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世界的猎魔人》 作品相关—地理信息—凯尔塞壬 凯尔塞壬(kaer seren,kaer y seren)是一座位于波维斯海岸线上的城堡,曾是狮鷲学派猎魔人的大本营。 “凯尔塞壬的卷藏是它最大的宝藏,有那么一群法师对它眼红心热。在企图夺取的过程中,这些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化作了飞灰。” 简介 凯尔塞壬之於狮鷲学派就像凯尔·莫罕之於狼学派,狮鷲学派在这座城堡中建立,它的沦陷也象徵著狮鷲学派的衰落。 凯尔塞壬位于波维斯,由法师建造,拥有一个优良的地理位置,它矗立在波维斯海岸线的悬崖上,背靠飞龙山脉,这也意味著凯尔塞壬位於这个世界最为偏远的角落之一。地理环境让凯尔塞壬成为一座易守难攻的要塞,陆路到达城堡如同登天,守军则可以通过海上航路持续获得补给[2]。 凯尔塞壬最后一任主人便是狮鷲学派的先驱们,之后一直作为这个学派的大本营培育著猎魔人。狮鷲学派对魔法的偏好让凯尔塞壬成为法师都眼红的知识储藏所,酿出的嫉妒让法师用雪崩掩埋了城堡,里面的猎魔人悉数丧命,猎魔人们离开了城堡也被废弃。 歷史 凯尔塞壬脚下的土地是一片魔力之所,最早精灵发现了其中的价值並且树立起石碑,这块石碑之后也一直留在庭院中,土地上一直瀰漫著空气魔法的脉动。之后到来的法师建立起了城堡,凯尔塞壬正式诞生。 在法师阿祖烈创造猎魔人的过程中,凯尔塞壬是眾多实验场中的一座,然而成功並没有降临凯尔塞壬,残酷的实验让凯尔塞壬成为一座死城,法师们选择拋弃了这块场地,只留下眾多失败试验品的尸体堆积在大堂中,还有未成猎魔人之人的鬼魂和死亡招来的诅咒。 彼时猎魔人教团一位热枕的继承人拉尔维克的埃兰带著伙伴来到凯尔塞壬,不久前他们离开了衰落的教团寻找新家,循著阿祖烈的轨跡来来到了这篇不毛之地。这些猎魔人將死者安葬,清理了城堡,將凯尔塞壬当作自己的新家,並建立了狮鷲学派,凯尔塞壬也就成为狮鷲学派的大本营。 在猎魔人的黄金时代,狮鷲学派在凯尔塞壬训练、教育、改造猎魔人,每年春天猎魔人会从城堡內出发寻找工作,到了冬季城堡就变为他们温馨的庇护所。隨著其他学派工作重心的转变,一些权贵也开始考虑在政治中將狮鷲学派猎魔人作为砝码,凯尔塞壬的大门前开始出现诸如国王、叛军、革命家之类的人员,狮鷲学派却一直秉持中立將这些人回绝。 学派的建立者埃兰对魔法有很强的兴趣,魔法的运用自然成为了学院教育重要的一环,对凯尔塞壬的影响便是,让城堡拥有了一座可观的魔法文献藏书所。这也成为了凯尔塞壬毁灭的导火索,外界的法师一再要求猎魔人向他们分享这些书籍与知识,同样的,狮鷲学派没有给出肯定的答覆,求而不得的法师们谋划了一场灾难来报復这些猎魔人,一直以来掩护著要塞的山脉被法师降下一场雪崩,吞没了城堡,杀死了里面所有的猎魔人——除了老凯尔达。凯尔塞壬的灾难也拉开了猎魔人遭受武装迫害的序幕,狮鷲学派也就走向没落。 狮鷲学派的领袖埃兰在城堡外看到了家园的惨状,他推测不多久各方势力將会来到凯尔塞壬的残垣断壁之中搜寻“狮鷲的奥秘”,这位心灰意冷的大宗师决定离开这片瀆神的土地,从此凯尔塞壬被彻底废弃,不再是狮鷲学派的家,只有在雪崩中倖存的老凯尔达怀著对学院的热爱一直守卫在废墟中。 作品相关—人物信息—凯尔达 老凯尔达(keldar)是狮鷲学派的一名猎魔人,他负责教授学徒关於怪物的知识。狮鷲学派大本营凯尔塞壬陷落之时,凯尔达是城堡中唯一的倖存者。 “你这个愚蠢脑残的类人生物!什么叫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在雷比欧达神像上抹满蒜汁,然后去猎杀吸血鬼呢?!” ——老凯尔达 人物简介 凯尔达是凯尔塞壬中负责教授怪物知识的猎魔人。凯尔达是个谦逊而又求知若渴的人,身为猎魔人比起舞刀弄剑却更喜欢“削笔尖”记录知识,在他脑中已经记下了整本影之书的內容,每当学徒对他的提问给出愚蠢答案的时候,他就会十分气愤地嘲笑这些孩子会在剑上涂满大蒜再带著雷比欧达的雕像去猎杀吸血鬼。 在法师为了夺取狮鷲学派的秘密知识,製造的一场將凯尔塞壬埋没的雪崩中,除了老凯尔达其他人全部被活埋,这位老迈的导师热爱著自己的学派,之后他一直守卫著化为废墟的要塞。 作品相关—地理信息—波维斯 波维斯(poviss)是柯维尔和波维斯王国最西边的地区,该地区包括了大部分的海岸线。生活在这个非常崎嶇的山区里的人们一般都被认为是法外之徒,但是这里也有一些敢於冒险的商人、地质学家、矿工。一些被低估实力的科学家、技术人员也在这里搞他们的发明创造。 南方那些大国一直垂涎波维斯的资源,於是在確保了一定自治权的前提下波维斯决定加入柯维尔並和其他几个地区一起成立一个独立王国。 作品相关—文化风俗—青草试炼 青草试炼((trial of the grasses)或称草药试炼(trial of the herbs)、野草的试炼,猎魔人试炼的第二个阶段。只有接受极其痛苦的青草试炼,並在后续的变异阶段中成功存活下来之后,年轻的猎魔人学徒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猎魔人。 简介 年轻的猎魔人学徒服用一种被称为“青草”的特製炼金术煎药后,身体和生理结构发生重大变化的过程。“青草”会影响神经系统,所以魔法必须控制整个过程。试炼会產生闪电般的快速反应,一般人根本没有足够的反应速度。这是一个极端痛苦的过程,青草试炼的存活率通常只有十分之三,即使是在凯尔·莫罕也只有四成。少数能够倖存下来的学徒也必须接受变种改造,这同样不是一个轻鬆的过程。 青草试炼大约持续七天。之后年轻的猎魔人学徒则必须接受变种突变,才能算是真正完成这个阶段。在《巫师3:狂猎》中,最后一次青草试炼是乌马在凯尔·莫罕进行的,但乌马並没有接受变种突变。 歷史 创造 “他们说,只有儿童才能改造成猎魔人。那个老巫师,白鬍子老傢伙科西莫整天扯什么……“可塑性”。他跟阿尔祖把我们叫做新土坯,適合塑形。去他们的。他们说岁月会索取代价,陈年的黏土会越来越硬。成年人无法改造,那只能让他坍碎成渣。所以只有儿童才是突变最合適的对象,只有他们才有机会。” ——猎魔人玛多克 10世纪,为將人类从怪物的危害中拯救出来,法师议会开启了对强化人类,日后的猎魔人,的研究。计划的领军人物正是阿尔祖和他的导师科西莫·马拉斯皮纳,二人辗转多个城堡中的试验场,在人体身上进行变种实验,却一直没能成功,反而製造了大量的牺牲者。在以成年人为对象的改造被证明不可行后,阿尔祖將目光转向了儿童。 阿尔祖在各地收集了38名男女儿童,將他们带到里斯伯格城堡接受体能训练和药剂引导。一年多以后,阿尔祖的实验终於成功了,一名男性儿童挺过了突变,世界上第一名猎魔人诞生了。阿尔祖也得以將他自幼推崇的骑士精神灌输给猎魔人们,希望將猎魔人培养成世界迫切需要的救星、怪物杀手。同时他也为接下来的突变准备了更多的儿童。不久后,包括日后的狮鷲学派创始人拉尔维克的埃兰在內的5名猎魔人走出了城堡,第一次以猎魔人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贯彻阿尔祖的理念。 发展 “首创使狩魔猎人突变的术士发现了用特別、稀有原料混合更多一般的原料,导致药水会强化狩魔猎人的突变。” ——《巨魔螳螂眼药水(配方)》 事实证明阿尔祖创造的猎魔人试炼並不完善,特別是青草试炼阶段,很多拥有上古之血的“天选之子”因此死去。“天选之子”不需要进行青草试炼的说法在此期间產生。 许久以前,包含狼人毛皮的药水可以增强狩魔猎人的突变和增强他的掠夺本能已经確定了。使用此药水的反对者爭论说这让狩魔猎人与怪物无异。结果,狼人之怒的使用被缩减了,即使少数反对者说获得狼人毛皮是件危险的生意。 很多术士、炼金术士、猎魔人,以及他们的学徒,对试炼用仪器、炼金术配方、突变药剂等不断地进行改良,並定居在猎魔人大本营,並成为了青草试炼的监督员。部分没有术士的猎魔人学派必须邀请术士才能进行青草试炼。而法术稳定方面,显然也有优劣之分。 青草试炼也因此夹杂著对新的炼金术药剂和突变药剂的试验,对於那些参加过这种“特殊试炼”的猎魔人学徒来说,这意味著更加严重的折磨。杰洛特便因为接受了这种试炼而鬚髮变白,但他仍是个幸运儿——在同样参加试验的学徒中,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200多年间,许多猎魔人学派失去了猎魔人堡垒。猫学派因为其培养出来的猎魔人的疯狂与暴力倾向而臭名昭著,对此的一种猜测是猫学派採取的突变方式有著致命的缺陷。而唯一保有猎魔人堡垒的凯尔·莫罕,將青草试炼成功率推向巔峰,达到了四成。 再兴 1270年,在入侵凯尔·莫罕並夺取了猎魔人的秘密之后,阿扎·贾维德这位大师级炼金术士、“另一个威戈佛特兹”在维吉玛附近的旧宅第重新进行了青草试炼並培养出了极其接近猎魔人的变种战士。 能通过青草试炼的,並不一定都是年轻的猎魔人学徒。部分通过青草试炼的成年人会变成一种被称为大兄弟的人形变种怪物。 衰落 截至1273年,由於缺少法师以及猎魔人遭到清洗等原因,没有任何已知的猎魔人学派在培养新的猎魔人。 作品相关—文化风俗—上古之血 “神圣之血,诅咒之血!杀戮者之血,拯救者之血!诞生之血,死亡之血!” ——预言片段 神秘的上古之血,可以一路追溯到精灵贤者萝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她虽然早就被许配给阿瓦拉克,却爱上了人类术士洛德的克雷格南。虽然两人后来惨死,但血脉却得以延续。关於萝拉的后代有许多传说,有些完全错误,有些却有一些真相的影子。 根据某些预言,復仇者將会来自上古之血,这人將会將整个世界浸在鲜血中,建造一个新世界。但是也有预言指出上古之血將会是保护我们免受白霜侵犯的唯一力量。根据知名的伊丝琳妮预言,神秘的吉薇艾儿──带来春天与復活的燕子──將由上古之血所生。 事实上古之血之所以称之为上古之血,並不是因为它的歷史源远流长,而是因为它源自於艾恩·艾尔一族,而艾恩·艾尔就是古语中的“上古/长者”的意思,所以上古之血的的实际意思是艾恩·艾尔人的血。 上古之血系族 上古之血究竟是什么?有人说上古之血是代代相传的强力精灵诅咒,据说血管里流著恶名昭彰的汉·伊夏的人,会招来死亡和毁灭,散布恨意和鄙视到人们心中。伊丝琳妮预言会有一位留著上古之血的人展开復仇,毁灭国家和世界。 其他人前说,上古之血是一种非常稀有的天赋,拥有这种血脉的人可以控制时间和空间,可以到达的境界连精灵贤者也望尘莫及的境界,可惜,很少血脉继承者可以完全控制这种能力。 这种半吊子的精通程度难免导致偶尔的能量爆发,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因此相当危险。在上古之血诅咒的黑暗传说背后藏了这些悲剧事件的事实。 显而易见的是那些拥有上古之血的人经常引起权势者和法师的兴趣,权势者希望伊丝琳妮预言为真:会有一位继承人拥有能够摧毁世界的能力,並落望能据为己有。至於法师们,他们则希望能够控制汉·伊夏的魔法,扩展自己的知识和法力。 不过,这些计划到最后都只是―场空。 在小说中,有两批人分別梳理过上古之血的族谱,最早研究血系的是杰洛特委託的两个私家侦探:柯德林格(codringher)和雅各布·芬恩(fenn)两个人是从希瑞的开始沿著幸特拉王朝血脉往前追溯,他们查到法尔嘉这代就停下来了,认为上古之血的源头就是从法尔嘉开始,因法尔嘉诅咒而延续。之后火之洗礼中真正的將血系追溯到源头的就是女术士集会,这里有曾经参加格伊德玛邀请去检测霍特伯格的三胞胎身份的精灵贤者艾达·艾敏和法兰茜丝卡·芬达贝,她们直接从萝拉·朵伦入手,这时候在追溯起来就很容易了。 第一代 萝拉·朵伦——身为精灵术士的她和人类法师洛德的克雷格南结合,被族人追杀,最终死在瑞达尼亚皇后塞罗面前,她的血脉被塞罗收养。 第二代 卡兰瑟·菲奥纳·雷安伦——萝拉朵拉的的女儿被皇后塞罗秘密收养在宫廷里,並且取名为雷安伦。以瑞达尼亚公主的身份抚养成人,之后这位命运多舛的上古之血第二任拥有者以瑞达尼亚公主的身份嫁给了当时泰莫利亚的国王格伊德玛,之后就是法尔嘉叛乱,法尔嘉劫持了正在孕期的雷安伦,並把她被囚禁在自己城堡的地牢里。当格伊德玛国王攻破城堡解救他的妻子时,雷安伦已经神志不清的疯癲起来,她的怀里有刚刚出生的三个婴儿,而凑巧的是法尔嘉当时也是近期分娩。就把自己的那个孩子混在了雷安伦的那两个孩子中,也没有人能弄清到底谁才是雷安娜真正的孩子。所以之前那两个私家侦探就追踪到法尔嘉一代就此断了线索。 第三代 一对双胞胎,阿玛维特王子(amavet)和菲欧娜公主(fiona)。阿玛维特和一位泰莫利亚名叫安娜的伯爵夫人偷情,后来被她的伯爵丈夫雇凶杀害了。而菲奥娜公主嫁给了辛特拉的国王科拉姆二世,成了辛特拉皇后,这段上古之血就此留在了辛特拉。 第四代 科贝特、“不洁者”繆丽尔、克里斯宾。作为菲欧娜的儿子,科贝特成为了辛特拉的国王。另一方面泰莫利亚这边;阿玛维特偷情安娜,生下了一堆双胞胎,女儿繆丽尔和儿子克里斯宾。女术士集会认为上古之血在男性身上为隱性遗传,並且只能在男性身上存在一代,到了第二代上古之血的力量就此消亡,於是克里斯宾这条线就被她们拋弃了,转而研究繆丽尔的血脉。(一代的流落在泰莫利亚的亚文可能就是被她们拋弃的克里斯宾这条血系的后人) 第五代 繆丽尔和罗伯特结合剩下女儿艾达莉亚,而科贝特的儿子达格拉德和艾达莉亚结合,这样一来,上古之血的基因在分隔三代人后再次融为一体。上古之血彻彻底底的融入了辛特拉王朝的血脉。 第六代 卡兰瑟 第七代 帕微塔 第八代 希瑞——术士们追溯到希瑞身上。 作品相关—人物介绍—希瑞菈 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cirilla fiona elen riannon),简称“希瑞菈或“希瑞”,是辛特拉的公主,帕薇塔与尼弗迦德皇位继承人恩希尔·恩瑞斯(当时化名多尼)的女儿、辛特拉王后雌狮卡兰瑟的外孙女。在出生之前希瑞菈经由意外律成为了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的意外之子,与他的命运联繫在一起。希瑞菈更重要的身份是上古之血的继承者,是一名天生的魔源,掌握穿越时间与空间的力量。 “你血管里流淌的上古之血赋予了你莫大的权威。你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你拥有巨大的力量。別让罪犯和无赖夺走它,用在他们可鄙的目的上。你应该反击!让那力量远离他们罪恶的双手与邪恶的意图!你是时间与空间的主宰。没人能囚禁你。” ——科沃的维索戈塔 在北境战爭中,辛特拉是北方诸国与尼弗迦德爭夺的焦点,在辛特拉大屠杀亡国后,希瑞菈也在战火中失踪,生死不明,各个政治势力为谋求辛特拉的统治权对她展开搜寻。她身上的上古之血也引来狂猎无止境的追捕。在意外率带来的命运引导下,希瑞拉最终与利维亚的杰洛特重逢,被带去了凯尔·莫罕要塞,学习成为一名猎魔人,在她视作母亲的叶妮芙的指导下,希瑞拉也开始发掘自己的天赋,学习成为一名女术士。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是猎魔人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和视点之一,在游戏巫师3:狂猎中同样是主人公之一,也是游戏的可操纵角色之一。 名称与头衔 別名 辛特拉幼狮(lion cub of cintra):源自她祖母辛特拉王后卡兰瑟的绰號“辛特拉雌狮”(lioness of cintra)。 燕子:希瑞菈-cirilla源於上古符文里的zireael(吉薇艾儿),精灵便如此称呼她,意为“燕子”,维索戈塔也取此意称呼她为“小燕子/小雨燕”。 法尔嘉:在耗子帮期间,希瑞选择化名“法尔嘉”(falka),取自掀起过席捲北方的叛乱的女子法尔嘉,在某些说法中希瑞菈是法尔嘉的后人。在耗子帮期间,希瑞的恋人米希尔称呼她为“小猎鹰”。 在女术士集会所,按照出身,希瑞被称为辛特拉的希瑞菈,在不能使用这个名字后,希瑞自己选择的新名字是叶妮芙之女,温格堡的希瑞菈。 希瑞因她的时空穿梭能力还被称作“时空之女”(lady of space and time)。 在童年时代,叶妮芙常称呼她“丑丫头”(ugly one,繁体中文版译作“丑小鸭”)。 她的发色特殊所以经常被叫做“灰发女子”(ashen girl)。 独角兽伊瓦拉夸克斯称呼她为星星眼。 头衔 希瑞菈拥有的完整头衔为尼弗迦德皇后、辛特拉公主(女王)、布鲁格公主和索登女公爵、伊尼斯·阿德·史凯利格与伊尼斯·安·史凯利格的继承人、阿特里及艾伯·雅拉的宗主,罗万和亚穆拉克女公爵,达恩·罗万城堡领主。 尼弗迦德皇后:藉由冒牌希瑞与尼弗迦德皇帝恩希尔·恩瑞斯的婚姻。 辛特拉公主:源自她作为辛特拉统治者卡兰瑟王后的孙女。 辛特拉女王:辛特拉传统不允许女性成为君主,本不存在辛特拉女王,这一头衔来自尼弗迦德占领辛特拉后,为了获得统治合法性,找来冒牌希瑞与尼弗迦德皇帝恩希尔·恩瑞斯成婚后获得。 布鲁格公主和索登女公爵:源自在辛特拉沦陷前,布鲁格和索登为辛特拉附庸国。 阿特里宗主:阿特里是辛特拉之下的封地。 伊尼斯·阿德·史凯利格与伊尼斯·安·史凯利格的继承人:继承权来自外祖母卡兰瑟的第二任丈夫,来自史凯利格群岛的伊斯特·图尔塞克,他是史凯利格国王布兰的兄弟。 罗万和亚穆拉克女公爵:冒牌希瑞覲见尼弗迦德皇帝恩希尔·恩瑞斯时被赠予,同时赠予了达恩·罗万城堡的所有权。 希瑞菈作为恩希尔·恩瑞斯的亲生女儿,也拥有尼弗迦德皇位的继承权。在游戏巫师3:狂猎中,恩希尔·恩瑞斯想要禪位於自己的女儿、真正的希瑞菈,这是游戏的可达成结局之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译名 波兰文与英文中她的名字为cirilla fiona elen riannon,简称ciri。 简体中文小说將她译作“希瑞菈·菲欧娜·伊伦·雷安伦”。 繁体中文小说將她译作“奇莉拉”,暱称“奇莉”。zireael这个称呼在繁体中文小说中被译为“奇来亚”。 cd projekt red的游戏中她的全名被翻译作“希里雅·菲奥娜·爱伦·瑞雅伦”,暱称“希里”。 人物传记 血脉 辛特拉公主希瑞菈的祖母是辛特拉王后卡兰瑟,她的母亲是卡兰瑟的独女帕薇塔公主。希瑞的母亲帕薇塔、曾祖母艾达莉亚都继承到上古之血的力量,是天生的魔源[3]。这一血脉可以追溯到艾恩·艾尔精灵萝拉·朵伦,她是艾恩·艾尔的赤杨王奥伯伦·穆希塔齐的女儿,被培育出拥有穿越时间与空间能力的上古之血,但她选择与人类术士洛德的克雷格南私奔,上古之血便在人类王朝中一直传承到希瑞,希瑞外貌上也带有一些精灵的特徵。 希瑞拉的父亲是多尼,自称是梅契特国王埃克斯帕克之子,实际上是尼弗迦德帝国的皇位继承人恩希尔·瓦·恩瑞斯,因篡位者夺权化名多尼流落到辛特拉。1252年,猎魔人利维亚的杰洛特、德鲁伊莫斯萨克在辛特拉选亲宴上解除了多尼的诅咒、促成他与帕薇塔的婚姻,多尼引用意外律报答杰洛特,发现帕薇塔已经怀孕,肚子中的孩子、未来的希瑞拉成为“报酬”——杰洛特的意外之子,杰洛特告诉唐尼六年之后他会回来领取。8个月后,五月节期间,希瑞拉出生。 童年 作为公主,希瑞自幼过著优渥的生活,同时,按照当地的传统,她像精灵一样学习骑马与战斗。卡兰瑟与来自史凯利格的伊斯特·图尔塞克结婚,辛特拉与史凯利格缔结其同盟,希瑞经常在史凯利格度过冬季与夏季。一次从史凯利格返回辛特拉时,帕薇塔和多尼在海上遇难,被帕薇塔留在岸上的希瑞成为孤儿。面对卡兰瑟的问责,史凯利格伯爵克拉茨·安·克莱特向希瑞菈立下血誓,將会永远保护她。 之后希瑞由外祖母卡兰瑟抚养。出生六年后,杰洛特如约回到辛特拉,卡兰瑟让杰洛特从孩子中选出正確的意外之子带走,杰洛特不愿被既定的命运束缚,没有带走希瑞,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仅和卡兰瑟谈话后离开。女王也没有透露孩子的名字和性別。 船难后卡兰瑟下达过六个月的禁令,之后希瑞又得以前往史凯利格,她被岛民们作为同胞所接纳,与孩子们一起玩耍。希瑞与克拉茨的儿子哈尔玛成为青梅竹马的玩伴,哈尔玛在滑冰比拼中落败並受伤,希瑞在探病时两人產生了感情,私下订婚,当时哈尔玛15岁。双方家长得知后火速棒打鸳鸯,卡兰瑟早对希瑞的政治婚姻有安排,希瑞很快被带回辛特拉 初遇杰洛特 夏天来临,尼弗迦德的威胁日增,卡兰瑟准备將希瑞送至维登国王埃维尔的宫廷,嫁给继承人克里斯丁王子,主要目的是与维登军事结盟。途中,厌恶婚姻的希瑞独自逃跑,闯入禁止人类入內的树精领地布洛克莱昂森林。 正巧杰洛特应布鲁格国王文斯拉夫委託,进入布洛克莱昂向树精女王艾思娜送达口信,在森林中遇到迷路的希瑞。按照树精传统,希瑞被带到艾思娜的面前,准备服用“布洛奇隆之水”转化为树精,这会让她失去记忆。得知希瑞身份的杰洛特极力劝阻,艾思娜拒绝,但希瑞饮下后不受药水影响,艾思娜出人意料地让希瑞自己选择命运,希瑞选择与杰洛特一起离开。在森林外见到前来寻找希瑞的莫斯萨克,莫斯萨克再次见证了两人命中注定的联繫后请求杰洛特顺从命运,带走希瑞,杰洛特依然拒绝,让莫斯萨克送希瑞送回卡兰瑟的宫廷,希瑞离別时大声呼喊杰洛特不会逃出她的命运。 亡国公主 次年的1264年,尼弗迦德入侵辛特拉,发生了惨烈的辛特拉大屠杀,卡兰瑟自尽,辛特拉被尼弗迦德占领。外界都以为辛特拉王室成员无人生还,但希瑞並未死在这场屠杀之中,在卡兰瑟自尽殉国前,她让城堡的几名骑士立下了誓言保护希瑞逃离。但在逃亡途中,那些骑士被尼弗迦德的士兵杀死,希瑞则和那些尸体留在了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里的小巷里。原本希瑞会死在辛特拉,尼弗迦德的皇帝指派的骑士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率人马出现,绑架了希瑞並將她安全带出城外。然而希瑞刚刚经歷了失去所有的亲人、国家灭亡、在火海中逃命,抓住他那名骑著黑马、穿著黑色盔甲与翼盔的骑士变成了她永远难以摆脱的梦魘。 后来希瑞从卡西尔手中逃脱,凭藉自己的智慧逃过尼弗迦德军队的追捕,成功逃离洗劫村庄、屠杀人畜的强盗。她在河谷地区的森林里独自撑过两星期。她跟索登一伙难民流浪了一个月,忍飢挨饿。最后她被商人尤尔加的妻子克丽丝蒂黛从收留战爭孤儿的德鲁伊手中收养,希瑞在农家度过了大半年,每天下地耕作、照料牲畜。 成为猎魔人 在命运的安排下,本想前往辛特拉的杰洛特从丹德里恩口中得知辛特拉已经亡国,便向北渡过雅鲁加河,去往布鲁格的途中途径索登遇到了落难的商人尤尔加以意外律向他求助,杰洛特允诺,但在战斗中身受重伤,尤尔加將受伤的杰洛特带上马车一起返回家中。归家途中尤尔加向杰洛特坦白说他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因为他的妻子克丽丝蒂黛已经无法生育。但是当商人归来时,却诧异地发现妻子收养了一位女孩,正是希瑞。这一次,面对已经举目无亲的希瑞,杰洛特接受了他的命运,並决定將她带回凯尔·莫罕城堡。 秋季,希瑞与杰洛特来到了凯尔·莫罕,正准备在要塞中过冬的猎魔人们维瑟米尔、艾斯凯尔、兰伯特、柯恩迎接了她,杰洛特向兄弟们介绍,希瑞是他们的命运。在凯尔·莫罕期间,希瑞接受了猎魔人传统的体能和剑术训练,学习关於怪物的知识,甚至还服用了为突变准备的激发剂——希瑞称这些食物为“沙拉”和“果汁”——如同真的要成为猎魔人一样。后来凯尔·莫罕的猎魔人们发现希瑞拥有不可控制的魔力,会进入危险的恍惚状態,做出胡言乱语一般的预言,为此不知所措。由於杰洛特与叶妮芙的关係紧张,於是维瑟米尔请求女术士特莉丝·梅利葛德帮忙。 12月特莉丝来到凯尔·莫罕,这时的希瑞已经接受了一年的训练,特莉丝惊讶地发现希瑞这个女孩在一群男人的照料下活得粗糙而又危险,希瑞甚至不懂得自己身上的性成熟过程,特莉丝便像一个姐姐一样照顾希瑞,扮演起希瑞在性別等方面的启蒙角色,在她的监护下,希瑞开始学习一些上古语知识。此外在特莉丝的反对下,希瑞没有接受会导致她失去生育能力的青草试炼。更为重要的是,特莉丝发现希瑞是个魔源,恍惚状態带来的危险远比青草试炼还要可怕,她建议杰洛特应该向叶妮芙寻求帮助。猎魔人与特莉丝的意见一致,也准备在次年开春后將希瑞送去艾尔兰德神殿的南尼克处接受教育。 ““她不是个孩子,”声音重复著,“她是火焰,是照亮世界的白色火焰;是上古之血,hen ichaer,精灵血;她是不会发芽却会燃烧的种子;她是血,是终將被玷污之血……当tedd deireadh来临,终始之年来到。vaesse deireadh aep eigean!“” 神殿求学 二月,开春时,快要满十三岁的希瑞与特莉丝和杰洛特前去艾尔兰德的梅里泰莉神庙,在南尼克的监护下学习文化知识。路途中,她们遇见了杰洛特的旧识,矮人亚尔潘·齐格林一行,在这趟同行中希瑞了解了人类与古老种族的衝突,在精灵遗蹟莎依拉韦德亲歷了与松鼠党的衝突,科德温对矮人们的背叛、松鼠党的残忍给希瑞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神殿,希瑞与爱若拉二世等同龄女孩一起学习知识与祷告,包括阅读、书写、歷史、自然、诗歌和散文还有逻辑。希瑞认识了南尼克嬤嬤监护的学徒雅尔,希瑞欣赏雅尔的博学,经常到他的塔楼中询问关於政治和歷史的问题,在这过程中雅尔渐渐迷恋上了希瑞。 为了引导希瑞的魔法天赋,女术士温格堡的叶妮芙应杰洛特请求前来到神殿,教授希瑞基础的魔法知识。一开始,希瑞与叶妮芙相处並不愉快,希瑞嫉妒叶妮芙身上成熟女性的魅力,叶妮芙则嫉妒希瑞占据了杰洛特,希瑞也对魔法没有兴趣,比起女术士她更想做一名猎魔人。叶妮芙一边引导希瑞,一边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关照她的心灵,在布洛克莱昂的森林遇见杰洛特后,希瑞开始做起了奇怪的梦境,叶妮芙帮助她摆脱了噩梦的困扰,两人渐渐相互敞开了心扉,情同母女——希瑞在叶妮芙身上找到了自己欠缺的母爱,而叶妮芙则视希瑞为自己未能拥有的孩子。 仙尼德岛政变 北方诸王在哈吉要塞峰会后的一系列举措使得北方与尼弗迦德的局势处在紧张的战爭边缘,巫师会决定在仙尼德岛召开会议商討对策。同时为了希瑞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叶妮芙带她离开神庙,前往苟斯·威伦的艾瑞图萨魔法学校。在苟斯·维伦停留时,希瑞在叶妮芙的谈话中偷听到杰洛特就在附近的村庄,趁叶妮芙与友人玛格丽塔和老师蒂莎婭·德·维瑞斯聚会时偷偷跑出城寻找杰洛特,路上遭遇狂猎的追击,叶妮芙赶到用法术驱散了狂猎,希瑞冒失的举动反而促成了叶妮芙与杰洛特的相会,希瑞巧妙地假装晕倒给了二人一个重归於好的契机。 大会的前夜,希瑞进入仙尼德岛上的学院,叶妮芙则与杰洛特结伴出席晚会。与叶妮芙料想的不同,仙尼德岛发生了一场有预谋的政变——忠於北方王国的法师与以威戈佛特兹为首倒戈尼弗迦德帝国的法师都蓄谋在当晚剷除掉异己,忠於法兰茜斯卡的松鼠党联合卡西尔与里恩斯伺机绑架希瑞。在危机中叶妮芙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与老师蒂莎婭·德·维瑞斯单纯地认为两派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想藉助希瑞的预言揭示真相,然而希瑞在恍惚状態中预言的战爭却使双方彻底爆发战斗。 意识到错误的叶妮芙立刻保护希瑞,让她去学院寻求玛格丽塔的庇护,自己留下阻挡松鼠党。希瑞凭藉猎魔人的身法逃过一系列追击,甚至在遭遇梦魘的羽盔黑骑士后,鼓起勇气击败了他,然而在看到头盔之下卡西尔年轻的面孔后没忍心下杀手。混乱中希瑞迫不得已逃向了海鸥之塔托尔·萝拉,杰洛特试图进入塔中时与威戈佛特兹战斗却惨败,威戈佛特兹將要抓到希瑞之际她踏入了塔中不稳定的传送门,引发了一场爆炸,威戈佛特兹的面部严重损毁並失去了一只眼睛。政变的危机因这场爆炸进入尾声,没有了托尔·萝拉的干扰法师们纷纷传送逃跑,叶妮芙被法兰茜丝卡化器封形术变成了一尊小雕像秘密带走,重伤的杰洛特被特莉丝带去了布洛克莱昂森林,而希瑞在上古之血的作用下成功穿过了传送门,被送到了位於遥远南方的科拉兹沙漠,三人就此失散——各个势力再度开始寻找下落不明的希瑞,叶妮芙被贯上了叛徒的污名遭到通缉,杰洛特经过树精的治疗后开始了拯救希瑞的征程。 耗子帮生涯 “我会找到你,回来接你……我会乘著六匹马拉的金马车来。带著王公大臣一起,你看著吧。再过不久,我就会有……能力,有做很多事的能力。” ——法尔嘉对米希尔说 希瑞在科拉兹沙漠中迷失,遇见了同样迷路的年轻独角兽伊瓦拉夸克斯。相互扶持逃离沙漠途中,小马受伤中毒,希瑞想要施法治癒,她使用了叶妮芙禁止的从火焰中汲取的力量,不仅治癒了小马,还在乾旱的沙漠中降下一场雨。这一举动却激活了希瑞无法支配的上古之血,她陷入一个疯狂的幻象:一个疯狂黑髮女子呼唤她——“法尔嘉”利用这股力量去復仇,甚至把死亡带给了那些希瑞爱的人,正如当年的法尔嘉疯狂的叛乱。希瑞为这种力量感到惊恐,大呼甘愿放弃,火焰的幻象果真消失,希瑞昏倒过去,也失去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希瑞醒来后已经被被一名尼弗迦德骑士斯维尔和他僱佣的手下“捕兽人”所抓。这伙佣兵在途中经过格莱斯文时遇到了另一伙佣兵,他们抓住了当地一个帮派耗子帮的成员凯雷。两伙佣兵来到小村的酒馆里休息,耗子帮的其他成员前来营救凯雷,希瑞也一同出逃並加入了他们,化名“法尔嘉”。[16]精神上遭受打击的希瑞后来和帮派中的女性成员米希尔发展了一段浪漫关係,並在大腿內侧文了一个和她一样的玫瑰图案文身。与此同时,帝国的官员史提芬·史凯伦僱佣了一位武艺高超的赏金猎手雷欧·邦纳特杀死希瑞,吉索的卡萨戴男爵同时僱佣此人抓捕希瑞。 雷欧·邦纳特 当耗子帮在嫉妒村遭遇邦纳特的时候,除了希瑞以外的6位成员全部被邦纳特残忍杀害並被切下头颅。邦纳特离开之后他们的尸体被村民安葬在村子的墓地。此时的邦纳特已经发现了希瑞曾受过猎魔人的训练並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於是邦纳特没有履行他的两份合同,既没有杀掉希瑞也没有把他送交卡萨戴男爵,而是將她囚禁起来,侮辱、鞭打、虐待,並將其带到了他表兄霍夫纳尔所经营的位於克拉蒙特的竞技场中强迫她战斗。此段经歷给希瑞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和生理创伤。 邦纳特通过逼问知道了希瑞的身世,知晓她真正价值后邦纳特选择將希瑞带到独角兽村与僱主史提芬·史凯伦以及法师里恩斯会面。在会面当中,希瑞在史提芬的隨从奈拉汀·瑟卡的帮助之下骑上自己的黑马凯尔比逃出了村子,在出逃的过程中,希瑞左侧脸颊被史提芬用飞鏢严重划伤,留下了一道可怕的永久性疤痕。 前往雨燕之塔 希瑞逃入培雷普鲁特的沼泽后奄奄一息,被老隱士科沃的维索戈塔发现並救治。希瑞在维索戈塔处休养了一个多月,在夏尽节之后不久(11月初),她决定出发寻找托尔·吉薇艾儿,即“雨燕之塔”,希望通过作为托尔·萝拉双子塔的雨燕之塔回到艾瑞图萨远离敌人。 史提芬、里恩斯、邦纳特等人最终从幕后主使威戈佛特兹处得知希瑞的动向,也开始向燕之塔进发,双方在百湖区遭遇。希瑞藉助浓雾凭在冰面上击溃了史提芬的党羽,里恩斯也溺毙於湖底。雷欧·邦纳特则骑马追击希瑞,此时雨燕之塔现身,希瑞逃入塔中穿过传送门抵达了艾恩·艾尔精灵居住的世界。 出现在另一端的是恭候多时的精灵通晓者阿瓦拉克,他向希瑞解释了她需要偿还的一笔债:希瑞的“父亲”(按精灵的概念)洛德的克雷格南与带有上古之血的萝拉·朵伦私奔,精灵由此失去了作为族群未来的精灵之血,希瑞必须怀上精灵王奥伯伦·穆希塔齐的孩子让上古之血重新回到精灵手中,否则不允许她返回自己的世界。 去往艾恩·艾尔首都提尔纳丽雅的路上,希瑞与阿瓦拉克遭遇了独角兽的袭击,为红骑士首领艾瑞汀·布里克·格拉斯所救,由此希瑞得知独角兽在与艾恩·艾尔进行著一场战爭[19]。 希瑞与精灵王奥伯伦尝试了多个夜晚之后未有结果,精灵王难以对一个人类提起兴趣。希瑞在骑马散心时被凯尔比带到了一群独角兽面前,遇见了曾经在沙漠中为她所救的独角兽伊瓦拉夸克斯,独角兽们想要帮助她逃跑以挫败艾恩·艾尔的阴谋,希则要求伊瓦拉夸克斯与她同行。 出发前希瑞想要再见精灵王一面,却目睹了他服用艾瑞汀的药剂后的临终时刻。接著她遭遇了艾瑞汀的阻截,精灵低估了希瑞的能力反被击伤。离开前伊瓦拉夸克斯遵照长辈的命令,让希瑞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这个世界本不属於艾恩·艾尔,精灵奴役独角兽用武力征服並屠杀了原住民,如今需要用希瑞上古之血的力量,重新获得可以穿梭於世界之中的眾界之门。在多个不同世界、不同时间中穿梭后,她来到了数百年后的自己的世界。经过这里一位女术士妮妙的帮助,希瑞终於返回了正確的时间点。 亲人重逢 希瑞得知叶妮芙被威戈佛特兹囚禁在斯提加城堡,於是她传送到城堡想用自己交换叶妮芙。威戈佛特兹將希瑞带到实验室,按计划准备让她怀孕以获得她与孩子的血液。此时杰洛特一行开始向斯提加城堡发动进攻,吸血鬼雷吉斯率先杀入实验室救出希瑞。希瑞在城堡中寻找叶妮芙时遇见了安古兰和卡西尔並遭遇了雷欧·邦纳特,卡西尔替希瑞应敌被邦纳特杀死,安古兰隨后失血死在希瑞怀中,无路可逃的希瑞最后鼓起勇气面对邦纳特並最终杀死了他,希瑞取走了邦纳特的猎魔人徽章(邦纳特声称自己曾杀死过三名猎魔人並夺取了他们的徽章,外型分別为狮鷲、猫和狼头),与杰洛特相遇之后她將狼学派徽章交给已经没有徽章的杰洛特,自己留下了猫学派徽章,狮鷲学派徽章则送给了叶妮芙。 希瑞与击败威戈佛特兹的杰洛特和叶妮芙匯合,但史提芬·史凯伦阻拦了她们的出路,三人与史凯伦党羽展开血战,此时从西吉斯蒙德·迪科斯彻处获知情报的恩希尔·恩瑞斯率禁军攻入城堡,制服了所有叛军。皇帝向杰洛特阐明自己就是多尼,並告知猎魔人上古之血的意义,將带走作为辛特拉公主与自己成婚的希瑞,並为了保守秘密赐死杰洛特与叶妮芙。最终在亲生女儿的眼泪前,恩希尔·恩瑞斯放弃了娶自己女儿为妻以巩固统治的计划並给予三人自由。 希瑞和杰洛特、叶妮芙一起离开了斯提加开始了返程之旅。首先他们来到嫉妒村,希瑞探访了“耗子帮”的墓地。叶妮芙先行离开前往温格堡,杰洛特和希瑞则继续前往陶森特。在这里,他们及时从女爵安娜·亨莉叶塔的怒火下救出了偷情的丹德里恩。隨后希瑞被叶妮芙召唤到温格堡,杰洛特告诉她们6天后在利维亚城会合。 利维亚大屠杀 希瑞在叶妮芙的陪同参与了女术士集会在孟特卡佛堡的会议。菲丽芭·艾哈特在会上毫不掩饰地透露了集会所利用希瑞的计划:他们想让希瑞化名前往柯维尔和波维斯,与国王坦克雷德·蒂森联姻生子。希瑞表示她会在前往利维亚的路上考虑考虑,但菲丽芭宣布她去留的决定权在集会所手里,需要进行一次投票。席儿·坦沙维耶、萨宾娜·葛丽维希格、凯拉·梅兹和艾希蕾·阿纳兴投了反对离开票;特莉丝、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法兰茜斯卡·芬达贝、艾达·艾敏、芙琳吉拉·薇歌和菲丽芭本人投了赞同离开票。於是希瑞和特莉丝、叶妮芙三人同行前往利维亚与在那里等候的杰洛特会面。 当她们赶到之后发现利维亚发生了暴动,希瑞衝进混乱的人群试图寻找杰洛特,特莉丝施放了一场魔法雹暴制止了暴乱后他们才找到了杰洛特,他因保护朋友被被暴民用乾草叉刺中,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叶妮芙在尝试医治杰洛特的过程中耗尽所有能量也隨之一起死去。在伊瓦拉夸克斯的帮助下,希瑞治癒了杰洛特和叶妮芙並將他们带去了苹果树岛。 离开他们后,仍然在躲避狂猎追捕的希瑞传送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她在湖畔结识了骑士加拉哈德,讲述了她的故事。加拉哈德认真听完她的故事后决定邀请她去亚瑟王的宫廷,希瑞同意了,二人並轡骑马前往远方。 外貌 叶妮芙在初次见到希瑞时形容她“高高的额头、整齐的眉弓、双眼间距大得迷人。小鼻子、细手指、罕见的发色。显然她有精灵血统,虽然所占比例並不大。” 出生时间问题 年份推断 小说中並未小说中没有给出希瑞出生的具体日期,在理性之声中,杰洛特提到希瑞在五月节前后出生——与叶妮芙出生日期相近。结合湖中女士中,特莉丝回忆希瑞在辛特拉选亲宴后8个月出生,可知希瑞出生年份为辛特拉选亲宴后一年。湖中女士结尾时,恩希尔向杰洛特回忆,选亲宴是在十六年前,此时是北境战爭结束之年——1268年;在战爭前一年,仙尼德岛政变后不久,女术士集会所回忆选亲宴是在15年前。因此多个证据表明选亲宴是在1252年,希瑞则出生在1253年。 作品相关—人物介绍—柯恩 柯恩(co?n)是一名来自于波维斯的狮鷲学派猎魔人,他第一次在凯尔·莫罕过冬期间担任过希瑞的剑术老师。柯恩在布伦纳之战中战死。 人物生平 柯恩出自狮鷲学派,他的导师是凯尔达,一位深受他爱戴的怪物知识专家。不同於一般人对狩魔猎人百病不侵的认识,柯恩脸上仍留有类似於儿童时代所患水痘留下的疤痕,虽然他用鬍鬚將其掩盖起来。这或许意味著他在年幼时患上不常见的疾病,或者是他开始的狩魔猎人的训练的时间比大多数同行都晚。 当希瑞被杰洛特带到凯尔·莫罕学习成为一名猎魔人时,柯恩也正第一次在凯尔·莫罕过冬度过的,於是柯恩顺便训练了她用剑的技巧。期间柯恩和杰洛特一样,被希瑞遇见了死亡的命运,死因是两尺尖牙。 柯恩志愿参加了布伦纳之战,为北方王国而战,如同希瑞预见的那样,战爭中柯恩被双刃镰刀刺穿而死。柯恩倒下后被战友送往了战地医院,正在战地医院工作的夏妮在手术台上发现柯恩已经死去。 巫师 在游戏巫师中,维吉玛神殿区雷比欧达医院的园丁会讲述一个关於一把银剑的故事,而这把剑的主人正是名为“柯恩”的狩魔猎人。当杰洛特向夏妮询问关於这剑的事情时,她会补充更多细节。 琐事 小说中並未提及柯恩所属的学派,柯恩来自狮鷲学派和师从凯尔达的设定出自同人小说集利爪与尖牙,直到2020年巫师之昆特牌推出了猎魔人之道扩展,表明cdpr的巫师继承了这些设定。 作品相关—人物介绍—威戈佛特兹 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vilgefortz of roggeveen)是一名才华横溢的巫师会成员。他被描述为外貌在三十五岁之间,异常英俊,身材魁梧,体格健壮。 “你思考时,要看著天空、看著星星,別把天上的繁星和池面上的倒影搞错了。” ——威戈佛特兹对利维亚的杰洛特说 传记 早年经歷 威戈佛特兹的父母至少有一方是术士,而这位天赋异稟的源力术士从小便被父母拋弃,寇维尔的德鲁伊之环在贫民窟找到年幼的威戈佛特兹,把他带走並且给予教育,隨后威戈佛特兹跟隨这群德鲁伊进行了长时间的流浪。一个偶然的机会,威戈佛特兹的才能被其他术士发现,术士慷慨提供他加入术士兄弟会的机会。但被威戈佛特兹粗暴地拒绝。后来他脱离了德鲁伊的群体,云游四方,成为一名士兵和间谍。最后他逃到世界的尽头,在那来爱上一名女术士,他与她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但后来他离开她加入法师的行列。[1] 巫师会仕途 在索登山之战,他指挥北方诸国的21名法师抵抗尼弗迦德帝国的入侵。最后也是由威戈佛特兹牵头促成南北诸国的停战协议。 野心 而事实上,威戈佛特兹是一个有著极大野心和谋略的人,他的目標就是上古之血。他早在多年前就暗中勾结尚未成为尼弗迦德皇帝的恩希尔·瓦·恩瑞斯,当时的恩希尔被其父的政敌施咒变为怪物,流落辛特拉化名为多尼。 多尼富有谋略,他基於自身的决策,救助了落难的辛特拉国王,並以意外律作为报酬。之后,多尼获得辛特拉公主帕维塔的欢心,成为了辛特拉的駙马,並诞下了希瑞。 在希瑞出生之后,威戈佛特兹私下里拜访了恩希尔,向其表示帝国內部仍然有很多人支持恩瑞斯家族,而自己正是那些人的朋友,威戈佛特兹提议会帮助恩希尔,也展现了自己的能力。谨慎的恩希尔怀疑对方的动机,而狡猾的威戈佛特兹则表示自己只想获得財富和权势,而尼弗迦德的未来皇帝可以给予这些。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威戈佛特兹向恩希尔展示了一张由蛇皮繫著的捲轴,里面记载了伊丝琳妮的预言。 隨后,两人一拍即合,威戈佛特兹提议通过製造一场船难,造成多尼夫妇死亡的假象,而实际上,恩希尔可以携带妻女金蝉脱壳,以此返回尼弗迦德夺回皇位。 彼时的帕维塔公主一脸沮丧的留意到丈夫的意图,便在开船前偷偷將希瑞留在岸上,而自己则在航行途中与发现女儿失踪的恩希尔大吵一架,帕维塔公主歇斯底里,在扭打中失足落船,几无生还可能。这也使得威戈佛特兹的计划失败。 往后的日子里,威戈佛特兹与恩布尔的关係迅速遇冷,恩希尔也返回尼弗迦德,在军方和贵族的帮助下,击败篡位者,成为新任皇帝。 直到索登山之后,威戈佛特兹身为巫师会高级成员,二人才开始因为各种利益关係恢復联络。 显而易见,威戈佛特兹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得上古之血的力量,他屡次派里恩斯去追寻萝拉·朵伦的后裔希瑞的下落。 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於《精灵之血》第六章初次登场,身边有一位爱著他的女术士助手莉迪亚。 仙尼德岛政变 在仙尼德岛会议中,他和法兰茜丝卡·芬达贝一道出席了会议前的晚宴,他当时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高大魁梧,穿著一件无盾徽的骑士短上衣。异常英俊,就算是有著惊人美貌的芬达贝在他旁边,他也显得很突出。隨后他邀请杰洛特和他一同参观画廊,並用很哲学的方式与杰洛特进行了交流,暗示猎魔人交出希瑞。隨后发生的仙尼德岛政变中,菲丽帕·艾哈特认为他勾结尼弗迦德被指控叛国罪。威戈佛特兹被带上阻魔金枷锁,然而由於蒂莎婭·德·维瑞斯用魔法解除了封锁,他逃脱出来,並且试图抓住希瑞,在路上他遇到了阻止他的杰洛特,威戈佛特兹仅凭藉棍技在没有使用魔法的情况下,两招之內製服了这个身经百战的猎魔人,隨后打断了杰洛特的大腿骨,但是威戈佛特兹饶了猎魔人一命。之后他继续追踪希瑞,但她通过托尔·萝拉之塔的传送门逃走,继而传送门发生爆炸,导致前来追捕希瑞的威戈佛特兹毁坏了半张脸和失去了一只眼睛。 寻找上古之血 失败的威戈佛特兹躲在自己的斯提加城堡里,一边尝试修復自己的眼睛,一边继续著他的计划。他用魔法摧毁了隨叶妮芙调查多尼与帕微塔船难真相的史凯利格船队,抓获了叶妮芙並將其囚禁在斯提加。威戈佛特兹尝试逼迫叶妮芙说出希瑞的下落,但没有成功。 他发明了一套残忍的装置,用来转换人类的血液,期望用换血的效果达到获取上古之血的目的,在他的计划中,这个装置將用在希瑞身上。 在此期间,为他卖命的里恩斯和半精灵斯奇鲁使用各种手段尝试抓到希瑞。其中斯奇鲁尝试拖延杰洛特的脚步,最终死於德鲁伊的火刑之中。而里恩斯则带著能与威戈佛特兹实时通话的魔法装置,尾隨同样在寻找希瑞的史提芬·史凯伦。里恩斯隨后被史提芬的队伍抓获,威戈佛特兹於是与史提芬和史提芬僱佣的赏金猎人,此时已抓获希瑞的雷欧·邦纳特联手。灵能师肯娜在偷听威戈佛特兹、史提芬、邦纳特与里恩斯的对话之后,决定对希瑞的心灵进行刺探。不料肯娜的刺探使希瑞突然爆发力量逃走,三方隨后一起追捕希瑞。在冰湖上,威戈佛特兹与里恩斯的通话装置失灵,隨著里恩斯被希瑞所杀並沉入湖底,威戈佛特兹也失去了希瑞的踪跡。 斯提加城堡之战 此后,希瑞传送至斯提加,以为自己的传送能力可以確保自己安全逃出。不料希瑞刚刚踏入城堡,传送能力就被魔法所限制,希瑞於是被威戈佛特兹轻鬆擒获。正当他即將对希瑞进行实验时,杰洛特的寻女小队赶到斯提加,他的计划被迫中断。在斯提加城堡突袭中,他遭遇了前来战斗杰洛特、叶妮芙和吸血鬼雷吉斯,使用法术的叶妮芙被他轻易打败,雷吉斯被他烧成了一堆玻璃,杰洛特也无还手之力。最后关头,威戈佛特兹先后两次尝试用法杖重击奄奄一息的杰洛特,但芙琳吉拉·薇歌赠予杰洛特的徽章创造出了他的幻象,导致威戈佛特兹的两击都没有命中。威戈佛特兹犹豫少许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为时已晚。杰洛特抓住时机刺中了威戈佛特兹的腹部並杀死了他。 作品相关—人物介绍—恩希尔 恩希尔·瓦·恩瑞斯,戴斯文·阿登·因·卡恩·艾普·莫伍德(emhyr var emreis, deithwen addan yn carn aep morvudd),头衔为上古语,意为“敌人坟头上舞动的白色火焰”。少数人还知道他的另两个名字多尼(duny)和伊伦瓦尔德的乌奇翁(urcheon of erlenwald)。他是尼弗迦德帝国皇帝,麦提那、艾宾和吉米瑞亚领主,那赛尔和维可瓦罗最高统治者,与辛特拉王室联姻后成为辛特拉国王。他的统治自1257年推翻了弒杀他父皇佛古斯·恩瑞斯的篡位者起,直至13世纪末驾崩。与他的前任帝王一样,他坚持奉行扩张主义政策,这导致了与北方诸国的三次战爭。 “恩希尔·瓦·恩瑞斯皇帝,或者按照那些跟他更亲近的人的叫法:“敌人坟头上舞动的白色火焰”。” ——温格堡的叶妮芙 恩希尔本人是一个精明强干的杰出统治者,他对尼弗迦德帝国的统治是高度集权和严苛的。他人事任用合理,並粉碎了多次针对他的政治阴谋。此外他对消灭叛徒和镇压叛乱毫不留情,对实现他的目標则意志坚定、不择手段。与大多数北方君主不同的是,他对上古种族比较友善。 早期生涯 恩希尔的童年时代歷史並没有很多记载,直到他13岁的时候,帝国首都在一名极具影响力的贵族领导下发生了政变。恩希尔的父亲佛古斯·恩瑞斯皇帝被推翻,这名贵族篡夺了皇位。佛古斯拒绝承认此次政变的正当性而被折磨。为了击垮他的意志,篡位者还命法师折磨他的儿子和继承人——恩希尔,其中的一个术士布拉森斯自作聪明地將他变为一只刺蝟般的亚人怪物,称作“乌奇翁”(urcheon)。 虽然术士花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成功地將恩希尔变成了怪物,但是他的父亲仍然不屈服,於是篡位者直接杀掉了皇帝佛古斯,並將他的儿子赶进了荒野並派出了猎人对他进行追杀,他们认为恩希尔很快便会尸横荒野。 仍然忠於恩希尔的人屈指可数。他在阿达尔·爱普·达西的家中暂避了一时,遇上了术士兼占星家沙斯希乌斯,他告诉他应该远离帝国,北上越过“玛那达之阶”寻求解除诅咒的办法[2]。 辛特拉之旅 恩希尔最终躲过了追捕,一段时间之后他终於抵达了北方,並开始使用化名多尼和伊伦瓦尔德的乌奇翁。1237年,当他在辛特拉的森林地区徘徊时,在一个雨夜里,他遇到了当时受伤无助的辛特拉的国王艾宾的罗格纳並拯救了他的性命。他要求国王用一个他“回到家时发现但却意想不到的事物”来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即“意外律”。国王回家后得知妻子卡兰瑟怀有身孕隨后產下一名女婴,根据意外律她归恩希尔所有。 十五年后,自称乌奇翁的恩希尔在卡兰瑟的这个女儿帕微塔的选亲宴会上公开露面。其实早在一年之前他已经与帕薇塔开始幽会並双双坠入爱河。对此有所了解的卡兰瑟提前请来了猎魔人杰洛特来到宴会,並计划以杰洛特之手除掉她女儿的情人。结果在杰洛特的帮助下,乌奇翁的诅咒被解除了。他宣称自己是梅契特王子,埃克斯帕克之子多尼,事后他顺利迎娶了帕微塔。感激不尽的多尼愿意给杰洛特任何事物做回报,杰洛特也同样要求了意外律,此时才得知帕微塔怀有身孕的多尼就把妻子腹中的孩子赠予杰洛特。 当孩子降生以后,他们给她起名为希瑞菈。 重返尼弗迦德 希瑞菈出生后恩希尔在辛特拉继续以多尼之名生活了数年。早在多尼进入辛特拉宫廷之前就一直指引他的术士威戈佛特兹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他想得到只有尼弗迦德皇帝才能提供给他的財富和权力。此时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向多尼揭示了预言。多尼於是决定带著希瑞重返尼弗迦德,夺回本属於他的的皇位。然而在卡兰瑟的眾多眼线下悄无声息地离开是不可能的。於是威戈佛特兹和多尼密谋了一个计划:他们准备製造一起船难事故,让帕薇塔、希瑞和他本人都假装死於沉船之中,但实际上威戈佛特兹想办法確保他们的安全。然而帕薇塔识破了她丈夫的诡计,赶在出发前把希瑞从船上偷偷运走並留在了史凯利格。起航后她与多尼发生了爭执,航行至塞德纳深渊时船只遇上了威戈佛特兹製造的魔法风暴,按照后来恩希尔的说法,帕微塔“发生意外坠入海中”溺水身亡。威戈佛特兹隨后把多尼从风暴肆虐的海面传送到安全的地方,使他成为了唯一的倖存者。虽然多尼对帕薇塔並没有真实的感情,但还是为她的死而感到心烦意乱。不过他的计划成功了,“多尼”死在了大洋深渊,恩希尔则返回他的祖国领导了反对篡位者的叛乱。1257年,隨著这场政变的成功,他跨过篡位者的尸体如愿以偿的登上了属於他的帝位,也报了杀父之仇。他登基后立即將布拉森斯抓起来並带到面前,他决定使用这个术士当年给他下诅咒的同样逻辑惩罚他——“布拉森斯”在尼弗迦德语中的发音非常接近“深度油炸”。而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比如沙斯希乌斯,在金塔之城得到了一座带有各种精密天文仪器的法师塔,作为之前忠诚的回报。 “我的帕微塔死去的时候,天空为她哭泣,我不会让天空为我哭泣。” 新皇甫一继位,很多覬覦者仍然潜藏在他的宝座周围。经过一段时间残酷的政治斗爭,这些反对者最终的下场全都如出一辙,那就是死亡。恩希尔把他所有政敌坟墓中的墓石挖掘出来铺成了舞厅的地板,从此以后他便获得了“在敌人坟头舞动的白色火焰”这一称號。 第一次北境战爭 这时的皇帝恩希尔·恩瑞斯开始治理起面前的庞大的南方帝国,他所做的一切,唯一目標即是扩张领土,征服整个世界。或者用尼弗迦德人的话来讲:“皇帝以文明的火炬点亮这片黑暗的世界,尼弗迦德將统治一切”。 “ ymgrymie aep aard kerzaer, deithwen addan yn carn aep morvudd, emhyr var emreis! 皇帝陛下、在敌人坟上起舞的白色火焰、恩希尔·恩瑞斯!” 多年的厉兵秣马之后,皇帝发动了对北方的入侵,第一次北境战爭打响。1263年7月,尼弗迦德军队越过阿梅尔山脉直取辛特拉。经过四天的艰苦战斗,帝国军最终攻陷了辛特拉都城,卡兰瑟女王自尽殉国,辛特拉灭亡,大批贵族和平民死於这场尼弗迦德简单称为“辛特拉战役”而北境人民称为“辛特拉大屠杀”的入侵行动。希瑞一度被传死於城內,但实际上她在皇帝特遣寻找她的黑骑士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帮助下逃离城市,並在隨后又逃离了这名骑士的控制。 在贏得了一系列重大战役的胜利后,帝国的战爭机器终於在索登山下,在北境同仇敌愾的联军面前遭遇惨败,就此结束了整场战爭。愤怒的皇帝处决了大量索登山之战的指挥人员,或把他们替换为更年轻更坚决的军官,为下一次入侵计划做铺垫。 1264年初,根据停战协议辛特拉被划入了尼弗迦德的版图。对於新征服的辛特拉,皇帝命陆军元帅梅诺·寇赫伦铁血镇压了剩余的反抗势力。之后元帅返回並向皇帝报告说除了个別漏网之鱼,镇压行动整体非常成功,特別是还抓住了反叛军领袖阿特里的温德哈姆公爵。恩希尔感到非常欣喜,他下令给温德哈姆公爵准备一场公开的、“盛大的”处决以震慑其他任何胆敢反抗帝国的残余势力。他还指派寇赫伦元帅为辛特拉总督在当地作为皇帝的全权代理人。 寻找希瑞 由於收不到任何他派出寻找希瑞的术士里恩斯的消息,恩希尔通过寇赫伦及他手下的法师经由瑞达尼亚辗转联繫上了里恩斯,並要求他立即处理掉猎魔人杰洛特,但是留下女术士叶妮芙。恩希尔再度启用了卡西尔,他因上次疏忽让希瑞从他手中逃脱而度过了两年牢狱时光,皇帝给他了第二次机会赎罪,根据线索让他去仙尼德岛等待希瑞。与此同时皇帝还暗中安排情报部门的瓦提尔·德·李道克斯等人操纵並发动了日后被称为仙尼德岛政变的歷史事件,这成为了第二次北境战爭的导火索[6]。 然而卡西尔的任务第二次失败,希瑞进入了岛上的传送塔托尔·萝拉再次逃离了追捕。在此期间,恩希尔发现威戈佛特兹背叛了他,事实上他从来都没有站在他这一边,而是策划著名自己的阴谋——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希瑞身上流淌的上古之血。於是恩希尔命令他自己的情报机构同时寻找希瑞、威戈佛特兹和卡西尔。不久之后,一个由半精灵希鲁带领的小队声称找到了希瑞。当他们把她带到皇帝面前时,他一眼看出这根本就是个冒牌货。儘管如此,他还是假装相信並接纳了假希瑞,同时让他的手下继续搜索真希瑞的踪跡。这其中的一个人,史提芬·史凯伦,后来被证明是一个阴谋家,他背叛了恩希尔並图谋顛覆他的政权。 一段时间之后,杰洛特和恩希尔都发现了威戈佛特兹把希瑞藏在了他的斯提加城堡中。杰洛特和他的朋友们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救出了希瑞和亦被囚禁於此的叶妮芙,並消灭了这个北方最强大的术士。恩希尔此时包围了城堡,抓获了威戈佛特兹同党史提芬·史凯伦后与杰洛特见了面。杰洛特这才发现原来多尼和恩希尔是同一个人。恩希尔要求杰洛特和叶妮芙自尽,而他將会把希瑞带回首都並与她结婚。愤怒的猎魔人质问他仅仅为了某个愚蠢的预言就做出如此有悖人伦的计划,还大骂恩希尔是个怪物,並要求他立即执行他和叶妮芙的死刑。皇帝令人让杰洛特和叶妮芙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並在他们的房间內留下一把匕首,同时他带著希瑞启程返回都城。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在路上恩希尔放弃了他的计划,在希瑞不知真相的情况下放走了她。希瑞则设法在杰洛特和叶妮芙结束生命之前赶了回去。 第二次北境战爭 1267年,第一次战爭结束后三年,恩希尔收到了梅诺·寇赫伦的报告说北方的几位主要君王,包括瑞达尼亚国王维兹米尔二世、泰莫利亚国王弗尔泰斯特、亚甸国王德马维三世、科德温国王亨赛特以及莱里亚和利维亚女王米薇正在哈吉城堡秘密协商如何对付尼弗迦德帝国並收復辛特拉。恩希尔命令陆军元帅將这一信息通知给术士兄弟会的成员们然后从辛特拉召回了他。皇帝问询寇赫伦对辛特拉的看法。寇赫伦形容那里“非常阴森”。恩希尔回答说他会建立一个“美丽、幸福”的新辛特拉。隨后他解除了寇赫伦的辛特拉总督一职並將他派遣到多尔·安格拉地区,短时间內在此地集结了大量部队。 同年7月,仙尼德岛政变事发。紧接著维兹米尔二世遇刺,瑞达尼亚陷入混乱。集结在安格拉地区和亚甸边境线上格里维辛根的尼弗迦德军队声称遭到了挑衅,隨即在寇赫伦元帅的指挥下对亚甸和利维亚发动了全面入侵,並迅速拿下了亚甸首都温格堡。 在恩希尔不遗余力地搜索希瑞的同时,帝国军队势如破竹一举攻下了亚甸以及莱里亚和利维亚,不久后布鲁格、索登等小国也纷纷沦陷。度过了冬季休整之后,1268年3月,战火蔓延至泰莫利亚南部。北方剩余国家再度放下偏见联合起来组织了一支联军在小村布伦纳附近抵御帝国军的铁蹄。这场战役的结果令人惊讶,北方军队取得了辉煌胜利並重创了尼弗迦德主力,使之从此一蹶不振,皇帝最信任的总司令寇赫伦也在此役中阵亡。北方趁势展开全面反击,並最终於4月初將帝国军全部驱逐至雅鲁加河以南。 隨著《辛特拉和约》的签署,第二次北境战爭宣告结束。但尼弗迦德並不完全是这场战爭的输家:恩希尔通过与“希瑞”的联姻正式成为辛特拉国王,雅鲁加河以南全部被统一在金色太阳旗之下。 后期统治 恩希尔·恩瑞斯执政30余年。1290年,他任命他的心腹彼得·艾佛特森为帝国財政大臣,掌握帝国实权。不久之后恩希尔驾崩,莫尔凡·符里斯继任了尼弗迦德帝国皇帝。 第三次北境战爭 此后的內容都来源於《巫师》系列游戏 《巫师2:国王刺客》 1271年,一个神秘的猎魔人团体刺杀了亚甸国王德马维三世和泰莫利亚国王弗尔泰斯特,並且將第二起弒君案嫁祸给猎魔人杰洛特。这个团体自称“弒君者”,他们都来自蝮蛇学派,由古勒塔的雷索领导。当杰洛特最终於雷索对峙中发现,恩希尔·恩瑞斯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他资助这次弒君行动的目的是为了破坏北方稳定的政治局面並提前消灭军事上的威胁,为之后再次发动战爭做准备。作为交换,他许诺雷索会在他的帝国內建立一块猎魔人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土地,不受任何歧视和偏见”。然而恩希尔从未兑现过这一承诺。 《巫师3:狂猎》 1272年,恩希尔率领他的军队第三次跨过了雅鲁加河。由於之前弒君者成功製造的混乱加之帝国军凌厉的攻势,泰莫利亚、亚甸、莱里亚和利里亚以及科德温的一部分都纷纷沦陷,战线快速向北推进。帝国剩余的敌人包括瑞达尼亚人、泰莫利亚人、亚甸人、科德温人和其他很多人则聚集在瑞达尼亚国王拉多维德五世的麾下,勉强將战线稳定在庞塔尔河-莱克希拉河一线。恩希尔在迅速而辉煌的胜利下已经开始自称北方暨南方的统治者。他还决定让他的女儿希里[8]將来成为他的继承人。然而希里失踪了。他找到了之前与其他几个蝮蛇学派猎魔人一起抓住的叶奈法[9],要求她和杰洛特一起替他找回希里。作为回报,他给叶奈法和其他几个跟他合作的女术士提供了特赦,对以前女术士集会所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相比北方大肆抓捕、虐待和清洗施法者阶层,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条件。叶奈法隨后找上了杰洛特一起开展寻找任务。 杰洛特在威伦、诺维格瑞和史凯利格群岛分別寻找希里的线索之后,恩希尔要求杰洛特匯报他的成果。猎魔人带给他了一个怪物乌马。杰洛特解释说这个生物可能是被下了诅咒的希里,也可能是找到她至关重要的线索。皇帝转而询问叶奈法她是否可以解除诅咒,她做出了肯定的回答。隨后他俩分头前往猎魔人的要塞凯尔·莫罕寻求解除诅咒的办法。 当杰洛特找到希里並將她安然无恙地带回凯尔·莫罕后,他们很清楚狂猎之王会带著他的大军进攻要塞。杰洛特再次前往已经沦陷的前泰莫利亚首都维吉玛向皇帝寻求军事支援。然而二人在谁来领导这支部队的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这次计划作罢。 击退了狂猎的第一次进攻后,第二次更加庞大的入侵將会在史凯利格的乌德维克岛展开。这次皇帝亲帅海军舰队前来支援。在眾人齐心协力之下狂猎之王被消灭,他的军队也被击败。 在游戏最终结局里,恩希尔·恩瑞斯根据玩家之前的不同选择会出现三种可能的结果: 如果拉多维德或者迪科斯彻统一了北方:恩希尔会因战爭失败,国內反对势力太大而在政变中被杀。 如果拉多维德和迪科斯彻死亡:恩希尔和帝国获得全面胜利,他也会处决国內所有的反对者。 如果他贏得了第三次战爭,希里在最终战役之前与他见过面並在此后存活:恩希尔会让位给他的女儿。 人物日誌 大陆的歷史上最令人畏惧、令人敬佩的名字,大概莫过於恩希尔·恩瑞斯,戴斯文·阿登·因·卡恩·爱普·莫伍德—在敌人坟上起舞的白色火焰,尼弗迦德皇帝,马提那、艾宾和杰莫兰的领主,奈泽尔和维可瓦洛的元首,半个文明世界的统治者暨另一半文明世界的未来攻克者。他的作为与决定能够影响整个王国与人民的命运。他到底要找一个平凡的狩魔猎人干嘛? 大帝明確简洁地说出了他想要的东西。他的女儿和杰洛特的养女希里雅正面临庞大危机,狂猎紧追在她身后。杰洛特是无人能敌的追踪高手,命运又与恩希尔的女儿紧紧相连,因此他是全世界最可能找到希里雅的人。 如果杰洛特决定在最终战役前带希里去见皇帝: “多亏了杰洛特,恩希尔总算跟失散多年的女儿面对面谈话。杰洛特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话题,不过他看到希里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作品相关—文化风俗—艾恩·希德 艾恩·希德族,他们自称(sidhe)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精灵(elf),是一种美丽且长寿的种族,他们有尖耳朵与轮廓鲜明的面貌,极具优雅的身姿,他们的牙齿都没有尖尖的犬齿。精灵拥有高超的智慧和魔法天赋,在人类到来前他们是大陆的主宰者,建立起精美的城市和繁荣的文明。 精灵相信自己是被直接创造的,而不像人类是演化而来。所以,许多精灵认为人类不过是没毛的猴子。精灵仍然可以和人类、树精繁衍后代,精灵与人类的结合一直在进行著,如今鲜少有人可以断言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精灵血脉。大陆上的艾恩·希迪族其实是在各个世界中漂泊的精灵的一支,他们乘著白船来的这片土地、定居,被称作山岳之民,他们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同胞则叫做艾恩·艾尔,后来成为了人类口中的狂猎。 精灵的文明因人类到来而覆灭,在人类的扩张中他们节节败退,土地和城市纷纷被人类占据。最后的自由精灵退居蓝色山脉,不愿屈服的精灵长久以来仍抵抗著人类,现今这股力量只剩下以游击队形式活动的松鼠党,精灵是其中的主力,他们选择与尼弗迦德合作攻击北方政权,渴求重新夺回土地。 在纪元前1240年,第一批精灵就乘坐著白舰抵达这片大陆並定居下来。他们温和地与这片大陆的原住民地精、矮人一起生存,慢慢地成为了这块大陆上的古老种族。这个时期,精灵们主宰了几乎整个大陆,统领了天下大地,西至无尽之洋的海岸,东至蓝山、北至巨龙山脉、南至玛哈坎山脉。现在那些散布世界各地的精灵城市遗蹟都是过去这片光荣景象的证据,像维吉玛和奥森弗特如此伟大的人类城市,都是建立在精灵族的废墟之上。他们创造出宏伟的文明,有著丰富的文化、成熟的艺术与先进的科学。也出现过史上数一数二的法师、艺术家和诗人。现在人们每天使用的许多工具也是他们的发明。然而隨著人类的崛起,精灵不可避免的逐渐走向衰亡。 序章 命运的降生 你会在错误的时间里,降生於该降生的地方。 但错误的时间,或许才是对的。 …… 帕薇塔醒了。 不是因为疼痛——儘管海水正在灌入船舱,冰冷刺骨,咸得发苦——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力量。她的上古之血正在燃烧,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 它想要出来。 不,不是它。 是她腹中的孩子,那个还不足月、尚未想好名字的孩子。 帕薇塔本能地收紧手臂,手指痉挛般攥住湿滑的船舷。她想起离开史凯利格的那个早晨—— 希里站在码头上,克拉茨·安·克莱特的大手牵著那小小的掌心。 小女孩没有哭。不是因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已经哭了一整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克拉茨说,这孩子从半夜就开始哭,哭到天亮,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 帕薇塔蹲下来,把希里抱在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很烫,因为哭得太久,体温都升高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亲,你要回来。”希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当然会回来。”帕薇塔吻了女儿的额头,尝到了海盐和泪水的味道。 那是她最后一次吻希里。 船驶入赛德娜深渊的海域时,帕薇塔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风暴从无云的天空炸开,仿佛大海本身翻了个身,张开深渊般无底的巨口。 多尼——不,恩希尔——站在艏楼边缘,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海浪的映照下显得陌生:不再是那个在月光下变回人形的刺蝟骑士,不再是那个在辛特拉宫廷里笨拙地捧著酒杯说笑话的年轻人,而是尼弗迦德的皇帝。 但恩希尔並不想杀她。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只需要一场“假死”——风暴、沉船、失踪。他和帕薇塔会在威戈佛特兹的帮助下脱离船只,换一个新身份,悄然回到尼弗迦德。帕薇塔会作为皇后坐在他身边,他们的两个孩子——希里和腹中的这个——都会成为帝国的继承人。只要成功,上古之血的力量將会一直流淌在皇帝的血脉中。 这是恩希尔以为的计划。 他不知道威戈佛特兹有別的打算。 帕薇塔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被欺骗了——被那个男人的身份、被他的一切。她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听著恩希尔和威戈佛特兹的爭吵声从艏楼方向传来,被风浪撕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词组。 “……不能留……” “……混沌魔力不可控……” “……转移是最好的办法……” 帕薇塔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假死”中无辜的乘客,她是被標记的货物。 那个术士要的不是恩希尔的王位,不是尼弗迦德的版图。他要用魔法把她从这艘船上转移到某个秘密的地方——藉口是保护她和腹中的孩子不被“失控的混沌魔力”伤害,他要的是自己的孩子,是上古之血! 但上古之血不是普通的血脉,它是来自那群可以穿梭世界的精灵的古老的血脉,它比任何术士的魔法都神奇。 帕薇塔缓缓直起身体,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尖叫。不是她的意志——是腹中孩子的心跳在某个频率上与上古之血形成了共振。 它在保护它。 不,是在保护他。 威戈佛特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下一秒,他的咒语从艏楼方向炸开,他不再偽装了。 “她感觉到了!”威戈佛特兹的尖叫声穿透风暴。“快阻止她!” 恩希尔的声音带著怒意:“你答应过我她不会受伤!” “她不会受伤——只要她配合!” 帕薇塔听不清后面的对话。她的身体开始从內部发光,一种银蓝色的、从血管里透出来的光。 船在咆哮的巨浪中竖了起来,帕薇塔摔倒在甲板上,后脑勺磕在某个坚硬的木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感觉那股力量在身体里炸开。她听到了威戈佛特兹的咒语突然变调——不再是转移,而是压制。但压制没有用,上古之血比他想像的要强大得多。 不要碰我的孩子。 她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了威戈佛特兹的咒语变成尖叫,听到了甲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成两半的声音——上古之血將所有东西都弹了出去。 帕薇塔最后的视线里,是威戈佛特兹伸向她的手,是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因为愤怒和惊恐扭曲成恶鬼的模样“——不——!” 然后是一道白光。 那是上古之血燃烧时照亮时空裂隙的光芒。 帕薇塔感觉自己在下坠,在飞翔,在被撕碎,在被拼合。 她听见海水的轰鸣,听见风声的尖啸,听见某种超出人类听觉范围的低频振动,像是整个宇宙都在哭泣。 然后,黑暗。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白光不是把她拋向“当时”的某个海岸。 上古之血在最后一刻做出了选择,把他们传送到了过去,那个没有人知道“帕薇塔”这个名字的时代。 …… 风暴散去,海面恢復了平静。 破碎的船体残骸散落在海面上,像一具被撕碎的尸体。 恩希尔站在一块较大的浮板上,浑身湿透,黑髮贴在额前,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他的目光落在波维斯海岸线的方向——晨光刚刚探出海面,將那片陌生的土地染成淡金色。 一道银光撕裂空气。威戈佛特兹从光幕中走出,黑色长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靴子踩在漂浮的木板上,稳稳噹噹。 “陛下。”他微微頷首。 恩希尔没有立刻说话。他盯著威戈佛特兹看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吹得发紧。 “帕薇塔呢?”恩希尔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风暴失控了。”威戈佛特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匯报天气,“混沌魔力的反噬超出了我的预期。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在传送启动的瞬间——” “她死了。”恩希尔打断了他。 威戈佛特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是。” 恩希尔的目光从威戈佛特兹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海平面。 帕薇塔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是她微笑著撩开头髮的样子,是她在码头蹲下来、把希里抱在怀里的样子。 那个画面很快被风吹散了。 “孩子呢?”恩希尔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也没有活下来。”威戈佛特兹说。 恩希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威戈佛特兹注意到,他攥著浮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希里还活著。”恩希尔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帕薇塔在出发前把她送去了史凯利格。”威戈佛特兹说,“克拉茨·安·克莱特带著她。” “卡兰瑟会把她接回辛特拉。” “很有可能。” 恩希尔沉默了片刻。“辛特拉的王位迟早是她的。” 威戈佛特兹没有接话。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著血腥气和燃烧后的焦糊味。恩希尔把目光从海平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威戈佛特兹身上。 “这场风暴,”恩希尔说,声音放得很低,“是你失控了,还是你故意的?” 威戈佛特兹看著他。术士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像两面结了冰的湖。 “我告诉过陛下,上古之血是不可预测的。”威戈佛特兹说,“帕薇塔的体內流淌著精灵最古老的遗產。我的传送法术已经儘可能温和了——但她的血脉在反抗。” “在反抗什么?” “在反抗被控制。” 恩希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他当然知道威戈佛特兹没有说实话。 这个术士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来“帮助”他的。他需要上古之血,需要帕薇塔腹中的孩子。 计划出了差错,帕薇塔发现了什么,或是身体產生了排斥,结果失控了。 但恩希尔没有点破,他还需要威戈佛特兹。 尼弗迦德的皇位还在他的叔父手里,他还没有夺回属於他的一切。 帕薇塔死了,孩子死了——这確实是损失,但不能改变他的计划。辛特拉的王室血脉已经通过希里延续,而希里还活著。 只要希里活著,上古之血就没有断绝。只要上古之血没有断绝,威戈佛特兹就还有用处。 “继续你的研究。”恩希尔说,语气恢復了平静,像一个皇帝在对臣子下达命令,“希里的上古之血不会比帕薇塔弱,她会继承她母亲的一切。” “陛下打算把她接回尼弗迦德?” “现在还不是时候。”恩希尔的目光再次望向塞德纳深渊的漩涡,“卡兰瑟会把她当作辛特拉的王位继承人来培养。等她长大一些,等她具备了足够的政治价值,再谈这件事。” 威戈佛特兹微微点头。“如陛下所愿。” “还有一件事。”恩希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帕薇塔的死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陛下指的是哪一部分?” 恩希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一种非常冷静的、心照不宣的目光。 “风暴。”恩希尔说。“只是一场风暴。” 威戈佛特兹微微頷首。 他明白恩希尔的意思——不追究,不深究,不把任何责任推到任何人头上。帕薇塔死於意外,死於风暴,死於上古之血的失控。 这个说法对谁都好。对恩希尔好,对威戈佛特兹好,对辛特拉好。 至於真相——恩希尔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皇位。 “还有那个孩子。”威戈佛特兹忽然开口。 恩希尔看著他没有说话。 “上古之血的传送,未必只传送了帕薇塔一个人。”威戈佛特兹说,语调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被称量过的,“如果胎儿的力量在那一刻觉醒了,如果它以自己为中心发动了一次传送——那么它可能还活著。” 恩希尔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不確定。”威戈佛特兹说,“只是一种可能。” “那你去找。”恩希尔说,“如果还活著,带回来。如果死了,確认它的死亡。” 威戈佛特兹点了点头。 恩希尔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不知道那个婴儿还活著。 他更不知道那个婴儿將成为他从未想过要拥有的儿子。 第一章 意外的相遇 凯尔达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给一个孩子接生。 他是一个猎魔人,狮鷲学派的猎魔人,一个不知道岁数的老傢伙。 凯尔塞壬被雪崩摧毁的那天,他是少数倖存者之一。 他没有离开,而是留在这片废墟里,像一个守墓人一样,清理碎石,挖掘被掩埋的手稿和武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今晚的风浪不同寻常。他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曾经是瞭望塔的残墙,望向满是白砾和碎石海滩,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一道银蓝色的光,从半空中炸开,撕裂了天空和大海之间的边界。光芒散去之后,一个女人从十几尺高的地方跌落下来,摔在海滩的碎石上。 感受到胸口的狮鷲徽章发出的剧烈颤动,凯尔达没有犹豫,立刻跑了过去。 “该死,又是那些法师?凯尔塞壬绝不能再次被这些充满野心的人渣毁灭……” 出乎凯尔达意料的是,岸边没有什么法师,也没有预想中的敌人,只有一个躺在砂砾和碎石中的女人,还有波维斯海岸那咸湿的呼啸著的海风。 他放下了隨时准备拔出背后利剑的手,谨慎的走向那个女人。仍在微微颤动的徽章提醒他,魔力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猎魔人的变异眼睛让凯尔达在月光下看的很清楚,即使是没有喝下特製的猫眼药水。 她很年轻,也许二十岁出头,银灰色的长髮纠缠在浸透血跡的长裙破布之间,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翠绿色的眼睛半睁著,已经没有焦距。 她怀孕了,她的腹部肿胀变形,羊水混合著血水从身下渗出来,浸湿了一大片沙粒。 她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 凯尔达跪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搏动。 她的身体还有温度,但正在快速冷却。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那道银蓝色的光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腹中的孩子还在动。 他能感觉到,在那个肿胀的腹部下方,有一个微弱的、但確实存在的心跳。 凯尔达没有犹豫。 他拔出腰间的银质猎刀,左手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火苗从掌心復现。那把猎刀在火焰上掠过,切开了那个女人的腹部。 婴儿滑出来的时候,没有哭。 凯尔达托著那个小小的、浑身是血的身体,有些不知所措。很轻,轻到他觉得会在手里碎掉。 婴儿睁大眼睛看著他,露出灰绿色的眼瞳,浑身覆著一层半透明的胎脂,头顶覆著一层微不可见的绒毛——银灰色的绒毛,像冬天的初霜覆在嫩芽上。 一个活著的婴儿,一个大难不死的男婴。 凯尔达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婴儿裹住。 那个女人的尸体躺在沙地上,嘴角掛著一丝奇怪的微笑——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释然。像一个在最后一刻终於放下了什么东西的人。 他在整理那个女人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几个东西:一个银制掛坠盒,上面有三只金色的狮子纹样,天蓝色的底。一枚银戒,鐫刻著狮形家徽。一条细银链,缀著祖母绿坠子,还有一对手鐲。 毫无疑问,她是个贵族。 他把这些东西收进怀里,把婴儿用斗篷裹紧系在背上,然后扛起女人的尸体,转身走向崖边的小路。 …… 回到废墟的庭院中,凯尔塞壬的石墙在月光下沉默著,坍塌的塔楼、被碎石掩埋的走廊、覆满苔蘚的墓碑一样的残壁。 他在废墟中有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小屋——用从雪崩中挖出来的木料和石砖搭的,壁炉还能用,屋顶不漏雨。 他把婴儿用温水简单的清理了一下,又用从旧衣服上拆下的老旧棉布把婴儿包裹起来,放在壁炉边的旧熊皮上,添了几块木柴,火光照亮了婴儿那张小得不可思议的脸。 凯尔达活了很多年,杀过无数怪物,从雪崩中爬出来过。 他什么都经歷过,唯独没有养过孩子。 “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凯尔达对著婴儿低声说“还有那个危险的法术”。 婴儿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哭。只是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著一种说不清的顏色,灰绿色,像初春湖面上的薄冰。 婴儿小小的身躯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还在颤动的徽章证明了这一点。 “这是个术士的孩子,还是个天生带有魔力的法源。”凯尔达如此想到“这究竟是命运带给学派的未来,还是另一场灾难?” 没人能回答凯尔达的问题,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喜欢捉弄那些无知的凡人。 但目前最重要的事是凯尔达感觉到了这个婴儿的虚弱,他饿了。 晚餐还剩下一些鱼汤,白色的油脂凝固在表面上,凯尔达端起铁锅,把它掛在壁炉里的铁鉤上。不一会儿,油脂化开,鱼汤表面也开始散发出一丝热气。 感觉鱼汤的温度差不多了,凯尔达便取下铁锅,拿起木勺,一点一点的餵给熊皮上的婴儿,充满鱼腥味和咸味的汤流进婴儿的胃里,让他有些惨白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但是鱼汤显然不能满足一个婴儿的需要,他需要真正的奶水。 “这个小东西真是个麻烦”,老猎魔人嘆了口气,看著婴儿慢慢熟睡过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紧接著又妥协似的站起身,收拾好装备向门口走去。 儘管这个雪山中的要塞很少有意外来客,但是今晚一下就出现了两个。 凯尔达还是习惯性的锁好门,然后在院子里布下了几个陷阱,紧接著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地面显现,很快又隱藏了起来。 布置好一切,凯尔达抓起靠在墙边用於清理废墟的铁锹,然后向另一边的被安置在木板上的女性尸体走了过去。 女人的尸体被凯尔达放在一个木匣子中,带到了后山简单的掩埋了,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是掩埋的足够深,不至於被山间的野狼刨出来。 巨龙山脉的冻土像石头一样硬,即使是一个能和怪物战斗的猎魔人,掩埋这个可怜的女人也几乎消耗光了老凯尔达所有的力气,但他还不能休息。 …… 重新回到那片海滩。 他知道,如果那个女人是被追杀至此,追杀者迟早会来查看。 他必须把一切痕跡抹去。凯尔达静静地躲在一个巨大的石头后面,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海风的呜咽声和海浪衝击礁石发出的声音。 观察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跡象和可疑的人,胸口的徽章也没有任何反应,老猎魔人才不再躲藏,开始清理海岸上的痕跡,以及搜索和那个女人有关的其他东西。 最后什么都没发现。 “这最好只是一场意外。”凯尔达心里想,“该死的,我早该过来清理的,希望没错过什么。” 等老猎魔人走后,海岸已经恢復到了之前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天快亮的时候,凯尔达才回来,还用绳子牵著一头怀孕的母羊。检查了一下自己布下的陷阱,发现没有触发的痕跡,老猎魔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打开小屋的木门,一丝寒风吹进,壁炉的火焰还没熄灭,火光被这缕风吹得跳动起来。 凯尔达把母羊牵进小屋,把它拴在桌腿旁,转头去看包裹里的孩子,孩子已经醒了,依旧没有哭闹,只是用那对大眼睛看著他,带著几分好奇。 凯尔达抱起婴儿,把他放在母羊的身旁,婴儿立刻含住山羊的乳头,大口的吮吸起来,显然是又饿了。 怀孕的母羊当然没那么温顺,至少它不会允许一个人类婴儿喝她的奶。 但是,用亚克西法印安抚一头山羊,对於一个狮鷲学派的老猎魔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凯尔达解下背上的两把剑,把它们放在一旁的剑架上,然后脱下斗篷掛在壁炉旁的墙上。揉了揉被风吹的通红的脸,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柴,然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转身臥进了躺椅中。 老猎魔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听著婴儿的吮吸声,母羊略带不满的呼嚕声,还有壁炉里火焰炙烤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心里默默思考著昨夜发生的事。 那个从凭空出现的辛特拉贵族女人,还有这个还未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婴儿。 “他会活下去,至少今天会。” …… 我能活下去吗? 火场的高温炙烤著他的气管,他的肺快要炸了,每一口呼吸都带著焦炭,空气中到处是各种塑料、皮革燃烧发出的臭味。 身上的防护服在面对这恐怖的高温时脆弱的和纸一样,紧接著耳边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火光吞噬了他,紧隨其后深沉的黑暗。 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在黑暗中他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了一道膜,不知过了多久,又穿过了一道膜。 然后身体开始变重,意识开始清晰但是思考缓慢,周围被温暖包裹,这是一个紧凑狭小的空间,身体不受控制但是很安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道微弱的亮光,然后是一缕寒风,他不由自主的蜷缩起身体,睁大眼睛看向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个高大的人,满头枯白的头髮,杂乱的鬍子,胸口掛著一个奇怪的徽章,穿著同样奇怪的盔甲,背上隱约可以看出背著两把剑,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双泛著淡光的金色猫眼! 一个猎魔人。 这个念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认知从何而来,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著。 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婴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章 埃维恩·瑞安 凯尔达给那个婴儿取了一个名字。 他在废墟图书馆的残卷里翻到一本辛特拉皇家谱系的手抄本——一个曾在辛特拉效力的低阶法师留下的遗物。 那些发脆的羊皮纸上记载著辛特拉瑞文家族歷代王族的名字。 他在其中找到了一个古通用语中的名字——埃维恩·瑞安,意为“命运的涌动”。 为什么是辛特拉的名字?因为那枚银制掛坠盒上的纹章——一只银色的狮子,天蓝色的底,还有那个刻著狮子的戒指——是辛特拉的標誌。 这个孩子来自南方,也许有一天,他会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埃维恩在废墟中长大。 他的摇篮是凯尔达用旧武器架改的,他的玩具是一柄磨禿了的木剑,他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不是“妈妈”而是“剑”。 他喝山羊奶长大,断奶后吃凯尔达煮的麦片粥和烤黑麵包,学会走路后在废墟的碎石堆里踉蹌著跑。 凯尔达注意到埃维恩的一个细节——这孩子从来不哭。 摔倒了,爬起来。被木剑敲到手指,甩甩手继续。別的孩子哭闹、嬉笑、摔倒了喊疼,埃维恩不。他安静得让人不安。凯尔达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性子硬,是好事。 但凯尔达不知道的是,这具孩童的身体里藏著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 …… 埃维恩三岁那年的春天,凯尔达第一次带他上山。 凯尔达抱著他,沿著废墟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路的尽头是一片朝南的缓坡,坡上长著几株矮松,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著融雪后的潮湿和凉意。 凯尔达把埃维恩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蹲下来,拨开一丛乾枯的蕨草。 蕨草下面没有路,没有標记,只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围成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圆圈。 石头已经有些鬆动了,缝隙里长出了新绿的苔蘚。 “你母亲埋在这里。”凯尔达说。他的声音不大,被山风吹散了一半。 埃维恩坐在石头上,看著那个石头围成的圈,但他的反应很平静。不是冷漠,是接受。 他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別人的死亡,也亲身经歷过。 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不会在这时候大哭大闹——那没有意义。 他只是把这片山坡的位置、那几株矮松的形状、石头围成的圈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一丝不苟地刻进了记忆里。 凯尔达没有跪拜,没有祈祷,没有任何猎魔人不该有的仪式。 他只是在那堆石头前蹲了一会儿,然后把鬆动的石块重新码好,拔掉了几株从缝隙里长出来的杂草。 埃维恩注意到他拔草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等你再大一些,”凯尔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自己来。” “好。”埃维恩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確定。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老猎魔人大概在期待一个三岁孩子应有的反应——也许几句追问,也许一两滴眼泪。 但埃维恩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母亲的坟墓,像一个比凯尔达更沉得住气的成年人。 凯尔达没有在意,他只是伸出手,把埃维恩从石头上抱起来,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碎石在脚下打滑,但凯尔达的步子迈得很稳。 埃维恩趴在凯尔达的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 那几株矮松越来越小,石头围成的圈消失在荒草和灌木的后面。 有一天他会回来。 不是现在,现在还太早,但他会回来。 给那个女人立一块真正的墓碑,把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掛坠盒、戒指、项炼、手鐲——物归原主。 他把脸埋在凯尔达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三岁的身体需要午睡。 …… 等到埃维恩五岁那年,凯尔达正式收他做了学徒, 早上,凯尔达教他辨认怪物——从废墟图书馆残卷里整理出来的笔记,有些页已经烂了一半,剩下的他凭记忆补全。 下午他跟隨凯尔达学习剑术或者法印——阿尔德、伊格尼、亚登、亚克西、昆恩,还有那个早已被多数猎魔人遗忘的赫利欧特洛普。 而晚上,则是在油灯下识字,包括通用语,矮人语,精灵语,甚至是尼弗迦德语,还有学习草药学和炼金术知识。 埃维恩学得很快。剑术的招式,凯尔达演示一遍,他就能復现。怪物的图鑑,凯尔达讲一遍,他就能记住怪物的习性和弱点。 通用语他已经很熟练了,其他语言也能认识大多数单词,还有简单的对话。 有时候凯尔达会带他去山上採药,顺便教导他草药的知识——样子、生长习性,药理。 法印是埃维恩最不擅长的,原本老凯尔达以为他天生就有魔力的体制可以让他在没有接受突变的情况下施法。 但是老猎魔人显然判断失误了,埃维恩体內的魔力根本不受控制。 第一次尝试释放昆恩就差点伤到自己。 之后老猎魔人就禁止他私下释放法印,转而开始教导他如何控制体內的魔力。 至於炼金术,由於条件限制,凯尔达大多数时候只会让他去背那些比砖头还重还厚的书,很少让他实际参与炼金,但那些配方全都一字不落的记在了他的大脑里。 凯尔达不止一次的感嘆他的天赋。 “比我以前那个徒弟强多了。”凯尔达有一次翻著那本补全的怪物图鑑,忽然说了一句。 埃维恩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高个子男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顶。 深棕色的头髮,络腮鬍子,脸上有类似於儿童时代所患水痘留下的疤痕,穿著锁子甲和全金属肩甲。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柯恩从外面回来,凯尔达把他从厨房里叫出来,说“这是你师兄”。 柯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凯尔达你又收徒弟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矮人烈酒泡过的肉乾递给他。 埃维恩记得那块肉乾很硬,咬不动,但味道很香。 凯尔达只是告诉柯恩他是从外面捡来的。 “你说的是柯恩?”想到这里,埃维恩抬起头。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还记得他?” “记得。”埃维恩说,“他给了我一肉乾,咬不动。” 凯尔达嘴角动了一下。“那傢伙就喜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凯尔达把图鑑合上,“之前他说会去南方的尼弗迦德,有两年没回来了。” 后面的几年里,柯恩也回来过几次,大多是冬天回来,春天就走,有时候他会在南方过冬。 现在怪物越来越少了,即使是冬天,猎魔人也要找点活干。 …… 隨著年龄的增长,埃维恩的身体越来越强壮了。 埃维恩在废墟的碎石上奔跑,比以往在凯尔塞壬接受训练的同龄孩子更轻巧,更稳,很少摔跤。 他跳上一块矮墙,不需要用手撑,轻轻一跃就上去了,而其他孩子需要爬。 埃维恩还记得凯尔达也感嘆过,他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孩子。 他的耳朵也渐渐地开始不像一个人类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尖,而是慢慢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耳廓的弧度变得比以前窄了一些,顶端的软骨不再那么圆润。 凯尔达有一次给他理髮的时候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埃维恩也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变化,同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 凯尔达对此似乎並不惊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个孩子的不寻常。 大多数时候,凯尔达会留在凯尔塞壬教导埃维恩,但是当要塞里的物资快消耗完的时候,老猎魔人也会下山去附近的村庄,用捕猎来的动物毛皮和採摘的草药换一些盐和面,顺便接几个委託,赚几个克朗。 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半个月。 至於埃维恩,在更小的时候凯尔达会带著他一起,现在他基本上都是留在要塞里看家,同时完成凯尔达给他安排的训练,等凯尔达回来还会检查他的训练效果。 埃维恩知道,不是凯尔达不想带著他…… 埃维恩还记得八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凯尔达在壁炉边补一件旧皮衣,自己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破布擦著那把他已经用了两年的木剑。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影子投在石墙上。 凯尔达缝了几针,停下来,抬头看著埃维恩。那孩子的头髮又长了一些,银灰色的髮丝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把那缕头髮拨到耳后,露出那只尖尖的耳朵。 “过来。”凯尔达说。 埃维恩放下木剑,走到他面前。凯尔达让他转了个身,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不是一个会拐弯抹角的人,所以直接问了。 “你在水中看过自己的脸吗?” “看过。” “你看见什么了?” “我的脸,和別人不一样。”埃维恩的回答简洁、准確,像一个医生在陈述症状,而不是一个孩子在诉说困惑。 “哪里不一样?” “耳朵、眼睛的顏色。” 凯尔达点了点头,他把皮衣放在一旁,把埃维恩拉到自己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很像你的母亲,除了眼睛和耳朵”凯尔达开口,“她有一头银灰色的长髮,翠绿色的眼睛。” “她是一个精灵?” “她不是精灵。是一个人类,辛特拉的人类。” “那为什么我……” “我不知道。”凯尔达说。“你的母亲是人类,但你的父亲是谁,我不知道,也许是个精灵。 从你母亲身上找到的只有这些东西——一个辛特拉的掛坠盒,一枚刻著狮子的戒指,一条项炼,一对手鐲。没有信,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你父亲是谁。”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世不明这个事实,也不会为“我父母是谁”这种问题彻夜难眠——尤其是当他从未拥有过他们的时候。 “但你的脸,”凯尔达继续说,“確实在往精灵的方向长。你不是精灵——你是人类。也许你的祖先里有精灵的血,隔了很多代,在你身上又显出来了。这种事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我会一直这样长下去?”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是术士,也不是医生。” 埃维恩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接过凯尔达递来的掛坠盒,用拇指摩挲著盒面上的狮子纹样。天蓝色的底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银胎。 “辛特拉,”埃维恩念著那个名字,“在南方?” “在南方。很远。” “你去过吗,大师?” “路过一次,在那边接过几次委託,杀过几只水鬼,毕竟这东西几乎到处都是。” 埃维恩把掛坠盒翻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空空的,没有画像,没有头髮。丝绸护垫已经发黄髮脆,边缘有些碎裂。 他用指甲轻轻掀开护垫的一角——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一种系统性的检查习惯。 护垫下面的金属內壁上,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凯尔达显然没有发现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拆开过护垫。 埃维恩把掛坠盒举到火光前,眯著眼睛辨认那行字。 “小心威戈佛特兹。” 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语气平静。 凯尔达明显是愣了一下,“给我看看。”他说。 埃维恩把掛坠盒递过去,凯尔达接过,凑到火光前看了很久。他虽然是个猎魔人,但他的年纪已经很老了。 “威戈佛特兹。”凯尔达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你听说过?”埃维恩问。 凯尔达沉默了几秒钟,把掛坠盒还给了埃维恩,然后摇摇头。“没听说过,但不像是北方人的名字。” 埃维恩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字跡的笔触很急,有些笔画没有收好,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內完成的。 他在心里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在顛簸的船舱里,在风暴的咆哮中,用最后的时间刻下这个名字。 “她刻这个的时候,手在抖。”埃维恩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他不確定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也不確定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要去追这个名字。”凯尔达说。“你还太小,如果柯恩回来我会让他留意这个名字的。”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埃维恩把掛坠盒合上,攥在手心里。他的语气里没有衝动,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耐心。 凯尔达点了点头,继续缝补皮衣。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但凯尔达注意到,埃维恩把掛坠盒放在了枕头下面,而不是隨手扔在桌上,他知道那个孩子一定会去追查这个名字的。 第三章 不同寻常的魔力 秋末的风从飞龙山脉的缺口灌进来,穿过凯尔塞壬坍塌的塔楼和覆满苔蘚的残壁,在废墟的庭院里打著旋。 碎石堆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松针,棕红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空是一种灰濛濛的蓝,太阳很低,光线斜斜地射过瞭望塔的残墙,在院子的石板地面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分界线。 凯尔达站在庭院东侧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矮石旁边。 老猎魔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金色的猫瞳在灰濛濛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去海滩。”凯尔达说,“今天练伊格尼,院子里木料太多,烧起来麻烦。” 埃维恩点了点头,拿起木剑別在腰间,从门楼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把兜帽拉好,遮住那对日渐变尖的耳朵,然后沿著碎石小路朝海滩走去。 凯尔达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走起路来像一头上了年纪但依然矫健的山猫。 埃维恩知道他体內的那股力量不对劲,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 不是生病——凯尔达检查过无数次,他的身体很健康,甚至比同龄的孩子更健康。但那股力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从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他记得有一天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被困在一片火海之中,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在梦中挣扎、尖叫,然后猛地惊醒。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房间里的木凳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屋子中央,倒扣在地上,桌上的木碗摔碎了,碎片散落了一地。 他的双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体內的魔力像被激怒的蜂群一样四处乱窜。 凯尔达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和翻倒的木凳,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满头冷汗的埃维恩。 老猎魔人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木凳扶正,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没事了。”凯尔达说,“只是梦。” 第二天,凯尔达就开始教他控制魔力。 不是施法,是控制。 老猎魔人从储藏室里翻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底还残留著一些乾涸的蓝色粉末。他把瓶子擦乾净,放在埃维恩面前的桌上。 “把手放在瓶子旁边,不要碰它。试著让魔力从指尖渗出来,把瓶子推倒。” 那是他第一次有意识地与体內的力量对话。他盯著那只瓶子,屏住呼吸,试图把身体里那股温热的东西往外推。什么都没发生。瓶子纹丝不动。 “別著急。”凯尔达说,“你体內的魔力像一条河。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从河里舀一瓢水,而不是等洪水衝垮堤坝。” 从那以后,控制魔力的训练就再也没有停过。 凯尔达对他的进度一直很满意,但埃维恩自己知道,他的控制力永远追不上魔力增长的速度。 那股力量像一棵拼命往上窜的树,而他拼命修剪枝叶,却永远剪不乾净。 …… 海滩上,埃维恩站在砂砾上,面朝著大海。 波维斯海岸线的这一片白砾海滩他太熟悉了——凯尔达就是在这里从那个死去的女人腹中把他刨出来的。 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凯尔达在几步之外找了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著他。 左臂前伸,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左手向前张开,食指和小拇指向后弯曲。 魔力从掌心涌出,化作火焰,飞快地向前奔涌而去,覆盖了半径约为五米的扇形区域。 火焰持续喷涌,把他白皙的脸都照得通红。 起初一切正常,火焰的强度、范围、持续时间都在他控制的范围內。 但意外总是会发生,火焰没有在预定的时间熄灭。 “凯尔达,我停不下来!”埃维恩大喊。 体內的魔力在翻涌,不是平时那种可控的流动,而是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漫过他所有的堤坝。 他甚至开始有些惊慌——不是因为火焰本身,而是因为那炙烈的火光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火场的高温、浓烟、焦臭、皮肤被灼烧的痛感——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凯尔达从礁石上站起来,动作很快。 他几步跨到埃维恩身边,没有犹豫,伸出右手从侧面抓住埃维恩的手腕,用力將他的手臂压了下去。 同时左手按在埃维恩的后颈上,用力一握,强制打断了他的施法。 火焰熄灭了。 不一会儿埃维恩醒了过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力量被强行切断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又轻又冷。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深呼吸。”凯尔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慢一点,跟著我的节奏。” 埃维恩照做了。吸气三秒,屏住三秒,呼气三秒。 三次之后,体內的翻涌慢了下来。五次之后,他不再发抖了。 凯尔达鬆开手,退后一步,看著他的脸。 那张银灰色头髮下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你的情绪影响了魔力,”凯尔达说,“或者反过来,魔力影响了你的情绪。分不清,但结果是同一个——失控。” “我没想到它会自己跑出来。” “你不是没想到,”凯尔达说,“你是想得太多了。” 他转过身,往废墟的方向走。“回去。今天不练了。” 回到废墟的院子里,凯尔达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埃维恩也坐下。 埃维恩坐下来。 两个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里那堆还没清理完的碎石。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碎石堆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魔力在增长,”凯尔达说,“比你控制它的速度快。” “我知道。” “你的情绪会刺激它。害怕、愤怒、紧张——任何一种强烈的情绪都会让它涌出来。” 凯尔达说的是对的。 刚才在海滩上,他看见火焰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火场、浓烟、爆炸。 那些记忆让他的情绪在一瞬间失控,而魔力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立刻涌了上来。 “还有,”凯尔达转过头看著他,“你刚才在害怕什么?火焰?” 埃维恩犹豫了一下。“不是火焰,是火。”他说,“火里的事。” 凯尔达没有追问,他大概以为埃维恩说的是婴儿时期被从死人腹中刨出来的经歷——也许他確实记得些什么,也许只是模糊的恐惧。 老猎魔人不会知道,那个孩子的身体里藏著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藏著一个人被活活烧死的瞬间。 “你得学会管住自己。”凯尔达说,“不是管魔力——管你的心。” “怎么管?” 於是凯尔达开始教他冥想。 不是术士那种复杂的冥想——凯尔达自己也不会。 老猎魔人教他的是一种简单到近乎枯燥的呼吸法:坐直,闭眼,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吸气的时候数一,呼气的时候数二。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如果走神了,从头开始。 “你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凯尔达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闭著眼睛,声音很平。“猎魔人不需要想那么多。想多了,剑就慢了。” 埃维恩试著照做,但他脑子里確实装得太多了。 凯尔达的呼吸法只能让他的身体安静下来,却不能让他的思维停下来。 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那些关於火焰和死亡的碎片、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恐惧——它们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平时看不见,但只要水面一静下来,它们就慢慢浮上来。 “又走神了。”凯尔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猎魔人睁开眼睛,金色的猫瞳在烛光中很亮。“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火。” 凯尔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想火。”他说,“不要躲,你越躲,它越追著你跑。坐在这里,闭上眼睛,想火。想你在海滩上放出来的那些火。想火焰的顏色、温度、形状。想它在你的掌心里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埃维恩照做了。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像火焰。 一开始,那些画面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体內的魔力开始蠢蠢欲动。 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想——想火焰舔舐砂砾的样子,想热浪扭曲空气的样子,想火光映在海水上的样子。 魔力在躁动,但没有失控。 “好。”凯尔达的声音又响起来,“现在,把火灭掉,在脑子里灭掉。想像它在你的掌心里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火星,然后火星也灭了。” 埃维恩照做了。 “放鬆肩膀,”凯尔达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冥想,“你紧张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魔力是活的,不是拴在脖子上的狗,你越用力抓,它跑得越快。” “现在,想像你的魔力是一条河。你不是要堵住它,也不是要让它决堤,你是它的堤坝——得学会怎么引导它流向该去的地方。” 当脑海中的最后一缕火焰熄灭时,他感觉体內的魔力也安静了下来。不是被压制的那种安静,而是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野兽,蜷缩著,不再挣扎。 “记住了这个感觉。”凯尔达说,“下次魔力不听话的时候,把自己拉回来。” 埃维恩睁开眼睛,看著凯尔达。老猎魔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往壁炉里添柴。 埃维恩注意到,老猎魔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行”的表情——但对於凯尔达来说,那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你以前也是这么练的?”埃维恩问。 “我们年轻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强的魔力,那时候凯尔塞壬还在。教我的导师用的是另一套法子——喝药,硬扛,用药剂配合冥想来控制魔力,扛不过去的就死了。” 他把木柴一块一块地码进壁炉,“你的情况不一样,比起猎魔人你更像一个术士。你没喝过那些药,也没扛过那些东西。你的魔力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你得用自己的办法管住它。” “什么办法?” “我刚才不是在教你吗?”凯尔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冥想,坐在那里,想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想,直到它们不再让你害怕。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要一年、两年、五年。但只要你坚持,总有那么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心跳不会快了,魔力不会乱跑了。” “到那天,我就控制住了?” “到那天,你才刚开始。”凯尔达说。“现在继续冥想。”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花至少一个小时冥想。 有时候坐在壁炉边,有时候坐在废墟的院子里,有时候去后山的溪谷——那里最安静,除了流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进身体里,感受那股力量的存在。 它不是敌人,不是野兽,不是要被他驯服的什么东西。 它只是他的一部分,像他的手臂、他的心臟、他的呼吸一样自然。 但理解和控制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第四章 突然地爆发 接下来的日子,凯尔达开始带著埃维恩清理废墟东侧那条被封堵了几十年的通道。 “这下面是什么?”埃维恩问。 “炼金实验室。”凯尔达说,“凯尔塞壬的炼金实验室。里面有全套的炼金设备——蒸馏器、坩堝、冷凝管、研磨器。有了这些东西,你的炼金术训练才能真正开始。” 埃维恩明白了。 那些书上的配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没有这些设备,再多的理论知识也只是纸上谈兵。 凯尔达把一本厚重的手抄本塞进他手里。 “这段时间先把这本书看完。等实验室清理出来,你就跟著我一步步做。” 埃维恩翻开书页,密密麻麻的符號和配方便映入眼帘。 炼金术比他学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精確——材料的份量、反应的时间、温度的控制,差一丝一毫都会失败。 他开始在壁炉边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睛盯著那些发黄的字跡,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反应的过程。 他发现在看书的时候,体內的魔力出奇地安静。 当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那些精確的配比和复杂的公式中时,魔力就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不再躁动,不再试图挣脱。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凯尔达。 老猎魔人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炼金术需要专注。你的脑子被占满了,魔力就找不到缝隙往外跑。继续读,等实验室清理出来,你上手做的时候,效果会更好。” 埃维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工程的进度被埃维恩用炭笔记在墙上的木板上:第一周清理了入口,第二周找到了第一段走廊,第三周挖开了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更深的走廊,坍塌也比前面更严重。 那天下午的清理照常进行,凯尔达在走廊尽头撬一块卡在横樑上的碎石,埃维恩在后面整理从碎石堆里筛出来的杂物。 一切都很平常,老猎魔人的动作很熟练,撬棍插进石缝,身体后仰,用力——然后埃维恩听见了一声异响。 不是撬棍发出的声音,而是从头顶传来的——木头断裂的闷响,乾涩的、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 他抬起头,看见支撑走廊的横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中间向两端蔓延,碎石和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那一瞬间,他看见凯尔达扔掉了手里的撬棍,朝他扑了过来,用身体把他往走廊外面推。 巨大的衝击力让埃维恩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走廊的石壁,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他看见碎石落在凯尔达身上。一块、两块、三块——大块的石头砸在老猎魔人的背上,砸在他的腿上。 然后他的脑子炸开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原始的、比恐惧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被点燃了,烧灼著他的血管,烧灼著他的骨头,烧灼著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碎石开始跳动,不是被砸落的,是从地面上自己跳起来的。 空气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走廊墙壁上的裂缝在蔓延,从一道变成两道,从无数道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被封印了太久的力量撕裂了他的身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著凯尔达的方向涌去——不是要攻击他,是要把他身上的碎石推开——但控制不了,太多了,太猛了—— “埃维恩!” 凯尔达的声音穿透了那片嗡嗡声。 老猎魔人的一条手臂从碎石堆里伸出来,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还维持著昆恩法印的手势。他趴在碎石堆里,头髮上全是灰和血沫,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猎魔人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埃维恩。 “看著我。” 昆恩法印的金光在凯尔达身边闪烁。老猎魔人一边撑著护盾,一边朝他喊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埃维恩听见了。 他看见凯尔达眼睛里的光,看见那层金色的光晕还在老猎魔人身上流动,看见他在碎石下面还活著。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慢了下来。 碎石不再跳动,地面的裂缝不再延伸,空气里的嗡鸣消散了。埃维恩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力量被抽离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又轻又冷。 碎石还在落,声音终於停了,灰尘慢慢沉降。 他瘫坐在地上,看著凯尔达一点点从碎石堆里爬出来。 老猎魔人用手撑著地面,把那条被压住的腿从石板下面抽了出来。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咬著牙闷哼了一声。裤腿被血浸透了,从膝盖一路湿到靴口。 “过来,搭把手。” 埃维恩站起来,把凯尔达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十一岁的身体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撑起一个成年猎魔人还是很吃力。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把凯尔达从走廊里拖了出去。 那天晚上,凯尔达靠在小屋的椅背上,把那条受伤的左腿架在凳子上。 裤子被剪开了,露出膝盖以下血淋淋的一片。他用针线缝了裂开的皮肉,又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绷带把腿裹好。 动作很熟练,像个干了一辈子这行的老手。 “腿没事。昆恩挡住了大部分的衝击,骨头没断。” 凯尔达把绷带系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躺几天就好了。” 埃维恩坐在对面,看著他一针一线地缝合自己的皮肉,听著铁针对穿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什么都不说。 “那股魔力,”凯尔达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又失控了。” “我看见你被压在石头下面,我就——” “我知道。”凯尔达说,“但你要学会管住它。不是因为你可以用这股力量做什么,而是因为它会伤到你身边的人。” “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埃维恩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麦片粥推到他面前。 凯尔达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麦片粥,慢慢喝了一口。 “你也別想太多,你现在才十一岁,离成年还早。先把剑练好,把炼金术学好,冥想的时间每天再多加一个小时。” 埃维恩点了点头,用力握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控制这股该死的魔力,今天他差点害死凯尔达。 要是凯尔达没死在塌方中,反而被他的魔力控制的石头活埋——埃维恩不敢再想下去了。 …… 那间被封堵了几十年的炼金实验室,终於在凯尔达受伤后的第三个月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凯尔达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还跛著,但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拄著拐杖站在门口,埃维恩举著油灯走进去,火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实验室比他想像的要小。 大约只有寻常臥室的两倍大,但四面墙边都摆著木架,沿著墙壁延伸,在油灯的光线下投下交错的阴影。 一张厚重的石质工作檯占据了房间中央,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有几处崩裂的缺口。 工作檯上方悬著一个锈跡斑斑的铁架,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掛著一只被灰尘覆盖的坩堝,坩堝的铜壁上隱约刻著炼金术的符號。 但清理只是第一步。 凯尔达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用拐杖敲了敲几处墙壁,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横樑。 那根横樑正是之前在走廊里断裂的那根的同款——同样的木质,同样的年代,同样的裂纹。 “这间屋子隨时可能塌,跟走廊一样。”凯尔达说,“但好在结构还算完整,当年的建造者显然考虑到了有冒失的学徒可能会在炼金时引起爆炸,所以这个屋子比其他屋子更结实。” 埃维恩举著油灯照向天花板,看见了横樑上几道明显的裂缝,其中一道从梁的中部一直延伸到与石墙交接的位置,看来建造者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里会被雪崩掩埋。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先是把所有炼金设备转移了出去,之后开始著手加固这个屋子。 凯尔达拖著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埃维恩当他的手脚,两个人把实验室里所有的横樑检查了一遍,標记出需要加固的位置。 凯尔达从废墟里翻出了几根铁箍——那是当年建造城堡时留下的备件,被埋在储藏室的碎石下面几十年,锈跡斑斑,但还能用。 埃维恩用磨刀石把铁箍上的锈打磨掉,凯尔达把它们箍在横樑的裂缝处,用铁锤把铆钉敲紧。敲铆钉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迴荡,每一下都震落几片灰尘。 墙壁也需要加固。 东侧的一面墙有明显的倾斜,凯尔达说那是地基沉降造成的——雪崩的时候,几十万吨的积雪从山上衝下来,把整座城堡往下游推了几寸。 他用撬棍把倾斜的石块撬回原位,埃维恩往缝隙里填进新的灰浆。 灰浆是凯尔达配的,用石灰、细沙和蛋清混合,书上没有这个配方,是老猎魔人自己从经验里攒下来的。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埃维恩问。 “以前凯尔塞壬的工匠教我的。”凯尔达头也没抬,“猎魔人不光要会杀怪物,还得会修房子。” 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实验室入口处加装了一根支撑柱。 凯尔达从院子里拖来一根废弃的石柱——大概是当年门楼的残骸——用撬棍和绳索把它立起来,顶住走廊与实验室交接处那道最危险的横樑。 石柱很重,埃维恩在下面垫石头,凯尔达在上面调整角度,两个人配合著把它卡进了位置。 柱身立稳的那一刻,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然后归於安静。 埃维恩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行了。”凯尔达拍了拍手上的灰,“塌不了了,至少这几年不会。” 第五章 初次的炼金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接下来的一周,埃维恩训练的空閒时间把所有器材清点了一遍,一件一件地擦拭、清洗、分类、登记,然后放回了实验室的柜子和架子上。 书上有的,他对照著书確认名称和用途;书上没有的,他问凯尔达,然后把答案记在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上——那是凯尔达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封面的皮已经发硬,但內页还能用。 石质工作檯被他用湿布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来的顏色。 他注意到台面微微倾斜,靠近边缘的地方刻著一道浅浅的导流槽,通向一个嵌入桌面的小铜槽——这个细节书上没有,大概是使用者自己修改的。 研钵和杵有六套。 最大的一只是粗陶製的,中等大小的两只是大理石制的,最小的一只是玛瑙制的,只有拳头大小。 他按照材质和用途分类,把它们整齐地摆在工作檯左侧的木架上。 蒸馏设备是他花了最多时间研究的。 他把蒸馏釜、冷凝管、收集瓶全部拆开,清洗了內部的锈跡和积灰,然后重新组装。 组装的时候他发现铜管的接口处有铅封的痕跡,说明当年这套设备是被仔细密封过的。 他学著书上画的密封方法,把石棉布缠在接口处,用细铁丝扎紧——虽然现在不需要真的蒸馏什么东西,但他想把这套设备恢復到可以使用的状態。 炉灶是沿墙而建的一座石砌灶台,灶膛里还残留著当年烧剩的木炭灰烬。 他把灰烬清理乾净,检查了排烟道,確认没有被碎石堵住。 灶台前的地面上放著一只破损的皮製鼓风囊,皮革已经彻底乾裂发脆。 凯尔达说这个得修,埃维恩把鼓风囊的残骸收起来,打算以后找皮料自己缝一个——书上没有教怎么修鼓风囊,但他在上一世做过手工活,知道皮革缝製的基本原理。 所有器材都清洗乾净、归置到位后,他按照“研磨”“蒸馏”“加热”“储存”“辅助”五类把它们摆好。 这套分类方法不是凯尔达教的,是从《炼金术基础理论》附录里的“实验室管理规范”看来的。 书上说“各器具有定位,用后归还原位,可避免操作中的混乱和危险”。 凯尔达看了一眼他归置好的实验室,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器械全部归位后,真正的炼金术实操开始了。 凯尔达从柜子里取出那本《初级炼金术入门》,翻到第一页,摊在埃维恩面前。这本书埃维恩读过。 凯尔达从废墟残卷里翻出来的那些手抄本——《炼金术基础理论》《魔药配方汇编》《矿物与草药的性质》等等,包括这本《初级炼金术入门》,他翻来覆去地读了两年。 书页上那些发黄的插图、潦草的標註,甚至凯尔达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下的补充说明,他都能闭著眼睛复述出来。 他记得书里写的第一句话:“炼金术本质上是一门转化的技艺。” 他也记得书里把炼金製品分成三大类:魔药、剑油、炸弹,每类都有不同的基底要求和操作流程。 但读过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烈酒类基底——溶解性强,魔药和剑油都用它做基底。” 凯尔达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瓶,瓶里装著透明的液体,泛黄的標籤上写著“经五次蒸馏的矮人烈酒”。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又从另一只瓶里倒出几滴淡黄色的液体。 “这个是熊脂油,渗透性好,主要用於剑油。还有药膏基底,油脂和蜡的混合物,外用药膏用它。” 埃维恩把三种基底分別倒进三个小杯子。 他在书上读过基底的特性——烈酒的溶解性、植物油的渗透性、药膏基底的封闭性——但真正把它们倒在杯子里,用鼻子闻、用手指蘸、用眼睛看它们的流动速度,才知道书上的文字描述有多苍白。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部分。”凯尔达站到工作檯前,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研钵和杵,“配製的第一步是原料处理。 药材不是直接丟进坩堝里煮的,要先进行处理——研磨成粉、切碎、浸泡、蒸馏提取。处理方法书上都有,但做的时候和看的时候不一样。” 凯尔达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晒乾的白屈花,放进研钵,用杵慢慢研磨。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均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白屈花的干叶在研磨下变成细碎的粉末,发出乾燥植物被碾碎的沙沙声响。 “研磨要均匀,不能这边粗那边细。颗粒太粗,药性提取不充分;颗粒太细,粉末容易烧焦。”凯尔达把研钵推到埃维恩面前,“你试试,书上的第五章讲过的。” 埃维恩接过杵,学著凯尔达的动作,一下一下地研磨。 书上的第五章写的是“原料处理通则”,其中有一段专门讲研磨:“杵应沿钵壁作圆周运动,压力均匀,不可猛捣。研磨至粉末可通过八十目筛网为度。” 他知道这些文字,但真正握住杵的时候,他才发现“压力均匀”四个字做起来有多难。 手腕的力量不是恆定的,杵在钵底接触的面积不是均匀的,白屈花从整朵变成粉末的过程中,需要的研磨力度也在变化。 他调整了好几次握杵的姿势,才找到一种能让粉末粗细大致均匀的节奏。 凯尔达站在旁边看著,没有评价。 等埃维恩磨完了,老猎魔人用手指拈起一点粉末,对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碾了碾,感受粉末的细度。 “还行。”他说,“比我想的好。” 埃维恩没有骄傲,只是默默记下了需要改进的地方。 接下来是蒸馏。 凯尔达走到蒸馏装置前,往蒸馏釜里加了一些水,盖上盖子,用石棉布密封接口处,然后把铜管接上冷凝管,冷凝管末端已经放好了收集瓶。他在灶膛里点燃木炭,火苗舔舐著釜底。 “书上写蒸馏的温度要控制在『水將沸而未大沸』。”凯尔达说,“什么叫『將沸而未大沸』?锅底开始冒小泡,但水面还没有剧烈翻滚。温度高了,有效成分被破坏。温度低了,蒸汽出不来。” 埃维恩盯著釜底的水面。 小气泡从锅底升起,在上升的过程中逐渐变大,到达水面时轻轻破裂。 他调整了一下灶膛里木炭的数量,让火焰变小了一些,气泡变得更细更密。 “对。”凯尔达说,“记住这个火候。” 蒸汽顺铜管上升,在冷凝管中遇冷凝结,一滴一滴落入收集瓶。整个过程很慢,需要耐心。 埃维恩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催促,没有走神。 他知道炼金术和剑术不一样——剑术讲究一击必杀,炼金术讲究的是等待。 滴完最后几滴,收集瓶里的液体约有半瓶的量,顏色比清水略微发白,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凯尔达把瓶子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然后用蜡封好瓶口,放在架子上。 “蒸馏得到的提取物可以长期保存,需要用的时候直接取用,不用每次现做。” 凯尔达把蒸馏釜拆开清洗,把铜管晾在架子上。 “第三步——配製。把处理好的原料按照配方比例混合,在特定的温度条件下反应。”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羊皮纸配方,摊在桌上。 配方上用通用语写著“猫眼药水”四个字,下面是原料清单和操作步骤。 “今天晚上我们做一瓶最简单的猫眼药水。”凯尔达说,“配方你看过很多遍了,动手。” 埃维恩把配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柏柏茎果实,水之精华,矮人烈酒基底,加热,冷却,过滤。 每一个步骤他都在书上读过,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 但真正站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量杯和烧杯的时候,他才发现纸上读来的“两盎司”和真正倒出两盎司液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用量杯量取了两盎司水之精华,倒入烧杯中。 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陶罐,用研钵把干柏柏茎果实磨成细粉,过筛,用量勺舀了三勺,撒入液体中。 液体表面开始冒泡——不是沸腾,是反应。 “下一步。”凯尔达说。 “加热。稳定到冒小泡的状態,保持一刻钟。” “怎么控制温度?” 埃维恩把烧杯放在灶台边缘,离火源最远的位置,用一根玻璃棒轻轻搅动液体,观察气泡的大小和频率。 书上写“冒小泡”三个字,但小泡是多小?是锅底升起就破的那种,还是升到表面才破的那种?他盯著液体看了十几秒,把烧杯往里推了一寸。 气泡变密了,变得更小,升到表面时几乎看不见破裂。 一刻钟后,液体变成了透明的淡黄色。 “过滤。”凯尔达说。 埃维恩把一块细棉布叠成四层,蒙在一只空瓶的瓶口,用棉线扎紧,然后把液体慢慢倒在棉布上。 淡黄色的液体透过棉布滴入瓶底,残渣留在布面上。他重复了一遍过滤,液体的顏色变得清亮透明。 凯尔达拿起瓶子,对著烛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能用。”他说,“虽然比我的差了点。” 埃维恩知道这是实话。 凯尔达做出来的猫眼药水顏色更深、更透亮,他这瓶顏色偏淡,过滤得也不够彻底。 但这是他亲手做出来的第一瓶魔药。 不是纸上画的,不是脑子里想的,是真实的、放在桌上的、可以封瓶储存的药水。 他低下头,看著那瓶淡黄色的液体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体內的魔力在他专注的整个过程中出奇地安静——不是被压制,是被忘记。 当他的手在量取、研磨、搅拌、过滤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药水。没有威戈佛特兹,没有火焰的记忆,没有对凯尔达那条腿的担心。 只有当下。 只有这瓶药水。 凯尔达把烧杯和研钵收进水池清洗。 埃维恩把那瓶猫眼药水封好口,在標籤上写下日期,然后放上了架子。 架子上还有很多空位。 他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瓶一瓶地把它们填满。 第六章 青草试炼 埃维恩偶然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羊皮纸,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大概是为了防止虫蛀。 那张羊皮纸就那么隨意地塞在木架与石墙之间的缝隙里,像是什么人在匆忙中隨手塞进去的。 纸面发黄,边缘捲曲,有几处被虫蛀了,但大部分字跡还能辨认。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记载著: 庞塔河的亚当,9岁——服用女巫草后死亡,心臟衰竭。 柯维尔的伯纳德,10岁——试炼后仍存活,但不久后死亡,多重器官衰竭。 艾尔兰德的克莱门特,11岁——试炼后仍存活,但大脑损害过重,需安乐死。 崔托格的卡尔,10岁——服用茅之草后死亡,死因为脑內出血。 马里波的斯多林,9岁——存活,復原中,准予进入剑术训练。 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这几行褪色的墨水字,和纸面边缘一个模糊的指印。 埃维恩把那几个名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四个死了,一个活了。 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木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没有其他纸张。 “凯尔达。”他喊道。 老猎魔人拄著拐杖从走廊里走进来。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些歪斜,但动作不慢。 埃维恩把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凯尔达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回忆著什么。 “这是凯尔塞壬最后一批做青草试炼的孩子。”他说。“这张纸……大概是当年有人从別的实验室带过来的,隨手塞在了这里。” “什么是青草试炼?” 凯尔达靠在椅背上,看著炉膛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他的金色猫瞳中跳动,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 “让一个普通人变成猎魔人的第一步。”他说。“在那之前,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服药——草药、魔药的微剂量,让身体慢慢適应。那些药的味道苦得像胆汁,喝下去之后整天上吐下泻。有些孩子撑不住,在试炼开始之前就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诵了无数遍的清单。 “到了十岁左右,如果身体准备好了,就开始正式的突变试验。女巫草、茅之草、白化粉,还有其他东西,按顺序注入血液,最后一步就是青草煎药。过程持续好几天。” “青草煎药?” 凯尔达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这种煎药他做过无数次。 “一种特殊的煎药,也是猎魔人试炼中最重要的一步。” “基础材料是女巫草、茅之草、白化粉。更高级的比如——叉尾龙的脊髓液、飞狮怪的毒腺、白化吸血妖女的舌头。” “还有一些草药,比如欧薯蕷、长叶车前、曼陀罗根。这些不只是材料,还要按特定顺序、特定剂量、特定温度配製。” “煎药本身由三种药剂组成——我记得埃兰大师的记录里提到过,『母亲之泪』、『野黑麦汁』和『茅草汁液』。製成之后必须立刻服用,否则会失效。” “这些材料——” “都很难搞。”凯尔达说,“叉尾龙、飞狮怪、吸血妖女——这些东西一个比一个危险。就算你运气好杀了一只,提取脊髓液和毒腺也需要专门的工具和手法。凯尔塞壬还在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从大陆各处收集来的,每次试炼前要准备大半年。” “现在呢?” “现在?”凯尔达摇了摇头。“去哪儿找叉尾龙?就算找到了,杀不杀得了还是另一回事。而且配方已经不全了,光有材料也没有用。” “那如果配方全的、材料也齐了——”埃维恩没说完。 “你不会想走那条路的。”凯尔达看了他一眼,然后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读过的记录。 “第三天,除了一个刚满十岁的小男孩以外,所有其他的孩子都死了。他因突如其来的疯狂而躁动不安,接著又瞬间陷入深度昏迷。 他的目光呆滯,双手不断抓紧衣服,或是在空中挥舞,就好像要抓住一支鹅毛笔。 他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身上开始出冷汗,皮肤变得又湿又黏,散发著恶臭。又一种药物输进了他的血管,癲癇发作了。 这次跟著的症状是流鼻血、剧烈咳嗽,最后变成呕吐,直到他彻底虚脱,变得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的症状並没有减轻。皮肤被汗水浸透,然后逐渐变干,开始发热。脉搏变得断断续续,但保持了正常的强度。他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尖叫。 到了第七天,他终於醒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双眼就像毒蛇的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大多数孩子在第一天就死了。心臟跳得太快,或者直接停了。少数能撑到第三天,然后死在脑出血、器官衰竭,或者变成傻子。” “活著出来的呢?”埃维恩问。 “活著出来的……” 凯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苦涩的东西。 “他们的眼睛会变成金色,瞳孔会变成猫瞳。他们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能闻到普通人闻不到的气味,能喝下那些让普通人七窍流血的魔药。然后他们会继续训练,继续服药,继续被改造,直到变成一个真正的猎魔人。” “那我呢?”埃维恩说,“我好像没有喝过那些煎药。” “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样。”凯尔达说,“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的身体素质。別的孩子三岁还在摔跤,你已经在废墟的碎石上跑得稳稳噹噹了。別的孩子五岁拿不动木剑,你已经能把我教你的剑术招式完整地復现出来。你的力气、速度、反应——都比你同龄的孩子强一大截。” “还有你的魔力。”凯尔达继续说,“那些孩子需要药物引导才能激发出体內的魔力,你生下来就有,而且强大到你自己控制不住。你不需要女巫草,不需要茅之草,你的身体自己就在製造这些东西。”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不需要任何药剂也能稳稳地握剑。 他的眼睛没有变成金色,而是银色,像冬天的湖面。 他的耳朵变尖了,皮肤变白了,但他没有经歷过那些孩子经歷过的任何事情。他没有上吐下泻,没有心臟衰竭。 埃维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算什么?” 凯尔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壁炉的火焰上。 老猎魔人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把脑子里散落的线索一片一片地拼到一起。 那个女人从白光中跌落,身上带著辛特拉的纹章。婴儿不哭不闹,身体里带著天生的魔力。他长得越来越不像人类,更像一个精灵。 他在三岁的时候就能用意念推倒瓶子,在塌方的时候能让整条走廊的碎石跳起来。 “你母亲是人类。”凯尔达终於开口。“她死在沙滩上的时候,身上带著辛特拉的纹章。你父亲是谁,我不知道。但从你身上的这些……” 他伸出手,指了指埃维恩的脸。 “……我猜,你父亲那边不是普通人。也许是术士,也许是精灵,也许是什么古老的血脉。你从他们那里继承了一些东西,不需要青草试炼就能拥有那些孩子拼了命才能换来的能力。” “现在还有人做青草试炼吗?”埃维恩问。 凯尔达沉默了。 “没有。”他说。“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为什么?” “凯尔塞壬塌了。狼学派的凯尔·莫罕也在几十年前被暴民袭击过一次,死了一大半人,配方和设备都丟了。其他学派——蝮蛇学派、熊学派、猫学派——要么散了,要么躲起来了,没人还在培养新的猎魔人。就算有人想,也找不到愿意配合的法师。术士们恨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你教我的那些——” “对。”凯尔达打断了他。“我教你剑术、法印、炼金术、怪物知识。这些东西不需要青草试炼,不需要魔药,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学完这些,也许能活,也许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 凯尔达看著他,那双金色猫瞳里的目光很沉。 “因为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本事。我不是在把你变成猎魔人,我是在给你活下去的工具。” “那猎魔人和普通人的区別是什么?”埃维恩问。 “猎魔人喝了魔药能看得更远、跑得更快、活得更久。但你不需要魔药也能做到这些。猎魔人的眼睛里流著猫眼药水,你的身体里流著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对你的训练不只是把你变成猎魔人,也是为了让你不掉进坟坑里。”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那张羊皮纸上的五个名字。四个死了,一个活了。活下来的那个,他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活下来的,”他指了指最后一个名字,“马里波的斯多林,他去哪了?” 凯尔达摇了摇头,把羊皮纸递还给埃维恩。“不知道。也许在雪崩里死了,也许还活著,也许去了別的学派。凯尔塞壬塌了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埃维恩把那张羊皮纸重新折好,没有夹进任何书里,也没有锁进任何箱子。 他把它放在工作檯的抽屉里,和其他需要保存的纸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木柴。 火花溅起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熄灭。 “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那些失传的东西,”埃维恩说,“配方、材料、愿意帮忙的法师——青草试炼还能重新做起来吗?” “也许。”凯尔达说,“但那个人不会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老猎魔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確定。“你不走那条路,也能活。也许活得比他们更好。” 埃维恩转过身,看著凯尔达。老猎魔人拄著拐杖站在门口,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老又长。 “去睡吧。”凯尔达说。“明天还要训练。” 门在凯尔达身后合上。埃维恩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些名字还在他的脑子里转——亚当、伯纳德、克莱门特、卡尔、斯多林。 他不知道自己將来会不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路,也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和他们的路到底是不是同一条。 他吹熄油灯,推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凯尔达的房间已经熄了灯,老猎魔人大概早就躺下了。 埃维恩躺回自己的铺位上,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他想起凯尔达说——“猎魔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起他描述那些孩子服下药剂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需要这些东西”。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第七章 上古之血 春末的阳光从飞龙山脉的山脊上斜射下来,把凯尔塞壬废墟的碎石堆染成一片暖黄。 埃维恩站在庭院中央,双手握剑,剑尖指地,闭著眼睛。 他在感受风,凯尔达说,猎魔人不仅要学会用眼睛看,还要学会用耳朵听、用皮肤感受、用鼻子嗅——把身体所有的感官都打开。 他睁开眼,钢剑猛地弹出,劈向木桩。 钢剑是废墟下一个早已死去的猎魔人的,刚挖出来的时候锈跡斑斑,看起来隨时都有可能断裂。凯尔达把它打磨光亮,抹上油,暂时还能用。 至於那个死去的猎魔人,被他们合力埋在了后山。 那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坟包,其中有一个就是埃维恩素未蒙面的母亲。 剑刃切入木头的声音乾净利落,埃维恩迅速收剑,换手,从另一个角度刺出——更快,更刁钻。木桩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晨练结束后,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精灵语诗集。 那是凯尔达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残卷之一,他翻到上次中断的地方,逐字逐句地翻译成通用语。 精灵语的语法比通用语复杂,动词的变位和名词的格让他经常卡住,但他不急。 下午是炼金术的课程,凯尔达把他叫到了实验室。 “今天学『燕子』。”老猎魔人把配方摊在桌上。“猫眼药水只是入门,燕子才是猎魔人最常用的。” 埃维恩看了一眼配方:矮人烈酒、白屈花、水鬼脑。他把水鬼脑从储藏罐里取出来——那是凯尔达以前收集的,用蜡封在陶罐里。白屈花是从后山采的,晒乾后磨成了粉。 他用量杯量取了两盎司矮人烈酒,倒入烧杯中,加入白屈花粉,搅拌均匀,放在灶台边缘加热。 凯尔达说:“注意水鬼脑的处理,温度高了就废了。” 埃维恩把水鬼脑切成小块,在研钵里捣成灰白色糊状,然后用杵沿著钵壁做圆周运动,让糊状物更细更均匀。 凯尔达拈了一点糊状物看了看:“还行。加进去。” 埃维恩用量勺舀了两勺,撒入烧杯中。液体表面冒出密集的气泡,顏色从浑浊的黄色变成淡橙色。 他用玻璃棒轻轻搅动,继续加热。 “一刻钟。温度不能变,液体不能沸腾。”凯尔达说。 埃维恩盯著液体,调整灶膛里的木炭,让火焰刚好维持冒小泡但不翻滚的状態。 一刻钟后,液体变成了透明带微红的淡橙色。凯尔达把烧杯取下来:“等它冷却,过滤,装瓶。” 埃维恩把液体倒入细棉布过滤,滤掉残渣,把清亮的淡红色液体装进玻璃瓶,用蜡封好口,在標籤上写下“燕子药水”和日期。 凯尔达拿起瓶子看了看,放在桌上:“能做到这个程度,还算没白教。” 凯尔达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排药水瓶:“这些东西你都不能喝。” “为什么?” “猎魔人的魔药都有剧毒。普通人喝了会死。猎魔人之所以能喝,是因为青草试炼改变了他们的体质,让他们对毒性有了抵抗力。你没有经歷过青草试炼,你的身体没有那种抵抗力。”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自己刚做好的那瓶燕子药水。 “不过……我在研究別的。” 凯尔达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旧手抄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这是以前凯尔塞壬还在的时候,学徒在青草试炼之前喝的药剂——帮助身体適应突变物质,提高存活率。毒性比青草煎药轻得多。” “你想让我喝这些?” “不是现在。”凯尔达摇了摇头,“你的身体和那些孩子不一样。你天生就有魔力,体质也比他们强。但这些药能不能对你起作用、会不会產生副作用——我不知道。我在慢慢试,调整剂量,换配方,进度很慢。” “试过了吗?” “用白海鸥的基底改了改,给你加在晚饭里。你没有出现排异反应,但也没有明显变化。” 他顿了顿, “不是所有配方都能用。有些材料搞不到,有些毒性摸不准。猎魔人学徒在喝这些药的时候有导师看著、有术士在旁边监测,我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多久能有结果?”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永远找不到。”凯尔达转过身看著他,“但在这之前,你最好不要碰任何魔药。” 除了魔药,凯尔达还让他学剑油和炸弹。 “这些东西不需要喝下去,没有毒性的问题。” 凯尔达从柜子里取出几张配方,“吊死者之毒涂在钢剑上,对人类敌人有效。配方是狗油和蚤缀。妖灵油需要怪物的材料,暂时没有。” 埃维恩看了一眼配方,默记在心里。 “炸弹需要硝石。”凯尔达把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推过来,“月之尘,炸开后能阻止敌人隱形,对妖灵、吸血鬼有效。配方是银粉、硝石和其他材料——我们缺硝石。” “硝石去哪儿找?” “最近的矿在柯维尔,太远。等以后有机会吧。还有焚风、龙之梦,都需要硝石。做不出来就算了,先记住配方。” 埃维恩把那些配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把材料和操作步骤记在心里。 傍晚,凯尔达让他去院子里练法印。 “用阿尔德,对著那面墙。” 埃维恩站在石墙前,双手从身侧抬起,掌心朝外。 他把意识沉进身体深处,找到那股力量,引导它从掌心涌出。 衝击波砸在墙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裂纹扩散了一小段。 “还是散了,力量不够集中,再来。” 第二次,他把力量收束得更紧。凹坑深了一点,裂纹多了几道。 “有进步。比上周强了一点。继续。” 第三次,他调整输出节奏,让魔力涌出的速度更均匀。 墙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浅坑,裂纹向四周扩散了大约一掌宽。 凯尔达走过来,摸了摸墙面上的裂纹,又看了看埃维恩。 “你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没有青草试炼的情况下,用阿尔德法印在石墙上打出裂纹,意味著什么吗?” 埃维恩摇了摇头。 “意味著你的魔力强度超过了凯尔塞壬歷史上大部分同龄学徒。你的法印威力在稳步增长,一直在往上走。” “这样正常吗?” “不算正常。但你本来就不在正常的范围里。” 埃维恩没有说话。 凯尔达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图书室的方向走去:“你继续练,我去找点东西。” 埃维恩看向图书室,这不是凯尔塞壬以前的大图书馆了。 去年冬天,柯恩回来了,他陪著老凯尔达一起建了个新的石屋,就在庭院的北侧,用来存放凯尔达从废墟里收集来的那些书籍。 事实上,凯尔达是从五天前开始查阅那些旧手稿的。 那天他在整理之前从这些文献资料时,在几本书的中间翻出了一叠发黄的羊皮纸。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直到翻到其中一页——笔跡是埃兰大师的,上面只有几行潦草的標註: “上古之血……源自艾恩·艾尔……在人类王室中流传……携带者往往具备异常强大的魔力和体质……” 凯尔达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异常强大的魔力和体质,源自艾恩·艾尔。 然后他抬起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练剑的埃维恩——那头银白色的头髮在暮色中泛著霜雪的光,那对尖尖的耳朵从兜帽里探出来,一天比一天明显。 他没有立刻告诉埃维恩。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存放文献手稿的旧木箱、铁柜、甚至墙缝里塞的纸团都翻了一遍,找到了埃兰大师另外几篇关於“上古之血”的笔记。 从这些凌乱的纸页中,他逐渐拼出了一个轮廓:一种来自精灵的古老血脉,曾在人类王室中隱秘流传;携带者拥有远超常人的魔力和体质。 直到埃维恩完成剑术的训练,凯尔达还蹲在墙角那堆杂物前面,身边散落著十几张发黄的羊皮纸,眉头紧皱。 “你翻到什么了?”埃维恩问。 凯尔达抬起头,看著他:“你知道『上古之血』吗?” 埃维恩摇了摇头。 凯尔达把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埃维恩接过来,看见上面潦草的字跡——“上古之血……” 他抬起头,看著凯尔达。 “你的耳朵、你的头髮、你的眼睛,”凯尔达说,“从你三岁起就在变,越来越不像人类,越来越像精灵。而上古之血,恰恰来自精灵。” “你的魔力,不需要青草试炼就能自己增长,强到你自己控制不住。你的身体素质——速度、力量、反应——都远超同龄人。” “你母亲来自辛特拉,她在风暴中把你们传送到了这里——那不是普通的术士能做到的。”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件都可以用『巧合』解释。但放在一起——你的外貌、你的魔力、你的身体、你母亲的行为——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埃维恩问。 “你身上很可能流著上古之血。”凯尔达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的。 “有多大把握?”埃维恩问。 凯尔达沉默了一会儿:“八成。剩下的两成,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活著的上古之血携带者,也没有確凿的证据。但埃兰大师的笔记不会骗人,你比那些纸上写的,更像。”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凯尔达站起来,把那几张散落的羊皮纸收拢,摞在一起。 “先把今天的训练任务完成。上古之血是什么、能做什么、会把你变成什么——这些我会继续查。但你该练的剑、该学的炼金术、该控制的魔力,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抱著那摞纸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不管你是不是上古之血的携带者,你都得活下去。而活下去的本事,不是靠血脉给的。” “还有一件事,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你的特殊血脉,尤其是那些法师。” 门在凯尔达身后合上。 埃维恩站在图书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木门。 他把掛坠盒从皮囊里翻出来,打开盒盖,看著丝绸护垫下面那行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小字——“小心威戈佛特兹”。 如果凯尔达的猜测是对的,如果他身上真的流著那种古老的血脉,那母亲刻下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叫威戈佛特兹的人追捕的,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他。 他合上掛坠盒,把它塞回皮囊。 他吹熄油灯,推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 凯尔达的房间还亮著灯,透过门缝能看见老猎魔人伏在桌上翻看那些羊皮纸的影子。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顶。凯尔达说八成,八成意味著凯尔达几乎已经认定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风从飞龙山脉的缺口灌进来,穿过坍塌的塔楼和覆满苔蘚的残壁,在走廊里呜呜地响。 今晚的梦大概不会安静,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第八章 不速之客 飞龙山脉的余脉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道弧形山谷。 谷底有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路面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两侧是密匝匝的松林,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秋天的松针落了一层,褐黄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但马蹄踩上去会打滑。 五匹马从南边沿著土路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马,蹄子踏的轻快,马背上坐著一个穿深蓝色长袍的男人。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削瘦,下巴颳得乾乾净净,一头深棕色的头髮从额头往后梳,在脑后扎了一条细辫。 他骑马的姿势很放鬆,像是在自家庄园里散步,不急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脊线,只是左手却紧紧的握著一根短杖。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是四个骑手,三男一女,都穿著磨损严重的皮甲,腰间別著短刀或短斧。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背著一张短弓,箭囊里插著十几支箭。 另一个年轻些,光头,脖子上纹著一条蛇,手里攥著一把宽刃短斧。 第三个男人瘦高个,尖脸,眼睛小而亮,腰后別著一把弩。 女人走在最后面,深褐色的头髮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肩上挎著一面小圆盾,腰间掛著一把短剑。 “那边好像有烟。”光头男人忽然开口,停下马匹,朝山谷深处扬了扬下巴。 其他几个人也停住马匹,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山谷尽头的山脊上,隱约可见几段坍塌的石墙和一座半毁的塔楼,灰白色的石头在松林的暗绿色背景中格外显眼。 在塔楼残墙的后方,有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炊烟,正缓缓升起来,被山风吹散。 “有人。”瘦高个把弩从腰后取下来,搭在身前。 “有烟就有人,有人就有东西。”光头男人舔了舔嘴唇。 走在最前面的长袍男人没有回头,但放缓了马速。“凯尔塞壬,”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狮鷲学派的旧要塞,几十年前被雪崩埋过。” “里面还有人?”疤脸男问。 “听说有一个老猎魔人一直守在这里。”长袍男人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说不定还收了学徒。猎魔人对魔法也懂一些,当年藏了不少好东西——魔法文献、青草试炼的配方、炼金术手稿。应该都还在。” “这么大的要塞,里面一定藏了那些该死的变种人搜刮来的財宝”,女人舔了舔有点乾涩的嘴角,眼中满是贪婪。 “没错,財宝。”光头把短斧在手里转了个圈。“我以前的村子就来过这些怪胎,处理水鬼收了我们不少克朗。” “要我说,他们不光收了克朗,说不定还偷了几个孩子,”瘦高个咧著嘴角,露出噁心的笑“特別是那些漂亮的男孩。” 说完,几个僱佣兵不约而同的开始笑了起来,仿佛对猎魔人很了解。 长袍男人则略显厌恶的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严厉的说道:“够了!別忘了我花大价钱僱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猎魔人都是穷鬼,重要的是那些魔法文献、药剂配方还有炼金术手稿。你们最好不要耽误了我的大事。” 说完便不在看他们,驱动著胯下的马匹向前走去。 眼看长袍男人骑马远去,几个僱佣兵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彼此眼中的不满,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惧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女人甩了甩辫子不满地小声说道:“瞧瞧他这幅颐气指使的样子,一个野法师。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里来的贵族老爷,要我说……” “你少说两句,谁知道那个法师能不能听见。”瘦高个赶紧打断她,眼睛看了看前方的法师。 “再说了,这些法师和那些贵族不都是一个样,永远瞧不起我们这些泥腿子。” “抓紧赶路,少说这些没用的。”疤脸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中的马鞭,“中午最好就能赶到那个要塞,你们也不想在这个该死的雪山里再过一夜吧。” 其他几人顿时不说话了,开始默默赶路。 波维斯的风,即使是秋天也能冻死人,尤其是在这个靠近雪山的山谷里。 …… 凯尔达是在北坡的松林里发现他们的。 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手里还提著刚打到的一只野兔。 兔子的腿还在微微抽搐,但他顾不上这个。 他看见五个人从山道拐弯处出现,骑著马,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那个穿长袍的男人骑马走在中间,姿態放鬆,身上的袍子一看就不便宜,腰间还有一根短杖。 另外四个人带著武器,装备杂乱,但行动间的配合不像是第一次搭伙。 凯尔达的眼睛眯了一下,一个法师,四个佣兵。 老猎魔人把兔子扔在树根下,蹲低身体,从松枝的缝隙里又看了一眼。 长袍男人不是最前面,但另外四个人都在看他,等他的指令。 即使隔了这么远,凯尔达也能感觉到那种气场:他不是来打猎的,也不是路过的商人。他的目的明確,方向精准,就是衝著废墟来的。 凯尔达没有走大路,他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小路,从山脊后面绕过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像一只冷静的山猫。 翻过一道矮崖,再穿过一片榛子丛,从废墟的后墙翻进去。 埃维恩正在厨房里做饭。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小屋角落用石头垒的一个灶台,铁锅架在灶膛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台旁边的木案上摆著几条咸鱼。 盐是凯尔达上个月去崔丹姆用兽皮换来的,把抓来的海鱼用盐醃过,掛在屋檐下风乾,吃的时候泡一泡,燉出来的汤咸得发苦,但能扛饿。 案板旁边还有一只拔了毛的海鸟,埃维恩早上在半塌的瞭望台上抓的,血水已经渗出来,把木头染成暗红色。 土豆馅饼的面已经和好了,放在一只陶盆里,盖著湿布醒著。 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后墙方向传来,埃维恩放下手里的菜刀,这脚步声是艾尔达的,但是比平时急促,像是有事发生。 门被推开,凯尔达闪了进来,身上的猎装沾了几片松针和榛子叶,脸上没有汗,但呼吸比平时急促。 “五个人,骑马,从南边过来。”凯尔达声音低沉,语气严肃。“走在中间穿长袍的那个是法师,其他的都是佣兵。” 埃维恩的手指收紧。“衝著我们来的?” “衝著废墟来的,他们的举止不像普通旅行者。” 凯尔达快速走到灶台边,把铁锅从灶膛上端下来,推到一旁。 火苗还燃著,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凯尔达想了想,又端起锅,用锅里的水把火灭了。 “暂时別管午饭了,而且他们一定看见炊烟了,知道这里有人。你去图书室,把那里重要的东西收好,藏在厨房的地窖里,然后去院子里,躲在东侧的石墙后面。” “你呢?” “我在院子中央等他们,顺便布置几个陷阱。” “你一个人?” “你藏在暗处。”凯尔达看著他。“不要急著出来。等他们先开口。” 埃维恩点了点头,把腰间的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从墙上取下钢剑插回鞘里。 “还有,”凯尔达把手按在他肩膀上,“不管他们说什么,不要衝动。” 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越来越近。 五个人在废墟门口下了马,疤脸把韁绳系在一棵枯树上,光头抽出短刀,瘦高个端起了弩。 女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圆盾挡在身前,短剑横在胸前。 长袍男人最后一个下马,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坍塌的塔楼和覆满苔蘚的残壁,嘴角微微上翘,迈步走了进去,四个佣兵跟在他身后。 院子里空荡荡的,碎石堆上长著枯草,墙角堆著几根旧木料,东侧的石墙后面投下一片阴影。 凯尔达站在院子中央,像一棵钉在地上的老树。 他穿了一身磨损严重的黑色皮甲,肩部和肘部的护片磨得发亮,胸口別著一枚银色的狮鷲徽章。 右手握著一把钢剑,剑尖垂向地面,刃口上还有昨晚上油时留下的细密油光。 左手手垂在腰侧,离腰间那把手弩很近,弩已经上了弦,一小截弩箭从箭槽里露出来,闪著冷光。 他的腰带上还掛著几个小皮囊和一把猎刀,皮囊里装的是猎魔人的药剂。 花白的头髮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额角一道旧疤,金色的猫瞳像两盏冷灯安静地看著门口。 五个人陆续走进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深蓝色长袍的男人。 他在院子门口停下来,目光从凯尔达的脸上扫到他的钢剑上,又从钢剑扫到他腰间的手弩上,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落后他半步的是光头男人。 他左手提著短斧,目光院子里四处乱扫,好像在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隨即又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疤脸走在光头后面,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藏在手腕后面。他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眼睛一直盯著凯尔达的左手——那只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然后是那个女人,她把圆盾挡在身前,短剑横在胸前,歪著头打量著凯尔达。 瘦高个提著弩走在最后面,眼神猥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一个老东西?”光头啐了一口唾沫。 凯尔达没有看光头。他的目光落在长袍男人身上,在对方藏於袖中的手指上停了半秒。那根食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著某种符文。 “五个人。”凯尔达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法师,四个佣兵。你们来错地方了。” “我知道你,狮鷲学派的凯尔达,那场雪崩的倖存者。” 法师盯著猎魔人看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这里曾经拥有一座可观的魔法文献藏书所,我来是希望你分享这些书籍与知识。” “你既然知道这里早已被摧毁,还来这里干什么?”凯尔达语气平淡的回应到。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那些东西早在凯尔塞壬被摧毁的那天就被那些法师抢走了。不好意思,你来晚了。如果没有別的事,请你们离开。” “老傢伙,你最好別耍花招,赶紧把那些財宝交出来,要不然我……”光头恶狠狠的朝著凯尔达威胁到,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疤脸拽了一下胳膊。 然后光头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对,还有那些书,赶紧交出来!” “这里没有財宝,也没有书。”凯尔达压低了语气,“倒是石头和木板多的是。” 光头还想再说什么,被疤脸瞪了一眼,然后悻悻的闭上了嘴。 “呵呵,也许吧,”法师看著凯尔达身后的废墟,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我们废了老大劲,走了这么远的路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这些石头和木板。” “不如你先让开,让我们进去看一看。” “如果真的没有,我们马上就走,还会付给你一笔满意的报酬,怎么样?” 法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第九章 不可避免的战斗 凯尔达没有接话,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个法师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他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钢剑,剑尖从地面抬起来一寸,剑刃上反射出一缕寒光,像一道细长的闪电,在院子里划过。 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秋天的凉,是那种在战场上才能闻到的、血还没有流出来就已经开始发腥的气息。 光头不自觉地退了一步,隨即又觉得自己退得丟人,重新往前迈了半步。 疤脸的短刀从手腕后面翻了出来,刀尖朝上。 瘦高个掏出手弩,箭开始上弦。 女人把圆盾抬高了一寸,遮住了自己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法师没有动,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只是目光不时的扫过庭院东侧的石墙。 凯尔达的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长袍男人身上。 他的右手从腰侧抬起来,搭在手弩的扳机上,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见他的手指是如何扣上去的。 弩箭的箭尖对准了长袍男人的胸口。 “看来你是不打算配合了?”看到凯尔达端起手弩,法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说了,”凯尔达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老猎魔人,不想受伤的话,赶紧离开。” “別装了,我知道你还有一个人。”法师朝东侧石墙的方向看了一眼,“藏在那边的阴影里,是准备偷袭?” 埃维恩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概是魔力波动暴露了他,於是从石墙后面走了出来,站到凯尔达身侧,紧了紧头上的兜帽,钢剑握在手里,手心攥得发白。 长袍男人把目光转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视线在埃维恩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讥讽的笑了一声。 “呵,一个老猎魔人,”他说,“带著一个精灵崽子当学徒,狮鷲学派还真是没落得够可以的。现在我越来越確信,你们两个不是在这里守著一堆破石头了。” “大人,別跟他们废话了,把这两个怪胎解决了,我们慢慢找。”光头不耐烦了,大步流星地朝院子走去。 绊绳在他脚下炸开了。 碎石下面埋著的绳索猛地绷紧,木桩从暗处弹出来,带著风声砸向他的小腿。 光头的反应不算慢,但他冲得太猛,根本收不住脚。 木桩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左小腿上,骨头髮出“咯”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前栽倒,短斧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操!”光头摔在地上,抱著小腿骂了一声。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凯尔达没有急著出手,因为他知道另外几个人不会给他机会的。 长袍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光头,又看了一眼凯尔达。 “老东西还会埋套子,你们几个,清理一下院子里的陷阱,我相信陷阱应该不止一个。” 几个佣兵点头回应,然后开始小心清理庭院中的陷阱。 “这是你的地盘,我不跟你计较。”长袍男人朝前走了两步,避开碎石堆上可能埋了陷阱的位置。 “埃兰大师的手稿、青草试炼的配方、狮鷲学派几十年积攒的魔法文献——这些放在废墟里也是发霉,不如让我带走。” “你说的那些东西早就没有了,要么被之前来的法师抢走了,要么埋在那片废墟下面。”凯尔达说。 “有没有,我说了算。” 长袍男人朝前走了两步,紧接著,脸上露出戏謔的笑。 “让我想想,镇子里那个杂货店老板怎么说的。哦,一个北边来的老猎魔人,偶尔来店里买些纸张墨水什么的。” 凯尔达,抿著嘴,谨慎的盯著眼前的法师。那法师看似放鬆,实际上左手一直紧紧攥著那根短杖。 眼看凯尔达不搭话,法师用手指了指那边的埃维恩。 “我猜,你应该不只是为了教一个精灵崽子识字对吧,把它们交出来,我还会感谢你帮我挖出来甚至修补好它们,而且之前说的报酬依然有效。” “凯尔达告诉你了,这里没有什么魔法文献,那些纸张和墨水是他用来教我各种语言的。” 埃维恩语气平淡的解释道,然后说了几句精灵语和矮人语。 法师楞了一下,仿佛是惊讶於埃维恩年纪不大,但精灵语说的这么熟练,但隨后又脸色阴沉下来。 “你把我当傻子?你以为说几句上古语就能骗到我?” 埃维恩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静。“信不信由你。” “够了,我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我们为什么不坦诚一点呢?” 法师猛地一挥左手握著的法杖,然后语气確定的说道:“存放那些文献最好是一个乾燥的,远离地面,远离火源的房间。” 他朝身后的女人偏了偏头,指向庭院北侧的石屋。“那边,去看看。” 女人点了点头,举著圆盾朝石屋的方向走去。 埃维恩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世界的法师都这么难应付吗? 他知道凯尔达藏在图书室里的那些东西——埃兰大师的笔记、青草试炼的配方、学派的魔法典籍。 虽然他转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剩下的那些东西同样不能被外人夺走。 看到战斗不可避免,凯尔达摆出架势,对埃维恩缓缓说道:“你去对付那个女的,情况不对就赶紧跑,你知道路,其他的交给我。” 埃维恩点了点头,向右迈出一步,挡在了女人和图书室之间,摆出和凯尔达一样的架势,侧身把钢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前方。 女人停下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法师。长袍男人低声说道,“解决他,別让他跑了,我们对付这个老的。” 凯尔达这边的战斗率先开始,得到法师开打的信號,光头提起短斧就朝凯尔达扑了过去。 “这老东西归我!”光头大喊一声,短斧从头顶劈下来,带著风声。 他的动作很快,但太猛了,重心压得太前。 凯尔达侧身闪过,短斧砸在地上,碎石飞溅。疤脸从右侧包抄,短刀刺向凯尔达的腰侧——这一刀又快又阴,不像是光头的莽撞打法。 瘦高个的弩端了起来,箭尖在凯尔达的胸口和头部之间来回移动,寻找最佳的射击角度,但是三人的身体几乎重叠在一起,他暂时没找到机会。 凯尔达没有退,他快速的向法师射了一箭,丟下手弩,紧接著向左跨了一步,避开右侧的短刀,然后双手紧握钢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光头的右肋,之后反手刺向疤脸的腹部。 疤脸立刻收刀后退,避开了这一剑,握刀的手换了姿势,从刺改成了格挡。 但是光头的胸口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甲挡不住猎魔人锋利的钢剑。 这时候瘦高个的箭射过来了,老猎魔人迅速转身,箭矢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钉入身后的石墙。 光头胸口的皮肉翻出来,血液喷涌而出。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伤口,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张著嘴,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上,短斧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碎石堆里。 “他妈的……”光头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不动了。 瘦高个被嚇了一跳,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看见光头趴在地上,血从身下洇开,把碎石染成暗红色,握著弩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颤抖。 他没想到一个老傢伙身手这么好,光头只是一个照面就丟了性命,虽然光头很莽撞,但是这死的也太快了。 心里这么想著,暗自提高了警惕。 “该死,你杀了他。”疤脸声音有些发紧,同时继续后退,拉开安全距离。 “他先动手的。”凯尔达说。 长袍男人站在后面,轻鬆的用一个法力护盾挡掉凯尔达的弩箭,看著地上光头的尸体,面无表情。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这个废物。” 然后朝疤脸和瘦高个抬了抬下巴,“你们一起上,我会协助你们。” 疤脸咬著牙,重新摆好了架势,但没有立刻衝上去。 瘦高个则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给手弩上箭。 “你们来之前没打听过我是谁?”凯尔达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站在原地。“你们找错人了。” “也许。”长袍男人的指尖亮起了一道淡蓝色的光,“但我对死人没兴趣。我要的是你藏的东西。” 疤脸先动了,他猫著腰,短刀护在身前,从凯尔达的左侧绕过来。 脚步很碎,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瘦高个的弩瞄了又瞄,始终没有扣动,因为凯尔达的银剑一直挡在他和疤脸之间,他找不到可以避开凯尔达视线的射击窗口。 凯尔达向前了半步,钢剑从从上往下砍。 疤脸的短刀格挡住了这一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 疤脸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但他只是揉了揉手腕,又贴了上来,但是身体开始往凯尔达的身后绕。 “快点射他!”疤脸喊了一声。 瘦高个的弩响了,箭矢从侧面飞来,凯尔达一直在留心那边的弩手和法师,於是放弃攻击疤脸,转而挥剑劈开了射过来的箭矢。 疤脸则趁凯尔达躲箭的间隙,短刀刺向凯尔达的小腿。 凯尔达抬腿踢开了疤脸的手腕,疤脸吃痛,短刀差点脱手。 长袍男人抬起法杖,念动咒语,从法杖前端射出一道蓝色光丝。就那一瞬间,疤脸的短刀又刺了过来。 凯尔达来不及躲避,只能一脚踢开疤脸,然后双手交叉。 体內的变异器官在快速的输出魔力,赫利欧特洛普——淡紫色的半圆形屏障在他双手交叉处显现,挡住了法师的攻击。 隨后他立即左手抬起,释放昆恩法印。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挡住了疤脸的第二刀还有远处射来的箭。 疤脸的短刀砍在光幕上,像砍在墙上一样,震得他虎口发麻。 而箭矢则直接被弹飞出去。 “这他妈的……”疤脸往后退了两步,甩了甩髮麻的手。 凯尔达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转向法师,昆恩的光幕在他身周缓缓流转然后破碎。 “猎魔人的法印?有意思,我越来越期待那些被你藏起来的东西了。”长袍男人再次射出一道蓝色的光丝。 同时,瘦高个的弩又响了。 而疤脸则抓住机会从左侧扑上来,短刀刺向凯尔达的腰侧。 凯尔达狼狈的在地上一滚,躲开了法师的法术和疤脸的短刀。 但是射来的箭矢钉入了他的左肩,不是要害,但足够深。 老猎魔人踉蹌了一步,左肩上插著那支弩箭,血从伤口渗出来,顺著胳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 第十章 埃维恩的战斗 庭院的另一边。 埃维恩目光坚定的看著眼前的女人,凯尔达让他情况不对就跑,但是他知道,他不会那样做,至少今天不会。 正午的阳光照射在埃维恩的头顶,一滴汗水从他的脸上滴落。 女人把圆盾往身前一挡,歪著头打量著埃维恩。 她比埃维恩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皮甲被撑得紧绷绷的。粗辫子搭在胸前,辫梢用铜箍扎著。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凶狠的表情,反而带著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只不太听话的小狗。 “小弟弟,你好像很紧张。”她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不如让我过去,我不想伤你。” 埃维恩没有说话,钢剑纹丝不动。 “那就別怪我了。” 女人嘖了一声,朝前迈了一步,圆盾平平地推过来,动作不快,但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埃维恩侧身避开,钢剑从盾牌边缘刺过去,没有刺中,只是逼退了她半步。 “哟,剑耍的不错,有些花架子。”女人的嘴角扯了一下,“你叫什么?” 埃维恩不答。 她的短剑从盾牌后面刺出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 埃维恩的钢剑横过来格挡,剑刃相交擦出一串火花。 他感觉到手臂被震得发麻——这个女人的力气比他大,每一下都带著一股蛮劲。 “你师父没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女人一边说一边又刺出一剑。 埃维恩弯腰躲过,短剑撩开了他的兜帽,银白色的头髮从兜帽下面滑出来,垂在额前,他依旧没有开口。 “长得倒挺俊,”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尖耳朵上,“就是耳朵怪了点,你是半精灵?” 埃维恩不答,他的目光盯著她的圆盾边缘,寻找破绽。 “我跟你说话呢!”女人手持圆盾猛地往前一推,带著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 埃维恩来不及躲,只能用钢剑硬接,“鐺”的一声,他被推得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在碎石上,差点滑倒。 女人趁势上前,短剑刺向他的胸口。 埃维恩侧身闪过,剑尖擦著他的皮衣划过去,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的左臂被短剑的尖划过,不深,血立刻渗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著牙,重新握紧了剑柄。 “还挺能扛。”女人说。 一番交战下来,埃维恩知道,仅靠剑术,他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他还太年轻,也许等他再长大几岁他可以轻鬆击败她,但是现在不行。 埃维恩稳住脚步,左手悄悄收在身侧,指尖微曲。 他在心里默念凯尔达教过的伊格尼手势——火焰从掌心涌出,烧向对方的正面,然后趁她慌乱时出剑。 这套动作他在训练场上对著木桩练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对著活人用过。 女人的短剑又刺了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埃维恩用钢剑格开,后退半步,左手猛地前推。 火焰从他的掌心窜出来。 但动作太大了,他的左手抬得太高,手指的姿势太刻意,火焰还没成形,女人已经看见了橘红色的光。 她的反应很快——圆盾挡在身前,整个人往右侧一闪,火焰从她身边掠过,没有击中她的身体。 但她垂在胸前的粗辫子末梢被火焰舔了一下,头髮烧焦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辫梢上还在冒烟的几缕头髮,伸手拍了两下,把火星拍灭。 她的脸从玩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被冒犯的愤怒。 “小杂种,”她的声音压低了,“你烧我头髮。” 埃维恩喘了一口气,退了一步,把钢剑重新横在身前。 他的伊格尼没有命中——凯尔达说过他的动作太明显,遇到有经验的对手很难起效果,现在他知道了。 女人有些生气,连带著招式都狠辣了起来,圆盾砸过来,短剑从侧面刺来,一下接一下,不给他结印的时间。 埃维恩用钢剑挡了两下,第三下来不及——短剑刺向他的腹部。 他来不及格挡,情急之下左手猛地收回,手掌张开,拇指和小指收紧,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炸开。 昆恩!这是他平时练的最多,最熟练的法印。 短剑刺在光幕上,像刺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剑尖停在他腹部一寸之外。光幕颤了一下,但没有碎。 女人愣了一下,短剑又刺了一下,还是刺不进去。 “还在耍把戏?”女人骂了一声,猛地用力,圆盾狠狠撞在光幕上。 光幕纹丝不动,女人的圆盾被弹了回来,她自己的脚步踉蹌了一下。 埃维恩感觉到体內的魔力在迅速消耗,但他的身体撑得住。 凯尔达说过他的魔力比普通猎魔人学徒强得多,昆恩能扛住好几次重击。 他咬著牙,维持著光幕,等著女人退开。 女人没有退,她又用圆盾撞了一下,光幕依然稳稳的。 短剑从侧面刺来,刺在光幕上,弹开,再刺,再弹开。 每一次刺击都让埃维恩的魔力消耗一点,但还在他承受的范围內。 然后,他的左臂开始发沉。 不是疼痛,是一种迟缓的麻木。 像有什么东西灌进了他的肌肉,把力气一点一点地抽走。 他握剑的左手手指不再灵活,指尖开始发硬。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划伤——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伤口开始肿胀,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扩散。 有毒!女人的短剑上抹了东西,他的身体慢慢不听使唤。 埃维恩咬了咬牙,把昆恩的光幕收窄了一些,只护住躯干。 左手越来越沉,像掛了铅块,他甚至感觉快握不住剑了。 他从怀里掏出布条,把剑柄用力缠在手上。 女人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她没有急著进攻,而是歪著头看了他一眼。 “药劲儿上来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別怕,死不了。就是让你手软脚软,站都站不稳。” 埃维恩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麻,说话会漏风,他不想让她知道毒已经蔓延到了哪里。 女人的短剑又刺了过来。 没有之前那么急,但每一剑都带著一种试探的味道——她在看他还能撑多久。 埃维恩用右手的钢剑格挡了两下,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女人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收手。 她盯著埃维恩越来越迟缓的动作,像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昆恩的光幕开始闪烁。 不是魔力不够,是他的身体控制不住了——毒让他的手指僵硬,无法维持精確的魔力输出。 光幕忽明忽暗,金色的光芒像风中的烛火。 “你的小把戏救不了你了。”女人说。 她后退一步,圆盾蓄力,猛地撞在光幕上。 “咔嚓”一声,昆恩碎了。金色的碎片在空气中散开,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消失不见。 埃维恩的身体被衝击力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抵在碎石上,勉强站住。 女人立刻欺身上前,不给埃维恩一丝喘息的机会。 伊格尼!埃维恩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再次调动体內的魔力,一道橘黄色的火焰,瞬间从他的手心喷涌而出,卷向面前袭来的女人。 看到埃维恩抬手,女人就有所防备,她瞬间丟出手上的圆盾砸向埃维恩,然后向右方扑去,在地上连续滚了好几圈。 伊格尼的火焰吞噬了她刚才所在的位置,灼热的气浪烤焦了地上乾枯的草皮。 但她受伤不重,只是左臂衣袖焦黑,皮肤被灼出一片通红,却反而更激发了她的凶性。 “还来?没完了是吧!”她怒吼著,速度不减反增。 盾牌带著呼啸的风声砸来,埃维恩侧身狼狈地躲过,中断了法印。 金属盾缘擦著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向旁边的石柱。而那个女人借著翻滚的势头,已经如同猎豹般再次扑近。 埃维恩的头开始有些刺痛的感觉,强行中断施法的反噬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见女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短剑已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胸口,角度刁钻,速度快,带著她积攒了半天的怨气。 他猛地向后仰身,短剑的锋刃贴著鼻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质感几乎刮伤皮肤。 还没等埃维恩直起身体,短剑再次刺了过来,这次不是胸口,而是腹部。 来不及了。 埃维恩来不及格挡,他的左手抬不起来,右手持剑的角度不对——剑刃没入他的腹部,不深,但足够疼。 冰冷的铁刃刺进皮肉的感觉,比左臂上的划伤清晰一万倍。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几乎就要摔倒,钢剑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他用手捂住腹部,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顺著小腹往下淌。 他的腿软了,单膝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布满额头,顺著眼睛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而且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像被人从四肢灌了铁水。 他抬起头,女人的身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又看向凯尔达那边,但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远处传来长袍男人的声音,不耐烦的:“別跟那个小鬼耗了!快点解决他,过来帮忙,这个老东西有点难缠!” 女人低头看了埃维恩一眼,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用短剑在他衣服上擦了两下,插回腰间。等確认埃维恩確实爬不起来了,她拎起地上掉落的圆盾,转身朝凯尔达的方向走去。 “老东西,”她的声音里带著兴奋,“该你了。” …… 听到埃维恩那边传来的闷哼声,凯尔达扭头看了一眼,那孩子没跑,而且受伤了。 凯尔达知道,不能在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快点去帮他,但首先要解决那个弩手和法师。 於是他左手再次释放法印,这次是阿尔德,目標是疤脸的脚下。 一道强劲的衝击力瞬间打翻了追击而来的疤脸,疤脸腿部被击中,整个人打著璇儿,面部直接撞击在地上的碎石板上,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而衝击波掀起的烟尘短暂的遮蔽了凯尔达的身影。 趁这机会,凯尔达迅速折断肩头的箭矢,然后伸手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瓶黄褐色药剂,拔掉木塞,仰头喝了下去。 猫头鹰药剂可以加快体力恢復。 烟尘散去,法师看到凯尔达手里的药剂,对佣兵大喊道:“別让他喝那东西!” 同时手里的法术也瞬间发射了出去。 还没等凯尔达丟掉手里的空瓶,法师的蓝色光弹已经直扑凯尔达的面门。 赫利欧特洛普法印那淡紫色的半圆形屏障再次升起,挡下了法师的这一击。 药剂开始生效,凯尔达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几秒钟后,痛苦开始消退。 “来吧,”他握紧了剑柄,“让我们看看谁先倒下。” 第十一章 危险的局面 “快点来帮忙!”瘦高个把手里填装好的的弩重新瞄准。 刚解决埃维恩的女人连忙跑了过来。 疤脸还趴在地上,阿尔德法印掀翻了他,短刀被震飞出去,落在一堆碎石里。他的右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著,不知生死,光头则早已没了生息。 她的身体不自然的紧绷起来。 法师朝瘦高个和女人喊了一声,“別让他缓过来,一起上,他没多少体力了。” 瘦高个的弩终於锁定了凯尔达的胸口。 箭矢飞出,凯尔达侧身闪避,钢剑横在身侧格挡——箭矢擦著剑身飞过去,划出一道火花,偏了方向。 女人趁著这个空档扑了上来,圆盾砸向凯尔达的头部,凯尔达低头躲过,短剑从他的腋下刺过,划破了他的皮甲。 他反手一剑劈在女人的圆盾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女人被震退了两步。 瘦高个又上了一支箭,弩弦拉响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凯尔达没有去看他,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四个佣兵还剩两个能打的。 而法师站在门口在准备下一个法术,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法杖前端凝聚,把整个院子烤的炙热起来。 但他的腿开始发软,猫头鹰药剂的药效还没有完全发挥,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眼埃维恩的方向——那孩子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腹部的血流个不停。 不能拖了。 凯尔达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钢剑,朝瘦高个冲了过去。 瘦高个没想到一个受了伤的老猎魔人还能跑得这么快。 他来不及瞄准,扣动扳机——箭矢从凯尔达的头顶飞过,射空了。 凯尔达的钢剑劈在他的弩上,木製的弩身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片飞溅。 瘦高个嚇得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女人的圆盾从侧面撞了过来,凯尔达来不及躲,圆盾砸在他的左肋上,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 凯尔达左手抓住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女人吃痛,短剑脱手,整个人被他推得踉蹌后退。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掏出一把匕首朝凯尔达扔了过来,匕首插进了他的右臂但卡在肌肉里。 女人则从侧面扑了上来,赤手空拳,想抱住他的腰。 凯尔达侧身闪过,钢剑的剑脊拍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拍倒在地。 瘦高个隨手抓起箭袋里的箭矢,朝凯尔达衝过来。 凯尔达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他瞬间跪倒在地上,一边惨叫一边抱著膝盖打滚。 但下一秒,一把钢剑刺穿了他的喉咙,他再也叫不出来了。 “去死吧!”法师大喊了一声。 火球瞬间朝凯尔达飞去,凯尔达拔出钢剑,脚步不停,身体向后爆退几步。 火球砸在凯尔达身前的地面上,碎石和泥土被炸得四散飞溅。 热浪扑面而来,凯尔达被衝击波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皮衣的袖口被火星燎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他抬起左臂挡住脸,碎石把手臂砸的生疼。 女人也连滚带爬地闪到了一旁,但还是被爆炸的余波击倒在地上。 她撑起身子,朝著法师大骂“该死的混蛋,你想把我一起杀了吗!” 法师没有理她,眼睛死死盯著凯尔达,嘴里还在念咒,又一个火球缓缓变大,照得院子里的碎石影子乱晃。 凯尔达半跪在地上,钢剑撑在身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上还插著瘦高个扔过来的那把匕首,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左肋被女人的圆盾撞过的地方隱隱作痛,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肋骨。 猫头鹰药剂的药效虽然已经开始缓慢生效,但失血导致他的体力的恢復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他扭头看了一眼埃维恩的方向。 那孩子蜷缩在地上,银白色的头髮垂在脸前,遮住了半张脸。腹部的血已经在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凯尔达咬著牙站起来,一把拔掉右臂上的匕首,血液猛地喷射而出。 感受著自己体內所剩不多的魔力,凯尔达双手紧紧握住钢剑,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冲向法师。 女人坐靠在一边的石柱上,喘著粗气。 她身上的皮甲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灰土和血跡混在一起,浑身上下都在疼。 她开始后悔接下这单委託了,她本该在诺维格瑞的码头酒馆里喝著酒吃著肉,而不是在这个深山里跟一个老猎魔人拼命。 法师根本不给凯尔达机会,第二颗火球脱手,直接朝凯尔达的胸口飞来。 凯尔达没有犹豫,他侧身躲开,但是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灵敏了。 火球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灼热的气浪舔过他的皮甲,左臂的袖口瞬间烧焦,皮肉被燎出一片水泡,空气中瀰漫开焦糊的味道。 他滚倒在地,碎石硌著后背,火球砸在身后的石墙上。 碎石崩裂,灰尘瀰漫,整面墙被炸出了一个大坑,裂缝从坑的边缘向四周延伸。 皮甲袖口已经捲曲发黑,露出来的皮肤泛著暗红色,几处水泡正在鼓起来。 箭矢还插在肩膀上,箭头附近的皮肉被火焰燎过,和烧焦的布条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皮哪块是布。 但凯尔达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法师衝去。 “我看你还能躲几次。”法师冷笑一声,一边后退一边施法 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来越浓,火球再次袭来。 凯尔达知道不能再躲了,再滚一次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他疯狂的压榨体內的变异器官,试图抽乾最后一丝魔力,释放了赫利欧特洛普。 一声巨响传来,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火焰在屏障表面炸开,热浪从两侧涌过,烧焦了凯尔达鬢角的头髮,屏障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击碎。 下一刻,凯尔达已经衝到了法师的面前,身上带著火。 “你疯了?”法师瞪大了眼睛,尖叫道。 他没有想到一个受了伤的老猎魔人还能撑住他的火球,更没有想他会顶著火球衝过来。 他后退了一步,法杖在空中乱划,想再补一发,但来不及了。 凯尔达的钢剑劈了下来。 法师勉强撑起的护盾被一剑斩碎,蓝光碎片四散飞溅。 他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踉蹌后退,袍角被凯尔达的剑尖划破了一道口子。 女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凯尔达冲向法师的时候,她勉强站起来,然后在地上摸到了自己脱手的短剑。 她抓起短剑,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角落里蜷缩著的埃维恩身上,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地上这个孩子现在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凯尔达的钢剑已经举过了头顶,剑刃上沾著灰和血,剑尖对准了法师的脖颈,这一剑劈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住手,別杀我,放我走!”法师恐惧的大叫,声音又细又尖,再也没有之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昂贵的法袍沾满了灰,活像一只被拔了毛掐著脖子按在屠宰桌上的鸡。 “住手!” 女人的声音从院子另一侧传来,尖锐、急促,像一把刀切开了暮色。 凯尔达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转过头。 女人站在埃维恩身边,抓著埃维恩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她的短剑横在埃维恩的喉咙前,剑刃贴著那孩子苍白的皮肤,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埃维恩跪在地上,头低垂著,银白色的头髮遮住了整张脸,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还活著,只是离死不远了。 “把剑放下。”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凯尔达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法师从凯尔达的剑下退了出来,踉蹌了两步,捡起掉落的法杖。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恐惧。 刚才那一剑,只差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袍子,被剑尖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贴身的软甲。 他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咳。”法师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体,把发抖的手藏进了袖子里。他朝女人点了点头,“做得好。”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凯尔达没有看法师,目光一直落在埃维恩身上。 那孩子被短剑架著脖子,一动不动,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凯尔达的钢剑慢慢垂了下来,剑尖点地。 “把剑扔掉。”法师说。 凯尔达鬆开了手。钢剑砸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还有腰间的猎刀,所有武器。” 凯尔达解下猎刀和背上的银剑,扔在地上。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左肩的箭矢还插著,右臂被血浸透,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所有的枝叶都被砍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树干。 法师走到女人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埃维恩。 那孩子的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法师皱了皱眉,蹲下来,伸手捏住埃维恩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双眼睛闭著,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昏迷的边缘挣扎。 “还活著。”法师说。他鬆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先看著他。我解决了这个老东西,再处理他。” 法师转过身,面向凯尔达,光丝从他的指尖蔓延出来,像蛇一样缠上了他的手臂、肩膀、胸口。他在凝聚一个更大的法术,一个足以把凯尔达烧成灰烬的法术。 “猎魔人,”法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你本来可以不死的。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走人,什么事都没有。可你偏要动手,偏要杀我的人,偏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凯尔达没有说话,他看著法师指尖的蓝光越来越亮,看著那光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像一层蓝色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他看了一眼埃维恩——那孩子还跪在地上,短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 “难道要结束了吗?我已经活的够久了,只是那个孩子……” 凯尔达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身体也显得有些佝僂,好像已经丧失了所有力气,他在那一刻想了很多——关於埃维恩,关於狮鷲学派,关於自己失败的一生…… “到最后还是什么都守护不了吗?” 第十二章 爆发与结束 柯恩是在晌午过后进入飞龙山脉的山道的。 他骑著一匹枣红色母马,马背上驮著两个皮囊,里面装有从尼弗迦德带回来的几瓶好酒、一块上好的科维尔铁锭还有其他杂物。 然后他在山道拐弯处看见了蹄印,大概有五匹马,走得急,蹄痕很深。 柯恩翻身下马,蹲下来,用手拨开松针,仔细看了看。 脚印的深度和方向告诉他,这些人不是路过的商队——商队会走大路,不会往凯尔塞壬的方向拐。 他直起身,不再耽搁,重新上马,他夹了一下马腹,小跑起来,碎石在马蹄下飞溅。 突然,凯尔塞壬的院子里,传来猛烈的爆炸声。 “坏了,出事了!” 柯恩猛抽了一下马鞭,母马嘶鸣著朝废墟衝去,隨后废墟的方向升起一道刺目的光。 …… 埃维恩的脑子像被泡在浆糊里,毒让他的四肢麻木,腹部的伤口还在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翻搅。 但他听见了法师的声音,听见了凯尔达被迫扔掉钢剑的声音,感觉到了女人短剑架在他脖子上的冰凉触感。 他想说凯尔达別管我,但他说不出话,他知道凯尔达要死了。 那个把他带回凯尔塞壬、用山羊奶把他餵大、教他握剑、教他法印、教他辨认怪物、教他活下去的老猎魔人,要死了。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让凯尔达死。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他一直在试图控制的体內汹涌的魔力沸腾起来,就像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里。 蓝色的光从他银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来,魔力从他体內渗出,如同狂风一般的鼓动这他的衣服、头髮。 碎石开始跳动,空气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毒还在侵蚀他的身体,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有些不对劲,法师,我……” 女人显然察觉到了,可她刚开口准备询问法师。 下一刻,一股难以抵挡的衝击力便以埃维恩为中心,迅速的向周围扩散开来,空气在一瞬间就被挤压出去 “滚…开!” 埃维恩跪在地上,仰著头大喊。 银色的头髮如同蛛网一般在脑后漂浮,上衣和莎草纸一样被撕得粉碎,地面的石板布满了裂纹。 女人架在埃维恩脖子上的短剑被弹飞了,她整个人被衝击力推出好几米,摔在地上,然后没了动静。 法师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他的火球还没来得及脱手,就被衝击波撕碎了。 火焰在空气中散开,像被打碎的灯笼,火星四溅。 他的护盾撑起来了——淡蓝色的光幕在他身前闪烁——但在银蓝色的衝击波面前,一秒钟都没撑住。 他被这股魔力衝击狠狠地拍在另一侧的石墙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他震惊的看向那边的埃维恩,“这股魔力,上古之血,这怎么可能?” 他知道他得跑了,去他妈的魔法典籍,只要他把上古之血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带出去,只要他能掌握这个秘密…… 但周遭的魔力越来越暴躁、不受控制。 他没时间想太多了,赶紧挥动法杖,一个带有金黄色光晕的黑洞在他身后裂开,他一边后退,一边紧紧盯著埃维恩的脸,他要记住这张脸,他还会回来的,等他做好充分的准备。 “哈哈!等著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又一道衝击波袭来,一瞬间就吞没了传送门。 “不——!” 然后门碎了,法师的身体被看不见的力量切开了。 他的上半身从腰部分离,摔在地上。眼睛还睁著,嘴巴张著,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不动了。 “埃维恩!快清醒过来!”凯尔达躲在远处的石墙后,第一波衝击到来的时候,他就被砸向了石墙,击断了肋骨。 他赶紧躲到石墙后,紧接而来的第二道衝击,裹挟著碎石和木片,噼里啪啦的撞击在石墙上。 凯尔达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皮甲被烧焦了好几处,左肩的箭矢还在,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埃维恩。 “快醒一醒!没事了,都结束了!” 埃维恩跪在原地,魔力开始散去,庭院里漂浮的石头,木片还有其他杂物重新落回地面。 他感觉腹部的伤口重新变得疼痛,毒素重新开始侵蚀他的身体。 他看见法师的尸体,看见女人倒在地上,看见凯尔达趴在石墙后,浑身是血。 他想说句话,蠕动了几下嘴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凯尔达想爬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著地面,试图往前挪动,每挪一下都像有人在拿刀剜他的肋骨。 “埃维恩……”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试著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听到。 马蹄声从废墟外面传来。 凯尔达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门楼的阴影里冲了进来。 高个子,深棕色的头髮,络腮鬍子,穿著锁子甲和全金属肩甲。 那个人影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晃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凯尔达!”柯恩的声音又沉又急。 凯尔达终於鬆了一口气,他看见柯恩大步朝他跑过来,听见他在喊“凯尔达!”,听见他在骂脏话。 柯恩跪在他身边,看了一眼凯尔达的伤势,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法师被腰斩的尸体,女人倒在碎石堆里,还有躺在不远处的埃维恩。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但他一个都没问。 他把凯尔达从地上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先去,救,那个孩子,我,还撑得住!”凯尔达的声音断断续续。 “別说话了凯尔达。”柯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我带你们进去。” 他先把凯尔达扶进了小屋,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出去,把埃维恩从地上抱起来。 那孩子比他想像的轻,银白色的头髮垂下来,沾满了灰和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柯恩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有,虽然微弱。他看了一眼埃维恩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咬了咬牙,把他抱进了旁边的房间。 柯恩先用温水洗乾净埃维恩腹部的伤口,用针线缝了裂开的皮肉。 缝完之后,他涂了一层药膏,用乾净的绷带缠紧。 左臂上的划伤也要处理——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色,是毒。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伤口的血,用舌头舔了一下,有些微微发麻。 还好,只是麻药。 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之后,柯恩又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瓶燕子魔药,犹豫了一下,倒出了三分之一瓶在碗里,兑了水给埃维恩灌了下去。 这孩子失血太多,柯恩怕他撑不下去,只希望燕子魔药能发挥作用。 摸了摸埃维恩的额头,有些发烫,身体还时不时的抽搐,於是柯恩又用凉水浸湿的毛巾敷在了他的额头上,希望他能不那么难受。 然后他去给凯尔达处理伤口,凯尔达身上的伤比埃维恩多,光是看的见的伤口就有好几处,还有那些烧伤留下的水泡。 他用同样的法子缝了凯尔达身上的几处伤口,又把那瓶剩下的燕子魔药给凯尔达餵了下去。 “那孩子没事吧?” “失血过多,还中了麻药,有些发烧,我给他喝了一点燕子。” 柯恩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三分之一瓶的量,虽然他有些抽搐,但应该没事,以他的体质应该能挺过来。” 老猎魔人还想说些什么,被柯恩打断了。 “你的肋骨断了几根,还是別说话了,待会我去熬点草药,正常的那种。” 凯尔达没说话了,闭上了眼睛,他相信埃维恩一定能挺过来,一定。 柯恩又熬了一些草药,趁著熬药的时间,他简单的清理了一下院子里的尸体,三个佣兵,半个法师。 至於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女人,柯恩简单的给她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把她绑在了马厩的柱子上。 等草药熬好了,柯恩分別给几人餵了下去,又给埃维恩换了新的湿毛巾。 做完这一切,柯恩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著院子里法师的尸体和昏迷的女人,又看了看坍塌的塔楼和覆满苔蘚的残壁。他把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凯尔达是在晚上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柯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正在磨自己的钢剑。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那张络腮鬍子的脸看起来满是担忧。 “醒了?”柯恩头也没抬,继续磨剑。 凯尔达想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抗议。 他放弃了,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 “那孩子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还活著。”柯恩把钢剑翻了个面,继续磨。 “毒也解了。草药灌下去之后吐了几次,脸色好了些,烧还没退,现在还在睡——时不时的说几句梦话,就在隔壁房间。” 凯尔达沉默了一会儿。“法师呢?” “死了,你看见的。” “那个女人呢?” “还活著,我绑了,就在马厩里,准备等你醒了再处置。” 凯尔达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柯恩放下磨刀石,把钢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看著凯尔达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他老了,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很多。 “他们是什么人?” “一个法师,想抢埃兰大师的手稿和配方,雇了四个佣兵。”凯尔达睁开眼,看著柯恩。“你怎么回来了?” “有人在外面打听凯尔塞壬,”柯恩说,“我在崔丹姆听到的消息。一个穿长袍的术士,带著几个佣兵,往北边来了。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我在山下看到了他们的马蹄印,”他顿了顿,“可还是回来晚了。” 凯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来得確实不早。” “我骑著马跑了一整天。”柯恩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凯尔达,“骨头都快散架了,我的马累的够呛。” 凯尔达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你知道外面那个法师是怎么死的吗?” 柯恩愣了一下。“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凯尔达说,“是那孩子。” 柯恩手里的磨刀石停住了。 他看著凯尔达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跡,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第十三章 凯尔达的审讯 “那个小鬼?” 柯恩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他才多大?我在他这个年纪,刚熬过青草试炼,还是那些剑术老师嘴里的蠢蛋呢。” “准確来说,是那个法师自己杀了自己,埃维恩的魔力干扰了他的传送门。” “传送门?” “你知道的,他后退进入传送门的时候,门突然就碎了,然后你都看到了。” “那是他咎由自取。” 想起法师只剩一半的尸体,柯恩点了点头。 “不过,埃维恩的魔力居然能干扰到法师的传送门。” “他体內有上古之血。”凯尔达的声音很轻,但很確定。 柯恩沉默了,他把磨刀石放在桌上,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躺著法师的尸体,清冷的月光照在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 “你来的时候看到了吗?”凯尔达问。 “我看见了,银蓝色的。”柯恩说,“从山脊上就看见了。” “那是他爆发的时候。” 柯恩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你確定是上古之血?” “埃兰大师的笔记里有记载,我在书里找到了。” 凯尔达的声音放低了, “他的母亲来自辛特拉,他在风暴中把她和那个孩子传送到这里,就那么突然出现在半空中。他的外貌——耳朵、头髮、眼睛——都在往精灵的方向变,他的魔力不需要青草试炼就能自己增长。” “你之前只告诉我说他是你在外面捡到的。”柯恩瞪大了眼睛。 凯尔达看著他,“確实是在外面捡到的,那个女人从天上掉下来,死在沙滩上,婴儿是从她的肚子里剖出来的。” 柯恩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所以那个法师不是来抢手稿的。”他说。 “不確定。”凯尔达说,“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手稿和配方,但后来,埃维恩魔力爆发的时候,他一定看出来了。” “所以他才会开传送门,他想跑?” “嗯。” “那个女人怎么办,我感觉她应该醒了。” “看好她,明天再说,先让她尝尝苦头。” “我以为你会让我放了她。” “我还有事情要问她,”凯尔达的语气很平,“而且我还要確认一下她有没有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柯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苗猛地一歪。 “我去处理那些尸体,我怕血腥味把狼招来。还要餵马,顺便看看那个女人醒没醒”。 凯尔达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著柯恩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远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凯尔达醒来的时候,天刚曚曚亮。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被烟燻黑的木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抗议。 左肩的箭伤被重新处理过,缠著乾净的绷带,右臂也被包扎好了,连手指缝里都清理过了。 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脚步声、瓷器碰撞声、水声,是柯恩。 凯尔达撑著床沿坐起来,肋骨断掉的地方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缓了几秒钟,咬著牙站了起来,扶著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房间。走廊不长,但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左肋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柯恩正蹲在埃维恩的床边,手里拿著一块湿毛巾,正在给那孩子擦额头上的汗。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凯尔达扶著门框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起来了?”柯恩站起来走过去,想扶他。 “我自己能走。”凯尔达推开他的手,一步一步挪到埃维恩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 柯恩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坚持。他把湿毛巾放进水盆里,搬了另一只凳子坐在凯尔达对面。 “他怎么样了?”凯尔达问。 “好多了。”柯恩说,“燕子起效了。烧退了,抽搐也停了,伤口癒合得比我想的快。” “只不过昨晚一直在说梦话,用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应该是做噩梦了。” “那就好,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柯恩伸出手,把埃维恩额前的银白色头髮拨开,露出那张苍白但已经不再像纸一样惨白的脸。“他比我小时候结实。” 凯尔达没有说话,同样伸出手,搭在埃维恩的手腕上,感受那孩子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弱一些,但已经平稳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腹部的伤口——绷带乾净,没有渗血的痕跡。他这才鬆了一口气,把埃维恩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你不多躺一会儿?”柯恩问。“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肩的箭伤刚缝好,右臂也还没好利索。你站起来的时候我都听见你在咬牙了。” 凯尔达没有回答。他扶著床沿慢慢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扶著墙喘了一口气。 “那个女人呢?”他问。 柯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后半夜就醒了。我怕她在马厩里冻死,就把她弄到厨房去了,绑在柱子上。给她灌了点草药,餵了几口水和麵包。” 凯尔达点了点头,扶著墙往外走。“去看看。” 柯恩跟在他身后,伸手想扶他,凯尔达又推开了。 厨房在院子的另一侧。 凯尔达推开门的时候,油灯还亮著。 女人被绑在灶台旁边的柱子上,绳子从肩膀绕到腰间,又在手腕上打了几个结。 她歪著头靠在柱子上,眼睛闭著,呼吸均匀。 凯尔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 “別装了。”他说。“我知道你醒了。” 女人的眼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我再问一遍。”凯尔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醒著还是没醒?” 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她看了看凯尔达,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柯恩。她的嘴唇乾裂,脸色发白,头髮乱成一团,再也没有昨天那种囂张的气焰。 “你想怎样?”女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我说了你能放我走?”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女人盯著凯尔达看了一会儿,老猎魔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看了看柯恩,她的目光在柯恩脸上的水痘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两对猫眼死死的盯著她,让她不敢对视,仿佛她只要不配合,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猎魔人果然都是怪胎!”她心里想到,但是嘴上却不敢不回答。 “你想问什么?” “先说说你自己,然后是那三个佣兵,是哪里人,还有谁是领头的。” “我……”她咬咬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我叫布尔婭,史凯利杰来的。光头的那个叫哈根,是诺维格瑞码头的烂仔,打死了人跑出来的。疤脸那个叫杜德里克,听说在南方当过兵,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跑回来当了佣兵。瘦高个那个叫鲁弗斯,是个偷猎的,弩用的不错,还会点开锁撬门的手段。” “领头的是疤脸?你们是一起的,还是临时组建的队伍?”凯尔达继续问道。 “没错,是疤脸,他身手最好,我们都听他的。” 布尔婭语气里隱隱约约有些不服气,又有些无奈。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去年尼弗迦德从南边打进来了,到处都在死人,单干的话活不好接,所以我们是一起的。” “那个法师叫什么?” “那个法师叫——叫阿尔贝托。” “阿尔贝托什么?”柯恩问。 “我不知道。他没跟我们说他的全名,只说叫他阿尔贝托大师。”布尔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他花了大价钱在诺维格瑞码头的佣兵行会找的人,说是要跑一趟北边,进一个旧要塞找一些书。我们以为是普通的活儿,捡点值钱的东西就走。没想到他会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更没想到你们……” “那个法师是什么来路?” “我不知道,我们之前不认识他。他给钱大方,我们就跟著来了。” 布尔婭顿了一下,“他一路都没怎么跟我们说话,只是赶路。有时候自己在马背上翻书,有时候停下来对著地图看半天。我听见他自言自语过几次,说什么『埃兰大师的笔记』『青草试炼的配方』……” “他有没有提过其他东西?” 布尔婭想了想。“有一次在山里扎营的时候,他喝了几口酒,说了一句『狮鷲学派的藏书,几代人的心血,藏在废墟里发霉,真是暴殄天物』。我以为他说的是值钱的东西,没多想。” “你们怎么过来的?” “从崔丹姆骑马过来的。” “你们没去纳洛克?” “我们走的托伊纳谷,阿尔贝托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所以寧愿走的远路。” 凯尔达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別的了。”布尔婭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阿托贝尔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只管赶路,只管给钱。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不知道他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在崔丹姆的时候,有没有打听过凯尔塞壬?” “没有。”女人摇了摇头,“但是阿尔贝托好像在崔丹姆打听过什么,他自己去的,不让我们跟著。” 柯恩看了一眼凯尔达,凯尔达没有反应。 “阿尔贝託身上有没有什么標誌?”凯尔达问。 “他手指上戴著个戒指,银色的,上面刻著东西。他脱过几次袍子,但没让我们看。” 凯尔达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手指张开,但是小指和无名指弯曲,在布尔婭眼前一晃,布尔婭的双瞳立刻失去焦距,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你晕倒之前看到了什么?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我晕倒之前看到那个孩子眼睛在发光,旁边的东西飘了起来,然后是刺眼的银蓝色光芒,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布尔婭就像木偶一般语气机械的回答道,“我觉得那是他的某种法术,一个即是精灵也是猎魔人的怪胎会点法术不奇怪。” “你只要记得那是猎魔人的法术就行了,和他是不是精灵没有关係。”凯尔达平静的说道,然后打了个响指。 “你对我做了什么?你那些邪恶的法术?”布尔婭立马清醒过来,恐惧的大喊,然后她激动的挣扎,“你答应过的,只要我说了,你就放过我!” “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 凯尔达没有说多余的话,然后转身往外走。柯恩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把厨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直到两人走远,里面还能听到女人不甘心的吼叫和带著恐惧的咒骂。 第十四章 狮鷲学派的柯恩 回到小屋的走廊里,凯尔达扶著墙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他不想在那个女佣兵面前表现出来。 “你怎么看?”他问。 “她没说谎。”柯恩说,“至少大部分是真的,但她肯定还瞒了一些东西。” “她知道的不重要。”凯尔达说,“重要的是那个法师背后还有没有人。” 柯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担心有人追过来?” “那个法师死了,但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凯尔达的声音很低。“而且,他在死之前认出了上古之血。如果他在外面跟別人提过这个名字,那些有心人很快就会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要你再去一趟崔丹姆,带著那个女人,”凯尔达说,“打听一下那个法师在崔丹姆做了什么。” “我下午就动身。”柯恩点了点头,爽快的答应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不用担心我。”凯尔达挺了挺腰杆,“还有一件事,提醒一下那个女人,让她少说閒话。” “你说了算。” 等柯恩回到厨房,布尔婭已经不喊了,蜷缩在柱子旁边,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上还有乾裂的血丝。 “你要杀我就杀,”她的声音沙哑,“別让我在这等死。” 柯恩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同伴都死了。法师死了,光头死了,瘦高个死了,疤脸也死了。”柯恩的语气很平,“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抢东西,不是我们主动招惹你。” 布尔婭没有说话。她咬著嘴唇,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会杀你。”柯恩说。 布尔婭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但你得做一件事。”柯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著她的眼睛。“关於这里的一切,你会守口如瓶的对吗?” 布尔婭愣了一下,然后咽了咽唾沫。“我——我知道了。” 简单的吃过午饭,柯恩就带著布尔婭骑马离开了凯尔塞壬。 马上就要入冬了,他必须赶在入冬前回来,否则,波维斯冬季的寒风与大雪会阻挡一切想要进入飞龙山脉的人。 所以,和回来时一样,柯恩先去的纳洛克的拉克维瑞林,然后坐船沿著托伊纳河去的崔丹姆。 一路上除了遇到一次野狼群以外,没有发生什么別的意外,猎魔人很快便赶走了它们。 两人也几乎没有交流,不只是因为猎魔人沉默寡言,柯恩知道,布尔婭很怕他。 虽然柯恩比起猎魔人更像一个骑士,但在布尔婭眼里,他和凯尔达都有一对猫眼,还会操控思想的法术。 她亲眼看见柯恩是怎么安抚因狼群而受惊的马匹的,就像那天在厨房里一样。 布尔婭还有伤,他们骑不算快也不算慢,等到了崔丹姆,已经是第三天了,这座城市总是能让柯恩想到很多记忆里的东西。 波维斯曾因独立叛乱而战火四起,现在的崔丹姆已经和柯恩记忆里的崔丹姆完全不一样了,他找不到任何相识的故人,从那以后,他每次回到崔丹姆都有种莫名的伤感,这也是他从来不在崔丹姆过多停留的原因。 那会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妹妹,还有那些成为猎魔人之前的日子。 柯恩的父亲是一位海员,经常跟隨船队出海,他的母亲靠给人缝洗衣服、织布、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活来养活他和妹妹。 而他从小就在码头帮工,他从商船上搬下货物,帮商人投递信件。但是从外海来的不只有財富,还有肉眼不可察觉的危险。 人们说是因为当年男爵辜负了朝圣者,才让神明降下疫病惩罚崔丹姆,天花具体是从那艘船上来的已经不可查证,而每天都待在港口码头的柯恩毫不意外的染上了。 他终日躺在床上,口腔溃烂到喝水都疼的厉害。 但他脑海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绝对不能把疫病传染给妹妹伊莲娜。 命运或许是眷顾他的,有一位年长的猎魔人来到了崔丹姆,他的打扮像一个骑士,但更像一位学者。 他毫无顾忌的在天花病人中间穿行,最后相中了柯恩做自己的学徒,因为他看到了柯恩眼中想要保护家人的决心。 那个猎魔人就是凯尔达,他向柯恩和他的家人承诺,只要成为猎魔人,就能获得抵御疾病的能力,这是柯恩从天花中生还下来的唯一可能。 柯恩立马答应下来,並和妹妹约定,自己成为猎魔人以后一定会回来看她。凯尔达给了柯恩的父母一小笔钱,就带著柯恩回到了凯尔塞壬。 柯恩的变异过程异常凶险,凯尔达有好几次都以为他无法挺过去,直到多年后柯恩跟自己的导师回忆道,是他的母亲和妹妹一直在脑海中鼓舞著他。 柯恩在剑术方面可谓是青出於蓝,凯尔达比起舞刀弄剑更爱记录知识,他了解世界上所有的怪物、诅咒及应对方法,遗憾於没有学徒能继承他的衣钵。 包括柯恩在內的所有学徒都是一个样子,他们只喜欢亲身冒险,尤其是像骑士那样斩下传说中的巨龙的头颅。 在柯恩作为独当一面的猎魔人出山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崔丹姆。但是等他回到崔丹姆时,原来的住处已经是一片废墟。 他曾试图寻找家人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政治与战爭摧毁了他的希望。 柯恩这才明白,凯尔达为何反覆强调猎魔人的中立,因为一旦牵扯进权贵的游戏,受伤害的不只是无法保护自己的普通人。 多年来,柯恩一直践行学派创始人所推崇的骑士之道,致力於帮助、拯救被怪物伤害的人们,绝不踏足国王与贵族之间的政治与战爭。 传闻,狮鷲学派的猎魔人们在几乎消灭了柯维尔山脉的所有狮鷲之后获得了这个名字。 事实上,学派由拉尔维克的埃兰创立,为纪念他的老师,一位外號“狮鷲”的游侠骑士,將学派命名为狮鷲学派。 正如这位老师所传授的,学派的创始人们深受骑士精神感召,认为猎魔人的工作有著崇高的意义。由此,成员们一直注重个人品德与修养。 在猎魔人的黄金时代,狮鷲学派在凯尔塞壬训练、教育、改造猎魔人,每年春天猎魔人会从城堡內出发寻找工作,到了冬季城堡就变为他们温馨的庇护所。 隨著其他学派工作重心的转变,一些权贵也开始考虑在政治中將狮鷲学派猎魔人作为砝码,凯尔塞壬的大门前开始出现诸如国王、叛军、革命家之类的人员,狮鷲学派却一直秉持中立將这些人回绝。 学派的建立者埃兰对魔法有很强的兴趣,魔法的运用自然成为了学院教育重要的一环,对凯尔塞壬的影响便是,让城堡拥有了一座可观的魔法文献藏书所。 这也成为了凯尔塞壬毁灭的导火索,外界的法师一再要求猎魔人向他们分享这些书籍与知识,同样的,狮鷲学派没有给出肯定的答覆,求而不得的法师们谋划了一场灾难来报復这些猎魔人。 一直以来掩护著要塞的山脉被法师降下一场雪崩,吞没了城堡,杀死了里面所有的猎魔人,除了老凯尔达。 凯尔塞壬的灾难也拉开了猎魔人遭受武装迫害的序幕,狮鷲学派也自此走向没落。 “站住!”卫兵的喊声打断了柯恩的回忆。 城门的阴影里,两个卫兵闪身而出,铁甲摩擦的脆响混著粗重的呼吸,为首的卫兵满脸横肉,做著粗鲁的动作。 “一个猎魔人,一个佣兵,说清楚,来干什么的!” 为首的卫兵还想继续询问,但是旁边的更为年长的卫兵显然是从柯恩胸口的徽章认出了他。 於是他连忙制止自己的同僚,上前一步说道:“不好意思,狮鷲学派的大师,这只是例行检查,希望你能理解。” 一边说著,还一边给身边的人打眼色。 “卫兵,我不想找麻烦,”柯恩做了个骑士的礼节,“快入冬了,我需要补给,我不会在城里待很久。” “我是在路上碰到他的,”布尔婭连忙回答道,“你知道的,路上不太平,猎魔人是对付怪物的好手。” “你们最好別惹事,”为首的卫兵並没有相信两人的回答,但他碍於同僚的面子放弃了询问。“我会盯著你们。” 说完便让开了进城的道路。 显然是老卫兵的劝解让他多了一丝顾虑,不想过多纠缠。 就算有事,那也是城里的老爷们应该担心的,他没必要得罪一个猎魔人。 柯恩点了点头,和布尔婭一起牵著马走进城门,身后还传来那个卫兵用大嗓门训斥那些路人的声音。 “该死的,动作快一点,別堵在城门口。还有那边的矮人,管好你的骡子,別让它在这里拉屎……” “我们现在去哪?”布尔婭有些犹豫地问道。 “先去你们之前住的旅店。”柯恩知道她真正想要问什么,“我们先安顿下来,然后你带我去那个法师去过的地方。” “我……” “別告诉我那个法师去打听消息的时候,你们会老老实实的在旅馆等他。” 柯恩挥挥手打断她,“等完事你就可以走了,別耍花招。” “唉,我知道了。”布尔婭嘆了一口气,“我们先去码头那边的旅馆,我们坐船来的,在那里歇脚。” 柯恩没有说话,牵著马走在前面,他知道码头的位置,布尔婭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一路上经过了几个路口,拐了两道弯,一条窄巷子尽头,旅店的招牌上画著一只海鸥,油漆剥落了大半,只剩模糊的轮廓。 旅店不大,两层石木混建的楼房,门口拴著几匹驮马,马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货物。门檐下掛著一盏铁皮油灯,在巷子里发著昏黄的光。 柯恩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大厅里比外面暖和。 几张长条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低声交谈,没人往门口看。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胖女人,头髮花白,围著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在擦一只木杯。 “住店?”胖女人头也没抬。 “两间房。”柯恩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几枚克朗,放在吧檯上。 胖女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在猎魔人的金色猫瞳上停了一瞬。 她很少见猎魔人来这里,每次见到都会多看两眼。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两把钥匙,推过来。 “楼上左手第二间和第三间,晚饭在楼下吃,过了时间没得吃。” “打听点事,关於一个法师,听说前几天他来过这里。” “听著,猎魔人,我不想找麻烦。”胖女人看了看柯恩,又看了看布尔婭,她已经认出这个女人和法师之前是一起来的了。 柯恩把钥匙收好,又掏出几枚硬幣,推到胖女人面前。 “没有什么麻烦,”柯恩的语气很平,指了一下布尔婭,“她带我来的,那个法师欠我钱,她说他来过这里。” 胖女人四下观望一番,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迅速把硬幣收到了围裙里。 “说吧,猎魔人,你想问什么?” “叫我柯恩就行……” 第十五章 记忆和甦醒 旅店老板知道的不多,柯恩只是確认了法师確实是和四个佣兵一起来的,没有其他人。 之后布尔婭又带著柯恩去了另外两个地方,一个杂货店,一个书店。 经过柯恩的“劝说”,还有看在克朗的面子上,两个老板什么都说了。 根据他们的说法,法师只是来买东西,顺便问了一些关於凯尔塞壬和猎魔人的事,目的是看看这里有没有从凯尔塞壬流传出来的书籍和手稿之类的东西。 柯恩稍微鬆了口气,看来那个叫阿尔贝托法师,不过是又一个覬覦凯尔塞壬珍贵藏书的疯子和小偷,和之前摧毁要塞的那些法师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他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因为自己的贪婪,死在了雪山里。 等两人回到旅店,柯恩带著布尔婭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並吩咐侍者端来晚餐。 晚餐是一大盘加了辛香料的土豆泥,一碗加了牛奶的蘑菇汤,还有一块黑麵包。 柯恩吃的很满意,布尔婭却有些心不在焉。 “在这等著。”柯恩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吧,起身说道。 布尔婭一脸忐忑的看著他,她想过逃走,可她现在身无分文,又丟失了武器,伤还没好透,能逃去哪里呢? 不一会,柯恩回来了,手里还拿著一个包裹,就那么隨手一扔,扔在了布尔婭面前。 “你可以走了,我们两清了。” 布尔婭打开包裹,里面是她的短剑和小圆盾,还有一些克朗和药膏,她诧异的看著柯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你真的放我走?” “我从不说谎。” 眼前这个男人,有著怪物一样的猫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布尔婭却能听出他话里的真诚。她低下头,默默地把包裹里的东西收好。 “我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了。”布尔婭小声说道,“等我伤好了,我就离开这里,谢谢你的药膏。” 柯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也许猎魔人並不像传闻中的那样,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布尔婭这样想到,至少他们说话算话。 …… 埃维恩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著,一直往下,往下。 然后他看见了光,像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把他整个吞没。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猫眼。 那张脸很老,花白的头髮,杂乱的鬍子,额角有一道旧疤。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很小的婴儿,浑身是血,银灰色的绒毛覆在头顶。 “活著的。”那个人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只是睁著眼睛,看著那个老猎魔人把他从冰冷的海滩上抱起来,裹进披风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坍塌的石墙。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凯尔达,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凯尔塞壬。 画面碎了。 他又落回黑暗里,但这一次,黑暗不是空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在他面前。 他看见凯尔达蹲在壁炉边,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把老猎魔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老又长。他看见凯尔达坐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剑,磨一会儿,停下来看一看剑刃,再继续磨。他看见凯尔达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金色的猫瞳盯著门口,等著那五个不速之客走进来。 他看见凯尔达被碎石压在下面,血从裤腿渗出来,滴在地上,但他还在撑著昆恩,还在喊“看著我”。 他看见凯尔达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冲他喊“埃维恩!” 那种压低的、带著怒意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轮廓一点点消失,只剩下灰濛濛的影子。 他看见高高的楼房,一排一排的,窗户里亮著灯,像无数只眼睛。他看见一条很宽的街道,上面跑著没有马的铁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尖锐刺耳。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著他,穿著他没见过的衣服,头髮很短,看不清脸。 那个人转过身,场景再度变换,周围全是火和黑烟,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那个人被大火吞噬,然后一点一点的消失在火焰里。 他知道,他不是那个人了。 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个世界离他越来越远。 他把那些模糊的碎片推开,让它们沉进黑暗最深处。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有些漏风的屋顶。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眼皮上,暖暖的。 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著,脑袋还在隱隱作痛,但已经不是那种撕裂般的疼了。 疼痛提醒著他,这不是梦。 他现在叫埃维恩,凯尔达给他取的名字。住在凯尔塞壬废墟里,每天练剑、学法印、背怪物图鑑。 他的师父是老猎魔人凯尔达,他的师兄是柯恩,他的母亲埋在后面的山坡上,石头围成的圈里,他今年十一岁。 至於那些模糊的前世的记忆,已经不重要了。命运让他重新活了一次,他必须珍惜这次机会。 又想起之前的战斗,埃维恩握了握拳头,那种无力感他不想再经歷一次了,他需要力量。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有些乱,但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正在慢慢安静下来,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浪还在,但已经不再翻涌了。 腹部的伤口被绷带缠著,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左臂的伤只剩下淡淡的划痕。 他撑著床沿慢慢坐起来,后背靠著墙,喘了几口气。身体还很虚,但不至於动不了。 床边的小桌上放著一碗水,还有半块黑麵包,用乾净的布盖著。 麵包旁边是一小罐蜂蜜,木塞没盖紧,一股香甜的气息从罐口溢出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水灌进喉咙里,感觉整个身体一阵舒爽。 他把碗放下,掀开被子,穿上皮靴,从墙上取下那件旧皮衣披在身上,推开门,走进走廊。 每一步,腹部的伤口都在提醒他——你还活著,你还在呼吸,你还在走。 凯尔达的房间门开著。 凯尔达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壁炉边的椅子里,腿上盖著旧熊皮,手里捧著一本书。 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的头髮梳过了,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埃维恩记忆中的整齐了一些。花白的髮丝垂在额前,被壁炉的火光照得发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著门口。 金色的猫瞳在火光中很亮,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的苍白还在,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著,不像一个断了肋骨的人该有的样子。埃维恩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凯尔达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书放在膝盖上,用下巴朝对面的凳子努了努。 “你醒了?坐。” 埃维恩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把他脸上的寒气烘得暖洋洋的。 凯尔达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左臂上,又移到腹部。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你恢復的比我想的要快,看来燕子起效了。” “你给我喝了燕子?”埃维恩有些诧异,他记得凯尔达之前说过,猎魔人的魔药对普通人来说是剧毒。 凯尔达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但埃维恩注意到,他弯腰放书的时候,左肩微微顿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鬆开了。 “柯恩给你喝的,三分之一瓶,兑了水的。你那时候流了很多血,燕子魔药可以帮助你快速恢復,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后遗症,但还需要观察。”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也能喝其他的猎魔人魔药了?” 埃维恩有些兴奋,猎魔人的魔药虽然都有毒,但是它对猎魔人各个方面的提升效果都是很明显的。 “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凯尔达严肃的说道,“燕子算是比较温和的那种,但不代表你能承受其他魔药的毒性。不过,我会开始研究怎么削弱毒性的。” 之前凯尔达从没想过要改良猎魔人的魔药,猎魔人的体质足以让他们在面对绝大多数毒素和疾病时都有极强的抵抗力,那些魔药被设计出来就不是给普通人喝的。 埃维恩没有继续纠结魔药的问题,他相信凯尔达,但他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柯恩回来了,什么时候?” “你晕倒后不久,他就回来了,我们的伤都是他处理的。” “我怎么没看到他?”埃维恩四处看了看,確定自己没有看到他。 “柯恩去崔丹姆了,”凯尔达说,“带著那个女的。”他看著埃维恩的眼睛,“有些事需要他去打听一下。” “是关於那些入侵者的?” “没错,我们审问了那个女佣兵。” 凯尔达把审问结果告诉了埃维恩。 “我们要搞清楚那个叫阿托贝尔的法师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魔法典籍还是你的——上古之血。” 是啊,上古之血。 凯尔达曾经说过,他可能是上古之血的携带者,並叮嘱他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他的特殊血脉,尤其是那些法师。但他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魔力。 “你爆发的时候,他看见了。”凯尔达的声音很轻。 “他看见了银蓝色的光,看见了你身上的魔力。我听到他大喊——上古之血!所以他想跑,但你没给他机会。” 埃维恩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木柴。火花溅起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熄灭。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凯尔达。” “嗯。” “谢谢你。” 凯尔达没有回答。他把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翻开,低下头,继续读。 埃维恩站在壁炉边,看著火焰舔舐木柴。 屋子外面,飞龙山脉的寒风裹挟著落叶,一遍又一遍的从废墟中穿过,天气越来越冷了,但他只觉得暖。 第十六章 几人的交谈 柯恩终於在入冬前赶回来了,带著满身疲惫。 他先是去马厩拴好马,又从一旁抱来一把乾草放在马槽里。 枣红色母马低著头啃马槽里的乾草,鼻子发出一种滑稽的喷响声时。 马背上的皮囊已经被雨水浸透,柯恩解下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装著从崔丹姆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卷新的羊皮纸、一瓶墨水、几块乾粮,还有一小袋盐。 他本想把这些东西先放进厨房,但风实在太冷了,他缩了缩脖子,决定先进屋暖和暖和再说。 他进门的时候,埃维恩正坐在壁炉边,手里捧著那本精灵语诗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埃维恩读得很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拗口的精灵语词汇。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柯恩站在门口,脸被山风吹得通红,胡茬上掛著霜,皮衣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头髮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柯恩,凯尔达说你去崔丹姆了。”埃维恩合起书本,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条干毛巾递给柯恩。“午饭还有剩的,要吃一点吗?” 柯恩把门关上,將湿透的皮衣脱下来掛在墙上的木钉上,接过干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接著走到壁炉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復了知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放在桌上。 “嗯,去崔丹姆调查一些事。”柯恩从桌上端起那碗还冒著热气的燉菜,扒了两口,又放下。 汤底有些咸,但在这种天气里喝上一碗,浑身上下都暖了。 他看了一眼埃维恩,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你恢復得不错?” “好的差不多了,谢谢你帮我。”埃维恩看著柯恩,用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 他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左臂上的划伤也看不见了。 柯恩摆了摆手,“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这些,你的伤好得比我想像中要快得多,凯尔达呢?” “凯尔达在炼金室,他说要研究一下弱化版的猎魔人魔药。那天你给我喝了……燕子,凯尔达认为我可能需要它,所以想试著削弱魔药的毒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埃维恩斟酌著语气,他不想让柯恩误会他是在责怪他。柯恩给他喝燕子是为了救他,他感激还来不及。 柯恩当然不会在意,只是有些疑惑。 “削弱毒性?那意味著药效也会减弱,而且那些魔药的配方从来没有猎魔人试著去改过,或许法师可以。但你知道的,法师们不会平白无故帮你的忙,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榨乾你脑子里的一切让他们感兴趣的知识。” “只是尝试一下。”埃维恩解释道。他知道凯尔达的脾气,老猎魔人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就不会轻易放弃,哪怕最后配出来的药水只能起到一半的效果。 “好吧,老凯尔达总是这样閒不住,对吧?”柯恩朝著埃维恩眨了眨眼睛。“要我说,你应该活泼一点,你看起来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那些枯燥无味的书本知识,別的学徒看了就头疼,可埃维恩却能看得进去,还能记住。 也许这就是凯尔达这么喜欢这个孩子的原因。他以往总是抱怨没有一个学徒可以继承他的知识,现在他终於找到了一个。 埃维恩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他的印象里,柯恩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猎魔人,沉默寡言,脸上的水痘疤痕让他看起来有些凶狠。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叫凯尔达,他说等你回来就去告诉他。” “老凯尔达的耳朵比山猫还灵敏,说不定我骑马走在半山腰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柯恩一边吃著燉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乾净,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把空碗推到一边。 …… “回来了?”凯尔达推门进来,在桌旁坐下。“你看起来有点狼狈。” “天气不好,昨天下了一场暴雨,有的路被衝垮了。”柯恩靠在椅子上耸了耸肩膀,双手交叉搭在胸前。 凯尔达点了点头,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看起来准备做一些记录。埃维恩则坐在了桌子另一侧,面对著壁炉。 桌子旁一共坐著三个猎魔人,一个老猎魔人,一个中年猎魔人,还有一个猎魔人学徒。壁炉里的火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明暗交错。 凯尔塞壬好像又回到了被摧毁之前的日子——有人说话,有人吃饭,有人围在壁炉边。 当然,埃维恩从没见过以前的凯尔塞壬,只是经常听凯尔达念叨过去的凯尔塞壬是多么的辉煌——那时候要塞里有十几个猎魔人,还有五六个学徒,训练场上从早到晚都有木剑撞击的声音,图书馆里的烛光常常亮到深夜。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有调查到什么吗?”凯尔达把炭笔拿在手里,准备在羊皮纸上记录要点。 听到凯尔达询问,柯恩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埃维恩看著他的样子,觉得一阵好笑。 他不敢笑出声,因为凯尔达也瞥了他一眼,於是连忙学著柯恩一样坐直了身体,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柯恩说他不够活泼。 確实,他是一个有著成年人灵魂的孩子。 这副年轻的身体有著旺盛的生命力,那些激素和荷尔蒙一直在影响著他的思想和行为方式。他会莫名其妙地烦躁,会在训练时控制不住力道,会在夜里睡不著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一些有的没的。 所以,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一直在努力地控制自己,让自己能够沉浸在那些可以帮助他生存下去的学习和训练中。 但是,他越是压制,就越是控制不住,不光是情绪,还有魔力。 那场战斗之后,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他不能永远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 他不是一个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他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那些情绪、那些衝动、那些无法控制的魔力,都是他的一部分。如果他一直压制,只会让它们在某个更糟糕的时候爆发出来。 所以他决定,不再压制天性,开始学著真正地融入这具身体,融入这个世界。 毕竟他在这个世界也找到了值得信任和依赖的家人,不是吗? 另外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埃维恩的微妙变化,只有凯尔达略微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柯恩身上。 “布尔婭——就是那个女佣兵,她带我去了他们住的那家码头边的旅馆。旅馆老板知道的不多,但他们確实只有五个人。”柯恩捻了捻脸上的鬍鬚,回忆著在崔丹姆的见闻。“之后我们又去了一家书店和一家杂货店。” “书店、杂货店,嗯……那个法师曾说过他在一家杂货店打听到我在那里买过纸和墨水。”凯尔达皱了皱眉头。 他不想去责怪杂货店老板透漏了他的消息,比起猎魔人,人们更不愿意去得罪一个法师。这是人之常情,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没错,就是这样。他去书店问有没有关於凯尔塞壬的书,有没有猎魔人手稿之类的东西。老板说没有,他就走了。杂货铺老板也说,他问过凯尔塞壬的消息,还问过附近有没有猎魔人活动。老板说那地方是个废墟,好几十年没人了,猎魔人倒是有一个,偶尔下山来买东西,但不多见。” “你问他们就说了?”埃维恩有些诧异。这不符合他对商人以及那些市井小民的印象,他们总是贪婪又狡猾,唯利是图。 “当然没那么简单,克朗可是帮了我大忙!”柯恩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发出一阵硬幣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笑了笑,露出被炉火照亮的牙齿。“那些商人嘴巴紧得很,但只要你把克朗往桌上一拍,他们的话就比倒豆子还快。” “他没问別的?”凯尔达追问道。 “没有。”柯恩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又单独去了几个其他的地方,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衝著凯尔塞壬藏书来的。” 凯尔达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花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熄灭。他把炭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那个女人呢?” “放走了。”柯恩说,“给了她一些克朗和药膏,让她坐船回诺维格瑞。她不会再来了。” 凯尔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柯恩做事有分寸。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凯尔达想起一件事。 “还记得前些年,我拜託你打听一个叫威戈佛特兹的人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埃维恩心里竟有些紧张。 他不止一次的想起那个刻在掛坠盒內壁上的名字——威戈佛特兹。那个人和他母亲的死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也许还和他的身世有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没有。我去过不少地方,也问过不少人。这个名字不常见,如果有人提起过,我会记得的。”柯恩侧过头看了埃维恩一眼,好像在说抱歉。 他知道这个人和埃维恩的身世有关,但他確实没有任何线索。 埃维恩摇了摇头,表示没关係。 他心里反而鬆了一口气,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所有事情,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太年轻,还不够强,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有大把的时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想到这里,埃维恩从凳子上站起来,从武器架上拿起自己的钢剑,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握剑,剑尖指地,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但很快他就適应了。 他开始挥剑,劈、刺、格挡、撩斩——那些动作和步伐他已经重复无数次了,但还是不够。 凯尔达说过,猎魔人的剑术没有捷径,只有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剑成为手臂的延伸,直到每一个动作都不需要经过思考。 “他比你小时候更勤奋,也更努力。”凯尔达透过窗户,看著院子里那个挥舞著钢剑的身影,欣慰地说道。“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柯恩也在看著窗外。 確实,他比他小时候更努力。 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刚从青草试炼中活下来,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而这孩子,被剑刺穿了腹部,中毒昏迷了几天,醒来没几天就开始练剑了。 转而他注意到凯尔达坐在那里揉自己的膝盖,动作很轻,但每揉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伤还没好透?”柯恩问道。 “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是老毛病了。”凯尔达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靠在椅背上。“年纪大了,筋骨不如从前了。” “我早就说过,凯尔塞壬的冬天太冷了,你该考虑考虑换个地方住了。”柯恩拔出自己的钢剑,从桌上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剑刃。 磨刀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单调而规律,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再好的剑也需要经常保养,人也一样。” 凯尔达罕见地没有反驳,他反而是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柯恩一眼。 同样的话,柯恩对他说过很多次,但他一直不想放弃凯尔塞壬。 他以前总是认为,只要他还在这里,凯尔塞壬就在,狮鷲学派就在。 那些坍塌的石墙可以重修,那些被埋在手稿可以重新挖出来,只要他还在守著,一切就还有希望。 但是前几天发生的事好像在嘲笑他的固执。 他差一点就要失去自己的学徒,自己的养子。如果不是那孩子爆发出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可能已经死在了那个法师的火焰之下。 埃维恩不仅把他视为导师,更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养父,自己的亲人。那孩子两次爆发魔力,都是在自己遇到危机的时刻。他或许不该这么自私。 “等埃维恩再大一些。” 柯恩诧异地抬起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磨刀石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凯尔达,眼神里满是惊讶。 “你同意了?” “等那孩子再成长一些,现在还不是时候。”凯尔达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確定。“不过,就算是离开了,我们迟早有一天也会回来的。这里始终是我们的家。” “当然,这里是每一个狮鷲猎魔人的家。”柯恩有些兴奋,手中的磨刀石又开始动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一直有个计划,那就是赚够足够多的钱,然后僱佣工匠重新修缮凯尔塞壬,或者乾脆在別的什么地方重建狮鷲学派。多收一些学徒,然后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重现狮鷲学派往日的荣光。 他见过太多被怪物侵害的村庄,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如果狮鷲学派还在,他们就能帮到更多的人。 但是转瞬间他又有些沮丧,因为重建狮鷲学派需要大量的钱。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接过不少委託,杀过很多怪物,但是钱袋怎么都鼓不起来。 有时候遇到那些极其贫困的村子,他会少收费,甚至不收费。更別提他还要修理武器、防具,购买炼金材料,更换马匹,每一笔都是巨大的开销。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气。 凯尔达並不知道柯恩想了这么多。他思考的是,如果真的到了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应该去哪里? 老猎魔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著窗外埃维恩练剑的声音。 那孩子已经练了半个小时了,呼吸声开始变重,但剑刃破开空气的声音还是那样乾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第十七章 冬天的训练 凯尔塞壬的冬天,是从第一片雪花掠过波维斯海岸开始的。 那片雪落在海滩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被海风吹散了。 但更多的雪跟在后面,一片接一片,从灰白色的天幕中飘下来,落在碎石上、落在坍塌的塔楼上、落在覆满苔蘚的残壁上。 海面在远处翻涌,灰蓝色的浪头拍打著礁石,溅起的白沫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浪花,哪是雪。 飞龙山脉的山脊线在雪幕中变得模糊,灰白色的山体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几道深色的阴影勾勒出沟壑的轮廓。 山上的松林被雪压弯了枝头,远远看去像是披了一层白色的毡子。风从山脊的缺口灌进来,穿过坍塌的塔楼,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里呜咽。 废墟的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碎石堆被雪覆盖成了一个个圆润的鼓包,木桩上的雪积了半掌厚,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马厩的顶棚是柯恩不久前新修的,铺了两层乾草和一层油毡,雪压在上面不会漏。 三匹马挤在马厩里,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和外面的风雪混在一起,偶尔打响鼻,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一匹是柯恩的枣红色母马,还有两匹从入侵者那里留下的深棕色騸马和栗色母马。 另外几匹受了惊,早就跑得没影了。 而凯尔达那匹老马没能熬过第一场寒流,在一个清晨被发现僵死在马厩里。 柯恩本想把它埋了,但凯尔达没同意。“冬天还长,”他说,“肉不能浪费。”柯恩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烟囱里冒著烟,灰白色的烟柱升起来,被山风吹散,和落雪搅在一起。 院子里有一条被剷出来的小路,从门口通向马厩,通向柴堆,通向井台。脚印很快就会被雪盖住,但总会有人再剷出一条新的。 凯尔达偶尔会待在炼金室研究魔药,但材料紧缺,所以进展很慢。 大多数时间里,他会坐在壁炉旁修补那些破损的书籍和手稿,把脱落的书页重新粘回去,把散开的线装订好。 埃维恩有时候会坐在他对面,学习各类知识和语言。 当然,歷史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有凯尔达这样的大师在身边,埃维恩无疑是幸运的。他遇到大多数问题,凯尔达都能帮他解答。 柯恩閒不住。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马厩餵马,然后劈柴、铲雪、检查屋顶有没有漏水。 做完这些,他会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术和凯尔达教的不一样——更快,更狠,不讲章法。埃维恩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看著柯恩的剑刃在雪光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想学?”柯恩发现自己在练剑的时候埃维恩总是会在一边观看。 “想。”埃维恩说。 “那就把木剑拿过来,凯尔达说你缺少实战经验,正好,我陪你练练。” 院子里的雪被剷出了一块空地,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板。柯恩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著一把木剑,长短和真剑差不多。 “人和野兽不一样。”柯恩把木剑在手里转了个圈,“野兽靠本能,你摸清了它的套路,就能预判它的动作。但人——”他用木剑指了指埃维恩,“人会骗你。” 埃维恩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握著一把木剑。他穿著那件旧皮衣,兜帽拉下来,银白色的头髮被风吹得往后飘,尖耳朵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人会用假动作骗你出剑,会用眼神骗你往左看然后往右刺,会装死、装投降、装受伤。” 柯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你之前练的那些招式,对付怪物够用。但对付人,你如果按套路出剑,第一次能砍中,第二次就不一定了。” “首先,忘掉套路。”柯恩把木剑举起来,剑尖对准埃维恩的胸口。 “你的基础打的很牢固,但是经验不足,你要学会判断,学会隨机应变,出剑的时候一定要果决。” 话还未说完,柯恩的剑猛地刺向他的左肩,埃维恩下意识的想要躲闪,但是木剑已经刺在了他的肩头。 “注意力要集中!敌人在攻击你之前可不会提醒你。”柯恩收剑之前还用木剑拍了拍埃维恩的肩膀。 埃维恩咬了咬牙,开始死死的盯住柯恩和他手里的剑。 “再来。” 柯恩微微一笑,继续出剑攻向埃维恩的左肩,埃维恩立马出剑格挡,但是挡空了。 柯恩的剑在半空中变了方向,剑尖点在他的右肋上,轻轻一碰就收了回来。 “你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我的右手上。”柯恩挽了个剑花,“我在刺向你的时候,右肩往左收了半寸。你如果能注意到这个细节,就能提前判断我的方向。” “再来!” 这一次,埃维恩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柯恩的每一个动作。 柯恩刺过来了,这次是胸口。 埃维恩的剑横在身前,挡住了。 柯恩的剑被弹开,但几乎没有停顿,又刺向他的腹部。 埃维恩侧身躲开,木剑擦著他的皮衣划过去。 “很好,”柯恩退了一步,“你的反应很快,这是你的长处。但是你的动作太僵硬了,幅度太大,如果敌人继续攻击,你就会疲於应付,最后落入敌人的节奏里。” 埃维恩想起那天和女佣兵的战斗——他一直在被动格挡、闪躲,最后用出法印也没能战胜对手,每一步几乎都被敌人预判了。 “这次该你进攻了。”柯恩把木剑垂在身侧,朝他抬了抬下巴。“別总是等我出剑,你要学会——。” 埃维恩没有等他说完。他向前跨了一步,剑尖刺向柯恩的右肩。柯恩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剑会从哪里来。 “这次学聪明了,可是剑太直了。”柯恩说,“你的肩膀一动,我就知道你要刺哪里。” 埃维恩没有停顿,收剑,从左侧劈向柯恩的腰。 这次他故意压低了肩膀,试图骗过柯恩的预判。 柯恩的剑挡住了他,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一点了。”柯恩说,“但还是太规矩了,你的对手可不是训练场上的木桩,会站著不动让你打。” 埃维恩咬著牙,又刺出一剑。这一次他没有收剑的间隙——刺、劈、撩、刺,四剑连在一起,中间没有停顿。柯恩挡了两剑,侧身躲了一剑,最后一剑用剑脊拍开了他的剑尖。 “有进步。”柯恩退了一步,“但还是太慢。” 埃维恩开始更快速的发起进攻,他一剑接一剑地刺出,不追求每一剑都命中,只为了压缩柯恩的空间。 柯恩被他逼退了两步,但始终没有慌乱,木剑在他手里像一条蛇,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 突然,埃维恩做了一个假动作——剑尖先指向柯恩的胸口,等他抬剑格挡时,忽然压低,刺向他的腹部。 柯恩没有格挡,他整个人往右一闪,木剑从侧面拍在埃维恩的手腕上。 “假动作不错。”柯恩笑著说,“该我了。” 柯恩的木剑从下往上撩,直奔他的下巴。埃维恩来不及格挡,猛地往后一仰,木剑擦著他的鼻尖扫过去。他趁柯恩收剑的空隙,一剑刺向柯恩的膝盖。 不一会儿,埃维恩的额头就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 柯恩没有问他累不累,也没有问他要不要休息。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出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 埃维恩被逼得节节后退,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的格挡越来越准,躲闪越来越快,反击越来越大胆。 有一次他甚至没有格挡,直接朝柯恩的胸口刺了过去——两败俱伤的打法。 柯恩的剑停在他的喉咙前,埃维恩的剑停在柯恩的胸口。 两个人同时收剑。 “还行。”柯恩把木剑插进雪堆里,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比我想的好,你学得快,但你的身体还不够快。你的脑子知道该怎么动,但你的身体跟不上。” 他把水囊递给埃维恩。 “不过不用著急,你还没成年呢。” 埃维恩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把水囊还给柯恩,重新握住木剑。 “再来。”他说。 柯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再来。”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髮上、木剑上。 埃维恩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挥剑,继续进攻,继续被挡住,继续找破绽。 柯恩没有再主动进攻,只是防守、躲闪、偶尔点出他的失误。 “注意脚步。”柯恩挡住他一剑后说,“你在平地上练习惯了,但真正的战斗没有平整的地面。碎石、泥泞、雪地、台阶——什么地形都有。你要学会在任何地形上站稳,同时还能出剑。” 埃维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的靴子在冰面上打滑,刚才那几剑確实影响了发力。 “我该怎么做?”埃维恩喘著粗气问道。 “当然是继续练,剑术可没有捷径。”柯恩说,“在雪地里练,在冰面上练,在碎石堆上练。练到你的脚不管踩在哪里都能站稳,你的剑不管从什么角度出都能砍中。” 他收回木剑,用力甩了甩剑身上残留的雪。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冬天还很长,后面的训练你可不要喊累。” 埃维恩用袖子擦一下额头的汗珠,把木剑別在腰间,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 手很冷,但掌心是热的。 他站起来,看著柯恩走进小屋的背影,但他的脑子里还留著刚才那些剑的轨跡——柯恩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反击。 他没有休息,拔出剑继续练。他想,明天他一定会做得更好。 凯尔达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院子里的两个人。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把茶杯放在身边。 柯恩也看见凯尔达了,於是朝他走了过去。 “怎么样?”凯尔达问。 “学得挺快,人也聪明。”柯恩在他旁边坐下来,“底子是你打的好,基础动作很扎实,凯尔塞壬那套东西他练得比我都熟。但他的经验还是太少了,有时候出剑也不果断,面对真正的敌人不知道能不能下得去手。” “没关係,他会成长起来的。” “当然,我会好好训练他的,”柯恩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我让他练脚步,他的步子太死了,在平地上还行,换个地形就不稳。雪地和冰面正好练这个,可惜以前那些专门用来训练步伐的平衡木没了,还记得那些铁球吗?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被砸的可真惨。” 凯尔达没有接话,只是看著院子里那个还在挥剑的孩子。 银白色的头髮在雪光中晃动,木剑破开空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单调而有节奏。 他在心里数著那些声音——劈、刺、撩、格挡,每一个动作都比昨天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狮鷲学派的火不会熄。 第十八章 凯尔达的考教 凯尔塞壬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一旦入冬,陆路就会被飞龙山区的积雪彻底切断。 在以前,秋末冬初是城堡最忙碌的时候。 商队必须在第一场暴风雪来临前,將冬季所需的盐醃肉、穀物、草药和炼金原料通过海路送达码头。 当铅灰色的海面开始结冰,狂风卷著雪沫封锁了悬崖小径,凯尔塞壬就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没有哪个商队愿意赶著驮马和骡子,从纳洛克沿著崎嶇的山路进入凯尔塞壬。 所以当凯尔塞壬的码头废弃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些带著满船物资的商船了。 凯尔达站在废弃的瞭望塔上,眺望著远处的海面。 这里是靠近海岸的崖边,凯尔塞壬被雪崩掩埋的时候,这个区域的建筑没有被完全摧毁,还剩下一小段城墙、几间房屋和一片不大的空地,几人现在就是居住在这里。 他又想起了那天,他也是站在这里眺望海面,所以才会发现那个凭空出现的女人,才会捡到埃维恩。 那孩子长得真快,转眼间就长这么大了。 雪不是每天都下,偶尔云层会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之前埃维恩都是在那个被叫做庭院的空地上练剑和学习法印,但是柯恩觉得庭院的场地太小,上次的战斗还破坏了一部分。 所以,这几天柯恩都会带著埃维恩去清理废墟东侧的旧训练场。 旧训练场在要塞东翼,紧挨著城墙,隨著城墙的倒塌,大部分训练设施都被压在了碎石下面。 就算是那些侥倖没有被破坏的装置,经过这么多年来风雪和雨水的摧残,还没有人维护,也已经烂的不成样子。 那些木质的栏杆、標靶、假人之类的东西,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断裂,甚至粉碎开来。 碎石和冻土混在一起,被雪盖了厚厚一层。 柯恩用铁锹铲雪,埃维恩跟在后面搬碎石。 碎石冻硬了,搬起来格外费劲,手套很快就湿透了,手指冻得发僵。 “当年这里铺的全是石板。”柯恩撑著铁锹,环顾四周,“站上去平平整整,下雨下雪都不滑。凯尔达说那时候学徒们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木剑撞在一起的声音能从训练场传到码头。” “码头?”埃维恩问。 “凯尔塞壬以前是有码头的。商船从海上来,运粮食、运草药、运炼金材料。秋末冬初是码头最忙的时候,卸下来的物资堆满了仓库。冬天一到,海上起风浪,码头就安静了。” 柯恩把铁锹插进雪里,撬起一块冻土, “那时候的冬天人很多,十几二十个猎魔人挤在城堡里,壁炉烧得通红,大厅里从早到晚都有人说话、磨剑、熬药。哪像现在,三个人守著一堆破石头。” 埃维恩一边搬著石头,一边听柯恩讲述凯尔塞壬过去的故事,这些故事凯尔达很少和他说起过。 由於地上风雪肆虐,出门狩猎极度危险,猎魔人们便会利用这段时间大批熬製草药、提纯魔药,並在封闭的靶场里测试新改良的法印。 大厅中央的石砌壁炉日夜不熄,猎魔人和驻守的工匠们围著炉火,一边用打磨武器,一边修理盔甲。 下面的主炼金室里,驻派法师会彻夜不停的研究法术和魔药,那些猎魔人学徒就是在这里完成青草试炼的突变的。 儘管猎魔人被视为冷血的变种人,但在凯尔塞壬这样讲究骑士精神与荣誉法则的学派中,冬天也是维繫“人性”的时刻。 根据学派在“冬至宴”期间的习俗,当一年中黑夜最长的那天降临,凯尔塞壬的大厅里会宰杀牲畜,摆上蜂蜜酒和难得一见的菸草。 大家会围坐在一起,用低沉的声音悼念这一年里在外面执行任务时惨遭不测的兄弟,並儘可能的把他们的徽章带回来。 大厅的最里面有一个铁製的树形装饰,上面掛满了歷代狮鷲猎魔人的徽章。 在外界看来,这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怪物,但在这个被风雪困住的城堡里,他们彼此是对方存在的唯一证明。 当然,冬天並不总是用来休息的。沿海的严寒往往会把一些深山的野兽——比如冰原狮鷲或是飢饿的石化蜥蜴逼下山崖,甚至靠近人类的村落。 当暴风雪暂时停歇,阳光在雪面上刺眼得让人流泪时,披著厚实狼皮斗篷的猎魔人就会推开重达千斤的城堡大门。 他们踏入及腰的深雪,踩著咯吱作响的冰层,去清理那些在寒冬中躁动不安的怪物巢穴——这不仅是为了赚取勉强餬口的赏金,更是为了在开春化冻、商队重新到来之前,给这片满目疮痍的沿海地带“大扫除”。 在和埃维恩相处的时间里,柯恩会一反常態的喋喋不休,埃维恩清楚的知道,柯恩把自己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兄弟,所以他总是听得很有耐心。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当凯尔达从瞭望塔上下来的时候,训练场已经清理出一部分了。 “看起来,你们干的还不错,刚才在聊些什么?” “柯恩在给我描述过去的凯尔塞壬是什么样子。”埃维恩看到凯尔达来了,於是放下手里的石块。 柯恩也直起身,把铁锹插在地上,用力锤了锤腰杆。 “哈,我在给这小子补习一下我们的歷史,当然不光是为了回忆过去,至少也要让他知道他现在的家在曾经是什么样子。” 凯尔达没什么太多反应,这些年他已经回忆的够多了。 “不用清理太多,这部分够用了,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学徒。” “好吧,我也觉得差不多了,该吃午饭了”柯恩拍了拍手,又转头看向埃维恩说道:“下午我和凯尔达会修復一些训练设施,你就先自己练吧。” 埃维恩点了点头,他也很好奇那些训练设施能对他起到多少帮助。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人围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是几块黑麵包、一盆燕麦粥、三条醃製鱈鱼,还有一大块烤马肉。 食物的香气刺激著几人的味蕾,马肉虽然有些烤焦了,肉质还很柴,但在这个冰天雪地里,作为一个猎魔人还能奢求什么呢?很快,桌子上的食物就被吃完了。 埃维恩刚想起身收拾餐具,就听到凯尔达在一旁说道:“说说冰巨魔吧,我教过的。” 埃维恩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凯尔达在考教他。 在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语气缓慢地回答道:“冰巨魔,它是巨魔的一种,也是食人魔类的怪物,產自天球交匯。它们往往出现在冰雪覆盖的高山地带,很不常见,而且拥有一定的智慧。” 凯尔达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果你遇到它们,你会怎么做?” “尝试沟通,如果无法交流或者沟通失败,那就赶紧跑。” “不错,冰巨魔十分危险,而且它们比岩石巨魔要残忍得多,有时候逃跑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凯尔达先是肯定了埃维恩的回答,然后继续追问道:“如果战斗无法避免呢?它们的攻击方式是什么?你要如何应对?还需要注意什么?” 柯恩看著两人的问答,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好像又回到了作为学徒被凯尔达拿著鞭子教训的时候,比起回答这些书本知识,他更愿意面对一只真正的冰巨魔。 埃维恩几乎没有犹豫,很快便回答道:“冰巨魔和岩石巨魔在战斗中用的战术类似,丟石头、挥拳,但它们力量与耐久度都比岩石巨魔大,所以比较危险。” “它们像岩石巨魔一样,背上覆盖著厚厚一层甲冑,所以从背后攻击不仅无效,还会损坏你的武器。它们还可以从冰雪中汲取力量,並应用在战斗中,所以绝对別在暴风雪时攻击它们。” 凯尔达没说话,点头示意埃维恩继续往下说。 “战斗之前可以先给武器涂上食人魔油和诅咒油,魔药最好选择猫头鹰,加快体力恢復。它们虽然动作缓慢,但是力量很大,所以不能硬碰硬,战斗时需保持距离,通过不断製造伤口来削弱它。同时,在战斗中运用好亚登和昆恩,限制它的行动还有打断它的攻击节奏。” “为什么不用別的法印?”凯尔达的手指轻敲著桌面,目光则带著一丝期待的看著埃维恩。 这不是书上的內容了,埃维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思考起来。 片刻后才回答道:“伊格尼產生的火焰可以伤害一般的盔甲,但是对付冰巨魔的话就需要持续引导火焰进行灼烧,冰巨魔不会给你这个时间,而且火焰对它的伤害有限;阿尔德的话,它们的重量会导致阿尔德之印很难做到击倒或者击退;关於亚克西法印……”。 埃维恩顿了顿然后说道:“书上说,在常见的怪物里,巨魔是少有的亚克西很难起效的那种,我想冰巨魔也不例外;至於赫利欧特洛普,冰巨魔应该不会法术攻击吧。” 回答完之后,埃维恩有些忐忑的看著凯尔达,法印这部分大多是源自他自己对那些知识的理解,是对是错他也没有把握。 听到埃维恩的回答后,柯恩满脸惊讶的说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学徒,这些知识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对於柯恩来说,有些知识都是他在战斗中吃了亏之后才逐渐明白的,谁让他討厌那些枯燥无味的书本呢? 凯尔达转过头瞪了柯恩一眼,柯恩也是他带回凯尔塞壬的,他知道柯恩比起看书更喜欢练剑。 这几天埃维恩一直在跟著柯恩学习剑术和法印的释放,他担心埃维恩会因此忽视了重要的理论知识,所以才想要考教他一番。还好,这孩子一直记得他的话,没有忘记那些知识。 凯尔达很满意,甚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是很快消失不见。 “你说的对,但是不全对。”凯尔达纠正道:“冰巨魔的体表覆盖冰霜,伊格尼的火焰能使其防御力短暂下降,同时会干扰冰巨魔的视线,为你创造反击机会,阿尔德和亚克西也是一样,关键时刻释放可以打乱它们的攻击节奏,给你拉开距离或者喘息的时间。但是……” 凯尔达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但是这几种法印也可能彻底激怒它们,具有一定的风险,所以一般不会使用;最后一种法印——赫利欧特洛普,你不能简单的把它当做用来抵挡火球这种看的见的法术攻击的屏障。” “当你熟练运用它之后,甚至不需要做手势,它可以帮助你免受那些看不见的魔法所带来的影响和伤害,比如术士的魅惑或者环境中的有害魔力。书里记录过冰巨魔的身边往往伴隨著带有寒气的魔力,如果战斗僵持下来,你可能会被慢慢冻僵,熟练运用赫利欧特洛普可以有效避免这一点。” “总而言之,如何击败魔物以及法印的运用都需要你在以后的训练、战斗中不断的学习和总结,但前提是你必须足够了解它们。”凯尔达最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埃维恩用力的点了点头,“我会牢记的!” 第十九章 纳洛克城 当春意攀上飞龙山脉的脊背时,凯尔塞壬的废墟最先听到解冻的轰鸣。 暖风越过史凯利格群岛,穿过北海,途经普拉克希达海湾,抵达崔丹姆,却被高耸的飞龙山脉阻挡,在山的南麓打了个旋,裹著海水的咸腥味,沿著山谷灌进波维斯。 云端之上,那些被称作“神之居所”的巔峰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苍白。 积雪歷经千百年积压,凝结成幽蓝色的冰层,任凭四季轮转,始终以冷酷的姿態俯瞰大地。 而在雪线之下,低矮的山峦与丘陵已按捺不住——积蓄了一冬的积雪在暖阳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先是岩缝间渗出浑水,接著雪檐轰然崩塌,化作浑浊而暴躁的溪流,沿著陡峭的花岗岩绝壁奔腾而下,撕开一道道湿润的痕跡。 雪水裹挟著碎石与断枝,在悬崖边缘化作飞泻的银瀑,砸入谷底尚未化尽的冰层上,激起清凉的水雾。 从凯尔塞壬残破的城墙上望去,高处是永恆的死寂之白,低处是喧囂的復活之蓝。 空气中混杂著湿润的泥土气息与针叶林復甦的味道。残墙上的冰凌在春光下晶莹闪烁,却再也挡不住这股蓬勃的生命力。 这股来自雪山的生命力,不只是唤醒了凯尔塞壬,它同样唤醒了托伊纳河与探戈河。 冰封的河床被雪水撑得饱满,断裂的冰块相互碰撞,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河水瞬间恢復了奔腾的野性,浩浩荡荡地冲向普拉克希达海湾。 飞龙山脉的春天不是柔和的草长鶯飞,而是一场冰雪化作洪流的甦醒。 午后的阳光直射进凯尔塞壬,微风还带著几分寒意。 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砸在石板上清脆作响。 院里的雪面变软了,踩上去不再咯吱作响,而是噗的一声陷进去,靴底沾满湿泥。马厩顶棚的积雪滑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发黑的乾草。 老凯尔达在院子里铲雪,柯恩则带著埃维恩前往纳洛克城。 一整个冬天,三个猎魔人都待在凯尔塞壬,物资已经消耗一空,所以凯尔达不得不安排两人前往最近的城镇进行补给。 纳洛克公国是柯维尔和波维斯联合王国下属的一块亲王封地,位於王国北部飞龙山脉山脚下的托伊纳河谷。 距离凯尔塞壬最近的城镇便是公国的纳洛克城,与之毗邻的是托伊纳河对岸的艾德金维尔城和下游的拉克维瑞林城。 柯恩骑著他的枣红色母马走在前面,埃维恩骑著那匹栗色母马跟在后面。 两匹马踩在泥泞的山路上,蹄声沉闷,溅起的泥浆沾满了马腿。 他们要先翻过飞龙山脉的一道支脉,沿著山脊走到一处低矮的埡口,再顺著山谷往下,一直走到托伊纳河谷。 山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有的路段被雪水衝出了深沟,马得绕过去,有时要下马牵著走。 柯恩一路上都在和埃维恩閒聊,从王国歷史一直聊到进城后的注意事项。 他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偶尔回头看一眼埃维恩有没有跟上。 埃维恩跟在他身后,兜帽拉得很低,银白色的头髮从帽檐下面漏出来几缕,在阳光下泛著光。 一天后,山路开始向下倾斜,两侧的松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枯黄的草坡和零零星星的灌木丛。 空气里不再只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多了一些烟燻火燎的气息——有人烟的味道。 “快到了,中午我们就能赶到纳洛克城。”柯恩拿起腰间的水壶猛地喝了一口,指了指前方。 纳洛克城的边界是模糊的。 当你看到麦田、磨坊、铸铁坊的时候,就意味著已经到了。 房屋稀稀疏疏地沿著河岸铺开,越往镇中心越密。 埃维恩牵著马,跟在柯恩身后,走过石桥,走进城门。 两个卫兵靠在城门內侧的墙根下,穿著一身旧锁子甲,锁子甲外面套著厚实的皮袄——这种天气,铁甲直接贴在身上能冻掉一层皮。 他们手里握著长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其中一个瞥了柯恩一眼,看见了他胸前的猎魔人徽章,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埃维恩,目光在兜帽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拦他们。 主街是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著乾枯的草。 街两边是木头和石头混建的房子,二楼比一楼宽,伸出来遮住下面的人行道。 招牌掛在铁架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上面画著各种图案——一只靴子、一把剪刀、一条鱼……,即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理解上面的意思。 一个矮人从铁匠铺里推门出来,一股热浪从门里涌出来,扑面而来,带著煤炭燃烧的呛味。 矮人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条帆布围裙,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被炉火烤得发红。鬍子编成两条辫子,辫梢用铜环箍著。他手里提著一把刚打好的铁锹,站在门口,被冷风一激,骂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几个学徒光著上身,在砧前抡锤。 麵包房门口,一个半精灵女人正在跟老板娘说话。她的耳朵比人类尖,但比纯血精灵圆,头髮是深棕色的,扎成一条马尾。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裙,肩上搭著一条羊毛披肩,手里提著一个篮子。 街边蹲著几个工匠,正在修理一辆马车的轮子,一个在敲轮轂,一个在拧螺丝,满手油污,嘴里叼著钉子,说话含糊不清。 一个裹著灰色围裙的妇女提著篮子从埃维恩身边走过,篮子里装著黑麵包和几根胡萝卜,瞥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两个孩子在街角抢一块石头,大一点的把小的推倒在地,小的哭了起来,一个男人从旁边的屋子里出来,骂了一声,把孩子拎起来夹在腋下带回去了。 柯恩牵著马,带著埃维恩穿过主街,往城镇中心走去。 广场不大,四周是几栋比別处高出一截的石砌房子,外墙刷著白灰,屋顶铺著红瓦,一看就是镇里有钱人的住处。 广场中央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禿禿的,还没发芽。 树下摆著几条石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坐著一个老头,裹著破旧的斗篷,低著头打盹。 广场东侧立著一面木製的告示栏,漆成深绿色,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告示栏上钉著几张羊皮纸,有的已经发黄卷边,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走近了看,纸上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內容五花八门。 两人把马拴在老橡树旁边的拴马桩上,走到告示栏前。 最上面是一张官方告示,盖著红印。埃维恩凑过去读了一遍,大意是开春后河道疏通,各家各户需派人参加劳役,违者罚款。 告示栏中间钉著一张寻物启事,说谁家丟了头花斑母牛,如有线索赏五枚克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请人代写的,下面还画了一头牛的简笔画,四条腿画得长短不一,看著有些好笑。 旁边是一张房屋出租的告示,说镇东有一间空屋,带地窖,租金面议。落款写著联繫人名字,字跡倒是工整。 再往下,是一张炭笔写委託——字跡潦草,语法还有错误,纸边还没有被风吹卷,像是刚贴上去没几天。 “猎魔人委託:北边山区有怪物侵扰牧场,已咬死三只羊和一只狗。愿出赏金三十克朗。有意者请到镇北牧场找赫尔曼。” “我们要接这个委託吗?” “当然,看起来是个简单的委託。” 柯恩把这张委託从告示栏上揭下来,折好塞进怀里。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猎魔人?” 一个穿著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朝著两人走来,腰间繫著一条皮腰带,掛著一串钥匙。他的脸圆而红润,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头上带著毡帽。 他的长袍料子不错,但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有一小块墨渍。 来人苦恼地搔著下巴,像是遇到了烦心事。“我听说你们擅长猎杀怪物?” “我们会猎杀那些伤害了人类的怪物,而且我们会收取报酬。”柯恩淡淡的回应道。 “哈,这我当然知道,你们解决麻烦,我支付你们报酬,这很公平。”男人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你们是哪个学派的?” “你好像很了解我们?”柯恩皱了皱眉头,他可以解决怪物,但是猎魔人不会参与政治。 “不算太了解,但我能看见你背上背著两把剑,还有你的蛇眼。” 佩剑本身很正常,几乎所有纳洛克人都会携带武器,这里鱼龙混杂,但没有人会像背弓箭一样背剑,而且还是两把。 “纠正一下,是猫眼。而且你没看见我胸口的徽章吗,我是狮鷲学派的。” “啊!原来是狮鷲学派的大师,恕我眼拙,你们的徽章我可不认识。” 说著,男人又看向一旁的埃维恩,看了一眼他兜帽下露出的几缕银白色头髮,又看了一眼他腰间別著的钢剑,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位也是猎魔人?看起来有些年轻。” “我还是个学徒。”埃维恩淡淡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简短,没有多余的字。 眼看男人还要继续询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柯恩连忙打断他。 “说点正事吧,你是什么人?找我们有什么事?” 男人訕訕的摸了摸鼻子说道:“我是维斯科,是纳洛克城的文书。” “波维斯的柯恩。” “辛特拉的埃维恩。” 维斯科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起来。 “两位,我就有话直说了,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解决麻烦。”维斯科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西边的矿洞出事了。” “矿洞?”柯恩问。 “开春了,矿场老板准备开工,结果发现洞里有东西。” 维斯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五个工人下去,只回来了三个,其中一个还受了伤。矿工们都嚇坏了,说什么也不肯再下去。” “你们没有派卫兵进去?” “当然派了。”维斯科嘆了口气,“五个卫兵,加一个胆子大的嚮导,一共六个人。结果——” 他顿了一下, “只有那个嚮导活下来了。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话都说不利索,只说『里面有怪物,很大。” “知道是什么怪物吗?” “那嚮导没看清,卫兵和怪物战斗的时候,他躲起来了。” 维斯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市长不肯再派人下去了,说让矿场老板自己想办法。老板急得团团转,托我帮忙找人。”他看著柯恩,“猎魔人,这活你敢接吗?” 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埃维恩,又看向维斯科。 “老板出什么价?” “还没定,他说只要能把那东西解决掉,价钱好商量。”维斯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矿场不缺钱,你也知道,纳洛克城就靠这些矿吃饭。你要是愿意,我带你去见老板,你们当面谈。” 柯恩沉默了片刻。“北边牧场的委託我已经接了,准备下午先去看看。矿洞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维斯科有些著急。“那……” “跑不了。”柯恩打断他,“那东西在矿洞里待了一个冬天,不差这一天。” 维斯科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不管你愿不愿意接这个委託,都希望你能到猫头鹰酒馆找我,矿场每耽搁一天都是不小的损失。” 说完他有指了指不远处街角的一家酒馆,“就是那边砌著红砖的房子,我在那儿等你的消息。”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袍角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灰尘,那串钥匙在腰间叮噹作响,声音渐渐远去。 第二十章 猎魔人的选择 “柯恩,我们为什么不先去矿场?听起来矿场那边麻烦更大,而且酬劳更多。”埃维恩有些疑惑。 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马从老橡树的桩子上解开,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过身,看著埃维恩。 “这正是我要教你的。”柯恩的语气认真起来,缓缓说道,“狮鷲学派一直秉承著学派创始人埃兰大师的思想,他教导我们信奉骑士精神。我们猎杀怪物不光是为了赚取报酬,更重要的是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柯恩走到埃维恩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赫尔曼的羊被咬死了三只。那些羊是他的全部——他的生计,他一家人的口粮,他等不了。矿场老板等得起,他有钱,有人,有各种门路。” “所以我们要先帮赫尔曼?” “对。”柯恩点了点头,“不是因为他给的报酬多,而是因为他更需要帮助。越是没有钱的人,越需要猎魔人。那些富人有的是办法保护自己,雇卫兵、买武器、甚至请法师。但穷人就只有我们。” 他看著埃维恩的眼睛,目光很沉。 “纳洛克城的矿场老板不会因为多等一天就破產。但赫尔曼的牧场,可能再丟一只羊就撑不下去了。” 狮鷲的猎魔人不是佣兵,不是赏金猎人,更不是杀手。 柯恩翻身上马,低头看著埃维恩。 “走,去镇北。” 两匹马离开纳洛克城,沿著土路往北走。 路越来越不平整,两侧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草地,枯黄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新草刚从去年的旧茬里钻出来,嫩得发脆。 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上已经掛了绒绒的嫩芽,在微风中轻轻晃著。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埃维恩骑在栗色母马上,跟在柯恩身后,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那些话。 柯恩骑马走在前头,嘴里又叼上了一根乾草。 “想什么呢?” “想你说的话。”埃维恩说。 “想通了?” “当然,我们先去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埃维恩郑重的回答道。 柯恩笑了一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中间经过几户人家,问了几次路,终於在一片低矮的丘陵间找到了赫尔曼的家。 那是一座被风沙打磨得发白的土坯房,屋顶铺著乾草与碎木片。 房檐下悬著一串风乾的羊肠,隨著山风轻轻拍打,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著,枝丫指向天空,还没有发芽的跡象。 空气里有羊粪的味道,其中还混著泥土和乾草。 一个老头蹲在羊圈边上,背对著路,佝僂著背,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听见马蹄声,他站起来,转过身,眯著眼睛望过来。 “赫尔曼?”柯恩勒住马。 老头点了点头,眼皮跳了一下,目光落在柯恩背上的两把剑上,又看了看他胸口的徽章。他的脸被风吹得乾裂,嘴唇上有几道口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猎魔人?” “嗯。” 老头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看看你的羊。”柯恩翻身下马。 赫尔曼的羊圈是木头柵栏围的,绑著铁丝,有些地方断了,用绳子草草繫著。羊圈里只剩下七只羊,挤在一起,耳朵耷拉著,眼神呆滯。地上有干了的血跡,暗红色,洒在乾草上。羊圈角落躺著一只狗,已经死了,身上盖著一块旧麻布。 “我的布鲁斯被咬死了。”老头的声音发颤。“它跟了我八年。” “看见了。”柯恩蹲下来,掀起麻布。狗的脖子上有深深的牙印,皮毛被撕开一大块,伤口已经干了,露出底下暗红的肉。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的晚上。我听见羊圈里有动静,狗在叫,等我提著灯出来,狗已经倒在血里了,少了三只,满地都是血。” “你看见咬羊的东西了吗?” “黑乎乎的,跑得快,从柵栏下面钻出去的。”赫尔曼指了指柵栏根部的一个缺口,“从这儿。我白天堵上了,晚上又从旁边刨了个洞。” 柯恩蹲在柵栏边,拨开枯草。地面上有爪印——比狗爪大,不深,但很清晰,指甲尖利。他顺著爪印往外走了十几步,在一丛枯草旁边又发现了几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狼。”柯恩说,“至少四只,可能五只。从北边森林下来的。” 赫尔曼的脸色白了。“狼?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狼跑这么近。” “它们在北边森林里待了一个冬天,饿坏了。”柯恩看著远处黑黢黢的树林,“但確实跑的有些近了。” “能找到它们的窝吗?”埃维恩问。 柯恩看了看北边森林的方向。“那边,我们早去早回。” “我也去!”赫尔曼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从柵栏后面拎出一把生锈的砍刀。“那些畜生咬死了我的狗,我要跟著去。” 柯恩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三个人穿过荒草地,朝北边的森林走去。 越靠近树林,地上的枯枝败叶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还是传得很远。 柯恩走在最前面,埃维恩跟在他身后,赫尔曼走在最后面,砍刀別在腰间,走几步就要提一下裤腰。 树林不深,但很密。松树和橡树混在一起,松针落了厚厚一层,橡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禿禿的枝丫交错在一起,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地上到处是动物的足跡——鹿的、狐狸的、兔子的。柯恩蹲下来,在一块潮湿的泥地上找到了狼群的爪印。 “它们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日子了。”柯恩站起来,顺著脚印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暗。头顶的树枝越来越密,阳光漏下来的地方越来越少。空气里多了一股腥臊味,是狼的。 然后他们听见了吼叫。 不只是狼嚎,还有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浑厚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震得树枝都在抖。 “熊。”柯恩停下脚步,把手按在剑柄上。 赫尔曼的脸色变了,脚步停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来。 他们绕过一片矮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背风的洼地,几棵老橡树围成一个半圆,树下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洞,洞口的泥土被踩得硬邦邦的,到处是爪印和脱落的毛髮。 土洞前面,一头巨大的棕熊正用前掌拍击一只灰狼。 灰狼被拍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悽厉的哀嚎。地上还躺著两只狼,一动不动,身上的毛被血浸透了。 另外三只狼围著棕熊转圈,齜著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但不敢靠太近。它们浑身是伤,有一只的后腿拖在地上,走一步就疼得发抖。 土洞深处传来小狼的呜咽声。 埃维恩看见洞口探出一只母狼的头,嘴上还沾著血,眼神惊恐。它没有出来,只是挡在洞口,把幼崽护在身后。 柯恩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埃维恩也看明白了。 公熊从冬眠中甦醒,然后开始驱赶附近的狼群,狼群被迫来到森林外围建巢。 它们跟这只熊打了不止一场,死了两只,还有受伤的,但熊还在追著它们不放。 “怎么办?”埃维恩问。 “赫尔曼,你说呢?”柯恩转头看向老牧羊人。 “那些狼……”赫尔曼的声音沙哑,“它们咬死了我的羊,咬死了我的狗。” “狼是被熊赶出来的,不然他们不会到距离人类这么近的地方筑巢。”柯恩回应道,“我们可以帮你赶走狼群,確保它们不会再回来”。 赫尔曼握著砍刀,手在抖。他看看地上那两只死狼,又看看洞口那只护崽的母狼,再看看那头还在发狂的公熊。 那只被拍飞的灰狼还在树干下面挣扎,嘴里吐著血沫,后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呼,都听你的,猎魔人大师。”赫尔曼呼出一口浊气。 柯恩看了他一眼,然后拔出钢剑。 “你在这等著,別过来。”他对埃维恩说,然后朝棕熊走去。 棕熊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嘴一张开,露出一口锐利的黄牙,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它立起来,比柯恩高出两个头,前掌上的爪子像匕首一样弯著。它吼了一声,声音闷得像打雷。 柯恩没做多余的动作,他迎著棕熊跑过去,步子不快,隨时准备闪躲。 棕熊扑过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闪,剑从下往上撩,划开了棕熊的腹部,血喷涌而出,溅在枯叶上。 棕熊惨叫了一声,转过身来,又扑。 柯恩这一次没有闪,他蹲下来,剑尖斜向上,刺进了棕熊的喉咙。 钢剑从下頜下方斜著刺进去,直穿大脑。 棕熊的身体僵住了,爪子在空中乱抓了几下,然后整个瘫软下来,砸在地上,震得枯叶飞起。 柯恩把剑拔出来,在棕熊的皮毛上蹭了蹭血,现在该处理狼群的问题了。 几头野狼在柯恩攻击棕熊的时候就带著幼崽躲到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埃维恩看向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用泛著绿光的眼睛死死盯著三人,喉咙里还发出威胁的低吼,三只狼崽不安地缩在母狼身后,瑟瑟发抖。 “它们怎么处理?”埃维恩指著野狼。 “摧毁这个临时巢穴,把它们嚇走,用你的法印。”柯恩一边戒备著野狼一边说道。 知道柯恩这是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埃维恩没有犹豫,走到巢穴旁。 检查了一下確定没有其它的活物,只有一地的碎羊骨和带血的羊毛——应该是赫尔曼的羊。 隨后他用一发伊格尼点燃了里面的杂物,又用阿尔德震塌了洞穴。 火光和巨大的声响彻底嚇坏了狼群,几只狼不再停留,互相依偎著,朝森林深处退去,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 埃维恩又看向赫尔曼。 老头蹲在地上,看著地上那两只死狼,一言不发。 柯恩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棕熊的肚子。 “这头熊至少五六百斤。熊皮、熊胆、熊脂——这些归我。肉和骨头归你。”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两只死狼,“这两只狼也归你。剥下来的皮能卖几个钱。” 赫尔曼抬起头,看著柯恩。“那些还活著的狼呢?” “它们不会再回来了。”柯恩说,“它们也不会再靠近你的牧场,没了这头熊的威胁,它们会回到更深的山里去。”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猎魔人大师。” 赫尔曼从怀里掏出一只旧皮袋,递给柯恩,里面是三十枚克朗。柯恩没有数,揣进怀里。 “那些肉我拿不走,你自己找人运。熊皮我需要处理一下,得在这里剥。” 赫尔曼点了点头。“我去叫人来帮忙。”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腰杆也直了一些。 埃维恩蹲在柯恩旁边,看著地上那头巨大的棕熊。它的皮毛很厚,棕褐色的毛泛著光。 “你刚才为什么要问赫尔曼?” “问他什么?” “问他的意见。”埃维恩说,“你本来可以直接杀熊。” 柯恩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棕熊的肚皮上划开一道口子。 “因为那是他的羊,不是我们的。”柯恩说,“他才是受害者,他有权决定怎么处置那些狼。” 他抬起头,看著埃维恩。 “这就是狮鷲学派。我们不是替人做决定的人,我们是帮人做决定的人。你记住了。” 埃维恩点了点头。 柯恩低下头,继续剥熊皮。 刀刃划过脂肪的声音沙沙的,和远处森林里渐渐远去的狼嚎声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第二十一章 矿场的委託 回到纳洛克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各色商户早已关门歇业,大街上空空如也。 两人牵著马沿街道走到一家酒馆门前,那是一个用红砖和橡木混建而成的楼房,门口的招牌上画著一只猫头鹰。 这个时间酒馆人声鼎沸,一如既往。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麦酒、烤肉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老板抬起脑袋,打量著来人。 高个子那个留著浓密的鬍鬚,穿著金属护甲,背上背著两把剑。矮一点的银髮银瞳,带著兜帽,身穿皮甲,腰间別著一把钢剑。 “两位,维斯科先生在那边等你们。” “你们可算回来了!”维斯科一个人坐在角落,看见柯恩和埃维恩,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招呼道。“两位喝点什么?” 柯恩和埃维恩走到桌子旁坐下,“啤酒,谢谢。” “我也要啤酒。” “好的,今晚算我的。”他清了清嗓子,朝吧檯后面的老板喊了一声。 “啤酒、炸土豆、烤岩鱼、蔬菜杂烩,要三人份的,再来一盘香肠,切厚点!” “感谢你的慷慨,维斯科先生。” “这没什么。”维斯科把毡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被帽檐压扁的头髮。 “北边的牧场怎么样了?”他问。 柯恩大概的说明了一下事情经过,在两人交谈时,埃维恩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得学会猎魔人的处事方式。 晚餐终於被侍者端上来了,几人开始边吃边聊。对於吃惯了凯尔塞壬那贫瘠的菜品的埃维恩来说,这些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脑海深处的记忆告诉他,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所以,最后你们杀死了那头公熊,放走了那些狼?” “狼群会回到森林深处,不会再去骚扰赫尔曼了。” “看来猎魔人並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嗜杀成性。” 维斯科端起橡木杯,灌了一大口麦酒,抹了抹嘴。 “我们確实有些同僚名声不太好,但是个人没法代表群体,至少我们狮鷲学派只会猎杀那些真正的怪物。维斯科先生,这是个傲慢和偏见的时代。” 柯恩显得有些惆悵,他管不了別的猎魔人,只能管好自己。 “傲慢与偏见,说的没错,这杯是敬你的,柯恩大师。”维斯科表示十分赞同。 “说到矿场老板,你们明天愿意见见他?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天派人来问我三回。” “再跟我说说吧,矿洞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维斯科放下酒杯,压低声音。“没人知道。下去的工人没看清,卫兵都死了。” “那东西在矿洞深处,黑咕隆咚的,谁都看不见。只有那个嚮导听见了声音——他说那东西移动的时候,地面在震,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滚动,还有恐怖的吼叫和沉重的掘进声。” “滚动?”柯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滚动,还有刺耳的摩擦声。”维斯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猜那东西身上有壳,像大甲虫似的。但你要问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柯恩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带我们去见矿场老板。” “好,好。”维斯科连连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在这等著,吃完早饭咱们就去。” 他又灌了一口麦酒,站起来,把毡帽戴好。“我就先告辞了,两位好好休息。” 等维斯科离开,埃维恩才开口说道:“感觉他很著急的样子。” “大概是收了矿场老板的贿赂,要不就是市长给他的压力,不管怎么说这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要关注於矿洞的怪物。” “说起怪物,你有猜测吗?” “你觉得那是什么?” 埃维恩想了想回答道:“体型很大,喜欢洞穴,会不会是蟹蜘蛛或者岩石巨魔?” “都有可能,目前还不能確定,等明天去了矿场再说吧。” 柯恩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埃维恩把那盘炸土豆吃得乾乾净净,烤岩鱼的骨头码在盘子边上,整齐得像梳子齿。柯恩看著他的吃相,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就上楼,明天要早起。” …… 第二天早上,埃维恩是被楼下传来的嘈杂声吵醒的。 楼下酒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矿工、铁匠、商贩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混著粗重的笑声,空气里瀰漫著麦酒和烤麵包的气味。 柯恩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巷,听见埃维恩翻身的动静,没有回头。 “醒了就起来,维斯科在楼下等著。” 埃维恩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木板床睡得腰酸,但比废墟里的铺盖软多了。 他穿上皮衣,把钢剑別在腰间,兜帽拉好,跟著柯恩下了楼。 维斯科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面前摆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草药茶。 他看见两人下来,连忙站起来,朝吧檯后面喊了一声。 “两份燕麦粥,黑麵包,再来两杯热牛奶!” “委託人呢?” “德瓦尔在矿场等著,他说让你们到了先去找他。” “这个德瓦尔是什么情况?”柯恩问。 “矿场的老板,纳洛克城数得著的富户。不光有矿,还在城里开了两家铁匠铺、一家木材行。” 维斯科端起草药茶一饮而尽。 “人不好相处,脾气大,但给钱爽快。” 吃过早饭,三个人从猫头鹰酒馆出来,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著光,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妇女提著篮子往集市走,几个孩子追著一只瘸腿的狗跑,狗叫和孩子笑,乱成一团。 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差,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巴路。 路两边光禿禿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能看到一堆堆的矿渣,灰黑色的,堆成小山,像一个个坟包。 骑马走了大约两刻钟,矿场到了。 那是一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坡地,地面上到处是坑洞和碎石,像是被巨人用拳头砸过。 一座木製井架立在山坡上,又高又大。 井架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木房子,灰黑色的木板,用油毡和乾草盖的顶,窗户上糊著油纸。房子门口堆著工具——镐头、铁锹、撬棍,都沾满了泥和锈。 几个矿工蹲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有的在磨镐头,有的在补衣服,看见维斯科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早上好,维斯科先生。” “德瓦尔呢?”维斯科问。 一个光膀子的矿工朝最大的一间房子努了努嘴。“在里面。” 维斯科带著柯恩和埃维恩走过去,推开门。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张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摊著矿洞的图纸,用炭笔標註著巷道深度、矿脉走向。 桌子下面放著一个小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桌边,背对著门口,正在看墙上的地图。 他大约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绒面长外套,领口缀著毛皮,腰间繫著一条银扣皮带,靴子擦得鋥亮。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从维斯科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柯恩。隨后目光落在埃维恩身上,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维斯科,这就是你找来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这两位是猎魔人。”维斯科连忙介绍,“这位是柯恩大师,狮鷲学派的。旁边这位是他的学徒。” 德瓦尔上下打量了柯恩一番,目光在他胸口的狮鷲徽章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埃维恩兜帽下露出的银白色头髮和尖耳朵。 “柯恩大师,这位绅士是德瓦尔,矿场老板。”维斯科赶紧把话接上。 德瓦尔只是礼节性的頷首,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满意。 “维斯科说你们能对付怪物,我需要知道——你们要多少钱?” 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地图。 “先看现场,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再给你报价。”柯恩的语气很平,不卑不亢。“不同的怪物,不同的价。总不能还没见著东西就漫天要价。” “当然,这很公平,”德瓦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行,你先看。”他用下巴朝门口扬了扬,“伤员在隔壁,嚮导也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他们。” 柯恩跟著维斯科去了隔壁。那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床上躺著一个矿工,右臂缠著绷带,绷带上面渗出血跡,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照顾他。 他看见柯恩进来,身体缩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两位是猎魔人,来解决怪物的。”维斯科站在床边,压低声音,“你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 矿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黑……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东西从前面衝过来,很快,我听见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石头。我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个黑影,很大。”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臂,“我被撞飞了,胳膊撞在石壁上,骨头断了。等我爬起来,跑……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不敢回头。” “它没有追你?”柯恩问。 “没有……也许追了別人。我不知道,我跑出来了。” 柯恩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嚮导在不远处等著。 是一个矮个子老头,佝僂著背,灰白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著一件油渍麻花的旧皮袄,手里提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 “老汤姆。”维斯科叫了一声,“他是猎魔人,来帮忙的。” 老汤姆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你在下面看见了什么?”柯恩问。 “没……没看见。”老汤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黑得很。我提著灯,灯照不远,就看见前面有个黑影,很大,像一块大石头,但它在动。它在……在滚。” “滚?” “对,滚。像轮子一样,咕嚕咕嚕的。”老汤姆用空著的手比划了一下,“我只看到它冲向卫兵,还有卫兵的惨叫,我嚇坏了,赶紧跑了。那些卫兵一个都没出来。” “你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老汤姆想了想。“没有。就是矿里的味道,潮乎乎的。” 柯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德瓦尔的屋子走。埃维恩跟在他身后。 “不是岩石巨魔。”柯恩说,“岩石巨魔会用火。它们在黑暗里待不住,会生火取暖、烤东西吃。” “蟹蜘蛛呢?”埃维恩问。 “蟹蜘蛛有毒。受伤的那个矿工只是骨折,没有中毒的跡象。而且蟹蜘蛛是群居的,不会只有一只。” “也不是食尸生物,没有腐臭味。” 第二十二章 地下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几人回来,德瓦尔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猎魔人,调查的怎么样了?” “至少排除了蟹蜘蛛和岩石巨魔,”柯恩走到桌边,看著地图。“我需要下去看看。” 德瓦尔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那是矿洞的详细地图,標註著每一层巷道的走向。 “最下面这一层,”他用手指点著一个標著红叉的位置,“出事的地方在这里。巷道很深,通风不好,火把容易灭。你要下去,得带上绳索,沿著主巷走,別往支巷里拐。” 柯恩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让你的人带我下去。” 德瓦尔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老汤姆!” 老汤姆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不安。 “你带猎魔人下去,到第二层就行。”德瓦尔的语气不容拒绝。 老汤姆的脸白了。“东家,我不——” “我每月给你工钱,不是让你在井架上晒太阳的。”德瓦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带他到第二层,就在上面等著,不用跟著下第三层。” 老汤姆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带他下去。”柯恩开口了,语气很平,“到第二层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走。” 老汤姆看了看德瓦尔,又看了看柯恩,咬著牙,点了点头。 柯恩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德瓦尔站在桌边,看著他的背影,提醒道:“猎魔人,我事先申明,如果你不小心死在下面,我可不会赔偿。” 门外传来柯恩平淡的回应:“我们自己为自己负责。” 维斯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被德瓦尔叫住了。 “维斯科。”德瓦尔的声音放低了。 维斯科停下来,转过身。 德瓦尔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烦躁。 “你找的这两个人,靠谱吗?那个高个子的看起来年纪不大。那个学徒是个孩子,还是个精灵!你別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维斯科挤出一丝笑容,努力的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德瓦尔先生,他们是猎魔人,不是普通的佣兵。那个学徒,我当然看出来了——虽然他带著兜帽。说不定他还会一些魔法。” “您放心,他们对付怪物是专业的。” 德瓦尔哼了一声。 “专业?市长派来的卫兵也是专业的,五个卫兵下去,一个都没上来。你的猎魔人下去,能活著上来就不错了。” “反正任务失败,您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如就让他们试试。” 德瓦尔看了他一眼,“损失?我当然有损失!我的矿场已经停工整整一周了,每一天都在亏损。我付你报酬让你找人帮我解决麻烦,可不是让你找人来试试的。” 维斯科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德瓦尔先生,我向你保证,他们一定能帮你解决麻烦的。” “希望如此吧。” 矿井的入口在半山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用粗大的木桩撑著,木桩上钉著铁条,锈跡斑斑。 冷风从洞口吹过,带著潮气还有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老汤姆提著油灯走在最前面,脚步很慢,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晃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巷道开始向下倾斜。 空气中的腥臭味味越来越重,火把的光变得昏黄,照不远。石壁上的水珠在火光中闪著光,像一只只眼睛。 老汤姆停下来,举起油灯照了照前面。 矿道在前面分了个叉,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两条都黑黢黢的,看不见尽头。 “到了,就是那儿,”老汤姆指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声音在发抖。 “再往下就是第三层,我不下去了。” 柯恩从他手里接过油灯,举高,照了照左右两条巷道。石壁上的记號告诉他,左边那条通往更深处。 “你上去吧。”柯恩说。 老汤姆如释重负,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柯恩把油灯递给埃维恩。 “拿好。” 他从背上取下火把,在油灯上点燃,火焰窜起来,照亮了更远的地方。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缝隙里,又从背后拔出钢剑,握在手里。 “跟著我。”他说。然后迈步走进了左边的坑道。 埃维恩跟在他身后,油灯的光在他胸前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大又黑。 巷道越来越窄,石壁越来越湿,水珠从头顶滴下来,砸在他的兜帽上,啪嗒啪嗒的。 埃维恩攥紧了油灯的提手。 矿井內部比想像中更深。 腐朽的木头支架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挤压变形,岩壁上布满了奇怪的抓痕,像是有人用钝器强行刮下来的。 脚下的积水映照著提灯的倒影,水面上漂浮著破碎的矿工帽和暗红色的碎肉。 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风声,是別的声音。 柯恩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寂静的矿洞里传来了一阵铁镐刮擦石板的声音,好像有东西在里面挖掘洞穴。 不远处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卫兵的尸体,基本没有完好无损的残骸,盔甲已经变形,几把折断的钢剑散落在一旁。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著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在死前看见了地狱最深处的景象。 柯恩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其中一个卫兵眼眶周围的青紫——那是眼球爆裂留下的痕跡。 埃维恩强忍著噁心,展开手掌对准尸体,释放了亚登法印。 淡紫色的光环在空气中扩散,却没有引发任何魔力残留的反馈。 “徽章也没有震动,他们是被很大的力量撞击导致的死亡。” 柯恩低声道,“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埃维恩也想起了某种生物,於是放轻了动作,避免发出声音。 柯恩用眼神示意他后退,於是两人躡手躡脚的退回了矿坑的第二层,直到耳边的挖掘声消失。 “是沙尔玛,柯恩,里面有一只沙尔玛!” 埃维恩知道这种生物,它是天球交匯后的產物,来自异世界,十分危险。 自从天球交匯把这种生物的族群带到这个世界以后,它们很快就在大陆的地下繁衍开来。它们生活在地底深处,力量强大,但退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到东西。 然而,它们可以感应到微小的声波震动,判定敌人的位置,它们的力量强大可以击碎盾牌,就算是穿著全套盔甲的骑士也不是他的对手。 沙尔玛的一生大半都在地底深处度过,根本不会与地上的世界接触。不过,偶尔会有一两头沙尔玛挖地挖到地表,让建筑物倒塌,並在途中引起震动。 “看来是这些矿工挖的太深了,这只沙尔玛在挖掘洞穴的时候无意中挖进了这条矿道,並把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巢穴。”柯恩分析道。 其实他早有猜测,维斯科和老汤姆提到怪物会滚动的时候他就怀疑矿洞里是一只沙尔玛了,眼前的调查结果让他更加確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能解决它吗?” “我们先回去,和德瓦尔说明情况,要解决这只怪物,我们需要充分的准备,最好是能把它引出来。” 埃维恩点了点头,他和柯恩想的差不多,没有哪个猎魔人愿意在漆黑的洞穴里对付一头沙尔玛。 柯恩和埃维恩沿著坑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从矿井口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埃维恩眯了一下眼睛。 他们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眼睛一时適应不了外面的光。 柯恩站在洞口,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矿井里的空气又潮又臭,外面的风虽然还带著凉意,但至少是乾净的。 维斯科和老汤姆蹲在井架下面,脸被晒得发红。看见两人出来,维斯科噌地站起来,跑过来。“怎么样?下面是什么东西?” “沙尔玛。”柯恩把钢剑插回鞘里,接过维斯科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递给埃维恩。埃维恩也喝了一口,水很凉,带著一丝铁锈味,但比矿井里那股臭味强多了。 德瓦尔从房子里出来,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目光在柯恩和埃维恩身上来回扫。 “沙尔玛?什么东西?” “沙尔玛是一种地底深处的生物,源自天球交匯,眼睛退化,看不见东西,但能感应声波震动。它的力量很大,能撞碎石壁,外壳坚硬,普通武器对它根本没用。” “ploughing!”德瓦尔骂一句当地的俚语,”我就知道,瞧瞧吧,这该死的天球交匯带来了多少怪物。” “別忘了,人类也是因天球交匯才来到这片大陆的。”埃维恩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你这没有犬齿的尖耳朵!”德瓦尔有些恼羞成怒。 埃维恩对这句明显带有种族歧视的话並没有多大反应,他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精灵的身份,毕竟他作为人类的时间更长一些。 但是柯恩显然有些生气,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体直逼眼前的矿场主。 “注意你的言词,德瓦尔先生!如果你想要激怒一个猎魔人的话……” 德瓦尔被嚇了一跳,眼前的男人给了他很大的压力,金色的猫眼里好像不带有一丝感情。他下意思的咽了口唾沫。 维斯科连忙过来打圆场,“柯恩大师,埃维恩先生,德瓦尔先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有些著急。” 德瓦尔也缓了过来,平復了一下心情。 “好吧,两位猎魔人先生,我为自己刚才说的话道歉。这几天因为矿场的麻烦导致我压力很大,所以,请原谅我。我只想知道这只沙尔玛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矿场里,还袭击了我的矿工。” 这就是商人,见风使舵,变脸比翻书还快。 柯恩冷哼了一声,没有多做计较。 “它不是主动从地底爬上来攻击你们的。是你们的矿洞挖得太深,挖进了它的地盘。它把矿道当成了自己的巢穴,你们是入侵者。” “那么大师,我想知道帮我解决它,我需要付您多少酬劳?”德瓦尔小心地询问道。 柯恩伸出手,五指张开。“五百克朗。” “五百?”德瓦尔的眼睛瞪大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五百克朗不是小数目,但矿场停工一周,损失远不止这个数,继续停工的话他损失的更多。对於一个商人来说,没有赚钱就等同於亏损。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五百就五百,先说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有两种办法。” 第二十三章 战斗前的准备 柯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在沙尔玛的巢穴里引爆炸药,把它炸死,或者让塌方的石头砸死。这个办法简单,不需要正面打,你只需要给我炸药就行,我会確保解决它。收费可以低一些——三百克朗。” 德瓦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炸药的量够了,能炸塌它的巢穴。但矿道的结构也会受损,可能引起更大范围的塌方。”柯恩补充道,“你的矿洞可能会整体坍塌,修復需要时间,也许要几个月,也许更久。” 德瓦尔的脸色彻底黑了。 “你——”他指著柯恩,手指微微发抖,“你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这是想让我破產!” “所以我说了,这是第一种办法。你省钱,我省事。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德瓦尔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 “第二种呢?” “第二种,我把沙尔玛引出矿洞,在外面解决。” 柯恩的语气没有变化,“它追逐震动,我们可以在洞口製造足够大的声响和震动,把它引出来,然后在外面的空地上对付它。这种办法不会损坏你的矿洞。” “那要多少钱?” “五百,一分不能少。” 德瓦尔盯著柯恩,目光从愤怒变成了打量。 他上下看了柯恩很久,又看了他身后的埃维恩一眼。 这两个猎魔人从下矿到上来,不过半个钟头就判断出了怪物是什么,还给出了两种解决办法,一利一弊说得清清楚楚。 这两人不是普通的佣兵,不是那些只会抡刀砍的莽夫。 他们確实有真本事,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別的选择了。 德瓦尔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行,就按你说的,第二种办法,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能让矿洞塌陷。” “不会。”柯恩说。 “你要保证。” “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柯恩看著他的眼睛,“猎魔人不保证做不到的事。” 德瓦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克朗。 他数出了二百五十枚,装进一只皮袋里,扔给柯恩。 “这是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付。” 柯恩接过皮袋,掂了掂,別在腰间。 “明天凌晨动手,我需要做好准备,你也一样。让你的人今晚撤出矿场,不要留在附近。” “我的工人早就不敢下去了。”德瓦尔哼了一声。 “那就好。”柯恩转过身,朝矿场东边的那片空地走去。 埃维恩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转著刚才的对话。 二百五十克朗,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柯恩跟德瓦尔討价还价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点都不像不善言辞的猎魔人。 “柯恩,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柯恩站在空地上,观察著周围的地形。 这片空地原本是用来堆积矿石的。 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矿渣,还有马车的车辙。 矿工们会把挖出来的矿石统一堆放在这里,然后再由马车拉走。 整个王国境內,像这样的矿场不在少数。 每天,从各个矿场里驶出的马车都会把这些矿石运送到城镇周围的冶炼工坊,每当这些工厂开始运转的时候,从粗大烟囱里排放的黑烟无论多远都能看到。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布置陷阱。”柯恩指著空地的中央说道,“我们可以在这里挖一个大坑,等它出来之后,引诱它朝这个方向攻击,等它掉进陷阱。然后……” “然后我们还需要一个能够发出巨大声音的东西把它引出来,比如那边那个。” 埃维恩注意到矿场一侧的旗杆上帮著一个脑袋大小的铜铸的圆钟,圆钟的击锤上连著一根绳子。 他猜测到矿场主会让人拉动绳子敲击铜钟,以此来给矿洞下面的矿工发信號,那代表著这个铜钟能发出足够大的声音还有足够强的穿透力。 沿著埃维恩手指的方向看去,柯恩也发现了那个铜钟。 “看来不用再找了,就用它了,我们先去找德瓦尔。” 等找到德瓦尔的时候,他正在训斥手下的矿工,矿工们低著头不敢说话。 维斯科不在附近,大概已经返回纳洛克城了,作为文书,他应该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不可能一直待在矿场。 看到埃维恩他们走过来,德瓦尔停下了训斥,“柯恩大师,按照你说的,我正在安排他们离开矿场。” “不用著急,德瓦尔先生,我还有事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当然,我会提供帮助,只要不是让我亲自去对付那个怪物。” “我们需要那个铜钟。”柯恩没有废话,指了指旗杆。“还需要你安排几个矿工跟我一起布置陷阱。” “铜钟?陷阱?” 德瓦尔先是疑惑,然后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们想用铜钟把怪物引入陷阱!对,你说过那个怪物会追逐声音,如果我的矿工能在地下听到钟声,那么怪物也一定听得到。” “你猜的很对,先生。”柯恩点了点头,確认了他的说法。 “哈哈!”德瓦尔得意的笑了两声,“我这就安排。” 德瓦尔指著一个又黑又瘦的矿工,让他爬上旗杆去摘下那个铜钟。 隨后,他又对身边的一个工头喊道:“盖曼!带上你手下的四个人,去帮我们的猎魔人大师挖陷阱,告诉他们別偷懒!” “还有別的事吗,柯恩大师?” “暂时没有了,我会再下去一趟矿井,確定好路线。” 柯恩拍了拍埃维恩的肩膀,“埃维恩会带著你的矿工把陷阱布置好,之后你最好儘快安排他们离开矿场。” “没问题!我会安排好的。”德瓦尔爽快的回应道,大概是看到麻烦有解决的可能,让这个商人心情不错。 “你一个人下去吗?”埃维恩问道。 “只是下去確定沙尔玛巢穴的位置,规划一下路线,算好距离,我一个人就够了。” 柯恩在洞口停下,转过身,看著埃维恩。 “你留在上面,看著他们挖。”他对埃维恩说。 “坑要挖到两米深,大概四米宽,周围用木板撑住,免得坍塌。上面盖上枯枝和浮土,不要让人踩上去。” “我知道。”埃维恩说。 柯恩点亮油灯,抬脚走进了黑洞洞的矿井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在巷道深处晃动了几下,消失在黑暗中。 盖曼是个矮壮的汉子,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带著四个矿工,手里提著镐头和铁锹。 “你就是猎魔人的学徒?”盖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兜帽下停了一下。“一个精灵?你看起来还没成年。” “你们也歧视精灵?” “谈不上歧视,我只是个矿工,一辈子都呆在矿洞里,我靠的是我的力气还有手里的镐子。” 盖曼展示了一下自己粗壮的手臂。 “南边来的人总是说非人种族抢走了他们的工作机会,事实上只有蠢货才会相信那些话,细胳膊细腿的精灵可没办法干挖矿这活儿。” 紧接著他又说道:“除了那些矮人,他们確实是挖矿的好手。” 盖曼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 “你见过矮人?”埃维恩好奇的问道,他知道大陆上的矮人大多居住在马哈坎山脉里,他们擅长挖矿和锻造,柯维尔和波维斯都有矮人铁匠,但他还是很好奇本地居民对非人种族的看法。 別忘了,埃维恩也是个精灵,至少是长得像精灵。 “哈,瞧你这话说的,就好像矮人是什么稀奇物种一样。” 盖曼点燃了菸斗,猛猛地抽了一口。 “看到了吗?”他指了指手里的菸斗,脸上带著炫耀。 “这些菸叶就是来自马哈坎的高级货,我从一个矮人那里买的,花了我不少克朗。你要不要尝尝?” 埃维恩的嗅觉和其他猎魔人一样灵敏。 菸草点燃散发出一种乾燥的草木焦香,伴隨著轻微的甜腻感和辛辣的刺激性气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於是连忙拒绝了盖曼递过来的菸斗。 看到眼前精灵的反应,盖曼不由得大笑起来,“哈哈,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不识好货。” 埃维恩摆了摆手,驱散了眼前的烟雾,这烟的味道和柯恩之前抽的劣质菸草没什么太大区別。 眼前的这个矿工一定是被那个矮人骗了。 但他没有挑明这件事,因为他不想激化人类和其他非人种族之间的矛盾,就算那个矮人是个奸商是个骗子。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种人在人类中也有很多。 “你们这也有矮人矿工吗?”埃维恩继续问道。 盖曼的脸色一下变得沮丧起来,笑容也消失不见。 他又猛嘬了一口菸斗,揉了揉耳朵,长呼一口气,“那两个被怪物杀死的矿工中就有一个是矮人。” “你们关係不错?” “怎么说呢,还行吧。”盖曼砸了咂嘴,“那个叫雷布科的矮人,有把子力气,挖矿很卖力,我们之前在一起喝过酒,是个不错的人,除了有些好赌。” 埃维恩点点头,没再多问。 大概是因为赌博欠了钱,那个矮人才会跑这么远,来到大陆最北边的矿场里挖矿,最后丟了性命。 看来不管是在哪个世界,赌博都不是什么好习惯。 “小子,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歧视你们。要我说,不管是人类还是非人种族,在面对这些怪物的时候都是平等的对吧?一不小心就会丟了小命。” 盖曼还在自顾自的说道,“梅里泰莉女神在上,那些该死的怪物可不会在乎它的晚餐是人类、精灵还是矮人或者半身人之类的,你说对吧?” “你说的对,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猎魔人,我们就是为了猎杀这些怪物而存在的。”埃维恩回答道,这也是凯尔达一直教导他的。 听到埃维恩的回答,盖曼眼神有些复杂的看著眼前这个即是精灵,又是孩子的猎魔人学徒。 隨后他摆了摆手,说道:“耽搁的够久了,我们还是谈谈陷阱的事吧,德瓦尔先生要求我们日落之前必须干完,然后大家都要暂时离开矿场。” “挖坑就行。”埃维恩指著空地的中央,“从那里开始挖,两米深,四米宽,然后在四周铺上木板,底部还要垫上碎石。” 盖曼朝身后的矿工挥了挥手。“动手。” 镐头砸进冻硬的土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层很硬,冬天冻的还没化透,每一镐下去只能刨下一小块。 矿工们干得很吃力,但没有人偷懒。他们都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也知道如果猎魔人失败了,矿场就开不了工,他们就没有工钱。 第二十四章 矿场的怪物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柯恩从矿井口走了出来。 埃维恩连忙迎了上去,“柯恩,怎么样?没遇到什么意外吧?” “没事,沙尔玛还在矿洞第三层,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还做了记號。” 柯恩一边说话,一边清理著身上的灰尘和浮土。 “你这边呢,陷阱挖好了吗?” “都按你说的挖好了,德瓦尔和矿工们也都离开了。”说著,埃维恩又指了指一旁的矿车,“铜钟我放在那里了。” 柯恩扭头看去,铜钟放在矿车斗里,底部用棉布裹著,避免它在不需要的时候发出声音,旁边还放著一个小木桶。 “那桶里装的是什么?” “一种油,我在矿场发现的,一个矿工准备把它带回家用来引火,我觉得可能有用,就把它要了过来。”其实埃维恩在看到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那是石油。 但是这个世界的人好像还没发现它的正確用途,矿场老板把它当做废物,矿工只是用来引火。 因为它在点燃的时候会產生浓密的黑烟和大量有毒气体,所以矿工们管它叫做『魔鬼的浓痰』。 柯恩打开木桶盖子,一股刺鼻的甜腻混合著硫磺酸臭和焦苦味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有时候嗅觉太过灵敏也不是一件好事。 低头看去,里面盛著小半桶粘稠的黑色脂状物。 埃维恩继续说道:“这种油附著性很强,而且点燃后温度很高,我想它可以用来对付那头沙尔玛。” 柯恩点了点头,把木桶的盖子盖上。说实话,他並不认识这种黑糊糊的东西,他只是不想打击埃维恩的积极性。 “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不管它能不能派上用场,你要知道,猎魔人最终依靠的还是手里的剑。”柯恩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知道了。”埃维恩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其实从心里来说,他也不知道这小半桶石油能起到多大的帮助。 “好了,我来说一下我的计划。”柯恩拍了拍手,“首先,我会把它从洞里引出来……” 半山腰的入口处一侧是个陡坡,另一侧则是一条用石子铺满压实的路。 道路蜿蜒向下,连接著那块用来堆积矿石的空旷场地。 如果柯恩的计划顺利的话,那只沙尔玛应该会从洞口窜出,然后沿著陡坡滚下来,落在空地上,隨后两人就在这里解决它。 如果情况有变,还可以把它引入陷阱,但是一旦沙尔玛落入陷阱,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杀死它。 一个土坑在面对一个常年在地下挖掘的生物来说算不上什么障碍,反而会迫使它逃跑。 而一旦它重新钻进土里,再想解决它就难了,所以陷阱只能作为后手。 剩下的时间,两人来到矿工的宿舍里稍作休息,顺便吃了点乾粮。 吃完后,埃维恩跪坐在床铺上开始冥想,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之一。 他的魔力日益壮大,但控制力开始跟不上了,甚至於有时候他都想用冥想代替睡眠,但是被凯尔达否决了。 柯恩坐在另一张床铺上磨自己的剑,旁边还放著各种瓶瓶罐罐,有魔药、剑油,还有炼金炸弹,大概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他要確保魔药的瓶子能隨时打开、剑油没有变质、炼金炸弹没有受潮。 等埃维恩冥想结束,柯恩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 他背靠在木墙上,左腿曲起,右腿伸直,左臂搭在左腿的膝盖上,右手则把两把剑抱在怀里,眼睛微闭著。 听到埃维恩的动静,他没有睁眼,只是缓缓说道:“冥想完了就先睡一会,行动的时候我会喊你。” 埃维恩没有什么好检查的,他只有一把老旧的刚剑,这场战斗大概也不属於他。 於是,他学著柯恩的样子,靠在墙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夜越来越深,矿场周围一片寂静。和白天的喧闹不同,这个时间所有杂声都消失不见,静的只能听到两个猎魔人的呼吸声。 埃维恩是被柯恩的轻声呼唤叫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柯恩那双金色的猫眼在夜色里格外的醒目。 再次来到那片空地,埃维恩在周围点燃了好几根火把,虽然光线微弱,但也足够让他看清。 那一小桶石油被埃维恩放在了陷阱里,如果沙尔玛掉进去,就用伊格尼点燃它。 柯恩喝下一瓶猫魔药,魔力从胃里,沿著颈部的血管涌入他的双眼——猫魔药的效果是让猎魔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看清事物。 背上的剑已经涂满了残物油,身上的钢製护甲反射著零星的火光。 他抱起铜钟,对埃维恩叮嘱道:“在这里等我,找个地方躲好。记得我跟你说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插手,你有足够多的机会独自面对这些怪物,但不是现在。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柯恩转身向半山腰的矿洞入口走去。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矿洞里传来了第一声钟响。 沉闷的钟声从矿洞深处传出来,在空旷的矿场上空迴荡。 埃维恩蹲在空地的土堆后面,双手攥著钢剑的剑柄,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隨后又是几声钟响。 隨著钟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要来了。 钟声停了。 地面开始颤抖。碎石从矿井口的木桩上簌簌落下,木桩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一个人影从矿井口冲了出来,是柯恩。 他跑得飞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衝下陡坡,朝空地的方向跑来。 紧接著,一团巨大的黑影从矿井口涌了出来。 沙尔玛蜷缩成一个圆球,从矿道深处滚出来,撞飞了洞口的两根木桩,在陡坡上弹了一下,然后朝空地砸下来。 它的速度比埃维恩想像的要快得多,像一颗被投石机拋出的炮弹,带著碎石和灰尘,轰鸣著冲向空地。 柯恩跑在沙尔玛前面,拼命往空地跑,那口铜钟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他跑到空地的边缘,猛地往旁边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 沙尔玛从他身边擦过去,撞在空地上的一堆碎石上,碎石被撞得四散飞溅,像炮弹炸开一样。 沙尔玛停下来,展开身体,四肢撑在地上,甲壳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鞭子一样的尾巴在它身后不停地甩动。 它抬起头,发出了愤怒的吼声。 借著火光,埃维恩看清了它的全貌,和书上描述的差不多。 那是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甲壳生物,体型像一辆小型马车。背上覆盖著厚重的甲壳,层层堆叠,一直延伸到它的头部,就连它的前肢都被甲壳包裹。甲壳上布满了岩石一样的沟壑,有些地方还泛著金属的光泽,看起来坚不可摧。 它的两条腿又粗又壮,足以支撑它庞大且沉重的身躯,末端还长著坚硬的爪子。 脑袋呈竖著的椭圆形,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也被覆盖在了甲壳下面。鼻孔是两个三角形的凹洞,嘴巴张开时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锋利牙齿,带著恶臭的浑浊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 皮肤十分粗糙,黄里透著红,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相对柔软的腹部上长著浓密的鬃毛,那是它唯一的弱点。有一种说法是,沙尔玛虽然没有眼睛和耳朵,但是它靠著腹部的鬃毛感知声音和震动。 两个前肢如同铁锹一般前窄后宽,不仅粗壮还包裹著甲壳,交叠在一起,死死的保护著自己的腹部,就像一面盾牌。 此时,沙尔玛晃了晃撞得有些发晕的脑袋,然后左右转动著自己的身体,感知著周围的一切声音。 柯恩从地上爬起来,钢剑横在身前。他的皮衣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眼睛死死的盯著沙尔玛。 “来啊。”他说。 沙尔玛猛地把身体转向柯恩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两腿蹬地,朝柯恩冲了过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柯恩不敢硬接。 他侧身一闪,钢剑从侧面劈在沙尔玛的甲壳上。发出一声闷响,火花四溅,只在甲壳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根本没有砍进去。 沙尔玛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尾巴狠狠地抽向柯恩。 柯恩来不及躲,只能用出昆恩。他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索性昆恩用的及时才没有受伤。 埃维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过来!”柯恩从地上爬起来,反手释放了阿尔德,强劲的推力打的沙尔玛身体一震,它连忙停下脚步,弯起身体,把腹部保护好。 柯恩趁机拉开了距离,对付这种麻烦的怪物,他只能慢慢游斗找寻机会,不能硬拼。 沙尔玛转向柯恩,又冲了过来。这一次它蜷缩成球,开始滚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地面在颤抖,碎石被碾得粉碎,灰尘被高高地扬起。 柯恩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往后跑,那样绝对躲不开。只能迎著沙尔玛滚过来的方向朝侧面跑。沙尔玛从他身边过去,撞在山脚的土坡上。 沙尔玛停下来,展开身体,甩了甩头,转向柯恩。它张了张嘴,又合上,似乎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个猎物总是能躲开?隨后又朝著柯恩扑了过去。 它的两只前爪交替著挥舞,势大力沉,但始终保持著一只攻击,另一只保护腹部的姿態,尾巴还时不时来个偷袭。 柯恩不断地格挡、闪躲,偶尔钢剑能割开它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但始终找不到进攻腹部的机会。 那些伤口不仅没有对沙尔玛造成太大伤害,反而激怒了它。 柯恩再次拉开距离,他反应过来自己想的简单了。 本来以为引诱沙尔玛撞向石壁,等它撞晕失去平衡就能攻击到它的腹部,只要刺进去两下,涂有残物油的钢剑就能破坏它的內臟,让它彻底失去战斗力。 但是这个空旷的矿场,除了几个碎石堆和木头柱子,就剩下了那边的土质山壁。 这些相对没那么坚硬的障碍,根本没法达到柯恩想要的结果。 柯恩试著使用伊格尼,不是扇形的那种,而是呈柱状持续向前喷涌,火焰在一瞬间就抵达了沙尔玛的面门。 感知到热浪袭来,沙尔玛很聪明的蜷缩起身体,火焰灼烧在甲壳上,除了使其微微发红,没有造成任何一丝其他的影响。 隨后蜷成球状的沙尔玛再次朝著柯恩滚了过去,柯恩只能放弃释法躲避衝撞。 经过不断地游斗,柯恩的手臂开始发酸,体力也消耗很大。 看著远处摇头晃脑的沙尔玛,柯恩用左手摸向了腰间的皮袋,里面装著三个炼金炸弹。 炼金炸弹的製作成本昂贵,猎魔人不得不精打细算。 正当柯恩还在犹豫要不要使用的时候,就听到了埃维恩的大喊。 看到柯恩陷入苦战,埃维恩再也坐不住了,於是连忙大喊道:“柯恩,引它去陷阱那边!” 他朝埃维恩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再犹豫,然后朝陷阱的方向跑过去,一边跑一边用剑柄敲击著胸甲,吸引沙尔玛的注意力。 虽然埃维恩大喊了一声,但很明显还是眼前这个更吵,沙尔玛没有改变目標,继续朝著柯恩衝去。 第二十五章 结束和回程 枯枝和浮土塌陷了,沙尔玛的一只前腿刚踩上去,整个身体就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掉进了坑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它明显的开始慌乱,它嘶吼著爬起来,用后腿蹬著地面,试图从坑里爬出来。 那个木桶被它压碎了,黑色粘稠的油沾满了它胸前和腹部的鬃毛,刺鼻的气味不断地衝击著它的神经,它越发的不安起来。 它不再试图往上爬,隨手一挥便击碎了脚下的木板,然后开始向下挖掘。 “不好,它要跑,埃维恩!”柯恩大喊。 不用柯恩提醒,埃维恩在它掉进坑里的时候就朝这边奔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朝著坑里释放了伊格尼法印。 火焰在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土坑,紧接著点燃了坑里的石油。 火焰猛地窜起来老高,黑烟滚滚,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 沙尔玛发出悽厉的惨叫,火舌顺著石油点燃了它腹部的鬃毛,恐怖的高温让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 黑烟仅仅持续了几秒便也被伊格尼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矿场。 沙尔玛在坑里挣扎、翻滚,前肢不停地拍打著胸前的火焰。 但那火焰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怎么也无法熄灭,反而被粘稠的石油点燃了前肢。 火焰攀上了它的甲壳,猛烈地炙烤下甲壳开始发出噼啪的声响,甚至產生龟裂。 它挣扎著蜷缩起来,却逃不过火焰的獠牙。 短短的十几秒之后,等两人停止了法印的释放,沙尔玛已经侧躺在坑里不再挣扎了。 甲壳上的钙质层在烈焰中蜷缩、开裂,泛白的纹路如同老人乾涸的掌纹,而皮下沸腾的体液正顺著缝隙汩汩渗出,在滚烫的灰烬里凝成黑痂。 四肢的肌肉在灼烧中乾瘪成焦黑的皮革,每一次抽搐都扯动碳化后的神经,发出细碎的响声。 口鼻喷出的黑菸捲著嘶哑的喘息,只剩身体的微弱起伏表明它还未死去。 焦糊味混著腥气被夜间的微风拂起,带走了高温的空气。 埃维恩不忍再看下去,於是对柯恩说道:“快点杀了它吧。” 柯恩点了点头,先给自己套上了昆恩,然后跳下土坑,钢剑刺进了沙尔玛的喉咙。 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柯恩从坑里跳上来,从腰带上解下水囊,大口的喝了起来,然后递给了埃维恩。 埃维恩接过水囊,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残忍?不是说我同情它,我只是觉得用火……” 他努力组织著语言,却找不到合適的词。 火焰吞噬这只沙尔玛的时候,又让他想起来一些不愿提起的回忆。 柯恩隔著兜帽揉了揉埃维恩的头顶。 “我明白,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 沙尔玛不是水鬼,不是食尸鬼。它生活在地底深处,从没有打扰过地上的人类。 是矿工们挖得太深,闯进了它的洞穴,它才开始反击。 它只是在守护自己的家。 就像凯尔达守护凯尔塞壬一样。 “凯尔达教过你,猎魔人不杀无辜的怪物。但什么是无辜?沙尔玛不无辜,它杀了五个人。但它不知道那五个人为什么要闯入它的地盘,它只知道有入侵者。就像一只熊闯进了你的屋子,你不会觉得熊是邪恶的,但你仍然要杀死它,因为你在保护你的家。” “你觉得残忍,是因为你有同情心。这是好事,凯尔塞壬的猎魔人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但你要记住,你的同情心不能让你犹豫。犹豫了,死的就是你。”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它。” “猎魔人总有办法。”柯恩说,“但你要记住,你得用最有效的方法,刚才使用火焰就是最有效的办法。不是因为你残忍,是因为你想活下来。” “你会习惯的。”柯恩的声音放低了。 “不是变得麻木,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 埃维恩点了点头,抬起水囊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平復了他的心情。 他把水囊还给柯恩,擦了擦嘴。 “別想太多,后面还有活要干。” 柯恩接过水囊,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等坑里的温度终於降下来,两人跳下土坑,废了老大劲才把沙尔玛的尸体翻过来,肚皮朝上。 接著,两人拔出猎刀,开始处理战利品。 柯恩手上不停,同时告诉埃维恩需要怎么处理,哪些东西是有用的,哪些是可以卖钱的。 忙活了好一会,两人终於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沙尔玛的皮被切成几大块,用绳子捆捆住;爪子、软骨、筋腱分別用油纸包好,还有几瓶血液。 埃维恩把马牵到空地边缘,让它们吃点乾草,柯恩则把打包好的战利品放进了马背上的行囊里。之后两人点起了篝火,坐在石头上开始休息。 “柯恩,你以前对付过沙尔玛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比我想像的要难缠的多,多亏了你的黑油,你说那些矿工管它叫什么?” “魔鬼的浓痰。”埃维恩回答道,“其实我更想叫它石油,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噁心。” “哈,石油,石头里挖出来的油,挺形象的。” 柯恩耸了耸肩膀,笑著说道:“也许我们应该再收集一些,看起来它挺好用的,最起码它比炼金炸弹便宜。” “说的是。”埃维恩也笑了。 搞定了麻烦事,总算能够轻鬆一会儿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亮了。 矿场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刚刚露出半张脸,把整片空地染成了淡金色。 面前的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灰烬还在冒著青烟。 一阵噪杂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朝著矿场传来,原来是矿工们。 盖曼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铁锹,手里提著矿镐,身后的矿工和他打扮的差不多。 看见猎魔人坐在石头上,盖曼连忙过来打招呼。“两位,有好消息吗?” 两人起身回应,然后就听柯恩说道:“都解决了,现在就等赫尔曼先生来確认了,还有一半的报酬没付呢。” “太好了!这真是个好消息。” 盖曼看起来非常开心,矿场虽然不是他的,但是怪物的问题不解决,他们就没法工作,不工作就没有报酬,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著吃饭。 这时候,已经有几个胆大的矿工围在坑边,低头看著里面的尸体,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头怪物?它看起来真大,瞧瞧它背上的壳。” “我的天,这壳比那些骑士的鎧甲还厚吧?” “德瓦尔先生说有猎魔人来处理,没想到真给杀了。” “听说五个卫兵下去都没上来……” “猎魔人嘛,人家就是干这个的。” “那俩猎魔人呢?” “在那边,盖曼在跟他们说话。” “別去招惹他们,瞧瞧这怪物的下场,几乎被烧焦了,还被开膛破肚,连爪子都被割了,嘖嘖……” “嘘,你小点声,他们能听到。” 听到矿工的交谈,盖曼连忙打断他们,“都別看了!干你们的活去!德瓦尔先生马上就来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盖曼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柯恩说。 “拿钱办事。”柯恩说。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一辆马车从矿场入口的方向驶过来。 车帘掀开,德瓦尔探出头来,朝空地这边看了一眼。 马车停在空地的边缘,德瓦尔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著维斯科还有他的管家。 维斯科一下车就跑了过来,“怎么样大师,看矿工们的反应都解决了?” “幸不辱命。”柯恩朝土坑方向指了指,“尸体在那里面,你们可以去看看。” 盖曼驱散了围著的矿工,方便自己的老板过来检查。 德瓦尔走到坑边,低头看著沙尔玛的尸体,脸色白了一下,隨后又开心了起来。 他走到柯恩身前,张开双臂,给了猎魔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语气兴奋的说道:“真有你的,我就知道你们做得到!看那怪物,敢骚扰我的矿场,这就是下场!” 隨后德瓦尔从管家手里接过皮袋,递给柯恩。 “这是剩下的二百五十克朗。” 柯恩接过去之后打开看了一眼,掂量了一下重量,揣进怀里。 “我们两清了。” “多亏了你们,猎魔人大师。哈哈,我要派人把这个怪物製成標本,把它放在我的院子里。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在製作標本上,我没有什么建议,我不是专业的標本师。” “但是作为猎魔人,我建议你儘快处理它,包括矿洞里的那几个卫兵和矿工的尸体,如果你不想血腥味把食尸鬼招来的话。”柯恩摊了摊手。 德瓦尔脸色一变,连忙吩咐旁边的管家, “快,安排几个人去矿洞里处理尸体,再找人把这个怪物用板车拉到城里。” 管家一一记下,然后开始安排工作。 “还有一件事,德瓦尔先生。”柯恩提醒道。 “矿洞里的木桩被那头沙尔玛撞断了好几根,开工前你得让人修一修。还有,它挖的洞你最好找人填起来。” 德瓦尔愣了一下,然后答道:“放心吧大师,这种小事不会影响什么的。” “那我们就告辞了。”柯恩没有多说什么。 “好的,祝你们一路顺利!” “同样的,愿你生意兴隆。”柯恩点点头。 於是两人翻身上马,离开了矿场。 在回纳洛克城的路上,埃维恩忍不住扭头问道:“柯恩,你觉得他会照你说的做吗?” 柯恩骑在马上,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回答道:“木桩他可能会派人修,毕竟要是因为矿道坍塌砸死了,他还要赔钱。但是沙尔玛挖的洞就不一定了,那些洞穴可以作为天然的矿道,帮他节约一大笔成本。” “那,会有危险吗?” “谁知道呢?也许有,也许没有。等著他的可能是直通矿脉的免费隧道,也有可能是另一头沙尔玛。” “我们为什么不提醒他?” “没用的,我见过太多这种事情,除非你拿出確凿的证据证明那里面还有一头怪物,不然他是不会放弃的。” 埃维恩没有问下去了,这很好理解,商人逐利,一点风险不足以改变他们的想法,说得多了反而会招惹別人的厌恶。 猎魔人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等回到城里,两人没有再去猫头鹰酒馆,而是隨便找了一家街边的小酒馆。 等填饱了肚子,两人又去了集市,此时集市已经十分热闹了,各种小贩还有买东西的居民来往不绝。 柯恩拿出凯尔达给的便条,上面写的是需要採买的物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炼金材料等。 柯恩把买好的物品放在不同的布袋里,打包好,用绳子牢牢的捆在马背上。 “走吧,回凯尔塞壬。” 两匹马沿著来时的路出了城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泥泞的路上,反著光。 远处的飞龙山脉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雪线又退高了一些。 埃维恩回头看了一眼纳洛克城。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忙碌。 “柯恩。” “嗯。” “我们还会再来吗?” “当然了,等你长大些,想去哪里都可以。” 柯恩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色母马加快了脚步。 “猎魔人游歷没有固定的路线,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埃维恩骑著栗色母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凯尔塞壬的山路上。 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作响,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第二十六章 白海鸥 等闻到那股咸湿的海风的时候,凯尔塞壬的废墟终於从山脊后面露了出来。 凯尔达站在门口,手里拄著铁锹,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眯著眼睛看著山道方向,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骑著马朝这边走来。 两人翻身下马,埃维恩朝凯尔达扬了扬手。“凯尔达,我们回来了。” 凯尔达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又落在他们身后的马背上。 柯恩把韁绳在手里挽了一圈,对埃维恩说:“先把东西卸下来。” 两人一起动手,把马背上的布袋一只一只解下来,堆在门口。 四五只布袋鼓鼓囊囊的,有的沾著灰,有的蹭著泥。 卸完了,柯恩拍了拍手。“行了,你去餵马。” 埃维恩接过两匹马的韁绳,牵著它们朝马厩走去。 栗色母马打了个响鼻,跟在枣红色母马后面。 他先把马拴在槽边,抱了乾草放进马槽,又提了一桶水倒进水槽里。两匹马低下头,安静地吃著草料。 等他回到小屋,柯恩和凯尔达正在整理布袋里的东西。 柯恩解开第一个布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麵粉、盐、糖、几瓶麦酒、一包干草药。 第二个布袋里是咸肉、熏肠、奶酪和几块乾麵包。 第三个布袋里是蜡烛、麻绳、油布、铁钉、针线之类的日用品。 “够用一阵子了。”柯恩把东西拢了拢,推到桌子一边。 凯尔达站在桌边看著,点了点头。“说说吧,你们比预计回来的时间晚了两天。” “在纳洛克接了两个委託。”柯恩又打开一个布袋的繫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沙尔玛的皮、爪子,用油纸包著的软骨和筋腱,还有几瓶用蜡封口的暗红色液体。 桌上顿时瀰漫开一股腥臊的气味。 凯尔达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灰白色的爪子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这爪子大小,是成年沙尔玛。纳洛克城居然有这种怪物,真是少见。”他说。“它可不好对付,你们没受什么伤吧?” 柯恩点了点头。“皮外伤,不打紧。”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埃维恩。“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在北边接了个牧场的委託,又去了趟矿场,多花了点时间。” 正说著,柯恩已经开始整理那些皮、爪子和筋腱了,嘴里嘟囔著“这些东西得赶紧处理,不然要坏”。 “埃维恩,你跟凯尔达说说。”柯恩丟下这句话,转身去了院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凯尔达看著埃维恩,没有催促。 埃维恩坐在桌边,把兜帽拉下来,露出银白色的头髮和尖耳朵。他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 “柯恩在告示栏上看到了牧场的委託。三十克朗,说是有怪物咬死了羊和狗。我们去了北边,发现是狼群。追到林子里,发现狼群是被一头冬眠醒来的棕熊从巢穴里赶出来的。柯恩杀了熊,赶走了狼群。” 凯尔达点了点头。“矿场的呢?” “矿场在纳洛克城西边。矿洞里有怪物,杀了五个矿工和好几个卫兵。柯恩和我下去看了,是沙尔玛。它把矿道当成了自己的巢穴。柯恩决定把它引出来打,我们在空地上挖了陷阱。” 他顿了一下。 “我找到了一桶油,矿工用来引火的,倒在陷阱里。沙尔玛掉进去的时候,我们用伊格尼把它烧得半死,柯恩跳下去刺穿了它的喉咙。” “看来,你已经开始適应猎魔人的生活了?” “是的,柯恩帮了我很多。” “那就好,现在去帮柯恩处理那些东西吧,別让它们放坏了。” 埃维恩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院子。 鞣製是个复杂的工序,一般的动物毛皮,猎魔人会直接卖给皮草商人。 但有些可以製作猎魔人护甲的怪物皮则会由猎魔人亲手处理,比如柯恩手里这张沙尔玛的皮。 柯恩一边教,埃维恩一边学。 除了脱脂以外,还需要用到一种特殊的植物鞣剂。 埃维恩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抄写在羊皮纸上。 这块皮最终將成为埃维恩的新皮甲的一部分。 过几天柯恩就要出发了,他要去南方,穿过瑞达尼亚和泰莫利亚,走到雅鲁加河以南的那些王国。他说波维斯太小了,养不起三个猎魔人。 这天早上,刚吃完早饭,埃维恩便被柯恩带到了训练场上。 剑术的练习一刻也不能荒废,也许只是几个月不碰剑,再拿起来就有可能削掉自己的手指。 “动作快点,埃维恩,衝刺,攻击,闪躲!注意脚下,保持平衡。” “我已经说过了,而且不打算再说一遍。双腿站稳,注意呼吸!埃维恩,呼吸要有节奏你懂吗,你喘的像一头拉磨的驴!” “如果你累了,可以休息。” “不,柯恩。我还能继续,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弱,我只是需要调节一下。” “那你还在等什么?抓紧时间调节!” 埃维恩双眼蒙著布条,在一条巴掌宽的长木上来回挥剑,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 柯恩抱著双臂在一旁监督,希望埃维恩不要从长木上掉下来摔破脑袋,否则在他离开凯尔塞壬之前,凯尔达一定会让他把所有壁炉的烟囱掏乾净。 下午,又到了学习魔力控制的环节。 “你的法印释放已经很熟练了,我相信你就算倒立的时候也能释放出来,但你的魔力控制简直不忍直视!”柯恩用脚尖轻轻的踢了一下眼前的碎木,“瞧瞧这个可怜的假人,仅仅一发阿尔德就把它炸成了碎片。” “你知道的,我的魔力太多了,我很难像你一样控制它。”埃维恩有些尷尬,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被他毁掉的假人了。 柯恩嘆了口气,猎魔人的魔力確实不多,仅来自青草试炼改造的变异器官,他们的法印只需要极少的魔力。 “听著,埃维恩,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你必须做到!”柯恩严肃的说道,“想想这个画面,你被卫兵纠缠,你想用阿尔德把他们推开,结果把他们炸飞好几米;你想点燃壁炉,却把整个屋子烧了。你不能为了解决小麻烦而製造大麻烦。” “行了,別垂头丧气的,这次我们换伊格尼法印,对著那片空地释放吧,没有多余的假人了。” 伊格尼確实可以更直观的体现对魔力的控制力,比如点燃一个火苗、释放一片扇形火焰,又或者是持续燃烧的火柱。 埃维恩就见过凯尔达使用伊格尼修復裂开的铜罐,极细的火线持续灼烧著裂口,直至其熔化成一个整体。 晚饭是凯尔达煮的燕麦粥和烤咸鱼,味道很一般,但是几人早已习惯。埃维恩吃得很慢,肩膀还在隱隱发酸,腿部的肌肉也在不停地发颤。 凯尔达放下手里空碗,看了他一眼。“疼就歇两天。” “不用。”埃维恩说。 “控制魔力的事你不用太著急,得循序渐进,我们都不太了解上古之血。这里没有合格的老师教你怎么去掌控它,我们只能按照自己的办法来。” 柯恩一边开导学徒,一边用木棍把壁炉里的火拨的更旺。 “柯恩说的没错,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凯尔达从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凯尔塞壬的歷史上也曾训练过魔源。” 为了传承猎魔人的智慧,和让后人了解事態的真相,埃兰大师將自己的生平、猎魔人兴衰和狩魔知识编集成了《狩魔笔记》留给世人。 埃维恩读过这本书,里面確实记载了魔源的事。 魔源或者说是法源,一般都是天生的,父母中有一方大概率是法师。 他们往往无法控制自己,他们是媒介,类似於某种魔法装置。他们会不知不觉地接触魔力,转化魔力。 而他们试著控制魔力时——比如竭尽全力想要施展法印——反而不会有任何成果。 这是魔源的特性之一。 但在某一天,等到魔源不再竭尽全力,不再紧张,而是做起白日梦,或者正做著別的事情,又或者情绪突然的波动……在这种时候,意外就会不期而至,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魔力爆发。 不受控制的魔力很凶险,尤其对魔源及其附件的所有人而言。魔源能以多种方式威胁到周围的人。但他们影响自己的方式只有一种:精神疾病,通常是焦虑症。 “所以上古之血也是魔源?” “还记得阿尔贝托吗?”凯尔达没有正面回答。 “那个法师?当然记得,你说是因为我的魔力爆发影响了他的传送门,然后他被瞬间关闭的传送门杀死了。” “如果单纯的因为魔力干扰的话,传送门会不稳定,但不会瞬间关闭,其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凯尔达缓缓分析道,“所以你表现得像一个魔源,实际上和普通的魔源还是有区別。” “普通的魔源可不会把一个人类婴儿变成精灵的样子,一定是上古之血让你返祖了。上古之血大概就是精灵的魔源吧。”柯恩接过话茬。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参照训练人类魔源的办法来训练你,比如你平时喝的那些草药汁。” 自从埃维恩第一次魔力失控之后,凯尔达就给他调配了一种草药汁,凯尔达只告诉他草药汁可以让他身体更健康。 埃维恩也没有提出过不符合年纪的询问,之后每隔几个星期他都会喝一次,有时候还会搭配某种特殊的蘑菇。 “那个草药汁还有那些蘑菇不光是为了让我的身体变得更加健康对吗?”埃维恩適时地问道。 “看来那时候我告诉你的理由你还记著,”凯尔达把手里的书合上,“我们没让你经歷突变,没有扰乱你的荷尔蒙,也没有对你用什么特殊炼金药剂或者煎药。你喝的那些可以保证你有理想的代谢速率,加速发育,让你的身体足够承受日益增长的魔力。” 埃维恩確实没有喝过其他的特殊药剂,除了凯尔达改过的白海鸥,还有上次受伤后柯恩给他喝的加了水稀释的燕子魔药。 “我们都知道,你前几次魔力失控都源自於你的情绪变化,所以今晚我准备试著让你喝一点白海鸥。”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白海鸥?有多的话,我也要一杯!埃维恩,你一定没喝过,凯尔达什么魔药都不让你碰。” 柯恩舔了舔嘴唇,就好像在说一种猎魔人常喝的小饮料。 “我好像吃过。”埃维恩回忆道。 “吃过?”柯恩一头雾水,要么是他听错了,要么就是埃维恩记错了。 凯尔达解释道:“我曾经用白海鸥的基底调配了一种药水,加在了埃维恩的晚饭里——很少的量,用来测试他对那些草药的反应。当然,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十七章 梦中所见 几盏油灯安静的烧著,照亮了整个炼金室。 埃维恩在凯尔达的指导下开始调配白海鸥药剂,瑞达尼亚的心形草药、樱桃酒、曼陀罗酒、蚤缀,一切步骤都有条不紊。 柯恩则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无聊的打著哈欠。 “所以上次买的材料就是为了製作白海鸥?我该想到的。多做一点,我好久没喝了。” 凯尔达回过头淡淡的撇了柯恩一眼,很快又专注於埃维恩手上的动作,虽然大的那个让他很是无语,但是小的这个让他很满意。 看到凯尔达看了自己一眼,柯恩连忙解释道:“在外面接委託的时候我可不会喝,在家里喝一点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过几天就要走了。” 白海鸥药剂是一种致幻剂,其中含有微量的毒素,能给猎魔人带来美梦,消减痛苦。 它也是某些高级炼金术的必备材料,利用白海鸥药水可以对特定的怪物器官、草药进行提纯。甚至还可以用来製作不含魔力的治疗药水。 不过,一些年长的猎魔人一般禁止自己的学徒使用这东西,只有在处理难以忍受的伤口时才会用到。 “完成了!” 很快,药剂便调配完成,埃维恩看著手里的玻璃瓶,这种液体闪闪发光,带著一股酒气和草药的特殊香味。 “嗯,看起来很纯净,你完成的不错。”凯尔达夸奖道。 埃维恩也是微微一笑。 “我来教你怎么喝,首先你得稀释它!” 柯恩还是得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他从高处的架子上拿下一只硕大的细口玻璃瓶,然后接过埃维恩手里的药剂,把透明的药液倒了大概三分之一在大玻璃瓶中。 顺手解下腰间水囊,把水同样倒了进去。 摇晃了几下后,分別倒在了两个陶杯中。 “可以了,快尝尝。”柯恩把其中一个陶杯递给了埃维恩。 “白海鸥的药性很温和,不像黑海鸥,这里面都是天然成分,稀释之后完全无害,还可以舒缓你的情绪。” “等埃维恩先喝。” 凯尔达制止了柯恩想要喝下去的动作。 “如果这孩子情况不对,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隨即,他又向埃维恩叮嘱道:“听著,我要你喝慢一点,一旦出现什么异常,立刻吐出来。” 埃维恩点了点头,拿起陶杯,慢慢的喝了下去。 药水入口冰凉,味道古怪,隨后却將暖意散布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舔了舔牙齦和上顎,但是经过特殊处理后的药剂,很难辨別出它的具体成分,所以配方才得以保密。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没有?”凯尔达略带焦急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头有点晕。” “身体呢,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埃维恩晃了晃脑袋,眼前的凯尔达好像变成了两个,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光。 他看见凯尔达和柯恩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旁,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嘴唇不停地在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他什么都听不到,神情也陷入了恍惚。 “埃维恩!……埃维恩!” 凯尔达用力摇晃著他的身体,试图把他晃醒。 眼见没什么作用,埃维恩的眼睛反而开始发光,那是魔力奔涌的徵兆。 凯尔达赶忙让柯恩抱起他,两人一起大步向庭院跑去。如果他的魔力在这里爆发,几人说不定都要埋在里面。 但是情况没那么糟,和凯尔塞壬以前的魔源学徒一样,喝下白海鸥之后也会陷入昏迷,但是埃维恩的反应更强烈。 柯恩把他放在庭院中心的草蓆上,埃维恩的双眼依旧发著光,魔力縈绕在他的身体周围,没有四处扩散。 然后,他的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低语声。 “又是这种语言!”柯恩大叫道,“凯尔达,还记得上次我给他喝了燕子吗?他说了很多梦话,就是这种语言。” “你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吗,我从没听见过,就像唱歌一样。” 凯尔达仔细辨別著那些发音,优美中带著婉转和拗口。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失传的精灵语言。”凯尔达紧皱著眉头。 “以前那些魔源会这样吗,瞧瞧这些魔力,我的徽章抖得像装在罐子里的跳蚤!” 以前那些魔源学徒在昏迷之后会开始梦游、说胡话,白海鸥帮助他们在梦里释放情绪和感知魔力。 当他们醒来之后,再经过训练,也能掌握法印。 “不用担心,现在情况还算可控。” 凯尔达紧紧盯著院子中央,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环节。 柯恩不像凯尔达,他从没亲眼见过埃维恩的魔力爆发,他只是觉得这股魔力太庞大了,甚至已经超过了一些法师。 不过既然凯尔达没说什么,他也就放下心来,在一旁安静的看著。 埃维恩的声音开始变大,语速也更快了,嘴里也不在冒出那些陌生的语句。这次两人终於听到了自己熟悉的单词,是上古语! “他开始说上古语了!凯尔达,听听他说了什么?” 柯恩对上古语的了解仅限於那些简单的词汇,这些长难句他根本听不懂。 “安静!”凯尔达呵斥道,他在仔细辨別。 刚开始只是一些零碎的单词,后面开始出现完整的句子。 终於,埃维恩停了下来,双眼微合,魔力也不在汹涌。 隨后,整个人虚脱的倒在草蓆上。 柯恩把他抱回了自己的房间,即使在睡梦中,埃维恩依然紧皱著眉头,眼皮还在微微颤抖。 “现在怎么办?” “在这看著他,直到他清醒过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我只听懂了一部分,什么死亡、血脉、火焰、命运。” 柯恩习惯性的搓了搓脸上的鬍子,上古语的確不是他的强项。 凯尔达暂时顾不上搭理他,他开始把刚才埃维恩说的话全部记录在羊皮纸上: “……saov……muire……marw……easnadh……sidh……vattghern……sorca……” (……灵魂……海……死亡……嘆息……精灵……猎魔人……姐妹……) “……feainnewedd…… wedd aep hen ichaer……deithwen……” (……太阳之子……古老血脉的孩子……白色火焰……) “……ire lokke, ire tedd……vaésse deireádh aep eigean,vaésse eigh faidhar……” (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duettaeánn aef cirrán cáerme gláeddyv……yná esseáth。” (命运之剑有两道剑锋……其中之一是你) “看起来像是某种预言。”凯尔达有些不確定的说,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发出了沙沙声。 柯恩把头凑了过来,仔细阅读著羊皮纸上的记录。 “预言?就像女先知伊丝琳?aen ithlinnespeath?”柯恩说著蹩脚的上古语。 “如果这真的是一则预言,那就代表著埃维恩是及其强大的媒介。我不知道他在接触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但他们之间一定有十分紧密的联繫。”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我不知道……” 凯尔达突然有些疲惫,他感觉几人在被命运推著往前走,而且连前方是什么都不知道。 “真到別无选择的时候,我们必须请求一位法师的帮助。” “別这么悲观,凯尔达。往好处想想,至少这孩子没有流鼻血。我听说那些预言大师在作出一则预言之后,都会流鼻血。” “希望如此吧。” 凯尔达没有理会柯恩的小玩笑,但是鬱闷的心情还是被冲淡了一些。 “我再去查查资料,你在这里看著他,如果他醒了,赶紧来通知我。” 交代完这句话,凯尔达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小屋。 …… 埃维恩在做梦,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处於梦境之中,因为他变成了一只鸟。 只是一瞬间,他的身体变轻,双臂展开成翅膀,黑色的羽毛从皮肉里钻出来,痒得发疼。 他掠过一片大海,在风暴中看见了一条大船。 船的桅杆已经折断,帆布被撕成碎片,白色的浪头像无数只手,把船往深渊里拖。 他盘旋在桅杆上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甲板上。 银灰色的长髮在海风中散开,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她的双手护著隆起的腹部,翠绿色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在说著什么。 风太大了,他听不见。 白光从她体內炸开,吞没了船,吞没了海,吞没了天空。 他被白光推著往高处飞,飞过风暴,飞过云层,飞到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空。 城墙塌了一半,城门倒在两侧,被马蹄踩成了碎木片。 墙头上掛著几具垂下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女人站在城楼上,灰白色的头髮被血黏成一缕一缕。 她鬆开剑柄,纵身跃下。 大火在一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堡。 继续朝远处飞去,地上散落著折断的长矛、破碎的盾牌和丟弃的旗帜。 一队披著金蓝两色斗篷的骑士正护送著一个银髮女孩朝著西边的海港城门处策马狂奔。 他们身后是一群黑衣骑士,骑著同样配有黑色马饰的战马。 骑手们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轻易突破了阻挡的防线。 然后黑色的洪流涌向逃亡的女孩。 他飞得更高,越过荒原,越过山丘,落在一个山坡上。 山坡上站著一个男人——他的鎧甲上沾满了血和泥,右手提著剑,左手捂著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慢慢跪下来,剑插在地上,撑著身体。 周围那些穿戴著各色盔甲的士兵们还在战斗,刀剑与盾牌相撞,战马在嘶吼,时不时就有人倒在血泊里。 他张开翅膀,朝更远处飞去。 空气变冷了,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一群骑著骷髏马、穿著腐朽的盔甲、披著破烂的披风的鬼魂骑士,正穿过一道宏伟之门,成群结队掠过天空,伴隨著他们的骑行是电闪雷鸣和鬼魅般的嚎叫。 他转过头,身后是一片白霜,覆盖了大地,覆盖了河流,覆盖了山丘。 白霜吞噬了一切,连空气都被冻住了。 他想飞走,翅膀被冻住了,动不了。 白霜漫过来,漫过他的爪子,漫过他的羽毛。 下一刻,画面定格了,白光吞噬了一切。 他睁开了眼睛。 柯恩的脸在他视线中晃了一下,然后是一双手——凯尔达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试探他的脉搏。 “醒了。”柯恩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 埃维恩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吞了砂纸。 “我做了一个梦。” 凯尔达没有问他梦见了什么。 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埃维恩的肩膀。 “再休息一会儿,等你醒了我们再谈。” 埃维恩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翻涌——风暴中的女人、城楼上坠落的身影、被追杀的女孩、山坡上倒下的男人、白霜中的骷髏骑士。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的心臟还在狂跳。 第二十八章 梦境和预言 可能是因为太疲惫了——精神上的疲惫,埃维恩一直睡到了第二天黄昏。 等他醒来时,太阳穴还突突地跳著疼。 还是这个熟悉的房间,几乎没有任何陈设与家具,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床、一只凳子和一口衣箱。 他披上斗篷走出房间,厨房里已是炊烟裊裊。 凯尔达正站在灶台边,用长柄木勺不疾不徐地搅动著锅里的燕麦粥。 火候控制得有些过,锅边结了一圈黑痂,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 但那种烟火气让这间冰冷的石屋有了些许生气。 柯恩坐在桌边,正用一块软布擦拭自己的钢剑,动作细致而专注。 看见埃维恩出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醒了?正好,晚饭好了。” 柯恩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往日的粗獷。 作为狮鷲学派的猎魔人,即便是在废墟里,他也保持著那份属於骑士的体面。 埃维恩在桌边坐下,碗里是深褐色的燕麦粥,確实有些糊了。 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些梦境的碎片,根本尝不出味道。 “我得跟你们说那个梦。”埃维恩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我记得很清楚,除了……除了那些人的脸。” 凯尔达把粥盛进三只缺了口的陶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 他先在柯恩和埃维恩面前各放了一碗,然后才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先吃东西。”凯尔达把一碗粥推到埃维恩面前,语气沉稳,“边吃边说。不论梦里看见了什么,胃里得先装著实实在在的东西。” 埃维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拿起勺子。 他开始复述那个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说得很慢,儘量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出来。 凯尔达和柯恩都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直到碗里的粥凉透了,也没动上几口。 “……最后,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命运之剑有两道剑锋,其中之一是你』。” 埃维恩放下勺子,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粥,是因为那些画面。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个银髮的女人,”凯尔达缓缓开口,目光深邃地看著埃维恩,“如果她是你的母亲,那她的死一定与那场风暴有关。但我们不知道她叫什么。” 这是事实。 那个掛坠盒上只有狮徽,没有名字。 凯尔达只知道那是个从天而降的辛特拉贵族女人,他从未有过她的真名。 “或许,今年我外出的时候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辛特拉的王室有没有贵女在海上失踪。” “谢谢你柯恩。” 虽然大多数猎魔人並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世——成为猎魔人的要么是被遗弃的孩子、孤儿,要么就是被父母卖给猎魔人或者作为意外律的回报,但是埃维恩身上的谜团显然是和他的身世有关。 “没什么好谢的,反正今年我也准备去辛特拉,顺路而已。”柯恩摆了摆手,“之后不打算再往南了,据说南边的蝮蛇学派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金蓝两色的斗篷,那是辛特拉的王室色。那个被追杀的女孩,还有那个跳城的女人,多半都跟辛特拉有关。”凯尔达眉头微蹙。“看来你今年確实有必要去一趟辛特拉。” “那些黑衣骑士呢?”埃维恩追问道。 “那些黑骑士,”柯恩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猎魔人对战爭的厌恶,“是尼弗迦德人。他们像蝗虫一样席捲南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尼弗迦德只是这个世界的毒瘤,仅此而已。” “可是尼弗迦德不是在前年刚吞併了艾宾吗?如果那些黑骑士真是来自尼弗迦德的话……” “那就意味著——要么去年秋天尼弗迦德就入侵了辛特拉,要么梦境里的就是未来发生的事。所以你做的是预知梦。”柯恩冷静的分析著。 凯尔达点了点头,认同了柯恩的看法。 “那个逃亡的女孩呢?她和我有著一样的发色!”埃维恩的心臟砰砰直跳,难道我还有一个姐妹? 埃维恩从未想过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姐妹,这种激动的感觉即使是成年人也无法忽视。我们以后会见面吗? “也许是你的姐姐,埃维恩。你是你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凯尔达语气柔和的说道,他能理解这种发现自己可能还有亲人在世的心情。 柯恩也陷入了回忆,他也有一个妹妹——伊莲娜,曾经有过。 或许是察觉到了柯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悲伤,凯尔达决定换个话题。 “继续说说其他的梦吧。” 埃维恩缓过神, “对,还有那个身处战场中间,死在山坡上的男人。” 同时偷偷瞄了柯恩一眼,他总感觉那个男人就是柯恩。 柯恩注意到了埃维恩的视线。 他无奈的说道:“你不会认为那是我吧?按照你的描述——各种不同顏色的盔甲和旗帜,那大概是北方各国的联军和尼弗迦德作战。你知道的,猎魔人从不参与政治和战爭。” 凯尔达端起碗,喝了一口冷粥,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而未来谁都说不准。柯恩,你必须谨慎,埃维恩不会梦到不相关的人。” 凯尔达太了解柯恩了,他的这个学生不像一般的猎魔人,他很好的继承了狮鷲学派的精神,有著满腔热血以及一颗金子般的心。 如果说哪天,柯恩因为愤怒於尼弗迦德的侵略而走上战场,最终丟掉了性命,他也毫不意外。 既然凯尔达也这么说了,柯恩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的。 “至於骷髏骑士和白霜……” 凯尔达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狂猎。猎魔人的传说里,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骑著骷髏马,收割灵魂。而你说的『白霜』,还有『结束是另一个开始』……那不是普通的梦话。” 凯尔达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埃维恩。 “那是女先知伊丝琳的预言。预言说,世界將在寒霜中死去,並在新日下重生。而你体內的上古之血,就是唯一的火种。” 埃维恩感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他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一场意外,还是因为他被命运当做了棋子? “我们最初给你喝白海鸥,只是为了帮你控制魔力。”凯尔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无力,“可现在……预言和梦境的出现,说明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猎魔人的理解范畴。” “你说『命运之剑有两道剑锋……其中之一是你』,这代表著我们无法逃避它,我们必须在你的命运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凯尔达转过身,看著埃维恩,“猎魔人的剑术和法印,也许能帮你砍断敌人的喉咙,但解不开这个谜。” “我们必须向外界寻求帮助。” “你是说凯尔莫罕?狼学派的兄弟?” 柯恩表现的有些兴奋,他一直梦想著重建学派。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两个学派联合起来,说不定可以重现猎魔人教团时期的辉煌。 而且,要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愿意费尽心力帮助他们、且不求回报的人的话,只能是那些蓝山山脉里、居住在凯尔莫罕的狼派猎魔人了。 狼学派可以说是猎魔人教团最直接的传承者,在许多批次猎魔人脱离教团后,狼学派的先驱们一直留守在莫格拉格城堡中,最后才离开。 他们向西到达了科德温境內的凯尔莫罕,选择狼作为徽章建立起自己的学派。 凯尔达在犹豫,他在思考狼学派提供帮助的可能性。 “凯尔达,相信我,他们一定帮得上忙!” 看见凯尔达还在犹豫,柯恩急忙解释道。 “我曾经在亚甸见过他们中的几个,维瑟米尔、杰洛特,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能说说他们吗?”埃维恩很是好奇,他还没见过別的猎魔人呢。 柯恩是几年前在亚甸的埃森兰遇到他们的,他当时接了一个委託,关於森林异常的委託。 当时他没多想,但是经过调查才发现,那是一只鹿首精。 正当他陷入纠结的时候,碰巧遇到了同样来埃森兰附近寻找委託的维瑟米尔和杰洛特,於是在两人的帮助下一起消灭了鹿首精。 三人相谈甚欢,维瑟米尔甚至还邀请柯恩前往凯尔莫罕过冬。 虽然柯恩最终没有接受,但是维瑟米尔表示凯尔莫罕的大门会一直为他敞开。 听完柯恩的故事,埃维恩更加好奇那些狼学派猎魔人以及那座和凯尔塞壬一样古老的城堡了。 於是他开口问道:“凯尔达,我们要去找他们吗?” “凯尔达,別犹豫了,维瑟米尔是一位和你一样值得尊敬的大师,你们一起想办法的话一定可以帮助到埃维恩的。” 凯尔达认识维瑟米尔,那是一位比他年纪还要大的猎魔人,据说他比凯尔莫罕本身还要老。或许他真的有办法帮助到埃维恩,但是真正让凯尔达犹豫的不是这些。 “埃维恩身上不只是有上古之血,他还有极大可能是辛特拉王室流落在外的血脉。”凯尔达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我们不可避免的会被牵扯到政治中。” 柯恩沉默了,他终於理解了凯尔达为何犹豫,狼学派的猎魔人曾因为政治问题而遭受迫害。 拉多维德二世因担心猎魔人学派威胁其统治,与猫学派领袖特雷伊斯合谋,在比武大会中设下陷阱,计划除掉狼学派骨干;隨后国王又背叛了猫学派,命令士兵对双方猎魔人下手,导致大量猎魔人死亡,狼学派因此元气大伤。 如果他们知道了埃维恩和辛特拉之间的关係,那他们还会帮忙吗?就算他们愿意帮忙,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重新落进政治的漩涡里来吗? 这一刻,柯恩的內心十分复杂,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有些愚蠢的想法。 “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帮助我们呢?” 柯恩又想起了学派创始人埃兰大师,可是自从埃兰因凯尔塞壬被毁灭而心灰意冷离开的那天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凯尔达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他一直抗拒的想法,“一位真正懂上古之血的法师。” 柯恩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剑柄。“凯尔达,你知道法师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 “不是那些把我们赶尽杀绝的疯子。”凯尔达打断了他,语气异常坚定,“是一位艾恩·萨维尼。” “艾恩·萨维尼?”柯恩愣住了,这个源自上古语中的单词让他感觉很陌生。 “精灵贤者?”埃维恩也愣住了,他的上古语学的很好,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他不知道精灵贤者究竟代表了什么。 埃维恩低头看著碗里剩下的冷粥,那糊味此刻尝起来,像极了梦里白霜的味道——冰冷、苦涩。 去找一位精灵贤者,这个想法比梦境本身更让他感到陌生。 第二十九章 旧日之物 “对。”凯尔达看著窗外的废墟,“精灵贤者。” “只有她,或者像她那样的贤者,才有可能告诉我们,你体內的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以及我们该怎么面对伊丝琳的预言。” 凯尔达在沉默中站起身,朝那间用来堆放杂物的石屋走去。 埃维恩和柯恩对视了一眼,十分默契的没有跟上去。 石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旧木箱被拖开、铁器碰撞、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过了很久,凯尔达才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 漆面已经斑驳脱落,边角被磨得发亮,锁扣上锈跡斑斑。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了盒盖。 里面躺著一枚圆形的银白色金属片,约莫两指宽,边缘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刻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贝壳。 它安静地躺在褪色的绒布上,不发光,也不反光。 “这是什么?”埃维恩问。 凯尔达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枚金属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把这东西留给我的时候说,『总有一天我会需要它,別把它弄丟了』。” “她?”柯恩皱起了眉头。“谁?” “那位精灵贤者。”凯尔达的声音很平,但攥著金属片的手指微微泛白。 屋內安静了片刻。 柯恩疑惑道:“所以,你认识一位精灵贤者?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凯尔达回忆道:“那时凯尔塞壬刚被摧毁,埃兰大师也才离开不久。” 凯尔达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一段很久没有翻动过的记忆从箱底拖出来。 “我不认识她。她来过凯尔塞壬。很久以前,凯尔塞壬被雪崩摧毁之后不久……” 听著凯尔达的回忆,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狮鷲学派不惹人,至少不主动惹。他们严守一条:不站队、不替权贵杀人、不把猎魔人的刀变成某顶王冠的砝码。 可他们也知道,这座要塞里藏著大陆上最珍贵的一部分藏书——法师们眼里的蜜,国王们眼里的刀。 来的是三个人,也许更多,也许他们背后还有人没露面。 他们披深色长袍,胸口別著议会式的徽章。 “知识不属於猎魔人。”一个法师高声喝到,声音被风抬著,像冰碴子在石壁上刮。 “你们连后代都不可能拥有,守著这些捲轴有什么用?交出来,我们保全你们的名声。” 为首的猎魔人把话说得很明白:“凯尔·塞壬不卖书,也不卖命。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想看捲轴,先翻过飞龙山脉。” 他们转身走了,斗篷在风里像鸦翅。 当夜的雪来得十分邪门。 先是一阵闷响,不是雷——是从山脊深处传来的,像大地在清嗓子。 然后积雪从檐口整片滑脱,要塞不是被攻破的,是被飞龙山脉的积雪判了死刑。 凯尔达那时在东侧廊下修陷阱绞盘,听见训练场那排支柱像麦秆一样折断。 下一瞬石墙把廊顶掀起来,粉尘裹著碎冰和石灰。 凯尔达被拍进墙角,徽章在皮甲下疯跳——魔力的反应,是白天的法师。 塔楼像被一只手按进蛋糕里,一层塌、拽著一层塌。 凯尔达看到穹拱的书库口那边灯还亮了一瞬,然后整面墙把光吞掉。 等他醒过来,爬出那些断木和碎石,世界只剩风、雪、和一片寂静。 要塞已经不是要塞,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塋:半截拱门还立著,像没塌完的牙齿;塔楼剩一圈锯齿边,风灌过去会“呜”地唱;训练场的沙坑被石板盖住,下面还有东西在敲——也许只是水在漏,也许不是。 凯尔达找到守门人的时候,他半边身子已经被压成石与肉的一体,手里还攥著那根用来大门的铁閂。 其余人呢?有的在崩塌瞬间被拋出去,卡在城壁外雪沟里;更多的……你不必看。 要塞內活下来的,只有凯尔达一个。 至於大宗师埃兰——他回来时,只看见废墟、雪、和凯尔达。他就站在那道残拱下,把佩剑插进碎石里,像给死者立碑。 后来他把毕生所学塞进笔记(你们读的《狩魔笔记》),往山洞里一坐,人就散了。 走之前什么也没说。 后来凯尔达一个人守在废墟里,日復一日地清理碎石,挖掘被掩埋的手稿和武器。 凯尔达不记得那是雪崩后的第几个月了,也许是第三个月,也许是第五个月。 他当时正蹲在废墟北侧的一堆碎石前,把一块压著手稿的石板撬开。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是靴子落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跳舞。 他站起来,手按上了剑柄。 一个女人从坍塌的门楼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著深色的长袍,一头红色的长髮垂在肩侧,眼光深邃。 她没有戴任何金属或宝石,但手腕上缠著几串珍珠和珊瑚,颈间掛著一枚琥珀坠子,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她在废墟门口停下来,目光从坍塌的塔楼扫到覆满苔蘚的残壁,最后落在凯尔达身上。 “这里发生过雪崩。”声音平淡且清晰。 她走进废墟,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来参观一座花园。 她绕过碎石堆,走到一段残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上的苔蘚。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面没有涂任何东西。 “你在清理废墟。”她说。 “你是谁?”凯尔达的声音很冷。 “路过。”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看著他。“凯尔塞壬的藏书楼,据说藏了很多关於魔法的文献。我来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凯尔达的手握紧了剑柄。又是法师!那些因为嫉妒狮鷲学派的藏书而发动雪崩的法师,现在连精灵也来覬覦它。 他的剑从鞘里弹出来,声音尖锐得像撕裂了一匹布。 她看了他一眼,只是抬起了左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凯尔达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脚离地了半寸,四肢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若是想动手,我可以陪你玩一会儿。”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凯尔达摔在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鬆手,剑还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她从他身边走过,朝废墟深处走去。 凯尔达从地上爬起来,握著剑跟在她后面,隨时准备出手,但她没有再看他。 她走到废墟南侧那段保存最完好的矮墙前,站住了。 矮墙外面就是海。 波维斯的海岸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白砾海滩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海浪拍打著礁石,溅起的水花被风吹散,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站在那里,看著海,看了很久。 凯尔达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剑还没有收回鞘里,但他没有再出手。 他注意到她的肩膀,非常轻微地,她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吸回来,重新收进身体里。 “caer y seren,星辰要塞。”她说,“和那些古老的文明一样,毁於人类的贪婪。你守在这里,是打算把它重新挖出来?” “这不关你的事,精灵。如果你想谈谈人类和精灵的战爭,那你应该去找奥森福特的歷史学者。” “我不在意你的无礼,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一次又一次的冒犯,猎魔人。”女人十分不满,“不要在用『精灵』这个词称呼我了,你想让我叫你猴子吗?” 凯尔达收起钢剑,把它插回背上,看来眼前的精灵確实没有恶意。 “请原谅我的失礼,尊贵的艾恩希德女士。我是狮鷲学派的凯尔达,请问怎么称呼您?”凯尔达深呼一口气,做了个骑士的礼节。 力量上的巨大差距,让凯尔达不得不低头。 “我是一名艾恩·萨维尼,你可以称呼我为贤者。” 她不再看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海面。 “我在蓝山深处住,偶尔会出来走走。听说了这里的事,所以来看看。” 她的手伸进袖口,取出一枚银白色的金属片,边缘光滑,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贝壳,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我看到了一些景象……” 她把金属片放在身边的矮墙上,推到凯尔达的方向。 “未来的某个时刻,当你產生某种疑问的时候,就用魔力激活这个装置,我会知道你在找我。” 凯尔达看著那枚金属片,没有伸手去拿。“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助你,你会明白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所以收好它,別弄丟了。” 她朝废墟外面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一阵风穿过走廊。 走到坍塌的门楼前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海上的景色还不错,不是吗?” 然后她走了。 凯尔达站在矮墙前,手里握著剑,海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往后飘。 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片还放在矮墙上,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海面上颳起狂风,暴风雨就要来了。 凯尔达才把金属片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奇怪的精灵,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大海有什么好看的。” 远处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海浪翻涌咆哮著,早已没有之前那种波光粼粼的平静模样,这让凯尔达的心情更加糟糕。 然后他回到小屋,把金属片锁进了那只木盒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 “我从来没有用过它。”凯尔达的声音把埃维恩和柯恩拉回现实。 “所以,她就是你说的那个精灵贤者?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柯恩大声说道。 “这个魔法装置……我们可以用它联繫那位贤者对吗?”埃维恩看著眼前的木盒。 凯尔达把那枚银白色金属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不確定。”凯尔达的声音很沉。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操控人心的把戏。精灵的法师,不会平白无故帮助一个猎魔人。而且,那时候我太愤怒了,听不进她说的任何话。” “她说我会需要她。”凯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苦涩掛满嘴角。“我以为那是谎言。但现在看来她说对了,她確实是一名贤者。” “也就是说,早在几十年前她就预知了埃维恩的事?这也太……太难以想像了。”柯恩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如果凯尔达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就说明这个精灵贤者確实有可能帮助到埃维恩。 凯尔达伸出手,把那枚银白色金属片推到埃维恩面前。 “还好我没有把它弄丟。” 埃维恩看著那枚金属片,又看著凯尔达。“你確定她会回应?” “大概吧,明天我们去试试。如果她回应了——也许她会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意思。如果她不回应,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为什么不现在就试?” 柯恩不解的说道,然后他发现另外两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为什么盯著我看,我说的不对吗?我们应该早点解决这件事不是吗?” 凯尔达咳了一声,但是没有回答他。 埃维恩则指了指窗外,原来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月亮也从海面上升起。 “柯恩师兄,想想看,那是个实力强大的法师,在这个时间去打扰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第三十章 艾达·艾敏 夜里,埃维恩又开始做梦,还是那些场景,比之前更清晰了,而且最后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用上古语说著那些预言…… 直到早上吃完饭,埃维恩的神情还是有些恍惚。 “凯尔达,我又做那个梦了。” 三人围在院子里的石墩旁,石墩上就放著那个魔法装置。 “別著急,我们现在就试著激活它。” 凯尔达伸手按住木盒,目光在埃维恩和柯恩之间扫了一圈。 “不过该有的防备不能少,你们俩站远一点。” 埃维恩退到院子东侧的矮墙边,柯恩站在他前面半步,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微微抬起,指尖朝外,隨时准备结印。 “柯恩,注意保护好他,希望你的赫利欧特洛普法印没有生疏。” 凯尔达把那枚银白色的金属片从木盒里取出来,握在手心。 他合上眼睛,调动体內的魔力朝掌心匯聚。 片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属片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不发光,不发热,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凯尔达皱了一下眉头,又试了一次,调动了更多的魔力。 金属片依然毫无反应。 “它是不是坏了?”柯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凯尔达把金属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表面光滑,边缘无痕,没有裂纹,没有破损。 “魔力明明可以注入进去,但就是没有反应。难道是用法不对?” “我来试试吧。”埃维恩说。 凯尔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大概。”埃维恩走上前,伸出手。“让我试试。” 凯尔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枚金属片放在了他掌心。 金属片入手微凉,比他预想的重一些。 埃维恩攥著它,开始引导体內那股躁动的力量,像往常控制法印那样,把魔力小心翼翼地输送过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震动,从金属片內部传出来,沿著他的掌骨、腕骨、前臂,一路往上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快看,起作用了!” 埃维恩张开手,金属片立刻从他的手上飘了起来。 紧接著,一道刺目的蓝光从金属片中央炸开,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退后!”凯尔达大喊一声,把埃维恩往后一拉。 最后,碎裂的金属碎片围成了一个圆形的、由魔力构成的镜子,镜面如同水波一样,就那么漂浮在半空中。 镜子后面不是天空,也不是大海,而是一个堆满书籍的房间。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平静,带著一丝久远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和长时间没有说话的生涩,像风吹过古堡的迴廊。 “早上好,猎魔人。” 镜子里的景象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书房,或者说,是一个被书籍淹没的山洞。四壁都是书,从地板堆到高高的天花板。 一个红髮的女人背对著镜子站著,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上,手里拿著一支羽毛笔,在一张捲轴上写著什么。 她穿著淡黄色的长袍,腰间繫著绿色的飘带,手腕上还是缠著那些珍珠和珊瑚。 “我还以为你要把那块废铁扔进海里去。”女人头也没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几十年前的对话,在这一刻重叠。 “我遇到了麻烦,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凯尔达低声说道。 女人停下了笔,缓缓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深邃、平静,没有任何被时光划过的痕跡。 她的目光穿过空间的裂缝,落在了凯尔达身上。 “凯尔达,你老了。”她淡淡地说,“而且这几十年里你还是没有学会礼貌。” “早上好,尊贵的贤者。”凯尔达连忙低下头,做了一个標准的狮鷲学派骑士礼,“感谢您回应了我们,上次见面还没来得及询问您的名字。” 埃维恩和柯恩也学著凯尔达的样子做出了问候。 “艾达·艾敏·爱普·西维尼。”女人稍稍頷首,用上古语清晰地念出了自己的全名,“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艾达。” “我试著激活那个装置,但是失败了。” “你的魔力太少了,凯尔达。不过既然你现在激活了它,就说明了一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凯尔达,落在了埃维恩身上。 “看来你找到了你的命运之子。” 那双眼睛像两颗绿色的翡翠,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孩子。”艾达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靠近一点,让我仔细看看你的脸。” 埃维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摘下了兜帽。 银白色的头髮在海风中微微扬起,露出那双尖削的耳朵和银色的眼瞳。 “银髮,尖耳,银色的眼睛。”她缓缓说道,像是在確认某种古老的標本,“你是个艾恩·艾尔。” “那是什么?”埃维恩问。 “我的另外一群同族。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他们也是『精灵』。只不过,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但我一开始不是,我是人类。” “是吗。”艾达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看来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她抬起头,看著凯尔达。 “这个装置维持不了太长时间,魔力消耗太快。我们待会再细聊。” 话音落下,镜面剧烈波动,影像开始扭曲、消散。 “待会再聊是什么意思?”柯恩忍不住喊道。 没有回答。 镜子在一阵剧烈的波动中彻底消失,那些金属碎片失去了魔力支撑,叮叮噹噹地散落一地,化作了一堆无用的废铁。 就在三人面面相覷之际。 “嗡——” 一道金色的、边缘流转著符文的光门,毫无徵兆地在庭院中央打开了。 艾达从门里走了出来,淡黄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站在废墟的碎石间,看著这三个猎魔人,轻轻嘆了口气。 “好了,先生们。”她摊了摊手,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们换个地方聊吧。时间还很多。” 她看向埃维恩,“毕竟,这孩子身上的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过来,孩子。”她招了招手,“让我看看你到底藏著什么。” 埃维恩犹豫了一下,看向凯尔达。 老猎魔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埃维恩走上前,在艾达·艾敏面前站定。 精灵贤者伸出手,指尖轻轻悬在埃维恩的眉心前方,並没有触碰,但埃维恩却感到一股清凉的触感渗入皮肤,直探脑海。 梦境中的碎片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震盪起来。 “唔……”埃维恩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別抵抗。”艾达·艾敏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放鬆。” 画面飞速倒转,越过凯尔塞壬的废墟,越过他出生的那一刻,回到了那个风暴肆虐的海面,回到那个女人体內团温暖的、跳动的魔力里。 “啊……”艾达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收回了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寻常的神色。 “萝拉·朵伦的血脉,比其他继承人都要纯净,不可思议!” “所以艾达女士,我身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凯尔达说那是上古之血。” 它之所以称之为上古之血,並不是因为它的歷史源远流长,而是因为它源自於艾恩·艾尔一族,而艾恩·艾尔就是古语中的“上古/长者”的意思,所以上古之血的的实际意思是艾恩·艾尔人的血。 “而艾恩·艾尔拥有打开时空之门、穿越世界的能力。在预言里,血脉的继承者可能启动或者结束白霜。” “白霜是什么?” “你的问题很多,孩子。看来要么是凯尔达还未来得及教你,要么就是凯尔塞壬的知识没有外界流传的那么多。” “白霜来自宇宙深处,只要白霜出现在星系当中,数十年內整座星球就会变成毫无生机的冰块。” 埃维恩沉默了,难道自己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去当什么救世主? 让一个连自身魔力都控制不好的猎魔人去当救世主,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 “这孩子的魔力很难控制,而且它还在不停地增加。”凯尔达紧接著说道:“艾达女士,这也是我们想要寻求你的帮助的原因。” “预料之中的事罢了,猎魔人对於魔力的粗陋运用无法帮助他掌握自己血脉中的力量。” 贤者毫不在意的展示出了自己的高傲。 “还好你们没有对他进行那种愚蠢的魔法改造,也別给他喝那些奇怪的药剂。” 两个猎魔人包括他们的学徒顿时一言不发。 艾达的目光来回扫过几人,看见了几人脸上的尷尬神色。贤者的脸色也开始变得不好看了,连声音都尖锐起来。 “所以,你们给他喝了什么?” 凯尔达简要的说明了一番。 “你是说,你们不光给他喝了神秘兮兮的草药汁、不知道哪里捡的蘑菇、某种含有剧毒的恢復剂,还有白海鸥是什么?” “一种轻度药剂,可以舒缓情绪,帮助猎魔人做个好梦。”柯恩儘量把它说的没那么奇怪。 “猎魔人的致幻剂?怪不得这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开始做预知梦。” “只是为了促进发育,帮助他控制魔力,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帮助那些学徒的。” 凯尔达有些无力的解释道,跟一位真正的法师、一位贤者相比,猎魔人確实难以做到更好。 “你管那叫做帮助?收起你的无知吧。他原本应该正常发育到成年,直到身体適应那股魔力。” “可是他在五岁的时候,魔力就开始影响周围的事物了。” “对他来说那些是正常的魔力外露现象。” “我担心他伤到自己……” 艾达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那你更应该早点联繫我,” “凯尔达只是尽他所能,他是我的养父。” 埃维恩辩解道,他不想看到凯尔达被这样刁难。 或许是发觉自己说的话有些重了,艾达开始放缓语气。 “接下来,如果你愿意,我会负责教你些基础的魔法知识,直到你真正掌握它。” “您要带我离开吗?” “除非你愿意学,否则我什么都不会教。如果真的要教,在这里就可以。” “我愿意,艾达导师。” 埃维恩深呼了一口气,做出来这个足以改变他未来的决定。 艾达笑了笑,“很好,虽然我从不收弟子,但是我允许你称呼我为导师。” 直到许多年以后,埃维恩虽然又遇到了许多別的愿意传授知识给他的人,但他始终感激这个高傲但是负责的精灵导师。 她所传授的那些知识和经验,还有教导的一些话,一直深深地影响著埃维恩。 第三十一章 新的知识 “艾达导师,关於我的梦还有预言……” “你想知道什么?是梦的具体含义还是预言的真实性?” “两者都有。”埃维恩小心翼翼的问道。 “梦里的一切都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它代表著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等你到了那个时间才会恍然大悟。” 精灵贤者嘆了一口气。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大多数的梦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一艘从港口驶出的帆船,你看到它驶向南方,但是它最终会停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每一次转动舵盘都会改变它的航线。” “所以重要的是我的选择对吗?” “没有错,所以每次做出选择都要慎重。” “那些预言呢?” “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你现在都是一个艾恩·艾尔了,预言中的那些你迟早要面对它。” “所以预言是真的,白霜和狂猎也会找上门来?” 埃维恩並不知道狂猎就是艾恩·艾尔的骑士,也不知道艾恩·希德就是为了躲避白霜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看来你必须好好学习一下我们的歷史了。”艾达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几天后,柯恩如期的离开了,就像他过去做的那样,春去冬归。 凯尔达有时会带著埃维恩去附近的村镇接取委託,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去, 埃维恩则留在凯尔塞壬。 精灵贤者每周都会通过传送门从蓝山跨越数千里来到凯尔塞壬,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是两天。 虽然艾达表示自己不会住在这里,但是埃维恩还是在那个废弃的塔楼里给她收拾出了一个房间。所以,艾达偶尔会在这里留宿。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房间一如既往的是猎魔人的那种简陋风格,而且每次进出都要走一段长长的螺旋形石阶。但是精灵贤者不在意,甚至有些喜欢。 这位精灵贤者私底下热爱著大海,这並不可耻,恐怕再难找到比这更清白纯洁的爱好了。 她总是独自眺望大海,仔细倾听它的声音,任由海浪拍打她的双脚。 虽然她一直住在蓝山,可广袤的海洋却总让她想起早已失落的家园。 魔法的学习並没有埃维恩想像的那么简单,接下来是漫长而艰苦的日子,每天都有繁重的学业和让人精疲力竭的训练。 除了原本的猎魔人课程以外,还要在精灵贤者的指导下学习施法的手势、动作和姿態,甚至是上古语的发音练习。 精灵贤者表示——凯尔达教他的上古语,听来就像是乡下来的农民,带有严重的地方口音。 艾达很严格,经常可谓严厉,毫不留情的指出埃维恩的错误。 但她从不无聊。 精灵贤者的音质很特別,使用的语句短促有力,更重要的因素是课程的內容。 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这个魔法世界终於为他揭开了自己的神秘面纱。 “我们脚下延展的大地;熊熊燃烧、不曾熄灭的火焰;滋养万物、孕育生命的流水;还有我们呼吸的空气。混沌魔力无处不在。它就藏在地、气、水、火之中。” 掌握了基本的手势、动作和姿態之后,埃维恩开始学习魔法及其对应的咒语。咒语要简单些,它们用上古语写成,而他早就熟练掌握了上古语,记忆起来毫不费力。 练习发音时,复杂的声调对他也不成问题,精灵导师已经为他打下了基础。 艾达显然很满意,因此一天比一天愉快,也一天比一天耐心。 等到了魔法的实际运用阶段,艾达又开始纠正他的施法习惯,在她看来猎魔人的法印虽然方便,但还远远称不上是魔法。 “所谓阿尔德法印,是种非常简单的法术,属於心灵传动魔法,其原理是向指定的方向释放一股推力。 推力大小取决於使用者意志力集中的程度,还有释放的魔力多寡。猎魔人学会了这种法术,因为它无须念咒,只要保持专注、打出正確的手势就能施展。 这也是他们称其为『法印』的原因。” “当然,我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初级的猎魔人法印上,我会教你真正的心灵传动魔法。就用院子里的石头练习吧,反正这里多的是。” “提醒你一句,控制好魔力的流动,需要多少就释放多少。就算你只多释放一丁点儿,身体也可能会因此受损,你可能会昏迷,极端情况下甚至会送命。另一方面,如果你一次性放出所有,就失去了重复利用魔力的机会,你还得重新汲取。汲取魔力没那么容易,而且痛苦。” “你必须保持专注,不能有丝毫放鬆,否则魔力会自行流失。” “要运用自然的力量,就得对大自然保持敬畏。” “记住我的话,埃维恩。”艾达重复道,“魔法既是科学。法师们研究它,就是在研究世界本身;学习它,就是在学习世界运转的规律;使用它,就是在用魔力改造世界。” 除了咒语,艾达也会带来一些自己的藏书给他看。 这些书籍不光有精灵的,还有人类和矮人的,甚至有一些和魔法毫不相关的书。 《上古种族的魔法》、《锤子的技艺》、《秘中之秘》、《aen n』og mab taedh’morc》…… 有趣的是《aen n』og mab taedh’morc》,这是一本精灵的短篇故事和预言集。他读过这本书的翻译对照版,叫做《年轻诗人的习作》,他曾用来学习上古语。 还有另外一本歷史书籍《hen shaent aep modron’tir》(记忆中的故乡),不同於人类的《世界歷史》——人类被描述成文明的开拓者,这本书里描绘了人类是如何通过战爭侵占了精灵的领土,將矮人逼退到玛哈坎山中的洞穴,到最后主宰大陆的。 书里还记载了艾恩·希德的起源——为了躲避白霜,艾恩·伍多德被迫离开他们的世界,並在途中分散。於是艾恩·希德族来到了这个世界,而艾恩·艾尔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歷史写的不一定是真相,但可以作为参考。埃维恩知道歷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些因精灵的到来而被灭族的大陆原住民——蜥蜴人,如果他们也有残存的族人的话,他们的歷史书一定也会记载:是一群野蛮的尖耳朵对他们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正当埃维恩沉浸在这些古老的故事中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精灵贤者带著一丝责备的警告声。 “下次你在思考的时候——不要把书捏的这么紧,瞧瞧它的边页,都被你抓的髮捲了。” 埃维恩回过神,尷尬的鬆开紧捏的手指,然后轻柔地把书页抚平。 “我会注意的,导师。” 精灵贤者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艾达不止一次这样叮嘱他要爱护书本。 她第一次带书给埃维恩看时就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我一般从不分享知识,所以你最好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这些书籍,看之前把手洗乾净,不要有任何褶皱、污渍、水跡和损坏。否则我会罚你把它抄写至少二十遍。” 『看来除了大海,她最爱的就是这些书本了。』埃维恩这样想到。 所以,不是每个艾恩希德法师都能被称为贤者,也不是所有法师都像艾达一样博学。就像不是所有会发光的东西都能被叫做太阳一样。 正如埃维恩感嘆於精灵贤者的博学——除了魔法之外,对她来说世上並没有什么秘密,她在炼金术、天文学和占星术方面十分擅长……即便是遗传学,也不在话下。 同样的,艾达也时常感嘆埃维恩的学习能力。她发现自己的学徒在学习新知识的时候总是很有章法,他习惯于归纳、联想和批判性思考,並经常提出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 有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学徒从別的地方学过这些知识,但是埃维恩在刚接触它时又表现得不像一个熟悉者。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 埃维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做到的?” “你的学习方法很有效率,而且很有规律。你是不是总能找到一个方法,让你更快地掌握事物?”艾达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埃维恩想了想,没有解释。他没法说『我上一个世界从七岁到十六岁,每天都在学习如何学习』,也没法说“那些东西和魔法不一样,但学习的方法是一样的”。 於是他只能把一切推给凯尔达。 “凯尔达教过我一些猎魔人的训练方法,那些方法也適用於学习。”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对埃维恩模稜两可的回答还抱有一点疑惑,她认识凯尔达,也见过他的另一个学生柯恩——那个高大的猎魔人,他们並没有表现出很强的学习能力。 但是由於找不到別的原因,大概是每个人的天赋不同,所以只能点了点头。 “凯尔达的训练確实很扎实,他至少让你学会了如何驾驭自己的思维,这比很多法师的学徒强得多。既然猎魔人的训练没有干扰你对魔法的感知,我也不打算让你放弃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你可以继续跟凯尔达学猎魔人的东西——剑术、追踪、辨认怪物、野外生存。这些在魔法之外的东西,也许能让你活得比大多数法师更久。” 她转过身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 “毕竟,会施法的猎魔人,比只会施法的法师有用得多。” 埃维恩没有接话。学习的方法可以偽装成天赋,但天赋不能解释一切,至少目前艾达把他超常的学习能力归结於凯尔达的训练,他没有反驳这个误会。 这天下午,艾达带来了三本新的手抄本。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一本一本摊开。 第一本画著法阵的构造图解,线条精密,標註密密麻麻;第二本是关於元素感应的理论,页边写满了批註;第三本很薄,只有十几页,前几页是摺叠起来的,而且封面没有標题。 “你今天看这三本。”艾达说,“看完之后我会检查。” 埃维恩翻开第一本,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法阵图。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顺著线条的走向,像在追踪一条河流。 艾达坐在对面,同样抱著一本书在看,整本书都是由马臀皮装订,上面有彩色的烫金压花。封面上面用上古语写著『ymago mundi』,翻译过来就是『新世界』。 半个时辰后,埃维恩合上了第一本。他又翻开第二本,內容很晦涩,虽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他还是坚持一字一句的把它读完。 第三本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完了,前面画著一颗树状图,每一个分支都写著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在后面都有注释。 察觉到埃维恩抬头的动作,精灵贤者一边翻著手里的书,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看完了?说说吧,书上都写了什么?” 埃维恩早已习惯了这种教学方式,艾达倾向於让他自己发现问题,然后再针对问题提供解决办法。所以他丝毫不显紧张,短暂的思考之后,便开始说出自己看到的內容和疑问。 “法阵那本讲的是魔法迴路的构建原理,核心是『魔力不循环则无法维持』。第二本在讲元素的感应,涉及到了部分灵魂方面的知识,我还没开始学。第三本……”他顿了一下,“第三本应该是一张遗传图谱,关於北方王国的王室血脉。” 过了几息,艾达轻轻地合上手里的书,把它放在一边。 然后她开始详细的解释起第一本书的內容,关於魔力循环的基本规则,以及魔力循环在阵法中的运用。这些知识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大多数法阵的基础都是一个规则的圆。 “灵魂的知识不是你现在需要学习的內容,你只需要理解正是由於灵魂的存在,所以元素的感应和呼唤会受到情绪的影响。” “至於这本图谱,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更新了,你一定发现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名字。” 没错,就是精灵贤者在第一次见面时提到的萝拉·朵伦,萝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 “正是她背叛了自己的命运,才把艾恩艾尔的血脉带入了人类之中,而那个叫做克雷格南的人类法师也因此收穫了本不属於自己命运的礼物。” 艾达走到埃维恩面前,打开了图谱,用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树状图上的一个分支。 “看到这里了吗?辛特拉的卡兰瑟·菲欧娜·雷安伦,辛特拉的女王,也是上古之血的唯一继承者,至少在抄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唯一的继承者。” 第三十二章 南方的消息 秋天来得很匆忙,仿佛是被谁驱赶著,一夜之间就捲起了漫天的枯叶。 和往年一样,凯尔达会在这个时间段准备过冬的物资。但今年的气氛格外凝重,因为南方传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等柯恩回来的时候,飞龙山脉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根细瘦的手指,抓挠著低垂的云层。 柯恩走进院子时,脚步沉重。他的枣红色母马瘦得肩胛骨高高耸起,鞍袋磨破了边,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衣物。不仅盔甲上多了一些新的划痕,就连那张原本坚毅冷峻的脸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 埃维恩站在门口,早已等候多时。 “我一猜就是你。”埃维恩走上前,接过韁绳,“我看到山脚下被惊起的飞鸟了,算算时间,你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柯恩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他从马背上解下了一个用麻布包裹著的长条状物,隨手扔向了埃维恩。 “接著,小子。” 埃维恩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很沉,麻布散开,原来是一把剑。 拔出来一看,一柄寒光凛凛的钢剑,比他现在用的旧钢剑要重上不少。 剑身修长,线条流畅,剑柄是黑色的皮革缠绕,护手是狮鷲学派標誌性的展翼造型,只是这把剑的护手更宽、更厚实,显然是为了適应更激烈的实战。 “这是……给我的?”埃维恩有些错愕。 “不然给谁?我和凯尔达都有自己的。”柯恩牵著马走向马厩,“我在南方找铁匠打的,今年才付得起尾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感谢你了柯恩,我一直想要一把新剑!” 等柯恩收拾好马匹,回头发现埃维恩还站在那里,爱不释手的把玩著手里的新剑。 他笑著说:“別傻站了,进屋给我倒一杯草药茶,要热的。” 来到屋里,埃维恩连忙递上了一杯刚泡好的草药茶。 柯恩接过陶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不仅滋润了乾渴的喉咙,也带走了身体里的一丝寒意和疲惫。 他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凯尔达快看,柯恩送我的礼物,一把新的钢剑。” 凯尔达从角落里走过来,接过剑,手指拂过剑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好剑。”老猎魔人评价道,“但是对於你来说有点长了。” “没关係,他还在长个子。”柯恩伸手比划道,“瞧瞧他,今年已经到我的胸口了。” “对了,怎么没看到那位精灵贤者?” “导师她不喜欢寒冷,所以两周前的课程结束之后她就回蓝山了,大概要明年春天才会来。” “真是奇怪,法师有很多种方法避免寒气的侵扰,很多女法师即使是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依然穿著十分暴露的衣服,以凸显她们的身材与个性。” 埃维恩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自己的导师最喜欢穿的就是那件华丽的明黄色露肩长裙。 “可能是因为冬季到来以后海岸线附近的海面会结冰吧。” 结冰了就看不到波澜壮阔的大海了,还会让她联想到被白霜摧毁的故乡。 “这算是什么理由。”柯恩小声嘟囔著。 等结束了閒聊,凯尔达开始说起正事。 “今年在南方不怎么顺利吧?” “你们也听说了?” “猫学派的布雷罕。”凯尔达点了点头。 “那个人渣!”柯恩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双金色的猫瞳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猫学派的那个疯子,布雷罕。他在伊洛镇下属的一个村子製造了一场大屠杀,老人、女人、甚至连孩子都没放过!” 埃维恩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因为村民想赖帐,有人说是因为他疯了。猫学派的突变本来就不稳定——他们的试炼成功率比其他学派都低,活下来的那些,脑子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这件事影响不小,就连纳洛克城都有旅人在酒馆谈论此事。”凯尔达十分无奈,猎魔人的处境本就艰难,经此一事,怕是要更糟了。 “当然,现在整个北方王国都在说——猎魔人是怪物,是会屠村的疯子。『伊洛之猫』这下彻底出名了。” 柯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咬牙切齿,“猎魔人不与猎魔人爭斗,但是最好別让我碰见他。” “猫派一向如此,他们只信奉金奥伦。布雷罕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离他远点。而且消息传的这么快,背后说不定有人在推波助澜。”和柯恩的正义感爆棚不同,凯尔达显然看的更深。 “还有別的消息吗。” “我在辛特拉打听到了一些事。”柯恩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后才说道,“我遇到了一个负责辛特拉和史凯利杰之间贸易的码头官员,请他喝了两杯酒。” “听他说,没有辛特拉的王室女人死在海上。至少,最近三十年没有。” “什么?”凯尔达猛地抬头。 “没有沉船,没有尸体,没有传闻。”柯恩摇头,目光扫过凯尔达,最后落在埃维恩身上。“至少,官方记录里没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没有?难道他的母亲不是来自辛特拉?那她为什么会隨身携带辛特拉的徽章?埃维恩感到一阵迷茫。 他从內衬里掏出那枚掛在脖子上的戒指,上面十分清晰的刻印著三只金色的狮子的图样—— 確实是辛特拉王室的徽章,不会有错。 “也许是王室的私生女,也许是发生过海难却被官方封锁了消息。”凯尔达猜测到,“不管怎么说,你的母亲一定是来自辛特拉。” 然后凯尔达又问向柯恩,“辛特拉现在的国王是谁?” “来自艾宾的罗格纳国王,但是实际掌控者是辛特拉的雌狮——卡兰瑟女王。”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埃维恩瞳孔一缩。 “我知道她!” 面对著两双疑惑的眼睛,埃维恩毫不犹豫的说道,“艾达导师给我看的那本几十年前的图谱,上面写了卡兰瑟是上古之血现存的唯一继承人!” “所以,你的上古之血一定来自於她!”凯尔达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柯恩,快告诉我,卡兰瑟女王今年多少岁,有没有女儿?有没有姐妹?”埃维恩站了起来急切的问道。 如果他的母亲还活著,那么今年她大概也有三十岁了。 “据我所知,卡兰瑟女王今年二十四岁,是老国王的独女。”柯恩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和罗格纳国王在四年生下了帕薇塔公主。现在是1241年,帕薇塔公主应该……才四岁。” 埃维恩无力的坐向身后的椅子,喃喃道。“怎么会?” 时间完全对不上!自己的母亲既不是卡兰瑟的姐妹,也不是她的女儿。 卡兰瑟是上古之血的唯一继承人,当然现在这个继承人还包括四岁的帕薇塔公主,自己的上古之血只能来自於辛特拉王室。 埃维恩想起艾达说的一句话——“艾恩·艾尔拥有打开时空之门、穿越世界的能力”,他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 假如我的母亲不是来自於这个时空,而是来自於未来呢?这样解释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现在的辛特拉找不到他母亲遇难相关的消息,柯恩也调查不到威戈佛特兹这个人,因为他们来自未来。 “我知道了!我的母亲来自未来,她打开了时空之门,把我们送到了这里!”埃维恩向两人解释了自己的推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母亲是卡兰瑟或者她的女儿、孙女?” 两人十分不解,於是柯恩问道,“为什么不是过去,偏偏是未来?” “因为卡兰瑟是到她为止,辛特拉王室的唯一女性继承人!” 埃维恩兴奋起来,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谜了。 凯尔达又想起埃维恩母亲的样子——银灰色的长髮,翠绿的眼睛。 “柯恩,你在辛特拉有没有亲眼见过卡兰瑟女王和帕薇塔公主,或者是她们的画像?” “额,你太瞧得起我了,凯尔达,你觉得一个女王会亲自接见一个猎魔人,还把自己的女儿带到他的面前?”柯恩尷尬的挠了挠头髮。 “我想,凯尔达的意思是说,女王有没有带著公主出现在公眾面前,而你恰巧在远处看了几眼。” “没有。”柯恩回答的很乾脆。 “那画像呢?” “也没有。什么样的统治者才会把自己四岁的女儿的画像传播的到处都是?” “该死,我说的是女王的画像。” “那也没有。” “你就没有去打听过女王长什么样子?” “我不傻,埃维恩,你觉得我一个猎魔人去打听女王的相貌,会不会被卫兵当做间谍或者刺客抓起来?” “就没有在酒馆听別人说起过? “我不认为辛特拉的民眾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討论女王和公主的相貌。” 眼看对话有可能朝著花边新闻的方向发展,凯尔达联盟打断。 “行了,埃维恩,別为难柯恩了。反正我们已经找到了调查的方向,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好吧,对不起,柯恩,是我有些著急了。” “我能理解。”柯恩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膀。 “说起来,虽然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调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是我在诺维格瑞打听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还记得那个被我放走的女佣兵吗?” “是那个叫布尔婭的?” “嗯哼,就是她。”柯恩看向埃维恩,“我去诺维格瑞是为了取回给你订做的钢剑,碰巧在港口附近的一家酒馆遇到了她。” “然后呢?” “之前在崔丹姆,我曾拜託她帮忙调查威戈佛特兹。” 『小心威戈佛特兹』——这是埃维恩母亲留给他的警告,而现在终於有他的消息了。 这次没等他开口询问,柯恩紧接著说道。“根据她打听到的消息,威戈佛特兹这个人確实存在。他曾经做过僱佣兵,但是他差不多有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十分英俊,所以还有人记得他。” “她有没有提到威戈佛特兹因为什么消失的,最后又去了哪里?” “好像是他所在的军队吃了败仗,最后做了逃兵。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在为谁工作,也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 “埃维恩,你有没有问过艾达?这个威戈佛特兹一定也是个法师,说不定可以从巫师协会那里获得他的消息。” “事实上,艾达导师並没有加入过巫师协会,而且我曾经问过她,她也没听过威戈佛特兹这个名字。”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但是埃维恩也没有过多的纠结。如果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么他迟早会和他见面。 …… 白天越来越短了,凯尔塞壬终於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自从跟隨精灵贤者学习魔法,埃维恩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些梦了。除了刚开始的几天,梦境还会在深夜打扰他,往后的日子里,他每晚都睡得很安稳。 虽然凯尔塞壬在表面上和以前一样,但是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过去,无论这个世界的格局发生了怎样的动盪,几个狮鷲猎魔人都不想知道。 每天晚上,在昏暗的屋子里——提供照明的只有壁炉里时不时窜起的火苗,几个猎魔人的谈话总会不可避免的转向政治,虽然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埃维恩总是会谈论到尼弗迦德和北方王国的关係,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尼弗迦德作为一个统一的帝国,既然已经在艾宾的事情上展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那么它极有可能会进一步的通过战爭或者外交手段蚕食北方的土地。 “几百年来,国王们总是打打杀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纷爭比我的头髮还多。” 凯尔达有些感慨,他又开始悼念『他那个时代』,一切都更好,更適合猎魔人这个职业。 而柯恩则会关注於战爭结束后对普通民眾的影响,人人都知道,军队经过的地区总有怪物出没,那种地方能接到更多委託。 “我已经决定了——今年去艾宾,听说那边的局势已经稳定了。这几年,尼弗迦德一直在清理叛军,恢復生產。” 柯恩解释道,“那里人烟稀少,留在村里的只有没法保护自己的女人……很多孩子无家可归、没人照看,只能到处流浪——弱小的猎物很容易引来怪物。” 凯尔达从不对柯恩的决定发表建议,不是他不在乎柯恩,而是他相信柯恩是一个合格的猎魔人。 但是埃维恩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件事, “我觉得,也许要不了几年,尼弗迦德就会进攻辛特拉。麦提那和那赛尔肯定到处都是尼弗迦德的探子。” “那又怎样,至少战爭现在是结束了,我不能坐视那些无辜者遭受怪物的折磨。当地的领主和村中的长老们也一定愿意付出一些克朗来僱佣一个猎魔人帮他们解决麻烦,就算是那些密探——在怪物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柯恩一旦下定了决心,就很难被改变。 凯尔达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是埃维恩现在才明白。 第三十三章 年轻的猎魔人 山口还有积雪,但山谷里已经是春天了。 三个猎魔人的话题现在只有一个:春天,他们將要离开凯尔塞壬,踏上旅程。 凯尔达站在门口,看著埃维恩从屋里走出来。 他已经穿上了那件新皮甲——肩部和肘部用沙尔玛的角质层加固,前胸和后背衬了层软皮,边缘用粗麻绳锁了边。 深灰褐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哑光,比四年前那件旧皮甲厚重了许多,但穿在身上反而更轻便。 四年前柯恩亲手鞣製的那张沙尔玛皮,如今终於变成了一件完整的护甲。 狮鷲学派的猎魔人在赚到了足够的佣金之后,会找专业的驻派铁匠,掏空积蓄打造一副合身的金属甲冑。 因为到了这个年纪,他们的身体一般不再发育,也不会面临长高以后盔甲穿不进去的尷尬问题。 在那之前,皮甲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你的钱多到可以一年换一套。 埃维恩活动了一下肩膀,皮甲贴合著身体曲线,没有束缚感。 “感觉怎么样?”凯尔达问。 “很合身。”埃维恩拍了拍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沙尔玛的皮比我想像的硬。” “硬才好,硬的能挡刀。”凯尔达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甲,又拉了拉腰带。“还能再收半寸。” “够用了。” 凯尔达没有坚持,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埃维恩十六岁了,肩膀比四年前宽了不少,个子也窜高了。 他的身高已经接近柯恩的肩膀,骨架也比四年前结实了许多。双臂也更长了,两只手的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银白色的头髮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露出那对尖尖的耳朵,他已经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没什么好遮挡的了。 钢剑有模有样的背在身后,剑的长度和重量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正合適。 左侧的腰间是一把崭新的手弩,旁边的繫著一个可以容纳十根箭矢的箭袋,腰后的皮带上固定著一个小型的储物包。 右侧的腰间则別著一把带鞘的短柄猎刀,旁边还掛著一双熊皮手套。 下半身是一条用厚实的弹性布料缝製的长裤,膝盖、大腿內侧等高频摩擦部位则用牛皮贴片加厚。裤腿用绑带收紧,扎进了熊皮靴子里。 一整套的装备穿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十分精神。 “像样了。”凯尔达说,“站在那里,就像个猎魔人。” 埃维恩嘴角动了一下,这套装备都是这几年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柯恩从马厩那边走过来,手里牵著那匹枣红色的母马,马背上已经绑好了行囊。 他走过来,绕著埃维恩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 “沙尔玛的皮確实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他点了点头,“这一身穿出去,至少不会被人当成偷东西的。” “我刚从学徒毕业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装备。”柯恩感慨道。 被柯恩的话逗乐了的埃维恩也开始打趣道,“谁让我是最小的呢?” “是啊,最小的。照顾新人一直是我们的优良传统!”柯恩朝著他挤了挤眼睛。“但是,总感觉还差了点什么。” 他的手从埃维恩的肩甲上移开,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的徽章——开口的狮鷲,徽章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这个给你。” 埃维恩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这个徽章给我了?” “一个狮鷲学派猎魔人的遗物。”柯恩的语气很平常,死在外面的猎魔人太多了,他早已见惯了。 “我年轻时在外面遇到了一伙想要打劫我的强盗,杀了他们之后,从领头的身上搜到的。”他顿了顿,“他叫什么已经不知道了,但他是狮鷲学派的,他的徽章不能留在外面。” 埃维恩把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银质的表面带著一丝温热。“你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给我?” “按照规矩,这枚徽章本应该放在学派大厅的纪念树上,但现在显然是不可能了,而且也没有驻派法师帮忙製作新的徽章。”柯恩说,“这枚虽然旧,但它属於一个真正的狮鷲猎魔人。” 埃维恩把徽章戴在脖子上,掛链別在皮甲的领口內侧。 “谢谢。” “不用谢我。”柯恩说,“你好好戴著就行。这不仅是我们身份的证明,也是一个魔力探测装置。” “你什么时候走?”凯尔达问。 “现在就走了。”柯恩翻身上马。“冬天再会,记得今年多备些酒,埃维恩已经过了喝啤酒的年纪,多备些烈的。” “路上小心。”埃维恩说。 “你也一样,別忘了我教你的,不要犹豫。”柯恩勒了一下韁绳,“还有你那把新钢剑记得磨,別让它生锈。” “知道了。” 柯恩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调转马头,母马迈开步子,沿著山道向南走去。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 埃维恩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我们也该走了。”凯尔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之前要不要去后山看看你的母亲?” “嗯。” 后山的雪化得比山下慢,越往上走,残雪越多,空气里还带著冬天的凉意。 埃维恩走在前面,凯尔达跟在身后。 小路此时还比较难走——雪水渗进泥土里,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松林里还有积雪堆在树根下,冻成灰白色的冰壳,边缘正在融化,滴著水珠,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一面小鼓。那几株矮松还是老样子,只是去年落下的松针又厚了一层。 石头围成的圈有些鬆动了,缝隙里冒出了几株嫩绿的新芽,苔蘚比去年更密了。 埃维恩蹲下来,拔掉那几株刚冒出来的杂草,又把鬆动的石块重新码好。 他在那堆石头前蹲了一会儿,风从松林间穿过,吹动他银白色的头髮。 凯尔达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我走了。” 埃维恩说,声音不大,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仪式。 他把手放在其中的一块石头上,停留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转身朝凯尔达走去。 “时候不早了,走吧。” “我们去哪?” “先去艾德·金维尔。”凯尔达说,“那边的铁匠铺有一把好银剑,我去年秋天在铁匠铺订的。银剑需要时间锻造,不过现在应该打好了。” “是给我的?” “当然,猎魔人都有两把剑。” 两人收拾好东西,临走之前又给马餵了一次水和草料。 栗子已经等不及了。 埃维恩给自己的栗色母马取了个名字——栗子,在马厩里栓了一整个冬天之后,这匹活泼的母马早已按耐不住好动的天性。 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將要远行,马蹄在乾草铺上来回踩踏,打著细碎的响鼻,脑袋一甩一甩的,像是要把马笼头挣开。 埃维恩刚翻身上马,它就迈开蹄子朝下山的小路跑去。 “你倒是急。”埃维恩低声说。 母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 一路上,栗子的蹄子就像上了发条,步子又轻又快,尾巴高高扬著,像一面棕红色的小旗。 它把脑袋左转右转,对路边的每一丛灌木、每一块露头的石头、每一缕风吹过的声音都要打量一番。 一只松鸦从路边的树枝上飞起来,栗子耳朵一转,脑袋猛地朝那方向偏过去,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要追上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埃维恩轻轻拉了拉韁绳,它才不情不愿地把注意力收回来。 这匹母马原本是属於阿托贝尔的,埃维恩得到它的时候它才三岁,而现在它已经八岁了。 对於一匹马来说,八岁正直壮年,所以它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这几年,埃维恩很少骑著它外出,大多数时候它都被拴在马厩里,看来確实是憋坏了。 身后的马蹄声则沉稳而规律,深棕色騸马跟在几步之外,不紧不慢地走著。 老马既不急也不懒,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但是始终没被栗子拉开距离。像是一个走过几十年老路的人,知道这条路上的每一道弯、每一处坑洼,无比嫻熟。耳朵偶尔会转一下,听一听附近的动静,但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安静地走著,低著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两人沿著柯恩留下的马蹄印走了大半天时间,终於从一处山坳里拐了出来,面前是一条更宽的土路,继续沿著土路往前走,岔路也开始多了起来。 走到主路上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路上有各式各样的痕跡,有马蹄印、车轮印、人的脚印,还有木板的划痕,雪刚化开就有商人开始在这条大路上运送货物。 大多数商人其实只是城里的小贩,由於此时道路比较泥泞,所以他们会在身后用绳子拖著一个木板,木板上放著那些需要运送到矿场的物资。有条件的小贩也会给自己的板车装上两个轮子。 只有少数商人会合伙僱佣马车来载货,那些稍大的商队是看不上这些个偏远矿场的利润的。 由於凯尔达经常在附近清理怪物,所以这条大路很少发生怪物袭击人的事情。 这些小商人会把消息——有个老猎魔人会帮忙清理商路附近的怪物——传的很远,这也是狮鷲学派在波维斯名声还算不错的原因。 但是隨著伊洛大屠杀事件的发酵,凯尔达能感觉到那些旅行者、商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像以前了,而是带有一丝恐惧。 虽然凯尔达依然会帮助清理商路附近的怪物,但有些眼神看向他的时候和看那些怪物没什么区別。 前面路边停著一张双轮板车,车轮陷进了泥里,车辙印很深。 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的商人正蹲在车轮旁边,用一根木棍试著撬动它,但车轮纹丝不动。 他听见马蹄声,刚准备开口求助,就看见两个背著剑的猎魔人从身边经过,於是又把求助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的手从木棍上缩了回来,站起来往板车旁边退了两步,同时低下了头。 凯尔达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只是从板车旁边经过。马蹄踩过泥泞,溅起的泥点落在板车的轮子上,商人没有出声。 “我们要帮他吗?天快黑了。”埃维恩小声的问道。 “你去吧,不过一定要等他自己开口求助,別给自己惹上麻烦。”凯尔达嘱咐道。 得到了凯尔达的同意,埃维恩调转马头朝商人走去。 听到马蹄声又回来了,商人把头埋的更深了。 “需要帮助吗?” 听到年轻男人的询问声,商人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眼前的猎魔人银髮银瞳,尖耳朵,背上背著一把剑,身上穿的是及其干练的皮甲,胸前掛著鹰嘴兽的徽章,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是精灵还是猎魔人?又或者两者都是? “需要帮助吗?”看到商人直愣愣的看著自己,埃维恩只好又问了一遍。 商人这才反应过来,又看了看天色,声音有些发紧:“那就麻烦你了,请你帮我一把。” 埃维恩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两人合力,终於把板车的轮子从泥坑里抬了起来。 埃维恩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泥。“好了,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前面的村子。” 商人连忙从板车上拿出一个水袋递了过来,“用这个洗手,感谢你的帮助。” 埃维恩接过水袋,洗手的同时又听到商人说道,“我该怎么感谢你呢?我……我现在付不起钱,钱都用来买这些货物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忐忑。 埃维恩把水袋还了回去,“举手之劳,不需要报酬。” 商人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这里有一些食物,还请不要嫌弃。” 埃维恩没有推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馅饼,虽然是凉的,但是馅饼油滋滋的,上面还撒了一些洋芹,有种独特的香气。 “这是我的妻子做的,虽然不太好看,但我保证好吃。” 埃维恩把油纸包收好,安抚了一下栗子,然后骑了上去。 “路上小心点,先生。” “你也一样,再次感谢你,猎魔人。”商人又鞠了个躬,“请问你的名字?” 年轻的猎魔人头也不回,“辛特拉的埃维恩。” 凯尔达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也许要不了几年,这个年轻人就能在大陆上闯出自己的名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