人教琉球造船等工艺,並定居琉球,这也就是后来的琉球三十六姓。 这也是变夷为夏的初衷。而这琉球三十六姓多是河口附近操舟匠人。 但见陈由颇有一见如故之意,讲得非常具体。 “我兄长喜爱中华风物,在河口居住,还考中了进士,我刚从中山归国时,已学了四书,后在南监入监肄业!而郑兄则为勤学生。” 郑禄笑著解释道:“大明天子允我中山人士在大明就学,凡入南监称官生,在民间就学则称勤学生。” 陈砚之道:“陈兄,郑兄仰慕王化,万里归根,实在令我敬佩。” 陈由又道:“我今日在河口閒逛,与陈兄也是一见如故了。” “你今日怎会想到河口卖茶?是特意想卖到琉球么?” 陈砚之心道,这人说话比郑禄高明多了,明明是盘自己底细,对方好似警察审问般,他倒好似聊天中侃侃而谈。 陈砚之见对方透露了这么多信息,便开口道:“我想太祖有禁令片板不许下海,但福州港却是例外。成化十年时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专司对琉球贸易。特別是寧波倭乱后,只余下琉球国一家。” “如此琉球可为万国津梁,能为大明与番洋各国之间作居间贸易,方才从兄台手中的番银便可知绝非中国之物,如此河口必有琉球识货之人。” “就算没有,这里也有不少浙江、湖广、江西的商人,卖出方山露芽绝对不难!” 陈由听了瞠目结舌,这是十岁少年的见识吗?將朝廷局势和外交贸易说得如此清晰透彻。 哪怕省城里的官员恐怕也难像他说得这么清楚。 此少年要么是神童?要么就是师友长辈了得。 三叔倒觉得陈砚之是城中生活过,所以见多识广。 陈由感慨道:“我大明风华人物远胜过中山啊!” 陈砚之道:“小子隨便说说,侥倖言中罢了。” “隨便说说都如此厉害,认真言之又当如何?”陈由言此道,“我们中山国行商出入四海,虽海途艰险,但所得颇丰。” “俗话说,生子可作商,不羡七品空堂皇。小兄弟若愿来我这里做事,保你强甚七品知县!” 陈砚之心道,出海经商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不过海商太危险了,特別是嘉靖年。 “多谢。不过我听说十年寒窗考状元,十年学商倍加难。行商此路未必容易过读书科考。在下眼下並无这打算。” 陈由笑道:“小兄弟不经商,依你的才华科举做官也不在话下。” “过誉了。我看陈兄事商贾却以儒道行之,与儒者又有何异呢。” 陈由闻言笑道:“陈兄可知我们这为何叫状元境?” 陈砚之问道:“莫非出过状元?” 陈由点头道:“正是北宋状元许將居住在河口附近,故后人因他名此地为状元境。” 陈砚之恍然。 陈由悠然道:“咱们福州府有句名谚,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宰相。” 三叔道:“这话我也听过,不知有无其事?” 陈由道:“当然有,此言出自两汉风水大家郭璞之口。是晋安郡太守严高在营建福州城时询问郭璞。” “那么南台沙合,河口路通有何道理?” “这南台沙合说的是,北宋闽籍宰相章得象,在仁宗时官至中书平章政事,为咱们闽人第一位宰相。” “而河口路通说的便是许將,他在仁宗嘉祐八年状元及第,最后官至尚书左丞,也是闽人第一位状元。” 陈砚之道:“原来如此,难怪我初到此地,便觉得是人物殷盛、车马駢闐。” 陈由欲留饭款待,陈砚之则言不敢打扰离去。 陈由也不强留,临行前又赠了十两银子作別。 陈砚之离开后,一直不说话的郑禄向陈由道:“可惜,没得招揽此人。” “白买了二十五箱茶叶。” 陈由道:“我看这方山露芽可行。寻著卖就是,都是趁手货。” “再说此子不一定非要从商,日后若是为官……先结纳了再说。” 郑禄道:“说得对,交朋友就如买卖般,要买在低处卖在高时。若是等日后发跡了,你要费多大钱来结交?” 陈由道:“这是个道理。我之前听此子提到其父是陈行台,我就想起兄长同榜的举人也叫这个名字,还是同一个房师取中的。” “故邀他至家里,一问便是了。” 郑禄道:“原来是分属同年,还是你心细。” 陈由道:“看在这份上,照拂一二也不为过!” …… 卖得茶叶后,陈砚之和三叔就要坐船离开回古灵村。 陈砚之道:“三叔慢著,我看方才路边有间书铺!我先去逛逛!” 三叔不明所以。 陈砚之进了书肆后问道:“敢问可有介绍本城官宦的书卖?” 掌柜见陈砚之是个孩童,也不答话,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给陈砚之。 陈砚之见书皮上书著《搢绅》二字,当即知道没错。 他在书上翻了翻后道:“难怪如此。” 三叔疑问,陈砚之將书指给三叔道:“你看书上嘉靖元年壬午丘愈榜、府学、陈京、易,第二人。” “嘉靖丙戌科进士。” 三叔道:“这是何意?” 陈砚之微微笑道:“爹爹也是嘉靖元年的举人!” 三叔恍然道:“同是嘉靖元年举人,所以才照拂你我?” 陈砚之心道,陈京是爹爹中举那年乡试第二名,我记得爹爹本经也是易,这么说他们不仅是同一位座师,还很可能是同一个房师,而且还是怀安县同籍。 陈京再翻书籍,又得出更震惊的结论。 对方还是嘉靖五年进士啊。 他所在的怀安县就出了五个进士,其中就有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龚用卿,而陈京也是五个进士之一。 等等,龚用卿也是嘉靖元年举人。 秀才举人最值钱是什么? 不是其他,是他的圈子。 陈砚之道:“三叔,这在官场上称作同年,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砚之將书还给掌柜,掌柜见对方翻了好一阵又不买本欲开骂,但知陈砚之父亲是举人后反是笑著收了。 陈砚之问道:“三叔,此番赚了多少?” 三叔笑道:“原先只指望最多卖个十二三两即是,没料到结了船钱后,还盈余了十五两银子。” “还不算他赠你的十两银子。” 陈砚之笑道:“这十两银子是看我爹面上。” 旋即三叔道:“不过这银子暂不能给你,先存在三叔我这。以后邱夫子那边用钱,我给你贴补上。” 陈砚之心道,有种压岁钱替你先收著的感觉。 “三叔,我要读四书了,你得先支我三两银子。” 三叔点点头道:“好!” 陈砚之道:“三叔,其余钱算我先借你的……” “借我?” 陈砚之道:“先拿去给三婶治病,请个好些的大夫来。” 三叔闻言,他还以为陈砚之为了继续在邱夫子门下攻读科举,所以这才去省城赚一笔银子来。 原来是给三婶治病。 “还有三叔,把家里典当的地赎回来!为了我读书的事不值当。”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本想瞒著……三叔心道。 第十章 规矩就是规矩 从繁华的省城回到偏僻的乡间,见过世面的人,常常怀著失落感。 三叔当初以为这趟回城,能令陈砚之怀念起城里的生活,不愿再到老家吃苦,这般好劝他回去。 只要给大夫人认个错,还是一家人嘛。 三叔没想到,陈砚之依然如故,每日都沉浸在学业中,竟然在乡间乐不思蜀。 二馆与三馆不同,除了练习写字和学习四书外,其他课本大都是发下来让学生相互抄阅,抄完再还回去。 除了科举所需的正学內容,其他杂学都被禁止,不过陈砚之仍看到二馆有《齐东野语》这类书籍在学生中传阅。 每日读书前,徐明在水牌下划字,各门作业二馆儒童以此在字下堆叠。徐明再抱给邱夫子和陈先生批改。 交了作业后,徐明让眾儒童在馆外洗手,洗毕之后方允翻书,边洗边言:“洗手濯濯,去尔尘浊。展卷肃肃,圣言在握。” “未净之手,不得触碰载道之器。” 先建立仪式感,然后就是教规矩。 正如《大学》中所说,要教学生洒扫进退的礼仪。 如三馆卫生是斋夫所为,二馆则是儒童们自理。 很多儒童不屑为之或干活偷懒,可陈砚之却是手脚灵快,连徐明不免都称许了几句。 陈砚之听到徐明的称讚,只觉得心底怪怪的。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每日完成这些后,等著邱夫子,陈先生入內,徐明都要交作业之余向二人报告一番,虽有將同窗们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邀功之感,但大体还算公允。 邱夫子只是淡淡点头,而陈先生则会夸讚几句。 私塾都重视习字,严格训练,持之以恆,认为是接物处世、应试、为官、为吏的基本条件。 二馆更是如此。 每日散学前,邱夫子都会亲自检查各班的功课。起初几天,陈砚之凭藉过人的记忆力和专注,总能提前完成作业。 这日检查功课时,邱夫子特意拿起陈砚之的写字本端详,隨后道:“內容无误,可见用心了。只是……书法仍显不足。” “是。”陈砚之言道。 “心正则笔正,心不正则知其心不正矣!” 陈砚之心道,心不正可不是什么好评语,这如同指责自己人品有问题。 邱夫子说完后,却手把手教陈砚之写字。邱夫子胸贴著陈砚之的背端正他的坐姿,再用右手扶著陈砚之的右手,纠正他持笔的姿態。 然后先是摹写,后是描影——將字置於下,上覆一张薄纸,映影而写。 上格为邱夫子所写,下格让陈砚之写。 徐明看了心道,夫子对陈砚之好生上心,二馆没哪个学生夫子有这般教导写字的。 写了几个字,邱夫子才微微頷首,又道:“砚之,你学业进度尚可,但书法不精,將来如何参加科举?即便初入蒙馆的儒童,字也不至如此。” “从明日起,除既定功课外,每日需额外抄写《大学》首章三遍,以磨礪书法。字若不合格,便重抄!” 陈砚之闻言,心头一凛。 邱夫子对徐明道:“陈砚之的书法练习,你务必督促。” 徐明恭敬应道:“弟子遵命。” 邱夫子略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一馆去了。 徐明带著羡慕的语气对陈砚之道:“砚之,书法平日都是陈先生指导。夫子对你格外上心,竟亲自示范笔法,还如此督促你。” “师恩深重,不可辜负啊。” 在徐明的言语引导下,陈砚之觉得若是不完成,就像是对不起邱夫子的栽培一般。 “是班正。” 陈砚之目光朝邱夫子的背影投去一瞥。 次日。 陈砚之写完三遍呈上,邱夫子却说其中一页不合格,令他次日重抄三遍。於是,陈砚之的每日课业变成了六页。 陈砚之努力写好六页,却又有一页被批不合格。 当日再抄六页。 三日之后,变作两页不合格,每日功课增至九页。 此刻陈砚之已是瞭然了。 白日在课堂上写不完,他或从三叔那借一点豆油,或去养蚕人的家里,借著一点灯火来写。 有时没有豆油时,天蒙蒙亮时,陈砚之便起床,在晨曦中写字。 邱夫子拿捏得极有分寸,总將量卡在陈砚之將完未完的临界,既不让他错得太多,也不让他轻易完成。 …… 过了端午转眼就要夏天。 闽水上沿江都是龙舟竞渡送瘟。 陈砚之一面背著书,一面捡著柴薪从社学返回家中。 到了家中,便听到爽朗的笑声。 自从三叔用钱从省城请了个大夫给三婶看病抓药,三婶的身子一日好甚一日。 常年臥床养病的三婶,也可起床在家用粽叶包起了栗粽。 陈砚之照例在三叔房外放下柴薪。 “砚囝,晚饭和粽子都放在碗橱了。”三婶声音从屋里传来。 陈砚之答允一声。 之前三叔抵押田地供自己读书,三婶因此与三叔吵了数次,也从不与自己打招呼。 而今三婶对己的態度一下子改了。 回到老屋后,陈砚之见晚饭已有了改善。 看来卖得了茶叶后,晚饭也开始有油星,家里的日子好像一点点好起来了。 陈砚之先吃了晚饭,然后先剥开粽叶吃著栗粽。 这时三叔在外叩门。 “砚囝!” 陈砚之起身道:“三叔!” 三叔问道:“社学里可有麻烦事?” 陈砚之心想,应是三叔知道了什么。 陈砚之道:“我应付得。” 三叔点点头道:“有事儘管与你三叔言语。” “好!” 陈砚之应了一声,將两个粽子吃完。今日的课业若还像之前那般,又要点豆油抄到二更才能完成。 土製的豆油味道又呛又臭,还费钱。 但他被邱夫子罚抄后,已是连续这般坚持了一月。 今日陈砚之释然一笑,索性搁下笔,吃过晚饭后直接上床睡觉。 之前抄了一个月,已示对师长尊重。 而今我不抄了! …… 次日学堂气氛悄然一变。 散学后,陈光担忧地望向陈砚之,陈砚之却只默默收拾书本,面色平静。 徐明走过来,言语客气带著压力:“砚之,夫子的吩咐你也听见了。这罚抄……你务必完成,且不能出错,更不能因此耽误明日功夫。” “否则,全班都得受累。” 旁边一个叫林实的同窗忍不住:“你可別连累我们也罚抄。” 陈砚之对徐明道:“班正放心,我自会抄完。” 说罢,逕自离去。 次日,邱夫子检查功课时,查了陈砚之作业。 见陈砚之只写了三页,並未將昨日出错的重抄。 邱夫子面上一沉,他看了陈砚之一眼,一句责备之词未道,而是將本子递给徐明:“陈砚之昨日未完成罚抄,是你监督不力。” 徐明见状躬身道:“是学生的过错。” 邱夫子面对二馆儒童:“陈砚之额外课业有失,依昨日所言,视同全班功课未竟。” “尔等今日散学后留堂,將昨日所有常规功课齐抄三遍,日落前交予徐明查验。” “陈砚之,你再加罚《大学》首章九遍,明日一併交来。上午写不完则关午、下午写不完关晚。” “本馆规矩,入馆时便已申明。一人之失,全馆共担,方能知耻后勇,互相督促。”邱夫子语气冰冷,“若再有异议,罚抄加倍。” 堂內一片死寂。 眾馆学生看向陈砚之的目光,已满是埋怨甚至恼怒。 而身为班正的徐明,脸上一片铁青。 散学后,徐明对陈砚之道:“看你做得好事。” 陈砚之满脸委屈地道:“班正,我已连续罚抄了一月,不是不写,实在难以再写。” 徐明沉著脸道:“不写也当写!” “师命不可违!” 徐明则道:“陈砚之,莫要连累同窗,否则你自知道后果。” 这时他们看见窗外,其他两馆已经散学陆续离开。 林实大声道:“陈砚之你连累我们全馆陪你抄写。” “关午的关午,关晚的关晚,你赔我们饭钱!” 散学时,陈光与陈砚之一併走,低声道:“砚之……我听说,邱夫子最不喜学生急於表现,卖弄聪明。你初来乍到,还是……稍微收敛著些好。” “我想他是因此罚你。” 陈砚之则道:“我晓得,这些日子你离我远些,免得被牵连。” 陈光点点头,又为难地道:“砚哥儿,你还是与夫子认个错吧,免得罚抄。” 次日。 邱夫子今日抽查前日所授《小学》段落。 点到陈砚之时,他起身,声音清朗,背诵流畅,不仅无误,竟还能就其中“敬身”一节,结合《孝经》“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浅谈了两句理解。 虽言辞稚嫩,但条理清晰,引据恰当,不仅在蒙童中实属难得,便是读了好几年书的童生也未必如他。 其实这一个月来,陈砚之的书法一开始確实不太好,但一日进步胜过一日,如今要挑出他的错来已是不易。 日后若加栽培,或能教出一个得意弟子来,可惜人品不正,不敬嫡母。 邱夫子想到这里淡淡地道:“尚可。坐下。” 陈砚之依言坐下,面色如常。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这日陈砚之又有两页不过关。 到了第二日,陈砚之一遍没抄,导致全馆齐齐被罚抄六倍。 馆內气氛一片压抑。 林实突然將毛笔重重一搁,衝著陈砚之吼道:“都怪你!之前在三馆那显摆,好似自己多能多能背书,今害得我们所有人陪你受罪!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不然你回三馆去吧!” “我们二馆容不下你。” 陈光忍不住替陈砚之辩解道:“这怎能全怪砚之?明明是这破规矩……” 徐明打断他,声音压著火:“陈光,慎言!馆里的规矩早定下,不是因谁而设!” 他看向陈砚之,语气冷硬:“陈砚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且记住,你之任何过错,都会累及全班。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成为眾矢之的。” 同窗们脸上都是愤怒、或冷漠或无奈的表情。 陈砚之道:“班正,知道了。” 窗外传来嬉笑声。 原来二馆都在抄写,那边三馆早已散学,三馆儒童们看著留下的二馆儒童发出嘲笑。 二馆里已有数人抄得头晕眼花,一人言道:“如此何时抄完?” 而徐明则大声道:“夫子的严规,若有一人写不完,全班受罚,你们何人愿这般?” 在徐明恐嚇下,所有人不得不继续抄录,同时將怨气都撒在陈砚之头上。 陈砚之则在馆里无声地抄写,心道:邱夫子这“连坐”之法確有独到之处,不过要是『连坐』真管用,秦朝就不会灭亡了。 三日后,陈砚之已是三遍未抄,致全馆因此被罚抄九遍。 九遍意味著,他们关午关晚都抄不完,连晚上回家也要点著灯陪著陈砚之抄。 林实仰天嚷嚷道:“这……何时是个头啊?” 陈砚之看著窗外暮色道:“各位同窗,夫子罚我,我受著便是。只是连累大家,於心不安。” 陈砚之说完,二馆里儒童们传来一阵咒骂声。 隨著窗外天色渐暗,屋內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压抑的嘆息。 徐明等人无可奈何地抄录著。 散学后,陈光欲跟上陈砚之,徐明拦在他面前道:“陈光,莫与他一道!” 陈光闻言脸僵了僵,还欲言语。 徐明厉声道:“不然你明日起便回三馆去!” 陈光缩了缩脖子,上了二馆,再回到三馆他是万般不愿。 丟不起这个人。 二馆他或是倒数,但三馆里的每个都是二馆的倒数。 陈光不敢言语 徐明言语上压服了陈光,对全馆儒童道:“从今日起,都不许与陈砚之言语!” …… 三日后,陈砚之看了同窗们对他的態度,索性一遍也不抄直接躺平。 全馆罚抄十五遍。 徐明走到水牌前,看著上面全班名单下的作业记录,赫然一个个鲜红的“十五”在列。 全馆一个个都顶著熊猫眼,不是读书读得,是抄书抄的。 陈砚之则出门小解,再回到馆中,又是一片寂静。 馆內压抑至极点。 陈砚之坐在位上,左右的同窗各自交谈,却无人与他说一句话。 陈光心底替陈砚之难过。 这时林实轻手轻脚地路过时,故意撞了一下陈砚之的桌案,然后走了过去。 林实回到桌案后,左右哄然笑起。 林实也是非常得意,仿佛为大家出了一口气般。 身为班正的徐明装著没看见,不仅没有批评,反而默许甚至鼓励。 陈光见陈砚之仍是好整以暇地读书,但纸笔放在那就是不抄。 “砚之,”想到这里,陈光主动走到陈砚之身旁道:“砚之,这字怎么读啊?” 陈砚之回头看了陈光一眼。 这三日陈光都没与己说话。 陈砚之道:“这两字念黼黻,黼黻皇猷,犹言辅佐朝廷之意。” 陈光点点头道:“谢谢砚哥。” 陈砚之低声道:“光哥儿,別被我牵连。” 陈光道:“咱们是宗亲,我不顾著你,日后被人说起来,我脸面往哪里搁。” “要怪就怪这全馆罚抄的破规矩。” 说罢陈光回到桌案旁坐下流下眼泪。 这些日子徐明也冷著待陈光,故意给他难堪。毕竟很多人不怕自己被罚,怕得是朋友被自己牵连。 陈光还在难过,但两三日后,先顶不住的是全馆儒童。 但无论徐明和同馆其他儒童如何哀求劝告,还是疾言厉色,陈砚之就是不抄! 几个儒童当堂抄著抄著就哭了,一口一个怪自己不努力不用功,甚至太笨等等。 还有几人像陈光般怪这二馆一人写不完、全馆陪同罚抄的破规矩。 还有人怪起徐明不肯睁一眼闭一眼。 已经有同窗实在完不成就索性不写了,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最后大家都集体摆烂,除了徐明。 陈砚之心底很佩服,班正就是班正。 这次邱夫子並未责罚同窗们,反而对儒童们进行了安抚,重新言明抄录十五遍便可,至於陈砚之则是继续累加。 如此陈砚之累及罚抄的课文已是天文数字。 水牌下其他同窗都掛著十几,二十几的帐,而陈砚之名下则是累加到一千零八十一。 身为班正的徐明非常尽责,每日都计算清楚陈砚之没抄和加倍的,一遍又一遍地累加上,终於统计出这夸张的数字,实力直接破圈! 到了这一步,陈砚之是债多了不压身,也成功地孤立了所有人。 一般孩童,早就崩溃或是服软了。 但陈砚之却非常通情达理。 十几岁的孩童只是因被逼著罚抄,而对自己生气,又能有什么坏心眼。 而大人的世界,那充满利益算计的站队抱团……真是颇为怀念。 ps:大家端午节安康!一起吃粽子。 第十一章 门路 这般又持续了十余日。 全馆已是愤怒到了极致,不仅课堂上无人与陈砚之言语,甚至看到了陈砚之便怒目以示。 放学路上,陈砚之也是一个人,陈光本欲跟陈砚之同行,但被徐明警告后,现在也不敢与陈砚之一起走了。 同窗们现在已经一边骂著陈砚之,一面也骂著徐明。 邱夫子直接上手段,还让陈砚之在课桌后旁听,不许坐著等等惩罚。 但对方至少没有动用戒尺,强制退学等手段,甚至也没有言语折辱。陈砚之心道,所谓连坐罚抄,就是为了挑起內斗,当事人既选择迴避正面衝突,自己也没必要撕破脸。 二馆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將雨的午后。 整整二十日,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压力中。 陈砚之继续读书,而桌案旁则摊著一叠空白的纸。 无论如何,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明终於按捺不住:“砚之,你究竟要如何?二十日了!你可知这二十日,全班多少人熬到深夜?多少人连吃饭时都在抄?” 陈砚之无奈地道:“班正,非是我故意违逆。只是这抄录,从三遍增至九遍,又至三十遍,而今……” 陈砚之看著水牌上自己名下三千零二的天文数字,只觉得一阵滑稽。 “我日夜悬心,手已颤慄,勉强写出的字歪斜难辨,交上去仍是重罚,徒耗精力。我寻思著既是如此,不如不写,至少还能省下功夫,將先生今日所授的经义多揣摩几遍。” 眾同窗听陈砚之每日都是如此说辞,早已从气恼到愤慨到无奈。 陈砚之將眾人反应看在眼底道:“夫子教诲,是为我们学业精进。当然是一片好意。” “我非不敬师长,连累大家,只是……实在力有不逮!” 林实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小声嘀咕:“好像也有点道理。” 一名儒童抖了抖手道:“手都抄肿了,字却越写越丑。” 徐明心道,他何尝不知陈砚之说得在理?这些日子,他自己也疲惫不堪。 “巧言令色!”徐明面上仍道,“规矩便是规矩!你既入二馆,便要守二馆的规矩!” “不然便回三馆去!” 陈砚之道:“若我回三馆能省了大家的责罚,我愿回去!” “还请班正稟告夫子,是我陈砚之学力不济,不堪造就,甘愿领受任何处置,绝不敢再牵连同窗。” 话都说到这份上,眾儒童还有什么言语。 …… 正堂內,邱夫子端坐主位,手中持书。 “徐明,陈砚之今日课业如何?”邱夫子问道。 徐明躬身道:“回夫子,陈砚之……今日仍未完成额外罚抄。弟子督责不力,请夫子责罚。” 邱夫子责道:“你可问他为何写不完?” “回稟夫子,陈砚之言自己愚钝、书法不佳,又愧疚於力不从心恐累同窗。”徐明斟酌著说辞言道。 邱夫子心道,这陈砚之的心智和定力真不似十岁孩童。 若真是倔强也罢了,但也会审时度势。 邱夫子想到这里心道,还是需逼他回陈家,在大夫人面前服软认错方可。 徐明道:“夫子,陈砚之连日罚抄,確已影响馆中课业。” 邱夫子肃道:“馆规不可轻废!陈砚之既知连累同窗,便当知耻而后勇!” “你既为班正,更当督其自省,而非替其开脱!” 徐明抬起头,全身因压抑多日的疲惫和怨愤而微微颤抖。他何尝没有用尽手段,但陈砚之如同老油条般,如何也炸不透,同窗们不满的声音已是很大了。 “夫子,陈砚之既难以胜任二馆学业,不如让他回三馆吧!” 邱夫子摇头道:“分明是你督促不力!莫要寻其他藉口。” “夫子!弟子……弟子斗胆进言!” 邱夫子眉头一皱:“你有何话说?” 徐明深吸了口气道:“夫子严订馆规,一人之失,全馆共担,本意是为督促同窗、砥礪学问。弟子身为班正,近月来竭力督导,从不敢懈怠。” “但陈砚之每日罚抄从三遍、六遍、九遍直至三十遍,明日更不知几何。同窗们日夜悬心,手颤字歪,交上去仍是重罚,精力耗尽,课业荒废。” “抄原为磨礪心性、精进书法。可如今罚无止境,已非惩戒,实成折磨!陈砚之力有不逮,同窗亦受牵连,人人疲惫不堪,白日听课昏沉,夜间抄写至深夜……长此以往,恐非进学之道,反损师生情义、同窗和睦!” 邱夫子面色铁青。 陈砚之不仅没被他赶出社学,相反自己在社学的威信荡然无存。 …… 徐总甲正在家门口一面手持著大蒲扇,一面对著茶壶嘴啄著新采的春茶,与左近农夫大著嗓门言语。 “咱们村本就穷,每年应役我就颇费脑筋。但县里有话下来,有什么办法?” “没错,眼下春后,正是农忙之时,朝廷既说是要疏通西湖。我等出钱出力一样都少不了。还有明年省里元宵要看灯,县里发话了,依著去年规矩家家户户又要捐一盏,我好说歹说才减至两户一盏。” “尔等再嚷嚷,便自己与县里差役言语,看他们是否有我这般好言语。被枷到县里莫怪我没有有言在先。” 轰走了这些农夫后,徐总甲回到家里,在凉椅上躺著,南方天早就热了。 端午过后更是这般,徐总甲人又胖,用大蒲扇挡住肚脐后便想歇一歇。 却见其子徐明回家,脸上带著泪痕。 徐总甲大吃一惊道:“乖孩儿,怎了?” 徐明垂泪道:“爹爹,我被夫子训斥了。” 徐总甲问道:“爹爹替你去问夫子?” 徐明摇头道:“不是夫子之故,是我累夫子动怒。” “好孩儿,快將原委道给爹爹知晓。” 徐总甲听徐明说后点点头道:“知晓了,你莫要与夫子置气,咱们古灵就夫子一个社学,你不在此学就要去方山社学,每日往返多行二三十里路。” “我正好有事找陈老三,顺便將此事一併问了。” 徐明道:“我不知砚之做错了什么,邱夫子要如此待他。我与陈砚之非亲非故,但我看不下夫子这般所为。” 徐总甲安抚道:“我儿实在是良善。得罪人这等事,著实不必做来。” “让邱夫子寻他人为班正好了。” “你去舅舅家先住一日。我再与你问邱夫子告假几日。” …… 徐总甲继续躺在椅上歇息,听得外头脚步声当即骂道:“有完没完?” 徐总甲抬头见是陈砚之三叔,立即换上笑脸道:“是陈老哥,我当是別人。” “正有事找你,一併吃茶,吃茶!” 三叔道:“总甲,我有事寻你。” “还是陈十七媳妇改嫁的事。要將他家里三亩水田带走?” “她这一改嫁,你们甲就少了一户,朝廷税赋便摊到其他九户头上了。” 徐总甲对三叔还是热情,三叔是本里甲首。按照明太祖洪武年定下的规矩,一里有一百一十户,设一里长,十甲首。 里长管理一百一十户,甲首管理十户,三叔正好是一甲之首。 “那便吃酒!前日周齐耳从江里弄了头鰱鱼孝敬我,可惜小了些只有两三斤,今晚正好煮了下酒。” “嘿,他婆娘吃不了苦跑了,连儿子都不要,今央我去衙门里给他寻人呢。” 三叔道:“总甲,吃鱼事慢慢再说,我有事劳你。” 徐总甲笑呵呵地道:“若不是几日前与县衙里的赵头翁赌钱输了几两银子,合当请你去城里吃酒才是。” “我与你道赵头翁常得县尊器重,身上时刻拘著牌票,方请了我一桌上等席面。” 三叔知道似徐总甲这般出任役长,在县里定是有不少关係,与乡里言语时,也常常明里暗里搬出人来虚压人。其中几真几假未必说清楚,但夸张七分断然是有的。 三叔道:“总甲不需客气。” “我正有事找你,我家砚囝在邱夫子那读书,你跟他说一声。” 徐总甲讶异道:“邱夫子怎连你面子也不卖?邱夫子与陈家大夫人不是亲戚吗?” 三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徐总甲微微笑道:“原来这般,我也猜到几分。” “你陈家大夫人不是好言语的人。” “但这砚囝也是了得,换了旁人早便走了。社学有甚好读,乡下日子又苦,哪比得上城中。” 三叔道:“不是大夫人肚里出来的,总是要难些。但少年执拗一些,未必不是好处。” “好处个甚,”徐总甲笑道:“太尊要在大潮之前修河道,疏通西湖,生怕再出人命。太尊是爱民如子,但谁来出钱出力,还不是著落在我等身上。” “听说你上次去城里將茶园里的茶叶都卖了……” 三叔忙道:“贱价出的。” 徐总甲笑道:“你这话瞒得別人,瞒得我么?给你撑船的是什么人?这方圆十里有什么事我是不晓得的。” 三叔道:“这买茶的事,懂行的是我家砚囝,他有门道。” 徐总甲眼睛一亮道:“正好一起吃鱼。你不用走,我喊人去叫他!” …… 当晚,陈砚之入得徐总甲家,却闻得酒香鱼香四溢。 一大盆鰱鱼汤,里面撒了葱姜等物,酒是打在桶里的。陈砚之见此不由食指大动。 却见徐总甲与三叔正在喝酒,桌上摆满了鱼骨。 “见过总甲!”陈砚之行礼。 徐总甲笑道:“坐!坐!” 陈砚之坐下打量这屋子,外周的厅室便有五间七架,这是五品以上方有的规格。 但嘉靖成化时律令鬆弛,民间僭越倒极其普遍。 比起古灵村里大多屋子,徐总甲这厅堂气派多了。 “砚囝,吃酒!这是桔酒,要七八钱银子一盏!” 徐总甲脸上带著笑,言语却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陈砚之心知总甲有代朝廷徵税、指派徭役、决断诉讼、巡查治安等职权。因为皇权不下乡,所以朝廷以里甲制度为地方基石,来执行税赋、钱粮、徭役三大事。 对没有根底百姓而言,总甲有时候比县令还大! 陈砚之將桌上酒盏端起浅浅吃了一口放下。 徐总甲笑了笑,用筷子从鱼头上划了一块肉,夹进陈砚之碗中。 “这闽水里的大鰱鱼,刚捞的,老酒燉的!” “多谢总甲!” 陈砚之当即举筷,这鱼不愧是江里野生的鰱鱼,完全没有土腥味,又燉得极入味,吃得是格外舒坦。 徐总甲见此唤道:“再炒几碗菜来!” 下面应了一声。 徐总甲又夹了两次鱼肉,陈砚之全部吃了,其他菜餚也吃了七七八八。 这时徐总甲的浑家又端出一盆黄花菜燉猪脚来,看了一眼桌子埋怨道:“少喝些酒。” 於是又满脸堆笑地对陈砚之问道:“你是徐明的同窗?也在二馆读书?他去舅舅家了。” 陈砚之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之!” 却听砰地一声,徐总甲浑家重重放下盆子,理也不理地走了。 陈砚之摸了摸鼻子,场面有些尷尬。 徐总甲放下筷子。 “酒也干了!” 陈砚之听了徐总甲这话却是没动手,三叔发话道:“总甲,別难为小孩子。” 陈砚之停箸不饮,徐总甲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不少老登,都是喜欢这般凭空生出气场,装腔作势地拿捏人。但以他的经验,这些人一般都混得不怎么样。 见陈砚之不为所动,徐总甲將气场一收,对三叔笑道:“试一试他酒胆。不喝也无妨!” 徐总甲对陈砚之道:“徐明的事我不与你计较,村里不少人在方山有茶园,听说你有门路?” 陈砚之道:“门路谈不上,有些运气。” 徐总甲见虚张声势一番丝毫没將此子镇住,显然不理会他这一套。 他嗓门小了三分:“你多少钱一斤卖的?” “五十文钱!” 徐总甲双目一亮,打了个饱嗝道:“你在社学的事我晓得了,邱夫子那可以替你去说。” “免得徐明夹在中间为难,至於乡里乡亲当能帮则帮。既有这个门路,当惠及乡里才是!” “不要掖著藏著,坏了乡邻情分。” 徐总甲拿筷子往桌上敲了敲。 陈砚之起身道:“不知总甲可否容我与三叔言语几句。” 徐总甲点点头,陈砚之走到户外与三叔言语几句。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不需总甲在邱夫子那言语,只要有钱,读书去哪不能读。” “但往陈家送去的茶叶,每箱我们要抽三成!两成给我,一成给三叔你。” 三叔心道,砚囝,你哪来的底气,陈家一定会看你面上收这茶? 陈砚之不言语径直离去。 片刻后,徐总甲得知陈砚之不告而辞,面上有些掛不住,笑骂道:“一个孩童要什么好处?耍得如同大人般说话,还敢与我要三成!他知道三成是多少钱吗?” “他知道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一句话便能定?” “三成!他拿得动吗?” 三叔道一句道:“总甲,那陈家是看在他爹爹举人的面上方买的茶。” 徐总甲闻言盘算了片刻:“那三成便三成。” “这般会谋划,我若有女儿一定嫁给他!” 徐总虽这般言语心道,都是一般的方山露芽,凭什么你陈三卖得,我卖不得。 你卖人五十文一斤,我便卖四十文一斤,还能赚得不少。 次日,徐总甲带著两船茶叶抵至河口。 徐总甲抵达陈府后让其妻弟叩门销茶。 哪知吃了个闭门羹,徐总甲又等了三日也没有回音。 徐总甲只得回到古灵村上门央求。 陈砚之写了一封书信给他。次日徐总甲与三叔拿出书信亲自登门,连陈由的面都没见到。 但两船茶叶却都被买下了。 徐总甲回到古灵村后,当即向三叔奉上了银子。 第十二章 理由 徐明那日走后,又向邱夫子告假了数日。 二馆便缺了班正之职。 邱夫子也不给陈砚之布置作业了,但不再教他任何课文。 而陈砚之也不虚耗光阴,每日练练字,同时去陈先生那边帮他打扫,並清洗笔墨水牌。 而隨著邱夫子的连坐制度,二馆儒童们有样学样,一个个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写了,也学著如陈砚之般躺平了。 而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著全班二十余个儒童,大多早不抄了。 之前只有徐明一人,仗著头铁每日挑灯夜战,白日早起抄写。 而今他也被迫告假了。 …… 邱夫子坐在堂上生闷气。 而今陈砚之怎样都不抄,从始至终也没向自己解释过半句,连师长的认可都不要了。 二馆的儒童们怨气都很大,连一贯唯师命是从的徐明都有了怨言,不愿再执行全馆罚抄之事顶撞了自己几句。 邱夫子现在满头是包,陈砚之不抄,使他师长的威严也荡然无存。 但继续陪抄,学生们怨气越来越大;不继续执行陪抄,师道尊严四个字也再难提及。 斋夫道:“夫子,徐总甲来寻。” 邱夫子刚要起身,却见徐总甲招呼也不打,径直入了邱夫子所住的斋室。 其住所美其名曰斋室,不过是文人之间附庸风雅的说法,官宦人家都有书斋,上面掛个匾额什么什么斋。 邱夫子的斋室其实是书房和居室合在一起,平日不回家就住在斋室。 徐总甲用鼻子嗅了嗅道:“可是煮了芋头稀饭?” 邱夫子笑道:“今晚斋夫煮了一些,总甲来了,正好赏脸。” 邱夫子命斋夫端来一锅芋头稀饭。 徐总甲也不拘著,直接用盛饭的木勺舀著滚烫的芋头稀饭吃起来,边吃边看向匾额上三月斋问道:“夫子,为何取个三月斋的名字?” 邱夫子道:“孔子当年研习《韶》乐,整整三月吃肉不知滋味。” 徐总甲笑道:“有这等软烂可口的芋头稀饭,我也可三月不知肉味。” 邱夫子勉强道:“总甲说笑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怎么夫子,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总甲怕不是相聊来的,可是兴师问罪?” 徐总甲將对方神情看在眼底,毫不在意地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啊不提也罢,陈老三让我问陈家那砚囝如何?” 邱夫子正为陈砚之事恼火,听了徐总甲的话负气道:“没见过这般冥顽不灵的学生,顽劣……” 徐总甲吃饱了饭,双手拍了拍肚子道: “是了,夫子方山与左近的几个社学都有学田,为何唯独古灵社学没有?” 邱夫子道:“教諭之前说咱们社学人少,县里不好拨。现在社学三馆合计六十余人,县里又说没有出色的弟子,转而要我们找乡里人物劝捐学田。” “咱们乡素来穷困,又有谁会平白拨几十亩田地作学田。” 徐总甲笑了笑道:“夫子说得对,钱是人胆!就算老朱家的皇帝来了,也不敢差肚饿的兵。” 邱夫子道:“陈砚之是读书的材料,入社学我一眼便看出了,换在平日我也不敢辜负。” 徐总甲道:“这都是他陈家的家事。” “听说他爹进京赶考去了,你说能中吗?” 邱夫子捏须道:“三千举子大比,每科放榜只有三百进士,你说易么?” “不过好歹进京赶考也有个指望,若从此不去,旁人就只当你是个举人看待了。” 徐总甲恍然道:“原来是这个道理。” 邱夫子心道,我六年前止了乡举的念头后,从此只以馆穀为念,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徐总甲道:“夫子,我看若此子若是能读书的,便是庶出也更胜过是嫡出的。” 这话一下子说到邱夫子心坎里。 没错,庶出嫡出有什么要紧,最要紧是会读书。 何况古灵村隶属福州怀安县,夹在侯官与闽县之间,户口土地在福州府中都不出眾。 我大明皇权不下乡,地方政务几乎是自治。 哪里的官宦、举人、生员多,说话就有底气。在府中各个县里起了爭议或商量什么的,话语权就大,甚至直接上疏直抵天听。 朱元璋在洪武年定下学官考课法。 如府学教授有九名学生在乡试中举,州学学正有六名学生中举,县学教諭有三名学生中举,方算称职,可获升迁资格。 而古灵社学里,身为塾师邱夫子虽不是朝廷任官,但同样要接受考核。 因为邱夫子是县学生员,平日需接受教諭负责的秀才月课与季考。 县学郭教諭与邱夫子言明,院试(或称道试)中,需至少有一名生员考中。 否则不仅县学考核上,那邱夫子就要吃瘪,县学也不会答允划拨社田之事。 可惜古灵社学六年只有一名儒童进学,成为生员。 上一次院试还出现了脱科的情况。 徐总甲道:“其实只要社学有几十亩社田,便可再请一名塾师,免得夫子一馆二馆两头忙。” 邱夫子道:“我听说陈家户房那个陈书吏。他世顶名缺,只要动动笔,將田亩从上等改为下等,下等改为下等或飞洒些田亩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徐总甲道:“夫子要请动他?怕是不易。” “不过咱们事要往远看的道理。” “风物长宜放眼量!”邱夫子道。。 徐总甲笑道:“正是,正是。” 邱夫子想到,自己中了秀才屡试不举,心气便一点点磨平了,终成为权衡利害的教书先生。 徐总甲道:“您就当是结个善缘。读书种子难得,万一將来真成了气候,您这『三月斋』的匾额,说不定还能沾点光,换成文魁呢!” 文魁就是举人! 而邱夫子的社学莫说举人,就是秀才也只教出一个。 …… 邱夫子便如常去堂上授课。 经过二馆厢房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瞥见陈砚之正站在案前,一手按纸,一手执笔,手腕悬空,对著窗格子透进的光影,一笔一划地临著《麻姑仙坛记》的拓本。 又换了一本拓本……那姿势气度,全然不似个十岁孩童。 此子一个月来不抱怨,不解释,对自己始终持之师礼。 反观二馆倒是鸡飞狗跳,此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上。看来徐总甲的面上,不好再为难他。 邱夫子如此想到。 而且他要拼著大夫人不悦留下陈砚之在社学就读,对方就得有值得他收下的理由。 课毕,他单独將陈砚之叫到三月斋。 “坐。”邱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上。 陈砚之依言坐下,垂目静候。 “小三关没有誊写。你的狗爬字到了知县,府台,甚至学道面前,文章好与不好且不论,丟人现眼是少不了了。” 狗爬字……陈砚之心道自己的字绝不至於此,但听邱夫子的意思,是要让我…… 陈砚之如今兜里有钱,正寻思退学找其他社学就读,没料到邱夫子今日对他大有改观。 “字如人的衣冠,以后每日照旧练字三篇!要过关为止!”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的社学离家最近,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若能在古灵社学继续就读还是这里好。 “是,学生谨记!” 想到陈砚之三叔给他补上的拜师礼……邱夫子抿了口茶,语气平淡,“从今日起,你正式入二馆习读。课业照旧,额外罚抄三篇不可少。” “谢夫子。” “莫急谢。”邱夫子放下茶盏,“我且问你,社学清苦,家塾优渥,其中利弊,你真不明白?” “人之大忌莫过於——早慧而势弱,你这般聪明,这意思不用我详述吧!” 陈砚之闻言动容道:“多谢夫子教诲。” 邱夫子道:“我当年初考上县学时,前任教諭想將其女下嫁给我,但我那时心高气傲,不愿攀附別人。这么多年了,不仅乡试屡屡折戟,至今还是个增生。” “你过些日子认个错,回家去吧。我以我的例子告诉你,背后没有人庇护,在这个世道里寸步难行。” 陈砚之心道,话都被原主放出去了,现在回去就是先倨后恭,惹人耻笑。 陈砚之道:“学生明白。不过读书人当有三不可夺,志不可夺,节不可夺,气不可夺。” 邱夫子长嘆道:“你既下了决心,我便不再劝!” “从今日起,我教你开笔习文。若要开讲四书,则还需十石稻穀!” 邱夫子道:“习文之始,我要告诉你一事,当年我与你爹为县学同窗,他的文章乃我等之中翘楚。”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駢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你爹駢赋,诗词,无所不通!” 邱夫子讲得认真,自有一番读书人对知识的执著与尊重。 陈砚之心道邱夫子固然有缺点,但身上这股子读书人传道授业的精神倒值得他钦佩。 陈砚之认真聆听。 …… 徐明回到家中,徐总甲便提了句:“邱夫子那儿我已说妥了,你明日回社学吧!” 徐明怒道:“爹爹,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 “这陈砚之不顾同窗之谊,害得全班罚抄数十日,令夫子狼狈不堪,我日后必不饶他。” 徐明心底確实恨陈砚之。 徐总甲听了道:“你在二馆两年了,学业有所上进,我一直指望著你进学,可是进学不是那么容易。” “你去社学读书不仅能够识文断字,若日后进不了学,去衙门里寻个差事,作个书手算手,也是光宗耀祖了。” 徐明心想,我自读书以来,一直盼著能进学光宗耀祖,至於衙门里的书手、算手,师长们对其都甚是鄙夷。 “爹爹,胥吏没有官身,若不考童试,我总是不甘心。” 徐总甲心道,县衙里胥吏常例也够一辈子吃穿不愁的,若是良心往下放放,更是日进斗金。 徐总甲摇头道:“你不知世道艰难,你可知一个僉充如今值得多少银子?” “即便这般要写入公格眼簿,要依次充参!” “既入了社学要与人为善,不要树敌。就算看不顺眼也莫要招惹,多结交些朋友!” 徐明知道爹爹言语里点的是谁,但他仍有些不服气地道:“爹爹,前些日子夫子罚抄的,我还没写完!” 徐总甲道:“你且放在桌上。” 徐明正要回屋睡了,却听徐总甲道了一句:“城里人家,若三代出不了举人,就要过穷奢日子,將家財吃光喝光。否则被人盯上,就是害了子孙。” “我徐家在此只是小姓,你若不爭气……” 徐明看著徐总甲,但见他正临著自己字跡,在油灯下开始抄写。 “儿且睡去,爹爹替你辛苦。” …… 数日以后,二馆里全班罚抄的风波已是消散。 陈砚之的课桌也被调了,原本他坐的地方靠窗,本是光线好,却有些西晒又是在最末。 但邱夫子言语了,將陈砚之的位置调了两桌,不受窗外风吹雨打的影响。 陈砚之见这一幕心想,怎么上个学,也上出了当年上班的感觉。 这一举动也让回到二馆重任班正的徐明看在眼底。 这桌案前后,位置好坏倒是其次,而是传递著邱夫子的態度。 午后的阳光洒进厢房,陈砚之回到了课桌上重新默记邱夫子单独所授的课程。 室內悄然安静,徐明手中握著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他的目光数度飘向陈砚之的方向。 林实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班正,现在夫子虽不罚了。” “但这小子惹了这么多事,害得我们抄了那么久的书,要不要饶了他?” 徐明捏紧了笔桿,顿了顿对几人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来,陈砚之每日只是埋头读书习字,既不张扬也不抱怨,我们都这般待他,心底著实有些愧疚。” 林实素来以徐明马首是瞻,点点头道:“是,班正说得对。” 散学之后,陈砚之路过社学正厅。 这里是一馆! 社学金字塔的顶端,真正为科举衝刺的所在。馆中不过六七人,皆是十里八乡精选出的俊才,由邱夫子亲自授课,专攻经义策论。 正厅比厢房宽敞许多,轩窗高敞,凉风穿堂而过。 只有八张榆木书案从前到后。 入馆需缴十石稻穀方可听讲四书真正攻读科举。陈砚之默默念了一遍。 “陈砚之!” 陈砚之转过身看到徐明表情有几分不自然。 “之前……我话说得重了。夫子的规矩在那儿,我也是没法子。但……但你不该受那么多委屈。” “读书人较真不是坏事。你……你若愿意,往后馆里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不会推辞。” “班正言重了,”陈砚之则道,“馆有馆规。你身为班正,职责所在。若在太学中,这便是学正,是要赏个官做的。” 徐明见陈砚之语气平平常常,仿佛之前那些罚抄、孤立排挤从未发生过。 徐明苦笑道:“什么班正,什么官,谁把他当回事。” “非夫子所命,我早推辞了。” 陈砚之道:“徐兄,不要妄自菲薄。班正之职乃夫子之左右手,不仅要辅佐管理馆內事务,又肩负著下意上达之责。” “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第十三章 老登的崛起路线 徐明离去后。 陈砚之走到田埂边的路上,看到陈光正蹲在那儿,手里捏著根草茎逗弄蚂蚁。 陈光立即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笑道:“砚哥!” “这些日子你总算是云开见月明了。” 陈砚之笑道:“走!咱们回去背书!” 陈光头疼地道:“我不是这块料,你別逼我了。” 陈砚之道:“那也要学!” 陈光从兜里取出肉光饼,分给陈砚之一个,说道:“咱们一人一个。” 陈砚之奇道:“你倒有钱了,连肉光饼也捨得买了。” 陈光道:“我拼著好几日饿肚子省下的钱,替你庆贺。” “吃吧!我家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肉呢。” 说完陈光咬了一大口光饼,满嘴是肉。 陈砚之心道,这般朋友,以后能照顾便照顾,能提携则提携。 “阿光谢了!” 陈光笑道:“咱们是鼓楼前捡柴配!” 鼓楼前拾柴配这是闽地谚语,说是总角之交,大家从小一起捡柴火的交情。 陈砚之笑著拍了拍陈光的肩膀,正好拍去手上的泥土,抓起光饼大口吃起来。 …… 日子如水般淌过。 转眼蝉鸣渐起,闽地的盛夏裹著湿热的暑气扑面而来。 陈砚之望向窗外,他坐下温书片刻已是汗流浹背。 写字时手背的汗水打湿了稻纸。 “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陈砚之拭去额头汗水,继续静心写字。 夏天虽是燥热,却昼长夜短。 闽地的夏日卯时天就亮了。 世人都惧怕夏天的炎热,但对於读书人而言,白日不必太早点灯,晚上不必太迟读书,可以节约下一笔灯油钱。 所以陈砚之也趁著这个时候,忍著燥热,努力进取。 片刻后南风迴转,室生微凉。 身上的燥热倒是减轻了几分,有了这些许满足,陈砚之继续聚精会神地读书。 陈砚之读起了案上的《性理字训》,这是与《千字文》《弟子规》一般的蒙学课程,但难度更深,是为了从蒙学衔接四书作准备的。 学完了《性理字训》,再將四书背下,二馆的课业就全部完成,便可升入一馆了。 天气依旧燥热,陈砚之取竹筒喝了口水。 按以往习惯,他走到哪都隨身带著水杯,三十五岁后还往里加枸杞。 但明朝没有保温杯,只好喝凉水。 在明朝人看来凉水不好,东林党官员杨涟入狱时曾自述,每晨起多饮凉水,以求速死。 一切只好將就了。 直到天暗,陈砚之方才放下笔头,枕著双手躺在凉蓆歇了一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 六七月的福州確实暑热非常,读书人为了避暑都去山间读书,譬如鼓山涌泉寺,福州出的很多进士都曾在这里避暑读书。 可精神上虽疲惫,心底却是满满的收穫,这种不曾虚度光阴的充实感,自初三、高三后就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算算日子,陈砚之至今没有得到父亲中进士的消息,不过料想也没有。 京城到福州有万里之遥,但一旦本乡有人中进士,那势必要鸡犬升天,报喜之人肯定第一时间至家中恭贺,少不了地方乡绅,甚至本省官员都要上门道贺。 即便他这个被发配到老家的庶子也要被人想起。 现在没有音讯,只代表一个结果。 不过陈砚之这些日子倒过得不错。 …… 回到乡里。 倒有几户村民都央上门来。 “砚囝!” “砚囝!” 因与琉球商人陈由的关係,三叔和徐总甲的茶叶都被销得一空后,他也得了不少银子,同时不少在方山种植茶树的人听到消息也是寻来。 在乡里这些事都瞒不住人。 “朝廷税赋一年胜过一年,怎么办?” “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怎么办?” “今年的杂泛又来了。” “这年头专欺咱们老百姓,有门路就诡寄,投献,捨得脸的就卖身为奴!” “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只能卖身为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狗。” “这世道把人逼作了鬼。” “只有茶园还能指著。”乡亲们都在门前和三叔聊著。 眾人看见陈砚之来了,都是笑著点头打招呼。 陈砚之也是微笑著点头进了屋子。三叔对眾人道:“去年县里催科催得甚急,乡里入不敷出。我和总甲都贴补了不少,日子也过得不易。” “我要给砚囝做饭了,以后再聊吧!” 乡亲们这才不舍地散了。 陈砚之看著他们各个躬著背,仿佛人人身上背著千斤重担,被硬生生地压弯了脊樑,压没了精气神。 三叔去村旁水井打了水,又去菜田里割了些菜。三婶已是淘好米,等三叔取菜回家,便煮一锅菜粥。 自到古灵村后,陈砚之每日吃这些早已习惯。 唯一不同,三婶以往不能下床帮忙,而今倒可以做些简单的活。 甚至菜粥的味道也好些。 论庖厨的活,三叔还是粗糙了些。 而如今家里有钱了,粥里也捨得放油放盐了。 三叔端了碗筷进了陈砚之屋子,坐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抽头不能少!” 三叔见陈砚之说出自己来意,鬆口了气道:“都是乡里乡亲,要照拂一二。” 陈砚之道:“三叔,咱们可以这般钱要先收上来,事后再补给他们。比如年节送礼,婚丧等事,咱们可送得丰厚。但面上大家都要一般,否则以后有数不清的麻烦。” “此外还有个规矩,要先给抽头,我再给陈家写信!” 三叔道:“你信不过?” “先给抽头,这怕是难办?乡里不肯的。”三叔为难道。 陈砚之拿出陈由给自己的书信。 “三叔,陈家那边的海船就要发了,还能收多少茶我也没个数。” “我拼著大家为难,也別让人日后怪到我们身上。陈家今年还不讲究这些,若茶销得不好,明年这条路就断了。或许明年便卖不到五十钱一斤了。” “三叔当初乡里都只卖二十五钱一斤,如今五十斤还嫌少,人心都这般高了还想再高,若还顾著乡里情面,咱们这事没法子做了。” “三叔你放心,若日后发跡了,咱们再慢慢还给乡亲。” 其实陈由的书信並未提及这些,信中言语皆为读书之事,最后还问询了陈行台上京后的情况。 半句方山露芽都没提过。 三叔不免有点情绪,看著摊开的书信放下碗筷:“我看去去看看乡里的货,不要以次充好。” “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陈砚之从心底感嘆,三叔这话没错,但人的认知是有差距的,怎么说也不明白。 陈砚之小口小口喝粥,今日粥比以往更稠了,还放了些肉末鱼丁。 这日子又上一个层次,与自己以前住在省城里的饭食也差不太多了。 陈砚之心道,自己从城中调至老家读书,本是有些发配的意思。既是如此,回家看大夫人脸色也没甚意思,倒不如留在乡中。何况若是父亲高中了进士,自己可以回去沾光,这时家里人也不会计较前事。 而这时候父亲既没中进士,家里人心情正不顺,他回去一趟也是给人添堵。 相反在乡间无人管束,自己可以慢慢经营。 …… 社学朔望日休沐。 这日陈砚之閒逛,沿溪而行走到村中后山一处废弃已久的院址。 他之前寻了乡人问明,这是当年先祖陈襄在此开办讲学之处,名为古灵书院,早已荒废了数百年。 陈砚之走到书院旁,看到一块石碑,应该是类似於题名记一般的碑文。 陈砚之颇喜欢考古,这类题名记通常会留下创办者及执掌者的抱负,比较有名的如王安石所书的《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和范仲淹的《南京书院题名记》,这些都是流传后世、膾炙人口的文章,从中也可窥见古人的格局。 陈砚之见这篇文章的撰文者已不可考,但文中记载福州在南朝及隋唐之际始建州时『户籍衰少,耘锄所至,甫邇城邑』,而郊外山林之中,更是“虎豹猿猱之墟”。 而歷代郡守治理福州这等蛮荒之地的可考思路,便是兴办文教。 从南朝昌国郡郡守阮弥之治福州而始,见闽人不知学,於是请名士教之,使縵胡之缨,化为青衿。 到中唐时,李椅、常袞劝教闽中,后到了北宋时,福州已是人文鼎盛。 而陈襄当时见『学者沉溺於雕琢之文,对於所谓知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这一段碑文看似不起眼,却很重要。 当时宗教盛行,在唯心上,若儒家仍沉溺於过去的雕琢文章,不有所进取,则为宗教所取代。 陈襄以『知天尽性』为宗旨决定在闽兴学,创办了古灵书院,这也是福建有史以来第一个书院。 师从陈襄的读书人有近千之多,陈襄被称之为古灵先生。 后来理学入闽,如游酢,杨时,朱熹至闽讲学,最后理学从闽大兴,而推其根基则在阮弥之,常袞,陈襄,这不是一时之功,也非一人之力。 陈砚之推测,这应是宋末元初时的碑文。 撰文者更是想不到,闽学也就是程朱理学,今已成为大明朝的意识形態。 每个学生最痛恨的【全文背诵】。 这座书院早已是荒废,当年千余学子在读书之景早已难见,唯有残垣断壁,以及一旁古灵溪犹自流淌。 陈砚之寻来簸箕,略一打扫书院遗址。 打扫到暮色四合时,这偏僻的书院也没有一个人路经並看到他此举。 陈砚之返回家中,便向三叔询问古灵书院的事。 三叔道:“书院荒废许久了,自驛路东移后,咱们这就偏僻了。” “连附近的方山寺,听说过去有上千和尚,如今也荒废了。” 陈砚之感嘆,难怪。 “不过……”三叔又道了一句,“当年你爹中秀才时,曾提议族中重修书院,不过当时他人微言轻。此事不知为何,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陈砚之听了心底一凛。 自己老爹居然打算重修书院? 陈砚之对原主记忆还未完全融合,对於生父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 不过他从旁人的口中,对对方大约有个了解。 自己老爹是什么人?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兴家之主』。 在自己老爹以前,他这一支也就比当年太祖皇帝开局一个碗强得有限。 老爹年轻时也在三伏天里下过田,修过渠。 从底层杀出有多难?经歷过的人都知道。 一直到老爹陆续中秀才、中举人后,他这一支才一下子起来了。 而且兴家过程中绝对乾乾净净,歷史清白可查。 因为陈家这支一直奉行读书人最正宗最传统的耕读传家。 朝为田舍郎,暮登……尚未登天子堂,但也只差一步。 陈砚之曾是中年人,最了解这些白手起家的中登老登。 他们大致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目的性极强。 比如说同样身处底层,大多数人都在怨天尤人,抱怨日子怎么这么苦,怎么去麻醉一下自己,那些亲戚爱富嫌贫好生可恶。 而这些老登们,则整天想的是怎么改变现状,通过什么门路,翻身改变命运。 因为路径依赖,所以目的性极强——他们绝不会办没意义的事。 因此老爹重修书院这件事,背后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好处在其中。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想替爹爹將这书院修起!行不?” 陈砚之心知,这些日子乡民给的抽头著实不少。 换了其他事三叔肯定拒绝,但在此事上三叔道:“这些抽头本是你家的。” “只是你为何想替你爹修这书院?” 陈砚之道:“我也不知,但这件事爹爹要干,必有他的道理!” 顿了顿陈砚之道:“正好拿修书院的事,照拂照拂乡里。” 陈砚之心道,这不是王安石所言的『夫合天下之眾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真是活学活用。 三叔听了果然大为满意,点点头道:“你既是要办,三叔帮你打听打听。” 三叔心道,此事还是稟了大夫人再说。 …… 因开笔作文的关係,身为助教的陈先生也开始教授陈砚之四书中的《大学》。 上午习字快结束了,陈砚之饿得肚子直闹腾。以往读书时也是这般,上午最后一节课肚子里永远都是空空的,鼻尖闻著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心里等著下课铃声。 陈砚之用笔支著额头,稍稍地出了会神。 清爽的大风从窗边吹来,书页哗哗响起,吹在少年人稚嫩的面庞上。 终於到了午歇时,二馆里的同窗有几人掏钱,去门口买光饼,其余则掏出乾粮来,也有些饿著肚子的。 陈砚之则走到馆后向斋夫拿了早上带去的瓦罐。 瓦罐里放著米饭,旁边还有壶热茶。 是斋夫给邱夫子、陈先生烧菜时顺手热的。 三婶身子好利索后,每日早起便多煮了一些。 让三叔下田、陈砚之上学时带去,家里也从每日两顿饭,正式升级到三顿饭。 饭是陈砚之从家里带的,但这是陈先生给陈砚之的照顾,让他在社学里能有一口热茶饭吃。 陈砚之在斋夫侧室里吃著饭,一口扒著一口,再就一点咸菜下饭。斋夫若有蒸鯷鱼时,也会匀给陈砚之一条。 有了这条鯷鱼,便算开了荤了,再淋上一点豉汁。 有时饭后还有一掛荔枝。 斋夫吃荔枝喜欢沾豉汁。 陈砚之则將荔枝剥好埋在稀饭里,一口饭一个荔枝。 闽地荔枝价贱,无论富人穷人都爱吃。富人吃荔枝喜欢泡在盐水里,以免上虚火,而陈砚之则不必。 以往动不动担心甘油三酯、血压高,而今全无此顾虑,大口吃著便是。 果真唯有中年人才知道【珍惜少年时】这句话的含义。 第十四章 自谋出路 每日陈砚之都主动帮著斋夫打扫陈先生的书斋。 陈先生的书斋与邱夫子的三月斋,都在一馆的后厢。 作为当初宗祠的正厅,无论一馆,还是两位塾师的书斋空间都极为宽敞。 陈砚之帮忙往陈先生的砚上添砚水,洗去笔墨,这也是当初说好了干活抵束脩的活计。不过陈砚之交了束脩之后,本不必再干,但他仍帮陈先生干著。 这些对陈砚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初入职场时谁没帮老同事跑跑腿、打打开水、扫扫地、冲冲厕所。 社学斋夫见陈砚之愿意义务帮忙,也是乐得高兴,就顺便给他些照顾。 比如热饭时多热他一份,还给些菜蔬等。 甚至陈先生忙的时候,陈砚之也会到三馆帮手,清洗水牌,教一些课业实在差的学生背诵千字文等。 陈先生对此都看在眼里,相比大多数懵懵懂懂的村学生而言,陈砚之这样眼底有活,有眼力见的学生,当然更值得他的喜欢和器重。 转眼到了下午。 今日教导之余,陈先生看著陈砚之从书柜里抱出一捆捆的书放在日头下晒。 闽地气候潮湿,所以书久储不晒容易坏,而晒书之后要將书又分门別类的装回去,又必须识文之人才能为之。 以往这事都是身为助教的陈先生所为,而今陈砚之全程帮忙。 看著忙碌来忙碌去的陈砚之,陈先生由衷感嘆。 “砚之过来歇坐!” 陈砚之依言放下手头上的事 “大学都诵完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 陈先生笑道:“你坐这等著。” 片刻后陈先生端来一碗粉干,粉干里滴了些油花。 陈先生知道对方来乡里受苦,故看在本家份上,总是不定期地投餵陈砚之。 陈砚之也不客气,端起粉干哧溜哧溜地吃了起来。 儘管已经吃过午饭,但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少饭食都不够填胃的。 看著陈砚之大快朵颐的样子,陈先生笑著道:“你如今不比家里,常来我这!” 陈砚之笑道:“还是先生的粉干好吃。” 陈先生笑了笑道:“举业之事,难说得很……你继续吃,我说我的,不必放下筷子……我当初束髮读书时,也只觉得自己是人才,可是经过一番童试,才知道深浅。” “別说我们福州府了,就算咱们小小的怀安县,又有多少俊杰。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砚之道:“大约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陈先生失笑道:“確实是这个意思。” “知难不难,要找对了门路。” “我能过府试得到了童生之名,一来是学业扎实,二来也是文章正好了入了府台之眼。我在府试时,特意取来府台昔日的全部文章,用心揣摩,方才合了府台之意。” 陈砚之恍然,先生这是告诉自己应试心得。 他將粉干全部吃完。 粉干光滑爽口,吃得他非常过癮。 陈先生道:“不过我也是止步於此了。自本朝开科举以来,多少惊才绝艷,坚韧不拔之读书人一生耗尽於场屋。” “文章再好,也要有人点头才是,再进一步的机缘我是没有,若不是得了社学助教之位,读书多年最后也是一场空,虽能跳出一县之地看看,最后却还要回来。但似夫子那般进了学,有县学里同窗相衬,方有了真正读书的意思罢了。” 陈砚之当然明白,秀才虽不起眼,但已是进入士大夫阶层,从此不再是平民百姓。 “一步一个台阶固然是稳些,可毕竟慢些,若有贵人提携一二,则胜过你十年寒窗苦读。” 陈砚之点点头,他听说陈先生之所以能出任社学助教,一是因他『童生』的身份,二是他乃本甲乡老之子。 乡老和里长都是朝廷治理地方最基层的人,他们不用朝廷发工资,自有默许的权力寻租空间。 陈砚之言道:“先生的意思,日后童试还需县里,府里的关係,否则再好的文章也容易被埋没了。” “这小三关中的县试就是本县县令主持的考试,府试就是本府知府主持的考试。” “可县令,知府都是流官,童试时如何碰到一个能赏识自己的主考官?” 陈先生点头。 陈砚之问道:“先生,您可曾听过阳明心学?” 陈先生正色道:“略有所闻,不过听说在江西,浙江很盛,到闽地却是流传不广。” 陈砚之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聂巡按过化本境,三年前在城中乌石山下设养正书院,择闽士学有行谊者六十余人,童子俊秀可教者百人!” 这聂巡按就是王阳明门人聂豹,在嘉靖六年时曾出任福建巡按。 “咱们闽地还是以大儒程、朱之学为宗,阳明心学还是旁支末节。何况此事你切莫与邱夫子言语,他言阳明心学实为浑沦笼统。” 陈砚之心道,阳明心学若说浑沦笼统,那么理学之弊何尝不是確定性太强。 陈由之前来信说,他的兄长陈京任金华知府时,重修了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是宋儒陈亮讲学处,位於永康县。 陈亮大讲经世致用之学,开创了永康学派,其与吕祖谦的金华学派相互印证,都被笼统的称为事功学派。 陈京重修五峰书院是非常有深意的事,事功学派提倡的通商惠工与当前朝廷主流的禁海相互衝突。 陈家有海商背景,立场倾向於何处,自不言而喻。 陈先生本意是让陈砚之与家中处好关係,依託背景,却没料到这番话触动了陈砚之的另一个心思:若是科举不成,自己也要另寻一条退路。 否则真的被困於此间,那真是一辈子没有出头之路了。 陈砚之问道:“是了,先生,那古灵书院似荒废已久,为何不將社学迁至此处呢?或是日日祭扫,也是同宗往来的一个去处!” 陈先生笑道:“何尝没有这个念头,自宗祠迁至城中后,社火也迁去了。咱们老家陈氏虽多,但聚不起来。” “陈书吏便与几个亲族商量要重修书院,你爹虽迁去城里但也是支持的,不过最后钱財上没商量妥当,便不了了之了。” 顿了顿,陈先生道:“这些日子,你將《性理字训》《千字文》和《孝经》背熟。夫子需考试,以定你们是否学四书。” …… 数日后,陈砚之前往古灵书院。 路过村里时,陈砚之看到不少村民在晾晒昆布。 这昆布又名鹅掌菜,与今人所吃的海带差不多,本地人晒乾之后作入药之用,有消痰软坚之用。 陈砚之看了一眼后,心底有个模糊的打算,然后走到山里的古灵书院。 但见古灵溪从书院旁流淌。 陈砚之站在书院中极目远眺,透过形似横案的苍翠山峰,依稀可见山在云中、云绕山间的景色。 昔日书院的石闕已埋没於荒草中。 陈砚之打扫一番后,又擦拭了书院中的人像,还將落在地上的『半亩方塘』匾额重新掛在正堂上。 办完这些,陈砚之向山后行去。 但见溪水两旁树林茂盛,还隱隱有城址。 陈砚之听说当年闽王无诸曾在此设城,后来因称量河水,觉得屏山水重、古灵溪水轻而放弃此地,改在今福州设城,新城称为冶城。 不过旧城址保留了下来,虽已荒废,这里一直有个別称“古城”。 陈砚之在山溪处坐了许久,此处人跡罕至,等了半日才有一个进山採摘石蜜的村民路过。 史书记载,无诸曾向汉高祖进贡『石蜜五斛、蜜灼二百枚』,这石蜜不是蔗糖,而是野生蜂蜜,而蜜灼则是蜂蜜所制的蜡烛。 这山中不少这般野蜂蜜,此外还有娃娃鱼及草药,但山间时常一下雨就溪水暴涨,所以时常有山洪。 …… 陈砚之回到了老宅, 入了屋,陈砚之听得三叔与数名农户嘮叨。 陈砚之一面往水缸里舀水喝,一面听著,原来家里是因应役之事爭吵。 按大明朝的里甲制度是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一十一户为一甲,而一甲之首称为甲首。 里长和甲首都是役职,由富户出任。 而里长则是从十名甲首中轮任產生。 应役的称为见年里长,候选的称为排年里长。 本来里长这个职位十年一轮,一人当值,其余九名甲首候著。 不过徐总甲这位见年里长,却长期连任。也因徐总甲做熟了缘故,都由他来应付官府的科派,他就利用职权来勾摄公事。 而三叔是里甲成员,也是排年里长,下辖十户人家。 明太祖朱元璋设计这里甲制度,本意就是在皇权不下乡的前提下,瓦解地方宗派势力。 陈砚之听了一耳朵,三叔送走乡人,回来道:“这里长,甲首都是累穷病。” “其他甲內有板荒田地,逃亡人丁,绝户等。俱要里长和我等甲首赔补。” 陈砚之道:“田赋不都投至爹爹名下了吗?” 三叔道:“话是这么说,除去了应役钱粮,但杂泛不免,役钱还是要折算的。” 陈砚问道:“可惜举人只能免二丁,不然一甲都可免役,那甲里出了事么?” 三叔道:“是的,陈二侯入山採石蜜摔死了,婆娘连丧事也不办就跑了。甲里在商量如何应对,县里要我们在这时候补齐催科。” 村里大多百姓仅凭种地很难应付朝廷的科派,所以就要寻其他营生。 陈砚之心知,甲里虽少了一户,但官府不会管你那么多,少了那户的钱粮,要均给其他十户缴纳。 陈砚之见三叔因此发愁,三叔道:“卖了些许茶叶这才还了债,没料到又摊上这事。” “这陈二侯这些年欠的钱粮也要由我来贴补上。” “只由三叔出,他徐总甲不补么?其他各户呢?” 三叔摇头道:“之前收他抽头的事,颇为不快,此番要陈二侯积欠钱粮由我一人来补。这乡里谁家有钱,谁家没钱,都瞒不过人。” 陈砚之心道,竟还有这个道理,难怪三叔不愿收抽头。 “你要修书院的事,怕是没著落了。” 一旁三婶则埋怨道:“还没过几天好日子,才吃上了一天三顿饭。” “这又得吃回两顿了。” 陈砚之心道,岂有此理,朝廷催科只管总数,不论其他。 一旦钱粮出现了拖欠,身为甲长和甲首就要包干,否则就要被问罪。 正如三叔所言,乡里都是透明的,谁家有钱谁家没钱一清二楚。大家都包著【个高顶著】念头,遇到事了你就要补窟窿,何况三叔还是甲首。 如此三叔要积攒下钱財还真是难上加难,看来还要他陈砚之自谋出路方可。 陈砚之道:“是了,三叔我记得陈二侯有间草屋就在书院旁?” 三叔没什心情,隨便道:“是他进山采蜜时歇住的。” 陈砚之道:“三叔,我平素读书乏了,可去那住吗?” 三叔打量著陈砚之,他知道陈砚之近来常去山上古灵书院的遗址,並打扫书院。 村里有些人拿这件事当笑话看。 这是觉得自己委屈埋没乡里,然后求得陈家祖宗显灵庇佑吗? 还是想著什么虔诚向学之心,等著什么大人物路过恰好看到? 陈砚之坚持要收抽头得罪了人,乡亲们都不愿说他好话。 三叔嘆了口气道:“砚囝,就是间破屋子。只要本家住进去都不会说什么。” 陈砚之点点头道:“好的。” 他又问昆布的来源。 三叔道:“海坛岛的渔户常运此物来,晒乾后卖给药材铺,不值几个钱。你若想要,我帮你收些便是。” 陈砚之谢过,又托三叔从镇上买来陶瓮、麻布、木炭等物。 …… 於是次日散学,陈砚之请了个假,便动手打扫陈二侯留下的屋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茅屋,带著些许土腥味,甚至还有些潮湿,屋中还支著一口大锅。 陈砚之心道,这正是天造地设的去处。 陈砚之打扫完山间茅屋后,心中那个模糊的打算逐渐清晰。 他想起日前在村里所见晾晒的昆布——此物海產丰富,但却未尝发掘其增鲜之妙。若能从中提炼出鲜味製成味精,或许还能成为一桩生计。 科举之路,自己是一定要走的,但之前要先解决生计问题。 万一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不取,自己也有个退路。 不是分散精力,而是让自己心態更为放鬆,更游刃有余。 好比有钱人买东西,大可以说贵,不值这个价钱,但普通人会被人懟一句『是你买不起』。 千万不要只剩下一条路时,才去走那条路。 …… 次日散学后,陈砚之背著竹篓、陶瓮与麻布等物进了山。 至於干昆布他是问渔民一斤两文钱买的,这些昆布若运到內陆最少需十文一斤以上,但在海边却不值钱。 陈砚之陆续买了几十斤,多买就要引人怀疑了。 陈砚之先用襻膊將衣袖挽好,这是干活必备的,很多人都以为是日本发明的,其实在宋朝就有了。 茅屋灶台简陋。 陈砚之有条不紊地先將晒乾的昆布浸入清溪水中泡软,反覆揉洗去尽海腥与沙粒,而后斩成寸段,尽数投入铁锅。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火焰舔著锅底,清水渐渐滚沸,昆布在锅中舒捲沉浮,一股咸鲜醇厚的气息隨著蒸汽氤氳升腾,瀰漫了整个茅屋。 他持木勺细心撇去浮沫,看汤色由清转浊,再渐渐化作浅琥珀般的澄亮。 待昆布煮至软烂近乎融化,他熄了灶火,以双层细麻布缓缓滤出汤汁。清汤入瓮,再置回灶上,这回只余文火,任由汤汁在陶瓮中咕嘟微响,一点点收浓。 水汽蒸腾间,他想起后世有人用海带发明了味精,自己记得不太清楚,还是要亲自实践得来。 陈砚之將收浓的汤汁以麻布再三过滤,又寻来烧透的杂木炭,碾碎后以细纱布裹了,悬入汤中吸附杂质。 如此反覆数次,最后他將汤倒入广口陶瓮,置於茅屋通风的檐下。 山间日夜温差悬殊,昼暖夜寒。 第三日晨起陈砚之凑近一看,瓮底竟附著一层浅褐如蜜的膏油。他心头一跳,取竹片小心刮下些许,投入一碗清水中。 他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醇瞬间在舌尖绽开!味道浑厚而柔和,好像浓缩了海洋的咸香与山风的清润,虽略带咸腥,却已远非世面酱醋盐梅可比。 陈砚之怔在原地,半晌嘴边浮出了笑意。 成了! 但是这么多昆布才熬出一点味精,实在没什么性价比,要商业化很难啊。 第十五章 潜龙 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坐在二馆內,陈砚之手握纸笔感慨此番製造味精之事。 而馆內儒童们则是一番如临大敌的样子,捧著书在课堂上背著,抓紧这考前最后的一点光阴。 课考来临,二馆內人人都是如临大敌。 邱夫子正考核二馆儒童蒙学內容,以定眾人是否可以学习四书,同时不合格者要从二馆开革,说是开革其实是退回三馆。 事实上没有人会从二馆回到三馆,一般都是直接退学了。 除了徐明这般早可以升入一馆的,其余人都颇为紧张。 而对陈砚之而言,还在惋惜炼製味精之事,全然没有半点担忧放在这科考上。 课堂上光影掠过。 邱夫子步入二馆。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邱夫子言语道。 “考核不好的,也莫要怪夫子!有人道蒙学日后又不在科举之列,为何要背?” “那么老夫道一句,连蒙学都学不好,又何况时文制艺呢?” “尔等自己看看,不要辜负了爹娘的苦心。此番考不好,还是如故,重则退出二馆,轻则视错处多少罚抄,错一处抄大学一篇,错五处便是五遍。抄不完,也不要回二馆了。” 说罢邱夫子在水牌上写了题目。 《三字经》从“经子通,读诸史,考世系,知终始”续至“自羲农”起,至“宋齐继”。 《百家姓》朱秦尤许至下两句。 《千字文》中“天地玄黄”至“露结为霜”。 还有诗词一篇。 儒童们当堂研墨,等邱夫子写完题目,已经有儒童抓耳挠腮了。 片刻后,满堂纸页翻动。 陈砚之笔舔砚墨后,纵笔在纸上游走,蒙学內容的考试对他而言,简直一点难度也没有。 邱夫子走到陈砚之的案旁,看著他写得满满的,不由点点头,迅即走过。 又过了片刻邱夫子似有些不適,他步出厢房將斋夫叫入,然后离了二馆去了。 监考之人从邱夫子一下换成斋夫,顿时二馆內的儒童们便蠢蠢欲动起来。 有的儒童们挤眉弄眼,想著如何串通作弊。 陈砚之正奋笔疾书时,却觉得背心一疼。 “砚之,砚之,《性理》那篇能否借我抄个一二?” 原来是桌案后的林实用笔头捅了捅自己。 “看来同窗份上帮衬则个。”林实低声言道。 陈砚之心知这林实在二馆里学得不甚用功,每每背诵时都被陈先生通批一顿,只有徐明肯为他稍稍遮拦,睁一眼闭一眼。 此番蒙学考试,没有徐明帮衬,他本就很慌。 不说退学了,罚抄大学也是痛苦至极。 陈砚之不予理会继续作书,片刻后这林实居然又用笔捅了捅自己后背。 “不帮!” 陈砚之乾脆道了一句。 “砚之,你將写好的卷子往旁一摊即是!举手之劳而已,难道你真见死不救了吗?” 林实怒道。 陈砚之摇头道:“你撞我桌子的事,我还记得。” 林实一愣,那时陈砚之逼著全馆罚抄,他不忿之下確实故意撞了他的桌案。 此人这般小心眼,此事老子都忘了,他居然还记得呢。 也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好,你散学后別急著走。” 陈砚之一愣,这是放学別走吗……蛮新鲜的,回了一句。 “不借你抄,你便要作甚?”陈砚之言语颇大声,左右看来。 林实道:“咱们廝並一场么,敢么?” “好,我们单挑。” 陈砚之点点头。 撂下狠话后,林实虽不知单挑什么意思,但也做好与陈砚之廝並准备。 面对卷子仍是一筹莫展,他无从借力,抓耳挠腮地写著。过了一阵他看见陈砚之已是搁笔,显然已经写完。 “写得好快。他比我还晚进二馆呢。” 林实此刻又妒又恨,看著矮自己一个头的陈砚之心想,散学后定要好好收拾,把他打出屎来。 这时邱夫子已是回到堂上。 林实只见陈砚之將课桌一移,將卷子带到邱夫子面前。 却见邱夫子满脸笑容,似称讚了陈砚之几句。 陈砚之似谦虚了几句后,突然伸手指向自己,向邱夫子言语了几句。 邱夫子听后脸瞬间沉了下来,旋即瞪了自己一眼。 林实此刻只觉天旋地转,脑瓜子嗡嗡作响心想,原来这小子说的单挑,便是稟告师长。 陈砚之將卷子交给邱夫子,第一个步出二馆,正好三馆的儒童也散学。 人群中,陈砚之看到丁大和赵墩几人走在一起。 丁大此时脸上没了以往的戾气,他走过陈砚之面前道:“砚哥儿,我以后就不来社学了。” “爹爹使我去撑船掌渡,一日能赚几十个钱,读书有什么好的,又费钱又费力,以后有事你找我!” 一旁赵墩赔笑道:“我也走了,我爹让我……” “在家看看有什么活。” 陈砚之点点头:“有空找你们玩!” 敷衍一句后,陈砚之便去山里研究味精了。 …… 此后数日陈砚之又请了假。 陈砚之在书院旁小屋反覆试验:调整火候时辰,增减过滤次数,尝试不同炭料。 味精味道已是极鲜,可惜的是投入產出比有些低,几十斤的干昆布只熬出不到一两的味精。 (真正商业化的味精是用大米、小麦製作的,並用到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科技,所以根本不可能大规模推广,也没有这个能力) 陈砚之心想,看看能不能寻个识货的。 陈砚之收拾得差不多了,將锅碗都弄得乾净,不让任何人看出异状。 陈砚之炼製好的『味精』怀揣在身上,不敢放在这间茅屋。 就算没办法商业化,但这炼製味精之法是自己独门之秘,他不准备分享给任何人,更不会招摇过市般与人炫耀。 因此他准备將此事淡化一阵。 好饭不怕晚。 陈砚之將痕跡弄得乾净后,正欲出门,却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三叔!” 饶是陈砚之经过风浪,但此刻见到三叔也不由打鼓。 “你这几日在茅屋作甚?连社学那边也请了数日假。” 三叔好像察觉到什么。 陈砚之道:“想在静处读书。” 三叔没有太多疑心,道:“家里来人了,你隨我回去一趟吧!” 陈砚之点点头,將兜里『味精』藏好,隨著三叔返回家中。 …… 陈砚之路经村口,见到一群乡亲围坐边纳凉边喝酒。 酒是什么酒不知,但下酒菜是一盘小石头沾酱油,他们大声谈论,好不热闹。 村里大多人都过得很苦。 陈砚之回得家中见得一人,对方四十来岁,身上三分精明,三分儒雅,三分世故。 陈砚之在记忆中回想,当即叫了声。 “黄叔!” 陈砚之看得出对方其实早就听到自己脚步声,知道有人进来却故意不转头。 等到听到言语,他看向自己笑道:“这些日子不见,砚囝长进多了。” 陈砚之记得对方是城中一家皮毛商行的掌柜,属自家大夫人的亲兄长,可以出入內宅,平日里也帮著陈家打量著產业。同时因能吟诗作对,也算得上半个清客。 家里有什么宴请,也会让他来陪坐。 因为是外戚,更得大夫人信任。 三叔道:“砚囝,今日黄二叔来核算地里的钱粮,顺道也来看看你。” 陈家陈行台读书进取,家里產业都是大夫人打理著。陈家人办事,黄家人监督。 黄实问道:“砚囝在这里住得惯么?” 陈砚之道:“三叔对我颇为招呼,乡里都是本家亲戚,也没什么难事。” 黄实听得『本家』二字不以为意。 他呷了口茶,以长辈的关切与劝导口吻说道:“乡间清静,来往都是本家亲戚,抬头低头见的都是熟面孔,本是好的。但日子久了,眼界难免就拘在这乡间的一方水土了。” 陈砚之笑著道了句道:“黄二叔,这草木山海中,皆藏造化之秘;知其理而用之,俯仰之间,便是人间真味。” 黄实对陈砚之没来由冒出一句话,摸不清头脑,继续劝道。 “学问之事贵在见贤思齐,这话是至理。昔年孟母为何三迁?便是深知环境薰陶、师友砥礪的重要。” “城中家塾,延请的是有科场经验的先生,往来多是家乡俊秀,彼此切磋问难,於学业进益大有裨益。社学……社学自有其教化乡里的功德,邱夫子也是进学的秀才,学问是正的。但毕竟……毕竟术业有专攻,氛围有不同。” “说到底还是家塾优渥,利於学业长远……” 黄实的声音不疾不徐,最后收住话头,留下一个未尽之意。 陈砚之明白家族对於子弟的其他用度都是抠抠索索,唯独对读书上进从不吝嗇,请得老师,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自己身为庶出也在此列,一视同仁。 陈砚之念此,头痛大作。 陈砚之心道,也不知原主经歷了什么,残留的执念始终不愿与家中和解。可自己无论如何就是回忆不起这一段经歷来。 三叔见陈砚之捂著头心底大怪,上一次与贺管家相聊时也是这般,怎地这孩子老有与家人说话捂头的习惯。 但见陈砚之道:“多谢黄二叔好意。乡间一切都好!” 听陈砚之这么说,黄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砚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你年纪尚小,有股子倔气,我不怪你。但有些事,不是凭你一人意气便能成的。” 他目光扫过这间略显破旧的老宅厅堂。 “宗族有宗族的规矩,家里有家里的安排。好话你听不进,那我歹话与你说,你爹爹此番进京赶考未第……” 陈砚之心道,果真…… “你爹爹留在京师继续攻读,家中事由你母亲——大夫人主理。她既定了让你回家塾进学,便是为你前程计,为家门体面计。” “你看那些穷家子弟,天天嚷嚷分家析户,闹到最后孤家寡人,而富贵人家向来是居在一处,开祠堂,祭祖先,你帮衬我来,我帮衬你,那是一荣俱荣。” 陈砚之心道,这话有些道理。 亲戚关係都是越富越亲,越穷越疏。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你在社学这些时日,已惹得邱夫子为难。他读书人讲情面,但长久下去,终非了局。” “我今日来,除了看顾田產,也是受大夫人之託,將话与你说明白——城中家塾一直给你留了位置,束脩、用度皆已备妥。这家塾西席乃名儒,学问与邱夫子长短如何,不用我说也自有公论,还有书童伺候,替你端砚磨墨。社学这边,你从今日起不能再待下去了。” “家中子弟,便当归於家中管教。父母在堂,析家而出乃不孝之举,你自行其是,不仅於礼不合,於法亦不合。” “邱夫子那里,我会亲自去说。古灵社学是教化乡里之地,邱夫子更重师生名分与学堂规矩。你决意不归家塾,就是违逆长辈安排。真是不知世事维艰。没有家中托举,你连眼前这条社学的路,都未必走得下去。” “你好自思量。明日我再来问你,你若仍执意留在此地,便不仅是回不回家塾之事了。” 对方言语间已將利害得失说得很清楚,甚至隱隱威胁的意思。 陈砚之问道:“黄二叔的意思,便不许我再去社学,断了我读书进学之路吗?” 黄实道:“砚囝,我做生意的,有一句话『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 这话言下之意,什么是东?大主母便是东。 听到这里,陈砚之笑著道了句:“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 “这诗何意,黄叔不会不知吧!” …… 社学三月斋里。 黄实入座,邱夫子烹茶以待。 黄实对邱夫子道:“姻家,此番我妹夫科举不第,著实可惜可嘆。” “此去京师赶考仅盘缠便费了两百两之巨,妹夫说还要通謁乡举座主和房师,这又需见礼。” “如今妹夫写信催钱。我妹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邱夫子道:“自古鱼化龙,都要烧其尾。这些钱財需捨得,我看不贵!” “那座主房师都是何等人物,如何看得上这些钱,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黄实闻言苦笑。 邱夫子闻言笑道:“你错了,当年李逢吉知贡举,榜未发而拜相,入了中书省。待发榜后,这一科士子不礼部先拜考官,而是直入中书省拜见座主,被时人称为好脚跡门生。” “你说要钻营却没有好脚跡、好眼力,不懂得与时俱进、紧跟权位,如何能得力。” “这再多的钱也要捨得!” 黄实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是了,这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此诗有何典故?” 邱夫子道:“此诗似乎出自某处,我岁数大了有些记不得了,容我找一找。” 邱夫子在书架上翻了翻,寻了一本名为《太平广记》的书道:“找到了。找到了。” 黄实问道:“是何典故?” 邱夫子道:“说得是一个周匡物的读书人进京赶考,路过钱塘江遇大潮无钱过渡,故题了此诗於壁。” “郡守得见当即责令津吏,后周匡物进士及第。” “从此天下津渡,都传诵著此诗。舟子不敢取举选人钱者,自此始也!” 黄实闻言心道,原来竟是此意。 邱夫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实一眼。 黄实心道,舟子由此知不可断了读书人进取功名之路,不敢收读书人过渡钱,又何况我等。 阻人功名之恶,更甚於断人財路。 这毕竟是陈家的家事,我何苦从中插手,要是此子日后发跡,岂不是树了个大敌。 黄实道:“我此来古灵村查看田亩,顺便替大夫人问一问砚之学业?” 邱夫子道:“大夫人是不是要陈砚之回家去?否则便不许他在社学,家里也要断了他的供给?” 黄实连忙道:“哪有如此。” “大夫人只是让我劝他回去,老爷这次在京来书信过问了。大夫人心底颇急切,生怕日子久了,真的生出嫌隙来。” 邱夫子问道:“哦,那这诗?” 黄实只好道:“我是故意誆他的!想嚇唬一嚇唬。他便作了此诗应我。” 邱夫子心道,此子是吃软不吃硬,之前在二馆搅得天翻地覆,我都被弄得顏面扫地。 邱夫子心道:“此诗一作,如此真生了嫌隙了。” “我早告诉我这侄女,继母大难为。” 黄实问道:“邱兄你与我说句实在话,此子真可堪造就?” 邱夫子道:“此子自入社学以来,每次背诵,从没有错过。” “这一次蒙学考核默写,更是全文不错一字,文字写得也还行。” 如果不考四书,陈砚之成绩是二馆中最好的。 “当真?” 邱夫子道了一句:“当真!” 黄实脸色难看,长嘆一声。 “邱兄,你看怎办?” 邱夫子道:“你回去好生稟告大夫人。我先在社学栽培此子一年半载,其余慢慢转圜。” “只有这么办了。” 黄实出了门,想了想又去陈砚之那边留了三两银子,作为励学之用,便连夜回城稟告大夫人了。 邱夫子等黄实走后,看著这首诗后心道。 很多读书人嘛,文章才华也是了得,但就是缺了这份子拔刀见血的气魄,故早早半途而废。 此子有股谁敢阻我功名路,我便杀谁的狠劲,真乃潜龙。 第十六章 奋发向上 夏日长长。 陈砚之请了几日假,令邱夫子有些担心,这日回到二馆。 邱夫子亲自询问陈砚之道:“你这几日是否身体不適?” 陈砚之见邱夫子有几分关切之状,起身道:“有劳夫子记掛,弟子学业困顿,故细思反躬己身。” 邱夫子则道:“你有这个念头很好,不仅做人之道需每日三省,学业之道也当三省。” 陈砚之听邱夫子的话心道,对方还是迂迴地点自己拒绝回家,不敬嫡母的事。 “谢过夫子!” 邱夫子点点头道:“蒙学之课已了,今日我亲自教你作文,並背诵四书!” 陈砚之心知,自四书以后,馆中同时亦教作文。 科举不是只考八股文,还有试帖诗,圣諭广训,律赋,駢文,有时候还要考考孝经什么的。 要作诗,先要学缀词、作对子开始,从一字到多字。 之后学习平仄、音韵,进行词汇、语法、语音乃至修辞的训练,然后就可以作诗了,从五言绝句开始,到七言,到律诗。 然后就可以作文,作文也是学习八股文的铺垫,先从模仿古人文章入手,之后锤字、练句、布局、谋篇,起承转合,之后观察你的进益,进而可以学习制艺之道。 譬如班正徐明,陈砚之见他已在学习《小题別体》《搭题易读》等书,准备日后进一馆学做八股文。 当然退一步而言,若学业不精,能自己写书信,不用央求於人,甚至还可以为人代笔。 粗通文字的好处很多,看帐,看公文告示等等,也算对爹娘有了交待。 至少学了项谋生技能。 总而言之,科举这条路上关关难过。 还没踏入这条路,就已在关关淘汰人。 真正走上这条路,县试、府试、院试这小三关,每一关都在淘汰人。然本朝『非科举者毋得与官』的规矩,只有留下来的人,才能出人头地。 社学中也分作一二三馆,汰弱留强,每一关的人都更少更精。 譬如三馆每日在读的二十余人,走读的有三十人,到了二馆则剩下不足三十,至於一馆更不到十人。 陈砚之谢过邱夫子后回到课案。 却听邱夫子道:“砚之,你近前两桌来!” 原来经过这一次蒙学考试后,虽说邱夫子没有公布,但二馆重排了桌案位置,课堂上比之前少了两人,其中之一便是林实。 对方便这么无声无息地回家沉淀了,半点波澜也没有。 陈砚之念起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也就稍稍念起一下,便拋之脑后了。 “应该不是因我而被逐出二馆的,便算是也是为了他好,让他早点明白不是读书的材料。” 陈砚之搬动自己的桌案,这次被换至更靠前,同时更不西晒的位置。 课堂上儒童看向陈砚之的眼神充满了情绪。 徐明心情复杂,他看过陈砚之蒙学课考的卷子,陈砚之又是一字不错。 需知背诵和默写是两回事。 能背不一定能默,很多人平日背得还算顺溜,但默写时便错了,要么是字不会写,要么是记错了。 但陈砚之发挥非常平稳,无论是背诵还是默写。 看来日后从二馆入一馆的,除了我便是他了。 徐明一直在二馆有些独孤求败的感觉,而现在也生起动力来。 不可,必须鼓譟起来,我从今日起倍加勤学,压下他一头。 其余人……徐明看了其他人懵懵懂懂的眼神心道,二馆里明白人不多,最后只是泯然的结局。 邱夫子既肯真心相教导,陈砚之便在对方指点下,开始真正习文,摸到了制艺的边缘。 同时也开始熟练背诵四书。 二馆之內同窗们看著陈砚之每天日夜不輟,勤奋苦练,自此学风也是大为好转。 …… 这日天色尚未大亮。 陈砚之便已起身洗漱完毕,晨起到外打了一套五禽戏。 这是他问陈先生学来,既是强身健体,也是套近乎一种方式。 乡间虽说清苦,却景色宜人。 陈砚之一边打著五禽戏,一边看著晨曦一点点从山边点亮,最后照满天空,心情也是格外愉悦。 少年时每一日的自律和学习,犹如清教徒般的勤学苦练,这种不曾虚度光阴的充实感,直到了最后结算之日的瓜熟蒂落,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对陈砚之而言,每一天都是那么勃勃生机,浑身斗志昂扬,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一身微微汗,正是学习时。 他回房书案前坐下正要温习功课,却见不远处陈光家里还暗著灯。 “陈光!” 陈砚之离屋到陈光家门外叫人。 陈光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念叨些什么,磨磨蹭蹭地走出:“砚哥儿,离上学还有半个时辰。” 陈砚之道:“起来背书了。咱们如今已入社学二馆,你还是这般懒散,怕是不出三日也要如林实般被赶出来。” 陈光被冷风一激,清醒了大半道:“我去读。” 温过书,吃过早饭,陈砚之与陈光一起上学。 “阿光多和砚囝学著些!” “知道了,娘。”陈光没好气地应道。 陈砚之沿途对陈光边走边考。 “砚哥儿你比先生还凶……” “背书吧!” “不亦说乎……说、说……那个字到底读『说』还是读『悦』?”陈光磕磕绊绊地背了几句,便卡在了字音上。 “读『悦』。”陈砚之头也不抬地道,“徐班正说过,背书需一字不差,『不亦说乎』的『说』要读『悦』。你若在这里错了,先生定会让你重背。” 陈光挠了挠头,重新来过。这回倒是把字音记住了,可背到“吾日三省吾身”时又忘了下文。 “二馆不比三馆,邱夫子虽严厉,但肯教真本事。你若不趁现在把根基打牢,往后一馆的门都摸不著。” “这样,你先把今日要背的段落抄三遍,明日再背给我。” “砚之!”陈光苦著脸,“我读二馆,便是为了混……我不是读书的料。” 陈砚之道:“阿光,就算不科举也要读书,还有千万不要混日子,否则迟早日子会把你混了。” 陈光道:“对了,砚之,我近来发觉二馆的人老是背著你,说你不是。” “他们就是妒忌你,砚之,这些人遇到比你强的人,想的不是如何与你一般强,而是想得如何將你拉下来,与他一般。” 陈砚之笑道:“自己的失败固然难以接受,旁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阿光,你看得恨透啊!” “都怪我,平日埋头读书,与他们少了往来。” …… 日子匆匆,夏去秋来。 秋日的学堂上。 邱夫子称许地看著陈砚之,悉心教导每个好学生,乃是每位师长的天性。 陈砚之便是这种好学生,就是锋芒太露。 陈砚之並非故意露锋芒,只是他刚入二馆,便一下子跃居到太多人头上,这让很多在二馆读了两三年的儒童,心底很难平衡。 有些没自信的,就自暴自弃了。 邱夫子负手对陈砚之说道。 “你在二馆半年余作文竟已熟练,仿佛天生会写文章一般。” 陈砚之汗顏,作文对他而言从小一直写到高考为止,上了班后又写了几年材料。 除了八股文以外,其他文章对他而言难度简直是洒洒水。 “陆游说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些都是夫子平日潜移默化所教导,弟子自然而然便融会贯通了。” 邱夫子听了很高兴,陈砚之在旁人面前如何他没看到,但在他面前始终低调谦虚,一点也不张扬。 但人才就是锥处囊中,迟早是脱颖而出,也註定了和周围人不一样。 你站在那边,旁人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邱夫子道:“过些日子你可以求之制艺学问了。” “科举之道自汉文帝取士以策而始,武帝加问经疑,左雄加章奏。武帝始取士以词赋,” “唐太宗时加律判及射。玄宗取士以诗赋,德宗加论及詔誥。宋仁宗始加试经义,时王安石始去声律对偶。哲宗始詔专习经义,始废诗赋。” “如今科举虽说取经义,但诗赋,词赋声律对偶,策论,詔誥也需精熟。” “不过说到底制艺囊括一切於其中。” 陈砚之听了顺著邱夫子意思,故作一脸激动地问道:“夫子,敢问如何求得制艺之道呢?” 邱夫子闻之亦故作沉吟,没有直接回答,看似卖了个关子。 陈砚之恍然问道:“敢问夫子,弟子如何入一馆呢?” 邱夫子脸上有了些许笑意道:“此事回去问问你三叔吧!” …… “三叔呢?” 三婶朝外一指道:“在茅坑,你三叔下田肚子疼,非要憋回家里。” 陈砚之笑道:“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久后,三叔繫著裤腰带出来。 “砚囝回来了?灶上煨了芋头,饿了自己拿。” 陈砚之道:“夫子今日说,我可进一馆习制艺了。” 三叔沉默了片刻,拿起火钳拨弄著灶膛里的余烬,火星子簌簌飘起。 一旁三婶闻言道:“那是好事。” 三叔道:“邱夫子是言一馆的束脩吧?” “是。” 三叔道:“先前邱夫子提过,若开讲四书,需十石稻穀。如今进一馆习制艺,只怕只多不少。” “三叔就去糶谷,把束脩备齐了,明日亲自给邱夫子送去。” 三叔入屋,当即提了一担食盒,一匹绸缎来道:“现在正值秋收之际,新谷不贵,夫子算是照顾你了。” “但咱们不可不知规矩,之前入学没有拜师,而今这些贄礼我都给你备下了!” 陈砚之惊讶道:“贄礼用不著这么多。家里给陈二侯补缴催科,没什么钱了吧!” 三叔道:“普通学是不用这么多,但一馆毕竟不同。” “我听人道这邱夫子虽爱財但能用心办事。咱多给一些,他便多用心一分。” “陈先生说了,你是读书种子,在此事上花钱多少都值得。” 连一旁三婶笑道:“砚囝,你放心,卖茶的抽头,家里多少还有一些。” “你日后出人头地,別忘了你三叔便是。” 陈砚之点点头。 …… 次日。 数名陈家同族挑著新轧的稻穀踏入学堂。 每担穀粒饱满,在晨光下泛著光泽,沉甸甸的担子,压得扁担重重弯起。 邱夫子在旁看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叔对邱夫子道:“这是砚囝的束脩,十石新谷,请夫子过目。” 邱夫子走近,伸手抓起一把穀粒,然后从指缝间沙沙流下。 他看了看谷色,又掂了掂分量,脸上终於露出笑意。 邱夫子不再多言,示意斋夫將穀子收入仓廩。 之后三叔又奉上食盒和绸缎,绸缎是上好的料子,食盒里则是鸡、鸭、腊肉、一壶老酒等物。 邱夫子神色更佳心道:如此郭教諭那边的关节便易打通了,甚至今岁补廩也是有望。 邱夫子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陈砚之。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是圣人交待下来的话。” “老夫自问在制艺上还有些长处,当年浙江学道还曾有意聘老夫入幕衡文,在制艺这条路上必不会负你。” “似你爹爹聘的西席,虽是廩生,可在你家中坐馆价钱却比老夫贵两倍。” 陈砚之一听对邱夫子评价更高了,难怪你敢收人十担稻穀,確实有水平。 能为学道衡文,確实有真本事。 看来这钱花得值,而他在两件事上从不与人讲价,一个是教育,一个是医疗。 “陈砚之。” “学生在。” 邱夫子沉著声音道:“自今日起,你便入一馆就读。一馆规制,不同別处。每日卯时点卯,酉时散学,课业繁重,旬日一考,月末总评。若有懈怠,罚无赦。你可能持否?” “学生能。” “如此老夫便收下你这弟子。” 陈砚之拜下,正式行了拜师礼节。这算是真正登堂入室了。 按武侠小说而言,三馆算不记名弟子,二馆算记名弟子,一馆是正式弟子。 要按仙侠小说来说,分別是外门弟子,內门弟子,真传弟子。 一旁陈先生笑道:“恭喜夫子得收佳徒!” 邱夫子笑道:“入了一馆,不可无表字,你可自擬一字。” 陈砚之道:“学生愚昧,还请夫子赐字。” 邱夫子和陈先生都点头,这学生上道。 邱夫子抚须微笑道:“也好,砚虽沉重,但一旦磨墨成文,文可助人如平地青云,便称作云举!” 陈砚之当即道:“弟子多谢夫子赐字。” 陈砚之当即欲回二馆搬桌椅,见此一幕,邱夫子和陈先生都露出莞尔之色。 “一馆不用自带桌椅!”陈先生提醒道。 陈砚之恍然道:“学生明白了。” 邱夫子和陈先生都嘉许地点点头,觉得这学生质朴。 陈砚之回二馆。 陈光打心眼儿里替陈砚之欢喜道:“砚之,你入了一馆,日后被人称作一声相公,別忘了我。” 陈砚之道:“咱们兄弟二人日后一馆聚首。” 陈砚之收拾著书袋,可以察觉二馆的同窗们都知道了自己升入一馆的消息,看得出大多数人心底都是五味杂陈。 陈砚之没有说什么,三馆二馆的多数同窗对他而言,就如同公车站上遇到陪著你坐几个站罢了。从出了这个门起,这些人此生大多不会与自己有什么交集。 陈砚之低声对陈光道:“你不要拉下学业,我日后继续督促你。大家爭取一併入一馆,继续相互照应!” 陈光闻言有些痛苦,但这几个月要不是陈砚之逼著他读书,他也不会数度得到邱夫子、陈先生的讚许。 这时徐明走进来道:“砚之,日后咱们一馆再会。” “好的,再会。” “收拾好了吗?” 陈砚之点点头走到门口,见无人表態,仍是向眾人做了揖,便出了二馆。 徐明对全馆道:“尔等开始晨读!” 在嘈杂的晨读声中,陈砚之收拾好书袋默然走出了教室,回首望了一眼便不作停留地离开。 陈砚之走后,几个儒童悄声嘀咕道:“这陈砚之入了二馆来,只知一心埋头读书。” “平日也不与我等交际,好生目中无人。” “这等人一心只知自己,就算日后显达了,也不会记得我等这段同窗情分。” “日后我进学了,也不会与他序齿。” “以后路上相见,大家別与他打招呼。” “你们傻啊,人家入社学就是衝著一馆去的,几时想过与我们结交了,压根就没看上我们。” 馆內沉浸了片刻。 好半天才有一名儒童言语道:“砚之走后,怕是班里再无似他这般勤学之人了。我也可以歇一口气,免得天天都如此紧张。生怕不读几卷书,好似浪费光阴了一般。” 徐明忍不住道:“说什么,没有砚之在,你便不读书了吗?” “你入二馆读书是为了陈砚之读的吗?” 说罢徐明透过窗户看向一馆的位置。 第十七章 制艺之路 “夫子,茶给你沏好了。” 斋室內,陆文名恭恭敬敬地將茶给邱夫子奉上。 邱夫子点点头,陆文名仔细观察著邱夫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茶泡得比上一次更好了。” 陆文名笑道:“夫子满意就好。” “夫子我听说咱们一馆要来人了。” 邱夫子点点头道:“是的,二馆升上来的。你入馆不过一年余,正好指点一下他。” 陆文名称是,隨后离开。 陆文名回到馆內坐好,前案的人回过头来与他道:“陆兄,你听说了吗?这新来的不是善茬。” “怎地?” 对方压低声音道:“听说此人是在二馆被全馆排挤,惹了什么眾怒的。” “那他怎来的一馆?” “还能有什么,寒家子弟,就知一意读书討得夫子高兴,故目中无人。听说徐明是总甲之子,也奈何不了他。” 陆文名笑道:“这泥堆里出来,肯定是善斗,否则早被按回去了。” 二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都是一副见多识广,早就看透人性的样子。 “咱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去招惹他便是。” “就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別说话,人来了。” 陈砚之穿过二馆厢房走到正堂肃穆的至圣先师像前,最终停在了社学最为幽静的一处轩室门前。 门楣上悬著一块旧匾,上书二字:“进德”,门联左书『正身以俟时』,右书『守己以律物』。 陈砚之推门而入。 室內轩敞明亮,仅设八张书案,一字竖列。 已有七名少年端坐其中,年龄既有十二三岁,也有二十多岁的,个个神情专注。听到门响,数道目光齐齐扫来,有审视,有好奇,亦有几分锐利。 陈砚之一眼看去,虽未仔细打量,但单论气质便胜过三馆和二馆的儒童。 去重点学校门口坐坐,看看出入的学生,就明白诗书满腹气自华,这话有点道理。 陈砚之听说以往有二馆初入一馆的人,本也觉得自己是人尖子,但到这里与人一较顿时没了信心,还没半年就从一馆退学了,再也不问科举之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里便是古灵社学的塔尖。 真正为科举的渺茫前路,做最初衝刺的地方。 陈砚之心道,想来这一馆,自己也不会停留太久。 念罢,陈砚之迎著那些目光,稳步踏入。 他的社学生涯,从三馆到二馆,如今站到了这“进德”之室的门槛內。 邱夫子介绍了陈砚之后,便命斋夫將馆门关上,对所有弟子道:“过去都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老夫看不见得,本朝是万般皆下品,唯有功名高。你哪怕更有钱,哪怕更有德,但没有功名二字便没有分量。” “就算捐来的监生,见到了正儿八经考上来的秀才,也是抬不起头来。好生用功,若进了学,挣一顶头巾,被人称一声相公,就算为爹娘,为自己爭光了。” “日后富有余力,回报乡里便是。” 陈砚之看了一眼邱夫子头戴的桶子样抹眉梁头巾,这是秀才方有的,同时心道邱夫子这话真有些赤裸裸了,与之前在二馆讲得冠冕堂皇的话,以及在一馆讲『进德』时的另一番说辞完全不同,难怪要关起门来说。 或许说二馆,三馆,除了筛人,还有育人。 而一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只有筛人。 天赋决定你是否需要努力,而努力决定你能否成功。 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既入一馆,当与师兄们和睦相处。” “弟子谨记。” 邱夫子往最末了一张案几指了指,陈砚之依言坐下,与眾同窗温书。 陈砚之静静地看著窗外,这里没有三馆的喧闹嘈杂,也没有二馆的西晒,窗明几净,实在是个用功学习的好地方。 片刻后眾人歇息。 坐在陈砚之前桌的同窗转过身问道:“这位兄台看得有些眼生,不是住在此处的吧,不知如何称呼?” 陈砚之道:“在下陈砚之。” 对方问道:“陈氏?莫非是台屿陈氏?大义陈氏?” 陈砚之笑了笑道:“兄台对本城各家谱系如此熟稔,必是书香门第,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人物典故。” 对方笑道:“好说,好说,陈兄定是有什么官宦的亲戚?” “我不过是家里有几本旧书,爹娘逼著读罢了。” 对方笑了笑道:“在下陆文名,陈兄看似比我还小两岁能入一馆,以后学问上多切磋。” 陈砚之道:“岂敢,日后向陆兄討教。” 陆文名问了几句,见对方不愿说话的样子,心道,此子身上没有穷味,不似之前所传闻,不过看似也没什么跟脚就是。 之后眾人便各自就学,邱夫子走到陈砚之的桌案前,当即给他讲解文章制举。 陈砚之也从陈先生口中大概知道了一馆所学,就是后世以应试为目的的辅导班和衝刺班,除了考前除猜题、押题外,平日反覆进行八股文与试帖诗的模擬训练。 而邱夫子拿著陈砚之新作的试帖诗点评了一番,又讲了些许心得,正如三叔所言只要给足了束脩邱夫子教得还是挺认真的。 最后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在二馆四书还未背得纯熟,而徐明已摩挲制义之道了。故你入了一馆就学还早了些,故二馆的根底不可有荒废之意。” “你左右都是师兄,他们的文章见识都远高於你,正所谓一人学为独学,眾人学为共学。我不在馆內时,你要多向师兄们请教。” “切记不可疏忽课业,不要以为入了一馆便只学制艺,误了根基。求学之事,病在速达责效,要如登山般,初始不要与人比快慢,重在踏实,就算有十分气力也不要使足,要留三分在身上。二十岁的秀才不足称道,但五十岁的举人却大有人在,甚至七十岁考取进士,显贵也不显晚。” 陈砚之道:“学生受教了。” 邱夫子这番言语后,前案的陆文名听得一清二楚,邱夫子看来对他颇为用心。 散学后,陆文名从包裹中取了一盒云片糕,对几个同窗道:“我家中店铺又进些许云片糕,各位同窗赏脸尝些。” 陆文名当即从坐在首案的同窗一路分到了前案,唯独他到了案后的陈砚之面前,只是道:“今日不知有新同学进来,多有抱歉。料想陈兄也不喜爱甜食吧。” 陈砚之看得出云片糕一人数块,但匀一匀还是可以的。不过自己新来,没分也说得通。 陈砚之笑道:“陆兄真是有心,这云片糕在咱们本地做得地道的可不多。” “我虽不好甜食,但看著这糕点的成色,就知道陆兄家铺子生意一定兴隆。改日若路过,陆兄可別嫌我叨扰。” 陆文名笑著道:“多谢,看来陈兄真见多识广,不知府上何处?我改日命人送到尊府上?” 陈砚之道:“蜗居陋巷,实在不敢劳陆兄车马。” 陆文名心道此人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家铺子在方十里,改日请陈兄赏光。” “好说,好说。” …… 陈砚之入一馆后,开始正式系统学习四书。 按照朱子读四书的顺序,是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处。 而社学严格按照程端礼作《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修学。 陈砚之將《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背诵下来,这是启蒙到小学的內容。 之后读本经,后再读朱子注释,最后扩展《通鑑》,读韩愈文章,读《楚辞》,到了这一步可以准备科举文字应试了。 当然最正统的读书方法,按以上四书顺序,要背烂后,才能读朱子注释。 按照循序渐进及分年规划,儒童差不多八岁发蒙小学,十五岁读大学,用七到八年学习制艺,二十二岁时便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 当然实际执行中,大多社学书院为了效率,都是边读四书,边背朱子的四书注释。 真都按照上面规划来,如何有十二岁中举的杨廷和以及那些十二岁中举的神童们?陈砚之已在入二馆时便初背了四书,而今入一馆可以对照四书注释再將四书读过一遍。 但方法都是一样,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將每个儒童庞大的功课量进行拆解,从每年每月要学多少功课,一直精確每日要学什么。 什么叫正规化,系统化地学习科举,这便是了。 …… 陈砚之打开书袋,抬起头,见一馆的水牌上標註著每个儒童每日的课业,一事一毕,完成后擦掉再添新內容。 衔接四书的《性理字训》以及四书中的《大学》已背完,现在水牌上写著的是他读《论语》的课业。 每个初入一馆的儒童都要从邱夫子那领取一本《日程空眼簿》,当然这是另行收费。 《日程空眼簿》每页都印有朱丝栏的长摺子,每日卯时去斋夫加盖“某月某日讫”的朱印,然后儒童需亲手填写进度,之后夫子用硃笔圈点核验。 陈砚之刚坐下,便翻开《日程空眼簿》,与水牌上对照抄录。 《日程空眼簿》有四块內容,分別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 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论语》被拆分为五十日的课程,一日三百字,具体到每日或多或少,都在三百字上下浮动。 譬如《学而》篇一日学毕,《为政》篇两日学毕。 今日《日程空眼簿》上是《为政》篇下以及注释要背诵,当然学习之前,要將昨日所学《为政》篇上向邱夫子背诵。 陈砚之入了一馆后,將昨日所学温了一遍,等候同窗逐一向邱夫子背诵。 背书也有分別,分为背带书(背前几日考过的)、背理书(背之前已复习过的)、背年书(年终总复习)。 陈砚之看其他一馆的同窗背书。 背完昨日的內容后,邱夫子又隨手挑书,手指其中任意一句,让儒童背诵上下文。 这背诵不是背段落,而是大篇大篇的篇幅,而且不许有任何停顿及旁人提醒。 二馆三馆背书几时有这般容易,严格程度厉害了不止十倍。 不过陈砚之看几个儒童在邱夫子面前,都是如流水般將背诵內容倾泻而出,舒畅至极。 对一馆而言,令二三馆儒童们最头疼的背诵问题,反而是最简单的。 这让陈砚之不由明白,为何二馆,三馆的儒童在一馆很难继续,因为这难度简直天差地別。 这几名儒童背得流畅,一直到邱夫子喊停为止方算是罢了。连坐在陈砚之前案的陆文名,他入一馆时间不长,但论背诵也是片刻不停,没有半点生涩之处。 “陈砚之!” 陈砚之捧书上前。 邱夫子拿起戒尺,接过陈砚之手中的书。 陈砚之將昨日所学的《为政》背出,邱夫子一面听著陈砚之所诵,一面微微点头,手指仿佛打著节拍般,仿佛闭目听著音乐会演奏般。 等陈砚之將昨日一字不错背出后,邱夫子道:“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 陈砚之知道邱夫子是抽考之前自己所背的《大学》,这就是背带书。 陈砚之当即脱口背出『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 “学而时习之,朱子注……”邱夫子睁眼打断陈砚之的背诵。 “学之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陈砚之知邱夫子是考自己论语上的朱子注释。 见陈砚之背至自己满意,邱夫子方点头,提笔在陈砚之手上的《日程空眼簿》进行勾销,表示功课已过了。 …… 背诵过后,这才进入正课。 今是《为政》篇下,以朱子注释。 在邱先生与自己开讲前,陈砚之要將今日所讲看读百遍,过后再倍读百遍。 然后每个儒童再上前,邱夫子会对逐字逐句又讲解了一遍文义。 对此邱夫子用心更多,每个人都一一指点过去,甚至有的儒童还要讲背半个时辰之久。 轮到陈砚之时,邱夫子又更郑重其事。 因为其他儒童都已读过四书,而陈砚之是新读。 邱夫子每讲解《四书》新章前,让陈砚之先坐在案前。 师生二人先对案端坐,然后一起闭目静默数息,最后邱夫子才正式开讲。 这个仪式感,令陈砚之不由肃然起敬,生起居敬之心。 这股由內而发的对知识、对老师的敬畏,令陈砚之大受触动。 甚至让他觉得,科举这件事,是不能仅只从功利的角度来衡量,读书並不是只为了出人头地。 邱夫子教毕陈砚之后,方才回三月斋歇息。 陈砚之回到座位上,哪怕邱夫子此刻並不在堂,但一馆中每个儒童都在全神贯注的学习。 无论儒童各自性情如何,但在读书时,无不郑重其事,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窗外雀鸟扑腾掠过檐角,斋夫在廊下添茶水,铜壶与粗陶碗传来细碎声响,室內书页的翻动声,每个人嘴唇里背书时轻轻的嗡动声。 陈砚之摊开书页,手指著书页上的字,轻声念道:“子曰:“君子不器。”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 数日后,陈砚之背著书袋,走著田埂小路入学。 昨夜温书至清晨,他照例是第一个步入进德堂的,先在堂中面对“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上香行礼,而后才到自己的桌案读书。 邱夫子入室后,没有进行例行的背书,而是先对所有人道:“大宗师案临本县,主持岁试和院试,我与徐周且去省城数日,尔等安心於功课。” 陈砚之闻言看向坐在一馆首案的二十八九岁男子。 这徐周听说是徐总甲的亲戚,也是社学里唯一一位童生,也就是通过县试府试,取得了院试资格的儒童。 如果一个儒童县试过了,府试没过,那么对不住,你要回来第二年重新考一轮,从县试而始。 以前看小说时,总觉得童生很惨。四五十岁的老童生,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有考上秀才,受人奚落。 童生与儒童的区別,在於童生是过了府试。 县试已是不易,府试更因极难,被称作府关。 儒童通过府试后,府衙会造册递送至提学道永久备案。 童生虽没有任何待遇,但拥有可以隨时参加院试的身份,不必从县试府试一关关考起。当然你觉得之前对县试府试的排名不满意,愿意重走科举路再重考一遍,也没人拦著。 这徐周在一馆,唯一童生,也是整个古灵社学中,仅有两位童生之一,另一人则是身为助教的陈先生。 所以徐周是邱夫子真正的高足! 平日言语时,很明显邱夫子对徐周也是多一份客气和尊重,有时候邱夫子事忙,徐周替邱夫子抽背其他儒童课文,儼然是半个老师。 今日邱夫子说完后,但见社学里一阵波动。 连陈砚之也不由多看了徐周几眼,但徐周的身子却没有丝毫晃动。 陈砚之见此气势心道,这哪里是一馆首案,简直是社学首辅啊! 对於科举而言,自己只是刚开了个头,而这一馆八个学生的学问参差不齐。 除了徐周考过府试,还有两个已是参加过童试,其余大多也可参加明年县试,只有自己和陆文名刚入门不久,还要潜心学习。 邱夫子当即拿出了几个卷子道:“从省城带回的近科墨卷!尔等仔细参详。” 第十八章 社学首案 窗外山风穿过古灵溪,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徐周要赴院试,而社学其他儒童要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以及四月的府试,不仅匆忙且一个个压力巨大。 陈砚之看著他们,就像高一学生看高三毕业班的即视感。 痛苦与压力煎熬下的儒童们,所有人都不轻鬆。 “可否借墨卷给我一览!” 陈砚之向一名同窗言道,此人名叫江国采,今年参加过县试,只是头场便出圈,明年將再战。 对方看著陈砚之笑道:“云举,你四书尚未读熟,还不到看墨卷的时候。” 陈砚之笑道:“在下也知,不过好奇一睹,看看程墨到底写得如何?” “在下不耽误江兄功夫,晚上容我借回去看便是。” “这般对你没有好处。”江国采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一旁陆文名道:“江兄,云举要借,你便借了吧。” “或许陈兄天资过人,才华出眾呢?毕竟云举是不出一年便从三馆升入一馆的人物。” 江国采道:“也罢。” 陈砚之笑了笑:“多谢江兄,陆兄。” 当日江国采將墨卷借给了陈砚之,言明明日还他。 陈砚之回家之后,当即拿起墨卷抄了起来。 陈砚之一面抄,一面揣摩墨卷。 这几张墨捲纸页洁净,字跡工整,每一卷都足见是用心之作。 陈砚之如今刚开始读四书,对於这些八股学问尚且浅薄。 但仔细看这些八股文章,觉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间透著股老辣。但通篇看完,陈砚之却也觉出几分迂腐——大抵是迎合考官的稳妥之作,少见真性情。 而且套路都比较陈旧,是成化甚至景泰年间的取士墨卷。 八股之难,不在词藻,而在“代圣贤立言”的那份气度与契合。他看了墨卷,尝试著第一次作八股破题、承题,写了几行,觉得有些门路。 他初读四书,目前离制艺还是太远。 那么是否有速成的办法?有,那就是专攻制艺一科。他也看过一些明人笔记,印象中记得似有这条出路。 不过他现在根基太浅了,所以先抄录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而且邱夫子每日功课是按照一馆普通学子布置,对他陈砚之而言,实是富有余力。 再过一日邱夫子和徐周就要动身前往省城。 次日,陈砚之至三月斋向邱夫子问道:“夫子,学生可否专攻制艺,如此日后可儘快参与童试?” 邱夫子闻言眉头皱起。 陈砚之听了道:“学生听说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隨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 邱夫子大怒道:“你从哪听得这些?这方是野狐禪,邪魔外道。” 陈砚之则道:“是想前两日夫子所言制艺囊括一切於其中,故有所思罢了。” 说到这里,陈砚之道:“弟子羡慕如徐师兄那般参加院试,故想早一日习毕,报答师恩。” 邱夫子见陈砚之有此想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言道:“你至少习文二三年后,再考虑县试之事。” “欲速则不达,学问之道当循序渐进。” “不可专攻制艺之术,日后诗赋都不知,徒然惹人笑话。” 陈砚之心道,二三年怕是等不了。 邱夫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日我不在社学,自己多问你师兄们。” 陈砚之听邱夫子所言,有点失望。 而站在斋室旁,准备向邱夫子奉茶的陆文名觉得好笑。 课后,陆文名对江国采道:“不知从哪里学来譁眾取宠的物件,未学走便想跑。” 江国采听了经过道:“早与你说了,不要將墨卷借他,惹出他心事,日后夫子怪罪到你我身上。” 陆文名道:“我听说陈砚之每日回家,沿途都是捡柴火。” “看来是十足十的寒门子弟。” …… 次日邱夫子与徐周一起出发。 邱夫子入了省城,先带著徐周拜见了侯官县学的郭教諭。 怀安县是小县,教諭之职已被朝廷撤去,侯官县教諭郭教諭也兼著怀安县县学教諭之职。 明朝学官官卑,县学教諭不入流,只有府学教授方才授从九品。但郭教諭管著两个科举强县的县学,生员有三百多人,邱夫子只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附生,这般院试前的拜会轻易见不著。 邱夫子准备了丰厚的贄礼奉上。没多久门子引邱夫子和徐周入內。 为了见郭教諭,邱夫子今日特意换上一身玉色襴衫,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邱夫子对郭教諭的敬畏,一来是对方正好管著自己,二来对方是副榜举人。 科举兴起,以功名定尊卑。 这是对学霸的尊重。 副榜举人是指会试之后会列一正榜,正榜是贡士榜,就是日后的进士,副榜则专录会试下第,但又在会试中名列前茅的举人。而郭教諭便是名列副榜,堪称半步进士。 徐周留在台阶下。 邱夫子入內拜见:“学生见过老师。” 寒暄几句,郭教諭问:“入城后可曾拜会同窗?” 邱夫子闻言心底一紧道:“学生入城后,哪也不曾去就到老师这来了,下面就安心备考。” 郭教諭点点头道:“生员风气一贯是学台著紧,近来地方官员称生员为蓝衣大王,不敢招惹。这些人便横行过市。” 邱夫子毕恭毕敬地答道:“学生素居乡间教书,孤陋寡闻,也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郭教諭笑著安抚道:“都是些年轻新进的生员闹得事,与你无关。这次岁考学台势必整治一二,考得好尚罢了,若不好怕是要剥去衣冠。” “学生谨记。” 郭教諭敲打之后道:“此番院试有变,怀安、侯官二县並署,共要考五棚考生。” “大宗师不问其余,只讲制艺之道,故首场定去留,也定高下。” 邱夫子吃了一惊道:“不是说,也考校诗赋么?” 郭教諭摇摇头道:“这是闽县的事,一名秀才也是自负平日诗赋全才,科试时便早早交卷,要在大宗师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故请大宗师考校诗赋。” “哪知大宗师却命门斗给轰了出去。” 邱夫子闻言一惊,迅即道:“可惜了,前府台在时喜诗,其诗流利轻快、流丽清逸,有中唐之风。我这弟子因诗词受知,点为本案十七名!” 邱夫子所言的前府台,是前知府朱豹。 郭教諭道:“此一时彼一时,前府台丁忧后,新任府台並不喜诗词,他一意要疏通西湖,看文章不论章法,只凭心意。合则留,不合则黜!如此文风大变。” “如此不是只讲制艺了吗?本府读书人从此眼界岂不浅了?” 郭教諭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大宗师也是苦攻制艺而登科,其余皆是不通。听说大宗师与一老儒吃酒。老儒醉道,当今考风如此,若苏軾为茂才,岁试也只能得第六等。” “哪知大宗师道,我巡按各地一年有余,从未见过有个考生名唤作苏軾。不知是何地的大才?” 说罢二人都是作笑。 旋即郭教諭肃然道:“那么多卷子,一次科考都是数千考生,看个头场便罢了,谁有耐心將二场三场的诗赋卷子也发来一併看过。如此考风这些年来各省都是这般,你难道不知?” “学生久在乡里,孤陋寡闻。” 邱夫子闻言神色有些惨澹,想是自己用功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变得无用。 他旋即行礼道:“多谢教諭点拨,差点误了大事。” 郭教諭淡淡地道:“县里不愿拨给社田,这些年你教导社学也著实苦了。以你才学此番岁试入第三等不难,我在大宗师面前给你言语几句,早日补廩。” 邱夫子心道,自己这么多年在社学辛苦操劳,兼之在郭教諭这勤加走动,终於有了著落。 不然只有岁试考入一二等才能补廩为增生,而郭教諭让他考三等即入,便是放宽了。 邱夫子垂泪道:“学生多谢教諭!” 郭教諭笑道:“社学之设,意在三代小学之意。太祖爷曾言,惟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 “故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共识,治理天下以衣食为所急,以教化为所重。” “而这教化地方,化民成俗,乃巡按、学台、司里都看重的事。你若再进学一名弟子,我便向县里问一问,能否將社田给你拨下来。” 邱夫子精神一阵,与增生比起来,社学社田才是更要紧的。 邱夫子说罢向郭教諭指著台阶下的徐周道:“这是在下学生徐周,此番参加院试!” “走近前来看看。” 徐周上前拜见,郭教諭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是个正经人家的子弟。” 邱夫子让他將今日所作的卷子奉上给郭教諭看。 郭教諭粗看了几卷便放下,对邱夫子道:“国初时县学教諭要九年內取中三名举人方可升迁。但是很多县教諭都无能为力,朝廷不得已放宽允许贡生也作数。” “但那时举额不过四十,而今举额九十,怀安又是科举大县,便宽泛了许多。” 邱夫子道:“那学生要恭喜老师早日升任府学教授,甚至入国子监任博士、助教也不在话下。” 郭教諭道:“年岁大了,升迁之事早看淡了。” “你学生的文章尚好,但又谈不上多好,放在县里要出头,不易!” 邱夫子明白郭教諭是暗示,徐周若要院试合格,需要通关节。 但徐周的家境他是知道的,邱夫子闻言道:“徐周是社学最出眾的弟子,还望老师看在学生的薄面上,点拨则个。” 郭教諭知道此事没有下文,便道:“这几日疲乏,改日吧!” 邱夫子露出苦涩之色,起身对徐周道:“还不谢过司训指点。” 邱夫子告退出门,徐周向邱夫子问道:“夫子,是否郭教諭对我不喜?” 邱夫子道:“莫要想得太多。” 旋即邱夫子道:“此番考风突然大变,但未必以后也是这般。若遇上喜欢诗赋的考官,则先人一步。” “你回去先莫要与同窗们言。” 徐周闻言微怔,然后道:“弟子记下了。” 数日后岁试和院试发案,徐周落榜,至於邱夫子倒是岁试得了三等,虽不算是出类拔萃,但总算是从附生补作了增生。 考完后,邱夫子心道:虽说附生与增生一般都没有廩米可拿,但总算离廩生近了一步。 秀才都有免徭赋二丁,见官不拜的待遇,但秀才中也有三六九等。 作为廩生的好处,除了有月给廩米六斗,同时廩生还有“认保“资格,可以应考的童生具结保证无身家不清及冒名顶替等弊,这般为童生考生做担保后,就可以收取一定费用,一般是一人一两或二两。 当然还有岁贡,进入南北国子监就学,毕业后就可以做官。 但是廩生名额有限,府学有四十人,县学只有二十人。其余秀才只好作增生(增广生员)和附生(附学生员)。 初进学都是附生,然后通过学道主持的岁试和科试,依次升格成为增生,最后成为廩生。 但他此番补廩为增生,反而觉得意气消沉,以自己的岁数就算有朝一日补作廩生,怕也没有多少好处可得。何况没有背景,议价能力弱,到处觉得不划算,还被嫌弃给少了,故每走一步都是入不敷出。 但该打点还是打点,有时候不是为了通关节,而是怕你坏事图个安心。 当然增生说出去也比附生好听,这般也有更有力的学生上门求学。 邱夫子看向徐周心道,可怜,看来他这辈子只能作个老童生了。 之后邱夫子在省城约了几位县学同窗吃酒。儘管刚被郭教諭敲打过,但生员们私下不抱团结社是不可能的。朝廷也想开了,横竖你们都要抱团,把持地方,倒不如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於是有了官学的兴起。 与郭教諭相聚都是老生员,早已不廩生,便是增生。此番向邱夫子恭贺一番,大家彼此通通消息,宴间不免感嘆谁谁没到,聚一次少一次。 邱夫子想起以往与宴的旧识来,但要么早早病故,要么作了贡监,要么考上举人,便少了往来。 这一次宴饮,郭教諭主动会钞。以往都是別人相请,这次总算稍稍爭回了些顏面。 下面就是与徐周赴考。 …… 徐周还未回到古灵村,此番院试的消息社学里一馆的同窗们也都在等候消息。 这时有人去问徐总甲消息。 徐总甲则立即答,徐周从不是他什么亲戚,此乃村中之人误传,他之前也懒得澄清。 听徐总甲这么一说,眾人都知道徐周此番断然是没考中。 这时候正好隔壁方山社学一人取中了秀才,趁著邱夫子没回来,社学里的眾学生们都赶著去看新进学的相公长什么样子。 陈砚之没去而是在塾中温书,不过散学的时候,陈光去绘声绘色地与他说了。 陈光道:“这新秀才头戴著方巾,身上披著大红绸,骑著高头大马大吹大打地走在道中央。” “前面是县学的门斗,手捧著报帖。” “捷报贵府相公潘讳宾,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怀安县第五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听说他家里还要在方山放戏三日,约我们古灵社学也一併去看,那等风光不用多提。你可知这相公我也是相熟的。” 看著陈光神采飞扬的样子,陈砚之笑了笑。 陈光又道:“两年前我去市集里卖鸭子时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对方极是有礼,一看便知是天上星宿下凡。” “话说回来,你为何不去见见,就算不去他家里道贺,也是本乡人物,认一认日后也好攀一二缘份。” 陈砚之则道:“此不急切,他日在县学见了再序齿不迟。” 陈光闻言大笑,旋即道:“此番徐周坏了,此去社学上下都对他寄以厚望。这一年下来,夫子和先生是何等栽培他的。” “此番真可谓登高必跌重。没个一年半载都缓不过气来。” 陈砚之则道:“这徐周的时文在一馆公推第一,看来要挣一顶方巾,真不容易。” 次日邱夫子和徐周返回社学。 邱夫子神色不佳,而徐周更差,听说他在院试的初覆时出圈了! 邱夫子这次从省城回来,又弄了些王守溪的墨卷。 这王守溪乃名臣王鏊,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探花,官至內阁大学士,被唐寅称作『海內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正是他在任宰相时不断倡导,使文风渐变,制艺(八股文)也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 邱夫子则道:“人称王守溪时文工而古文亦工,颇有唐宋遗风。” 邱夫子虽这么说,但陈砚之则暗笑,邱夫子显然还是不肯承认错误,选了王守溪来折中。 这王守溪卷子早已是其他社学揣摩得不爱揣摩了。 不过邱夫子又道:“时文之事终究有些俗气,诗赋才是典雅之道,不要因贪图功名,而误了汉唐词句。不但要復其意,也要復其词。” 邱夫子说罢,下面一馆的儒童们不解其意。 而端坐在前的徐周心道,我十五岁入一馆,二十岁成童生,而今考了七八年仍是童生。 不说家中钱財费了不知多少,父母吃糠举债让我读书。仅是邱夫子这边也是费去无数心血,邱夫子却如此顢頇,题都押不中,误我功名,毁我一生。 若现在著恼离开社学,又无一技在身,有何面目去见爹娘。 想到当初考上童生,爹娘的笑容,徐周不由苦笑。 第十九章 王学中人 夜晚。 徐周放学后独自一人走,沿途看见一棵禿树,解下腰带往树枝上拴好,正欲寻个石头垫脚时,却看到了一个少年。 “你是?是你!” 陈砚之点点头,这日他散学,路途上顺便捡些柴火,走到一处溪边正好遇到要寻短见的徐周。 他不是爱插手別人事的人,若换了不认识的人,他或许会走开。但眼下即是见了,又是同窗,陈砚之不能不理。 “见过徐师兄!”陈砚之施了一礼。 徐周浑身一颤:“你便是新入馆的陈……陈砚之……” “你、你怎在此?” 陈砚之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近,拾起对方丟在地上的书袋掸了掸,递还给徐周,语气平静地道: “徐师兄,我初入三馆时,觉得迟到便是天大的事,而今便觉得不算什么。” “什么事在眼前看都是大得不得了,但放长了放远的看,却小得如米粒般,甚至连记都记不得了。” “你说是不是?” 徐周嘴唇翕动道:“你小小年纪看事竟比我更深。”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无路可走了。” “夫子可是责怪你了?” 徐周摇头道:“夫子什么话都没说,连安慰都没有。” “上一次院试落榜,夫子还……” 同为小镇做题家,徐周的心酸他是理解的。 从读书到入职场这一辈子,逆来顺受居多,在学校听师长,在职场听官长,一旦没达到別人的期望,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內耗。 更怕是前期投入了那么多,沉没成本太多了,一旦被对方否定了,那真的就和天塌了一样。 陈砚之道:“圣人困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而夫子犹弦歌不輟;百里奚年七十方显於秦,饲牛拜相,辅穆公成霸业。古来大器晚成者眾,未闻以一时成败丈量性命、以一次考试定终身的!” 徐周闻言不知如何回应。 陈砚之笑道:“徐师兄世上路千条万条,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 “天色已晚,徐师兄你肚子饿不饿。我家中煨了芋头?” 徐周心道,此番被他撞见,也是天不欲我走此绝路。 徐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跟著陈砚之同行。 暮色四合,古灵溪水声潺潺。远处村舍已亮起点点灯火。 热腾腾的芋头稀饭,徐周大口大口扒拉几口,然后话匣子打开。 “当世不少高官能居高位,难道是出娘胎时比我们多用了几分力吗?” “我打听过,城中那些显第之人,家中都请了举人,甚至进士来教导。他不仅更熟悉科举之事,更会替你牵线搭桥。” “当然也有先生广结善缘,弟子举荐给名望人物。” 陈砚之仔细听著徐周言语。 童试的小三关,应试者先有一定的文名。 因为乡试,会试,殿试的大三关有糊名制度,但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关则没有,所以考官不会取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物,因为其中是有一定风险的,除非你的卷子写得实在太出色了。 可以参加文会或是有人愿为你扬声,先將名气打出去,让你的名字传到考官耳里。到了小三关时卷子写得不差,对方听说过你的名字,就容易被取中了。 陈砚之心道,原来如此。但这也符合陈砚之对熟人社会的判断。 什么是熟人社会? 办事靠人情,发展靠人脉。 熟稔这套规则,你自可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听著徐周气道:“社学里都是些世態炎凉的人,昔我为首案时,同窗们师兄长师兄短,乡人也对我尊重有加,而今我落榜了,无人理睬。” 陈砚之心道,一馆的学风似有些问题。 学风是不错,但怎么有点精致利己者的意思。 邱夫子在一馆有点只教书不育人,只问功课,之前二馆还稍稍管一管。 陈砚之道:“师兄,我从三馆二馆来的,有句话我觉得颇合你此番心境。”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 徐周抚掌道:“没料到师弟小小年纪,却如此深於世故。” “听说你是从省城来的,家里有什么显宦吗?” 我爹是陈行台……陈砚之道:“道听途说。” 徐周心道,听说他不过一年从三馆升至一馆,恐怕天资比我还出眾,说不定……可以下下注。 “你既是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这里有我积攒多年的时文程文,以及揣摩得一些心得,你不嫌弃就拿去看吧!” “这怎么好?”陈砚之心底大喜。 徐周道:“我拿这些也已是无用了,若我不是生在这里,而是在城中就学,或在书院……” “这就是命!要怪就怪命不好,为什么不生在一个好地方。没有门路,寸步难行。” “我孑孑半生,一心攻於举业,不士不官,不耕不农,不商不贾,上不足以奉养父母,下无以……我还未成家。双亲为供我读书,每日只食菜羹,心不能忍。” 说完,徐周又大肆抨击起来。 徐周说得自是有些灰暗,言语间满是负能量。 对另一个做题家陈砚之而言,上一世经歷告诉他,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书是你看世界的路。 男人的底气和自信,是財富和权力支撑起来的。 拥有过的人,哪怕现在一无所有,但看事会更豁达更客观,而一无所有的自信,很难很难。 所以还是要早日將味精变现。有了钱,功名路上绕不过去的关节也可打通。 …… 如今陈砚之也是慢慢好了,方山露芽的生意还不错。 之前的抽头,还有富余。 三婶的病治好了,三叔最近感嘆年过不惑膝下空虚,打算从同宗中收养一子,继承家业。 陈砚之道:“三叔。” “我要去趟城里,帮我弄艘船。” 三叔:“过两天有货运到城中。” “快过年了,过两日我要去府上拜会大夫人。你是去作甚?” 陈砚之道:“去陈家拜会!” 三叔道:“甚好,托人家照拂,收入不少。” “三叔陪你同去!” 陈砚之道:“人太多,我一人拜会就好。” 三叔听了有些担心,道:“你万事都有计较。有个道道在心,我也不拘著你。” “不过空手上门,我给你备份,答谢一番!” 陈砚之点点头。 …… 临近年末,社学要准备县试。 邱夫子带著同窗们入省城,利用他的人脉赴文会诗会,所以社学暂时停课了。 文会是读书人很重要的活动。 似陈砚之以后大概率会遇见的王世贞,在嘉靖二十九年与李攀龙等后七子结社,通过举行文会影响文坛,形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引导文坛。 而王世贞本人因一生主持了大量文会,故被称作文坛盟主。 名声都是这里打下来的。 而福州府有名的文会有鰲峰诗社、古文会。 这是高端文会,虽然逼格不如王世贞那般,但对参与者身份名望上是有门槛的,或有熟人引荐。 福州面向读书人普罗大眾的文会,以文昌会最有名,选在二月初三帝君诞辰后,也就是在县试前数日,进行祭祀,祈求文运等活动,然后在九日山上举办大型的文会,读书人们砥礪学问,诗文唱和。 陈砚之四书都没背完,又没考县试,没有参加资格。 但同样没参加县试的陆文名,却被邱夫子带上。 次日,陈砚之在社学请假与三叔入城。 这一次他们起了大早,没有从方山南渡渡河,再走陆路北行至芋原驛至洪塘镇。 省城有西市东市之说,西市承接的是从闽水上游建寧府、延平府而下的客商,而东市自是河口,专务海上贸易。 而怀安县的县衙原本也在洪塘以北的石岜村,不过洪武十二年时,县丞张希閔以县衙临江为由,奏移县衙至府城的北部。於是出现闽县、侯官、怀安三县並为省城福州附郭县的局面。 自此朝野对怀安县併入侯官县的呼声,一直很高,弘治年时已裁了主簿,县丞二职。现在连怀安县学教諭都由侯官县学教諭兼任。 陈砚之与三叔到了洪塘镇所在的西市后,再走洪三桥过渡。 据说这里原有三座桥,但因洪水太急,被衝垮了一桥二桥,所以只剩三桥,故名为洪三桥。 成化十一年,福州镇守太监卢胜对桥进行重建,现在就是陈砚之与三叔行过的石樑桥。桥下有一寺名为金山寺,四面环绕闽水而建,听说无论闽水洪水再大,金山寺都能隨潮高下,水涨而始终不没。 不少读书人喜欢僻静,就到寺中面对茫茫江水,在无人打扰下静心读书。 其中就有洪塘出身的名臣,右副都御史张经在此寺中寓居读书最后高中进士。 三叔从此西门入城,陈砚之没有入城要自行往东市而去。 三叔知陈砚之办事素有方寸,更不能主他的意,也就隨他去了,只是道了句办完事到陈府上找他。 陈砚之答应了。 陈砚之僱车到了河口寻了陈家。 这一日加上坐船僱车已行了七八个小时的路。 陈砚之的车停到了陈家门口,门子立即入內稟告。 这些日子,陈砚之对陈家的底细进行了一番了解。 陈京在嘉靖元年与陈父陈行台同年中举后,在嘉靖五年登进士科,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是贾咏,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嘉靖六年时捲入李福达案主动请辞。 因李福达案被罢官员有近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司法官。 而大理寺又属於重灾区,受牵连有十几人,但陈京进士释褐后分在大理寺,又是贾咏门生,非但没有被牵连,而是升作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濂浦林氏算是福州府的顶级官宦之家,之前陈砚之在河口尚公桥看的碑文,就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写,林瀚就是出自濂浦林氏。 濂浦林氏是从永乐朝开始入朝做官,已经出了五个进士,先后四世为官,其中林庭?乃在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比起濂浦林氏,陈家论门第上確实逊色了。 就在两家因婚事打起了官司时,嘉靖御赐了一个匾额『儒族』给陈家,原来是张皇后让嘉靖给陈家御赐匾额撑腰。 有了张皇后撑腰自是不同。 再之后陈京从大理寺寺正外放升调金华知府,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 …… 这一次知客引陈砚之入內。 “我家老爷正在会客。” 陈砚之道:“那我来得不巧。” 知客道:“陈公子宽坐片刻,我稟了老爷。” 这一次知客没有留下陪陈砚之敘话,片刻后知客笑道:“老爷说了,想將陈公子引荐贵客,还请陈公子一併来吧!” 陈砚之有些讶异,点点头。 不久陈砚之来到上一次抵此的会客厅。 但见陈由正与一名三十余岁,穿著襴衫的男子言语,几人相谈正欢。 陈由一见陈砚之,笑著道:“小友,我为你引荐这位吴子!” 吴子? 陈砚之心道,读书人姓后加个“子”字的,那可不得了啊。 对方看陈砚之不过是个少年,有些惊奇,但还是起身道:“陈兄所言,实不敢当。” “在下吴朴,字子华,詔安人士。” 完全没听说过……陈砚之道:“久仰久仰。” 陈由对陈砚之笑问道:“小友可知詔安?” 陈砚之想了想,从记忆里捋出一段来。 “听说此地嘉靖九年方才置县,南詔安靖之意。” 听到此语,吴朴当即露出刮目相看之意,陈由对吴朴道:“如何,我这小友见多识广吧!” 吴朴笑道:“少年人中有这般广博学识,著实了得。” 陈砚之笑问道:“不知詔安风土如何?” 吴朴道:“风土极好,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蚕织,而衣皆锦綺……其利皆从海上而来。” 陈砚之笑了笑,看了一眼陈由。 陈由点点头道:“我听说漳潮乃滨海之地,不少人都以四方客货预藏於民家,海商至售之。只要有银便可置买,不似西洋人那般载货而来,换货而去。” 吴朴道:“確实如此,时代已是渐变了。” 陈砚之听了惊奇,明朝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詔安设县以来,朝廷任何元之(何春)为本县首任父母官。何县尊乃王学门人,效仿阳明先生与诸生讲学县学明伦堂。” “何元之说,阳明先生有言,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並不是唯利是图者,如若其行为合乎道义,也可成为圣贤:自公卿至於农工商贾,异业而同学。这士农工商之间,只是谋生的途径不同而已,四民皆平等。” “我漳州海贸便利,却被人污衊为『通番接济、为盗行劫』之举,实是令人不忿。” 陈砚之心道,这也不是乱说,你们这是走私啊。 陈由把握话题道:“这一次何元之先生的高足吴兄,至养正书院讲学,到时候小友可前往一听。” 陈砚之听了心道,养正书院是前巡按,王学门人聂豹所办,乃闽中教习阳明学说的唯一书院。 吴朴似想到什么道:“陈兄,正如方才所言,当今之计不应再行太祖不许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的海禁之策。” “因禁海,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朝廷不仅要放开海禁,各省各地开市舶司以通有无,置海上都护府以护海船!” 陈砚之心道,从古至今经济转型发展总是离不开思想观念的嬗变与解放,思想总是会在政策上先行。 陈由点点头,看向陈砚之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陈砚之看向陈由心道,你陈家著急什么? 没错,大明朝的海禁政策,已是渐渐落后於时代了,但是你们是有牌照的海商啊。 在隆庆开关前,你们都可以正大光明地通过市舶司合法贩运,往来於海上。 第二十章 底气 从陈由的言语中,陈砚之察觉到一些端倪。 陈家作为禁海的既得利益者,之所以赞同开海,赞同王学主张,不仅仅是出於利益上的考量,而是身份政治地位上的一种认同。 譬如陈由之前来信提及,作为金华知府的兄长陈京,为什么要重修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题匾额,还请王学门人来五峰书院讲学。 还有陈由为何要在家中接待王学吴朴? 陈砚之揣摩,与其说陈家认同於王学中『开放海禁』的主张,倒不如说认同於王阳明主张的『四民异业而同道』。反对官场传统势力对商贾的歧视,以及重农抑商、重本抑末的国策。 陈砚之听到这里,突然明白其兄长陈京官场上的处境。 他仕途上的超擢,肯定是颇受非议。 因为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儘管搭上皇后这条线,但排挤是免不了的,所以要利用班子里的身份,寻求圈子外的支持。 那么陈由问自己这个问题,很显然了。 开海还是禁海,是嘉靖朝绕不开的话题,一直到了隆庆开关,朝廷进行有限度的开放,这才解决了问题。 陈砚之听罢,没有急著回答。 他先是將目光投向厅中壁上悬掛的一幅山水图,图上画的是大江入海之景,水天一色。 陈砚之道:“听吴先生方才所言,禁海之策,看似全了朝廷体面,实则损了百姓生计。確实这些年禁海愈严,走私愈炽,商贾转为盗寇,良民沦为流民。此非太宗皇帝设市舶司之初衷。” “然而,开海並非一蹴而就之事。若骤然尽废禁例,容易有不测之患。” 陈由问道:“所以小友高见是?” 陈砚之道:“譬如可以令沿海各府州县清查海船、海商,编户造册,核发船引或者设立官市,不许番商入內地,以示华夷有別。至於定章程、如何分利弊、如何防奸宄,我见识不够,实在想不透彻。” “在下实不敢班门弄斧,倒是想请教二位。” 陈由听了频频点头,吴朴闻言见陈砚之引起话头,便有了谈兴,大谈胸中见解。 陈砚之陪同一旁,將高帽奉上,同时切中要害地说一两句。 吴朴兴致很高,將胸中见解都倾吐而出,隱然將陈砚之视作知己道:“若非今晚在养正书院还有讲会,当邀小友前往一敘才是。” “听说小友在社学就学。你若有意,我可荐你去养正书院就读。” 陈砚之闻言心道,进入书院,这是徐周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可进入书院一定要有得力的举荐人。 但对王学门人吴朴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次来陈家不说如何,认识吴朴就足够了。 陈砚之於是先答允了,至於以后用不用再说。 吴朴趁兴离去。 片刻后,郑禄回来见了二人笑了笑:“这吴子华终於走了,此人好高谈阔论,不切实际。” “若他在定要与他爭几句。” 陈由笑道:“可惜你方才离去了,错过了小友的一番妙言。” 郑禄笑道:“那我倒要洗耳恭听。” 陈由笑著对陈砚之道:“上一次小友不肯留下用饭,这一次不许推辞。” “正好,边吃边聊。” 郑禄笑道:“有几个通事要见你。” 陈由对陈砚之歉然道:“少陪!” “我与郑兄片刻后即回。” …… 陈砚之重新回坐至客厅里,远远望去陈由和郑禄到了一处水榭,那边站著五六个身穿绸衫的人。 不久,那边的人似察觉到什么,便往亭子四周插上隔扇。 陈砚之收回目光,心底揣摩自己这是上了陈由的船么? 现在他不太愿意表明什么立场,但自己眼前无从借势,自寒微而起,还需陈由的帮忙。 眼下遇到一个大腿,没理由不抱。 陈家势力很雄厚,原来是朝廷指定的琉球贸易官牙『十家排』之一。 后陈京中了进士,为了避讳退出官牙。 十家排不是普通牙商,是揽客承销那种。 这种揽客承销玩法比较高端。 你拿货去他家,他们先是把你吃喝住宿都承包下来,吃好玩好后,再將你的货先买下来。 不著急脱手,慢慢寻觅卖家。 就算不买货也不收你钱。 一般牙商只提供撮合,抽取牙佣,但大牙商则是一条龙服务,仓储、食宿、垫款、收帐、运输、报关都给你办了。 利润很高,门槛也高。 他们必须有实力打通这里所有环节,所以要有很强的官面上关係。 不久陈由、郑禄返回。 二人面色凝重。 “这次海防同知胃口太大,竟开口要两千两!”郑禄言道。 陈由道:“以往惯例给布政使或镇守中官都是两千两,海防同知则是一千两,给他两千两,那么布政使或镇守中官那边便不可给两千两。” 郑禄道:“本府海防同知兼理琉球业务,不好得罪。” “还有镇守中官元宵赏灯,又要铺张,少不了又要孝敬一笔。” 陈由道:“还是折中一番给一千五百两。万不得已,不要劳动兄长出面。” “地方官终不如京官,可是吏部又要內外轮转。” 郑禄道:“这般人看著我们拿著官牙牌照,各个都以为是块肥肉。” 陈由道:“官场上都编排道吾兄是攀上了皇后的关係,本被士林不喜,但多少有些忌惮。而今皇后失宠,天子似有废后之意。这班人又看轻我们了。” 郑禄道:“只之前打点国丈,前前后后费去了上万两。” …… 郑禄、陈由到了陈砚之面前,又是满脸春风。 陈由道:“上一次在河口相遇时,小友说为了卖茶事故事先了解,我自信了。” “后来在家中聊天,小友言见识来自令尊,我也信了。” “而今我考小友海禁之事,这番见识也是听家里人说过吗?” 陈砚之笑道:“家父平日与朋友聊天,我常躲在窗外偷听,所以记下不少。” 郑禄闻言大笑道:“真是记性过人,过耳不忘。” 一炷香后僕人將饭菜端上桌。 “请用!” 面对陈府端上的佳肴,就是普通的五菜两汤,其中一个汤是金线莲燉水鸭母。 陈由和陈砚之各用汤匙舀汤喝了一口。 陈由笑道:“这水鸭母虽老了些,但燉汤滋味却足,小友多尝尝!” 陈砚之问道:“我有一物可使之,增鲜百倍。” “当真?” 陈砚之放下汤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將其中油膏撒了些许。 陈砚之用汤匙將那碗汤搅了搅,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又取出瓷瓶倒入一点。 再试了一次味道后,陈砚之推到陈由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由將信將疑,將汤水舀到碗里啜饮一口。 汤甫一入口,他神色便是一凝,当即动容。 他又连喝了两口,细细品味。 “这……这汤……”陈由放下碗,“確比方才鲜美!又非高汤或酱料能及!砚之,此是何物?” 陈砚之道:“此物乃一作方药的僧人传我,不久便病逝了。” “我不妨暂唤它【味精】。经多道工序秘法炼製而成,只需少许,便能为菜餚提鲜增味,化平淡为神奇。” 陈由听了將信將疑,又尝了一口。 这鸭汤,风味確比之前胜了三分。郑禄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陈由又让陈砚之將【味精】倒入另一碗汤中,亲自尝试过。 “妙!”陈由抚掌,“此物製法?” 陈砚之道:“我今日来想將此法售於世兄。” 郑禄道:“也是,小兄弟尚且年少,能作得几分经营,產业大了亦担心为人所夺。你是庶子,便是办起来,好处也要落在他人手里,你最多分一些残羹剩饭,还是卖给我好。” “换些银钱在身上,方是安身立命之道。但我们为何一定要买呢?” 这是常见的压价套路,还把我的底细探了个底啊……陈砚之从容道:“陈兄试想,此物若献给中山国主或大明贵官,作为宴饮珍奇,其价几何?若在河口番商中作为独家货品,又当如何?再者,此物轻便耐储,远涉重洋亦无碍,正合海上贸易。” “有理,產量几何?” 陈砚之道:“实不相瞒,此物要干昆布。几百斤干昆布只能炼出一斤味精。” 郑禄道:“不划算。闹到最后,还赔本了。” “新奇足以。”陈砚之接了句。 陈由道:“这点郑兄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此物还算新奇,不论產量如何,我出三百两买下!世兄以为如何?” 陈砚之道:“且容我考虑一二。” 陈由笑道:“我虽年轻,但父兄托我做这生意。我的规矩就是一口价不会多,也不会少。” “这三百两分两次付,先给一百五十两,之后看效用確如小友所述,再付尾款。” 这价格符合陈砚之心底预期。 他现在要变现,味精被自己搞成半成品,还是趁早脱手了。 陈砚之当即取出数页纸张道:“製作之法都在其中了。” 陈由愉快收下道:“我有一张隆昌钱庄一百五十两的会票。” “或者盐引?” 会票我可找不开啊,百万英镑看过吧……陈砚之道:“还有其他么?” 陈由察言观色,笑著召来一人吩咐两句。 不久一人端著托盘来,陈由道:“这里有越岭上房契,约莫值得百余两,就抵作百两。” “至於这里金瓜子值得五十两。你看可否?” 陈砚之点点头。 “命周牙郎到我这来!” 陈砚之与陈由一併吃饭,不久牙人到了。 二人当场立了白契。 陈由笑道:“世兄,日后还有这等好事,大可寻我。” 陈砚之拱手道:“定忘不了世兄。” …… 事情作罢,陈砚之赶著天黑城门关闭前入城,径直往陈府而去。 窗外,河口灯火渐次亮起,映著琼河水波粼粼。陈砚之知道,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他已经多了几分从容的底气。 沿途上,陈砚之多挑大路走。 自己毕竟是个十一岁的少年,怀揣巨款在身,毕竟心下不安。 就算十个金瓜子。 似邱夫子岁入不过二十多两,而陈先生则岁入不到十两。 陈砚之从水部门入城,依稀记得城里一些路径,辨认著回府上的位置。 河口通过琼河直通水部门,船可从此门入城。 城中水网密布,江海与內河相连,海潮又与江水相通。宋朝便有诗云:百货隨潮船入市,万家沽酒市垂帘。 又行了数步至城內繁盛处,但见读书人极多。 南宋大家吕祖谦在福州名儒林之奇门下求学,诗云:路逢十客九青衿,半是同胞旧弟兄,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 从隋有科举来,至清末共五百零二次进士科考试,五百零二名状元,五十人乃闽人,其中又有二十二人是福州府人。 福州文风极为鼎盛,但通科举取功名却难如登天。 嘉靖五年状元龚用卿便是福州府怀安县人士,那时陈砚之尚年少,却对其中状元时的盛况仍有印象。 龚用卿家住城中南街通贤境巷,而陈砚之所居陈府即在通贤境巷不过百步的塔巷內。沿途走来但见官宦名流寓居於此,其朱门前竖著一根根功名旗杆。 这功名旗杆,又名功名石。 但凡家中有考生,其家族为討吉兆,便在家门口为其树一旗杆。若揭榜后考生名落孙山,家族则撤去旗杆,称作『倒楣』。 若家中出一贡生者,则可门前竖一旗杆,以此一人光耀门楣。 旗下双夹石,称旗夹石,旗夹石上刻考生功名及考官。 出一举人者,是为乡试及第,则在旗杆上加一旗斗。 出一进士者,是为进士及第,则在旗杆上再加一斗。 出一状元者,是为状元及第,则为三斗旗帜,这是一个读书人功名的顶点,也是一个家族的荣耀的巔峰。 陈砚之踏著青石板路,家家户户门前多竖著功名旗杆,沿途一斗双斗者比比皆是。 有的乡里门户前旗杆如林,旗斗似云,一望便知此为世代簪缨的科举望族。 如不远处的罾浦坊巷,嘉靖五年闽县举子倪缉、倪组和倪镜三兄弟分別高中二甲十九名、二甲五十一名,三甲第九十三名。 兄弟联科,同登金榜。 放榜之日,仅罾浦坊巷中一户人家便添了三槓双斗旗杆。 行至通贤境巷时,陈砚之心中思量片刻,便拐向巷南的横锦巷。 这里店铺林立,商业繁华,几十间铺面沿街而设,锦巷因此又称“繁荣巷”,横锦巷则曾名“繁荣横弄”。在热闹的街市中,陈砚之找到了回春药堂。 此药堂是一家开在繁华处的老药店,以童叟无欺、药材纯正闻名。 陈砚之入內,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店內略暗,柜檯上摆放著各式青花瓷罐与红木药屉,一面“童叟无欺,地道药材”的匾额悬於正中。 柜檯后,一位老掌柜正戴著玳瑁框眼镜,低头拨弄著算盘,闻声头也不抬,问了句:“小郎君,抓药还是问诊?” 陈砚之走近柜檯问道:“掌柜,我想看看人参。” 老掌柜抬起眼皮,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 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穿著半旧的棉布直裰,虽说浆洗得乾净,却难掩清贫。 他心道——这等年纪的孩子,多半是替家里跑腿,能买什么好参?怕是连参须都未必见过。 “人参,”老掌柜语气敷衍,“柜上有几支。有山参、园参。小郎君要寻常补气的,买点八百光回去。” 闽中俚语中一斤人参须大约由八百根参须组成,故称八百光。 陈砚之似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笑笑道:“请掌柜取上好的老山参一看。” 老掌柜不耐烦地道:“有钱人吃人参,没钱人吃八百光……” 话还未出口,却见陈砚之从囊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来…… “这参最是滋补元气,小郎君慢走啊!” 老掌柜神清气爽地送陈砚之出门,手里掂量著金叶子心道,果真人不可貌相,有志不在年高,都活到这个岁数看人还是浅了,差点怠慢了人家。 …… 陈砚之怀揣著找来的零钱及用红绸包裹的山参,穿过繁华的南街,抵至塔巷的陈府门前。 门前竖著一槓旗杆,旗杆上掛著单四方斗。 四方斗原是称量粮米的器具,取“日后牧民、泽被一方”之意。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寓自步步高升之意,一斗,双斗,三斗! 陈府在这府城的乌衣坊巷之间算不上显赫,但在乡人眼底是庞然大物。 而自己则是陈府中的庶子。 第二十一章 回府看看(感谢清水李子上盟) 站在陈府门前,一幕幕的记忆浮现在眼前。 陈砚之站在陈府门前,下人道:“这不是七少爷么?” 陈砚之点点头,对方玩味一笑,入內稟告。 陈砚之搜寻记忆,小时候对方曾抱著自己玩耍,摘过荔枝,一切从生母病逝后,便都没了。 片刻后贺管家已是出来道:“七少爷,到了家怎不进门,大夫人要见你。” 贺管家满脸笑容,態度上倒挑不出礼来。 陈砚之本欲迈步,突觉得头疼欲裂。 陈砚之心道,原主的残念还在抗拒。 陈砚之坐在门槛旁的台阶上道:“那日离家,我发过誓再也不踏回这家门一步。” 贺管家脸上露出了『你果真又不识抬举』的神情来。 “赌气的话,哪有当真的。七少爷,真是的……” 陈砚之道:“是了,方才入城路过同春堂买了一支山参。” “送给娘作年节之礼!” 说罢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盒红绸包裹之物来。 贺管家吃了一惊,陈砚之哪里来的钱,还有这份心意。 他不是与大夫人势如水火么? 同春堂乃省城的老药店,一贯以童叟无欺、不掺杂卖假闻名,当然店铺里的药材自是比外头的药店贵。 贺管家目瞪口呆之后道:“七少爷先在此歇著,我去稟告大夫人。” 见贺管家收下盒子立即进门,侧身从插屏门而过,陈砚之在门前功名旗杆旁的台阶上平静地坐下,看著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 陈府中。 滴水檐下,一盒山参摆在几案上。 几案旁一名带著玉簪的三十余岁妇人,正拿著巾帕抹去眼泪。 “本道还要如以往那般使性子,连门都不愿进来见我,这次倒也懂事了,知道拿此物回来孝敬我。” 一旁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道:“看来,七少爷这一次回乡还是懂事了不少,邱相公知理明辨,定是与七少爷说些了夫人为难不易处。” “天见可怜,想来这孩子是明白了。天下哪有做父母不疼子女的道理。” “这回春堂的山参少说值得五六两银子。” 妇人道:“邱叔人品学问我还是信得过的,老爷上京前让砚囝回乡去,未尝没有让邱叔教导砚囝的意思。” “自古续弦难为,后娘更难为,做得好不好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只是他哪里来得钱?”妇人问道。 “奴婢去问问?”老妇人言道。 “好,他不愿进屋,便不要勉强。把新做好的冬衣给他带上,一会吩咐一声,让三叔好生照料砚囝。” “是,大夫人。”老妇人走出去。 妇人看了一眼山参,又拿起巾帕拭泪。 …… 台阶冰冷,外头寒风直吹。 陈砚之觉得地上有些凉,坐了会又起身活动活动。 片刻后贺管家出门,还陪同著一名老嬤嬤。 陈砚之看对方熟悉的面孔,回忆了一会唤道:“周嬤嬤。” 对方是大夫人云英未嫁时的贴身嬤嬤,对大夫人极是忠心。 大夫人是商贾出身,是陈父陈行台在中举后方才续的弦,家境富裕殷实,可惜子弟不读书。 正好陈行台中举,本著宋朝以来『榜下捉婿』的优良传统,当下两边结了亲。 陈砚之记得周嬤嬤对自己一向冷冰冰的,这一次有了笑容。而贺管家也是满脸笑容,后面的门子也变得唯唯诺诺。 从先前的横眉冷对,到如今这骤变的態度。 一盒山参,竟如斯者。 周嬤嬤对陈砚之温言道:“七少爷,怎不入內拜见大夫人?” 陈砚之道:“周嬤嬤,学业不成羞见爹娘!” 周嬤嬤心道,此子原先木訥得很,到乡里读了一年书,倒通达多了。” 周嬤嬤道:“这支同春堂老山参,怕没有三五两银子也是买不来吧。” 陈砚之道:“我记得大夫人这些年操持家里內外,劳心费神,人参可以补气血。” 周嬤嬤称许道:“你有这个孝心甚好。” 要观察一个人对你的真正態度,不必从正面,从他周边的人对你的態度就能察知。 陈砚之记得以往与周嬤嬤言谈,都是不近不远,不咸不淡,但今日却温和多了,看来是看这盒人参上。 说到底还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 “大夫人是怕你糟蹋钱,老爷现在在京,吃穿用度都要家里托人寄到京里去,府里到处都有用钱的地方,你何必花大价钱买此参呢?” 陈砚之笑道:“周嬤嬤教训得是。” “这几日在邱夫子门下读书,夫子常教导我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我既是陈家子弟,孝道就是我的本分。让大娘和嬤嬤操心了。” 周嬤嬤听了大乐,隱约听说他在乡里替人卖茶,抽头赚钱。 但就算赚些钱,也不会这般眼也不眨地买个三五两的人参来。 或者此子是在向大夫人示威? 故而拿此参来给大夫人添堵么? 她在老宅久了,妇人间勾心斗角,想人总往坏处想三分。 周嬤嬤拿起冬衣给陈砚之穿上道:“这是大夫人给你新裁的。这冬衣每位少爷都有一件。” “大夫人说了,只要你想通了,隨时回府读书,说到底还是家里的西席高明。” “如今你在乡下过得可好?” 陈砚之道:“好,这冬衣我穿著正合身,大娘心里记掛著我们这些晚辈,这份心意我自然明白。嬤嬤也请放心,我在乡下有邱夫子照看,又有三叔帮衬,日子是向好的。我如今一心只读圣贤书,旁的也不敢多想,只盼著来日能考取个功名,不给陈家丟脸,也算全了大娘这些年操持家业的苦心。 “邱夫子也是爹娘当年慧眼识珠所荐,学问人品都是极佳。我在他门下学习制艺,他日若有所成,也都是爹娘的一番栽培!” 周嬤嬤闻言面上大霽,深深地嘉许道:“你能知道大夫人这一番苦心,倒真是长进了。” 陈砚之继续谦然道:“都是邱夫子用心栽培。” 周嬤嬤心想,还是个十一岁的少年郎君,哪有这么深的心思。 当初还道他故意在乡间求学,是给夫人一个苛刻庶出的名声,但他能这么说也是稍稍承了夫人的情了。 周嬤嬤温言道:“我便与大夫人回个话。” 陈砚之点点头,继续坐在台阶上。周嬤嬤看了,给贺管家使个眼色道:“地上凉。” 贺管家当即明白了,拿了个褥子铺在台阶上,让陈砚之坐下。 陈砚之渐渐明白,倒觉得大娘子这么办挺正常的。陈砚之的爹陈行台中举前,家里一贫如洗,而今这些高宅良田大多是大娘子陪嫁带来的。 如果將家庭比喻成一个公司,陈行台算是纯肉身入股。 范进中举前穷得一文不名,中举后飞黄腾达。 作为嫁妆,大娘子自是有权力处置,厚此薄彼一些也是正常,不要太过分就行。 一旁贺管家打著灯笼殷勤地给陈砚之他们送出了巷口。 陈砚之神色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应之。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咱们在哪歇脚?” 三叔知陈砚之不肯进府道:“我婆娘的二叔在城里住著。” 三叔问道:“你哪来的钱给大夫人送山参?” 陈砚之道:“陈家送的,我想著没地方送,正好给大夫人。” 三叔满脸讚许道:“你真是遇上好人了,这些年咱们多受人家照拂。” “当然也是你一片孝心。” “大夫人平日对下面人是严了些,却是心善之人。你今日虽不进门,但送了参也是尽了孝心,说得过去了。” 陈砚之当然知道,儒家孝道也是重要一环,若传出什么与嫡母不和的风声,背负上不孝的名义,对自己以后功名之路也有很大的妨碍。 原主既不肯与嫡母化解恩怨,那么自己替原主送个人参,让面上过得去也是要的。 不过这一送礼,收穫远超过预期。 拥有一个良好的人际关係,是事业成功的基石。 人不可能不在意人际关係,但当你渴望並刻意追求这些时,反而会被其裹挟。 诚然,权力、钱財、名位才是立身的根本。 眼下钱財在身,他底气也就来了。以后用邱夫子的话说,至少先要挣一顶方巾。 有了方巾就进了本府本县生员的圈子。 没有政治身份的名是偽名,没有政治身份的利是偽利。 陈砚之正行之间,忽身后周嬤嬤快步追来:“七少爷留步!” 陈砚之停下,却见周嬤嬤奉上一方砚台道:“这是去年大夫人得的歙砚,你名中有个『砚』字。” “大夫人说正好赠你,盼不负老爷的期望。” 陈砚之入手,当即知道此砚价值不菲,显然方才周嬤嬤將自己的话回了。 咱这位嫡母,看来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啊。 “多谢娘了。” 周嬤嬤道:“奴婢这里叮嘱一句,切莫听了他人挑拨,坏了亲情。” 说到这里,周嬤嬤撇了一眼三叔。 …… 赚了多少钱的事,自是要烂在肚子里。 哪怕三叔是自己信得过的也不行,財帛动人心,一旦三叔说漏了嘴,眼热的人怕不会安什么好心思。 別说自己还是个十一岁的孩童。 便是大人,看看大明朝可怕的治安条件,混乱的基层治理。 妥妥的丛林社会。 寒冬腊月。 一路沿途上所见是蹲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乞丐们裹紧衣物著,见人路过伸出碗来乞討。 陈砚之看到一个披头散髮中年妇人挑著箩筐过市,箩筐里一前一后各坐一个孩童。 香火旺盛的阿育王塔下,放著那些用襁褓包裹著的的婴孩。 路过个熟食铺,陈砚之看著掛在外头的猪头肉,不由馋虫大动。 他道:“三叔,还未吃饭吧。” 三叔摇头。 陈砚之知陈府里规矩,他们这些管事到府上办事,陈府从来不留人款待用饭的。住宿也只是这般,打发出去住。 “要是有猪头肉吃就好了!” 三叔闻言心疼道:“你若在府里,是吃肉的。” 陈砚之买了几个馒头分给三叔。 三叔心道,在外花什么钱?但孩童嘴馋难免,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得说道说道。 他心疼陈砚之,倒没有表露出来。但他要是知道陈砚之兜里的钱足够隨便买猪头肉,不知该多么诧异。 …… 天还没亮,城中的鼓楼已是响过鼓声。 咚咚咚! 连敲了七下。 在临时安歇的地方,陈砚之模模糊糊地听到鼓声后,惊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地契与金叶子。 城中不比乡下,一切都靠鸡叫,城里百姓靠更鼓来知晓时辰。 放下心来,他翻了个身继续沉睡,这时敲门声响起。 陈砚之年少觉多,没有理会,三叔起身开了门。 “七弟,七弟!” 陈砚之朦朧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陈砚之努力回想。 “砚之,你回家一趟傻了,连我这五哥都不认识了。” 五哥这话一提及,陈砚之当即脑中有了画面,对方是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砚之也慢慢地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来。 陈父陈行台在未中举前,娶了一妻一妾。 正室生下二子一女,妾室生下一子,但妻在其中举之前过世了,其妾也就是陈砚之母亲在中举后也染疫病逝了。 如今继室黄氏进门后也诞下一子一女,又纳了一妾。 而这位五哥就是前妻所出,打小与陈砚之交情最好。当然陈砚台行七,並不是有六个亲兄弟,他上面还有一个大伯。 “你怎么回家了,也不去看看?” “五哥,你也知道我说过不进家门的。” 五哥陈顏之道:“……当初的事至於吗?也不要再耿耿於怀了,这样对你没好处。” 陈砚之心道,我也想算了,可是原主不答应啊。 罢了,陈顏之从兜里掏了一袋钱道:“不过大夫人还没原谅你,你在外头都费钱,这些你先拿著。” 陈砚之一愣,他接过钱,竟有沉甸甸的铜钱还有碎银,折算起来有三两多银子。 “五哥,你……” 陈顏之大手一挥道:“我不比你,在家里都不消使钱。还顿顿大鱼大肉的!” “七弟你读书进取,买灯油、笔墨能花多少钱。就算有多余的银子也要买些程文来读。” 说罢陈顏之塞入陈砚之手中道:“我还要回去读书,来年院试若我能似大哥那般考中秀才,在家里再替你说说话。” 陈砚之不再推辞,两世为人的底气,便是不怕亏欠人情。 陈砚之道:“五哥,这钱我先收下。” “是了,听说你要结亲了?” 陈顏之道:“你听谁说的?” 陈砚之看了一眼三叔,陈顏之点点头,几分靦腆又有几分得意道:“没错,那是周秀才家的千金。娘与周家说了,我成亲后,將城南的布匹铺划给我。” “你可別羡慕我,你要是不闹,他日娘也会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还是赶紧回府认个错。” 陈砚之心道,没错,若自己日后娶妻,对方什么门户,拿出多少彩礼,都要看大夫人的意思。 陈顏之见陈砚之不言语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再不服个软,彩礼都不给你出……到时候让你让你……” “难不成倒插门?”陈砚之有些好笑。 陈顏之笑骂道:“想得倒美,你以为赘婿是人人当得!” “那是养老女婿,至於出舍女婿,则是入赘数年后,再出舍回家的。” “出舍女婿?”陈砚之瞠目结舌。 “是啊,元律將女婿分作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与归宗女婿!咱们大明则有养老女婿,出舍女婿,事先需婚书上写明。” 陈砚之心道,原来赘婿也有三六九等的。並非你想入赘就能入赘的。 出舍女婿,不就是净身出户,去父留子这一套,但古人至少写在婚书面上事先言明,你情我愿。 “赘婿可以科举吗?”陈砚之问道。 “可以。” 陈砚之鬆了口气。 ps:感谢清水李子老书友上盟! 第二十二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嘉靖十二年,新年。 陈砚之过了一个普通的年。 大夫人送的砚台还摆在桌案上。 陈砚之半打听,半回忆起陈家一些事。 陈砚之的长兄陈颂之今年二十一岁,在十七岁时考取了府学生员,当然作为陈家长子,儘管是前妻所出,依然得到亲爹陈行台的看重。 因此陈颂之的婚事得到家族一致看重。 陈家诸般挑选后,陈颂之与侯官县水西林家结亲。 娶了嘉靖七年举人林应亮之女,现任南京刑部郎中林春泽之孙女,为了结亲操办这婚事令陈家费去了不少钱財。 同时陈行台数度进京赶考也是花销无数。 陈家的支出全靠大夫人黄氏的陪嫁贴补,所以家中用度很是紧张,还要维持体面。 因为打算让陈砚之出赘,真不是一句笑话。 虽说是庶子,但毕竟是举人家,长兄还是生员,城里普通商贾人家还是非常愿意与之结亲的。 当然前提就是那个啥,吃上一口软乎乎的热饭了。 软不软不必计较,至少是热的,还有鱼有肉那种。 陈砚之想到这里感慨苏軾所言,人生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责怪)者。 没有人好责怪,没有人好埋怨。 窗外爆竹声响起。 古灵村的年味还是挺浓的,乡邻们都透著喜气洋洋的味道。 “砚囝吃饭了!” 三叔走到陈砚之窗外喊起。 陈砚之收好桌案。 三叔三婶早就整治好了一桌饭菜。 三婶身子终於大好了,这年夜饭准备倒也丰盛,添了肉菜。 今晚年夜饭,除了陈砚之,还多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名叫丰仔。 三叔对陈砚之笑道:“丰仔,是邻村绍哥的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的。” “他家丁口多,今晚就让丰仔来我这儿热闹热闹。” 陈砚之笑著点点头,动手从桌案上剥了个朱桔给丰仔。 这朱桔乃福州特產,过年前摘下最为甘甜。清同治时,就通过海船大量供给上海,成了当地人家年节必备之物。 这一次过节,大夫人命贺管家捎来五斤,邱夫子陈先生也给了数斤。 丰仔怯生生地接过朱桔。 陈砚之打量丰仔,但见对方又黑又瘦,来到陌生的环境还是很害怕。 陈砚之看过村里不少人家,他们每日只吃一顿,最紧著供的还是做农活的男人。 三婶笑著道:“还不谢过砚哥!” “谢过砚哥!”丰仔低声道。 陈砚之看著丰仔吃朱桔也不吐核,笑了笑问道:“甜吗?” “甜!”丰仔吞下后,半晌才道了入门后一句话。 “坐下吃饭,坐下吃饭!”三叔招呼道。 三婶摆了碗筷。 年夜饭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大碗鱼丸。 用鰻鱼肉为皮,猪瘦肉为馅所打的鱼丸浮在加了葱花的清汤上,用一个大海碗盛著摆在所有菜餚的中央。 三婶舀了一个鱼丸放在陈砚之碗里,又舀了一个放在丰仔碗里。 三叔对丰仔道:“隨便吃,咱们管够。” 丰仔方才迟疑地动了筷子。 三叔对陈砚之解释道:“丰仔家里丁口多,饭都吃不饱。” “三叔,这算是日子好起来了!” 陈砚之吃了一大口鱼丸,而丰仔咬破鱼丸差点被馅里的汤汁烫著。 看著丰仔狼狈的样子,陈砚之笑了,三叔三婶也跟著笑了。 三叔笑著道:“慢些,慢些,没人抢。” “尝尝肉汤!” 肉菜是蟶乾萝卜排骨汤,这是海边人的吃法。蟶乾加入排骨后,再小火燉上,味道变得极为鲜美。除了汤肉,还有一盘齐菜,也就是莧菜,屋旁菜畦新摘的,还有一盘鱼,取自年年有余之意。 三婶垂泪道:“今年日子看著是好了。” 三叔道:“这都多亏了砚囝!” 陈砚之闻言笑道:“我能在乡里读书,也多亏了三叔三婶。” 三叔笑呵呵的。 席上,三婶不住往丰仔碗里夹菜,三叔在旁笑著。 陈砚之早听说三叔觉得膝下空虚,所以打算从同宗中领养个孩童来。 不过三婶却觉得打算先收养个女子,等日后再从同宗中招婿。 看来最后还是如了三叔的心意。 说著说著,三叔又提议家里再养条狗。 不过被三婶否了,三叔一脸失落,乡里只有豪富之家才养得起狗。 陈砚之听著笑呵呵的,又给坐在身边丰仔剥了个朱桔。 吃完年夜饭,按著习俗,陈砚之又从三叔那领了压岁钱。 作为一个成年人又领到一次压岁钱,陈砚之倒是倍有新鲜感。 …… 陈砚之吃过年夜饭后,继续点烛夜读。 天寒地冻,陈砚之不断朝双手呵著气。 即便在大年夜里,陈砚之仍在挑灯夜读,倒不是他真的勤奋如斯,实在是閒得没事干。 他读的是徐周所赠他的程文讲义。 作为古灵社学第一学霸,陈砚之从讲义上可知徐周读书十分勤勉且严谨。 他记得以往读书时,学校里考上清北的同学。他们的读书笔记,那可是眾学弟们爭抢的。 看徐周笔记,也真是有学霸之资。 他每本书都以红笔或黄笔圈点。 这是按照科举第一教辅书《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所提及的广迭山法。 其中有画截、侧抹、中抹、侧圈、侧点、正大圈、正大点等七种符號及黑、红、青、黄四种顏色。 到了杨慎、归有光手上,则发展为五色圈点法。 似徐周书中,单圈表一句精警;双圈表提挈纲领;黑点表字法句法精妙;长抹表段落分明。 古人用【可圈可点】来表示文章精彩。 陈砚之根据徐周的讲义,对照著课堂上邱夫子所讲,既可查缺补漏,同时也作为预习。 一套书读下来,满纸丹黄烂然,著实令陈砚之省却了不少功夫。 但陈砚之亦心道,似徐周这等水平,下了这么多功夫,居然还只是个童生,那么再之上的秀才,举人,进士又要下多少功夫,天赋更要多出多少。 不对,这不仅仅是天赋的问题…… 陈砚之没有多想,继续夜读,这称作更烛观书。 晚上点灯读书也是一笔开销,明清时將助学金或奖学金都称作膏火银,顾名思义就是帮助你晚上看书点灯用的钱。 陈砚之以往晚上读书,要么借在养蚕人家中,要么自己用豆油点灯。 豆油灯不仅暗,稍遇点风就容易摇曳,而且气味实在太呛鼻。 同时每月也要花费两三钱银子,按明朝物价,这两三钱差不多相当於现在的两三百人民幣。 而今陈砚之索性直接点蜡烛。 蜡烛没啥异味,而且更亮。 这对精细用眼读书的陈砚之而言显然更好。他知道一馆的有些同窗,常常五更天起来背书。若灯油都点不起,就在庭院的月光下默诵,甚至烧一炷香,利用香头的微光逐字照读。 听了这样的故事,陈砚之感嘆,难怪古代很多读书人老了,眼睛都瞎了,就是夜读时落下的病根。 但这般近乎自虐的苦读,日后要有多大的成就,才能弥补当年的努力和辛苦呢。 虽说蜡烛读书每月要费不少银子,但陈砚之如今也是大方起来,不差钱。 再说此番家里寄来寸烛三十对。 …… 读至半夜,爆竹声响起,打断了陈砚之的思绪。 陈砚之合上书从碗橱里拿出一碗剩饭,从猪油罐里舀了些许猪油拌饭,准备吃饱以后挑灯夜读。 没有泡麵的时代,猪油饭成了他的加油站。 陈砚之用筷子从碗底往上翻,先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猪油。 然后他再从嵌入火灶的井罐取了热水,井罐里是用灶膛余热煨的热水,村民夜里常以此来烫酒泡茶煨菜。 茶已是泡了数遍,虽有些寡淡,但与猪油拌饭倒是绝配。 再打一个白煮鸡蛋,这是白天煮好的,陈砚之现在一天一颗。穿越眾首先要投资的,恰恰是自己的身体。 鸡蛋算是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沾上一些豆豉,是一道上乘的美味。 米饭的软糯、猪油的醇厚、水煮蛋的鲜醇、豆豉的咸鲜,再饮一口淡茶。陈砚之由衷觉得每晚里能配上这样一碗安乐茶饭,读书再苦也大可坚持。 饱餐一顿后,陈砚之仔细思索自己穿越近一年来的收穫,再看著外头热闹的乡民。 经过一年的节衣缩食的生活,最后到了过年时则可以放开一切好好享受一番,难怪都喜欢过年。其实这何尝不是平日太穷了所致。 乡民们终其一生,可能连肉都没吃几次。 还是边角料的瘦肉那种,连肥肉都吃不上。 都是一个“穷”字所致。 陈砚之是幸运,上一世从边远之地凭著自己努力一步步走到了大城市,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最后得到了应得的回报。 但他不会將一切归咎於个人因素,他也是站在时代的风口上,正好遇到了属於自己的机缘。 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一定能复製这样的成功,而今……而今自己仍然是幸运的。 陈砚之入睡前,再度审视了一番。 书院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陈砚之之前问了陈由,书院分三等,一等是专门藏书所用,一等是专门教学用的书院,还有一等是专门祭祀型的书院。 而陈砚之打算建的显然是祭祀型的书院。 …… 年后。 陈光正躺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看著屋顶的茅草。 陈光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兄弟三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吃得比大人还多,將家里那点存粮都快榨乾了。 过年前,陈光大哥想將家里唯一一头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过年,但爹娘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没捨得——猪是一户人家的活钱罐,开春后养肥些拉到市集上能卖个好价钱,自家杀了吃,实在太过奢侈。 所以这个年,陈光家只割了半斤肥肉炼了油,剩下的油渣拌著咸菜就算见了荤腥。 此刻他正摸著半饱的肚子,想著社学里同窗们过年时都吃了些什么好东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光!” 陈光翻身坐起,推门一看,竟是陈砚之和三叔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条油光发亮的腊肉。那腊肉用稻草绳拴著,每条都有两指宽、半臂长,肥瘦相间。 “三叔,砚哥!”陈光看到腊肉眼睛一亮,侷促地作了个苍蝇搓手的动作。 陈砚之笑著將腊肉递过去:“拜年了。” 陈光的爹娘闻声也出来了,看见腊肉先是惊喜,隨即又推辞:“怎么好意思……砚囝……你从城里住在乡间……” 陈光的爹爹道:“砚囝客气什么!” 陈砚之笑道:“是三叔送的,不是我送的。” 三叔笑了笑进了屋,陈砚之將屋子打量了一番,只能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瓮牖绳枢。 陈光的爹爹是甲里另一个甲首,日子过得都这般穷困。 陈砚之对陈光道:“阿光我找你聊聊!” 说罢陈砚之带著陈光走了。 三叔对陈光爹爹道:“这几日酒喝得如何?” 陈光爹爹摇头道:“过个年米缸都见底了。” “砚囝有个想法……” 陈光爹爹听了后道:“他还真想修书院,这事他爹爹都没办成。你信他一个孩童?” 三叔道:“还真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光爹爹道:“这事不那么简单,当初他爹说过,书院修成后的祭田,朝廷可以免去税赋。” “书院里的斋夫,祭夫可免去杂泛。” “但哪有这么好的事,早这般其他几个乡都去建书院。” 三叔道:“我也觉得不易,但要是办成了,咱们族里都可以喘口气了。” “你也知道这些年朝廷杂泛,科税都多重。” “咱们一年所得大半都是费在这上面了!这对咱们陈家是件好事。” 第二十三章 我肝热 陈砚之与陈光沿著田埂往溪边走去。 他们走到溪边一处避风的土坡后。 “阿光,这几日书读得如何?” 陈光道:“阿砚,別说了,不知为何我进了二馆后,便老犯困,这春假在家里,更是瞌睡虫上身。” 陈砚之心道,科举是梦开始的地方,你还真是这般。 陈砚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光道:“陈光,你愿不愿帮著做点事?” 陈光一愣:“砚哥,我还得在二馆念书……” “不是让你輟学。”陈砚之摆手,“社学照上,只是散学后、休沐日,让你家里帮我做些活计。我会按月给他们工钱。钱不多,但比你餵鸭子强些。” 陈光心跳快了起来,却又有些犹豫:“可我……我笨手笨脚的,能帮你做什么?” 陈砚之道:“我打算把山上的古灵书院修缮一下!”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事需要人帮我看著材料、招呼工匠、记帐管钱。你识得几个字,正合適!” 他挠挠头:“砚哥,这事……你家里知道么?修缮书院可要不少银子。” “银子我有。”陈砚之说得平淡。 陈光心道,陈砚之是他打心底佩服的人。自打入社学以来,陈砚之从被全馆排挤到一步步进入一馆,从拖欠束脩到如今连邱夫子都另眼相看。 这份能耐乡里同龄人中找不出第二个。 陈光深吸一口气:“砚哥,你说啥我干啥!” “不过修书院到底图个啥?” 陈砚之道:“读书要静处,做事也要根基。” “古灵书院是先祖讲学之地,荒废了可惜。修起来,既是对先人的敬意,也是对祖宗的交代。” …… 说罢陈砚之与陈光回家,已是整治好了饭菜,陈砚之带来的腊肉燜在一大锅饭里吃。 听说为了准备这饭,陈光家里去邻家借米。 陈光他爹陈松向陈砚之问道:“砚囝,真要办这事?” 陈光两个兄长都已经回到家里,他们一大早还要下田干活。 “砚囝,你作这事干啥,把钱丟水里?” 陈光两个哥哥都是劝道。 陈砚之道:“可以先將书院搭个架子,其他的事我们一步一步来。说不定到时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陈松道:“砚囝,你真要办这件事,还是等你爹爹从京师回来再说,或者进城问问你大兄。” 陈砚之道:“只是搭个架子,还不用惊动我爹和兄长。” “这事说到底咱们村的事,我想咱们村的人会答允的。” 陈松道:“此事容我与你三叔再合计合计。” 三叔道:“这些年村里,咱们陈家的大户都搬到城里去了。” “也是不肯在乡里吃穷,若朝廷真的办下书院,朝廷给予祭田,那便真好了。” 陈松道:“社学的社田到如今,府里县里都没准,又何况书院的祭田呢?” “咱们再想想,商量商量,这事全靠我们不成。” 三叔道:“这些年劳病了一身,钱財却没攒下来。” “若是陈炌在此便好了。” 陈鬆气呼呼地道:“为什么越耕田,我们越穷,那是官府在压榨我们” “不说了,都来吃饭。” 陈光三兄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们肚里都没油水,看见油汪汪的腊肉盖饭,都是等不及了。 要不是看著陈松和三叔聊天,这几人早就动手了。 陈砚之也是捧起一大碗腊肉饭,喷香喷香的。 他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都吃不饱, “阿砚我给你添饭!” 陈松见陈砚之吃得差不多了,又舀了一大勺带著腊肉的饭。 方才进门时称作砚囝,而今却叫了阿砚。 不论事能不能干成,陈松倒觉得陈砚之此番替乡亲出力的想法十分钦佩,虽说还是个孩童,但有这个为乡里办事的热心,著实难得。 …… 转眼来到二月。 同窗都在准备县试,邱先生还未回到社学。 陈砚之依旧每日按时抵达社学读书。 儘管没有一个同窗,一馆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人,但陈砚之风雨不輟。 在自家读书固然是方便,但离床太近。同时关久了也容易关傻了。 宋朝有个名將郭逵,在年轻时每日怀揣两块饼,到了州西酒楼楼上读《汉书》,饿了就食饼,买一升酒喝,日落后才回家。 后得了范仲淹的赏识。 重温大学时泡图书馆的时候,这感觉真好。 邱夫子不在,陈砚之便请陈先生勾划,每当读完一项便勾去一项。 陈先生见陈砚之认真请教,学习勤勉,恨不得將平生所学尽数相教。 先去打水喝了,陈砚之回到一馆后,继续用功提笔心道。 “天下大事,必作於细;天下难事,必作於易。 “四书五经及注释这么大的工程量,按照《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拆解之后,直接细化到每年每月每日的科目。” “经这两三月勤读,我配合著徐周的笔记,已是將《大学》《论语》《中庸》都读完,直接到了《孟子》。” “这些日子没有一日是虚度光阴的。这般每日收穫,日復一日的叠加,久而久之则为排山倒海之势。” “如此便可参加明年县试了。” 陈砚之读完今日功课,开始『刷题』。 『刷题』就是读墨卷看看別人是怎么写的。 他虽说才读了《大学》《论语》,但已是拿著出自《大学》《论语》的程文刷起题来。 徐周已是將他的时文墨卷全部送给了陈砚之。 足足有一袋之多,都是他十几年老童生的积累,其中有些是买来,有些是自己亲手抄来,至於每卷所揣摩的心得体会也有数万字之多。 这些都是读书人的心血,用徐周的话说以后不会再走科举此路了,就全部都送给陈砚之了。 这些算起来大约也值好几两银子,更不用说这是徐周仔细收集的,作为社学首案,他的经验可以帮助陈砚之在科举之路上少走不少弯路。 由此可见,好人是有好报的。 …… 散学时,陈光与陈砚之一併走。 “徐周走了,你们一馆的首案换人了。” 上学时陈光对陈砚之言道。 陈砚之问道:“他去哪了?” 陈光道:“听说做生意去了,至少粗通文墨,能作个记帐的。总算有口饭吃。” 陈砚之稍稍感嘆。 陈光道:“还有听徐周讲一馆的人虽读书好,但没人情味,都是捧高踩低的。” “他之前为首案时,同窗们都与他往来,这次去了別处,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 陈砚之微微点头。 因为一馆有个排名机制,每次月考,邱夫子都会调整一次桌次,被调了往后坐的儒童们自是顏面无光。 在二馆时,同窗们学业上不通之处相互请教都是很正常的事。但一馆的儒童们都是掖著藏著,彼此若不是平时关係好的,根本不会在学业上教你什么。 陈砚之对陈光道:“你多用功,日后升入一馆,我也有个伴。” 陈光痛苦道:“砚哥儿,你以为人人都似你啊!入了二馆才半年就升了一馆。” “课业比三馆难了不知多少,我一读书就犯困。” 陈砚之点头道:“知道,二馆,梦开始的地方。” 陈光道:“砚哥,你又开玩笑。” 陈砚之笑道:“你对自己不够狠!头悬樑锥刺股听过没?” 陈光看著陈砚之笑容,背后冷汗直出:“砚哥儿,你什么意思?” “三字经,我是读过的。” 陈砚之道:“记得就好,这只是身体上的苦。” “想想別人的冷嘲热讽,想想考不上时无人理睬,到底哪个更苦。” 陈光捂著耳朵道:“砚哥,你別说了,別说了,我读我读!” …… 数日后,陈砚之抵达了一馆。 邱夫子还未回社学,但县试落榜的考生已经回来。 这一次一馆有五人参加县试,只有一人过关並参加四月的府试。 眾人心情都不太好,因邱夫子不在,读书的风气也一下子就散了。大家商量著去哪里玩一玩。 陆文名提了几个地方去爬山,去石竹山祈梦啥的,大家都进行了热烈的討论。 “不如我们去天寧山赏梅好了!” “好去处,昔李纲诗云『江梅何处不先春?海嶠初逢若故人』。” “踏月赏梅,正是我辈读书人的佳话。” “云举有何打算呢?要不要一起去?”陆文名看似隨口地邀请道,他看了看陈砚之的袍子,这最少值得五六两,比之前来社学所穿旧袍贵多了。 陈砚之道:“太远了,不去了。” 陈砚之拒绝得很乾脆,继续读书。 人肯定是要合群的,这样可以获得一种安全感,但陈砚之有自己的打算。 陆文名心道,好么,本有意抬举你,这般不识好歹。 陆文名淡淡一笑道:“也罢。我家里在横山新买了一座別业,本还想请云举赏光呢。” 一旁同窗笑道:“眾所周知咱们福州南面诸山產业,以横山第一、天寧山第二、高盖山第三、方山第四。” “离著河口渡不远,乃横山铺所在,昔隱者赵用弘、赵用方两位先生高棲之所。” “陆兄买来此处,真是眼光独到。” 陆文名道:“虽说不贵,也费了五十两的银子。” 一名同窗道:“以后置办好了,说不准陆兄就要入城在书院读书了。” 陆文名故作谦虚地道:“难说。” “去年生意比往年多了五成,家父说方山铺子还要经营,等铺子搬到城里再说。” 陆文名言毕看了陈砚之一眼,见对方似毫无波澜,一切与己无关,对自己显露的家境优越完全无感,而是將所有精力继续用在刷题上。 “云举,听说你是从城里来的,你家住哪里?”陆文名似无意般问道,脸上带著些许讥讽。 陈砚之记得陈由给他宅子的地契上写的地方道了句:“好似在越岭吧!” 陆文名露出嘲讽之意心道:“你小子骗谁?那边屋子一座最少百两以上,你也买得起?” 之前看你穷,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倒与我装起来了。 陈砚之出门喝水,返回进德堂上。 几人与陆文名议论道:“自卑者必自高之,我之前还看他散学时捡柴薪呢,陆兄不要与此人置气。” “我道他是囊中羞涩,故不愿与我同去。其实他不知花销全由陆兄仗义所出。本好意低低周全他,却不知好人心,自己抬自己。” “真不知这等人如何入得一馆?读书不以人品相佐,怕也走不高。” “这陈砚之什么事都独来独往,也不与同窗结交,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真做作,成日往陈先生那般故作请教,想以此来博得师长关注。” “人家没有跟脚,一意巴结师长,真是虚偽。” “別提他了。让这不相干的人,坏了我等春游的雅兴。” 陆文名闻言,心下得意:馆內同窗平日都受我恩惠,你得罪了我。 我乐意让你一馆之內没有半分容身之地。 眾人停下言语。至於他是否听到天晓得,就算听到也无妨。 陈砚之虽没听清,但看这些人神色,料想也没什么好话。 …… 陈砚之方坐下。 坐在前桌陆文名当即又从桌下取出盒子来道:“自己店铺新到的云片糕!” “还请诸位赏光!” “多谢陆兄了!” 说罢陆文名將云片糕一一分去,照例是每人都有,唯独少了陈砚之一份。 陆文名笑道:“云举,我记得你上次说不爱吃甜食,便没带你的。” 陈砚之心道,一馆果然了得,大家都是体面人,素质就是比二馆三馆高,要你难受都是这么委婉。 陈砚之道:“陆兄,不用这般刻意,东西是你的,如何分自然有你的主张。” “便是我真喜欢云片糕。” “你我又不相熟,平白亏你个人情,总是不好。” 话语落下,有几个同窗吃了一半,不由停下。 陆文名冷笑道:“云举,大家都是同窗,你这么说不是与我生分吗?” 陈砚之道:“我不欢喜欠来欠去的。” “君子之交……还是淡如水好些。” 几个同窗心道,此人好生……自己吃不到,还噁心我们。 陆文名闻言冷笑,转念一想,满胸的气稍稍解了一些,与一个爱吹嘘的寒家子弟,有什么好计较的,平白失了自己的气度,正经还是要將功夫放在读书上。 他日我科举及第,谁会记得与他共学过。 陆文名决定以后不再理会陈砚之,不过他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却见陈砚之正好整以暇地坐著,案边摆著糕点,正边吃边刷题。 “这好似酸枣糕?” 陆文名有些不確定,需知这酸枣糕乃贡品,为一福州举子发明,连正德天子都点讚过的。 此酸枣糕因是贡品,可是紧俏多了,比云片糕贵多了。 一个要好几钱银子。 他陆文名平日也很难吃到,但他曾在一位官宦家里尝到,绝对胜过一切糕点。 而陈砚之隨意摆在案边,似只作读书时消食之用。 难道这真是酸枣糕? 他从何处弄来?不会是偷的吧。 陈砚之写题很认真,许久后留意到对方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陆文名,见对方盯著自己酸枣糕。 这是黄实此番下乡给自己专门送来的酸枣糕。 他故作恍然问道:“陆兄,都怪我,记性不好,忘了问你。” “你若不嫌弃,便尝一块,权当回赠云片糕……虽说我没吃到。” 果真是酸枣糕,这人怎么吃得起……陆文名赧然道:“不……不用。我肝热!” 说罢移动视线。 当陆文名转过头面对自己的桌案时,整个人满脸通红,他的肝都要气炸了。 第二十四章 宗亲 县试后,邱夫子回到社学。 社学此番又是全军覆没,唯一晋级府试的苗子也掛了。 府试落第与县试落第都是一个性质。同时有一个县试落榜的同窗也是道心破碎,从社学退学了。 不过正合了那个道理,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 一馆虽走了徐周二人,但又录入了两名新儒童。 一名是二馆班正徐明。 之前徐明本就是二馆翘楚,早可升入一馆。 一名则是从城中社学转来的,还不到十五岁,诗赋却极佳,被邱夫子主动邀至社学中。 如此社学一馆明年就有两名衝击童生,甚至生员的儒童了。 当然二馆与三馆中也多了些学生,不少是慕名而来的。 邱夫子从附生补廩为增生后,果真名气大涨。 附近只有方山社学和古灵社学,连临近的福清县都有人將孩童送到方山社学就读。 …… 县试前,县城里的许举人过年时邀了几个贡生,廩生作了一个诗会,邱夫子虽是新晋增生也在邀请之列。邱夫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当堂作了两首诗,颇得讚许。 因作两首诗得到许举人讚赏,邱夫子感慨诗赋还是王道。 回到一馆后,邱夫子道:“自唐宋以来只有诗赋才是与士大夫公卿打交道的途径。” “想王勃一篇《滕王阁序》技惊四座,李白醉写《清平调》,提笔立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再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诗词歌赋才是读书人成名最快的渠道。” “你见过哪个读书人在讲会时,当堂念出一篇时文来博得眾人赏识!” 说到这里,课堂上哄堂大笑。 邱夫子心道,自己虽是秀才,但颇有柳永当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清高在其中。 只是不得人赏识罢了。 言语间,邱夫子重拾对诗赋的推崇。 同时调整了《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 原先陈砚之《日程空眼簿》上需是背四书、背注释、学诗赋、习作文四项。 邱夫子將背四书、背(四书)注释的课业进行压缩,同时增加了读赋格、读诗格,习作文也作了改动,改为每三日作赋一篇、五古一首、七律或七绝一首。 陈砚之一看,按照邱夫子原本进度,本来自己在明年县试前可以完成四书作文的基础训练,勉强可以参加科举。 但他这么一改,自己明年县试还是无法参加,只能继续看著別人应试。 徐周那日已说得非常清楚。真正要想县试府试考出名堂来,绝不能按著邱夫子那一套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为什么科举一定要用八股文? 说白了,考官为了图省事。 考官看卷子多看头场『时文』,而时文又最重破题。 破题也就是八股文的第一句。 破题破得不对,第一股就可以轻易刷去一半的考生。 就算破题准確,第二股承题又可以轻易刷掉剩下一半的考生。破题不对,哪怕剩下写得再好,考官都不看。所以很多老於此道的科举达人常道,时文卷子只要看三行,就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中秀才。 邱夫子偏重诗赋,显然让学生不必那么功利,但陈砚之却想早日读毕四书,参加科举。 既是邱夫子如此主张,陈砚之也不会明面上反对。 邱夫子布置下《日程空眼簿》课业自己照旧完成便是,私下里多將功夫在制艺上便是。 邱夫子讲述过段日子,他会带三个诗词出眾的儒童去许举人那拜会。眾所周知,许举人在县里甚至府里都是颇有名望,不少进学的生员都在他那得到过称讚。 同窗们闻此好一阵眼热。 邱夫子还定在光斋节让儒童各自作诗赋,比较名次高低。 …… 这日,三叔与陈光一家都抵达书院旧址。 他大哥背著一只竹篓,里面装著量尺等几样简单工具。 “正堂应在此处,”陈光大哥取出量尺,开始步测,“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有廊廡。东侧原有藏书阁,西侧为斋舍。” 两人详细勘察了一个多时辰,陈光大哥不仅丈量了现存地基,还根据记忆和残跡推断出原有格局,在纸上绘出草图。他做事细致,每测一处必復验一次,遇到不確定的便与陈砚之商议。 屋瓦需全部更换,”陈光大哥指著地上几片残瓦,“樑柱亦需仔细检查,山中潮湿,恐有蛀蚀。” “材料运送不难,”陈砚之思忖道,“大料上山,咱们乡人有得是一身气力。” 陈光二哥道:“也可请匠人在山下粗加工,再分件运上组装。我识得几位老匠人,手艺扎实,工钱也公道。” 两人在途中详细商议了修缮次序、大致预算及工期安排。 陈光两个兄长对工料市价颇为熟悉,估算的数字务实周到。 “在雨季前完成屋顶,得抓紧定料。这是算得单子。” 接著陈光二哥拿出单子,上面列著梁木的数量规格,他还说明了不同材料的差价和运费。 陈光二哥道:“陈石匠说他家小子肯干,李大户答应让砍他家后山的竹子做鹰架(脚手架),这人虽不是本家,但陈光小时候帮李家救过落水的牛,李家一直记著情。” 陈光又道:“砚哥,徐家的砖质稍逊,但价格低一成,且能立即起货。我想著墙基用好些的,非承重处可用此砖,如此既赶了工期,也不至太超支。” 陈砚之点点头:“工人如何?” 陈光他爹擦了擦汗笑道:“都是本乡乡民,管顿饭就成。” 陈光大哥笑道:“真要请需六分银一日,但咱们自家人不说这些。” “反正都是自家的书院,喊一声就行。” 陈松道:“咱们乡里乡亲的,平日盖房子,打井,杀猪等等都要喊人帮忙,管顿饭就好,都不收钱。” 陈砚之感嘆什么叫宗族社会。 所以自己之前收抽头,三叔反应才那么大。 不过帮工,换工这些明面上不说钱,但人情债其实大家心里都记好了。 若你真的以为人情债不要钱,在村里就寸步难行,到时候红白喜事便无人帮忙。 在宗族社会里『社死』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人情债坏就坏在算也算不清,但好也好在还也还不完,这就逼著所有人都要抱团,聚拢在一块。 不过陈砚之知道,三叔就有一本换工帐,村里盖房等大帐,他都要算得清楚。这也是他甲首要干的事,村人一般小帐靠心算,他记大帐来避免到时候扯不清楚。 三叔虽说粗识文字,但算帐上却是无师自通。 陈松道:“阿砚,你既出钱修书院,咱们村的人都承你的情。但很多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妥的。” “要说仅仅搭个架子是无妨,但祭田和斋夫就难办了。” “咱们怕得是你白花钱。” 陈光点点头,赶紧提醒道:“我爹说得有道理,砚哥你要想好了。” 陈砚之笑道:“多谢松叔提点,兴建书院是我爹上京前的意思,我想著他的意思是,当年能考中举人多亏乡里乡亲承托,故而想给乡里办点事。” 三叔和陈松听了都很高兴,人情债便是这般,一直有来有往。 “当然我也有我的打算,不忍此地太过荒废了。以后村人进山也有个歇脚的地方。最要紧是村里也有个议论事的地方。” 听到这里,三叔和陈松都是心念一动。 “至於其他,暂不去理他。” 陈松道:“既是你这么想,我也就將就著使唤。” 陈光大哥二哥盘算了下道:“约莫材料要二十两银子,若材料省著些十五两也成。” 陈砚之想了想道:“既然是如此,我便出二十两银子,你们便按著十五两银子来修。我什么都不清楚,一切都仰仗哥几个了。” 闻言陈光三兄弟一併道:“这使不得,使不得。” 陈光大哥道:“十三两便是。大家好歹都是族亲,这钱赚不得。” 二哥道:“三叔的面上也不好看。” 三叔在旁笑呵呵地不说话。 陈砚之笑道:“亲兄弟明算帐。” 无论陈砚之怎么说,三兄弟都只肯收十五两银子。 想罢陈砚之从兜里取了片金叶子放在陈光大哥手中道:“这是定钱。” 陈光大哥、二哥点点头。 陈光大哥最后问道:“阿砚,我还是再问你一句,修葺书院真是令尊的意思吗?” “什么令尊不令尊的,叫伯父。”三叔笑著道。 三兄弟收十五两,確实是本钱。 他方才也是相试。 若陈氏兄弟收了二十两,那么陈砚之下次就不会再寻他们了。若收了十七两,则说明可以继续处。 现在他们只收了十五两…… 借著修葺书院这事,他也可细细考察陈光三兄弟的为人性情,日后是否可以信得过,帮他办事。 一个好汉三个帮,身边没有人可不能成事。 这年头最信得过还是自己宗族的人。 论宗族社会,闽地可谓公认的昌盛发达。 从永嘉之乱,黄巢之乱而起,汉人举族南迁,不抱团就难以生存下来。 同时又作为兵家不爭之地,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格局,使得皇权难以触及,使得朝廷必须依赖宗族自治,因此理学与闽地可谓天作之合。 理学提供那种那种家族认同感,以及守望互助,礼法秩序。 就好比经商,陌生人谁敢隨便借钱,但在宗亲间却可以借,除非你想『社死』,从宗族上除名。这比白纸黑字上的契约更可靠。 所以明清商帮,大多是家族性。 而经商赚了钱,有了功名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回馈宗族,感谢祖宗。 …… 定下此事后,陈光三兄弟回家商议。 “难得举人家有这个心思,愿出这钱修祖宗书院。”陈光大哥道。 “我看著这砚囝办事大气,年纪虽小但见过世面。”陈光二哥亦如此言语。 陈光当然一副很有面子的样子。 陈光的娘道:“砚囝才多大年纪,便能操持此事,不过钱给得著实有些少了。” 陈光的爹道:“都是给族里办事。我觉得砚囝有眼光,自宗祠迁到城里,老家这边就越来越少人走动。” “將书院重修起来,也是聚拢人的办法。” “我去城里宗祠时,族老和秀才才能话事,坐主桌,其余只能旁听,我只能与后生坐一桌。” “若书院修好了,咱们本村的陈家人也可在此坐坐,那些去了城里的宗亲,也可回来看看。” “不然老去徐总甲那商量事也不是办法。” 陈光大哥见陈光爹將话扯远,便道:“爹说得有道理,咱们就这么办了。” 陈光的娘作为妇道人家难免计较多些,於是道:“我也没啥见识,你们觉得可以便去办。” “我给你们备好吃食,顿顿乾饭。” 陈光大哥道:“原没指望阿光在二馆学出个名堂来,但结识了砚囝倒也是缘法。” 陈光抗议道:“我在二馆也是勤学,阿砚说我他日能上一馆,赴科举呢。” 陈光大哥笑了道:“既是阿砚说的,我且信你。而今三叔家的方山露芽卖上价钱,如今都是阿砚拿主意。” 一直闷著声的陈光他爹言语道:“既是砚囝將此事交託我们,咱们需把这事办得体面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让阿光读书还是真的对了,虽不能进学,但结识人便够了。” “阿光以后你不必餵鸭子。” 陈光闻言大喜,心道:砚之曾与我道读书能改命,我看未必,但至少能不用半夜餵鸭。 第二十五章 光斋礼 暮春之时,便是社学里的光斋礼了。 光斋二字起源自宋朝。 北宋太学分斋教学,一斋三十人。 等太学生进士及第或做官归省,要回到斋舍进行团拜,向教导过自己的老师递门状致谢。 同时依官位高低送礼,並將姓名书写在每斋的光斋牌上。 这光斋牌就相当於明朝科举的登科录,每块牌上都用硃笔竖写本斋及第者姓名,下题某某年登科,或甲科,或释褐,然后掛於各斋的炉亭上。 而到了明清的福建,光斋就演变为类似於教师节般的活动了。 本地话又称作扛斋。 这一日社学的一馆上下都要沐春出行。 但见邱夫子和同窗们尽数换上凉快的苧麻布衫,一路上沿溪而行,洗濯尘垢,吹著春风,漫步而歌。 “三月三,掏扇换纃衫!” 光斋节的安排是这般:师生们一起换上苧麻布衫,前往灵峰寺谈论诗词,然后在禪院吃斋饭住上数日,修心养性,精进学业。 这一路行来看著春光山色,这就是孔子所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境。 难怪孔子就是中小学春游的最早倡导者,而光斋节就可以理解作春游,研学加教师节了。 一馆真会玩,他在二馆三馆时便没有这样外出研学的待遇。 师生们到了灵峰寺,僧人前来接待。 寺周绿意盎然,山花盛开,端是读书修禪的好去处。 师生们抵达目的地,要在禪寺內先习文作诗三日。 邱夫子也延请了许举人到禪寺里给眾人讲解诗赋,作文之道。 陈砚之本以为许举人单纯地推崇讲解诗赋,但最后话题一拐,讲到了,本朝大佬宋濂所作的《送东阳马生序》。 对此文陈砚之自不陌生,作为一名小镇做题家,也很难不对此文感同身受。 无论什么时候读,无论读几次,每当乍一念起『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的时候,都那么令人感动。 宋濂大佬的曾经,何尝不是人的来时路。 许举人也脱了文章,以宋濂的例子勉励在场学子。 陈砚之深以为然。 从古至今,不管任何一位儒家大佬平日在说什么、做什么,你们一定要相信,他们在劝你读书用功的那一刻,绝对是发自內心的真诚。 就像邱夫子儘管有些缺点,但教导每个学生读书向学之心都是发自內心的,无论对这学生是否喜欢。 许举人这一番话,也令眾生洗涤了一番心灵,顿时痛下苦读之志。 眾人也作了诗词文章给许举人批改。 …… 禪房里。 邱夫子与许举人正在閒聊。 灵峰寺外僧人正作晚课,梵唱与木鱼声起伏,洗涤人心。 “先生,孝廉公,这是寺里新采的茶!弟子给你们端来了。” 许举人看著门外端著托盘的陆文明,点了点头。 之前许举人的头巾不慎掉落沾了些许泥土。 陆文名见了立即从地上捡起,清洗一番后,再放在炉边烤火烘乾后,连夜给许举人送来。 今日又端茶递水。 邱夫子笑道:“这些寺里知客僧人都可以做,你不必费心,好生揣摩诗句。” “弟子明白了!” 说罢,陆文名退下。 许举人大是满意,邱夫子也很高兴有这么个有眼力见的弟子。 之前许举人將陆文名文章诗词特意过目一遍,没有说什么,搁在一旁。 邱夫子笑道:“这孩子习文尚短,但端茶送水还是可以的。” 许举人笑了笑,反而拿起另一篇文章道:“老友,你这社学中……我看这陈砚之所作诗词尚可,不过中人之资,但其文却很是老练,实不像十一二孩童所作!你还未教他制艺吧?” 邱夫子听了许举人夸讚,双眼微微眯起,然后道:“他不过十一二岁四书都没完,学制艺尚早。” 许举人道:“就算天赋异稟也难以成就,应是家学渊源所致,怕不是山间农家子弟所出。” 邱夫子这才道:“他爹是陈行台!” 许举人闻言脸上一垮,当即道:“是他。” 邱夫子点点头,他知道许举人与陈行台当年有些过节,无非是读书人爭名的事。 许举人心道,此子目光文章如剑气珠光般,不可逼视,他日若习得制艺,岂非…… 许举人心底难以平衡,负气道:“不过文章咄咄逼人,气焰太盛,怕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或与他爹一般都是心胸狭隘之辈,难成大器。”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文章好坏可慢慢栽培嘛。” 当即许举人给陈砚之的三篇文章和诗词都批了中下。 邱夫子道:“许兄这……” 许举人道:“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儒童,一开始文章作得如文曲星下凡一般,而后……你社学里的贺仲燾不正是如此吗?” “那陈砚之还不如当年的贺仲燾呢!” …… 良师的指点,浓厚的学习氛围,令陈砚之更加沉浸在学习中。 陈砚之见过有的学霸,那是高考已经结束了,还在读书学习那种,那是真的热爱。 努力勤奋自律,会让人自带光环,略微不快的就是山间蚊虫滋扰。 不久许举人文章批改下来,陈砚之一看卷子竟是三个中下,这成绩在社学中也是垫底了。 若说诗词这般也罢了,但作文也是这般,却不落半字评语,看来是有些偏见。 陈砚之將卷子叠好,压在书下。 窗外山寺钟声传来,他合眼片刻,再睁开时,心態已恢復了平静。 而许举人公布了以后参与他诗会的三名儒童,陈砚之赫然没有入选,倒是陆文名躋身其中。 陈砚之自然也看到陆文名给许举人洗头巾的事。 而今陆文名神采飞扬,与同窗谈论颇有指点江山的意思。 之后许举人就提前离开了灵峰寺。 眾儒童在寺前相送。 邱夫子对陆文名道:“你文章尚欠火候,但许孝廉却道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赞你人品敦厚。” “去诗会一趟也算见识,结交一番本县俊杰。” 陆文名欣然道:“学生必不辱师命,给学生这个陪於末座的机会。” 邱夫子看陆文名很识趣,捏须微笑。 许举人也满是笑容。 陆文名退下后,陈砚之对陆文名道:“陆兄,恭喜!” “许孝廉赞你『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这是极高的期许啊!” 陆文名心底得意,面上矜持地点点头道:“多谢云举。” 一旁许举人听到这里,目光一冷。 陈砚之旋即向许举人施礼道: “孝廉一路慢行。此番受教了。” 许举人闻言心底老大的不舒服,快步下山。 邱夫子则將这一切都看在眼底,此子比当初在家里时长进太多了。 …… 许举人走后,寺內的学习热情更浓。 “蕉下鹿疑真,藏舟夜壑沦。浮生同一梦,何必问前因。” “贺兄此诗真是了得,不愧是六岁时便能作诗的神童!” 在隔壁蒲团上,陆文名对著一名比陈砚之大两三岁的同窗恭维道。 对方颇为矜持地点点头,此人正是新转入社学的贺仲燾。 早年也是十里八乡的神童。 贺仲燾还未说什么,陆文名便开口道:“贺兄不必过谦。” “这诗中的蕉下鹿,讲的是郑国一樵夫打死一头鹿,怕人偷走,就用蕉叶把它盖了起来。后他取鹿时却忘了所藏之处,好似做了一场梦。若常人比喻人生一梦只知用庄周梦蝶,黄粱一梦来套,如此未免是落入了俗套。但贺兄用此蕉叶覆鹿而名,实是別出心裁,到时候定会令考官眼前一亮,被立即点为墨卷。” “若非我读过列子,否则也不知其典故出处。这社学中怕是只有我是贺兄的知音吧。” 贺仲燾淡淡地道:“陆兄你能知道这典故出自列子,亦相当不易了。” 陆文名当即从书袋里取出一盒点心来道:“这是我家铺子所制,还请贺兄赏脸。” 之前首案是徐周时,他便刻意巴结,而今有了贺仲燾,便改而用心结交他了。 贺仲燾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神色矜持地接过了。 陆文名转头看了一眼,见一旁蒲团上陈砚之提笔抄录,却恰好將將地把方才蕉下鹿的典故记下。陆文名顿时心底大怒,觉得这是他发明的这个『蕉下鹿』的词汇被陈砚之从自己口袋里硬生生地偷去了一般。 这蕉下鹿是我苦读列子才得来的东西,却被你陈砚之轻而易举地拿去日后使用。 你这就是偷! 不要脸。 哼,方才他在举人,夫子面前,哪是恭贺我,分明是嫉妒我去了许举人的诗会,而他却无缘。 你陈砚之定看我给许举人洗方巾看不起我,却不知我每日下了多少苦功。 你也就文章好些,论诗才还差得远呢。 陆文名含著怒气要指责陈砚之,但旋即又想到,我若说他,他定道这典故非一人所有。 他会倒打我一耙。 夫子也不会站我一边。 陆文名心想,我当如何报復? 是了,这陈砚之每次都是在同窗们研习诗赋时,私下里揣摩程文墨卷,我向夫子告发。 片刻后,邱夫子来禪房,陆文名偷瞄到陈砚之又在揣摩墨卷,当即起身向一旁的邱夫子道:“夫子,此人又在研习诗赋时揣摩时文。” 一馆都是从二馆升上来的人才,大家都是体面人,已经明白下阴手不撕破脸的道理,没有这点觉悟与二馆的学民和三馆的学渣有什么区別。 当眾举报同窗的事,连学霸的体面不要了吗? 此刻他回忆起自己当年在语文课上写数学作业被抓的经歷。 第二十六章 少年游 僧房中,稀稀落落的暮光透过窗格落下。 邱夫子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他扫过一馆的眾儒童,八张案几摆在室內各处,儒童们都坐在蒲团上,案几上摆著诗词作文。 虽说没言不许练习时文,但眼下是命个人作诗赋一首,陈砚之看时文是什么意思。 陆文名添油加醋地道:“夫子,你时常道,许多人为了科举,一心只读时文。这样的人就算侥倖凭著时文做了官,不仅不会为民兴利除害,反为利益所驱,误了圣贤书的本意!” 邱夫子听了微微点点头,看著陈砚之。 陈砚之起身,先道了句:“夫子!” “学生知错!” 听了陈砚之这话,邱夫子心底不满顿减了不少,仍是道:“砚之,今日学诗赋。” “你为何不学诗赋?眼里只盯著时文么?” 他垂手而立,神色恭敬却不卑微,待邱夫子语气稍缓,才开口回应。 陈砚之方道:“夫子教训得是。” “学生琢磨夫子的题目半晌未得,想起此言,故拿出时文参详,希冀触类旁通。只是方才被陆兄一声大喝打断了思路。” 邱夫子听闻神色更缓道:“话是如此,不过……” 邱夫子道:“学业还是要力求自身精进。” 陈砚之道:“夫子说得是,但学生对於诗赋也是用心——说来惭愧,陆兄方才那一喝,倒把学生的诗思给『喝』出来了。学生腹中已成一首,不知可否当堂呈上,请夫子斧正?” 此言一出,满馆皆静。 陆文名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临时凑句?拼诗?也配在我面前现眼? 陆文名当堂讥讽道:“你以为你是曹植不成,七步成诗?” 邱夫子看了陆文名一眼,虽说这学生殷勤,会来事,三节两寿所送都比其他同窗多两倍,但功课上差了些。 邱夫子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念来听听。” 陈砚之整了整衣袖,目光跃过陆文名落在窗外树上,吟道: “蕉下藏鹿梦偏真,砚底磨人墨亦新。” “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吟到末句,他將“惊四邻”三个字念得极轻极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满堂又是一静。 同窗之中贺仲燾原本是漫不经心,他本就是目无余子的性子,这古灵社学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不过听到“蕉下鹿”三字时,他突是一顿:此子竟把方才所言的“蕉下鹿”典故,这么快便化用进去了。 这是天赋使然吗? 听到最后一句时,贺仲燾不免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陈砚之一眼。 邱夫子捋了捋鬍鬚,眼中已是意外与满意。 “砚底磨人墨亦新……此句有骨力。首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梦偏真】三字翻出新意。末句虽自矜,却不狂妄。不错,不错。” 邱夫子感嘆,求学还是要將学问摆在第一位。 他心底虽喜欢陆文名,可是在结果上还是要站在陈砚之一边。 邱夫子道:“砚之能在被责问之际,顷刻成诗,且用典贴切、对仗工稳——此乃他並未因时文而偏废诗赋。” “你且坐下。” 陈砚之看了陆文名一眼心道,这便算了? 心胸狭隘妒忌同窗?就这么算了。 而陆文名则有些不服气,脸上涨得通红。特別邱夫子那句『化用蕉下鹿之典,却不落窠臼』。 这蕉下鹿的典故明明自己还未化用进诗词里,竟被陈砚之给先窃取用去了,以后自己再用时大打折扣,抄自己还抄得这么公然,实在是无耻。 还有最后一句『莫道寒窗惟时艺,诗成犹可惊四邻』。 这分明是当堂打自己的脸。 陆文名道:“先生,学生……学生也是一心为学规。”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兄?””陈砚之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陆兄,方才不好好作自己的诗赋,却盯著学生的案头看——这是陆兄的诗思已枯竭到无事可做了,还是说,陆兄的诗思本就不在诗上,而在区区在下身上?” “我……我……” 陆文名还来不及解释,陈砚之继续道:“陆兄一心为公,学生佩服。只是陆兄日后若再有发现,不妨先轻声提点同窗,以免惊了满堂诗思——我这诗,若不是被陆兄那一喝惊出来的,恐怕还写不出呢。” 这话说得极客气,可“惊出来”三个字却说得颇重。 几个同窗见陆文名顏面扫地当即劝。 “云举算了,都是同窗,不要计较!” “陆兄也是一心为了规矩。” “云举,不要太苛刻。” 陈砚之见此心道,有人针对你时,这些人保持中立。 他反击討回公道时,这些人则作和事佬,一味劝自己大度。 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哪知陆文名有人撑腰心道,我在馆內人缘比你好十倍,同窗们都偏帮我,夫子也更喜欢我,我还怕你陈砚之不成。 他此刻突然脑子一闷,开口道。 “云举,这蕉下鹿之典,你……你听了一耳朵,便拿作自己用了!” 陈砚之心道,本要放过你,自己却蠢得送上门来。 陈砚之道:“陆兄之前的事你不与我道歉也罢了,但这蕉下鹿的典故,是何人所创?” “別说你未曾写在诗文里,就算你写在诗文里又如何?” “如果別人用过的诗文,后人难道便不许再用?有此道理?” “蕉下鹿难道不是出自《列子》?” “敢问陆兄一句,这典故是陆兄所作?是陆兄所创?还是陆兄家的先祖所传?” 陈砚之质问一声比一声严厉! 几位同窗继续和稀泥般道:“云举,此事算了吧!” 陆文名在同窗们人缘確实不错。 陈砚之目光则扫过眾人,一点情面都不留地道:“名节之事不可算了,若是不辩,诸位还道我是抄了他陆文名的文章!” “今日之事,原是小事。陆兄为学规,我为清白,都是为学。只是诸位方才劝我『算了』时,可曾有人劝陆兄一句『慎言』? “污名加之之时,诸位沉默;清白得证之后,诸位却劝大度。” 陈砚之盛气之下,这般凌厉的话道出,方才几个帮陆文名说话的人一併熄声。 邱夫子也觉得陆文名犯傻,陈砚之在理,但他保持了沉默。 “陆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这蕉下鹿的典故可是你作的?若是你作得,我便向你赔罪!” “若不是陆兄的私產,天下读书人皆可用之。陆兄在贺兄面前拿此典故作炫耀之资,我听了一耳朵便能化入诗中——这能叫『窃』?” 邱夫子道:“罢了。罢了。” 他打算给陆文名一个台阶下。 但陈砚之道:“夫子,学生不在意陆兄说什么。学生在意的,是社学之內,是否允人凭空污人清白!否则这个窃字,我可当不起!” 邱夫子心道,陈砚之此话好凌厉,是要逼著自己表態。 邱夫子不好捲入二人的爭论,没有出声。 陆文名见所有人都沉默,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云举,对不住,是我方才说错了。” 邱夫子心道,此子倒是气盛了些。 见陆文名道歉后,他立即清了清嗓子,对所有人说:“诗虽好,时文也不可偏废,二者要並举。” “好了,坐下吧。” 陈砚之顺势道:“是。夫子。” 说罢落座,陈砚之提起笔,然后低声对前案的陆文名道: “陆兄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我可以在此向陆兄道歉。” 陆文名道:“此事已有计较,砚之,还是作题。” 陈砚之道:“陆兄既不掛怀,那我再赠一诗予你,灵峰三月春未老,山寺桃花半掩门。” “多少红尘名利客,不如童子读书声。” 陆文名大怒,心知陈砚之这诗的意思,是讽刺自己许举人洗头巾、送点心巴结贺仲燾,你与其这般费尽心力,倒不如安安静静多读些书。 陈砚之道: “陆兄,回去多读书。” “下次再想踩人,记得先把自己的诗写完了再说!” 陆文名都要气炸了,陈砚之的诗作好了,还作了两首,但他还一首没写。 现在要他写诗,他一个字都写不出。 …… 一场小风波后,次日再见,陈砚之看到陆文名与同窗见了自己,反是有些不一样。 陈砚之也没有半点芥蒂般,如以往那般与陆文名见礼。 社学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砚之划清界限后,反是大家想著將这事赶紧过去。 很快光斋节迎来尾声。 同窗们散心游山半日,然后在山间凉亭宴饮。 作为光斋节最后的活动,学生们自然要凑一笔钱作为宴饮之用,而余钱则作为答谢老师教导之礼。 光斋节的菜餚倒也丰盛,有切面,豆腐,芋头,鱼丸、素酒等等。 同窗们都是拿起碗筷大夹,吃不完可以打包。 这就有春游之意在其中了。 关了社学苦读一年,儒童们也难得有此机会娱乐一番。 而宴饮后便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那就是摇魁星。 就是准备一套土偶,依次是魁星、文昌帝君、朱子、状元、榜眼、探花、春祈、秋报等。 状元虽是科举第一,但朱子在闽人心目中地位极高,故排在状元之上,而魁星主文章排在第一,文昌帝君则主功名。 此乃崇儒,尊贤之意。 眾人玩骰子定输贏,最高者得魁星。 日日诗云兼子曰,今朝最喜是光斋。饱餐酒食来摇彩,夺得魁星放炮归。 陈砚之本不喜赌戏,但与几位同窗耍得也颇有兴致。 看著同窗们都玩得非常开心,陈砚之心道,数年之后,科场困顿,生活受挫,还有几人有今日笑容。 且又是欲买桂花同载酒了。 最后邱夫子给每名同窗都送了一柄直扇。 直扇谐音直上,取青云直上之意,其中期待之意不用多说。 兴尽之后,眾同窗各自辞別回家。 第二十七章 炌叔 暮春细雨初歇。 陈砚之趁著休沐,与三叔往古灵书院走去。 陈砚之一路走著,沿途但听溪水鸣溅,远山烟雨濛濛倒是一番好景致。 三叔道:“徐家的砖突然贵了三成,也不知何故?” 陈砚之心知三叔不会没来由言语这一句。 到了地头,书院已是搭了雏形,十几个乡邻正在上下忙碌著。 几名乡民见了三叔和陈砚之,都上前打招呼。 陈砚之突然看到一名四十有许的男子查验新砌的书院墙基。对方身著直裰,眉眼疏朗又有些许精悍,腰间掛著牙牌轻轻晃动。 一旁陈光的大哥二哥都站在此人身旁,神色恭敬,给对方拿著巾帕扇子。 陈砚之一看便猜到对方是什么人,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对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转过头对三叔道:“咱们这就属此地风水最好,以往老府台每年回村扫墓时都在这逛上半日。” 陈砚之听过这老府台,好像是本家官做得最大的。 这位老府台听说不是本宗的,是出自大义陈氏,但在古灵附近住过数年,两边有些往来。后对方中了进士,两边就联了宗。 明朝官场上联宗可谓非常常见。 有句话是『凡同姓者,势可藉,利可资,无不兄弟叔侄者矣』。 先是同乡,同府,甚至隔著省都行。 三叔笑道:“头翁,此乃便是举人家的砚之!” 陈砚之上前道:“炌叔好!” 对方闻言,对自己知道他这个人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却没理会。 他继续对三叔道:“这些年在衙门熬坏了身子,今日方有空閒来老家走走。” 三叔道:“头翁得县尊赏识,整个怀安县哪人不知你的大名,趁著如此歇息歇息。” 陈炌道:“一时撒手不得,你到了城里,需找我吃酒。” 三叔笑著点点头。 旋即陈炌看向陈砚之道:“你就是砚囝?” “是,炌叔。” “挺有眼力的?你怎知道得我?” 陈砚之心道,对方果真是怀安县衙书吏陈炌,乃自家长辈,同时也是古灵村的头面人物。 “三叔和先生常在我面前提及炌叔。” 三叔道:“头翁,砚囝很能干的,书也读得好。” 陈炌道:“之前村里议修书院,连二十两银子都凑不齐。今日倒见青瓦覆顶,真是后生可畏。” “你为何要修此书院?” 陈砚之道:“炌叔,人之一生富贵全凭祖荫而来!所以我想重修书院,感激祖宗庇佑。” 陈炌笑了笑,显然不信,然后道:“屁话!” “我以往在衙门整理旧档时,恰见洪武年间有张田契,山后原有一百亩坡地原属书院学田。” “此事你爹有没有告诉你?” 陈砚之摇头道:“未曾!” 三叔道:“头翁,这里哪有一百亩地,再说还有十几亩不是本家的,是李家徐家的地。” 陈炌蛮横地道:“是不是本家我不管!” “这书院是陈家所建,那么这坡地也是陈家的。” “若是书院一旦建起,地就要收回来。” 陈砚之道:“还请炌叔明示。” 陈炌叉著腰问道:“陈颂之你识得?” 陈砚之道:“那是我大哥!” “他有无与你言语过我?” 陈砚之道:“大哥一直在外读书,很少回家,而我也有一年多没住在家里了。” “为何?好好城里不待,来此受苦?” 陈砚之道:“爹爹说了,乡里清静,正好读书养志。” 陈炌心道,此子小小年纪,应答得体,进退有据,待人有礼有节,怎给家中逐到老家来?他家大娘子也並非不讲道理的人,陈行台也是讲究体面的人,怎会做出刻薄庶子的事。 陈炌道:“我本道修书院是你爹爹主张,没料到却是你这囝哥。” “看来又要白费功夫!” 这时,山下土路有人至此,正是社学的陈先生。 对方打著伞笑道:“炌哥,怎回来也不打招呼,我好安排人招呼了。” 陈炌道:“衙门四月事忙,我此番早些回乡扫墓,也不需大费周章。” 见此陈砚之附和地笑了笑,陈先生道:“知道炌哥来此,我便带了药酒,泡得正好是山里长虫。” 陈炌闻言接过笑道:“正好,县衙里虫多,吃了此酒不仅有力气,还能驱虫。” 说罢,陈炌指向陈砚之问道:“是你学生?” 陈先生点点头,道:“是,厚道知大义。此番修书院就是他的主张。” 陈炌道:“我正与他问,他爹为何要將他丟这。” 陈炌转开话题道:“县里差事不好办,府尊的意思,要將怀安县撤併到侯官县以节省开支。” “县尊便要差我至旧县衙来,要催收积年拖欠的旧税,好对上面有个交代。” 陈先生笑道:“那以后乡里还不是炌哥说得算。” 陈炌道:“四老爷也在此处,哪轮到我来做主。” 陈砚之知道怀安县户少地狭,万历八年,天下推行首辅张居正的清丈田亩政策。 巡抚庞尚鹏因怀安县在清丈田亩事上迟迟不能落实朝廷的主张,於是上书朝廷將其撤县併入侯官县。 其实从洪武年起省里要撤併怀安县的主张一直在,这些年动不动就拿来压一压当地官吏。 陈炌道:“既是要修书院,就要好好做他,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城里的宗祠里族谱这里抄录一份,村里各房,各房支都要写上,不要乱了辈序。” “还有左近的田產,山场都记录,看看能不能都与县里报入祭產。” 陈炌言语几句,自有一等气势,三叔陈松皆听从,没有半句异议。 陈炌对陈砚之道:“咱们家里以往没有厉害的人,各过个日子,一盘散沙。如今……大家重新聚拢起来了。” “为何?你爹中了举人,他若作了官,家里蒸蒸日上,日子便越来越好!” 片刻后,下头但见徐总甲带著一干人到了。 徐总甲老远就招呼道:“见过头翁!” 陈炌对徐总甲则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怀安县有十六个乡,对应十六个总甲。陈炌是县里的老书办,自然看不上徐总甲。 徐总甲对陈炌神色丝毫不介意,反是笑嘻嘻地道:“头翁!向你道贺了。” 陈炌道:“什么道贺,都被从省城发配至旧衙来了。” 徐总甲笑道:“俗话都说,知县附郭乃下下差,咱们陈头翁出了省城,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陈炌道:“就算旧县衙也是四老爷说了算,轮不到我这个升斗小吏插嘴。” 徐总甲道:“头翁是老父母都倚重的人物,那不是县里红人,谁都要倚重的。头翁,今晚到我那住下,咱们好好聊聊。” “不必了,我此番来是回乡扫墓,隨便向徐大总甲催一催积累拖欠的科捐!” 听了陈炌言语,徐总甲苦著脸道:“头翁高抬贵手啊!” “本乡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还望头翁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前,在县尊那边多说几句好话。” 陈炌道:“这话你怎不与赵头翁言语?” 徐总甲闻言,面上尷尬地道: “我也是入乡隨俗,见佛就拜,这怀安县衙里哪一尊我都得罪不起啊。” 陈炌道:“此番你徐大总甲报上来的丁口数,比去年可是少了七口,这少出来的壮丁,今年的徭役要是摊下去……” 徐总甲立刻脸色大变,汗都下来了,当即拼命解释起来。 而陈炌將腰间的牙牌拿在手里,脸上则掛著冷笑。 “罢了,之后再聊。” 陈炌对陈砚之道:“书院的事修得不错。既是开了头,就不许半途而废。” 一旁徐总甲道:“之前为了修书院的事,村里乡里还没少闹著,若头翁有意,先央县尊將社学社田批下再说。” 陈炌道:“社学是乡里的事,这书院是咱们陈家的事,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要我看要不是有人暗中阻挠,这书院早就该修成了。” 陈砚之心道,不错,这修书院的事徐总甲怕是不赞成,暗指上次就是此人坏事。 因此陈炌此番回来,就是要压住徐总甲这地头蛇。 陈砚之看向三叔和陈先生心道,看来是你们请的人。 徐总甲道:“头翁,瞧你说的!只是这么大的事,谁敢做主啊,县里发话了吗?” 陈炌没有言语。 陈先生则趁机岔开话题,对陈砚之道:“你炌叔书法一向了得,每任县尊都是讚不绝口啊!” 陈砚之道:“炌叔你若愿写几副对联,我们实在是求之不得。” 徐总甲抹汗道:“乡里设下酒饭,还请头翁赏脸。” 陈炌点点头,当即与徐总甲一併下山去了。 徐总甲朝陈砚之招手道:“砚囝也跟著来!” 陈砚之道:“多谢总甲,我晚上还要读书。” 徐总甲见陈砚之拂了他的面子当即不悦,沉下脸道:“你事倒不少,邀你总不得閒。喝酒也不喝?” 陈砚之答道:“喝也不喝,主要分人!” 徐总甲闻言那个气啊。 但是想到卖出今年茶叶还著落在对方身上,只好將气憋进肚子里。 徐总甲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对陈砚之说道。 “不喝罢了,以后书院有甚难处便与我说。” 陈砚之听出,徐总甲这话里並非多诚恳,似故意道给陈炌听的。 说完这句后徐总甲又与陈炌攀谈。 山风吹在古灵溪旁,陈砚之觉得有些凉颼颼的,只见所有人如群星捧月般奉承著陈炌。 陈砚之心道,一个衙门普通官吏竟有这般权力。 陈砚之问道:“炌叔到底做得什么官吏,徐总甲也是一乡之长了,如此忌惮他。” 陈先生笑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要知道朝廷除了正税外,还有无数的摊派,而摊派之外,县里是可以操弄的。” “好比你交纳田税,到底要缴多少,谁也不清楚,甚至县令典吏都不知道,只有县里经久此事的老吏才明白。” “似你炌叔那般人物,手中都有一本父子相传的鱼鳞册。” “他说你缴多少你便缴多少,” “之前县里有个中户得罪了他。” “你炌叔笔下一改將其家中二十亩瘠田改作了肥田,最后逼得此人投水自尽!” 陈砚之对前方正与徐总甲言语的陈炌又了一眼。 书院最要紧的不是本身,而是祭田。明朝的土地税看起来很轻,实际上极重。 如何摆脱『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的局面? 祭田拥有朝廷的免税额度,就是一条途径。 陈先生顿了顿对陈砚之道:“重修书院要紧的不是书院本身,而是在於祭田。你炌叔是否与你提及书院原有一百亩祭田之事?” “有。” 陈先生道:“若是书院重修,日后將此田归於书院,列为族產。” “作为祭田,即可免去税赋。” “你炌叔正司户房,这事对他而言不难,若诡寄名下,两百亩也是不止。” 陈砚之明白,为何朝廷在籍田亩是越来越少。 但从地方宗族的角度考虑,你不这么做,也会有其他人这么搞。 陈先生继续道:“当初提倡重修书院便有他,但这学田如何划拨,倒是一笔糊涂帐。” 陈先生笑了笑:“炌叔他十五岁进衙门,抄了三十年刑名卷宗,方有今日。” 陈砚之道:“真是厉害。” “难怪言及公门之中好修行,沾染因果太大。” 陈砚之这句说完,前方陈炌突然停下脚步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陈先生笑著说了几句。 陈炌看著陈砚之道:“別看今日你炌叔是这般,但十年后,你炌叔还是这般。” “而你在哪里,又有谁晓得?你是读书人,当明白人年当自强的道理。” 陈砚之道:“多谢炌叔提点,小侄受教了!” 第二十八章 何时制艺 在徐总甲那吃喝了一夜,受了些馈赠,陈炌吃得醉醺醺的直到午后方回县衙。 陈炌临行前,三叔陈砚之都去相送。 陈炌道:“你既要住在乡里便住下,但早晚需家里处好关係,打断骨头连著筋。” 陈砚之对陈炌道:“炌叔说的是,我什么都不懂,还望炌叔以后多提点。” 陈炌点了点头,心道:此子这般懂事,陈行台此番確实做得不厚道。 陈炌昨夜与陈先生长谈过,因此对陈砚之的处境颇为同情。 他在古灵乡间一副横行霸道的模样,但到了县衙中,便成了县里正任官及佐贰官眼中一名老实忠厚的普通胥吏。 事事有著落,处处有回应,上官在他身上挑不出一丝毛病。 向县令稟了差事后,陈炌便到府学附近的一处宅院。 这里是陈颂之居处,陈家长子,陈砚之同父异母的兄长。 陈颂之自就读府学后,便携妻子搬了出去居住,说是为了就学方便。 实际上陈颂之的妻子乃官宦之女,与他的继母相处並不融洽。 陈炌知有女眷不敢直入內宅,通稟后在中堂见了陈颂之。 陈行台是中秀才后方才娶了妻妾,故长子陈颂之还不到二十岁。 “见过大公子!” 陈炌在檐下行礼。 “炌叔进来喝茶!” 二人入內分宾主坐下。 “好茶!”陈炌赞了一声。 “內子祖父从南京捎来的钟山云雾茶,炌叔喜欢拿几斤回去尝尝!” “多谢大公子了。”陈炌笑道。 陈炌没有先提陈砚之及古灵书院祭田的事,而是先说起今年宗族祠堂祭扫之事,哪家出多少,哪家出多少这般。 陈颂之对此颇有微词。 陈炌知道陈颂之看不惯大夫人,总觉得对於陈家这边宗亲却不甚尽力。 “爹爹上京赶考,虽说將外事交给我,內事交给母亲,但家里大多还是母亲说得算。” “我也不甚过问,若有一日如我爹爹般考取举人,则又是另一回事。” “是了,老宅那边如何?” 陈炌给对方沏了杯茶,然后道:“我回乡看了一眼,书院確在重修。” “是砚之还弄的。” 陈颂之闻言站起身来,在厅里缓缓踱步。 陈颂之道:“爹爹当年有此主张,但从未与七弟言语过。他离家的时候,年纪这么小,怎可能知道这件事。” 陈炌问道:“会不会是砚之此番被赶出家门,故想做出些事让家里刮目相看?” 陈颂之道:“有这道理。” 陈炌道:“他虽在老家,但陈松他们几个都没把他当孩童看待。” 陈颂之道:“正德以来,朝廷之事一日多过一日,徭役一日繁胜一日。而今竟连已经荒芜和滨江圩塌的田地,还要分摊到其他田地上来徵税。” “这不是任土作赋,履亩而税的本意,书院的祭田之事能让咱们族亲乡邻喘口一气,这也是当年爹爹的意思。” 陈炌见此又聊了几句,不乏对陈砚之的称讚,然后离去了。 隔间后,陈颂之的妻子步出。 原来她在隔间后听了二人言语。 “你道七弟此番重修书院是为了什么?” 林氏笑道:“相公,君子谋道不谋食,在我看来族田又算得什么。” 陈颂之问道:“那么你说爹爹当初提倡重修书院之意是什么?” 林氏笑道:“我记得爹爹上京前提了一句,说是路过南昌时拜会了老府台。老府台,谈及年少读书地方时,提了书院一句。” “你看……老府台虽与我们陈家联了宗,但毕竟还是疏远,借著书院的名头,大家好亲近亲近。” 陈颂之道:“只是提了一句罢了,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林氏道:“相公话不能这么说,虽说是大费周章,但是日后爹爹和你逢了七叔公,只要他顺便问的时候提及一句,便是有心人。功夫要下在不显眼的地方。” 陈颂之道:“娘子说得对!但我怕別人说我们借人家的势。毕竟不是同宗。” “之前教授还道,如今官场凡同姓者,皆因势可藉,利可资,无不兄弟叔侄者矣!这是官场一日败坏过一日的缘故。” 林氏笑道:“相公说笑了。” “当年苏軾与苏颂也曾联过宗啊。一个是眉山人,一个是同安人,不仅隔著乡府,还是隔著省呢。” 陈颂之笑道:“我晓得,元丰时苏軾因乌台诗案牵连,苏颂也因陈世儒案一併下狱,二人共住在御史台隔墙相望。” “只是七叔公若不提及怎办?” 林氏笑道:“那还不容易,等到时候书院修成,摆个宴席,请他到那坐坐,都能討一段缘法。到时候邀一邀我爹和我爷爷呢。” 陈颂之微笑,妻子不仅见识过人、知书达理,还能在仕途上提供支持。 真是贤妻啊! 陈颂之道:“反正重修书院是有利於宗族。七弟也有些本事,居然在乡里混得风生水起。我听炌叔说,老家的三叔,陈松,还有社学的陈先生都拿他当作人物,帮著他修这书院。” “书院修成了,我们也是顏面有光。” 林氏道:“反正弟兄还没分家,七叔做的也是为了陈家。” “他若在社学学得出息了,以后兄弟相互帮扶也是好的。” 陈颂之点点头道:“娘子真是贤惠,爹爹上京前曾与我道,吾身在,则为官绅,胥吏不敢登门,一旦身往,则家族破落在即。” “这些年想多少縉绅大族无人发科,整个家族亦隨之衰弱,一代不如一代。我若能看见弟弟出息了,比自己出息了还高兴。” 林氏笑笑道:“一不小心,话就说过头了。” “我让吴嬤嬤把猪蹄燉了一整天,这时候正好入味!” 陈颂之一听猪蹄二字一副食指大动之状,笑道:“娘子有心了。” 陈颂之印象里,陈砚之性子颇为偏激,看来这一次被父亲逐出家门,倒是长进了不少。 “当初七叔到底因何事被赶出家门?” 陈颂之道:“这也不能全然说是七弟他的错。不提也罢!” 陈颂之道:“你悄悄送五两银子给三叔,让他好生照料砚仔生活。” 林氏问道:“是从公中里出吗?” 陈颂之道:“只要七弟一日不肯回家,娘都不肯原谅,自不好让她知道。自是从我们这里出!” 林氏答允了,当即吴嬤嬤捧出猪脚来,夫妻二人就著酒吃猪脚。 次日,陈颂之便往府学去了。 府学生员的斋舍有限,本是给廩生、增生居住,但廩生大多不愿住在府学里。 故拨给临县的附生居住。 而陈颂之虽有娇妻在侧,但仍是十五日一回家,其余时间都住在府学里攻读。 …… 转眼又到了夏日。 古灵社学里。 陈砚之正在研墨。 陈砚之则將心神都放在时文上。 从没有什么时文一定要採用八股文的形式,而是先人总结出这种作文方式最能吸睛,条例最清晰。 八股文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元朝时流行的是十段文。 因此破题、承题不对,剩下的诗赋、论策、表判都不用看,可节约考官与考生的时间。 陈砚之面上继续研读邱夫子安排的课业,私下则托徐周从城里买些程文墨捲来揣摩及背诵。 现在时文选本泛滥,有志於科举的读书人大多都往速成的路子去。 无论打根底的笨路子,还是用速成的方法,陈砚之都要试一试,双管齐下。 揣摩时文走的是一条捷径,肯定不如正统学习扎实,如此根基容易打得不牢。 不过陈砚之清楚,有时候短视、片面地追求眼前利益,未必不是一件坏事,甚至反而是正確的途径。 长期主义是没错,但经权需把握得住。 初期適当採取一些突破规则的手段,选择局部最优的办法,反而最后也能达到长期坚持的效果。 对於陈砚之而言,先把【分】提上去才是当前最要紧的,取得一定基础后,接下来才是积累的过程。【分】没上去,信心先崩了,又没有资源的倾斜,何谈长期主义呢? 你以为人人是儒林外史里的范进周进,能坚持熬到四五十岁出头? 现实里大把都是徐周这般二十几岁没考中秀才,失去家里扶持,道心破碎后就放弃科举这条路了。 他现在已经將徐周赠给自己的时文墨卷,以及其中心得体会都揣摩得差不多了。 《大学》《论语》《中庸》已学完,甚至孟子也快学完了。四书正本朱子的注释,他都已一字一句读进去,然后背至滚瓜烂熟。 仅仅背诵还不够,还要融会贯通。 如何融会贯通,便是往自己身上去贴。 如明末大儒刘宗周读书时,为了践行“慎独“功夫,在书斋里摆了一个空棺材模型,將《四书》置其上,每读一章,便反躬自问:“若此时此身將死,我对得起孔孟这句话否?“ 这便是切己体察。 陈砚之一边想著一边將课业抄录。 这时邱夫子走到陈砚之面前,陈砚之起身道:“夫子。” 邱夫子对陈砚之道:“你还未开笔制艺!此番月考就继续考读四书心得吧!” “是,夫子。” 社学有旬考月考,到了年中以后其他七位同窗已是考制艺了,准备明年县试。 但陈砚之四书没学完,没有与其他同窗一併考试。 邱夫子细问陈砚之四书,一一考校过去。邱夫子见陈砚之不仅是四书和四书注释背得滚瓜烂熟,而且很多阐发上已是制艺的层面上。 邱夫子暗暗吃惊,这已是可以开笔制艺的程度了。 邱夫子教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学生不仅聪慧,而且勤奋意味著什么。 “你欲参加明年县试么?”考毕邱夫子问道。 陈砚之道:“全凭夫子安排。” 邱夫子道:“你近来揣摩时文太过了,你读四书还不到一年,最好等底蕴再深厚些再去考,到时县试有个好名次,再一鼓作气县府二试连捷。” “否则勉强过了县试,也落榜於府试,岂非白忙。” 陈砚之道:“夫子所言,学生谨记。” 一个师字大过一切。 儘管心底不是这么想,但面上还是要顺著邱夫子的意思。 邱夫子点点头道:“天下大忌在於欲速则不达。你若能十五岁时县府二试联捷成为童生,已胜过本府九成的读书人。” “徐周也是十九岁时才成的童生,太早赴科场,容易折损锐气。老夫衡文过道试,不会害你的。” 陈砚之心道,明朝很多能臣都是十二三岁便成了秀才,似杨廷和十二岁举人,张居正十三岁便参加乡试。 而按照邱夫子的规划,陈砚之要用两年功夫背诵四书以及朱子的四书注释,还有大量的诗赋训练,到了第三年的功夫才慢慢教些开笔制艺的功夫。 邱夫子教的是不错,但还没到因材施教的程度。 陈砚之心道,你不教,我还不能自学吗? …… 月考之后,眾儒童们看著制艺的卷子,陈砚之不免有些羡慕,他看著在场儒童的卷子。 有些人哪怕是练艺两三年,甚至五年的,作出的文章也不过尔尔。 当然陈砚之也知道其中有个从知道到做到的差距,但他觉得自己真正下场,可以…… 陆文名倒是真切地看著这一幕。 半月前陆文名之父子宴请邱夫子,安排一桌上等酒席,陪席还有几位乡绅商贾。 而作为商人子弟,陆文名自是会来事的,宴上一阵吹捧,令邱夫子好生风光。 酒席之后又奉上几色礼物,还言等邱夫子六十大寿时,请个十番到他府邸上闹一闹。 之后邱夫子找了个日子,便带著陆文名,贺仲燾,江国采三人参加许举人的诗会。 三人自是够不著这诗会门槛。 全靠邱夫子用自己的人脉,给弟子们铺路了。 许举人不仅在县里,甚至在府里都是有名望的人物,与会最低的也是县学的生员。 只要他们替你说几句话,文名也算有了。 诗会上正好许举人要做一个文录,选一些同乡贤才的诗句。 邱夫子早为陆文名选了一首,並润色一番后便荐给了许举人。 许举人当场答允了。 陆文名更是激动不已。 以许举人在怀安县的名声,文录撰成后照例会抄送本县官员乡绅一份,陆文名的名声便可藉此传扬开来。 下一番县试府试时,只要陆文名文章作得不错,能被当面提堂,县令知府问起来时,便能递上一句话。 若能稍稍看在许举人的面上……这里都是其中不轻易示人的关窍。 想到这里,陆文名心底一阵舒畅。 他看了陈砚之一眼心道,此人连开笔制艺都不能,与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慢慢学著吧,到时他早已是童生,甚至生员了。 陆文名此刻已是憧憬起自己穿上襴衫的样子了。 第二十九章 贵人 暑热之时。 陈砚之与陈光一併蹲在墙角吃甜瓜和西瓜。 陈光家里正好有数亩瓜地,陈光每日捎来投餵陈砚之。 陈砚之啃著瓜,然后將瓜皮往鸡圈里一丟。 “这瓜挺甜的。”陈砚之忍不住赞道。 “多余带瓜么?” 陈光吐出满嘴瓜瓤道:“还有几个,等著下午咱们再吃。” “全都给我拿来!再给我打桶井水!” 陈砚之言道。 陈光笑道:“是啊,砚之你会吃瓜。这瓜泡了井水更好吃。想想就是嘴馋。” 陈砚之闻言笑笑。 三月斋內,邱夫子热得正打著扇子,一旁是早已泡得寡淡的茶水,这时陈砚之端著一案切好的西瓜和甜瓜入內。 “夫子!这是学生孝敬你的。” 邱夫子见西瓜切得齐齐整整红瓤黑籽,甜瓜也剖得玲瓏剔透。 他这才睁了睁眼,笑道:“你这孩子,自己吃了便是,何须巴巴地送来?” 陈砚之知道邱夫子没有推辞,將食案搁在桌上恭敬地道:“夫子日日教诲学生,学生略表心意。” “天气炎热,这瓜在井水里镇了半日,正好解解暑气,润润喉嗓。陈先生那边学生也准备了。” 邱夫子笑了笑道:“既是井水镇过的,倒不好辜负了这口凉意。” “有心了。” 邱夫子伸手取过一片西瓜道:“砚之,你对於时文,要与同窗彼此商量,日常切磋。以学会友,以友辅仁。独学而无友,则易孤陋寡闻,切记不可闭门造车。” “当然想凭一人之力固然可嘉,但也要凭著家里的托举与同窗的互助。” 陈砚之一听即明白。 当一个领导告诉你要注意团结的时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你打小报告了,给你上眼药了。 陈砚之毕恭毕敬地道:“夫子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学生並非有意独来独往,只是初入一馆,课业上生怕跟不上诸位同窗,故而多花了些功夫在书本上。往后定当多与同窗切磋,不负夫子期望。” 他略顿了顿,语气诚恳地道: “至於时文……学生確实喜欢,也盼著能早日赴考,將来若能得个功名,一则可慰父母养育之恩,二则也不枉夫子这一番教导栽培。只是学生根基尚浅,恳求夫子在时文上能多多指点学生!” 邱夫子听了频频点头,然后將瓜瓤吐在巾帕上言道:“盛唐之於诗也,实气魄过人!” “而今不少人都只是揣摩时文墨卷,而不去研读古书,穷於经籍,需知这墨卷怎如古籍经典。” “我是怕你捨弃眼前宝山而不顾,反而去瓦砾堆里寻珠玉啊!” 陈砚之闻言也有点明白了,自己也不是完全对的,科举的路上还是要多听听前辈的意见。 “学生记下了。” 邱夫子心道,陈砚之確实出类拔萃,可以比其他诸生早一步。 想到这里邱夫子从书柜里取下一本书道:“一馆不是二馆。你在二馆不交际,到了这里还是要与同窗往来。” “这两本是老夫近日所看的时文类钞,你拿回去抄录后再细细揣摩。” “后年你十三岁了,到时去试一试。这已是老夫不轻易为你破的例了。” 陈砚之接过时文类钞道:“学生谢过夫子。” …… 课休之际,一馆同窗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閒聊,陆文名上上下下联络同窗好不热闹。 江国采刚从外回来走到陆文名旁低声道:“陆兄,你看到了吗?夫子和先生案上各放著西瓜和甜瓜。” 陆文名瞥了一眼窗外道:“定是陈砚之切的,我今早看见他与二馆的人一併吃瓜。” 江国采哼一声道:“此人倒真会巴结!” 陆文名心怒,自己上一次给许举人洗头巾,结果被陈砚之写诗冷嘲热讽,结果你自己却给夫子、先生偷偷送瓜。 正想之间,陆文名看到陈砚之入內。 陈砚之坐到末案上,徐明入学后坐在了第六案,而陆文名坐在了第七案。 一馆里七名同窗都要赴明年县试,唯独陈砚之一人还在预备中。 同窗们读书时有些遮遮掩掩。 有个同窗弄来一本诗集或时文,只在几个好友间相互传阅或者索性根本不给他人知道。 好似自己所知是什么武林秘籍,不传之秘一般。 有什么消息,也都是在小圈子里传递。 陈砚之新入学的,又得罪了人缘最好的陆文名,於是就被排挤在一馆的圈子之外。 当然陆文名也知道陈砚之得到夫子和陈先生的赏识,所以不敢如之前二馆那般明著排挤,但暗搓搓的隱形疏远肯定是有的。 这一切邱夫子当然看在眼底,所以让他多与同窗往来,可陆文名反而编排了陈砚之几句,將不是都推在了他身上。 陈砚之倒安之若素,他一边读邱夫子所学,一边则將徐周给他的墨卷和心得体会都读熟了。 这都离不开这半年来每夜的苦读,当然这也少不了蜡烛和猪油拌饭的功劳。现在这个年纪,陈砚之无论是记忆力还是专注力都远超同龄人。 他记得明末很多读书人,连经史都不翻阅,专攻讲义、时文、墨卷,甚至將程文背得滚瓜烂熟,然后专门往考场上套题目。 江国采主动到陈砚之面前道:“云举,明日休沐,咱们打算一起去方山那边买几本时文选集,你愿不愿同去?” 陆文名也笑道:“是啊,一起去吧!” 陈砚之道:“夫子说我钻研时文还太早,算了吧。” 陆文名笑道:“这几日都看著云举看时文选集呢。” 陈砚之笑笑,两个人平日对自己避之不及,今日忽然来邀,哪里是什么同窗之谊。若真跟著去了,一路上不知要听多少阴阳怪气的话,回来还不知被编排成什么样。 美式的霸凌,我这里有party!你们猜猜谁没被我邀请。 中式的霸凌,我这里有个团建,你必须参加。 陈砚之道:“江兄、陆兄盛情,砚之心领了。” “只是夫子方才特地嘱咐,说我根基未稳,眼下当以经籍为主,时文不可贪多嚼不烂。这不,刚给了我一本书让我抄录研读,明日休沐正好抓紧抄完,不敢耽搁!” 江国采惊讶道:“是夫子给的时文?能否给我抄抄。” 陈砚之淡淡地道:“未得夫子允许,不敢另借他人!江兄,还是自行问夫子吧!” “你!”江国采胸口起伏。 陆文名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云举请自便!” …… 陈砚之伸伸懒腰,今日休沐,昨夜正好將夫子给的时文类钞全部抄毕,总算没有耽误了功夫。 抄完后他打算白日歇息片刻。 旋即他想到四书自己已是读得差不多,下面是该选本经了。 科举不用尽学五经,选一经为本经即可。 五经之中,以诗、书、易最热门,其中又以诗经最大眾化,最热门。 而礼记,春秋选得人少,其因就在经义繁杂。 经学之难,不同於四书。西汉的时候就有五经博士,一个读书人皓首穷经专攻一经。 明朝不少科举世家都是以经义传家,都是祖孙相继专攻於一经。甚至还有专门地域性,比如莆田之书,常熟之诗,安福之春秋,余姚之礼记都名闻天下,当地读书人都是集体研习一经。 四书大家都选择朱子注释的版本,这点上没有爭议,但五经就难了。 每个经义甚至都有几个不同的流派,比如最大眾的诗经,因这一经考生读得多是毛注这一版,相差不会太多,但竞爭也最激烈。 但春秋则有三传,如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作为考官如何取捨,就是一个玄学的內容。 如乡试春秋房考官治左传,正好碰到了治公羊传的考生怎办? 左传、公羊传、穀梁传各自內部也有流派。 因此春秋房里的水很深。正因为有了不透明的空间,就给人浑水摸鱼的便利。所以没有背景的考生,就老老实实选人数多的赛道来走。 但也有读书人会觉得人多的赛道竞爭激烈,故意选人少的。好似避开竞爭,但恰恰选择了风险。 这就如同学校在该地域只招收一个名额,你也一闭眼往里面报一样。 受师资所限,邱夫子的本经是《易经》,父亲陈行台的本经也是《易经》,如此也不算学偏了。 陈砚之有些疲惫,打算小眯片刻再读书。 …… 三叔正在灯火下给陈砚之缝书袋。陈砚之这书袋用了久了,磨损了多次,他便动手缝补。 算了算天快亮了,三叔便荷锄下田,却见陈砚之屋子里灯火盈盈。 三叔知道昨夜陈砚之读到三更,而今日天不亮就又起床读书用功了,他依稀记得当年陈父陈行台在乡里读书,也是如此用功吧,一直到了中举之后搬入了城里。 少年人不知节约烛火,大早上就点起了灯,著实太费钱了。 三叔心底觉得陈砚之花钱不太节约。 片刻三叔已是下田了,正走之间。 乡邻问道:“你家的秀才,又在费灯油读书了!若读出个相公来,就不算大手大脚了。” “能从城里人家斋到乡下斋读书,日后定是有出息的。”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给你们陈家修书院,啥时也给我们修修宗祠。” 三叔闻言有些尷尬。 乡邻们不由笑谈,陈父当年点灯读书已是乡里头一例,当时他已是秀才,如今陈砚之这般,不免惹人侧目。 …… 正在这时,村外有一官轿行过,有一五旬之人在此歇脚。 对方抖了抖衣裳,看见村中有一盏灯火,不由称奇。 “停轿!” 一旁长隨问道:“老公祖有吩咐?” 对方看著灯火道:“老夫想起晁冲之一首诗,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 “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 长隨道:“此诗用在今日,倒像是专为老公祖眼前光景所写。穷乡僻壤竟有这等向学之气,实是此地文风不坠之象。” 对方笑道:“不知这村里谁在此读书?是谁家子弟?” 旁人道:“唤当地里长问一问便知。” 对方点点头,过了片刻,徐总甲提著裤子在乡间土路上飞奔,匆匆忙忙抵至,战战兢兢地下拜道: “老府台在上,里正徐拯参拜。” 徐总甲在乡里威风八面,但见了这名官员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大气不敢出。 “老夫久不到乡下走动,不知里正祖上功名如何?”对方问道。 徐总甲埋著头道:“回老府台的话,小人素封之家,祖上並无功名所出。” 对方道:“虽说素封之家,但你出任里长,也算有宦兴之志了。” 徐总甲闻言浑身一颤,大喜道:“全凭老府台安排,小人必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闻言老府台左右皆面露莞尔尷尬之色。 似这般勤学的子弟,断难出自此人家中……老府台念及此,轻咳一声道:“总甲若能造福乡里,则福报必及子孙。” “敢问这一大早,村里是何人在点灯读书?” 徐总甲道:“是本乡举人陈行台的庶子陈砚之在乡读书。” “每日如此?” “回老府台的话,確实每日如此。” “陈行台。”对方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 “此子焚膏继晷至此,足见勤奋,只是不知学问如何?” 左右道:“老府台,要不要召来问一问?只是路程仓促……” 对方道:“既路程仓促那便不细问了。你告诉他一声,举业发身,乃读书人正途。” “我与本县县主有旧,他是识才之人,求贤若渴。明年县试时让他试一试,若文字能清通,就不会负他。” 说到这里,对方对长隨吩咐道:“老夫困顿棘闈十载,方有今日,既是同宗子弟,见了不可不勉励一番。” “取些银子给他。” 说完对方便上轿去了。 亲隨当即取了五两银子丟给徐总甲道:“老公祖的心意!你务需带到!” 徐总甲双手捧著银子心道,一个五品知府的隨从就敢这般看不起人。 “此子有幸,能得老府台这句赞,便是他莫大的造化了。小人这就去將老府台的心意带到。”” 亲隨点点头便走了。 第三十章 顿时不一样了 清晨。 三婶摸黑起来煮饭了,已是稟明宗祠过继来的丰仔乖巧地坐在炉边添柴。 饭烧好了,三叔下田去。 三婶將饭菜装在饭甑里,放在陈砚之的门口。 小寐了一个时辰的陈砚之起床吃饭,点灯夜读毕竟是费钱,所以白日光阴才要珍惜。 所以宰我昼寢才被孔子骂得那么惨,连午睡都不行。 陈砚之决定趁著休沐,趁时进取,今晚早点休息就不点灯费油了。 陈砚之吃过饭正要继续读书,正好徐周来访。 “砚之!” 陈砚之大喜起身道:“师兄!” 徐周点点头,道:“时兴的时文我都给你购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邱夫子诗赋虽好,但时文造诣不足,熟读程文倒是出路。” “我给你的旧文,你都背得纯熟了吗?” 陈砚之道:“多谢师兄,我都背熟了。” “这便还你。” 徐周以往给他的旧文他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他在读的也是托入城经商的徐周替他购来的。 “不著急,放在我手中一时也是无用。”徐周接过陈砚之端来的茶水,“我近来入城作笔墨生意,与官宦士人閒聊大有长进,从中受益匪浅。” “当今程文分为四等,第一等是程墨,这是官方样式,每科放榜拿出来公示的取中范文,此乃京师的主流。” “第二等是房稿,会试乡试都是分房阅卷,是取中各房考生的卷子,此为各房考官的喜好。” “第三等是行卷,本省举人之所作,乃本省文风所向。” “第四等是社稿,是本地诸生会课之作,作者是本地府学县学的生员,也是教化所往。” “我给你的除了程墨、房稿、行卷,最多便是社稿,其中有府学县学生员所作,也有省城四大书院弟子所作。此中要用心揣摩。” 陈砚之明白了徐周的意思。 这好比后世你要投稿,一般首先是市一级的杂誌,报纸,等到发表一定篇数,你附上过往成绩然后再投省一级的杂誌,报纸,在这里取得展开后,最后才是投全国层面的。 而如果你直接投大杂誌,很容易因没有名气,编辑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刷掉。 要一步步来,不要想著一步登天。 徐周又道:“当然时文之风向也一直在变,拿洪武永乐年间的程文放在现在套肯定不行,甚至成化弘治都显老,最好的当属正德嘉靖,年代越近,越是新鲜出炉越好。” “所以以往的老儒常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取中的程文越来越多是邀宠献媚之文。” “我听城中官宦所言,正德以前,学风尚且醇厚,但是正德以后,风气日渐败坏。嘉靖更是这般,官宦士绅不再谈论文章政事,行谊气节,改而求田问舍,营声利,蓄伎乐。” “如今读书人不再以诵读经书、钻研科举时文、教书授徒为业,而是沉溺於歌伎舞女、赌博以及和官员们往来议论是非。” “此乃大坏。故今日有识之士大谈復古之风。” 陈砚之心道,难怪鑑於此弊,后来王世贞才举復古大旗,说白了这文化斗爭,就是新旧的斗爭。 陈砚之道:“其中乃儒家法先王和法家的法后王,一个是追求传统,一个是改革出新。” “此为大不同!” 徐周闻言心道,此子小小年纪竟能说出如此精深之语。我若不是进城后听闻官宦所言,断不会有这等识见。 徐周低声道:“听说当今天子,乃歷代皇帝中最精於此道者。” 陈砚之点点头道:“这乃天家的事,咱们议论不得。” “师兄在外面见识的都是达官贵人,往来谈吐自然不同。我只在乡里闭门读书,这些道理,若非师兄点拨,我是想破脑袋也悟不到的。” 徐周闻言大笑。 “我先揣摩社稿,將几个书院和本地生员的文风把握透了。以后多有劳徐师兄了。” 说罢將买书的银钱给徐周结了。 徐周道:“云举给多了。” 陈砚之道:“有劳师兄跑腿,无论多少都给我买来。” 徐周收下后道:“我原以为商途没落。哪知行商数月,远胜过十年苦坐寒窗所得。” “其实你说得不错,我每日兜售笔墨,出入达官贵人家中,方知什么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如识人无数的道理。他们都云读书只要读到精深,不怕无人赏识。” 陈砚之嘆道:“酒香也怕巷子深。” “师兄既见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可有人提携过师兄?若还没有,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看清师兄的本事。师兄且把生意做下去,將来说不定是我求师兄提携呢。”” 徐周本有弃学从商的失落感,听陈砚之这么说,失落感倒少了许多。 他起身告辞 陈砚之將徐周送至门外道:“往后师兄每次从城里回来,务必来我这里坐一坐。你的见闻比时文集子还金贵。” 这一番不知不觉聊了小半日。 但见窗外已是日晒三竿,这大好时光,正应勇猛精进,用来读书进取。 陈砚之继续读书。 …… 徐总甲当即返回村里,看到陈砚之在窗前读书。 徐总甲心道,此子比我家徐明可勤奋多了。 想到这里,徐总甲敲了敲门。 陈砚之早从窗户看见徐总甲,等他敲门后方才起身开门:“总甲有何贵事?” 徐总甲陪著笑脸道:“砚囝,好事好事,有贵人要抬举你了。” “什么贵人?”陈砚之倒是不咸不淡地问道。 徐总甲本要吊陈砚之胃口,这时改了主意道:“就是老府台,你们陈家属他官最高了。” “老府台?” 陈砚之听了心道,这位老府台名叫陈墀,是出自大义陈氏。 这大义陈氏与濂浦林氏乃本府並驾齐驱的两大官宦科举世家。 濂浦林氏歷史上是五尚书八进士。 而大义陈氏则四世九登黄甲,又有种说法是九条金带。明朝官员一二品可腰玉,腰犀,而官居四品以上可以腰金。 而这位陈墀当初在古灵居住过数年,后来中了进士,陈家便与他联了宗。 其实两边关係也不远,大义陈氏之祖陈令鎔,与古灵陈氏之祖陈令猷,陈令图,都是隨王绪,王审知入闽的陈檄之子。 因此这个联宗,还真不是乱攀亲,有族谱可查。 陈墀数年前出任过南昌知府,如今閒居在家。 陈砚之精神一震问道:“老府台呢?我前去拜见。” 徐总甲暗笑,你陈砚之也是看人下菜碟。 徐总甲道:“老府台有要事在身,便走了。但他看你读书至天明甚是辛苦,便赠了你三两银子,作为勉励。” 说罢,徐总甲便取出了刚换好的三两银子。 三两? 按照过手三分肥而论,约莫是给了五两。 陈砚之道:“那改日再往府上拜见。” 徐总甲笑著道:“不忙,老府台说了他与县主有旧,只要你文章作得好,明年县试时必不会埋没你的才华。” 陈砚之道:“可我去年年底方才开讲的四书,这还未开笔制艺呢,如何去得县试?” 徐总甲闻言笑道:“你是文运天降,有什么不行。开笔制艺对你来说还不是信手拈来。” “明年县试定要应考,切不可负了老府台的美意。他日更上一层楼,莫要忘了我老徐!” 陈砚之道:“总甲,多算我几个茶钱就好。” 方山露芽卖给琉球商陈家,按道理陈砚之和三叔都有抽成,但徐总甲把揽地方,在乡民这边又要了一笔好处。 徐总甲心道,此子不好得罪,但钱又不可不收,如何与他攀些交情。 徐总甲眉头一动,想到一个惯用空口落人情的办法。 徐总甲笑了笑道:“是了,砚囝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了,我知道几户不错的人家,给你说门亲事如何?” “亲事?不必了。”陈砚之摇头。 徐总甲满脸笑容道:“为何?多好的事,是时候……” “我……肾虚!” 徐总甲满肚子的话都憋回了肚里。 “这小子!” 打发走对方,陈砚之把玩著手里的碎银子心底微笑,自己正想著有什么名目参加明年县试,而今倒自动送上门来了。 …… 一大早,陈砚之上学。 路遇乡老陈伯,对方竟笑著与自己打了招呼。 几个扛著锄头的农人,都停下脚步与陈砚之言语,还请他散学后到家里坐坐,吃个饭款待一番,颇为热情。 陈砚之笑著一一应诺,继续上学读书。 乡民道:“以往倒没觉得砚囝如此周到。” “你上次还不是说,砚囝上学散学只见他边走边背书,见人也不理睬。” “卖茶还收了你抽头?” “誒,人家读书背书的事,一时没见著又有什么。” …… “先得识人,得了文名,在本地同窗间有了名声,日后举业方可得大老爷青眼!” 陆文名与同窗们閒聊。 陆文名道:“我爹爹正好识得一书商,打算將我与贺兄平日所作的诗集都拿去印刷上百本拿去送人。” 贺仲燾闻言颇为矜持地点点头,他固然清高,但心底还是有扬名的衝动。 不可否认,在这件事上他要靠陆文名助力。 眾同窗们心底都有计较,你陆文名的诗词如何能与贺仲燾相较,这般也是借对方名声为自己添色。 陆文名道:“诗集位列贺兄名號,我附於尾翼。” “诸位若有意,也可列名其中,为此诗集爭光。” 几位同窗们都是大喜,他们都是普通的读书人,连童生都谈不上。 能够出书列名其中是光宗耀祖的事,眾人纷纷道:“我等亦愿附於贺兄陆兄尾翼。” 贺仲燾听了有些不快,你陆文名出钱刻书,我也是忍得与你一起列名了,其余人也配? 当下贺仲燾不太欢喜,但他没说什么。 而陆文名大为得意地道:“还是仰仗诸位增色。” “待到来日县试之前,咱们再作个文会,邀请几个在县试、府试中名列前茅的童生,最好再请个得过案首的,一同聚一聚。” 同窗们纷纷吹捧道:“还是陆兄计较周全,这般既可请教县试府试的经验!” “陆兄,若是县试府试联捷,便可由童生转入城中书院,如此更是前途可期!” 陆文名道:“我可捨不得诸兄,最好一併联捷。这般咱们师兄弟皆名列金榜,岂不痛快。” “只是有些人,怕是连县试都去不了!” 说到这里,同窗们都是微微一笑。 这时见陈砚之入內,立即停了话头,以此形成信息上的屏蔽。 看了一眼孤零零坐在案末写字的陈砚之,陆文名莫名一笑道:“我今日从家里带了千层糕,自会分给诸位。” “多谢陆兄!”眾同窗笑著道谢。 眾人在前面分食千层糕,陆文名如今对陈砚之连场面话都不说了。 陆文名心道,你陈砚之不是不爱吃甜食吗? 反正是我带的,不给你又如何? 索性以后都不给你分了。 大家都有,又是独你没份! …… 正在这时,邱夫子入內。 陆文名与眾同窗立即结束了下午茶兼私聊,將千层糕放好一併坐於案后。 邱夫子看了一眼,当即走过去,伸手往人的板凳上一按,旋即摇摇头。 邱夫子一一按去,到了陈砚之的凳旁一按,方露出称许的神色。 然后邱夫子对眾人道:“早与你们说了多次,读书需立志,要做得十年冷板凳!” “古人读书坐破寒毡,磨穿铁砚!只有这般,拾他青紫,方才唾手不须忧。” “尔等各个凳冷如铁,如此心浮气躁,如何能读书进取,爭一顶方巾!” 陆文名心道,夫子怎么一日三变,之前还不是说要与同窗也要多交游么? 今日又寒窗苦读了。 “陈砚之,你的勤勉夜读之事连老府台都有所耳闻,我也甚是嘉许!” “方才我触你板凳温热,课后进前两案来!从明日老夫教你开笔制艺!” 但见邱夫子面带笑容言道。 而坐在陈砚之身前的陆文名和徐明也是满脸讶异。 所有人的云片糕顿时不香了。 陆文名心道,我费尽心思,花了多少银钱,整日想要打通关节,这才好容易在许举人那露脸,还与贺仲燾一起出诗集。 此子什么也没做,居然坐在家里,得到老府台青眼,被夫子允许破格参加县试。 得老府台一句讚誉,要胜过十个许举人推举啊! 这等狗屎运道,我要…… 想到这里,陆文名都要气炸了。 陈砚之平静收拾桌案,如今得人青眼,待遇顿时不一样了。 陈砚之曾宦海浮沉,早已荣辱不惊。 最要紧是可以学制艺了,离县试还有大半年功夫,我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