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主》 第1章 怪异男孩 古蜀边陲,黄竹镇。 当秦逸的意识再度復甦,脸颊传来的是夯土地面冰凉的触感,以及自不远处朦朧入耳的交谈声。 “...了个疤子的,搞不懂头为啥非要接这活,杀一个小丫头,而且还来这么多人!真他娘无聊。” “听头说那丫头很厉害。” “再厉害也是个小孩,还能翻天?” “那我就不晓得了。” 顺声音望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却见是一男一女。 火光摇曳,二人围坐在一张垫著石块的瘸腿方桌前,手里玩著牌九,桌上有著不少碎银粒,一旁还摆著两把朴刀。 男人疤脸魁梧,穿著一身粗布麻衣。 女人短髮劲装,能依稀感受到其衣衫下的肌肉,但背对著角落,看不清长相。 目光定格一瞬,移向四周环境。 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粗木板拼凑钉合的门,土墙上嵌著几个插著油脂火把的铁环,火焰歪歪斜斜地將整个房间的轮廓从黑暗中曳出。 盯著室內的原木支撑结构看了数息,秦逸大致判断出这里应当是一处位於地底的暗室。 被绑架了.... 秦逸想著,倒没什么情绪波动。 穿越后,类似前世阿兹海默症的脑疾便一直盘踞在这具身体,大部分时间他都处在无意识的混沌中,偶尔才会突然清醒这么一天。 日子过久了,也便习惯这种两眼一睁,可能马上暴毙的生活。 眼神游弋,发现整间暗室除两个游匪以外还有一个女孩,约莫比他大上一点,也被反绑著,躺在另外一个角落,似乎睡著了。 不认识, 但应该是个被绑来的富家女。 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脏兮兮的,却遮不住其材质的名贵。 那一男一女並未看他们,在那一边打牌,一边谈著事情。 疤脸壮汉明显是个急性子,坐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抖著腿: “三娘,这活接完咱真要进山?听说最近这山里可不太平,李老大和周老大他们两伙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短髮女人瞟了他一眼,不耐: “又嫌无聊,又怕危险,你事怎么多得跟个娘们似的?” “放你妈的屁!” 疤脸壮汉因嘲讽而有些急眼:“老子是担心那头大虫,上次上山你没去,远远看了一眼,那东西吃人都快成山君了!” “呵呵。” 短髮女人不置可否笑了笑,將手中牌九不紧不慢地摊开,指尖在每一张牌面上轻轻点过,声调带著一种不疾不徐的得意: “尊牌,我又贏了。” 疤脸壮汉看著对方的牌型,脸上横肉抖了抖,猛地一拍方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腿下垫著的石块差点滑脱,指著对方骂道: “你他娘的三把牌,两把天槓,一把尊,狗日的不是跟老子耍盒子牌我跟你姓?!” 短髮女人笑呵呵的也没生气,一双眯缝眼弯成两道缝: “女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给钱吧。” “滚蛋,出老千还想要钱,把本还老子!” 疤脸壮汉嘴上说著,伸出蒲扇般的粗糙大手,强行去滑弄方桌上的银粒。 “放下。” 短髮女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著一种不弱壮汉的低沉阴冷,方才脸上嬉笑的褶皱一瞬间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疤脸壮汉抬眸,红著眼闪动著凶戾,分毫不让,五指已经摸上了一旁朴刀的刀柄,开口骂道: “老子就拿了.....” 话音未落,他便见短髮女人手上已经拿起了一只手弩,弩箭正对著他,在火焰下摇曳著寒芒: “放下!” “........” 疤脸壮汉红著的眼睛瞬间清澈。 沉默数息,他挤出一个笑: “哈...不是...开个玩笑,好几年的弟兄,不至於...真不至於。” 短髮女人盯著他,眯缝的眼睛里倒映著火光,弯眸一笑: “谁跟你是兄弟了,老娘可是女人,乖乖给银子吧,还有尊牌的喜钱。” 疤脸壮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从怀中甩出一粒碎银,银粒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进碎银堆里。 他重重靠回椅背,瓮声瓮气: “只有这些了,剩下的欠著。” “行,就按驴打滚来作息。” “我去你m.....” “嗯?” 短髮女人漫不经心的扬了扬手弩,弩箭的尖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好。”疤脸壮汉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短髮女人见状,將手弩放回腰间皮套,脸上的悠悠笑意再起,温柔的笑问: “麻子,要借钱翻本不?” 疤脸壮汉脸颊抽了抽,重重靠在椅背,怒道: “翻个屁!嘖...唉,不说这个,之前不是有传言说,仙客居的那位大人有意將这小子的姐姐纳为小妾么?头怎么敢对她动手的。” 短髮女人拾起碎银放到嘴边咬了咬,齿痕印在银面上,確认成色后满意地嘿嘿笑了笑,没急著回话,而是不疾不徐问: “你確定不玩了,那我可把钱收起来了啊?” 江湖规矩,贏家不能主动下桌。 疤脸壮汉盯著那一桌子零零碎碎的银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烦躁的摆了摆手。 短髮女人一边笑,一边將碎银一粒一粒拢到面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那疯丫头拒绝了,听到风声直接用火把自己脸给烧了,所以那位大人物似乎不准备再保她。” 疤脸壮汉浓眉拧起,吃惊: “那丫头这么狠?不过为啥?” 短髮女人耸了耸肩:“我咋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爬上那位的床,老娘都求不来的机会,那丫头还拒绝,呵呵。” 容貌是跨越阶级最便利的方式,上头手缝渗出的一点资源都能够他们这些丘八一辈子衣食无忧。 疤脸壮汉想了想,眉头鬆开又皱起,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被绑在角落的秦逸。 角落里暗得很,火光只照到那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的模糊轮廓。 他咧嘴问: “不会是因为她这弟弟吧?” “这小子看样子才十岁,而且如果跟了那位,他们姐弟生活不比现在滋润?” “嘖,也是。” 疤脸壮汉点点头,起身走到秦逸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 秦逸趴在冰凉泥地上,顺著脚腕向上望去,涎水从唇角淌下: “阿..阿...” 绝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傻子,不过傻子的身份在某些时候也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比如现在。 疤脸壮汉眼角跳了跳,抬起便是一脚踢踹向秦逸,力道毫不留情,將他踹得整个人弓起来重重撞向墙角: “去你妈的,別噁心你麻爷。” “........” 踹完,他心中的烦躁並未消散,似是想起什么,大嘴一咧,回头朝著暗室內另外一个肉票走去。 在他走到女孩近前时,还未俯身,三娘温度下降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如果不想被头打死,王麻你最好別动这丫头,这女娃家里看起来不简单。” “........” 王麻回眸,只见短髮女人斜视著他,指尖轻轻摩挲著一粒碎银,拳头略微攥紧,用力的哼了一声。 三娘见状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秦逸: “如果实在憋得慌,你可以用那小鬼泻火,他没人保,死活都无所谓。” 秦逸:“.......” “滚你妈的。” 疤脸男人面色有些难看,眼珠转了转,呼出一口长气,转眼又问: “三娘,这小子那姐姐能先留个活口不?” 短髮女人秒懂他的意思,冷笑一声: “今天不去柳巷了?” “老子的钱不是全输给你了么?” 说到这,疤脸壮汉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终於找到了个可以泄愤的出口,走到秦逸身前再度猛踹过去。 他一边踹,一边骂: “他妈的,要不是要看著你这小鬼,老子怎么会赌输?!啊?!草你妈的!!” 秦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得將膝盖拱起来护住胸腹,努力规避著每一记可能伤及臟腑的踢踹。 十数息后, 疤脸壮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啐了一口浓痰: “晦气的玩意,一会就在你这小鬼面前和你姐演春宫,可惜是个傻子,不然就有意思了。” 短髮女人將桌子上的银粒一颗不落地收入一只囊袋,拉紧袋口的绳结,红唇勾出一个满足的弧度,隨意地回道: “那疯丫头已经毁容了,如果能活捉,你不介意的话,头那边应该也没意见,反正最后都得杀了。” 盯著对方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疤脸壮汉有些眼馋,但想到对方的手弩后又瞬间下头,冷哼一声便朝著门外走去。 短髮女人见状叫住了他: “去哪?” 疤脸壮汉拿起桌子上的朴刀,刀身在他手中翻了个花,头也不回: “天要黑了,我先去找点吃食,別告诉我你连个傻子都看不住!” 短髮女人笑呵呵地冲他的背影掂了掂钱袋,甩出一粒碎银: “帮我也带一份,给你三倍价。” “你妈.....” 疤脸壮汉闻言身形一顿,接过碎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还是忍住了,有钱不赚王八蛋,怒声回了一个字: “行!” 砰。 粗木门板被大力砸上,整个暗室都跟著震了震,火把被气浪扑得晃了几下。 暗室转瞬安静,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和短髮女人晃荡木椅的吱呀声。 秦逸依旧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绑架总有诉求,但这场绑架似乎並非求財或是求物,而是杀他的姐姐,所以无论成功与否,这两人都没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必须做一些事改变现状。 呼.... 轻轻呼出一口气。 遭遇困境,然后脱险,这种模板他经歷过很多次,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他应当对那短髮女人进行话聊,还是乾脆的诉诸暴力来破局? 思量片刻,秦逸选择了后者。 直接诉诸暴力。 短髮女人明显爱財,但他却无法再短时间內证明自己能为其带来足够多的钱財。 直接诉诸暴力杀了她,风险比话聊要小。 秦逸后背贴著冰凉潮湿的夯土墙壁,慢慢从鞋底抽出了一枚锋锐铁片。 为保障自己在意识丧失期间也能够顺利地活下去,秦逸提前准备了很多层保险。 那捡来的姐姐是第一层,前段时间失踪的弟弟是第二层,若是甦醒的地方是在他现在居住的木屋里,他的防护措施会更多。 这藏在鞋底的铁片是他最后一层保险,不过因这年幼的躯体,也是最单薄无力的一层,但对付这女人,应当勉强够了。 以他脑海中前世残留的奇怪知识来看,这群游匪业务水准很不专业。 没有专人送饭,不对肉票搜身,看守时打牌,不定期检查肉票的状態,敢独留一人看守人质....... 很自由的一个草台班子。 用铁片將手腕和脚踝处的麻绳割磨至藕断丝连的程度,秦逸开始思考如何將这短髮女人毫不设防的引过来,但念头刚一闪过,坐在方桌前的短髮女人突然动了。 三娘將装著碎银的囊带收入怀中,主动起身朝著秦逸走来。 脚步於近前停下,衣衫摩挲,短髮女人俯身蹲下,隨后秦逸便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头上,抓住了他的头髮。 髮根扯拽的疼痛与牵引让秦逸抬起了头,木訥的视线顺势望向了女人,对上那双眸子,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不好看,甚至有些丑,却有著一股別样的气质,很冷,透著利落的杀伐。 难怪那疤脸壮汉会怕她。 秦逸打量对方的同时,短髮女人也在看他,从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脖颈,嘴上勾起饶有兴致的笑,伸手拍了拍秦逸的脸颊: “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的脸上会有这么多炭灰,相貌生得果然好看。还好没被那王麻子打坏,稍微训诫一下做个种猪,等老娘自己享受够了,再给你卖掉....县里应该有不少贵妇人想买,呵~也许某些老爷会更喜欢,不过这钱咱就不和那群丘八分了。” 说罢,她便准备起身,寻个麻袋给这小鬼套上,带出暗室藏起来,等王麻回来就说被她宰了。 而也就在这时, “嘖。” 轻微的咂嘴声在寂静的密室极为明显,掩盖了麻绳崩断的细响。 三娘闻声愣了一下,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最终落在了面前的男孩身上 目光对接。 没有浑浊,没有呆滯。 那是一双平静而幽邃的眸子。 这是...什么? 很多疑惑涌上心头,但三娘的大脑却来不及处理任何一个..... 因为寒光已然在摇曳的火光下泛起一阵快速的涟漪。 嗤! 脖颈侧面微微一凉。 那种凉意精確而短促,像是切开了某样柔软的东西,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喷溅而出的体感极为噁心。 没有任何思索,身体的经验已然替三娘做出了选择。 几乎是下一瞬,她臂膀猛然迸发出一股巨力,扯著秦逸头髮的手掌便向一侧甩去! 目之所及,天旋地转! 砰! 秦逸的身体直接被甩飞出去数米,后背撞上夯土墙体,重重落地。 墙皮簌簌地掉了几片,落在肩头和发间,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喉间涌上的瘙痒让秦逸不受控制的轻咳了几下。 没有理会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秦逸刚一落地便立刻朝著一旁侧滚了一圈,並在期间割断脚踝处的麻绳起身。 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秦逸的目光也算落在另一侧的短髮女人身上。 她的反应很快,在遇袭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击,並且拔出了腰间的短匕,但明显错了。 她应该掏手弩。 这样还能有机会和他一换一。 秦逸绷紧的身体略微放鬆,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而在这个间隙, 短髮女人已经跪倒在地,伸手死命攥住了被割断的喉咙,想用手堵住那些涌出鲜血,想要留住不断流逝的生机,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鲜血, 依旧不断沿著她的指缝不断喷涌渗出。 脖颈大动脉的缺口让其中泵动的鲜血喷涌而出,倒灌进喉管,又涌上口腔,短髮女人嘴里嘀咕著一些秦逸听不懂的话: “你呃..咔.咕..咳啊...” 秦逸不疾不徐的向她走去。 颈动脉被割破最多能维繫半分钟的意识,当秦逸走到近前,短髮女人手中短匕已然无力滑落,唯有那双瞪大的眼睛还死死的盯著他。 秦逸没看她。 用衣衫擦去了手中锋锐铁片上的血渍,隨手將其插回鞋底,俯身捡起了对方掉落的短匕,在指尖挽了一个刀花。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外边的世界很乱,不杀人就得被杀。 三娘瞪大著血丝遍布的双眼,眼中的怨毒逐渐被恐惧替代,她一手捂著脖颈,一手抓向秦逸,但此刻她已然失去了一切的劲力,想像中带著拳风的锤击变成无力抓挠,仅仅在秦逸那件破旧的麻衣上留下了几道血色指痕。 想了想,秦逸伸出小手握住了对方,肌肉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阿姨,別怕,死掉就不痛了。” 三娘:“.......” 小女孩:“.......” 话落,秦逸將短匕送入了短髮女人的眼窝。 危机暂时解除。 深吸了一口气,喉间的瘙痒让秦逸不受控制的又轻咳了两声,却见掌心已然出现了点点血斑。 这就是他不想冒险的原因。 刀口舔血的猛女可不比前世和平年代的废宅成年人,被捅穿颈动脉都能后手给他整出內伤。 不过应该不算重。 隨手將尸体推倒在地,秦逸的目光於密室中扫视。 他並不准备逃跑。 逃跑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最大的保险老姐生死不明,若不能在清醒时间內处决掉这伙游匪,脑疾发作过后他也一样是个死。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游匪团伙的规模、幕后主使的身份、以及驱动幕后主使杀他老姐的原因,而这些信息来源目前只有那个疤脸壮汉。 秦逸得为自己准备一个能够刑讯对方的环境。 沉寂,窸窣的翻找。 这处密室应当是这伙游匪的据点,角落里堆放著一些麻袋和木箱,將其打开,秦逸在其中发现了不少走私过来的香料和菸草皮革。 嚯...他们还有个兼职。 將能用的物件都搜索出来排列在地上,大多都是来自短髮女人的尸体。 一袋碎银。 一把短匕。 一柄手弩。 鹿皮袋中的十三根备箭。 那柄朴刀秦逸用不了,为了连续砍杀,刀身被设计得极为厚重,以他这羸弱的体质很难挥动。 若是能活下来,倒是能去铁匠铺融了给家里添个器件。 俯身捡起手弩,秦逸打量片刻。 做工颇为精细,还有上弦的绞盘,弩身处还刻有景宏八年的字样。 官弩? 秦逸瞥了一眼女人的尸体。 他找到这等草台班子能在这座念慈山里活下来的原因了,对方应当是镇里或者县上豪绅养的『家丁』。 这次袭击应当是姐姐的那些仇家策划的? 心思发散一瞬,秦逸尝试著操作绞盘,手弩的磅数不低,以他力气有些费力,但能摇动。 一步一步退至木门前,秦逸回首瞄准了趴在地面的短髮女人。 不是补刀,而是测试精度。 弩弦激发,弩箭瞬间入肉。 確认瞄机无误,秦逸將那袋碎银隨意洒落在门前地面后,便握著短匕向短髮女人的尸体走去,开始布置所需的环境...... 小女孩:“.........” 当环境布置完成,秦逸的目光也终於看向了暗室內另一位『活物』,踩著遍地的血浆向其走去。 小女孩:“.........” 第2章 破局 噠... 噠... 噠... 窸窣脚步踏血粘稠迴荡, 秦逸停在了女孩三步外的位置。 以己度人这一块。 他可不想自己也被这女孩突然来那么一刀。 稚嫩的童音响起: “醒了就起来,人我已经杀了。” “.......” 没人回应。 女孩似乎还没醒, 但这是不可能的。 被绑架之人的神经会高度紧绷,哪怕是睏倦到了极点也会被周遭分毫的动静惊醒,更別提他刚才可是直接被甩飞砸在她身旁。 要杀了她么? 秦逸想著。 以他现在身体素质搏杀成年人就是在刀尖起舞,容不得丝毫的变数,万一这女孩在疤脸壮汉回来的时候突然喊上一嗓子...... 想著, 秦逸从皮鞘中抽出了那柄短匕..... “別別別,我醒了,你別动手。” 声音响起,苏糯噌的一下坐起了身,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忽闪著望著秦逸。 她其实一直都醒著。 不管是两名游匪玩牌时的爭吵,还是那个大个子对这小男孩的殴打她都看在眼里。 原本她还犹豫著要不要出声救一下这小男孩, 那个短髮女人突然死了。 一瞬间。 苏糯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 喉管被割破的咕咕声,铁刃刺入肉体的细响,以及这小男孩杀人时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晰。 眼睛都不眨一下。 短髮女人死后,她想打个招呼来著,但还未来得及说话,男孩染血的小脸忽然凑到了近前。 苏糯:“.......” 秦逸:“.......” “哇啊!” 苏糯小脑袋后仰,撞在土墙,吃痛的缩了缩脖子,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眼巴巴的望著秦逸。 弱小,无助。 秦逸倒是没在意,开始打量对方。 以对方这年岁,现在还没被嚇哭只能说未来能成大事。 身著名贵锦绸,生得很漂亮,白白嫩嫩,像是个瓷娃娃,身体因疼痛而瑟瑟发抖著。 “那个...” 苏糯缩著脑袋,盯著秦逸手里的短匕,忽然冷不丁开口: “...咱们做朋友好不好?” “?” “我可以给你钱,我家很有钱的!” “.......” 秦逸试图理解女孩的脑迴路。 沉默半晌, 他歪了歪头,用匕首刃尖指了指自己染满鲜血的小脸,问: “你不怕我?” 苏糯也歪了歪小脑袋: “为什么要怕?” “我杀了她,还分尸了。” “你又没吃。” “?”秦逸。 苏糯眼珠转了转,弯眸笑著问: “你是想偽装成妖祸下山,继续杀那个大个子吧?” “.......” 秦逸讶异,他確实是这么想的。 “哼哼~看来本小姐猜对了~” 见到秦逸沉默,苏糯精致的漂亮脸蛋上有些小得意,小巧的鼻翼吸了吸:“本小姐果然聪明绝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来帮.....” “不要。” 秦逸冷漠的拒绝了对方。 苏糯脸颊微微嘟起,不满的问: “为什么!我可是很厉害的。” “然后被这群水货抓了。” “呃....” 苏糯瞬间蔫了,隨即又望向男孩小声嘀咕:“你不也被抓了么?” 秦逸:“.......” 苏糯別开小脸,继续嘀咕: “我..是因为他们下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我真的很厉害的!” 说到最后,她似乎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男孩浑身浴血,默默看著女孩。 这世界存在著某些超出常识的『异类』,他那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半晌, 秦逸忽然开口: “这样,你把麻绳挣脱,我就答应你。” “誒?” 苏糯轻吟一声,失落的低下了头,继续嘀咕: “我..做不到。” 秦逸闻言笑了。 苏糯见状急了: “我是认真的!你放开我,我马上证明给你看....喂,喂,你..你別拿手来摸我,好脏!” 秦逸將那浸染鲜血的小手伸向女孩头顶。 苏糯像小白兔般扭动,想躲,但墙角躲不掉,手掌接触,却出乎预料的柔和。 秦逸抚摸著女孩的小脑袋,居高临下,稚声细柔: “谢谢你的好意,我一个人就够了,等我把他们杀了,就和你一起逃出去。” 苏糯望著男孩的目光变了变,撇撇嘴,小声问: “真的?” “当然。” 秦逸微微一笑,语气柔和: “不过你先睡一会,睡醒一切都会结束。” “啊?我不要再睡....” 砰! 没等对方说完便突然出手,秦逸用匕首木柄猛地敲在女孩侧脖颈。 小女孩应声瘫软了下去。 秦逸盯著昏迷的女孩,最终决定暂时並不深究,转身將掛在墙上的火把熄灭。 於黑暗中, 他默默思忖起那位姐姐。 现有信息在提醒他,那老姐作为他的『守护者』却导致他陷入危险,无疑是某种失控的徵兆。 如果情况实在危险,他必须立刻將那姐姐拋弃,而眼前这位脑迴路有病的富家女似乎有成为他新保险的潜质。 ... ... ... 夕阳西斜。 上镇子里买了点滷味,王麻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刚才自己应该借钱继续和三娘赌下去的,以他的眼力劲,有了防备,对方再敢出千肯定能抓到。 到时候,不光是他输的那些银子,就连三娘的本金都得变成他的。 这可是头亲自定下的规矩。 若是银子贏多了,也许今晚还能和三娘来上一次。 嘿。 越想越有。 王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魁梧的身形走入逼仄的甬道,掠过插在壁面火把,带起一阵微风。 小跑至木门前,王麻一把推门而入,高声喊道: “三娘,老子回来了,借我点银子,咱们继.....”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火把熄了。 密室內晦暗而安静,唯一的光亮来著甬道入口的火把,逼仄的暗室大半都吞没在阴影,只能依稀看清室內的一点轮廓。 “..三娘?” 雀盲症让王麻难以看清內里情况,试探著向內唤了一声,但回应他的是无声得死寂,和某种液体滴落的粘稠。 心中赌癮与欲望悄然被不安取代,王麻伸手拔出朴刀,站在门口警惕扫视著暗室內。 ...出事了。 是有人在他离开的时候闯了进来? 噌—— 心跳开始加速,王麻忍住转身离开的衝动,深吸了一口气,摸出一只火摺子,划拉一下將其点燃,火焰在寂暗中被亮起,暖黄的光映亮了四周。 草泥墙皮受潮后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夯土,地上全是暗红的粘稠液体,椅子歪斜倒地,打牌的方桌之上一个球状物格外扎眼。 但光影晦暗,他看不真切。 “哈....呼....” 王麻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恐惧,握紧朴刀缓步上前,火光摇曳间,一点点走到了球体近前,隨即猛地后退两步。 他看到了一双盯著他的眼睛。 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三娘。 嗡—— 脑子嗡鸣一声,王麻混乱的目光快速的扫向四周,这才发现不只是头颅,三娘的身体也全碎了,密室內到处都是血,残肢断臂、各种內臟左一块,右一块,像是被某种东西撕碎! 那傻子躺在血泊中,另一角的女孩周身倒是完好,但似乎失去了意识,碎银洒落了一地。 画面的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找不到重点。 谁做的? 不是图財,银子落在地上。 更不是为了救人。 还撕碎了三娘。 是...山里那些妖祸?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疤脸壮汉下意识低骂出声: “妈了个疤....” 咻! 一声细响, 捏著火摺子的手指被打穿,同时胸口处的细微刺痛打断了王麻的思绪,等他低头望去,借著落地的火摺子,只见自己右胸处一片血渍已然在不断蔓延。 “.........” 王麻眼瞳不断收缩放大,疼痛因为肾上腺素的飆升並不明显,但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身上的力量也快速被抽离。 黑暗放大了恐惧,血腥扰乱著思维,来自阴影中的攻击化为压垮王麻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 他得先逃出去。 他患有雀目夜盲,这鬼地方太黑了,根本没法施展拳脚。 找藉口说服自己,王麻直接放弃了思考,不再去想敌人是谁,也没想攻击的手段,全力向出口跑去。 甬道过后,是一处破庙,重见天日,雀目夜盲得到缓解,但王麻却並没有停下逃跑的步伐,一旦心生怯意,再想拾起勇气便很难。 脱离了黑暗环境,他又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口包扎一下。 尚未落下的旭日给了王麻虚假的安全感,可跑出不过百米,他便感觉自己有些吸不上来气,冒出的阵阵冷汗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濒死感。 “妈了个疤子的,除了手指,这伤出血也..也不多啊,他妈的咋回事?老子中毒了?” 在一棵大树下坐下,王麻一边喘气怒骂,一边解开了衣襟查看起伤口,而见到那伤口一瞬,瞳孔便是一缩。 这是弩箭的伤。 呆滯一瞬,王麻怒目瞬间圆瞪,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声吼道: “王八蛋,咳咳....是那小女娃!老子就奇怪为啥妖祸来了她身上还那么白净!狗日的,老子现在就回去把你....” “你是傻子么?” 突然声音的断了王麻的低骂。 自他的来路传出, 稚嫩、平缓。 王麻下意识回头望去,却並不是预想中的女娃,而是那个痴呆小鬼。 男孩缓步从一颗百年老树后走出,像是在血池里滚过一遭,粘稠的血液浸满了全身,提著手弩,背著箭袋,腰间还掛著一只水囊。 男孩並没有继续上前,用手弩敲了敲自己脑袋,站在不远处,看著王麻道: “...分过尸的人,怎么可能浑身白净。” 王麻闻言瞬间明了一切,拳头攥紧,脖颈和臂膀上青筋鼓起,铁塔般的身体支撑著站起,怒髮衝冠,声音震得树叶都飘落几片: “你还敢追过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这畜生!!” 一边说著, 王麻撑起了那壮硕的身体,如同一堵高墙般向前撞去! 男孩静静看著他,隨手一弩射出。 咻。 弩箭瞬间贯穿王麻左腿关节,让他跑动的身形失衡,摔倒在地,壮硕的身形因惯性滑至男孩身前两米的位置。 俯瞰著疤脸壮汉,男孩悄然后退几步,冷漠的稚声带著一抹疑惑: “同样的弩,为什么在三娘的手里你会怕,在我手里你就不怕了?” 趴在地上,膝盖粉碎的剧痛让王麻死死的攥著土壤,怒声低喝: “三娘..三娘她可不是你这种.....” “可她被我杀了,就在刚才。” “........”王麻。 “比起怕她,你现在不是应该更怕我?” 男孩继续问著,一边给弩箭上弦,一边喃喃自语:“哦,我知道了....你也是个傻子。” 王麻脸颊微微抽搐,挣扎著想要爬起: “...给老子闭嘴!!” 男孩用力掷出短匕,精准將王麻的手钉在地上,將其动作的势头打断。 “你....嘶!!” 肺叶穿透造成的血气胸让王麻难以呼吸,大口大口喘气,一双瞪圆的眼睛死死盯著男孩。 咻。 又是一弩射出。 弩箭精准从腿弯射入,打穿王麻的右腿膝盖,彻底废了他的双腿。 “叔,你先別动,也別吼。” 咻! 咻! 咻! 一弩接著一弩,手掌、手肘、肩胛骨..... 秦逸的请求並未得到回应,悽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两分钟的时间,王麻像是在地狱中走了一遭,也让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怪物.... 这个小子更是个怪物。 怪不得这小子追出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掛个水囊在腰上,每当他要被痛昏的时候,这小子都会把水浇在他脸上让他清醒。 王麻已然没有了丝毫挣扎的力气,呼吸的侷促以及周身疼痛都让他痛不欲生,只得用那虚弱的声音呢喃: “哈..哈呼...放..放过..我,求....” 確认王麻无法再对自己造成丝毫威胁,男孩终於第一次靠近了他。 男孩抬手拉起王麻遍布老茧的手掌,像是操作一台精密的手术,突然用短匕嵌入、挑开了王麻的一片指甲。 “啊啊!!!!呃!!哈..啊!!” 惨叫穿透林梢,惊起一片飞鸟。 日暮西斜,血红残阳洒透过茂林,洒落林间。 王麻大口大口喘著气,伤口鲜血浸透了土壤,他看向男孩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惊恐。 瘦小的影子, 在暮光的照耀下几乎笼罩了大片树林。 王麻声音带著恐惧: “你...想做什么?” “......”第二片指甲。 “哈..啊...嘶...为..为什么?” “......”第三片。 “啊呃!!啊!啊...嘶...你..你这他妈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第四片。 “不..不是...你...草....” “......”第五片。 王麻眼前一黑,怒声低吼: “..你..你他妈有问题倒是问啊....!!” “.......” 秦逸似是愣了一下,背著暮光,抬眸歪头: “誒...忘问了,抱歉。” 第3章 妖祸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秦逸便在王麻惊恐的咒骂与惨叫声中强行为其举办了一场简易的火葬。 夜风裹著淡淡肉香吹过荒坡,秦逸微垂的双瞳中映曳著火光。 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 没有太多牵扯,一场失去靠山后的仇杀。 来自杞县周氏。 在两年前,他姐姐阮夙曾因他与对方结下仇怨,所以当她失去仙客居庇护,周氏便立刻找上了门。 就这么简单。 回到破庙,月光从穹顶的破洞漏进来,地上的枯草石面泛著冷白的光。 秦逸忍著疼,蹦了蹦,將甬道入口的火把取下,火光在潮湿的夯土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回到密室前,顺路还拾到了王麻逃跑时丟下的食盒。 油脂火把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密室,女孩依旧躺在墙角睡著,红褐色的血跡已经开始凝固,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铁锈气味。 確认一切与离开时並无二致,秦逸便將墙上的火把重新点燃,拉了张椅子,坐在方桌旁吃起了晚饭。 意识丧失期间应当没有进食,他现在的身体很饿。 王麻食盒內的饭菜很不错,香喷喷的稻米配著各种滷味,有荤腥,滷鸡腿,还有其它的鸡杂,量不少,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些凉了。 烛火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替的光影,给角落昏迷的女孩分出一份,一边缓慢进食,秦逸再度思忖起姐姐的事。 姐姐之所以会在仙客居內失去靠山,其实与他有著直接联繫。 与外界所传的流言不同,喜欢他姐姐的人並非是仙客居的主人,而是少东家,上次意识復甦时,她便与秦逸提过一嘴。 这事秦逸很早之前就看出来了。 老姐生得漂亮,曾经缺吃少穿时的面黄肌瘦都盖不住她那时的天生丽质,更別提已经渐渐长开的现在,加上武力超群,相处之下,少东家那种少年人被她吸引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从纯粹的利益考量,他们这种相依为命的孤儿有仙客居这等本地豪绅作为靠山,未来不管想做什么,都是一个不错的跳板。 但可惜那少东家有正式的婚约。 不管哪方世界,妾也就比婢高一级,若是大妇吃起醋来,那少东家护不护得住他姐秦逸不知道,但肯定是护不住他这个傻子弟弟的,所以上次甦醒听了前因后果,他便直接让老姐去回绝对方。 所有的一切, 必须以他的生存作第一要务。 如今看来那姐姐是一如既往的听话,但也属实没料到她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筷子在指间无声转了一圈,秦逸嚼著一块已经凉了的滷肉,目光微微垂落。 他的本意是想继续吊著那少东家。 因为无限的未来,姐姐在仙客居內的地位很特殊,即便刻意吊著对方,他们也並非很怕。 老东家一日不死,少东家就只能是仙客居的太子,而过去四年,秦逸已经让他姐姐向那位老东家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或缺。 对於一个正处在扩张期的势力而言,姐姐是任何上位者都会喜欢的一柄刀。 忠诚、听话、能力超群,且有绝对软肋。 所以这次围猎大概率是一场闹剧? 因为姐姐把自己脸烧了,那少东家一气之下搞出来的闹剧? 如果真是这样,老姐能在这次围猎中活下来,以秦逸对那位老东家的判断,对方大概率会亲自过来向老姐示好修復关係。 但, 姐姐真的能活下来么? 想到这,秦逸思绪忽然沉滯。 而也就在这时, “你...你在做什么?” 女孩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著几分沙哑,像是被噩梦惊醒后尚未回过神来。 醒了。 夹起一块碎肉、一根青菜,配上一口稻米,秦逸没有回头,细细咀嚼,咽下,才轻声回道: “吃饭。” “........” 男孩用膳的不疾不徐像是个大户公子,但周遭那一地的碎尸在火光下摇曳的阴影却显得格外诡异。 断裂的残肢投射在夯土上被拉扯成怪异的形状,空气里饭菜的油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尤其是桌子上那个血淋淋的脑袋,死不瞑目的空洞双眼正朝著男孩的方向。 这怎么吃的下的? 苏糯张了张嘴,把身子蜷缩进唯一乾净的角落,吸了吸鼻子。 比起这个男孩,她有点怀念刚才的游匪了。 秦逸见对方不说话,指了指旁边椅子,善意提醒: “我给你留了饭,醒了就过来吃吧,人我都杀完了。” “......” 又看了一眼方桌上血淋淋的脑袋,苏糯撇了撇嘴。 变態小鬼。 虽然很饿,但她还是低声道: “我..我就算了。”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秦逸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拿起另一个食盒走到女孩近前。 破旧的布鞋踩过满地的血水,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站定,秦逸对她表示了理解: “在这吃不下,咱们去外边吃?” “我真的不饿....” “吃吧,一会你还得背我回镇子上呢。” “谢谢,但...誒?” 苏糯下意识抬眸,那张沾满血渍的稚气面孔上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背你?” “对。” 秦逸点点头:“我刚刚受伤了,不行吗?” 苏糯:“......” ... ... 暗室所在破庙距黄竹镇並不算太远,约莫也就两三里的距离,不过前半截的山路属实有些难走。 夜色浓稠如墨,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一半,將山道上的碎石草丛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灰。 苏糯背上的男孩比她想像中要轻不少,他很瘦,甚至让人惻隱,可浸透血浆的粗布衣衫贴在她后背上,湿冷黏腻的触感又让她觉得很难受。 不过女孩的这些感受与秦逸无关,他现在很舒服。 兴许是以前被生养得不错,小女孩的身体软软糯糯,比他那姐姐消瘦的触感好多了。 女孩也没什么大小姐性子,背著秦逸也一直都没有喊累,还一路嘰嘰喳喳的说著些乱七八糟的。 秦逸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著,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秦逸依稀看见了镇子里的灯火。 远处的光亮零星散落在山谷,隱约能听见镇子里人声喧囂隨夜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寻常镇子入夜之后便不大会有声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这个时代绝多数人的常態,不过黄竹镇地理位置有些特殊。 它处在古蜀与后唐版图的交界,且位於官府难以管控的深山,行走於两国的走私客、人伢子、山路游匪大多都会选择在此落脚,渐渐地,黄竹镇也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销金窟。 名为镇,但遍布赌场、青楼、柳巷,甚至还是奴隶贸易的集散地之一。 古蜀內部天潢贵胄的日常使用的丝绸锦缎、玉瓷杯盏、以及香料玉酿等奢侈品,有十分之一份额都是走此流入。 病態的繁华。 远处灯火绰绰,映在苏糯瞳孔里泛著暖金的光,她睁大眼眸,声音上扬: “喂喂,那里是?” “黄竹镇。” “誒!我居然被绑到古蜀来啦?” 女孩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像是不知恐惧为何物。 掛在对方身上,秦逸瞥了一眼她肉嘟嘟的侧靨,月色下,那张小脸轮廓柔润饱满清丽。 秦逸声线没什么起伏: “可我听你口音也是蜀地的。” 苏糯侧眸一弯,犹如晶莹月牙,轻哼著: “我现学的,厉害吧~” 秦逸没理会这求夸奖的话语: “把我放下来吧。” “你不是受伤了吗?” “伤的又不重。” “那你叫我背你!” “不重也是伤。” 苏糯:“.......” 秦逸从她背上滑下来,缓步向前走去,从大路转向了旁边的一条不起眼的林间小道。 苏糯偷偷冲秦逸背影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鹅黄褙子的下摆掠过杂草,走起路来窸窸窣窣。 她凑近几步,小声提醒: “喂,你不找个地方洗一下身子吗?” 秦逸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浆,摇头: “我家就在前面。” 苏糯闻言有些失望,步子慢了半拍,目光希冀的望了望远处镇子里明灭的灯笼与隱约可见的飞檐: “意思是咱们不进镇子?” “抱歉,我家很穷,买不起镇上的房子。” “呃..哦...” 苏糯抿了抿唇,垂眸轻轻踢著路边的碎石子,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问道:“我刚才想了想,你以前是流民吧?我听爹爹说过,变成流民的人基本都会死,尤其是小娃娃,你..这是是习惯了?” 秦逸没懂,问:“你是指什么?” 苏糯眨巴了下眼睛,手舞足蹈的在空中比划,鹅黄的宽袖在夜风中扑扇得像只笨拙的扑棱蛾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在..在人肉堆里吃饭。” “.......” 秦逸沉默,没说话。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泥路上,走出十余米,身后的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道歉: “对不起啊,我不是.....” “不用道歉,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说著, 秦逸回眸望向她,月色清冷,落在他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平静得让苏糯一时有些发怔: “不是习惯,是不在意。” “啊?”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 苏糯呆住:“为什么?” 秦逸理所当然的反问: “活人会来抢你吃的,甚至直接吃你,死人会么?” “呃...” 苏糯瞬间蔫了,细长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秦逸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凉的夜风灌入肺腑,不受控制的轻咳两声,问: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话,苏糯立刻振作精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双手叉腰,鼻腔哼了两声,鹅黄褙子的襟口隨著她挺起的胸膛微微绷紧: “你很好奇?如果你.....” “不说就算了。” 秦逸绕过她向前走去。 他倒是不急於这一时,这女孩脑子明显缺根筋,吊著她,明显比顺著她更好。 苏糯跺了跺脚,快步追上: “喂喂,你真不好奇?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如果不被绑著,別说刚才那两个人,再来十个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来到秦逸前方,女孩一边后退著走著,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月光洒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一双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带著几分狡黠与得意: “你就不好奇我的手段吗?哼哼~如果你求我一下,本小姐就大发慈悲的给你演示一遍。” 秦逸没理她,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破旧的草鞋踩在湿润的泥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女孩在后边跟著很是不满: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誒,別走啊。” “你求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一下就行!一下!” “求你求我一下嘛....” “这样吧,你隨便指一颗树,本小姐给它斩了.....” “.......” 嘰嘰喳喳的声音像是百灵鸟,月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枝椏洒,落下碎银般的光斑。 秦逸过滤掉她的杂音,开始思考未来的未来一些事。 身边的女孩应当没有说谎,背著他走出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见疲惫。 对方果然和姐姐是一类人,存在“非人”特质,甚至更特殊,按她的说法,应该是懂一些类似“法术”的东西? 不然怎么空手『斩』断一颗老树。 以对方这性子,操纵起来应当不算太难。 孩童未曾浸染尘埃的心性是最好塑造,也是最可控的。 如果姐姐真的死了,对方应当能成为他另一张饭票..... 女孩一直嘰嘰喳喳,秦逸也一直思考著未来, 不时,越过月辉掩映下的最后灌木,扒拉开一片树丛,泥路小道尽头院门映入眼帘。 那是一间藏在树林中的小院,一人多高的木墙围了一圈,木墙顶部削尖的木桩参差不齐,四面皆是紧贴著森林。 这便是秦逸和姐姐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家”。 来到院门前,在树荫遮蔽只有些许月光洒落,略微斟酌,秦逸向女孩望去,再次开口: “到了,家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姐.....” 话音忽然顿住。 因为目之所及,空空如也。 月色清辉透过层叠的树梢倾泻而下,將林间斑驳的地面染上一层冷银色的薄膜。 如百灵鸟般的吵闹不知从何时停滯,方才一直嘰嘰喳喳的女孩不见了。 微风拂过,一片窸窣. 人呢? 秦逸略微蹙眉,视线向四周望去。 月色清辉,山间的夜雾不知何时从谷底漫了上来,除了他自身,已不见任何人影声息。 这是女孩方才说的手段? 因为不理她,所以想嚇一下他? 秦逸分析著可能性,但手上动作不停,提起了手弩,指节收紧,指尖搭上扳机。 寻常人思考事情时,眼睛所视的画面、耳朵所听的声音都会“虚化”淡忘,但秦逸的脑疾却能让他將这些记忆完整备份下来。 记忆开始翻涌。 女孩的脚步声是突然消失的。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像是黑夜的一点火苗被黑暗悄然吞噬。 目光扫过泥路小道两侧,灌木丛枝叶密实,穿过时必然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换而言之, ....在上边? 滴答.... 正想著,一滴黏稠的液体坠入他眼前的泥土。 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秦逸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將视线抬高。 这是一棵百年老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透著细碎的光斑。 目光一点一点上移, 在那树梢的浓荫深处,层叠的叶片编织的阴影中,一具庞大而頎长的人型黑影正用那猩红的眼眸盯著他。 夜风停滯, 死亡的阴影开始在头顶树丛中酝酿积蓄。 它倒掛在树干上。 一双盖过驱乾的细长手臂,手掌奇大,指节细长如竹,秦逸所搜寻的女孩此刻正在其手心攥著。 头颅被拧了一圈,无力的耷拉著,四肢无力地垂著,半张脸埋在散乱的髮丝里,鲜血沿著那件衣裳的领口蜿蜒而下,一滴接一滴的坠在秦逸面前。 死了。 在知晓她姓名之前。 在秦逸的注视下, 人型生物那张嘴缓缓张开,頜骨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响,最终於他的视野中咧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弧度....... 咔嚓。 一大滩鲜血瞬时坠落,砸在秦逸脚前半尺处的泥地上,溅在脚踝带来了女孩熟悉的温热。 人型生物冲秦逸露出了一个擬人的笑..... 第4章 无奈 啊...新饭票上天了。 秦逸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发出一些尖叫,就像那些恐怖电影里受到惊嚇的熊孩子。 这妖祸应该是剎猿。 那位姐姐曾说过,剎猿这种妖祸喜好戏弄猎物,让它开心了,便不会立刻把人弄死。 但现在秦逸並没有这种想法。 有的只是无语。 他以为女孩在扮猪吃虎,结果人家吃的是饲料。 嘖.... 不过也算有点用了,至少帮他挡了灾。 念头闪过,秦逸动了。 在剎猿注视中,他猛地撞开了面前的院门。 院子並不算大,约莫四五十平米,青石砖在泥土上铺出小路,两侧有姐姐种著的一些花草,尽头则是一间原木小屋,角落一颗百年老槐的树干上拴著两只鞦韆。 秦逸沿著青石砖向前跑去。 但还未来得及有进一步动作, 刷—— 剎猿仅是一个纵跃便跳到了院內的那颗老槐树上,下方的鞦韆一阵晃荡。 一瞬对视,剎猿凸起的下頜咧了咧嘴,露出那浸染肉沫与鲜血的尖牙,那双猩红的小眼睛中带著一抹人性化的不悦。 它想从这只瘦弱如柴的人类幼崽脸上看到惊恐,但却没有如愿。 在秦逸静如止水般的注视下,剎猿忽然笑了,咧著嘴將富家女的尸体举到面前,细长的手指攥住了富家女的一只手臂。 庞大身躯蹲伏在树梢,粗壮的树干被它压的吱呀作响。 它见过很多理智的两脚兽。 当他们看到这种画面,当看到同伴的尸体被自己处置,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激动,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愤怒,预想中画面也没有发生。 这个两脚兽幼崽確实在看,但视线却依旧没有起伏,像是一潭死水,只是静静的盯著它。 如果佯装恐惧能够增加活下去的机率,秦逸並不介意表演一下声嘶力竭的恐惧,但眼下富家女暴毙,姐姐生死不明,若院子里的陷阱不管用,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独面剎猿难逃一个死字。 表演也只是单方面给这畜生提供情绪价值。 那这就没必要了。 冷银色的清辉洒在林间小院,將一人一猿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份不安的死寂中, 秦逸举起了手弩,对准了树干间的巨猿。 “吼!!” 剎猿见状终於被对方这装腔作势的平淡与挑衅激怒,愤怒的低吼出声,顺手便將手中的尸体向著下方幼崽砸去! 秦逸先一步动了,这具身体的天赋很高,除了力量与速度受限於年岁,反应速度与身体的协调性都是“天人之姿”。 提前规避的动作,让秦逸险之又险的躲过了砸来的尸体,只是耳畔传来的声响提醒著他,那头剎猿並未停在原地。 树梢间带起的声响,如同骤雨敲打枯叶。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经过任何瞄准,秦逸视线迴转的一瞬,抬手便朝那巨大身形一弩射出。 弩箭破空而出,在月光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直取剎猿滯空的身形。 它应当无从躲避。 但这一霎,秦逸却在剎猿那前突的頜骨上看到了一个清晰而狰狞的笑。 妖猿庞大的身形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灰褐色的长毛在旋转中甩出一圈弧线,当它滚落著地之时,那支泛著寒芒的弩箭已然被那细长的手指夹住。 这头剎猿见过人族的弩箭! 巨大猿影缓缓站起,圆月的清辉从它宽阔的肩背倾泻,在秦逸身上投落一大片浓稠的阴影,將他整个人都吞没在了黑暗之中。 剎猿灰褐色的嘴唇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排交错的獠牙,齿缝间还掛著未咽尽的富家女碎片。 它再冲他笑。 秦逸歪头看著对方, 他发现这头剎猿真的很爱笑。 夜风在此刻忽然停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绳索极速收束的窸窣。 那是院子里的陷阱,也是秦逸为自己设下的重重保险,成年人的体重踩上去就会被激发,更別提庞大剎猿。 剎猿宽大的脚掌在落地的一瞬便被绳索套住,院子角落配重的石袋快速下坠,穿过老槐树树干的绳索极速收束,在剎那绷紧! 可倒吊並没有形成。 秦逸向著后方退去,手上快速摇动著手弩绞盘上弦。 陷阱针对的是人类,配重的石袋並不足以拖动庞大的剎猿,仅仅只是將它拽了一个狗吃屎,便被它用那细长的双臂攥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吼!!!” 突然而至的袭击令剎猿怒吼出声,细长的臂膀带著锐利的劲风挥向面前的幼崽,可秦逸此刻已然退到了两丈之外。 一击不成,剎猿便挣扎想用尖锐的指甲割断绳索。 “嗖!!” 已然退到木屋门口的秦逸並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弩机上弦的瞬间,他便又是一弩射出。 弩箭正中剎猿的后脑,但却不想被其那坚硬的颅骨所阻挡,仅仅没入半寸便不得寸进。 “吼!!!” 剧烈的疼痛让剎猿发出一声狂怒的悲鸣,在地面挣扎著翻滚片刻,猛的抓住了那束缚脚踝的麻绳,修长的臂膀迸发出一股凶悍怪力,竟直接將陷阱配重的石袋甩飞了出去。 嗡—— 石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砸落在院內发出“轰”的一声重响! 剎猿重新站起,將后脑的弩箭拔出,看著其上浸染的血丝,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盯著那木屋前的人类幼崽,犹如小山一般向著他扑去! 但目之所及, 却见那站在木门前的幼崽根本没有看它那骇人的威势,只是猛的伸手砸了一下身后木墙。 “砰...” 隨即, 噠..噠..噠... 一连串细响似是触发了某种机关。 然后, “呼——” 伴隨著破空声,一根削尖成坠的丈许原木夹杂著积蓄已久的动能,自房梁之上脱落,从那漆黑幽邃的木门中盪出! 衝上前去的剎猿因惯性避无可避。 对於寻常人类而言,这是必死的势能,但对剎猿这体型庞大妖祸而言这並非不可阻挡。 剎猿狰狞的低吼一声,张开了它那细长而虬实的双臂,锥形木桩砸落之前,猛的向著身前死命一握! 噗! 脚步在土地留下一尺的划痕,伴隨细微的入肉声,锥形木桩所夹杂的势能仅仅嵌入它的胸膛寸许便被止住! 剧烈的疼痛,伴隨被弱者接连算计的羞辱让剎猿几近疯狂,它低吼这抬起了那双充血的双眸。 接下来,它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掉这头两脚兽幼崽。 可目之所及却令它猛地一滯。 剎猿看到的,不是陷阱失效后的惊慌,而是一柄已然瞄准它眼眸的手弩。 “吼!!!!!” 剎猿意识到了接下里会发生什么,疯狂的想要躲避,嘶鸣震天,但怀中握著的原木却让它没有躲闪的机会.... “拜拜。” 弩弦激发。 弩箭化作流光瞬间穿透剎猿的眼睛和大脑的软组织,铁製箭头因动能穿透后脑颅骨方才止住.... ... ... 一切回归沉寂。 夜风自山林拂来,带著血腥。 男孩独自蹲坐在门槛前,握著一只竹筒小口小口啜饮著清水,身后是『吱呀吱呀』在幽邃门框內盪著鞦韆的锥形原木。 力量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无能才是。 剎猿与富家女在院內躺板板的尸骸都在诉说著这个道理。 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秦逸乌黑眼瞳倒映著月光,透著不符年岁的平淡。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剎猿,新饭票的暴毙,让他原本的计划全部都被打乱。 老姐那边又生死未卜。 还可復用的弩矢只剩六根。 如今的他虽然解除了暂时的危局,但处境却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 婴孩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庞大信息,他忘记了前世的人和事,甚至是名字,只记得一个姓,以及脑中那些奇怪的知识与习惯。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那间歇性丧失意识的病症。 在这世道中,没人庇护,丧失意识就等同於丧命。 可...总得要想办法活下去。 秦逸恢復著体力,思忖著对策,而很快,他也便寻到了当下的最优解。 他的脑疾在隨年岁增加而逐渐恢復,找一处无人山洞,把自己拴起来,屯够食物饮水,靠著本能饮食,等待下一次甦醒,如此周而復始,直至脑疾彻底痊癒。 虽然知道这样苟活概率不大,但似乎也別无他法。 那俩游匪的同伙若见到暗室內的惨状,隨时可能回这处木屋检查,此地不可久留。 初期的食物只能从这剎猿身上取。 先把肉割下来,用家里的拖车进山后再想办法熏制,水源是个问题,找到山洞得先凿一个水槽出来,所以还得带个像样的工具。 秦逸一条一条梳理著所需,拔出腰间的短匕,在木屋墙上刻下了一些记號,若姐姐存活,看到了自然会进山找他。 做完这些,他便朝著那头剎猿走去。 但, 一阵的自远处快速逼近的窸窣让秦逸瞬间停下了动作。 声音来自小院外的森林, 那是一种方才才听过的,如同骤雨敲打枯叶的声音! 意识到来者的身份,秦逸拔出手弩快速上弦的同时,想要向著身后木屋躲去,但却为时已晚! 哗啦啦—— 院外林间树冠剧烈摇晃,粗壮的树枝被撞断,隨即一道如同山岳般巨大的人型黑影撕裂了月色,映入他的眼中! 咚! 地面震颤一瞬,伴隨著尘土飞扬,一头更为庞大的剎猿落在了院中。 它的身形比先前猎杀那头更大庞大,高达丈许,双臂依旧很长,但却不再纤细,虬实的肌肉在粗糙坚硬的皮毛之下賁张隆起,犹如一堵高耸肉墙。 视线下移。 公的。 空气再度凝固。 脑中飞速运转著对策,院內还有其他陷阱,但对於眼前这头庞然大物,明显已经不在够看。 脑海中无数的对策路线通往结果都只有一个, 死。 秦逸深吸一口气,还是將指节轻轻扣上了手弩扳机: “嘖...一个接一个的,今天我是在守什么擂台么?” 第5章 阮夙 庞大的公猿犹如铁塔般矗立在略显狼藉的院落,它四下打量了一圈,猩红的目光在秦逸身上定格一瞬,便转到了那头倒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的母猿身上。 它手脚並用上前两步,俯下身,用脸颊蹭了蹭对方面庞,感受到那抹属於死亡的触觉后,公猿眨著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睁大,继续用那纤长如竹的指节略显无措的推了推那已无生机的尸骸。 夜风拂过,捲起猩风。 秦逸站在原地没动,默默看著这一幕,剎猿五感很敏锐,这个距离他隨便动一下对方都能听见。 妖祸间也有感情是他没想过的,但想想也是,具备戏弄虐杀猎物、流露人性化表情的灵智,如若没感情才叫奇怪。 不时, “吼!!!!!” 震耳欲聋的吼叫几近贯穿耳膜,公猿赤红著双眸,转过头锁住了在场唯一的活物。 对视一瞬, 秦逸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平静的抬起了手弩。 弩箭激发的一瞬,那道对他如同蔽日般庞大身影便已然带著猩风停滯於近前! 乍眼望去,公猿的身形甚至比秦逸身后的那座屋子更加高大,在它面前,手弩犹如一个玩具。 公猿缓缓蜷曲下腰身,弩箭插在它的脸颊上,入肉三分,箭头甚至可能打穿了颧骨,但它却没有在意这份疼痛,狰狞的脸庞上,有的只是那双猩红双眸中无尽的狂怒与施虐欲。 秦逸努力思索,隨即放空大脑。 没救了,等死吧。 紧隨著这念头而过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被紧束的腰身让秦逸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攥到了手中。 剎猿將他攥到了近前。 噠... 那张頜骨前突的猿猴面孔凑得极近,近到秦逸能看清它鼻翼两侧那些细密的毛孔,看清那双猩红眼瞳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喷吐出的气息。 味道应该会很臭,不过他已经闻不到了。 剎猿巨大的手掌在一点点的用力,秦逸在一瞬直接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噠... 听著耳畔传来的咯吱声,秦逸平静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在握力下逐渐变形的身体。 ...无法呼吸,骨骼逐渐变形的钝痛原来是这种感觉。 噠... 以这个收紧速度,大概三十秒..哦不,二十秒后他的肋骨就会断掉。 噠... 不过在这之前,因腰腹被挤压,內臟的形变会先从口鼻倒涌出鲜血。 噠... 噠... 噠... 嗯? 掛机等死的意识被异响重新激活,秦逸发觉耳畔传入的『噠噠』声並不是濒死的幻觉,更不是骨骼受力的咯吱。 这是什么? 噠... 噠... 那有节奏的『噠噠』声音更近了,似乎已经来到了院门外。 这一次,秦逸听清了。 声音像是布袋里铁器摩擦的碰撞。 公猿明显也听到了这愈来愈近的声音,先秦逸许久便偏转过了头,手上的力道也隨之放缓。 这也是秦逸现在还没喷血的原因。 目光定格,月色沉默。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那么自院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女。 身形頎长消瘦,约莫十二三岁,低垂著脑袋,长发如瀑坠落,一手拖拽著一只似是装满刀兵的鼓囊布袋,一手里拎著一只长柄锈斧,木柄上用染血的布带与手腕缠在一起。 在两道情绪不一的注视下, “吼....” 公猿仅发出了一声威嚇的低吼,此刻它並不想再管其他,只想虐杀掉眼前这伤害了自己血亲的两脚兽幼崽。 “.......” 听到家里的声响,少女顿住脚步,鬆开曳著鼓囊布袋的手,十几把刀兵瞬时从中滚落了出来。 “吼...” 公猿落在那上面,猩红的瞳孔微微凝滯,喉间发出咆哮似低吼著盯著来者。 长发隨风散乱,少女迟缓的抬起了眼帘,指尖插入发缝,將长发向上撩起,露出了那双麻木,布满血丝的眸子。 【嘖...】 【吵死了..】 她无神的想著。 泪痕与血痕在脸上交织成一道道蜿蜒的纹路,漠然扫视著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具母猿尸体, 看到了那个残躯的女孩, 最终定格在那座,她和小逸一砖一木慢慢搭建起来的小屋前。 那里,蹲伏著一头庞大的妖猿。 它背对著她,只有那颗丑陋的脑袋转过来,死死盯著自己。 一瞬对视, 染泥裸足的足尖从地上布袋中挑起一柄唐横刀握在手中。 然后, 少女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手持刀,一手曳斧。 看到这一幕,公猿猩红眼瞳中闪烁著不悦怒火的疑惑,喉咙间如酝酿著闷雷。 同样缓缓起身,公猿丈许的身形在月色下投射出大片阴影。 月色之下, 瘦小身影与那庞大怪物愈来愈近。 万籟於此刻俱寂,蝉鸣鸟叫在此刻被抽离。 直到, 一声细微的... “...姐。” “...” “...” “...” 细微的呼喊,像是击穿了某种生死帷幕。 少女涣散的瞳孔瞬间紧缩, 那层覆盖在眼底的死灰色薄膜在这一瞬碎裂。 阮夙如梦醒般开始寻找著声音的来源,目光锁定在剎猿握於掌心的男孩时,明显恍惚了一下,像是不可置信。 她停下了前进的步伐,髮丝垂落眼前,看不清神情。 紧接著, 是极致的沉寂, “.....” “.....” “.....” 砰! 骤然,青石碎裂!! 少女身影消失原地。 剎猿猩红的瞳孔微微一滯,但它反应同样很快,感受到威胁的一瞬,直接抬臂横扫而去,握著男孩丈许长臂在月辉之下覆映一片死亡的阴影。 疾驰的劲风將少女的长髮扯成直线,也让妖猿看清了女孩的神情,那一种极致到疯狂的杀意。 两道残影交错的一瞬,一道细微的切口在妖猿握著秦逸的肘部出现,紧接著扩大飞起! 它那虬实的小臂直接被少女剁了下来! 而砍下手臂的同时,少女以一种秦逸无法理解的借力方式,身形直接在空中打了一个急促的迴旋。 灰蓝色的衣摆在月光中划出一圈模糊的弧影,一记鞭腿便卷著呼啸的风,瞬息砸在了剎猿那张頜骨剧突的面孔上! 沉寂一瞬, 隨后爆鸣呼啸而至! 砰!!! 闷响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剎猿的面颊瞬间变形,頜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內凹陷,几颗獠牙伴著血雾飞旋而出! 庞大的身形因为那股不可思议的巨力直接倒飞而出,砸穿木墙,灰褐色的皮毛贴著地面犁出一道深槽,血泥与碎草四溅,直至撞在院外十余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方才终止去势! 噠... 少女落地,赤足踩在地上,被夜风吹起的长髮一缕一缕地落回肩头。 阮夙有些慌乱的接住了剎猿的小臂,和其上被攥著的男孩。 很稳。 瘦小纤细的身形蕴含著『非人』的怪力。 致死的束缚解除,秦逸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刚才老姐骤然前突,剎猿发力反击时,差点没给他一把捏死,不过在其未完全发力前的一瞬便结束了。 一边咳嗽,秦逸一边看向老姐。 阮夙也看著他,死死抿著唇,细长的美眸中努力克制著那失而復得的剧烈情愫。 “..脚。” 察觉不妙,秦逸打断了老姐想在战斗中扑上来抱他的前摇,轻声提醒。 阮夙闻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扭曲的左脚上,赤裸的脚踝向外翻折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方才那一脚,她太用力,以至於整个左脚都已然脱臼。 “哼...” 轻哼一声,平静的抬起左膝,纤细的手指握住了脚踝,按照秦逸以前教她的方式...... 咔吧。 脱臼的脚踝回位。 钻心的疼痛涌上心头,但阮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没有皱眉。 她冲他点点头,晦暗的目光在男孩布满鲜血的衣衫上定格一瞬,隨手扔下那柄因碰撞而刀身变形的唐横刀,便颯爽转身。 院外,灰褐色的巨大身形正从老槐树下挣扎著爬起,断臂的残端不断喷溅著暗红色的血液,將周围的泥地浸成了一片深褐。 阮夙一步一步地朝著妖猿走去,左脚每落一步,復位的脚踝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滯。 右手拎著那长柄锈斧,斧头沉甸甸地坠在身侧,钝刃贴著地面拖行,在院外的泥土上刻出了一条深而长的痕跡。 停滯的山风再度捲起,扰动了她凌乱的长髮与破碎的衣摆,月光照在少女半边完好胜仙,半边烧伤狰狞似鬼的面孔上。 那双乌黑眸子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死气。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疯狂! 与阮夙左脚脱臼相似,妖猿那凸起的下頜此刻也无力地耷拉著,碎裂的頜骨掛在面部,牵扯著几条断裂的肌腱,断臂处也正向外喷涌著鲜血。 但它没有去管这些,翻滚著便爬起了身,身体剧痛与失去血亲悲伤让它彻底失控,猩红双瞳遍布著扭曲的狂怒,脚掌攥地,手脚並用的便朝著那新来的两脚兽幼崽扑去。 少女步履平稳,依旧缓步向前。 公猿的速度很快,每前进一步都带著地面的震颤。 两者转瞬接触, 公猿残存的手臂向著少女抓去,黑色细长指甲带著锋锐的寒光。 这一次,秦逸看清了阮夙的出手。 劲风来袭,阮夙纤腰骤然发力,瞬时倾斜下腰,差之毫厘的避过了这致命的挥击。 公猿见状瞳中的凶戾没有丝毫减弱,它与这两脚兽幼崽的体型差距过大,哪怕是撞,它都能將其撞成残废。 只是它预想中碰撞並没有发生, 阮夙侧转下腰躲避的同时,纤细的躯体已然完成迴旋蓄力,连带著右手握著的锈斧! 斧面翻转,以刃转锤,在月色下迴旋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瞬息抵临妖猿的头颅! 咚!!! 木柄断裂,斧头旋转著飞出。 妖猿庞大的身形在前进的惯性与斧锤的巨力交织中,滚出去十余米才停滯。 而这一次,妖猿没能再立刻起身。 秦逸在不远处扶著坍塌院墙,看得真切。 妖猿颅骨应当是碎了,老姐这一锤直接將它右眼打得激凸出了眼眶寸许。 轰隆的巨响中,阮夙扔掉了半截斧头剩下的木棍,空著手继续向它走去。 直到快到走到近前,公猿才缓过劲来,晕乎而笨拙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嘶吼著看向那个怪物少女。 它想要重新起身。 但阮夙冷漠的盯著它,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她缓缓抬起了腿,修长而笔直左腿在月光下抬起至一字马的程度, 隨后, 猛地下砸! 砰!! 撞击,发生在剎猿巨大的头颅之上,甚至能够听见颅骨裂纹扩散的细响。 在妖猿愤怒的嘶吼中,阮夙死死的踩著他的头,睨著这畜生,俯身伸手抓住了它脱臼的下頜。 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如同公猿方才攥著小逸一般,阮夙也开始一点一点发力。 咕吱..咕吱.... 肌腱与肉筋被撕扯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当死亡彻底临近,妖猿那双猩红的眼瞳中,想要復仇的疯狂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它在地面疯狂地翻滚挣扎,丈许的长臂拍打著泥地,捲起大片的血泥与草屑,灰褐色的皮毛在翻滚中沾满了污秽与碎叶,喉间发出野兽垂死的沙哑哀鸣。 少女没有停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將瘦小的影子拉长,覆盖在剎猿庞大而痉挛的躯体上。 直到, 刺啦—— 世界变为黑白,仅有鲜血在空中泼洒出妖冶的嫣红。 阮夙活生生將妖猿的下頜扯了下来,喷涌出的鲜血与那扭动的舌头让公猿看上去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只是这头恶鬼此刻眼中已然只剩了惊恐,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阮夙漠然的垂视著它,抬手。 砰! 她一拳砸在了对方脑门上。 公猿开裂的颅骨在这一拳下瞬间变形,裂纹从斧伤与砸击处向四面八方蛛网般蔓延开去。 散乱的髮丝滑落,遮住了少女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漠然眼瞳。 剎猿没有死去,猩红的双眸在痛苦中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那其中的畏惧已然上升为一种纯粹的颤慄,嘴里发出尖锐鸣啸。 人类是供它玩乐的猎物,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类幼崽..... 第二拳砸了下来。 砰! 剎猿坚硬的颅骨碎了大半,猩红的眼球从凹陷的眼窝中突出了面部,挤在碎裂的眶骨之间,几近脱落。 剎猿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四肢痉挛著,在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紧接著是第三拳。 阮夙的拳头直接打穿了剎猿巨大的颅骨,纤细的手臂没入其中,指节触碰到了柔软而温热的脑组织,碎骨的锐边割开了她小臂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沿著手肘淌落。 机械式地抽出。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月光如瀑,將周遭映得分毫必现。 秦逸一步步走向了仿若疯魔的少女。 据王麻交代,他们这伙游匪一共有十五个成年男子,四架劲弩,他解决了两个,剩下十三个,如今看来,老姐带回来的那布袋中刀兵应当就是他们的。 秦逸来到了她身后,没有去阻拦对方那鞭尸的行径,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姐。” “.......” 无声, 少女挥舞的拳风瞬间顿住。 微风拂过,带著铁锈与泥土的气味。 少女回眸眼眸,望向身后同样在血中淌过的男孩。 男孩轻声问: “你没事吧?” “......” 少女望著男孩,咬著唇角,鼻翼微微颤动,最终一双美眸弯成两道带著晶莹的月牙,一点点抬起了那染血的小手。 月光之下, 嫣红的血浆在顺著雪白的手臂滴落, 少女纤长的食指与拇指成圈,其余三根手指摊开。 那是他教她的手势。 我..没事哦。 第6章 姐弟(上) “呼....” 秦逸刚呼出一口气,眼前便是一道黑影抵进。 男孩被少女扑倒,滚落在了身后草地。 沉寂的月光坍塌而下,在木墙上投下参差的阴影。 少女呆呆地望著身下的男孩,散乱的长髮垂落在面前,从发帘的缝隙间,能依稀看到她眼角还噙著未曾乾涸的泪。 衣衫窸窣,男孩撑起了身子,看著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想说点什么,但却发现她似是在哭。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她。 少女的哭泣很细微,身体微微抽动,將头埋在男孩肩头,抱得很紧,瘦小的双臂箍在他身上,像怕他如同幻影般消失。 感受到少女身体的颤抖,男孩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脑袋,掌心触及那一头沾满血渍的长髮,轻轻嘆了口气,终是什么都没说。 漫天银河从天际倾泻, 被鲜血染红的男孩与少女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蜷缩在这满目疮痍的林间互相寻求著唯一的温暖。 直到某一刻,阮夙忽然停止了哭泣,她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默默起身,低垂著脑袋,没有看秦逸的脸,俯下身將他背起,便向家里走去。 星光將二人相融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逸趴在她的肩头,脸颊贴著她粗硬的衣领,感受到那件浸透血液的布衫下微微发烫的温热体温,小声说: “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受...伤了。” “不重。” “不重..也..是伤。” “......” 秦逸没再坚持。 阮夙浸血的赤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来到院门前时,她忽然开口: “窝..以..为..你..死...了。” 声音没有属於少女的清脆,一字一顿的挤出,发声艰难,带著乾涩的气音,如老树磨皮般粗糲。 中原那边天潢贵胄上喜欢养哑婢,从小开始,传到蜀地后就连基层的豪绅都开始效仿。 刚进入仙客居时所饮下的毒汤摧毁了阮夙的声带,不过因特殊体质,这两年她渐渐又能够发出一些简单音节。 秦逸垂著眼帘,轻声解释道: “差一点,突然恢復意识了。” “...嗯。” 走入院门,月光照出那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腥,阮夙光著脚,掠过地上那头母猿和女孩的尸体,低声问: “你身上..的..血...” “血是別人的。” “可那头...妖...” “不知道,应该是念慈山里发生了什么吧。” “窝..是指...” “这个女孩替我死了。” “...哦。” 阮夙瞥了一眼那女孩残缺的尸体,鬆了口气,单薄的肩膀微微落下了几分,没再说话,也没去问女孩的事。 死亡距离二人其实一直都不遥远,隨流民潮逃难时,秦逸便经常去捡一些小孩回来,不过这些小孩也全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二人居住的屋舍经过四年的扩建,还算蛮大的,一间起居室,隔壁还有一处灶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借著门框外透入的月光,起居室內陈设的轮廓依稀可见。 陈设简单,一个方桌、一只柜子、三把歪歪斜斜的木椅,一个炕床,以及一张窄小的木板床。 將秦逸轻轻放在木椅上,阮夙伸出小手一边帮秦逸脱衣服,一边帮他检查伤势。 她的手指冰凉,在他肋骨处轻轻按压时,指腹微微发颤。 秦逸握住了她伸来的手,五指纤长葱玉,肤色白得晶莹,但掌心却粗糙、布满不符这个少女年岁的老茧: “都是內伤,摸不出来的,应该不算太重。” “那窝.明..天去抓药...” “嗯。” 秦逸將短髮女人那袋碎银取出,放在方桌上发出一声细响,脱下了衣衫道: “这里大概有七两银子,应该够了。” 阮夙点点头,小心收起钱袋,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她提著桶回来时,月光照在她的一双精致的裸足,秦逸注意到其脚背上那几道新鲜的划伤,正渗著细密的血珠。 阮夙並没有在意,將布巾浸入水中拧乾,开始为他擦拭身体,布巾掠过之处,那些不属於他的鲜血被一层层洗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与几处青紫淤伤。 “疼...吗?”她问。 “能忍。”他答。 沉默。 片刻, 阮夙望了一眼灶房,低声道: “你..吃..饭...” “吃了,你的伤呢?” “窝..没..事,锅..几天..伤自己就会好。” “我是指你的脸。” “......” 阮夙动作瞬间停住,手中布巾滴落的水珠砸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几缕髮丝荡漾开,露出其下遍布半张脸的鲜红伤疤,扭曲的纹路像是乾涸的河床。 秦逸看著她。 似是注意到秦逸的视线,阮夙抿了抿唇,下意识偏了偏头,让那帘散乱的长髮重新垂落,遮蔽住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烧伤,只露那一半完好胜仙的面容在外。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丑陋模样。 秦逸抬手,指尖触及那一缕垂落的青丝,轻轻將她的发梢撩起。 阮夙皱眉,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脖颈微微缩起,像一只被触碰了伤口的幼兽。 秦逸伸手把住了她的肩头。 阮夙瞬间不再反抗,眼神別开,望向院中的那两具尸体,唇角勾著,无所谓地笑道: “...很..丑?” “嗯。” “.....” 阮夙瞳孔一缩,下意识垂下了头。 月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少女唇角依旧勾著,但弧度在微微发颤: “是..吧?” 她说的轻鬆,但期冀对方会说一些安慰。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敷衍, 隨口一句就行。 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穿堂风从院子里灌进来,穿过门缝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半晌, 秦逸再次开口,却已然是在敘述正事,想要控制,便得適时打压,他轻声道: “镇子东边那个破庙下边有处暗室,里面存著这伙游匪走私的货物,我今晚想想怎么处理。” “哦对,你带回来的那袋武器也能去卖钱,那几把弩就算了,可以按我之前教你的,在院子里多布置几个陷阱。” “剎猿身上臂脛里有条筋,韧性很不错,可以做弩弦,你把它肢解了先放著,等我下次醒过来,可以用它改良一下那几把弩的石数....” “...好。” 阮夙乌黑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但並未表现出来,默默记下男孩的交代,笑著应了一声。 擦完上身,她俯身半跪在地,膝盖压著冰凉的地面,握住男孩的脚踝,脱下鞋子,开始为他擦拭腿上浸染的血渍。 秋风渗入屋子,裸著上身的秦逸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 阮夙手中动作骤然一顿,连忙跑去取出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小跑回来为他披上。 “小..心..著凉。” 她將棉衣的衣襟在他胸前拢好,指尖在系带上打了一个结,动作轻柔而熟练。 看著少女那双不符年的手,秦逸忽然轻声道: “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我现在醒著。” “窝是..姐姐。” 阮夙瞪了他一眼,带著不容置疑。 秦逸立刻闭麦。 这老姐在有些事情上轴的可怕。 清洗完身体,阮夙又去院中换了一桶乾净的水,取来秦逸用香草自製的皂角: “把..头低一下..透上也有..血。” 水露沿著髮丝淌落,少女的指腹在头上轻轻按压。 秦逸思忖片刻,重新说起正事: “姐,明天或者后天老东家可能会来找你。” “..啊?” 阮夙洗头的动作微微一滯。 秦逸解释: “这次袭击可能是少东家情绪化的过激行为。” “为..什...么?”阮夙不解。 秦逸笑了一下,轻声道: “我们出身低贱,对於少东家来说即便喜欢你,也会觉得那是恩赐,你那般拒绝他,必然会想著给你一些教训。老东家不同,他能將仙客居发展到如此程度,比起任由情绪,他会更看重利益,也就是你未来的价值。” “..哦。” 阮夙皱了皱眉,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 她的声音依旧艰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可...小逸,为少东家提亲的人...是老东家。” 第7章 姐弟(下) 思绪微微一滯,阮夙所提供的新信息直接將秦逸先前对整件事態的判断完全推翻。 少东家提亲可以说是少年心性的年少慕艾,但老东家亲自前来那便是深思熟虑后,代表著整个仙客居的意志。 不理解。 下意识抬起头,棉衣的衣襟瞬间被水渍浸染大半,秦逸张了张嘴,正想开口问话.... 啪! 阮夙一巴掌直接拍在秦逸后脑勺,美眸瞪他一眼: “衣服..打..湿了!憋..动!” “......” 秦逸吃痛,老实低头。 阮夙揉了揉她打过的地方,换了一张干毛巾,轻轻拂过他湿漉漉的髮丝,將残存的水珠一点点吸去。 擦完水珠,她转身从那只旧木柜里扯出一件棉衣,隨手扔到秦逸膝上: “重新..换..上。” 秦逸瞥了一眼,倒是没动。 衣服是阮夙的,也是她除了身上那件被血浆浸透的麻衣外,唯一可以抵御深秋寒意的衣物。 阮夙眉头一皱,乌黑眸子瞪著他,散乱髮丝垂落在颊侧,遮住了烧伤的那半张脸: “窝...不会..生病,你..换上!” 不会生病,不代表不会冷。 不过秦逸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老姐也不会听,甚至可能还会再挨一记脑瓜崩。 顿了顿,他轻声道: “姐,你可以给自己添一件衣服。” “..没钱!” 阮夙光著的一双赤足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先换..衣服!” 秦逸默然无语。 比当年两人在流民潮中为一口吃食和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生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这老姐的节省依然如旧。 至少对她自己是这样。 了解她的脾性,秦逸想了想,也便道: “破庙下边暗室里有件衣服还不错,明天浆洗了,拿去镇上裁剪一下,应该花不了几个子。” 阮夙想了想,丝毫没介意是死人衣服,点头同意: “好。” 这伙游匪身上都隨身带不少银钱,那些刀兵也能值不少....哦对,小逸还说镇子东边破庙下边有批私货。 若都换成银子.... 阮夙眼眸弯了弯,乌黑的瞳仁倒映月光,如同两粒碎银。 这次她应该能带小逸去县里,哦不,甚至郡城里找个好点的大夫看脑疾了。 阮夙有些小开心。 出去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伸手探到颈侧,將那件灰蓝短衫的衣带解开。 动作自然而坦荡,丝毫没有避讳身边的男孩。 粗布衣衫被血浆浸透后变得僵硬,从身上剥落时发出轻微的撕扯声,露出底下单薄的麻布抹胸与大片苍白消瘦的肌肤。 少女的身形頎长,平坦的小腹已然初具曼妙的线条,但一眼望去整体却显得消瘦。 秦逸也没在意,安静坐在木椅上,用干毛巾擦拭著髮丝间残存的水露。 沉默,但和谐。 不时,秦逸放下毛巾,突然开口: “你..脸上的烧伤是因为老东家的提亲?” 阮夙点了点头,没否认: “嗯。” “没必要的。” 秦逸否定了她的选择,道: “你直接明面上拒绝就行的。” 阮夙握著湿毛巾的手微微攥紧: “可东家一家...对窝们很好,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看著对方反应,秦逸轻笑一声: “我们確实是因为老东家才能在这立足,但他对你的好不是馈赠,而是交易,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他给予你回馈,不必掺杂感情。” 说到这,秦逸略微挑了挑眉,似是想到什么,迟疑著问: “等等...老东家给你的位置不会是正妻?” 阮夙手中布巾的动作停了一瞬,湿布贴在她平坦小腹,渗出的水珠沿著马甲线蜿蜒而下: “誒..?你..怎么..知道?” “......” 秦逸没有立刻回復。 这倒是说得通为何阮夙一定要毁容拒绝, 但为什么? 为什么老东家那样的人会將子嗣的姻亲押注在阮夙身上? 秦逸试图將脑海中的线索串联,但却由於信息的不足,只有一个模糊的推测。 捏..... 思索之间,秦逸忽然感觉自己的下頜被人捏住,粗糲而冰凉的指腹扣在他的腮帮两侧,然后被强行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少女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眉心微微蹙拢: “窝..在..问你话!不..许..无视窝!” “.....” 阮夙此刻只著一条麻布抹胸,粗织的布带从颈后绕过,下沿堪堪遮住胸前微微隆起的轮廓,而引秦逸注目的是一道崭新刀伤在她的小腹处蔓延到肋骨。 秦逸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数息,伸手下意识触摸了一下。 “疼吗?”他问。 指尖在少女小腹掠过,阮夙身子微微颤了颤,腹部的肌肉本能地收紧了一瞬,鬆开了捏著他下頜的手,別开脸: “窝..没事,个把月..就好了,不..不会留疤的,脸...脸上的烧伤也可能会长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依旧是那种砂纸磨过喉咙的沙哑,尾音上扬,像是在保证什么,但没什么底气,隨即又意识到自己姐姐的权威,强调道: “不..不懟,先..回答窝的问题。” 秦逸收回了手,没在意那份保证,轻声回答著她的问题: “纳妾这种小事犯不著让老东家亲自过来,而且真若以妾的身份给你提亲,你完全可以直接拒绝,不必这么过激。” “哦...” 阮夙后退两步,將手伸到颈后,解开后將那条窄窄的布条隨手放在一旁桌上,拿起浸了水的布巾擦拭著肩颈与胸前残留的血渍,小声道: “他..確实说..了..让我当..少东家正妻....” 说到这,阮夙的手停了一下,问: “窝...应该..同意吗?” “不应该。” 秦逸眼神静默,回答得极为乾脆。 虽然只见过对方几次,但他对那老东家看得却极为透彻。 平民出身,年至壮年便有了影响古蜀边境念慈山周边数个县城的势力,甚至在郡中都有说话的一席之地。但即便如此,他却並未安於现状,依旧在谋求著势力的扩张。 一个在乱世中谋求通天路的野心家。 这样的人当然会看重阮夙。 但这样的人却绝不会想著与阮夙结为命运共同体。 打手永远是打手。 阮夙武力很高,但仙客居中有著不下十位比她更强的內家高手。 她之所以会成为仙客居扩张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柄刀,完全是建立在她的年岁,或者说她那还在不断成长的未来。 可说到底,也就只是一个高级打手。 子嗣的姻亲却是老东家继续扩张势力的筹码。 向上,或者横向联姻是老东家这个野心家最好的选择,而其过去也正是这么做的。 现在他却不惜得罪另一个豪绅家族退婚,也要將姻亲压在他们这种低贱出身之人身上.... 秦逸看向了那正清洗自己身体的少女,目光变了变。 虽不清楚老东家退婚的原因,但有一件事情却是可以確定.....他这捡来的姐姐,在老东家眼中比那个与之联姻的家族价值更大。 也就是说.... “砰!” 念头刚起,一记脑瓜崩便弹在了过来,指节磕在额头上的钝痛让思绪瞬间断裂。 月光透过房门投落在阮夙身上,將那苍白而清瘦的身体映出一层近乎冷玉般的微光。 少女顰著黛眉,语气不满: “憋..盯著看了,去!帮...窝拿..衣服。” 第8章 老东家 黄竹镇没有宵禁,对待活动在念慈山的法外狂徒堵永远不如疏,为此老东家在镇子上建立了各种销金窟,从赌坊到血腥的鬼门擂,从廉价的烟柳巷到名贵的青楼,人类一切原始的欲望都可以在黄竹镇得到满足,也因此入夜后的黄竹镇甚至比白天更加繁华。 而在这繁杂的街市的尽头,最北方的竹林之中,一座七层高楼拔地而起,楼宇间的飞檐翘角勾勒著静謐的月色,牌匾之上笔走龙蛇的『仙客居』居高临下,俯瞰著整座小镇。 高楼之后是一片绵延数十亩的黄竹林,一条青石铺就的蜿蜒廊道穿林而过,连接著尽头那座三进府邸。 竹柏错影散落脚边,两道身影自高楼侧门走出,踏上这条蜿蜒的廊道。 走在前方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著一袭月白色儒袍,面料是上好的蜀锦,隱约可见暗纹中织著的云鹤图样。 落后半步的是一名长发女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寻常,但胜在胸前傲人,穿著一件窄袖束腰的修身劲装,衣料紧实贴身,勾勒出其曼妙的身形。 二人细微的交谈声融入竹叶的沙沙。 罗柳依眉眼透著风尘僕僕的疲惫,声线细腻柔和: “...中原那边又开始打仗了,我此番启程南下的时候难民潮就已经开始匯聚,估计明年开春第一批流民就能到我们这。” 聂君越听著对方匯报,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並无忧虑,只是略带感慨地望了一眼头顶那轮冷月: “才过去十年就又开始了,比预想中的更快一些,不过没关係,咱们伐林拓田也已经开始,到时候能收多少难民,就收多少吧....” 罗柳依闻言依旧心事重重,话语颇为忧虑: “东家,这次和上次有点不同,把古蜀扯进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聂君越沉吟少许,偏过头,丹凤眼微眯,唇角浮出一丝安抚般的轻笑: “也別太担心,古蜀国主並无雄才大略,只想偏安一隅,就算那些公卿想掺和进中原也得是几年后去了,於我们也算时间充沛。”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脚步停在一盏石灯笼前,语气忽然认真: “柳依,离你去往中原已有三年,收穫如何?” 罗柳依沉默数息,下意识抬手扶了扶腰间剑柄,而后低声回道: “不怎么好,中原那边的生意基本都被当地豪绅大商垄断,不管是情报还是商贸,三年仅仅只是初步站稳了些许跟脚,根本谈不上发展,不过若是战爭扩大下去,倒是有一些机会...抱歉。” 聂君越倒也没有责备对方,笑意温和依旧: “你也说了,这次战爭古蜀可能都会被扯进去,所以也不必太过著急。对了,我要的那种人才你可有寻到?” 罗柳依下意识瞥了身侧这温尔儒雅的中年男人一眼,红唇轻抿,低声道: “內家高手倒是寻到几位,但类似天生神力的人实在太少,我.....” “好吧,也无妨。” 聂君越似是早有预料的摆了摆手。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长,投在廊道两侧的青石板上。 罗柳依张了张嘴,一个积攒数年的问题卡在喉咙。 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原? 仙客居在中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曾经一度到了影响根基的地步。 聂君越似乎看懂了对方眼底的疑惑,话语柔和: “抬头向前,把眼光放远,这世上並不是每一笔投入都会立刻有收穫,若没有过去三年的投入,我们根本不会有现在借著战爭於中原站稳脚跟的机会,不是么?” “可为什么?” 罗柳依终究是將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恳切:“若仙客居专心於蜀地发展,有您在,用投入在中原那边资源,我们现在恐怕已经.....” 聂君越停下了脚步,转头回望,那双狭长双眸中原本温和略微挑动,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失望。 他直视著罗柳依,微笑: “作为漱玉斋的掌柜,你不能事事都找我求证,你去往中原已经三年,很多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不是么?” “......” 罗柳依心中一凛,下意识別开了视线。 沉默数息, 聂君越终是轻嘆了一声,默然低语道: “普天之下,大多数人无法对抗那些恐怖的妖祸,所以人们会臆想诸如仙家、道士、修者,甚至是神明来拯救自己,並將其诉诸於文字、画本、戏曲进行流传。” 罗柳依表情古怪,不理解: “东家,您说这个是....” 聂君越摆手打断,忽然问: “如果我与你说,画本中的那些情节正在逐渐变为真实,你会信么?” “...?” 罗柳依脚步顿下,胸脯受重力晃了晃。 聂君越忽然笑了笑: “我起初反正是不信的,內家功夫臻至化境的宗师我也见过,但说人能在天上飞著喷火是何意味? “可后来说得人多了,尤其是从府都那些人口中说出,我便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件事.....” 说到这,聂君越话语一字一顿,极为认真: “柳依,天下的巨变已经在发生,也许在未来一以当千,甚至万人敌可能不会只存在於话本,而这场变故的中心应当就是在中原。” “......” 罗柳依闻言瞬间僵住,安静了许久,才低声问道: “为什么您....” “不直接告诉你?” 聂君越打断了她,用力按压著眉心,不让女子看到自己的眼神:“也许我已经告诉你了呢,只是你根本没有引起重视?给你的信函里,我反覆让你寻找『异人』,让你注意市面有没有效用异常的药石,让你.....” 责难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断了聂君越的话语,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心底怒意强行压下。 噠噠噠.... 顺著声音望去,一个魁梧的身影沿著廊道的另一端跑来,穿著仙客居巡夜头领的半身短甲,长长的刀鞘拍打著他的腿侧。 跑至近前,魁梧男人单膝重重跪落在聂君越面前,环首刀被摘下放在一旁地面,声音气喘急切: “东..东家,阮夙出事了!” 聂君越调整好表情,缓缓转身,语气已然是令人心安的平缓: “別急,彭峻你慢慢说。” 彭峻半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將呼吸勉强平復下来: “今天本应由阮夙他们值夜巡街,我去班房那边想找她切磋,结果发现了马纯的尸体。” 聂君越略微皱了皱眉,月白袍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我记得今天当值的人除了阮夙和马纯,应该还有江轩?你怎么確定出事的人是阮夙?” 彭峻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老东家。 灯笼的光照在聂君越面上,丹凤眼中的关切与审视交织在一起,彭峻不敢有丝毫隱瞒,声音低沉下去: “看伤口马纯是被斧头杀的。” 聂君越眉头瞬间皱起,气凝重几分: “你的意思是阮夙杀了他?” 刀剑无法发挥少女的优势,整个黄竹镇乃至於周边郡县里的好手中,也只有阮夙在用斧头。 “阮夙不可能主动杀他。” 彭峻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替阮夙辩解:“那丫头性子太简单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对马纯动手。” 整个黄竹都知道,只要不去招惹阮夙那两个弟弟,或者说...不去招惹她那名为秦逸的弟弟,她很少会在执行任务以外直接杀人。 聂君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呢喃: “秦逸出事了?” “大概率是。” “.......” 聂君越沉默了数息。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落,聂君越那双丹凤眼半闔著,在將脑海中散落的线索一根根拾起串联: “...过江龙?不对,能买通马纯和江轩,那就应当是阮夙在县里的那些仇家。” 意识到这一点,聂君越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自省般的烦躁: “...是因为上次提亲后,那丫头把自己那脸烧了的影响么?” 彭峻犹豫片刻,浓眉下的目光闪了几闪,抱拳行礼,主动请缨: “东家,要不我带人去他们家的那处小院....” “不用。” 聂君越睁开眼,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侧眸瞥了一眼身旁始终静默不语的劲装女人。 罗柳依站在灯笼光的边缘,月色与火光交织著她曼妙的身形。 聂君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转向彭峻: “那些人敢对阮夙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阮夙那边我会安排柳依去做,你过去恐有危险。” 彭峻这才注意到东家身旁之人,心底微微一惊,诧异对方什么时候回的古蜀,但想到对方身手心底便是一松,呼出一口气: “是,一切依照东家安排。” 彭峻拾起地上的环首刀,起身大步离去,渐渐被竹林的阴影吞没。 数息沉寂。 盯著彭峻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最后一点轮廓,罗柳依微微侧过头,知晓对方生气,但还是忍不住小心的问: “阮夙...是那个您专程安排进入铁卫的漂亮丫鬟?” 聂君越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直接转身,只留一道命令: “阮夙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今夜去杞县一趟,会有人接应你,你把周家家主的脑袋拿过来给我即可。” 第9章 照顾日记 小院。 屋內寂静无声,唯有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燃著。 彻底回到安全的环境,绑架时被殴打的伤痛与和那两头剎猿博弈中积累的疲惫便如潮水般一齐涌来。 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隱隱的钝痛,秦逸压制著这抹疼痛与困意,目光落在指尖宣纸上锐秀的字跡上。 阮夙的喉咙有伤,如无必要,相较於话语的交谈,两人平常其实更习惯於用文字。 宣纸上记录著阮夙近期所经歷的事。 这算是姐弟二人间的惯例,阮夙在他清醒后,会將近期发生的事情书写出来告诉他。 为了让阮夙不得不依靠自己,在过去的潜移默化中,秦逸刻意废掉了阮夙对大事的判断力,所以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刻,他自然得承担起这个责任。 阮夙书写的记录很简略,说她最近替老东家杀了几个人,说她日常用度花了几钱银子,然后再用生气的语气吐槽痴呆状態下的他有多不听话,多惹人討厌。 没有任何值得討论的大事。 秦逸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烛火,落向墙角的窄床。 少女蜷缩其上,侧身背墙,膝盖微蜷起,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像是卸下了所有警惕,將自己交给了这间逼仄的小屋与其中的他。 如果不看那半张被烧毁的面容的话,他这位老姐真的是一位美若謫仙的美人胚子。 甚至於,那狰狞的烧伤与无暇的对比,都让她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盯著看了数息,秦逸收回视线,起身。 身体疲惫让他单薄的身体不自觉晃了晃,视野边缘泛起短暂的黑雾,小手扶住桌沿才稳住重心。 痴呆状態中,无论吃喝还是拉撒都无法自理,由此造成的营养不良和肌肉萎缩让这具躯体极为羸弱。 秦逸意识到身体需要睡眠,但也知道现在还不行。 每次意识丧失都是以入眠为分界,但眼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脚步无声,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秦逸俯下身,双膝跪地,从柜底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只布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这柜子是阮夙自己做的,但木工技术却是他教她的。 没在意细微声响,阮夙在他甦醒的夜晚都会睡得很沉。 算是她对他的绝对信任。 摊开。 里面是阮夙刻意藏起来的所有家当。 一锭五十两的官银,一袋碎银,几本发黄的旧书,以及一只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玉佩。 玉佩主体鏤空,玉质温润剔透,左边是一只凤凰,每一根线条都刻得精细入微,右边一轮弯月,凤首和凤尾分別衔接弯月上下,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圆。 据那老姐说, 这是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留下的东西。 她先替他保管,等脑疾治好了就还他。 没去管钱財与玉佩,秦逸將书页最新的那本书取出,走回桌案前坐下。 书本的页脚髮捲,明显有些年头。 没有书名,因为这是一本日记。 秦逸是个正经人,不会写日记,所以这是阮夙的。 即便他已经彻底驯化了这位少女,但却依旧无法完全控制对方的某些自作主张。 嗯,姐姐的威严。 阮夙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樑柱,喜欢选择性的报喜不报忧。 发现这点后,秦逸做出过好几种对策。 让其写日记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培养对方这个习惯,小时候他还废了不少劲,不过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 指腹拂过粗糙的纸面,纸张窸窣翻开,找到上次阅读的位置,锐秀的字跡悄然映入眼帘。 阮夙的字写得很好看,痩金体,像她的人一样锐利。 当然,这也是他秦逸教得好。 毕竟是临摹他的字跡练出来的。 十月初三,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初四,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初五,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东家来黄竹镇了,说没有找到秦珂的踪跡,估计应该是死了。 【得想想怎么和小逸说,他好像挺喜欢这个弟弟来著。】 十月初六,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 十月初八, 【老东家今天把我叫去了漱玉斋。】 看到这,秦逸翻动纸页的手指微一顿。 他似乎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 指腹按住纸页的边角,字跡继续。 【跟以前吩咐我去杀人时不一样,老东家这次和我聊了很多奇怪的事,从吃穿用度的柴米油盐再到小逸的脑疾,最后还提了少东家,说他比起利益,他更尊重自己孩子的幸福。 【这是知道少东家与我诉情的事了? 【回家后和小逸说了很多,可他没反应】 最后那行字的墨跡比前面的淡了些许,像是笔尖上的墨已经快干了却没有去蘸,就那么隨手写下的。 十月十四。 【今天小逸不吃饭,也不睡觉,一直闹腾。 【等他醒了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感嘆號差点把纸面戳一个破洞。 秦逸有些无语。 十月十六。 【今天老东家又找我过去了。 【漱玉斋里的气氛很奇怪,老东家和我说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有点不放心。 【想和小逸商量,小逸还是没醒。】 秦逸能从笔画的粗细变化中看出执笔之人的数次停顿,以及她那时的犹豫。 … … 十月二十, 【老东家一早就带著少东家一起来找我了。 【竟然是为了提亲。 【老东家承诺了我很多事情。 【如果我嫁给少东家,钱財、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也会有专门的人照顾小逸,而且老东家还保证,会发动一切关係去找医师,保证尽全力把小逸的脑疾治好。 【而且,老东家强调了他已经退了婚,会给我正妻的位置。】 笔锋至此, 似是顿了许久,墨跡在宣纸上晕染开一个圆点。 【小逸交代过,要拒绝少东家。 【可谈话氛围有点奇怪,我有点拒绝不了。 【我让老东家给我点时间。 【老东家同意了。】 “........” 穿堂风掠过男孩秀美的面颊,秦逸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留了两息,眼眸之中透露著一种漠然的阴冷。 这位老东家应当谋划了很久,不然阮夙不可能犹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將日记向前翻,这才发现阮夙早在春天的时候就记录了一些关於老东家的异常,但可惜当时的他並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只觉得这是一种器重。 日记继续。 十月二十一,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二十二,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二十三,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我决定把自己脸烧掉。】 没有单独起行,就那么接在『照顾小逸』后面,仿佛稀鬆平常。 十月二十六。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周围人都很惊讶,很多人都不再接近我,这是害怕东家,还是嫌弃? 【小逸...应该不会嫌弃我吧?】 最后那四个字写得很大,像是在说服什么,又或者说...在说服自己。 把日记合上,秦逸將其放回布袋,无声起身,走回墙角,俯身將暗格的盖板推回原位。 秦逸坐回方桌前,垂著眼帘,晦暗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 阮夙依旧听话,依旧將他的话奉为圭臬,没有失控的跡象,这很好。 但有些东西却是他无法否认, 比如.... 秦道伸手熄灭了油灯,黑暗吞没了整间屋子,只有那双眼睛在晦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 ....今夜的袭击是冲他来的。 第10章 幕后 有人想杀他, 且大概率是那位老东家。 自从听到是老东家提的亲,秦逸便一直有这种怀疑,直到阮夙日记中的內容补齐这个推论最后拼图。 老东家將自己对阮夙的覬覦藏得很好,好到甚至就连秦逸都未曾发现分毫。 从少东家对阮夙表白开始,这大半月老东家的行为虽也算循序渐进,但相较於从前的有条不紊还是显得太急。 想来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让老东家迫切的想要立刻將阮夙彻底与自己绑定,甚至不惜切割得罪曾经的联姻家族。 如此態度已然是最顶格的重视,但老东家在提亲失败后,却选择直接不管,甚至推波助澜那些谣言,最终让今夜这场袭击落在了阮夙身上。 换做常人,这也许是一场敲打,目的是让阮夙意识到是谁在庇佑姐弟二人。 毕竟从各种角度,阮夙都不应拒绝这场提亲,也没有理由拒绝,但她却用无声的方式进行了最激烈的反抗。 但老东家不会这么做。 他要的是归心后的阮夙,如此手法即便让她屈服,也会埋下祸根。 以老东家的器量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又为此不仅铺垫了那么久,还选择將唯一男嗣的婚约压在阮夙身上。 此等渴望,自然让他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择手段。 阮夙本人走不通,便扩展视野, 在黄竹镇,阮夙每月的俸禄很高,加上平日里完成任务的犒赏,几年下来甚至都足够在黄竹镇购置不少田產地契,但这少女的生活却质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膳食时常见不到荤腥不说,春去秋来都是那几件粗布麻衣,偶尔见其新衣,也多半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然后拿去镇子西边的裁缝铺改来的。 阮夙將所有的银钱全都用来找了医师。 为了救治她那弟弟的脑疾。 也是他秦逸。 如此一来,老东家將重心转向他,无论是杀,还是拉拢的动机都有了。 二选一。 如果时间充沛,秦逸觉得老东家大概率会选后者。 除了唯一的男嗣少东家,对方还有一个女儿,等他再长大一点,直接让他这傻子入赘。 但看老东家这半月来表现出的迫切,明显是已经没了时间来为后者做准备。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前者。 作为在十年前那场战乱中崛起的底层黎庶,狠辣是刻进老东家骨髓的基因。 既然得不到她本人,那就毁掉她身边的所有! 让她不得不依存自己。 只要他消失,阮夙便会失去世界的重心。 只要他消失,辅以过去的那些铺垫,再让自己,或者自己儿子渐渐取而代之,最终得到的结果与联姻並无二致。 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在事后把自己摘出来。 而这, 对於老东家而言真的不难。 夜晚的林子很静, 在须臾的思量后,秦逸走到床边拉开被少女唔热的被子躺了进去。 没有跑路的想法, 寒门立志,九死一生。 以老东家的谨慎,大概率会遣人监视他们姐弟俩的这座小院。 如果逃,那便是明牌告诉老东家他们姐弟已经认定是他计划了这场袭击,並將他视作仇人。 而以老东家对姐姐重视程度,知晓自己的计划暴露,即便今夜逃了出去,也会派出高手追杀他们不留祸患,斩草除根。 所以... 他得见见那位老东家了。 秦逸双眸盯著那扇敞开的木门,冷漠得一团黝黑的冰。 而在这时, 一只小手窸窸窣窣从身后环住了他,少女体温隔著薄衫传来,为他驱散了不少深秋的寒。 她的声音带著困顿的迷糊: “想..睡..了?” 秦逸薄唇不自觉微微上扬,握住少女的手,缓声道: “只是躺一会,你好好休息就行。” “..哦,好。” 声音落下,阮夙应是疲惫得急了,很快便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 ... ... 念慈山,一处山林空地。 月夜的山林显得寂静,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黑暗,一些绣著仙客居花纹的蒙面人在空地上走动著,步履之间发出粘稠的『啪嗒』声,除此之外,还有约莫十余位魁梧的劲装男人再此间警戒著四周。 四周散溢著浓郁的血腥,聂君越行走在蒙面人的护卫中,目光不断在四周打量著。 月光洒落,清辉伴著火光將这处林间空地的一切都映得纤毫毕现,人类的血肉几乎铺满了整片空地。 一具躯干被撕裂两半,裸露的臟器在月光下泛著暗紫色的湿润光泽,肠子拖出了几尺远,盘绕在那棵断裂的小树根部。 断臂残肢散落在各处,有的搭在路边草丛,有的半截嵌入了茂密的灌木,被打碎的头颅歪在古树根下,灰白的脑浆溅在地面上已经开始结痂,而脚下的泥土则被鲜血浸透成了深褐近黑的血沼。 穿过那些收敛尸体的蒙面人,聂君越来到空地尽头的老槐树下站定。 目之所及,一具男尸正低垂著脑袋站靠著树身,一柄长柄朴刀贯穿了他的胸口,直接將其定死在树身上。 聂君越用锦帕捂著口鼻,伸手抓住对方头髮上扬,看清了对方长相,眉头微微一挑。 他认得对方,曾经在念慈山小有名气的一个內家高手,算不上太出彩,但也起码在这混乱的地界活了五六年,不曾想居然被那姓周的老头收编了,也不曾想居然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这个地界。 鬆开手,聂君越看向身侧跟著的蒙面人,低声询问: “人数统计出来了?” 蒙面人轻轻頷首,抱拳一礼,低声道: “按这些残肢来看大概十三四人,行凶之人的倒是只有一人,起码是个入流高手,不过...那人似乎很缺钱?把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甚至连佩刀都没放过,最近留意一下镇子里的黑商,找到那人应当不难。” 聂君越依旧捂著口鼻,沉默少许,声音平稳的吩咐道: “不必深究,今夜之事按妖祸处理即可。” 蒙面人微微一愣,但隨即也便意识到这此间凶案的內幕不是他能知晓的事情,立刻应道: “是,属下这就安排人撰写文稿送给镇守。” 镇守也称镇遏使,是蜀庭在黄竹镇的行政长官,其手中权力虽早已被架空,但明面上的尊重还是得有。 蒙面人离开后,聂君越也便走出了空地上的『血池』,来到一旁靠著一颗古树站定休憩。 数息, 细微而恭敬声音从树后的阴影中传来: “东家。” 聂君越没有惊讶,略微压低了声音: “如何?” 声音沉默了数息,然后低声道: “那丫头成长得比预想中的更快,除了那几个习过內功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被一招杀掉的。” 聂君越眼眸闪烁片刻,反问: “现在若让你去杀她,有几成把握。” “十成。”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你倒是自信。” “陈述事实而已,我应该快摸到下个武学境界了。” “呵..” 聂君越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了些许,问:“她现在人在哪?” “回家了。” 声音回答后,顿了一瞬,又道:“小丫头觉得那傻子弟弟死了过后,状態有些不对劲,五感敏锐的嚇人,我没敢跟得太近,等我到她家那小院的时候,发现了妖祸。” “嗯?” 聂君越眉头微蹙:“妖祸?” “两头剎猿,一公一母。” “........” 听到只是剎猿,聂君越心底略微一松,道: “看来咱们大规模伐林拓田的事惹那头山君生气了。 “应该是。” “两年多没见,改日拜访下它,让它重新认清一下现实吧。” “確实。” 声音带著一丝笑意,但隨即又显得迟疑: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东家你应该会在意。” “什么?” “那丫头的弟弟没死。” “?” 聂君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心跳不自觉的加速: “什么意思?” 声音低声回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看那头公猿的死状来看,阮夙应该是彻底失去理智了,我觉得大概率是那头剎猿想杀秦逸的时候,正好被回家的阮夙撞见。” 说到这,声音略微顿了一下: “但另一头母猿,似乎在阮夙回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 聂君越没有回话,下意识瞥了一眼空地上的『人肉血池』,手掌猛地攥紧。 直到方才为止,他都掌控著今夜的一切,但在此刻,那紧凑的信息链却突然断了,失控的体感在一瞬蔓延了全身,让他不寒而慄...... 因那理应死去的傻子。 第11章 见面 一夜无话。 晨曦从窗欞透入化作几道斑驳光束,落在睡梦中的少女半边无暇的侧脸,密集而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阮夙下意识伸手一旁床榻摸去,空空如也的触感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眸。 昨日的记忆涌上心头,盯著熟悉的小屋看了半晌,阮夙起身揉了揉散乱的头髮,眼睛迷迷糊糊的眨巴两下,发现白皙小臂上被剎猿颅骨碎片割开的切口已然结痂出了硬块,伸手一扣那些血痂脱落,便只留了一道道细嫩的红痕。 满意的点点头,阮夙刚准备起床,又似是想到什么,连忙將自己杂乱的髮丝捋了下来,遮住了那半张被火焰烧过的面颊。 目光在室內扫了一圈,阮夙歪了歪小脑袋。 小逸出去了? 门开著,那根锥形木桩依旧在门框上盪著鞦韆,屋子空空如也,但心底也没有多少慌乱。 秦逸陷入混沌是以睡眠为分界,一般情况,他甦醒后都会强行熬通个一两天再睡。 犹如猫鼬般伸了一个懒腰,阮夙拉开被子下了床,但还未往外走,便听到一阵利刃割裂血肉与窸窣的交谈自门外的院中传来。 “....这是想改装这把手弩?” “嗯。” “剎猿的鞘脛做弩弦倒是挺合適,石数应该能高不少,不过这手弩的弩机主体好像是红铁木,强度应该支撑不了这鞘脛。” “山里应该有合適的木料。” “石数越高的的弩机,精度调试起来越麻烦。” “嗯。” “要不要我找人...等等,你懂这个?” “懂一点。” “.......” 走到敞开的木门前,阮夙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去,带著几分深秋的湿意,那头母猿尸骸已经被人拖到了水井旁,一个魁梧壮汉正手持短刀在其尸体上熟练的游走著,鲜血沿著石板蜿蜒,渗入土壤,一旁青石砖上已然取出不少可用的材料。 石井另一侧,则站著两道很不相搭的人影。 一大一小。 老东家和秦逸。 布鞋悄无声息踏过土地,阮夙向著秦逸和老东家走去,三人都未曾发觉她的出现,直到一道带著几分傲气的女声,陡然从她身后传来: “当初脏兮兮的小丫头倒是出落不少。” 脚步一顿,阮夙回眸。 却见院子另一侧老槐树下正站靠著一个女人,微凉的山风拂过女人那一袭暗紫色的修身劲装,勾勒出其曼妙凹凸的曲线,在其出声之前,阮夙丝毫未曾发觉对方的存在。 罗柳依。 三年前,她在秦逸策划下进入东家视野被器重后,见过几次对方几次,不过由於对方是做情报的,而她则是进了铁卫,没有太多交集,后续对方没了踪影,便以为这女人在任务中死了。 阮夙本欲按礼节点头示意, 但罗柳依紧接著的话语却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的声音带著柔和的调侃: “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若老实留在桂芳楼里,凭著这相貌和身段,咱仙客居妥妥能多一个红牌倌人,舒舒服服的两腿一张,也不用冒险在外边打生打死了,不是么?” “.......” 寒风吹过院落,秦逸听到身后声音也转过了身,有些意外的看向罗柳依。 方才他倒是没看出来这女人攻击性这么强? 但为什么? 和阮夙之前有过节? 正想著,秦逸便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阮夙已经转身朝著向女人走去。 路过昨夜扔在院中的那些染血刀兵时,她隨意挑起一柄握在手中,手腕翻转,舞了一个凌厉刀花,刀身在清晨的日光下泛起一片寒光。 罗柳依鬆弛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是害怕,而是没料到这黄毛丫头敢对自己齜牙。 瞧瞧这丫头.... 三年不见,翅膀就敢这么硬。 在槐树的阴影下,罗柳依缓缓站直身子,漫不经心的將指尖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原本院內鬆弛的氛围瞬间紧绷。 “柳依。” 一道来自身旁的声音切断了二女的剑拔弩张,聂君越不知何时也已转过了身,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悦,盯著罗柳依: “现在阮夙和你一样,是我仙客居的门客,放尊重一点,道歉。” “......” 罗柳依忽地沉默,看看东家,又看看那狐狸精,对视数息,別开视线,咬了咬红唇: “...是,东家。” 说著,她重新抱胸靠回了槐树,隨意摆了摆手: “抱歉了,小丫头。” “.......” 阮夙见状也没再继续向前。 聂君越轻轻嘆了一口气,转向阮夙。 阮夙见状上前两步,反手持剑,躬身行了一礼。 聂君越语气柔和了些许,道: “方才过来的时候小逸说你昨夜累极了,还在休息,就没吵你。” 虽然早已见到,但阮夙还是有些惊讶小逸会在今天主动暴露,不过却也没有说话。 就如同秦逸是个傻子,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个小哑巴,得维持好人设。 聂君越轻笑了一声: “呵...你这是在惊讶自己弟弟的脑疾莫名其妙的被治好了?” 阮夙当然能听出这是反话,不过哑巴的人设在此刻倒是方便她装糊涂,『啊啊』喊了两声。 聂君越也没有深究意思,至少表面暂时没有,抬手断了她的表演,轻笑著说道: “说实话,刚进你家这这院子,確实给我嚇了一跳,又是妖祸又是女孩的尸体。” 说到这, 聂君越话音微顿,那双幽邃的眸子迴转,带著笑意深深的看了秦逸一眼。 对视一瞬, 秦逸牵动面部肌肉也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聂君越眼角跳了跳,將话扯回正题: “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昨夜你们遇袭之事。” 阮夙瞬间警惕,娇躯微微绷紧。 仙客居早已渗透到了黄竹镇的每一个角落,贩夫走卒、商贾护卫都有可能是老东家的眼线,对方能够知晓昨夜之事並不让她意外。 但, 聂君越接下来的话语,却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甚至是令人惊愕。 他忽然敛去了周身所有的威严,缓缓躬身,郑重其事的衝著阮夙行了一礼,话语带著歉意: “抱歉,这事因我而起,我会对整件事情负责。” “.......” 这认错的姿態,让阮夙脑袋微微一空,下意识的看向秦逸,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秦逸先用眼神进行了安抚,隨即望向老东家背影的视线中翻涌出一抹凝重的重新审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上位者能够隨意剥夺下位者一切,甚至於生命的时代,歉意这种东西其实很昂贵,只会表现给平级与更上位者。 就像皇帝为了统治的牢固,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纵使自己的政策让天下灾祸横生。 这是为了什么? 若真如秦逸所想,那他觉得自己对这位老东家的评价可能还是有些低了。 在沉寂中, 聂君越再度开口,声音平稳的给昨夜袭击定下基调: “昨夜的袭击本质是一些误会引起的,最近柳依从中原回来,有太多繁杂事务需我亲力亲为,也让我有些忽略了先前提亲之事的后续影响。” 说著,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院外。 姐弟小院外的泥泞小道上,有著几个隨行侍立警戒的铁卫,领头之人见到这个眼神立马会意,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了一个装潢精致的木匣。 聂君越接过,然后递给了阮夙,眼底的柔和与怜惜不似作假: “这是雪凝霜,对烧伤疤痕有奇效,听到你不小心把脸烧了,我便遣人去府都求购了一盒,坚持涂个一年半载应该能消去不少烧痕。” “.......” 听完话语,阮夙眸子微微睁大,乌瞳放光,眼巴巴的望著木匣,有些想要,但隨即想到以自己的俸禄应该买不起,而且还得攒下来给小逸治脑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收下吧。” 秦逸忽然开口,稚嫩童音突兀的插入了对话: “这都是东家的一片好意,姐姐。” 此言一出,聂君越面色依旧温润如水,没有丝毫变化,但旁边一眾仙客居的门客护卫都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了不悦。 尤其是那叫柳依的女人。 僭越。 抢占主家威严。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天下,换做其他豪绅家族,这痴傻贱童仅凭这一句话,就够把他活活打死。 但此刻碍於老东家没有表示,他们做属下的也自然不好多言。 “啊...啊...” 阮夙低唤了两声,接过木匣,郑重而恭敬的弯腰一礼。 聂君越笑著摆了摆手。 就在这此事准备揭过时, 秦逸那稚嫩声又再度响起: “姐,你不说一声谢谢么?” “........” 阮夙猛地抬眸,带著诧异,但与老弟对视一瞬后,抿了抿唇,缓缓张嘴,用那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年来在外人面前的第一句话: “谢..谢..东..家。” “.....” 寂静。 惊愕。 原本还在专心剖解剎猿的彭峻一双眼睛瞪成圆球。 罗柳依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环胸的手掌攥紧了臂膀。 没有人想过喝下哑訫汤的人能再度开口说话,包括老东家聂君越。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心臟的跳动猛然加速,有些猜测被验证,但隨即心中的喜悦便被一盆冷水压下。 这小鬼刚才那话,是在向他宣誓主权。 晨雾在院间盪开,聂君越意味深长的回眸,视线定格在那面色单纯如白纸的男孩。 有些东西不能与外人提起。 秦逸没死这个变数让聂君越他对整场袭杀的掌控完全失能。 为此,他於昨夜擬定了很多种可能,甚至於阮夙直接出逃都被计算在內,可今早推开这间院门时,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还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灰濛濛的天青色黎明中,这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就那么独自坐在小屋前台阶上。 他在等他。 没有生疏,没有见外,更没有丝毫胆怯,喊了一声『聂叔叔』后,便请求他使唤手下帮著拆解那头母猿的尸体。 又是腰间掛著手弩,又是让他们小心院內的陷阱。 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男孩在用最平静的姿態告诉他, 是他自己逃了出来, 是他杀死了这头母猿。 他知道昨晚有人监视这处院落。 也知道昨夜他计划中袭杀的对象是他。 昨夜准备的一切说辞,以及过去准备数月让阮夙归心的所有计划,在那一瞬摧枯拉朽的崩灭。 “...东家。”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在这个不到舞勺之年的男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毛骨悚然。 因为过去的某些遭遇。 也因为对方的未来。 刚到黄竹镇时,秦逸还仅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他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装了四年傻子,且不暴露分毫。 “东家。” 略微加重的声音让聂君越回神,是那名著甲的铁卫头领,他轻声道: “我们该回去镇子了。” 聂君越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看向阮夙,道: “阮夙,昨夜之事错不在你,但毕竟是十几条人命,最起码也得给镇遏使那边一个交代,隨我一起回黄竹镇一趟,做一下细节的描述,好让下边的人写成文卷送过去。” 说到这,聂君越顿了一下,瞥著那如若不知一切的开朗小男孩,道: “小逸也一起去吧,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他一个人留在这院子也不安全,至於彭峻你....暂时先留在这吧,把这剎猿按小逸所说的剖解好。” “是。” 彭峻立刻应声。 一阵简单的收整之后,山间的晨雾彻底散去,仙客居的一眾铁卫与门客都匯聚於官道,穿戴整齐的阮夙也拉著秦逸来到了他们近前。 官道之上,两队铁卫二十名气息绵长的內家好手拱卫著那架装潢颇为豪华的马车,一袭修身暗紫劲装的罗柳依则骑著一匹骏马位於队列首位,腰间长剑微微晃动,见姐弟二人出来,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但也没有再出言挑衅。 不用再维持哑巴人设,阮夙伸手揉了揉了秦逸的脑袋,隨后俯身蹲下,半侧过头,小声命令道: “镇子..远,窝..背你。” 秦逸体质弱,加上没有睡眠,也没有拒绝,伸手环住少女脖颈,压在了她纤瘦的娇躯上。 只是他刚被稳稳托起,便听一道声音透过摇曳的帘帐,从马车內传出: “阮夙,小逸身子骨弱,脑疾又才治好,深秋山风苦寒,让他上马车与我同行吧。” “.......” 阮夙微微一僵,下意识回眸瞥了一眼秦逸,挺翘的琼鼻几乎要撞上他那俊美苍白的小脸。 秦逸吐气喷在耳畔,让她有些痒痒的,声音没有丝毫意外,附耳低语: “姐,把我放下吧,老东家有事找我。” 第12章 交锋 脱鞋上车。 车厢內饰算不上奢华,但却极为舒適,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座椅,柔软褥子铺在地上,香炉嵌在窗欞旁,散溢著裊裊沉水薰香,角落里整齐摺叠堆放著棉被与枕头,一只紫檀木矮桌將马车內的空间一分为二,桌上错落堆叠著一些文卷。 聂君越跪坐在矮桌后方,垂眸瀏览著一份平铺在矮桌上的卷宗,似是並未察觉来人。 秦逸一言不发的走过去跪坐在案桌前方,破旧的衣衫与周遭格格不入,但神色却自然得如大家公子。 马车驶动,无声。 聂君越没有抬眸,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窒息的平缓,处理著仙客居的事务。 沉默是一种威压的具现。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景。 老东家显然深諳此道,试图用这种无声,压迫对面的男孩主动开口。 秦逸却就那么安静的跪坐在对面。 他不吃压力。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唯有车轮碾过山路与纸张翻卷的沙沙流淌。 在即將到达黄竹镇时,聂君越忽然抬起那双带著玉扳指的手,隨著『啪』的一声刺破寂静,窗欞关上,阻隔了外边的声音。 车厢內顿时陷入更为晦暗的沉寂。 聂君越终於开口,声音温和而细腻: “柳依对阮夙的敌意你別往心里去,她性格其实挺好,只是刚回黄竹镇,有些传言让她產生了误会。” 这突然而无厘头的解释並没有让秦逸的面色发生丝毫变化,聂君越一边打量著他,一边继续轻声道: “你看起来並不意外。” 秦逸摇头,稚声道: “没往这方面去想,只是觉得她可能过去和我姐有著一些过节,確实没想到竟然是因爱慕的爭风吃醋。” 聂君越唇角勾起了一抹讶异的弧度: “你倒是挺聪明,她確实对我抱有著一些不切实际的感情,但我对她並没有这种心思,久而久之就成这样了。” 秦逸点点头,安静少许,忽然冷不丁的问: “您为何和我说这个?” “你觉得呢?” “嗯....因为您想杀她?” “........” 聂君越心间微颤,笑道: “小傢伙,胡乱揣测,並不是一个好习惯。” “难道没有?” “......” 聂君越斟酌了片刻,反问: “为什么会这么想?” “罗柳依的身份应当不低,但她得到的消息却是谣言,您也没有纠正的意思。” 秦逸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 “仙客居主母的位置已经空悬了十年,未来不可能一直空悬,届时能力不够的她会显得很扎眼。” 聂君越轻轻笑了,像是在笑男孩的无知: “柳依若无能力,我不会遣她去中原。” “正是因为去了中原,您才发现她的能力不够,去中原三年,我並未看到您身边多出任何一个和我姐姐类似的人。” “什么意思?” “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想在中原站稳脚跟,不就是为了这个?” “........” 聂君越盯著男孩俊秀的面庞看了数息,维繫著呼吸的平缓,但心跳泵动不自觉加速。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出言试探。 但这种精准程度让他却让他有些后背发凉。 这小鬼哪来的情报? 阮夙? 可阮夙只是一个武客,根本没有接触中原扩张一事..... “东家。” 秦逸打破了愈发凝重的氛围,解释道: “我和姐姐当初是从大秦一路逃难过来的,在中原那边我见到过很多『非人』存在,不过古蜀这边倒是少了很多。四年下来也只遇到过两人,再加上您对我姐姐的重视,所以便推测您遣送柳依阿姨去中原三载,应当就是为了这个。” 聂君越听完,冷不丁的问: “你怎么知道柳依是三年前去的中原?阮夙之前虽然见过她,但却没有交集,这种小事她也会与你说?” 秦逸摇头: “不会,但三年前我曾见她护卫您的马车过市。” 聂君越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看一眼,就能记住三年?” 秦逸盯著他没说话。 笑意隨著空气一同沉寂。 聂君越思忖少许,转向秦逸话头中另一个信息,不疾不徐: “那我就当作是真的,但你方才说在黄竹镇还见过另外两个与你姐相似的人,他们是谁?” “他们您也都见过。” “?” “秦珂,还有今早您看见的那半个女孩。” “......” 一瞬沉寂, 聂君越属实没想到对方会说两个死人,但也饶有兴趣的顺著话题说道: “那女孩暂且不论,你那弟弟我是接触过的,不可否认,他確实很聪明,但我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非人特质。” 秦逸思忖著该怎么回答,即便诉说事实,以对方城府也不可能信任他的红口白牙。 片刻, 秦逸选择错位反问: “我捡到秦珂的时候是在三年前,您觉得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能在念慈山活下来是一件寻常的事么?” 聂君越神色一滯,渐渐皱眉。 秦逸见状也便继续轻声道: “东家,您若想找姐姐那种人,可以去流民潮看看,能在那种穷凶极恶的地方独自生存下来的孩子一般都具备著一些『非人』特质。” 聂君越端坐的姿势逐渐变得郑重,道: “你应该知道,黄竹镇一直在接收难民。” “您那是需要人口,夯实仙客居在未来对外扩张的根基,从出发点就错了,自然不可能找到。” 秦逸直接否定对方,顿了顿,接著说道: “而且您不觉得从中原到古蜀的距离实在太远了么?再怎样非人的孩子也终究是孩子,而流民潮里,他们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那群饿成鬼的人,活下来的概率能有多高?” 聂君越眉头微微紧皱,缓声询问: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遣人进入中原的流民潮去找?” 秦逸轻轻頷首,话语仔细而认真: “而且人选必须能放下身段,以年为单位,彻底融入进流民潮,而非以一个上位者姿態,在其中时不时的进行布施。 “东家,能在流民潮中存活下来的孩童比成年人更懂偽装,更懂趋利避害,他们绝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异常,更不会去靠近那些看起来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说到这, 秦逸抬手做出一个略显僭越的动作,指尖敲了敲桌案,篤篤轻响: “不知这份见面礼,您可还满意?” “.......” 聂君越没说话,盯著对面的男孩,一种令他恐惧的『既视感』在心底生起,按压住这抹情绪,出声认可了对方,又问: “很不错的礼物,但为何你方才判断我想杀罗柳依?” 秦逸认真想了想,低声道: “因为我有过类似的感觉。” 聂君越柔和笑了笑: “你今年应该才十岁左右,何处来的感觉?” 秦逸並不在意对方的调侃,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秦珂。”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聂君越有些讶异: “你那失踪的弟弟?他是你杀的?” “不,他確实是如您所知那般自己失踪的。” 秦逸略微斟酌著用词,垂下眼眸低语:“但我確实有过杀掉他的想法,因为他在逐渐失控。” 聂君越没说话,静静听著。 秦逸稚嫩的声音带上一抹嘆息: “他错误的將依存对象寄託给了阮夙,而阮夙眼中只有我,自然的,他將我视作嫉妒对象,甚至是一个累赘,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是风险,难道不应该除掉吗?” 安稳的环境让秦逸无法像在流民潮中那般於危局中快速建立威信,而家中明面上的一切支柱都来源於阮夙这个姐姐。 玩弄人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聂君越心跳不自觉加速,那种『既视感』再度增加,看著这披著小男孩外皮的怪物,轻笑: “他將你视作累赘?我刚才说了,我接触过他。与你相比,他差得太远.....” “脑疾。” 秦逸打断了对方,主动將自己的弱点暴露,笑著道: “东家,我的脑疾是真的,且没被治好,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真正的傻子,只有偶尔才能如现在这般活动。” “......” 死一般的沉寂骤然降临。 窗欞旁的香炉依旧不疾不徐散溢著轻响,山路的崎嶇让车厢的晃荡证明著时间没有停滯。 男孩话语背后代表的东西,让聂君越瞳孔瞬时收缩成针,某种一直被藏於脑海深处,不愿回忆的恐惧开始彻底復甦。 那是一个小女孩。 同样的年岁, 同样的心悸, 同样是披著孩童外皮的怪物。 耳鸣突兀而尖锐响起, 眼前男孩俊美苍白的面容开始在他眼前不断闪动,与记忆中那个恐惧的美丽反覆交织变化.... 在二者彻底重叠之前,在聂君越彻底將秦逸幻视成那个恐怖的女孩之前..... “东家。” 嗡—— 耳鸣消散,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聂君越骤然发觉自己已经在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手掌也是下意识握住面前矮桌方才稳住身形。 稚声再度传来,令人柔缓放鬆: “...您的身体没事吧?” 秦逸声线轻柔得令人放鬆。 聂君越顺著声音望去,却见对方坐姿依旧,却没再给他方才的恐惧。 沉默数息, 收回握住矮桌了手,聂君越没有解释方才自己的异样,声线有些沙哑: “..证据。” 这一次,秦逸没再去抢夺对话的主导权,肩膀下压,背脊微弓,微调神色,变得顺从: “什么..证据?” 他方才的话语,或者说方才展露的姿態,应当触发了这老东家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聂君越深吸了一口气:“你有脑疾的证据。” 秦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对方自己平復心绪,隨意找了个藉口供其反驳: “姐姐找医师的开销,您应该能够查到。” 聂君越快速调整著状態,若他是那等陷惧而退之人,便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是一个理由,但不够,四年的旧帐我可翻不清。” 秦逸沉默少许,看著对方逐渐平缓的神色,也便直接道: “我没有脑疾,不会留在黄竹镇,而若选择留下,便不会四年时间什么都不做。” 沉默, 聂君越默认了这个说法。 大势將起,妖孽降世。 和十年前在仙客居崛起的路上曾遭遇的那个女孩一般,像秦逸这类天才,想要登天根本不必局限於这边陲。 再次久违的念及与正视记忆深处的那个女孩,聂君越置於矮桌之下的手掌还是不自觉攥紧,很用力,不过这一次他没再失態。 看向秦逸,聂君越淡淡的问: “如此直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对方调整心態的速度比秦逸预想中的要更快,话语依旧退让: “当然怕。” “那便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死掉的天才只是一堆烂肉。” 话语刚出,聂君越便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被那份恐惧影响了情绪,並將其迁怒於眼前这有著同样『特质』的男孩。 秦逸对此倒是没在意,或者说他早就想到对方可能会有此一问,不过进入这车厢后的所见所闻,倒是让他临时將那准备好的答案修改。 佯装认真想了很久,秦逸忽然指了指案桌上那字跡书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卷,道: “这些东西,东家你不应当亲力亲为。” 聂君越没想到对方突然將话引到这些文卷上面,道: “什么意思?” 秦逸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我..听阮夙与我说起过现在仙客居的架构,对於草创阶段的势力来说勉强够了,但现在似乎就有些简陋了。” 秦逸一边装模作样的开始掰手指头,一边说道: “刚才我偷看了一下您处理的公务文卷內容,商號帐面对不上需要您来处理、內部门客发生口角甚至角斗需要您来评判、铁卫的头领去商號借贷您也是事后才知道、甚至於就连两伙游匪在仙客居旗下青楼的衝突都得匯报到您这来。” 说到这, 秦逸忽然抬眸: “这些事务您现在確实能够处理得过来,但若仙客居更进一步呢?” “.......” 聂君越完全没想到这小鬼会从这个切口介入,沉默片刻: “所以你能提供给我什么?” 秦逸斟酌著用词: “我可以为您设计改良一套组织架构。” “呵...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 聂君越默默收起那些文卷,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副茶具与水壶,不疾不徐的开始准备茶饮,摇了摇头。 组织架构的设计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阅歷,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与他提及这个,能忍住不笑就已经是最大的尊重。 “我本人虽出身微末,但这么多年走过来,將仙客居从一间客栈,一步步发到如今规模,你以为我会没想过这个?我都没法解决的东西,你现在告诉我,你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能解决它?” 秦逸细细的听著。 先是神色,再是语气,最后才是內容。 由於对方突然发作的ptsd,让秦逸得先確认聂君越对他的態度。 若这东家的態度已然彻底转为敌对,接下来他就算立刻拿出一套可行的方案也会被其否决。 已经预设了立场的人无法被说服。 哪怕把证据拍他脸上。 但好在这东家似乎只是不服气。 略微斟酌用词,秦逸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错位引入一个新概念反问: “不知东家您和您的仙客居可有大义?” 聂君越果然没转过弯: “什么意思?” 秦逸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道: “您可以將他视作追隨者会跟隨您的理由,亦或者最终想要达成的目標,可以是天下承平,可以是裂土封侯,也可以是斩妖除魔为国为民一类的。 “將它植入您的仙客居,哪怕是寻常的酒馆小廝、在田野中劳作的农户也能明白自己为何劳作,这將是您区別於势力的根基。” 聂君越反应得很快,大概弄清楚对方意思,摇头道: “这似乎没什么必要,只要我能让他们吃饱饭....” “让人能吃饱饭也能成为大义。” 稚嫩的声线,平缓得没有任何攻击性: “甚至於这个大义比我刚才列举的那些宏大愿景都要更加实在,更能吸引人,但您似乎並没有对此引起重视,不然就如今板荡的天下而言,仙客居的规模应当远不止现在。” “........” 聂君越似乎终於明白什么,皱著眉头,已然忘却眼前不过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孩童: “你这是在...怂恿我造反?” 秦逸笑著摇了摇头,没有顺著这话题继续,而是適时的將讲话头拉了回去: “不,我只是想和您阐述大义的用途,而您现在似乎也已经明白了。” “........” 车厢內陷入沉默。 聂君越陷入了沉默的苦思,脸色忽明忽暗,过了许久,直到终於明悟其中道理,他才抬眸看向的男孩。 他不知道对方是从何研习来这些学识,但这並不影响他心臟的泵动开始加快,不影响他想要收服对方的念头诞生,更不影响一种名为独占欲的东西在自心底升腾。 现在的他, 已然和遭遇那个女孩的十年前截然不同, 他已经有了庞大势力,能够拿捏对方生死。 若是能掌控这个男孩。 那么, 对方的未来绝对比他姐姐的未来更加令人渴望! 第13章 妥协 静謐中, 矮桌上逐渐沸腾的山泉水咕嚕咕嚕的响起。 聂君越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 “此事,我需要斟酌一下。” “当然。” 秦逸点点头,轻声道:“不过不久之后我可能便又会因为脑疾陷入混沌,我再次甦醒时,希望东家您可以將它告知给我,我会將它融於您的仙客居。” “可以。” 聂君越点头同意,侧身从马车一角拿出一个尺许的木盒,放在了矮桌上。 秦逸瞥了一眼,没动。 聂君越语气恢復了柔和的问: “不打开看看?” 秦逸没有丝毫的意外,他知晓老东家这等人的手段,笑著回: “周家家主的脑袋没什么可看,除掉他,您想杀我线索应该都会断掉。” 聂君越安静片刻,重复,声线依旧轻柔但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说,让你打开看看。” 对视无言, 这一次,秦逸没再遵循对方这种服从性的压迫,维持著浅笑,盯著他眼睛,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东家,方才我说了第一个不杀我的理由,你现在想听听第二个么?” “说。” “一旦阮夙逃出去,以她的潜力,你们一家子最后大概都会和那头公猿一样吧。”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静少许, 聂君越脸上不见怒意,道: “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你对仙客居了解还不够。” 秦逸瞥向那装有头颅的木盒: “能杀死一地望族族长而不怕本地其他家族反噬,再以黄竹镇与杞县的距离来测算,兴许您已经把念慈山周边县镇渗透得差不多了。” 聂君越顺著对方视线看向一旁的文卷和木盒,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思索一阵,眉头骤然扭在了一起! 他忽然確信了一件事, 对方所说的脑疾是真实存在的。 罗柳依、 那份见面礼、 仙客居组织构架、 甚至包括此刻,关於仙客居势力版图的话题。 整场谈判中,这孩子所给出的筹码,几乎全都是他今日暴露信息的衍生。 这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完全是在用临时攫取情报在和他谈判! 车厢內又一次陷入无声。 隨著时间流逝,聂君越双眸中的一些东西也渐渐黯淡了下去,但他还是閒聊般的问: “既然你知道,为何甚还觉得我连阮夙都杀不掉。” 秦逸閒聊般的回: “大概率能杀,但您应该不会放弃双贏,而去选择这条险路。” 听到这话,聂君越苦笑著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幽幽道: “確实不会,比起和扼杀天才,投资的双贏才是我会选的路。 “小子,是你贏了。” 秦逸见状,拱手,躬身: “秦逸在此谢过东家赏识。” 聂君越也没了架子,揉著眉心,靠在了背后的软榻: “我以为你会选择藏拙,至少不会如此锋芒毕露。” 闻言,秦逸拿起烧沸的水壶,一边为二人斟茶,一边轻声道: “若不流露锋芒,又怎么能与您合作呢?” “合作....” 聂君越细品著这两字,隨即轻轻嘆了口气,一种来自天赋壁障的无力,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中因贪慾而產生的不切实际: “也...行吧。” 对方这种人,与他註定只是过客。 想要继续向上爬,得到好处的同时结个善缘,比起冒险去结仇毁灭要好。 顿了顿,聂君越语气不再温和,但却透著郑重: “昨夜之事到此为止,如何?” “这个答案,我不是已经回答了么?” 秦逸跪坐得笔直,话语轻缓:“若我有报復的心思,就不会在您面前暴露。” 聂君越释然的笑了: “和你这小娃娃说话比和府都的那些王宫贵胄都累。” “我就当做夸奖收下了。” “呵,这確实是夸奖。” 聂君越轻哼一声,道:“不过我有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愿闻其详。” “对阮夙的提亲我可以收回,但我有个女儿和你年纪相仿。” “.......” 秦逸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您想將令爱下嫁於我?” 聂君越頷首,但话语带著浓浓的无奈: “我不认为这是下嫁,是妻是妾,凭她的本事....罢了,最终不沦为婢被你扔掉,就算是她的本事了。” “........” 秦逸默然,感受到对方的变化以及话语中的尊重,也便给足了对方面子,轻声道: “若令爱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的。” “呵呵。” 聂君越盯著秦逸面庞,调侃的笑道: “顶著这样一张脸,说这种话可不算是谦逊。像你这种人註定会前往更大的天地,从今日起,我会逐渐开始投资你们姐弟,至於回报,我也不奢求了,就当做我昨夜策划袭杀你的补偿吧。” “......” 以退为进的方式让秦逸有些侧目。 窗欞旁薰香裊裊。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 笑完。 一阵窸窣敲门声很是时候的自车门传了进来。 仙客居本部已经到了。 聂君越打开窗欞,声音柔和平稳: “知道了。” 秦逸將一杯斟好的香茗推到对方面前: “东家,我能最后问您一个问吗?” 聂君越拿起轻抿一口,入口的香涩让他略微惊异对方的茶艺,但想到对方是此等怪物,也便释然回道: “当然。” 秦逸自己也饮了一口茶,轻声道: “方才我察觉您的情绪波动有些大,能询问一下缘由吗?” 聂君越哑然失笑: “你这是被嚇到了?” 秦逸耸了耸肩,顺著对方话隨口扯谎: “当然,毕竟我不想死,而且在我印象中,您不是这种人。” 聂君越来了一些兴致: “哦?我在你眼中是哪种人?” 秦逸如实说道: “理性、为了向上可以不择手段,哪怕对方是自己仇人,也可以为了利益暂时选择合作的人。” 聂君越已然麻木,幽然道: “这是很高的评价啊...” “毕竟这是我选择出现在您面前的判断根基。” “那倘若我不是呢?” “......” 聂君越以为对方会沉默,至少会犹豫,但对面的男孩的语气却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起伏: “东家, “您所以为的冒险,已经是我现在倾尽所有的最优解。” 聂君越指尖微微用力,默然的將茶杯放下,透过半透的窗欞看向外边,安静了少许,终是轻声说道: “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十年前,我曾遇到过一个女孩,她与你很像,甚至年岁都很像,而那时的我还没有现在这般势力,然后与她发生了一些衝突....” 说到这,聂君越没有再继续。 因为后续不言而喻。 沉默。 数息后, 秦逸忽然问: “您夫人就是在那时去世的?” 聂君越没有回答。 秦逸见状將杯中香茗一饮而尽,扯动嘴角,衝著对面的中年灿然一笑: “看来现在您有第三个不能杀我的理由了。” 聂君越抬眼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疲惫: “直接说来听听吧。” 光线透著窗欞落入车厢,秦逸的眼瞳闪烁著明亮的光芒,话语中的笑意像是在说天气真好: “若是日后遇上,我会顺手帮您宰了她。” 第14章 合作的本质 对於男孩最后这番言语,聂君越只是不置可否扯了扯唇角,笑意未平便起身向外走去。 一个为自身增添价码的虚妄承诺,若他真信了,那便绝无可能將仙客居发展到如此规模。 他认可秦逸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但那个怪物女孩又何尝不是?在这个变革时代落后十年,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就算能杀..... 聂君越站在车门前,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微微颤抖著的手,隨后用力握紧。 ...到那时候,他不认为对方会愿意为他这“老东家”去开罪那女孩。 聂君越没说那女孩的特徵, 秦逸也没询问。 推开车门,外边秋日阳光正好,如瀑的光束从天际倾泻,仙客居本楼门前人来人往,或是身著绸衣的黑商,或是负剑掛刀的內家高手。 见到聂君越那袭穿著儒袍的身影,其中几个攀得上关係的皆衝著这边远远行了一礼,但也很识趣的没过来套近乎。 聂君越略微適应光线,踏步下车,刚一落地,便见跟著车队走了一路的阮夙小跑了过来,气息匀称没有丝毫疲惫,冲他俯首一礼后,直接绕过他蹲下身想要去接后下车的男孩。 聂君越:“........” “不用背我。”稚声传来。 “我可以自己走。” “真的。” “姐,你別老这样,我要自己去镇子上...” “砰!” “......” 这次那小鬼拒绝得很乾脆,但后果就是被他姐『砰』的一下敲了下脑袋,然后强行公主抱了起来。 聂君越:“........” 抱起秦逸,阮夙冲旁边聂君越礼貌的欠身示意一下,便抱著秦逸跟隨一旁的铁卫头领小跑著离开了。 目送这对衣衫质朴的姐弟消失在楼宇转角,聂君越最终还是没绷住,轻笑了一声。 呵.... 若非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將方才车內那个披著人皮的怪物,和眼前这个因吃痛捂著脑袋,一声不吭缩在少女怀中的小鬼联繫起来。 给管事吩咐了几句姐弟二人的事务,聂君越便回到了位於仙客居顶层的雅阁,而刚一推开雕花木门,便见那又被文卷堆满的案桌。 心底疲惫如潮水涌来,但聂君越还是嘆息一声坐了过去,隨手抽出一份摊开在面前。 那个小鬼確实精准的戳中了他现在的痛点,如今仙客居的发展完全是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再次念及秦逸,聂君越视线略微下垂。 十岁.... 他十岁时在做什么? 窗外的光线倾斜著透入,交织出的光柱让飞舞的细尘分毫毕现。 聂君越鬼使神差的將面前这份文卷倒转,並向前推了一尺,聚精会神的望向其上密密麻麻的倒转文字。 一行。 两行。 三行。 艰难读到第五行时,聂君越便放弃了,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但隨即又猛地站起將那份文卷揉成球握在掌心,『砰』的一拳砸在木桌! 厚重的檀木桌飞溅起木屑,一个深深的拳窝烙印其上,窗外的风掀动帘帐,唯有中年男人那颤抖的不甘呢喃在室內飘荡: “为什么会看不过来? “为什么...和这些怪物的差距总是那么大.....” ... ... ... 两刻钟后, 秋风捲起落叶。 趁著那阮夙被带去问话,秦逸自己偷溜出了仙客居。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身后还跟著个魁梧的壮汉,东家派来的,算是承诺与交易的一部分,是监视,也是保护。 壮汉落后秦逸一步左右,冷著张脸,手掌按在刀柄,镇北算是黄竹镇的『商业街』,大多都是些晚上才开的赌坊青楼,上午的人流不算熙攘,但壮汉的目光依旧一直扫视著街道两侧的行人,甚至是店铺二楼的窗欞。 专业人士。 若昨天看守他的那俩游匪有这种水准,他可能大费周折一番才能逃出来,甚至被直接格杀当场也不並非没有可能。 此番对比之下,那周家家主的脑袋如此轻易的被东家取走也便不再奇怪。 在没达到一定量级之前,励精图治的暴力集团对上腐朽鬆散的暴力集团就是的降维打击。 心底盘算著,秦逸忽然开口对著身后壮汉问: “大叔,东家给我钱財的预支额度是多少?” 壮汉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临行前东家的嘱咐响起在耳畔。 【如果那小子找你要钱...给他五十两的额度即可,当然,回来记得匯报,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壮汉如实回道: “五十两。” 秦逸回眸惊愕: “金子?” 壮汉脸颊抽了抽: “银子!” “哦....” 秦逸表面有些失落的点了点头。 古蜀这边金银黑市的兑换比率大概是一比十七左右,东家若给的是金子那才让他惊讶。 对方的务实程度和秦逸预想中的一样,纳头就拜的傻子不可能將仙客居发展到如此规模。 虽然谈得愉快,虽然对方看起来已然信服,但双方其实都没把对面当自己人。 当少东家与他老姐的联姻不再可能,在他秦逸为东家设计出仙客居的崭新框架雏形之前,东家口中承诺的投资他们姐弟只会是空头支票。 秦逸他这边其实也差不多。 虽承诺会解决当下仙客居势力框架的痛点,但实际什么都没做。 他完全可以用这两天甦醒时间给对方一个大概框架,但却只是提供了一个『大义』的考题做楔子吊著老东家。 在没有强有力的律法保障的情况下,人心隔肚皮,嘴上都说不计较昨夜的袭击,但实际情况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双方都在观察对方,都在给予自己准备后路的时间,並且在可视的將来,双方依旧会不断的交涉、不断博弈,不断试探对方的真实態度与底线..... 这个过程中,他与东家可能会彻底决裂,但更大可能会达成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以本质交易的模式。 一方出学识,一方出財和物。 至於说那种纳头就拜式的无上限单边投资? 也可以,秦逸他和对方女儿生个孩子出来就行,届时老东家估计甚至连裤头都会梭哈进来。 回到现实, 这五十两白银,应当便是老东家在不知未来是否会有回报的情况下,对他释放的最初善意。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引诱他鬆懈的饵。 不过不管怎样, 这些都不影响秦逸拿它来变现。 阮夙管钱管得紧,这五十两是他此生收到最大的一笔巨款。 他得在阮夙发现前给它花出去。 第15章 抓包 半刻钟后, 秦逸在路旁的一间店铺前停了下来,抬眸看了一眼其上的牌匾,便缓步走了进去。 店铺不算大,光线有些晦暗,瀰漫著一股怪味的薰香,內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入门两侧摆著几个货架,一边陈列著胭脂盒、髮釵和木梳等女子的日用品,另一侧则是堆叠整齐的布匹。 秦逸径直来到最內的柜檯前,轻轻敲了敲。 “篤篤。” 柜后坐著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单手托著香腮,穿著一身简洁的浅绿襦裙,百无聊赖的垂眸翻阅著一本志怪小说。 听到声音抬眸,发现店门处著个穿著『仙客居』门客服饰的壮汉,目光正在店铺內四处打量。 年轻女子扬了扬下頜微微示意,一双眸子略显古怪的盯著对方看了数息,確认对方没有彻底进来的意思,便撇撇嘴,低下头继续看小说。 “篤篤篤!” 声音再响,年轻女子皱眉了皱眉,再度抬眸,吸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你...” “我在下面,大姐姐。” “.......” 年轻女子闻声起身,却见柜檯前一个苍白俊美的小男孩正仰著脑袋望著她,呆了一瞬,隨后便笑著冲秦逸摆了摆手,用哄小孩的语气笑道: “小弟弟,你知道这是哪吗?要买零嘴去隔壁。” 秦逸点点头,认真道: “知道,我就是想定做一件衣服。” 此处店铺名为孟记衣坊,因为其內饰品与衣服款式都是来自中原,且物美价廉,颇受黄竹镇上的游妓,甚至青楼倌人的喜爱。 年轻女子上下打量秦逸那身破旧的棉衣片刻,看在对方可爱的份上,俯身前倾,將胸压在柜檯上,伸手捏了捏秦逸的脸蛋,弯眸笑道: “这样吧,小弟弟,姐姐在隔壁给你买点零嘴,你就赶紧回家去。” “......” 没有理会因色相附赠的零嘴,秦逸默默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宣纸,垫起脚尖放在了柜檯上: “按照这个做就行,料子要用最好的。” 年轻女子见到这可爱举动,捏著秦逸脸蛋的手没忍住上下晃了晃,最终在秦逸无语的注视下,才訕訕收手,拿起宣纸。 摊开瞥了一眼,年轻女子微微一愣,挑著柳眉下意识问: “你这图纸从哪来的?” “我自己画的。” “骗姐姐的小孩会尿床....” “周叔。” 秦逸向著外边唤了一声。 周姓壮汉就站在门口,二人的对话倒是听得真切,也便立於门口朗声道: “孟姑娘,他是阮夙的弟弟,东家还给了他五十两的支出额度,不用担心他没钱。” 二人似乎认识,或者说壮汉单方面认识年轻女子。 【这和图纸有什么关係?】 孟佩玖心底嘀咕一声,便再度將视线落在图纸上。 很新颖的设计,腰线、肩肘都兼顾了便利与美观,而且图纸也画的极其专业,正、背、侧三视图外,还有著一些细节设计的放大图,甚至用料类型都有註脚。 “能做么?”稚声轻询。 “可以。” 孟佩玖把图纸收入怀中,再度打量起这男孩,思忖片刻,不再去管图纸的真实来歷,轻声笑问: “小弟弟,你这图纸卖吗,可以折在这件衣服里哦。” 秦逸有些意外。 这世界可没智慧財產权一说,除了那些有名的诗词歌赋,图纸一类的东西印在自己脑子里那就是自己的,对方竟然还说要买。 是因为有东家背书? 还是因为他这张脸? 秦逸点头: “好,您看要大概多少银子。” 孟佩玖眸子流露一抹思索: “既然料子要用最好的,嗯....就给你凑个整,就五十两吧。” 秦逸眼角跳了跳。 他撤回刚才的评价,並严重怀疑这女人在宰他。 五十两一件,是金子做的还是能防弹? 孟佩玖似是看懂了秦逸的沉默,轻笑一声,縴手摆了摆,自信的说道: “你可以见到成货再决定要不要,不过这图纸就当做定金了。” 听到这话,秦逸立刻应允,点点头: “好,谢谢姐姐。” 孟佩玖弯眸一笑,终是没忍住,又走出柜檯,揉了揉秦逸的小脑袋: “给姐姐三天时间,三天后小弟弟你来.....” 话说到一半, 她的目光忽然朝著店门的方向望去。 同时, 秦逸也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喘息声。 心底一沉。 回眸望去,却见一位少女小喘著气出现在了门口,似乎是快速跑过来的,一手扶著门框,一手提著一捆药包,正死死盯著他。 秦逸悄然后退一步,將孟佩玖护至身前,在少女走进铺子的同时用极其快速语调说道: “姐,你怎么来了?等一下,確实,我是偷跑出来了,但这不是有周叔护著我么?你应该认识他吧?哦,对,我现在是在给你买衣服,而且想著要处理昨天拿到的那批货,所以就....” 极速的话语间, 秦逸余光瞥见被他护至身前的孟佩玖身体在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正奇怪著是不是这阮夙在黄竹镇凶名过盛,便见对方被扒拉开了.... 嘖。 “咚!” “.......” 秦逸捂著头蹲在了地上。 ... ... ... “所以除了定製衣服,你还有一批货想要出?” “嗯。” “想要我们派人去收?” “嗯。” 这处孟记衣坊除了卖衣服和女子的日用品,还有个作为仙客居最大黑商的兼职。 不问来路,货到付款,童叟无欺。 以前清醒时,阮夙带秦逸上街熟悉黄竹镇,路过时曾专门为他介绍过这家黑商,也是唯一介绍过的黑商。 据说这家的掌柜和他们姐弟一样,都是因十年前那场战乱,从中原逃难过来的。 所以秦逸便偷溜来了这, 然后脑袋就鼓了个包。 回到柜檯內,孟佩玖目光落在一高一矮的两小只身上,绷著笑,嘆了口气: “好吧,你们想『典当』什么?” 头上顶著个包,秦逸清了清嗓子,回答: “皮革菸草,还有一些香料,量不算少,还有两头剎猿和十几把刀兵。” “这是端了哪伙游匪的老巢?” 孟佩玖反应很快,挑眉看向阮夙。 阮夙牵著秦逸的手没吭声,说话嗓子会疼。 孟佩玖见状也没追问,起身回头朝店铺里面喊了一嗓子: “娘~~我出门一趟,你下来守下铺子。” “......” 几人同时向著柜檯后的帘帐望去,黄竹镇上大多店铺都是前面做生意,后院和楼上是一家人的起居空间。 不时, 里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通往后室的门帘拉开,一位老嫗从中走出。 孟佩玖应当是被收养的,因为她这母亲的年岁大的似乎有些过分,头髮花白,小眼睛、高颧骨,面容颇为阴鷙,穿著一身黑,周身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阴森。 老嫗一边不疾不徐的走向柜檯,一边开口询问,声音却是出乎预料的温和慈祥: “小玖啊...我不是说过吗,寻常收货让孟七去就行,最近山里不太平,少出门。” 孟佩玖看了一眼阮夙,道: “阮夙寻到的私货,我亲自去估个价,直接就让孟七拉回来了。” “小夙?” 孟婆婆这才將目光落在阮夙身上,眼尾弯了弯,牵动著脸上皱纹,笑起来有些渗人: “好久没见过你这女娃了啊,也不说偶尔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 阮夙鬆开秦逸,衝著孟婆婆行了一礼。 孟婆婆笑著点点头: “既然是小夙的事,你亲自跑一趟也好。” 话落同时, 在那晦暗的光线中, 孟婆婆骤然扭头看向了一旁的秦逸,眯眼笑著,苍老的声音柔和得令人如沐春风: “小娃娃,你从方才一直盯著我这老婆子作甚?” 秦逸迎著这视线,依旧盯著对方面容,开朗笑道: “总感觉在哪见过婆婆您。” 孟婆婆脸上的笑容不变,小眼睛迷成缝,闪烁著意味不明的微光,道: “当然见过,你家姐姐以前可是经常带你来我这老婆子面前遛弯,不过那时候你这娃娃一直呆呆的,倒没现在这么机灵。” “喔....” 秦逸恍然点头,似是认同了这说法。 无论他是否清醒,阮夙都会偶尔带他来镇子上拜码头混脸熟,以免发生一些不愉快的误会。 孟婆婆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柜檯,嘱咐了孟佩玖一句: “赶紧去吧,佩玖你也別在小夙面前咋咋呼呼的,记得早点回来。” “好~知道了娘。” 一行四人离开了孟记当铺,临行前,秦逸注意到周姓壮汉也衝著当铺行里面了一礼。 看起来, 这孟婆婆在仙客居內地位似乎很高。 而且,他確实见过她。 但不在黄竹镇。 第16章 孟佩玖 离开孟记衣坊时一行有四人,但走过镇口那刻著黄竹两字的石碑便只剩了姐弟俩。 孟佩玖要去准备运货的人手和马车,到时候会直接在他们家里碰头。 而周姓壮汉的护卫任务也只是持续到阮夙回来,按著腰间佩刀,打了声招呼便离开去復命了。 出了镇子,山风卷著枯叶打著转,深秋的白日透著一股子舒適的凉爽,阮夙背著秦逸一步一步向镇外走去。 镇子外边的道路极其宽阔,向外延伸的很长一段距离都是特製泥材铺设的硬化路面,其上车马交错,虽谈不上堵塞,但也著实不少。 掛著鏢行旗帜鏢车,满脸凶悍的游匪,以及一些进山狩猎妖祸的侠团,大多人脸上都是带著倦怠的戾气。 於念慈山內走私货物的风险可不单单是妖祸,同类的威胁更是大头,不过到了黄竹镇,有著仙客居的作保,也算能將对同类的提防卸下些许。 姐弟二人在路边走著,不少人都將视线投在了他们这俩小孩身上,毕竟敢在黄竹镇独自出镇的孩子真不多见。 尤其那些人伢子,看到秦逸那张小脸,和看到了一锭金子没啥两样。 不过好在阮夙凶名在外,因为都生得好看,刚到黄竹镇时姐弟俩便经常被人伢子盯上,也因此这些年阮夙在黄竹镇周遭杀过的人伢子加起来估计都能堆成小型京观。 所以看到阮夙腰间掛著的那柄標誌性的长斧后,这些人伢子也都很从心的挪开视线,胆小一些的远远见到甚至直接把马车掉头,暂避她锋芒。 半个时辰后,確认没人跟踪,阮夙这才走出大路,转入通往深山的小道。 山风吹过枝椏,耳畔是衣衫摩挲树丛杂草的窸窣,阮夙忽然侧眸看了秦逸一眼。 不用老姐说话,秦逸便轻声道: “头不痛了。” 阮夙点点头,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还是不用老姐说话,秦逸出声解释: “老东家找我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我主动暴露是因为昨天的袭击就是老东家策划......” 风在这一瞬似乎停滯,林间窸窣戛然而止,阮夙站在原地,握住秦逸腿窝的手微微用力。 “疼,姐。” 秦逸平静出声,立刻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若晚出声片刻,他毫不怀疑自己腿窝会直接被碎掉。 阮夙有些惊慌的连忙卸力,意识到自己差点伤到小逸,乾涩的声线满是自责: “对..不..起。” 秦逸倒是没在意这点疼痛,反而让他有些惊喜,阮夙这种失控的情况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看来这老姐的力量確实是又极速膨胀了一次。 “不用道歉的,你说话喉咙会痛。” 秦逸声音带著宽慰,半开玩笑的提醒道:“不过姐你力气好像又变大了,得先好好適应一下,最近记得別再敲我头了。” 阮夙闻言垂下脑袋,更加自责了。 秦逸点到为止,接著刚才话头,继续说道: “总之,昨晚这事就暂时揭过了,但也別放鬆警惕,如果我哪天出事了,你什么都別管直接逃.....” “不要。” 阮夙打断,清楚的吐出了这两个字,转头时长发掠过秦逸的脸颊,几乎要亲上男孩的侧脸。 秦逸微微偏头,姐弟二人挺翘的鼻尖轻轻触碰一瞬,看著少女那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眸子,没有理会其中的倔强,只是平和的笑道: “姐姐,那这样就没人能给我报仇了,先活下去,等有力量再回来,把他全家都送下来陪我。” 沉默少许,阮夙转回头,轻轻頷首。 秦逸轻轻搂著少女温热的脖颈,微微用力,在她耳畔稚声轻言: “姐,你也別太担心,南下路上的那么多次生死我们不都走过来了吗?” 耳朵有些痒痒的,阮夙没躲,沉默著点点头。 目的达成,秦逸也便略微侧开脑袋,继续说道: “总之今天在车上我和东家算是达成了合作意向,短期內他应该不会再对我们动手。” 阮夙闻言倒也没有丝毫意外。 小逸是最厉害的。 哪怕敌人再强,哪怕遭遇的局势再危险,只要他醒过来,都能给二人找到一条生路。 稚声在耳畔继续响起,带著那令人安心的平缓: “等我们回家处理完这批货,明天你可以尝试去找东家要一本內家功法。” 时至今日,阮夙的武力基本全靠她自己的身体素质,小时候秦逸倒是教过她一些东西,但真的不多。 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一把剑砍出十几道剑影的时候,秦逸就知道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搏杀技巧在这世界就是笑话。 所以他很自觉的只教了阮夙一些基础知识,比如打哪能用最少的力让人死掉,打哪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或者失去行动力。 以前不是没想过让阮夙去修习这世界的內家真气。 在流民潮时没这条件,而进入黄竹镇后,秦逸倒是有过谋划,但由於老东家的严防死守,姐弟两人只陆续拿到过几本不入流的残本。 每次拿给阮夙练,她都会被练吐血,久而久之秦逸便没再让她继续,把武力交给自动膨胀的数值好过继续冒险尝试。 万一哪天阮夙真被练死,他当天就得进山去当野人,不过如今局势变了,倒是可以重新將这个计划提上议程。 想到这,秦逸略微思忖,以防万一又补了一句: “我回去后会写一封“信”,若是东家还是找藉口推脱,你就拿它去换,他应当会给你一份完整的功法秘籍。” ... ... ... 旭日当空,正午已至。 当姐弟二人踩著枯叶回家小院附近,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通往小院密径的山路旁,伴隨著窸窸窣窣的蹭草声来到院门前,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著姐弟俩了。 阮夙在门口將秦逸放下。 一身浅绿襦裙的孟佩玖坐在老槐树下方的鞦韆上,翘著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百无聊赖的托腮发呆。 她的身侧则站著个皮肤黝黑的矮小妇人,想来便是那孟七。 见姐弟二人进来,孟佩玖懒洋洋的站起身,舒展了下曼妙的身段,翻著白眼道: “啊,终於回来了,你俩不知道这大叔有多轴,告诉他我是来收货的,他非说要等货主回来,早知道先前就应该把你俩捎上。” 说著, 她眸光一转,瞪向一眼院子另一侧,没好气的问: “喂,大叔,现在可以让我估价了么!” 晨间便留守院子的彭峻依旧站在井口旁边,已经肢解好的两头剎猿和昨夜阮夙收缴来的那些兵器都在他身后码得整齐。 他倒是没在意对方的语气,声线粗獷,甚至带著笑: “孟姑娘,我也是公事公办。” 二人说话时,秦逸习惯性的四下环视一圈,发现院子里的血渍似乎被清理过,而且有几处的陷阱被触发了。 彭峻注意到秦逸的视线,也便憨厚的笑道: “剎猿身上的材料取完,閒著也是閒著,就帮你们俩小傢伙简单打扫了一下。” “这陷阱...” “孟姑娘触发的。”彭峻表情颇为无语:“她非得跑去玩那鞦韆。” “.......” 秦逸略显讶异的回眸,秋风吹拂著孟佩玖那浅绿色的襦裙,身上很乾净,甚至没有丝毫凌乱,和离开孟记衣坊时並无二致。 “小弟弟,你家里弄这么多危险的东西作甚,姐姐可差点就死了誒。” 孟佩玖清脆的声音借话头传来,带著抱怨,向身侧一抬手,黝黑妇人立刻將三根羽箭放在她掌心,拿到面前盯著那泛著些许幽蓝的铁质箭头看了一眼,来到近前,揉了揉秦逸的脑袋,把羽箭抵还给他: “嘖嘖,还淬了毒呢~来,还给你,小弟弟。” 第17章 琢磨不定的立场 猎妖一事在念慈山並不少见。 妖祸虽凶残,但身上也有著不少宝贝,很多臟器能入药治病不说,某些器官还能直接拿来做武器,最不济,直接卖给肉铺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加上仙客居为了周遭县镇的安稳,经常会以镇遏使的名义发放一些猎妖补贴。 久而久之,念慈山周遭自然便诞生了很多以此谋生的侠团和剑队,所以孟记衣坊也经常能收到妖祸尸骸一类的货物。 剎猿的尸骸在黄竹镇出现的次数倒是不多,这种妖祸灵智很高,除非饿到失去理智,不然它们不会去主动招惹在山里活动的侠团,而寻常去狩猎的侠团剑队在山里发现这种有灵智畜生一般也会绕著走。 算是稀罕物, 但可惜妖祸尸骸並非按物以稀为贵那一套,剎猿浑身上下也就两根臂骨和鞘脛有点价值。 不过剎猿肾臟似乎也能入药补肾,而且也有一些爱好独特的人喜欢收集各种妖鞭。 五十两一件衣服的前车之鑑,让秦逸对这喜欢占他便宜的陌生少女很不放心,於心底回忆著有关剎猿的信息,准备討价还价。 只是可惜, 他这次似乎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孟佩玖用锦帕捂著口鼻站在两具剎猿尸骸旁看了数息,便回头衝著秦逸眨了眨眼,縴手一挥: “若不准备卖这鞘脛,算上肉价,这两头剎猿姐姐给你打包凑个整,还是五十两吧。” 剎猿肉属於最劣等的肉,带著一股子去不掉的酸涩餿味,这个价格不仅公道,甚至有些偏高。 秦逸眨了眨眼,乖巧的点头笑道: “姐姐你真大方~” “哼哼~” 孟佩玖哼笑一声,开心的摆了摆手,又走到那一一大袋刀兵前,伸手拨弄著,开始检查刀兵的成色。 而借著这个机会, 一直站在旁边的彭峻忽然上前了两步,来到阮夙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笑道: “小夙,这是上午我在你那兵器袋里发现的,上边的字我看不懂,不过可能是本功法秘籍,你可以先收起来。” 听到这声音,秦逸不禁回眸瞥向中年男人。 这大叔算是熟人,他清醒时见过好几次。 以前阮夙杀一伙人伢子时顺道救下过对方儿子,所以这对方一直对阮夙和他很好。 据说这大叔曾经还想过要教阮夙內功,可惜那段时间秦逸是傻子,等他清醒过来知道这事时已经被东家叫停,但即便这样,对方还是经常会和阮夙对练,训练她的实战能力。 也没多想,秦逸缓步靠了过去。 以前阮夙在执行某些杀人任务时,偶尔也会像这般爆本功法,那些把她练吐血的残本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昨夜那伙游匪虽然不怎么专业,但怎么说也是隶属一地豪绅,身上带著本功法也不算奇怪,只是当秦逸打开那包裹的油纸时,眉头还是不自觉微微一挑。 內里书本的纸业已然有些泛黄,明显有些年头,但页角却丝毫不见卷页,扉页上鐫写的是一些不属於古蜀的文字。 秦逸伸手拂过古书表面,入手並不粗糙,反而带著一种金属质感的细滑。 这是.... 【誒!我居然被绑到古蜀来啦】 故人的声音迴响耳畔。 那富家女的东西? 这应当是那伙游匪从富家女身上搜出,结果死在了老姐手上后,又被收缴了回来。 秦逸回眸看了一眼阮夙。 他过去嘱咐过这老姐,书本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比银子更珍贵,哪怕只是一本在当地流传的志怪小说,你也能从中汲取有用的风土人情,必须重视。 不过考虑到昨夜的情况,秦逸这次倒是没有出言责怪这老姐將这等贵重物品与刀剑放在一起。 正准备重新把古书用油纸裹住, “誒~” 在正午的阳光下,惊讶的轻疑声伴隨著一片阴影自身后悄然映落在秦逸娇小的身形上,带著薰香的青丝长发垂落在肩头,抚弄著脖颈有些痒痒的。 秦逸动作瞬间顿住。 沉寂中, 阮夙反手摸上了腰间別著的斧柄。 虽然只有几步距离,但这女人几乎是瞬移到小逸身后,而且没有丝毫声音。 名叫孟七的黝黑妇人察觉到阮夙的攻击意图,悄然上前一步。 顷刻后, 孟佩玖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笑意催促: “这本书好像有点意思,怎么不打开看看?” 双手捧著书,秦逸缓缓仰头,对上了那双背光垂落的清丽眼眸,问: “姐姐你能看懂这种文字?” “这种文字嘛...” 孟佩玖没回答这个问题,微微一笑,后撤一步,步伐轻盈的转了个圈,来到秦逸正面时,那本古书已然换位到她的手中,在正午的灿烂的阳光下衝著秦逸晃了晃: “小弟弟,这书你卖不卖?” “嗯....” 秦逸先有条不紊看了一眼空著的双手,才將带著一丝惊讶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於脑海中回放確认著方才的画面。 古书是瞬移过去的。 在其站稳身形抬手的一瞬,这本古书没有任何徵兆的在他眼前消失,並同时出现在了对方手上。 这女人...也是祸种? 还是说她的速度已经快到自己的肉眼无法捕捉? 和煦的日光洒落在这寂静的小院。 彭峻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懵的看著这院中突然紧张起来的氛围,想要出声制止,稚嫩的声线却先一步响起: “可我还挺喜欢读书的,大姐姐。” 秦逸试探著说道,没同意,也没拒绝,將话语权重新让渡给对方。 他得先搞懂对方的目的。 就像晨间面对老东那般,对方招揽阮夙只是表象,想要继续扩张势力才是其核心目的。 只有判断对方的核心目標,他才能够制定出相应对策。 孟佩玖似是没察觉院內的气氛变化,闻言哼哼一笑,抬手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道: “这书姐姐可以给你出大价钱!三百两。” 秦逸闻言將话头引向一旁的大汉,问: “彭叔,这个价格合適吗?” 彭峻闻言轻咳一声,开口打起圆场: “咳咳,虽然大多有价无市,但一本入流的完整內功在市面上也就大概是二百两左右,三百两已经算很高了。” 说到这时,彭峻瞥见阮夙紧握斧柄指节发白,隨时都要动武的小手,话锋又忽然一转,前踏一步,硬著头皮按住了腰间佩刀: “不过孟姑娘,咱们买东西也得尊重货主的意思不是?” “........” 孟佩玖隨意的瞥了他一眼,根本没在意彭峻的警告,裙摆微动,身子忽然弯腰俯身前倾,几缕幽香的髮丝扫过男孩苍白的脸颊,凑到其耳畔,吐气如兰的小声补充道: “我说的是金子哦~” “........” 听闻此言,秦逸眸中闪过一抹明悟,立刻害臊般的后退了两步,牵住阮夙的手微微握了握示意她放鬆。 虽然依旧不清楚这孟姓少女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为何,但目前倒是明白一件事。 这唤作孟佩玖的漂亮少女似乎並不是真的想要这古书,而是在提醒他,这古书,需要高度重视。 秦逸思索间,孟佩玖忽然嘻嘻一笑,隨手拉开秦逸的布衫,將古书塞了进去,拍拍他的脑袋: “好吧好吧,既然小弟弟你不卖,我也不能强求不是?” 说罢, 孟佩玖乾脆利落的转身,裙摆盪起一片神秘的涟漪,向院门走去: “孟七,拉货走啦,剩下的货是在镇东那间破庙下边对吧,我会看著估价的,到时候记得上门来取你的钱和衣服哦,小弟弟~” 第18章 离经 名叫孟七的妇人劲力极大,在孟佩玖吩咐过后,跑了两趟,便將那堆积如山,看上去足有两吨左右的腥臭剎猿肉和以及刀兵尽数拖走。 当院门被孟七带上,伴隨吱呀声闭合,彭峻那绷得笔直的身子微微放鬆,呼出一口气,粗糙的面庞带著浓浓的无奈,回眸道: “唉,你们俩小傢伙想卖货给我说一声就好,怎么去把这小祖宗给喊过来了?” 秋风卷过衣衫,秦逸目露疑惑,问: “不能找她吗?孟记衣坊不是仙客居最大的黑商么?” 彭峻闻言有些犹豫,抬手摸了摸下巴斟酌片刻,还是如实告知道: “確实是,但也不算完全是,他们家和东家其实应当算合作关係,完全隶属仙客居的最大黑商其实是镇子东边那家赌场。” 合作.... 秦逸黑瞳闪烁,继续好奇的问: “可孟婆婆不是逃难过来的么?” 彭峻表情古怪的反问: “啊?谁告诉你她们是逃难过来的?” 秦逸幽幽望向一旁的老姐。 阮夙眼睛眨巴两下,轻哼一声,別开视线。 秦逸:“........” 彭峻见到俩小娃的表情,彻底放鬆下来,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阮夙的肩膀,对秦逸解释道: “这事在仙客居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小夙不清楚也很正常,孟婆婆在后唐国都那边有关係,可以给东家提供销路.....这事你们记得別外传。” 秦逸倒是没怀疑彭峻话语的真实性,方才他看得真切,替姐弟二人出头时这大叔身体完全是紧绷著的,甚至有些发抖,显然是彻底开罪了那孟姓少女。 应该能算半个自己人,可以拉拢。 思虑既定,秦逸极为郑重的拱手对这大叔俯身行了一礼: “彭叔您放心,方才也多谢您出言相助。” “.......” 看著对方这沉稳而標准的礼节,彭峻微微一愣,隨即有些好笑的用力揉了揉秦逸,豪爽笑道: “你这小子,以前的脑疾装的还挺像?人小鬼大的,有前途!” 说著, 彭峻略微迟疑,提醒道: “还有,你们俩小傢伙最好少去和这一家子女人打交道,尤其是那孟婆婆,再寻到私货直接找我就行,我去帮你联繫赌场的老谢,有我在他不敢坑你们。若是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復命了,毕竟东家早上也只是吩咐我把剎猿给剖了。” 秦逸点点头,瞥了一眼空荡下去的院子,问: “彭叔,先前院子里那半个小女孩呢?” 闻言,彭峻表情变得复杂,轻嘆著摇了摇头,道: “我看她一个小娃娃死那么惨,想著让她入土为安,就捡了几块大的带去山里挖坑埋了,就在你们这小院北方大半里的位置。” 秦逸思索一瞬也便点点头。 死亡在这世道本就廉价,但等有时间了,出於礼貌还是去给富家女上两炷香以她作爆金幣的感谢吧。 彭峻走后,院子便只剩姐弟两人。 阮夙先从井中打了几桶水简单冲刷了一下院內的血腥味,便转身去了灶房,为秦逸煎药以及做午饭。 秦逸则回到起居室。 室內有些晦暗,阳光从门口和窗欞透入,空气中带著淡淡的湿霉与血腥味,门框內那根锥形木桩现在倒是没盪鞦韆了,静静地吊在那里,很影响光线。 端坐到方桌旁,秦逸翻开了那本泛黄古书。 经过那孟姓少女的提醒,他能够很確信,这本古书必然是一本功法,甚至於不是普通的內家功法,而是涉及到祸种的修炼形式。 祸种, 是中原那边知情者对阮夙这类人的蔑称。 这也是秦逸为何会对聂俊越说,像他们这类孩子比成人还会隱藏自己的原因。 只要被那些人发现,他们这孩子就等同於人间蒸发,南下途中,很多被秦逸捡来的孩子都是这么消失的。 对於一个稳定的皇朝来说,阮夙这类孩子的大批涌向对其的统治根基几乎有著毁灭性的影响。 这代表曾经以控制內家功法、增加內力的药石等手段进行的暴力垄断被彻底打破,且还在不受控制无限膨胀。 就如同秦逸无法估量自己这老姐真正成年那一刻会拥有何等的数值,那些上位者把他们叫做『祸种』倒也贴切。 不过按秦逸推衍,这应当只是时代浪潮下的一个阶段。 祸种的降世无法预测和阻挡,且是暴力的直接掌握者,皇朝无法像压制思潮萌芽那般自上而下的进行系统性排异。 而不想死,就只能变。 发现、排斥、镇压、混乱、斗爭、妥协接纳、最终彻底建立新体系。 从明面上来看,中原上各个皇朝对『祸种』的態度,大多都还处在排斥和镇压的阶段,但暗里应当远已经不止到这一步。 老东家的態度便是佐证之一..... 秋日的山风经过旭日的照耀拂过脸颊,大脑飞速的运转攫取著精力的同时,阵阵困意悄然袭来,秦逸的脑袋不受控制的垂了一下。 瞬间,秦逸立刻警惕的站起了身。 当身体閒適下来,这具孱弱身体所积累的疲惫瞬间上涌。 但他还不能睡。 老东家那边事情还没给阮夙做出对策,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目的未明的孟佩玖。 家里这么多事情需要他来处理,需要他去思考,需要他给出应对方法。 强忍著困意,转身在屋子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叠草纸,毛笔以及一块松烟墨锭置於方桌,又拿著自製砚台去灶房找正在给他煎药的阮夙要了点水。 回到起居室,秦逸也不坐了,搬了个矮凳放在方桌旁边,站到上面,一边研墨,一边不断在脑海中解构如今仙客居所需的组织架构。 老东家现在还並没有將仙客居的具体情况告知给他。 秦逸只知道仙客居是做掮客起家,大部分的业务都是黑產,旗下有著大片地契良田,且庇护者成规模的佃户。 最重要的东西,比如仙客居背后站著哪些古蜀权贵,罗柳依、彭峻,甚至孟婆婆这些高层在仙客居的运转中具体扮演什么角色都笼罩在迷雾中。 但还是那句话,把握核心即可。 一个领袖会选择將所有的事物包揽於己身,无外乎是危机感促使的集权,是身处无人可用的窘境,是忧虑分权后贪腐等磨损成本会急剧上升...... 想到这,秦逸也算有了一个粗略的想法。 现阶段他不需要真的为老东家解决问题,只需要强化他能为其解决问题的判断即可。 拿起毛笔轻轻蘸了蘸研好的墨,笔尖轻触草纸沙沙,当阮夙端著煎好的药汤从灶房出来时,秦逸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阮夙將药碗放在桌上,也没问秦逸在干嘛,轻声命令道: “..喝。” 秦逸端起碗就吨吨吨。 老姐很细心,总是会把药吹凉了再给他。 药汤入喉,很苦,但不多时,一股暖洋洋的瘙痒的感便让秦逸身体上的疼痛削减了不少,不是镇痛,而是药汤生效在治癒昨夜他臟器所受的损伤。 这也是秦逸一直没叫停阮夙花钱给他治脑疾的原因。 妖祸身上的材料以及一些独特的药草將这世界的医疗水准拔得很高。 当然, 想要享受这种药石,价格也高得嚇人就是了。 看他老老实实喝完,阮夙满意的点点头,收碗回了灶房。 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古书,秦逸盯著扉页上那几个陌生的文字,乌黑的双眸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暗光不断跳跃。 中原诸国都有著自己的语言文字,其中差距比方言要大很多,但应当是出自同源,能算作同一语系下的不同分支。 每至一地,通过见闻,秦逸能將当地的语言学个七七八八,文字方面他也尝试过学习,但时间与物质条件都太有限。 除去古蜀和大秦,其他国度的文字大多都只学了个一知半解。 不过秦逸很確定眼前这本古书上的文字,並不属於他曾见过的任何一种。 甚至於字体结构也和他在中原见过的那些文字差距很大,大到像是在不同语系下的造物。 站在小板凳上,秦逸目不转睛的盯著古书扉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捻起一旁毛笔,一笔一划用蜀地文字在草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离经。 虽然看不懂,但这文字他似乎能翻译。 第19章 脑疾 秋日的山林颇为静謐,耳畔只有阮夙在隔壁生火起灶的声响。 秦逸盯著这被自己翻译出来的两个字看了许久,放下毛笔,將视线落在了自己这具身体上。 目之所及, 是因营养不良和缺乏运动而造成的消瘦。 自穿越之初的襁褓,到如今的孩童之躯。 这具身体的力量、反应、成长速度都在正常人范畴內,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这本唤作『离经』的古书,让秦逸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它,因为他很確定自己不认识这种文字。 无论前世今生都不认识。 但他的身体,或者说大脑却能直接將这种文字拆解成能够识別的东西,並且以其他的文字总结输出。 仿佛与生俱来,如呼吸一般自然。 而就这一点来说, 倒是和曾经秦逸在南下途中捡到过的某些『祸种』类似。 念及此处,秦逸拿著那本『离经』,跳下矮凳,向灶房走去。 没什么好纠结的,就现有的线索来说,秦逸转瞬间便得出了可能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唯二可能。 一是因为脑疾。 二是因为他也是祸种。 而拆解这种文字是每一个祸种都自带的能力,毕竟那孟佩玖似乎也认识这种文字。 找老姐验证一下即可。 拉开小门的帘帐, 阮夙围了个围裙,正站在土灶台旁的一个矮凳前,踮著脚尖,一手拿著锅铲,一手往燉煮著肉食和青菜的铁锅內撒著精盐。 余光瞥见秦逸跑进来,阮夙立刻回头,小脸上还沾著些添柴时染上的炭灰,笑著问: “饿..了?” 秦逸没回答,双手捧著古书向上一举,把扉页杵到老姐眼前: “姐,你看看,能看懂不?” “......” 站在矮凳上,阮夙举著锅铲,盯著这奇怪的文字看了数息,歪了歪头,绕过古书,露出一只眼睛看向秦逸,有些好奇小逸这是在做什么: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懂,怎..么了?” “你再仔细看看。” “唔....” 阮夙不懂秦逸想干嘛,但小逸说让她做,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蹙著柳眉认真看了许久,直到锅里燉煮的咕嚕咕嚕传来,她才回神,摇头盯著秦逸的眼睛,怕他失望,訕訕的笑了笑: “窝还是...看不懂。” 秦逸倒是没流露什么情绪,笑著说道: “姐,这应该是功法,现在咱家也有完整的功法了。” “誒?” 阮夙细长的眼尾微微跳了跳,小脸上没什么开心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僵硬。 每次小逸让她练功,她都会好痛苦,会吐好多血... 现在每次听小逸说功法两个字,她都有点害怕。 秦逸看出了这姐姐的胆怯,弯眸一笑: “这次我先试试,如果没事的话,我给你翻译出来,姐姐你再练它就行。” “不行!” 听到这话,阮夙明显有些急了,直接跳下了矮凳。 在她的印象中,练功很危险,等同於吐血。 “我..先练!” “.......” 秦逸也没有拒绝,顺著对方点点头: “也..行,那姐你先练。” “不许..偷练。” “好。” “..嗯。” 阮夙这才鬆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继续做饭去。 走出灶房,秦逸脱鞋爬到床上,丝毫没有遵守方才许下的承诺的意思,直接翻开了这《离经》的一页。 ... ... 普天之下,武学分为外功和內功两种。 外功是通过各种方式日復一日的打熬身体,再用各种药石修復,一点一点不断拔高身体的上限。 和阮夙有些类似,但她是睡一觉起来自动涨,然后间歇性爆涨,而修外功的人需要练得和死狗一样才能拔高一点。 內功则有些特殊, 它与外功完全不同,並不是拿到功法后摆个姿势就能直接修行,需要先进行一个颇为繁琐的『引气仪式』。 根据所修功法记载,先服下对应药材炼煮成的丹药或药汤,再用几根到上百根不等的银针刺入功法中所书穴位,进行药力引导,破开人体內的某种屏障后,便能够进行后续的『內视修行』。 据彭峻那大叔说,这个过程其实很危险。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而每种內家功法所需的体质也不尽相同,一旦错了,便会在『引气仪式』上受到反噬,轻则吐血內伤,重则瘫痪。 那些世家大族內部倒是有著一些能够检测族內子弟天赋的不传之法,但像他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即便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一本完整的內家功法,想练也得用命去赌自己有天赋。 除非你拿到的是几百年前的古本。 那时候的功法秘籍上面一般都记载有方法,能让瀏览者知道怎么辨別自己是否有天赋修行此功。 秦逸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这本『离经』算不算古本秘籍,甚至连算不算內家功法都不知道。 这书確实是古书,来自百余年前的大秦,但却不是功法,至少大部分不是,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內容大多都是一些云里雾里的日常隨笔散记。 以秦逸他对信息的凝练能力,从中提取出的有用信息也很有限。 书里没有寻常內家功法中记载的穴位,也没有要你去准备某些珍贵药材,有的就只是一段关於呼吸方式的描述,以及“印结登明”四字。 登明印.... 秦逸略微回忆了一下。 这个他倒是知晓, 以前把阮夙练吐血的一本功法里便记载过这种印法。 沉默一瞬,秦逸开始按照这离经上记载的方式调整呼吸,然后单手掐上登明印。 一息。 十息。 百息... 沉寂中,直照的日光微微倾斜,洒落木屋,在那依旧吊在门框上的锥形木桩投落大片阴影。 直到隔壁灶房声音渐息,阮夙端著一大盆青菜燉肉从灶房中走出,也什么都没发生。 把盆放在放桌上,阮夙沾著水渍的小手隨意的在围裙上抹了抹,笑眯眯的招呼秦逸吃饭,她很久没和清醒的小逸一起吃饭了: “吃..饭了,小逸。” 秦逸见状也便起身,坐到了方桌旁。 阮夙又去端了一大碗稻米,一碗菽豆出来,把米饭推给秦逸,坐下后夹了一筷子青菜便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秦逸看著少女,故意略显心疼的说道: “姐你没必要这么省,一点肉食和稻米又能省多少?” 阮夙背著光抬眸,鼓著腮帮子,一边嚼一边含糊的笑道: “再..少也..时..银子,等你...脑疾...好了,再说,哼哼。” 秦逸维繫著呼吸,轻嘆一声,也没再劝她。 他少吃一点,这老姐自然会给剩下的吃了。 换了只手掐诀,右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入嘴中,味道並不算很好,毕竟老姐天赋似乎全点力量和速度上了。 这样也够,秦逸对食物的要求也就只是为了生存。 咽下肉块,秦逸念起先前那孟婆婆的事,正想出声,却忽然发觉自己的视野中浮现了些许蓝色光晕。 很散,如同有色气体弥散在空气中,正隨著呼吸不断地被摄入他的体內。 成了? 察觉这明显不科学的画面,秦逸心绪依旧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仔细感受一瞬身体的变化,但这些被他摄入体內的气状物並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缓缓收回目光,秦逸轻声说道: “那孟婆婆以后你得注意一点,她绝对不是来自后唐国都,我在流民潮时见过她,而且不止一次,我怀疑她像是在跟踪.....” “......” 听到这,阮夙乾饭的动作微微一顿,略微警惕的抬眸,但隨即看到的画面却让她眸中瞳孔骤然紧缩。 在她的视野中, 小逸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身体, 突然没有徵兆朝著一侧瘫倒而去。 发生什么了? 她的身体快思维一步先动了起来。 “小逸!” “........” 呼喊声在耳畔响起,但却犹如来自天边。 秦逸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一股前从未有过的,犹如被万千细针刺入的剧痛骤然席捲了颅內,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视野隨身体的倾倒而上摇, 然后, 他看到的了一张被掀飞起来的方桌..... 瞬间意识到这是阮夙想衝来接住他,但他现在更希望这老姐能控制一下力道。 別给直接他撞死了。 双眸闭合,视野漆黑。 在意识也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秦逸用那逐渐陷入泥沼般的思维默然想著。 果然,是因为脑疾。 但事情还没处理完啊.... 第20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意识不断下沉, 带著一股子噁心的眩晕。 当秦逸的意识再度甦醒,脸颊传来的是金属表面不断晃荡的冰凉触感,以及自不远处朦朧入耳的交谈声。 “@#¥%……&*” “*¥*)%&*@¥” “&*%¥#@%” “........”秦逸。 又来? 秦逸默然的想著,尝试著將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环境,但这一次却发现自己连眼皮都动不了,而且耳畔传入的对话他也听不懂。 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种两眼一睁可能隨时暴毙的生活。 不过这次他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 对话的双方皆是男人,但两道声线都很陌生,秦逸一边听耳畔的对话,一边开始尝试辨別此种语言。 十数息后,秦逸在某个记忆角落找了类似的语言。 中原贵族们使用的『雅言』。 在流民潮时,偶有权贵会游市而过,设摊布施,秦逸听他们口中说话语话,便和耳畔传来的有些类似。 其中不少组合音节都能对上。 所以,为什么会有人在他旁边说雅言? 目前已知的信息中,能有渠道和能力將秦逸他置於这种境地的人只有一人,孟婆婆。 嗯...老东家或许也有可能。 虽然古蜀向来与世隔绝,但从豢养哑婢、购置中原香料瓷器等模仿行径来看,蜀地內的权贵们应当颇为推崇中原文化,再加上顶层权贵间的『互通有无』,其会说中原『雅言』也並不奇怪。 老东家作为其在边境的『黑手套』,应当是能联繫这些权贵。 但秦逸並不觉得会是老东家。 付出与收穫不成正比。 將他和阮夙此等祸种进献给蜀地权贵,老东家能收穫的无外乎是蜀庭的政令扶持、律法默许、或者大量金银地契。 而除这些常规恩典外,秦逸能想到最夸张的,对老东家最具有诱惑力的,大概便是一本如『离经』那般的祸种修行法门。 这种东西確实有概率让老东家鋌而走险,但依旧是经不起推敲。 拋开阮夙可能的出逃机率不谈,再拋开他承诺的仙客居组织改制一事不谈, 老东家將他秦逸卖给蜀地权贵, 本质是將一个能把他嚇出ptsd的怪物彻底推向敌对,並亲手给其搭建一个更高的平台起点。 这是彻彻底底的蠢货行径。 所以是那孟婆婆? 耳畔的中原雅言在简短的只言片语后便停歇了下来,秦逸继续尝试活动身体,仍然无果后,便直接进入了待机状態。 他有关那对孟家母女的有效情报太少,且还掺杂著不少源自某阮姓老姐的假情报。 唯一能確定的,大概便是对方在流民潮时便开始跟著他们姐弟二人。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想破脑子也没用,只能到时候隨机应变,实在没法那就等死。 秦逸在心底默默数著数,计算著时间,当时间流过一刻钟时,他骤然发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手脚晃了晃,嘴巴张开,最后那无法动弹的眼皮也被缓缓睁开。 什么情况? 一瞬之间,无数念头在秦逸脑海中冒出,但当眼眸彻底睁开,看清眼前的场景之时,念头便只剩了一个。 入目所及是一双婴孩的手掌,细小而红润。 这是...他的记忆? 因脑疾而遗忘的那一段? 婴孩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的庞大信息,秦逸四岁之前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思忖时,视角开始缓缓摇动。 周遭的环境依稀映入眼帘。 月夜、林间官道、倾塌的古树、侧倒的马车、遍地的尸体。 这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刺杀。 婴孩时的秦逸目光锁定在视野中那唯一的活物。 那是一个半跪在无头女尸旁的男人,身著一袭天青色儒袍,表面雕绣著淡金色的异兽暗纹,不染丝毫尘埃。 嚯...原来在这。 秦逸一直记得自己似乎见过一个能用一把剑砍出十几道剑影的男人,但具体在哪见过却根本无从回忆。 儒袍男子半跪在官道上,他的状態和先前那头公猿状態有些类似,静静矗立於那具无头的曼妙女尸旁....也不算是无头,因为脑袋就在旁边,她带著的面纱隨脖颈被一併斩断,瞥见的半边面容可称惊鸿。 时间应该是冬天,女人也应当刚死,从头颅断口处淌出的大片鲜血还冒著热气。 秦逸快速攫取著视野中的信息。 从服饰到装潢,再到这些人的容貌,但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无论周遭的尸体还是那儒袍男人都没有类似徽纹一般能够证明身份的標识。 甚至他现在连那断头女人和儒袍男人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的都无法分辨。 沉寂中, 儒袍男人骤然转头,漠然的视线朝他看来。 秦逸下意识以为儒袍男子是在看抱著他的人,毕竟女人的断首必然不是他一介婴孩的能做到的。 但双方目光却撞上了, 且, 儒袍男子带著滔天的杀意。 虽不知对方为何针对他一个婴儿,但也算確认了敌我。 在这段记忆中,抱著他的人確实是友军。 秦逸如是想著。 目光对接后,来不及细细打量,一股噁心、眩晕、犹如心臟被攥住的负面体感便打断了秦逸的思维。 视野渐渐被染红,口鼻有液体流出。 应该是血。 婴孩时的他似乎已然有了如今那漠然的冷静,即便如此痛苦也並未发出哪怕一声啼哭。 处在回忆中的秦逸更是未在意这濒死的体感,反而產生了一抹好奇。 仅是一个眼神,他就陷入濒死状態。 怎么做到的? 这儒袍男子也是祸种? 考虑到昏迷前的那本离经,以及富家女所言自己可以斩断一棵树的情况,这也可能是某种未知术法。 这信息很重要。 这个世界武力已然不局限於物理层面。 记忆拨片继续向前。 视野中的一切快速缩小,一种失重感骤然席捲了全身,那抱著他的男人竟然直接將他向夜空上拋了出去。 呃.... 两边都想要他的命? 看著那离地起码百米的距离,秦逸合理怀疑记忆中的处境,但目之所及,也便理解了抱著他那男人的动机。 男人身材魁梧,长发散落在身后,著一身厚重黑甲,但此刻却只剩了一只手臂,一柄断剑穿透甲冑插在他的腹部,而断臂的那一侧也正不受控制的向外喷涌著鲜血。 两人动手了。 速度极快, 快到即便秦逸在半空这种vip观景台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一抹纵使脑疾发作,依旧留有印象的剑影流光。 圆月的清辉洒落在林间树冠, 剑光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溪,以儒袍男子为中心向著四周流淌开去,並在某一刻开始突然发散,最终晕染开一片绚烂的天青色禁区。 剑光触之所及,百年古树如豆腐般被切开,地面因剑痕而开始凹陷,剑鸣啸天之声甚至形成了一片声纹波浪向著四周扩散而去! 而就在这声势即將达到顶端之时, 嗡—— 一切骤然停滯。 剑鸣、 如溪流般的剑影流光、 那片天青色的球形禁区, 在一瞬仿若幻觉般的停滯消散。 那下陷的道路中心, 浑身浴血的黑甲壮汉快速喘息著,仅存的独臂,平举著儒袍男子被捏爆脑袋尸体,隨意的將其扔掉时,身子不自觉的晃了晃,但却依旧强撑著已然难以站立的身体,望向了那正向著地面极速坠落的婴孩..... 第21章 玉佩与老嫗 夜。 秦逸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那熟悉的木质屋顶。 感觉身上有些重,略微偏转眼球,盯著睡著的少女侧脸看了一瞬,秦逸便收回了目光。 一切正常。 也没去吵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的老姐,秦逸盯著天花板,默默匯总著记忆拨片中获取的信息。 首先。 他的出身確实来自中原某个世家。 这点並不是很意外,无论是那枚老姐在保管的玉佩,还是四岁第一次甦醒时身边就跟著的那个老头都在诉说著这一点。 那老头实力很强。 不然他根本无法將阮夙驯服。 刚在山里捡到这老姐的时候,她除了外表是小女孩,行为模式和妖祸没任何区別。 唯一有些出乎秦逸预料的,大概便是家世的规模。 至少隨流民潮南下的途中,秦逸从未见过记忆拨片中那等层级的战斗,与这二人相比,甦醒时身边那老头也不过算是个普通人。 其次, 从现在开始,他最好隱藏好自己。 甦醒前,黑甲壮汉杀了那儒生过后,最后望向他的眼神,秦逸看得极为真切。 那是一种绝望到迷惘的无助。 若他的家族依旧强盛,若只是一时遇刺,存在强大增援,像对方那种强者应当不太可能流露那种神情。 再后, 便是孟婆婆。 即便从第一次发现对方开始算起,孟婆婆也已经一路跟了他七年,期间对方没有任何主动接触,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丝毫敌对行径。 他得搞清楚这老嫗对他的態度究竟是友善,还是敌对? 秦逸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中立这个选择,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在待价而沽。 好在如今这孟婆婆的態度似乎已经开始渐渐发生转变,她那义女孟佩玖的主动干预便是最好的证明,可以尝试继续试探。 也只能继续试探。 在见识到黑甲壮汉与那儒生剑客之间的战斗后,秦逸並不觉得自己能逃出对方的监控。 既然无法逃,那边主动去面对。 秦逸平稳的吸了一口气,透过小窗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浓稠的黑暗縈绕在小屋四周的山林,只有些许冷风透过缝隙渗入。 那份重新进入视野的未知家世並未让秦逸感到任何放鬆,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必须立刻用尽一切方法提升自己手中所拥有的暴力,並且尝试通过老东家那一侧治好自己的脑疾。 而且让阮夙修行,明日就得提上日程,老姐才是目前他拥有的最大暴力倚仗。 想到这,秦逸犹豫了一下,估摸著要不直接把阮夙喊醒,让这老姐从今晚就开始修行? “窸窣....” 四周光线似乎黯淡了一截。 秦逸盯著小窗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他视野的边缘,看见了一团人影正站在床边盯著他。 耳畔少女的呼吸依旧平缓,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夜风吹过山林的如麦浪般窸窣。 屋子里有其他人。 他进入了房间多久?院子里陷阱呢?开门时的诡弩呢?室內的绊绳呢? 这些都是阮夙在睡前会確认的东西。 现在要不要喊醒阮夙? 不对,阮夙在他昏迷期间,睡得向来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她惊醒。 要不装死当没看见? 不。 对方能出现这,已经说明了很多。 秦逸漆黑的眼瞳一点一点偏转,看向了床边。 嗯,不是错觉。 確实是有个人站在这。 阮夙睡在土炕內侧,秦逸就那么平躺著,与床前站著的人静静对视。 夜色的阴影浓郁得像是墨水,床前站著的人笼罩在晦暗中,轮廓大致显得有些佝僂。 是孟婆婆。 二人对视了许久,孟婆婆才缓缓转过了身,向著土炕正对的那只木柜走去。 她走路没有任何声息,更没有触发室內任何绊绳陷阱,仿佛是像是没有实体一般。 秦逸依旧盯著她佝僂消瘦的背影。 跟了七年,这老嫗知道他的脑疾乃是真实存在。 但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没有光线的小屋內寂静无声,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坏掉的方桌搭在墙边,三把椅子空空荡荡的摆在屋子中央。 老嫗那晦暗不定的身影蹲在了柜子前,似乎是准备去掏阮夙藏在暗格里的家当。 如果可以,秦逸其实很想提醒这老嫗一声,那玩意有声音,小心別给阮夙吵醒了。 不然他这边会很难办。 但整个小屋像是陷入了某种真空的环境,暗格机关触发细微的『啪嗒』声没有如预计般传来。 在秦逸的注视下,那唤作孟婆婆的老嫗从布袋中取出了那枚玉佩,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这是想做什么? 拿他的玉佩发呆作甚? 思忖著,秦逸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眨巴一下再度聚焦,面前忽然多了一双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黑暗將苍老面容笼罩,老嫗姿势怪异的地蹲伏在床边,只露个脑袋,默然的注视著他。 对视无言, 秦逸呼吸平稳,心臟如常泵动。 但宕机状態的他是会对此类突兀变化,身体会產生本能反应,所以他缓缓抬手摸向老嫗的脸颊: “啊..啊...” 不出预料,指尖穿过虚无,他摸空了。 孟婆婆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最后瞥了秦逸一眼,转身朝著侧室灶房走去,犹如墨水融入了悄然那片阴影中。 依旧没有触发任何绊绳。 与此同时, 身侧的少女感觉到身畔男孩的动作,迷迷糊糊的睁眼,撑起了身子,语气有些不悦: “別..闹...” “啊..啊..” “睡..觉!” “啊..啊..” “.......” 一夜有话。 当第一缕黎明洒落人间,驱散了小屋內晦暗。 阮夙有些生无可恋的坐在床边,被不睡觉的小逸吵了一晚上的她意识到自己今天应当是没法睡了。 咬了咬唇,阮夙瞥著在床上对著墙壁『啊啊』乱叫的秦逸,忍著给他一拳头的衝动,心道一会就去给日记上狠狠记你一笔。 强忍著倦怠,阮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的解除了室內那些绊绳和诡弩陷阱,便小跑著去外边井口,想著给小逸洗漱一下再带他去镇子上。 可刚提著一桶水回来,阮夙却见秦逸已然自己下了床,正自己在屋內穿著衣服。 “咚——” 木桶落地,水渍飞溅,把少女的裤腿染湿。 秦逸闻声回眸,略显惊讶: “姐,你怎么了?” 阮夙一双眸子忽闪忽闪的,轻轻抿了抿唇: “你..醒..啦?” 秦逸顿住穿衣服的动作,盯著少女的表情,思索一瞬,迟疑著的问: “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阮夙眸子里带著不可置信,用力吸了吸鼻子,目不转睛的盯著男孩: “昨..昨天...” 第22章 本能天性 听到昨天两字,秦逸直接把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脱了下来,阮夙表情古怪看著他的行为,好奇的道: “你在..做什么?” 秦逸翻身爬到了床上,反问: “好不容易让別人信我有脑疾,不利用一下,不是白让人信了?” “唔...哦哦。” 阮夙恍然大悟,小逸好聪明。 秦逸见对方真信了,也便摇摇头,道: “我开玩笑的,本来想著要上镇子找那孟佩玖取衣服和银两,但既然才过一天也没必要这么急。” 阮夙撇了撇嘴,眼神有些幽怨,但隨即也就將这事拋之脑后,提起洒了一半的水桶来到土炕边,俯身將毛巾打湿,拧乾,侧转过身子望向秦逸,遮住半张被烧伤的脸,眨了眨眼,眸中带著试探的期待。 秦逸有些奇怪的瞥著她的模样,略微思考,便把脸颊扬起。 阮夙双眸一弯,连忙凑过去,动作轻柔给男孩擦拭起脸颊。 毛巾擦拭过脸颊,秦逸闭著眼睛想了想,轻声说道: “从昨天开始东家应该就已经给了你沐休假期吧?不过今天你还是拿我在昨天给你那张纸扉去找东家一趟,不过也別找他换功法了....” “誒..为什么?” 阮夙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出奇的打断了秦逸。 既问为什么叫停他去找东家换功法这个行为,也在问她是不是不用修內功了。 秦逸立刻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对视一瞬, 阮夙举著毛巾的手僵在原地,显得有些紧张。 空气沉寂。 从捡到这老姐开始,秦逸便一直对其进行著潜移默化的服从性训练。 而最基础的, 便是在他说正事时永远要闭嘴听著。 她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缘由,只需要照做,他便会带她一直正確前行。 一路自大秦南下,走过的路不知几何,秦逸做到了他的承诺,阮夙自然也得做到这点。 但这一次,秦逸没有再遵照从前的模式对少女进行打压,而是顺著她的问题笑著解释: “因为咱家有更好的功法了,可以用那纸扉换其他东西,比如银子。” “哦...” 阮夙应了一声,长长鬆了口气,她以为小逸又要『骂』她,结果没有。 秦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以作安抚。 阮夙美目一瞪,立刻揉了回来。 秦逸进行反抗。 阮夙宣布反抗无效。 姐弟一阵打闹,最终以秦逸被阮夙单手按在床上,头髮被揉成鸡窝而落幕。 秦逸坐在床边轻轻喘息,望著阮夙提著木桶,心满意足去倒水的背影,漆黑的瞳中透著思索。 打压並锁死阮夙的主观能动性,其实並非是他的主观意愿,而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 玩弄人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尤其是以各种手段进行打压从而產生的精神控制,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以前那般对阮夙,完全是因为秦逸没招了。 和体质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存在差距。 阮夙的天性本能,和她那不讲道理的身体素质一样高得嚇人。 秦逸不知道阮夙是多久被家里人扔掉的,但当他捡到她的时候,看其身上灰头土脸的痕跡,这老姐起码在山里独自生存了一年以上。 而开始对其进行系统性培养之后,对方的成长速度更是让秦逸有一种隨时会失控的感觉。 就好比昨天。 偷偷溜出来仙客居时,秦逸压根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更没有告诉其他人他去了哪。 这老姐就是能前后脚的找到他。 念及此处,秦逸对著外边喊了一声: “姐,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去了孟记衣坊的?” 伴隨著倒水声,阮夙的回答顿了顿,似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从小院传来,带著嘶哑: “..感觉你..会在那里。” 感觉.... 很妙的两个字。 若真是感觉,那这老姐的感觉未免有些太准,二人相处这么多年,对方通过感觉做出的决策几乎从未出错。 而为了搞清楚这一点,秦逸曾在阮夙身上做过数次变量实验。 断断续续的提供一些信息,有真实的,有虚假的,有看似真实实则虚假的,也有看似虚假实则真实的信息,然后突然在某个节点让她去做抉择。 实验的结果不言而喻。 阮夙每一次都能排除所有干扰项,直接给出了当下最正確的选择。 问她为什么这么选,她说感觉这么做是对的。 这一套验证下来,秦逸便意识到阮夙的能力。 在摄取了足够的信息后,她根本不需要如他这般经过一连串的链式推导,大脑便会本能的直接会给出一个最优解答案。 且, 理智而冷血。 有两个捡来的祸种就是这么被阮夙当做弃子扔掉。 当然,这事秦逸也是默许態度。 不过从那时起,秦逸便不再培养阮夙,並且开始反过来渐进式的打压她,尝试扼杀她那堪称怪物般的本能天性。 若能全天候的保持清醒,秦逸倒是不介意继续培养阮夙,但脑疾的存在让他真的没招。 细细的山风带著秋意有些微凉。 阮夙回到了小屋內,坐到秦逸身边,又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屁股,贴著秦逸,忽然小心翼翼的问: “小逸...你脑疾..好啦?” 室內寂静,秦逸收敛心神,回眸看到少女那带著一丝胆怯目光后,心底不由有些疑惑。 因为天性,阮夙很少会流露这种情感。 一路南下的生死时刻中,其他祸种被秦逸整治个几次,除了那一两个心服口不服的刺头,其余祸种都会自动將他视作主心骨,甚至於產生类似宗教式的崇拜。 但阮夙不同。 即便经歷秦逸他长达数年的针对性规训,她的本能天性依旧仅仅是被压制。 面对他时从不唯唯诺诺, 没有任何尊敬, 甚至偶尔还会直接动手揍他。 姐姐的威严。 如今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嗯,应该是好了。”秦逸轻轻頷首,缓声道:“不过可能还需要確认一下。” “哦...” 阮夙下意识別开了视线,秦逸能看出其並没有多少开心的情愫。 秦逸尝试理解她这种情绪变化。 其实在水桶落地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阮夙的状態就有些奇怪。 她变得小心翼翼。 即便他故意打闹与其亲近时,她都带著一种拘谨的疏离,似乎生怕惹恼他。 因为沉默,小屋內罕见的出现了尷尬的气氛。 “啪!” 阮夙忽然双手一拍脸颊站起身,回眸笑道: “窝..去镇上..买个羊腿,庆..祝!” 秦逸想著事情,隨意的回道: “没必要,家里不是还有肉没吃完么?” 闻言, 阮夙身子猛地僵住,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秦逸余光瞥见了,但没动。 顿了半晌, 捏。 阮夙伸手捏住了秦逸的脸颊,强行抬起他的下頜,眸中並没有之前那种属於姐姐的威严,反而显得底气极其不足,似乎生怕他拒绝: “要..庆祝,窝..是姐姐!” 对视数息,秦逸笑了。 喔....他明白了。 终於理解,秦逸弯眸一笑: “好,那就庆祝,中午我来做饭。” 阮夙有些惊喜,立刻点点头,鬆开手,穿好衣服,风风火火的便要出门: “嘿..嘿...我这就去。” 秦逸跟在后边喊道: “记得拿那纸扉去找东家换银子,他应该不会坑你。” 阮夙跑到门口,打开院门: “...好。” 在其还未走出院门时, “姐。” 秦逸忽然又叫住了少女。 “嗯?” 阮夙回眸。 男孩声音在青山中迴荡轻柔,转瞬被风吹散: “不管脑疾好没好,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 阮夙身形猛地一颤,眸子快速眨动,咬著唇角,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但终是转过了身子轻哼一声,唇角勾起,衝著身后摆摆手,娇小的蹦蹦跳跳的消失在门前的林荫小径..... 第23章 修行 这是怕被他拋弃啊.... 脑疾还在时,秦逸必须依存她。 脑疾好了,她存在对於他而言就是可有可无了。 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糊弄。 或者说正因是他,她才会那么好糊弄。 但秦逸他也没说谎就是了。 確认阮夙已然走远,秦逸慢慢收敛笑意,神色归於平静,掐诀,调整呼吸方式,转身走入室內。 他决定放开对阮夙的精神控制。 在让她开始修行的同时,重新开始培养她学会自主的调动脑內那近乎本能的链式推导能力。 这这本身就是他在脑疾的压迫下彻底没招后的不得已选择,现在脑疾好转,自然也就没了必要。 从柜子下边的暗格取出老姐藏起来的家当,其中多了一本离经,玉佩也还在。 看起来那孟姓老嫗並没將其取走。 那是否进行了掉包? 也应当没有。 对方应当不是第一次来了,阮夙偶尔也会记载他晚上不睡觉吵她的情况。 正想给老姐重新放回去,但玉佩上的一丝丝变化却引得秦逸下意识將其拿在了手中。 放到眼前细细端详之下,秦逸发现原本通体碧绿的玉佩,此刻竟然多了很多犹如毛细血管般的嫣红。 这是昨夜那孟姓老嫗做的? 还是说, 正是因为这枚玉佩发生了这种变化,那孟姓老嫗才会过来查看? 思索一阵,秦逸直接放弃,信息太少了。 將布袋塞了回去,秦逸开始准备中午做烤羊腿的烤架和配料。 与昨日无二,在掐诀后的一百五十息左右后,秦逸眼前又一次浮现了那些蓝色光晕,並离开时隨呼吸不断被摄入体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过一夜得到山风吹拂,院子里那股子腥臭味淡了不少,由於要用一只手掐诀,秦逸在院子里布设烤架的速度並不算快。 那老姐很喜欢吃他的东西,甚至於都可以当奖赏作为犒劳的地步。 孟七两次运完所有那两头剎猿后,依旧有一些碎肉残留在小院里,布设完烤架,秦逸閒著也是閒著,也便走到井口旁,用油布將刚才看到的一些碎肉与脑花拾了起来,去后院挖了个小坑埋了起来。 彭峻那大叔的剖解手法很专业,剎猿的內臟都被切割了出来,这些碎肉里应当不乏被第一头母猿咽下肚子的富家女碎片。 秦逸很感谢那神经大条的女孩。 虽然对方已经死掉,但爆的金幣却给他脑疾治好了,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將其埋起来当做半个衣冠冢,偶尔买两炷香给她插上,也算是一种感谢了。 做完这些,秦逸一边修炼,一边等著阮夙回来,不过这一次那老姐去得似乎有些久。 足足约莫两个时辰后,院外才传来一阵身形穿过灌木的哗哗声。 秦逸抬眸望去,隨即看到画面让他的眼角不自觉的跳了跳。 阮夙纤瘦的娇躯一手夹著一捆卷好的虎皮,一手扛著一根大大的老虎腿,看见已然支好烤架的秦逸,立刻弯著眸子,开心极了,大声道: “小逸,我..路上碰到了这条..大虫,拖去去..镇上卖了,留了支腿,有..几十斤呢。” 秦逸:“.......” 说著,少女转身晃了晃,將腰间別著的一个布袋露给秦逸看了一眼,继续说道: “柳叔说...这..虎鞭..吃了...能帮你发育,我...就没卖了,嘿嘿。” 秦逸:“.......” 扛著虎腿,阮夙额头透著些许细密的汗珠,缓步走入院中。 秦逸默默將方才削尖的寸许粗的木棍扔了,去屋內取了一根去掉枪尖的长枪递给阮夙。 阮夙接过,调整了一下姿势,腿骨著地,跳了一下,隨手一戳,『唰』的一声直接在虎腿上竖向打了个对穿。 无他,唯力大尔。 做完这些,阮夙便放下被钉在地上的虎腿,跑去屋子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上双手拖著腮一眨不眨,眼巴巴的望著秦逸,等著吃饭。 “........” 秦逸揉了揉眉心,吸了口气: “处理这东西起码几个时辰,午饭怎么办?” 阮夙立刻很细心的从怀中摸出两个肉饃饃塞给他。 秦逸接过,垂眸看了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嘴,瞥著一眼穿在枪桿上的虎腿,但依旧半天没动。 阮夙眨了眨眼,小声问: “怎..么了..?” “你觉得我搬动这玩意?” “唔...” “想吃就来帮忙。” “..好!” ... 一通忙活,炊烟升起,能承载虎腿的烤架在姐弟二人共同协助下搭了起来,下方火焰炙烤著醃製过的虎腿肉,渐渐透出一股椒香。 秦逸一手掐诀修炼,一手用小刀在上面滑拉著,一边轻声道: “既然閒下来了,我现在把功法传给你,你练著试试看。” 烤架另一侧正专心致志翻动著虎腿的阮夙立刻抬眸,奇怪的问: “药..材和..银针..不用吗?” 秦逸摇头,解释道: “不用,这功法只需要调整呼吸方式和结个手印。” 说著,他抬起一直藏在袖袍中掐诀结印的左手示意了一下。 阮夙美眸瞪大,吃惊: “这么..简单?不懟..小逸你..不听话,偷偷..修炼!” “......” 秦逸忽略跳过了老姐生气的抗议,將离经上的呼吸方式和印法教给了她。 作为一本修行功法,离经上记载的修炼方式完全简单的不像话,至少对秦逸而言是这样。 唯一的难点可能就是需要一直维繫住那种略显气紧的呼吸模式。 如果说正常呼吸,每秒引入肺部的氧气是五的话,那在修习这离经时便只有一,但只要撑到蓝色光晕出现,呼吸自然就顺畅了。 以阮夙的身体天赋来说,这应当不算难。 阮夙对秦逸敷衍的態度有些不满,但还是开始按照他的指示掐上了印法,原本平稳的胸脯起伏瞬间变得细微。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虎腿上表层涂上的酱料伴隨著油脂滴落下方火坑。 阮夙进入修行状態的时间比秦逸预想中的还要更久。 他自己是一百五十息左右能进入能看见光晕的状態,原以为以阮夙的天赋会更短,但此刻已经过了三百息,她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反馈。 沉寂中, 又是百息转瞬而过。 秦逸目之所及终於有变化发生。 起初,这只是一阵犹如清风吹过湖面的涟漪,丝丝缕缕的蓝色光晕开始因阮夙的呼吸而不断飘荡。 但未等秦逸確认, 这抹涟漪便迅速扩大,形成了一个以阮夙为中心的旋涡,虹吸著周遭一切的蓝色光晕! 第24章 生命 离经上的呼吸法门是以十息为一个循环,或者说『周天』,其间任何一次呼吸频率都不能出错,错了就得重置进入那修行视界的时间。 秋风捲起院內那颗老槐落下的枯叶,修行视界之下,秦逸仔细观察著对面的少女,一些信息流在脑海中快速闪动。 阮夙的学习速度算是极快。 在第三次尝试时,她便完成了一次无误的呼吸循环。 但阮夙毕竟不是秦逸。 作为一个正常人,第一次学习新东西,这老姐后续乱了不可避免的乱了几次呼吸频率,不过在第十次循环时,她也如秦逸这般彻底稳固住呼吸法门。 一共耗时四百息,减掉前期准备的一百息,阮夙算是在三百息左右彻底进入那修行视界,比秦逸他晚了一倍,但眼前这虹吸蓝色灵韵的规模却远胜於他。 秦逸默默收集著差量数据。 但由於目前的样本只有自己和阮夙两个,秦逸无法確切判断进入修行视界的长短和虹吸规模之间的联繫。 最多只能列出几种毫无根据的猜测。 第一种,进入修行视界的速度和吸纳灵韵的速度是分割开的两种天赋。 第二种,他的修行天赋要比阮夙高,只是因为身体强度或者所谓『境界』差异,导致了他的虹吸效率不如对方。 第三种...... 秦逸一边思索著可能,一边观察著周遭变化,手上还在继续为姐弟二人的晚餐涂酱料,而也正是因为这分心的从容,秦逸很快发觉进入修行视界后,对面的老姐就没动弹了。 略微回忆, 阮夙原本匀速翻转烤架上虎腿的动作,是在她进入修行视界时停滯的。 阮夙似乎不能如他这般一边吐纳,一边正常活动,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 他特殊,还是阮夙特殊? 念及此处,秦逸有点怀念秦珂了。 若是这捡来的弟弟还在,倒是可以多一个剖解分析的样本。 阴霾的云层压在天穹之上,山风卷著秋瑟刺骨的凉意。 略显潮湿的体感让秦逸抬眸看了一眼天空,看来今晚应该是要下雨了。 目光落下,再次锁定於阮夙身上时,秦逸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被虹吸过去的蓝色灵韵除了最开端的极小的一部分是被阮夙吸纳了,其余的都没有进入她的身体,而是停滯在她的身体表层。 不过数息时间,秦逸的视界中阮夙周身已因灵韵的匯聚而显得光影模糊。 某些念头一闪而过,秦逸立刻放下手中涂料,向烤架另一侧一动不动的她走去: “姐,你先停下来。” “...嗯?” 虽然阮夙在修行时无法动弹,但似乎五感依旧存在,且並没有所谓被打扰就会走火入魔的症状,奇怪的望向男孩: “怎..么...了?” 秦逸快速扫视著她周身蓝色灵韵,没有选择去触摸对方,立於半米外,快速说道: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阮夙眨了眨眼,垂眸看向自己的身体,但却因被打断而退出了修行视界而无法观测到灵韵: “没...有...” 说著,阮夙那露在外边的一半清丽小脸略显兴奋,后知后觉的开心的笑道: “小逸,窝..能..修炼了誒。” “.....” 秦逸沉默著没说话,依旧在观察。 周遭的灵韵虹吸已然停滯,但附著在阮夙身体表面的蓝色灵韵依旧没有散去,而他並不认为这些灵韵会自然消散。 不多时, 秦逸在阮夙周身一片绚烂的蓝光之间看见了一缕缕嫣红。 阮夙依旧在笑著,但七窍却忽然开始向外渗血。 眼睛、耳朵、鼻子、口腔。 鲜血缕缕渗出,极速的达到某个临界点..... “咳哇...啊...哈...咳咳.....” 阮夙消瘦頎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自口中倒涌出了一大滩鲜血,单薄的身体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因痛苦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虎腿依旧在篝火上炙烤著,油脂滴落火焰“滋滋”作响,少女嫣红而滚烫的鲜血喷涌在秦逸脚边灰褐色的土地上,在深秋中散溢著些许热气。 少女七窍中的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顺著他那白皙的下頜滴落,很快便染红了衣衫,她乌黑的瞳孔微微颤动,努力的抬眸,用那被染红的视野顺著男孩的腿脚向上望去,声线颤抖: “小..小逸...窝..窝....” “......” 没有回应。 秦逸静静俯瞰这一幕,吹来山风將眼眸隱藏在发缕间,视线没有任何波动。 他心中的猜测被验证了。 修行的风险..... 以前让阮夙修行是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功法与体质相衝,导致內伤吐血,但那也仅仅只是吐血,完全不若现在这般严重。 血泊静静流淌,阮夙痛苦的在地上颤抖著,在双方目光接触之前,又忽然將视线低垂了下去。 她..她不敢去看....小逸的眼神。 被鲜血染红唇微微张了张,少女下意识想告诉小逸她没事,她和以前一样,只是吐血了而已,但眼前逐渐模糊的视线却让她话语卡在喉咙....... 见到少女昏迷,秦逸缓缓在其身边蹲了下去,依旧没有立刻去触碰阮夙的身体。 以前不懂,但现在有著修行视界的存在,几乎是一瞬间秦逸便大概便明了前因后果。 很显然,少女现在的伤势便是由这些无法被吸纳的灵韵造成。 虹吸效率太高,体內能存储转化的灵韵上限又太低,但虹吸而来灵韵依旧不断涌入,导致直接炸了。 少女瘫在地上,即便昏迷,那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依旧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看来这次与先前那些內家功法不同,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阮夙大概会和以前那些祸种一样在这死掉吧。 而想救她,唯一的办法便是由他来吸收掉少女身体表面的这些灵韵。 秦逸盯著其表面那些蓝色灵韵,极速分析著利弊。 他无法確定自己体內是否能够收纳如此庞大灵韵,现在他的脑疾已然转好,阮夙的重要性已然直线下降。 而且,若是按照灵韵储量来看,阮夙的修炼天赋真的很低,甚至可以说没有天赋。 半息时间便达到了她身体的储能上限。 空有聚灵能力,没有转化的身体。 而以对方身体素质的膨胀速度,应该永远达不到记忆中那黑甲壮汉和儒袍剑客的程度,更別提,这天下是否有更强的人也不確定。 所以,他有必要为她而冒险么? 心臟的泵动依旧平稳,秦逸呼吸没有任何起伏,脑海想著这些,手下意识拂上了少女染血面颊。 誒? 秦逸冷漠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 身体比脑子更快,在阮夙身上经常发生,但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 他试图用理性来分析这个荒谬的变故。 这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认为阮夙的价值,值得他用生命去冒险? 还是说, 如阮夙一样,他的本能代替他的大脑直接筛选出了某些被忽略掉的信息? 来不及深思, 秦逸如墨黑瞳所视之处,那些附著在少女身体表面的蓝色灵韵像是终於找到了某个宣泄口,犹如堤坝泄洪般沿著手掌向著他的全身蔓延而去...... 第25章 祂的仪式 乌云如墨,仅有的一丝微光透过云层洒在院落旁的山林。 秦逸默默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自行吐纳时,他几乎没有任何体感,但此刻却能那股灵韵涌入身体各处的冰凉。 不多时, 应当是体內的灵韵量变引起了质变的破境,依旧掐诀处在修行视界的秦逸开始逐渐能够看见那些流淌在身体內的灵韵。 这是內视? 灵韵沿著某些犹如脉络般的线条在他体內不断流淌。 看起来这门功法应当也是自武者的內家功法演化而来,听彭峻那大叔所言,在“引气仪式”结束后,內家修行就是靠著一种叫经脉的东西。 天际的云层越压越低,仅仅透著些许暗淡的微光。 秦逸时刻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隨时准备抽身离开。 虽然不知为何他选择了去救阮夙,但一切依旧必须以他的生存作为第一要务。 渐渐地,体內那种冰凉逐渐转化为了一种类似饱腹感的充盈,进而在时间的推衍下变化成犹如针刺般的胀痛。 察觉这一点,秦逸瞥向阮夙周身那还有一小半未曾吸纳的蓝色灵韵。 果然还是不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逸漠然的將手挪开。 少女半边无暇,半边狰狞的小脸下意识偏了偏,似乎即便昏迷也想去追寻这抹不切实际的温暖。 秦逸准备起身。 现在他的体內也无法承载这么多的灵韵,继续下去非但救不了阮夙,还得把他自己搭进去。 可眼前的变故却完全出乎秦逸的预料,他的手虽然挪开了,但那犹如实质的蓝色灵韵却在他与阮夙之间拉出一条小半寸的液体丝线。 灵韵依旧在顺著这条丝线涌入他的体內。 坏了。 没有任何迟疑,秦逸想要后退,尝试用空间上距离来尝试拉断这份连结,但却依旧晚了。 当针刺般的胀痛出现之后,各种负面体感並非是呈现线性式的上涨,而是犹如断崖式的井喷而出! 撕裂般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猩红,身体直接朝著后方倾倒而下。 数息后, 秦逸也开始自口腔中大口大口的倒涌出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趴在地上,秦逸忍著身体各处的剧痛,一点一点艰难的向著另一侧爬去。 像是某种被植入的思想钢印, 他要活下去。 只有一丝可能,他都要活下去! 虽然, 他也不知这有何意义.... ... ... ... 入夜。 黄竹镇, 孟记衣坊,后堂。 穿堂风萧瑟而过,石灯笼嵌在高壁之上,火光黯淡摇曳,堆积成山的货物分门別类的於別院之中整齐堆叠。 身著襦裙的少女似乎心情不错,拿著个小本本站在一堆货堆之下,轻轻哼著不知名的小曲,仔细核验著即將送出的货物。 孟婆婆回来得很突然,如同丧服一般的黑衣吸纳著周遭光线,自漆黑的阴影中走出,掠过孟佩玖身后带起一阵阴风,径直坐到了后堂最深处主位的太师椅上。 顿了一瞬,孟佩玖仿若后知后觉的回眸朝那边望了一眼,盯著老嫗,好奇道: “誒,娘你这是去哪了?” 孟婆婆靠在太师椅上,吱呀吱呀的缓缓摇晃,火光映在她那苍老的面容上,不经遮掩的声音显得乾枯嘶哑: “念慈山最近不太平,去检查了一下仪轨道盘。” 孟佩玖转过了身,裙摆在晦暗掀起一阵鲜艷的涟漪,倒也不显得惊讶,问: “誒~不太平是指什么?总不能是那头山君吧?” 孟婆婆似乎很反感对方这种轻佻的態度,眯了眯眼,声线嘶哑: “连灵智都未完全诞生的畜生也配叫山君?山里有个类似异种的东西,它藏得很好,去找了几圈都没给它揪出来。” 孟佩玖摆了摆手,笑著说道: “这些都是小事,『黑日』的影响还没彻底扩散到蜀地这边,既然它会绕著你走,那就说明不会对仪式有太大影响。” 孟婆婆瓮声瓮气,语调低沉如九幽: “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孟佩玖轻笑一声,弯了弯眸子: “哼哼,那你昨晚又去哪了?” 孟婆婆抬眼睨著对方,直接回道: “去看了一下祂,还有,玉上已经开始出现血饲的痕跡。” 闻言,孟佩玖將手中的帐本隨意放在一堆货箱上,没有顾及院內那晦暗阴森的氛围,话语轻佻,更没有任何对『母亲』的尊重,笑吟吟说道: “所以,娘亲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孟婆婆靠在太师椅上,面色隱藏在阴影中,没有回答。 孟佩玖莲步微移走入后厅,隨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侧靠在椅背,托腮望著主座,悠然道: “司律...你拖得太久了,不然本家也不会遣我过来,现在整场仪式已经一定程度脱离了你的掌控,对么?” 孟婆婆音调略微下降,周遭的温度也隨其变低: “这是因为祂身边那小傢伙。” 孟佩玖想了想,頷首认同: “確实,若是没那小傢伙话,根据你的匯报来看,整场仪式应当早就完成了。” 说到这, 孟佩玖的话锋骤然一转,语调变得清冷: “但这並不能成为你无能的理由,血饲一旦出现,扩散的速度都是未知的,若是仪式不能在其彻底侵占『槃血灵玉』之前完成,你应该知道后果。” 孟婆婆沉默,佝僂身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孟佩玖托著下頜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白皙侧腮,问: “接下来我会接管整场仪式,你可有意见?” 孟婆婆沉默片刻,一双细小的眼睛在远处石灯笼的晦暗火焰摇曳下,泛著阴晴不定的光: “你..还是想要直接干预仪式?” 孟佩玖坐直了身子,盯著孟婆婆,一字一顿: “原则上確实不能对仪式进行直接干预,但现在原则都已经开始逐渐病变,直接的干预,也比直接失败要好,不是么?” 沉默。 过了许久, 孟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忽明忽暗: “你想怎么做?” 孟佩玖想了想,縴手微抬,轻声笑道: “先想法把祂和那小傢伙分开吧,没了那小傢伙,仪式应该会顺利不少。” 孟婆婆犹豫了一瞬,提出异议: “那小傢伙...应当能成为祂未来的助力。” “昨天我去看了,完全不够格。” 孟佩玖深吸了一口气,从座椅上站起了身,深深看了孟婆婆一眼,向著堂外走去: “如今整个天下都在剧变,那小傢伙虽然有一些可取之处,但修行天赋太差,比起助力,更適合成为祂彻底蜕变的磨刀石。” 脚步忽然停歇,孟佩玖於后堂的翘角屋檐下站定,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穹,话语幽幽飘散在秋色的冷风: “司律,能够跃过龙门的鲤终究是鲤,但祂是註定是要翱翔九天的凰.....” 第26章 天纵之资 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在整座山脉之上,秋雨之前总是伴隨著冷冽的风。 当阮夙从噩梦中转醒,眸子瞬间睁开,带著猩红的视野晕染惊恐,愣愣的望著那漆黑的『血色』天空。 她做了个噩梦,梦到小逸离开了,就像他曾经拋弃那些弟弟妹妹一样。不管她怎么求他,他都没有回头,就那么冷漠的走了,將她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是梦吧.... 阮夙轻颤著將视线落在了那二人一砖一瓦慢慢建起的小屋,房门敞开著,內里漆黑一片,对流风呜咽不断,不见任何声息。 惊恐让少女忽视了体內各处不断涌上的疼痛,小心翼翼的將身体蜷缩了起来,双手抱著自己,唇轻轻抿起,鼻子用力吸了吸,单薄衣衫上浸染的鲜血已然结痂,粘连在身上,被山风不断扯动,窸窸窣窣。 下雨了。 天已经黑了,烤架下的篝火也已熄灭,而她也依旧躺在原地。 第一滴雨水打在少女的眼角,沿著白皙的脸颊滑落,然后逐渐扩大。 无边的林野被扰动,秋雨无声,听风有意,唯有喉间嘶哑的低吟带著轻颤。 “对..不起..” “是..姐姐没用...” “对..不起...” “是姐姐..没法修..练...” “......” “...在哭么?” 像是幻觉,隨著一声嘆息,熟悉稚声从一旁传来,平静得令人安心: “疼的话就別说话。” “......” 阮夙一双眸子瞬时睁大,甚至连身体的微颤都停滯了,害怕那是梦里的幻觉。 而那稚声並未停息,平缓的再度传来: “別乱动,慢慢转过来就行。” “.......” 阮夙一点一点扭转身体,向身后望去,发觉小逸也正一动不动的瘫在她身旁一丈的位置。 秦逸没看阮夙,动一下就会痛,仰望著雨水坠落的天空,脸上神情淡漠得不像是受了完全不可动弹的重伤,隨意说道: “功法是我让你修的,你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所以不用惊讶。” 话语真实性约等於没有。 至少对阮夙是这样。 大脑的本能会直接告诉她,这是不折不扣谎言,对方必然是因为一些不可控的未知因素才会和她瘫倒在一起。 但阮夙却会告诉她的本能,他这话真得不能再真。 小逸没扔掉她.... 是小逸救了她.... 是她让小逸重伤了... 少女一眨不眨的盯著身旁男孩浴血的侧脸,乌黑眸中闪动的是自责的不安。 时间岑岑。 从天际洒落的秋雨倾泻扩大,水渍沿著焦黑的虎腿淌下,下方的柴薪余烬滋滋熄灭,雨水,迅速將整座山脉淋湿,瀰漫起烟雨的朦朧。 雨水打在脸颊,冲刷著浸染的血渍,秦逸半眯著眼睛,感受著自己无法动弹身体。 这场秋雨来得很不是时候。 阮夙会怎么他不知道,但他如果在这躺这么一晚上,失温是必然的,而按念慈山过往秋雨的习性,这雨会淅淅沥沥的下上好几天。 窸窸窣窣.... 耳畔传来一阵窸窣,秦逸侧眸瞥了一眼,却见是那少女在雨幕中挣扎著向他爬来,被烧毁的半边脸颊透著倔强。 很狼狈。 狼狈到难以想像她前天曾在这一脚踹死过一头丈许高的剎猿。 这是想做什么? 目光刚一对接,秦逸便明白对方的想法,盯著看了数息,轻轻摇了摇头,道: “別费劲了,连爬都费劲,就別想著把我拖进屋子里了。” “......” 阮夙身体一僵,唇角溢出些许鲜血,但还是再继续向男孩爬去。 秦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停下吧...我来想办法。” 闻言,少女这才停下了动作。 秦逸比阮夙甦醒得更早,也更早的注意到了这场本应毫不起眼的秋雨,能对现在的二人造成的毁灭影响。 他尝试过活动身体,但动弹一下,四肢百骸便会传来钻心的剧痛。 若仅是如此,秦逸倒也並不在意。 他不怕痛。 重点是会溢血,会极速加重伤势。 那种感觉像是好不容易凝固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原本想著阮夙的自愈能力会强上一些,也许等她醒了,就能把他拖回屋子里,但现在看来这个打算似乎也已落空。 阮夙比他伤得更重。 按照这个恢復速度明显不行。 若再不做点什么,他和她虚弱的身体会被这场毫不起眼的萧瑟秋雨所吞噬。 不必去想会不会有人来他们这间小院,老东家给了阮夙沐休的假期,昨夜那孟婆婆也才来看了他那玉佩,总不能赌她今晚又来吧? 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从修行侧想办法。 富家女留下的遗言中曾说过,她能直接斩断一颗古树,换而言之,吸纳入体內的灵韵是能够被释放出来的,並且在物理层面进行干预。 问题是怎么做? 离经仅仅只是写了如何吸纳灵韵,並没有教授输出的方式。 秦逸默默忆想著一切可用的信息。 时间岑岑,深秋的温度在不断下降,雨水不断冲刷著姐弟二人仅存的体温。 见男孩许久没有后文,少女又开始不安分了。 虽然透著极其磅礴的濒死感,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態应该是足够支撑自己將眼前男孩拖到屋子里,但也就在这时,发觉原本一直『挺尸』的男孩忽然动了动。 手。 是一个印法,登明印。 他想进入修行视界? 阮夙虽然对修行不太了解,但也下意识觉得这会危险,红唇张了张: “小..逸,別...” “安静。” 细雨淅沥, 秦逸轻轻回了一句,呼吸速率开始调整。 他討厌风险,经歷了下午那一遭也知道乱修炼是会死人的,但当確认没有其他方式的时候,纵使面对近乎百分百的死亡,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脑海回忆著修行视界下於体內所见的经络流转图。 所谓经络其实与血管有些类似,但这东西应当並不存在於物理层面,至少秦逸至今为止都从未在人的体內见到任何类似经络的器官。 包括祸种。 手掌上的灵韵经络是人体中最为密集的部分之一,也应当是最特殊的部分。 结成登明印时,仅是指尖肌肤相触,便让两条经络相连,形成了一条崭新的灵韵迴路。 那时是输入的迴路,如果能將其倒转过来,便应当能做到將体內灵韵输出。 而离经的吐纳应当演化自武林內功,登明印能用,其他內功印法应当也是可以。 少阳、阴戈、功曹、太冲、天罡.... 哪一种能印法能將离经的灵韵输入转变为输出? 大脑极速运转,秦逸仔细回想著当时灵韵流动带来的每一丝体感反馈。 一百五十息转瞬而过。 在眼前出现哪些蓝色光晕之时,秦逸骤然改变了印法,但却不是那些寻常內功中所记载的。 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二次伤害,比起去赌那些现成印法的作用,秦逸更相信自己对经络流转的体感。 无声,愈来愈大的雨幕將可视距离压近得不足三丈,但在这片朦朧晦暗中,在寂静的小院內却忽然亮起一团微光..... 第27章 阮夙的变化 沉寂中, 厚重的云层几乎压到地面。 趴在地上的阮夙一双眸子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 小逸他在发光誒! 她一眨不眨的瞪著那团出现在秦逸掌心的光团: “小..小逸...你...” “安静。” “..哦。” “.......” 山雨带来狂风压弯了树梢, 阮夙闭上嘴巴,眼巴巴的盯著那团光,体温逐渐下降带来的担忧与急躁逐渐平息。 嗯,小逸果然是天下最厉害的。 嘿嘿... 秦逸轻轻喘息著,余光瞥著指间那律动著的光团。 身体被抽空的虚弱让他无法维繫住离经的呼吸运转,但也正如他所想的般,输出自己体內的灵韵並不需要藉助修行视界的辅助。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若是那富家女还在就好了,哪怕能多活一天。 没有家族和师门长辈的教导,一切的修行都只能自行摸索。 光团给秦逸感觉很奇怪,並不是他的身体,但他却能感受到它的律动,而且不是通过掌心的触觉。 像是外置的手臂? 亦或者说,外置的臟器? 秦逸仔细感应了片刻,发觉这细小光团介於二者之间,无法像手臂那般念隨心动,也不似臟器那般完全无法被主观干预。 能控制,但很费劲。 有物理实体,能感受雨水打在其上的触感,但无法確定是否有具备质量,以及物理层面的材料强度。 信息流快速涌动,秦逸尝试让光团离体飞起。 不断坠落的雨水让阮夙的视野有些模糊,依稀看到那光团直接飞悬在秦逸一尺高的位置时,小嘴不由得微微张开。 喔...好厉害! 不过下一瞬,阮夙便见那光团又飞回了秦逸的掌心。 现在並不是做实验的时候,只要確认能被操纵离体即可,接下来就是强度的测试。 闭上了眼睛,秦逸尝试著將这光团延展拉伸,额头逐渐渗出的细密汗珠与雨水混杂在一起,而那光团也渐渐被塑型为一根细线。 阮夙的注视下,那根细线一头缠绕在了小逸脚上,另一头则窸窸窣窣的犹如小蛇般向她爬来,最终也缠上了她的脚踝。 一股轻柔的力道的从其上传来,逐渐拉近她和小逸距离.... 轰隆—— 瓢泼的雨幕伴隨著阵阵闷雷,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映亮了小院,其中的画面显得诡异而温馨。 男孩与少女的双手犹如倒吊般举过头顶,並排瘫在地上,一根微微发光的细线连结著二人脚踝,细线中段则像是被某看不见东西牵引著,一点一点朝著小屋挪去..... “嘿嘿...”阮夙歪头望著他轻笑。 “.......”秦逸没理她,他脑子要炸了。 ... ... ... 这场差点要命的秋雨,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七天才彻底放晴。 光束透过云层洒在山林清晰而明媚,泥土翻新的清香瀰漫在每个角落。 小屋內。 秦逸病懨懨的躺靠在床头,垂著黑瞳,研究著那根不断在空中律动的灵韵细线。 阮夙小脸依旧有些苍白,正拿著个木锤,在屋子叮叮鼕鼕鼓捣著那张被她弄坏的方桌。 秦逸是今天才初步恢復的行动力,阮夙恢復速度比他要快上一点点。 秋雨开始后的十七个时辰后,她的身体便逐渐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也多亏如此,秦逸和她才没被饿死在这屋子里。 忽然, 秦逸瞥向了阮夙,轻声道: “姐,你过来一下。” “嗯?” 阮夙回眸,放下手里的木工活,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盯著秦逸,訕訕笑道: “怎..么了..?” 秦逸操纵著那根细线,轻声道: “伸手,手背向上。” 阮夙不解,但还是顺从的伸手。 秦逸操控著比先前更加纤细的光线贴在了她的肌肤上,然后略微用力下压。 阮夙吃痛,但没躲。 凹陷的红痕立刻出现在她白皙的小臂上,並隨著秦逸操纵的力道加大而开始向外渗血,但下一瞬,纤细的光线却突然被崩断了。 一阵晕眩涌上心头,秦逸身子微微晃了晃方才用意志强行稳住,喘了几口气,轻声问: “疼吗?” 青丝微盪,阮夙看著自己手腕处的割痕,摇了摇头,笑容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諂媚: “还..好,不疼,你..没事吧?” “我没事,姐你去忙你的。” “..哦,好。” “........” 秦逸盯著阮夙的背影,狭长的眼眸不自觉眯了眯,最终皱著眉头靠在了床头。 他好像有些玩脱了。 阮夙这些天一直这样。 他原本想著脑疾好转后,逐渐解开对阮夙的精神控制,让其能够在未来独当一面。 可经歷了修行离经吐纳这一档子事后,阮夙那股子无法被驯服的天性像是直接被封印了一般,对他的服从程度在直线的飆升。 就像方才。 若是以前秦逸他这么搞。 阮夙虽然不会真的生气,但也会流露不满和伤心,最起码的,给他一个象徵“姐姐威严”的脑瓜崩是跑不掉的。 可如今却完全没有。 无论他说什么,这老姐都会直接照做。 在確认秦逸的脑疾好转,並且展露修行天赋之后,阮夙逐渐变得和曾经那些祸种一样。 对他卑微,对他敬畏,对他服从屈膝。 因那可能被他拋弃的恐惧。 这是秦逸未曾料到的。 想到这,秦逸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心。 虽然他並不在意这种扭曲的关係,虽然脑疾带来的间歇性痴呆已经彻底痊癒,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让阮夙上限更高一些,而非像现在这般逐渐变成一具提线木偶。 玩弄人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阶段最好对阮夙採取静观其变的態度。 原本想著等身体恢復了,直接用阮夙当聚灵阵的念头也只能暂时搁置。 现在去引导培养,或利用阮夙的任何举动,都可能会进一步加深她对他的依存程度,从而进一步锁死她的天性。 將这些思绪放下。 秦逸又思量起这,断成两截的灵韵丝线。 这东西很不科学。 经过测试,它没有重量,但却有物理实体。 耐受强度比麻绳要强上不少,却远不及金铁。 会隨时间和外力影响而逐渐消散。 通过意识操纵,迸发力道最多相当於一个寻常成年女子,但若使用过度,或者被摧毁则会给予本体晕眩头疼一类的负面反噬。 而以上测试的所有数据,都会隨距离拉开而逐渐削减,直到三丈左右的距离上限。 现阶段想用它对敌並不现实, 除非,能够进步凝练这细线的强度。 正想思索,一只巴掌大的青鸟忽然从门外飞入,並扑腾著翅膀径直朝著秦逸落去。 唰—— 鼓捣著方桌的阮夙压根没有抬眸,隨手一抓直接给它握在了手中,放在眼前盯著看了一瞬,歪头对著秦逸,浅浅笑道: “小逸...你早上要吃..烤麻雀吗?” 青鸟:“.......” 秦逸回神,瞥了那边一眼,立刻视见其爪子上绑著一只细小木筒,翻了个白眼,道: “人来送信,你吃人家?” “誒?” 阮夙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端倪。 秦逸支撑著身体起身走去,在青鸟嘰嘰喳喳的『怒骂』下,取出竹筒中纸卷,於面前摊开。 阮夙歪头想偷看,但却忍住缩了缩脖子。 看到其中內容,秦逸眉头微微蹙起。 老东家的字跡。 只有六个字。 中原来人,找人。 第28章 被养废的头狼 中原来人,找人。 这算那份提供那份粗略框架后的投桃报李么。 思索一瞬,秦逸將纸条顺手递给阮夙,缓步走到门口將那只正嘰嘰喳喳青鸟送了出去,目光幽幽的盯著它飞向雨后的蔚蓝天际,开朗的感嘆道: “老东家人还挺好的啊。” 阮夙正拿著那纸条犹豫自己能不能看,闻言立刻偷偷飘了一眼上边內容,抬眸眨了眨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嗯?嗯...嗯!” 秦逸有些好笑的回眸: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就在那里嗯嗯嗯。” 阮夙想了想,別开视线,亭亭玉立的身姿微微蜷缩,肩膀下压,抬手抓住另一侧的臂弯,摇摇头小声笑道: “不..不知道....嘿嘿。” “.......” 秦逸看著对方这幅模样,心知这七天中对方的变化比预想的还要大,微不可查的轻轻摇了摇头,开始思量矫正老姐计划2.0。 阮夙的主观意志、本能和天性三者可以分开来看。 就像秦逸捡到她时所见到的外在一样,阮夙的天性比起人,其实一直更像是兽。 这些年来,因为这份天性,阮夙一直都在试图抢占秦逸对於整个『家』的主导权,虽然是无意识的,但她確实在做,在用各种方法確立自己的权威,只不过被秦逸用成体系的理论架构给降维打击了。 但这並不代表阮夙完全没有做到。 秦珂就是最近的例子。 属於兽的天性主导著阮夙的行为,让她会去抢占领袖的位置,而本能的天赋又让她总能做出正確的抉择。 二者相辅相成造就出的,便是一位天生的『持炬者』。 生来註定的领袖, 生来便能为人照明前路,引人前行。 本应如此,也理应如此。 但, 她遇到了他。 阮夙的主观意识本应由她的本能和天性相辅相成慢慢构筑,但秦逸为了自己的生存,强行打断了这一进程,让阮夙她的主观意识扭曲成为了他附庸,並反过来压制,甚至永久性消磨著她的天性与本能。 曾经的阮夙还能用不可或缺的暴力来维繫住领袖的天性,可当这份不可或缺被稀释,当秦逸唯二的弱点都逐渐被弥补,来自他的领袖属性便已然对她呈现出碾压状的强大。 一山不容二虎也好,同类相斥也罢。 这个时候阮夙最好的选择是离开。 离开了秦逸,来自骨子里的天性与本能会逐渐修復肃正她的主观意识,但过往岁月造就『依存』让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而秦逸更不会主动推开她。 他对自己曾经做的那些破事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一旦让这老姐真正反应过来,那就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作为敌人的怪物。 所以, 阮夙现在这幅姿態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面对绝对的更上位者,动物会下意识收敛攻击性,並用符合身体构造的动作来表达自己毫无威胁性的服从,进而换取庇护一类的东西。 现在的阮夙就像是这么一只小兽,她小心翼翼的隱藏起自己的爪牙,展示著自己对他的无害,向他露著最脆弱的『肚皮』。 阮夙被培养主观意识与兽的部分,开始逐渐按著她那『本能与天性』的脑袋向他『认主』。 想通这一点, 秦逸倒也直接转变了思路。 原本是他准备费心谋划一两场类似『美救英雄』戏码,甚至整出自身『无法修炼』一类的事故,让阮夙重新意识到自己武力和能力的不可或缺,从而唤醒她那部分被压制的天性与本能。 但仔细想想,真的有必要么? 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 当自身足够强大便会自然而然的產生虹吸,大量人才也会自然聚集在他的身边。 阮夙最终无论是变成持炬者、还是帅才、亦或者將才、甚至沦为兵,秦逸他都能接受的。 当然,对於阮夙的养成还是得继续,只是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耗费心神。 他不会停在原地等她。 ... ... ... 姐弟二人结伴走在前往黄竹镇的路上。 这次秦逸倒是没让阮夙背他。 虽然七天前刚受了重创,但辅以老姐前往镇子上购置的药石,以及灵韵对身体的改造,秦逸现在的身体状態比一旬前甦醒时都要强上不少。 而且他长高了。 半寸,近两厘米。 现在他有一米三二了。 阮夙走在秦逸侧后一步左右的位置,似乎是在下意识模仿那些护卫,腰间掛著布袋,里面沉甸甸,小逸让她带上了家里全部的家当。 虽然不理解,但她还是照做了。 秦逸尝试进入了一下修行视界,发觉並未有任何不適后,也便大大方方继续开始吐纳。 由於绵延七天的秋雨,大路上大多都是从黄竹镇那边出来车流,从山里来的倒並不是很多。 略微斟酌用词,秦逸忽然开口问道: “姐,你觉得为什么东家要给我送来那条纸卷?” 阮夙闻言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轻声道: “因为..看好你?” 秦逸没去耗费心神判別这是不是『露肚皮』式的討好谎言,浅笑著回道: “看好是事实,但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以前和你说过,老东家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我们和他之间是本质交易的关係,那天我不是让你用那张草纸去找他换了银子么,里面內容你应该也偷看了吧?” “唔....” 阮夙变得有些紧张,脸颊泛起一阵窘迫的红晕,那时候她確实偷看过。 秦逸顿了顿身子,伸手牵起少女微凉的小手,轻声道: “这场交易看似平等,但其实供需其实並不平衡,我可以找到其他势力贩卖脑中学识,老东家目前却只有我能为他提供解法。这场交易的本质是老东家用不对等的暴力,把我强行按在了这张交易桌上。” “........” 掌心传来阵阵温热,阮夙似懂非懂,只记得以前小逸从不会和她说这些。 秦逸也没管她,他知道阮夙能听懂,只是愿不愿听懂的问题,继续说: “而老东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要和我建立长期的合作,所以便用错位的情报优势对我进行补偿。” “喔...原来是这样。” 阮夙似乎终於重新恢復了一些智商,没再说一些『小逸你好厉害』之类的废话,念著被那只麻雀送来的纸条,小声问: “是...那个女孩?” 秦逸点点头,立刻给予认同: “姐你真厉害,从目前的信息来看,似乎也只有那女孩的家人会来自中原。” 阮夙被夸有点开心,嘿嘿笑了笑,又好奇问: “那..小逸..你是去找东家。” 秦逸立刻白了她一眼,道: “那只麻雀是往西飞的,西边是郡城的方向” 阮夙被小逸这个表情激起一阵想要揉他脸蛋的衝动,但却又瞬间被压下,被夸奖的开心散去,丧丧的说: “...哦。” “而且顺著方才推断的话,东家应当还有一个目的,姐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认真想想呢?” “嗯...拉拢你?” “.......” 秦逸收回这老姐智商重新占领高地的念头,耐心解释道: “你都看出那半个女孩衣服的不凡,老东家那天也见到了,这纸条可以说是一份人情,也可以说是一份警告。 “总之, “老东家是个妙人,应当可以长期合作。” 阮夙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忽然轻声问: “所以...咱们现在去黄竹镇,是要把那女孩..的事嫁祸给孟家?” 第29章 置换 黄竹镇,孟记衣坊。 今日名叫孟佩玖的少女穿著一身紫色的纱裙,颇为大胆,应当是中原那边的款式,丝绸製成的裙摆侧面的开叉一直拉到了大腿中段,走起来路来修长的右腿应当会若隱若现。 不过她现在没走路,自己一个人仰靠在衣坊主柜后椅背上,双腿隨搭在柜子的挡台后面,纱织裙摆受力向两侧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脸上盖著本志怪小说,双手环胸前,鼓鼓囊囊的胸脯有节奏的起伏著。 在打盹? 进入衣坊时秦逸以为没人,结果不曾想绕过高柜便见到这一幕,不清楚这女人是不是故意,但觉得大概率是。 盯著对方起伏的胸脯看了两分钟,秦逸见对方没有转醒的意思,便收回视线,估摸著直接去她家后堂转一圈看看。 孟婆婆那晚给他的压力有些大。 得主动收集信息,不能太过被动。 而在双方未曾挑明目的之前,他可以是披著正太皮的怪物,也可以是个单纯的熊孩子。 不过可惜,当秦逸转身向著拉开后堂帘布之时,孟佩玖恰是时候的醒了过后来,抬手拿起盖在脸上的志怪小说,露出一只眼睛斜瞥著他,有些好笑的悠悠道: “小弟弟,在別人家里到处乱逛可不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应该做的事哦~” 秦逸停下脚步,回头,讶异的睁大眼眸: “誒,大姐姐你在这啊。” 孟佩玖好看的唇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瞬,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的小孩,盯著她胸脯看了半天,还能若无其事装作没看见她,將腿从柜子上放下来,没好气的说道: “你才来?” 秦逸天真无邪,继续盯著她有节奏起伏的胸脯: “啊,对啊,我还想著你后堂找你呢,大姐姐。” “.......” 孟佩玖翻了个白眼,起身,將志怪小说放在柜檯,摆了摆手,嗔道: “好吧,姐姐就当你刚刚来。” 说著,孟佩玖便向后堂走去,步履之间衣袍设计確实如秦逸所想,裙摆下的大腿若隱若现,步伐掠过秦逸,拉开后堂帘帐,回眸哼道: “愣著干嘛,你刚才不是想进去吗,说了三天,等了一旬才来,衣服和银子都在后堂呢!” 秦逸挑了挑眉,瞥了一眼铺子里的老姐,发现她正盯著衣坊內的成品衣衫与首饰走神。 轻咳一声: “姐。” 阮夙立刻回神,神情略显窘迫,连忙带著家当银两跟上,小逸来时说过他要在这衣坊买很多东西,应该没钱买这些,而且她也不是很想要就是了。 姐弟一前一后跟著孟佩玖走入衣坊后堂,也许是因为要存货,孟记衣坊铺后的空间比预想中要大很多。 起码是个两进的院子。 很多货物就那么盖了张油布,露天摆在中庭天井。 三人沿著屋檐下的帘廊向內里走去,沿途有几间屋子,秦逸想透过窗欞看看里面有什么,但苦於一米三的身高根本看不见,也便出声问道: “大姐姐,孟婆婆呢?” 孟佩玖想了想,侧眸盯著秦逸,道: “怎么突然问起我娘?” “我觉得你娘亲很嚇人,有点怕。” “噗~” 孟佩玖笑得花枝乱颤,呼吸变了,但胸脯律动依旧没变,揉了揉秦逸的脑袋: “娘亲她长得嚇人了一些,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这两天她送货去后唐国都了,你应该是不用再怕了~” 一大一小对话徐徐,阮夙默默跟在后面,乌黑的眼眸在四周到处乱瞧著,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小逸想的话,他身边总会环绕著很多人,当初是时常昏迷时就这样,更別提现在,她早就习惯了。 说话之间,姐弟二人径直被带入了一间起居室,內里装潢颇为雅致,很大,被一面刺绣著山水的屏风隔成了两半,外侧茶案矮桌,棋盘香炉等雅具一应俱全,角落里还能看见摆著张古箏。 这应当是孟佩玖的闺房。 孟佩玖去了里侧,阮夙站在原地,秦逸则直接跟著走了进去。 既然对方没有想要挑明的意思,那熊孩子想去哪就去哪。 內侧散著一股好闻的女子香,布局倒是简单,一张案桌,一只衣柜,一张绣床。 但挺乱的。 孟佩玖应当很懒。 靠窗案桌上堆叠著很多小说与画本,研好的墨汁摆在上边,品质应当极好,一旁没洗的染墨狼毫笔已然干了都未沉淀。那件绿色襦裙和其他一些衣服隨意扔在床上,包括女子的贴身衣物。 秦逸也没见外,直接爬到床上去坐著。 孟佩玖见到这一幕红唇张了张,扶了扶额也便隨他去了,从柜子中取出一件做好的女式劲装扔在这小色鬼头上,哼道: “看看吧!” 秦逸將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入手触感倒是不错,像是某种丝绸,將其平铺在腿上,正想开口,便听孟佩玖道: “你可以拿把刀试试再决定要不要哦~” 秦逸挑了挑眉,望向对方后腰处別著的短刀。 孟佩玖轻哼一声,双手环胸,似乎早有察觉般的盯著他的右臂,道: “我这把刀不行,用你自己的。” 秦逸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將绑在右臂上的短匕拔出,寒芒一闪,用力在这新衣上捅了一下。 预想中的穿透感並未传来,放下匕首,重新將劲装拉平,却见其上平整如初,三娘的匕首在其上连个痕跡都未曾留下。 这衣服真能防弹? 这衣服光是材料便必然远不止五十两。 秦逸瞥了一眼在屏风外偷听的阮夙,想著这好东西要不留给自己穿吧,老姐那边先往后稍稍? 孟佩玖带著调侃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如何,你那五十两值不值?” “嘿嘿...” 秦逸不好意思的訕訕一笑,思忖少许,又盯著紫衣少女侧腰上別著的短刀看了数息,出声: “姐姐~” “嗯~” “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这还有五十两银子,您看您那刀......” “啊?” 空气沉寂。 孟佩玖愣了一下。 秦逸忽闪两下皓眸。 孟佩玖:“........” 孟佩玖张了张嘴,被气得破功低笑了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 “你..我...哈..哈...不是...” 一边笑著摇头,孟佩玖还是一边伸出縴手,取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来这穷乡僻壤本就不能外置太好的东西,可这脸皮厚度还是让她涨了见识。 怎么养成这样的? 笑够了,孟佩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纤长的食指旋转著刀鞘绑带,一双眸子弯成两条月牙,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刀五十两可远不够哦小弟弟,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我一共有一百七十八两....” “若用银钱衡量,大概值个千五百两吧。”孟佩玖打断出声。 秦逸见状也便顺著对方刚才的话,装作懵懂的问道: “那..大姐姐你想要我用什么来换呢?” 第30章 手脚 “姐姐想你把阮夙借我一个月....” “不要。” “~” “姐姐可以教她功法....” “不要。” “~” “.......” 沉默。 虽然这是一个试探对方真实目的的机会,秦逸依旧拒绝得极为乾脆。 借他可以,借他姐不行。 阮夙这傻不愣登的状態必不可能胜任臥底,真让她去,结局大概率是被反套情报,然后一个月后再兴高采烈的拿著一堆假情报回来给他添堵。 而且, 若无阮夙,他这『傻子』该怎么活? 在那小院里当野人? 应允这个交换,便是明摆著告诉孟家母女他的脑疾已经好了,孟婆婆造访那晚他可能是装的。 脑疾已然悄悄转好,兴许是秦逸他对这孟家母女唯一的优势牌。 孟佩玖也没生气,縴手一翻,掌心出现一个小袋子,掂了掂,里面是令人愉悦的银响哗啦: “好吧,既然你不同意,我也不强求,这是答应你的银子,你可以点一点,一共一百三十两。” 秦逸没收,从绣床上蹦了下去,从怀中摸出了那本离经,递上去: “大姐姐,你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认识。” 孟佩玖倒是没遮遮掩掩,似乎早已知晓会有此一遭,饶有兴致的打量著眼前的男孩:“你说这个干嘛呢?” 秦逸盯著对方面色,人畜无害的笑了笑: “姐姐,你可以帮我译成蜀文么?嘿嘿....” “哦~~” 孟佩玖略微拉长了那清脆悦耳的声线,瞥了一眼在屏风处露个小脑袋偷看的阮夙:“可以是可以,但你姐的事.....” 阮夙闻言连忙缩了回去。 她有点害怕秦逸真把她给卖掉。 “那算了。”稚声的回答得依旧简单干脆。 秋日暖阳从窗欞透入。 屏风外, 阮夙垂著脑袋,抓著臂弯的手微微攥紧,乌黑的眼眸眨呀眨的。 屏风內, 孟佩玖眼底幽光晦暗不定,想了想,她轻轻嘆了口气,眯著细长的眸子笑道: “好吧,既然还是不肯...但我生意也得做呢,就收你银子吧,二一添作五,算你三百零八两。” “......”秦逸。 剎猿和货物是一百三十两,外带阮夙全部家当合起来刚好是这个数。 秦逸抬手比了一个指尖宇宙的手势,试探著问: “呃..笔译一本这么薄的书要这么贵么...” 孟佩玖没理他,转身走到了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叠宣纸,隨手拿起狼毫笔,在指尖无声的转了一圈,轻哼道: “你那么人小鬼大,可以自己算算这到底值不值。” 秦逸快速盘算了一瞬,去取过阮夙手中的全部家当,走到案桌旁,將离经和钱袋一起放在了案桌上,开朗笑道: “也是,大姐姐您说得对。” “哼哼...” 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孟佩玖將离经摆在面前,狼毫笔隨意的在砚台中蘸了蘸墨,正想下笔,却见旁边的男孩正垫著个脚尖,趴在桌案右边,探头一眨不眨的望著这边。 略微思忖一瞬,孟佩玖忽然轻笑一声,半转过椅子,微微俯身双手插入男孩腋下,將他抱转到了怀中,放到腿上。 “?”秦逸。 这个亲昵举动完全出乎了预料。 少女柔软的身体触感在身后传来,甚至能隔著那纱织衣衫感受到她的体温。 青丝垂落在脖颈,有些痒痒的,带著一股清香,孟佩玖的声音自后传入耳畔,近到能感到那呼吸喷吐出的温热: “你不是想看吗,这样看得清晰一点,花那么多钱,姐姐也不能让你白花不是?” 说著, 她再次拿起狼毫笔,並不经意的顺手搭在了秦逸的小腹。 “.......”秦逸 “.......”阮夙。 秦逸垂眸盯著孟佩玖白皙的縴手看了一瞬,又侧仰转眸看了看她毫无异样的白皙侧脸。 这是..在犯法吧? 虽然蜀庭的律法在黄竹镇和擦屁股纸没什么区別就是了。 念到这,秦逸乾脆利落的將身子向后微微一仰,彻底靠在了少女上身,近距离感受著她有节奏的呼吸与胸脯的律动,小声回: “喔喔,好。” “........” 空气陷入沉寂, 阮夙依旧在屏风旁偷偷看著,没有什么异样感触,只是觉得这个孟姐姐对姐弟二人好得有些过分了。 孟佩玖面不改色的瞥了一眼离经的封面,然后不疾不徐的在空白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九歌。 嗯...? 这女人在些什么? 读作离经,写作九歌? 秦逸盯著这两个字,脑子飞快运转。 骗他一小孩的血汗钱? 不对,对方应当不差钱。 从见到这孟姓少女的第一面开始,能看出对方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在意银钱一类的身外之物,和他討价还价完全是性格使然的调戏。 那为什么她会乱写? 是根本不认识这种文字,还是说故意的。 相遇后的一幕幕快速在脑海中串连,秦逸发觉从见到离经的那一刻,孟佩玖便一直引导他拿这书来找她。 依旧不清楚动机,但却知晓目的。 对方这是..刻意的要將这《九歌》交给他? 时间於寂静中悄然流逝。 娟秀的墨字一点点在宣纸上晕染开去,隨著內容的逐渐扩展,坐在温香软玉中的秦逸便开始尝试从中提取信息。 九歌並非是离经那般的散记,而是讲述秦地民俗的诗歌,內容很散,从描绘山神志怪,到爱情謳歌。 孟佩玖一边写,秦逸就一边看。 渐渐的,一套全新的呼吸法门便被提取到了他的脑海中。 比起离经的难度要大上一些。 是以三十息为一个循环,呼吸迴转的变化也要更多。 而且这本九歌似乎比离经要更加完善一些,看孟佩玖准备宣纸数量,到现在应当才写了一半,可能会包含一些『术法』的运用。 不过很快,耳畔传来的轻微喘息声,先一步吸引了秦逸的注意力。 夹著凉意的秋风钻入闺房,撩起少女垂落在男孩脖颈间的青丝,秦逸静止了片刻。 没听错,很细微,但確实在喘。 孟佩玖的。 怎么回事? 这个变故让秦逸暂时收敛了心神。 她喘息是因为他? 这不对吧? 可若不是因为他,孟佩玖也没做任何其他能够导致她自己喘不过气的事..... 等等。 秦逸忽然想到自己操纵光团过载后反应,也是不需要活动身体,直接开喘,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她放在他小腹上的手。 输出灵韵.... 这女人,在对他的身体做手脚? 第31章 命运的贷款 进入黄竹镇之前,为了避免意外,秦逸便主动退出了修行视界,现在完全无法进行勘测。 要反抗么? 不行。 孟佩玖拥有的武力应当远胜於他和阮夙。 想著,秦逸也便释然。 也算各取所需了。 从选择继续接触孟家母女,他便已经做好了类似的准备。 而且今天的收穫已然超出了他的预计,本想著只是將富家女的离经卖给孟佩玖,嫁祸的同时换取一些修行药石,结果还意外的获取了两本呼吸秘法。 或者说, 一本完整的,以及两个半本。 人体每一次呼吸都必须配合胸腔的起伏,但孟佩玖胸腔的起伏却和气息的喷吐却是错位的。 很不科学,但这世界似乎不讲科学。 联繫自己的修行经验,秦逸猜测这应当是某种能够並行吸纳灵韵和输出灵韵的秘术,而他现在已然通过体感,记住了孟佩玖呼吸喷吐速率,与胸前曲线的律动幅度与周期。 除此之外若换个视角,孟佩玖偷偷对他身体做的手脚这一行为,对於现在的秦逸而言其实是一个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情报。 回家后用离经进入修行视界看看小腹中多了什么,便能一定程度確定孟家母女对他的態度。 而且还有一些修行侧的边角料。 孟佩玖现在两只手都没在结印。 不结印,但却能调动输出灵韵。 就是不知是功法差异,还是境界差异了? ... ... ... 隨著狼毫笔尖最后一次轻触宣纸,一本名为九歌的书籍便被完整默写了出来。 秦逸瞥了一眼孟佩玖,忽然出声问道: “大姐姐,这是秦地的诗歌?” 孟佩玖靠在了椅背上,隨口回道: “可以这么说哦。” “誒,这不是功法吗?” 秦逸闻言立刻在她怀中动了动,一边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钱袋,一边抗议道: “姐姐,我不要了,你退我钱....” “別急嘛小弟弟。” 孟佩玖抚著秦逸小腹的手微微用力,动作轻柔將他在身前抱稳,隨意用狼嚎笔在宣纸上隨意勾画了几下,半截呼吸法便已然呼之欲出: “姐姐会帮你將重点圈上的哦~” “.......” 秦逸佯装讶异,沉默了少许,小声腹誹: “这藏秘籍的方法谁想出来的,居然用诗歌。” “这个嘛....姐姐也不知道哦~” “那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破译方式的?” “因为姐姐是天才。” “呵呵...那这本九歌是谁写的啊?” “我想想...” 孟佩玖思索了一会,一边圈画重点,一边隨口回道: “看落款,好像是秦国那位先帝吧。” “.......” 在秋叶暖阳的掩映下, 孟佩玖不疾不徐的將『九歌』中所有关於修行的部分用笔墨圈画了出来。 做完这些,她抱著秦逸把他放在地上,並將离经古本和九歌译本一起递给了他。 秦逸接过看了看。 这点她倒是没作假,和秦逸自己提取的完全一致。 而也正如秦逸先前所想,九歌的修行法比离经更加完善,还附带了几种术法。 孟佩玖翘起二郎腿,手肘撑著椅背托腮侧眸望著沐浴在阳光中的俊美男孩,弯眸笑道: “这功法和寻常武者內功可不一样,记得別乱传哦。” 秦逸將九歌译本塞入怀中,点点头,开心的笑道: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说著, 他又踮起脚尖,將离经古本放回了案桌: “大姐姐,古书卖你,三百两金子对吧?” 孟佩玖:“........” 话落,男孩在孟佩玖懵圈的注视下蹦了蹦,把她那柄短刀抱在了怀中,仰头道: “剩下的银子我想买一些修行的药材,哦对,再来几件我姐姐可以用的首饰和普通成衣,如果有能治疗她嗓子的药就更好了。” .... .... .... 孟佩玖没有拒绝秦逸的许愿。 这来路不明的少女只是哭笑不得盯著他看了半晌,便直接满足了他所有需求,乾脆得甚至就连秦逸这边都觉得有些懵。 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馈赠,就算有,也会在其他地方地方標好价码等你支付。 不过秦逸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她敢给,他就敢要。 就当贷款了,利息和本金怎么还,还不还等时候到了再说。 出了黄竹镇, 阮夙背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面,但却走得蹦蹦跳跳的。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小逸又赚了好多好多银子,而且还给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尤其是那件衣服和那把刀。 还有能治疗嗓子的药。 嘿嘿..... 与老姐的兴高采烈不同,秦逸一边走一边看著那本『九歌』。 盯著那不断书写的娟秀文字越看,他便越觉得有些怪异。 倒不是因为內容有问题,而是念及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离经、九歌。 两本祸种的修行方法为什么都要用这种方式藏著? 功法秘籍的本质是教材, 想办法阐述得通俗易懂,让拿到它的人能够更容易上手学习,才是著作功法之人首先要考虑东西。 以前秦逸看过那些武者內功都是遵循此理,没有什么心法口诀之类的玄乎玩意,纵使是残本,也都有一些细致入微的具体描述。 用药几何、银针刺入穴位几厘、修行常见风险的应对方式,都是图文並茂阐述得极为清晰。 而离经和九歌中记载的呼吸法都藏得太过隱晦。 离经散记,秦逸倒是能够理解。 著书的前辈高人心境隨性,一边游歷一边书写见闻感触,兴致来了便將一些摸索出的修行感悟夹杂其中。 可这篇『九歌』呢? 全是风土誌怪、爱恨情仇,这和修行有何干係? 毫无逻辑关联。 完全是著者故意將修行功法藏在这些统称『九歌』的诗歌篇章中,可这就完全背离了秘籍作为教材的属性么? 当然, 这也可以解释为离经和九歌作为比武者內功更高位格的秘籍,它们需要这种隱秘性。 为了法不可轻传,著作者写下这东西同时,还专门为自己后人留下了“密码文本”一类破译工具。 但若真是为了此原因的敝帚自珍,秦逸他现在应该还在家里抓耳挠腮的想方设法破译离经,几千字的暗码文本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庞大工程。 除此之外, 离经和九歌用来承载功法的文体才是最奇怪的。 散记,尤其是诗歌,从创作出来那一刻便註定是为了更广的传播度。 换而言之, 创立这两个法门之人其实是想要让更多人,甚至包括最底层的市井小民都能够接触到。 这动机前后矛盾了。 为什么? 第32章 传承 將加密过的功法塞进会广为流传的诗歌与散记..... 秦逸尝试从各种角度来解构这种行为,但却都未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了筛选? 捫心自问,若无那些先决条件,就算是他单独拿到离经或九歌,也绝不会將它和修行功法联繫在一起,更不会尝试从中获取功法。 正经人谁会去诗词三百首里去找数学公式? 而且就算有,著者会有什么收益? 如何精准定位这些人並將其收服? 如果不能,那便是席捲天下的灾厄。 这种放养式的布道必然导致社会动盪,来自个人伟力的暴力衝击比任何思潮都更为直接,整个天下滑坡向礼崩乐坏的无序崩溃的速度,会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 到那时,秦逸估计都能被当成圣人。 毕竟在他的生存没被威胁时,秦逸向来是一个严於律己的好人。 所以, 这些著书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秦逸无法理解,尤其是那位写下『九歌』的大秦先帝。 自己造自己的反? 还是说这功法本身就留有后门,亦或者..... 想到这,秦逸直接掐断了思绪,继续想下去需要发散东西太多,且都是毫无依据的臆想,將精力回归现实,望向走在前方半步的少女。 二人走在林荫,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小径,昨夜的雨尚未乾涸,显得有些泥泞湿滑。 树丛茂密,秦逸抬手拨弄开一条枝椏,轻笑打破沉寂,笑著道: “姐,有这么开心吗?” 阮夙闻言立刻回头,散乱的黑髮在空中荡漾出一片弧线,用力的点点头: “嗯!” 秦逸轻轻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必要,我答应过你的,只要我脑疾好转,你....” 说到一半,发觉自己又在习惯性的打压这老姐的主体性,也便后半句的打压话语咽下,隨意改口道: “...咱们生活会慢慢好起来。” “.....” 阮夙眸子眨了眨,唇间轻抿,垂在一侧手下意识想去牵他,但莫名的犹豫让她的手在空中打了一个迴旋,尷尬的摸向了腰后的短刀。 秦逸见到了,但没去牵她,只是故意问: “誒,姐你就这么喜欢这把刀?” 阮夙瘪瘪嘴,轻抚著那皮革製成的刀鞘,点头小声道: “这个好...应该很结实,不会坏...” 秦逸眼帘微微低垂。 以前让阮夙用斧头纯粹是因为穷,单薄的家底经不住这老姐那套打法。 纯粹的力大砖飞。 寻常刀剑用个一两次就得拿去回炉。 而斧头不一样,斧刃顿了可以当锤子用,斧柄断了直接在山里找根合適的木头插上就行。 不过比起斧头,阮夙的刀其实用得更好,毕竟是跟著彭峻那大叔系统性学过的。 想著,秦逸忽然说道: “试试吧。” “嗯?” 阮夙诧异。 秦逸指了指她腰间的短刀,隨手拍了拍身旁的一棵小树: “孟佩玖来歷不简单,她给的东西应当不是凡品,但最好还是先確认一下,就拿这棵树吧,两寸粗细,估计刚好合適。” 闻言,阮夙立刻听话的將刀拔了出来,但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的,似乎是捨不得。 这可是小逸难得送她的礼物。 秦逸翻了白眼,没好气的道: “刀这种东西送你就是让你用的,以后有机会,送你更好的就是....” 刷—— 话的尾音还未落下,刀刃已然在湿漉漉的林子曳过一道寒芒! 秦逸瞬间闭嘴,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 他竟然没看清, 只依稀瞥见了一道残影。 什么情况? 若是阮夙刚才砍得是他,脑袋飞起来后兴许才能反应过来,但一旬前这老姐杀那公猿的时候,他还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受伤这些天里她力量又膨胀了? 怎么这么快? 是阮夙身体到了发育的时候? 还是因为先前灌入她体內的那些灵韵? 亦或者是因为先前所受的伤? 阮夙也明显没料到,眨巴著眼睛低头看著握刀的手,后知后觉的兴奋抬眸道: “小逸..我力气又变大了誒....” 嘶哑的声线响起在林间,还伴隨著一阵小树倒塌牵扯林梢枝椏的哗啦啦。 秦逸默默瞥了一眼小树整齐断口,又看向老姐手中完全没有卷刃痕跡的短刀。 阮夙见秦逸没说话,想要分享喜悦兴奋,下意识上前一步。 秦逸立刻下意识后退一步。 阮夙:“.......” 秦逸:“.......” 一滴露水沿著树冠的叶片滑落。 秦逸继续抬步向前走去,嘆了口气,稚声道: “姐,適应力量之前你记得別碰我,晚上也去睡小床,然后家里的瓷器一类物件也暂时別碰了。” 阮夙收刀入鞘,连忙快步跟上,脸上笑吟吟的,丝毫没有任何被说的沮丧,小逸刚才的反应反而莫名让她有些开心: “哦哦..好...” 秦逸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倒也没有任何干预的想法,因为这正是他现阶段想看到的。 对於陷入自卑服从状態的阮夙,最好的办法並不是言语上肯定与鼓励的话聊,因为这种行为的本质依旧是他將自身的价值辐射给她,只会进一步加深她对他的依存。 让阮夙自己变得更好才是最优解。 將从孟佩玖那里薅来的衣服和短刀直接转移支付给老姐,本就是想通过强化她的武力来培养她的自信。 为她寻来治疗嗓子和脸蛋的药物也是类似的想法。阮夙一直都没表露过,但秦逸知道她对自己身体的后天缺陷很自卑,尤其是在面对他时。 秦逸他虽不会为阮夙停下脚步, 但也会適当的想办法让她能跟上他的步伐。 不过.... 秦逸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少女,以及她牵著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这老姐果然是个怪物。 自我主体的纠错能力竟然如此之快。 想到此处,秦逸忽然念及那个自己无法想通的问题,开口问道: “姐,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你。” “嗯?” 阮夙回眸不解,声音嘶哑:“什..么?” 秦逸隨口问道: “你应该看过我在家写的那份离经吧。” “那个..功法?” “我说的全文。” “唔..被..发现了?” 阮夙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 那时她想研究一下为什么自己不能修炼来著,但没研究明白。 秦逸也没责备的意思,继续问道: “你觉得,这些著者將加密过的功法塞进会广为流传的文体里是为什么?” 阮夙蹙了蹙眉,似是没听懂。 秦逸没给她压力,引导说: “隨便说一个答案就行,跟著感觉来。” 秋日暖阳透过落叶纷纷的枝椏洒在姐弟二人身上,脚步窸窣,在林子里走出一距离。 阮夙方才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 带著一丝不確定: “是不是..为了...让功法..传承下来啊?” 第33章 未知 林间的水露散射著阳光。 秦逸缓缓回眸,一眨不眨的盯著少女。 阮夙的回答给了他一条全新的思路,他先前一直都是从整体利益的角度去考量,倒是没有想过传承这一侧的事情。 传承贯穿文明始终。 无论学术理论,还是天工造物、亦或社会思潮都需要有传承的载体,它可以是石壁,可以是青铜器,也可以是书本典籍,更可以是人类本身。 暗喻谚语、风土习俗、地方俚语、都属於融入了人类生活的传承。 若真如阮夙所言, 著者们將加密后的修行功法散入会广为流传的诗歌散记,大概率便是想要做到这一点。 想到这,秦逸轻声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著者们是用人本身,让其在不知情的状態下將修行功法传承下去?” 听到这个问题,阮夙认真想了好久,忽然觉得小逸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东西,他就直接总结了出来,点点头: “对。” “原因呢?” 秦逸这一次並不是在问阮夙,而是出声自言自语: “那些著者为什么不用竹简纸张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稍微印刷一些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就不会怕断代.....” 念及此处,秦逸忽然像是抓到了某种关键信息。 怕。 怕断代....? 这些站在世间顶点,能够开宗立派,甚至是身为一国之主的人为什么会怕修行功法断代?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手中能够调动资源来看,想要將一些功法隱藏並传承下去,真的是一件简单到不能简单的事情。 所以,这条思路还是错了么? 想到这,秦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决定暂时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目前他还只是收集到了离经和九歌两份功法,样本还是有些太少,並不具备普遍性。 默默跟著阮夙向前走著。 忽然, 咔嚓—— 步履之间,秦逸踩断树枝的声音轻轻迴响,他身形也隨之忽然一滯,隨即便被前面牵著他衣袖的少女拉了一个趔趄。 背著大包小包的阮夙回头见到,连忙想要扶他,却被秦逸抬手制止。 “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站稳身形,秦逸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缓缓抬眸,乌黑的眼瞳幽邃漆黑,平静的声音细微扩散: “当初在秦地时,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你听过离经么?” “离..经?” 阮夙站在林间小径上,眸子眯起思索,片刻后摇头: “没..有誒。” 秦逸微微一笑,將怀中的九歌译本递给对方: “你再看看这个呢,这本九歌在秦地流传得应该挺广的。” 阮夙接过,快速瀏览了起来,一篇接著一篇,直到完全看完,才抬眸摇头道: “还是..没有。” 秦逸收回九歌,確认道: “一篇也没有?类似的也行。” 阮夙眸中疑惑: “没有..怎么..了?” 秦逸轻轻笑了笑,道: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阮夙立刻瞪了他一眼。 话只说一半的小逸,討厌,呵。 秦逸倒是没在意,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水渍。 怪不得要藏。 纵使这般藏了,也已经断代了啊... 修行功法脱身於武者內功,能开创修行功法对武者內功必然已经臻至化境。 著下离经和九歌一类诗词歌赋,散记隨笔的人大概率都是一群位高权重的统治阶级。 结果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无法面临失败。 这是什么人做的? 或者说... 秦逸抬头透过树冠,平静的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些压根不是人,而是某些『东西』? ... ... 秦逸没再去想这些东西。 日后遇上就验证一下,遇不上就算了,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会顶著。 嗯,比如孟佩玖那个大姐姐。 秦逸觉得她就挺合適的。 跟著阮夙走出去好一段距离,秦逸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细微晃动,以为是脑疾发作,但见到周遭簌簌而落的枯叶和山中腾起的鸟群与兽吼时,也便释然。 地震了。 震动由弱变强。 在林间望去颇为壮观,事实上的地动山摇。 阮夙立在原地不知发生何事,小脸微白的望向秦逸,显然是第一次。 秦逸倒是没什么惊慌的模样。 地震而已,大惊小怪。 见阮夙还待在原地,秦逸也便安慰她了一句: “地龙翻身,看著规模也不算严重,念慈山没那么容易塌,不过咱家那些陷阱估计得遭殃了。” 隨著他的话落,山势的摇晃果不其然的渐渐停歇,只有深山中那些兽吼还在此起彼伏的乱嚎著。 阮夙望著秦逸逐渐远去,连忙背著大包小包小跑著跟上。 回到家时,看到院內的场景,虽然有预料,但秦逸还是轻轻嘆了口气。 院子里的陷阱被触发了一大半。 土壤上插著不少箭矢,好几个倒吊陷阱也被激发,甚至於门口那个锥形木桩也滑了下来,直接把他家木门撞飞,此刻正在门框里盪著鞦韆。 有秦逸预防针,阮夙便想径直走进去,秦逸见状连忙给这老姐叫住: “姐,你等一下。” 说著,他掐诀將光线唤出。 这些天他已然发现输出灵韵,不必先用呼吸法进入修行视界,只不过会很费劲。 用光线把院中残余的陷阱给激发掉后,秦逸解释道: “这些陷阱的机关估计都鬆了,都得重新做,我回屋检查一下身体,你按我教你的方法,重新布置一下陷....” 说到一半, 秦逸忽然顿住,摇了摇小脑袋: “算了,在適应力量之前,你还是什么別做吧,饭菜和家务之类的我会看著来,嗯...姐你如果无聊,就在院子里练练彭叔教你的刀法。” 有的时候境(数)界(值)爬升的太快,临战反而会影响战力。 阮夙有些受宠若惊,但隨即又眼巴巴的问道: “那..嗓子..的药...” 被这眼巴巴的目光盯著,秦逸也没理她,用光线圈住少女背后的一只布袋挑起,走向灶房,留下一句无奈的话: “我给你煮就是,你认真练刀法。” “哼哼~好!” 两刻钟后, 秦逸从小屋走出,身后飘著一只冒著热气的瓷碗,有些出乎预料的看著小院中满地的狼藉。 阮夙这次的力量暴涨幅度比他想像中的更大。 见秦逸出来,少女立刻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伸手便要去拿那瓷碗: “小逸...好..了?!” 啪! 秦逸一巴掌给她手打开,仰头望著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老姐: “身子俯低一点,我餵你,別给碗弄碎了,咱就这一副药。” “喔喔..好。” 阮夙恍然,点点头。 秦逸看著在身前半蹲下去的少女,也微微俯低身子,捧著起碗放在她的唇边。 动作轻柔而细缓。 阮夙一眨不眨的盯著面前男孩。 吨吨吨。 药汤一点点的被饮入。 治疗嗓子的药汤似乎很苦,阮夙喝著喝著那好看的眉头便不自觉的蹙在一起,下意识闭上了眼,药汤见底,少女整个身子都轻颤了一下,睁开眼,见到还有些底汤,甚至想去给它舔完。 好吧,秦逸好像低估身体的后天残缺对这老姐的伤害了。 不过他还是把瓷碗挪开了。 女孩子做这种事太不体面。 秦逸摆了摆手,道: “孟佩玖没说这药汤多久能生效,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咳咳....” 阮夙咳了咳,摸摸喉咙,认真感受了一下, 悦耳而风铃的声线轻轻响起在姐弟二人的小院: “嗯...没其他感觉,就是喉咙有点痒,誒?誒?” 第34章 颅內的声音 “小逸!” 阮夙眼中的亮光惊喜与兴奋,脚下发力,亭亭玉立的身形像只大猫般便朝秦逸扑来。 不好。 没有任何迟疑,秦逸诀印一掐,身形骤然被往后扯著倒飞一丈。 阮夙扑空,“咚”的一声被门槛绊了个跟头,在屋子滑出一截才停下。 缓缓落地,秦逸瞥著脚边用脸剎停下的老姐,轻嘆一声,稚声提醒: “姐,今晚记得要去睡小床哦。” “.......” 阮夙揉著趴在地上装死没动,乌黑秀髮间露出的耳尖红红的。 秦逸没搭理她,转身直接脱鞋爬上土炕,掐诀吐纳,准备检查身体。 窘迫劲过了,阮夙默默从地上爬起,拍拍脸上灰尘,又將捋了捋长发遮住烧伤,走到床边坐下,念著方才秦逸那诡异的后退方式,用那悦耳的声线问: “小逸,你刚刚是怎么躲开的?” 秦逸没说话,左手登明印,右手自创印法,控制缠在自己身上的灵韵丝线探出脖领,跟老姐打了个招呼。 盯著那如小蛇般摆动脑袋的灵韵丝线,阮夙反应很快,眸中惊异闪过,下意识问: “意思是你现在能飞?” “嗯,但限制很大。” “誒~” 阮夙眸中满是羡慕,隨即想到自己那无法承载灵韵的身体又有些黯淡。 好想修炼,但自己身体又不能修.... 撇了撇嘴,坐在床边,少女踢弄著小腿,声音压低,瓮声瓮气: “为什么我不能修炼啊.....” 秦逸瞥了一眼这老姐,画饼笑道: “等修为高了,我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的。” 阮夙闻言弯眸,如月牙般晶莹,但隨即一种恐慌又从心底升起,连忙支开话题: “好吧,对了,那姓孟的大姐姐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大概有所图谋吧。” 秦逸一边回答,一边从床上起身从柜子取出纸墨笔砚,丝毫没有隱瞒:“具体图谋什么还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家世,也可能因为想要操纵我,不过现阶段倒是看不出她们母女有什么恶意。” 阮夙跟著秦逸走到了方桌旁坐下,倒是没奇怪家世一说,之前在秦地时一直有个很厉害的老爷爷跟在小逸旁边叫他公子,而是皱眉问: “操纵?” 秦逸將九歌译本摊开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用有缺陷或留有后门的功法,亦或者有毒性的药石,嗯....刚才帮你治好嗓子的那药也可能有毒哦,姐姐。” “?” 阮夙闻言一双眸子瞬间瞪大,下意识伸手把住了喉咙,有些惊疑不定,声调上扬: “真的假的?” “不確定,但概率应该不算低。” “我去把那些药石扔了!” 阮夙立刻起身,风风火火的便要去处理掉那些重金“买”回来的药包,嘴里还念叨著:“要不要直接逃走?现在小逸你脑疾也好了,而且还能修炼,可孟姐姐应该很强,我们能逃得掉么.....” 秦逸白了这老姐一眼: “你喝了那药,现在身体有什么不適么?” 阮夙顿住,抬手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下,茫然摇头: “没有,反而有点暖洋洋的。” “这不就得了,就算有毒也是在未来。” 秦逸手上研著墨,语气不疾不徐,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可能影响姐弟生死的大事:“姐,从我们被她们母女盯上的那一刻开始,其实就已经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了,她愿意给,那我们就用,然后证明自己的价值。” 雨后初霽,带著些许湿气的穿堂风扰动男孩鬢角的长髮,平缓含笑的视线渐渐抚平了少女心底的不安,就像过去每一次遭遇生死险情那般。 她低低应了一声,小屋內便沉默了下来。 一百五十息转眼过去。 修行视界彻底展开的那一刻,秦逸立刻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但目之所及却让他不自觉挑了挑眉。 那里没有任何外物,只有灵韵沿著经络流淌如初。 通过修行视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给自己做了个全身ct,秦逸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什么情况。 他当时的判断出错了? 孟佩玖压根没有对他的身体做手脚,那时的喘息只是单纯的在馋他身子? 还是说, 孟佩玖的手段已经高到,他即便进入修行视界也无勘测。 正想著, “...你在做什么?” 一道虚无縹緲的声音毫无徵兆的响起在耳畔。 小屋寂静,只有林间的雨后鸟鸣。 秦逸心臟泵动依旧平稳,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欞洒入,映在少女完好的侧脸上,像是镀上一层光边,被安抚下来的阮夙坐在方桌对面,正双手托著腮,一眨不眨盯著他。 这老姐从以前就很喜欢这样。 不过... “姐你刚才说话了么?” “嗯?” 阮夙歪了歪头,似乎没懂对方意思: “什么?” “你刚才有问我在做什么吗?”秦逸问得更加仔细了一点。 “没有啊。”阮夙立刻摇头,盯著秦逸夹著笔桿准备再九歌译本上圈画的动作,好奇问道: “所以小逸你在做什么?” “.......” 回想著刚才在耳畔响起的声音,秦逸略微斟酌,试探著回答道: “药材我没查验的能力,但这本九歌我倒是可以尝试检查復原一下。” “怎么检查?” 阮夙眉头皱了皱,完全不理解: “这不是她默写下来的吗,你又没有原文对照。” 秦逸抬眸瞥了她一眼,笑: “想学吗?” 阮夙连忙点头: “嗯!” 秦逸抬手示意她把板凳搬过来,调侃: “姐你也不希望我受伤对吧,所以记得和我保持距离哦。” 阮夙嘟了嘟嘴,將椅子搬到侧边,跪在椅子上撑起身子。 秦逸捻著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孟佩玖版本的『九歌』上圈写了几个字,道: “诗词歌赋都得讲究平仄,而且比起诗,词和曲的要求其实更严,比如这里必用『去声』,还有这里得分清浊,嗯...这里的仄声中的上、去、入是不能互相替换,因为唱出来效果不同。” 阮夙黛眉皱得更紧了,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秦逸也没管她能不能听懂,因为他压根不是在说给她听。 半刻钟后, 整篇九歌译本被秦逸圈画出了七处修改过的地方,並且还在旁边註解上了九歌原本可能的词字。 当秦逸写完最后一个字,那道方才听见的声音再度於耳畔响起,其似乎能见到了被秦逸完美修復的『九歌』原本,带著一丝惊异和縹緲的诡譎: “你以前真没读过『九歌』?” 第35章 长公子 声音有些嘶哑,分不清男女,来源不明,像直接响起在颅內,且其似乎见过九歌原文。 想到这,秦逸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正呢喃著平仄清浊的老姐,轻声道: “姐,你先去院子里练会刀,我在屋子里专心修炼一会,到饭点我做好饭喊你。” “嗯?好。” 阮夙为了不打扰秦逸,也没待在小院,而是直接去了屋外的林子里练刀。 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秦逸也没有对方才那声音的问题进行回答,默默运转著离经,再一次观察体內的状况。 但这一次,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直接闭眼通过感受灵韵在四肢百骸中流转的律动。 很快, 一丝丝线路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以小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腹部、躯干、四肢、手掌、最终蔓延至秦逸用眼睛无法曾观测到的大脑! 內视彻底形成。 先前秦逸以为修行经络最多最密集的地方是双手和下腹,但当颅內的经络被测绘灵韵测绘而出,他猛然发觉颅內经络的密集程度是下腹和双手加起来都无法比擬的庞大。 而此刻, 在秦逸颅內那庞大经络系统的最中央部分,正寄生著一些不属於他的异物,那是一团妖冶嫣红。 这是什么? 这声音便是那孟佩玖植入他体內的东西? 正想著,秦逸忽然观测到那一团妖冶嫣红突然產生了一阵脉衝,隨即如同万针入脑般的疼痛在他脑中炸开! 刚把住桌沿强行稳住身形,秦逸便听那道嘶哑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东西,我在问你话,你最好不要尝试挑战我的耐心。” 疼痛来源声音,目的是让他服从,但只是疼痛,並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一连串的信息快速闪过,秦逸控制身体大口大口喘著气,颤颤巍巍的问: “你...你是谁?” 嗡—— 脉衝再度席捲,这一次入脑的疼痛足足持续了数息,秦逸握著桌案的手用力的微微颤抖。 疼痛消失,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我在问你...你以前读过九歌吗?” “没..没有。” 这一次,秦逸立刻喘著气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然后继续试著问: “你是..孟佩玖种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轰隆—— 颅內炸开一阵比先前两次更加剧烈而狂暴的疼痛,秦逸身形一歪,直接滚到了地上。 “我呢,不太喜欢別人问我话,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东西。” 嘶哑的声音似乎能看到秦逸现在的状態,带著毫不在意的轻描淡写: “不过..刚甦醒的心情还算不错,就答你一个问题吧。 “孟佩玖...我不认识,但若说先前进入你身体的那个残魂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二。” 秦逸瘫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喘著气: “...什么?” “他被我吃了。” ... ... ... 葑郡,萍水阁。 窗欞外淅沥沥的小雨依旧下著,街市上的惊慌嘈杂传入耳畔,但坐在窗欞边的一男一女却犹如未闻,目光死死盯著那杯轻晃荡漾的茶水。 直到震动停歇,二人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商瑾著一身素白衣裙不染尘埃,沉默了数息,略显担忧的开口: “这..应该只是寻常地动?” 范游不苟言笑,沉思一瞬,回: “蜀地现在应当尚不存在祸界。” “也是...” 商瑾呢喃一声,略微鬆了口气,侧眸透过窗欞看著窗外那些冒雨跑到街市上躲避地动的人群,话语幽幽: “有时候我挺羡慕这些穷乡僻壤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都不用怕。” 范游轻轻摇了摇头,道: “黑日总有一天会蔓延到这,不过若有祸界降临在这蜀地,对你我二人也不失为一场机缘。” 商瑾闻言立刻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 “本姑娘可不想冒那九死一生的险去寻虚无縹緲的机缘。” “若真发生,我独自去就行。” “那也得先把长公子找到!” 商瑾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 “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其他人之前找到长公子。” 地动停歇后,街市上的行人依旧嘈杂,不少人回了屋檐下避雨,也有不少人依旧惊惧的站在雨幕中。 商瑾皱了皱眉,摆手道: “对了,傅鸣那傢伙去哪了,一入蜀地就不见了踪影,他这吊儿郎当的態度,回府我多少得去夫人那告他一状。” 范游想了想,还是说道: “他去府都了。” “府都?这是准备直接去找蜀庭帮忙?” 商瑾声音微微上扬,面色有些古怪,思忖少许,也便摆了摆手道: “隨他去吧,毕竟那傢伙身份是客卿,不过现在咱们怎么办?这蜀地这么大,又人海茫茫,怎么去找长公子?” 范游沉默了数息,轻声试探: “商瑾,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公子那么小一个孩子,又过去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 说到这,范游停了下来,再说下去就有些大不敬了。 商瑾思索了片刻,如实答道: “这个你不必担心,夫人一月前亲眼见到了公子的命牌还亮著。” 闻言,范游也便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古蜀地图,很详细,从山脉河流到郡县,乃至镇的分布,轻声分析道: “这些天我去查了古蜀內各地豪绅望族,他们內部比我们想像中的更乱,若是黑日扩散过来,恐怕马上就得分裂.....” “我没让你分析古蜀的政局。”商瑾有些不耐烦的插嘴:“直接说结论。” 范游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压下不满,伸手点了点地图东部一座绵延山脉,耐心的说道: “以公子的年岁来看,若他还活著,最大概率便是在念慈山这一带。” “理由。” 商瑾身形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胸。 看了对方一眼,范游轻声解释: “这地方离中原最近,且是整个古书范围最有秩序之地。” “什么?” 商瑾挑了挑眉,瞥了地图上的念慈山一眼:“你在和我开玩笑吧,这种边界地区会有秩序?” “刚才说了,我调查过。” 说著,范游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准备好对方將绕回话题最初,问他是怎么调查的。 “你怎么查的,是不是搞错...算了。” 商瑾果然问了,但想了想却並未深究,道: “我就当是这样吧,但到时候若是出错...你应当知道后果。” 范游面无表情的頷首,继续说道: “这地方有个叫仙客居的势力,前几天我去见了其背后的东家,一个颇有能力和野望的人,我许诺给他儿子一个魂塚之途的名额,让其为我们找公子。” 商瑾眼神怪异: “你疯了?” “名额是我自己的。” “嘖。” 商瑾冷笑了几下,也没过多讥讽,只是问: “那公子若不在此地呢?” 听到这个问题,范游忽然有些厌蠢,尤其想到此行功劳恐怕还得被对方摘走大半.... 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 对方至少还会分他一点,换做那傅鸣那客卿恐怕连口汤都不会给他。 吸了口气,他轻声道: “肯定是得几线並行,除了仙客居的那位东家,之前我还陆续见过周边几郡的望族,月內应该就能出结果......” 第36章 未知的存在 残魂。 吃了。 雨后的山林透著深秋刺骨的凉,光束沿木窗的缝隙挤入屋內,秦逸因为疼痛瘫在地面,脑海中思忖著获取到了信息。 听颅內这声音的意思, 孟佩玖今天原本是想送他一个隨身老爷爷? 目的是什么? 是压根不知道他脑子里有这么个玩意,想要给他个老师助他成长? 还是专门为了激活他脑中的这东西? 思索著这些问题,秦逸双手撑著冰凉的地面,尝试著从地上爬起。 伴隨著一阵阴冷清风拂过,那道縹緲宏伟的声音再度盪来: 【余不记得有允许过你起身】 “.......” 秦逸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五官扭成一团。 这一次的疼痛是直接来自双腿膝盖,体感像是被某种钝器直接敲了个粉碎,不过肉体依旧並未受伤,且內视之下,其中经络也是完好如初。 发觉这一点后,秦逸顺势趴回了地面,脑中思绪如齿轮咬合般飞速运转。 脾气不好、性情倨傲、从这说话的方式来看,对方应当是某个皇帝,或者说暴君一类的人。 想到这,秦逸忽然有些庆幸方才先把阮夙支出去练刀了,不然他这个时候还得分出心神去安抚她。 现在很多情况未明,先顺著对方看看情况再做判断。 【修復九歌原文,是你在故意做给余看?】 “...是。” 秦逸趴俯在地,声音微颤嘶哑,噙著恐惧。 一边回答,一边將心神投入內视。 修行也要讲究基本法,传递信息便必须要有介质,他仔细感受著体內经络在对方说话时出现的细微波纹。 体感与对方向他施加疼痛时產生的脉衝类似,但似乎波段和波长不同,且幅度也更小。 很神奇,也很奇怪。 多观察颅內寄生的那团嫣红製造脉衝的『蠕动』模式,他应该能学。 秦逸有著这种强烈的预感。 没有恐惧,也没有欣喜,有的只是对未知力量的解构欲。 那声音似乎很满意秦逸这卑微如泥土般的態度,带著一抹居高临下的饶有兴致: 【你这么做...是想向余证明你的价值?】 “是。” 確实是这样。 虽然不清楚声音的来歷,但从秦逸接触修行之路的短暂经验来看,对方应当是某种位格很高的存在。 至少將意识寄宿於他人大脑,並不是他短期內能做到的事情。 在一切態度未知的情况下,先向对方证明自己有著利用价值,总是无错的选择。 闻言,那声音思量了片刻,忽然放肆大笑了起来,震得秦逸有些嫌吵: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的小鬼,起身吧,余允了】 秦逸立刻如蒙大赦,起身的动作细缓而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某个举动再度触怒颅內的东西。 等他彻底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起身,声音带著上位者的威压传来。 是一个问题。 【小鬼,现在是什么年份】 “景宏十一年。”秦逸如实答道。 【景宏...这是什么纪年法?呵...余想起来了,似乎你们人类都喜欢用自己国家皇帝的名號来纪年。】 “你不是人类?” 秦逸抓到住重点,试探出声,然而下一刻,双腿像是被一柄无形利刃斩断,剧痛如海啸潮涌,甚至於直接让他丧失了双腿控制权。 男孩瘦小的身姿不受控制“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 【看来比起站著,你似乎更喜欢跪著说话】 声音轻轻嘆了一声,带著一种对螻蚁的无奈与悲悯: 【念你初犯,余便重复一遍,余也不太喜欢別人问话,更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尤其是像你这等低劣的东西】 【懂了么?】 话落寂静,唯有窗外秋风卷过落叶沙沙。 “...懂了。” 秦逸颤巍巍回,黑眸垂落,看著自己逐渐恢復体感的双腿,默默跪著,没有起身。 入目所及依旧没有创伤。 在肉体层面和灵络层面都未曾受到伤害,但却暂时失去了体感,意思是说除了身体肉眼、灵韵视界,修行一道还存在另外一个维度? 他想起了声音提及过残魂.... 所以, 那个维度是魂魄? 意识这一点,秦逸忽然觉得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声音对他还蛮不错的。 至少比孟佩玖那谜语人要好。 出现不过一刻钟,便言传身教了他这么多修行相关的东西。 【现在距离黑日破空过去了多久?】 声音转而问,丝毫没有让秦逸再次起身的意思。 默默记下『黑日』,秦逸也很乾脆的跪在地上,颤声答道: “我..不清楚您说的黑日是什么。” 【也是,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有著系统性传承的人,换个问法,距离姬溟皓死掉过去了多久?嗯...他的年號似乎是平武】 “抱歉,此人我也不认识。” 秦逸没说谎,他真不认识。 【......】 令人窒息的沉默忽然降临。 忽然, 手臂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体感让秦逸回眸望了一眼,却见右手经络中灵韵流速第一次產生了反应,流速在变快,因为来自颅內嫣红的脉衝。 渐渐的,那种窸窣的体感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十指连心,他的整条手臂像是某种恐怖怪力把住,一节一节掰断,一寸一寸扭曲,痛楚如毒液般快速扩散蔓延至全身! 秦逸呼吸变得颤抖,消瘦的脸颊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身体恰到好处的向前倾倒,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脸颊贴著冰凉的夯土地面。 那道声音褪去了傲慢,但却带上了一丝森然杀意: 【谁给你这贱种欺瞒的资格了?】 【懂诗词歌赋,知平仄清浊,却不知大国国主年號..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看来先前的教训还是不够啊】 “.......” 承受著身体各处传来的无垠痛楚,秦逸却再没吭声,因为他发觉体內的灵韵流动正在逐渐紊乱。 这一次痛楚给了他从接触修行到现在为止最重要的线索。 就如同身体可以在物理层面干预经络,构筑崭新的灵络迴路,『魂魄』层面的『脉衝』达到某种程度后,似乎也能反过来影响灵络。 照这个事实推理, 身体、灵络、魂魄三者应当都是可以互相干预。 第37章 敬畏 思绪至此,秦逸眸中透出了一抹明悟。 他开始尝试活动那具仿佛已然不属於自己的身体,略微適应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痛楚后,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 【?】 这一次,那声音倒是没有降罪秦逸不经同意直接起身的忤逆行为,而是直接看著这一幕呆愣住了。 秦逸自顾自走到柜子旁边,取出阮夙用来给姐弟俩缝补衣衫的针线盒,同时向著外边大声喊了一句: “姐——你回来一下——” “好——” 悦耳的声线自山林的百丈外悠悠传来,穿透了室內压抑氛围。 见状,秦逸转身走到土炕旁,爬上去前还不忘把鞋子先脱了,躺靠在炕头等著阮夙回来。 【.......】 颅內的声音似乎陷入了某种超出他认知的沉思,不过其製造的疼痛量级依旧在逐渐攀升。 不时, 阮夙风风火火提刀跑了进来,髮丝间与领子里还有些碎掉的枯黄叶片,看著瘫在床上的秦逸和旁边针线盒,歪了歪头,古怪的问道: “怎么了?” 秦逸没选择將颅內存在告诉她。 强顶著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剧痛,跟没事人一般的冲少女轻轻笑了笑,扬了扬双手的印法: “我要修炼,你来帮我用线固定下印法。” 【方才那般疼痛之下都能演戏....倒是余小瞧你了】 终於,那声音再度传来,带著一抹若有所思。 秦逸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搭理他,直接冷暴力。 阮夙有些奇怪的走近,但还是照做了,用粗糙麻线给秦逸双手如粽子般固定了起来。 秦逸看著这一幕,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 “好了,你去练刀吧,我饭点就叫你。” 【小子,余在问话!】 縹緲声音的被压低,象徵著颅內之物被无视后,极力压制的怒意。 看著阮夙的背影融入萧瑟林间,秦逸也便缓缓闭上了平静的眼眸,將所有心神精力都沉浸於內视状態,彻底隔绝了外界干扰。 而那声音似乎也终於被这无言的蔑视彻底激怒,阴冷的笑著道: 【看来余还是对你太过仁慈...】 “大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 秦逸忽然开口,直接將先前对方警告当做了擦屁股纸,稚声平缓的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施威: “方才我听你话中意思是你不是人?所以你是妖祸,还是其他的东西,能给我解一下惑么?” 【哈....】 声音似是完全没有料到秦逸这个前一刻还卑微如螻蚁的男孩,態度突然发生如此反转: 【你是没听懂么,余方才说我不喜欢...】 “我也不太喜欢做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大叔。” 秦逸轻轻嘆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理解与共情: “不过这事应该也怪不了你,就像我无法理解情感一样,看你话说的方式,你应当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一类的东西吧,嗯...考虑到灵韵修行和你方才说过的话,比起天潢贵胄,我觉得你的底气应当是来源於自身。 “所以,你应该是某些生来就具备伟力的物种?” 【混帐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余进行妄自揣测】 “是,是。” 秦逸应著这大叔的话,脸上笑了笑,估摸著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所以, 他其实真的不怪对方对他的压迫。 就像他不会怪责自己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 不过.... 晦暗的小屋內,秦逸身体又动了动,挪著身体平躺在了枕头上。 在內视状態之下,他已然锁定了颅內那一团不断散发『脉衝』的嫣红,控制著那一缕幽蓝色的灵韵丝线,细致而精准的沿著颅內那繁杂磅礴的经络系统,如毒蛇吐信般逐渐靠近了对方。 在此之前,他轻声给对方提了个建议。 对方毕竟和他应当不同,他是天生缺陷没法改,而对方应当还是能变得更好。 平缓的稚声响起,他说: “大叔,不管你是什么存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种的东西叫做敬畏,懂敬畏才能让人共贏。” 那声音在颅內震耳欲聋,依旧带著高高在上的傲慢: 【敬畏?这世上还没有存在能让余敬畏,你这小鬼...呃!!!】 还未来得及说完,骤然到来的剧痛让这颅內的存在发出了一阵压抑而痛苦的低吼。 秦逸已然控制著灵韵丝线,犹如冰锥般骤然嵌入了颅內的那团嫣红的表层,隨即便是一阵狂暴的脉衝扩散! 秦逸体內灵韵隨之开始紊乱,放大到体感层面就是决堤般的磅礴剧痛,身体犹如寸寸被碾成肉泥。 在此等疼痛下,秦逸瞬间失去了对全身的控制权,但好在他双手结成的法印提前被麻线在物理层面牢牢的固定束缚住了。 小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阴冷的秋风卷过男孩那因疼痛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著的身体。 不知多久, 稍微適应之后,秦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稚声稚气的轻声笑道: “现在咱们这才刚开始,我都没叫,你叫唤什么?” 【......】 被刺伤的疼痛,与被这螻蚁般的生物羞辱的狂怒几乎让颅內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彻底失去理智,浓烈的压抑感逐渐蔓延。 他不再多言,开始积蓄力量。 但就在这时, 那嵌入那团嫣红的灵韵丝线,在秦逸的操纵,忽然迸发一阵与他类似的『脉衝』! 极其细微, 但对现在颅內存在而言却是如同削骨蚀髓般的剧痛! 【呃!!!!!!】 声音的低吼迴荡在耳畔,撕裂了他先前积攒的一切倨傲与威严。 成功了。 察觉到方才那股席捲全身的剧痛逐渐消散,秦逸一边盘算著,一边自土炕坐起了身子,感受著颅內嫣红的颤动: “別嚎了,很吵。” 声音沉寂了数息,压抑著被下位者践踏尊严的怒火,一字一顿的问道: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你这贱种应当才刚刚开始修行,为什么....】 嗡—— 灵韵丝线再度迸发『脉衝』,不过这一次颅內存在高傲的自尊倒是让他忍住了痛苦的低吼,只是被迫中断了话语。 沉寂中,雨后的山水朦朧。 秦逸在晦暗的光影中偏了偏头,內视著那团嫣红,苍白脸颊上的神情宛如一潭死水: “若你还不懂敬畏的话,不妨从现在开始学。” 第38章 教我杀死你 “.......” 没有回应。 嫣红光团开始装死。 唯我独尊的人是不可能认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但继续嘴硬又显得无能狂怒。 沉默是它最后的倔强。 秦逸坐在土炕边缘,內视著颅內一动不动的嫣红光团,念及记忆拨片中的那袭黑甲。 这东西应该和他的家世有关? 孟佩玖能给他种个残魂进来,他家里人大概率应该也能做。 可若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地狱了。 寻常人连个风寒腹痛牙疼都能难以忍耐,更別提孩童,换个人来,估计不需一个时辰就能被这光团调成狗。 想不通,也暂时不用想。 沉默中, 仔细思忖后,秦逸斟酌用词,忽然开口,自言自语般对嫣红光团呢喃道: “其实我也不想把咱们俩的关係闹得像现在这么僵,毕竟咱们现在都在同一具身体里,虽然你是租户,我是主人....” 【放肆!!你...】 听到我是主人四字,宏伟縹緲的声音陡然炸响,但话说一半却戛然而止。 它挨电了。 秦逸微微后仰起身子,双手撑在侧后,悬在土炕边的小腿轻轻晃荡,稚声轻缓的继续道: “...你是租户,我是主人家,但其实我也並不是很在意这个,毕竟你应当是个位格很高的存在,所以只要你给予足够的回馈,我其实並不排斥以下位者的身份和你相处。 “可以是师徒,你做师傅,我做徒弟。若你不满足,也可以是君臣,你做君上,我做臣下,甚至你就算想做我义父或义母也行,这些关係我其实都並不怎么在意,也愿意根据你的需要摆出不同的低姿態的。” 秦逸没说谎,字字属实。 因为脑疾的存在,他没有物慾,所以向来都不求上进,毕竟越往上爬,遭遇危险的机率就会越大,而他唯一的需求就是能活下去。 只要有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秦逸能去做一辈子打工人,待在黄竹镇这四年都在验证他的生存观。 老东家提供了一个秩序稳定的环境,他自然而然的也便收敛了一切锋芒,从来都没有想过搞事情,设计让阮夙进入老东家视野,也只是为了能多赚点银子,尝试治疗他的脑疾。 说到这,秦逸轻轻摇了摇头: “但你看你的这乖戾倨傲的性情,似乎並不是一个明君或是贤王,甚至连中庸都算不上.....” 【混帐!!你知道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爆鸣炸响在耳畔,这一次颅內的存在並未因为挨电而停下话语,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就敢...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的评价余的事跡...】 “.......” 听完,秦逸意识到是可能是他思维定式了。 性情乖戾张狂难成大业在寻常世界是一个等式,但此方存在个人伟力的天地中,强大的个体似乎確实不太需要谦恭去笼络集体,他人便会自己卑躬屈膝的聚集。 念及此处,秦逸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对不起,我为自己偏见向你致歉。” 【哈...?】 预想中的撕裂疼痛並未到来,反而等到一声道歉,縹緲的声音带著一丝愕然。 秦逸也没管他,依旧自顾自的说著: “但不管怎么样,你让我很没安全感是事实,若是用低姿態与你相处,以你那倨傲而不懂敬畏的掌控欲,恐怕我以后天天都会被你逼著去实践你的想法,这很噁心,意味著我得冒风险想办法,去给你的灵机一动擦屁股。” 话语至此, 秦逸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轻笑道: “你少一点唯我独尊,或者多一点敬畏,我都不会选择冒险制你,毕竟你也看出来了,我才刚刚开始修炼,確实现学现卖,没多大把握。” 沉默了许久,嫣红光团再次开口: 【作为岁星不足一轮的幼童,无论天赋才干心境你都当属天人,这番御下之术亦是张弛有度,余认可你了,但,若想让余忘却方才的羞辱,被你拉拢可还远远不够】 这一次,它说话方式收敛了一些,却不知是被迫妥协,还是由衷的发言。 秦逸听到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不,你误会了,我可没想拉拢你,说这些只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允了】 “我怎么做才能把你杀了?” 【........】 沉默。 嫣红光团没有回话。 秦逸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 “对我而言,就如你无法忘记方才羞辱,我同样无法信任你。以我现在修为与处境是无法时刻监控你,在这些间隙,你隨时可能让我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的存在是我日常生活的麻烦。 “为了解决这一点,我接下来会对你进行各种实验,直到创立一门能够时刻限制你,甚至灭杀你的法门。” 男孩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嫣红光团也並没有出言嘲弄对方的无知,只是默默听著。 “对你而言,此等研究应当算是折辱,应当会比直接杀了你更难受。” 说到这, 秦逸稚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诚恳: “所以请教我怎么杀你。” 【......】 安静了数息。 嫣红光团略微蠕动了一丝,声音縹緲传来,应允了男孩的请求: 【可以】 “还请明言。” 【你自裁吧】 “.......”秦逸皱眉,但没电它。 嫣红光团声音细缓縹緲: 【余寄宿在你的灵境与魂境的间隙,所需的寄养都需要你作为载体,你死后灵境魂境共通崩塌,余自然会如无水浮萍般消散】 秦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 “没其他办法么?” 【至少凭现在你是无法做到】 “这样啊....” 秦逸轻轻嘆了一声,幽幽说道:“那往后的日子只能多有得罪了,糰子。” 【啊.....糰子?】 嫣红光团似乎愣了一瞬,然后压低的声音再度带上了一丝怒意:【小鬼,余有名號,唤做涒阳....】 “这重要么?” 秦逸打断了它,起身走到方桌旁,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你寄宿在我脑子里,你的声音也只有我能听见,你我二人敌对已定,届时我嘴上的言语上对你敬重,手上却拿你研习修行,你不觉得你这样会显得你更可怜么?所以啊...过往云烟就让它隨风而散吧。” 【你....】 “无意冒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你有其他意见,可以进行反驳。” 【.......】糰子沉默。 见对方不再说话,秦逸一边自还原后的九歌译本中编译提取功法,一边轻笑著说道: “不过我倒是对你有点改观了。” 【哦?】 “你也不是完全不懂敬畏,至少对待自己认可之人不会不懂。” 第39章 慧印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凉意渐渐被冬日的阴冷所取代。 又是一日清晨时,寒露结霜,雾气瀰漫在山林,秦逸裹著一件崭新的棉袄,揣著手坐在门前,阵阵白雾隨他呼吸散出。 “小逸,我去当值了,午饭就不回来吃了,记得在家做好晚饭等我哦。” 穿戴整齐的阮夙別著短刀站在院门处,弯眸笑著冲他挥了挥手,散乱的长髮隨动作盪开,右脸的烧伤已然不再狰狞,淡了很多,在山雾朦朧中依稀可见她那曾经清美绝伦的容顏。 老东家从府都採购的雪凝霜虽比不上孟佩玖给的灵药,但效果也算不错。 秦逸轻轻点头,目送少女几个蹦跃消失於山林,也便起身回了屋子。 阮夙沐休的假期是在十几天前结束的,老东家那边的意思是让她继续照顾秦逸,但秦逸还是让她坚持去黄竹镇。 为了监视孟家那对母女。 老姐矫正计划2.0进行得很顺利,阮夙的智商在他刻意的引导下开始逐步重新占领高地。 每天不定时去孟家衣坊逛个几圈,看看人在不在店子上,这么简单的任务应当能独立完成。 不过据这老姐最近睡前的絮叨, 孟佩玖那女人似乎早就发现了她的目的,但却什么都没说,甚至还会给她一些零嘴,让她带给他。 靠坐在土炕上,秦逸进入了灵韵视界,开始默默吐纳,內视状態下,盘踞在颅內灵络的糰子一动不动。 虽然之前他一直防备著,但颅內的糰子却一直都没再做过妖,而且自那天的交谈之后,它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像是死了,或者说自闭。 甚至於秦逸拿它做研习修行的素材时,也是硬撑著一声不吭。 原本还有点奇怪,但秦逸仔细对其做了个人物侧写后,也便能够理解了。 因为不屑。 它的高傲不屑於用那种手段来犯贱。 是的, 那种源自魂境的疼痛对於他而言只是犯贱。 突然给他来上一下袭击,除了噁心人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而他又不吃压力又不怕痛,套路他隨它修行更不可能成立,因为他会自己研究,只要糰子敢向他透露任何修行相关的东西,哪怕是真假参半,他也能立刻攫取其中信息,筛选截取有用的部分,然后扭头就用它来做实验。 这一点,他懂,它也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它选择沉默。 而作为糰子不作妖的回馈,秦逸也没有想著去用灵韵脉衝去审问糰子。 尊重都是相互的。 当然, 最主要还是因为秦逸知道审问了也没用,以糰子的傲骨就算痛不欲生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在离经的运转下, 秦逸內视著体內灵韵。 比起修行之初,他体內流转的灵韵规模已然庞大了很多,未经调用之时,它们都被储蓄在下腹,应当就是那所谓的丹田。 不过丹田並非是如胃袋般的臟器模样,而是由一团细致而一群密集灵络编织构成的庞大网络,融入己身的灵韵大多都是在其中流转不停,且会隨修行吐纳的每个周天循序而渐进的扩大支脉。 速度慢如龟爬。 为了解决这事,这些日子秦逸让阮夙又练了好几次离经。 一是看看灵韵是否能刺激对方再度发育。 二是想尝试用这老姐作为聚灵阵与他双修,助他快速『破境』,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灵韵量能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会破坏丹田的灵络分支,从而反过来影响物理层面的肉体。 纵然即时停下,秦逸每次都產生了腹痛一类的负面状態。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若是配合孟佩玖那边“买”来的灵株,快速修復丹田灵络分支,倒是能刺激丹田的扩展速度。 只是可惜那些灵株很快就用完了。 无声中, 一缕缕灵韵从秦逸掌心渗出,逐渐凝聚成一团絮状光球,在秦逸的控制下光球转瞬便化作了三根韵丝,在空中不断飘荡。 这是他现在能分化的极限。 念隨心动,韵丝骤然化作流光激射向了小屋內的那张方桌,转瞬在其上留下了三枚『针孔』。 强度增加了很多,速度也如弩箭。 在孟佩玖提供的药石加速下,秦逸也算有了一定的正面战斗能力,不过明显还不够。 和自个老姐对练,她都不用拔刀,身形晃一下,三根韵丝,一手抓一根,脚下踩一根。 每次发生这种事,阮夙都会很开心的给出评价。 適合偷袭,但隨便一个寻常武者正面都能给他按在地上打。 想到这,秦逸呼吸略微一变,掐诀的手也瞬时转换成九歌中的太冲印。 剎那之间, 三根韵丝的光亮变得凝实,在空中飞旋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倍许。 秦逸抬手一指。 嗖———— 三道流光瞬间穿透了他身侧两尺有余,有著夯土覆盖的木墙! 成了。 念头刚一闪过,秦逸便觉颅內一阵眩晕。 终止功法,於瘫在床上躺了一刻钟,晕眩与脱力等负面体也感逐渐褪去。 重新坐起,秦逸一边开始吐纳,一边思忖著法门下一步改良方式。 这是结合九歌和灵韵脉衝,一种能短时间爆发的法门。 用『脉衝』加速体內灵韵流动的同时,以阴戈印构成迴路缓解灵络压力,再於颅內骤然提升波长和强度来增幅魂境,来达到加强韵丝的强度与他操控力的目的。 不过由於目前秦逸没有魂境相关的修行方式,对其了解也只停留在操控灵韵需要消耗魂力,且其能够自我恢復,並且速度极快。 所以在此之前,他已然用糰子做过不下百次实验。 如今这个法门成型,便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下一步可以尝试用手上的灵络从物理层面连接大脑表层,將脉衝幅度进一步扩大。 威能应当可以继续提升。 想到这, 秦逸略微垂眸,丝缕灵韵开始在他中指指骨处流转,然后缓缓靠近了太阳穴附近。 就在二者即將接触之前, 【你疯了吗?!】 縹緲的声音久违的再次响起。 糰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出了声。 正如对方所言,它厌恶只是那些低贱卑微又无能的物种,对待那些天纵之资者,它可以为其专门拾起敬畏。 这些天,糰子一直默默注视著这个人类幼崽。 看著这个天纵之资的人类,凭著一知半解独自走出了一门崭新的修炼途径,但没料到,对方胆子居然这么大。 在对魂境毫不知情的情况, 竟然就敢用灵境和肉体强行去干预它。 但可惜, 就如同这些天它选择沉默的理由那般。 秦逸不信它,他只信自己。 噠... 细微的轻响。 那是中指指骨轻轻敲击太阳穴上方的触击。 【.......】糰子。 嗡———— 没有任何徵兆,三根丝线骤然融成了一团,带著破空的疾驰,瞬时向外激射而去!! 它打穿了木墙在其上留下一个小孔,打穿院墙在其上留下一个坑洞,最终打断院外了数颗百年古树方才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