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体》 第一节 梦醒 赵轩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是介於黄种人皮肤原色与熟石灰之间的白。暗淡没有光泽,甚至有些诡异的模糊,无法看到面孔应有的边缘。 视线笼罩范围內的景物一直在摇晃,就像装著一半水的玻璃杯被某种力量操控,无节制小幅度顛簸著。透过杯壁,无论看什么都显得光怪陆奇。被折射过的景物扭曲变形。其间伴隨著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类似粗糙物件被按在硬物表面用力摩擦的声音。 赵轩对这种感觉並不陌生。 神经系统异常、心血管出现问题、药物副作用都会导致眩晕。简单来说,就是人体对空间定位和运动感知的失衡。 自己的双眼无法对焦,令人难受的摇晃感一直在持续。赵轩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风暴与海浪中备受折磨的水母,无法控制身体,也找不到固定的位置可供附著。 与那张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原本模糊的部分开始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男孩。年龄估计在十五岁左右,也许更小。 赵轩忽然有些羡慕。因为自己实在是很老了。印象中,好像刚过九十八岁生日没多久。周围的人都在庆祝,说著“寿比南山”之类的话。就在那天,那个时候,自己笑著笑著,捂著胸口就倒下了。 心臟病突发,猝死。 是的,我已经死了。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习惯性的做了个深呼吸,赵轩没有闻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也没有闻到家里那股特有的陈旧味。 对面,视觉范围內,那张男孩的面孔不断放大。赵轩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他略显稚嫩的脸上肌肉扭曲,柔软的嘴唇早已失去了血色和鲜润。张著嘴,似乎被某种强大的黑暗力量控制著,无法合拢。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以诡异且令人恐惧的方式半睁著。看不到瞳孔,也没有晶状体特有的深色,只有一层厚厚的,仿佛隔夜牛奶变质沉淀后形成的灰白色眼瞼。 凭著多年在人类生理和生物学方面的知识和经验,赵轩確定这是一具尸体。 可能是为了验证他心中的想法,从男孩张开的嘴里突然躥出一条黑色蚰蜒。细长密集的节肢在人脸和嘴唇表面肆无忌惮踩动著,向前凸伸的口器尖端顎片锋利。触鬚朝著天空摇晃摆动,似乎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临时居所和食物的不满。 赵轩不怕死人,对尸体也没有普通人那种强烈的避讳、恐惧和厌憎。他交游广阔,经验丰富,然而眩晕导致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观察四周。 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想要抓住身边的物体使自己稳定下来。 赵轩却恐惧的发现:无论主控神经还是思维感知意识,都找不到自己的双手。大脑对肢体下达的指令仅到身体层面就被阻断……不,应该仅只是胸口和肩膀,甚至……有可能只是脖子。 难道我只剩下头部? 疑惑伴隨著恐惧逐渐发酵,很宽占据了赵轩的整个思维空间。几秒钟后,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控制著,不由自主向前漂移。 正前方,是那个死去已久的男孩。 距离很近,几乎是面对面。赵轩看到了更多细节。 这张脸泡腐肿胀,足足超过正常人两倍。大概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和温度等原因,皮肤表面仍然保持完整,可在这之下,肌肉层早已腐烂,变得如同浆糊一般。 那条蚰蜒背对著赵轩,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 从这条虫子正上方掠过的时候,赵轩看到了位於蚰蜒后背正中的气门,以及黑灰色的疣状凸起。 一股从未有过的,全新的想法,突然在赵轩脑海中闪现。 我的名字是维克多.格雷德。 死寂的世界出现了一束非常微弱,却足以照亮周边环境的光。 这是一个圆柱形的建筑。 四周是坚硬的墙,非常古老的旧时代营造法。层层叠叠的砖块整齐堆砌,表面没有涂抹水泥。几处剥落严重的位置,甚至可以看到锈渍斑驳的外凸钢筋。 黑色、灰色,还有骯脏的其它暗色。 大片阴影遮挡了视线,影影绰绰之间可以看到大块堆积物。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浓烈无比的粪肥味。 之前的古怪意识再次出现在脑海深处,感应程度也比之前强烈了许多。 我的名字是维克多.格雷德! 赵轩发誓,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自己国內和国外的朋友,也没有与其相似的发音。 在这种封闭且令人几欲疯狂的可怕环境里,根本察觉不到时间流速。 一秒钟,也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甚至更久,赵轩觉得大脑变得不受控制,融入了大量完全陌生的外来信息。就像惊涛骇浪疯狂衝击的礁石,被狂暴力量狠狠撕碎了外层鬆散的附著物,內核部分仍然保持著顽强与坚硬,只是被滔天巨浪深深淹没,永远无法冒出水面,只能在如墨似漆般的海底固守著专属於自己的那份坚持。 我叫维克多。 格雷德家族的维克多。 赵轩终於明白了可怕的事实。 我的確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赵轩,而是保存著完整的记忆和思维,变成了维克多.格雷德。 就是之前看到的那具少年尸体。 没有想像中的死而復生,而是从一具尸体进入了另一具尸体。 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对话,专属於死者之间的交流? 思考了很久,赵轩放开专属於自己的思维控制,转换为维克多。 浓烈的腥臭味再次如潮水般灌入鼻腔,直衝大脑。 长时间保持固定视角很不舒服,赵轩本能地挪动了一下肩膀,视觉和嗅觉瞬间消失。 他终於明白:在这里,陌生男孩的意识必须占据主导。 换句话说,现在,这个世界,只有维克多,没有赵轩。 他迫切想要站起来,身份上的转换无关紧要,毕竟名字只是一个称谓。 再次扭动肩膀,腿脚仍然没有如想像中那样產生连带反应。恰恰相反,维克多脸上莫名出现了一种诡异且可怕的坠感。紧接著,他发现自己面部变得很冷。从对面建筑缝隙中吹过来的风,温度骤然下降,气流夹带著冰寒直接灌入骨髓。 没有镜子,周围也找不到光滑金属之类可供反射的映照物。就这样保持斜靠在垃圾堆上的姿势,维克多想了很久,终於明白令人惊恐又残酷的现实。 这具身体已经高度腐烂。刚才那一坠,其实是脸上的烂肉大面积滑落,露出颧骨,以及部分下頜骨。 维克多重新转换为赵轩。他对这具残破腐尸產生了强烈厌噁心理,想要另外寻找新的,可供思维附著的尸体。 这里似乎是一个地窖,底部蓄满了污水,潮湿又骯脏。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但因为维克多头部和身体所处的角度和位置,以及高度腐烂的状態,赵轩无法做出仰头观望之类的动作,也就无法探查更多的信息。 视线范围內可以看到大量骸骨。从外观形態判断,都是人类。 他们死亡时间很早,肌肉和皮肤全都荡然无存。偶尔有几具骸骨关节位置残存著韧带组织,已经变成了介於黑与暗绿之间的腐色。 维克多是所有尸体当中最新鲜的,也是唯一可供赵轩意识附著的存在。 那条蚰蜒一直待在原来的位置。它似乎对腐烂的尸液有著浓厚兴趣。细长的节肢摇摆,摇晃著触角,在维克多湿漉漉暴露在空气中的颧骨表面缓慢爬行。 一种非常奇特的想法骤然闪现————它是食物,它是我必须得到的食物。 右眼一直在摇晃。眼眶內部的生理组织虽已腐烂,却仍有著一定程度的维繫能力。 赵轩觉得自己的思维控制能力从未像现在这样强大。他操控著维克多的尸体,眼皮微微睁开,青灰色的皮肤和散乱睫毛之间好不容易出现了一道缝隙,涌出一股浑浊的液体,沿著麵皮顺流直下,裹住了蚰蜒。 腐液粘住蚰蜒细长的节肢,它的黏稠程度堪比热辣辣骄阳下被烤化的树脂。可怜的虫子虽然已经察觉情况不对,可越是挣扎,就有更多的足肢被粘住。大约过了半分钟,它的触鬚和身体完全被腐液包裹,挣扎已变得毫无意义。 更多的黏稠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推动著蚰蜒缓缓下滑,在自身重量和可怕的推动力双重作用下,毫无抗拒之力的蚰蜒很快落入维克多上下两片残破嘴唇构建的黑暗缝隙深处。 赵轩的猜测没有错,残存的身体器官仍在发挥作用,浓烈的胃酸很快分解了蚰蜒。 它的確是食物。 只不过,这只蚰蜒產生的能量未免太多了。 可以感觉到肺泡正在胸腔內部缓慢生长。就像有人鼓起腮帮用力吹气球,然后用细线紧密扎起吹口,將颤巍巍的橡胶球体安装在胸腔內部,取代那些介於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腐质。 赵轩仍然保持著与之前没什么区別的仰躺姿势,斜靠在散发出浓烈恶臭的垃圾堆里,一动不动。 身体正在这股特殊能量的蕴养下修復。一旦改变目前的身体姿势,將前功尽弃。 或许,用“生长”这个词来形容更加贴切。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维克多终於睁开双眼。 赵轩决定不再转换思维主控意识。这里对他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维克多才是这里的主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思维核心已被转化,两者之间彻底融为一体。 来自头顶的光已变得黯淡。很快,周围景物再次变得漆黑。 生长中的大脑恢復了部分记忆。 这里是“尸人之井”。 与其说是“井”,不如说是从地面延伸至地下的通道和裂隙。在拉达克城,类似的地方有十几处。大小不等,没人说得清具体深度。官方曾派人勘测,却始终无法触底。久而久之,这些裂缝成为了平民拋弃各种生活垃圾的场所。 因为各种缘故导致的受害者尸体,也是垃圾的一种。 奇怪的是,无论任何一口“尸人之井”,从未出现过被填满的情况。 脑子里出现了更多已经恢復的记忆。 杰尔森用匕首割断了我的喉咙,把我扔了下来。 他是维蕾娜身边的近侍。 至於维蕾娜……她是自己的继母,也是父亲生前娶的第六个女人。 她霸占了本该属於我的全部家產。 维克多神情安详。残破身体想要恢復成原来的状態需要时间。他不能动,也不敢动。从被杀至今,已经过去太久。內臟早已腐烂变成半凝固的浆液,肌肉仿佛处於高温状態下的黄油,勉强保持著完整。但只要稍微一动,就如同之前脸上的那块烂肉,自然掉落。 第二节 归家 天亮了。 头顶再次洒下光线,虽然周围环境仍显得阴暗,却比夜间伸手不见五指,感觉就连呼吸也在黑暗中被永久凝固好得多。 维克多觉得,在自己十五年零二百三十九天的生涯中,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尤其是那些自幼年时代就存在,层层叠叠的迷雾被彻底驱散,各种细节以最清晰的状態出现在眼前。 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內臟器官已被修復,维克多恢復了第三种能力————听觉。 耳朵变得尤其敏锐。他甚至可以听见从头顶地表和周围传来的各种杂音。 零星间断的人语交谈,车轮碾压地面的动静,各种小虫子在死者骸骨表面攀爬啮咬。 维克多下意识想到了耳朵。 严格来说,这玩意儿属於身体表面附著物的一部分。它没有坚硬的骨骼支撑,很嫩,很有嚼劲,吃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这是属於赵轩的思维意识。其实他也没有这种恐惧骇人的特殊食慾和变態经歷。只是站在医生的角度看来,猪耳朵与人耳区別不大,尤其是加上各种佐料,切片凉拌。 两天后,维克多终於抬起自己的右臂,在昏暗腐臭的环境中,带著无限的感慨和满足,愜意且期待的做了个伸展动作。 皮肤顏色不是很好看,但青灰色的尸斑区域已经大为缩减。这意味著血管和神经正在恢復。 他没有抬脚,也没有做出翻身之类的动作。这是来自赵轩的思维警告————经验丰富的老人见多识广,尤其是耐心和谨慎,成为了维克多主控意识中极其珍贵的组成部分。 在思考与混沌状態中又过了四天。 维克多感觉有零星的水滴洒落在脸上,释放出近乎透骨的冰寒。 下雨了! 他几乎是同时发现自己恢復了新的能力————触感。 过了几分钟,黑暗深处传来沉闷且明显带有震动的轰隆声。 无比强烈的警兆如闪电般在维克多大脑中掠过。 在身体综合机能的支配下,他猛然跃起,双手十指死死抠入墙壁石块之间的凹处,刚恢復没多久的双腿形成蹲姿,强劲有力的足趾紧紧巴在砖石凸起位置,蜷缩著身体,尽最大努力控制著呼吸节奏。 震动与闷响来自地底深处。 污水汪集度明显下降,淤泥和杂物构成的垃圾也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开始下陷。仿佛在肉眼无法看穿的地底深层,隱藏著一只专门以这些骯脏物件为食的怪兽。 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它”进食的时间。 维克多终於明白拉达克城虽然有著近百万的市民,產生的各种垃圾却从未填满过任何一口“尸人之井”的真正原因。 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堆积物都会下陷。 他伸出右手,开始向上攀爬。 他不敢往下看。 隨著各种堆积物的下限,出现了一个深度可怕,无法见底的巨坑。浓烈的腐臭味形成上升气旋,如烈怒风暴般衝击著维克多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眩晕,隨即死死抿住嘴唇,紧紧鼻孔內瓣膜,封住呼吸通道。 气流中混合著大量毒素,如果吸入太多,同样会死。 维克多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第二次死而復生的机会。 他不敢尝试,只能以间歇性呼吸的方式让身体保持必不可少的行动能力。 动作非常灵活,哪怕技巧和经验最丰富的攀岩运动员看了也自愧不如。 无论敏捷还是速度,都超出了人类应有的极限。 纵身翻过最后一块岩石,抬起左腿,手脚並用支撑著身体出现在地表的那一刻,维克多整个人彻底瘫软。他大口呼吸著湿冷的空气,目光扫过被黑暗笼罩的街道,在模糊灯光映照下寻找熟悉的建筑。 已经听不到来自地底的动静。维克多不知道具体原因,也丝毫没有兴趣探究。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 格雷德骑士府邸。 身穿暗红色家居便裙的维蕾娜坐在椅子上,注视著壁炉里正在燃烧的那块木头。火焰如毒蛇血信般在狭窄空间內跃动著,释放出温度的同时,也在寻找每一丝从炉子里挣脱的缝隙,却被坚硬的岩石和砖块牢牢限制住活动空间。 年过三十的妇人身材已显丰腴。鬆散的栗色捲髮沿著肩膀滑落下来,衬托出白色肌肤越发显得细腻。丝质便鞋与长裙下摆之间透出浑圆足踝。她坐姿慵懒,虽说並非刻意,但举手投足之间却释放出令大多数男人倍感垂涎,专属於这个年龄成熟女性的特殊魅力。 身穿蓝色號衣的近侍杰尔森站在椅子侧后方。看著维蕾娜举起空酒杯,他连忙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浸在冰块与溶水中的瓶装红酒,在杯子里斟入三分之一左右的容量。 维蕾娜心情很不错,这是今天晚上的第五杯酒。 舒爽,加上酒精的作用,她毫不介意胸前钮扣的鬆动。至於男性近侍是否可以从站立角度看到本该隱秘的大片腻白,同样不在她这位女主人的考虑范围內。 最近天气一直不太好,阴沉沉的,没出过太阳。今天晚上略下了点儿雨,气温骤降,外面很冷,却很適合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前品尝红酒。 最近几天,维蕾娜的心情一直很好。 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很多年前,丈夫去世的时候。 杰尔森笔直站在固定的位置,仿佛一尊立像。 其实他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维蕾娜身上散发出一股沐浴后的淡淡香气。暗红色便裙宽鬆舒適,他的確看到了很多本不该属於自己的福利。尤其是女主人的嘴唇鲜润丰满,他好几次联想到花园里那些沉甸甸缀在枝头的草莓。它们再有几天差不多就该熟了,鲜甜可口。 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甚至连展现出趋向性的动作都不行。在这间屋子里,楼上楼下,各个角落,总有些眼睛在暗处盯著自己。虽然女主人已经掌控局面,却无法真正控制这里的每一个人。 再过半个小时,女主人就会离开客厅,前往楼上的臥室休息。 杰尔森已经想好了在那之后的夜间娱乐活动。 “粉红妖精”酒吧的女招待虽说皮肤粗糙,身材和长相都很一般,但她们要价不高,二十个铜幣就能让男人们畅享欢愉。 女主人和女招待之间的影像重叠,是杰尔森最重要的欢乐来源之一。 其实这座城市里很多男人都有著共同爱好。区別在於幻想中的影像重叠对象不同。有些是王后;有些是公爵夫人;还有些是身份尊贵,年龄不超过十岁的贵族小姐。 杰尔森的钱包里有五个金幣。那是女主人对他前段时间努力工作给予的赏赐。 隨著高脚杯里最后的红色液体顺著喉咙徐徐下咽,维蕾娜终於得到了想要的微醺感。这意味著良好的睡眠,以及充满各种瑰丽色彩的美梦。於是她按住椅子扶手站起来,带著满足的微笑,转过身,趿著柔软的便鞋,朝楼梯方向迈出脚步。 外面,远处,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起初,维蕾娜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毕竟从外间大门到客厅之间,是长达十米的走廊。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男侍,想要从对方的神情和眼睛里寻找答案。 杰尔森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其中含义,忙不迭回答:“夫人,外面有人敲门。” 想法得到证实,並未让维蕾娜感到高兴。 她也没有因此感到愤怒。 內心深处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这么冷的天,而且已是深夜,会是谁呢? 她开口制止正准备朝著大门走去的杰尔森:“等一下,我去开门。” 正常情况下,维蕾娜绝不会这样做。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家里僕人也为数不少,自己只要坐在客厅里等候僕人通报来者信息就行。 孀居的寡妇实在是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尤其维蕾娜很年轻,躁动的欲望总是在不经意间如油脂遇到火焰那样迸发出来。她对各种新奇的事务產生兴趣,自然也包括在这个时间段登门拜访的来者。 说不定,可能由此產生一段隱秘且刺激的地下双人舞。 当然,这得看具体是谁,以及自己的心情。 厚重的橡木门板存在时间至少超过五十年。表面经常接触的部分已经起了包浆。边角包铜厚重,更重要的可以防水,最大限度遏制想要以暴力方式闯入的外来者。 伸手按住门把的瞬间,维蕾娜忽然有些犹豫。 穿过走廊的时间虽然很短,从侧面窗户吹进来的寒冷气流却让她下意识裹紧衣服,同时也驱散了一部分酒精对大脑產生的麻醉和热意,让她变得冷静。 这个时间段不应该有正常的访客。 可如果是自己想要看见的那个男人呢? 他有各种合理的藉口,在这个时间把自己带走,畅享欢愉。 那绝对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双人舞。 维蕾娜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本能夹紧双腿,酥麻麻的荷尔蒙反应促使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不再犹豫。 用力按下门把手,拉开厚重的房门。 呼啸的冷空气呼啸著捲入,以强劲力道野蛮撕扯著维蕾娜的衣裙边角,肆无忌惮抚摸著裸露在外的肩膀和腿脚,进而朝著更加隱秘的部位延伸。 看到站在门外深夜拜访者的时候,维蕾娜不由得张著嘴,双眼发直。 杰尔森觉得心臟仿佛被魔鬼的爪子紧紧扼住,呼吸瞬间停滯。 是继子维克多! 他蹲在地上,半侧著身子,略长的黑色头髮遮住小半边脸,赤身裸体,无论脸上还是身上的皮肤全都白得渗人,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刮痕。 双手横抱住膝盖的蹲姿,通常只有女人才这样做。湿漉漉的头髮坠角不断有水滴落下来。他光著脚,因为动作导致后背、肩膀和小腿等部位肌肉绷紧,青色血管在拉薄的皮肤下面凸显出来。仿佛体內被植入大量诡异的密集根状体,正在昏暗灯光映照下朝著身体每一个角落不断延伸。 维克多满面孤苦,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天寒地冻,飢饿。 “你……” 维蕾娜刚从口中吐出一个字,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恐惧在脑子里发酵,片刻之后转化为震惊,刚刚被苍白占据的双颊再次浮现出大片红润。然而这种顏色已不代表正常的人体健康生理状態,而是在更加强烈的凶狠和杀意促使下產生。 维蕾娜当然能认出自己的继子。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带著无法用於言语表明的惊惧和暴怒,她猛然转过头,用充满熊熊烈焰的双眼死死盯住杰尔森。 后者是个强壮的中年男人,曾在城市卫队里待过一段时间。虽不是王国正规军,却多少接受过相关的军事训练,有足够的胆量。 更重要的是,心狠手辣,敢杀人。 杰尔森瞪大双眼,张口结舌,思维完全凝固的他有著与维蕾娜同样的疑问。 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用匕首割断了维克多的喉咙。 无论下刀部位还是当时接下来的补刀动作都没有问题。锋利刀刃从对方会厌骨斜上方刺入的手感,他直到现在都还留有深刻记忆。这个少年当时流了很多血,双手紧紧捂住被割断的脖颈,被自己一手抓住衣服后领,一手抓住腰带,整个人从地面上拎起,倒提著扔进深不见底的尸人之井。 可是现在,维克多就这样蹲在自己面前。 像一只离家许久的顽皮小狗,在外面受了欺负,顛沛流离,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摇尾乞怜的哀求,蹲在门口,被屋子里透出的昏黄光线笼罩著。 杰尔森能看懂女主人眼中的愤怒。 他知道该如何解决摆在面前的问题。 可是他不明白: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为什么还活著? 维蕾娜和杰尔森不约而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虽然彼此都有著同样的想法,但女主人和近侍都很清楚,现在绝不是杀人的时候。 维克多用可怜巴巴的声音打破了令人尷尬的僵局。 “妈妈……我饿……我,好冷……” 作为语言方面的动作补充,他將膝盖抱得更紧,被拉伸的后背上肩胛骨轮廓变得更加清晰,看上去也显得更加可怜。 第三节 狠辣 维蕾娜反应很快,她收敛起从瞳孔深处释放出的那一丝凶狠目光,两边嘴角因微笑自然上扬,被胶原蛋白和脂肪填充的脸蛋看上去比平时显得更圆。 “快进来,我可怜的孩子。”她伸手想要抓住维克多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然而白嫩手臂从暗红色便裙袖中刚刚探出,接触到刺骨寒意的时候,养尊处优的女主人冷得猛颤了一下,连忙裹紧身上的衣服,彻底打消了之前想要装模作样,打造善良人设的念头。 维克多蹲在地上,丝毫没有想要站起来的意思。他满面悽苦,冷得发抖,直接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早在一个多钟头前,雨就停了。 虽然气温很低,风却不大。 街道上没有人,非常安静。 维克多哭得很伤心,抽泣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悲伤的声音在黑夜中传出很远。 说是骑士府邸,其实就是这条街上很普通的一幢屋子。虽然面积大,上下分为两层,还有地窖和后院,但就整体建筑风格与综合价值来看,在拉达克城的富人区只能算是中等。 对面,左右两邻,原本黑暗的地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隨后出现了灯火。晃动的人影在不算明亮的昏黄光线照耀下显得模糊,却可以看见他们伸手朝著这边指过来的动作,甚至可以听见少许不连贯的低声议论。 维蕾娜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她以最快速度伸手抓住维克多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拉起,拖拉著用力推进屋內。 寒冷和地上骯脏的泥水已被维蕾娜彻底无视。身为骑士府邸的当家主母,脸面和身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杰尔森傻乎乎站在原地。 女主人带著维克多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狠狠盯了他一眼。那如利刃般足以剜下一大块肉的可怕目光丝毫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身材高大的男性近侍仍然困在思维陷阱深处无法脱出。 那个该死的小杂种,他为什么还活著? …… 穿过走廊,进入客厅,感受著来自火炉的木块燃烧的暖意,维克多身体表面因寒冷导致的青灰色终於开始褪去,浮现出少许代表健康的微红。 维蕾娜一改之前在屋外的慈母形象,她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继子,以不为人注意的方式狠狠咬著牙。 “带他去洗澡。”这话是对杰尔森说的。 之前穿过走廊的时候,维蕾娜一直用手掩住鼻孔。继子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其中有些显然属於人类粪便。至於其它的组成部分……维蕾娜丝毫没有想要进一步深刻探究的想法,更是迫切想要摆脱。 在这里,她觉得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迫切想要以最快速度衝进专属於自己的浴室,彻底冲刷掉手指和胳膊上沾染的骯脏污物,以及气味。 虽然今天维蕾娜已经在浴室里泡了很久,浴缸里还加了好几升牛奶和少许花瓣。 转身朝著楼梯方向迈出脚步的同时,维蕾娜屏住呼吸,用毫无感情且不容质疑的口吻对杰尔森下达命令:“不准动他。” 音量不大,但距离很近。 杰尔森听得清清楚楚,维克多也不例外。 …… 十多分钟后,完成了初步冲洗的维克多躺在木製浴盆里,发出充满舒畅感的悠长嘆息。 这个家,无比险恶,充满危险。 但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回来。 至少现在很安全。 去世的父亲是骑士,或多或少摸到了贵族的边。 维克多自小在这幢屋子里长大,他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 大门入口特意留出一块用花岗石铺就的空地。两侧篱笆和围墙上的蔷薇和金娘花经常修建,枝叶高度不超过一米。这是父亲在世时定下的规矩:留出足够开阔的视野,以便让左右两邻和马路对面的住户清清楚楚看到每一位来访者。 父亲认识的很多人与他身份对等,其中甚至还有几个真正的贵族。 贵客登门拜访,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必须让更多的人看见,知晓。 邻居们都看到了自己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甚至充满温情的对著维蕾娜张口叫“妈”。 她不傻。 她很清楚,也绝不会眾目睽睽之下打骂自己,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杀人。 浴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身材佝僂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著几件乾净的换洗衣服,轻轻摆在门侧的椅子上。 “凯恩爷爷。”维克多从记忆深处迅速找出与老人有关的记忆。他不顾一切地爬出浴盆,丝毫不顾身上的水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对方,“呜呜”哭了起来。 凯恩是父亲的扈从,也是整个家里最值得信任的人。 老人把维克多搂在怀里,仿如枯树皮般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髮,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同时夹杂著紧张与后怕的表情。 “你去哪儿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 维克多一边抽泣,一边把经歷过的可怕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凯恩用毛巾帮他擦乾身子,看著他穿好衣服。 “尸人之井?怪不得我找不到你。该死的杰尔森,他竟然这么狠毒,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孩子。” 维克多的双眼因为哭泣变得红肿:“还好井口外面繫著一条绳子,我好不容易才爬上来。” 这是他能够想到最合理的脱困解释。 老人发出长长的嘆息。很多事情他有心无力,还好少爷安全回来,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儿东西。” …… 麦片粥是今天晚上新煮的。这也是很多大户人家的惯常做法。煮粥很费时,早上现做容易耽误事儿。头天晚上煮好,第二天热一下就行,很方便。 摆在维克多面前的这盆粥虽说是临时加热,但凯恩特意加了些肉汤和牛奶,虽然谈不上什么卖相,却散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浓郁香气。 维克多用力掰开切成大块的麵包,蘸著黏稠的热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凯恩坐在餐桌对面,用怜爱的目光看著他:“慢点儿吃,別噎著。不够还有。” 在年迈的老管家眼里,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一大盆粥很快见底,维克多把麵包撕成小块,擦抹著盆底的残留部分。他吃得很认真,丝毫没有浪费。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也是在维蕾娜这位继母常年“照顾”下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正常做法。 “我在普埃托里亚诺镇有个亲戚。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等天一亮,我就送你过去。”老管家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神情凝重:“维蕾娜不会放过你。少爷,你得出去躲一段时间。” 维克多迟疑著点了下头。 他隨后犹豫了几秒钟,张开嘴唇,犹豫著,脸上浮现出符合这个年龄段少年的神色与表情,不太確定,语气中同时夹杂著畏惧和挣扎,认真地说:“凯恩爷爷,我有个想法。” …… 楼上,主臥间。 维蕾娜坐在精致的软缎椅上,用近乎喷火的双眼死死盯住站在面前的男侍。 “为什么他还活著?”被愤怒情绪支配的面部肌肉已经变形,维蕾娜姣好的面容看上去显得狰狞可怖。 杰尔森感觉手足无措,他低著头,视线根本不敢与女主人直视的目光接触。 他一直在绞尽脑汁思考,却一直找不到答案。 一切不合理,非常诡异。 维克多喉咙被匕首割开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大股的鲜血喷涌,他双手紧紧捂住脖子,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然后被自己扔进了尸人之井。 就算自己当时失手没把他杀死,他又是怎么从那么深的地下爬上来? “我……我现在就去宰了他。”杰尔森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法。 满面慍怒的维蕾娜恶狠狠盯了一眼这个没用的男人,心情烦躁地挥手做了个制止动作,隨后將身体靠在椅背上。她满面疲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指轻轻按压著太阳穴,以此缓解心中的愤怒。 蠢货! 这是她对杰尔森的评价。 从嫁入这个家里的第一天,维蕾娜就把丈夫列为头號大敌。 其次,是继子维克多。 如果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当时还是年轻少女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嫁给年过六旬的老货。 同床异梦多年,维蕾娜给丈夫生了个孩子,也就是维克多同父异母的弟弟。 次年,丈夫因病去世。 维蕾娜觉得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 接下来,只剩下维克多这个最大,也是最重要的目標。 干掉他,一切都属於我。 我的儿子还可以继承骑士头衔。 为此,她足足给了杰尔森五枚金幣。 可就在今天晚上,差不多半小时前,憧憬的美梦被彻底打破,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维蕾娜不想听杰尔森解释。 心中怒火隨著时间流逝缓慢消减。 她能理解在谋杀过程中因意外导致失手,也可以接受继子未死归来的事实,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必须让维克多活著。 接下来至少一个星期……不,应该是一个月,都不能动他。 杀人偿命,这是从上古时代就延续至今的法律。 考虑了很久,维蕾娜终於做出决定。 “从明天开始,你去厨房。” 这是维蕾娜去年就制订好的另一个计划。 在饭菜里下毒,数量减少至正常致死分量的百分之一。 一日三餐都来上那么一点儿,长期积累下来,维克多同样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更妙的是,尸体不会表现出中毒身亡的各种症状,看起来就像是患有某种慢性病,器官衰竭而亡。 如果不是因为杰尔森提到“尸人之井”,维蕾娜肯定会选择这样做。 同样的计划不能实施两次。 之前维克多失踪,还可以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现在……就让他多活一段时间吧! 维蕾娜当然知道管家凯恩与继子之间的亲密关係。可身为女主人,谁也不能否定她任命杰尔森为厨房管理者的决定。 维克多必须死! …… 太阳像往常一样在固定时间从地平线上冒出了头,照例释放出光和热,带著无人胆敢触碰的威严俯视大地。 科瓦茨站在窗前,抬手在额前搭起凉棚,眯起眼睛注视著已经升至半空,却不算太过刺眼的那片光亮。 身为拉达克城第五区的治安官,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太阳之间存在很多共同点。 尤其是权力,底层平民只能仰望自己,甚至跪拜。 这其实不是科瓦茨想要的职位,仅仅只是朝著权位顶峰攀登过程中暂时的停留点。 科瓦茨从不怀疑自己在將来某一天会成为王国大法官。 他有这个能力,也为此不断付出努力。 又是新的一天。 我会像往常那样,把第五区治理得井井有条。 突然,从正南方向的办公区域外侧,传来紧促的钟声。 科瓦茨顿时浑身紧绷,猛然朝著那个方向偏头望去,一股夹杂著神圣正义感的威严瞬间在脸上瀰漫开来。 这不是教会的定时鸣钟,而是治安官府邸外侧的警钟。 按照惯例,无论是谁,报案先敲钟。 “很好,非常好!”科瓦茨自言自语,激动地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转身朝著办公区快步走去。 想要往上攀爬,除了必不可少的关係,还需要资歷。 科瓦茨本年度经手处理的各种案件共有二百六十六件。其中大多是民间琐事纠纷,诸如杀人之类的大案要案有九件。 现在已经是冬天,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新年。 如能攒够十件大案,年度工作成绩匯总的时候,將会变得非常耀眼。 科瓦茨打定主意,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报案人。就算是无关紧要的普通纠纷,也务必要抽丝剥茧,寻找蛛丝马跡,小案变大案,大案变要案。 这种事情看似夸张,真正做起来很简单。 口头纠纷必然会引发爭吵,然后大概率动手打人,进而动刀子杀人。 偷窃財物也是同样的道理,其中必然隱藏著尚未发生,却极有可能在后续过程中演变的杀人灭口等恶劣情况。 恶人必將受到惩处! 他们会认罪的。 …… 治安所。 维蕾娜被两名法警推著送进木製隔离架的时候,维克多就站在正对面的原告席位上,默默注视著自己的继母,脸上全是天真无邪的表情。 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第四节 法官 大约一小时以前,杰尔森惊慌失措的向女主人报告,维克多少爷乘上一辆马车,朝著城南驶去的时候,维蕾娜就知道,事態已经失去了控制。 很快,门口出现了一队法警。 然后,自己就被带到这里。 治安所大门敞开,无论是谁从门口路过,只要感兴趣都可以绕进来看看。旁听区距离审理双方有著阔达五米的间隔,两边还有法警维持秩序。 这是第十二代国王定下的规矩:平民有法治参与权。 虽然他们不能像法官那样给犯人定罪。 科瓦茨身穿制式法袍,端坐在审判台的主位上,仔细阅读摆在面前的诉状。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母都会成为大脑长期记忆的组成部分。这有助於从深层分析案情,查找真相。 他的官声很不错,甚至在民间被称之为“公正的科瓦茨”。 大约过了五分钟,治安官抬起头,用冷肃的目光注视著维蕾娜,以低沉且不失威严的语调宣读了一遍诉状,问:“被告,对於指控,你有什么说的吗?” “这是污衊!”维蕾娜双眼怒张,伸手指著站在对面的继子破口大骂:“所有指控都是假的。他说的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过。” 维克多提交诉状,以谋杀罪状告自己的继母。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黑色长罩衫,领口堆叠著大团白色蕾丝。浅灰色紧身长裤紧贴著皮肤,勾勒出男孩纤弱的身体线条。敞口黑色皮鞋尺码有些大,他不得不穿了两双袜子,这才填满足趾与后跟位置的缝隙。 这样的穿著打扮虽说有些累赘,却完美衬托出乾瘦的体型。加上刻意控制情绪,保持体內缓慢的血液流速,故意使脸色呈现出苍白。 现在的维克多看上去就是一个常年吃不饱饭,导致营养不良,悽苦无助的可怜孩子。 “我没撒谎!我说的都是事实。”他双手紧紧握住木製栏杆,身体瑟瑟发抖,双眼流著泪水,哭泣与明显因为惧怕被压抑住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无论是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悯, “我是你的母亲!我怎么可能对你做那种事?”维蕾娜快要气疯了。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主场,而且事发过於突然,她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搞清状况。侧面旁听区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他们站在那里对自己指指点点,脸上大多是探究和怀疑的表情。 “你……你是我的继母。”维克多战战兢兢的更正。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缩著脖子,半低著头,用惊恐目光看著这个彷如暴怒母兽般的女人。 “继母”这个词瞬间產生了难以想像的巨大魔力。 旁听者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现场有法警管制,议论音量不能超过限制分贝,以至於人群里传出的嘈杂言语听起来就像蜂群正在上空盘旋,但从各个方向集中到维蕾娜身上的目光,夹杂著嘲笑与讥讽,冷漠和鄙夷。 科瓦茨没有制止这一切。 他见过太多的类似场景,也有足够的手段和方法对其进行控制。良好官声的基础来自民眾,也就是每一次公开审理案件的旁观者。何况维克多提交的诉状內容清楚:继母派人以残忍手段谋害继子,吞没家產。 至於维克多具体的逃脱过程,在科瓦茨看来不重要,也没兴趣深究。因为那不属於案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要做的,只是惩恶扬善。 手握精致的木製法槌,带著庄严且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在桌面上用力敲击。科瓦茨朗声宣布:“接下来是验明双方提交的证据环节。暂时休审,时限二十分钟。” 这是突发性民事纠纷的正常审理流程。视具体情况,休审时间不定。大多数治安官都会选择二十分钟。因为视限短,很多旁听者都会留下来听审。 讯问室面积不大。 科瓦茨关上门,刚在椅子上坐下,被禁錮在对面刑讯椅上的维蕾娜立刻衝著他喊叫起来。 “为什么不帮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科瓦茨双手摆在桌面上,严肃的表情丝毫未变:“这间屋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如果你继续保证这种状態,我现在就可以动用国王陛下赋予治安官的权力,割掉你的舌头。” 他语速不快,吐字发音清晰。 维蕾娜用力扭动了一下身体,被钢製锁链牢牢扣住的手腕虽然略有鬆缓,却不可能挣脱。柔嫩皮肤与坚硬钢铁之间碰撞,產生的挤压刺痛使她变得清醒。头脑深处的怒火逐渐平息,整个人开始冷静下来。 强行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维蕾娜將上身伏底,松垮垮的上衣肩隨著身体动作滑落,胸口露出大片白腻。 “……帮帮我。”她的声音温婉绵柔,眼瞳深处释放出充满诱惑力的渴求。 神情庄重的科瓦茨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脑海深处隨之浮现关於这个女人在床上的各种动態回忆。 上一次媾合,还是好几年前,她丈夫去世的时候。 关於房屋和家庭財產的归属权问题,有些文件需要得到官方认定。工作人员上门了解实际情况,是必不可少的正规流程。 何况……骑士遗孀与治安官之间的沟通和了解,也是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科瓦茨是个自控能力很强的男人。前前后后,他与维蕾娜之间的特殊交往只有五次。 他非常坚定的认为自己没有错,因为这是一种正常的社交行为。 更重要的是,每次都是这个女人主动邀约。 维蕾娜长相还过得去,身体方面却颇有优势。尤其是特殊部位的顏色和体积,柔软程度和手感……正因为如此,科瓦茨对她印象深刻。 沉默片刻,被荷尔蒙困扰的治安官抬起头,认真地问:“你想我怎么帮你?” “弄死他!”维蕾娜咬牙切齿,想也不想就张口叫囂出酝酿已久却至今仍未达成的目標。 “这不可能。”科瓦茨摇摇头,冷静地说:“他是格威森先生家產和骑士头衔的唯一继承人。就算他因犯罪导致必判处决,也要按照流程上报,由最高大法官签字认可。” 格威森是维克多的亡父。 维蕾娜愣了一下,不太確定且疑惑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科瓦茨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在这种主导型思维的支配下,他的面部肌肉本能流露出鄙夷神情,但他很好的控制住情绪,片刻就恢復正常。 这女人终究只是个毫无见识的平民。以她的身份,大概率不可能接触到真正的贵族,自然也就无法理解圈子里的常规做法。 无论骑士还是勋爵,刑律处罚都要通过王国最高法院才能定罪。 “你不能动他。”科瓦茨淡淡地说:“你只能找別的理由对他进行反击。把原告变成被告。” 治安官见过太多的民间愚妇。法律条文在她们看来就像天书一样繁杂生涩。哪怕是在掌握了足够证据,可以从对方身上获取最大利益的时候,控诉请求仍然仍然与维蕾娜之前说的没什么区別。 她居然想要弄死他。 ……这个愚蠢的女人。 科瓦茨眼含轻蔑,脑海深处再次对维蕾娜做出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相同定义。 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死亡的同时,也就意味著此人拥有的財富至少有一半要归於国王。 除非,有合法的財產继承人。 科瓦茨略微思考了一下,认真地说:“格威森先生生前留下过一份遗嘱:所有財產由长子维克多。格雷德继承。相关文件由拉达克城第五区治安所留存副本,王国档案馆收留原件。” 维蕾娜神情茫然,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丈夫留下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不是秘密,包括遗嘱。 正因为如此,维蕾娜才急不可待想要儘快干掉维克多。 因为按照王国法律,再过两个月,达到法定成年年龄的维克多將成为家主,继承一切。 科瓦茨继续以平稳的语调解释:“如果法定继承人遭遇非正常死亡,王国司法部將介入调查。” 话语虽然简短,却对维蕾娜產生了无比强烈的刺激效果。 听懂其中含义的她连续抽搐了几下眼角,在惊骇与恐惧支配下,死死咬住牙齿,攥紧双手十指,用最恶毒的字句在心底咒骂早逝的丈夫,以及继子。 身边唯一能驱使的杀手只有杰尔森。 那个笨蛋之前就搞砸了一次。如果继续让他做同样的事情,成功率很值得怀疑。 维蕾娜很自然的把目光集中到科瓦茨身上。 他虽然严肃刻板,却有著专属於执法者的特殊魅力。否则自己也不会在冷雨夜孤寂的时候,想起他强壮结实的肌肉,比野马还要疯狂的衝劲。 “帮帮我。”维蕾娜如蛇一般扭动著肩膀,衣服肩带滑落的幅度更大了。她伸出潮湿鲜红的舌头,在柔软嘴唇表面刻意绕圈舔弄著,甜腻的声音令人忍不住联想到香浓软糖:“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这些做作的表现在科瓦茨看来毫无意义。 当然,如果换个时间和地点,他並不介意与这个女人產生亲密身体接触,就哺乳动物之间的特殊运动项目进行深入探討。 “两千个苏勒德斯。”这是科瓦茨开出的价码。 苏勒德斯是王国及周边国家的通用货幣,也就是俗称的金幣。 “你说什么?”维蕾娜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我要两千个苏勒德斯。”科瓦茨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他语气严肃,无论一尘不染的黑色治安官外套,还是庄重威严的神情,都令人肃然起敬。 “这不可能。”维蕾娜惶恐地摇摇头,出於自我保护的本能,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数字:“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科瓦茨毫不留情撕下她的偽装:“格威森先生临终前做过財產公证。他的遗產主要组成部分为不动產和现金。洛恩大街的骑士府邸,也就是夫人您目前居住的那幢宅子,按照目前的市价,约等於五百个苏勒德斯。另外,普埃托里亚诺镇还有一个庄园。不过那里位置偏僻,土地品质只能算是中等偏下,综合估值约为六十个苏勒德斯。” “至於现金,格威森先生生前递交的公证文件对此有过详细记录。总数为四千一百个苏勒德斯,零钱不算。考虑到夫人您的生活状態,刨除格威森先生死后这些年的正常开销,加上百分之三十的额外支出,目前留在您手上的现金总量应该不会低於三千五百个苏勒德斯。” 科瓦茨的计算能力不亚於专业会计。他精明的头脑思考范围不仅仅局限於对案件的执著,甚至可以把实际金额精確到每一个塞米(通用铜幣)。 维蕾娜听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弄死继子? 不就是为了独占老东西留下的全部遗產! 嫁给格威森的时候,自己正值青春年少。 老头虽说是国王赦封的骑士,却早已风烛残年。別说是做那种事情,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需要拐杖和僕人的帮助。他身上一股子餿酸的老人味,身体机能退化导致小便不畅,隔著好几米远就能闻到淡淡的尿臭。每天早晚自己都要主动凑过去接吻,对方嘴里全是烂牙,口唇之间散发的恶臭就像咀嚼过腐烂的死老鼠,还有肉眼可见的黏黄色唾液。 如果不是图他的財產,自己怎么可能强忍著各种遭罪,无微不至照顾那个老混蛋,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现在,公正不阿铁面无私的治安官只是隨便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我一大半的財產? 顛覆三观的激烈的思考,使维蕾娜一时间无法做出回答。 眼前这个被民眾敬仰,穿著象徵公正与法律威严黑袍的男人,怎么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和我有过那种关係,而且不止一次! 科瓦茨將她的所有情绪变化全部收入眼中。 “夫人,请儘快做出决定。”满面威严的治安官不失时机提醒对方:“您的继子就在外面。根据他提交的诉状,以及证据,我可以现在就指控您犯有多项罪名。包括但不限於谋杀、侵吞遗產、企图贿赂执法人员。” 最后一项指控在维蕾娜听来尤其刺耳。 以前独处的时候,你像狗一样趴著,用舌头舔著我的特殊部位……你管这叫贿赂? 第五节 城守 “你……”维蕾娜觉得喉咙仿佛被上了锁。 而且还是被铁锈阻塞,就算有钥匙也很难打开的那种。 她想骂人,想尖叫,想不顾一切驳斥对方荒谬的言论。 可拼尽全力也只能从唇齿缝隙中吐出这一个单调音节,再没有后续。 科瓦茨严肃的脸上看不上任何情绪变化:“夫人,我必须提醒您,您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触犯了法律。” “你什么意思?”各种复杂的思维在维蕾娜脑海中疯狂撞击,她已经快到爆发的边缘。 “根据维克多.格雷德先生提交的诉状,您和您的僕人共同策划了针对他的谋杀。幸运的是,阴谋没有得逞。所以您还能坐在这里,接受我的询问。”科瓦茨精准控制著音量,既能让对方听见,又不会传出房间。 在恐惧和愤怒中紧张反覆煎熬了两分钟,维蕾娜抬起头,战战兢兢且不太確定地问:“你要绞死我?” 科瓦茨冷冷的回答:“这只是您接下来將要面临的结局之一。” 他隨即用力咳嗽了一下:“当然,您还有其它选择。” 维蕾娜与其说是整个人的状態趋於麻木,不如说是在无奈和屈辱中被迫接受现实。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想要把眼前这个男人活活撕成碎片之类的想法。她的话语节奏和声音仍被复杂情绪支配著,颤抖且低沉。 “两千个苏勒德斯?” “两千个苏勒德斯。” “……好吧!”维蕾娜低低答应著,她的声音轻微不可辨,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某种魔物吸乾了精力,虚弱到极点。 科瓦茨满意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站起来,走到被拘禁的女人面前,连同事先准备好的笔一起递过去:“签字吧!” 这是一份自愿赠予文件。 清廉,是每个政府官员必备的操守与原则。 …… 当治安官威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內庭门口时,维克多特意抬头看了一眼掛在斜对面墙上的钟。 只过去了十八分钟。 聚集在外侧走廊与旁听区的民眾数量更多了,目测不会少於五百。 科瓦茨已经走到主审台后的高背椅上坐下。他照例拿起法槌重重敲击桌面,发出意味著司法尊严且神圣不可侵犯的沉闷撞击声。 “维蕾娜.格雷德(冠夫姓)反控维克多.格雷德。” “根据最新掌握的证据,现宣判如下。” “维克多.格雷德,对继母维蕾娜.格雷德犯有褻瀆和谋杀未遂等罪名。证据清楚,且有多名证人。事实不容辩驳。按照王国刑律第一项,第八条,第二十二款,即刻判处绞刑。” 拉达克城分为六个区,每区设有一名治安官。 类似的案件,其他五名治安官绝不可能如此匆忙宣判结案。 但科瓦茨不同,他在民眾当中有著良好的口碑。更重要的是,他办案经验丰富,深諳人心。 旁听者大多是城里的閒人。他们对於案件起因和调查流程不感兴趣,只看结果。 行刑的场面非常精彩,刺激又劲爆。 案情陈述枯燥乏味,无聊至极。 从內庭出来的维蕾娜脸上满是泪痕,半敞著上衣,直到往下数起第四个纽扣才繫著。无论是谁从任何角度望过去,都能清清楚楚看见小半个洁白的胸部。 她体態丰腴,维克多身形乾瘦。 对比强烈的两个人,而且还是继母和继子的关係,再加上治安官刚刚公布的宣判结果中含有“褻瀆”这个词,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 这是科瓦茨在內庭对维蕾娜的秘密授意。 案件判决是否公正,很大程度要看民眾反应。 没人觉得自己是被愚弄的蠢货,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拥有全世界最聪明的大脑。 科瓦茨根本用不著对民眾公布调查细节。只要宣布结果並严格执行,就能达到想要的目的。 “立刻执行。”他再次拿起法槌,对法警发出公正严肃的命令。 维蕾娜用手帕按住眼角,擦抹著並不存在的泪水。她低著头,从目光缝隙中注视著站在对面的继子,带著悽苦无助的表情,暗暗咬牙切齿。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比迫切的想要弄死他。 尤其是在支付了足足两千个苏勒德斯之后,个人財產缩水了一大半,想想就觉得肉疼。 “这小子看起来年龄不大啊!怎么就跟继母搞在一起?” “绞死他实在太便宜他了,应该让他上断头台。” “嘿嘿嘿嘿,那女人长得不错,如果能弄一次,死也值了。” “绞死他!快绞死他!” 各种议论越来越多,叫囂声越来越大。 几乎没有人站在维克多这边。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不外乎两方面原因。 “公正的科瓦茨”在第五区颇有威望。 其次就是维蕾娜。一个被继子欺凌的年轻寡妇,无论怎么看都值得同情。 两名强壮的法警分別抓住维克多双臂,把孱弱少年的头部用力往下按。本以为他会奋力挣扎,却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有反抗,整个人在外来力量碾压下,当场向前扑倒。 “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啊!”维克多挣扎著仰起头,他面色涨红,眼里透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从咽喉深处发出悽惨无比的哀叫。 法警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毫不客气的狠狠拉起。 治安所外侧朝北的空地就是绞刑台。旁边木桿上掛著几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不时有乌鸦从空中落下,用坚硬的喙啄下烂肉或流淌脓水的死者眼球。 维克多一直在挣扎,却拗不过魁梧彪悍的法警。就这样被强行推拉著,距离绞刑架越来越近。 科瓦茨从侧门提前来到绞架前。他特意披上黑色罩袍,低头用手指掸去银质十字星胸针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昂首挺胸,带著冷酷严肃的表情,默默扫视著视线范围內所有的人。 这是他有幸参加一位大人物举办的宴会时,从贵族们身上学到的礼仪举止。 法警熟练地將绞索绕在维克多脖子上。这东西是把牛皮剪成细条,初步鞣製后交叉编织,浸油晾晒而成。质地虽说有些粗糙,却有著极强的韧性。 维蕾娜没有离开审判所。 她站在墙壁后面,半侧著身子,从门框位置朝这边偷窥。 恨意、痛苦和喜悦的心情共同组成复杂情绪。 攥在手里的帕子被紧紧绞在一起,被她在无意识状態下朝著不同方向狠狠撕扯。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科瓦茨。 此时此刻,无论骑士遗孀还是治安官,都想要儘快结案。 只有这样才能儘快得到各自想要的利益。 现场围观的民眾也有著同样的想法。 看著活人在自己眼前痛苦挣扎,变成一具无生命的尸体,真的很刺激,非常过癮。 至於这其中是否存在冤屈,被杀的人是否无辜……那根本不重要。 至少现在是这样。 就在科瓦茨准备举起右手,对那名已经握住绞架扳手的行刑者发出命令的时候,一名法警小跑著穿过审判所侧门,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个礼,气喘吁吁地说:“阁下……城,城守大人来了。” …… 护卫们簇拥著帕尔西姆走进治安所的时候,一个没挤进围观圈子,被厚厚人墙堵在外面的中年男子正指绞刑架破口大骂。 “让我进去,在这儿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这些该死的傢伙,统统都是国王的私生子。” “快让我进去!我要进去!” 没人理会他的要求。谁也不会让出好不容易才占到的观刑位置。 看著眼前这个上躥下跳,口中不断发出各种污言秽语的背影,帕尔西姆眉头一沉,抬起手略指了一下,两名身穿號衣的护卫立刻上前,把中年男人按翻在地。 与此同时,科瓦茨也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赶来。他对帕尔西姆弯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恭迎城守阁下光临第五区治安所。” 长期暴饮暴食致使帕尔西姆体重飆升。外界一直在猜测,具体数字究竟是三百磅还是四百磅?这位年仅三十一岁的年轻城守从未对外公布过自己的身体数据。这越发使得外人好奇,甚至专门为此设置了地下竞猜赌局,开出赔率很大的盘口。 帕尔西姆对科瓦茨视若无睹,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名被抓住的中年男子身上。被肥肉挤压得缩至只有正常体量三分之二的眼睛微眯著,胖胖的脸膛全是赘肉。在表面脂肪的掩盖下,无论任何表情都无法按照肌肉运动方向合理表达出应有的含义。 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平和、稳重、宽厚。 “把他的左腿砍下来。”帕尔西姆张开肥厚的嘴唇,含含糊糊的声音仿佛是在抱怨,却足以让大多数在场的人听清。 被压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顿时脸色煞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问:“……你,你说什么?” 科瓦茨连忙闪身挡在帕尔西姆面前,低声劝阻:“大人,他没有触犯法律,您不能这样做。” 良好的官声必须依靠民眾认可才能长期维持。虽然科瓦茨不知道这男人究竟做了什么触怒帕尔西姆,但在他看来,就算城守要滥施权威,顶多也就赏这傢伙几鞭。 当眾砍掉一条腿,实在太过了。 “他詆毁皇室。”帕尔西姆满脸都是诚实无辜的表情:“这傢伙刚才说,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国王陛下的私生子。” 被厚厚脂肪裹住的心臟负担实在太重了,就连说话都觉得困难。胖乎乎的城守不得不稍微停顿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著科瓦茨:“所有人……呵呵,其中也包括你。” 闻言,中年男人如遭雷击。 仅仅过了一秒钟,他猛然反应过来,如脱水的泥鰍死命挣扎,双脚乱蹬,在飞扬的尘土间口沫四溅,声嘶力竭拼命呼喊。 “我没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帕尔西姆厌恶地用手指擦掉溅在脸上的那点骯脏液体,皱起眉头环视四周,很不高兴的发出嘟囔:“我都听见了……你们听见了吗?” 现场一片死寂。 片刻,人群深处不断释放出片段化的赞同,以及附和。 “我听见了,他的確说过这种话。” “我也听见了,他还说与王后一起洗过澡。” “没错!这傢伙还说驴子都没他那方面的能力强,王太后对他很满意。” 跟隨帕尔西姆的护卫都是亲兵。同样的命令不需要再次重复。如狼似虎的护卫们当场將男人按住,抡起长柄斧戟,朝著左小腿位置狠劈直下。 鲜血四溅,男人死死捂住伤腿断口,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周围乾燥的地面很快被血水浸透,在他的身体翻滚碾压下变得一片泥泞。 治安所的法警承担了后续医护工作。 要做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简单的止血和包扎,然后用绳索把血淋淋的断腿拴住,绕圈掛在伤者脖子上,如扔垃圾般把半死不活的他撵出去。 那本来就是从他身上砍下来的部件,谁也不可能冒领冒认。 治安官脸色铁青。从微微颤动的麵皮可以看出他正紧咬著牙齿,在口腔內部来回摩擦。 帕尔西姆用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目光看著科瓦茨:“你觉得我对那傢伙的处置怎么样?” 科瓦茨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几个不连贯的词:“……很公正……非常……公正。” 这明显是当著自己治下百姓的面,狠狠打自己的脸。 帕尔西姆並不在意治安官的態度。他仰起头,衝著远处的绞刑架努了努嘴:“把维克多.格雷德先生带过来。有些事情,我要听他亲口陈述。” 科瓦茨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事情到了这一步,精明的他哪里不知道这是维克多的后手。 治安官仍然想要坚持一下,看是否可以挽回:“阁下,这不合规矩。我已经判决维克多.格雷德有罪。而且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 帕尔西姆笑吟吟地看著他,打断辩解:“你在教我做事?”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一切以大人您的意见为主。” 科瓦茨彻底放弃了爭夺司法主控权。 拉达克城是国王陛下的直属地区,並非分封出去的城邑。 这里没有领主,最高军政负责人就是城守。 只要民情稳定,没有暴乱,年度上缴税收在前一个年份基础上略有增长,城守政绩综合评价就会定为“优等”。 在这里,帕尔西姆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確可以做到一言九鼎。 第六节 得到的与想要的 区区一个治安官妄想与城守爭夺司法主控权,那跟自己找死没什么两样。 科瓦茨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帕尔西姆为什么会突然驾临第五区治安所,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傢伙暗地里通风报信? …… 维克多脚步虚浮地走进治安官办公室。 动作机械,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泪痕清晰可见。虽然死亡威胁已经消除,但心有余悸的他仍然呼吸急促,身体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牙齿也如身在冰寒环境中不断的“格格”打战。 帕尔西姆坐在办公室的主位。他毫不客气徵用了科瓦茨的私人领地,並將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部撵了出去。 看著站在面前空地上,瑟瑟发抖,满面惶恐,手足无措,仍在低声抽泣的维克多,帕尔西姆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发出嘆息。 这就是格雷德家族最年幼的骑士。 “坐吧!”胖胖的城守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同时扭动了一下自己尺寸惊人的肥屁股,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这动作对不堪重负的高背椅来说简直就是可怕的折磨。它发出可怜的“吱呀”声,仿佛正被彪形大汉蹂躪的无助女孩。 维克多显然还没有从之前的可怕遭遇中缓过来。他木訥地点了点头,坐下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幸好及时扶住旁边的立柜,这才没有当场摔倒。 虽然帕尔西姆心有怜悯,表面上却对此看似视若无睹。他將手指转向摆在桌上的茶盘:“喝茶的话就自己倒。” 这壶新泡的红茶也是科瓦茨的私人藏品。帕尔西姆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只是隨便用鼻子嗅一嗅,就知道这是每盎司售价不低於三十个弗里尔(银幣)的高级货。 虽然惊慌恐惧,但维克多却保持著足够的理智。他畏缩著身体,用胆怯目光偷瞄坐在上首的帕尔西姆,低声应道:“……谢谢!” 帕尔西姆对此毫不在意,直接步入正题:“说吧!你有什么机密事务向我报告?” 半小时前,老管家凯恩在城守府面见帕尔西姆,声称:受主人维克多.格雷德所託而来,家主请求与城守大人私下会晤,有机密要事商谈。 类似的事情,帕尔西姆每个月都会遇到几次。 对方要么自称是上古遗族,要么是某个神秘教派的修行者。他们所谓的“密事”,有些是来自於异世界的珍奇物件,有些是特殊祭品,甚至还有无比珍贵的“神之遗血”。 据事后调查,这些混蛋都是梦想著一夜暴富的江湖骗子。 他们无一例外都帕尔西姆下令被割掉舌头,剜去一只眼睛。 老管家凯恩之所以能进入城守府邸,面见帕尔西姆,是因为他持有加盖了格雷德家族纹饰和印章的拜帖。 格雷德家族虽然落魄,维克多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毕竟拥有骑士家徽。按照国王陛下颁布的相关法令:爵位和封號自动沿袭三代。 帕尔西姆也是骑士。他是个重视身份的人。仅这层关係,他就基本上认可老管家凯恩的请求。 对维克多及其继母之间的事情,帕尔西姆多少有所耳闻。从城守府来治安所的路上,凯恩详细解释了两人之间的恩怨。 他丝毫没有隱瞒,也没有夸大其词。 这是维克多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之前再三叮嘱,绝不能画蛇添足。 帕尔西姆虽然外表看上去痴肥蠢笨,实际上却很精明,否则也不可能被国王陛下委以重任。 维克多从椅子上站起。看得出来,他的恐惧情绪已经得到缓解。只不过因为年龄和个人经歷方面的限制,导致他在帕尔西姆这种大人物面前仍显得自卑与羞涩。低著头,手指捏弄著衣角,视线范围仅限於自己的鞋尖。 “我愿意献上全部家產,只求得到城守大人您的庇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音量不高,底气不足,却听得出的確是真心实意。 帕尔西姆愣住了。 之所以接受老管家凯恩的请求,完全是出於好奇。 来到治安所,看到被送上绞刑台,绞索已经绕在脖子上的维克多,帕尔西姆心中下意识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並非出於所谓的正义感,而是源於身份层面的强烈维护情绪。 科瓦茨虽然是第五区治安官,却没有敕封的爵位。 他只是一个平民! 就算他政绩卓著,平步青云,一路升至王国大法官,也无法改变他目前的身份。 但维克多不同。 暂且不论他是否真的犯罪,只要没有剥夺他的骑士头衔,他就仍属於贵族圈的一员。 卑贱的平民有什么资格对贵族进行审判? 按照程序和相关司法条例,这样的案子必须上报,由更高级別的贵族官员做出最终判决。 叫囂声最大的平民,必须砍掉他的腿! 如果还有人不长眼,老子不介意砍掉他的脑袋,装进木笼子里,掛在城门顶端,成为整个所有市民全方位无死角的长期瞻仰焦点。 帕尔西姆愿意听取维克多的陈述,是他觉得必须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 他见过太多家族內部爭权夺利的脏事。 虽然帕尔西姆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站在同为贵族的层面,他不介意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释放出一些对这个冷酷世界应有的善意。 走进科瓦茨的办公室前,帕尔西姆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必然会听到维克多的哭诉。其中包括对该死平民治安官的控诉,对恶毒继母的仇恨,以及无比强烈的报復请求。 帕尔西姆愿意秉公执法,给予维克多有限的帮助。 仅此而已。 直接降罪维蕾娜,將其拘禁关押这种事情就不要想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维克多还活著,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维蕾娜有罪。 至於对科瓦茨进行惩罚就更是扯淡。 虽然帕尔西姆不喜欢这个平民治安官,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科瓦茨在第五区有著极高的支持率,轻易擅动此人属不明智之举。何况科瓦茨在治理方面的確很有一套,尤其是年度赋税徵收,无论缴纳时间还是数目都令人满意。 帕尔西姆早已想好了案件的处理结果。 隨便找个藉口,对维蕾娜处以五十个苏勒德斯(金幣)的罚金。 训斥一下科瓦茨,要求他恪守官员行为准则,以后遇到类似的案子必须上报,决不能擅做主张。 安抚维克多,宣布无罪,当眾释放。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维克多竟然愿意奉上全部家產! “为什么?”觉得极度不可思议的帕尔西姆下意识问。 维克多没有对此做出回答:“我的父亲,格威森.格雷德生前做过財產公证。遗產分为不动產和现金。洛恩大街的宅子价值五百个苏勒德斯。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庄园价值六十个苏勒德斯。我父亲提交公证文件的时候,现金存量为四千一百个苏勒德斯。从他逝后至今,除去正常花用的部分,家里目前留存的现金总量应约为三千至三千五百个苏勒德斯。” 这个数字是维克多与管家凯恩昨天夜里反覆计算后得出的结果,与科瓦茨之前对维蕾娜所说的数字有著惊人的吻合率。 “我愿意將它们全部献给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维克多已经不再抽泣。他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挺直身子,倔强地昂著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决绝与刚毅的神情。 帕尔西姆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他清清楚楚听见口水沿著食道下滑,如巨石坠入深潭发出的沉重撞击。 大约四千个苏勒德斯,这是一笔惊人的財產。 按照大陆各国通用的货幣標准:一个苏勒德斯(金幣)兑换一百个弗里尔(银幣),一个弗里尔(银幣)兑换一百个塞米(铜幣)。 幣值坚挺。 以拉达克城为例,一个塞米可以买到三磅左右的劣质麵包。虽然是掺了草籽和木屑的粗製食品,却可以让一家三口勉强度日。 城市周边,稍微有钱的地主,家庭总財產也不过一、两百枚苏勒德斯。 帕尔西姆担任城守时间不长,他的私人財產现金部分约为一万两千个苏勒德斯。 四千个苏勒德斯,相当於现金私產的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並非他巧取豪夺,而是对方自觉自愿,主动奉上。 帕尔西姆强压下內心深处的狂喜,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为什么?” 他必须知道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钟,以平静到可怕的语调回答:“我想活著。” 帕尔西姆没有继续追问。这个答案足以解释一切。 他安静地看著维克多。 这孩子个头不高,黑色长罩衫与瘦弱身形之间根本不成比例。与其说是一件衣服,不如说是加长加宽的大號披风。浅灰色紧身长裤包裹的双腿细瘦如麻杆,几乎看不到肌肉和脂肪的存在。 白色蕾丝衬领是贵族服饰最大的特点,然而维克多的脸色与蕾丝顏色毫无区別,白得渗人。颧骨显得尤其凸出,越发衬托出深陷的眼窝。 是的,他还是个孩子。 “给我三千个苏勒德斯。现在就填写自愿赠予文件吧!”帕尔西姆隨手从办公桌上拿起几张空白文书,用肥厚的手指朝对面推了过去。 帕尔西姆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喜欢女色,素有凶名。对民事纠纷的大多数判决,都是砍断有过错一方的腿脚。正因为如此,底层民眾给他起了个绰號————跛脚的帕尔西姆。 他对此毫不在意。这种事情背地里说说也就罢了,反正自己听不见。可如果有真凭实据知道是谁在背后嘲笑讥讽,他会用雷霆手段让那些饶舌的傢伙明白,什么叫做“嗜血的帕尔西姆”。 维克多是骑士。这才是帕尔西姆正义感爆棚的根本原因。 从对方身上,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部分,以及早年时候相同的经歷。 帕尔西姆没问维克多是否需要帮忙对付维蕾娜。 他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打算伸出援手。 他很清楚,维克多是个聪明人。 一个卡著时间点派管家登门拜访,让自己对其產生兴趣,进而来到治安所详查事实並將其从绞刑架上救下来的人,绝不可能是没脑子的蠢货。 虽然维克多所称的“密事”,指的是將全部財產双手奉送。但必须承认,总量高达四千多枚苏勒德斯的庞大財富,的確很有吸引力。 正因为如此,帕尔西姆只收取大部分献金,將剩余部分退还给维克多。 一个年幼的骑士,头脑精明,具有如此的魄力和坚决,本身就是值得投资的对象。 就算他失败身死,帕尔西姆也有办法收回另外的一千个苏勒德斯。 维蕾娜虽然是骑士遗孀,却无法继承骑士头衔。 她与普通平民没什么两样。 帕尔西姆现在的兴趣集中在另一件事情上。 那就是维克多与他继母之间你死我活的爭斗。 …… 当治安官办公室大门从內侧开启的时候,科瓦茨和维蕾娜都被帕尔西姆当眾宣布的可怕消息惊得难以置信,目瞪口呆。 “不!他没有权力隨意处置家庭財產。我才是主母,我是所有財產的拥有者。”维蕾娜很快从极度震撼中清醒过来。她像疯子般发出尖叫。如果不是护卫们阻止,她完全有可能扑过去,当场把维克多活活撕成碎片。 科瓦茨努力消化著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他紧跟其后,从官方层面帮助维蕾娜爭夺权益:“她说的没错。按照王国法律,妻子是丈夫財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格威森先生的遗嘱没有指定继承对象。所以维蕾娜夫人是法律默认的財產继承人。” 帕尔西姆饶有兴趣看著这两个神情激动,比赌场斗鸡还要狂放的男女。 维克多没有爭辩。他站在审判台前端大约两米的位置,静静地看著治安官和继母。直到他们在叫囂中耗费了大部分精力,声音变得嘶哑,面色潮红,大口喘著粗气,不约而同將恶毒至极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微微张开嘴唇。 “按照国王陛下颁布的法律,我才是父亲遗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第七节 孩童的真面目 “我的父亲是骑士。王国法律规定:只有长子才能继承相关的爵位和头衔。”维克多以恆定不变的语气对此做出解释。 “你胡说!”维蕾娜眼里全是怒火,她的面部肌肉因为紧张和愤怒彻底扭曲。 科瓦茨却从中听出了不寻常的內容。 他微怔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搜索相关的法律条文,张口反驳:“的確有这条规定,但前提是法定继承人必须成年。你今年只有十五岁,还不到……” “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维克多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 科瓦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下意识偏头望向站在旁边的维蕾娜。 “你在撒谎!”维蕾娜发出满含讥讽的嘲笑:“我记得很清楚,你的生日是夏天第三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四。” “你记错了。”维克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將视线转移到站在斜对面的老管家凯恩身上。后者会意地点了下头,快步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纸卷,恭恭敬敬呈交到帕尔西姆面前。 这是一份出生证明文件。上面签有接生修女和施洗神父的签名,加盖了所在辖区教堂的红色印章。 帕尔西姆將视线从文件页首左侧標註著“维克多.格雷德”出生者姓名栏上滑过,落定在文件页尾“让.提约尔”施洗神父的签名上。 他认识这位老迈的辖区神父。那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作偽。 文件上註明的出生日期,刚好就是十六年前的今天。 帕尔西姆衝著科瓦茨勾了勾手指。 看著治安官快步上前,忙不迭接过文件,努力睁大双眼,急不可待將纸面上每一个字迅速扫清,面部表情歷经震撼、惊讶、愤怒和颓然,最后变成如吃过人类粪便一样的极度难受……帕尔西姆心中的快乐也隨之达到顶点。 “你现在应该尊称他为维克多阁下。”他不无讥讽的提醒对方。 科瓦茨显然没有把这话听进去。脸色铁青的他转身回到维蕾娜面前,把出生文件在她眼前展开,用压抑住的沉闷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蕾娜看得很仔细,也过分认真。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再次发出惊怒无比的尖叫:“这不可能。这一定是他偽造的,是假的证明文件。” 维克多满脸都是无辜的表情:“既然你说是假的,那你可以把真的拿出来现场对比。城守大人和治安官都在这里,任何偽造文件都不可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维蕾娜张著嘴,瞪圆的双眼几乎要鼓出眶外。紧绷的脖子上凸显出粗大血管,双手十指奋力张开,又紧紧攥成拳头。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生物,要將其活活捏死。 帕尔西姆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命令护卫把出生文件拿过来,双手展开,绕著审判庭走了一圈,让所有在场的人清清楚楚看见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然后当场宣布:“按照王国现行法律,维克多.格雷德是唯一合法的財產继承人。” …… 两小时后,洛恩大街,格雷德骑士府邸。 维克多刚走进客厅,就看见壁炉侧面的屋角位置,同父异母的汤尼把女佣伊內丝按在地板上,做著动作粗暴的伏地挺身。 汤尼是维蕾娜生的孩子,今年十三岁。 他同样看到了走进客厅的维克多,想也不想就张口骂道:“小畜生,你怎么还不去死?” 这是维蕾娜平时掛在嘴边的口头禪,对继子专用。 汤尼听多了,也就习以为常,跟著母亲一起骂。 每当这种时候,维克多从不爭辩,只能默默低著头转身离开,躲进位於楼梯和厨房夹角的储物间。 父亲去世后,原本属於他的臥室被汤尼占据,被褥也更换为下人用的劣质品,只能在那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勉强棲身。 维克多经常发现被褥上有散发出恶臭的暗黄色污渍。后来发现那是弟弟汤尼便溺后留下的杰作。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打碎自己的餐用瓷盘,攛掇维蕾娜换成粗糙的敞口陶盘。 在拉达克城,那是很多人家用来养狗的食盆。 维克多只能默默忍受著。他不敢招惹汤尼。维蕾娜从不分辨是非对错,只要出了问题,对自己非骂则打。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將改变。 迈著不缓不疾的步子走过去,一把抓住汤尼的衣服后领,那张得意忘形的面孔尚未改换表情,就隨著维克多右臂猛然爆发出的巨大力量,將整个人直接从地上拎高,从敞开的窗户扔了出去。 汤尼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听见耳边传来气流激烈摩擦產生的“猎猎”声响,失重產生的恐惧令他发出尖叫,自由落体与石板铺成的坚硬地面发生碰撞,右腿中段传来清脆的“咔嚓”声。短暂的麻木过后,无比惨烈的剧痛贯穿全身。 维克多看了一眼半裸著身子,正慌慌张张用衣服掩住胸口的女佣伊內丝,一言不发,转身朝著楼梯方向走去。 上了二楼,一脚踹开汤尼房间的大门,径直走到绣著精致图案的软椅前,带著说不出的愜意坐下,以最懒散的姿势仰靠著,微微闭上双眼。 他非但没有享受到穿越者应有的各种福利,反而却不得不绞尽脑汁从必死的困境中改变局面。 这个世界存在著某种神秘的力量。 那条黑色的蚰蜒。 逃出“尸人之井”的维克多,已经脱胎换骨,拥有令人惊嘆的强悍身体素质。 现在的他……准確的说,应该是在这之前,逃离“尸人之井”的他,足以轻轻鬆鬆干掉杰尔森,也能抓住维蕾娜的双腿,仅凭双手就將她活活撕成两半。 可这样一来,自己在所有人眼中,就变成了怪物。 当然,比维克多强悍的大有人在。 从弱小到强者,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首先,必须通过合理合法的手段,成为家庭的主控者。 从昨晚归家到现在,时间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维克多不能等,也不敢等。 天知道维蕾娜什么时候再对自己动手。 无论她还是杰尔森,都是隨时可能爆开的定时炸弹。 第一步,上报辖区治安官,把问题全部公开,以求从法律层面得到解决。 维克多不认识科瓦茨,也不知道治安官与维蕾娜暗地里的交易。 但他很清楚维蕾娜的行事风格,也不可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所谓“清廉是官员基本道德操守”这种虚无縹緲的事情上。 城守帕尔西姆是计划中的第二步。 虽然他对维克多来说同样是从未打过交道的陌生人,维克多却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专属於贵族圈的规则,灵活运用。 这个世界存在著很多神秘。同为骑士,帕尔西姆必然对管家凯恩声称的“密事”感到好奇。 当然,维克多没有什么能用於討好对方的“密事”。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同时也是摆在命运赌桌上梭哈的赌注,就是全部家產。 这是计划的第三步。 钱没了可以再挣。 人死了,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环境因素很重要。尤其是周围都是平民,所有人叫囂著要当眾绞死一名骑士的时候,哪怕是最傲慢的贵族老爷,也会出於同等阶层出身的缘故,或多或少询问,进而插手。 在这个世界,同样存在以强权抢占私人財產的罪恶。 然而四千个苏勒德斯是很大的数目。能够通过合理合法的手段获取,没人愿意为此沾染鲜血。 当金钱达到一定数量,足够多的的时候,金光灿灿就代表了正义。 既然拿了钱,就必须办事。 接下来,就是维克多的表演时间。 他必须证明自己是父亲遗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按照王国法律,他必须成年。 管家凯恩昨天晚上就毁掉了原始出生证明,然后偽造了一份新的。 其实要做的事情不多。 空白文书很容易弄到。 只要花上五个弗里尔(银幣),顶多不超过十分钟,城內黑市的专业人员就会出具两份一模一样的空头文件(正副本)。无论纸张质地,还是油墨色泽、气味,与官方正式模版毫无区別。 辖区教堂的印章由执事掌管。他从不介意自己的侄子把印章偷偷带出去,在那些不知名的文件末页加盖。毕竟每一次交换,身份尊贵的执事大人至少可以从中分到十个弗里尔的收益。 至於接生修女和施洗神父的签名,这最后的步骤由维克多自己完成。 三年前,接生修女雷米亚因病去世。就算挖开坟墓,撬开棺材,死人也不可能为活人作证。 施洗神父让.提约尔今年九十四岁。他已经老得连路都走不动,周日弥撒的时候只能坐在轮椅上,由学徒推出来,在现场作为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让一个老眼昏花连字都看不清楚的长者回忆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这已经不是故意为难人,而是强行耗尽他生命中最后的宝贵精力。 帕尔西姆代表官方,现场所有民眾都可以作为旁证。 铁一般的事实,就算科瓦茨再有能耐,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翻盘。 唯一的意外的是帕尔西姆。没想到他只收取了三千个苏勒德斯。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楼下传来维蕾娜尖利的嘶叫声。 维克多现在是家主。案件审结,他立刻毫不客气登上马车离开治安所。 一切都顺理成章,因为马车本就是父亲遗產的一部分。 至於她……想要回家也不是不行。要么花钱另租一辆车,要么走回来。 所以她落在后面。 看著躺在血泊里的亲生儿子汤尼,维蕾娜心中积淤的愤怒彻底释放出来,以近乎爆炸的方式,在居所內外,以及住宅上空盘旋、衝撞。 “这是谁干的?” “汤尼,我可怜的孩子。” “来人啊!快……快去请医生。” 没有人回应。 女佣和厨子已经被管家凯恩警告:不准插手小主人和夫人之间的事情。 至於忠心耿耿的男侍杰尔森,他被凯恩用绳索捆住,扔在地窖里,与几只母老鼠玩著超越种族极限的益智游戏。 维克多换了一双轻便舒適的拖鞋,从楼上晃悠悠地走下来。穿过客厅南面的圆形拱门,步入面积不大的花园,看到了扶著汤尼连声哭喊的维蕾娜。 汤尼身上全是污渍,满脸都是泪水,一直在痛苦哀嚎。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母亲才是唯一可信赖的主心骨,也是自己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的最大倚仗。 “妈妈,救救我。” “是他,就是他打断了我的腿。” “好痛……疼死我了,快救救我。” “把这个该死的畜生关起来。饿死他!我把他的手脚全部打断!” 母子俩不约而同怒视著面无表情的维克多。他们眼睛里喷射出近乎实质的愤怒火焰。尤其是维蕾娜,恨不得扑过去,活活將继子撕成碎片。 她伸手指著维克多,摆出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威严气势,恶狠狠地骂道:“你给我跪下!立刻跪……”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雪亮的白光,把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 指端变得麻木,隨即传来强烈剧痛。 维蕾娜惊恐无比的发现手指断了。 食指! 就是伸出去指著维克多的那根手指。 继子手里握著一把格斗刀。 天知道他究竟从哪儿弄来的凶器。锋利的刀刃正往下滴著血,在他脚下石板地面上溅开触目惊心的暗红之花。 “……啊……” 看著不断往外汨汨冒著鲜血的指部断口,维蕾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不顾一切惨叫著,另一只手死死捏住伤口下端,原本在愤怒趋使下鲜红无比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哀嚎,也彻底变了音节,带有明显的哭腔。 汤尼已经被嚇傻了。 他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彻底顛覆了十年来自己对世界、家庭、母亲和兄长及其他人之间的各种理念认知。 维克多走上前,在汤尼面前弯腰蹲下。伸手揪住他的左耳,把刀子架上去。 “你要干什么?”维蕾娜和汤尼几乎同时发出尖叫。 维克多嘴角微微上扬,持刀的右手开始发力,锋利的刀刃深深切入汤尼耳朵与脑袋之间的连接部位。伴隨著拉扯与一来一去的切割动作,以及汤尼痛苦到极点的恐惧惨嚎,耳朵轰然掉落。 第八节 关於家庭財產的计算 维克多站起来,带著深深的恶意,用力踩著鞋底那只新鲜且脆感十足的耳朵,居高临下俯视著这对相拥痛哭的母子,淡淡地说:“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庄园归你们所有。马车就在外面,你们最好现在就走。”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补充:“顺便说一句,我这人没什么耐心。给你们十分钟收拾东西。多延迟一分钟……” 维克多注视著维蕾娜,从他柔软嘴唇之间说出的话语令人倍感冰寒:“我就切掉你的一根手指。” 然后把目光转向缩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的汤尼:“我还会割掉你的另一只耳朵。” “如果继续延迟,你们身上还有其它部位可供参考。比如脚趾和眼睛,嘴唇和舌头。” 这话对两个人共同產生了堪比恶魔狞笑般的恐怖效果。 维蕾娜用力狠咬了一下牙齿,愤恨不已发泄著心中的不甘和怒意:“你怎么敢……我,我可是你的继母!” “你还有九分钟。”维克多丝毫没有爭辩。这种事情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我是你的继母!这个家也有我的一份!”维蕾娜继续狂呼尖叫。 维克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朝著厨房走去。 等到他的身影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把锋锐的长柄钢斧。 这是平时厨子用来砍牛羊骨头的专用器具。厚重的金属铸造体表面锈蚀斑驳,来自不同生物的血渍早已沉积变黑。弯月形斧刃锋线上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缺口,那是砍劈坚硬大骨造成的损伤,却不影响这件厨具加武器的实际使用功能。 维蕾娜彻底绝望了。 她终於明白,眼前的维克多,已经不再是那个任由自己隨意欺辱的继子。 一个是继母,一个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维克多当然明白斩草除根的重要性。 身为继承骑士头衔的家主,他拥有来自官方,也就是王国法律为基础的家族主控权。 可即便是这样,维克多也不能动用私刑,杀死维蕾娜和汤尼。 她们是平民,不是奴隶。 最好的办法,就是流放。把这对心肠恶毒的母子扔到外面,远离自己。 至少目前是这样。 …… 半小时后,当马车载著维蕾娜和汤尼离开骑士府邸,消失在洛恩大街西面拐角的时候,站在二楼窗台上的维克多也收回视线,转过身,用精明且不会放过任何一件物品的眼光,仔细著扫视略显杂乱的主臥。 这间屋子原本属於父亲。婚后成为他与继母的共有房间。他死后,变成了维蕾娜的私人领地。 屋顶、墙壁、衣柜、家具…… 以前搞家装的时候,无论pvc管还是铜芯线,瓷砖和乳胶漆,不同渠道供货价格差別很大。尤其是包工头供货和自己去市场上看货购买,巨大的价格差异足以导致所有性格温顺的人当场暴走。 在维克多看来,仅这个房间,很多东西都可以出售。 尤其是继母留下的那些华贵衣裙。 衣柜里掛著十几条连衫长裙和三件晚礼服,都是流行款式。另外还有六件布里欧特和两打紧身衣。材质方面多为细麻和棉质,小部分是丝绸。 粗略估算,这些衣物全部打包,大约可以卖到一百个苏勒德斯。 汤尼房间面积只有主臥的一半。值钱的东西不多,能卖掉的部分加起来,估计在二十个苏勒德斯左右。 维克多没有耽误时间。他像一只疯狂存储过冬粮食的老鼠,楼上楼下绕了好几圈,把所有值钱的物件点算了一遍,最后叫上老管家凯恩,一起走进主臥,关上门。 从衣柜內侧与墙壁连接的暗格里搬出铜製保险箱,旋转著表面已经起了包浆的金属轮盘,在固定的数字刻度上连续停留五次,然后朝著反方向旋转。指针最终停留在数字“五十五”的凹线正中。只听见箱体內部传来清脆的“咔塔”声,厚重的金属箱门鬆开一条缝隙,对两名期待者展露出自己的所有珍藏。 保险箱的位置和密码都是从维蕾娜口中逼问所得。这女人的神经比想像中更加脆弱,何况权衡天平另一端还有她的亲儿子汤尼。维克多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凶狠残忍绝不是隨便说说那么简单。 她不敢试错! 她同时也很清楚:之前的常年虐待,已经把维克多活活逼成了一个毫无理智可言的疯子。 维蕾娜以前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命令继子跪在地上,抓住他的头髮,用力往下猛压,用坚硬前额砸碎摆在地板上的核桃。 保险箱里的现金不多,只有二百零六个苏勒德斯(金幣),三十八个弗里尔(银幣)。 在箱子最下面的,也是体量最大的格子里,整齐摆放著厚厚一摞文件。 维克多拿出文件,一份一份仔细阅读。 位於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庄园供应著整个骑士府邸全年的粮食消耗。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產出。 维蕾娜没有商业经营的天赋。她对金钱增值的概念仅停留在放贷层面。 总计三十五份借贷合约,利息区间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零点四,借款人都是拉达克城的居民,全部款项及收益部分的金额,高达四千一百二十七个苏勒德斯。 其中有三千零五十个苏勒德斯是本金。 维克多把所有文件收拢,在保险箱顶端平整的位置用力跺齐,然后递到老管家面前,认真地说:“凯恩爷爷,我们只有六天时间,必须收回两千八百个苏勒德斯的现金。” 与帕尔西姆约定的交款时间是一周后,正午十二点。 老管家此前已经瀏览过这些文件。他翻看页面,紧皱著眉头,对此並不看好:“维克多少爷,这恐怕有些困难。因为借贷和收款时间不同。” “这份合约,约定的还款时间是下个月。请注意,这还是最早的。” “另外这份的还款时间是明年秋天。” “还有这个,皮匠萨维努斯的借贷合约。借贷金额为八百个苏勒德斯,利息也很高。虽然是两年前签的,但约定的还款时间长达五年。” 维克多双手交叉合抱在胸前,转过身,来回不断地踱步。每当他走到房间角落,整个人处於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区域,深黑色眼瞳总会释放出诡异的微光。 “免除他们的债务。”他的嗓音听起来略显稚嫩,话语內容却有著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老辣与成熟:“只要能在规定时间內回收现金,利息方面的损失……可以忽略不计。” 帕尔西姆是城守。之前在治安所,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做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对维克多的確抱有好感,但这种特殊情感更多来源於怜悯,以及对贵族圈本能的维护。 维克多很清楚,如果在规定时间內无法拿出三千个苏勒德斯,帕尔西姆对自己的整体感官必然大幅度下降。 超过一天,帕尔西姆会烦躁不安。 超过两天,帕尔西姆对自己的態度会降至冰点。 超过三天,他必然会派出卫兵,登门拜访。到那时,同为贵族的阶级感情荡然无存。哪怕跪在地上痛哭哀求也丝毫无用。他会毫不客气下令没收这间宅邸,像撵狗一样把自己赶出去。 治安官科瓦茨会像饿狼一样趁机扑上来,继续之前未完的绞刑。 还有维蕾娜和汤尼。这对恶毒母子对付自己的手段只会比现在更加残忍,绝不可能再给自己翻盘的机会。 老管家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浑浊的眼睛被皱纹包裹著,来自面部肌肉的挤压力量將“困难”这个词以近乎实质的方式刻画在脸上。然而共同构成表情的更多部分还是惋惜,以及肉疼与不舍。 “这样做的话,让出的收益未免太多了。”老管家据理力爭:“所有合同的总利息超过两千个苏勒德斯。少爷,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这实在是……” “免除他们的利息,在最短的时间內收回本金。”维克多转过身,骤然提高音量打断对方辩解,从阴暗屋角大步走到阳光笼罩的窗前:“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称呼老管家“凯恩爷爷”,语气变得严肃又强硬,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面对足足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年轻少主,老管家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尤其是对方身上散发出无比强烈的威严气势,压迫著他不得不弯腰俯首,在惶恐和疑惑中被迫服从:“……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几分钟后,老管家抱著厚厚一大摞文件,佝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楼梯拐角尽头。 维克多从那个方向收回视线焦点,用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在房间內部来回扫视。 需要解决的麻烦还有很多。 家里佣人的去留,以及杰尔森。 首要的是钱,这是摆在面前最大的问题。 虽然所有借贷合约本金加上利息的总金额超过五千枚苏勒德斯,但维克多並不认为老管家能顺利收回足够的现金。 百分之九十九的借款者都是穷人。他们之所以借高利贷的常见原因是婚丧嫁娶,或者疾病之类迫不得已的大额开支。 商业借贷数额巨大。这类项目虽然还款周期长,却大概率能確保收益。 无论穷人的小额借贷,还是数额超过一百个苏勒德斯的商业贷款,提前还贷的机率非常小。 更糟糕的是,为了最大限度从中赚取收益,维蕾娜在放贷这件事情上真正做到了敲骨吸髓。 三十五份借贷合约,有二十一份是九出十三归。 其余的十四份,是八出二十归。 在维克多看来,后面这部分合约等同於废纸。他没时间,也没有兴趣细看维蕾娜之前究竟从中赚取了多少收益。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签下如此还款条件如此苛刻的人,不是拒绝还款,就是拿到钱后第一时间逃跑藏匿,永久消失。 上门討债,强行逼迫的结果,只能是家破人亡。 可如果收不到钱,维克多的下场比这些人好不了多少。 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內搜寻一切能变卖的物件。 当然,这幢宅邸也能卖钱。因为所在地段不错,对此感兴趣的人很多。但他们必然会在五百个苏勒德斯的市场价基础上拼命压低。 想要在一周內把房子卖掉,顶多能得到三百个苏勒德斯,甚至更少。 维克多想要儘可能留下这幢宅子。这是他的心理底线之一。 衣服、杂物、家具…… 目光扫过衣柜的时候,驻留在侧面的墙上。 木製板壁上有一幅画。 准確的说,那不是一副真正的,能够从墙上摘取下来的画,而是利用炭火温度在木墙表面烧烙形成的图案。 烙画。 在这个世界,贵族对於艺术品的理解和基础概念,其实根本不是普通平民看起来的那么高深。他们对油画的需求,大多停留在“保留家族先人影像以供后人瞻仰”的程度。 这是一种非常奢侈的行为。 优秀画师要价很高,绘画所需的顏料很贵。按照目前的市价,一副標准尺寸的人物肖像画,至少需要五十个苏勒德斯。 烙画是平民富户和破落贵族群体常见的家庭装饰。绘製內容大多是景物,人像面貌只能粗略处理。其中不乏技艺精湛的熟练烙工作品,但因为製作流程简单,时限短,更兼批量化流水线產出,一副作品售价通常只需要三至五个弗里尔。 维克多眼前的这副景物烙画与市面上的同类作品区別不大。 一棵树,旁边是一条河。树下散落著几片叶子,背景远山和云层模糊化处理。凹凸的木质板面搭配光影,与臥室里的各种布置相互映衬,中规中矩。 维克多的视线在烙画上停留了不到五秒钟,隨即转向別处。 如果强行切割,这幅烙画勉强能卖两个弗里尔。可这样一来就破坏了房间的整体环境,挑剔的购房者必然会以此作为压价点,得不偿失。 维克多离开房间,前往地下室。 那里留有一些父亲的遗物。虽然其中有价值的部分早就被维蕾娜变卖,但无论如何,维克多都觉得有必要去翻找一下,碰碰运气。 第九节 拼图 沿著向下盘旋的楼梯走进地窖,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下,维克多看见靠近墙壁的浅沟里,有一层斑驳的暗淡白色。 那是生石灰与山毛櫸干叶碎片的混合物,用於吸水防潮。正常情况下,两至三个月更换一次。 与大多数稍有財力的贵族家庭一样,格威森骑士府邸地窖超过一半的面积被隔开,用於存放葡萄酒。 这是圈子里的常见做法。每逢重大节日的时候,餐桌上如果没有摆上几瓶上年份的好酒,那就意味著收入情况大不如前,开始走下坡路。 维克多对地窖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宅邸地上部分。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次被继母殴打之后,像老鼠一样逃到地窖最阴暗的角落里躲藏。每当那女人用骯脏恶毒的词句咒骂自己的时候,她的贴身女佣和男僕总是神情冷漠,眼睛里全是讥讽嘲笑的目光。 父亲的遗物堆放在南面角落。很多年了,无论数量还是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一套破烂不堪,表面布满锈渍的鎧甲。 两把常规款式的角斗短剑,一把平平无奇的长矛。尤其是后者,白蜡木矛杆已经弯曲变形,必须更换后才能正常使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遍体漆黑,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玩具盒。 盒子可以从中间打开,里面装有不同形状的木质碎片。只要把这些碎片嵌入外部盒面的凹槽,就能组成一副完整的拼图。 这个玩具盒是维克多为数不多的乐趣来源之一,曾无数次伴隨著他在黑暗与飢饿中度过漫长时间。 汤尼霸占过玩具盒几个星期。只是他很快对此丧失了兴趣,把关注点转移到对女佣伊內丝的身体研究方面。 营养摄入量过剩的孩子,通常都较为早熟。 在汤尼的房间,经常发现来路不明的女式內衣,表面残留著骯脏发臭的暗黄色污渍。 地窖里的藏酒还剩下一百二十九瓶。除了六瓶用於充场面的上年份陈酒,其余都是去年购入的新酒。粗略估算,总价值不超过二十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失望地摇摇头,转身离开酒窖。 当他拎著提灯踏上青石板地面,打算朝楼梯走去的时候,昏黄的光线再次笼罩屋角,让他看到了那堆腐朽如垃圾的亡父遗物。 蹲下身,放下提灯,维克多伸手捡起斜靠在墙边的玩具盒,凑到光线相对充足的位置,仔细端详。 现在的维克多,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维克多。主观意识层面虽然被后者控制,並接受了来自前者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感知和记忆,但前者的思维和情感仍有部分残余。 在一些特定的场合,能够发挥极其微妙的作用。 打开玩具盒,倒出装在里面的拼图碎片。维克多用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在心中默数。 总共四十一块碎片,与记忆中的数字吻合。 他忽然来了兴趣,拿起一块边缘呈直角的碎片,填入木盒表面的凹槽。 儿时的游戏很单一,重复了无数遍內容印象深刻。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维克多很已经完成拼图。他拿起镶嵌好的图板,年轻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从大脑深处透出,饱经风霜的岁月微笑。 拼图內容是很常见的“勇者与恶魔”。虽然构成图案的木片漆面掉落了很多,却仍能分辨出身穿银色盔甲的持剑勇士,以及遍体鲜红,头上长角的恶魔。 手指无意识的在图面上滑动,拼合完整的木质碎片在指尖力量作用下变得鬆动。 图面木板的凹槽內框右下角,出现了一条宽度约为五毫米的缝隙。 见状,维克多下意识皱起眉头。 拼图、滑槽、缝隙。 三个词在他脑海中顺序闪跳著。 他惊讶的发现,其中可能存在自己从未思考过的诡异连接。 在专属於自己和幼年时代维克多的记忆中,“拼图”有两种常见的基础模式。 一种是缺块式拼图。大多是十一块或十九块碎片构成。相应的,外围图框容量为十二块或二十块。空余一块是为了让碎片有足够的滑动空间。 这类拼图外框为方形或长方形。组成图案的碎片数量可以是九、十二、十五、二十、二十五……以此类推。 一种是完整式拼图。所有碎片组成的最终图案与图框紧密吻合。 无论哪一种拼图,都不会出现外框与完成组合后碎片边缘出现五毫米缝隙的情况。 这条缝……实在太宽了。 缺块式拼图的每一块碎片边缘都设置了沟槽。 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的內嵌滑动不会影响整体稳固结构。无论拼图是否完成,玩具以任何角度放置,碎片与图框都是一个整体,不会散落。 完整式拼图碎片之间有著很高的卡和度。那是以弯曲弧度和折角直线相互契合的做法。完成后的拼图可以悬掛在墙上,可以倒置,也可以翻转。正常状態下,任何碎片都不会脱落。 维克多手中的这幅拼图属於第二种。 图框边缘的缝隙已经超过正常宽窄范围,以至於他无法將完成后的拼图竖直掛在墙上,而且倾角不能超过六十度,否则构成图案的碎片就会像年久失修屋顶的烂瓦,轰然坍塌。 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鬆开。 维克多对这幅拼图非常熟悉。从幼年到少年,拼合与打散之间的过程重复过数百次。他甚至闭著眼睛,仅凭触摸,就能大致判断出每一块碎片在图框上所在的位置。 这种拼图属於玩具。 玩具最重要的特徵之一,是坚固。 小孩子无意识的动作往往夹杂著暴力因素。虽然他们不是破坏狂,但所有父母面对各种被孩子弄坏物件的时候,都只能报以苦笑。 散落的碎片很容易遗失。失去其中任何一块,拼图就只能沦为废品。 一副不能掛在墙上的完整式拼图,这不符合常理。 会不会是拼图製作过程中手工粗劣,导致碎片之间吻合率不足? 维克多几乎是瞬间否定了这种解释。 木盒所用的材质非常坚硬。这种木料並不罕见,但因为费工费料,很少用於製作此类玩具。扁平的盒子內部空间不大,却给每一块碎片都留有符合其位置的內嵌。单就这份精巧的心思,就足以证明製作者绝非粗製滥造。 如果换在生前的那个世界,维克多对这种事情不会太过留意。 从生物科学的角度来看,死而復生的確存在理论基础,却无法解释那条被维克多在死亡状態下吞食的蚰蜒。 他把全部精力灌注到眼前这幅古怪的拼图上。 虽然现在对维克多来说,时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他觉得很有必要为此花费一、两个小时。 手指在碎片表面来回触摸,漆面斑驳的图案在昏黄灯光映照下,释放出一种在阳光下永远不可能察觉的神秘感。 图案本身很普通。持剑勇者与狰狞恶魔之间的战斗场景平平无奇。这是蹩脚画家们最喜欢的创作题材之一。 维克多缓缓眯起双眼,视线聚焦在勇士手里的那把剑上。 图案人物的攻击角度有些奇怪。从勇士的挥剑方位来看,劈砍位置是恶魔头顶那对鲜红色尖锐长角,而並非脖子。 任何稍有经验的战士都不会犯这种错! 除非……画面上恶魔的致命部位,是头顶的角。 与自己生前的世界一样,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是人类。 这里没有恶魔! 在毫无理论基础和现实依据情况下思考,不可能对问题本身做出合理解释。维克多放弃了通过图案探秘的想法,把注意力集中到构成图案的碎片上。 他產生了一个极为大胆,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念头————也许这不是正確的图案拼法。 手指按住碎片开始在图框內滑动。所有带直角的碎片被维克多找出来,优先安插在图框边角。他不再考虑碎片位置与图案之间的合理性关联,仅以碎片外部边线作为拼接依据。 第一步:所有直线断面吻合的碎片都可以连接。 第二步:拼合存在关联性的角面。 第三步:从圆弧边线进行拼接。 这相当於以暴力手段摧毁有著成熟设计图稿的现有建筑,然后在遍布钢筋瓦砾的废弃地块上以旧砖石重新搭建。成品自然是不伦不类,荒诞诡异。 不考虑构图合理性,拼合依据仅是能够卡住图框,在悬掛状態下不会掉落。 当最后一块碎片嵌入木盒內框的时候,维克多眼前出现了一副全新的杂乱拼图。 与此同时,他听到盒子內部传来清晰的“咔嗒”声。 来不及多想,维克多下意识用右手拇指扳开盒盖。 他清清楚楚看见,盒內原本是底部的位置,出现了一条宽度约为一厘米的开口。 木盒厚度为三厘米,装有拼图碎片的內部厚度约为一点五厘米。 至於剩下的部分……无论维蕾娜还是汤尼,甚至包括维克多本人,在过去无数次与木盒的接触和辨识过程中,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底座和外框略有些厚,结实且牢固的玩具而已。 原本以为是的底层的部分,其实是两块可以从中间分开的隔板。 精巧的贝斯扣安装在薄板背面。 只要按照正確方式完成拼图,就能撬动暗藏的开关。 维克多忽然觉得空气变得近乎实质般凝重,以至於自己无法正常呼吸。 他的眼角一直在抽搐,好不容易拼尽全力控制住处於爆发边缘的狂乱思维,紧紧咬住牙齿,关上盒盖,保持著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正常表情,机械地转过身,用隱藏著强烈杀意与狼一般警惕的眼睛四处观察,屏息凝神静听著每一处微小的动静。 地窖里没有第二个人。 远处楼梯顶端合拢的门板仍然保持原状,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专属於人类的各种杂音。 维克多將右手伸向摆在旁边地上的提灯,旋转著位於灯座侧面的金属控制阀。浸透燃油的粗棉灯芯往下移动,可供燃烧的部分缩至最小,火苗变得只有豌豆那么大,光线笼罩的空间骤然缩减,仅为之前的三分之一。 维克多深深吸了口气,用颤抖的手打开盒盖,將食指伸入分开隔板正中,將两块薄板向上拉起。 木盒內隱藏的夹层,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內层分为两格,都用防水软质材料填充。左边的暗格很小,其中镶嵌著一枚戒指。右边的暗格差不多有成年人巴掌大小,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虽然维克多潜意识觉得戒指的价值更大,但他还是先拿起那本薄册,小心翼翼翻开。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於陌生。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的前提下,掌握更多信息比什么都重要。 纸页虽有些泛黄,却保持著足够的柔韧度。因为存在时间太久的缘故,黑色字跡略有些淡,足以辨识。 “三月十五日,黑轮王国。坐標东南339.12猎获物:劣木之心十一颗、黑曜石之眼一颗、红斑齿三十三枚。总收益:六十个苏勒德斯,二十五个弗里尔。” “四月一日,黑轮王国。坐標东南339.04猎获物:劣木之心两颗、红斑齿一枚。总收益:十七个弗里尔。” “短期內,这个地方不能再来了。” “八月三十日,异角之地。坐標西北87.74猎获物:上品火焰角一对、中品火焰角两对。总收益:一千一百个苏勒德斯。” “八月三十一日,异角之地。坐標西北87.71猎获物:无。战死者:福利特、考恩、莫尔维斯。” “这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怪福利特。他忽视了空间猎人绝不能同一时间在相同坐標连续狩猎的规则。考恩为了救他而死。莫尔维斯这个混蛋在慌乱中忘了启动法力戒指,被异角之魔当场撕成了碎片。我趁乱躲在地井里,浑身上下涂满了异角之魔的粪便,整整过了四天,好不容易才返回传送区。” “一月九日,荆棘之地。坐標正东111.01猎获物:蓝莲草五株。总收益:五十个弗里尔。” 第十节 异空间 “我不喜欢荆棘之地。这里是个荒漠化严重的废墟。如果不是砂子和石头下面生长著紫金藤,恐怕没人愿意来这种该死的地方。” “我就知道不能相信夏尔那个白痴。公用坐標的危险性实在太大了。他却说只要挖到五公斤紫金藤,就是一趟美妙的旅程。我们在坐標点遇到了巴哈斯帝国的空间猎人。夏尔被他们抓住,当场割断喉咙。那个领头的傢伙站在他身上,像跳舞一样用脚跺著他的肚皮。血从他的脖子断口和嘴里涌出来,喷得到处都是。最后,他们割掉夏尔的脑袋,插在木桿上餵乌鸦。” “我不知道那些遍体覆盖著黑色羽毛的鸟究竟是不是乌鸦。它们看上去长得都差不多,也喜欢吃腐肉。” “很幸运,那些巴哈斯帝国的空间猎人没有发现我。我把自己埋在砂子里,用事先准备好的芦管呼吸,透过砂子和石块的缝隙,看著他们挖光了所有紫金藤,启动法力戒指离开,这才从藏身处爬出来。” “这趟实在太亏了,连戒指的储备法力金都没赚够,还把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搭了进去。夏尔是个话癆,虽然不聪明,却踏实肯干。我用刀子把他的下頜骨撬了下来。这是能留给他老婆孩子唯一的纪念品。” “十一月十八日,金石王国。坐標北北东7814.005,偏向纠正4度猎获物:青玉一对、黑玉六对、粗金五吨(估算)。总收益:五万零二十个苏勒德斯。” “辉煌的胜利!无比丰厚的收益!” “几个月来,亨瑞一直在我耳边嘮叨,说这是一个新坐標,无论如何也必须干一票。之前夏尔的死让我心有余悸,可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下来。组队和物资等准备工作全部由亨瑞负责。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们伏击了一支刚离开矿区不久的金矿石押运队。整个行动乾脆利落,没有伤亡。如果一定要从中挑出什么毛病的话,那就是参与行动的空间猎人实在太多了,以至於每人只分到两千个苏勒德斯。” “我第一次得到这么多的钱。回去以后,我要用最粗暴的方式,把“粉红妖精”酒吧里所有女招待轮流搞一遍。” “亨瑞做事很公平,以后跟著他,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也许我该尝试一下新的生活。比如把钱捐给王室,从此成为骑士,或者爵士。” 小册子翻到这一页的时候,维克多发现了一片乾枯的叶子。 那是一片早已失去水分的枫叶,乾瘪枯黄。它被压得很平整,似乎是被当做书籤使用。 维克多小心翼翼拈起这片枯叶,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这就是一片普通的树叶。薄薄的叶片略显透明,可以看到沿著叶柄朝四周伸展的叶脉。表面分布著几个大小不一的黑点,那是大自然留下的痕跡。 小册子后面的內容与之前看过的区別不大,不外乎抢劫与杀戮,记录收益,小篇幅的感情抒发。 其中夹杂著另一片枯叶书籤。 那是三角状卵形的樺树夜叶,边缘有著不规则锯齿。 与之前的枫树叶一样,这片樺树叶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异常。 维克多瀏览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整本册子已全部看完。 毫无疑问,这本笔记属於自己在这个世界早已亡故的父亲:克雷伊王国二等敕封骑士,格威森.格雷德。 维克多把笔记合拢,收入外套內侧的衣袋,保持著几乎毫无改变的身体姿势,静静的陷入沉思。 专属於少年的思维开始发散,他回忆起更多文中记录提及与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维克多就不止一次从父亲及来访客人口中听到过“空间猎人”这个词。 关於这部分的记忆之所以被他自我封闭,是因为父亲死后被继母长期虐待。备受飢饿与痛苦折磨,无时无刻都在绞尽脑汁寻找食物,避免挨打,自然不可能思考除此之外的问题。 现在的维克多,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维克多。 搜索两者重叠后的记忆和相关信息,按照自己的独特逻辑思维,维克多基本上可以判定,目前所在的世界,是一颗庞大的星球。 克雷伊王国是构成本源世界的一部分。 有一种强大且神秘的力量能够撕裂空间,並为这里的人们所操控,与异界之间相互连通。 笔记里提到的黑轮王国、异角之地、金石王国,都是空间另一端的世界。 至於空间猎人这个职业……从字面上理解,其实就是探索空间异世界,搜刮收集各种本源世界没有的珍贵物品,换取財富。 维蕾娜虽然每天都与父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对这个盒子里的秘密一无所知。 否则以她的习惯和做法,肯定会把木盒卖掉。 无论法力戒指还是这本记录著空间转移坐標和猎人经验的笔记,在黑市上都很抢手。 想到这里,维克多再次拿出笔记,翻开至夹著枫叶书籤的那一页。 纸面上记载著法力戒指的使用方法。 “每一次穿越空间,必须预设出发点。最好在室內,或者山洞之类相对封闭的环境。不要被阳光直射,也不能有过於强烈的气流,甚至超过一定幅度的杂音。所有这些都会產生不同程度的法力波动,干扰传送。” “选择和校准坐標都需要罗盘。越精准的坐標,需要用到的罗盘就越大。坐標一旦锁定,储备在戒指內部的法力也隨之启动。只要触摸戒指顶部的法力锁扣,便可开启奇妙的位面之旅。” “初始点与传送点之间双程往復,不用再次输入返回坐標。但如果从传送点前往新坐標,就需要另设新的出发点。这样做的风险极大,不建议尝试。” “法力戒指分为不同类型。无论一次性传送多人的“巨人之戒”,还是储备法力量极大的“超能之戒”,区別在於戒指內部结构及不同的使用范围。戒指外表各有差异,不影响具体功能。” “所有法力戒指顶部,也就是法力锁扣下方,均有红色线条显示戒內储存的法力残量。若每次传送后,红线消耗一半,属於普通的双程戒指。如果消耗三分之一,意味著可往復传送两次。以此类推。储存的法力值越多,传送次数越多,戒指就越珍贵。” 看到这里,维克多忍不住再次打开木盒,拿出那枚嵌在左边暗格里的戒指。 他迫切想要知道父亲遗留的这枚法力戒指属於哪种类型。 圆环戒身是普通的黄铜材质,沉甸甸的,透出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冰冷。戒盘底座托著半圆形向上拱起的戒面,似乎是银制,反射出夹杂著神秘成分的刺眼光泽。 按照笔记上的內容,在戒盘与戒面之间,维克多看到了一条很细的暗淡红线。它环绕著戒面,並不完整。就像霓虹灯线圈因为零件损坏导致其中一部分无法发光。 以缺失的红线为衡量,维克多默默將圆形戒面边线划为六等分。结合父亲的笔记,他判断出,这是一枚可以往復使用三次的“三程法力戒指”。 红线代表残存的法力。 这意味著,这枚戒指还可以往復传送两次。 维克多把戒指举至与双眼正常视线齐平的位置,缓慢旋转,讚嘆且惊讶的目光顺序扫过这枚神奇造物的每一个细节。 专属於银质物料的白色光泽令人迷醉。维克多忍不住伸手触摸圆滑的戒面。 那意味著新的財富来源。同时也是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至关重要的立身之本。 就在指尖与戒面接触的瞬间,维克多脑海深处猛然涌起无比强烈的警兆。 他本能的想要改变动作,但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闪过一道无比绚丽的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左手紧紧抓住那枚戒指,同时抬起右手,挡住那片烈度和亮度足以灼伤眼球,杀死大量感光细胞的强光。 没有嘶吼,没有尖叫。 一切都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突然发生,然后归於毫无声息的黑暗。 巨大的光线闪爆过后,维克多彻底消失。 提灯的位置没有变化,木柜阴影投射在地窖墙上,占据著固定的大片面积。 黑色木盒的盖子敞开著,暗格里的隱秘藏物已被取走。仿佛被挖去甜美果肉,无情拋弃,散发著特殊异味的榴槤壳。 …… 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维克多看到了一道光。 那是从一条笔直缝隙中透进来的柔和光线。 周围是黑暗的环境,脚下的地面坚硬厚实。 维克多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心里的戒指。 戒面之下的红线消失了一段。原本是六分之四,现在只剩下六分之三。 维克多默默地把左手中指插进戒圈,擼至第三骨节的中部。 他强压下內心深处的恐慌和懊悔,儘可能平復情绪。 毫无疑问,自己的误操作导致了这次意外穿越。 摆在眼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两个。 首先: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次:我该怎么回去? 维克多保持著固定站姿,右手在黑暗中摸向自己的侧腰,抓住斜插在皮套里的匕首握柄。 藏身处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但维克多发誓,自己从未接触过这种语言。 他同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隨即立刻判断出,这是梔子花与皂液混合后的气味。 从正前方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变得越发明亮。维克多知道这意味著自己的眼睛已经度过了强光与黑暗双重攻击,逐渐適应周围环境。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辨听著外面那种腔调古怪的对话,然后伸出左手,藉助从缝隙中照射进来的微光,辅以触摸,仔细观察並迅速判明自己所处的位置。 指尖很快传来柔顺的滑腻感。 散射的光线在触摸位置照出一片粉色。 隨著维克多侧身让出更多的观察空间,他看到了深绿和白色,湛蓝与鹅黄。 一字肩长裙高掛在顶部横杆上,黑暗角落里隱约可以看到捲曲堆积的大团白色蕾丝,紫色缎带松垮垮的系在吊带裙腰间。 就在维克多手指触及的位置,木製衣架上斜搭著一件女式內衣。 有肩带,有罩杯。 然而它的款式颇为奇特。 维克多很不理解:这件內衣中间的半球状拢合位,也就是罩杯……为什么不是两个,而是四个? 这里,是一个衣橱! 而且还是女性专用衣橱。 真是见鬼的传送坐標点。 维克多暗自咒骂著,以轻缓的动作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亡父笔记。 他清清楚楚记得:夹著樺树叶书籤的页面,记录著如何返回的操作。 刚打开笔记,外面传来的诡异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 这意味著说话的人距离这里更近了。 如果外面说话的生物真是人类。 维克多连忙收起笔记,握紧匕首,侧身闪至衣橱壁板侧面,用警惕目光小心翼翼探查外面的情况。 这似乎是一间臥室。因为就在衣橱的斜对面,摆著一张很大的床。 一个身穿白色华丽长裙的女人从左边走来,进入维克多的视野范围。 视线与女人接触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也几乎瞬间凝固。 她个子不算高,比维克多还低一个头。无论头部还是颈部,肩膀还是双手,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朱红色。 最醒目的莫过於她头顶那对角。 是的,一对犄角! 那是从额头正上端向前凸出的生长模式,而不是形似牛羊从头部两边生出的曲角。这对角遍体鲜红,色泽鲜艷,长度约为三十厘米,尖端略微向后弯曲。表面布满了一层层整齐堆叠的角质纹。看上去纤细锐利,仿佛巧匠精心製作的工艺品。 至於容貌……维克多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去莫三比克旅游,公园里那些热情洋溢的当地少女。她们的皮肤像乌木一样黑。儘管业內者都说这些女人长得很漂亮,维克多却固执的认为:那就是一块块自由行走的人形炭块。 衣橱外的这个女人遍体暗红,更糟糕的是她肤质粗糙,根本谈不上所谓的容貌。 维克多隨即想到另一件事。 父亲留下的笔记,第二页,明確记录著:“八月三十日,异角之地。坐標西北87.74猎获物:上品火焰角一对、中品火焰角两对。总收益:一千一百个苏勒德斯。” 虽然维克多没有隨身携带罗盘,无法辨识目前隨处的坐標,但他大概率可以確定,这里就是笔记上记载的“异角之地”。 第十一节 你是我的爸爸 头上长角的红皮肤女人径直朝著摆在大床侧面的梳妆檯走去。她脸上的表情快乐又紧张,边走边解开肩部的衣服束带。当衣服从胸部滑落的时候,维克多骇然发现:她胸前赫然生长著四个体积惊人的膨大球状体。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衣橱里会掛著那种款式奇特的四罩杯女式內衣。 脑海深处泛起与亡父遗物有关的记忆画面:黑色木盒与拼图,尤其是之前按照非解密拼法完成的图案,勇士与恶魔。 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上身裸露,她拉开化妆檯的抽屉,拿出一瓶疑似精油的物质往胸口上摸。屋子里顿时散溢开浓郁的香气。 另一个女人沿著她之前的路线走进房间。同样也是暗红色皮肤,只是光泽及鲜艷程度却远不如之前那女人浓烈,是介於白色与浅红之间的淡粉。 她们之间的对话,维克多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通过对她们服饰、神態,以及动作等细节的观察,基本上可以判定,这是一对主僕。 身份高贵的红皮肤女人显然正在化妆。 她解开肩带的动作表明,对所穿的这条白色长裙並不满意。束腰有些紧,裙子並未完全脱落,而是隨著她的动作堆在腰间。蓬鬆宽大的裙摆掩住双腿。 从维克多所在的藏身处望去,可以看到女人光滑的背肌、流畅的肩胛骨线条、以及太过丰满,被迫从中间朝著胸部两侧挤压出来的球状膨大体边缘。 她要换衣服。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维克多所想,红皮肤女僕转身朝著衣橱走来。 她满面都是灿烂的笑,其中掺杂著显而易见的亢奋,两片厚厚的嘴唇上下翻飞,嘰里咕嚕说著晦涩难懂的语言。 维克多密切关注她的动作,以及向前迈进的步伐跨度。一直握在手中的利刃举至胸前,他在黑暗中略微张握手指,活动关节,確保不会因为手心出汗影响操作。 兴高采烈的女僕抓住衣橱门把手,向外拉开两扇门板。当视线接触到衣橱內部的一剎那,她看到了一个容顏陌生的年轻男子。 目光和表情瞬间凝固。 维克多的速度堪比闪电。 刀锋沿著从外面被拉开的衣橱边缘猛然向前突刺。 节奏拿捏得非常好,毫无防备的女僕喉咙顷刻间被从中割断,气管断开的她双眼圆睁,感受著大股鲜血从咽喉断口向外喷涌的极度惊恐,体內残存的氧气迅速消耗,身体完全失去控制,软绵绵的向前倾倒。 维克多一秒钟也没有浪费。 他左手托著一件事先从衣架上取下的红色长裙,高举过头,以灵活敏捷的步伐绕正处於濒死状態的女僕,朝著坐在大约五、六米开外椅子上的贵妇快步走去。 “普锐尔桑森皮切瑞登。” 刚刚被杀的女僕,从走进房间到拉开衣橱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这句话。 维克多听不懂这种语言。 但他知道这句话必然与正在化妆的女人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可能是指定要换上某件衣裙。 也能是与女僕之间就某件重要的事情进行交谈。 类似的情况在人类世界很常见。比如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妻子问坐在客厅里的丈夫:“晚上你想吃什么?鱼还是牛肉?” 因为厨房与客厅之间距离较远,导致丈夫无法听清,没有立刻做出回復,妻子会就同样的问题再次重复,喋喋不休。 维克多猜测,正在化妆的女人和女僕之间对话內容可能是“到底穿哪件好呢?” 他牢记著每一个发音。 操著与女僕没什么两样的语气,儘可能压制住浑厚的嗓音,模仿女性。用高举过头顶的红色长裙掩盖身形,朝著梳妆檯方向步步逼近。 “普锐尔桑森皮切瑞登。”维克多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这种偽装其实很拙劣,任何人只要静下心来稍加判断,都能察觉其中存在的问题。 但维克多想要瞒过对方的时间很短。 五秒钟……不,只要三秒就足够了。 衣橱恰好位於梳妆檯斜对面。通过镜子反射,化妆的女人能看到这个方向正在发生的所有情况。 因此维克多必须正面击杀女僕,然后以举过头顶的红色长裙作为遮掩,挡住化妆女人的视线,让她误以为一切正常。 他在用性命赌博。 而且这是整个赌局最重要的环节。 正常情况下,女性化妆的时候,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自己的面部。 只要確保被杀女僕倒下的时候整体幅度不是太大,没有发出异响,不会导致梳妆檯前的女人转头朝这边观望,维克多就贏了。 之所以选择红色长裙,是因为女僕被杀的时候必然会流出大量鲜血。这是短时间內最好的偽装。 “普锐尔桑森皮切瑞登。”维克多第三次重复这句话。 有著精明头脑和过人胆识的他,已经掌握了这种饶舌语言的部分精髓,甚至还学会了俏皮女僕的特有腔调。 精准实施的计划没有出现偏差。口中发出饶舌音的维克多已经来到女人身后。一直托在左手的红色长裙用力向前拋去,从那两根鲜红长角中间落下,挡住女人的视线。 正在对著镜子化妆的她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反击。 她以为这是女僕正给自己开玩笑,一个用於打发无聊时间的小游戏。 维克多反手持刀,按照记忆中早已熟悉且成为本能一部分的袭杀动作,锋利的刀尖刺破女人皮肤,准確割断了喉管。 没有触及坚硬的脊骨,丝毫没有迟滯,在飞溅热血的衬托下,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漂亮的银色弧光。 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身体向右歪倒。 散乱的红色长裙之下,露出她被惊恐和绝望占据的面容。 尚未失去生理机能的身体抽搐著,她嘴唇扩张至极限,拼命想要吸入空气,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她只能勉强看到站在眼前的模糊人影,根本无法辨清对方的具体相貌。 维克多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从怀中衣服內袋取出父亲的笔记。 他必须儘快找到回去的方法。 之前瀏览过笔记,维克多知道相关內容就写在夹著樺树书籤的页面。 “传送返回:將法力戒指顶层下面的圆形埠,朝手指根部方向旋转即可。注意:传送抵达坐標与传送返回坐標必须相同。容错半径为三十厘米,决不能超出正常尺度。” 看完这段话,维克多下意识抬起头,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衣橱。 “原来是这样!”心中已有明悟的他微微点了下头,隨即將笔记收好,然后转身,弯腰,拔出匕首,朝著已经死去的红皮肤女人头顶用力戳去。 这里大概率是父亲笔记上提到的“异角之地”。 维克多之所以对这对女性主僕痛下杀手,不是因为天生残忍,而是为求自保。 根据笔记上的记载,空间猎手在此之前不止一次进入过这里。不同种族之前就有过生死血仇,维克多不认为这里的原住民会把自己待为上宾。 安全是第一要务。 虽然必须儘快离开,但维克多觉得有必要趁此机会搜刮一把。 两个女人头上的红色犄角,可能就是笔记中提到过的“火焰角”。 这玩意儿很值钱。 一根……我只要一根就够! 维克多对人体构造有过系统研究,对於骨骼坚硬程度同样有著深刻了解。然而隨著刀尖戳下,沿著刀身顺著手指和手臂直接传递到大脑的异样触感,令他不由得嘴唇微张,眼里也隨之透出些许惊讶。 这女人的骨头实在太硬了。 一刀下去,感觉就像戳中坚硬的花岗岩。 可为什么握住长角的左手却有著明显鬆动感,能够来回搬动? 难道是特殊的缠绕组织? 抱著这样的想法,维克多调转刀尖,割开死者额头上的皮肤,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银白色韧带。 不到半分钟,他轻轻鬆鬆挖出一对鲜红色的尖角。 区区一根怎么够? 既然来了,就要赚够本! 维克多起身走向侧面的置物架,取下一个米黄色的女士挎包,把刚刚获得的战利品塞进去,转身朝著衣橱走去。 外面一切如常,没有传来任何异响。 带著前所未有的刺激和亢奋,维克多继续挖取死亡女僕的角。 做完这件事,他感觉意犹未尽,於是转身返回梳妆檯前,拉开抽屉,把所有看似值钱的的小物件全部收入包中。 就像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意外闯入豪门大宅的窃贼。 挎包很快装满。维克多索性用刀子割下一块床单,將边角打结收拢,做成一个简易的包袱。 他丝毫没有发现贪婪占据了自己的整个思维意识。对於这片陌生之地的恐惧彻底消失,变成了对財富的强烈占有欲。 臥室里已经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搜索范围扩大至外面的客厅。 这里的一些摆件看似很不错,维克多没有分辨具体的质地,总之只要看上去大小合適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放过。 他刚把一块形似镇纸的精巧物件装进口袋,忽然听见外面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维克多下意识转身朝著臥室方向拔腿逃窜。 刚衝到臥室门口,就听见外间的房门锁扣转动。 衣橱距离维克多之间的距离至少超过十五米,女僕尸体横在入口正中。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衝进去,启动传送。 他闪身跨进臥室,把沉重的包袱摆在墙壁后面,脑子里紧张激烈的思考对策,再次拔出匕首,深深吸了口气,朝著已经被推开一条缝的外间房门走去。 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外面只有一个人。 这是从之前踩踏走廊地板脚步,以及站在门口拧转把手等声音,综合分析得出的结论。 更多的相关信息,在前后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分析得出。 屋子里的整体装修豪华,之前被杀,也就是坐在镜前化妆的女人显然身份不低。 外面正准备进来的那个人,大概率不是她的僕从。 否则必须先敲门,得到主人允许之后再进来。 只有同等身份,甚至身份更高,或者非常亲近的人,才会直接推门而入。 臥室与客厅连通,女人之前走向梳妆檯,一路都在忙著脱衣服换装,毫不介意暴露的身体。 这说明她很清楚房屋结构,也知道在这幢宅子里没人敢故意乱闯。 上述三种外来者,在这种情况下进入,身边都不会有护卫陪伴。 维克多紧张著注视那扇正被向內推开的门,屏息凝神,主动迈步迎上去。 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有著火焰般鲜红皮肤的男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对方的衣著和相貌在维克多看来並不重要。他死死盯住男人的眼睛,脸上突然绽露出无比灿烂,天真无邪的笑容。 “爸爸!把把!” 用最热切语气喊出这个词的同时,维克多腿部爆发出巨大的踩蹬力,身体前倾,握在右手的凶器在空中划出雪亮圆弧,朝著男人的喉咙掠去。 维克多对语言有过深刻的研究。在之前的那个世界,大多数国家和种族,对於父亲和母亲的暱称都是“baba”和“mama”。虽然发音方面存在部分差异,但基础音调和音节相同。 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衝著你喊“爸爸”,你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意外、惊讶……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第一反应不是否认或张口斥责,而是在大脑思维震盪衝撞的同时,激烈思考是不是年轻时採摘野花,或者激情荡漾之后留下的遗种? 当然,任何男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不会產生“好儿子”之类的心理,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刀光闪过,来人双手捂住喷血的喉咙,踉蹌了几步,带著眼中不可置信的惊恐目光,轰然倒下。 不等他的身体抽搐完全结束,维克多纵身上前,弯腰割下他头顶那对鲜红长角。 做完这件事,维克多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抬脚踩进地板上的血泊,转身朝著臥室走去。 他一直走到窗台前,脱下染血的鞋,在木製窗欞上用力按下一个红色血印。 然后把鞋子塞进包袱,不慌不忙走进衣橱,按照笔记上的记载,將法力戒指的圆形埠转向手指根部。 戒指內部涌出一股奇特的力量。维克多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包裹其中。他用力按紧挎在肩上的包袱,心中默念计数。 从一开始,刚数到五,熟悉的强烈闪光再次出现。 第十二节 罪恶地带 短暂的眩晕感过后,维克多睁开双眼。 黑暗仍然笼罩著地窖,摆在地上的提灯位置没有改变,昏黄光线照亮了墙壁一角,还有那些拼图碎片,以及黑色木盒。 维克多屏住呼吸,凝神观察周围的动静。 直至確定没有人藏在暗处窥探,她这才站起来,走进酒窖,把沉甸甸的挎包和包袱塞进位於底层的一个空酒桶。 脱下身上染血的衣服,连同那双鞋子包在一起,仅穿著內裤。然后把拼图碎片装进黑色木盒,放回原处。 做完这件事,他弯腰拿起提灯,沿著楼梯走出地窖。 老管家凯恩正在外面忙於处理借贷合约,最快要四天后才能回来。 厨子和另一个女佣昨天就离开了骑士府邸。维克多要儘快回笼现金,必须节省开支,裁掉多余的人。 女佣伊內丝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她理由很充分:我是个孤女,没地方可去。就算没有酬劳也愿意留下来。只要给口饭吃,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杰尔森身份要特殊一些,他不是隨雇的仆佣,而是几年前维蕾娜从外面买回来的奴隶。为了避免產生更多的麻烦,昨天凯恩外出办事的时候,顺便把他送往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庄园。理由是:女主人身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男侍。 伊內丝平时的主要工作是保洁。从客厅到臥室,地板和家具的日常擦拭,清洗衣物。现在还要兼职厨师。 凭藉超乎常人的敏锐辨听能力,维克多避开伊內丝,躡手躡脚走进自己的臥室,清洗身上的血污,更换衣物,然后来到楼下的厨房,把染血的旧衣塞进炉膛,全部烧成灰烬。 长时间处於紧绷状態的大脑终於舒缓下来。 维克多觉得手脚酸软,浑身疲惫,腹中“隆隆”作响,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自己还没有吃过东西。 他拉开壁橱,从肉鉤子上取下一块培根,放在案板上用刀子切成薄片,然后横刀改成细丝。 动作麻利地剥去一颗洋葱外皮,切成碎丁,连同之前切好的培根,一起装进瓦盆,打入六个鸡蛋,撒上盐,用木勺调和。 炉火正旺,架锅烧油。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把调好的蛋液倾盆倒下,隨著“嗤喇喇”的爆响,浓烈的油香混合著气浪迅速升腾,占据了厨房上空每一个角落,翻涌著衝出窗外。 起锅装盘的煎蛋卷嫩黄诱人,散发出令人馋涎欲滴的浓香。维克多在蛋卷上洒了少许百里香乾末,从橱柜里拿出麵包,切成厚片,用餐刀切开蛋卷,平摊在干硬的麵包片上。 一口咬下去,鲜嫩的煎蛋卷在舌尖上被搅碎,乾燥的麵包渣被蛋液浸透,形成特殊口感。嚼起来虽说有点儿费力,味道却很不错,足以填饱维克多飢肠轆轆的胃。 喝了杯热水,一直被紧张支配的情绪也终於平復下来,將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后的维克多起身离开厨房,前往地窖。 过了几分钟,等到他身影再次出现在臥室的时候,左手拿著一瓶酒,右边臂膀上挎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关上门,拉上窗帘,凝神静思,確定周围没有异常,也没人躲在暗处窥探,维克多这才打开包袱,清点自己的收穫。 首先是那三对火焰角。 虽然对这个世界的物质评判標准几乎没有任何概念,维克多却通过外观对它们的品质优劣做出评价。 品质最佳的火焰角,来自最后被杀的那个男人。 表面光滑,向前凸出的弯曲度非常柔和,丝毫不显得生硬。向上延伸的部分笔直,顶部不亚於精心打磨的尖刺。坚硬的盘纹层层叠叠,鲜润的红色从角根深处透出,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 梳妆檯前的女人尖角色泽同样鲜艷,只是长度略短,整体弧度偏於弯曲。 最后是女僕的角。它与另外两对火焰角之间存在明显色差,介於朱红与浅红之间。无论光泽度还是形状,都降了几个档次。 维克多用小刀精心刮去角根部位的残余生理组织,然后打开从地窖里取来的酒,以清水兑淡,用柔软的细麻手帕浸湿后擦洗表面。 他惊讶的发现,这些火焰角的內髓非常坚硬,不需要额外的乾燥处理。 挎包和包袱里的各种杂物总计有二十五件,种类繁多。 有不同款式的杯子、装饰物、化妆品……清理到最后,维克多发现混乱中竟然把一条女式內裤也塞了进来。那是三条细带连接而成的性感物件,有著惊人的拉伸力。与其说是日常穿用,不如说是在特殊时段用於助兴。 玻璃工艺显然在异角之地得到全面运用。除了维克多见过的玻璃窗,这次掠来的各种瓶瓶罐罐,尤其是那些盛有化妆品的精致物件,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选了一小盒擦脸油,一个形状別致的玻璃杯,单独放在旁边。 做完这件事,维克多把一张白纸垫在地板上,拿起一根来自女僕的火焰角,用小刀在表面剐蹭。 散落的部分有少许薄片和颗粒,大部分是粉末。 大约刮下十克左右的分量,维克多放下手里的刀和火焰角,把垫在地上的白纸小心翼翼收拢,团成一个小包。 六根火焰角被他分別藏匿在宅子的不同角落。 烟囱侧面的墙角、木柴堆底、下水道旁边空置的老鼠洞、地窖的空酒桶、客厅沙发的柔软內层、被挖空的椅子木腿。 这些都是他以前藏匿食物的地方。主要是麵包干和咸肉。维蕾娜经常以各种理由不给维克多吃饭。次数多了,小孩子就学会了从厨房里偷东西,分散隱藏。 很快,夜幕降临。 维克多换了一套质地粗劣的黑色便服,把之前挑选的擦脸油和玻璃杯装进外衣口袋,火焰角的粉末贴身收藏,走出家门。 他迫切想知道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 …… 纳穆托尼位於拉达克城的第三区。 没人知道这地名的来歷,但很多人都知道可以在那里弄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前提是你的钱包得足够大,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金幣和银幣。 这是一个“t”字形的街口。维克多按照从脑海深处搜寻出多年前跟著父亲来过一次的记忆路线,以及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方向和细节,转过街角,朝著北面黑沉沉的街道走去。 昏黄灯光映照出模糊的建筑边缘,黑乎乎的人影隨著提灯改变位置开始移动。走到近处,维克多惊讶的发现:在屋檐和巷子连接口的位置,挤挤挨挨全是人。 “想快乐一下吗?只要一个塞米。”主动揽客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站在左边巷口的一个女人。她身上穿的与其说是罩袍,不如说是一块只能勉强裹身的破布。臀部以下的部位暴露在外,枯瘦的双腿分开,以极为大胆的站姿向所有人展示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表面残留著大片污垢,散发出浓烈恶臭的身体。 维克多瞥了一眼那张被密密麻麻皱纹占据,实际年龄至少超过五十岁的脸,继续往前走。 小巷深处传来悽苦无助的呜咽,其中夹杂著明显来自好几个男人狂暴亢奋的叫嚷。似乎是某个女人的嘴巴被堵住,在暴力衝击中勉强保持呼吸的痛苦哀求。间歇性的“呜呜”声很快变成了咒骂,然后是某种物体狠狠抽打皮肤,女声哀求也变成了哭喊。 很快,正前方巷口走出几个心满意足的壮汉。他们用猥琐语调谈论著刚刚结束的娱乐项目,旁若无人系上松垮垮的腰带,在夜幕下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巷子深处衝出一个衣裳零乱的女人。她跌跌撞撞扑向这群男人,沙哑柔弱的哭喊声在黑夜中飘散:“你们,你们还没有给钱。说好的两个塞米。你们所有人一起……总共两个塞米。” 她紧紧抓住一个男人的胳膊,这动作瞬间激起了男人最原始的狂暴本能。他勃然大怒,反手抓住女人的头髮,抡起拳头朝她柔软的腹部狠狠来了一下。女人脸色骤然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惨叫著倒在地上。 男人本想继续施暴,却被同伴伸手拉住。虽然对方只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女人,但享受过后就滑脚开溜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他被同伴三言两语低声劝住,只是心里那口气实在下不去,於是恶狠狠衝著躺在地上的女人脸上啐了口浓痰,又用力狠踢了几脚,这才吹著口哨小跑著离开。 女人在泥水中痛苦翻滚,朝著男人们消失的方向声嘶力竭放声哭喊:“……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没有付钱……” 维克多小心翼翼绕开在泥水坑里挣扎的女人,朝著位於街道深处的交易区走去。 “金皇冠”酒吧的骨制招牌在夜风吹拂下发出清脆撞击声。那是一颗倒置的人类头盖骨当做酒杯,下面是一根粗壮的腿骨为支撑。两个骇人的物件之间用细麻绳连接,掛在屋檐底下摇摇晃晃。 推门而入,脚踩著腐朽破烂木板地面,发出不堪重负“格吱”挤压声的时候,几乎整个酒吧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维克多身上。 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年轻人。 不!“年轻人”这个词都显得不太合適。他只是个发育不算完全的孩子。 维克多在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注视下穿过酒吧大堂,选了一张靠墙摆放的木桌,拉开椅子,默默地坐下。 餐桌对面坐著一个体格魁梧的壮汉。满是油污的上衣已经看不出本来顏色,大大小小的破洞就像发酵过度的麵包瓤。其中一个刚好位於胸前,黑枣般的突出部从破口正中透出,顏色发白的边缘蔓生著密密麻麻的粗硬黑毛,似乎在彰显宣告他自以为强悍且不可侵犯的性別。 维克多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酒吧所有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这是唯一的空位。 壮汉面前摆著一盘蕎麦粥。这是拉达克城贫民窟里常见的食物。 粥很稠,呈现出诡异的团块状,其中应该是添加了麦片。这种做法是为了增加饱腹感。隔著空桌中间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维克多闻到对方盘子里传来一股浓烈的猪油味。可能是因为厨师技艺实在很差劲儿的缘故,盘子里一坨坨的灰色物质看起来跟粪便没什么区別。 酒吧侍女摇摆著身体从十几个客人中间走过。她化著很浓的妆,又黑又长的弯曲睫毛与红润嘴唇很是搭配。白色短裙臀部位置有好几个清晰可辨的黑色掌印,那些在她屁股上伸手留下摸痕的傢伙无一例外都被她回报以响亮耳光。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心怀不轨的男人被打过之后从不抱怨,也丝毫没有抡拳头反击的意思。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摸著火辣辣的脸,像白痴一样傻乎乎地笑著。 侍女来到维克多面前,居高临下注视著他,脸上的微笑富含挑逗意味:“你想要什么?” “酒?” “找乐子?” “还是来一杯牛奶?”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故意弯下腰,俯低身子,衣服吊带耷拉著沿肩膀滑落,露出白花花的大片白腻,以及令人浮想联翩的深色沟渠。 维克多下意识联想起被传送到异角之地,在衣柜里发现那件有四个兜罩的女式胸衣。 周围传来放肆到极点的哄堂大笑。 维克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只玻璃杯,轻轻摆在桌上,抬起头,对侍女展露出专属於孩童的稚嫩微笑:“我来卖货。请帮我看看,这东西值多少钱?” 杯子造型很独特,整体就像一朵漂亮的五叶菊。从底部向上,是粉白至鲜红的渐变,仿佛一团温度不断增高的火焰。 侍女眼中的调笑和讥讽开始淡去,被惊讶和认真取代。 很多人都会来这里销货。 形形色色的卖货人她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如此……愚蠢的客人。 这个杯子显然是从异世界带来的空间掠夺品。粗略估价,不会低於两个苏勒德斯。 当著所有人的面拿出来,而且还是公开询价……难道他疯了吗? 还是说,他根本不清楚纳穆托尼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在这里出入的都是些什么人? 第十三节 市场化 他以为掛在酒吧外面的人骨招牌仅仅只是装饰品,或者玩具? 想到这里,侍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残缺不全的深黄色牙齿,口腔深处喷吐出因为吃太多大蒜產生的恶臭。 眼前这个男孩让她產生了一些特殊想法。 这是一块很嫩的鲜肉,就像迷途误入鬣狗巢穴的小羊羔。尤其是这个年龄的男性,对於那种事情什么都不懂,比刚冒出芽的新鲜芦笋还要脆嫩可口。 突然,坐在餐桌对面的骯脏壮汉暴起,以极其狂暴的姿势,衝著摆在桌上的玻璃杯伸手猛抓。 “这是我的!小子,你竟敢偷老子的东西!”满口谎言的他丝毫没有脸红,以暴力行为抢占他人財物这种行为,早已成为壮汉思维和血脉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 维克多从椅子上站起的时间,比壮汉慢了一秒钟。 拔出匕首的动作非常熟练,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刀尖对准那只伸过来的脏手狠狠插下,当场穿透皮肤和肌肉,切断经络和骨头,在无可阻挡的绝对力量重压下,扎穿掌心,以极其稳固的方式牢牢钉在木桌正中。 鲜血喷溅在壮汉脸上,他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很多人立刻站起,几个面色不善的傢伙甚至离开自己的位置,朝著这边大步走来。 维克多没有立刻动手,他保持著固定站姿,在心中默念计数,耐心等了四秒。 然后,拔出匕首,不等壮汉在挣扎与惨叫中身体自然后倾,他带著令人心悸的冷酷,再次挥动匕首,將壮汉的手腕齐齐斩断。 动作大开大合,他要让正朝著这里走来的人看清楚一切。 见状,无论已经走到近处还是站在远处观望的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那点刚刚冒出来的特殊想法,也如同在沸水泼浇下的积雪,瞬间融化。 用刀子扎穿手掌,不难。 然而用匕首这种轻巧的武器,仅仅只是一刀,没有丝毫迟滯,在眾目睽睽下斩断手腕,这意味著力量和精准都达到令人畏惧的程度。 经常出入“金皇冠”酒吧的客人,或多或少都杀过人。 区別在於所杀对象是本世界的原住民,还是异时空的无辜亡魂。 女招待望向维克多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脸上丝毫看不见之前的轻佻,右手很自然的把肩带拉回正常位置,斜眼瞟了一下站在侧面的两个男人,衝著躺在地上右手被斩断,身体来回扭动,发出杀猪般惨嚎的壮汉努了下嘴,很不耐烦的下达命令:“把他扔出去。” 酒吧里很快平静下来,只有地板上那道长长的血色拖痕提醒酒客们之前发生过什么。 “德雷克在楼上。”女招待脸上再次展露出微笑。她翘起手指,朝天花板指了一下:“这种生意通常都是由他负责。欢迎来到金皇冠酒吧。” 说著,她转过身,衝著维克多挤了下眼睛,浪荡的媚笑中毫不掩饰“跟我来”这句无声指引。 …… 二楼的装修风格很华丽。擦洗乾净的地板上看不到尘埃与污渍,走廊两侧的墙上掛著壁毯,空气中瀰漫著经过特殊处理红松木特有的香气。 女招待带著维克多转进走廊左侧,抬手用弯曲的指关节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一个沉闷沙哑的男声。 “进来。” 女招待对维克多偏了下头,用手指拎起裙摆边缘,模仿贵族礼仪,衝著他屈膝笑了一下,转身朝著来路走去。 维克多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坐在壁炉前。 他头髮很短,腮帮上鬍鬚颳得乾乾净净,黑色髮根从粗大的毛囊核心透出,沿著鼻孔和上唇部位一直延伸到两侧耳际,仿佛戴著一张青灰色的半遮面具。 两人目光触碰的瞬间,中年男人脸上流露出意外的神情。 片刻,他已经恢復过来,以很隨意的姿势,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沙发,淡淡地说:“玛莎很少在这个时候带人上来。毕竟现在不是正常的交易时间。” 维克多保持著应有的沉稳和安静,迅速扫视了一遍屋內环境,他隨即迈步走到中年男人对面,却没有按照对方指示在沙发上落座,而是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距离沙发五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安然坐下。 看到他的这番举动,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好,我是德雷克。”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却保持著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傲慢坐姿。 维克多对此並不在意:“我是维克多.格雷德。” 德雷克没有在对方的姓氏和身份问题上继续盘问,而是选择直接进入主题:“让我看看你的货吧!” 维克多从衣袋里拿出那只红色玻璃杯,轻轻摆在桌上,又从外套的另一只口袋里拿出擦脸油。 在这个过程中,德雷克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的动作。 足足等了五秒钟,確定维克多不会拿出第三件卖品,德雷克斜睨著他,右手指尖在桌上有节奏地点了两下,带著无量商人特有的坚吝与刻板,从两片嘴唇中间吐出毫无感情的话语。 “我可以给你四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稚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我听说,这两件东西值二十个苏勒德斯。” “你说的没错。”德雷克耸了耸肩膀,咧嘴笑了,表情坦然又肆无忌惮,根本没有谎言被拆穿的惶恐和羞耻。 说完这句话,他隨手拿起摆在侧麵茶几上的雪茄,用圆剪刀切掉埠,从盒子里拿出一根专用火柴,擦著磷面“嗤”的一下划燃,很有耐心的把雪茄切口烧透,深吸一口,感受著尼古丁对神经的强烈刺激,上身后仰,靠著柔软的沙发垫,將嘲弄和讽刺的目光投向对面。 “我知道你,维克多.格雷德。今天上午在在第五区治安所,你差点儿被活活绞死。比起我们之间正在谈的生意,我对你继母更有兴趣。她长得不错,很对我的胃口。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你能把她带到这儿,主动脱光衣服,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说著,他用夹著雪茄的那只手虚点了一下摆在桌上的那两样物件:“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花二十个苏勒德斯买下它们。” 维克多端然坐在椅子上,平静的做出回应:“没想到你的口味这么独特。一夜风流恐怕只是你的诸多要求之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这间酒吧的地下室,以及隔壁的旅店,应该还有很多盛装打扮的女人等待顾客光临……你想把那个女人变成其中之一?” 德雷克笑了。 这只是故意表露出的偽装。 其实他很意外。 准確的说,这是维克多第二次带给他同样的感受。 在此之前,意外来源於对方的年龄和外表。 看起来很稚嫩,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无论四个苏勒德斯还是二十个苏勒德斯,都是一笔很大的钱。 酒吧外面那些在淒风苦雨中出卖身体的女人,只要一个塞米就能换得好几天的食物,前提是省著点儿吃。 要知道那只是区区一个铜板,与金幣之间的等价换算高达一万倍。 在这座城市,德雷克有著最广泛的消息来源。他能猜出维克多之所以来到这里出售货品,必然与白天在第五区治安所发生的事情存在某种关联。 具体是什么? 他没兴趣探究。 德雷克想要的只是从中赚取更多利润。 贵族败家子他见得多了。 別说是偷偷摸摸把家里之前的物件拿出来卖,就算暗地里把亲妈亲姐妹卖给寮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见过维蕾娜,也见过很多类似家境的原生女主人,以及二婚,甚至三婚的贵族遗孀。这些女人虽然不是个个都年轻漂亮,却保养得很不错,肤白肌嫩,体態丰腴,对平民客户有著很强的吸引力。 这是正常的买卖交易,双方必须在合约上签字画押。一切都公平公正,绝不会违背王国法律。 前提是只能对破落贵族下手。他们无权无势,就算死了也人管。 德雷克觉得维克多就是这样的一个败家子。 当然,对方实在太年轻了,以至於可能在生理和思维方面对生意存在某种限制。很难,甚至有可能无法理解商业谈判言语方面的深层隱意。 没想到很简单的几句话,对方竟然一点就透! 德雷克脸上笑意变得越发浓厚。 他从茶几上的木盒里拿出一支雪茄,递给维克多:“来一根?” 这玩意儿很贵,十五个塞米一支。德雷克觉得有必要在这位贵族少爷身上略给那么一点点投资。 “谢谢!”维克多摆了摆手。他谨守著所谓的贵族礼仪,把摆在桌上的两个物件往前推了一些:“能说说它们的来歷吗?” 德雷克神情因为这句话產生了微妙变化。他眯起双眼,透过繚绕烟雾注视著维克多,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 维克多挺起胸脯,在天真无邪表情的配合下,活脱脱就是一个有著朴素诚实美德的孩子:“我只知道它们来自异角之地。” 德雷克心里那点刚刚產生的警惕,隨著这句话瞬间烟消云散。 鑑於之前已经就对方继母买卖问题达成一致……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而且维克多没有就具体价格產生爭执,德雷克不认为对方这句问话存在某种可怕的隱藏陷阱。 他伸手指向距离最近的玻璃杯,侃侃而谈:“异角之地的原住民和我们一样,也存在不同的阶层。它们当中的上等人……唔,虽然它们外表看起来像人,但教会规定:所有脑袋上长角的生物全都归属於魔鬼。” 维克多对此有著很强的理解能力:“也就是说,有钱有身份的魔鬼,才有资格使用这种杯子?” 德雷克笑著点了点头,手指转向那盒擦脸油:“魔鬼也分男女。据我所知,小魔鬼的產生过程跟我们人类没什么区別。所以女性魔鬼也需要打扮。” “化妆是一门学问,女人在这方面投入的金钱,远远超过男人。这就是为什么一块黑麵包只能卖一个塞米,一小瓶只能用两周的普通眼霜却能卖五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对此產生了强烈的求知慾。他需要更多知识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魔鬼用的擦脸油,人类也能正常使用?” 德雷克没有对此做出解释。他用富含深意的目光盯著维克多,认真地问:“什么时候把你的继母带过来?” 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生意重点,而不是成为耐心解释小学生无聊问题的老教师。 维克多没有避让这带有强烈威压和攻击成分的目光,缓缓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儿。” 德雷克深深吸了口雪茄,將浓浓的烟雾直接喷向对面:“我可以给你钱,但你必须把人带来。这是两码事。” 有些生意绝不能自己动手,否则既有可能惹上麻烦。 “那是在二十个苏勒德斯之外的另一桩生意。”维克多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 德雷克再次產生了意外的感觉。 不同於之前,这种感觉很快变成了愤怒。 “不是每个走进这房间的人都会成为我的生意伙伴。”他不再客套,也失去了必要的耐心:“酒吧厨房虽然卖著烤肉,但我们很少从屠夫那里进货。你虽然年轻,却很鲜嫩,至少可以满足厨房四天的供应量。” 这种凶狠残忍的威胁话语分量很重。在此前的交易中,德雷克不止一次以此达到目的。很多客人被嚇得尿裤子,还有些胆小的傢伙甚至被当场嚇疯。 维克多忽然笑了。 “我还欠著帕尔西姆城守三千个苏勒德斯。这就是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德雷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眼角同时开始抽搐,强烈的不適感挤压著眼球,以至於他不得不低头闭上双眼,足足过了两秒钟,才抬起头,睁开眼皮,伴隨著凶狠、畏惧、狂怒、隱忍等多种复杂的情绪,再次打量这个看似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欠债……什么时候成了最强有力的护身符? 德里克手下养著一大帮亡命之徒。 在纳穆托尼,他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下皇帝,却也可以號令一方。 但他的权力范围必须依靠黑暗庇佑,见不得光,更不要说是挑战尊贵无比的城守。 第十四节 上等货 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德雷克有上百种方法可以弄死维克多。 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帕尔西姆绝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破落贵族对自己动手。 可欠债的概念截然不同。 而且这傢伙欠款数额巨大,整整三千个苏勒德斯! 杀了他,帕尔西姆只会把目標对准自己,让自己填补这巨大的金钱窟窿。 等等,这小子该不会是骗我吧? 德雷克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人敢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因为这很容易验证。 如果对方撒谎,以后有的是机会弄死他。 看著维克多那张天生自带亲近感的娃娃脸,德雷克忽然有种被人扳开嘴唇强行灌大粪的反胃感。 手指鬆动,未抽完的雪茄掉落在地上,溅起无数四散飘飞的雪白尘沫。 德雷克再也无法保持引以为傲的礼节和风度。他抬起右手,指著房门,从喉咙深处艰难吐出一个夹杂著咒骂成分的字:“……滚!” 维克多保持著固定坐姿,將摆在面前两个来自异空间的物件再次往前推了一下:“按照刚才谈定的价钱,它们归你了。请给我二十个苏勒德斯的现金。不要期票,也不要银幣和零钱。” 德雷克已经从最初的惊怒状態恢復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用沙哑语音阴惻惻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需要钱还债。”维克多平静的回答。 德雷克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在很努力的挣钱。我也相信你总有一天会还清这笔庞大的债务。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是谁,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我可以给你二十个苏勒德斯,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还清城守大人最后一个塞米的时候,我一定会找到你,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织钱袋,重重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维克多从椅子上站起,伸手把钱袋拿到面前。 看著他的这番举动,德雷克怀著深深的恶意,不无讥讽地问:“怎么还不走?觉得我会骗你,要一个一个的点数吗?” 维克多的面部肌肉仿佛被低温冷冻,僵硬刻板丝毫不会变化。他伸手插进外套內袋,拿出一个不大的纸包,缓缓放在桌上。 “德雷克先生,您是一位诚实的商人。我已经看到您表现出足够的诚意。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下一笔交易。”他措辞恰当,言语中没有任何一个错音。 德雷克丝毫没有伸手去拿那个纸包的意思。他心中的怒意虽然减缓了不少,却並未彻底消失:“这是什么?一个新的圈套或陷阱?年轻人,你这是在玩火。” “你最好打开看看。”维克多侧身坐在椅子上,神情自若。 德雷克本能的想要骂人。 用最骯脏的字句,把眼前这个该死的傢伙碾成一堆肉渣。 然而事情就是如此奇妙。 强烈的好奇心很快压倒了愤怒,彻底占据了德雷克的主观思维巔峰。 这东西应该不是毒药,也不是某种具有杀伤力的可怕物件。 毕竟是亲眼看著他从衣服內袋拿出来。如果对方真要用这个对付自己,他必然在此之前就遭到反噬。 德雷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拿过纸包,顺著摺叠的痕跡打开。 目光与內容物接触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是……火焰角的粉末?”德雷克抬起头,下意识吞了一下喉咙,抬起头,疑惑地问:“你从哪儿搞到的?” 话刚出口,他立刻察觉到其中的不妥,於是急急忙忙改口换了个问题:“你是空间猎人?” 不等对方回答,德雷克再次发现自己的想法有误。 维克多实在太年轻了。无论年龄还是体格,都不足以胜任空间猎人这种常年奔忙在生死线上的特殊职业。 年轻的贵族没有对此做出回答。他拋出隱藏许久,也是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问题:“这东西值多少钱?” “稍等一下。”德雷克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匆匆朝著壁橱走去。 等到他返回桌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非常精巧,整体外观与显微镜相似的检测工具。 他用银匙从纸包里挑了一点红色粉末,小心翼翼放在预置的薄瓷板上。旋转透镜,利用壁炉里的火光,通过双镜头摺叠的方式对焦,在另一块直角竖立的薄瓷板上映出大片殷红。 “圣灵在上,这是上品火焰角。”德雷克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工具,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嘆,认真地说:“我愿意出五十个苏勒德斯收购这些粉末。” 这数字仿佛一柄重锤在维克多大脑里砸下深深烙印。 他保持著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冷静状態,问:“你的意思是,火焰角分为不同的品级?” 德雷克咧开嘴笑了。 从这个男孩走进房间到现在,他第一次感觉掌控了话语权,开始主导谈话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火焰角是我们的叫法。这玩意儿跟象牙和犀角一样,都是猎杀物身上最值钱的部位。” “魔鬼很难对付,所以火焰角值钱。等级最低的下品火焰角,每根市价不低於两千个苏勒德斯。” 联想到亡父笔记上的相关內容,维克多下意识问:“你说的是卖价?” “当然是对外售出的价格。”德雷克对这个问题明显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开给空间猎人的收购价?” 维克多缓缓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德雷克继续刚才的话题:“下品、中品、上品,每上升一个品级,增值幅度从一千至一千五百个苏勒德斯不等。区分货品也很简单,主要看顏色,越红就越值钱。有些收藏家还要顾及货物本身的品相。如果完整度高,还能凑成对,卖价自然成倍上升。” 维克多保持著稳定不变的固定语气,问:“那么在上品之上,还有没有更高的定级標准?” “当然有。你说的那是极品火焰角。不过那种东西仅存在於传说,別说是实体物件,恐怕任何空间猎人都没有见过。” 德里克朗声笑道:“魔鬼和人类一样,也分为不同阶层。普通魔鬼的角顏色没那么深,家境富裕的顏色就深一些。再往上,是贵族。继续往上,就是皇室成员。空间猎人集中力量的確可以干掉几个普通魔鬼。可如果想要对付魔鬼中的皇族,获取极品火焰角……呵呵,年轻人,你可以想像一下,单凭个人力量,弒杀国王、王后和王子的难度有多高。” 维克多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他伸手指著那包红色粉末,神情凝重地问:“这东西具体有什么用?” 德雷克收起笑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维克多“嗯”了一声,专属於他这个年龄的诚实幼稚表情再次出现在脸上:“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 “能搞到这种品质的火焰角,你父亲一定是位强大的空间猎人。”带著悻悻的嫉妒,德雷克隨口恭维了一句,这种没有成本的奉承话还是看在城守帕尔西姆面子上才能给予。 他隨即压低声音,换了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火焰角,是非常珍贵的药物。” “它最主要的功效,是可以延缓衰老。” “其次,在催情方面效果显著,男女通用。” “具体效用隨不同品级而定。品级越高,效果就越好。” “据说神圣拉那王国有一位女伯爵,实际年龄超过一百八十岁。就因为常年服用高品质的火焰角粉末,她的容顏相当於二十岁的少女,皮肤像牛奶一样滑腻。” 德雷克收拢薄瓷片上的红色粉末,小心翼翼倒入纸包,把这团珍贵的物件装进一个精致银盒,拉开抽屉放进去,隨后拿出另一个钱袋。 “五十个苏勒德斯,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把钱袋推过去的时候,他直言不讳:“这东西基本上有价无市。我得留下自己用。” 维克多拿起钱袋,隔著布料触摸装在其中的圆形金属货幣,对於这个世界的价值观有了进一步的深层理解。 德雷克脸上保持著客套的微笑:“说实话,如果你一开始就拿出这种火焰角粉末,想必我们之间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比如?”维克多抬起头,用天真无邪的目光望向酒吧老板。 不等对方回答,维克多平静地说:“我现在觉得,我的继母值一百个苏勒德斯。” 德里克还价异常乾脆,其中的诚实成分令人无可挑剔:“她不值那么多。顶多八十。” “成交!”维克多丝毫不给对方改口的机会:“在適当的时候,我会把她带过来。” 德雷克虽有些隱隱的懊悔,但就整体来看,无论之前的玻璃杯和擦脸油,还是后面这包珍贵的火焰角粉末,合计下来自己可以从中赚取不少的利润。 更重要的是,一个破落贵族的遗孀,的確是个很好的噱头,为纳穆托尼的黑暗特殊行业增色。 他站起来,主动伸出右手,脸上洋溢著浓至化不开的笑容:“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 维克多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掌,谨守著必不可少的贵族礼仪,做出礼貌的回应:“再见!” …… 几分钟后,当维克多走出“金皇冠”酒吧大门,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的时候,侍女玛莎双手拎著裙角急匆匆躥上楼梯,带著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慍怒神情,出现在德雷克面前。 “为什么不把他留下?”她的双眼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浮现出一丝诡异的淡金色。中间的瞳孔並非黑色,而是异於常人的鲜红。 德雷克慵懒的半躺在沙发上,颇有些玩味地看著摆在桌上的那只红色玻璃杯:“这小子是有备而来。他欠了帕尔西姆整整三千个苏勒德斯。换了是你,敢动他吗?” 玛莎张著嘴,搜肠刮肚,找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三千个苏勒德斯……有这个数,我能买通万灵之神。”她喃喃自语,眼里闪烁著不甘与贪婪的目光,尤其是后者。 “我知道你的需求。”德雷克知道在这种时候必须对女下属给予必不可少的补偿,更重要是让她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答应你:在適当和可能的时候,他会成为你的人,隨你支配。” 玛莎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恶狠狠的发出威胁:“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她对食物有著异乎寻常的理解和要求。 按照老板定下的规矩:无论处於任何理由,酒吧里的工作人员决不能在一楼大厅对客人动手。 当然,故意上门寻衅滋事的例外。 所有在货物买卖方面有需求的客人,都要视情况將其引上二楼,由德雷克接待,並决定具体该如何处置。 首先是公平交易。 这包括但不限於强买强卖和巧取豪夺。 但不管怎么样,无论珍货贱卖还是因为不同缘由签下高利贷协议,只要交易完成,货主大概离能安全离场。 其次是所谓的“血之契约”,需要客人留下至少五百毫升鲜血。德雷克在交易协谈过程中,会使用各种小伎俩不断刺激对方,通过爭吵,甚至是可控的肢体衝突,迫使对方从法律和道德层面落於下风,主动交出足够的血。 最后,是以身体作为交换的特殊客人。 他们是“金皇冠”的常客,之所以来到这种地方不是为了买醉或填饱肚子,而是出售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手、脚、器官、超出標准定额的血……以此换取金钱。 不是隨便什么人都有资格上二楼与德雷克面谈。即便是第三种客人,也需要通过玛莎审验,確定不是街巷里的“脏鬼”,才能放行。 贫民窟里有的是人,但超过半数以上都很脏。 这里指的並非外表,而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疾病。 只有乾净的血肉才能卖钱。 德雷克用挑剔的目光看著玛莎:“告诉下面的人,给我盯紧那个小子。” 玛莎扭动屁股侧身坐在办公桌上,以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將身姿展现在他面前,控制声带,使音色变得悦耳动听:“他不是你的商业合作伙伴吗?” 德雷克对这种挑逗视若无睹,他继续著之前对维克多的判断:“我觉得这傢伙是个金矿,有很大潜力可挖的那种。” 玛莎耸了耸肩膀,不无讥讽地说:“真正的有钱人可不会来这种地方。就算他们在財务方面有需求,也只会找银行家,而不是像你这样的黑市小商贩。” 第十五节 对夜晚的差异化理解方式 冷嘲热讽丝毫没有对德雷克產生杀伤力,他按照自己的意志將话题重新拉回正轨:“维克多.格威森,他的父亲是一位空间猎人。” “我知道。”玛莎几乎是立刻接上他的话:“在楼下看到那只杯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傢伙是个败家子。偷偷摸摸把家里东西拿出来卖的那种。这种人我见多了,所以我当时开价两个苏勒德斯。” 德雷克没有就此揭穿谜底:“盯著他!我很期待与他的再次会面。” 说到这里,他面部表情变得凶狠起来,发出得意张狂的狞笑:“我要把这小子的家底全部挖空。” 玛莎提醒道:“你答应过,他是我的。” 德雷克再次把视线焦点集中到侍女身上,不解地问:“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他身上有一股非常浓郁的香味,就像牛奶和乳酪。我必须尝尝他的血,哪怕只是一口也好。”玛莎舔著嘴唇,仿佛正在品尝上了年份的珍贵陈酿,满脸都是迷醉的表情。 虽然没与玛莎认识多年,彼此很熟,可每次看到这种场景,德雷克仍然觉得不寒而慄。 “我听见楼下之前有些动静,出什么事儿了?”他觉得有必要转移话题。 玛莎想也不想就张口回答:“那个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货亮出来。科里穷疯了,想要抢他的货。” 德雷克眉头一挑,问:“你出手干预?” 玛莎摇摇头。动作有些大,衣服肩带鬆动下滑,露出线条几近完美的锁骨:“那个年轻人实力很不错,他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软弱。” 侍女描述了一遍发生在楼下大厅里整个事件的全过程,包括维克多出刀的每一个细节。 “科里算是脏鬼当中比较乾净的。我让人把他从外面的通道送进厨房。对外宣称流血过多死了,就算有人想要较真,也找不到证据。科里很肥,是块油水很不错的好肉,厨房从现在到下个星期都用不著进货。” 说完,玛莎从桌子上跳下,伸手从木盒里拿了一支雪茄,转身离开。 她动作敏捷,无论速度还是手法都令人匪夷所思。 德雷克对此毫无防备,丝毫没有察觉。 但他知道玛莎每次走进自己的房间,都要顺走一、两件东西。 问题是……自己从未看到她出手。 这是天赋,她赖以生存的必备技能之一。 房间里只剩下德雷克一个人。他双手交握,手肘撑住桌面,凝神注视著摆在办工桌对面的那张空椅子。 那里仿佛可以看到维克多留下的残影。 “真是个有趣的小傢伙。我很好奇,你还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他喃喃自语。 …… 同样是黑夜,维克多觉得第五区洛恩大街的夜幕显然没有第三区纳穆托尼那么深沉。从街道两边那些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温暖又整齐,释放出令人心情寧定的特殊魔力。 沿著来路回家,维克多上了二楼,把两只钱袋放进壁橱里的暗格,脱掉身上的衣服,走进位於一楼的浴室。 家里常年都备著热水。那是一口镶嵌在灶台內部,形成一体的巨锅。金属管分別连接著冷水入口与热水出口,主要燃料是经过处理的煤炭。 这东西很便宜,一个塞米就能买到很多。 身体浸入浴盆的时候,维克多舒服得忍不住发出呻吟。热水透过皮肤对神经產生的刺激效果,几乎让他把此前思考的事情忘记。 基本上可以確定,自己手上那两对顏色鲜红的战利品是极品火焰角。它们真正的卖价,单支不会低於一万个苏勒德斯。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维克多第一次有了足够强硬的底气。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的扩展计划。 维克多……也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他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有些事情用不著自己像白痴一样四处找人询问。只要静下心来,开发大脑,挖掘记忆就行。 就像之前在地窖里看到父亲的遗物,產生连贯性思维,进而找出尘封记忆中的往事。 闭上双眼,伸展四肢,用身体关节抵住浴盆內壁,保持著在水中仰躺的固定姿势。维克多在升腾的白色水汽中变得安静下来,开始冥思。 幼年时候的確听父亲提及关於空间猎人的部分秘密。这部分记忆很模糊,所幸一些重要字句仍然保留在记忆深处。 教堂、坐標、密修士、神之指引…… 记忆碎片很乱,其中夹杂著大量与维蕾娜和汤尼有关的虐待组成部分。 它们对正常的记忆搜索造成阻碍,充满了痛苦与挣扎,飢饿与绝望,以至於维克多好几次不得不被迫打断对记忆的搜索进度。 因为再这样下去,主控情绪必然会受到影响,在愤怒中失去理智。 微微嘆了口气,他睁开双眼,在冷静与极强的自我控制状態下注视著天花板,迅速驱散脑海中繁杂混乱的无用部分。 “吱呀!” 浴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隨即扩大到足够容人通过的宽度。 女佣伊內丝缓步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条白色细麻布睡裙。不同於常见的宽袖长裙摆款式,她的睡裙肩带是两根细绳,下摆短得缩至膝盖以上三十公分。 维克多一言不发,用警惕和疑惑的目光注视著她。 伊內丝明显有些犹豫,她脸上的笑容不太自然,脚步和动作都显得僵硬。 “……少爷……我……我来服侍您。” 她主动拿起搭在木製浴盆边上的毛巾,弯腰將其浸入水中,然后捞起拧乾,在维克多的后背和肩膀上用力擦拭。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她明显抱有別样心思,手指多次从毛巾上挪开,触碰维克多的皮肤。 那不仅仅只是指尖点压,而是节奏缓慢的抚摸。 部位也在不断变化,从肩膀变成了前胸,然后是胳膊和腹部。 曼妙的手指继续往下探索,维克多制止了她。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无论声音还是语气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伊內丝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脸上隨即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只不过,负面情绪存在时间前后不到一秒钟,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决然,已经伸至维克多肚脐上方的手突然发力,朝著他身体最隱秘的部位抓去。 维克多无法分辨她究竟想“抓”还是“摸”。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扼住伊內丝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出去,我自己来!”虽然语法和內容与之前的话语没有区別,伊內丝却听出前后两句话在语气上的巨大差別。这足以表明小主人的態度。 她直起身子,衝著维克多拋出一个哀怨的眼神,转过身,悻悻地缓步走出浴室。 维克多继续浸泡在热水里,在沉默中思考。 女僕爬上男主人床这种事情,在豪门大户並不鲜见。因为一旦成功,就能彻底改变社会地位。 当然,失败的下场也很惨。 在维克多幼年的记忆深处,好几位与父亲有来往的贵妇人,听说她们曾用铁凿撬开女佣的头盖骨,挖出脑浆餵鸽子;在女佣肚皮上割开一个小口,塞活老鼠进去;剥掉女佣的头皮,將她牢牢捆绑在木桩上,然后把化开的蜜糖滴在那人头顶,吸引蚊虫。 伊內丝是个颇有想法,也敢於付诸於行动的女人。她之前选择汤尼为目標,现在换成了自己。 可惜,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 普埃托里亚诺镇。 科瓦茨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不偏不倚踩中了一堆牛粪。 这玩意儿很新鲜,绵软中有一股顽强不屈的特殊弹性。这神奇触感透过科瓦茨的靴底,进入足底,在神经系统的传导下,进入大脑,促使他忍不住低头往下看,从而產生强烈呕吐欲望,以及油然而生的愤怒。 他不喜欢乡下,尤其不喜欢这个名字过於拗口的偏远小镇。 找了一块石头,用最骯脏的字句咒骂著,抬脚用力蹭著沾在靴底的粪便。 当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几个农人从旁边经过,纷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科瓦茨不得不拉起黑色斗篷的头罩,遮挡自己的面容。 几分钟后,满面铁青的他牵著马,按照之前就调查过的路线和地址,走进农庄大门。 得到消息的维蕾娜从臥室里匆匆走出。 她衣冠不整,边走边用双手在脖颈后面繫紧內衣束带。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大半个胸脯被挤压著从侧面滑出,隨即被她以最粗暴的方式狠狠塞了进去。 农庄的主体建筑只有一层。大厅侧面就是臥室。科瓦茨站在大厅里,视线绕过手忙脚乱的维蕾娜,看到了房门敞开的臥室內部。 床铺很乱。虽然没有男人存在的痕跡,却可以看到几个散落在床上,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具体作用与实际功效的玉米棒子。 维蕾娜不知道自己的隱秘已经被这个男人收入眼底。她趿著拖鞋,走到客厅侧面的椅子上坐下,让僕人送上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 “没什么好招待的,请隨意。”她神情明显有些不悦,朝摆在桌上的茶盘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科瓦茨自己动手倒了杯咖啡。他下意识抬眼在茶盘和桌上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糖和牛奶。看女主人的架势,显然不打算提供。慍怒的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味道就像河底的淤泥,简直难以形容。 “欢迎来到普埃托里亚诺。”维蕾娜注视著眉头紧皱的科瓦茨,似笑非笑地发出自嘲:“不过你来的太早了,现在还没到挤牛奶的时间。至於糖……那东西很贵,你知道的,我现在是个穷人。” 她著重咬著最后几个字的发音。 科瓦茨放下手中的杯子,品咂著嘴里那股可怕的酸涩。这是他近年来喝过最糟糕的咖啡,没有之一。 “看来你不打算重返拉达克城,拿回本该属於你的一切?”说这句话的时候,科瓦茨確认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他精准控制著音量,確保只有坐在对面的女人可以听见。 维蕾娜扬起眉头,不解地问:“你什么意思?” 科瓦茨拋出在路上就已经想好的开场白:“我知道上次的事情让你顏面受损,可那是个意外。我也没有想到城守大人会突然驾临治安所。我……” 维蕾娜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你答应过,我可以得到一切,然后绞死那个碍事的小杂种。” 科瓦茨没有爭辩,他直接进入话题核心:“现在有个机会。” “你指的是什么?”虽然维蕾娜心中怒火仍在燃烧,但最多就是在嘴上顶撞对方几句,根本不敢有过分之举。 眼前这个男人毕竟是治安官。 他一大早就从从拉达克城跑到普埃托里亚诺,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与自己相商。 “我打听到可靠消息:帕尔西姆大人之所以站在你的继子那边,是因为维克多主动奉上全部家產。”科瓦茨神情严肃,言语中虽有些轻蔑,更多的却是身为治安官必不可少的沉稳。 维蕾娜张了张嘴,惊愕的表情在脸上凝固。 几秒钟后,变成无比强烈的暴怒。 “他……他怎么敢……那是我的钱,是属於我的財產!” 她怒不可遏,隨即把攻击矛头对准科瓦茨:“这就是你所谓的机会?” 科瓦茨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 他端起摆在桌上的咖啡,皱著眉头,抿了一口。 这玩意儿味道虽然糟糕,却比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容易对付。 大约过了三分钟,维蕾娜终於释放出心中的全部怒火。她大口喘息著,用无比期待的目光死死盯著治安官。 科瓦茨正襟危坐,不慌不忙地说:“维克多主动提出,把全部家產折合四千个苏勒德斯送给帕尔西姆城守。” “那是我的钱!”维蕾娜乱鬨鬨的脑子里全是这个固定数字。 “关键在於时间。”科瓦茨不慌不忙,以稳定的语速解释:“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你的继子必须在一周后,也就是下周二之前,拿出四千个苏勒德斯的现金。” “你到底想说什么?”维蕾娜对此完全无法理解。 第十六节 神职者 科瓦茨瞟了她一眼,在心里暗自给这女人下了“无脑白痴”的定论。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把问题解释清楚,因为接下来很多事情只能通过她才能达到目的。 “帕尔西姆城守並非毫无缘由的保下维克多。他的所有行为都建立的金钱基础上,也就是夫人您继子答应给付的四千个苏勒德斯。换句话说,如果维克多拿不出这笔钱,那么一切都將恢復成原来的状態。” “还记得之前在治安所的时候吗?我下了定罪令,他当时已经被送上绞架。” 维蕾娜觉得脑子里很乱,令人亢奋的念头在虚空中疯狂飞舞,自己却怎么也抓不住其中最有价值的部分,只能神情茫然地问:“他怎么可能拿不出这笔钱?格威森留下的遗產远不止这个数,何况还有洛恩大街的那幢宅子。” 科瓦茨耐心的解释:“帕尔西姆城守是贵族。他只接受现金赠予。” “你的意思是……”维蕾娜眼里陡然释放出闪亮的光芒,她隱隱觉得已经抓住了问题核心。 “是的,这就是接下来我想说的。”科瓦茨压低音量:“我知道夫人您在做高利贷。嗯……您可能更愿意把这种行为叫做“银行业务”。我无意追究您在其中是否存在违法行为。现在,夫人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延缓借贷客户的还款时间。”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维蕾娜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决不能让那个小畜生搞到足够的现金。” 科瓦茨满意地点了点头:“维克多的確已经成年,继承了骑士头衔,家族总资產估算不少於五千个苏勒德斯。虽然他和帕尔西姆城守都是贵族,但城守大人不会容忍故意欺骗行为。” “可是,这其中有个问题。”情绪亢奋的维蕾娜很快想到另一件事:“按照法律,维克多拥有完整的继承权。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我只能待在这里,无法进入洛恩大街的府邸。那些借贷合约都在保险柜里,我……” “用不著纸面合约。”科瓦茨早已想好了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你是实际放款人。你有充分的理由与借款人接触,延长还款时间。” “只要在规定时间拿不出足够的现金,帕尔西姆城守必然迁怒於维克多。到时候,我会再次將他送上绞架。更重要的是:这次没人能救他!” 看著如羚羊般跳跑著衝进臥室换衣服的维蕾娜,科瓦茨沉闷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他隱藏了一些重要信息。 比如维克多答应赠予帕尔西姆城守的实际金额是三千个苏勒德斯,而不是四千。 可那又怎么样。 这笔钱原本属於自己,却被中途横插一刀的帕尔西姆抢走。 科瓦茨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没有能力,也不敢与帕尔西姆正面硬扛。 科瓦茨花了一大笔钱,买通城守府的內侍,终於得到了这些內幕消息。 思维敏锐的他立刻察觉到其中存在可供利用的破绽。 只要失去了帕尔西姆的庇护,他有的是办法弄死维克多。 接下来,维蕾娜就能顺理成章继承全部家產,自己也可以按照之前的约定,得到庞大的財富。 一切都合理合法。 ……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臥室,在维克多熟睡的脸上留下一片散碎光斑。 抬手挡住不算太过於刺眼的光线,他睁开眼睛,隨著疲倦和困意被驱散,整个人再次变得活力旺盛,精神焕发。 早餐仍然是粥和麵包。 培根煎得有些过了,看似脆口,其实很硬。 维克多隨便嚼了几下就彻底放弃。他可不想继续对付这种硬度惊人的食物。是否能消化尚未可知,如果不小心咬崩一颗牙齿,那才真正是得不偿失。 伊內丝可能是个具有多方位特殊功能的侍女,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厨师。 迫不得已,维克多只能走进厨房,煎了两个鸡蛋,隨便对付一顿。 换上昨天晚上就准备好的黑色长款外套,对著镜子审视了一番自己的衣著。维克多离开骑士府邸,朝著位於市中心的朗贝斯教堂走去。 在少年的记忆深处,宗教和教会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万灵的神会解释一切,包括因空间和异世界產生的所有问题。 晴朗的天空令人心情愉悦。信步走在大街上,维克多对这座城市的整体印象大为改观。尤其是从洛恩大街前往相邻街区的途中,不时有陌生人对他微笑,甚至有人对他驻足脱帽行礼。 维克多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胸前佩著一枚星状银色饰品的缘故。 那是国王敕封骑士的证明,也是家族继承人最重要的身份象徵。 倒不是说他故意想要彰显自己的身份,而是有过昨天夜里在纳穆托尼的特殊经歷,维克多忽然发现,很有必要在公开场合摆正並公开自己的骑士身份。 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缩减来自非意外的危险,以及包括窃贼在內的覬覦者。 很快来到拉达克城的第一区。 在远处的道路尽头,矗立著一座规模不算大,整体建筑风格却很精致的教堂。 今天不是做弥撒的日子,教堂里的人零零散散,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信徒。维克多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去,看到灿烂的金色阳光从透明天顶斜射下来,照亮了墙上的波浪形装饰、鳶尾花涡卷,以及占据了整个墙面的《圣灵赐福图》,並將一切都染上令人惊嘆的耀眼金光。 见状,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双膝跪地,带著无限崇敬的表情顶礼膜拜,口中喃喃自语:“讚美圣灵!讚美圣光!” 维克多站在原地,嘴唇微张,脸上同样流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撼表情。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似乎是被这神奇的一幕所感染,在沉默与惊讶中感受著来自圣光的浸润。 教堂的营造手法很特殊,这其实是典型的丁格尔效应。 在所有人都做出相同反应的时候,决不能显得特立独行。 尤其是教堂这种地方,火刑架就是专门为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傢伙准备。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教士从礼堂走了过来。他手里端著一个很大的木盘,从每个信徒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都要驻足停留。信徒们纷纷从衣袋里拿出零钱,放入盘中。 都是一个塞米的制式铜幣。 这种所谓的布施虽说有敛財之嫌,却並不强制具体金额。 黑袍教士很快来到维克多面前。他看到了对方佩戴著骑士胸针,却並未因此露出諂媚之类的表情。后者同样给予他足够的尊敬,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弗里尔(银幣),轻轻放进盘子里。 “孩子,圣灵会保佑你的。”他含笑注视著维克多,大有深意地说。 “你认识我?”维克多颇感意外。 中年教士笑了笑,没有解释。他低声吩咐跟在身边的一名灰袍学徒:“你带著维克多先生参观教堂,弥撒结束后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学徒是个年龄与维克多相仿的年轻人。 他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走在前面。维克多紧跟其后,看著他的背影,以及薄薄的浅灰色亚麻长袍。这是所有教廷基层人员的制式服装,仅以纹饰加以区分。 “你好,我叫提利姆。”年轻的学徒边走边做自我介绍,他操著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是维克多。”年轻的骑士察言观色。 “您以前就认识普雷桑斯神父吗?”提利姆对人际关係的兴趣显然远大於教堂临时导游。 “……嗯!”维克多含含糊糊回答。其实真正的答案是“不”。 “我知道你。”提利姆属於自来熟的性格,他的语句带著笑音,但绝不是讥讽和嘲笑:“我的意思是,我听说你前天差点儿被绞死。不要误会,我没別的意思。你是个幸运的傢伙。” “你说的没错。”维克多耸了耸肩膀:“感谢圣灵,我还活著。” 提利姆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仿佛可以看透所有秘密的目光打量著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维克多笑著对此回应:“所以,那天中午,她请我吃饭。” 他没撒谎。 很多年前,有个身材、容貌、气质绝佳女生对维克多一见倾心,主动请他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餐馆吃饭。四菜一汤,还点了一瓶红酒。 结帐的时候,是维克多付钱。 菜很贵,酒更贵,两样加起来大几千。 那天以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v信刪除。 手机提示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可以为你申请一顿免费的圣恩午餐。麵包的味道虽然不怎么样,分量却很足,可以吃饱。”提利姆说的很认真。 教堂每天都会给穷人提供一定数量的圣恩餐,食物品种仅限於劣质黑麵包和水。如果遇到节日,就换成味道也还过得去的汤。 汤里有肉,虽然很少。 “谢谢!”维克多笑著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提利姆带著维克多从侧门走进教堂居住区。 普雷桑斯神父的住所面积不大,臥室与客厅连通。两侧都是书架,各种不同名目的书籍整齐排列,就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油墨的气味。 “请坐。”他抬手指了一下摆在对面的椅子。现在是正午时段,屋子里光线充足。神父脸上的肌肉斜纹很深,鼻樑挺直。虽然身材削瘦,却丝毫没有病弱感。 维克多欠身行了个礼,然后坐下。 神父示意提利姆为来客端上一杯咖啡,笑著问:“转了一圈,对这里印象如何?喜欢吗?” “还可以。”维克多隨口敷衍,隨即直接拋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您认识我?” “当然认识。”普雷桑斯神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是格威森.格雷德的儿子。十六年前,让.提约尔神父为你冠名洗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做他的助手。” 维克多感觉自己的面部皮肤和肌肉都因为这句话变得僵硬起来。 就在前天,他刚满十六岁。 具体的生日时间很重要,这关係到是否可以合法继承父亲留下的遗產。 偽造出生文件的时候,维克多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但他只有这唯一的选择。 毫无疑问,坐在面前这位陌生的神父,就是秘密的知情人之一。 普雷桑斯神父伸手拿起糖罐,给维克多的咖啡里加了一勺糖。那是浅褐色的粗糖颗粒,虽然卖相不是很好,市价却不便宜。 “我记得前天是你的生日。”神父的笑容很温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感谢圣灵赐予我们圣恩。” “提约尔神父还好吗?”维克多很快从惶恐和混乱中冷静下来,找到最適合目前场景的话题。 “不是很好。”普雷桑斯摇著头,嘆了口气:“他年纪太大,常年住在教堂后院修养。日常起居都要人服侍。” “实在太可惜了。我还有些问题想要从提约尔神父那里求得解惑。” “你指的是什么?” 维克多从上衣內袋里拿出父亲留下的笔记,然后从手上摘下那枚传送戒指,一起摆在桌上:“这是我父亲的遗物。” 这並非出於对普雷桑斯的信任,而是因为对方主动表示出足够的善意。 他知道自己的准確生日时间,却没有点破,也没有公开。 神父拿起笔记,翻开瀏览。 隨后,他拿起那枚传送戒指,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这是一枚三循传送戒指。”普雷桑斯指著戒指托座下面那两格释放出微光的红色,神情寧定地笑道:“循,是本源地与异世界之间往返的意思。循数越高的传送戒指,价值越高。” 维克多心中暗喜,连忙问:“最高的循数是多少?” “我也不是很清楚。”神父回答:“但我听说巴哈斯帝国皇帝有一枚传送戒指,循数高达两千。” 维克多换了一个问题:“储存在戒指里法力一旦耗尽,戒指就彻底报废了吗?” 话刚出口,普雷桑斯和站在一旁的提利姆都笑了起来。 “你显然对这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神父很快止住笑,大有深意地看著他:“寻找答案,这应该就是你今天来教堂的目的吧?” 第十七节 知识,一直很昂贵 “是的。”维克多的表情没有丝毫掩饰,坦白又诚恳。 神父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且友善:“所有教堂和相关的教会机构都会提供充能服务。只是价格有点儿贵。像这样的单人传送戒指,每循充能需要五个弗里尔。” 维克多注意到,神父所说的单位是“每循”,而不是“每次”。 神父一直在观察维克多脸上的情绪变化。他把戒指递给提利姆,后者转身走出房间。 “別担心,提利姆是个精明的孩子。他会替你把一切都办好。”隨口解释了一句,普雷桑斯认真地问:“你打算继承你父亲的职业,继续做空间猎人吗?” “也许吧!”维克多的回答虽然含糊,却並非故意欺骗:“我还没有想好。” “如果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以为你提供信息方面的帮助。”神父眼里闪烁著热切光芒,与微笑融合在一起,无论言语內容还是语气声调都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如果维克多是一个符合外表真实年龄的懵懂青年,一定会毫无保留敞开心扉,甚至有可能说出心里暗藏的秘密。 可他不是。 维克多仰起头,他以对方无法察觉的方式活动著面部肌肉,小幅度鼓起腮帮,使自己的脸看上去显得更圆。血液流速加快,大量毛细血管在面部皮肤以下晕染出鲜红,配合他今天早上出门精心修饰过的黑长睫毛,还有那双明亮闪烁的眼睛,活脱脱就是一个不諳世事,天真无邪的孩子。 一个看上去婴儿肥且隨便容易红脸的孩子,能有什么邪恶的念头? “您指的是什么?”有时候,把问题反向拋给对方,自己在话局中会显得更加从容。 普雷桑斯神父脸上的笑意越发深厚。他对维克多的欣赏与关爱,也许是出於当年身为新生儿的洗礼见证者:“圣灵会指引所有迷途的羔羊。呵呵……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你的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维克多微微一怔,这表情与其说是偽装,不如说是潜意识的基础反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探著问:“在这里……我的父亲,还有让.提约尔神父?” 他是十六年前的朗贝斯教堂执掌者。 普雷桑斯不再打哑谜。他上身前倾,伸手从茶盘里端起自己的杯子,儼儼地喝了一口没有加糖和牛奶的黑咖啡,感受著苦涩撕扯神经產生的兴奋与刺激,神父脸上再次露出淡然的笑。 “异世界是专属於圣灵的牧场,也是所有帝国和王国爭相追逐的利益所在。每一个空间猎人都值得尊敬,他们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乃至生命,在岩石与荆棘中踏出一条条新路。” 说著,他抬起右手,指了一下斜对面的书架,並用目光示意维克多朝那个位置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在神父的指引下,维克多从书架的第三横格取出一本书。 它的厚度超过三厘米,分量十足。 书名《异空间百科详解》 维克多翻开厚重的烫金封面,內页是光滑的铜版纸,印刷文字流畅精美,几乎每一页都有大小不等的配图。 “对摩肯巨怪繁殖期的实地观测报告。” “异角之地魔鬼等级的详细分类及评判数据。” “阿拉加遗蹟的正常运转周期。” 维克多看到了自己在异空间杀死的红色魔鬼图片。旁边附页列举了不同等级火焰角的品质具体判断標准。从顏色到纹理,从硬度到具体的获取来源,比之前德雷克解释得更加详细。 身后,传来普雷桑斯神父清朗的声音:“这是教会收集各方面素材编写的异空间百科年鑑。文章由专业人士讲述或撰写,所有数据真实可信。” 维克多捧著这本意义非凡的书,转过身。他努力控制著內心深处强烈的思维波动,儘可能使自己的语调和声音保持平稳,认真地问:“年鑑?您的意思是,书里的內容,每年都要更新?” 神父神態安详地点了点头:“异空间的存在早已广为人知。每一次穿越,都是用生命在冒险。更重要的是,这种冒险有著很高的財富门槛,从一开始就註定了普通人根本无法参与。” 手指从光滑的书籍页面上轻轻抚过。思考神父之前说的那些话,维克多觉得已经捕捉到最重要的问题核心。 “这是您送给我的礼物吗?”维克多装模作样故意发问。其实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普雷桑斯神父笑著摇头,他的目光夹杂著显而易见的调侃,以及长辈看穿孩童小伎俩的宽容:“一百个苏勒德斯。这是第三任教皇冕下规定的价格。” 维克多皱起眉头:“我觉得它最多值五十个苏勒德斯。” 说话的同时,他把年鑑紧紧抱在怀里,丝毫不肯鬆开。 神父依然笑容可掬:“这是今年最新的修订本。按照惯例,只要购买过一次百科年鑑,次年再购入新增內容的版本,只要二十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再次释放出孩童般的天真:“六十……可以吗?” “圣灵在注视著你,我的孩子。” “……好吧!七十。” “圣灵会宽恕所有善意的谎言。” “八十个苏勒德斯,真的不能再多了。” “你父亲是一个善良的人。他是王国的敕封骑士。慷慨,是诸多善举中最重要的品行。” “我只有九十个苏勒德斯……” “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可怜的人。他们食不果腹,只能每天在教堂领取圣恩餐。你的所有捐赠和付出都会落到他们身上。我的孩子,你会成为一个倍受尊敬的人。” 维克多彻底败落。 解开钱袋封口繫绳,取出一块块沉甸甸的金幣。他像守財奴那样认真点数,很快在桌上摞起两个闪烁著诱人暗金光亮的圆柱体。 提利姆从內侧小门走了进来。 时间点卡得非常好,维克多有理由怀疑他与神父之间早有串通。 普雷桑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摆在桌上的金钱柱挪到面前,用细长灵活的手指逐一点数,然后装进钱袋。 维克多耐心等到对方手里的最后一个金幣落袋,这才带著肉疼的表情嘆了口气:“……实在太贵了。” 神父抬起头,温和善良的微笑没有掺杂一丝虚偽:“钱不够。少了十个弗里尔。” 他隨即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提利姆,后者会意地走上前来,平平伸出右手,掌心里托著一枚三循法力全满的空间戒指。 维克多眨了眨眼,把满是期待的目光投向神父。 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实在难以理解。 尤其是已经付出一百个苏勒德斯这样一笔巨款的前提下,区区十个银幣的戒指充能费,难道不应该顺带著算作优惠吗? 普雷桑斯丝毫没有生气,这种负面情绪可能在他成为神职人员的那一刻,就从中枢神经核心被永久剥离。微笑与宽容仍旧洋溢在他的脸上:“这是教皇冕下订的规矩,就算国王也必须服从。” 维克多默默从钱袋里数出十个弗里尔,摆在桌上。 提利姆不失时机的把戒指送过来,塞进维克多的手心。 左手中指插入戒指套圈,拿起厚重的百科年鑑,维克多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尤其是在付出了这么大的一笔钱后,他觉得这本书比刚拿到手的时候更重了。 就在维克多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普雷桑斯喊住了他:“年轻人,我要给你两个建议。” 维克多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疑惑地看著神父。 “首先,你以后探索空间得到的战利品,我希望你能优先供奉给教会。” “供奉?”维克多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难道不应该是出售吗?” “的確是供奉。”神父吐字发音没有任何问题,他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我知道你心中存有疑虑,但我保证,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供奉產生的收益,远大於金钱。” 维克多沉默片刻,抬起头,眯起双眼,问:“第二个建议是什么?” “其次,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个忠告。”普雷桑斯收起公式化的微笑,认真地说:“仔细检查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维克多双目释放出慑人的精光,感觉浑身所有的血瞬间涌上头顶。他死死盯住慈眉善目的神父,发出沙哑的逼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普雷桑斯摊开双手,他的神情平静又自然:“早年的时候,我就认识你的父亲。我亲眼看著他以献金和供奉的方式,跨越了平民阶层,成为贵族。” “我认识並接触过很多空间猎人。我对这个行业非常熟悉。” “之所以给你这个忠告,是建立在以往经验的基础上。据我所知,几乎每一个空间猎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男人在选择伴侣的时候,都有专属於自己的理由。年轻人,你刚继承家业,面临的问题很多,家族財富可能已经被你的继母挥霍一空。但以我对你父亲的了解,聪明人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何况那很可能不是普通的鸡蛋,而是珍贵无比的天鹅蛋。” “还有,你可以相信我。无论任何时候。” 神父的声音很轻,维克多却把每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脑海深处坚硬无比的思维礁石被撬开一条缝,从中透出更加严谨的逻辑,以及纷杂的混乱。 深深吸了口气,维克多併拢双脚,弯下腰,对普雷桑斯神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拿起摆在旁边椅子上的百科年鑑,转身走出房间。 …… 他確定神父没有撒谎,也不是故弄玄虚。 无论之前的一百个苏勒德斯还是那十个弗里尔,与其说是神职人员对世俗钱財的贪婪,不如说是神父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考验。 不追求生活品质的前提下,一个弗里尔,足以维持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 一百个苏勒德斯是笔真正的巨款。拉达克城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 神父说的没错:这种冒险职业存在很高的財富门槛,从一开始就註定了普通人根本无法参与。 维克多仔细查看过父亲留下的所有遗物,包括衣服。 他相信在此之前,维蕾娜搜得比自己更加彻底。 然而神父的忠告完全合乎逻辑。 那盒木製拼图,就是最好的证明。 隱藏的秘密应该不止这一个! 但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句话。 能相信他吗? 严格来说,今天是维克多与普雷桑斯神父的首次会面。 有一件事,很奇妙。 维克多觉得神父和蔼可亲,那决不是因为金钱產生的特殊感观。 …… 回到家,维克多把自己关在臥室里,翻开父亲留下的笔记,逐字逐句阅读。 有了百科年鑑的帮助,那些晦涩难懂的內容如今变得明朗清晰。 但这不是维克多想要的。 父亲留下的衣服不多,只有两套礼服和三件外套。 维克多把它们从衣橱里翻出来,沿著衣角,用手指一点点捏摸,寻找可能存在的秘密。 他再次前往地窖,仿佛最辛勤的老鼠,疯狂搜索与食物有关的蛛丝马跡。 拼图被他搬进臥室,一块一块拆分,按照不同方式进行组合。 太阳落下,又再次升起。 两天过去了,当老管家凯恩拖著疲惫脚步回到家中,推开主人臥室房门的时候,神情木然的维克多正坐在地板上,用充满血丝的双眼盯著拼图,一言不发。 凯恩视线隨即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他蹲下身,伸出表皮枯皱的手,轻轻抚过笔记页面,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语气说:“不愧是格威森的嫡长子。你终於还是找到了他的遗物。” 维克多缓缓转过头,看著百感交集的老人:“你知道拼图的正確组合方式?” 凯恩是他唯一信赖的人。 老管家点了点头:“格威森临死的时候嘱咐我,这是他留给你的礼物。” 维克多从他的话里听出別样內容:“维蕾娜对此不感兴趣?” 凯恩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女人眼里只有钱。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的正確打开方式。何况就算她知道这本笔记真正的价值,也只会拿到外面换钱。” 说这话的时候,老人已经看到摆在桌上的《空间百科年鑑》 他伸手把书拿到面前,视线却偏转回到维克多身上:“这本书可不便宜。怎么,你去过教堂?” 第十八节 新计划 “就是因为去教堂买了这本书。我才解开拼图,还找到了这个。”维克多抬起左手,亮出戴在中指上的法力戒指。 有些事情没必要说明细节,故意打乱前后顺序是为了保护自己,守护秘密。 “这都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凯恩对此不做评价,只是语气上变得越发沉重,甚至可以说是责备:“你不该乱花钱。” 后见这句话让维克多立刻反应过来:“那些借贷人不愿意还钱?” 老管家疲惫地点了下头,表情与其说是哀怨,不如说是无奈:“大部分不愿意。” 维克多目光开始变得冰冷:“为什么?” 为了儘快回笼现金,他对名单上的所有借款人给予了非常优厚的条件。 主要是减免部分或所有的利息。 对於借款金额较大的债务对象,在免除利息的基础上,甚至可以减免部分本金。 “他们都说自己是老实本分的人。既然按照规矩借钱,就一定要按照合约上的条款,在规定时间还钱。” 老管家摇摇头,脸上流露出讽刺的神情:“我私底下打听过,是维蕾娜在背后捣鬼。她声称是所有借贷合约的具体负责人。还拉上治安官科瓦茨为她提供所谓的法律援助。” 维克多皱起眉头:“那些借钱的人……难道他们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合法继承人?” “他们就算知道也没用。”凯恩耐心的解释:“平民从不相信贵族。维蕾娜在欺瞒人心方面很有一套。至於治安官科瓦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可他在平民当中口碑很不错,说话管用。” 维克多从地板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天,就是与帕尔西姆城守约定的献金日。 这原本是一件机密的事情。 当天谈话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泄密方不是自己,而是帕尔西姆自己对身边某个亲近的心腹谈起,然后被维蕾娜知晓。 维克多不缺钱。 歪打误撞去了一趟异角之地,他收穫颇丰。隨便卖掉一根极品火焰角,至少可以到手上万枚金幣。 然而他不打算动用自己的私人珍藏。 摆在明面上的財產虽然有人暗中覬覦,却因为身份和地位,以及来自贵族圈子里的庇佑规则,让他们想要对自己动手的同时,不得不再三考虑,被迫放弃。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骑士,继承了高达好几千个苏勒德斯的庞大財富,本来就惹人眼红,招人嫉妒。 维克多自忖从未得罪过科瓦茨,可那天在治安所,他分明想要置自己於死地。 维克多寧愿相信圣灵是个胸大屁股大的漂亮妞,也不相信这男人私底下没有与自己的继母暗中勾结。 没有任何一笔钱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极品火焰角產自异角之地的红魔鬼,但这玩意儿就跟象牙一样,只要市场上出现第一根,所有人都迫切想要看到第二根。 象群出没的地方很快將成为热门猎场。只有出价最高的那个人才能得到准確的坐標和相关信息。 空间狩猎也是同样的道理。无数被贪婪刺激得发红的眼睛都会死死盯住维克多,用各种方法让他交出空间坐標。 说不定到时候帕尔西姆也会成为眾多逼迫者之一。 老管家凯恩跟隨父亲多年,他应该知道一些秘密的地下交易渠道。 可无论是凯恩,还是刚结识不久的“金皇冠”酒吧老板德雷克,他们的个人影像仅仅只在维克多脑海中晃了一下,隨即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只有牢牢锁定在自己大脑里的东西,才能称之为“秘密”。 与帕尔西姆之间的献金约定就是最好的例子。 维克多能做到闭口不谈,他甚至没有对老管家透露半点信息。 凯恩只知道他需要钱,而且是数目很大的一笔钱。 帕尔西姆却把这件事当做一种炫耀的资本对手下宣扬。 破局的关键,仍是那些与维蕾娜签下借贷合约的欠债人。 极品火焰角只是备选,是解决危机的最终筹码。 有些事情无法逆转。比如短时间內想要改变某个群体对你的印象和態度。 但不管怎么样,必须试一试。 维克多在臥室正中站定,注视著目光一直追隨自己的老管家,平静地问:“我们现在有多少钱?我指的是现金。” “六百四十九个苏勒德斯,七十九个弗里尔,一千三百八十五个塞米。”这数字几乎是如烙印般刻在凯恩脑子里。他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那些零钱换成银幣。” “用不著那么麻烦。”维克多大脑如最精密的仪器开始运转:“留下五百个苏勒德斯,其余的钱全部买成麵包。” “……你说什么?”老管家满面惊讶,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买品质最低劣的黑麵包。那玩意儿很便宜,只要几十个苏勒德斯的黑麵包,就足够餵饱全城的平民。”维克多在记忆深处迅速搜索著拉达克城的街道与建筑,很快锁定一个幼年时代曾去过的地方:“去阿洛德父子麵包店订货。” 老管家张著嘴,半天也没有做出回应。他对此无法理解。无论购买金额还是麵包数量,都是及其庞大的数字。以从前骑士府邸为例,主人享用白麵包,仆佣的食物是上等黑麵包,总共六口人,每天在主食方面的支出也不过是二十个塞米。 维克多继续讲述自己的计划:“其余的钱,买成肉和蔬菜,用来熬汤。” 老管家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冷静下来,他当然知道维克多想做什么,但他对此无法理解:“你要请全城的人吃饭?为什么?” 维克多摇摇头,眼里透出深邃的目光:“不是全部的人,仅限於平民。当然,如果其他人也愿意接受这份馈赠,我很愿意施予。” 老管家皱起眉头,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著维克多,仿佛他是个陌生人:“听我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大概能猜到你想做什么。但我们目前必须节省每一笔开支,而且儘快搞到更多的钱。整整一百五十个苏勒德斯,这不是一个小数,而是一笔巨款。” “照我说的做吧!”维克多忽然笑了。时间似乎在这个时候解开了对他身体的禁錮,容顏褪去青涩与童稚,微笑中充满了自信,更有专属於骑士的强大和威严。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再次叮嘱老管家:“记住:只能在阿洛德父子麵包店订货。” …… 凯恩带著年轻少主的命令离开骑士府邸。 维克多隨便找了个藉口,把伊內丝支出去,然后翻找屋子里的隱秘角落,把暗藏在那里的战利品收拢。 他没有动那些火焰角,装进口袋里的物件仅限於从异角之地收穫的瓶瓶罐罐。 半小时后,维克多再次来到“金皇冠”酒吧,在侍女玛莎的带领下登上二楼,出现在德雷克面前。 酒吧老板应该是刚起床不久。他穿著一套质地轻薄的白色睡衣,半透明丝滑材质的衣料凸显朦朧感。漂亮的蕾丝花边缠绕在衣袖和捲起的短裤管外沿。如果仅看衣服,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会下意识联想到身材曼妙,肌肤滑腻的美女。 偏偏他骨节粗大,魁梧强壮,敞开的胸口密密麻麻长满粗硬黑毛。这种人类尚未进化完全的象徵物同样密布在胳膊与大腿表面,伴隨著从毛孔深处透出的浓烈汗味,以及早起还未刷牙释放出的恶臭口气,共同成为房间里的气息主旋律。 “哇哦!又见面了。”尚未完全解开睡意的德雷克揉了揉眼睛,抬手捂著嘴打了个呵欠,操著习惯性的语调隨口打了个招呼,发出颇有些不满的嘟囔:“你来的太早了……这里通常是下午两点以后才开始营业。” 说著,德雷克转向站在旁边的玛莎:“亲爱的,给我弄点儿吃的。我快饿死了。” 玛莎知道这是故意把自己支开,但她不能违背老板的命令,只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后转身,用几乎是要把维克多活生生吞下去的饥渴目光盯了他几秒钟,这才遗憾地摇摇头,走出臥室。 德雷克很有耐心的等到玛莎关上房门,脚步声在外面走廊上彻底消失,这才收起慵懒的神情,双眼熠熠发光,很是兴奋地搓了搓手,期待地笑问:“亲爱的小王子,你这次给我带什么来了?” 对方走进房间的第一时间,德雷克就注意到他背在肩上的那个包。 有了上一次打交道的经验,维克多的警惕性和思维防御壁垒都比之前有所加强。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当著德雷克的面打开,一件一件拿出战利品。 “用硫磺调色的鼻烟壶,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成色。” “这种兽头纹样的储物罐我以前见过。据说是红魔鬼用来储存蜜饯之类的零食。让我看看这里是什么……好像是某种油脂?” “这是什么?一串超出正常尺寸的大號玻璃珠?为什么表面涂满了润滑油?难道……” “还有这个,是镇纸吗?这玩意儿实在太重了。我觉得只要加个握柄,它就变成漂亮的工艺锤。” 德雷克对这些新鲜物事表现出浓厚兴趣。每一件都被他捧在手里细细端详,加以评判。 良久,他终於看完,抬起头,把探究的目光投向维克多,半开玩笑地问:“年轻人,你该不会是把某个红魔鬼家里洗劫一空吧?” 维克多回答的很快:“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 德雷克撇了撇嘴,发出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吗?” 这种言语上的攻击,对维克多丝毫没有產生杀伤力。他微笑著反讽:“你有著成为顶级密探的天赋。你不该待在拉达克,应该去王都,利用你的特殊能力打探王后內裤究竟是什么顏色。我保证你能凭著这个发大財,安享晚年。” 德雷克用力揉了一把胡茬粗硬的脸,愤懣地发著牢骚:“好吧!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们这些该死贵族嘴皮子利索,这方面占不到你们的便宜。说吧,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卖?单件零算?还是整体打包?” 维克多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他脸上的讥讽和笑意却丝毫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两种卖法都说给我听听。” 德雷克不认为这话是对自己的侵犯。他认真解释:“我不是收藏家,我只是通过特殊渠道进货和供货。你这些东西都是好货,单件零卖的价格肯定要高一些,但具体什么时候能卖出去,时间无法確定。” “比如这个。”他指著摆在桌上的兽头纹样储物罐,说:“我以前在王都地下拍卖场见过一次。最终卖价五十六个苏勒德斯。如果我现在就发货,通过王都那边的渠道出货,拋去各种手续费,估计你可以得到四十五个苏勒德斯。问题在於,这一来一去,至少需要两个月。” 维克多不置可否地问:“如果整体打包呢?” “我可以给你两百个苏勒德斯。”德雷克密切关注著对方的情绪变化。 事实上,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交易。 维克多沉默不语。 德雷克紧盯著他,加重语气,继续诱惑:“现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维克多仍然没有回答。 德雷克不死心,开始增加筹码:“你是老客户,看在圣灵的份上,我再加五十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抬起眼皮,黑色眼睛如深不见底的水潭,任何光线都无法穿透。 “三百个苏勒德斯,不能再多了!”德雷克满脸都是肉疼的表情,其实巴不得对方能立刻答应这个卖价。 他算过,这笔交易,至少可以从中赚到不少於一百八十个苏勒德斯的利润。 终於,在德雷克万般期待中,维克多张开嘴唇,缓缓地说:“好吧!就两百个苏勒德斯。” “你,你说什么?”德雷克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两百个苏勒德斯。这些东西归你。”维克多加重语气:“前提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第十九节 布施的特殊含义 翌日,拉达克城,中央广场。 阿米莉亚牵著母亲的手,满面懵懂走到维克多面前。 九岁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如此谦卑,双膝跪倒在这个年轻男子面前,含泪亲吻著他的鞋尖。 阿米莉亚只知道很饿,眼前这个男人身后却堆积著小山一般的黑麵包。 常年酗酒的父亲昨天晚上照例出门寻欢作乐。 凌晨的时候有人报信,说是在街角最幽深的巷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阿米莉亚对父亲的感觉很陌生,怀有无比强烈的敌意。 去年年初的时候,阿米莉亚知道自己被父亲当做货物卖了出去。 准確的说,应该是借款抵押。 父亲向住在洛恩大街的一位贵妇人借钱,足足十个苏勒德斯。债期一年,利息高得嚇人。 得知消息的时候,母亲差点儿崩溃。 她拿著剪刀扑向父亲拼命,却根本不是对手,当场被打掉了两颗牙,肚子上被重重踢了几脚。母亲疼得站不起来,阿米莉亚见势不妙,连忙跑到外面叫人制止父亲,这才保住母亲一条命。 从那以后,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至於借来的十个苏勒德斯,短短不到一个月,就被父亲挥霍一空。大部分赌输了落入別人口袋,剩下的被他用来换酒,终日喝得醉醺醺。 那位贵妇人每隔一个季度,就会派人过来收取利息。 每当这种时候,父亲就会满屋子搜找母亲藏起来的钱。 那是母亲常年替人洗衣做饭,一个塞米一个塞米攒下来的生活费。父亲找不到钱就开始打人,揪住母亲的头髮把她往墙上撞,用粗大的竹条狠抽阿米莉亚……每一次,收债人都会挡在女孩面前制止父亲的暴行。 阿米莉亚知道,这並非出於善意或怜悯,而是怕自己被打坏。 如果面部和身体其它部位受损,在以后的新买家看来,自然也就卖不上价。 正常情况下,以女人抵债的方式,借款数额一般不会超过两个苏勒德斯。维蕾娜当初之所以愿意借出如此高的金额,是因为中间人向她保证:抵押品长得很漂亮,成年后绝对是个非常惊艷的美人。 母亲想过带著阿米莉亚逃跑,可父亲却如最凶狠的猎犬死死守著她们。 按照合约,只有到了固定的还款日,债务人拿不出足够的钱,债权人才能收取抵押品。 如果还不上钱,也拿不出事先约定的抵押品,维蕾娜有的是法子收拾胆敢欠霸王债的傢伙。 拉达克城,乃至整个克雷伊王国,各地都有特殊的肉食供应渠道。屠夫们永远不会告诉客人,摆在案板上论块出售的“特种鲜肉”源於何处。 那种肉很便宜,三个塞米一块。如果只要骨头,一个塞米就能买到很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父亲很怕死。他觉得每天守著母女俩简直就是浪费人生,耽误自己去外面寻欢作乐,於是割断了母亲的脚筋,硬生生把她变成残废。 阿米莉亚看著母亲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颤巍巍地签名,然后在页末用力按下红指印,然后抱住那个英俊帅气年轻人的腿,放声大哭。 维克多从老管家手里接过一个盛满热汤的木碗,递给阿米莉亚,隨后又递给她一片厚厚的黑麵包。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直面带微笑。 张嘴咬住麵包的那一刻,阿米莉亚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久违的麦香味刺激著嗅觉神经,粗糙的麵包渣在舌头表面浸润软化。长时间飢饿的她甚至等不到第一口完全咽下去,就无比贪馋地咬下第二口。 汤很美味,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那不是阿米莉亚熟知的“特殊鲜肉”,而是来自真正的肥猪。溶化后的油脂漂浮在汤麵上,反射出诱人的瑰丽色泽。土豆燉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就顺著食道自动滑了下去。 “慢点儿吃,別噎著。不够还有。”维克多伸手轻轻揉了一下阿米莉亚蓬鬆的捲髮。这动作並非刻意,而是他真正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意思。尤其是她贪婪凶狠的吃相,以及触摸对方头髮產生的触感,仿佛一条毛茸茸的玩具犬。 “快谢谢维克多先生。是他救了我们。”母亲手里也端著同样的汤碗,在旁边哭著连声催促阿米莉亚。 小女孩没有吭声。 她死死护著手里的食物,用警惕的目光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在她幼小的记忆深处,“父亲”这个词一直与痛苦、残暴、凶狠等可怕的字眼划著名等號。隨著一天天长大,充满敌意的对象进一步扩大至所有男性,甚至包括其它雄性生物。 维克多对此並不在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塞入阿米莉亚的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著別处走去。 时间很紧,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维克多没有看到,就在自己转身之时,阿米莉亚的眼睛里明显多了一些別样成分,散发出特殊光彩。 …… 拉达克城规模不大,常住居民也就几十万人。按照维克多旧世界的区域划分逻辑,可以算做县,顶多也就是个地级市。 维克多的计划很简单。他对外宣称:为了纪念逝去的父亲,愿意拿出一部分钱財购买食物,施予城內的穷人。 庞大的平民群体不可能同一时间涌入广场领取食物。 事实上,得到消息的平民数量在三千左右。 这是德雷克在知晓维克多计划后给出的建议:不要一下子把事情搞得满城皆知,得一步一步来。 纳穆托尼有很多凶悍的暴力分子。以每天十个塞米的僱佣价,德雷克召集了五百名临时护卫和帮工,现场维持秩序。 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从人群里被揪了出来。他一改之前排队时满面恭顺的模样,变得凶狠又暴躁,指著正在分切麵包的玛莎破口大骂:“不是说可以免费吃吗?为什么不给我?” 玛莎比划了一下手里带有锯齿的大型切割刀,用不屑和嘲笑的目光看著他:“你已经领过两次麵包。” “你胡说!”老头怒冲冲的连声咆哮:“我只排了一次队。我连汤都没有喝过。” 玛莎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她“嗖”地一下把切割刀狠狠插在木製桌面上,抬起左脚踩著旁边的木凳,衝著老头啐了口浓痰,张口骂道:“別以为戴了顶假髮老娘就认不出你。你第一次领麵包的时候,穿著白色短褂,脑袋光溜溜的,比削过皮的南瓜还乾净。第二次你换了件长袍。现在,你又换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这口浓痰吐得很准,黏黄色的半凝固物不偏不倚糊在老头的右眼和鼻孔之间。浓烈的臭味顺著鼻腔往里钻,老头根本没听清楚玛莎究竟说些什么。他忙不迭用手揩掉脸上的污物,心中油然腾起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 只有长期以“特殊鲜肉”为食的人,唾液和浓痰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臭味。 就算以腐尸为食的变异野狗,闻到这种人的排泄物,也会被其中夹杂的特殊成分所震慑,一秒钟都不会多留,立刻转身逃跑。 老头瞬间打消了想要占便宜的念头。他撩起上衣的下摆,当做手帕隨便在脸上抹了一把,慌慌张张从人群里挤出。 德雷克站在维克多旁边,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亲自操刀分发麵包。 之所以愿意待在这里充当陪客,不是因为维克多额外付钱,而是德雷克想要感受一下被无数感恩戴德目光集中注视究竟是什么滋味。 尤其是把麵包递给穷鬼们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德雷克觉得自己有著能够成为天使的潜质。 一个魁梧彪悍,有著深褐色皮肤的壮汉走上前来,他明显对维克多分配的麵包数量感到不满。双眼一瞪,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我有三个女人和八个孩子要养。这点儿麵包怎么够?”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让他们自己来领。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不能代领。” 壮汉对这些话置若罔闻,他用贪婪目光死死盯住摆在维克多身后木架上的条状麵包,口沫四溅连声叫嚷:“给我十条……不,十五条!” 一条麵包长度超过半米,重量约为十磅。 不等德雷克发声,几名如狼似虎的护卫已经一涌上前。他们抓住壮汉的胳膊,將其拖出人群,抡起拳头朝他身上脆弱的部位乱砸。在悽厉的惨叫和哀求声中,维克多清清楚楚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 德雷克显然还觉得不够过癮,在旁边挥舞著拳头髮声助威:“踩爆他的鸡(卵)蛋,一定要把他的屎打出来!” 维克多冷冷的加了一句:“下手轻点儿,別把人弄死。” 揍人正在兴头上的护卫们面面相覷。两道命令相互悖逆,他们有些难以適从,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 德雷克毕竟经验丰富,他很快找到了最合理的居中点,“桀桀桀桀”发出邪恶无比的阴冷笑声:“小伙子们,通过殴打的方式,把男人变成女人,这对你们来说是一项全新的挑战。” 护卫们严重的懵懂很快散去,脸上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他们抓住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壮汉双腿,將其倒拖著往广场外围走去。 …… 城主府邸。 帕尔西姆站在三楼阳台上,远远看著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小口抿著加冰的红酒,看似面带微笑,实际上谁也无法知晓他內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不是节日。”帕尔西姆用粗短的手指慢慢来回搓捏,自言自语。 站在旁边的第一区治安官戈曼斯心领神会。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城守近前,认真解释:“关於这件事,维克多.格雷德先生昨天就向我提出了报备。这是为他父亲所做的布施。今天刚好是维克多父亲亡故的时间,是非常合適的纪念日。” 帕尔西姆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粒樱桃,塞进嘴里,感受著酸甜適口果汁的同时,他偏头看了一眼戈曼斯,不紧不慢地说:“没想到你和维克多.格雷德之间还有这种往来。听你的口气,似乎对他很满意?” 戈曼斯双手抚摸著自己高高腆起的肚皮,乐呵呵地笑了。 他是为数不多能够在帕尔西姆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与帕尔西姆关係亲近。与其说是亲信,不如说是在很多事情上有著共同看法与喜好的朋友。 在外人看来,城守大人之所以与第一区治安官之间保持著深厚的友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人都很胖,体重超过三百磅。 “他送了我一个红皮魔鬼製作的鼻烟壶。”戈曼斯坦言:“那是异角之地的產物。算不上多贵重,却很少见。我以前在王都拍卖场见过一个类似的,当时被温顿伯爵以六十个苏勒德斯买下。我觉得拍卖价其实可以更高。八十、九十,甚至一百都有人要。但你知道,如果因此惹怒了温顿伯爵……呵呵……” 帕尔西姆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深究。他转过身,再次把目光投向远处广场上的人群,言语中夹杂著疑虑成分:“他会不会是想要收买人心?” “你想多了。”戈曼斯咳嗽了一下,朗声笑道:“维克多昨天来找我的时候就说过:这场布施前后持续三天。在此之后,他会把剩余的物资转交给郎贝斯教堂的普雷桑斯神父,继续分发给平民。” 帕尔西姆“哦”了一声,颇感意外地问:“整整三天都发不完,维克多手上到底有多少货?” 戈曼斯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解释:“我派人了解过,他是找阿洛德买的麵包。之前约定的购买货款是五十个苏勒德斯,后来又追加了三十个苏勒德斯。” 他紧接著补充了一句:“阿洛德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帕尔西姆听了大为惊讶:“都是黑麵包?” 戈曼斯点了点头:“而且是品质最低劣的黑麵包。” 克雷伊王国不缺粮食。 准確的说,这个世界大多数国家都不缺粮。 但无论任何一个国家都存在赤贫人群。 以阿洛德父子麵包店为例,日常售卖数量最多的麵包虽是黑色,却是以大麦为主要原料,添加部分小麦粉。 劣等黑麵包则不同,其中添加的成分包括但不限於细煤渣、锯末、草籽、马铃薯皮、特殊骨末…… 只要是收入情况稍微过得去的平民,都不会吃这种垃圾食物。 第二十节 聪明人 拉达克城虽然有几十万平民,可对於此类食物真正有需求,来到现场领取麵包和热汤的人却不多。 戈曼斯身为治安官,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更加务实:“如果购买並分发的是普通黑麵包,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他的活动请求。可劣等黑麵包不同,只有贫民窟最下贱的渣子才会吃那种东西。更重要的是,有教会出面,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贫民窟的那些傢伙,可以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 戈曼斯並非故意帮维克多说好话。除了之前得到的礼物,维克多以“纪念父亲”为名的这场布施,让他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穷人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只要填饱肚子就行。 身为治安官,戈曼斯一个塞米都不用付出就能坐享其成。 “他是一个善良的,恪守孝顺品行的人。”戈曼斯在微笑中对维克多给予了高评价:“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帕尔西姆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穷鬼就像粪坑里的蛆一样令人討厌。 偶尔死掉几个无伤大雅,可如果因为病饿导致死亡人数太多,对上对下都难以交待。 平心而论,帕尔西姆对维克多印象不错。 戈曼斯的態度现在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加分效果————有人主动站出来,在確保不会影响城守位置和权力的前提下布施,这是一件对自己有利的好事。 帕尔西姆很期待明天的会面。 他已经准备了几个结实牢固的钱箱,就等著那些意义丰富的填充物。 整整三千个苏勒德斯,想想就觉得高兴。 …… 夜色一如既往的黑。吞噬光明的同时,寒冷成为了盟友,占据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太阳再次升起前,这是专属於黑暗魔君的狂欢,是它的私有领域。 科瓦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维蕾娜躺在旁边。 一直处於亢奋状態的大脑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为了释放身体內部多余的精力,科瓦茨只能在剧烈衝击和狂热的体能释放过程中麻醉自己,消耗时间。 维蕾娜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这男人简直就是一头可怕的野兽。 这里是位於拉达克城郊外的一间小旅店。 科瓦茨在民眾当中有著很不错的官声,他知道这是自己往上走的最重要台阶,绝不能因一时贪愉自毁前程。 偷情,只能在谁都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之地。 两具紧绷的身体在最后一次释放后终於分开。 科瓦茨把早已过了承受极限,整个人瘫软如烂泥的维蕾娜像垃圾般扔在旁边。他光著身子走进盥洗室,在木盆里放满水,憋住气,將整颗头颅浸没其中。 冷静和理智再次从大脑核心涌出,占据了整个思维空间。 用毛巾擦乾净脸上和身上的水,回到臥室,按照顺序穿好衬衫和长裤,然后是外套。 维蕾娜觉得整个身体已经散架,以至於只能以固定姿势躺在床上,不断喘息著,发出虚弱无比的声音:“……你,你要走了吗?” 科瓦茨坐在椅子上,弯腰从地上拿起靴子套在脚上:“今天的事情很重要。我必须亲手把你的继子送上绞架。”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无比厌恶地屏住呼吸。 激烈双人运动过后的房间里瀰漫著汗味,还有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科瓦茨不喜欢被这些气味沾染,那有损於自己清廉正直的人格。 看著他穿好靴子,站在镜前藉助油灯光亮整理形容。维蕾娜不知道究竟哪里来的勇气和体能,她不顾一切从床上爬起,张开双臂从背后將他紧紧抱住,在黑暗中发出颤抖且期待的声音。 “等这件事情结束,你……你会娶我吗?” 哪怕再恶毒的女人,也有著对於爱情的渴求和希望。 科瓦茨站在原地静默了几秒钟,用力推开女人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冷冷拋下一句话:“我很忙。” 隨后,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马已经备好。 看在双倍料金的份上,旅店老板对马的夜餐尽心尽责。有用水泡涨的黑豆,还有加了新鲜鸡蛋搅拌的草料。这匹健壮的牲口早已吃饱喝足,此刻精力充沛,迫不及待想要载著主人扬蹄跑上几圈。 科瓦茨隨手递给旅店老板几个塞米当做小费,然后翻身上马,朝著主城区方向而去。 必须承认,维蕾娜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也是一位非常合格,可以满足自己那方面需求的床伴。 在这个女人的威逼利诱下,有相当一部分借贷人拒绝了老管家凯恩提出的条件。 因为维蕾娜的口头承诺对他们更具吸引力:“等这件事结束,我就免除你们的所有债务。不用还利息,也不用归还本金。” 科瓦茨很清楚,这种口头承诺跟放屁没什么区別。 何况就算维蕾娜愿意免除借贷人的债务,他自己也会想方设法把这些借出去的钱连本带利追回来。 四千个苏勒德斯,那是一笔庞大的財富。 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哼!她居然想要结婚,想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无脑且无知的蠢货! 科瓦茨理想中的伴侣並非某个早已被锁定的目標。 他一直认为,至少是男爵这个身份级別以上的贵族少女,才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妻子。 更重要的是,这种婚姻並非永远,而是一定要根据实际情况,不断改换妻子的人选。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往上爬。 女人,尤其是有身份的女人,在科瓦茨看来,统统都是自己的垫脚石。 现在,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维克多那张苍白恐惧的脸。 答应过城主阁下的献金,却拿不住之前承诺的数额,这是故意欺诈。 一旦失去了帕尔西姆的庇佑,科瓦茨有的是办法將维克多再次送上绞架。 年轻人,等死吧! …… 几小时后,城守府邸,西廊会客厅。 帕尔西姆坐在条形长桌的主位上,漫不经心的目光顺序扫过分別坐在左、右两边的六位治安官。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行政例会。按照要求,治安官们將匯报辖区內的相关事务,尤其是重大刑事案件和税收方面的变化。 按照区划,戈曼斯首先站起来匯报。 接下来,是第二区、第三区、第四区…… 帕尔西姆很有耐心的等到第六区治安官匯报完毕,满意地搓了搓手,胖乎乎的脸上洋溢著微笑:“很不错!按照报表上列出的数字,今年的税收可以在去年的基础上至少增加百分之四。我一定要在国王陛下面前替各位请功。” 大家都知道这是场面话。 帕尔西姆这个城守在政务方面的综合能力令人质疑。 但谁都不可否认,他的確很会说话,尤其是现在这种场合。 例会在祥和友好的气氛中结束。帕尔西姆站起来,扬手大笑著招呼眾人:“诸位中午都留下用餐,尝尝我这里新厨子的手艺。” 除了戈曼斯和科瓦茨,另外四位治安官脸上纷纷露出意外的神情。 正常工作时间,帕尔西姆很少主动留人吃饭。 这种习惯与其说是吝嗇,不如说是因贵族身份而產生,由上至下的天然鄙视感。 眾人尾隨城守走进餐厅。 条形餐桌上铺著白布,银质餐具按照座次整齐摆放。 藤编的篮子里堆放著不同种类麵包。仅白麵包就按大小和口味有六种之多,还有口感特殊的精製黑麵包和烘製粗麵包。酱汁焗蘑菇摆在烤松鸡旁边,焦黄的大蒜烤羊腿表面洒著百里香,鵪鶉和鸽子蛋在盘子里堆成小山。 尚未落座,身穿白色號衣的管家就快步走到帕尔西姆身边,双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管家会意地直起脖子,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报告:“大人,王国骑士维克多.格雷德先生求见。” 帕尔西姆脸上笑意变得越发浓厚,在大团面部肌肉和脂肪的挤压下,双眼变成两条细密的弯线:“让他进来。” 戈曼斯也在笑。虽然諂媚的成分居多,看起来却很自然。他紧挨著帕尔西姆站在一起,仿佛两人的身份根本不是城守与治安官,而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知道这是帕尔西姆故意安排。 维克多虽然年少,却毕竟是国王敕封的骑士。在这种六名治安官齐聚的公开场合,向主动城守献上大笔金钱,意味著至少是在形式层面的遵从,更是是专属於帕尔西姆的荣耀。 科瓦茨的笑容仅停留在皮肤表面。 他大概能猜出帕尔西姆的想法,同时在心里对此嗤之以鼻。他为此忙碌数日,就是为了从根子上阻断维克多的现金来源。 那个年轻人现在一定满脸都是惶恐的神情。 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拿出三千个苏勒德斯。 …… 几分钟后,管家引领著维克多走进餐厅。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与深黑色头髮形成鲜明对比。新剃的短髮简洁干练,释放出自由欢快的信號。眼神明亮而坚决,在笑容的映衬下,看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深蓝色外套做工精美,胸前用金线绣成的纹饰非常漂亮,只是尺寸看起来有些大,衣领和袖口有少许磨损的痕跡。估计这件衣服应该属於他早逝的父亲。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维克多身上。 准確的说,集中在他手里那只很大的,牢固结实的牛皮钱袋上。 笑意从帕尔西姆脸上一点点消失,面部脂肪和肌肉在大脑主观意识控制下,回归到本该属於它们的位置。 戈曼斯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的表情片刻后恢復如常,看不出丝毫变化。 科瓦茨如平时那样站姿笔挺,紧抿的嘴唇线条平直无弯曲。但在他的內心深处,却爆发出不可抑制的无声狂笑。 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钱袋都是最重要的日用品之一。 贵妇人隨身携带的钱袋都很精致,大多是羊羔皮之类的柔软材质。正常的钱幣容装数约为五十枚(金幣)。既不会影响她们仪容的优雅,也可以满足日常消费购物需求。 商人使用的钱袋大多为牛皮和猪皮。这类钱袋拋弃了美观,只看重实用,牢固又防水,更重要的是容量很大。多为一百枚金幣起步,上限不超过五百。 五百个苏勒德斯是一笔巨大的財富。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无论克雷伊王国还是其它国家,製造货幣的原料,都是实打实的黄金和白银。以成年男子的身量体能计算,在一定距离內搬运金幣的最高数量,通常为八百至一千,也就是满装情况下的两袋钱。 这是普通人的正常承重。 至於超过万枚金幣以上的大额交易,大多由由教会作保,使用一种叫做“钻石卡”的大面额代幣。那是纯金打造而成的卡片,上面镶嵌著一至十颗不等的高品位巨钻,可根据实际需求在交易结束后兑换成金幣,也可以收藏该卡,长期持有。 戈曼斯是帕尔西姆的心腹,他当然知道城守大人与维克多之间的约定。 科瓦茨也是这个秘密约定的知晓者之一。 在他们看来,维克多不该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他身后应该跟著至少三名体魄强壮的隨从。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必须双手各持有一个大容量牛皮钱袋。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更糟糕的是:他手里只拿著一个钱袋。 欢快与激动在科瓦茨脑海里急剧发酵,他的身体因情绪变化正微微颤抖。满足感和期待感刺激著分泌出大量肾上腺素,以至於无法保持足够的冷静,嘴角弯线上扬,展露出诡异且略带几分狰狞的冷笑。 维蕾娜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几乎所有借贷人都没有还款。 就算维克多以骑士继承人的身份减免利息,甚至免除部分本金,也无法凑足之前与帕尔西姆约定的献金数。 第二十一节 孤儿泪 维克多径直走到帕尔西姆面前,左手斜按在胸前,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尊敬的城守阁下,您好。” 帕尔西姆皮肉不笑地看著他,阴沉沉地说:“这个时间来找我,你该不会是专门为了问候午安的吧?” 维克多忽略了对方的冷嘲热讽,保持著不卑不亢的正常仪態:“的確有件事情要与大人您商量。能私下谈吗?” 帕尔西姆足足盯了他半分钟,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走出餐厅。 维克多紧跟其后。 见状,科瓦茨笑了。 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仆佣笑道:“给我一杯开胃酒。”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餐,却可以在帕尔西姆回来前就著小甜饼喝上一杯。 真是个美妙的时刻。 …… 隔壁的小客厅装修风格颇有些另类。墙上掛满了各种动物的头骨標本。 那是撕掉毛皮,剔除脂肪和肌肉,仅留下骨骼的做法。通常会將动物尸体在自然状態下放置腐烂,然后用沸水煮掉附著在表面的生理组织,晾晒风乾后用香料涂抹,擦上防护油,就能长期保存。 在眾多的头骨標本中,维克多看到了两颗来自异角之地魔鬼的脑袋。它们的基础结构与人类区別不大,颧骨的位置更高一些,牙床开合度更高,牙齿更加尖利,整个骨体偏狭长。就体量而言,相当於成年人类的一点二倍。 帕尔西姆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他用审视且带有几分不满的目光盯著维克多,毫不掩饰脸上的复杂情绪:“说吧,你想谈什么?” 维克多把沉重的钱袋放在桌上,满面诚恳的解释:“抱歉,我没有弄到足够的钱。这里有五百个苏勒德斯,是我想尽办法搞到的所有现金。” 帕尔西姆仰靠在椅子上,发出不屑一顾的讥讽:“大慈善家,你昨天在广场上免费分发麵包。那么填饱肚子的穷鬼想必对你感恩戴德。让我猜猜,为了让他们满意,你究竟花了多少钱?一百个苏勒德斯,还是两百?” 这些直指心灵深处的质问丝毫没有发挥杀伤力。 维克多对此置若罔闻。 他继续之前的话题,並保持著自己的谈话节奏:“之前我答应过您三千个苏勒德斯的献金,恐怕要以另一种方式兑现了。” 帕尔西姆非常及时地闭上嘴,把即將脱口而出的斥责与咒骂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睛,飞速运转的大脑仔细品味维克多的话。虽然思考时间很短,还不到一秒钟,但大概得出结论的帕尔西姆无法確定,对方此刻的意图,是否就是自己目前的真实想法? “你想说什么?”帕尔西姆试探著问,他似乎有点儿明白维克多为什么要与自己私聊。 “我没有足够的钱。”维克多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然后加重语气,脸上也显露出不容置疑的果决:“我的父亲曾说过:忠诚勇敢,诚实守信,是身为骑士最重要的品格。” 他解开上衣纽扣,当著帕尔西姆的面,从改装过的內包里取出一个狭长形丝袋,解开封口繫绳,把其中的內容物展现在城守眼前。 那是一根通体鲜红的火焰角。 帕尔西姆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维克多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视线焦点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根来自异界的宝物上。 维克多恭恭敬敬把火焰角双手奉上。 帕尔西姆急不可待地一把抓过,捧在手心里,用近乎变態的贪婪目光细细观看。 鲜艷的红色从角根贯穿角顶。 越往上,顏色越深。 是非常柔和的朱红,就像流动在血管里的红色液体,被魔法永远固定,然后撕掉覆盖在表面的那层薄膜,透射出震慑心魄的晶莹闪光。 能坐上城守这个位置,帕尔西姆依靠的不仅仅是个人能力和武勇,还有来自家族在圈子里的人脉,以及在国王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重臣进言。 帕尔西姆不止一次见过火焰角,但无论品质还是完整度,都远不及手上这根。 “这……这是,上品火焰角?”帕尔西姆的眼睛几乎贴在角根位置,他眼眸深处释放出狂热,以及无比强烈,丝毫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这是家父留下的遗產。”维克多的神情有些悲戚,言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与不舍。 做戏一定要做全套。 一个孤苦伶仃,从小就被继母虐待的孩子,虽然继承了骑士封爵,却被迫散尽家財。为了活命,不得不拿出最珍贵的遗物,双手奉上。 他的个人情绪被帕尔西姆彻底无视。 此时此刻,城守眼中唯一的存在物,只有这根火焰角。 只要愿意花钱,在大城市的拍卖场都可以买到下品火焰角。视具体品相和完整度,价格在三千至於五千个苏勒德斯之间浮动。 中品火焰角卖价不低於八千个苏勒德斯。帕尔西姆只在王都拍卖场见过一次。 这种来自异世界的东西之所以昂贵,是因为它属於贵族圈子里的日常消耗品,而不是艺术类的收藏品。 火焰角粉末对很多疑难杂症具有显著疗效。更重要的是,它对男性特殊能力有著异乎寻常的促进效果。目前已知的服用数量与时间比为“每克约等於半小时”。 请注意,其中不存在所谓的“疲劳恢復”与“单次间隔”,也不会对心臟產生压力,更不会有损健康。 效果与时长可以叠加。 最重要的,它之所以对全世界所有人都有著异乎寻常的强烈吸引力,是因为常年服用火焰角粉末,可以延缓衰老。 这绝非术士和巫医故弄玄虚编造的谎言,而是无数贵族、国王、皇帝共同见证且有著亲身经歷的事实。 帕尔西姆的喉咙一阵耸动。 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吞咽口水,那团黏稠液体从食道顶端滑落,重重坠入胃袋最深处发出的惊天轰鸣。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火焰角,指纹掌线与角质物表面的盘纹螺旋紧密契合。帕尔西姆觉得心臟正疯狂跳动,节奏如狂风骤雨般激烈,血液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一次次衝上头顶,体温急剧升高,麵皮滚烫。 “你……你想要什么?”帕尔西姆觉得有必要对维克多做出某种补偿。 这支火焰角的价值远远超过三千个苏勒德斯。 两倍,甚至有可能达到三倍。 虽然他可以用强硬手段直接占有,但这里毕竟是城主府,隔壁餐厅还坐著六位治安官。只要对方愿意接受自己开出的交换条件,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维克多情绪忽然变得低落。 他眼里满含著泪水,隨即抬起双手,张开十指,把整个面孔深埋在掌心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对不起。” “我,我真的不想这样。”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那些借钱的人,他们与我的继母合伙欺骗我。我都说了不要利息,只要他们现在还钱,他们也拒绝接受。” “他们威胁我,说隨便花几个弗里尔就能买通一大帮平民,衝进家里,用刀子割断我的喉咙。从此再没有什么欠款,一个塞米都不用还。” “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花钱买麵包,先在平民当中博个好名声。我虽然继承了父亲的骑士封爵,但我身边没有护卫,根本谈不上安全保障。” “那些人想要杀我,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这是父亲最后的遗物。我没有別的想法,只想活著……我……我……我真的只想活著啊!” 抽泣,很快变成了嚎啕大哭。 泪水从维克多的指缝间溢出,內心悲痛与强烈羞耻感折磨著他,维克多用左手紧紧捂住嘴唇,挡住了哭泣的声音;右手握拳,一下又一下狠狠重击著自己的额头。 帕尔西姆愣住了。 理智告诉他:维克多的这番表现绝不是刻意偽装。 圣灵在上,他只是一个孩子。 没有家人,没有值得信赖的长辈指点,只能独自面对这世间最丑陋的一切。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主动奉上传承世家的珍贵宝物? 帕尔西姆默默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帕,怀著前所未有的怜悯与感慨,递到维克多面前。 “別担心,孩子。我会保护你。”这话的確是发自內心。 此时此刻,帕尔西姆內心深处忽然涌起无比强烈的责任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手持利剑的守护天使,带著传说中的光明盾牌,如坚实的墙壁挡在维克多面前。 虽然他的年龄比维克多大不了几岁。 哭泣的年轻人没收伸手去接那条手帕。他直接扑进帕尔西姆的怀里,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肥胖城守厚实软和的肩膀。 泪水浸透了帕尔西姆的衬衫,湿润和热意是如此真实。年轻人的身体伴隨著抽泣节奏微微耸动,隔著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妙,仿佛涂抹了少许粘液產生润滑效果的摩擦。 帕尔西姆再一次愣住了。 记忆中,就算是亲爹亲妈也从未与自己有过这般亲密行为。 如果对方是女性,前提是相貌身材都很不错的那种,帕尔西姆不介意拥抱,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激烈热吻,抚摸私密。 可对方偏偏是个男人! 奇怪的是,帕尔西姆没有对维克多產生排斥感。 恰恰相反,手足无措的不適仅存在了几秒钟,他心底隨即生出前所未有的强烈保护欲和责任感。 帕尔西姆颇有些笨拙地用左手轻轻拍了拍维克多的后背,温和且认真地说:“別怕,我会守著你。在这里,在拉达克城,只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紧握著那根火焰角。 这遍体通红的珍贵之物仿佛有著特殊意义,是释放出光明,驱散黑暗与罪恶的火炬。 虽然这东西的形状与人类雄性象徵物区別不大。 …… 几分钟后,城守府邸,餐厅。 帕尔西姆带著维克多走进治安官们视线的时候,科瓦茨刚把酒杯举至唇边,想要继续感受开胃酒美妙的滋味。 这酒品质不错。搭配小饼乾,再来上一颗橄欖,层次分明的味道沿著舌面溢开,独特果香在整个口腔里瀰漫。 科瓦茨脑海里盘桓著两个问题。 首先:如何对付维克多? 其次,怎样才能把那四千个苏勒德斯利益最大化? 第一个问题基本上不用考虑。一旦失去城守的庇佑,就能继续之前的罪名,把他绞死。 至於第二个问题就颇有些烧脑。科瓦茨可以用这笔钱实现个人財富自由,也可以把这笔钱当做敲门砖,送给认识的某个大人物,谋求升职。 在富家翁与权力面前,科瓦茨真的很难取捨。 偏偏正在思考的时候,眼角余光瞟见了肩並肩走进餐厅的帕尔西姆和维克多。 “诸位,隆重介绍: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王国二等骑士维克多.格雷德。” 帕尔西姆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快乐。他握著维克多的手,举至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能看见的高度,慷慨激昂的音量比之前至少提升了二十分贝:“同时,他也是我的兄弟!” “哐啷!” 清脆的碎裂声几乎是压著帕尔西姆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响起。 喧宾夺主的意味实在太过於明显,人们纷纷偏转视线,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科瓦茨保持著右手抬高,正打算举杯饮酒的僵硬姿势,高脚杯从他的手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变成一堆沾连著红色酒液的晶莹碎片。 瞬间成为关注焦点的感觉很糟糕,他迫使自己从极度震惊的状態恢復正常,然而这可怕的消息使思维神经陷入停滯。科瓦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弯腰伸手去捡那些碎片,以此化解尷尬,进而获得几秒钟珍贵的时间用於缓和情绪。 慌乱和惊骇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手指触碰到玻璃碎片的时候,坚硬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皮肤,科瓦茨指尖出现了一条顏色鲜亮的红色血缝,从中涌出的液体很快变成血珠,滴落在白瓷片铺就的地板上。 科瓦茨抬起头,努力控制著情绪,迫使肌肉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 他很快发现这样做没有任何效果。 第二十二节 他是个胆小鬼 餐厅里的其他人,无论治安官还是城守身边的隨从,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克多身上。 帕尔西姆给予他的身份加持效果实在太过於强烈。就像一个耀眼的光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吸引无数目光,从不同方向集中过来,进而追隨。 拉达克城第一区治安官戈曼斯端著高脚杯来到维克多面前,先是礼节性地碰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脸上堆积著亲昵的表情,仿佛两人是对某个共同感兴趣问题有著多年深入研究的连襟。 “维克多先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戈曼斯满面盎然,站在维克多的左边。 他的体积分量与帕尔西姆不相上下。从正面看去,维克多就像一根可怜的人形瘦香肠,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胖子挤在中间。他们在微笑中交流著不怀好意的目光,用彼此熟悉的方式商量著如何分割这美味可口的猎物。 “你好,我是莱昂顿。” “我认识你的父亲。他是个好人。” “有空多来第六区走走。我儿子年龄跟你差不多。呵呵,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治安官们纷纷走上前来,用各自擅长的方式与维克多打招呼。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 无论这笑容的背后隱藏著鄙夷、轻蔑、虚偽还是敷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很真诚。这些复杂情绪和外表偽装与摆在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组合在一起,构成热切无比的情感花环。 科瓦茨走在祝贺的人群末尾。 他手里端著一杯从侍者那里取来的新酒,站在原地踟躕了很久,极不情愿的向前挪动脚步。 低垂著头,却无法掩盖眼底透出的怒火。 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尷尬与沮丧被强行扭曲,面部肌肉在强大精神力控制下的僵硬呈现模式。 那个该死的女人,维蕾娜。 她亲口答应过,会把维克多的现金来源硬生生掐断! 昨天晚上在床榻上缠绵的时候,她再次保证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那时候她浪得像一条狗,欢畅愉悦的尖叫声穿透屋顶,直衝天幕。 科瓦茨很想现在就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活活逼疯。 明明做足了准备,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也按部就班实施,为什么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异变? 上次在治安所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必须找到维蕾娜,好好问个清楚。 与维克多碰杯的时候,科瓦茨清清楚楚看见他在笑。 除了高脚杯碰撞发出“璫”的一声脆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透过彼此目光產生的非实质性交锋。 科瓦茨看懂了对方那双深黑色眸子里释放出的特殊含义。 那是堪比食人魔般的凶狠,饿兽般的狰狞,以及……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残忍。 科瓦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有生以来,他的头脑深处第一次產生了懊悔。 我似乎不该选择这个年轻人作为“合法掠夺”的目標。 可是现在……那些事情,做都已经做了,根本无法回头。 科瓦茨的窘迫被维克多全部看在眼里。 他很享受这种不需要发声,仅凭目光威逼就能迫使对方低头的感觉。 尤其是在付出了一整支上品火焰角为代价之后,至少可以在情绪方面得到少许回报和补偿。 但还远远不够。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变得越发深厚。 他主动伸出右手。 科瓦茨愣住了。 “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误会。我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维克多脸上洋溢著年轻人特有的阳光式微笑:“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焦点集中在科瓦茨的颈大动脉上。 那里是最好的下刀部位,可以一击毙命。 科瓦茨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出了问题,或者是大脑思维因为遭受太多的刺激,產生了幻觉。 “……你,你说什么?”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 “我厌倦了毫无意义的爭斗。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东西。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千个苏勒德斯的代价。前提是获得您永远的友谊。”维克多不失恭维的加上一句:“尊敬的治安官阁下。” 科瓦茨强迫著自己平復情绪,努力消化这令人震撼的信息。 精明的他从虽然从不被表面现象迷惑,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个好消息。 “友谊?你指的是什么?”他感觉心臟跳跃的速度明显加快,眼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脑海深处对年轻骑士的反感和敌意大幅度缩减。 维克多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从餐桌上拿了一瓶上年份的好酒,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阳台角落,笑容可掬地说:“您是品酒方面的行家,我希望在这方面得到您更多的指点和建议。” 两人很快落座。 看著维克多分別在两只高脚杯里斟入殷红液体,科瓦茨忍住强烈的好奇心,端起自己的那杯,却並不急於品尝,而是在沉默中抬起头,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对面。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维克多没有隱藏自己的意图。他黑且长的睫毛之下,纯净眼眸透出摄人的晶莹闪光。 科瓦茨是个聪明人,他略微想了想:“你指的是维蕾娜?” “我希望您不再插手我的家事。”维克多笑容里释放出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成熟和老练:“尊敬的治安官阁下,您有两个选择。” 科瓦茨对这种来自对手的奉承很是受用,他带著足够的戒备和谨慎,微微頷首:“愿闻其详。” “保持现状,你可以得到一千个苏勒德斯。”维克多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另外还有一个附加前提。 “我想听听第二个。”科瓦茨没有就此做出回答。 “你帮我解决掉维蕾娜,可以得到两千个苏勒德斯。”说到这里,维克多坐直身子,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可以先给你一千。至於剩下的一半,两年后才能支付。” 科瓦茨一边在脑子里迅速计算,一边冷嘲热讽:“我以为像你这样的骑士老爷都很有钱。至少不会为了区区一千个苏勒德斯这样的小钱发愁。” 维克多无视了这种嘲讽:“相信我,你不可能从维蕾娜手里得到更多。” 科瓦茨提出另一个问题:“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服帕尔西姆站在你这边?” 维克多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很清楚我的財务状况。我想说的是,对於那些借贷人,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圣灵在上,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科瓦茨恍然大悟:“你把他们的债务转给了帕尔西姆?” 维克多低低的“唔”了一声,含糊其辞道:“除此之外,我还付出了更多。” 科瓦茨没有继续发问。 他换了个坐姿,以便把维克多脸上和眼睛里的每一个都看得更清楚。 同时,他飞速运转大脑,把近段时间关於维克多的所有事件细节重放,从中搜索可能存在的,被自己遗漏的细节。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维克多的行为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家底被全部掏空,迫於无奈只能低头的破落骑士。 科瓦茨恢復了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严肃神情。 他向前伸出右手,伸展手指:“六年时间,五千个苏勒德斯。最迟明天上午十二点以前,我要看到一千个苏勒德斯的现金或等价物品。如果按照我说的做,你可以得到我的友谊。”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血色在他的麵皮上迅速褪去,留下大片纸一般的苍白。 “太多了……这,你要的实在太多了。”他惶恐不安的喃喃自语。为了掩饰尷尬,维克多主动拿起酒瓶,给科瓦茨的杯子加满。 “就照我之前说的那个数吧!”他满面痛苦,低声哀求:“五千……我,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出五千个苏勒德斯。” 科瓦茨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进入身体的酒精刺激著神经,有种很舒服的微醺感。 之前的沮丧和惊愕一扫而空,欢愉如海浪般层层叠叠衝击著大脑,產生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当然知道维克多不可能拿出五千个苏勒德斯。 但他就喜欢看著对手在绝望和无助状態下苦苦哀求。 “明天上午,你来我的办公室。”科瓦茨鄙夷地隨口吩咐,冷漠的语气就像平时在治安所命令下属。 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尤其还是关於一大笔钱的进项。其中必然存在討价还价的过程。这可不是区区两、三句话就能谈妥。 “……好吧!”维克多满面颓然,他隨即迟疑著,很是忧虑的回了一句:“那个……要不还是后天吧!我手上没那么多的现金,您得给我点儿时间筹钱。” 之前答应过的见面礼,一千个苏勒德斯。 “很好,那就后天。”心情大好的科瓦茨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相信维克多不可能对自己撒谎。 的確,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得到帕尔西姆的庇佑。 但事情要分两方面来看。 维克多住在自己辖区。 身为治安官,科瓦茨虽然明面上不敢为难,可暗地里却有无数种方法对他进行搅扰。 这应该就是维克多主动示好,要求与自己成为“朋友”的原因。 喝酒这种事情得看心情,而且这瓶酒真的很不错,滋味儿醇厚,口感十足。 科瓦茨不知不觉喝了很多。 他整个人昏沉沉的,完全没有留意宴会什么时候结束。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人把自己从椅子上搀起,送上马车。 …… 当维蕾娜脸上的蒙眼布被解开,眼睛逐渐適应光线,看清楚眼前景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身处地已经不是旅店,而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一个男人背对著自己,正在数米外的木桌前忙碌著。 虽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可凭著多年来无数次的接触,维蕾娜清清楚楚知道,那就是自己的继子,维克多.格雷德。 “你想干什么?把我放开!快放了我!”惊骇不已的女人破口大骂,她用力扭动著身体,拼命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然而被反绑的双手被捆得很紧,纹丝不动。 维克多转过身,平静注视著这个癲狂到极点的女人。 恶毒到极点的咒骂丝毫没有產生效果。维克多手持刑鞭,迈著沉稳的步伐,缓慢走到维蕾娜面前。 “这是维克多最后的要求,我必须满足他。” 从继子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维蕾娜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她觉得维克多一定是疯了,自说自话。 “我见过太多的人怀抱希望然后绝望,所以我曾经选择不抱希望。这样至少不会失望。” “可如果没有希望,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天使,但我的確触摸到那一丝从恐惧和绝望缝隙中挣扎而出的期盼。在某些时候,它可能是精神苦闷的根源,因为仅存在於虚幻,永远无法触及。但它同时也意味著美好,而美好的东西永不消逝。” 维克多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在她那双充满恐惧和恨意的眼睛注视下,挥动刑鞭,狠狠抽打。 生牛皮製成的刑鞭表面粗糙,仿佛添加了水泥凝固硬化后的砾石地面。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加持,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贵妇人白腻的肌肤表面顿时爆开一道道鲜红血痕,似乎是在用这种触目惊心的方式宣告:持续多年的昂贵护肤品保养效果,遭到无法修復的永久性伤害。 绑绳鬆动,维蕾娜在刑鞭下痛苦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別打了!” “……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这个该死的小杂种……啊……我,我诅咒你,永远诅咒你!” 在极度伤痛的催动下,所有惊惶恐惧变成了愤怒。 蘸了盐的皮鞭每一次抽过身体表面,都会带来新一轮的刺骨之痛。隨著疼痛加剧,维蕾娜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再苦苦哀求,而是恢復了恶毒继母的本来模样,在鲜血和四散飞溅的肉沫中强忍剧痛,破口大骂。 第二十三节 人皮上的伤疤 维克多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仿佛那是一块矗立在岸边的坚硬礁石,之所以拥有人类的正常五官,完全是因为风吹日晒,海浪不断衝击自然形成的结果。 极薄的丝质衣裙被刑鞭暴力撕扯,变成互不相连的破布条,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一道道鲜红的外翻肌肉映衬下形成鲜明对比。 维克多没有留手。 飞舞的鞭梢在空中溅起血水,同时响起无比痛苦的惨叫。 杀掉她! 用最残忍,最暴虐的方式將她杀死! 我要报仇! 我曾经歷的摧残与折磨,比她如今正在承受的更加痛苦。 这是那个少年残存的最后意识,也是他生前最强烈的希望。 就在维克多用左手抓住鞭梢,即將对准维蕾娜脖颈挥出最后一击的时候,忽然瞥见她原先被破烂衣裙遮住,现在隨著身体扭动透出的后腰上,露出几个形状诡异的圆形疤痕。 他不由得心中一动,收住鞭子,走到奄奄一息的继母面前,抬脚毫不客气將其踢得翻转过来,一把扯掉那件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的丝质睡衣。 那是用菸头烙烫后留下的痕跡。 准確地说,应该是雪茄。 总共有五个伤疤。 从上到下,分为一、二、三层排列。 最顶端的伤疤位於脊骨偏左的位置。 第二层的两个伤疤分朝左右排开,右侧疤痕距离脊柱大约二十厘米。 第三排的伤疤最低点位於右臀上部,已经过了腰线。 五个伤疤,整体排列没有规则感。 然而它们的存在非常诡异。 “这是什么?”维克多缓缓蹲下,他凑近维蕾娜的左耳,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后背,认真地问。 备受折磨的女人艰难地转过头,从被压迫的特殊视角看著继子。她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伴隨著从断裂鼻骨中不断泛起的血泡,带著沉重喘息,以及说不出的恨意,断断续续回答:“……那是……你父亲……留下的杰作。” 维克多对这些伤疤產生的原因兴趣明显大於过程。 他偏过头,从更方便探视的角度仔细观察:“他为什么要用雪茄烫你?” “他是个疯子,是个该死的变態!”维蕾娜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爆发出异常高亢的尖叫。她咬牙切齿骂道:“你……还有你的父亲,统统该死……你们……都得下地狱!” 这不是维克多想要的答案。 他抓起维蕾娜的左手,隨即从后腰上拔出匕首,以令人畏惧的冷漠和速度挥刀而过,在悽厉无比的惨叫声中,毫不留情,当场削掉她四根手指。 “我说!我说!”惨痛不已的维蕾娜彻底没了继续发泄並刺激继子的想法。 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痛苦和绝望占据了从面部到脚趾头的每一个角落:“那是,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他用雪茄烫我,伤口好了以后继续重复……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一直求他放过我,可是……没有用。” 她低声抽泣著,陷入对痛苦往昔的回忆。 维克多在沉默中分辨著这些话的真偽,继续用手指触摸著那些疤痕。 伤疤呈黑色或浅褐色,外沿组织形成硬结。 这意味著伤疤並非一次形成,而是在同一部位多次实施烫烙,旧伤堆积的结果。 为了保持周边皮肤长时间溃烂,在这个过程中,施暴者可能还用了盐。 维克多微微眯起双眼,陷入沉思。 父亲,王国二等骑士,格威森.格雷德,是个慈祥且严肃的人。 关於他的记忆全都是正面形象。 老男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女。尤其是丧偶多年的老鰥夫,有身份有地位,身家丰厚,娶维蕾娜进门,也很正常。 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妻子下狠手施暴? 变態的特殊爱好? 还是因为年龄过大导致特殊生理功能衰退,在羞耻和无能为力情况下產生的愤怒行为? 维克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从大脑里清空。 如果是情绪不正常的施暴者所为,留下的烟疤数量必然要比五个多得多。 上述推论成立的可能性低於百分之九十。 维克多一把抓住维蕾娜的头髮,向后拖拽著,將她整个上身从地面硬生生拎起。剧烈的疼痛从头顶贯穿大脑,维蕾娜觉得整张头皮几乎要被强行剥离下来。她用双手死死捂住头顶,双眼被刺激得圆睁外凸,惨叫声足以刺破耳膜。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说实话。”维克多凑近她那只完整的耳朵,用正常语调发出充满死亡威胁的残酷低语:“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似乎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维蕾娜在吸嘶中强忍疼痛,她面无血色,努力以最大角度转动眼珠,想要看到维克多的脸:“你,你要对汤尼做什么?” 维克多平静的回答,他侧面角度的嘴唇线条看上去非常性感,磁性嗓音充满了特殊魅力:“国王需要一些失去男性正常功能的近侍。只要做得好,就能享受荣华富贵。我可以为汤尼在王宫里谋求一个职位。” “你不能……我说,我说……”维蕾娜彻底失去了怒吼和叫骂的动力。她整个人不再保持强硬的对抗张力,所有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软塌塌的,双手也从头顶无力滑落。 维克多鬆开手,用冷漠目光注视著失魂落魄的她。 “……我……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维蕾娜趴在地上,她的眼睛里看不到神采,整个人仿佛失去灵魂的躯壳,耸动著肩膀低声抽泣:“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维克多站起来,用毫无感情却细致入微的目光扫视她赤裸的后背。 维蕾娜不像是故意撒谎。 但维克多坚信:父亲之所以在她身上留下这些伤疤,肯定是某种秘密的钥匙。 普雷桑斯神父说过:仔细查找你父亲留下的遗物。 维蕾娜……她也是父亲的遗物之一。 维克多觉得自己在隱隱之中已经抓住了一些要点。然而挡在眼前的迷雾实在太过於浓厚,以至於无法看清秘密的全貌。 烟疤之所以留在她的后背,是因为那里无法被双手够到,进而破坏,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保持完整。 至於其它细节,需要静下心来思考,找寻失落的拼图。 维克多再次弯下腰,抓住维蕾娜的头髮。 差不多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女人。 就在匕首即將割断她喉咙的时候,维蕾娜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光。 她死死盯住维克多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多年来一直被自己虐待,想要活活弄死的继子。 她彻底呆住了,张著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强烈震撼如重锤般狠狠撞击她的大脑。 前所未有的可怕念头从她脑海深处钻出,以近乎实质的方式占据整个思维空间。 “天啊……圣灵在上……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是维克多!你不是他!” “占据了他的身体。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究竟是谁?” 死亡威胁如狂浪般衝击著大脑,维蕾娜终於学会从另类角度思考问题。 出现在继子身上种种不合理的反常现象,终於得到了完美解释。 她终於凭藉临死前最后的智慧看穿了对方偽装。 可惜太晚了。 看著那双惊恐到极点,同时窥破了秘密的眼睛,维克多微微一笑,锋利的刀刃割裂皮肤,脆弱的喉管从中破开。 维蕾娜瞪圆双眼,张著嘴,从身体內部发出空洞的“嗬嗬”声。大量的血从咽喉断口涌出,彻底淹没了她最后的生机。 维克多迅速割下她后背上那块带著所有伤疤的皮肤,从温热的尸体上扯下一块破碎衣料,匆匆擦掉血污,把秘密承载物塞进怀里。 站起来,转身朝著屋子西侧走去,抓起斜靠在墙边的长柄斧,回到维蕾娜的尸体旁,双手高举著令人畏惧的凶器,朝著她早已破烂不堪的颈部狠狠劈下。 坚硬锋利的金属刃口毫不留情戧断了骨骼,脱离身体的人头“骨碌碌”在地上转了个圈,被一堆鬆软的乾草挡住,摇晃了几下,稳稳停在原地。惊恐和骇然永远凝固在维蕾娜脸上,乱蓬蓬的头髮挡住了已经略有些发白的眼睛。 儘管她在临死前已经窥透了秘密,却再也不能发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第二个人。 维克多大步走过去,抓起人头,塞进事先准备好的麻布口袋。 他取出火柴,取出一根,在盒子外壳的擦面上用力划著名,伴隨著熟悉的“嗤啦”声,醒目的火焰在木桿顶端闪现,点燃了堆积在无头尸体旁边的乾草堆。 几分钟后,当维克多拎著麻袋走出旧穀仓的时候,整个建筑內部已经被熊熊烈焰吞没。窗口、大门、栏杆……火舌从所有缝隙里穿出,吞噬著所有能够成为燃料的物体。 老管家凯恩一直等在外面。 他牵著两匹马的韁绳,看著维克多手里的麻布袋子,眼睛里流露出释然且带有几分探询的目光,认真地问:“都办妥了?” 维克多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他隨即仰头看著暗蓝色的天幕,长长呼了口气,用这种方式掩饰內心尷尬,然后喃喃自语:“杀人……原来这么简单。” 他必须让自己此刻的表现符合逻辑。 尤其是一个首次见血的年轻人。 凯恩笑了。 盘踞在老管家眼角与额头的皱纹,隨著表情变化越发显得密集:“第一次都这样。你是格威森的儿子。如果他在地下知道你今天所做的这些,一定会以你为荣。” 维克多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羞涩微笑。 他一直控制著情绪,最大限度减缓体內血液流速。苍白的面孔与平时看上去毫无区別,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双手一直在发抖。 所有细节都符合首次杀人的施暴者表现。 维克多不知道维蕾娜究竟是怎么在最后关头看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虽然自忖在那个女人面前一直掩饰的很好,也许是所谓的圣灵给了她思维启示,但维克多决不能容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伸手接过凯恩递过来的韁绳,维克多抬脚踩上马鐙,翻身坐上弯曲的鞍桥,以嫻熟的技巧拽动韁绳让马头转向。 “凯恩爷爷,接下来事情,就交给你了。”维克多郑重其事地说。 老管家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与其年龄相符的稳重与沉著:“放心吧!我会让那个人为他的野心和愚行付出代价。” …… 科瓦茨睡得很香。 连续做了好几个梦。 自己拥有一幢很大的宅子……不,那不是普通的宅邸,而是占地面积很广,用钢铁和石头筑起来的城堡。 国王敕封自己为男爵,半年后晋升子爵,然后变成了伯爵。 好几个公爵的女儿都爭著要嫁给自己。因为这个男人是如此优秀。 最后选定的妻子,是布列塔尼公国的公女。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更重要的是身家丰厚,私库里堆满了山一般的金幣。 怀里搂抱著年轻美貌妻子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她的头髮如丝缎般光滑,甚至心甘情愿主动趴下来,用丰润柔软的嘴唇帮助自己运动神经。 偏偏在这个时候,近侍从外面闯了进来,发出惊慌失措的高喊。 具体喊叫的內容,科瓦茨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美梦就此结束,一切再次回归虚无。 睁开惺忪睡眼,朦朧中,科瓦茨看见一个……不,是好几个陌生人站在自己的床榻前。 “圣灵在上,实在太可怕了。这傢伙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认识他,他是第五区的治安官。” “他是凶手!快把他抓起来!”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杂合在一起,乱鬨鬨的仿佛密集蜂群。 儘管科瓦茨昏沉沉的尚未清醒,心底仍然冒出一股怒火,想也不想就张口骂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这是我的家,这些人凭什么闯进来? 怒吼丝毫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位高权重的治安官身份也没有產生威慑力。 混乱中,科瓦茨感觉自己被强行从床上拖下。那些人从后面按住自己的肩膀,扣住双臂,就算自己拼命挣扎也无法动弹。 第二十四节 忠於法律,死於法律 “放开我。你们这些该死的傢伙,快把我放开!”科瓦茨如狂怒的狮子般咆哮著。 被强制反扣在身后的手腕部位传来一阵冰凉。 身为治安官,他通过触感知道,那是只有重刑犯才会佩戴的钢製手镣。 这越发刺激著他心中的怒意加剧,身体挣扎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口中发出污秽不堪的咒骂,体表皮肤也隨著血液流速加快变得鲜红,仿佛一团不断升腾的熊熊烈焰。 “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我可是治安官!” 刚说完这句话,科瓦茨后背上立刻挨了重重一击。 他顿时双眼发黑,不受控制的身体前倾,张口“哇”的喷出一大口血。短暂的麻木过后,深入骨髓的剧烈疼痛从撞击点开始,进而蔓延至整个上身。 “你是杀人犯!”身后传来毫不客气的冰冷言语。 再没有比疼痛更好的催醒剂。 浑噩从科瓦茨的脑子里瞬间清除。恢復冷静的他四处张望,惊讶的发现:这房间根本不是自己的臥室。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张床:零乱的被褥和枕头之间,赫然摆放著一颗人头。 是个女人。 虽然蓬乱的头髮遮挡了部分容顏,科瓦茨仍然通过熟悉的面部轮廓做出判断:那是维蕾娜的脑袋。 她死了? 究竟是谁杀了她? 无法言语的强烈恐惧和震惊,如魔爪般牢牢扼住科瓦茨的大脑。他感觉无法思考,脑海里一片空白。 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 “就是他,是他杀了这个女人。” “把他绑结实点儿,不能让他跑了。” “等等……要不再仔细核实一下?他可是治安官!” “我再说一遍:他现在是杀人犯!” …… 半小时后,手脚都被铁镣拷住的科瓦茨被带进拉达克城第一区治安所。 身穿黑色法袍的戈曼斯端坐在审判席主位上。他神情冷漠,丝毫没有平时用於应付同僚的客套式微笑。 审讯过程仍然遵从常规化的民眾旁听模式。科瓦茨被城卫军一路带到治安所的过程中,很多人看到並且听说了很多刺激劲爆的相关內容。 治安官杀人,而且还是一个漂亮有身份的贵族遗孀。 更重要是,他竟然抱著死人脑袋睡了整整一晚。 第一区治安所被数千民眾挤得水泄不通,还有更多的人得到消息朝这里赶来。人类的猎奇心理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每个人都想知晓更多案件內幕,以及最终判决结果。 首先上场的证人是旅店老板。 “他之前就和那个女人来过店里,还额外给了我十个塞米(铜幣)的小费。那天,那女的先来,他后到。订了店里最好的房间。他交待我用上等精料餵马。第二天他一大早就离开了。” “昨天晚上他又来了。当时很晚,差不多快半夜了。虽然用面巾蒙著脸,但我记得他的声音,还有身形摸样。跟上次一样,他要了店里最好的房间。进屋的时候他手里拎著一个袋子,大小刚好能装进去一颗人头。” “他要了一只淡味凉鸡,一瓶奥尔塔科伊酒。因为经常有客人喜欢安静,要求在房间里用餐,我就没太在意。我记得很清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房间。” 接下来上场的证人,是科瓦茨身边的一名近侍。 “昨天上午,我和我的主人前往城守大人的府邸赴宴。午宴持续了很久,我在外面的会客室里等候。直到下午三点钟,我的主人才从餐厅里出来。他当时兴致很高,说是要去普埃托里亚诺镇办事,让我先回去。” 第三、四、五、六號证人,都是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当地居民。更重要的是:昨天下午,他们都在镇上看到了科瓦茨。 “我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七点多的时候,他骑著马从东面进了镇子。过了大约十分钟,他骑著马原路返回。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这人是不是有病?怎么刚来没多久就走了?” “我那时候正在鸡窝里捡鸡蛋,刚好看见他骑著马从我家门口经过。” “他昨天离开镇上的时候,马袱里上掛著一个牛皮口袋,一直在往外渗血。” “当时快八点了,我儿子和另外几个孩子在路上玩耍,差点儿被他的马踩到。我连忙把孩子们叫回来。他当时很凶,抡起鞭子想要抽我。我记得他的脸,绝对不会错。” 科瓦茨快被活活气疯了。 除了旅店老板,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你们撒谎!统统都在撒谎!” “我昨天根本没去过普埃托里亚诺镇。” “我从未见过你,还有你们。根本没见过,没有!” 他拼命晃动著身体,被铁镣牢牢銬住的双手却无法挣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被禁錮的感觉非常难受,越发激起了科瓦茨內心深处的愤怒。他双眼深处释放出凶狠狰狞的目光,从站在对面的证人们脸上逐一扫过。 端坐在审判席主位上的戈曼斯用力敲了一下法槌,发出威严的声音:“法庭上禁止喧譁。” 侍立在科瓦茨身后的法警立刻抡起铁棍,对准他柔软的侧腹上狠狠来了一下。巨大的力量从铁棍顶端穿透皮肉,以最尖锐和狂暴的方式钻进內臟,粉碎一切柔软。 科瓦茨顿时浑身上下所有肌肉紧绷,双眼瞪圆到极致,张口爆发出惊天惨叫。 肝臟似乎丧失了正常功能,腹腔下方的雄性象徵物被迫向內挤缩,来自中枢神经的拉力和拖拽,促使身体每一个部位瞬间进入僵直状態。 科瓦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核桃,看似表面坚固,实际上从內到外所有角落已全部碎裂,只是在短暂的麻木作用下勉强保持稳定。 “……你,你们……不能这样。”脸色惨白的他在抽搐中呼吸,虽然保持著正常的逻辑思维,强烈疼痛却撕裂了声带,舌头也有些不受控制:“我……我是治安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戈曼斯肥胖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他不无讥讽地说:“尊敬的科瓦茨先生,你是犯罪嫌疑人。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是你杀害了前王国骑士格威森.格雷德的遗孀。” “我没有!”科瓦茨昂起脖子,强忍剧痛,拼尽全力嘶吼:“这是诬陷!” 戈曼斯神情略带一丝怜悯,目光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狠辣与嘲讽:“你不仅是凶手,还是一个可怕的变態狂。你竟然搂著那个可怜女人的脑袋睡了一晚。说,你把她的身体弄哪儿去了?”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治安官。你简直就是公职人员的耻辱!” 就在昨天,科瓦茨根本不把戈曼斯放在眼里。 虽是同僚,可他一直认为这个胖子没资格成为自己的对手。 戈曼斯是一只时刻尾隨在帕尔西姆身后的跟屁虫。 他和他那张嘴存在的意义,就是隨时保持与帕尔西姆相同的基调,发出“好的、您的意志、我这就去办”之类遵从的字句。 然而现在,科瓦茨第一次发现,这个脸上一直掛著甜蜜微笑的傢伙,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因为他从不流露出丝毫个人情感,而是在表面善意与温和的偽装下,耐心等待著將自己一击必杀的机会。 戈曼斯抑扬顿挫且充满正义感的声音在法庭上空迴荡:“按照王国法律,如果被告能拿出足够的证据,身为治安官,我將启动后续调查程序。” 他身旁的侍从把一个沙漏放在公证桌上,所有在场的人都能看见沙子缓缓流下。按照规定:这是犯罪嫌疑人的自辩时间。 科瓦茨知道,这大概是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 他立刻张开嘴,想要把脑子里酝酿多时的反控言辞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剎那,站在身后的法警再次抡起铁棒,朝著之前遭受撞击的侧腹狠狠砸下。他同时发出怒斥:“给我老实点。” 科瓦茨感觉所有內臟全部绞在一起,钻心的剧痛致使他被迫蜷缩著身子,腿脚软得无法支撑,整个人躺在地上,不断惨叫著来回翻滚。 直至沙漏上方的沙子全部清空,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戈曼斯满意地搓了搓手,他抡起法槌重重敲了一下,再次发出威严的声音:“大家都看到了,犯罪嫌疑人没有自辩,也无法拿出不在场证明。现在我宣布:前王国治安官科瓦茨.j.桑卡尔维斯,杀人罪名成立,即刻处以绞刑。” 两名强壮的法警把科瓦茨从地上拉起,如死狗般拖上绞架。 当粗糙的绳圈套在脖子上,被刽子手用力收紧的时候,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的科瓦茨大口喘息著,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哀嚎。 “不……” 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后续立刻被刽子手掐断。他用力拉住绞索上的活扣,就像对付不听话的马。 科瓦茨內心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治安官! 我没有杀人! 喉咙被绞索栓得很紧,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科瓦茨几乎是同时发现无比残酷的现实:就算自己能说话,现场的围观者对自己的辩解也毫无兴趣。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了绞刑架四周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关注点並非案件本身,而是用下流语气描述著死者,也就是维蕾娜的身材和容貌,以及自己和她的各种风流韵事。 几个身穿短褂的男孩在人群里游走。他们手里端著藤编箩筐,一边吆喝,一边把红、白两种顏色的小木牌分发给眾人。 这是拉达克城里地下黑帮的半公开赌局。每次行刑的时候都这样,赌被绞死的人两分钟內是否伸出舌头。 科瓦茨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点。 他被嚇得瑟瑟发抖,面色发白。虽然从旅店被抓,后来带到治安所的路上一直没有喝水,膀胱里几乎没有存液,但他仍在失禁状態下尿湿了裤子。整个襠部湿漉漉的,少许暗黄色液体滴在地板上,散发出令人噁心的臭味。 刽子手转身朝著拉杆走去,他的动作和步態越发加深了科瓦茨的惊恐。 他很清楚绞刑架的操作模式,这玩意儿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槓桿。用诗人和所谓文学家的话来说:它是法律终结罪恶的最佳道具。 科瓦茨用力扭动脖子,想要从封闭严实的绞索中挣出一条缝,让自己勉强能够呼吸的同时,做出至关重要,决定是否还能活命的自辩。 法警一直侍立在他身后,立刻发现了科瓦茨拼死挣扎的最后意图。 他再次抡起铁棍,狞笑著,对准之前受创的部位,再次用力狠砸。 科瓦茨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扑倒的同时,他张开嘴,“哇”低吐出一大口黏黄色的苦涩胆汁。其中夹杂著大量白沫和少许鲜红,以及星星点点的內臟碎渣。 双手被反绑的他无法保持站立,只能任由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拖拽著,勉强以脚跟为支点,身体在头顶绳索长度许可范围內原地转圈。 这种半窒息的感觉非常难受,科瓦茨双眼连续翻白,他拼尽全力踮起脚尖,想要恢復正常的站姿,然而沉重的脚镣死死禁錮著足踝,双腿之间被捆绑得没有丝毫缝隙。他觉得身子越来越沉,眼前也不断闪现出极其诡异,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来回切换的大量色彩。 刽子手的右手已经搭上金属拉杆,用力拽动安装在绞刑台下的巨大转轮。 科瓦茨脚下的活板门朝著两边打开。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重量,任由绞索拖拽著,仿佛被钓鱼佬拋入池塘的带线铅坠,挣扎著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便彻底归於平静。 …… 半小时后,城守府邸。 “解决那傢伙了?”帕尔西姆坐在沙发上,圆滚滚的屁股下面塞著两个软垫。他一边满不在乎的问著,一边用肥厚发白的舌头舔著杯子里的苹果奶昔。 这种喝法很不雅,有失贵族身份,但只要没有外人在场,他就喜欢这样。 戈曼斯的表情如沐春风,两边嘴角上扬的幅度一直垮不下来:“科瓦茨从绞架上被放下来的时候,验尸官宣布他已经死亡。刽子手当眾砍掉他的脑袋,还把他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第二十五节 谜题解法 不同於罪案受害者或者贫民窟里骯脏的饿殍,被公开处刑的死者尸体很值钱。尤其是肝臟、胰腺和心臟,药剂师会买走配药,病患家属也会花大价钱从刽子手那里购买最新鲜的部分入药。 据说效果很不错,味道也很独特。 帕尔西姆咽下含在嘴里的奶昔,淡淡地“唔”了一声。 他一直看科瓦茨不顺眼。 什么狗屁的“平民治安官”,不过是有机会读书识字的穷鬼,机缘巧合通过了王国司法考试,跨越阶级,拥有本不属於他的人生而已。 如果科瓦茨老老实实听话,帕尔西姆不介意身边多一条毛色异常的斑点狗。 可这傢伙非要跟自己对著干,无时无刻都想著越过自己这个城守,成为身份更加尊贵的王国大法官。 解决科瓦茨的办法很多,最常见的就是暗杀,或人为製造“意外亡故”。 问题是,类似的方法早已被其他贵族用烂。 以至於五年前,国王颁布的最新法令中明確规定:非正常死亡的王国官员,不能由所在辖区上级官员推荐继任者,必须按程序上报,由吏员管理部门综合评判,然后裁定。 帕尔西姆做梦都没想到维克多会主动把刀子递到自己手里。 非法侵吞他人財產、非法霸凌贵族遗孀、行凶杀人……这是一条完美的犯罪线,更重要的是证据確凿,每一个环节都有证人。 维克多还提前准备了其它后手。 他买通了科瓦茨身边的两名近侍,在治安官的家里暗藏了六千个苏勒德斯。仅“非法收入”这项罪名,就足以將其扳倒。 现金由帕尔西姆提供,这只是诸多备选之一。 阿洛德父子麵包店的老板会主动站出来,指认科瓦茨出资购买麵包,运往城外森林深处的某个特殊位置。经查明,那一带是反叛武装的势力范围。就算是王国现任大法官,也无法替谋反者洗脱罪责。 对於维克多展现出来的聪慧和冷静,帕尔西姆和戈曼斯都感到惊讶。 区別在於,前者在好奇之余,很高兴身边有这么一个能帮著自己出谋划策的“自己人”;后者虽然认可维克多,却保持著必不可少的谨慎。 “第五区新的治安官人选已经上报,王都吏管部这个星期就会下达任免令。菲特纳一直在为他的小儿子谋求职位,他为此付出了三千个苏勒德斯。”戈曼斯小心翼翼,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向城守匯报工作。 帕尔西姆继续“唔”了一声作为回答。他很清楚,戈曼斯在这场权钱交易中至少落下了五百个苏勒德斯的好处,但无论態度还是上交给自己的部分,都无可挑剔。 他就喜欢这样的狗。 听话,愿意做脏事,隨时伸出舌头主动舔主人的手。 给予丰厚財货回报的同时,还能提供情绪价值。 而且他也是贵族,毛色光滑。 戈曼斯察言观色,斟酌著字句,用专属於自己的方式提醒帕尔西姆:“维克多先生是个好人。” 帕尔西姆笑了。他侧过身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戈曼斯:“我说过,他是我的弟弟。” 后者会心地点点头,面部肌肉如菊花般绽开,笑得异常甜蜜。 …… 洛恩大街,骑士府邸。 维克多儼儼地喝了一大杯浓咖啡,感受著迴荡在口腔里的苦味与酸涩,睏乏的大脑神经在咖啡因刺激下开始活跃,迫使眼球聚焦点牢牢锁定面前木桌的正中位置。 那里放著一张纸。 纸上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五个用铅笔画出的黑点。 从维蕾娜身上割下的那块皮实在是过於显眼,不方便摆开来看。维克多將伤疤的位置一比一精確復刻在纸上,对比研究。 五个黑点,他不眠不休盯了整整一夜。 发红的双眼已显疲惫,困顿的思维神经构织出无数种组合。 以点之前距离產生数字为基础的三角函数、线性方程、等高线、物质梯面、隱数组合、物像……维克多绞尽脑汁逐一测试,然而得到的答案要么荒诞不经,要么全是无规律的乱数。 难道真相如维蕾娜所说,这单纯只是父亲酒后施暴的產物? 维克多摇摇头,再次將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清除。 他以前与普雷桑斯神父並无交集,这名神职人员却给他以一种特殊的亲和感。 仔细检查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在过去的这几天,维克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电力充足,执行固定程序的疯子机器人。 他把之前藏在屋子角落里的宝物秘密取出,换了个位置,然后带著老管家凯恩,把整个府邸上上下下仔细搜索了好几遍。 “父亲留下的遗產肯定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我要把它们找出来!” 老管家对此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搜索註定了只是徒劳,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洗净身上的脏污与恶臭汗液,维克多强迫著自己冷静下来,回到臥室,再次把视线焦点投注到画有五个黑点的纸上。 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金色余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片富含暖意的散漫光晕。 维克多坐在窗帘与墙壁形成的阴影里,抬起头,默默注视著这道光。 丁格尔效应在光与暗中產生,空气中漂浮著无数肉眼可见的微尘。 这是个陌生的世界,但基础逻辑规则与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没有区別。 这里的一切,同样必须遵循自己熟知的三种维度。 等等……三维理念……立体! 维克多脑子里精光一闪,他猛然低下头,双眼死死盯住纸面上的那五个黑点。 自己从一开始就走进了误区,这绝不是五个黑点分为一、二、二的三层构建模式。 位於构图下方的四个黑点,应该组合为一个菱形。 维克多拿起铅笔,从左上至右下,然后是右上至左下,分別画了两条直线。然后从两条线段的焦点垂直向上……他惊喜地看到,线条延伸连接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位於图面正上方的黑点。 这是一个標准的三角体,一个存在於纸面上的金字塔结构。 隱藏的信息,应该就是顶部黑点正下端,也就是此前所画两条线段的交点。 维克多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已知信息列入无形的思维表格,开始匯总。 人皮。 维蕾娜的后背。 她的身体。 透过皮肤、肌肉和脂肪,就是內臟。 线段交叉点对应位置的內臟,是肝。 维克多微微眯起双眼,陷入思考。 维蕾娜的確是父亲遗產的一部分,她后背上的烟疤也不是胡乱烫伤。 为什么五个伤疤的最终指向点是肝? 难道秘密隱藏在维蕾娜体內? 维克多沉默著缓缓摇头,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结论。 父亲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挖空维蕾娜的肚子,把秘密以书写或刻画方式留在她的肝臟表面。 维蕾娜只是父亲用於传达信息的载体。 何况……她已经死了。 这是个以英语为主要语言的世界。 肝臟的英文是liver,这个单词在不同状態下具有多重含义。 维克多从上衣內袋里掏出那张从维蕾娜身上割下的人皮,与纸面上的五个黑点进行对比。 硝制过的人体略有些皱褶,用力展开后仍在回缩。维克多不得不按住边缘使其拉伸,这导致皮面上的伤疤偏离了原本位置,隨著他手指和力量的方向移动。 延伸性思维在维克多脑海中发酵,目光追隨著不断改变形状的人皮,关於肝臟的思考扩展到其它器官,以及相关区域內的人类骨骼。 肋骨以下,然后是脊柱和盆骨。 当“盆骨”这个词在脑海中闪现的时候,维克多隱约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某种特殊信息,却找不到对方实际存在的痕跡。 手中仍然在用力延展的人皮再次改变了形状。 维克多的眼角微微抽搐,双手按住这块皱皮,手指如钉子般將它牢牢固定在桌面上。 他终於发现了其中存在的端倪。 按照人体正常的视线角度,皮上位於最末的伤疤,垂直往下,所在位置刚好是维蕾娜的臀缝。 以这个点为基准,延续向上,脊柱贯穿五个疤点,形状恰似一片树叶。 维克多下意识抬起左手,张开的手掌捂住嘴唇,伸张的手指拢住两边面颊,缓慢摩擦著脸上的皮肉。 眼眸深处闪烁熠熠光彩的同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突如其来的能量刺激著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跃,推动血液在体內如野马般狂奔,產生足以溶化钢铁的可怕高温。 树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贴身衣袋里取出父亲留下的笔记,用颤抖的手翻开。 两枚乾枯的叶片书籤,仍然安静地躺在纸页夹缝深处。 一片是枫叶。 一片是樺叶。 维克多用手指拈起樺叶根部的叶柄,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很常见的卵形叶,半透明叶面表明它落入採集者手里的时候並非自然掉落,而是以新鲜状態从树上採摘,抚去表面杂质和积尘,放入厚书,或者类似的平整吸水物中间,重压后自然干制而成。 这种方法製作的叶片標本具有相当的柔韧度,不像自然掉落的枯叶脆且易碎。 维克多把两枚书籤和人皮摆在一起,进行对比。 外观没有重叠或相似的部分。 无论二维构图还是三维立面,都找不到看似合理的数据接入点。 顏色、多角度拼接、材质、植物种类、字母单词组合……三个多小时过去了,维克多用尽了所有的解密方法,仍然一无所获。 太阳早已坠入地平线以下,黑沉沉的夜幕笼罩大地。 房间里虽然点起了油灯,但这点可怜的光照范围实在很有限。 维克多抬手揉了一下疲惫发红的眼睛,逐一將摆在桌上的物件收拢,舒展了一下酸软的手脚,站起来。 长时间低效率的思考,这对解密毫无帮助,何况从早上到现在,维克多只吃了两块麵包,肚子实在是饿了。 走进厨房的时候,他看见了站在楼梯侧面阴影里的伊內丝。 老管家凯恩手上还有几份总价值约为五十个苏勒德斯的借贷合约需要催收。这段时间他总是很晚才回来。 家里只有伊內丝一个女佣。 她佝僂著身子站在阴影里,低著头,没有说话。 也许是之前超越主僕身份的亲密接触没有被维克多接受,她一直小心翼翼避开男主人,若非对方召唤,绝不主动现身。 维克多盯著伊內丝看了几秒钟,平静地说:“给我剥一颗洋葱。” 说完,他侧身从双手垂立聆听教诲的女佣身旁闪过,朝著厨房走去。 用火钳拨开灶膛里预埋的余烬,添上一把乾燥的木柴,得到燃料补充的火焰顿时在狭窄空间里跃动著,释放出炽烈的高温。 维克多用木勺从瓦罐里舀了些猪油放进铁锅,溶化的油脂很快散发出一股浓香。这时伊內丝已经剥好洋葱並切成碎片,倒进锅里。维克多用锅铲快速搅拌,伴隨著新鲜蔬菜在热油中爆炒发出的“哧啦啦”炸裂,以及刺激嗅觉神经的混合香气,伊內丝又按照维克多新的要求,將一颗洗净的西红柿削去外皮,在案板上切成碎块,放进锅中。 继续翻炒,隨即放入足量的水,几分钟后热汤沸腾,洋葱和西红柿变得烂软。维克多从灶台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锅里,立刻用锅铲把鸡蛋搅碎,微红色的汤里顿时浮泛起大片蛋花。 维克多盛了一大碗汤,走到餐桌前坐下。伊內丝从橱柜里端出麵包篮子,用餐刀把厚厚的麵包块切成片,怯生生地递过去。 乾燥的硬麵包很快被浓汤浸润,维克多接连吃了好几块,这才觉得飢饿感得到缓解,咀嚼和吞咽食物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著侍立在餐桌旁边的女佣,他举了一下捏在手里的半块麵包:“你要不要来点儿?” 伊內丝摇摇头,局促不安地回答:“我吃过了。我现在不饿。” 第二十六节 线条 维克多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汤和麵包。 几分钟后,吃饱喝足的他打著饱嗝从椅子上站起,转身朝著楼梯走去,把一片狼藉的锅灶和餐桌留给女佣收拾。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伊內丝保持著与平时没什么区別的姿势站在餐桌旁边。直到楼上传来臥室门关上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她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插入桌上残剩少许汤汁的碗里。 然后,把沾有汤水的手指放进嘴里,慢慢吮吸。 …… 臥室比之前更加昏暗。 维克多点起油灯,下意识地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塞进嘴里。 这是从原世界带来的习惯。 年轻的新身体虽然没有上癮,但尼古丁的味道永远残留在记忆深处。 指尖在衣袋里触摸到圆形雪茄剪的时候,维克多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张人皮上。 五个伤疤烙印,构成一片以人体脊柱为主脉的叶子。 还有那本放在旁边的笔记,让维克多思维同样朝著夹在其中的树叶书籤开始发散。 叶子。 还是叶子! 维克多已经拿到雪茄剪的手指瞬间变得僵硬。 各种混乱的信息在这一秒钟內被彻底理清。 难道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提示? 树叶! 他確定:在此之前,自己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类似的图案。 无比强烈的激动促使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维克多从未觉得大脑如此清醒。 这绝不是自己胡思乱想,而是来带这个陌生世界后的最真实经歷。 他弯腰拎起摆在桌上的提灯,却发现这样做导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改变位置,使得各种物件阴影摇摆动盪,视线也无法集中。於是维克多转身快步走向壁橱,拉开柜门,拿出四个银质烛台,插上蜡烛,分別摆在房间的不同角落,逐一点燃。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直在深呼吸,迫使自己变得冷静。 哪怕再强烈的火光也无法与白昼阳光强度相提並论,但目前的光线足以照亮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维克多怀著无比期待的心情,迈开略有些发颤的腿脚,缓步走到床的侧面,用无比憧憬且带著强烈亢奋的命令式思维,將视线焦点牢牢锁定掛在墙上的那副烙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天前,第一次走进臥室的时候,他就仔细看过这幅画。 烙画本身平平无奇,画中描绘的景物也很普通。无论画框质地还是画作本身,全都被翻来覆去查验过,没有丝毫的秘密。 维克多相信在此之前,包括维蕾娜在內的遗產搜寻者们肯定比自己找得更加仔细。尤其是那个被自己亲手砍掉头颅的女人,她对金钱的占有欲是如此强烈,绝不会遗漏哪怕一个塞米。 父亲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否则也不会在维蕾娜后背上留下那些诡异的烟疤。 烙画,烙印……虽然两者分属不同的所在,却都是以高温烧燎的方式形成。 这是一条隱秘的连线。 维克多站在距离烙画很近的位置,眯著双眼细细搜索每一寸画面。 远山、溪流、大树、叶片…… 重点在於画面上的这些叶子。 维克多脑海中的思维脉络清晰又准確。他很快从画面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两片散落在树下的落叶。它们的形状与夹在父亲笔记本里那两片书籤一模一样。 一片枫叶。 一片樺叶。 在这两片落叶中间,有一堆构成画面的杂物。 维克多在其中找到了一根略有些弯曲的树枝。无论角度还是扭转幅度,都与人皮图案中潜在的维蕾娜脊柱基本相符。 这根树枝是歪的,必须將整个画面顺时针旋转大约五十度才能將它竖直摆正。 这是一种典型的隱藏手法。前提是必须有两片书籤和人皮图案为参照。 维克多没有切割与墙体连在一起的这幅画。 他歪著头,按照人皮指引的方向偏转视线。 在对应五个烟疤的位置,他找到了两颗小石子、一条鱼的尾尖、一朵溅起的水花,以及正在啄食虫子的鸟喙尖端。 维克多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很薄的纸,盖在人皮上,用铅笔標註五个黑点,隨即快步返回,伸开手指,按照正常的角度,把这张纸覆在画上。 五个黑点与对应的位置完全重合。 铅笔,夹在维克多指尖,灵活地旋转著。 这是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时最喜欢做的事,也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五个点,构成了一块隱藏在画面深处的特殊图案。 它横在之前找到的两片叶子中间。 如果没有那块从维蕾娜身上割下的人皮为指引,谁也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维克多屏息凝神,狂热且锐利的目光在这片狭窄的画面上来回逡巡,搜索著每一丝在他看来有价值的隱秘信息。 良久,他抬起右手,铅笔尖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谨慎,小心翼翼在纸面上落下。 他在之前那两片叶子的顶端各画了一个点。 加上之前对应烟疤的五个,总共七个黑点。 转身回到桌前,维克多將这张纸平摊在桌上,从最左侧的点开始,朝著右边距离最近的点,轻轻画出一条顏色与笔跡都不算太重的线。 这不是一项复杂的工作,可是做这件事的时候,维克多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以至於他不得不中途休息了两次,以深呼吸强迫著自己稳定情绪,咬紧牙关,控制勾画笔跡勉强保持平直。 他终於完成了连线。 看著纸面上的最终完成品,维克多脸上一片木然。 普雷桑斯神父说得没错,这的確是父亲留下的秘密。 纸上这条起伏不断的线,维克多非常熟悉。 他几乎整个幼年时代都在在普埃托里亚诺镇的老宅度过。 在那里,维克多有一个专属於自己的房间。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坐落在小镇西北方的山脉。 准確的说,那是卡拉尔尼斯山的一部分。 连接七个黑点构成的线条,与维克多记忆中从窗户位置看到的山脉线条完全一致。 百分之百精准是不可能的。 但山峰和山脊线毫无区別。 卡拉尔尼斯山,这就是父亲通过维蕾娜后背上那些烟疤想要告诉自己的答案。 至於秘密本身,在山里。 至於具体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山洞。小时候父亲带著自己进山打猎,每次都会在那里停留休息。 维克多把画有线条的纸折成长条,凑近蜡烛点燃。 在他平淡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一切很快化为灰烬。 接下来,是维蕾娜的皮。 这玩意儿不太好烧。虽被鞣製过,却仍残留著少许油脂,“滋喇喇”的在火苗中不断炸裂,脆硬的部分在火焰中被不断烧尽,变成黑色碎块掉在桌面上,空气中也隨之飘散开蛋白质被烧糊的焦臭。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从衣袋里拿出圆剪,剪去雪茄前端,在烛火上將其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把深埋在胸中那口浊气与脑海中纷乱复杂的念头混合,以毫无保留的方式长长呼出。 再没有比现在更酣畅淋漓的时刻。 这是一个陌生、诡异的世界。 我还活著。 我还会以更好的方式,按照我自己的想法,认真,更好的活下去。 …… 老管家凯恩带著二十二个苏勒德斯和少许零钱回来了。 虽然欠款者的帐目没有全部结清,但他们纷纷表示,一定会在约定的时间还款。 科瓦茨的尸体悬掛在城市广场的东角。 那是將“l”形木桿倒过来,把大號铁钉钉入死者体內主要骨骼,然后在外部用铁丝捆绑连接的做法。 正常腐烂不会影响尸体的完整度,木桿表面还会用醒目白漆標註死者姓名。死亡公示期一般长达半年,也可能因为执法者选择性遗忘长达一年,甚至更久。 这样的做法並非刻意宣扬残暴,而是让鲜活榜样对所有心存不轨的傢伙產生威慑效应。 欠债不还的傢伙,同样属於游走在社会阴暗面的潜在犯罪群体。 作为重要的证物,维蕾娜的人头掛在旁边,与腐烂的科瓦茨並列。 “普埃托里亚诺镇?你去那里做什么?”老管家对小主人的想法感到不解,同时耐心灌输自己的想法:“你应该多去城守大人那里多走动走动,搞好关係。” “我想去看看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庄园。”维克多早已想好了足够充分的理由:“虽然每年的收入不算多,可那里毕竟是父亲留给我的產业。还有汤尼和杰尔森,我得儘快把他们处理掉。” 第二个理由让凯恩动了心。 他点了点头,声音变得谨慎又温和:“维蕾娜已经死了,汤尼的確没有活著的必要,还有杰尔森……得让他们合理合法的消失。” 公开杀人属於违法犯罪行为。 维克多解开钱袋繫绳,从收回的欠款中数出两个苏勒德斯与零钱,然后抓起钱袋封口,递到凯恩面前,认真地说:“我记得普埃托里亚诺镇上有几个女人长得不错,很对您的胃口。” 管家虽然上了年纪,但毕竟是有著正常生理需求的男人。 凯恩喜欢身材丰满肥硕的女人。 严格来说,这不算口味独特,而是忽略视觉感官,更加重视手感抚摸的最直接表现。 看著摆在面前的这袋钱,老管家咧嘴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芭芭拉和柯丽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可她们都结婚了。” 维克多在脑海深处翻找著旧时记忆:“我记得芭芭拉的丈夫好几年前就死了。柯丽的丈夫早年摔断了腿,她对那个男人谈不上什么忠诚。只要凯恩爷爷您愿意,芭芭拉明天就可以成为您的妻子。” “至於柯丽,我估计她的价钱不贵,五个塞米就能买一天。” 说著,维克多用手指在钱袋上轻轻点了一下,言语中充满了男人都懂的特殊诱惑:“您现在是有钱人。” 老管家显然很赞同这样的说法。他拿起沉甸甸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抬起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维克多满面都是轻鬆的笑,丝毫看不出他真正的內心想法:“不著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 翌日,下午三点,普埃托里亚诺镇。 维克多和凯恩各自骑著一匹马,沿东面的大路进了镇子。 这里平时很少能看到生面孔,何况维克多与凯恩无论穿著还是胯下马匹都足以彰显其身份,很快引来了一群好奇的围观者。 “瞧,那是老凯恩。” “没错,的確是他。” “这傢伙的衣服真不错,估计这些年在外面没少发財。不过,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哈哈哈哈,该不会是老凯恩跟哪个酒吧女郎搞出来的野种吧?” 镇上很多人都记得老管家凯恩。 无论插科打諢还是讽刺嘲笑,严格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恶意,顶多就是嫉妒心理过於膨胀的具体化表现。 虽然他常年在骑士老爷家里当差,而且还是掌握大权的管家,可归根结底,他仍属於仆佣阶层。 凯恩很清楚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从侧面的马袱里拿出一袋酒,扬手扔给一个看似领头的胖男人,朗声笑道:“诺顿,这是我欠你的酒。” 对方虽然身材臃肿,身手却很灵活。他以敏捷的动作接住装酒的皮袋,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胖圆的脸上顿时浮起真诚微笑:“你还欠我二十个塞米的酒钱。” 凯恩如松树皮般枯皱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银幣,朝著对方拋去。亮晶晶的金属货幣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抢眼弧线,在眾目睽睽之下,准確落入胖子手中。 “这个弗里尔,足够抵消我欠你的所有东西。”凯恩虽然面带微笑,话语中却夹杂著太多只有男人才明白的特殊含义:“包括你老婆的屁股。” 因为这句话,在场眾人爆发出哄堂大笑。 诺顿丝毫没有动怒,他死死捏住手里的银幣,脸上洋溢著比之前更加浓厚的喜悦:“没关係,只要你喜欢,回头我叫她好好洗个澡,还可以根据你的喜好喷上香水,就像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不等凯恩回答,诺顿把目光转向维克多,以一种佯装过的肆意张扬口气问:“老傢伙,这是你的私生子吗?” 凯恩收起玩笑的表情,用过来人才有的沉稳语气解释:“介绍一下,这位是维克多少爷。” 第二十七节 哥哥 诺顿眯起双眼,目光久久著这位陌生的年轻男子,显得有些意外:“维克多?你就是小维克多?格威森的儿子?” 他的话在围观人群中產生了特殊效果。 没人再用之前的玩笑语气说话,每个人都从各自不同的位置把视线投注到维克多身上。 虽然不清楚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人与父亲和自己之间的具体关係,但维克多並不担心局面失去控制。放眼望去顶多也就十几个人,即便是突发状况,以自己的身手和实力,足以安全脱困。 “你好,我是维克多.格雷德。”他做出礼貌的回应,无论微笑还是语句,全都无可挑剔。 诺顿没有搭话。缓慢抿住的嘴唇挤压著腮帮,胖乎乎的脸看上去越发显得横圆。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猛然转过头,衝著骑在马上的老管家凯恩发出怒吼:“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凯恩被搞得猝不及防,他完全不明白诺顿的脑迴路,下意识皱起眉头问:“你什么意思?” 诺顿满面怒容,口沫四溅:“你之前送回来一个孩子,我们一直以为他就是维克多,后来才知道他叫汤尼。” 凯恩张著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他已经明白诺顿的愤怒从何而来:“这跟我有什么关係?明明是你自己搞不清楚状况。” 诺顿对此有著专属於自己的理解逻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提及汤尼,他目光变得阴沉:“那小子刚来的时候,一直在我店里点餐,从未付过钱。” 凯恩正准备回话,却被维克多抬手拦住,主动问:“他欠你多少?” 诺顿没有说话,只是用复杂的目光看著他。 维克多用手轻轻扯了一下韁绳,安抚住有些躁动的马。他双颊肌肉牵动著嘴角微微上扬,略带婴儿肥的脸展示出少年特有的天真,清澈目光直接迎上对方的视线角度。虽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没有戒备与隔阂,只有充满好奇的探询。 诺顿缓缓咬住牙齿,他脸上的肌肉因为这动作变得紧绷起来。眼眸深处透出几分释然,也有些感慨,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淡淡的忧伤。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从鼻孔里呼出长长的浊气,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围观人群似乎也因此失去了主心骨,没人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他们在沉默中用眼神彼此交流,逐渐散开。 …… 转过街角,远远看见数百米外从林间缝隙中透出的房屋尖角。倾斜的屋顶上站著两只白鸛,它们用尖锐的喙相互轻啄,似乎正在调情,为了做那种事情进行必不可少的热身。 维克多用双脚足跟夹了一下马腹,拽动韁绳拨转马头,胯下的灰斑马立刻开始加速小跑,很快来到庄园正前方的入口。 路口拐角生长著一棵很大的山毛櫸树,挡住了大部分从正街方向看过来的视线。维克多策马绕过枝繁叶茂的树荫,正好看见从屋里走出的汤尼。 后者显然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相遇。 他张著嘴,目瞪口呆看著骑在马上的维克多,大脑一片空白,彻底陷入停顿。 从耳朵被割掉的那天起,汤尼在这个世界上最惧怕的存在就变成了维克多,魔鬼排名还要靠后一些。 “哇!” 突然,他爆发出音量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恐惧彻底衝破了思维限制,以毫无保留的方式展露在脸上,导致每一丝肌肉纤维彻底扭曲。 惶恐至极的汤尼慌慌张张转身,双手抱著头,朝屋子方向拔腿狂奔。 这一刻,那里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庇护所。 维克多加快马速,如闪电般衝过去。 从汤尼身前越过的时候,他轮起鞭子,朝著那张惊恐到极点的脸狠狠抽下。 悽厉惨叫夹杂著四散飞溅的血肉同时爆发。 衣服沿著后领与肩背的斜线齐齐裂开,出现了一条深度超过半厘米的粗大鞭痕撕裂皮肤和肌肉,仿佛突然从异空间里冒出来的恶魔之牙,在人体表面硬生生啃出並不致命,却非常新鲜的血肉沟槽。 维克多用力勒紧韁绳,迫使马头高高扬起。 可怜的畜生显然对突然减速这种事很不习惯,它抬起前蹄,发出暴怒的嘶吼,疯狂摇晃著,想要把骑在后背上发號施令的傢伙狠狠摔下来。早有防备的维克多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用双腿再次夹紧马腹,確保平衡的同时,看准时机,翻身从马背上跃下,稳稳落地。 汤尼惨叫著在地上痛苦翻滚。 他双手拼命朝著后背上探过去,想要触摸並捂住那条可怕的鞭痕,却只能勉强摸到脖子后面的位置,无法触及更多。剧烈扭动的身体伴隨著疼痛抽搐,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脱水的鱼正在疯狂弹跳,迅速消耗著本就不多的氧气。 维克多大步走到汤尼面前,弯腰抓住他的衣领,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將整个人从血泊和尘土间拉起,朝著主屋的后院拖去。 “放开我!” “疼……疼啊!求求你別这样,轻一点。”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吧!” “救命……无论是谁,请救救我!” 汤尼一直在苦苦哀求,跌跌撞撞被拖著跟在维克多后面。 他能感受到后背的伤口正在出血。 那绝不是微小创口涌出的血滴,而是如同溪水般汨汨而下的血流。 穿过侧面通道来到屋子后院,把汤尼捆在场院角落的木桩上。结实的细麻绳绕过脖子,穿过他的腋下,如蛇一般缠绕双臂,在皮肤表面勒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凹痕,紧密得没有丝毫缝隙。 看著身穿黑袍,站在面前一动不动的维克多,汤尼害怕极了。 他拼命挣扎著,却惊恐无比的发现:被反绑的双手拇指竟然被铁丝固定,只要稍微用力,就会被撕扯著传来钻心剧痛。 他痛哭流涕,低著头,浑身因为恐惧和疼痛而颤抖,满脸都是怯懦卑微的表情。眼泪混合著汗水,沿著鼻翼两边的凹痕滑落下来,在脚下乾燥的地面上溅起泥尘,迅速变成一个个潮湿的黑点。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你饶了我。” “发发慈悲吧……哥……哥哥……” 维克多一言不发,用冰冷目光默默注视著汤尼。 久违的记忆从大脑深处缓慢出现。仿佛一本破破烂烂的发黄旧书,虽然残存字句经歷了漫长岁月变得暗淡又模糊,却仍能让读者看到尘封的內容。 满面暴戾的汤尼抓住维克多的头髮,朝著他刚撒过尿,满是黄液,散发著恶臭的马桶里用力按去。 维蕾娜一直剋扣食物,维克多经常吃不饱。汤尼故作好心端来一大碗燕麦粥。等到吃了一半,才发现碗底臥著一只皮肉被煮烂的死老鼠。 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维克多都要仔细检查衣服和鞋子。连续光著脚踩了很多次钉子,衣服上插著细密的针。 这已经不是孩子之间的恶作剧,而是用残忍至极的方法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他现在竟然叫我“哥哥”。 真滑稽。 维克多仰起头,在阴云密闭的天空中寻找太阳。他觉得迫切需要更多的光,才能驱散笼罩在思维深处近乎凝固的黑暗。 哥哥……听起来有些好笑,真的很滑稽。 在此之前,他赋予维克多的称谓有很多。 小贱种、垃圾人、狗东西、脏货、废物…… 反覆搜寻记忆,这应该是汤尼第一次叫自己“哥哥”。 低下头,视线回落到汤尼身上。维克多深黑色的眸子里丝毫看不到亲情与温和,只有从冷漠和嘲讽转化而来的诡异怜悯。 “看好他。给他点儿水,再给他点吃的。” 转向伺立在一旁的老管家凯恩,隨口吩咐了几句,维克多转身朝著屋內匆匆走去。 这並非突然改变了主意。 汤尼还有用。 在此之前,得让他活著。 …… 普埃托里亚诺镇的日出很美。 薄雾从远处山顶一直蔓延到村落外围的平原,仿佛掺兑了太多水的稀释牛奶。太阳从山峰夹角升起,浅浅的鹅黄色中带有少许橘红。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温柔,像凝固的风,又好似软糖在舌尖上留下的美妙余味。 维克多把皮绳套在汤尼的脖子上,穿过他的后颈,在腰部繫紧,形成一个牢固的三角套,然后抓住放出来的长绳,在胳膊上绕了几圈,双手各抓住绳索的一端,用力拽了几下,確定足够结实后,这才拉著从木桩上解开的汤尼,一前一后朝著远处白雪皑皑的山脉走去。 熊皮袍子又厚又沉,却是进山人的標配。 这玩意儿有著极好的保暖效果,缺点是毛质粗糙,还有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蛋白质腐臭味。 这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卡拉尔尼斯山的熊腺体发达,反覆鞣製后的熊皮仍然无法尽除那股难闻的气味。在保暖需求和舒適感之间,山民们只能选择前者。 上了山腰,脚下也开始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积雪。 越往上走,冰雪越厚,天气越冷。前后看不到第三个人,太阳被浓厚的雾气遮挡,只有影影绰绰的一团微红。 一路上,汤尼都在可怜巴巴地不停叫唤。 “你要带我去哪儿?” “实在太冷了,我受不了了。” “让我休息一下,我实在走不动了。” 他没再叫“哥哥”。 这个特殊称谓在汤尼看来,应该属於护身符之类的存在。 虽然昨天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鞭子,但他喊出那声“哥哥”后,维克多就没再为难自己。 尤其是晚餐,很丰盛。除了热乎乎的浓汤,分量管够的麵包,甚至还有一盘浓香四溢的新鲜烤肉。 在內心深处,汤尼根本不认为维克多是自己的哥哥。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个废物,毫无爭议的垃圾人。 然而现实摆在这里:一个曾经被自己按住脑袋压进马桶里,肆意欺凌的贱货,如今却掌控著自己的生杀大权…… 汤尼不明白,维克多究竟要带自己去哪儿? 很少有人这么早就进山。 维克多默默走在前面,不时用力拽一下手中的绳索。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汤尼就会觉得脖子上一紧,被迫加快速度,只有这样才能確保呼吸顺畅。 单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寒冷。汤尼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灌满了冰雪渣子,早已失去了主动迈开脚步的能力,完全是被强行拖拽著艰难前行。 踉蹌著勉强攀上一个缓坡,汤尼再也支持不住了。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翻在地上,绵软的积雪被压平了一大片,他躺在冰冷的白色之间大口喘息,不断喷吐著热气。 “……让我……休息一下……呼,呼呼……”汤尼第一次觉得躺在地上是如此舒服。 在氧气稀薄的环境下剧烈运动,体能消耗速度极快。 他现在无限怀念老宅里骯脏发臭的被褥,以及谈不上什么卖相,味道也非常寡淡的热汤。 维克多转过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缓缓走到汤尼面前,低头注视著同父异母的弟弟。 “差不多了。”忽然,他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汤尼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他只看见维克多拔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捅过来。 锐利的刀尖刺破皮肤,汤尼感到中刀部位有种刺骨的冰硬。那绝不是外界寒冷导致的错觉。紧接著,表皮、真皮、筋膜被一层层强行撕裂,就像胶布被强行扯断,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哧哧”声。 “啊……啊……不要……”汤尼惨叫著,下意识用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想要阻止死亡在自己身体內蔓延。然而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已经太晚。金属刀刃正在切割脂肪,就像热刀穿过黄油那样轻而易举。 看著面色惨白,拼尽全力想要挣扎的汤尼,维克多从容不迫地探过上身,凑近对方耳畔,发出刚好压过呼啸寒风,足以让对方听清楚的声音。 “维蕾娜已经死了,你应该下去陪著她。” 大量的血从伤口缝隙涌出,汤尼眼前飞飘著密密麻麻的灰色雪花。这不是真实的自然场景,而是极度缺氧的大脑正產生幻觉。耳边同时想起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整个世界开始迅速崩塌。 第二十八节 岩洞深处的秘密 各种可怕的画面从汤尼眼前一幕幕闪过,在几秒钟內重叠组合,变成了维克多。 他的影像从未如现在这般清晰。 “……你……”生命气息从汤尼体內迅速流失,汤尼张著嘴,他已经无力挣扎,就连喊叫都没有力气。眼前不断闪过刺眼的白光,时间被无限拉长。母亲的容顏、冷酷的兄长、身材曼妙的年轻侍女,还有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一切都在淡化。 “你……” 在思维消失的最后时刻,汤尼眼中的影像早已变得模糊。他喃喃自语,从咽喉最深处释放出两个单词。 “……不要……救……我不想……不想,死……” 最后的声音,连同消失的生命,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冰雪中永远冻结。 维克多拔出匕首,默然注视著双眼圆睁,直挺挺倒下的汤尼。 维克多屈膝蹲下,用刀子挑开汤尼的衣服,然后割断裤带,以粗暴却不失灵敏的动作扒光死者衣裤。 敏锐目光仿佛功率强大的x光机,从尸体头部开始,直至足趾,仔细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把尸体反过来,重复著同样细密的视觉检索。 汤尼的身体很乾净。 皮肤表面没有纹身,也没有特殊的疤痕。 虽然在维克多看来,汤尼同样属於父亲遗產的一部分,但他显然不如维蕾娜那般具有另类价值。 確定了这一点,维克多抄起匕首,以熟练的手法切开肚皮。 维克多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不是因为飢饿,而是在气温太低,导致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麻布裹住肝臟和脂肪,在尸体表面擦拭匕首。 做完这一切,维克多双手翻动汤尼的尸体,朝著山道侧面推去,直至从悬崖上滚落。 山里到处都是熊,还有成群结队的狼。 进山狩猎的人要么收穫丰富,要么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在卡拉尔尼斯山,没人会把曝露在野外的死者遗骸当做新闻。 顶多两天时间,这具扔下山崖的尸体连指甲和毛髮都不会剩。 飢饿的野兽不会浪费食物。哪怕是最坚硬的骨头,在它们看来也是一种美味。 维克多在原地耐心等候了半个多小时,確定无人跟隨,这才转向山顶,继续攀爬。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很快找到了早年父亲带自己来过的那个岩洞。 山洞外廓和內壁仍然保持原状,与维克多记忆中的画面基本相符。 越往里走,地上残留的火灰余烬与各种杂物就越多。 这意味著长久以来一直有人把山洞当做临时落脚点。 大多是周围村落里的猎户,也有外来的冒险者。 岩洞不算深,从入口到洞內最深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沿著蜿蜒的曲径,维克多很快来到了岩洞底部。 阳光在弯折的岩石表面不断反射,最终有少许透入洞內,在厚重坚实的岩墙上照出面积大约两平米左右的模糊光团。 维克多站在岩墙正前方,仰起头,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头顶正上方是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刻著一句话。 “一切荣耀归於洛恩兹(lorenz)。” 標准的英文。只是因为刻写角度与岩石位置的缘故,字母笔画显得生硬,不流畅,但每个字母都是独立的,绝不会让人看了產生歧义。 维克多不知道谁是洛恩兹。 大脑里没有关於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它应该不是神。 只有圣灵(holy spirit)才是教廷唯一承认的神。 很多年前,维克多第一次跟隨父亲进山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存在。 没人知道是谁在这里刻下这句话,以及具体的时间。 维克多放下背在肩上的袋子,拿出一口小铁锅。他从岩洞里收集了一些碎石块,在岩洞的东北角砌成简易三角灶,点起旺火,然后取出从汤尼身上割下的肝,还有那块油腻腻的肥肉,用刀子切成小块,扔进锅里。 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一直在留心观察,没有发现尾隨者。 脂肪受热,在锅里发出“滋滋”的炸响,清亮的液体油脂在锅底匯聚,逐渐淹没了顏色发黄且炸焦的肥肉。 维克多蹲在火堆前,仿佛做这件事只是为了取暖。 他不断往火堆里添加小块燃煤,锅里熬出的油温也隨之升高,释放出浓烈诱人的肉香。 突然,油温超过燃点,锅內“轰”的一下腾起熊熊烈火。 早有准备的维克多眼疾手快,用湿毛巾裹住小铁锅的把手,將这团炽烈火焰直接从火堆上端离,转身来到刻著字母的岩壁前。 他心里充满了无比强烈的期待。 维蕾娜的皮、夹在笔记里的树叶、臥室里的烙画,共同组成了卡拉尔尼斯山的轮廓。 除此之外,没有关於遗物更多的线索。 自己所知,也可能是唯一的秘密隱藏点,只有这个山洞。 洞內残留的种种痕跡表明,这里不是专属於父亲的领地。 从洞內残留的各种痕跡判断,在此之前的很多年一直就有人在这里夜宿。这意味著洞內存在暗格或机关之类的可能性极低,无限趋近於零。 谁也不可能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共区域藏匿財宝。 然而,目前掌握的线索均指向这里。 维克多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 维蕾娜皮肤上留下的五个烟疤,是父亲精確计算后的杰作。但维克多觉得,其中隱藏的秘密不仅仅局限於烙画对点覆膜。 在此之前他就发现,如果將这五个点看做透视构图,相当於一个金字塔结构。其中位於最顶端的那个点,与另外四个点构成的菱形正中垂直,交叉位置刚好位於肝臟。 这是一个以英文为官方语种的世界。 肝臟的英文单词是liver。 维克多是个想像力丰富的人,他思考过各种可能的解密方法,却毫无头绪。 卡拉尔尼斯山的自然环境让他產生了新的想法。 liver这个单词是通过古英语lifer演变而来。 继续溯源,lifer的源头是原始印欧语词根*leyp-。 这个古老的词语,其中一项释义为“脂肪”。 两者在词源上没有直接关联。 如果维克多在原本的世界没有精修语言学,且在该领域拥有博士学位,也不可能產生这种匪夷所思的发散性联想。 可如果结合卡拉尔尼斯山这个谜题大环境,维克多就愈发確定自己的推测方向正確无误。 这座山极其雄伟,沿著克雷伊王国东部边界连绵上百公里。巨大的山脉挡住了北方严寒,从普埃托里亚诺镇开始,往南,造就了一大片气候暖湿的肥沃平原。 从地面沿山脉往上超过三分之一开始,温度骤然变冷,积雪铺满山道。 继续往上,愈发寒冷,自然形成的冰峰比比皆是,很多地方都是禁止人类涉足的死亡区域。 岩洞所在的位置刚好处於人类活动范围的极限。 这里很冷。无论是谁想要在洞里过夜,都需要燃点篝火。 还有其它旁证。 雪茄烫伤和烙画,都与火有关。 维克多从进洞的时候就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从洞口拐角大约十米的位置开始,地面残留著木柴和煤块之类的未烧尽的燃料,用石块堆砌的简易灶台沿两边岩壁朝著洞內延伸。 所有把这里当做临时居所的人,都要在岩洞內生火,否则无法抵挡刺骨的寒意。 火堆和简易灶台只能设置在背风的角落,而且对地面也有要求————可以略有凹陷,也可以平坦,但绝不能是向上凸起的状態。 整个岩洞的组成物质均为岩石。它很坚硬,无法通过挖掘手段形成临时土灶。 维克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岩洞的西南角。 那里有一块很大的岩石从地面凸起,整体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光滑,倾角与地面之间的斜差超过五十度。沿洞壁向上,整体高度约为两米。 它的顶端呈拱圆形,最上部面积相当於成年人的巴掌大小。爬上去倒是不太费力,但整体地势和斜坡决定了不可能在这里燃点篝火,顶多只能在岩石坡度稍显平缓的地方坐下休息。 维克多端著那锅熊熊燃烧的热油,手脚並用,朝著岩块顶端爬去。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同的燃料,从本质上决定了火焰的种类。 普通木柴產生的火焰,可以直接用水泼灭。 用同种方法对付汽油產生的火焰,只能起反作用。 维克多不明白为什么维蕾娜皮肤上留下的五个烟疤指对著肝臟。 他只知道在卡拉尔尼斯山岩洞这个前置条件下进行探秘,火焰大概率是必须选择第二条件。 因为这里很冷,环境阴暗少光。 放眼大陆各国,克雷伊王国的综合国力只能算是中下,国民整体生活水准偏低。平民很少能得到肉食,因此他们对脂肪有著特殊偏好。在市场上,瘦肉价格比肥肉便宜得多。 无论家畜还是猎获的野兽,几乎不可能有人做出把肥肉当做燃料肆意浪费的举动。 退一步,哪怕是罪案受害者的脂肪也不行。 维克多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有误,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也必须试一试。 很快爬上岩石顶端,举高手中燃烧的铁锅。炽烈的火焰驱散了黑暗,照亮了石壁表面的每一处凹陷和缝隙。尤其是距离岩顶半米左右,刻在正上方洞壁的那句“一切荣耀归於洛恩兹”,字母笔划显得异常清晰。 维克多避开刺眼的强光和火烟,紧张注视著眼前这块被火光照亮的岩壁。 火焰在铁锅中跳舞,它们疯狂躥动,仿佛无数鲜红的蛇信肆意舔弄坚硬岩石,想要以炽热高温撕裂、衝撞,进而粉碎一切敢於阻挡进攻的障碍物。 维克多的心臟在剧烈狂跳,强烈期盼导致他口乾舌燥。 他用近乎变態的目光死死锁定眼前这块狭窄岩壁,来回扫视每一个看似可能隱藏秘密的角落。 终於,透明的空气中出现了少许淡蓝。 那是涂抹在岩壁表面的一种特殊物质。在高温和油脂分解共同组成的特殊环境下,產生了化学反应,从无人察觉的藏匿处缓慢显形。 那是一个异空间坐標。 西南,8804,3511,9927。 维克多死死盯著这组数字,將它牢牢刻入大脑深处,成为永恆的烙印。 我是对的! 以脂肪为燃料產生的火焰,烘烤岩洞最底部,同时也是整个岩层最高处的这个位置,才是解开整个谜题的关键钥匙。 记忆的时间很短,前后约为五秒钟。 维克多很想多看一会儿,继续对比每一个数字。然而岩壁上的蓝色字跡很快淡化,隨即彻底消失。 转身从岩石上跳下,维克多端著燃烧的铁锅来到外侧背风处,把锅內残留的油脂倾倒在三角形土灶里,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几块碎煤助燃。 那位从未谋面的父亲,的確心思慎密且足智多谋。 维克多此前就產生过类似的想法:真正的宝藏大概率不会埋藏在这个世界,而是留存於某个需要传送戒指才能抵达的异空间。 尤其是卡拉尔尼斯山这种地方,虽然人跡罕至,但被外人发现的可能性仍然很大。 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 土灶里的煤块已经被点燃,火苗驱散了寒冷,暖烘烘的热意令人倍感舒適,拓宽了维克多脑海深处的思路。 按照《大百科全书》上的解释:异空间坐標的组成,分为“方位”和“数字代码”两部分。 前者很容易理解,不外乎是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为主,辅以主偏向,成为传送坐標的主轴。 后者是对前者的精准定位。可以理解为三维构建模式,方向主轴为长,排列其后的第一组坐標为宽,第二组坐標为高。 常见的坐標多为一至两位数。 如果数字多达三位,那意味著定位更加精准。 四位数的坐標非常罕见。 那意味著两种情况。 首先:定位精准度极高。传送落足点可以精確到以“厘米”为半径。 其次:传送区域非常危险。必须確保精准度,才能確保安全。 第二十九节 真正的遗书 只有亲身体验过传送的人,才能领悟“危险”的真实含义。 维克多对此深有体会。 上次误传至异角之地,如果定位並非衣橱,而是那座建筑外街道之类的公眾集会所,自己必死无疑。 那种地方聚集著成群结队的红皮肤魔鬼,它们会把自己活活撕成碎片。 如果传送点是异世界的海洋深处,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濒临爆发的火山口、凶猛的野兽巢穴、戒备森严的皇家重地…… 不是每一个传送坐標都真实可信,但只要有前人確认过的坐標就安全无误。 《大百科全书》对此也列出解释:传送坐標分为“公共”和“私密”两种。 前者很容易得到,甚至根本不用花钱,在黑市或酒馆就能获取。 这类坐標基本上不具备探索价值,纯粹只是浪费传送能量,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前往异空间的团队临时集散地。 后者需要花钱,甚至付出某种特殊代价才能得到。尤其是富含资源的私密坐標传送区域,往往是豪门贵族的专属领地。 在確定了方向主轴基础上的三组数字坐標,那意味著对传送点的高精度校准。尤其数值高达四位,更是意味著精传送半径超过了常见的“米”和“厘米”,达到“毫米”的精度。 一个异常精准的四位数传送坐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格威森.格雷德先生,您究竟要把我带往何处,告诉我什么样的秘密?” 看著逐渐变成橘红色,已经烧透明的煤块,维克多喃喃自语。 …… 日落前,维克多回到了镇上。 “我们在山里遇到了熊,汤尼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这句话是对老宅里佣人说的,尤其是杰尔森。 人死了,总要有个表面上看起来合乎逻辑的解释,否则就会背上“谋杀”的罪名。 哪怕是最有责任心的执法者,也不会对一具被野兽啃光舔净的人类尸骸感兴趣。 老管家凯恩端来了热乎乎的汤和麵包。 那是用猪排骨和后腿燉的肉汤,还有切成块的芜菁。 麵包做法更显得考究,从浓郁的香气判断,和面的时候至少揉进去一整磅黄油,表面还撒上了鬆脆可口的核桃仁。 维克多尽情享用美味的时候,杰尔森就站在旁边伺候著。 为了防止逃跑,凯恩特意给他加装了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重型脚镣。 那玩意儿用精钢打造,后面拖著一个重达二十磅的铁球。 长时间拖拽行走,杰尔森的足踝早已被磨破,尤其是钢环接触的部位血肉模糊。 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一直在发抖,看上去手足无措,怕得要死。 用最后一块麵包擦抹碗底汤汁的时候,维克多头也不抬地问凯恩:“东西准备好了吗?” 之前带著汤尼进山前,他给过老管家一张物品清单。上面罗列的物品主要是武器和食物,以及一些旅行用品。 凯恩点了点头,疑惑地问:“你要去哪儿?” “去北边的山里转转。”维克多把被汤汁浸透的麵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老管家皱起眉头:“北面几乎没有路。就算沿著卡拉尔尼斯山的主峰绕一圈,最后还是只能回到这里。” 维克多没有解释:“反正就是隨便走走,说不定有意外收穫。” 这句话让老管家下意识偏过头,把视线转移到站在餐桌旁的杰尔森身上:“要带著他一起吗?” 到处都是冰雪的山里能有什么收穫? 汤尼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他本能的认为,杰尔森將是接下来的那个。 如果在相同地点连续发现两具被野兽啃食的人类骸骨,这种事情很容易引起怀疑。 想必这才是主人去北面山里真正的意图。 神经一直保持高度紧张的杰尔森再也受不了了,他的情绪彻底崩溃,“扑通”一下重重跪倒在维克多面前,声泪俱下:“主人……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维克多用舌头剔著残留在牙齿缝里的剩食,顺著老管家的视线望向杰尔森。 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针对汤尼时的冰冷与狠辣,只有在冷漠中安静存在的平和。 维克多觉得有必要在熟识的人面前保持以往状態。 曾经的维克多,胆小怕事,性格懦弱,而不是如自己这般锋芒毕露,快意恩仇。 虽然可以把一切变化都推到“遭遇死亡威胁导致性格大变”方面,但维克多觉得自己仍应该收敛气息,做一些符合自己年龄与身份的事。 至少现在是这样。 维克多的视线从杰尔森脸上缓慢下移,落到对方因为磨损受伤显得肿胀的右腿上,淡淡地吩咐:“给他上点儿药。” 老管家望向维克多的双眼充满了疑惑,他不明白主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花钱买来的奴隶,不是佣人。”维克多以平静的语调解释:“家里的事情总得有人做。让他活著比死了更有价值。” 说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打著呵欠朝臥室方向走去,边走边对老管家发出满是倦意的嘟囔:“把我要的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现在必须好好睡一觉……困死了。” …… 普埃托里亚诺镇的夜晚比拉达克城更加寧静。 这里家家户户都养著狗。 这些机警的畜生堪称最合格的守夜人。 它们平时从不乱吠,可一旦在夜间叫囂起来,就意味著要么有陌生人前来拜访,要么有野兽出现。 维克多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从黑暗中缓缓睁开双眼。 离开餐厅后,他连靴子都没脱,整个人直接和衣而臥。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让人觉得他非常疲惫,这一觉会睡上很久,也许直至明天中午也不一定能醒过来。 维克多只在前半夜打了个盹,然后一直躺在床上,处於假寐状態。 他仔细辨听著周围的动静。 整个宅子里所有人都已经睡熟。 臥室里很安静,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 维克多伸手摸了一下佩在腰间的匕首,以及插在长靴外侧的砍刀。 然后將右手伸向左手中指。 藉助从窗外透进来的稀疏星光,他能看清传送戒指上的每一个刻度。 西南,8804,3511,9927。 旋转刻度选定坐標的操作並不复杂,维克多却整整消耗了五分钟。 他对每一个数字的辨识判定必须做到绝对精准。 这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二次传送。 不,准確的说,应该是首次主动传送。 在一个女人身上留下秘钥,在古老的烙画上留下斑点谜题,在阴暗的地窖里留下线索……维克多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从未谋面的“父亲”到底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可在这之前,必须装作若无其事,不能流露出丝毫情绪和破绽,引起旁观者注意。 安排老管家准备旅行物品,只是一个幌子。 这足以让包括凯恩在內的所有人认为:自己明天早上才会离开老宅,前往卡拉尔尼斯山北部。 实际上,维克多真正的出发时间是现在。 他用力按下戒指顶部。 熟悉的光晕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维克多没有如上次那样感到眩晕。 他只觉得这光晕无比绚烂,令人期待。 …… 睁开眼睛的时候,维克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废墟里。 这里时间段应该是正午。 头顶阳光明媚,强烈光线被四周高大破旧的墙体挡住,只能透过周围植物和建筑的间隙照进来。脚下的地面坚硬又乾燥,没有水泥之类的涂抹物,到处都散落著破裂的青灰色石板。 维克多站起来,环视四周,確定没有任何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存在后,视线隨即锁定摆在墙边的一个箱子。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木质板条箱。箱角被浸水后已经霉烂,甚至长出了苔蘚。 这种毫不起眼的寻常物件之所以引起维克多的注意,是因为平整的箱盖上有一个用刀子刻出的圆形图案。 格雷德家族的徽记! 维克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用力捅了几下木箱。 他发现箱子没有上锁,於是继续把树枝尖端用力塞进已经腐朽的盖缝里,没费太大劲儿就轻鬆撬起。 解密过程中有太多的环节隱藏陷阱。他必须时刻小心。 箱子里放著一个很大的皮质包块,外部用皮索捆绑。维克多尝试著想要解开,发现绳扣非常紧密,他只得拔出匕首,將其割断。 打开,里面仍然还是兽皮加皮索捆绑的包块。物件的主人似乎想用这种层叠方式保持核心物件的完整,同时隔绝水份从外部浸透的可能。 繁琐的包装足有四层之多。解开內內层软质牛皮的时候,一本封面为浅灰色的笔记赫然出现在维克多眼前。 无论大小、厚度,还是整体样式,都与之前在地窖里发现的笔记相同。 维克多保持著令人惊嘆的冷静与沉著,拿起笔记,翻开页面。 “无论是谁拿到这本笔记,我都必须恭喜你。这意味著你解开了我设置的所有谜题。但无论如何,我希望此时此刻看到这些话的人,是我的儿子,维克多.格雷德。” “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活不了太久。我並不惧怕死亡,甚至愿意张开双臂以毫无保留的方式迎接死神。唯一的缺憾,是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理解太过於肤浅。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绝不会像此生这般碌碌无为。” “我的儿子,你可以成为神。” 看到这里,维克多浑身剧震,就连呼吸也为之一滯。 他完全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那是专属於维克多记忆的一部分。 在这个世界,有著一个神秘的特殊群体————密修士。 他们拥有独特且强大的力量,是全方位能力超越常人的存在。 他们只对群体中的更高级个体,以及权贵效力。比如高级密修士、国王、高阶贵族。甚至某些皇室成员和家族渊源深厚的贵族,本身就是密修士。 强大的密修士个体,综合实力堪比一整支军队。 维克多低下头,继续翻看笔记。 “密修士分为九个等级。从一至九,实力由弱至强。” “圣灵保佑,我得到了三个混沌基石和一个生產者的答案。” “这是比黄金和钻石还要珍贵的財富。” “我的儿子,你必须儘快前往距离最近,最安全的教堂,解开谜题,成为强大的密修士。” “去吧!现在就去,千万不要犹豫,一秒钟也不要耽搁!” 在这句话的后面,是三个呈竖状排列的词。 分別是:养鸽人、理髮师、钢铁工人。 一个大括號把这三个词拢合,箭头引导指向的词是:混沌基石。 继续往下,是“胎儿”这个词。 后续是一个破折號,连接末尾的最后一个词:生產者。 维克多盯著这页笔记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神秘且特殊的世界。如果把克雷伊王国所在的世界看做原点,那么通过传送与其连接的诸多空间世界,共同构成了一个堪比地铁枢纽的庞大存在。 每一个异空间都有著实力强大的个体。从这个角度来看,本体世界存在密修士也就不足为奇。 这里不是玄幻世界。成为密修士的方法不是修炼,而是解谜。 在笔记的翻页,写著两个空间传送坐標。与之前在山洞岩壁上留下的一样,也是精准度极高的三组四位数。 东,1627,3775,,1534 南,8372,6224,8465 页面末尾,有一个痕跡顏色很深,显然是沿著笔画线反覆涂抹过的词————教堂。 在此之后,是三个醒目的惊嘆號。 厚度约为一厘米的笔记,除了这轻飘飘的一页纸,其余的部分均为空白。 维克多觉得脑子很乱,一种莫名的亢奋正在身体里如野草般肆意生长。 他的確听过“密修士”这个词。 大概是三岁,还是五岁。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很小的时候,从父亲与其朋友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 他顺序翻看著笔记后面空白的部分,手指在每一张纸页上摩挲,没有发现异常涂抹的痕跡,也没有找到可能留存的隱秘。 父亲留下的信息只有这些。 但已经足够。 维克多从衣袋里拿出火柴,擦亮火苗,凑近笔记鬆散的边角,看著所有秘密在自己目光的注视下,化为一团被淡蓝与橘红火焰彻底吞没的灰烬。 第三十节 开始答题 笔记本只是载体。 写在纸上的东西不能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秘密。 最好的藏秘之所,是自己的大脑。 维克多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破旧的废弃堡垒。除了散乱的破碎砖石,以及从建筑墙体缝隙中生长出来的蔓藤类植物,没有任何物件值得注意。 从垛口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平原和森林,进而通过高差判断出堡垒修建在山顶。 周围找不到近期內有人类活动的踪跡。没有储水池,没有存粮,即便是野兽和昆虫也不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 难怪父亲会选择这个地方作为藏密点。 確定没有遗漏任何有价值的物件,维克多拧转戒指錶盘下方的刻度,启动传送。 异空间的时间流速与主世界之间是否存在差异?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至少暂时没必要考虑那么多。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必须返回。 如果有人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床上,势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启动传送。 …… 黑暗依然笼罩著普埃托里亚诺镇。寒冷的气流从卡拉尔尼斯山呼啸而下,如狂暴型精神病患者衝击著每一幢建筑。冷风从窗框和门缝里钻进来,吞噬著每一丝热意,成为黑沉沉大地上最具威慑力的统治者。 维克多脱掉靴子钻进被窝,绵软的布料裹在身上很舒服,然而陷入激烈思考的大脑对身体冷热几乎没有任何感知。 离开时间不长,顶多不超过半小时。 没人发现屋宅的小主人深夜离开,又匆匆返回。 维克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儘快回拉达克城,去教堂寻找真相。 只有在那里才能解开专属於密修士的谜题。 密修士……他真的很期待。 …… 庄园早餐比在城里的时候丰盛。餐桌上摆著新鲜羊奶,很稠的乡村黄油,以及热气腾腾的肉汤。 维克多端起汤碗,深深吸了一口。刺激嗅觉神经的香气源於猪大骨和肥肉。汤里浮泛著百里香和少许燕麦。虽然肉里仍然残留著少许腥骚味,但在香料的掩盖下,却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只有騸过的猪,吃起来才肉香十足。 主食不是麵包,而是一种用糙米、燕麦和麵粉混合烤制的大饼乾。很硬,必须在箩筐里用木槌砸碎,浸泡在汤里才能食用。 老管家凯恩拿著一瓶蜂蜜走过来,给维克多盛羊奶的杯子里舀了一勺。 “吃完早餐我就回去。”维克多把一块泡软的饼乾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一直不习惯使用刀叉,非常想念筷子,但这种特殊行为很容易被认为是异端。 “为什么?”凯恩显然对此感到意外。他盛蜜的动作当场僵住,仿佛插在羊奶杯子里的银汤匙很重,无法正常拿起。 “我打算把这附近的閒置土地都买下来,搞成牧场。”维克多用昨天晚上就想好的藉口作为解释:“维蕾娜和汤尼都死了,该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得赚钱。” 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羊奶,把嘴里那些跟锯末没什么区別的饼乾渣衝下去,维克多长长呼了口气:“我想过了,我得养活自己。既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我……我要努力活得像个贵族。” 他显得有些惆悵,眼眸深处却透出一股专属於年轻人的坚毅与干劲。 凯恩皱起眉头,他还没有从主人前后转变巨大的言语和计划中反应过来:“你昨天不是说,打算去北边的山里吗?” “不去了。”维克多回答得异常乾脆:“我想了一下,那纯粹是浪费时间,而且山里很危险。只有钱,尤其是金灿灿的苏勒德斯,那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 下午,维克多独自返回拉达克城。 老管家凯恩留在镇上打理各种事务。主要是维克多看中的那些地块,虽说大多是閒置,其中却有两块有主的熟地。想要把土地连成一片,就需要与地主商谈,说动对方愿意出售。 维克多走进郎贝斯教堂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教堂里的神职人员已经用过晚餐,正在准备晚祷。不过看在两个亮晶晶的弗里尔份上,提利姆还是非常尽责的引导维克多穿过走廊,来到后庭主祈区,见到了刚把《福音书》翻开的普雷桑斯神父。 “很高兴见到你,但你来得的確不是时候。”神父脸上展露出温和且寧定的笑,言语中却释放出不容商量的拒绝和否定:“我的孩子,你可以去我的房间里稍事休息,等晚祷结束后再谈,或者回去,明天再来。” 维克多在来的路上早已考虑过各方面细节。他用半开玩笑且试探的语气说:“我想知道关於密修士的事情。据我所知,好像是与答题有关。嗯……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解题。” 这是他在来路上早已想好的託辞。 神父之前说过:可以相信他。 闻言,普雷桑斯的身体明显猛然震颤了一下,就连宽大的黑色教士袍也难以遮掩。他睁大双眼死死盯住维克多,下意识张口发出的话语变得有些失声:“你说什么?” 站在旁边的提利姆也被这句话嚇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双手紧紧交握著,脸色发白,满面都是惊恐的表情。 维克多有些不知所措,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对普雷桑斯神父的反应竟然如此强烈。 可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断然没有事到临头改口否认的道理。 他本能的想要重复一遍之前说过的话。 话语开头的第一个字母“i”已到嘴边,正打算脱口而出的时候,维克多忽然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主祈区实际上是教堂內庭与外侧居住区连接的部分。面积大约为八十平米。以此为枢纽,走廊连接著三个相邻的房间。中间没有门板之类的障碍物,无论是谁都可以自由往来。 一个身穿黑色教士袍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眾人眼前。 他的身高约为两米,宽厚的肩膀几乎將整个拱形门占满,只剩余少许缝隙可供通行。宽大的黑袍遮住了包括头部在內的整个身体,低垂的罩帽边缘一直垂落到鼻翼以下的位置,让人无法窥探其面容,只能看到轮廓坚硬的下巴。 “是谁要解题?”黑色面罩之下发出深沉沙哑的声音。就像常年酗酒的酒精成癮者,被高强度刺激性液体导致声带部分功能受损,却保持著足以让听者明白己方意图的基础发音能力。 不等维克多回答,黑袍教士已经转动身体,正面对著他。 不透光的黑色头罩似乎对修士的视觉能力毫无影响。超过年轻骑士足足一个半头的可怕身高从气势上形成碾压。尤其是那仿如山脉般魁梧的身量,使维克多觉得自己如蚂蚁般渺小,甚至就连呼吸的权力也被强行剥夺。 “你要解题?”对方主动发问,那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出的怪物轰鸣。 “是,是的。”维克多结结巴巴地回答。 “跟我来。”黑袍教士转过身,朝著来路迈开脚步。 维克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此前来过一次教堂,可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这个黑袍教士是谁? 解题且成为密修士的过程难道是由他主导? 普雷桑斯神父不是郎贝斯教堂的最高主持吗? 想到这里,维克多抬起头,把视线投向站在斜对面的神父。 普雷桑斯一扫之前的温和与寧定,整个人变得异常紧张,僵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事先按照模具浇筑的水泥。 维克多张开嘴唇,想要发出盘桓在脑海中的的深刻疑问。 突然,普雷桑斯以极快的速度衝到他的面前,双手分別按住他的右肩和右臂,用力將他向前推去,同时凑到维克多耳畔,发出急促的低语。 “快跟上去。与神使之间的跟隨距离不能超过十米。” “见鬼,为什么你刚才要说那些话?” “来不及了,我没办法给你解释太多,但你必须牢牢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从现在开始,就已经进入了解题的正常流程。” “记住:绝对不能反悔,也不能中途退出。” “你只有一次否定的机会。” “绝对不能贪心。一旦否定,就必须立刻选择退出。否则你会死。” 维克多觉得自己无论思维还是身体都彻底失控。 他被普雷桑斯神父强行推著向前走。 各种混乱的问题纷纷涌入大脑,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在极其紧张和骇然的状態下,如同机械般在脑子里復刻对方话语。 普雷桑斯神父显然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是走廊很短,不过半分钟的光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狠抓了一把维克多的肩膀,以疼痛產生的刺激效果促使他从浑噩状態清醒过来。 正前方,黑袍教士背对著维克多,伸手推开一扇沉重的铜皮大门。 看著维克多跟隨黑袍教士走入其中,厚重的金属门板缓缓关闭,精神状態高度紧张的神父终於感觉到一丝舒缓,继而整个人彻底放鬆,在近乎虚脱的疲惫状態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提利姆小跑著从主祈区赶过来。他站在神父身侧,用惊恐目光看著眼前紧闭的大门,从不受控制,正在恐惧支配下“格格”打战的齿缝之间,无比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天啊……这是……禁忌之门……他,他会死在里面……” 普雷桑斯的视线同样落於门上。 神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与骇然中冷静下来,眼里释放出忧虑与无奈,嘆了口气:“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无能为力。” 提利姆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颇有些不甘心地问:“就不能想想办法吗?维克多……他是个好人,我还挺喜欢这傢伙。我们得帮帮他。” 普雷桑斯摇摇头:“那可是神使。不要说是国王,就算教皇来了也没用。” 提利姆把右手插进教士袍外侧的衣袋,指尖触摸到那两枚光滑冰凉的银幣,愁眉苦脸地问:“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他白白送死?” 冷峻的表情重新出现在普雷桑斯脸上。他紧抿著嘴唇,隨即缓缓张开,言语中夹杂著期待,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安慰成分。 “圣灵在上,也许他会创造奇蹟。” …… 在近乎黑暗的环境中,维克多走了六分钟。 从跨入这扇门开始,他就一直在默默读秒计数。 这方法很管用,时间乘以自己的步数长度,就能知道具体走了多远。 这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没有想像中地窖里的霉湿环境,也没有其它令人倍感不適的气味,只是周围暗淡无光,只能隱约看到地板和墙壁。 黑袍教士一直走在前面,没有说话。每走一步,他脚下都会发出沉闷的踩踏撞击,维克多觉得他穿的肯定不是软质布鞋,而是甲冑类的钢靴。 终於,他停下脚步。 维克多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环境。他大概能看出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具体方位无法判断。可能是地下室,也可能是某个无门无窗的封闭场所。 忽然出现了明亮的火光,那是黑袍教士点起的蜡烛。维克多很快发现自己燃烧材质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因为飘入鼻孔的气味並非熟悉的蜂蜡,而是昂贵的鯨油。 两盏油灯分別设置在房间左右的架子上。在黑暗环境里待得太久,维克多觉得它们发出的光线比太阳还要明亮。 黑袍教士转过身,面对著维克多。罩袍仍然如之前那样遮挡了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丝毫没有露出身体。 他递给维克多一个物件。 手指接触到物件的时候,维克多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点燃油灯。 那是一个用木头製成,长约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的图板。 正中有一幅画。 画面很简单:一个男人挥鞭驱牛,推动轮犁,在田地里耕种。 图画正上方有一行字:玛兹达的轮犁。 这似乎是画的名字。 正下方还有另一句话: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维克多用手轻触画面,他能感觉这不是油画,具体使用何种顏料也无法判断。 这就是谜题吗?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维克多就听见沉默了许久的黑袍教士终於从罩袍下发出声音。 “什么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倒计时开始:五、四、三……” 维克多有些慌张。 这与个人资质或情商无关,无论是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觉得慌乱。没有提示,没有预先说明规则,结合普雷桑斯神父之前的警告,以及意义不明的时间倒数,哪怕再冷静的人也会觉得手足无措。 “农夫!”维克多完全是在潜意识操控下喊出这个词。 (註:书中场景以英文交流。) 第三十一节 用药 一切都太过於突然,大脑一片空白的维克多根本没有精力和时间思考。 他看到画面上是一个正在耕种的人,时间只剩下三秒钟,於是就这么说了。 黑袍教士明显停顿了一下,间隔一秒,然后倒计时继续:“四、三、二……” 虽然缓衝时限极短,却足以让维克多恢復冷静。 他不再慌乱,理智和繁密强大的思维能力重新掌控大脑。 维克多定了定神,张开嘴唇,说出“养鸽人”这个词。 这是笔记本上三个谜词中的第一个。 黑袍教士再次停顿了一下,同样间隔一秒,他继续以沉稳不变的语速发出声音:“十二、十一、十……” 一次性增加了十秒! 维克多眼里闪烁著自信与释然的目光。 虽然神使突然出现,致使自己对解题的相关流程与步骤细节一无所知,但这並不妨碍自己发现並领悟其中的一些规则。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只要回答出一个正確答案,就能获得延时奖励。 之前的答案“农夫”,得到了一秒钟延时。 “养鸽人”,奖励了十秒。 维克多显得从容不迫,被紧张情绪压迫的大脑思维也发散开来。怀著无比期待的心情,他说出了笔记本上的第二个词。 理髮师。 神使的时间计数再次增加:“四十、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维克多微微怔了一下。 足足增加了三十秒! 他不再犹豫,笔记本上的第三个词脱口而出:“钢铁工人。” 时间计数又延长了三十秒:“六十七、六十六、六十五……” 维克多没有继续思考並寻找新的答案。 进入教堂后,一切行为和遭遇都很仓促,充满了太多的意外。 他对所谓的解题规则几乎没有任何了解。 普雷桑斯神父显然想要给他解释,却没有时间和机会。 如果擅自张口,极有可能毁掉来之不易的延时。 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与其白白浪费在绞尽脑汁却毫无结果的思考方面,不如做点別的。 反正解题肯定不止一次。 否则父亲也不会在笔记本上留下三个答案。 按照这个规律推算,必然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维克多抬起头,以近乎贪婪和疯狂的状態迅速观察四周。 这是一间砖石结构的房屋。灯光照亮的部分非常有限,而且两盏灯摆放的位置非常巧妙,刚好位於神使身后。这样一来他魁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光,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散漫光晕。 从维克多所在的角度看过去,直射的灯光很刺眼,只能看到几乎全为黑色的神使正面,却根本看不到面容和身体的其它细节。 在神使身后的位置,只能看到两侧砖石质地的墙壁。 这意味著在整间屋子呈长方形,维克多和神使所在的区域处於长屋一端。至於另一头是什么状况?有什么摆设?实际长度达到何种程度?全都隱没在这种人为製造的黑暗环境深处,根本不可能凭藉人类的视觉能力探查。 干掉神使,强行探索? 这念头在维克多脑子里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身高与体魄在某种程度上相当於战斗力的直接提现。虽然维克多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前提下主动挑衅。 何况对方身披甲冑。 尤其是那件尺度超然的黑色教士袍下,天知道会不会还藏著短柄斧之类的可携式武器? 倒计时读秒很快结束。 维克多在沉默中注视著神使,他知道对方同样也在注视自己。 黑色罩袍下面传来沙哑粗糙的声音:“答题通过。”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保持著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固定姿势。仿佛黑袍与盔甲之下不是拥有自主意识和行动能力的人类,而是一尊无生命的雕塑。 维克多耐心等待著,却並未听到更多的话语。 他忍不住抬起左腿,想要朝著正前方迈出脚步。 这不是因为站太久导致的肌肉酸麻反应,而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 “不要动。”神使的语调比之前威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震慑力。 维克多把已经抬起的脚后跟落回原处。 黑暗中,他的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来到这个世界后,维克多对自己的实力一直颇有自信。 这並非狂妄,而是建立在一系列战绩的基础上。无论在异角之地猎杀红魔鬼,还是在金皇冠酒吧面对德雷克,他都有把握以凶狠致命的杀招干掉对手,全身而退。 然而现在…… 不,准確的说,应该是走进郎贝斯教堂,黑袍神使现身的时候,维克多第一次產生了“对方太过於强大”的感觉。 不要说是正面应对,就算想要鞋底抹油迅速逃跑都不可能。 他完全理解普雷桑斯神父看到神使时的惊骇,以及从骨子里透出,进而毫无保留展现在每一丝面部肌肉和皮肤上的恐惧。 黑暗中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像皮带与传送器之间的摩擦,其中夹杂著齿轮转动的金属撞击;又好似老式印表机刚接通电源时的预热和程序自检。 维克多仍然在黑暗中默默读秒。 他觉得有必要记录不同阶段消耗的时间,同时也是目前状態下唯一的自我娱乐方式。 默念至第一百八十秒的时候,黑袍神使终於动了。 他抬起右臂,向前伸出右手。 位於身后的灯光从腋下和肩膀位置照过来,从侧面墙壁折射,照亮了神使的手腕,以及整个手掌。 腕部佩著暗银色的钢甲,手上戴著浅黑色的链甲手套。透过手指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弯曲如鱼鳞般的金属关节。 这种甲冑做工精巧,有著很强的防护力。更重要的是价格昂贵,实力稍弱的贵族就算倾家荡產也买不起。 在密密麻麻整齐排列著金属网丝的手套內侧,握著一支长约十厘米的透明管子。虽然暗淡的光线不足以让维克多看清这物件的全貌,他却凭著旧世界的经验,立刻判断出:这是一支注射器。 维克多伸手將其接过。 没错,的確是一支医用注射器。 与旧世界的同类物件区別在於:眼前这支注射器並非塑料材质,而是玻璃。金属针头比维克多见过且亲身体验过的更加粗大。 这种做法显然没有考虑过注射產生的疼痛,只重视实际效率和速度。 周围环境实在太暗了,维克多只能看到管壁內部有一抹微红。像第一次在惴惴不安与期待中拥吻,从女友嘴唇中探出的舌尖;又好似第一次激情和欢愉过后,女友遗落在床单上的那点异色。 遗憾的是,有一次她喝多了,醉醺醺的告诉自己:那其实不是人血,而是事先准备好的新鲜猪红。自己是她有过相同经歷的第二十二个男人。 这不是游戏,而是试探並寻找真爱必不可少的正確流程与打开方式,也是在未来某个时段获取长期饭票的必需前提。 “会用吗?”黑袍神使再次发问。他的每一句话词汇量不多,却言简意賅,专注於重点。 “不会。”维克多满面惶恐,很是紧张地摇摇头。 第一眼看到注射器的时候,他就做出了必须这样回答的决定。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这样的人设才符合自己目前的身份。 黑袍神使从维克多手里拿过注射器,左手按住他的右肩,以不可抗拒的巨力將其按倒。 无论动作还是力道都令人出乎意料,猝不及防的维克多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失去平衡,被神使沉重的膝盖压住左腿,整个人侧翻在地。 看著神使手中朝下狠扎过来的注射器,维克多只觉得浑身直冒冷汗,无法形容的惊恐占据了大脑。 那根本不是旧世界医护人员的正常注射模式。 著针点不是胳膊、臀部、腹部等正常位置,而是自己的脖子! 无论科瓦茨还是汤尼,维克多都有信心凭双手力量硬生生將他们撕成两半。 但这种力量在具备压倒性威势的神使面前,就像婴孩破坏黄鸭子之类的玩具般可笑。 锐利的针头深深扎入维克多的侧颈,他感觉到冰冷液体注入血管,仿佛来自南极冰山的融水惊涛骇浪冲开热乎乎的血,裹挟著红细胞,咆哮著钻进身体各个角落。 该死……没有消毒。 这到底是什么针水? 难道我的答案是错误的? 维克多感觉不到神使已经鬆手站起来,他只觉得浑身肌肉紧绷,伴隨著间歇性抽搐。那种收缩与賁张简直比死亡还可怕。有好几次,他觉得雄性象徵物被某种特殊力量狠狠抽回腹腔,又被类似钢筋的无形物件强行捅出体外。 “哇啊!” 幽暗的房间里响起不似人声的惨叫。 整个身体遍布针刺般的剧痛,就像正在承受“铁处(一)女”酷刑。维克多大口喘息著,一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一面如活虾在滚烫油锅里疯狂弹跳。 整整过了十五分零六秒,可怕的折磨终於降低了少许强度。虽然痛感没有完全消除,却已消减至维克多能够忍受的程度。 他一直在读秒。 他必须,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在极度痛苦中保持清醒。 黑袍神使居高临下盯了维克多十秒钟,弯腰抓住他的衣服后领,如死人般拎起,朝著来路走去。 维克多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他的体能在对抗剧痛和挣扎中急剧流失,唯一能做出的身体反应,就是呼吸。 甬道正前方,光线开始变得越来越明亮。 …… 郎贝斯教堂,主祈区。 提利姆缩著身子,保持最卑微的双手垂立姿势,偷眼瞟著正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的普雷桑斯神父。 他满面焦急,两只手在身前与身后不断改变位置。有时候甚至会握紧拳头,朝著空气中並不存在的对手狠狠砸去。脚步节奏也忽快忽慢,甚至可以听见他“格支格支”恶狠狠磨牙,然后隨著莫名情绪的支配,仿佛被强迫著伺候过十几个花样倍出的贵族老婆娘,长吁短嘆,满面悲伤。 记忆中,神父还是头一次这般失控。 他甚至为此取消了晚祷。 这在提利姆看来,简直就像国王陛下来了大姨妈那样不可思议。 远处的走廊方向传来门板碰撞与脚步声。 神父和年轻的教士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那边,两双眼睛同时释放出无限期待的目光。 区別在於:普雷桑斯的目光夹杂著欣喜,提利姆则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黑袍神使拖著奄奄一息的维克多,从走廊尽头而来。 他鬆手的瞬间,普雷桑斯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一把抱住从空中跌落的维克多,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黑袍神使对这种近乎挑衅的行为视若无睹。 “他还活著。”留下这句话,神使迈著节奏沉稳的步伐,伴隨著沉重鏗鏘的甲冑撞击声,转身离去。 普雷桑斯左手搂住维克多的后颈,右手穿过他的腿弯,將整个人横抱在怀里,屈膝站起,朝著后院自己的居所方向拔足狂奔。 提利姆拎高教士袍的下摆,紧跟其后。 他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惊讶和怀疑。 “咣!”神父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把陷入昏迷的维克多放在床上,转头朝著提利姆连声催促:“快去准备热水,还有烈酒。” 年轻教士手忙脚乱翻找木盆装水的时候,神父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把锋利的裁纸刀,逐一挑开维克多衣服上的纽扣,然后沿著腋窝和肩膀的边线割开,露出被遍布鲜血的躯体。 提利姆偏头看了一眼,顿时呆住了,在震惊状態下喃喃自语:“天啊,他竟然流了这么多的血。” “看著多,其实很少。”普雷桑斯用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视维克多全身,冷静地说:“这是神经和肌肉急速扩张导致的体表毛细血管破裂。主动脉没有受到影响,骨骼也完好无损。” 这个世界的人体医学和解剖学处於极高的水准。教廷对科学探索方面的研究持以非常开明的支持態度。 提利姆把一瓶烈酒递给神父,心中的顾虑因为之前那句话消缓了大半:“他受的只是皮外伤?” 神父沉著地点了下头,用力拧开酒瓶封口,用一块洁白的棉布蘸著酒液擦洗维克多的身体:“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答题者以这种状態被神使送出来。希望他能撑过去。” 第三十二节 规则与逻辑 维克多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两点。 他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普雷桑斯神父。 对方脸上喜悦的表情完全是发自內心,绝不是刻意做作。尤其是从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晶莹目光,饱含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满足与快慰。 “感觉怎么样?”神父用一个绵软的枕头把维克多颈部垫高,然后端来一杯放在热水盆里保温的牛奶。 维克多用手肘支撑著从床上坐起,接过杯子。 虽然是很简单的动作,他却感觉浑身酸软。 掺了蜂蜜的牛奶味道很不错,他仰脖喝光,舔了舔舌头,有些意犹未尽。 体能和精力正在恢復,疼痛感明显得到缓解。 “我……” 刚张开嘴唇打算说话,却看见神父迅速伸手从旁边桌子抓起一张纸,展现在维克多眼前。 纸上有一句用红墨水和標准字体写成的警示。 “无论你要说什么,千万不能带有“我想解题”这句话或类似的词句。” 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维克多顿时明悟,连忙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在教堂,一旦说出这样的话,神使就会出现?” 神父讚许地点了点头:“神使的听觉和感应能力非常敏锐。哪怕是低声轻语也不行。至於范围……只要走出教堂大门,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就没事。” 维克多脑海中泛起之前在黑暗房间里的种种画面。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需要从神父这里得到解答。 “他……我指的是神使,他对我做了什么?”这是第一个,也是维克多迫切想要解释的问题。 “强化。”普雷桑斯关注著维克多的情绪变化,他脸上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恭喜,你现在成为了第一阶段的密修士,一位真正的混沌基石。” “混沌基石?”维克多对此有著很强的理解能力:“这是一阶密修士的专属称谓?” “是的。”普雷桑斯微笑著发出讚嘆:“我见过很多自信的傢伙。有人回答错误,被神使当场抹杀。有人侥倖答对,但强化改造的状態远不如你这么惨烈。他们可以自己支撑著走出那个房间。还有更多的人……呵呵,他们的状態,与其说是强化,不如说是捡著连鬣狗都厌弃的腐肉,吃了一口骯脏透顶的剩食。” 维克多从这些话里搜寻著自己感兴趣的部分:“您的意思是,就算……回答……我的意思是,说对了神使的问题,顺利成为一阶密修士,强化幅度仍然存在个体区別?” 神父坦然笑道:“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就像圣灵对每个虔诚的信徒展示神跡,会因为不同的祈求者產生差异。” 维克多若有所思地说:“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的第一个答案是“农夫”,我觉得……” 普雷桑斯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时竖起左手食指,挡在自己的唇前。 “这是属於你的秘密。记住:不能对任何人泄露解题过程和答案。”他脸上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尤其是答案。” 神父说话非常小心。他用的是词语分解组合,不是字面上直接陈述的“解题”,而是个体单词另类概念的组合。 维克多把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此刻有太多的疑问。但有些事情……特別这里是教堂……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说,你听。” 神父眼里释放出慈爱的光。他把手从维克多嘴边移开,拉住盖住他被子边缘的角,向上拢至他的胸口。 “几乎每一个解题者看到那副画的时候,都会下意识联想到“农夫”这个词。没错,这就是正確答案,却仅仅只是诸多正確答案之一。” “神使没有从身份上对参与答题的人进行限制。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只要进入教堂,说出“想”或者“要”之类的那句话,都会被神使带入答题间,也就是神秘之屋。” “规则很简单,不外乎对错,但奖励和惩罚机制残酷到极点。” “先说惩罚。回答错误的人根本没有机会改正,甚至连辩解都不行。无论是谁,都会被神使当场抹杀。” 听到这里,维克多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句末的最后一个词:“抹杀?” “是的。obliterate,而不是erase。”神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低声解释:“神使的强大远远超乎想像。他们对死亡的理解跟我们截然不同。在这里,郎贝斯教堂,我见过太多梦想著靠解题一步登天的傢伙。有智商很高的聪明人,也有比动物还要愚蠢的白痴。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失败了。” 维克多好奇地问:“就因为回答错误?” “神使是规则的执行者,也可能是规则的制定者。”神父没有正面回应,他眼中目光逐渐变得幽深,似乎是想起一些距今时间久远的往事:“那种死亡异常惨烈。哪怕最残忍的施暴者看了也会觉得自愧不如。所以……一旦进入正式答题的环节,千万不要心存侥倖。” “接下来我要说的部分,是关於正確答案。” “神使出示的那幅画,其实是题板。在宫廷和民间,它还有很多种叫法。谜之图、黑暗神跡、密祈、圣光启示……总而言之,说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无论一阶还是九阶谜题,都是以画面加文字的形式由神使展示。以一阶谜题为例,图案是一个在田地里耕种的男人。在图画的上下各有一句话。上面的是:玛兹达的轮犁。下面则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呵呵,別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看我。我不是密修士。虽然我从未跟隨神使进入那个神秘的房间,但我毕竟是神职人员。形形色色的答题者都见过,也就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其中的细节。” “图画是谜面,另外那两行文字分別是谜题和提示。” 维克多忍不住问:“玛兹达的轮犁是谜题?” 神父摇著头笑了:“所有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人都这样认为。这是潜意识操控下的原始反应。实际上……位於画面下方,也就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这句话才是真正的谜题。” “至於“玛兹达的轮犁”,那是关於解谜的线索和提示。” 维克多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惊:“这是故意误导吗?” 神父平静地摇了摇头:“不知道。神使也从未对此做出解释。目前所知的一切,都是活著的人,也就是那些获得强化能力的密修士,根据各种细节推论得出。” “其实神使不是外界想像中冷酷无情的虐杀者。大约百分之六十的答题者看到图板后得出的第一个答案,都是农夫。” 维克多脑子转得很快。他立刻想到之前被神使带离的时候,普雷桑斯神父急切叮嘱自己的那句话————你有一次否定的机会! 带著窥探到少许秘密的亢奋与激动,维克多不禁脱口而出:“农夫是正確答案。” 神父意味深长的补充:“这是一道保命符,也是神使给予所有答题者活命的前提。只要保持足够的冷静与清醒,就算接下来回答错误,仍然可以中止解谜,活著离开那个房间。” 维克多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解谜还可以中止?” “这就是否定的意义,前提是你必须回答一个正確答案。”神父解释:“如果从一开始就回答错误,那么神使也就不可能给予否定的机会。判错,当场抹杀。” 维克多低头注视著自己平摆在亚麻被面上的双手。手背表面的皮肤残留著多达十几条裂纹。那是强行注入强化药剂后导致的结果。那种惨痛无比的撕裂感直到现在还令他心有余悸。然而得到的好处也很明显————处於恢復状態的他,无论体能还是精力都远远超过以往。 而且是倍数增长! 维克多缓缓抬起头,正好迎上神父从对面投射过来的目光。他疑惑地问:“按照您的说法,正確答案……有很多?” 普雷桑斯收起脸上的笑容,微微眯起双眼,思考和睿智在他额头与眼角形成略显密集的纹路:“是的。每一个正確答案,都是一次强化的机会。” “教廷保存著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密档。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查到神使和神秘之屋准確的出现时间。所有相关信息,都是密修士以相互交流的方式得到。” “除了我之前说过的,目前所知的规则包括但不限於:正確答案分为不同等级。所谓最高级,其实就是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提出的新答案。它对应的强化幅度,是百分之百。” “其次,是回答过一次的答案。强化幅度缩减为百分之五十。” “如果是已经重复过两次,也就是第三次使用的答案,强化幅度缩减为百分之二十。” “从第四次开始,相同答案虽然可以得到奖励,但仅限於时间。因为可供参考的案例实在太少,无法对相关数值做出准確判断。但就以往的经验来看,误差不会超过零点三秒。” “在解题过程中,神使会根据答题者的回答给予时间奖励。从一秒至三十秒不等。这有助於答题者扩大思考范围,更加从容的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维克多皱起眉头问:“您指的是农夫这个答案?” 神父微笑:“当所有人都知道正確答案的时候,所谓的谜题,就变成了常识。就像人人都知道男女交媾致使怀孕,进而诞生孩童。然而这样的生理常识无法適用於自然界中的所有生物,以及更多的异空间生物。” 维克多若有所思的发出低语:“我大概能理解您所谓的答题与强化规则。只有真正的秘密才能换取对应价值。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自然也就毫无意义。” 温和的笑容再次浮现在神父脸上:“我们都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但不是每个知道答案的人都能成为数学家。” “既然所有答题者都知道“农夫”是正確答案,也可以因此得到否定活命的机会,为什么还会有人因为后续回答错误被神使斩杀?”维克多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每一座教堂都有神使和神秘之屋。谁也不知道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位神使。以克雷伊王国为例,全国总人口超过两亿。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密修士和神使的存在,但知晓秘密的人仅限於很窄的圈子。” “绝大部分是贵族和神职人员。信息闭锁对平民形成了永远的封禁圈。道理很简单:拥有超越普通人的力量和特殊能力,才能確保长期,甚至是永恆的財富与权力。谁也不会把自己苦苦探索寻求的真实答案在大眾面前曝光。这是可以留给子孙后代的宝贵遗產。哪怕已经用过一次,后代继续答题强化幅度只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少,但只要確保前后续,也就是第二和第三次答题有效,就能从根本上稳固家族,延续血脉。”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位持有有效正確答案的密修士死亡,那么另一个知道该答案的人,就能从神使那里获取对应的强化资格。” “来自父亲,甚至是爷爷和祖辈的亲自教导,远比自己苦苦研究探索要容易得多。很多答题者进入神秘之屋后,心態也会隨著环境与顺利的答题过程產生变化。他们知道“农夫”是保命符,尤其是在確认第二,甚至第三和第四个答案真实有效的情况下,信心隨之膨胀,进而变成可怕的狂妄。他们得到了延时奖励,却不会认为这是因为家族长者亲口传授的功劳,而是把一切功绩归於自己。” “类似的例子很多。比如某个商人给了儿子五十个苏勒德斯,让他参与一项稳赚不赔的投资。年轻人没费什么力气就赚了钱,他不会想到这是父亲给予的机会,而是觉得自己颇具商业眼光,有著过人的智慧。於是在没有与家人和父亲商量的前提下,將全部资金投入他看好的另一个项目。” “结果……输得精光。” “年轻的家族继承人大多都有这个毛病。无论具体的继承顺位排名是多少,他们都想在各种场合证明自己。尤其是答题这种確认可以得到全方位强化的机会,他们不满足已经知道且唾手可得的实力。他们想要得到更多,以此证明自身,进而在家族內部彻底打消其他竞爭者不该有的覬覦念头。” “你可以回答无限多的正確答案,但接下来只要错一次,就彻底前功尽弃。” “神使会问:要否定之前的答案吗?” “这不是答题者潜意识默认的二减一、三减一,或者九十九减一,而是一道复杂的,隱藏著致命规则的混合运算。” 第三十三 新外表,光鲜亮丽 听到这里,维克多眼中闪烁出瞭然明悟的目光:“正確的计算公式,是之前回答过的所有正確答案总数,乘以零,然后加一?” “反过来,试错的机会只有一次。无论之前回答的正確答案有多少,在错误判定面前无法递减,而是致命的一减一等於零。” 普雷桑斯颇感意外地看著他:“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维克多没有因为这句夸讚变得高兴,他变得比之前越发谨慎,说话也小心翼翼:“神使的否定,意味著之前所有努力全部归零。如果及时选择退出,就能活下来。” 神父抬起头,看著悬掛在对面墙上的木头十字架:“没有得到庞大的財富前,很多人都会心甘情愿忍受贫穷。他们看到了摆在眼前如山一般的黄金,却没有及时伸手拿取,而是绞尽脑汁想要得到更多。最终,一切都化为泡影。在最后关头,他们惊慌失措,迫切想要得到改正的机会,却为此付出了无比惨重的代价。” “其实……只要活著,就有无限的机会。” 维克多用心咂摸著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陷入极度深沉的思考,但有些问题註定了在毫无头绪情况下无法独自找到答案。迫不得已,他缓缓抬起头,儘可能把內心深处的渴求与期盼隱藏起来,用试探的口气问:“什么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普雷桑斯几乎是立刻看穿了他心里隱藏的那点小秘密。 神父笑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未像现在这般和顏悦色:“这个谜题其实有很多种问法。” “行走在大地上的人是谁?” “行走在大地上的人想要或者正在做什么?” “行走在大地上的人在哪儿?” “无论哪一种问法,都是为了解题。但大多数情况下,进入神秘之屋,尤其是第一次被神使带入其中的解题者,都会在惊恐和畏惧心理的作用下,忘记了至关重要的解题线索。因为可供思考的时间不多,非常短。” 维克多一直跟隨著神父的思维和话语节奏。高速运转的大脑將之前在神秘之屋里看到的一切重现回放。神使展示图板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仿佛深深刻入大脑皮层的永恆烙印。 “玛兹达的轮犁,您指的是这个?”他认真地问。 神父將身体后靠在高背椅上,他显然很乐於解答,並对此有著独特的个人见解:“从一阶到九阶,神使的所有谜题都有提示。越往上越难。总的来说,答案不外乎“表象”和“內在深意”两种形式。” “前者很简单。绝大多数人第一眼看到图板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想到“农夫”这个词。也就是说,这其实是一道送分题。” “我之前已经说过相关的强化规则。神使存在的时间实在太过於久远,无法查证谁是首次通过解题的密修士。但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密修士,无论实力强大还是弱小,他们面对神使的首次答题,第一个答案都是农夫。” “简单、平庸、大眾化,就算是稍有思维头脑的小孩子也能解开。这就是表象答案。” “至於我说的“內在深意”,其实是关於这道题其它的,也是更多的正確答案挖掘。” “关於这方面的问题,我无法给你提供帮助。因为在无法確定正確答案的前提下多人探討,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尤其是在想到一个可能是正確答案,却不敢对此进行验证的时候,必然会引发一系列骯脏的阴谋,甚至是卑鄙无耻的罪恶行径。” “关於解题,你要牢记三个原则。” “首先:从第一阶至第九阶,无论任何级別的谜题,都可以无数次进行解答。不限时间,不限地点。只要有教堂的地方,必然就有神使。” “其次:可以降级解题,但不能越级。假设某人成功晋升为三阶密修士,他可以对一级、二级、三级和四级谜题重复多次的进行解答,但在尚未成功解答四级谜题前,不能越级解答五级谜题。” “最后:每个正確答案,每个人,仅限一次。” 维克多望向神父的眼睛里,多了些郑重与尊敬的成分。 如此珍贵的经验,他却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 “按照您的说法,下一次解题,“农夫”对我来说属於无效选项。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在那个时候我故意重复这个答案,神使会对此保持沉默吗?”维克多半开玩笑地问。他固然是为了缓和气氛,同时也想从神父那里知晓更多的答题细节。 “重复之前的答案,只会把你拖入永不可逆的死亡深渊。”普雷桑斯咳嗽了一下。他语调沉稳,就像在祈祷日的时间给信徒们布道:“神使从来不听辩解,也不会因为答题者的身份给与优待。无论国王还是乞丐,回答错误都將遭到抹杀。” 维克多没有说话。 在旁人视线永远不可能窥见的大脑深处,他的思维正与现实发生碰撞。个人遭遇仅只是揭开庞大且神秘世界微不足道的一点边角,却让他在恐惧和震颤中產生了强烈亢奋,以及前所未有的期待。 伸手掀开被子,侧身下床。双脚分別插进摆在床边鞋里的时候,维克多的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 这並非因为肌肉伤痛,而是源於中枢神经对全新力量的陌生反应。 神父说过:每一个新答案,对应的强化標准为百分之百。 维克多在之前的解答过程中回答了四次。 答案分別是:农夫、养鸽人、理髮师、钢铁工人。 神使给於“农夫”这个答案一秒钟的延时奖励。 “养鸽人”为十秒。 “髮型师”和“钢铁工人”均为三十秒。 根据答案此前是否被人提出並重复,神使分別给於首次回答百分之百,二次回答百分之五十、三次回答百分之二十,总共三种有效强化模式。 对应的延时奖励,分別为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至於“农夫”这个被无数人回答过的答案,强化幅度早已弱化得可以不计,延时奖励更是仅有一秒钟。 综合计算,维克多得到的强化幅度高达百分之二百二十。 他弯腰穿好鞋子,重新站起的时候,已经適应了新的身体状態。 那是一种在经络与血管中奔腾的力量,促发骨骼產生了堪比花岗岩更强的硬度,韧带也变得更加宽厚。尤其是关节之类的关键节点,出现了一些超越正常人类认知的保护层。 普雷桑斯神父撑住椅子扶手,站起来,展现在他脸上的讚嘆笑容,完全发自於內心深处:“我的孩子,恭喜你成为强大的一阶密修士。” 维克多很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音节却只有“谢谢”这个词。 此时此刻,扰乱思维的罪魁祸首,是感慨与激动。 神父双手交握在身前,他神情安详,整个人仿佛笼罩著神圣的睿智光环。 “最后,我要给你两个忠告:如果遇到可以用钱购买正確答案的机会,千万不要吝嗇。尤其是那些已经被验证过真实有效的答案,无论曾被回答过多少次,但对於像你这样的新晋密修士,它们的价值永远超过金幣。” “因为这些答案无论被回答过多少次,是否能够籍此获得强化,它们都可以用来试错。” “关於密修士的等级,一阶和三阶区別不大,那绝不是你想像中的按照数字增减。有时候一阶比三阶更强,而正常逻辑中判定的强大,实际上可能比普通人还不如。” …… 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维克多首先前往记忆中距离最近的一家服装店。之前的衣服在答题过程中沾满了血污,被普雷桑斯和提利姆换下扔掉。他现在穿著一套旧便服,虽然洗得很乾净,但终究不是自己的衣服,总感觉有些彆扭。 “服装店”是来自旧世界记忆中的词。按照这个世界正確的规则,应该是“成衣店”才对。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裁缝。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对顾客在特殊时段光临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尤其是看在钱的份上。 老裁缝一直喋喋不休夸讚著维克多的身材,声称他是自己见过最好的衣服架子。 这种吹捧对维克多毫无杀伤力,他的真实年龄远远超过外表。 当然,他对此並不反感,只是漫不经心隨口应和一两句,同时以挑剔目光在货架上寻找自己满意的布料。 走近柜檯侧面的时候,维克多从高大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顿时愣住了。 镜中的映像显然出现了某种偏差。 或者应该说,与自己的记忆映像无法重叠。 身高增长了一些,目测不少於五厘米。 最明显的变化是皮肤,变得更加白嫩、细腻。脸上那层细绒毛彻底消失,连带著手臂上的汗毛也无影无踪。 维克多下意识拉开衣领,发现胸前一片白净,仿佛被最锋利的刀片刮过。 头髮的光泽度比以前更好,长度也超过耳垂,几乎抵达肩颈。维克多抬手把长发拢至耳后,这时候刚好一束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穿过窗户,斜射到他身上,镜中映像的嘴唇变得一片润红。 强化的范围,是整个身体由內到外。 “您是我见过最英俊,最有气质的贵族。”老裁缝满口恭维。只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有超过一半的时间盯著维克多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维克多拒绝了对方量身的要求。 他没有耐心等待长达一周的製衣时间,只要成衣。 店主如同献宝般拿出一套猎装。 上衣是暗红色格子呢,长裤是棕色细条纹织料。搭配白色衬衫和真皮高筒靴,洁白的蕾丝花边装饰著衣领,袖口部位则是闪亮的铜製纽扣。 几分钟后,换好全套衣服的维克多从试衣间里走出。 他用一条茶色缎带將长发扎在脑后。这简单的装束凸显出优雅气质,举手抬足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特殊韵味。 老裁缝几乎看呆了:“天啊……您可真漂亮。” 他没用“英俊”这个词。 维克多从钱袋里数出两个苏勒德斯,放入店主手心。 多给了大约三十个塞米的小费。 这套猎装很华丽,维克多非常满意。 …… 半小时后,拉达克城守府邸。 看著面前焕然一新的维克多,帕尔西姆呆了足足五秒钟。 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完全出於本能,吸著圆滚滚的肚子,挺起胸脯,用这种压制內臟和呼吸的动作,儘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略瘦一些。 “幸好你不是女人,否则老子现在就把你拖进臥室。”帕尔西姆的话里充满了嫉妒,以及毫不掩饰的荷尔蒙成分。 维克多直接免疫了这些污秽不堪的言语。他保持著必不可少的谦卑和礼节,照例欠身行礼,以华丽辞藻堆砌了大量奉承与恭维,直到句末才小心翼翼点出主题。 “我想在普埃托里亚诺镇买一块地,希望得到您的允许。” 听到“购买”这个词的时候,帕尔西姆下意识竖起耳朵,脑子里关於丝滑皮肤和美妙手感的淫靡思维瞬间被更加强大的金钱交易取代。 只要是与钱有关的事情,他向来很感兴趣。 “买地?” “你想买多少?”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普埃托里亚诺镇?那里位置偏远,镇上几乎没什么人。见鬼,你怎么会想到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买地?” 维克多把早已想好的言辞和盘托出:“两百亩。我想建一个农场,主要用於养牛。” 帕尔西姆挑了一下右边的眉梢:“你还挺会选地方。普埃托里亚诺镇旁边是卡拉尔尼斯山,山脚下有大片的荒地。那里野兽比人还多,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正好用来养牛养马……活见鬼,我就知道你是个连砂子里都能攥出油来的聪明小子。” 维克多脸上露出諂媚的笑:“不愧是城守大人,您的真知灼见令我倍感惊讶。” 帕尔西姆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 听起来像是不屑一顾,实际上他很享受这种言语上的吹捧。 尤其这是来自一名准贵族,一个与自己阶级和身份基本对等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走到宽软的沙发前坐下。脸上的肥肉挤压著双眼,变成两条弯弯的细线,以至於无论正面还是侧面都看不到眼眶里的黑白內容物。 “我可以给你一千亩草场的购买权。至於价钱嘛……”帕尔西姆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意味深长地说:“每亩地,一个弗里尔。” 维克多顿时愣住了。 第三十四节 权势、地位,以及適应能力 按照不同的实际用途,土地分为商用和农用两种。其中农田又按照肥力、位置、土壤等条件细分为不同等次。一般来说,上等熟田適合耕种庄稼,价钱最高;用作放牧的草场视位置定价,距离水源区越近,价钱越高。 普埃托里亚诺镇虽然常住人口数量不多,可即便是品质低劣、位置最差的岩石荒地,售价也要八十个塞米。 维克多听得很清楚,帕尔西姆刚才说的是“草场”,不是“荒地”。 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一千亩”这个数量。 这意味著,只需要区区五百个苏勒德斯,就能得到普埃托里亚诺镇北部那片丰饶的草场。 维克多抿著嘴唇,牙齿在对方无法看见的口腔內部暗自咬紧。 他的確想要建个牧场,养点儿牲畜。牛、羊、猪、鸡、狗……管它呢,隨便什么都行。只要表面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来到这个世界,逐渐接触並掌握的秘密越来越多。 仅仅只是一个破落骑士的身份不足以掩盖,维克多需要有一些適合自己身份的產业。 比如农庄、牧场、商铺、旅店…… 之前对老管家盖恩说的那番话並非敷衍。 一个面积够大的牧场,的確可以按照自己的实际需求,人为製造出一些隱蔽和藏匿点。 在维克多看来,两百亩地已经够多,完全可以满足自己的需求。 没想到帕尔西姆直接甩出“一千亩”这个瞬间扩充了足足五倍的数字,而且价钱便宜得令他感觉不太真实。 维克多深黑色眼眸闪烁出精明与探询的目光,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线开始变得柔化:“您需要我做什么?” 帕尔西姆笑了。他满意地搓著胖手,被笑容挤压得圆滚滚的脸上泛著油光:“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来,別站著,坐下说。” 维克多依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失友好保持著彼此之间的距离。 “知道里奥斯家族吗?”帕尔西姆问,隨即补充了一句:“我指的是里奥斯侯爵,现任家主坎图.里奥斯。” 维克多迟疑著略点了下头:“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熟悉。” 帕尔西姆隨手从旁边茶几上拉过一个瓷盘,里面装满了炒制的花生和腰果。他隨手拿起几颗坚果塞进嘴里,边嚼边说:“有空的时候,多去王都走走,对你有好处……嗯,接著刚才的,里奥斯侯爵……九年前,他发布了一个任务,很麻烦的那种。” 任务? 维克多下意识联想起曾在《大百科全书》里看到的相关內容。 隨著对各个空间的探索程度不断加深,对来自异世界的需求也越来越多。有人喜欢来自“大绿地”的雌性类人物种;有人偏好產自“冰雪极地”的鱼;还有人想要得到“盘肯盆地”的特殊药材,据说那玩意儿吃了以后能延缓衰老。尤其是顶级货,甚至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成为空间猎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很自然的,衍生出以异空间为基础的钱货交易。 正常的任务发布平台,是位於各大城市的公务所。 特殊任务,这里指的通常是见不得光的那种,大多发布於酒馆和旅店,以及黑市。 “里奥斯侯爵……”维克多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感拗口的名字,好奇地问:“他想要什么?” 帕尔西姆没有直接回答。他咽下嘴里已经嚼碎的食物,用舌头清扫著散布在口腔各个角落里的花生渣,话语同时充满了诱惑与威胁的成分:“任务的具体內容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接下这个活儿。” 维克多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潜台词:“如果我想要普埃托里亚诺镇的草场?” 不等对方回答,他紧接著问:“这是报酬的一部分,还是全部?” 帕尔西姆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只是一部分,而且还是分量很少的一部分。相信我,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报酬比你想像中要多得多。” 他隨即笑道:“里奥斯侯爵一向很慷慨。” 这句话对维克多丝毫没有產生应有的效果。他注视著城守那双眯成细线的眼睛:“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帕尔西姆回答得理所当然。他脸上同时泛起的笑丝毫不见常见的促狭和讥讽,只有期待和催促:“相信我,这是一个机会。你將得到想要的一切,尤其是来自里奥斯侯爵的友谊。” 这句话的前半段,维克多一个字也不信。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后半段。 来自一位侯爵的友谊! 足足思考了半分钟,维克多提出自己的条件:“我要三千亩草场。” 帕尔西姆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丝毫没有动怒,只是用再正常不过的官方语气说:“牧场范围仅限於普埃托里亚诺镇北部,必须是草场,不能占用耕地。” 维克多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能知道任务细节?” “明天下午三点钟,来我这儿喝下午茶。到时候,你会知道一切。” …… 回家的路上,维克多一直在思考。 確实需要一个牧场,但不是绝对刚需。 父亲留下的遗书,也就是在异空间找到的笔记本上,有两个坐標。 东,1627,3775,,1534 南,8372,6224,8465 维克多有种迫不及待想要开启传送戒指的衝动。 然而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格威森.格雷德是个心思慎密的人。通过他的遗物和遗书,维克多开启了异空间和密修士这两扇全新的门。 毫无疑问,这两个坐標很重要。维克多相信在那里可以得到丰厚的收穫。 但无论如何,它们目前的重要性无法与成为密修士相提並论。 因为父亲没有在遗书上对这两个坐標进行解释,仅仅只是標註。 遗书和遗產,是两个相互之间有著紧密关联,实际意义却迥然不同的词。 顺序很重要。 首先,必须成为密修士。 其次,才能按照坐標前往异空间,得到財富。 这完全符合逻辑。 当然,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父亲在笔记本上提及的坐標本身就是某种秘藏。以普通人的能力根本无法获取。只有成为密修士,才能打开被封印的门。 想到这里,维克多下意识握紧右拳。 他能感受到百分之二百二十的强化幅度是什么概念。 之前离开教堂的时候,对身体强化的感触很低。那是因为正处於伤痛恢復期,以及骨骼、韧带、肌肉对强化体质必不可少的適应。 强化改造绝不是外人想像中那么轻鬆。那必须从基因层面开始,以体內的亿万细胞为基础,对改造者身体每一个角落里存在的生理缺陷进行修补。 这就不难理解神使用超大號注射器朝维克多脖子上猛扎的时候,他在恐惧中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 粗暴! 野蛮! 强化改造……难道不应该是身材曼妙的护士小姐姐穿著超短裙和白丝,踩著高跟鞋,用娇嗔的语气告诉你“该打针了”,然后用洁白细腻的手指拈起酒精棉球洁净皮肤,以最轻柔的动作將针头扎入下去,推动注射器的同时还在不断忧心忡忡询问“疼不疼”,直至完成最后的收尾动作,变戏法般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漂亮的彩虹棒棒糖,含情脉脉地说:“这是对你不哭不闹勇敢表现的奖励哦!” 眉眼之间释放出一个只有自己才明白真实含义的苦笑,维克多缓缓鬆开拳头,边走边缓慢活动著指掌。 目前感受到的力量增幅没有百分之两百那么强,甚至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百五十。但维克多觉得可以仅凭拇指和食指,就能轻而易举捏碎对手的喉咙。 虽然注射了药剂,但全面强化,达到峰值,需要一定时间的生理性成长。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强化幅度就能达到应有的峰值。 这就跟小孩子从食物中获取营养,逐渐强壮是同样的道理。 短时间內,维克多不打算前往遗书上提及的那两个坐標。 钱这种东西,够用就行。 他目前最需要的是安全、稳妥、符合自己身份的生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在冒险。 那是疯子,不是正常人。 帕尔西姆虽然贪婪,甚至对自己可能存在另类的特殊兴趣,但维克多不得不承认,这傢伙的確眼光独特。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一些话,的確富含生活哲理。 有空的时候多去王都走走。 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需要与其他人沟通交流。 只有隱士才会独居。这种人表面上看起来充满了神秘感,其实遇到问题只能自己处理。在残酷的孤独面前,苍老灵魂的唯一慰藉者,只是布满皱纹,在无力和颤抖中连最基本节奏都无法把握的五姑娘。 维克多从未听过里奥斯侯爵的名字,但他深知“侯爵”这个词的重要性。 这是一条异常粗壮的大腿。 相比之下,身份尊贵的拉达克城守帕尔西姆可能连腿毛都算不上。 拋开国讎家恨之类不可逆的前提,在对付自己就像摁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的人面前,服从並投靠绝不是令人鄙视的卑贱行为。 维克多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太多认同感,世界本身对他也没有產生排斥。就像一粒圆滑的河砂,落入了沙漠区域。 在这里,唯一让维克多產生好感的人,是已经死去的父亲。 接下来,是普雷桑斯神父这种“看起来不错,感觉还过得去的”傢伙。 不知道为什么,维克多对女人丝毫没有生理层面的兴趣。 伊內丝长得还凑合。 维蕾娜身材和容貌可以在伊內丝基础上增加十五分。 只要愿意花钱,隨时可以找到综合分值高出维蕾娜十至二十分的漂亮妞。 有时候,维克多怀疑自己的身体是否出了问题。 这个陌生的世界虽然存在法律框架,但自己有身份,有钱。只要隨便勾勾手指,就能对这里的女人为所欲为。 难道是我太过於清心寡欲? 还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够变態? 带著深深的疑问和纷乱复杂的想法,维克多走进了家门。 …… 老管家凯恩和女僕伊內丝站在客厅里,不约而同把视线集中到维克多身上。 虽然两个人都面露惊讶,维克多却觉得前者无论表情还是眼睛里透出的目光,都要比后者复杂得多。 “你从哪儿弄的这套衣服?”凯恩的问话中饱含艷羡,甚至隱隱带有一丝嫉妒。 “买的。”维克多以最优雅的姿势在管家与女僕面前转了个身,带著紈絝公子哥特有的炫耀语气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老管家点了点头。他张开嘴唇,却欲言又止。喉结耸动了几下,连同唾液一起,把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转过身,凯恩吩咐站在身侧的伊內丝:“去准备午餐。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方法,做点儿奶油蘑菇浓汤。” 女僕低低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老管家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转身看著维克多,皱起眉头,颇有些不满意的责备:“家里钱不多了,还要在普埃托里亚诺镇买牧场……你不该乱花钱。” 维克多没有解释,他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仍未褪去:“草场已经看好了吗?” 凯恩眉头比刚才皱得更紧:“选了一些,但价钱很贵。” 维克多不置可否地说:“先把农场的架子搭起来。你顺便看一下牲畜,暂定一头种牛,十头母牛,五十只羊。” 凯恩紧盯著他的眼睛,忧心忡忡提醒:“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 “钱不是问题。”维克多笑著走到沙发前坐下,兴致勃勃地翘起二郎腿,隨口道:“帕尔西姆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 老管家顿时愣住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工作?” 维克多淡淡地回答:“一个来自里奥斯侯爵的委託。具体內容还不清楚,约了明天下午详谈。” 说著,他故作忧伤地嘆了口气,抬手轻轻掸了一下衣服表面並不存在的灰尘,看似自言自语的解释:“我和帕尔西姆之间有一套秘密的联繫方式。面见侯爵这种大人物,普通寻常的衣服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第三十五节 掮客 “再怎么说,我也是王国二等骑士,总得穿体面些。” 老管家显然被刚才这番话震慑住了。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消化掉刚刚听见的內容,张嘴发出乾涩的语音:“里奥斯侯爵……你说的是坎图.里奥斯?” 维克多偏过头,瞟了老管家一眼:“你认识他?” “里奥斯侯爵是国王身边最具实力的贵族之一。”凯恩解释,隨即自嘲地摇摇头:“我这种身份卑下的人,怎么可能认识?” “原来是这样。”维克多恍然大悟,脸上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片刻,他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同时兴高采烈地用力搓著双手,无比期待地说:“我花了大价钱买这套衣服……哈哈哈哈,正好赶上。” 他的笑声很大,肆意张扬。 老管家眼里同样闪烁著兴奋。他不再纠结维克多花钱购买华服的奢侈行为,意味深长地说:“里奥斯侯爵的委託,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 入夜。 “金皇冠”酒吧的人骨招牌仍在风中叮噹作响,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酒味和特殊脂香。店里的酒客几乎没有变化,他们叫嚷的声音依然很大。骯脏的语句,以及最感兴趣的话题,同样还是男人和女人的下半身。 维克多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玛莎主动迎来上来。 喧囂的吵闹声瞬间降低了好几个音阶。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维克多,但他们都知道玛莎的手段。这就意味著,这个看似年轻懵懂的富家公子哥,必然有著自己不能触碰,也无法从其身上捞到好处的某种原因。 还是原来的那条路,沿著台阶上了二楼。 德雷克离开高背椅,站起来,快步走到维克多面前,大笑著给了他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这话听起来就像被男人玩弄后扔给社会的无助少女发出哀鸣,但的確是德雷克脑子里的真实想法。 他对维克多的印象,从最初接触的时候不断產生变化。 现在,这个年轻人是德雷克贴身笔记本上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维克多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著腿,以最舒服的姿势,张开双臂靠著沙发后背,抬眼望著站在面前的酒吧老板,平静地笑道:“还好我不是女人,否则……呵呵……” 德雷克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暗示。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珍藏的雪茄,然后快步走到维克多面前,从木盒里拿出一支,连同雪茄剪一起递了过去。 “尊敬的骑士老爷,为您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这话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是奉承。 当然是看在钱的份上。 维克多接过雪茄,熟练地剪去埠,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有一桩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德雷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您指的是什么?” “我需要一些在教堂里解题的答案。”维克多没有隱瞒自己的意图。他同时密切观察著德雷克的情绪变化。 “你想成为密修士?”德雷克的眼瞳明显骤缩了一下。 维克多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不做解释,只是用深邃的目光盯著酒吧老板。 “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德雷克收起脸上的笑,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新的?还是旧的?” “都要!但我想知道其中有什么区別?”维克多问。 “想必您应该知道与密修士对应的某些规则。新答案,指的是被神使认同,能得到强化机会的那种。百分之百、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二十。每个人只能回答一次,多答无用。三次以后答案失效,无法从神使那里得到强化奖励。” 说这些话的时候,德雷克一直盯著维克多的脸,想要通过皮肤和肌肉的细微变化找出某种自己想要的东西。 维克多表现出远超自己外表年龄的成熟和老辣:“你知道的规则比我多得多。难道我猜错了,你真正的身份,是兼职酒吧生意的密修士?” 德雷克微微皱起眉头,他很不適应这种在言语层面被对方牵著鼻子走,无法掌控谈话节奏的状况。略微思考了几秒钟,他决定放弃试探,把问题重点转到自己最熟悉,同时也是最擅长的方面。 “你手上有多少钱?”德雷克停顿了一下,为这句无理问话添加符合逻辑的补充:“新答案很贵。” 维克多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问:“你可以確定每一个新答案的售价?” “我要收取一些额外的提成……必须是提前预支的那种。”德雷克摊开双手,用自夸的语气坦言:“你是老主顾,我也不瞒你,我的生意经营面很广。很多人都在寻找答案,那些想要把已经掌握秘密变现的人也不少。说句不好听的,这就跟寂寞难耐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因为圈子里的规则限制,被迫寻求生理慰藉是同样的道理。” 维克多吸了一口雪茄,透过裊裊上升的烟雾注视著德雷克,不无讥讽地说:“怪不得你对我的继母念念不忘。看来她很对你的胃口?” “其实我很愿意花点钱与她共度春宵。”德雷克毫不隱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惜她被砍了头,身体也找不到了。每次看到她那颗被掛在木桿上的脑袋,我就觉得遗憾。” “她现在情夫是苍蝇。”维克多淡淡地说:“她甚至替它生下了很多孽种。我指的是那些在她眼窝烂肉里爬来爬去的蛆虫。” “你有这样的想法就好。这意味著我们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著相同的逻辑思维。”德雷克伸出粉色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飞快缩回:“在正常的伴侣之外,陌生男女都想要尝试並得到新鲜的生理刺激,所以才有了中间人这个职业。” 维克多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没想到你能把拉皮条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德雷克丝毫没有发怒,他振振有词:“就算是太阳,也只能在黄金的耀眼光芒压制下黯然失色。” 维克多弹了一下菸灰,问:“你要多少中介费?” 维克多伸出右手,展开手指:“五十个苏勒德斯。” 维克多没有討价还价。他从外套內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钱袋,带著金属货幣沉甸甸的重量,以及话语中不同抗拒的分量,直接拋在茶几上。 “这是六十个苏勒德斯。我要儘快见到卖答案的人。”这是维克多唯一的要求。 酒吧老板拿起钱袋,在掌心里隨便掂了两下。精准度堪比天平的触觉立刻判断出袋子里的钱幣数量和价值。他展顏会心一笑,左手横搭在胸前,行了个卑微的平民礼,不无諂媚地说:“遵命,我的爵爷。” 这是口头上的提前下注。 虽然维克多目前只是一个继承骑士,可世事无常,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为男爵? …… 大约过了半小时,玛莎带著一个浑身上下裹在灰色粗布罩袍里的女人走进房间。 德雷克从沙发上站起来,抬手指了一下来人:“她叫普什帕。” 隨即转向维克多,微微笑了一下:“接下来是你们的自由交流时间。” 闪身从维克多旁边走过的时候,酒吧老板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耳边促狭低语:“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我很期待你们之间能发展出超乎商业合作伙伴的亲密关係。” 他和玛莎走出房间,关上门。 维克多在大脑里彻底过滤掉德雷克那些不怀好意的骯脏字句,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站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这是一个身材干瘦的女人。粗布罩袍又旧又脏,散发出一股呛鼻的餿味与臭味。她脚上的鞋子几乎只剩下鞋底,用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黑皮筋绑住足面,勉强维持行走。宽大罩帽遮住三分之二的脸,只露出小半个下巴。 这是纳穆托尼地区最常见的女性装束。她们总是把自己像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以此避开来自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因为一旦被看中,接下来就是无法无天的暴力摧残,以及花样百出,甚至活活把人弄死的高强度蹂躪。 “普什帕?”维克多抬手指了一下摆在桌上的茶盘,试探性地问:“要来杯咖啡吗?” 女人显然觉得维克多不会对自己的安全构成威胁。她摘下罩帽,在地盘上盘腿而坐。 她很瘦。皮肤与骨骼之间似乎根本没有肌肉和脂肪的存在,两者之间紧贴在一起。以至於维克多第一眼看到对方容貌的时候,竟微微有些失神,觉得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而是用特殊技术脱水干製成的木乃伊標本。 “玛莎说,你要买答案?”普什帕嗓音如破锣般沙哑,且有些漏风。她对维克多关於咖啡的问题置若罔闻,她只关心自己感兴趣的方面。 维克多注视著了她几秒钟,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点了点头:“你都有些什么答案?新的,还是旧的?” 虽然对方的说话口气和外形让他有些不太適应,但维克多觉得普师帕比德雷德更容易打交道。 “新的?”普什帕怔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令人难以理解的大笑:“哈哈哈哈,真滑稽。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么天真的傢伙,竟然以为在黑市这种地方花钱就能买到新答案。” 她笑得太过於剧烈,以至於喘不过气,几秒钟后笑声被迫因为咳嗽中止。剧烈起伏的胸口把罩袍撑起又落下,从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呼哧”声。 维克多耐心等到她缓过那口气,脸色略微好转,这才带著贵族常见的傲慢与冷漠,淡淡地说:“为什么不呢?钱可以买到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东西。” 普什帕抬手按住胸口,她的手指看上去比死人爪子还可怕。深陷眼窝的眼球在为数不多的肌腱维持下“骨溜溜”转著,只剩下寥寥几颗烂牙的嘴里发出讥讽嘲笑:“如果我有新答案,你以为还有机会坐在这里,用施捨残羹剩饭给猫狗那样的口气请我喝咖啡?” 维克多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这女人给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尤其现在她更是冒出一种莫名其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优越感。 “我得提醒你:这里是“金皇冠”酒吧,不是你能够隨意撒野的地方。”维克多收起脸上的笑,语气变得森冷:“我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歷,也不管你以前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身份,你现在只是一个生活无著,甚至连自理能力都没有,浑身上下散发著骯脏臭味的老婆娘!” 普什帕陡然瞪大双眼,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剧烈颤抖:“你……你……” “旧答案不值钱。像你这样持有旧答案的人有很多。”维克多毫不客气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玛莎会把你带过来,但只要我现在说一声,德雷克马上立刻让你从我面前消失。也许你知道的的確比其他人多那么一点,呵呵……你似乎忘了,旧答案的重叠率很高。只要多找几个人,两个不行就三个,三个不行就四个,总有人知道你自认能卖高价的那点小秘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滚!” “要么老老实实说出你知道的答案。我可以为此付钱。”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几秒钟,愤怒与凶悍从普什帕脸上彻底消失,被一种复杂且强烈的期盼情绪取代。 “你,你能给多少钱?”她目光和话语中都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维克多竖起右手食指:“一个正確答案,旧的,一个苏勒德斯。” 一个塞米能买到两至三磅劣质杂料麵包(看具体添加的草籽、锯末等杂物比例)。 一个苏勒德斯等於一万个塞米。 这是很公平的良心价。 “不行!”普什帕摇摇头,她语气变得异常坚决,声音也比刚才变得略显尖利:“十个,十个苏勒德斯,换一个旧答案。” “旧”这个词,她咬得特別清楚。 维克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慢速缓缓抽著雪茄。带有尼古丁成分的烟雾没有过肺,它们在口腔和鼻孔之间流通,在舌尖表面留下具有特殊意义的余味。 普什帕在沉默中盯著维克多。 眼前这个男人……不,他连男人都算不上,顶多是个家里有钱的阔少爷。这种端著贵族架子装成熟的年轻人她见多了。自以为口袋里有几个钱,就幻想著能够以“答题”的方式得到不属於他们的东西。 真正的男人,是拥有超人般力量,被所有贵族们爭相拉拢,一拳就能把眼前这个装逼小子打出屎的强者。 忽然,维克多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迈步从普什帕旁边走过,在女人茫然且不明就里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衝著外面空荡荡的走廊放声大喊。 “德雷克,你这个该死的骗子,立刻给我滚出来!” 音量不大,但设计巧妙的走廊產生了巨大回音。 很快,斜对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酒吧老板从里面走出。他快步来到神情慍怒的维克多面前,带著看上去自然又正常的惊讶和意外,当然也可能是早有准备的预演表情,问:“出什么事了?” 维克多侧身指著坐在地板上的普什帕,用明显压抑著怒意的口气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怀疑她就是个骗子。” 说著,他將视线转移到酒吧老板身上,话语中的怀疑成分比刚才更浓了:“或许……是你故意欺骗我?” 德雷克瞬间变得认真又严肃:“这绝不可能。” 普什帕也几乎同时张口尖叫:“十个苏勒德斯换一个正確答案,这很公平。” 维克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把视线集中在酒吧老板身上。他的目光看似冷漠,实则锐利又凶狠,仿佛能够扎进身体的刺。 “你確定?”这话虽然是面对德雷克而说,实际上的发问对象是普什帕。 不知道为什么,德雷克感觉后背上冒出了少许冷汗。 见鬼,这里是老子的地盘! 区区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威胁我? 虽然他很有钱,我也的確从他手上捞到不少好处。 “正常的交易就是这样。”酒吧老板故意做出一副犯难的神情,他双手不断互搓著:“价钱你们自己谈,成与不成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维克多冷冷地说:“你收了我六十个苏勒德斯的中介费。” “我之前就说过,这是规矩,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德雷克脸上的肌肉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我只负责替你们拉线,不管结果。” “是吗?” 维克多平静地隨口应了一句,转身朝著茶几走去。 无论他的举行还是回答,都让德雷克和普什帕觉得莫名其妙。 维克多没有解释。 他从茶盘里拿起一个金属咖啡杯。 那是属於德雷克的私人专属物品。 杯子很大,容量相当於常规杯子的两倍。厚厚的杯壁用合金製成,表面镀银。考究的製作工艺结合坚固的材料,赋予了这个物件不俗的价值。 维克多的手指发力。 在德雷克与普什帕的目光注视下,咖啡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巨力挤压下开始变形。 超过两倍的强化力量,足以让维克多轻鬆完成这场表演。 半分钟后,他手里只剩下一团彻底扭曲的金属,丝毫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维克多把这团废铁扔在地上,信步走到普什帕面前,从衣袋里数出十个苏勒德斯,整齐叠摞在一起,弯腰摆在地板中央,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著满面贪婪的女人,语气平淡:“说吧,你的正確旧答案是什么?” 普什帕以令人惊嘆的速度一把抓过钱,想也不想张口回答:“农夫。” 维克多意味深长地看著德雷克。 后者用手掩住额头,手掌沿著面颊缓缓下滑,在粗糙在腮帮就久久捏握著,眼里透出无奈与恼怒的目光。 良久,德雷克鬆开手,带著討好且带著自认为符合逻辑的笑,认真地说:“农夫……这的確是正確的旧答案之一。” 维克多从齿缝中发出令人畏惧的冷笑:“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你下面长著一根模样丑陋的棒子,而你把这件事情当做秘密告诉我的时候,它值十个苏勒德斯?” 德雷克感觉整个人从思维到身体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本能的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字句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这是两码事。”他张了张嘴,想要在不触怒对方和確保自己收益,以及儘可能说服维克多遵循並服从纳穆托尼黑市规则这几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上加以融合,却很快发现这样做简直就是在和稀泥。 过了几秒钟,酒吧老板终於冷静下来,用连他自己都不太情愿相信的语气低声解释:“农夫……的確是个正確答案。” “这是个旧答案”。 “但……的確可以卖十个苏勒德斯。” “因为……因为普什帕……她是卖家。” 普什帕那张瘦得令人感到恐怖和厌憎的脸上,露出比骷髏还要难看的笑。 她伸手抓起摆在地板上的那些金幣,紧紧地攥著。 德雷克偏过头,恼怒地看著她,后者却丝毫没有迴避,反而仰起头,刻意做出傲慢且不可一世的模样。 第三十六节 穷,可以肆意妄为 维克多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把视线转移到普什帕身上,久久凝视著。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维克多发出冰冷得令人畏惧的声音:“一个正確的旧答案,换一个苏勒德斯。” 他不再提及之前的那十枚金幣。 他能看出德雷克没有故意欺瞒。 这里是纳穆托尼,是拉达克城法律无法兼顾到的地下交易区。德雷克虽然在这里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却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之王。 维克多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有些特殊时段,必须酌情退让的道理。 只要能得到正確答案,就算多付出一些也不算什么。 普雷桑斯神父说过: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如果用金钱换取答案的机会。 哪怕是旧的。 普什帕爆发出酣畅淋漓的狂笑。 她的表情得意到极点,仿佛所有的痛苦仇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改变。满足与欢乐在神经引导下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看著站在面前的年轻贵族老老实实认输(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感受著来自掌心里那些金幣的特殊质感和硬度,脑海深处忍不住冒出一种身为女王,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诡异幻象。 “嗬嗬,年轻人,交易结束了。”普什帕单手撑著地板站起来,嘲弄的话语就像浓痰那样令人噁心。 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儿,把钱换成自己需要的东西。 作为庆祝,必须好好吃一顿。 维克多眼睛里明显滚动著一些不同於以往的特殊成分,他清冷的语音里透出一丝隱忍:“农夫……这就是你所谓的正確答案?” “你在故意欺骗我!”这句话,他释放出毫不掩饰的愤怒。 普什帕用力抿住乾瘪的嘴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著房门方向走去。 坑蒙拐骗和装聋作哑是她的惯用伎俩。反正十个苏勒德斯已经到手,无论对方再怎么愤怒,对普什帕都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 这里毕竟是纳穆托尼。 何况普什帕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身份。 骯脏的罩袍从地板上拖过,周围空气也被染上来自她身上那股因常年不洗澡產生的浓烈体臭。 她走得很快。 那是骗子得手后迫切想要离开罪案现场的第一反应。 德雷克没有看清维克多的动作,只感觉一阵风从面前掠过。模糊的视线对大脑產生影响,產生了大约两秒钟左右的眩晕,等到恢復清醒后双眼再次对焦,他赫然发现:普什帕的右臂从肘端位置被齐齐斩断,同时伴隨著“叮铃噹啷”的诱人脆响,那些价值不菲的圆形金幣洒落在地。 普什帕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著自己正在喷溅鲜血的断臂,大脑里一片空白。 痛,但並不剧烈。 短暂的麻木感阻断了神经传输,可那些带著体温的红色液体溅在脸上,刺激著思维,在脑子里迅速衍生出一幅幅带有恐惧警告的地狱画面。 低下头,她清清楚楚看见:一只断手躺在血泊中央,枯柴般的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是想要抓回那些散落的金幣。 那是我的手! 这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不等后续思维扩撒,正处於懵懂状態下的普什帕被一股巨力拖拽著。她被扣住肩膀,整个人在失控状態下踉蹌著,面向下,重重按在地上。 “放开我……啊……救命,快把我放开!”麻木感正在减缓,被难以言喻的剧痛取代。普什帕的后续惨叫被憋在胸腔里难以发出,她感觉某种山一般的重物死死压住自己的后背。 那分量简直沉得可怕,足以將自己活活碾成肉饼。 维克多单膝跪压在普什帕背上,他手里的格斗刀横在对方喉前,冰冷的精钢利刃一点点向上横抬,逼著她不得不仰起头,以此获得足够的呼吸空间。 “你……啊……不,你不能这样。”她脸上毫无血色,之前的傲慢与囂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德雷克急得跳脚,在旁边连声劝阻:“快把她放开。她是神仆会的人。” 维克多脸上的表情明显滯了一下,隨即被更加冷厉的杀意取代。 他不知道什么见鬼的“神仆会”。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普什帕真那么神通广大,那么她根本不应该是现在这种穷困潦倒的模样。 “我已经付了钱,整整十个苏勒德斯。”他把手里的刀口向上抬高了两厘米,冷冷地说:“你还没有完成交易。” 普什帕的喉咙在上下耸动,她拼著最后的力气发出尖叫:“放开我,否则神仆会决不放过你,你將为现在的一切付出代价……啊……” 维克多割掉了她的一只耳朵。 下刀部位紧贴著侧颅,削掉了一大块皮,被鲜血浸透的湿漉漉长发粘在肉上。在刀口较深的位置,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那个部位没有脂肪。 “我会割掉你的另一只耳朵,再从后面挖出你的心臟。”维克多平静地说著,仿佛在讲述平淡无奇的人生故事。 普什帕整个人如筛糠般剧烈颤抖。 从走进这个房间,直到现在,她终於怕了。 本以为是一次普通的交易。 她是个真正的穷人。家徒四壁,身上连一个塞米都掏不出来的那种。 脏、瘦、懒、臭……没人会对她这样的女人產生丝毫兴趣,连操持特种肉类行业的屠夫也懒得多看她一眼。 就算是阴沟里的老鼠都比她更有价值。 至少老鼠肉可以吃,而且滋味儿鲜美。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主动张开双腿,卖都卖不掉。 但她是神仆会会员。 那是一个非常庞大,没人敢主动招惹的组织。 加入神仆会很简单,只要说出一个正確答案就行。 比如“农夫”。 会员没有特权,没有福利,更不可能按月领取工资。 唯一的好处就是彼此互相交流,认识更多的人。 在拥有资源的人看来,加入这样的组织利大於弊。 绝大多数平民都不知道密修士的存在,普什帕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从一个男人口中得知这个秘密。 那时候她还年轻,有几分姿色,身段也不错。五个塞米的床费算是中规中矩。 有一次,她接待了一个从远方来的陌生人。 男人风尘僕僕,那方面的需求却大得惊人,接连三个小时无停歇,事后他自称是密修士。 那显然是在女人面前的自夸行为。就像骄傲的雄孔雀,在雌性面前展示自己最漂亮的尾羽。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普什帕知道了“农夫”的真实含义,以及其它几个被神使认可的旧答案。 当天晚上,一个脸上蒙著黑布的男人闯入房间,用长剑斩断他的手脚,威逼他说出知道的所有答案。 他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老老实实吐出心中的秘密。 然后,来人割断了他的喉咙。 普什帕当时蜷缩在屋角,呆呆目睹了全过程的她几乎快被嚇疯了,像失魂的木头般一动不动。 也许是觉得这个被嚇傻的女人不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也可能是心生怜悯,总之行凶者放过普什帕,给她留了一条命。 多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普什帕在教堂做礼拜,鬼使神差主动提出要“答题”。 没有新答案,註定了她不可能得到强化的机会。 所幸她反应很快,当神使否定,也就是她回答了一个错误答案之后,忙不迭提出“中止回答”,这才捡回一条命。 一个活著离开神秘之屋,就算是没有获得强化能力的人,在神仆会看来也具有部分价值。 普什帕的权限仅限於对所知秘密的不传播,不刻意扩散。 她可以卖掉所知的答案,也可以与其他会员之间进行交流。 普什帕只对钱感兴趣。 之前在神秘之屋的经歷让她怕得要死,无论如何也不想尝试第二次。 然而即便是高阶会员,也没人愿意花钱购买她知晓的秘密。 持有旧答案的人实在太多了,其中存在大量重叠的情况。 比如“农夫”。 在普什帕看来,这些所谓的“秘密”,就像每个月来例假时,必须夹在裤襠里的破布条。 不能说是绝对没有用。 可它们无法变现。 因为知道这些旧答案的人实在太多了。 普什帕的交流对象仅限於其他神仆会会员。 那些人知道的答案比她多得多。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新答案才值钱。 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新答案的重要性。没人愿意把如此珍贵的东西拿出来交换钱財。 每一个新答案,只能使用三次。 而且每使用一次,它的价值就断崖式下跌。 当玛莎找到普什帕,告诉她“有人要买答案”的时候,普什帕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居然有人愿意为了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花钱? 她抱著“反正试试也不吃亏”的心理,跟著玛莎走上“金皇冠”酒吧二楼。 同样还是抱著“试一试”的想法,她开出十个苏勒德斯交换一个旧答案的天价。 其实严格来说,之所以让普什帕產生不切实际妄念的主因,还是源於维克多。 他初次涉足,不知道其中的交易规则。 不要说是拉达克城的纳穆托尼黑市,就算是王都的地下市场,也不可能有人出售新答案。 正因为如此,普什帕断定眼前这个英俊年轻的小贵族,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雏。 她知道年轻人好面子,所以肆无忌惮的撒泼耍赖。 她知道对方很有钱,所以用“农夫”这种眾人皆知的旧答案搪塞,並以此交换……准確的说,应该是巧取豪夺,足足十个苏勒德斯。 普什帕不认为对方敢把自己怎么样。 反正我一无所有,钱到手很快就挥霍一空。老娘除了一身烂肉什么都没有。想要生理性发泄,我可以陪你,总的来说还是我占便宜。 这生意不亏! 然而普什帕做梦都没有想到,维克多根本不是讲究礼仪,做事情有分寸的好孩子。 他心狠手辣,一言不合就拔刀,以最残忍冷酷的方式,当场割掉自己的耳朵。 神仆会会员的身份在他面前也不管用。 “我说!我说!”普什帕不顾一切张口尖叫:“牧猪人,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她怕了。 维克多就是个疯子。 他不讲规矩,下手根本不考虑后果。 普什帕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人。 可那些混蛋都是比自己还穷的人形渣子。 她无法想像这个刚见面时脸上带著笑,身上衣服一尘不染的年轻人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疯狂,瞬间变成比嗜血野兽还要可怕的存在。 这样的人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唯一的,也是正確的应对方法,就是老老实实按照他说的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维克多手中的刀略微下沉,与普什帕喉咙表面的皮肤拉开一点距离:“还有呢?” “皮匠、鞋匠、裁缝、铁匠、猎人、木匠。”普什帕强忍著剧痛,一口气说了六个答案。 维克多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表面:“接著说。”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只知道这些。”普什帕战战兢兢的回答,她的哀求声无比绝望:“我没撒谎,我真的没有骗你。看在圣灵的份上,饶了我吧!” 维克多加大膝盖力量,手中的刀再次向上抬起,在普什帕喉咙正中压出一条深深的凹痕。 “你撒谎!”他没有动怒,无论语气还是表情,平静得令人忍不住心颤。 “我没有!”普什帕拼命挣扎著嘶叫:“这是我知道的全部。我不要钱,一个塞米都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 维克多对此置若罔闻,他仿佛在这一刻选择性失聪。 “你撒谎!” 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手中的刀在反向力量带动下顺滑而过,当场割断了普什帕的脖子。 下刀的部位很准,力量十足。 她的头向上仰著,双眼难以置信瞪大到极致,乾瘪的嘴唇中央露出几颗烂牙,伴隨著“咕嘟咕嘟”的液体涌动,以及喉管深处“嗬嗬”的空洞呼吸,暗红色血水在她身体覆盖下迅速蔓延,浸透了罩袍,在地板表面染出令人惊嘆的面积。 维克多把格斗刀在尸体表面来回擦了几下,站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非常优雅,带著浓浓的艺术气息。 (明天上架,更新会晚一些。中午十二后。 说实话,这些年过得有些感慨。自05年开始写网文以来,对我的生活影响和改变非常大。认识了很多人,基本算是实现了財富自由,顺利加入了中作协,也有了一定的政治身份。 的確有些懒了,因为环境变了,生活无忧导致思想也发生改变。脾气变得越来越大,以前不敢惹的人现在敢指著鼻子骂,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现在什么都想试试,当然违法犯罪除外。 我最骄傲的,老婆还是那个老婆,我一直爱她。 儿子虽然学习成绩不怎么好,但毕竟还是考上大学,以后的路他要自己走,我在旁边还能给予一定帮助。 忽然想到了未来的孙子和孙女,是真的。 我下个月满五十,用昆明话说,老倌了。 真心感谢中共,感谢国家,感谢改革开放,感谢网络,否则我还是单位上一个混吃等死,庸庸碌碌的小职工。 感谢长期以来一直鼓励支持我的书友。网络小说读者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走这么远。 最后,以后別叫我老黑,应该叫我老老黑。 我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