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9:为人民写作》 第一章 你要老婆不要? 1979年,4月15日!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就给你送过来!” “什么玩笑?我连证明都开来了!” “行了,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吧!” …… 疼得厉害的脑袋逐渐清醒,眼前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明朗,被煤油灯熏得发黑的土坯墙,正中间掛著的伟人像,踩得夯实的黄土地面,还有坐在土炕上的一个姑娘…… 姑娘? 许路猛地一惊,仔细一看,那里还真坐著一个姑娘! 她坐得端正,低著脑袋,这会正在偷瞟他,两人刚好碰上眼神,她赶紧又把头低下! 所以……自己刚才听到的话不是幻听? 那张大猛真给他找了个媳妇过来? 身为穿越者的许路,在接收了原主记忆的情况下,已经对他当下的情况有了一定的了解。 原主也叫许路,今年正好三十岁,16岁那年父母去世,靠著救济读完了中学,接著就被街道安排到了陕省安延市的张家村下乡去了。 这一来,就是十几年! 这两年“知青返乡”闹得轰轰烈烈,原主也不是没想过回去,只是困难重重,常见的路,就那么几条! 顶岗? 父母双亡,城里没岗位让他去顶替。 高考? 且不说能不能考上,三十岁的年纪,连报名的资格都没了。 至於靠自己回城找接收单位? 这会城里多少待业青年没解决呢,谁会吃饱了撑的给他一份工作? 这不行,哪不行…… 到头来他竟无力地发现:他可能真得在这张家村待一辈子了! 生產队的队长张大猛是他在这认识的朋友,前两天在得知许路大抵是回不去之后,就琢磨著帮他找个媳妇。 他就比对方大个五岁,最大的闺女今年都14了! 三十岁未婚,放在这个年代,足以称得上是“老光棍”。 刚好这天遇上个从川省那边逃荒过来的姑娘,19岁,人长得水灵,性格也好。 三下五除二,这小子就把这事给他办了! 於是刚刚穿越过来的许路,就这么多了个便宜老婆。 久久无言的窑洞里,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气氛,最后还是许路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先喝点水吧!” “谢谢。” 女孩低声说道,接过搪瓷杯,抿了一口,这也是许路第一次见著她的全貌。 张大猛没骗他,这姑娘长得的確是水灵,眉眼乾净舒展,脸颊泛著健康的红晕,眼神透亮又带著点怯生生的软和。 就是面容有些憔悴,想来是因为这段时间赶了不少路。 “我叫许路,是来这下乡插队的,你叫什么?家在哪里?” “我叫李秀枝,川省江油的!” 她说话有点口音,但不难听懂。 “你家里还有谁?” 许路想打听一下情况,看能不能给她点钱,让她回家去。 今天这事比“包办婚姻”还离谱! “我老汉儿去年生病走了,家里就剩我跟我妈……” “那你妈呢?” 许路继续追问,心想有戏,谁曾想下一秒李秀枝眼泪决堤而出。 “逃荒的路上散了,找不到人了……” 接著便低著头在那哽咽起来。 许路沉默了,这的確是挺惨的! 见她难过,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不好多做其他动作。 虽然结婚证还放在桌上,十分显眼,可两人毕竟才第一次见面。 他只好到屋外准备晚饭,让这姑娘自己消化会情绪。 张家村这块做饭用的都是土灶台,“连锅灶”,一个大锅配一个小锅。 大锅一般用来蒸饃、熬米汤、煮杂粮饭,小的则是用来烧热水。 穿越前的许路是高校中文系的年轻讲师,夜跑时不小心猝死了,这才穿越过来。 他小时候也用过这种土灶,再加上有原主的记忆在,因此生火什么的不成问题。 家里的存粮基本都是玉米,小米这类粗粮,不过在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把剩下的一小把大米全丟进了锅里。 倒也不敢厚著脸皮说全是因为李秀枝,他自己也是第一天穿越,同样不太適应吃粗粮…… 后面的苦头等后边再吃,今晚先把这碗大米给干了再说! 李秀枝情绪消化得很快,当许路一边无聊地用火钳扒拉柴火,一边仔细谋划著名接下来的出路时,她已经红著眼眶走了出来。 接著抢著帮忙干活! 许路也没拦著,就是沉默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不是个闷性子,只是长这么大,真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倒是李秀枝,应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出声问道。 “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 “啊?不是不是……” 许路赶忙否认,李秀枝虽然不算倾国倾城,但看著也是温婉可人,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丑。 只是你让一个21世纪的优秀青年,突然就这么多出一个老婆来,一时之间,实在是很难接受。 再加上他现在自己一个人想回城都不容易,再带上她,更是难如登天! “那你能不能別赶我走啊?我能干活,吃得少……” 李秀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祈求。 看著她这可怜模样,就算许路再铁石心肠,这会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唉,算了…… “別怕,我不赶你走。” …… 米粥熬好,配上醃製的酸菜,这就是今天的晚餐了。 肉是没有的,虽然知青一个月能领到半斤肉票,可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到肉。 跟几十年后不愁吃喝的生活相比,今晚这顿还真就是粗茶淡饭。 但一想到后边都得吃粗粮,许路竟莫名觉得今晚吃得也还不错。 吃完饭,许路烧了点热水,让李秀枝擦了擦身子,接著两人就上炕睡觉去了。 不过都挺规矩,想来双方都还没有做好踏出那一步的准备。 而这一晚,两人都没睡好! …… …… 想了一个晚上,许路终於“龙场悟道”,想清楚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写文章,当作家! 在这个精神比物资还要匱乏的年代,大眾对於文学作品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各大文学刊物层出不穷,十几万,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发行量的杂誌,比比皆是! 就连《安娜卡列尼娜》这种纯文学作品都能卖出几百万册。 作家,就是这个年代的明星! 只要他能加入省作协,成为里边的专职作家,那么他的户口就能从张家村调回城里,吃上商品粮。 就连他的家属,也就是“老婆”李秀枝,也能跟著一块调动过去。 这种情况是有真实案例的。 原歷史里,1982年陈忠实调入省作协,户口迁到安西市,半年后,他的老婆孩子也跟著一块迁到城里。 这番“围魏救赵”虽然难度大,且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但至少从理论上讲,是完全可行的。 他想清楚了,从今天晚上开始,他就要正式动笔“创作”。 至於现在,他得先上工去! …… 张家村规模不大,三百多人,近百户人家,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山沟村落。 老大当年下乡的地方,也在这片高原的某个山沟沟里。 要是早个几年穿越过来,说不定还能碰上。 张家村前后来了十几位知青,不过这两年来“各显神通”,这会已经只剩下七个。 按理来说,大家一帮外乡人来这下乡,应该团结才是。 但事实上他们还真不是铁板一块。 至少此刻朝许路迎面走来,一脸猥琐样的四眼仔林小聪,就跟他很不对付。 其实两人原先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许路下乡时间长,大队给他安排了记工分的轻鬆活,后边又给他分了孔窑洞,前两年刚来的林小聪眼红,两人自然就產生了矛盾。 再加上这会林小聪家里已经在想办法把他调回城里,他就更加不担心跟对方撕破脸皮了。 於是在听说许路昨天娶了媳妇后,他便专门跑过来调侃他。 “哟,这不是新郎官嘛?怎么著?这么早出来,不跟老婆多待一会?” 他可听说了,那个姑娘是从外边逃荒来的,脏兮兮的,虽然没见到脸,但肯定是丑不拉几。 一想到许路回不了城,还得跟这么丑的女人相处一辈子,林小聪就想大声发笑。 他这辈子都没有觉得这么舒坦过! 其他几个跟林小聪相熟的,这会虽然没说啥,但也都是一幅看好戏的样子。 苦不苦,那都是比较出来的。 跟那帮已经回城的知青比,他们自然是苦,可跟许路比,他们还算命好的嘞! 还没来得及回懟,就听见后边传来喊声。 “许路!” 眾人一起看去,只见李秀枝拿著杯子小跑过来,小声道。 “我给你装了点水,干活累,你记得多喝水。” 嗯? 这女孩,不会就是许路刚娶的老婆吧? 这叫丑? 对方虽然衣著朴素了点,可就这长相,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她更俏的。 这林小聪是还没睡醒还是怎么著,居然能说出这种梦话来? 林小聪这会也是看傻了,他昨天也没见到真人,像什么逃荒,脏兮兮的都是从別人嘴里听来的。 他哪里能想到,这“老光棍”许路,居然能討到这么一个俏婆娘? 怎么啥好事都能给这傢伙撞上! 至於李秀枝,在发现大家都在看著她后,轻咬著嘴唇,显得有些侷促。 早知道就趁著没人的时候,再把水给他送过来了。 被这么多人看到,他一定会觉得很丟脸吧…… 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李秀枝对自己又气又恼,恨自己思虑不周。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许路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衝她笑了笑。 “我知道了!”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许路一眼,接著又赶忙低下头转身,嘴角也在这时不自觉地上扬。 而等她走远了,许路这才转身,一脸戏謔地盯著林小聪看,其想法不言而喻。 后者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刚才在这噼里啪啦说一大堆,人家只是过来露了个脸,都不用多说什么,就直接让他啪啪打脸。 “哼!懒得跟你一般计较,我那文章马上就要重新投给《陕西青年》了,这回肯定没问题。” 林小聪试图转移话题,重新找回面子,虽然有些生硬,但的確有点作用。 听见这话的几位知青,顿时就冲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聪,你那文章修改好了?” “投稿前能不能先给我们看看啊?我们也想学习学习!” “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这在整个公社里都是头一份吧?” 80年代,只要是识字的,十个有九个想当作家诗人。 林小聪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这人虽然性格不討喜,但写出来的文章的確是有点水平。 之前曾经在市级刊物上发表过文章,而在前段时间,他把自己的新作投给了《陕西青年》这家省级刊物。 原本只是想著顺手一投,反正没过,只能说明他的作品上限没到那个水平,不算丟脸。 谁能想到他的作品居然来到了终审阶段,虽然最终还是被刷了下来,但《陕西青年》的编辑还是专门给他写了一封信,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让他修改完再投过来。 这可把林小聪得意坏了,他自己也没想到他那文章居然能到终审阶段。 於是没过两天,他文章通过《陕西青年》覆审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张家村。 这回故意提起这事也是为了在许路面前挽回面子。 见他转头跑到那几个知青面前开始吹起牛逼,许路也懒得再搭理他,继续往田里走去。 路上还遇到了张大猛,这傢伙是生產队的队长,之前许路曾救过他,两人也是在那时便开始熟络起来。 “昨晚怎么样啊?” 一遇见许路,张大猛就开始挤眉弄眼。 上辈子许路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跟著岛国老师上过课,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这会也懒得搭理他! 要不是这小子搞的鬼,他哪能眼睛一睁就多个老婆出来! 好在李秀枝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不然他非得找他算帐不可! 张大猛以为是他不好意思了,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吹著口哨往田里走去! 第二章 《受戒》 记分员的主要工作是登记出勤、农活、工分,早晚比较忙,中间倒是能有些空閒。 中午跟张大猛打了个招呼后,许路回家带上李秀枝,走半个小时的路跑到公社中心供销社去买东西。 村里倒是也有代销店,只不过卖的都是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像煤油,火柴,盐这些! 想买別的日用品,还是得去公社供销社才行。 李秀枝昨天只带了个小包袱过来,没啥东西,许路给她买了脸盆,毛巾,鞋袜…… 然后又挑了几块布,找裁缝给她做身新衣服。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布钱加上手工费,算下来得4块,同样在农村长大的李秀枝知道这不是一笔小钱,於是连忙拦著。 许路直接把钱付了,约好三天后来拿成衣,接著就带著李秀枝走出了裁缝店。 “该省省该花花,没事的,別想太多。” 他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 他手上这会有百来块钱,算不上多,但给李秀枝做身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听见这话,李秀枝没再多说,只是依旧皱著眉头,有些心疼。 买完这些,许路又去新华书店买16开的单面方格稿纸,这是这年头投稿的硬性要求,便於字数计算和后期排版。 把李秀枝送回家后,他这才回地里继续干活。 …… 傍晚收工后,许路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 跟早上相比,窑洞里这会要乾净不少,他还见到了炕上那几件还没缝补好的旧衣,显然这些都是李秀枝的功劳。 “我拿玉米做了窝窝头,你洗把脸,来吃饭吧!” 李秀枝低声道,神情要比昨天自然一些。 “行。” 跟昨晚的大米粥相比,今天的窝窝头確实是难以下咽,好在李秀枝贤惠,在里边掺了点刚长出来的野葱韭菜,因此尝起来多少还有点滋味。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许路摆了张小桌子在炕上,拿出纸笔,开始自己穿越后的第一次“创作”。 要写什么这事,他下午已经考虑清楚了。 这会是1979年,伤痕文学最是流行,只是这种聚焦苦难,全篇都在怨天尤人的文章,许路实在是无感。 当文学性与“惨”成正相关时,文章的內容,自然会有失偏颇。 他握著钢笔,在新买来的稿纸上,写下“《受戒》”二字。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 原歷史里,《受戒》是汪曾祺在1980年创作的一篇短篇小说,讲述了少年明海到乡间荸薺庵当和尚,与邻家女孩小英子在乡野相处中萌生纯粹情意。 明海受戒归来后,小英子在芦花盪向他告白,两人的美好心意突破了佛门清规,尽显水乡乡土里自然舒展的人性之美。 那句“你要老婆不要”,大家大多都是从《牧马人》这部电影里听来的,但实际上,它最早的出处便是在这篇《受戒》里。 至於他一个陕省知青怎么会对江南水乡那么熟悉? 他那已逝的母亲就是江南女子,到时真要是有人追问,可以拿这个作为理由。 文章的篇幅大概是在1.2万字左右,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事,好在这年头也没有其它娱乐方式能消磨许路的时间,因此慢慢写,总能搞定。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確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蓆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 【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著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著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著三世佛。佛像连龕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著一副对联: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 家里没时钟,许路也不知道时间,反正一写就写到他自己都在打哈欠。 不过看著桌子上这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他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萌生出几分成就感来。 对了,秀枝呢? 他扭头一看,这姑娘已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打瞌睡了。 其实摆在炕上的桌子也占不了多少地方,只是李秀枝担心自己会妨碍到许路,因此寧愿在这打瞌睡,也不敢过去打扰他。 “秀枝,上床休息去吧!” 许路轻声喊道,还轻轻碰了碰她。 只是这姑娘昨晚估计没睡好,今天又走了不少路,这会睡得沉,叫了几句都没反应。 犹豫片刻,许路还是弯下腰来,轻轻將她抱到床上,接著给她盖上被子。 煤油灯一吹,屋里漆黑一片,他躺在炕上,很快就熟睡过去。 中途醒来的李秀枝,在意识到什么后,几分羞红也不自觉地从脖子爬上脸颊。 听著旁边那规律的呼吸声,她惶恐许久的內心,也终於开始平静下来。 …… 第二天吃过早饭,许路带著李秀枝一块到地里去。 从现在起,李秀枝也是张家村生產队的一员了,因此她也得跟著一起参加劳动,赚工分。 才到地里,生產队妇女队长张姐就把许路挤到一旁,一脸好奇地盯著李秀枝。 “你就是老许新娶的婆娘吧?哎呀,长得可真俏啊!” 许路来张家村十几年了,时间长,人也热心,因此跟村民们处得都不错。 於是这会这帮妇女们,全都围在李秀枝身边,嘰嘰喳喳。 看著人群里李秀枝那侷促样,许路忍不住开口解围。 “张姐,您就別逗秀枝了!” “哟老许,你还怕我们吃了你婆娘不成?” “是呀,没看出来你老许还这么疼老婆呢!” “嘿,有了老婆现在说话就是不一样了……” 瞧著一石激起千层浪,许路只得赶紧落荒而逃! 红著脸的李秀枝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三章 夜谈 “老许刚来我们村的时候,还没你这会大呢……” 张翠花一边带著李秀枝除草浇水,一边跟她嘮著嗑,当然,谈论的话题基本都围绕著许路。 在她的讲述里,李秀枝也了解到更多跟许路有关的事情。 包括他刚来张家村时啥活都不会,被人说是“书呆子”,后边张大猛在山沟沟里摔断腿,被他发现后背回了张家村…… 李秀枝听得一会蹙眉,一会偷笑,心底的那个苍白空洞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我知道你一个姑娘,来到我们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心里肯定会怕。 不过你別担心,老许是个好人,还有文化,嫁给他当老婆,不会错的。” 张翠花最后如此说道,接著又瞄了一眼其他正在工作的妇女,压低音量。 “我偷偷告诉你,这帮人里边,得有一大半当初都想著嫁给老许呢,只是最后都没成! 你呀,算是捡著宝了!” 李秀枝听完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恼,总之听完以后,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到许路身上…… …… “下午张姐跟你说啥呢?我看你俩一直在那说小话。” 晚上吃著窝窝头的时候,许路好奇地问道,他担心刚来话又不多的李秀枝融入不进去,所以今天在地里干活时没少分神。 然后就注意到了李秀枝跟张姐在那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將目光投射过来。 听见这话,李秀枝又想起了下午张翠花说的那些话,不过这会却是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 见此许路也没再追问,这姑娘能適应就好,接著吃完饭后,他又继续动笔。 有昨晚的经验在,他今晚有在注意时间,意识到不早后他就把桌子搬走,然后吹灯休息。 刚准备闭上眼睛,就听见一旁的李秀枝小小声地问道。 “你是在写小说吗?” “对。” 许路有些意外,这好像还是这几天以来,对方第一次主动询问跟他有关的事。 犹豫片刻后,李秀枝还是继续开口说道。 “你能跟我讲讲这个故事吗?” “可以啊……” 许路当即就把身子侧了过去,本来是觉得这样讲起来方便,可当他看著李秀枝的侧脸时,突然又意识到两人这会的关係有些敏感…… 一瞬间,两人的神情也都变得不太自然起来。 不过这会再翻过去,怕是会更加尷尬吧? 许路只能硬著头皮撇开脑子里的其他想法,开始从头讲起。 李秀枝也是尽力不去想別的,专心致志地听著他口里那个小和尚的故事。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故事听起来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她还不懂什么叫“甜”,只是听著故事里明海与小英子的对话互动,忍不住就嘴角上扬了。 她觉得这个故事比她老家那些翻来覆去放的老戏,老电影有趣多了! 前些年文娱作品方面管得严,不管是戏曲还是电影,能公开放出来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部。 大家说不腻那都是假的。 “他可真厉害,居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一个故事来!” 李秀枝在心底暗暗道。 …… “小英子趴在明子的耳边,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受戒》篇幅长,但靠口述,省去其中的大段描写,其实用不了十分钟就能讲完,於是许路很快就讲到了故事结尾的这段。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张大猛对他说的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突然一下子就卡壳了。 李秀枝听得津津有味,又不知其中缘故,於是便好奇地追问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不说话,小英子又……” 许路佯装平静,继续说道,把最后的结尾给补上了。 而在听见两人在一起之后,李秀枝也是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这个故事听起来,真美好啊! “故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我现在写了得有一半,估计再有三天,就能写完!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许路开口问道,李秀枝先毫不吝嗇地进行了肯定,接著组织著语言,儘可能准確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特別是明海与小英子之间的情节,没有斗爭,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感觉很简单,也很美好。 而且故事听起来也不累,没夹杂著什么大道理……” 许路点点头,《受戒》这篇文章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確实是显得与眾不同。 此前其它的故事里,爱情要么是“革命友谊”的附属品,要么就是“资產阶级情调”被批判,像明海与小英子这么单纯简单的,还真是很少见。 而且《受戒》写的都是水乡里的日常:摘菱角、挖荸薺、划船、赶庙会,;语言也平白,没有什么难懂的词。 听这个故事,不用费脑子去想“这个人物代表什么”“这个情节有什么深意”,就是跟著故事走,看著小和尚和小姑娘一天天长大,看著庵里的和尚们热热闹闹过日子,听完了心里敞亮、舒服,不像那些讲大道理的故事,听著累得慌。 “文学什么的我也不太懂,不过我觉得既然我都能听懂,觉得有意思,像我这样的其他普通人,应该也都会喜欢。 而只要是大家都喜欢看的东西,杂誌社应该也都会收的吧。” 李秀枝讲不来什么大道理,只能讲这些话来给对方加油打气。 他这两天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熬夜写稿的辛苦,她全看在眼里,因此也衷心地希望他能成功。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 许路笑著点点头,两人也在这时短暂地对视了一眼,接著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许路清咳一声,然后开口说道,顺势也把身体重新摆正回来。 “好。” 李秀枝应了一声,接著闭上眼睛。 隨著兴奋劲与新奇劲褪去,她又不由自主地担心起自己刚刚会不会讲错什么话了…… 不过许路好像心情不错,自己应该是没犯什么错! 那就好…… 第四章 这许路,是个外行! 4月份是干农活的关键时候,春耕春播,都得赶著时间。 也是幸好许路当的是记分员,因此晚上回到窑洞里还能有点余力继续“创作”。 《受戒》一万字出头,花了他五天时间,但他没就此停笔,而是又写了一篇短篇小说…… 他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正常投稿得经歷初审覆审终审三个阶段,审稿周期很长。 虽然他自己是对《受戒》挺有信心,但要是出什么意外被打了回来,那这段时间就白白浪费了。 因此两篇一起投,把握也能大些。 至於李秀枝,人虽然瘦,但是手脚伶俐,干起活来不比別人慢,因此这段也慢慢融入了生產队。 4月23日这天傍晚,將稿纸整整齐齐放进信封里的许路,就这样带著稿子来到了村里的“双代店”,也就是代购代销店。 他们会负责代收村民们的平信,送到公社的邮电所去。 他这会来这,就是为了把稿子寄出去! …… “小聪,你这次这篇《在河的那边》写得可真是不错啊,肯定能通过终审,说不定很快就能在下一期《陕西青年》上看到你的大作了。” 张家村知青宿舍里,有人捧著林小聪新作的手稿,大声吹捧道。 《在河的那边》就是林小聪的新作,一篇从標题开始就很符合当下知青文学味道的文章。 用自然景物或场景为题,呈现画面感的同时,还能透露出淡淡的忧伤。 接著就是伤痕控诉,人性扭曲,命运不公,青春被浪费,有理想,善良的知青主角惨遭迫害…… 这也是他才华明明达不到省级刊物水平,但上回差点能在《陕西青年》那过稿的原因。 因为这样的文章,就是踩在当下的风口上。 “正確”,有时要比“写得好”更重要。 很快也有其他人一同附和道。 “是呀是呀,林哥这篇文章,完全写出了我们的心声,看来我们张家村这帮知青里边,要出一个大文豪了吧!” “这次是《陕西青年》,我看下回就得是《延河》了。” “林哥,找个时间帮我看看我写的这篇文章唄?我也想像你一样发文当作家。” 当然,也有人觉得林小聪这篇文章写得太黑暗,太夸张了。 很明显能看出来,对方是以自己在张家村的这段知青岁月作为故事背景,但在其中添加了许多本不存在的经歷与人物,以此来突显出“主角”的无辜,痛苦,悲惨。 虽然小说有一定的“艺术修饰”也很正常,但极端化,夸张化,总归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而且他们这帮知青,虽然在张家村是过得挺苦的,但这种苦並不是村民们带来的,而是资源、环境所造成的。 这里的村民们同样在经歷著这一切,並且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仅友善,而且对他们这帮从城里来的“知识分子”,都非常照顾。 因此以这里为原型,又添加那么多“负面东西”,实在是让人觉得难评。 不过有这种想法的就一两个,这会也都默不作声,不然很容易就被人扣上“嫉妒”“眼红”的帽子。 林小聪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即使意识到了也不在意,一切都得为他的“创作”让步。 他这会听著大家的吹捧声,更是满脸笑容。 “哎呀现在说这话还言之过早,还是得投稿后才知道什么情况。” 他嘴上说著,心里却是觉得成为人群焦点的感觉可太好了。 只可惜许路不在,不然对方此刻脸上一定写满了嫉妒。 不过没关係,等到时投稿过了,样刊发过来,自己再好好在他面前装装逼。 “大家把稿子还给我吧,我还得拿去双代店寄出去呢。” 林小聪开口说道,接著把稿子装好,吹著口哨就来到了村里边的双代店。 双代店不大,远远地他就看著个人影有些熟悉,近了一看,嘿这不是许路嘛? 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又听对方在那跟双代店的同志解释。 “我这是寄给杂誌社的,所以没贴邮票……” 1979年,全国依旧在统一执行“收件人邮资总付”政策,给报刊,杂誌社,出版社投稿,不用自己贴邮票。 只要跟普通信件做好区分就行。 双代店的同志倒是没觉得什么,反倒是已经站在许路后边的林小聪,一脸意外。 这许路居然也给杂誌社投稿了?他也想著投稿当作家? 哈哈,这可真是好笑。 让我看看他投的是哪家杂誌? 他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原本想著要是哪家不出名的小杂誌,估计还认不出来。 谁曾想那地址他却是分外熟悉。 “安西市建国路71號……” 这不是《延河》杂誌社吗? 这可是陕省这边影响力最大的纯文学刊物,他最爱看这家杂誌社的刊物了,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够出现在这上边。 不为人知的是,当初他刚开始写作时,也曾不自量力地去给《延河》投过稿,石沉大海碰了壁之后,这才老老实实地从小刊物开始投起。 谁能想到这许路上来居然也给《延河》投了稿…… 这许路,是个外行啊哈哈! 当场就没绷住的林小聪,直接笑出声来,接著开始冷嘲热讽。 “哟,这不老许嘛?怎么著?这是想当作家了? 建安路71號…… 那可是《延河》杂誌社的地址啊,人家可是號称小《人民文学》,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文章都能过稿。” 瞧见是林小聪这个贱人后,许路直接白了他一眼,接著回懟道。 “像你这种阿猫阿狗写的文章就肯定过不了。” “你……” 林小聪这人也挺奇怪,明明是他先嘲讽的,被许路懟了一句反而先开始生气。 只是瞧著许路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个子,气势汹汹的他也不敢有其他动作,只能冷哼一声,继续展现自己的优越感。 “我早晚能在《延河》上过稿…… 这次嘛,就先投给《陕西青年》吧! 毕竟人家编辑上次都写信给我了,我总不好放人家鸽子。” “哦……” 许路並不在意,直接转身离开了,看著他那幅平静的样子,林小聪就气不打一出来。 “装!继续装! 等我稿子过了后,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继续装下去!” …… 林小聪什么情况许路是真不关心,如果不是对方有事没事就在自己眼前蹦噠,他甚至都懒得搭理他。 从双代店回来时,正好看见张大猛的大女儿张巧巧,在自己家里跟李秀枝嘮嗑。 这姑娘今年14,张家条件不错,能让她小学毕业后继续读书。 人长得高挑,性格也討喜,之前跟许路走得就挺近,没事就喜欢找他问东问西。 他下乡前在城里的那平平无奇的十几年,落在从小就在张家村长大的张巧巧眼中,却比戏台上的老戏还要精彩。 前两天她躲在他门口,说要来看“新娘子”。 带她跟李秀枝认识后,两人倒是很快就熟络起来。 这应该也是李秀枝在张家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妇女队长张翠花对她虽然也很好,但两人更像是长辈跟晚辈之间的关係。 能明显看出来,李秀枝在张巧巧面前,表现得要更加放鬆。 “许叔,你回来啦!” 一见著许路,张巧巧就挥著手打著招呼,前者也是点了点头。 至於李秀枝,倒是不像张巧巧那么吵闹,只是微笑著盯著他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確是要比之前更加熟悉。 只是白天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李秀枝依旧会很拘谨,倒是晚上吹了灯,缩在被窝里听许路在那谈天说地,扯著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时,才会表现出几分鲜活来。 许路也不知道这姑娘的心路歷程,不过见她也喜欢听自己讲故事,他也乐意多给她讲点。 第五章 挑逗 投完稿的第二天,许路大早上的照例跟李秀枝一起出工,只是遇到林小聪这帮知青时,能注意到他们投来的异样眼神,甚至还有人主动发问。 “老许,你真给《延河》投稿了? 那可是《延河》啊,比《陕西青年》都要厉害的杂誌呀!” 对方能知道这事,许路並不意外,就林小聪那大嘴巴,回去之后肯定没少在別人面前讲这事。 而原本等著看好戏的林小聪,突然觉得自己被人踩了一脚。 嘲讽他你就给我好好嘲讽啊! 顺势踩我一脚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比《陕西青年》都要厉害? 虽然是实话,但就不能换个比较对象吗? “是呀!” 许路没表现得遮遮掩掩,主要是他真没觉得这事有啥不好说出口的。 不就是给杂誌社投个稿嘛,这有什么好不意思的。 倒是那几个知青,既想嘲笑自己,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给《延河》这种级別的刊物投稿,又不想表现得太直接,显得他们太下作。 於是只好装作关心他的样子,在那不断泼冷水,说著什么“过稿不易”“重在参与”“后边没过也是正常的,不用沮丧”…… 真无聊啊! 许路没搭理他们,直接屏蔽掉了这些负面评价,反倒是李秀枝,听著他们在那嘰嘰喳喳,忍不住起了眉头。 她不懂什么《陕西青年》《延河》,既不知道谁更厉害,也不知道谁的投稿难度更大。 她只是担心许路听了这些话会不开心…… 而且许路给她讲的那些故事都很有意思好吧,这么有意思的故事,那些杂誌社为什么会不收呢? 她有些搞不懂。 等到了地里,这帮知青还在嘰嘰喳喳,搞得张家村村民们一脸懵逼。 什么投稿,《延河》的?这啥呀这是? 妇女队长张翠花打听了一下,在得知居然是许路给杂誌社投了文章,立马好奇地来问他写的是什么故事。 她跟这几个知青不一样,她单纯是觉得好奇,而且在她看来,许路是城里来的读书人,写的故事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讲讲唄老许!” 张翠花攛掇著,其他人也跟著投来好奇的目光,就连林小聪那些人也一样。 当然,他们纯粹只是想知道许路写的这个故事究竟有多烂…… 许路没想拒绝,不过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寡言的李秀枝,突然升起了几分挑逗的心思。 “这故事我跟秀枝讲过,你让她跟你们讲讲吧!我先去忙工分的事!” 於是最不喜出风头的i人李秀枝,再一次成为了现场眾人的目光焦点。 “呃……其实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李秀枝试图矇混过关,但显然没有多大作用,眾人依旧錶现得兴致勃勃。 “没事的秀枝,记得多少就讲多少,大家就是听个热闹……” “那……好吧!” 李秀枝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办法,只好答应大家,但也没忍住,朝许路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这傢伙,真坏! 只是看到他站在那坏笑时,她心里突然又有些开心,至少他好像没有因为那些人说的话而心情不好。 …… 《受戒》的故事情节並不复杂,李秀枝大致能將其完美地复述出来,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起起伏伏,但张翠花跟其他凑近的村民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不是越狗血,越极端的故事才能让大家感兴趣。 至於那几个知青,虽然也都听完了,但脸上都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写出来的文章果然是真的很无聊啊。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种文章居然也敢拿去投给《延河》? 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做著“一夜爆火”的美梦? 而表面上装作毫无在意,实际上却侧著身子,竖起耳朵偷听的林小聪,心里也是觉得稳了。 原本他还担心这许路,不投稿则已,一投稿就敢直接投给《延河》,难不成是真的灵感大爆发,写出了什么好故事? 毕竟写作这东西,灵感才是最重要的。 可在听完李秀枝复述的故事后,他越发確定对方就是一个外行。 就这么一个无聊,毫无意义的故事,对方居然都能写下来去投稿,他根本不知道当下的文坛究竟在流行什么! 就这种水平,哪里能跟自己的《在河的那边》相比? 现在就等著后边看好戏了! 不过李秀枝今天的行为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他之前写出来的文章都只是在几个识字的知青手里流传,虽然他们也会吹捧他,但林小聪总觉得还不够。 像今天这样,在大家面前讲讲倒也挺不错的。 虽然以他们的文化水平,估计也听不懂自己文章的深意。 但没关係啊,只要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牛逼就好。 嗯,等《在河的那边》过稿后,他就这么办! …… 交给双代店的稿子在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公社里的邮电所,接著统一寄出。 5天之后它们被送到了安西市,接著从邮电员转交到了《延河》编辑手上,后者將其按照类型放在不同小组桌前。 接下来就得等到小说组的编辑先审完前面的其他来稿后,才能轮到它。 作为西北地区极具份量的一份杂誌,《延河》当前的发行量能高达十几万份。 名气大的同时,投稿给它的稿子,自然也像雪片般飞来,堆得案头成山。 因此其中需要等待的时间,不是一两天这么简单! 而许路之所以要把自己的两篇短篇小说投给它,其一是希望能够站在更大的舞台上,方便打响名气。 其二则是担心文章的特殊性,导致小杂誌社没有那个魄力去刊登。 原歷史里,汪老爷子写完《受戒》之后,原本是没打算將其拿去投稿,因为他也知道其內容完全是偏离了当时的“文学主流”。 现在是什么主流前面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伤痕,要批判,要承载政治意义! 一个小和尚的朦朧爱情,世俗化的寺院生活,这有什么好写的? 这有什么意义? 后边是因为这稿子被《京城文学》的编辑李清泉注意到,主动去找汪老爷子,所以才正式刊发在这家杂誌上的。 许路思来想去,陕省內有这个魄力干这种事的,估计也就只有《延河》了。 所以才把稿子寄给了他们。 当然,也希望他们有这个勇气吧,不然他也只能另想办法了。 第六章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延河》创刊於1950年,当时叫《西北文艺》,等到1956年才正式更名为《延河》,刊名来自戈壁舟《延河照样流》中的诗句“吃过十年延河水,走遍天下不忘本“。 目前是全国最有影响力的纯文学刊物之一。 许路4月底被送来的稿子等到5月15日才被路摇搬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目前是《延河》小说组的专职编辑。 这位未来著名的大作家,在这个时间点,在创作上虽然有一定的產量,但还没有发表出有代表性的作品。 “这么多稿纸,这应该是两篇稿子吧,许路?没听说过,应该是个新作者!” 临近午饭时间,路摇终於打开了许路的稿子,一次投两篇短篇小说实属正常现象,因此他也没有多想,而是將注意力放在正文上。 《受戒》? 一个看不出要表达什么意思的名字!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 路摇一开始並没有对这篇稿子带有太多期待,《延河》作为省级刊物,对於稿件的要求是很高的。 但事实上,他们每次收到的来稿质量都良莠不齐,而像许路这种一点名气都没有的新人,想要在他们这里过稿,可能性非常地低。 因此一开始他並没有给予太高期待。 但在看过开头之后,他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因为这篇文章的文风……很特別! 它的文字极度简洁,乾净质朴,有种大巧若拙之感,虽然写的全都是人间烟火,可字里行间却又有著一股淡淡的诗意,让世俗生活变得温柔又浪漫,做到了“於无声处听惊雷”。 这种文风很特別,而且也不像是出自新人之手。 在意识到其不同凡响之处后,路摇嘴角微微上扬,接著开始全神贯注起来,原来肚子里的那一点飢饿感,这会全都被压了下去。 隨即他便发现了这篇文章的更多“特別”之处。 当下文坛盛行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知青文学,其共同点都是“批判性敘事”。 你得批判现实,你得引导读者,你得有教育功能才行。 但《受戒》不是这样的…… 它忽略了“教育功能”,而是將“审美”放在了第一位,它写芦花盪的风光、农家的日常、庵里的烟火气…… 作者用自己白描笔法,画出了一幅鲜活的江南水乡风俗图。 这样的文章在当下的文坛,绝对是独树一帜。 即使暂且不说文章的內容,单单它的结构,也跟传统小说有很大不同。 传统小说的標准结构是“起承转合”,有激烈的戏剧衝突,完整的情节链条。 但《受戒》不一样,它全篇一万两千字,得有近一半的篇幅都在写水乡风光、庵中日常、乡村风俗——怎么当和尚、怎么放鸭子、怎么摘荸薺,像一篇舒展的散文,节奏舒缓,意境悠然。 读者跟著作者的笔,慢悠悠逛完了高邮水乡的一角,自然就走进了那个温暖、纯净的理想世界。 总之说来说去,不管是文风,故事內容,还是敘事框架,这篇文章都跟当下的文坛主流格格不入。 可最重要的是,此刻看完全篇的路摇,並没有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烂。 相反,他觉得这个作者写得很好,即使他不曾去过高邮,但看完这么一篇文章,他也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即使他没被这篇文章“教育”到,但他依旧觉得这是一篇好文章! 而这么好的文章,就应该出现在他们《延河》杂誌上。 意犹未尽的路摇,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在了隨之一块投来的另外一篇文章。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他默念著文章的名字,接著带著无限的期待,开始阅读起来。 ……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原歷史里是史铁声在1983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以他当年在黄土高原下乡插队的经歷为原型,写出来的。 当初许路在思索自己第二篇文章写什么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 不过跟《受戒》不一样的是,这回他不是直接將原文照抄下来,而是根据自身在张家村的经歷进行了各种刪改。 原文写“我”跟刘老汉去放牛,这里就写“我”跟张大猛下田;原文写“留小儿”对京城充满各种嚮往,这里就写张巧巧对安西市充满了憧憬…… 总之二者文风相近,表达的故事內容也差不多,但在剧情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而此刻看著这篇修改版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路摇,整个人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 他完全想不到这篇文章,写得居然是一个这样的故事。 在看完《受戒》后,他以为这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肯定如出一辙,只是换个故事背景而已。 可实际上,对方这次写的是知青文学,写的是一个知青在陕北下乡的日子。 那这次应该要有“批判性敘事”了吧,他应该会在文章里控诉苦难,哀悼青春,写知青的委屈与时代的荒诞吧? 可他依旧没有,他拋弃了“苦难”,反而写插队岁月里的人情温暖:清平湾的贫瘠是真实的,但村民的善良、土地的包容、人和人之间不带功利的善意,是比苦难更深刻的记忆。 他笔下的清平湾农民: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缺粮、穷、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他们不怨天尤人,踏实地活著,苦中作乐。 这样的文章完全与当下的文坛主流背道而驰,路摇完全想不到他居然会写出这样一个故事来。 此刻,当他將《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两篇文章合起来一块看的时候,他发现两篇文章文风,敘事的框架,內容虽然各不相同,甚至都不像出自同一个作者之手。 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放弃了“苦难敘事”。 无论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作者的笔墨永远都在塑造普通人身上的韧性与光辉! “写得真好!写得真好啊!” 路摇没忍住心中的兴奋激动,握著拳头喊了出来,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了他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著一大批同事了…… 第七章 天还没亮,有的人先醒了 在忙碌了一整个早上后,瞧著都大中午了,《延河》编辑部小说组组长路蒙扭著发酸的脖子,衝著路摇的工位喊了一声。 “吃饭去了,路摇!” 他跟路摇是饭搭子,两人一直都是一块去吃饭。 只是今天他喊了一声后,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扭头看去,对方依旧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著个脑袋! “路摇。” 他又喊了一声,但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这下路蒙也来了几分好奇。 这傢伙是在看谁的稿子呢? 居然看得这么入迷? 要知道路摇虽然年轻,但是从事编辑这份工作已经好几年了,眼光很毒辣,这些年发掘出来不少好作品。 但是能够让他投入到这种地步的,可不多呀。 其他同样注意到这一幕的同事,也跟著路蒙一块走了过来,围到了路摇身边。 有人注意到了信封上的寄信人,许路? 嗯?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是迷茫,这傢伙是谁啊? 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按耐不住激动的路摇大喊道。 “写得真好,写得真好啊!”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了,一个个也全都不急著吃饭了。 能让路摇给出这种评价,这文章究竟写得有多好啊? 至於路摇,看著已经围成一圈的同事,还来不及多说別的呢,便听见组长路蒙开口问道。 “路摇,你这是在看这位许路的作品吗?这是谁呀?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是他的,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真的不像是一个新人,或者说这种质量的文章,几乎不可能是新人写出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他这两篇文章写得真的特別好,风格独树一帜!” 路摇极力夸讚,其他人点点头,接著便拿起桌子上的稿纸,开始交换著阅读起来。 至於路摇,还在回味著这两篇文章。 他不知道这位许路究竟是何人,可在他看来,这两篇文章对於当下的文坛来说,是极具突破性意义的。 虽然这会他人微言轻,可从一个编辑,一个创作者的角度来看,现在的华夏文坛有些太执著於“苦难敘事”了。 伤痕文学的出现是有其歷史意义的,可当它变得极端起来,当什么事情都要扯上苦难时,路摇並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而无论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两篇文章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是文章越“苦”就越好看。 文学应该回归其本质,而不是沦为某些东西的工具。 所以在他看来,这两篇文章就应该刊登在他们《延河》上,让其他创作者也意识到这一点,树立新风! 但显然,並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跟他一样。 当他们看完《受戒》或《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时,脸上的神情都变了变。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质疑,不屑! 就这种文章,居然能让路摇这么激动? 这文章到底好在哪里?没有批判任何现实,没有任何教育意义,纯粹只是在浪费纸张。 “路摇,你这回是看走眼了吧?这两篇文章哪里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就这种水平,別说咱们《延河》了,就算是地方刊物,估计都不会收。” 说话的是汪愚,《延河》杂誌社的老人,从1956年开始,就在这里充当理论评论编辑。 这会是评论组的组长,所以他说的话是很有份量的。 以往的路摇也跟对方在作品上有过意见相左的时候,但一般他都会尊重对方的观点看法。 他是晚辈,他有不少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 但今天,在听见汪愚对《受戒》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做出这样的评价后,路摇没有再沉默,而是站出来据理力爭。 “汪组长,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这两篇文章,无论是剧情,文风,还是表达思想,对於当今文坛来说,都像是一股春风,其中的突破性,值得让所有人认真思考。 人家愿意把这么好的文章投给我们,那就是对我们《延河》的信任,我们怎么能把它往外推呢?” “什么突破性意义,我怎么看不出来? 就这种毫无意义的文章,怎么能刊登在我们杂誌上?” “难道文章一定要『苦难化敘事』才行吗? 你去翻翻这大半年来给咱们《延河》投稿的文章,写得那都是什么东西? 不是不公,就是痛苦,不是控诉,就是伤痕! 那是文学吗?那叫卖惨!” “你再看看这两篇文章,不管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全都突破了苦难化敘事的局限性。 这样的文章对於当下的华夏文坛来说,究竟有多么难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看不起这样的文章。 难道天还没亮,有的人先醒了,这便错了吗?” 路摇越说越激动,最终一声怒喝,表达著心中的强烈不满。 他早就看不惯当下这股“卖惨”风气了,他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写出好的文章来扭转局面,但不代表他连摇旗吶喊的勇气都没有。 他清楚地意识到,要是今天《延河》错过了这两篇文章,后面他们一直会后悔的。 瞧见路摇竟敢跟他叫板,汪愚胸膛被气得起起伏伏,手指著对方,满脸愤怒,可一时半会又被他噎得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最终支支吾吾许久,只能撂下一句“这样的文章就是不行”…… 路摇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但显然依旧是在坚持自己的观点。 而一直都没出声的路蒙,这会也终於开口了。 “別吵了,这两篇文章確实是挺特別的,等后边我找主编商量一下吧!” 路蒙明白一向沉稳的路摇,这次为什么会这么激动,这两篇文章確实是有著自己的独到之处。 只是身为《延河》的编辑,他同样明白,如果真的刊登这两篇文章,后续杂誌社一定会成为风口浪尖。 这样的风险究竟能不能承担,不是路摇或者他就能定下来的,还是得找主编商量清楚…… 所以这会他也只能先安抚下两人。 第八章 千字5元 《延河》的主编是王丕向,1926年生人,曾参加过革命工作,从1959年起开始担任《延河》的主编,后续因为停刊中断了一段时间,不过隨著1977年《延河》恢復原刊名,他继续担任该杂誌主编一职,直到现在。 而就在这天午后,他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瞧见路蒙拿著稿子走了进来。 “这是?” 正常情况下,杂誌社审稿都是按照初审,覆审,终审的流程来的,像这种组长直接带著稿子来找主编的情况,可是相当少见。 “一个叫许路的作家投来的稿子,两篇短篇小说,比较特別,刚才路摇和汪愚还因为这稿子吵了一架。” 哦? 王丕向有些惊讶。 能让编辑部的两位编辑大吵一架,看来这稿子还真挺不一般的。 接过手之后,他便开始翻阅起来。 半晌之后,他重新放下手稿,心中已然清楚为什么这两篇文章能够在杂誌社里引起那么大的动静,甚至让两个编辑当眾大吵一架。 “这篇《受戒》的文风,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个叫汪曾祺的作者……” “汪曾祺?” 路蒙比较年轻,对於这个名字,並不怎么熟悉。 “当年西南联大的一个学生,写出来的文章,跟这篇《受戒》的味道很像,不过没有这篇这么成熟……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所以写出来东西青涩一点也正常。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发表过作品了,你不认识也正常!” 王丕向解释了一句。 路蒙点点头,不过並没有在意这个,现在的重点,是要怎么处理这两篇文章。 留,还是不留? “你觉得咱们《延河》该不该留下这两篇文章?” 王丕向把问题拋给了路蒙,后者稍加思考,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从我个人的角度看,这两篇文章的確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不管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都做到了一定的突破。 只是这种突破跟当下的文坛主流,的確是有些格格不入。 如果选择刊登,后续估计会引发不小的爭议,咱们杂誌社也会面临一定的压力。 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要慎重,可以喊上其他编辑一起开个会,探討一下这件事!” 以往遇到一些比较敏感的稿子,杂誌社內部都是这么处理的。 但这次王丕向听完之后却是摇了摇头,稍加思考后,他当即就做出了决定,中气十足地说道。 “不用再开会討论了,这两篇文章咱们都要了,而且还要加急插队,就刊登在下一期的杂誌上。 咱们《延河》杂誌社,要刊登的是好的文章,而不是『对』的文章。 当下文坛,正是需要像这样的文章站出来,树立新风。 至於爭议,有爭议又怎样? 要是怕爭议,老子就不来当这个主编了。” 不符合当下的文化潮流那就不符合唄! 谁说一定要隨波逐流? 只要文章够好,就能逆流而上! 瞧王丕向这个样子,路蒙自然清楚这个结果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了。 不过发就发吧,这么大的一家杂誌社,一点爭议他们还是承受得住的,隨即他继续问道。 “那两篇文章的定价怎么算?” 目前期刊行业实行的还是1977年国家出版总局的《关於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试行办法》,也就是千字2-7元。 一般新人都是千字2元或者3元,能拿到千字4元的都是极少数。 只是考虑到两篇文章的质量实属难得,王丕向最终还是决定以千字5元的定价算稿费,同时还特別嘱咐道。 “记得让路摇给他写封信,鼓励这位许路同志笔耕不輟,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故事。 像他这种创作风格的作家,目前还是太少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能够写出这样两篇文章,按理来说不应该是寂寂无名之辈!” 王丕向说著说著就开始嘀咕起来,隨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路蒙,上回你不是说你们小说组审稿压力大,人手不够,想借调一位过来帮忙吗?” 借调编辑是指杂誌社,出版社因阶段性任务多,人手不够,向外发函借用人员,像1980年时,“儿童大王”郑渊洁就曾经在《儿童文学》杂誌社当了一年的“借调编辑”。 路蒙自然明白,王丕向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您是想让这位许路同志来咱们这里当借调编辑?” “对,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这样做还是太著急了些,咱们《延河》杂誌社对於编辑的能力要求是很高的。 这位许路同志这次寄过来的这两篇文章的確是可圈可点,但我觉得咱们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够多,看看他接下来的作品再考虑这件事吧!” 路蒙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还是那句话,文学创作是具有偶然性的。 什么阅歷,经验,文笔…… 有时都不如灵感来得重要。 举个例子,我国话剧第一人的曹雨,在大学毕业前写出了国內第一部成熟现代悲剧话剧——《雷雨》。 那年他23岁! 25岁时,他写出了《日出》。 27岁时,他写出了《原野》。 30岁时,他写出了《北京人》。 至此凑齐了“曹雨四大名剧”,一举確立华夏话剧文学最高水准。 但在此之后,虽然他一直都在不断產出新的作品,但至今都没能再写出超越青年时期这些经典之作的作品。 你不能说他这些年阅歷没有增加,笔力没有变强,但他就是写不出来更好的作品。 因此单单因为这两篇文章就把许路找来当借调编辑,还是太草率了些。 谁也不知道这两篇文章会不会就是对方的“妙手偶得”! 而王丕向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的確是有些不妥,因此也没再多说。 只是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了对方的新作品。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他的新作,到时新作是会泯然於眾人,还是像这次一样,让所有人感到惊艷…… 希望是后者吧! 第九章 农夫与蛇 从组长路蒙口中,得知主编不仅通过了这两篇稿子,而且还要加急,刊登在下一期杂誌上后,路摇顿时面露喜色。 如果这两篇文章被编辑部退掉的话,那他真的会觉得很可惜。 好像主编跟他英雄所见略同,都发现了这两篇文章身上的闪光点! 隨即他马上给这位许路同志写起了正式用稿通知,並跟他聊了聊这两篇文章的特別之处,鼓励他坚持自己的想法,继续创作下去。 在“苦难敘事”当道的当下,像他这样的作家,实在是太难得了。 除了要有才华,还得要有勇气才行! 毕竟后续刊发后如果引起爭议,首当其衝的可是他自己啊! …… …… 张家村这边,比起4月份,5月份的农活稍微要轻鬆一些,不过大家依旧要忙著锄草,浇水,拔弱苗…… 好在不管是许路还是李秀枝,都能適应这种节奏。 而在5月15日这天,趁著大家都在阴凉处休息的时候,林小聪从兜里掏了本《陕西青年》出来。 这是最新一期《陕西青年》的样刊,人家杂誌社刚刚给他发过来的,他上回那篇《在河的那边》已经顺利过稿了,拿到了千字3元的定价。 稿费对於林小聪来说是很重要,但有这么一个能在大家面前装逼的机会,则是更加重要。 这可是省级刊物啊,整个公社估计都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在这上边过稿。 瞧见林小聪將样刊掏了出来,顿时就有跟他熟悉的知青捧场道。 “林哥,《陕西青年》那边给你发样刊了,你上次写的那篇文章是不是就刊登在这上边啊?” “这次是运气好,才能过稿。” 林小聪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接著又衝著刚才那人使著眼色。 继续说呀,不然我怎么装这个逼! 那人下一秒也是心领神会,继续大声说道。 “要不你给大家念念吧!这可是发表在《陕西青年》上的文章啊,那可是省级刊物! 咱们整个公社应该都没有人在这种级別的刊物上发表过文章吧!” 听见这话,原本坐在那休息的张家村村民们,也都投来好奇的眼神。 他们也不知道《陕西青年》是什么水平,不过听对方这么讲,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算了吧!这也没什么。” 林小聪开始“欲拒还迎”起来,刚才说话的知青有种想翻白眼的衝动。 你装你妈呢! 不过看在两人的情分上,还是继续喊道。 “讲讲吧!让大傢伙一块听听!” “是呀讲讲吧!” 此刻有围观的村民也开始出声招呼,上回李秀枝转述的那个小和尚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这回林小聪的作品被那几个知青吹得神乎其神的,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吧! 反正现在也无聊得很,刚好听个故事解解闷! 终於达成心愿的林小聪,这会摆出一幅“迫不得已”的样子,笑著说道。 “既然大家都这么热情,那我就不扫大家的兴了,我给大家简单讲讲这篇文章吧!” 隨即清咳一声,翻到了自己文章的那一页。 “天黑透时,我们才扛著锄头回知青点。土窑里只点一盏煤油灯,黑烟燻得墙面发黑……” “这傢伙真装啊!” 同一时间,坐在许路身边的张大猛忍不住低声吐槽道。 他实在是看不惯林小聪这种喜欢耍小心思的人。 而许路只是跟著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至於林小聪讲的文章,他也一点都不感兴趣。 同样对林小聪印象差到极点的李秀枝,直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才不想听对方讲故事呢! 而且不用听她也知道,对方讲的这个故事肯定没有许路讲的有趣! 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小聪,这会已经切入主题,开始“苦难敘事”,像乡愁,劳动艰苦,青春被浪费等常见要素全都拉满了! 而原本只是想听个热闹的张家村村民们,慢慢的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窑洞,知青,干活…… 对方口中这个故事的背景,怎么越听越熟悉啊! 跟咱张家村,好像一模一样。 但什么勾心斗角,欺负知青…… 这些完全是没有的事啊! 很快就有村民们开始不高兴了,他们觉得林小聪是借著这个机会在杂誌上骂他们。 大家要是干了,那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认了! 但事实上这些都是莫须有的事啊! 不仅没人欺负他,他们张家村的村民,还掏心掏肺地对他好呢! “听什么听,有什么好听的,大家干活去吧!” 有人站起来喊道,顺便颳了林小聪一眼,要不是还保留著几分理智,他还真想找对方好好说道说道。 你在咱们张家村,究竟是吃了多少苦? 至於把大家说得那么坏,把自己说得那么痛苦无辜嘛? “听这个还不如让秀枝再讲一回上次那个小和尚的故事呢!” 张翠花也跟著起身,脸色不快,在林小聪的故事里,里边那个妇女队长可没少欺负他们这帮知青。 “还真是,这玩意有啥意思,真不如上次那个小和尚!” “没错,还是许路写的小和尚有意思,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白眼狼!” 大家很快便四散开来,至於正讲得起劲的林小聪,瞧见都没人搭理他,直接傻眼了。 不是,人呢? 我都还没讲完呢? 怎么全都跑了? 还一个个的都臭著张脸! 你们知道这篇文章的水准有多高吗?知道它想表达多少层意思吗?又知道它隱喻著多少现实吗? 果然是野猪吃不了细糠,这么好的文章都不懂得欣赏! 其他那几个知青,看出来乡亲们都因为这篇文章有些不快,这会也不敢继续围在林小聪身边给他捧场,而是老老实实低头干活去了。 说实话,这个林小聪这次是真有点没脑子了! 写了这样一篇文章,居然还敢在大家面前讲,这真是没把其他人的感受放在心上啊? 你说这是文学,这是艺术修饰,那你別在乡亲们面前讲啊! 你又要修饰,又要在大家面前故意念出来,这不是成心给人家添堵吗? 你这让人家怎么想? 合著大家掏心掏肺对你好,最后还得被你写到杂誌上抹黑谩骂? 第十章 过稿 《延河》的正式用稿通知是在5月16日交给邮递员的,等到五六天之后,才送到张家村。 这天傍晚从村里双代会把《延河》的回信拿到手后,许路当即就迫不及待地將它拆开。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对这次投稿也没什么底。 毕竟无论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都不符合当下的文坛主流。 这个他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 只是他这人不愿意隨波逐流,像林小聪一样高举“苦难敘事”旗帜,因此寧愿“逆流而上”,也要写点新东西。 而在看见正式用稿通知后,他那悬了好几天的心,终於能安定下来了。 过稿了就好,过稿了就好! 正式用稿通知后边,还有路摇写的一大堆话,不过这会急著把过稿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李秀枝的许路,没有心思再看这个了。 他赶紧加快脚步,往家里的窑洞赶去。 家里这会依旧是张巧巧和李秀枝在那嘮嗑,其实许路也不懂,她们怎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讲,一天天的都黏在一起。 不过瞧见两人聊得开心,他心里也觉得挺好。 “秀枝,我过稿了!我过稿了!” 进了窑洞的许路,衝著李秀枝兴奋地说道,后者也是一脸惊喜。 她知道许路为了这两篇文章,付出了多少努力,四月份最苦最累的那段时间,他每天工作完回来,都会坐在煤油灯底下,写文章写到深夜。 而且她一直都觉得对方讲的故事特別有趣,所以她觉得他写的文章能过稿,其实也很正常。 高兴的有些上头的许路,跑到了李秀枝面前,接著直接將她抱了起来,原地转起了圈圈。 此刻的他,唯有靠著文章,一步步打响名气,才有可能成为省作协的专职作家,带著李秀枝一起返城。 而现在,他有两篇短篇小说都要刊登在《延河》上,他怎能不高兴呢? 至於被许路抱著的李秀枝,在短暂的惊讶后,小脸迅速就涨红了,这应该算是两人结婚这么久以来,最亲密的举动了。 而原本就有听说许路给《延河》投稿的张巧巧,这会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虽然她跟许路的关係很好,可毕竟那是《延河》呀! 省內最好的刊物! 听他们学校的老师说,能够在上边发表文章,都是大作家。 而现在,这样的大作家就站在自己身边,並且还是自己最熟悉的“许叔”,她一时半会间,哪有那么快接受这件事! 而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许路,也是赶紧把李秀枝放下,注意到她那满脸羞红的样子,更是错开眼神,不敢对视。 自己这回真是糗大了! “咳巧巧,你刚才说什么?” 许路开始跟张巧巧搭话,转移注意力。 “许叔,我是说你投的这个《延河》,是不是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延河》啊?” 完全沉浸在惊讶中的张巧巧,並没有在意刚才两人的举动。 而且话说回来,许叔跟李姨不是夫妻嘛,抱一抱也没什么吧! “是呀,就是咱们陕省影响力最大的那家杂誌!” “真是那家呀,许叔你真是太厉害了! 你的文章在哪期呀?什么时候刊登呀?到时候我一定要去公社那里买一份!” 张巧巧满脸好奇,许路听完之后笑了笑。 “应该就是6月1號这期! 到时杂誌社那边应该会寄给我几本样刊,我送你一本!” “谢谢许叔!许叔最好了!” 张巧巧嘰嘰喳喳说了一堆,等发觉时间不早了,这才匆匆离开,好在两家住得不远,因此许路也放心她一个人回去。 而隨著张巧巧离开,窑洞里也顿时安静了下来,要是以往,这倒也没什么。 可因为刚才那事,这会的气氛明显有些尷尬! “咳……《延河》那边的编辑,还给我写了一封信……” 过了一会,许路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是嘛,上面写了什么?” 李秀枝这会的心还在小鹿乱撞,没彻底平静下来,不过她也不想气氛太尷尬,於是也佯装平静地接著话。 “没什么,就是告诉我,让我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继续坚持创作。” 来信的一大堆內容,总结起来的確就是这是一句话,不过看得出来,对方的確是对这两篇文章十分欣赏,不然也不可能写那么一大段话过来。 而在注意到给他写信的是路摇后,许路也有些意外,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能跟这位未来的大作家產生联繫。 也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当年看《平凡的世界》时,田晓霞被洪水冲走的那段,可是至今都令他印象深刻呢! 而聊完来信的许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他话题了,最后也只能往以往一样,吹灯睡觉,李秀枝也跟著上床躺上。 只是今晚两人,註定都不会睡得太好! …… 时间很快就来到第二天出工的路上,走在路上的许路突然被人伸手揽住肩膀,扭头一看,不是张大猛,还能是谁。 “老许,你写的那个文章,真在那个什么《延河》上过稿了?下个月月初,就能在上边看到你的文章了?” 昨天在听到女儿张巧巧带回来的消息后,张大猛是既惊讶又高兴,他读过书,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在省级刊物上过稿的。 林小聪除外! 这傢伙也不知道是踩了什么狗屎运,这次居然也能在省级刊物上过稿,就那种垃圾文章,也不知道有谁爱看。 所以这会才匆匆跑过来跟许路確认,免得有什么误会。 “是过了!” 许路笑著点点头,张大猛一听,当即嘴角扬起。 过了一会到了地里,趁著大傢伙都还没开始干活之时,他突然开口大声地说道。 “老许啊,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居然在《延河》上过稿了,一过还是两篇! 哎呀,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个《延河》,我记得比那个什么《陕西青年》厉害多了吧?” 下一秒,眾人纷纷投来眼神! 第十一章 刊登 许路投稿这事,乡亲们基本都知道,也知道他投的是一家很厉害的杂誌社。 只是这事都快过去一个月了,不少人早就忘了,这会听见张大猛提及,这才重新回想起来,隨后一个个都向许路投来好奇的眼神。 这许路这么厉害啊,居然能在那么厉害的杂誌上过稿! 真是了不起! 至於林小聪和其他那几位知青,反应则是要更加激烈! 许路给《延河》投稿的文章过了?而且一过还是两篇? 不是,这是真的吗? 这怎么可能? 他们可太知道在《延河》上过稿的含金量了,这可是陕省纯文学刊物的门面担当,能在上边过稿的,都是有名气的大作家。 这许路一个连文章都没发过的新人,怎么可能在上边过稿呢? 他们脸上写满了质疑! 林小聪则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一个,他早就做好等许路稿子被退回来,好好嘲讽他一波的准备了。 这会听到这个消息,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接著直接脱口而出。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啊?” 张大猛当即就站出来反驳道,他刚才故意说的那么大声,就是为了说给这傢伙听的。 他早就看这小子不爽了,正好借著这个机会杀杀他的威风。 当然他也挺有分寸,至少《延河》给许路开价千字5元这事,他没当眾说出来。 毕竟財不外露嘛! “那可是《延河》,许路怎么可能在那上边过稿?” 林小聪继续说道,脸色变得有些狰狞。 要知道他在许路面前,最大的优越感便是他能在文学刊物上发表文章,特別是这次他还在《陕西青年》上发表了新作。 虽然前两天在乡亲们面前装的这个逼不够成功,但林小聪还是能自圆其说。 不是他的文章写得不好,只是这帮没文化的乡巴佬不懂得欣赏罢了。 而现在,他最討厌的许路居然在这方面超过他了。 不,这都不止是超越! 在《延河》上过稿,一过还是两篇,这哪里是超越,这叫碾压,这叫完全的碾压! 他此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这辈子能有一篇文章发布在《延河》上。 在没有看到任何证据之前,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件事。 “什么叫做许路怎么可能在那上边过稿? 你不行不代表人家不行! 人家许路就是比你有才华,比你有天赋,人家写的故事就是比你好,就是能在《延河》上过稿! 不信就等下个月《延河》出新刊物后,自己去看看!” 张大猛叉著腰说道,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他等今天这个机会已经等很久了! 瞧著张大猛言之凿凿的样子,又看了眼许路,发现对方依旧一脸平静。 难道…… 林小聪闪过某种可能,隨即很快又自我否定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方肯定是在虚张声势,他怎么可能隨隨便便给《延河》投稿,一下子就能过呢? 林小聪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再过几天最新一期的《延河》发表后,一切就都清楚了! 而成功压制住林小聪的张大猛一脸得意,隨即回头冲许路挑了挑眉,后者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张大猛,真是一点正形都没有! 此后的几天,不管是知青还是林小聪,大家都没再提及许路过稿这件事,但每个人都等著6月1日最新一期的《延河》。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基本都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了! 別的不说,许路的性格他们还是知道的,他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吹牛的,而且做这事也没什么意义。 因为这本身就是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许路究竟写了两篇怎样的文章,居然能够得到《延河》的青睞! 其中一篇难道真的是上次李秀枝口中的那个小和尚? 这不可能啊! 虽然那个故事的確是有那么一丁点意思,可是就那种毫无意义的情节,《延河》编辑部的编辑怎么可能看得上? 还有另外一篇呢? 另外一篇文章,他又写了什么东西? 这一切都得等到6月1日才能知道真相了! …… 6月1日! 这天早上,陕省不少年轻人,早早地就在新华书店外等著开门。 《延河》作为本土最有影响力的纯文学刊物,它有著不少忠实的读者群体。 这帮人会在每个月的1號早上,早早地来到书店门口,抢上一本最新一期的《延河》。 就像今天这样! 而隨著新华书店开门,工作人员將最新一期的《延河》摆上货架,大家如潮水般朝那涌去。 抢占先机的一个年轻人付完2角5分后,也不去別的地方,在门口找块乾净地就直接坐了下来,此后也有不少人也像他这样。 很快书店门口就出现了这么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这期有贾坪凹的文章,他去年写的那篇《满月儿》写得也太好看吧,还拿了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在翻看目录的时候,就有人兴奋地大喊出声。 其他人很快也传来回应。 “没错,那篇文章我也看了!” “你们看,这期还有陈钟实的短篇小说《枣林曲》呢!” “陈钟实是谁啊?好像有点耳熟!” “陈钟实你都不知道,《信任》的作者,月初发表在《陕西日报》上的那篇,你这都没看?写得可好了!” “是嘛,那我回去找出来看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有人注意到了目录的“新人主推”栏目,这回那里有两篇文章。 一篇是《受戒》,一篇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然而让大家感到惊讶的是,这两篇文章居然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许路!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不过一个“新人”,居然能做到一次在《延河》上刊登自己的两篇文章,看来这水平,是真不容小覷啊! 有心生好奇的读者,这会已经將杂誌翻开到了这两篇文章所在的具体位置,准备看看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水平! 第十二章 写知青,不写苦难? 《受戒》排版在前,《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排版在后,因此大家第一眼先看到的是关於《受戒》的“编者按”。 编者按是报刊、杂誌等出版物的编辑针,对所刊发的稿件、报导或专题撰写的提示性、评论性文字。 一般代表编辑部的官方立场,是编辑引导阅读、传递办刊倾向的专用文体。 而这次《延河》编辑部给《受戒》写的“编者按”如下。 “这篇小说以苏北水乡的民间生活为背景,敘写了少年明海出家受戒的寻常经歷,以及他与农家少女小英子之间纯真朦朧的情意。 作品笔调清淡自然,於日常乡俗中描摹世態人情,风物鲜活,文字质朴有余味。 当前我们大力提倡创作题材与艺术风格的多样化,鼓励作家立足真实的生活感受,开展多样的创作尝试。 本篇在题材与笔法上均有新意,特此刊发,供读者品鑑。” 原本大家就对於这篇文章好奇得很,这下看了编者按,发现就连《延河》编辑部都对其如此推崇后,更是迫不及待地就看起了正文。 他们还真想看看这篇文章究竟新在哪里? 而且“爱情”这个元素,在当下基本都是作为故事的点缀,將其当作故事主体,那可是相当少见! 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会怎么写? …… 《受戒》的那股文风是很明显的,因此在看过开头之后,这些读者立马就明白《延河》的编辑为什么会说它“作品笔调清淡自然”。 这文风,確实是很特別啊! 而且还是那种让人看著就觉得很自然,很舒服的特別! 不错不错! 大家继续往下看! 而越往下看,他们就越能意识到这篇小说的“不同之处”。 整篇小说並没有任何苦大仇深的抱怨,除了写江南水乡的烟火,便是小和尚的平淡日常。 可平淡归平淡,不知为何,捧著《延河》的眾人,却是一个个都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到小英子与明海之间的互动时,更是嘴角上扬,满脸笑容。 这故事,可真有意思啊! 文章篇幅也就一万字出头,因此没多久,大家也都看完了这篇文章,接著一个个都觉得回味无穷,隨即忍不住出声开始討论起来。 “这篇《受戒》还真挺特別的,怪不得《延河》会將它摆在『新人主推』栏目,这质量,理所应当啊!” “是啊,文章的情节虽然没有太多的起起伏伏,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它就跟听人讲故事一样,不知不觉中,就把整个故事给看完了。” “而且里边描写的细节非常真实,就好像作者亲身经歷过一样,难不成这位许路同志,之前曾经在那个地方生活过?” 当然,並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有些读者满心期待地打开,最后发现竟是这么一个“无聊”的故事后,当即就跳出来表达不满。 “不是,就这么一篇毫无意义,什么都没有表达的文章,居然也能登上《延河》,並且还出现在『新人主推』栏目这里,这也太离谱了吧! 现在《延河》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 见此情况,有人站出来据理力爭,有人则是低著头,默默翻到了《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一页。 在看过《受戒》之后,大家对作者另外一篇文章的好奇心,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不过在意识到这是一篇“知青文学”后,大家心里的那种期待,又莫名降下去了几分。 毕竟知青文学写什么东西,其实大家心里基本都有点数,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 看上那么一两篇也许还行,但看多了,其实大家也都腻了。 毕竟谁没事喜欢花钱看人家发牢骚呢? “编者按”照例写在正文前边,因此大家也都是先看了一眼这个。 “当我写下这个標题的时候,耳畔迴响的不是柴可夫斯基《第一弦乐四重奏》中的著名的第二乐章——那幽邃柔美的俄罗斯民歌曲调,而是我们民族的“如歌的行板”——陕北民歌悠远宽广的动人旋律。 这篇文章铺敘了陕北黄土高原上清平湾的山野劳作与乡民日常。 不同於同类题材多侧重书写磨难与激愤,这篇作品以沉静温厚的笔触,写土地上的苦乐光景,写普通乡民的善良与韧性,情感真切绵长,自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们乐见青年作者在创作道路上的真诚探索,也期待更多扎根生活、饱含真情的青年作品涌现。” 嗯? 这篇文章居然不写磨难激愤,写的是苦乐光景,善良韧性? 真的假的? 大家一脸惊讶。 毕竟知青文学跟“苦难敘事”现在基本已经算是锁死了,大家很难相信居然会有人写知青,不写苦难! 只是考虑到刚才那篇特別、有趣的《受戒》,大家对它还是多了几分信心。 接著正式看起了正文。 ……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却只有黄土,见不到真正的平坦的塬地了。由於洪水年年吞噬,塬地总在塌方,顺著沟、渠、小河,流进了黄河。】 【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著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著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拉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隨著那悠长的吆牛声。】 【张巧儿没完没了地问我安西的事。 “真箇是在窑里看电影?“ “不是窑,是电影院。“ “前回你说是窑里。“ “噢,那是电视。一个方匣匣,和电影一样。“她歪著头想,大约想像不出,又问起別的。】 【关於民歌產生的原因,还是请音乐家和美学家们去研究吧。我只是常常记起牛群在土地上舔食那些渗出的盐的情景,於是就又想起破老汉那悠悠的山歌:“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人过得好光景……“ 如今,“好光景“已不仅仅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了。老汉唱的本也不是崖畔上那一缕残阳的红光,而是长在崖畔上的一种野花,叫山丹丹,红的,年年开。】 第十三章 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谁? 刊登在《延河》杂誌上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经过许路修改的,篇幅只有《受戒》的一半。 因此大家阅读的速度要比刚才快上不少。 而当这帮坐在书店门口的读者看完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那表情显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这篇文章居然真的跟寻常的“知青文学”完全不同。 寻常的知青文学大家看得够多了,即使闭著眼睛也知道会说什么。 但这次,它完全跳出了大家预想中的框架:不写知青的委屈、不批判现实,而是写贫瘠黄土高原上的人情温暖:张队长的善良豁达、张巧儿的纯真懵懂、村民的朴实厚道。 它写人和牛、人和土地的相依为命,在苦难的底色里挖掘人性的光辉,让知青文学第一次有了温暖、共情的维度。 也让大家知道,原来知青文学,还可以这样写! 它没有迴避清平湾的穷——农活重、缺粮、交通闭塞,但它写的不是“穷的苦”,而是“穷里的活气”。 破老汉唱著信天游放牛,张巧儿攒著粮票想去安西市看电影,村民们穷但不怨、苦但不丧,在黄土地上踏实地活著。 它不是在“美化苦难”,而是在写普通人在绝境里的生命力,写人和人之间不带功利的善意。 这种对底层人民的理解与悲悯,在当下的文坛,竟是显得如此珍贵。 眾人沉默了,他们没想到这样的一篇文章,居然能给予他们如此大的衝击力。 更没想到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作家,竟能写出如此特別,如此温暖的文章。 他们一个个地全都盯著“许路”二字,死死將他记在了脑海里。 这个作者,他们记住了! 他写的文章,真挺好的! …… 而就在6月1日这天,当陈钟实去上班之前,顺手带上了杂誌社刚刚寄给他的最新一期杂誌的样刊。 他有篇文章刊登在这期上边,准备待会到了馆里后,再好好看看。 虽然原文他自己写作时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一想到文章刊登在了杂誌上,总觉得不太一样。 此刻的他是在安西市郊区文化馆当副馆长,刚走进馆里,便看到馆里的年轻人小王拿著一本《延河》衝著他打招呼。 “陈馆长,早! 您这期刊登在《延河》上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可真好啊!要是有一天,我能像您这样,把文章投稿到《延河》上,那就好了。” “哈哈!你好好努力,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陈钟实开口鼓励道,脸上满是笑容。 毕竟自己写的文章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谁又会不高兴呢? “对了陈馆长,那位许路同志是谁啊?您认识吗?” 小王开口又问道,笑容还没止住的陈钟实一脸懵逼,这样刊是他早上刚拿到手的,还没翻过,所以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这位“许路”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认识,怎么了?这是哪位呀?” “没什么,这位许路同志也是位作者,今天这份《延河》上有他的两篇文章,我觉得写得蛮好! 就想向您打听一下他是谁,之前还写过哪些文章,回去好找出来看看。” 原来如此…… 陈钟实点点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接著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刚一屁股坐下,馆里的另一位干部刚好给他搬来了材料。 接著也是如出一辙! 先是夸他这次写的文章很好,接著又向他打听起了“许路”。 陈钟实依旧摇头,但这回却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许路…… 他还真有些好奇这位许路同志究竟写了怎样的两篇文章,竟能给馆里的这几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翻开目录,略过自己的那篇《枣林曲》,很快他就在“新人主推”栏目看到了这个名字。 《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他默念著两篇文章的名字,接著便开始翻阅起来。 紧接著,他的神情不断变换,从一开始的好奇,再到后面的惊讶,等到了最后,又变成了震撼! 【哦,我的白老汉,我的土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20分钟后,当他看完文章的最后一段时,整个人已经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他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就刚刚进来的那一点点时间,就先后有两个人来跟他打听这位叫做“许路”的作者! 因为这两篇写得真的很好! 无论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大家在里边感受到的不是戾气、控诉,而是美好! 一种久违的,很久没能从文字里感受到的美好! 即使这位作者没有略去清平湾的人民在这片土地上所遭受的苦难,可大家依旧感受到了那种美好。 那种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普通人在绝境里的生命力,竟叫人如此动容。 作为一名创作者,陈钟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两篇文章的“大逆不道”。 两篇文章,从头到尾,没有控诉,没有批判,没有任何“教育”…… 按照文坛主流的標准,这样的文章就是垃圾,只能起到浪费纸张的作用。 可此刻的陈钟实不禁想问,这样的文章,难道真的不好吗? 这样的文字,难道就真的没有价值吗? 答案不言而喻! 此刻再翻开自己的那篇《枣林曲》,他突然一下子没了兴趣。 跟这位许路同志相比,他这篇文章,完全摆不上檯面。 两人要表达的东西,已经不在一个纬度上了。 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此前又写过哪些作品? 能够写出这样两篇文章的人,不应该是个新人才对! 心生好奇的陈钟实拿出纸笔,开始给《延河》的编辑写信,向他们打听这位许路同志的来歷。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跟对方见上一面,好好聊一聊! 他相信那將会对他的创作產生极大的帮助! 而此刻,像陈钟实这么做的人,还有许多,其中不乏早已名声在外的大作家!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打听,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谁? 第十四章 好看就行 而就在《延河》刊发最新一期杂誌的这天早上,林小聪跟生產队请了一天假,说是有事要去公社,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干什么去的。 这不就是衝著最新一期《延河》去的嘛。 而当他来到公社的书店时,那里已经有人在进行激烈的討论了,从他们身边路过时,还能听见“这位许路真是了不得”之类的话语。 他深呼吸著,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断安慰自己,也许是听错了,也许同音,也许是同名……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知道的那个许路。 他来得晚,当他进书店时,架子上已经没剩几本,好在终究还是让他买到一本。 出门寻了处没人的阴凉地,他蹲在那里,翻开了目录,眼睛开始寻觅起来。 很快,他就在“新人主推”栏目那里看到了许路的名字。 有两篇,一篇叫《受戒》,一篇叫《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他没吹牛,他真的在《延河》过稿了,而且一过还是两篇。 此时此刻,林小聪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如果非要形容这种感觉,那大概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白月光,居然看上了一个大腹便便,头髮稀疏的抠脚大汉! 他一个第一次投稿的新人,《延河》怎么就能看上他的文章呢? 难道他写得真的有我好? 带著质疑的林小聪,迅速翻开到相应的正文,接著开始瀏览起来。 这篇《受戒》的剧情跟上回李秀枝在田里讲的那个版本,一模一样,当时他对此嗤之以鼻。 可实际上,这篇文章光听剧情和亲自看正文,完全是两种感受。 就像是“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盪。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著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这里,短短几句话,画面、质感、氛围全出来了。 那种寥寥几句,就能让读者身临其境的描写,远远不是口述剧情就能展现出来的。 他开始沉默了。 即使以他的標准,这篇文章属於“无用”之文,但在从头看到尾之后,他又不得不承认,许路的文笔,的確是有点东西。 至少……比他强! 至少他运用文字的能力,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他继续往下翻,这次看的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而在意识到这是一篇知青文学后,他那才刚弯下去的腰杆,又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因为前几天他刚刚也在《陕西青年》上发表了同类型的文章,这是他的舒適区,他觉得自己能够在这里找回场子,证明他並不比对方差! 再说了,知青文学写来写去都是那几样东西,控诉青春被浪费,感嘆命运的不公…… 区別无非就是谁写得更惨一点罢了。 可当他真正开始阅读起这篇《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时,才意识到这篇文章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他们写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但实际上他们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跟隨当下的主流,聚焦於知青的青春牺牲,时代创伤;另一个则是以温情、沉静的回望视角,写出了贫瘠黄土高原上的人情温度、生命韧性,以及人与土地的深刻羈绊。 “这样的文章写出来有什么用?” 林小聪攥著拳头喊著,情绪激动著像是要掩饰什么东西一样。 其实他不应该生气的,对方写了这么一个“没有用”的文章,他应该幸灾乐祸才是! 可他为什么还要生气呢? 他不想承认! 可他自己也知道,因为他觉得这样的文章……好像也还行。 这才是让他最难受的地方。 对方的文章写得连他也找不出毛病来。 最终林小聪只能继续自我安慰道。 没关係,虽然这两篇文章是还行,也都登上了《延河》,可说不定这两篇文章是对方憋了好几年才憋出来的。 花了几年时间才写出这么两篇,有什么用? 他下一篇文章什么时候才能写出来? 下一篇文章还能写得这么好吗? 他才不相信,对方能有那么好的运气。 “重整旗鼓”的林小聪开始迈步往回走,路过垃圾桶时,原本是想將这份《延河》丟掉的,可一想到这玩意花了他两毛五分时,又有些狠不下心来。 最终还是把它带了回去! 自己花了钱的,凭什么因为对方而丟掉! 他才不傻呢! 哼! ……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林小聪原本是想把这份《延河》藏著,不想被其他知青看见。 可谁曾想到已经有人按照不住好奇,刚才就跑去跟许路借了一本样刊。 《延河》那边总共给他发了三本,一本自己留著,一本说好的送给张巧巧,刚好剩下这么一本,许路也就让他们拿去看了。 这会五六个人全围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著正文,嘴里还忍不住称讚道。 “这个地方写得好啊,短短几句话,人,景,物全都写出来了。” “许路这两篇文章写得是真不错,以前不知道他还有这种文采,居然能把故事写得这么好看。” “人家那叫低调,按他这水平,早点开始投稿,这会说不定都成大作家了。” 林小聪对许路的文章鸡蛋里挑骨头,是因为他跟许路不对付,又怕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这才不愿意承认对方的优秀。 可他们几个虽然跟许路不算熟,但表面上至少没什么恩怨。 此刻虽然也觉得许路这两篇文章跟常见的文章不太一样,但管他呢? 好看不就行了! 而且看著小说里,以张大猛为原型的张队长,以张巧巧为原型的张巧儿,他们也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从未以这样的视角去看待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这片土地。 其实这里,好像真的没有他们所认为的那么差,更不至於像林小聪那篇文章里描述地那么糟糕! 在他们看来,这两篇文章,別说是出现在《延河》上,就算是出现在《京城文学》《当代》《十月》上,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第十五章 批评的声音 中午才拿到的样刊,张大猛下午就给带到地里去了,在大家面前来回地晃荡,专挑《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里跟他有关的段落讲。 中午在看到许路居然把他写进了小说里时,他高兴地都快蹦起来了。 他哪里能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上省级刊物的一天。 这个老许,对他也太好了吧! 这会专门跑到大家面前炫耀来了。 “队里的活他永远拣最沉的干,担粪挑最满的担,锄地拣最陡的坡,別人歇两袋烟的工夫,他只蹲在地埂上啃两口糠窝头,就著山风咽下去,抹把脸又抡开了钁头。” 有些人听完忍不住调侃道。 “大猛,你这念来念去,我怎么没听见里边有出现大猛这个名字啊?” “你个大老粗,啥都不懂。 这是小说,哪有出现真名的? 不过这个张队长一看写得就是我嘛,干活勤快,心地善良,朴素…… 哎呀呀呀,这个老许怎么把我夸成了这个样子?这多让人不好意思呀! 还有这段,写我去抓药的那次,你说这事我自己都忘了,这怎么还给我写上去了。 来,我念给你们听听……” 张大猛在前边念,张巧巧就在后边追,生怕她爹一个不小心,把这本杂誌给她弄脏了。 她还准备等下周去学校时,把这杂誌带过去给她同学们看呢! 她也没想到,她许叔居然也把她写了进去! 看著这爷俩你追我赶,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眼里又透露出几分羡慕。 毕竟能被人写进文章里,然后跟著登上大杂誌,说出去也挺有面子的嘛!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声了,很快一大堆人都衝著许路喊。 “许大作家,你这什么时候写新故事呀?把我也写上去唄! 我会翻地,餵牛,能干得很嘞!” “对呀,把我也写上去嘛,不用真名,叫我老张头就行。” “还有我还有我……” “许大作家”是前两天在得知他过稿后,大家给他取的外號,短短几天,这个外號已经风靡了整个张家村。 瞧见许路被“围攻”,张大猛赶紧跑出来解围。 “你们就別打趣咱们老许了,人家写文章,那得有灵感才行,哪能说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等人家有了灵感,自然就知道该写什么了。” 这许路现在可是他的大恩人! 不知是谁来了一句“你个张大猛,饱汉不知饿汉飢”,在场的所有人顿时笑成一团。 许路站在那里,也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至於林小聪,这会倒是低头干活去了,根本不愿意听这些话。 且先让他得意几天,等后边他写不出文章了,他再好好嘲笑他。 至於《延河》,总有一天他也能在上边过稿的。 …… 1979年6月份的这期《延河》,很快就因为许路的两篇文章,在陕省,在西北地区,火了起来, 即使这期上边,还有其他更出名的作家的作品,例如贾坪凹的,但此刻所有人都在討论的,只有《受戒》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在读者群体里,这两篇文章反响非常好,看多了其他作家的抱怨,发牢骚,这会读完这两篇文章,一下子就给大家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大家都是普通人,平日里也有自己生活上,工作上的烦恼,好不容易花钱买份杂誌,想著空閒时候看看,放鬆放鬆,谁能想到还得在那“受教育”。 这不是自討苦吃嘛! 也就是之前的创作风格比较单一,大家这会不挑,什么都“吃”得下。 可要真能挑,大家肯定是更加愿意看这位许路同志写的文章。 但以上这些只是读者群体的感受。 可在文坛主流里,许路这两篇“大逆不道”的文章,却是让不少作家,评论家,变了脸色。 因此在短短几天之內,陕省这边就出现了不少批评的声音。 【这样一篇既无思想深度、又无教育意义的作品,被堂而皇之地刊登出来,甚至引来不少人的捧场,实在是令人费解…… 文学是教育人民、团结人民、打击敌人的武器。新时期的文学创作,理应书写工农的奋斗,反思歷史的教训,引导读者向上向善……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样的作品会给读者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青年读者读了这样的小说,看不到革命的意义,看不到斗爭的价值,只看到所谓的“人性”与“温情”,久而久之就会淡忘阶级,淡忘歷史,沉迷在虚无的田园幻梦里……】——梁清《这样的小说需要吗?——读〈受戒〉有感》 【近来有些刊物和评论,对《受戒》这样一篇平平无奇的小说大加讚赏,称其“写出了人性的解放”“开闢了新的审美路径”,这般论调,实在是莫名其妙。 《受戒》写的是什么?不过是和尚与村姑的一点儿女私情,再加些乡间的风物琐事。 既没有深刻的主题,也没有动人的情节,更没有立得住的典型人物,通篇散漫细碎,如同流水帐一般。 有人说它写得清新自然,可清新自然不能替代思想內容,审美趣味不能盖过社会价值。】——郭东《莫名其妙的捧场》 【《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用舒缓的笔调写了陕北插队的生活,文字质朴,情感细腻,读来颇有风味。但读完掩卷,又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作为一篇知青题材的小说,它没有写知青的拼搏,没有写时代的变化,没有写青春奋斗的歷程,通篇都是放牛、拦羊、唱信天游的日常,把清平湾写成了一片温情脉脉的乡土乐园…… 诚然,乡土有乡土的温厚,老乡有老乡的善良,但温情不能替代奋斗,善意不能消解时代的印记…… 我们当然允许知青文学有不同的写法,不同的视角,但歷史的底色不能丟,反思的锋芒不能无。只靠温情与怀念,是撑不起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的。】——《知青敘事不能轻化歷史重量——读〈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第十六章 读者来信 文坛主流里发出批评声音的主要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心认可伤痕文学价值的,另外一种则是从伤痕文学盛行中获利的。 有些人一直在“深耕”伤痕文学,因此只要这种创作题材能够继续流行下去,他们作为题材的“先驱者”,在文坛的地位自然也会跟著水涨船高。 《延河》编辑部的汪愚属於是第一种人,作为一个强烈认可伤痕文学的评论家,即使主编王丕向已经表达出了自己的態度,让许路这两篇文章刊登在了《延河》上。 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这两天陕省文坛对於许路铺天盖地的批评声里,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在他看来,伤痕文学具有其独特且不可替代的代价,因此不管此刻这两篇文章在读者群体里反响有多好,他都要站出来指出其缺点,继续为“伤痕文学”摇旗吶喊。 当然,以上这些情况,待在偏远的张家村的许路並不知晓,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毕竟这种情况,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在6月7日这天,许路期待了许久的稿费,也终於是到手了。 两篇文章,字数大概在1.8万,定价千字五元,最终到手91块4毛。 当许路拿著这笔钱和半斤猪肉回家时,李秀枝惊得都没反应过来,她哪里能想到就这么两篇文章,居然能赚到这么多钱。 “今晚咱们加餐!” 许路也很高兴,举著猪肉高喊。 虽然距离回城,还有不少的路要走,但没关係,至少他正在朝著这个目標,不断前进。 …… 平平无奇地度过两天后,这天中午,在村里双代店工作的小张,拎著一袋东西到了许路家里。 “张秀同志,这些是?” “许作家,您喊我小张就行! 这些啊,都是《延河》杂誌社转寄来的读者来信,有好多呢,整整装了一袋子。 挺重的,我就想著帮您拿过来。” 张秀看著许路,笑著说道,以前总觉得这位知青除了长相端正,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这会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露著才华的气息。 不愧是能写出《受戒》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人,看著就不一样。 闻言许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读者来信啊,可是这也太多了吧! 他之前以为十几封就顶天了! 谁能想到读者反响这么强烈! “辛苦你了小张!”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辛苦,对了许作家,您这次刊登在《延河》上的文章写得可真好啊!尤其是我这种在黄土高原上长大的年轻人,看完之后感触很深! 请问您之前还有別的作品吗?我想拿来拜读一下!” 张秀开口又问,前两天听说生產队的知青许路,在《延河》上发表文章后,他就想办法去找了一份来看。 原本只是出於好奇,谁能想到那两篇文章居然写得那么好,他看完之后一直都念念不忘。 今天专门跑这么一趟,也是想著能有机会跟这位大作家聊上几句! 许路摇摇头,“之前写过一些草稿,不过都扔了,这是我第一次尝试投稿……” 他解释著,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情况打“补丁”。 虽然这的確是他的第一次投稿,但他之前是有尝试创作过的。 至於他一个陕省人,为什么能把《受戒》里的江南水乡写得活灵活现…… 这个漏洞他也早就想好了理由。 他那早逝的母亲是在江南长大的,文章里所描述的一切,都是小时候他妈告诉他的。 怎么样?这很合理吧? 不过此刻的张秀倒是没追问这个,他先是表露出几分可惜,接著又一脸期待地问道。 “那许作家,你的新作有灵感了吗?开始动笔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发表呀?” 一连三问,直接把许路给噎住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等《延河》的消息,因此下一部要写什么是想清楚了,不过一直都还没动笔。 这会也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 “在写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发表了……” 他哪里能想到,在张家村这么一个山沟沟里,居然还能遇到有人催稿。 “好,那我就等著看您的新作了。” 张秀倒是信了他这话,当即就露出笑容来,隨后又閒聊了几句。 等许路把他送出家门,见他走远了,这才鬆了口气。 回来的时候,李秀枝已经把袋子里的信拿出来了。 不过並没有拆开,显然是在等许路安排。 “咱们一起拆吧,看看里边写了什么!” 许路笑著说道,李秀枝点了点头,脸上也满满都是期待。 “读者来信”……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呢! 读者来信多,里边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门! “许路同志:您好!我是延川县永坪公社的京城知青,插队第六年了。前阵子从公社文书那借到这期《延河》,连夜读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以前的小说里全是英雄、斗爭和大道理,我都快忘了普通人的感情本来该是什么样。 明海和小英子在芦苇盪的对话,乾净得像刚摘的莲蓬,这才是真正的“思无邪”。你跳出了过去的老框框,让我们看见小说原来还能这么写……” “读了《延河》上您的《受戒》,我有些不同的想法,不吐不快。 和尚本应守清规戒律,小说里却写吃肉、谈恋爱,通篇都是小情小调,既不歌颂劳动人民,也没有阶级教育意义,这样的作品登在省级刊物上,容易给青年造成不好的引导……” 最常见的自然是讚美,大家夸这两篇文章写得好,能够引起大家的共鸣,让人看完之后觉得心里暖暖的。 除此之外,有专门写信来批评他的;有想请教他创作方法的;甚至还有女同志想跟他见面,深入探討文学! 信封里还夹杂著粮票,现金,。 这是哪来的榜一大姐?出手这么豪横? 许路心里吐槽著,手脚倒是利索,迅速把东西给重新塞回去。 李秀枝就在一旁看著呢! 这姑娘显然也有看到上边的內容,不过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心底在想什么。 装作无事发生后,许路又迅速拆开其他来信。 第十七章 全职作家 这么多读者来信,別说回復了,就连一个个看完许路都够呛。 不过在把那些夹杂著现金、粮票的信封都找出来后,许路还是把剩下的都给好好收了起来。 至於找出来的这些,则是被他退了回去。 不是他自己装清高,是目前大家面对这种情况都是这么做的。 他现在条件也还行,因此也不打算收这个钱。 而就当许路以为《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两篇文章带来的影响要慢慢褪去时,第二天张大猛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还是有些小瞧这两篇文章的影响力了。 “你的那边《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写得很好,上面的领导看了之后很满意,於是决定让你脱离农业生產,专心从事文学创作。 我仔细问过了,也不需要让你去別的地方报到,平时想干嘛就干嘛,叫那个什么『採风』是吧! 然后隔段时间,写写文章交到公社里的文化馆去就好……” 说到这里,张大猛稍稍压低了音量。 “交给文化馆的稿子,最好还是比较积极正面一些,方便后续宣传! 至於平时你投给其他杂誌的,就看你自己了。” 知青,《延河》,同时还展现出了这片土地上的风土人情…… 在文艺人才稀缺的情况下,上面的领导在看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之后非常高兴,隨后迅速地对许路的工作进行了调整。 刚听见这消息的时候许路还挺高兴,不过仔细一想,又犹豫道。 “其实我记分员的工作也还行,我是想著要不我的工作不变,看公社里能不能给秀枝安排个轻鬆点的工作。” 天天看著李秀枝在地里风吹日晒,许路心里还是挺心疼的,想著要是能帮她找个轻鬆点的活,他倒是可以坚持一边记分,一边写作! “哟哟哟,这么疼老婆呀!” 听闻此言,张大猛先是一脸坏笑地调侃了几句,隨后才说道。 “放心吧,巧巧学校里刚好有个干杂活的岗位,公社顺便就把秀枝调了过去,不过只能当个临时工。 接下来正好让她俩搭伴,一个去上学,一个去上班。” 这下许路可真是喜出望外了,居然还好事成双了! 不过仔细一想,他也知道张大猛在背后肯定没少帮他忙。 人家上面的领导,能想到给他换个工作就够可以了,怎么可能还会想到给李秀枝也安排个清閒活。 因此许路也是认真地朝张大猛道了声谢。 “嘿,咱俩就別说这些客套话了。” 张大猛摆摆手,没把场景搞得太煽情。 “行,別的不说,晚上来我这,咱俩一起整点。” “这个行!整点!” …… 张家村的其他知青,当他们听说许路被安排脱离农业生產,开始全身心投入创作的时候,都有些意外。 不过仔细一想,一个能够一次在《延河》上过稿两篇的作家,的確也值得这种特殊对待。 只是怎么觉得,这才没过去多久,这许路的生活就变了个样呢。 先是娶了个美婆娘,接著又在《延河》上发文章,现在还直接成了张家村的“全职作家”…… 这日子,还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而將嫉妒两个字都写在脸上的林小聪,这会也只能继续吭哧瘪肚地在地里干活。 此刻唯一能够让他开心的事,便是他马上就要回城了。 他爹准备提前退休,让他回城顶他的岗! 至於许路,既然他在这里过得这么开心,那就让他在这继续当他的“全职作家”吧! 他可要回城吃他的商品粮去了! 林小聪当然知道只要许路后续能写出更好的文章,他未来也是有机会能够回城的。 但重点在於,他得写得出来才行啊! 在他看来,这次的两篇文章,就足以让对方江郎才尽了! 他现在是挺得意,等他未来风光不再,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只可惜那幅场景,他是看不到了! 至於此时此刻的许路,也开始了自己的“全职作家”之旅! 早上看著李秀枝和张巧巧,结伴前往公社里的中学后,他自己也回到了窑洞里,拿出纸笔,开始进行“创作”。 他先写了篇“积极正面”的短篇小说,准备给公社文化馆交过去,也算是对得起自己此刻的“全职作家”身份,接著又拿出新的纸张来,准备写投给《延河》的新稿子。 “《麦客》” 【天还没亮,只是东边有些发白了。 这里是陕西千阳县城唯一的一条街,赶集卖当全在这达。 街,渐渐显出了轮廓。那是啥,像是过去富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石磙,黑糊糊的一堆?走近些看,一个个蜷腿躬腰,东倒西臥。 他们是做啥的?“跟场”的。噢,庄浪的“麦客子”嘛!】 …… 《麦客》是一篇短篇小说,字数大概在1.8万字。 文章採用父子双线並行的结构,讲述了改革开放初期,甘肃庄浪的一对麦客父子远赴陕西关中赶麦场,在夏收季出卖劳力的过程中遭遇的生存困境与人性抉择。 父亲吴河东这条线讲的是:一辈子耿直本分的老麦客吴河东,家中老伴重病欠债,又急著给儿子凑娶亲的彩礼钱。 他在南川的富裕户张根发家打短工时,被生存压力裹挟,一念之差偷了东家的一块手錶。 东家张根发盛怒之下要当眾搜身,被自己的老父亲拦下;吴河东在强烈的羞愧与自我煎熬中,主动把表交了出来。 儿子吴顺昌这条线讲的是:年轻的吴顺昌在临游的一户人家上工,女主人水香的丈夫身患大骨节病,早已丧失劳动与生活能力。 两个年轻人在连日的共同劳作中渐生情愫,水香勇敢地向顺昌袒露了心意。 顺昌既动了真情,又受著道德伦理的拉扯,更清楚自己只是来去匆匆的麦客,给不了对方安稳的未来,最终只能选择悄悄离开。 水香追上山间小路,送给他一双崭新的胶鞋和乾粮,两人无言告別。 两条线索最终匯合,麦收结束后父子二人踏上返乡路,带著一身疲惫和微薄的工钱回到依旧贫困的家乡。 故事没有激烈的戏剧衝突,全程贴著底层农民的生存肌理书写,既记录了“麦客”这个传统农耕群体顛沛劳碌的生活状態,也写出了贫穷底色里人性的微光、挣扎与身不由己。 也是因此,原歷史里,这篇小说拿到了1984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第十八章 攒钱买自行车 “许叔!完璧归赵!我把李姨安安全全给你送回来了!” 傍晚时候,搭伴一块回来的张巧巧衝著窑洞里头喊道。 旁边的李秀枝轻轻拍了她一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张巧巧倒是不在意这些,跟许路打了个招呼后,又哼著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曲子,慢慢悠悠地往家里走去。 至於李秀枝,瞧见许路已经在开始做饭了,也是赶紧过来帮忙,嘴里还一边解释。 “今天路上走得慢了点,明天我早点回来!” 许路没在意这些,李秀枝回来得晚,他自己有手有脚,干点活也没什么。 他先拦著她,让她去喝口水歇歇,接著开口又问。 “今天在学校里干得怎么样?还適应吗?” “还行,大家对我都挺好的。” 李秀枝点点头,虽然她文化水平不高,但她在学校里乾的都是一些杂活,难度不大。 而且大家在听说她丈夫是许路后,对她都挺照顾的,因此她还挺適应这个新环境的。 听见这话,许路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接著开口又道。 “我今天想了想,从家里到公社里的中学,实在是太远了,要不咱们买辆自行车吧? 这样你跟巧巧都能轻鬆点,有时我去公社里买点什么东西也方便。” 从张家村到公社,本身就要走大半个小时的路,到中学,又得再走不少路。 每天这么一来一回,也挺遭罪的。 刚好上回两篇文章的稿费也都到手了,一时半会家里也没啥需要用钱的地方,因此许路今天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这会也主动跟李秀枝商量起来。 “买自行车?那得百来块钱吧,而且还要票…… 別吧,太贵了!” 听见这话,李秀枝赶紧摆手拒绝,能在学校里工作,不用整天风吹日晒,她就已经挺知足了。 这会真捨不得让许路花这钱去给她买辆自行车代步! “是得一百多块,不过咱们现在手头上的钱是够的。 票的话我可以让张大猛去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买辆二手的也行。” “这些钱都是你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咱就好好存著,別拿去买车吧!” 家里现在的钱,一半是许路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半是这次写稿赚到的稿费,她绝对不希望许路为了她动这笔钱。 虽然上次许路写文章是赚了不少。 可这钱要是那么好挣,大家肯定都抢著去挣了! 李秀枝知道赚稿费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也知道许路的辛苦,因此这会是真不捨得他花这钱。 当然,要是这车是买来给许路用的,那她肯定赞成! “要不……” 许路还想再爭取一下,但李秀枝已经拉住了他的手,眼神温温的,带著点央求的意味。 看著她这幅样子,许路最后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行,我听你的!” “好!我来做饭吧,今晚我给你做好吃的。” 瞧见李秀枝一下子就露出笑容,跑到灶台前开始四处忙活,许路也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有这么一个温柔,贤惠,懂事的老婆,还真挺好的。 得亏张大猛不在这,不然少不了冲他翻白眼! 搁这“真香”呢!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 虽然许路是答应了李秀枝,不拿家里的两百来块去买车,但他心里依旧没打消买车这个想法。 只是又要买车,又不想动家里的钱…… 那就只能“创收”了。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有得他忙活了。 带著赚稿费买车的想法,吃完饭后,许路来到了书桌前,继续完成关於《麦客》的创作。 下午他只动了个开头,这会才刚引入主角! …… 迎面,一个壮实的小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爸!你不会灵透些,只是个坐下等,等到啥时辰去!刚刚,汽车站那达,水川的一个队长来著,一下要走了四五十个……” 小伙身材匀称,满脸秀气,大眼珠灵透地闪著。白褂子上印满汗碱,黑裤子打著补丁,一双麻鞋磨掉了后跟,可他却浑身精神。 …… 当场的,早先也叫“霸场”。一个身强力壮,自以为有些“武艺”的汉子,从麦客子群里通地站起来,胸脯一拍:“这个场我当了!!五个元一亩,没五个元谁也別想雇,谁也不准跟!” 谁要雇要跟,就是一场好打。掌柜的被唬住了,只得抬高雇价。当年,吴河东就当过“当场的”,胸脯一拍震天价响。 …… “三十年”过去了,吴河东还是个麦客子,这些赶集卖当的、过路的、来寻短工的,都像是比他高著一头,那眼势一瞥一瞥的,不屑一顾地从他面前走过…… 是的,谁把麦客子放在眼里哩?提起来都说:那些,十人有九个贼!见啥偷啥。馆里吃饭,把碗偷走,一双竹筷子也不放过,搭车哩,一眼看见了剎车绳,解下来跳车就跑…… …… 这一晚,许路写得脖子发酸才肯停笔,李秀枝看著心疼,忙叫他在炕边坐下,伸手帮他捏著肩膀后颈。 直到许路说好多了,这才肯停下。 “你这样实在是太伤身体了,等过两天我休息时,给你燉点汤补补吧!” “行!你先赶紧休息,明天还得去工作呢!” 许路开口说道,接著吹了灯,自己也跟著一块躺了下来,只是眼皮子一直都没有合上。 《麦客》的字数跟他上回的两篇文章加起来差不多,也就是说,如果定价相同的情况下,最后到手的稿费也不足一百。 虽然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想要拿下自行车,还是不够!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所谓的分期付款。 所以想要买上自行车,光写《麦客》一篇还不够。 那再写点什么呢? 纯文学作品在此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虽然许路脑子里还是有不少好货,但短时间里掏出来这么多“好东西”,还是太显眼了些! 那还能写点什么呢? 许路思索著,很快他灵感一闪,就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他可以试著写一写儿童文学啊! 第十九章 陈钟实的来信 比起成人文学,儿童文学听起来好像逼格是低了一点。 但实际上,要是真能在这个领域里写出名堂来,无论是经济收入还是名气,其实都不比成人文学差。 像什么杨红樱,沈石溪,郑渊洁…… 这些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未来都是作家富豪榜上的常客! 当然许路还不至於立马就开始幻想自己成了“童话大王”,此刻的他只希望自己能够从中赚取一点稿费,凑足买自行车的钱。 稿费才是“搞创作”的第一生產力啊。 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的许路,开始思考该“创作”哪部作品,该投稿给谁这些事情,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他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熟睡了过去! …… 此后的两天里,许路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精力,全花在了《麦客》上。 而在他的努力下,6月15號这天,他也终於是写完了文章,通读一遍確定无误后,他將稿子放进信封里,接著来到了双代店里。 这会在这里值班的是张秀,那个前几天帮他把读者来信送到家里的年轻人,瞧见来者是许路,他赶紧热情地迎了上来。 “许作家!您怎么来了?” “小张,我来寄封信……” 张秀接过手,注意到右上角的標记后,顿时就意识到这是许路的新作。 “您新作写好啦?” “前几天就写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一直在修改。” 许路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著谎。 事实上要不是为了赚稿费买自行车,这篇《麦客》还真没那么快写出来。 而张秀则是联想到前几日见面时许路说的话,当时听他那口吻,他还以为对方只是刚写了个开头。 没想到那只是他的谦词,这才过去几天,这文章就已经写好了。 这种创作上的勤奋,可真是值得他学习敬佩呀! 不过虽然他也很好奇对方的新作,但此刻还是挺有边界感的,没有提出什么冒昧的请求。 只是心里期待著《延河》那边能早点审稿通过,刊发出来,让他大饱眼福一番! 把信封收下后,张秀又拎起一袋信件,其中有一封单独拿著。 “这些是《延河》编辑部转寄过来的信,应该跟之前一样,都是读者来信。 这封是单独寄过来的,您別搞混了。” 正常情况下,编辑部那边给作者转寄读者来信的频率,都是一个月一次。 不过这段时间寄给许路的信实在是太多了,编辑部那边没办法,只能缩短频率,提前把信给许路寄过来。 有过上次的经验,许路这会对这一袋的读者来信,倒是表现得相当平静。 唯一让他有些好奇的是那封单独来信,他一个孤儿,都多少年没收到外边寄给他的信了,这次怎么会有来信呢? 他瞄了一眼信封,是个陌生地址,不过名字倒是眼熟。 陈钟实! 是他知道的那个陈钟实吗? 他不確定,不过心底一下子就升起了几分期待。 毕竟是未来拿过茅盾文学奖的大作家! 回到家里,他先將那一摞读者来信放下,接著拆开了陈钟实的来信。 “许路同志: 冒昧致信,多有打扰,还望包涵。 我叫陈钟实,现下在安西市灞桥区文化馆做群眾文化工作,业余写些小说……” 看这自我介绍,对方应该就是他知道的那个陈钟实! 只是对方为什么会有自己的寄信地址?又为什么会给自己寄信呢? 许路继续往下看,找到了原因。 原来他是看了自己上回刊登在《延河》上的两篇文章后,觉得写得特別好,这才专门找《延河》的编辑打听了自己的地址。 前因后果讲清楚后,对方先是跟普通的读者来信一样,聊了聊自己对那两篇文章的看法,以及所產生的共鸣! 噼里啪啦写了一大堆,末了才提出一个问题来。 “我写了十来年,始终扎根在乡下,写的多是身边生產队的人与事,总围著具体的政策、眼下的问题打转,自己也清楚这是局限,可真要往深里挖、往人心里写,又总摸不著门道。 若是你得空翻一翻这篇东西,肯提点几句长短得失,於我便是莫大的助益。” “我常年在灞桥原上,等閒进不了几回城。你日后若是到东郊下乡採风或是办事,儘管到文化馆来找我。乡下没有什么珍饈好茶,一碗热茶水、一顿家常便饭还是有的,也能陪你在原上的村落走走,看看现下的农情光景。 耽误你宝贵时间,再次致歉。” 这是找自己探討创作上的问题来了! 许路心中暗道。 作为原歷史里华夏文坛的著名作家,许路对陈钟实的创作生涯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对方名气最大的作品自然是《白鹿原》,但在创作生涯早期,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他写的文章跟《白鹿原》这种类型完全扯不上任何关係。 他此刻深耕的领域叫“问题小说”,是以提出、探討社会现实问题为核心目標的小说类型,带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与思想启蒙、批判属性,人物、情节多服务於问题的呈现与反思。 前面提到的他写的那部《信任》,就属於这个范畴! 目前他在这个领域做得挺好。 別看这会对方还没有多大名气,但原歷史里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间点,隨著《人民日报》转载这篇文章,对方的影响力將会骤然提升好几个级別。 后续还会拿到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 只是如果不寻求改变的话,他的创作上限基本就定格在了这里。 陈钟实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为这件事苦恼! 本身他就未接受过正规高等文科教育,属於是半路出家,自学成才,他自己也曾说过“艺术上的空虚带有先天的不足”,因此他目前在创作上能有这样的成就,已经算是天赋异稟了。 如今一时之间想要转变,实在是有些毫无头绪。 他也曾尝试写一写报告文学,但依旧没能跳出原来的框架! 这次给许路写信,也是抱著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態度。 而在理清脑子里的思绪后,许路拿出纸张,开始给对方回信…… 第二十章 遭「清算」 “钟实同志: 见字如面。 得知你近来创作常感踟躕,心头压著诸多顾虑,提笔进退两难,我十分理解,迷茫与阵痛本就是转型路上必经的坎,绝非你一人独有的困境。” 许路开头先安慰理解一波,接著开始引导他往原歷史里他自己的创作轨跡上靠。 “我看过你写过的文章,也在其中学习到了不少东西,我认为你在问题小说方面已经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就,这是非常值得为之感到骄傲的。 同时我也支持你拓宽自己的创作边界,尝试更多新的內容,但步子不必迈得太大。 以我的一点浅薄之见,既然你对从“乡村zz”如此熟悉,完全可以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深挖,延伸到“乡村文化”。 你可以把写作重心从生產队开会、政策落实、干群矛盾,拓展到乡村的底层生活逻辑:宗族伦理、婚丧嫁娶、乡规民约、民间信仰、家族代际衝突…… 从写『问题』,转变到写『人和文化』上,例如触碰乡土伦理与人性尊严的核心命题……” 这封回信,许路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把自己的想法讲清楚之后,当即就把信给对方寄了回去。 他没其他想法,就是想著既然双方这么有缘,就这样產生了联繫,而对方刚好又处於转型的阵痛期,因此他也不介意站在未来的角度给予对方一些指引。 至於他信不信,怎么做,就得看他自己的了。 回信寄出去之后,许路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而他不知道的是,《人民日报》转载《信任》的时间,刚好就在今天。 这一天,当陕省这边的文坛作家、评论家,看到陈钟实的《信任》出现在《人民日报》上后,全都为之一振! 毕竟那可是《人民日报》啊,对方转载文章,便说明这篇文章得到了官方的认可。 值得一提的是,“问题小说”本身就属於伤痕文学的一个分支,因此官方支持《信任》,便说明官方支持“问题小说”,自然也等同於官方支持伤痕文学。 这一下子就让这帮伤痕文学的拥躉高兴坏了! 不少人当即就把陈钟实的《信任》翻出来,开始写评论文章,从各个角度花式讚美。 谈人物,谈剧情,谈核心思想…… 总之就是哪哪都好! 聊著聊著,这帮人突然又想到了半个月前那个许路。 虽然《人民日报》转载《信任》这件事跟许路没有任何关係,可谁让他月初在《延河》上,发表了两篇与伤痕文学背道而驰的文章呢? 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站在伤痕文学的对立面。 这次必须得给你一个深刻教训。 於是这帮伤痕文学的拥躉,趁著这波《信任》大火的机会,开始对许路进行“清算”。 本来关於他的爭议、批评声,都已经开始变小了,但在此刻,又再次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他们兴奋地在报纸上,刊物上写文章,指责许路的创作毫无意义,毫无价值,什么拓宽创作边界,不过只是为了搞“噱头”“博取眼球”。 就他这种行径,怎么好意思继续搞文学创作呢? 他简直就是“文坛之耻”! 一时之间,许路直接成了眾矢之的。 目睹这一幕的路摇心中自然是为许路打抱不平。 他觉得人家许路根本没做错什么。 他只是写了两篇短篇小说而已。 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表达过关於“伤痕文学”的看法。 可这会,他却被那么多人围攻、泼脏水。 他当即写了篇文章,对《受戒》与《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里面的內容进行了极大的肯定,接著便把文章投给了《陕西日报》。 他想以此为许路发声! 对方倒是很快就刊登了这篇文章,只是这会的路摇还没有多少名气,因此文章刊登之后石沉大海,一点水花都没有。 路摇见状也无能为力,只能希望许路不要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继续创作不一样的文章。 而接连几日的围攻下来,许路早就被那帮人骂成了路边一条,一些不清楚內幕的读者,也开始觉得许路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什么“创新”,还不是为了博取关注? 当然,也有一些读者,依旧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支持许路以及他写的那两篇文章。 他们不懂什么所谓的“教育功能”,也不懂什么所谓的文学艺术,他们只知道,身为读者的他们,能够自然地这两篇文章从头看到尾,並且从中感受到美好…… 如果连这样的文章都不算是好文章,难道一定得是那些通篇都是控诉的文章才是好文章吗? 他们也在期待著许路能够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替自己解释。 明明那两篇文章写得那么好,凭什么要无故受到其他人的抹黑呢? 只是不管报纸上、刊物上对许路的批评声有多好,他始终都没有站出来回应。 难道他也被这些人骂怕了吗? 难道他就要选择销声匿跡了吗? 没有人知道原因,但在这帮伤痕文学的拥躉看来,事实就是这样! 对方怕了! 怕得连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敢缩在背后,当他的缩头乌龟! 於是他们一个个的都在拍手叫好! 实际上,他们也都看过《受戒》跟《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心里也清楚这两篇文章其实並没有他们说得那么不堪。 至少其中展现出来的笔力,绝不是什么隨隨便便的人就能达到的地步。 但谁让他既不肯写伤痕文学,又能把文章写得那么好呢? 既然如此,那他们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掘伤痕文学的“根”。 至於未来…… 要是对方老老实实写伤痕文学,或者从此销声匿跡,那这件事自然就这么过去了。 要是他再继续“执迷不悟”,那他们也就只能“劝诫”他,“回头是岸”了。 所以此刻的许路究竟在干嘛? 嗯…… 他正忙著写《葫芦兄弟》呢! 第二十一章 儿童文学 自从前两天想好要写点儿童文学来进行“创收”后,许路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到底要“创作”哪部合適。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葫芦兄弟》。 原歷史里这是国內第一部剪纸动画系列片,由上美厂在1986年出品,隨后火遍全国,是华夏剪纸动画的巔峰之作,也是几代华夏人的国民级童年经典。 故事讲述了七色葫芦藤结出的七个本领各异的葫芦娃,为救爷爷、消灭蛇精和蝎子精,前赴后继与妖怪斗智斗勇,最终七兄弟同心协力,化作七色山峰镇压妖精的故事。 “单元闯关+主线串联”的敘事节奏,非常符合当下观眾的审美,由於观眾反响强烈,因此后续上美厂又推出了续作《葫芦小金刚》。 挑这部作品,应该不会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 想清楚之后,许路当即便拿出稿纸,开始“创作”。 …… “话说在中原大地的西南边陲,有一座巍巍葫芦山,直插云霄,终年云雾繚绕。 山巔的积雪千年不化,山脚下却四季常青,苍松翠柏鬱鬱苍苍,溪流潺潺,鸟兽成群。千百年来,山下的百姓依山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著平静安稳的日子……” …… 金蛇精看著在泥潭中挣扎的大娃,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小娃娃,你不是力气大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从我的软泥潭里爬出来!” 她再次挥动如意,念动咒语。泥潭里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藤蔓,將大娃的手脚紧紧地缠住。几个小妖趁机冲了上去,用铁链將大娃锁了起来,拖进了地牢。 “把他给我看好了,等集齐了七个葫芦娃,我就把他们一起扔进炼丹炉,炼成长生不老的七心丹!”金蛇精冷笑著说道。 …… 《葫芦兄弟》总共有13集,就算一集两三千字,最后加起来也得三万多字,即使许路目前已经是“全职作家”了,但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事。 原本他是打算整部写完再拿去投稿的,不过隨著张家村开始麦收,他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麦收是指冬小麦的集中抢收作业,时间一般在六月中下旬,村民需抢在雨季来临前完成收割,俗称“龙口夺食”。 这件事非常重要,关乎整个村子所有人的生存和全年生计。 每年这个时间点,就连公社的学校也会专门放“麦假”,空出时间让老师和学生回村支援。 像这两天张巧巧和李秀枝都在忙这个。 作为“全职作家”的许路,倒是可以继续在家搞他的创作,不过看著手上已经写了一万五千字的稿子,许路最终还是决定先把手上这部分拿去投稿,接著也参与到集中抢收大战中去。 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喜欢偷懒、休息,就像穿越至今,他一直都在想著回城吃商品粮,过上更加舒服一点的生活。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也愿意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万五千字,只要能过稿,应该差不多就够了。” 剩下的可以等后边看看反响再动笔。” 至於投给谁…… 儿童文学领域,目前全国范围內,唯有《儿童文学》这一家属於国家级刊物。 把《葫芦兄弟》投给它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儿童文学》远在京城,来回邮寄时间,加上审稿周期,实在是太漫长了些,不满足许路此刻的需求。 因此许路还是跟上次一样,將目光放在了省內。 经过一番思索,他最终把目標锁定在了《陕西日报》上。 作为一家省级党报,他们有一份叫“宝塔山”的文艺副刊,上回陈钟实那篇《信任》,就是发表在这上边。 而“宝塔山”每周都会留出2个副刊版面专门用来刊发儿童文学,因此投稿给他们,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说干就干! 许路当即就把稿子给他们寄了过去,接著便跟著加入到“麦收大作战”里边。 对於许路的主动加入,身为生產队队长的张大猛也是心生感激。 他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只能儘量给他和李秀枝安排轻鬆点的活! …… …… 言归正传! 6月中旬许路投稿给《延河》的《麦客》,经过好几天的邮寄,终於是在6月21號的时候送到了编辑部所在地。 很快就有编辑过来对其“分门別类”,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路?!!! 他赶紧拿出来仔细一看,名字地址都对得上…… 这还真是许路同志寄来的稿子。 “誒,这里有许路同志的稿子!许路同志寄来新稿子了。” 他拿著信封,在编辑室里高喊著,其他编辑闻风而动,迅速凑了过来。 许路这个名字,此刻早已被其他编辑熟记。 上迴路摇跟汪愚,就是因为他的作品,直接在办公室里大吵一架。 而最近这段时间,他又成为了眾矢之的,被不少知识分子发文抨击。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给杂誌社投来了新稿子。 这回写的又是什么类型的呢? 按照时间反推,他寄来这份稿子的时候,那帮伤痕文学的拥躉,应该还没有第二次对他发起总攻。 因此对方的新稿子,很有可能还是上回那种风格! 只是这次要是再刊发这种类型的稿子,对方怕是会被骂得更惨! 可如果不是,同时文章水平一般,这不是就变相地证明,他之前发的那两篇文章,就是衝著噱头来的吗? 这位许路同志,这会还真陷入了一根筋,两头堵的境地! 就在这时,上回负责许路稿子的路摇也走了过来,接过了稿子。 此刻他的內心十分复杂。 他当然是希望这位许路同志能够坚持自己的创作风格,继续写之前那种类型的作品。 可他也担心对方要是再次被围攻,那该怎么办? 而且上回那两篇文章,虽然风格迥异,可是质量是在线的,这才是它能够引起广泛关注的主要原因。 但像这样的稿子,显然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写出来的。 要是他继续延续这种风格,质量却不及从前,后边的骂声估计会更大! 可要是变风格呢? 就跟前面其他编辑所想的一样,一旦变了风格,质量却没能得到大家的认可,那就相当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唯一的解法,就是写其他类型的文章,並且好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可是这……这真的有可能吗? 算了算了,先看看里边什么內容再说吧! 路摇摇摇头,不再多想,隨即拆开了稿子,其他人见状也迅速地把脑袋凑了过来,不知是谁盯著稿子,轻轻念出了这篇文章的名字。 “《麦客》……” 第二十二章 重新定义乡土文学(求追读) 开头几段看下来,无论是路摇还是在场的其他编辑,都已经迅速意识到许路的这篇新作,属於是乡土文学! 当然,按照此刻的说法,这叫“农村题材”。 乡土文学最早可以追溯到新文化运动时期,由茅盾在《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一集导言》中正式界定。 不过在建国之后,“乡土文学”概念就被官方话语体系中的“农村题材”取代了,成为与工业题材、革命歷史题材並列的题材分类。 名字转变的同时,写作逻辑也在发生改变。 农村题材的核心是写时代与政策:乡村只是承载政治运动、政策落地的舞台。 像十七年时期的农村题材核心写合作化、人民公社;新时期初期的农村题材核心写伤痕、包產到户改革,故事始终围绕时代发展展开。 典型如《创业史》以梁生宝办互助组为主线,本质是书写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歷史必然性。 而乡土文学的核心是写人与乡土本身:政策、时代只是背景,终极落点是底层人的生存困境、人性挣扎、乡土文化的根脉。 二者截然不同。 而此刻当大家看到故事背景定在“农村”时,大家先是想到了政策敘述框架,而后又想到了反思控诉。 这是大家的思想惯性,同时也是当下农村题材的敘事惯性。 即使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许路同志,他又能写出什么样的新意呢? 虽然有过上次的经验,但此刻大家依旧对此保持著怀疑,紧接著又继续往下阅读。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头在介绍过“麦客”这一职业之后,很快又引出了“吴家父子”,接著內容不再发散,而是开始围绕他们的这次“麦客之旅”进行书写。 没有土地承包、干部改革、歷史冤案等內容,而是写西北农民季节性迁徙务工,以底层农民的生存本身作为核心主题……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目瞪口呆! 难道这篇文章真的要围绕“麦客”这一职业进行书写? 这这这…… 这是真的吗? 真要是这么做的话,这在当下的文坛,绝对算得上是一次“创举”啊! 他接下来要写什么?他这篇文章要表达什么? 大家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问號! 这会儿所有人都激动得双手发颤,路摇更是死死盯著稿子,脸上写满了震撼。 如果后续对方真能写出点新意,並且保证质量,那么这篇《麦客》將很有可能重新詮释“乡土文学”这一概念,並在华夏文坛的歷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而此刻的他们,正是这一重要事件的见证者! 他们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 “麦客们驀地回头,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媳妇家,看上去二十四五,眉清目秀。中式小褂裹身,青麻布裤可腿,一双带袢儿、绣花黑布鞋紧脚,浑身上下乾净利洒。 麦客们忽拉一下又涌向这边,可她赶忙张口:“我只要一个!” 说时,她那对儿深汪汪的眼睛跳过眾人,直望著站在拖拉机旁的顺昌。” …… 开拖拉机过来的僱主只要了吴河东一人,被落下的吴顺昌则是刚好被年轻媳妇水香看中,父子俩暂时分別,故事到这里也是分成两条线,交织进行。 而《延河》编辑部的几人,这会的眼睛,也是越看越亮。 这篇文章的优秀,真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故事还在继续发展,许路详细描述了两父子俩各自的经歷,期间的方言对话,割麦细节,都让在场的编辑们非常有代入感。 他们虽然不是“麦客”,但都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都懂得这里的方言,也有过割麦的经歷。 此刻只觉得这篇文章地域文化质感非常强烈,不仅语言贴合西北乡土的口语韵调,读起来就连文字,感觉都带著黄河土地特有的粗糲厚重感。 不过很快,吴家父子也都各自遇到了“难题”。 一个与水香互生情愫,一个则是为了治病钱与儿子的结婚钱,动了偷表的歪心思! 他们究竟会怎么做呢? 路摇翻动著来稿,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后续,其他人也是迅速投来好奇的目光。 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已经完全被这篇文章给牵扯住了! …… 水香站在前面小径上,她背著光,只见一个黑黑的影。 他大步奔上前去,在五步开外又停下来。看清了,她那张脸,白得像窗户纸一样。她那身,新换了件青色的大襟袄,显得那样朴素、庄重…… “我送送你……” 她说罢愣了一会儿,取下挎在胳膊肘上的布包,打开,是几个饃饃和一双崭新的四十一码的胶鞋。 …… 吴河东像是从梦中渐渐醒来,不禁老泪纵横了。那浑浊的泪眼,似乎才看清老者的面容:“老爸……呜、呜……” 他哭號著俯下身去打开乾粮袋,老者急忙跌抢上去,一把攥住了袋子口,是吴河东硬掰开老者的手,从袋子里摸出一块饃饃,又从那饃缝里抽出了那块亮鋥鋥的表。 “我、我吴河东是个贼,是个贼呀!呜、呜呜……” 年迈苍苍的老者,竟抑不住那同情的泪珠扑簌簌地掉,张家女人也抽泣起来…… …… 隨著吴顺昌与水香告別,带著她送给自己的那双鞋子离开,吴河东把手錶重新还给老者,这篇《麦客》也迎来了尾声。 父子俩最后重聚在安口,虽然因为这双鞋发生了一些误会,不过很快还是解释清楚了。 “第二天,吴河东还是让娃自己穿上了这双鞋,爹俩扛著棍、挑著行装回家。 快走,回到家还能跟上割麦……” 而整篇文章,到这里也就彻底结束了。 一万八千字的篇幅,大家看了小半个小时,此刻一个个的都失魂落魄,仿佛还没有从整个故事里完全抽离开来! 这篇《麦客》,写得实在是太好太真实了,且剧情张力极强,叫人印象深刻! 大家沉默著不说话,接著又开始回味起整篇文章。 第二十三章 这得上头条啊!(求追读) 毋庸置疑,《麦客》这篇文章的质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家一开始的想像。 即使在座的都是《延河》的编辑,有文化,看过许多非常优秀的文章,但此刻这篇文章依旧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首先便是角色刻画。 以往农村题材的作品,他们都有明確的时代功能属性,往往对应“进步/落后”“革命/保守”的二元阵营,其价值在於印证敘事主题,而非展现独立的人性复杂。 但这篇《麦客》不一样,他的角色写得立体深刻,不管是吴家父子,还是水香,老者…… 每个人都给读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作品没有刻意渲染苦难或美化底层,而是写出了麦客群体的复杂人格:他们为生存奔波、偶有狡黠,却始终守住良善底线。 “偷是为了活下去,不偷是为了尊严”…… 这种表现精准戳中了底层劳动者在生存与尊严之间的挣扎,人物形象真实厚重,不扁平、不煽情。 其次便是它的敘事结构,精巧有张力。 双主线交织推进,把户外割麦的粗糲劳作、男女情感的细腻拉扯、家乡贫困的回忆穿插排布,敘事节奏张弛有度。 既铺开了广阔的乡土社会画面,又把人物的內心矛盾刻画得淋漓尽致,如顺昌面对水香时的道德挣扎。 还有就是前面提到的语言特色…… 总之这篇文章身上的亮点实在是太多了。 而最重要的,是这篇文章本身! 这篇跳出时代框架,將目光聚焦在吴家父子跨省赴陕西赶麦场的生存经歷的文章,正在让乡土文学从“农村题材”升级为独立体系! 它首次將陇东黄土高原与麦客群体推向全国文坛,確立了西部乡土粗糲厚重的美学风格,填补了西北乡土的主流文坛空白。 它正在向整个文坛,发出自己的声音。 想到这一点的路摇激动地握紧双拳,甚至有种仰天长啸的衝动。 就在刚才,他还在担心许路的处境,怕大家骂他之前写的那两篇文章,是为了搞噱头,博眼球。 而此刻在看完这篇文章后,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担心这个了。 因为只要是看过这篇《麦客》的人,绝对不会再相信这样的流言蜚语。 谁会认为一个能够重新定义乡土文学的作家,会专门写两篇文章去碰瓷伤痕文学,以博取关注呢? “《麦客》一出,乡土文学將是真正的乡土文学了!” 一阵回味过后,路摇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而这话落在一旁汪愚的耳朵里,却是惹得他不屑一笑。 他知道路摇这小子对那个叫许路的作家,情有独钟! 所以对方在看完文章后,会给予肯定是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这话未免也说得太大了吧? 什么叫“真正的乡土文学”,难道他还能重新定詮释乡土文学不成? 这个路摇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可下一秒,周围其他编辑竟纷纷传来附和声。 “没错,有了这篇《麦客》,大家將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乡土文学!” “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什么来歷?竟能写出如此优秀的文章?” “这篇文章对於当下的文坛,绝对是意义非凡!” 汪愚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路摇一个人夸就算了,怎么其他人也一个个的都在讚不绝口,而且用词还那么夸张? 这篇文章真的有那么好吗? 居然能让这些人给出这样的评价! 短暂的犹豫后,他还是走了过来,在路摇的注视下接过了手稿。 后者有些想笑,不过为了给老同志面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而汪愚已经开始瀏览起了整篇文章,原本他是想快速扫视,大概知道其中的內容。 可在看过开头之后,他开始意识到这篇文章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隨即便放慢了速度。 整个阅读期间,他脸上的神情不断变换,等到他再次放下手稿时,只留下一句难以置信的发问。 “这……这居然是那个许路写的?” 汪愚並不喜欢许路,这应该是整个《延河》编辑部都知道的事。 他不认可对方上次与“伤痕文学”背道而驰的行径,不认可他作品的文学价值,为此还与路摇大吵一架。 甚至后来在《延河》刚刊登那两篇文章的时候,他还专门跑去写了文章对此进行批评。 但他否定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创作理念,而不是他这个人。 因此前几天当其他伤痕文学的拥躉者们,再次对许路发起围剿,指责他搞噱头,博眼球时,他並没有参与其中! 他没觉得对方是这种想法,也没觉得事情有必要上纲上线到这种地步。 他发文批评是因为他真心觉得那两篇文章毫无意义,毫无价值,而不是为了其他! 但在此刻,文章的优秀打破了他对许路的“原有偏见”。 作为一个资深评论家,他太知道这篇文章究竟代表著多么重要的意义了。 毫无夸张地说,它將重新定义乡土文学,並填补华夏文坛西北乡土的这块空白!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陕省人,即使上回他刚刚因为许路的文章,与路摇大吵一架,但此刻他依旧欣喜若狂! 於是上一秒还在难以置信的汪愚,下一秒便激动地大喊。 “这篇文章得留下,它必须得刊登在我们《延河》上,而且还得出现在头条位置! 下期杂誌的头条不是还没定呢嘛?就定这篇了,就定这篇了!” 眾人还来不及多说,汪愚又继续自言自语起来。 “定头条那得是主编才能决定的事,我去找主编,我去让他把这件事给定下来,越快越好。” 接著便拿著稿子衝进了王丕向的办公室。 而看著汪愚如此激动的样子,路摇忍不住嘴角上扬,心中暗爽! 还是自己的眼睛毒辣,上回就发现这位许路同志绝不是凡夫俗子! 只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对呀,这许路同志是我的作者,这去要主编要头条,要去也得是我去才行啊! “等等我,我也去!” 他迈开腿,赶紧跟上! 其他人见此情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俩人也真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笑著笑著,他们突然又想到了许路。 这位许路同志,这回是真要在整个西北地区,乃至全国出名了! 第二十四章 乡村文化 看著汪愚跟路摇,两人居然同时站在自己面前,极力要求把杂誌下一期的头条留给许路的新作时,王丕向觉得自己有些错乱了。 这两人前两天不还老死不相往来的? 这会怎么达成了一致? 而且汪愚居然也来支持许路的新作? 他究竟是写了一篇怎样的文章? 王丕向拿过稿子,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心中已然清楚为什么就连汪愚都会站出来替这篇文章说话了。 这个许路,这次真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一个许路,好一篇《麦客》啊!” 王丕向大笑著,接著大手一挥,当场就决定把这篇文章刊登在下一期杂誌的头条上。 杂誌头条,又叫封面头条、封面故事,是杂誌当期编辑部认定的最核心、最具价值的主打报导,通常会排在开篇核心版面,是刊物当期的核心卖点。 同时它也代表著杂誌的態度、脸面。 像《延河》这种在整个西北地区都有著非常大影响力的杂誌社,每期杂誌的头条,都是出自那些知名作者之手。 而这次把头条位置留给《麦客》,足以看出王丕向对这篇文章的认可与重视。 当然,以这篇文章的质量与意义,出现在头条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至於定价…… 在场没人提这事,不过显然大家心里都已经默认这篇是千字7元了。 如果连这样的文章都拿不到千字7元,还有文章能拿到吗? “这位许路同志的才华,真是让人惊嘆啊!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跟他好好聊聊!” 拿著手稿,讚不绝口的王丕向继续感慨道,之前在路蒙面前提起过的“借调编辑”一事,此刻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没事,不急,等这期《延河》刊发后再说! …… 就在《延河》收到《麦客》的同一天,在文化馆工作的陈钟实,也收到了许路寄给他的回信。 当他看到这份从张家村寄来的信时,还有些惊讶,因为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快就给他回復。 隨即他脸上又升起了几分后悔与自责。 倒不是后悔给对方写信,上次他写的《受戒》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真的是让他印象深刻,这两天他还时不时地就把这两篇文章翻出来看呢。 他后悔的是上次在去信的末尾,拋给了对方一个难题。 原本他就是想著写封信,跟对方隨便聊聊,建立一下联繫。 末了一个没忍住,才跟对方倒了倒苦水,表达了自己的苦恼。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这信刚寄出去他就后悔了,且不说贸然写信直接说这个合不合適,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突然拋给对方,这不是让人家为难嘛! 人家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呢! 这波真是失策了! 至於自责,自然是跟最近这段时间对方被围攻有关。 当看到自己的《信任》被《人民日报》转载时,陈钟实心里边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 只是事情的后续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怎么也想不到,许路同志居然会因为《信任》的爆火而被围攻。 他们说他毫无真才实学,写那两篇文章不过是为了博眼球,蹭热度! 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呀! 那两篇文章写得那么好,怎么可能是蹭热度的! 一开始他是想著要站出来替对方说话,可隨后,他又开始犹豫纠结起来! 要知道在这篇《信任》发表之前,陈钟实的处境没比现在的许路好多少。 不,他当时比现在的许路严重多了。 毕竟许路这次纯粹就是文学的事,而他当时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当时环境特殊,他受邀写了篇文章,谁知道没过多久,情况就变了。 而他写的这篇文章,则是成了一个大大的污点。 这篇文章后续对他產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包括被千夫所指,从一名公社党委副书记,变成了这会文化馆的副馆长。 所以这次当他看见《人民日报》转载了他的那篇《信任》后,他心里真的是特別高兴。 他觉得自己正在渐渐洗刷之前的那个污点,也正在被文坛重新接纳…… 也是因此,他这会真没有那个勇气站出来替许路说话。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堆积在心中,陈钟实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算了不想了,先看看许路同志的回信吧! 他拆开信封,拿出信纸,上边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文字。 见此陈钟实心中更感羞愧。 且不管上边究竟写了什么內容,在两人素不相识,自己贸然去信的情况下,对方能给他写这么长的回信,足以看出对方的真诚。 他確实是有些对不起许路同志! 信件的开头,对方先是对他当下的困扰表示理解,接著很快便开始围绕他的困扰进行討论,也就是在跳出“问题小说”之后,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这倒是有些出乎陈钟实的预料,他觉得自己提出来的问题,实在是有些难为对方了。 毕竟连他自己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出改变。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又如何能给出有用的见解来? 所以他一开始猜测这封信的內容肯定是以寒暄为主,至於其它的,则是一笔带过。 可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开始提及这个话题! 难道许路同志真的有什么高见? 陈钟实赶紧往下看! 很快他就看到了“乡村文化”这几个字! 这倒是点醒了陈钟实。 这段时间他为了跳出“问题小说”,尝试的题材都是以往很少接触的东西。 虽然是达到了目的,但最终写出来的文章却也不尽人意! 可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必要把步子迈得这么大,对於乡土生活的了解,本身就是他创作生涯上最大的优势。 他可以不局限在“问题小说”,却没必要完全拋弃自己的最大优势。 隨后,他又看到了这么一句话。 “从写『问题』,转变到写『人和文化』上,例如触碰乡土伦理与人性尊严的核心命题……” 如果说刚才看到“乡村文化”这么大的一个话题时,陈钟实还有些迷迷糊糊,但此刻他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完全可以朝这方面深挖下去! 第二十五章 让子弹飞一会 事实上许路这句话,还真不是隨便写的。 原歷史里,在跳出“问题小说”之后,陈钟实第一部再次进入全国读者视野的作品是《康家小院》。 而这部作品正好是围绕著“乡土伦理与人性尊严”这个命题进行討论的。 他觉得给出这样的一点提醒,说不定能给陈钟实起到更多的帮助。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 在看见这句话之后,即使陈钟实还没有想到相应的剧情,但他却是对这个命题產生了非常大的兴趣。 多年的创作本能,让他嗅到了其中有著很大的创作空间。 接下来他完全可以从这个具体的创作方向上切入,进行情节、人物方面的构思,而不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一想到多日来的迷茫困惑终於得到解决了,陈钟实差点激动地从椅子上直接跳起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素未谋面的许路同志,居然真的给他提出了这么切实可行的建议。 原本他只觉得对方的创作理念有些与眾不同,但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在文学上的才华,远比他之前想像得更加恐怖! 怪不得他能写出像《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种如此与眾不同的文章来。 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写出怎样的新作! 陈钟实有些期待,同时又很想亲自跟对方见一面,当面说声“谢谢”。 这次的建议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虽然目前他还没有亲自动笔尝试过,可如果没有对方的提醒,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再继续迷茫困惑多久。 而在此刻,他至少已经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这份恩情,他將会铭记於心。 下一秒,陈钟实突然又想起了对方此刻的遭遇。 虽然许路被围攻跟他本人没有什么关係,可如果他作为《信任》的创作者,能够站出来帮他说几句话,也许他的处境將没那么困难。 经过片刻的挣扎后,陈钟实眼神里透露出几分决然。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即使自己有可能因为这件事“惹火烧身”,重新被文坛排斥,回到之前的境地,但他此刻也得站出来替许路发声。 不为別的,只求无愧於心! 於是他拿出纸笔,先是给许路写了封回信,对他所提出的建议表示感谢。 接著便开始撰文! …… 六月底,当黄土高原雨季的第一场雨落下时,张家村今年的“龙口夺食”终於结束了。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包括许路在內。 也是幸好他老早就决定先把《葫芦兄弟》的前半部给《陕西日报》寄过去,不然留在这里,他这段时间也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去动笔。 《延河》寄来的用稿通知他已经收到了,《麦客》將会出现在下一期杂誌的头条上,並且编辑部给出的定价是千字7元。 许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审稿速度会这么快,不过只要过稿了就行。 早点把稿费拿到手,他就能早点给李秀枝买辆自行车。 最近这段时间学校放“麦假”,她不用去上班,不过再过几天,大概在七月份初的时候,她就得重新回到岗位上。 公社这边的中学是没有暑假的,只有麦假,秋收假,寒假。 因此“单车”对於李秀枝来说,依旧很重要。 而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这次过稿的事,许路也是闭口不谈。 话说起来,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两口之间已经很熟悉了。 不过在亲密关係方面,他们依旧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虽然许路刚穿越时对於“开局就送老婆”这件事,的確是有些鬱闷。 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早已习惯身边有她的存在。 她漂亮,贤惠,虽然沉默少言,但总是会默默关心自己,比如给自己燉汤补身体;捶肩放鬆;缝补衣服…… 他很少说什么,但全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其他想法…… 只是他不知道李秀枝是怎么想的,又担心贸然行动会嚇到她,於是只好缓缓再缓缓,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 另外,陈钟实给他写的回信他也已经收到了,信上没有提及他准备发文帮自己说话这事,只是表达了他的感谢。 许路看完之后也是嘴角上扬,看来自己上次给他写的信还是有用的,对方真的有从中汲取到一些灵感。 也希望他能因此早点走出迷茫,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吧! 至於这段时间外界对於他的“清算”,他其实也有点耳闻。 本来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毕竟张家村就是个小村子,他这段时间都在忙著参加麦收,哪有心思管这些有点没的。 还是村里的那几个知青提醒,他这才知道,原来这段时间,自己已经被外边塑造成了一个毫无才学,沽名钓誉的人。 说他写的文章毫无价值,不过只是为了博取眼球。 “老许,你要不赶紧写篇文章回应一下!你这好不容易才靠这两篇文章出了名,可不能被他们无辜抹黑啊!” “或者你认不认识一些说话有分量的作家、评论家,叫他们出来帮你说说话!” 这几人心里偷乐,嘴上倒是没少“献言献策”。 当然,他们是嫉妒心理,看不惯许路好,至於林小聪,这傢伙就是纯贱! 六月份那期《延河》刚发表时,这傢伙直接成了缩头乌龟,天天绕著他走。 最近在得知许路被外边一大堆评论家骂时,顿时又跳了出来,天天在他面前晃悠,偶尔再来几句阴阳怪气! 林小聪当然高兴了,原本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回城了,都见不到许路墙倒眾人推的窘样了。 谁知道他不知道怎么著,居然得罪了那么多文人,这些人或许单独一个拎出来,份量不够大,可五个十个加起来,一下子就把许路给骂成了文坛之耻! 目睹这一幕的林小聪最近是吃好睡好,就算天天忙著收麦,这心里也觉得倍甜! 他不知道为什么许路最近还能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来,但他觉得对方就是在强撑著而已。 可是强撑有什么用? 难道强撑著就能挽回当下的局面吗? 他可不觉得许路能有那个本事打破质疑! 不过实际上许路还真没在意眼前这些小事。 《麦客》都已经过稿了,就等著7月1號刊发,眼前这点小风小浪算什么! 骂就骂吧! 先让子弹飞一会! 第二十六章 引火烧身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六月底! 这天早上,在西北大学任教的讲师李鑫,跑到了畅光元的宿舍里,找他嘮嗑。 后者毕业於陕西师范大学,后续留校,长期从事文艺理论教研,今年刚刚晋升为讲师。 两位不同学校任职的讲师,之所以会產生联繫,是因为这两人都是陕省高校评论界的青年骨干! 两人曾一同曾参加过1978年陕省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1979年小说和诗歌作者座谈会、文艺评论座谈会等一系列思想解放主题活动! 在支持伤痕文学,为伤痕文学创作合法化正名这些事情上,两人一直都保持著同频。 而在这次“围剿”许路的行动中,这两人也是起到了先锋的作用,他们这段时间没少在杂誌报纸上刊登文章,也是因此,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在陕省文艺界的知名度都有所上升。 “陈钟实这篇《信任》,来得可真是及时雨啊!” “是呀,正好有这篇《信任》出来当对比,这次才会引起那么大的声势!” “话说回来,你上次不是给他写了封信,让他也写篇文章踩上几脚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不知道,他也没给我回信!也许是还在构思吧,毕竟人家是个作家,没怎么干过评论这种事!” 两人在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心情实在是相当愉悦。 相比起《延河》的汪愚,这位在陕省有著极大威望,极大话语权的资深评论家,他们两人目前只能算是小卡拉米! 那如何才能快速提高名气呢? 就得有许路这样的人站出来给他们当垫脚石! 所以这段时间他们才疯狂地在许路身上“撕咬”,只为了博取更多的关注! 而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唯一让他们有些可惜的,是那个叫许路的,居然当了个缩头乌龟,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出来回应。 要是双方“有来有回”,这次事件热度的持续时间肯定还会更长,他们也能从中“获利”更多。 不过想想也觉得正常,毕竟月初《延河》刊发那两篇文章时,汪愚可是亲自下场批评了。 后续第二次“围攻”时,像汪愚这样的大佬虽然没有继续下场,可像畅光元这样抢著机会“上位”的青年评价家可不少。 俗话说三人成虎,这许路又是个初出茅庐,毫无名气的新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装死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算他识相!” 这就是畅光元与李鑫此刻共同的想法。 “对了,今天早上那期《陕西日报》你看了吗?我来得急,没看这期上面有没有人发表了新的批评文章!” 李鑫开口问道,畅光元一边起身一边回话。 “我也没看呢!” 很快他就从柜子上找到了这份今天早上刚刚新鲜出炉的《陕西日报》。 目前《陕西日报》属於对开四版格式,第一版是头版要闻,主要刊登官方的重大事件。 第二版是经济与综合工作,聊的是工农业生產、基层建设、地方工作报导。 而第三版,则是李鑫与畅光元,此刻最为关注的政文科教,因为这里是专业评论的核心阵地! 像上回汪愚发文批评许路的文章,就是刊登在这里。 而以李鑫与畅光元这两人的资歷,他们的评论文章是很难出现在这上边的。 这回他俩是乘了许路的“东风”,所以前段时间才能在这上面看到他俩的文章! 这会主要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在继续“骂”许路,要是有,就得看看他们是从什么角度切入,自己后续能不能学习模仿一下! “批评”也是一门技术活的! 而当两人翻到第三版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陈钟实的名字。 “哟,看来这陈钟实也准备下场了……” 李鑫上一秒还是满脸笑容,下一秒在看清他的题目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植根生活沃土,抒写人间真情——评许路的创作追求》……” 这个標题……貌似这篇文章里想表达的东西,跟他们预料的完全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后,紧接著快速瀏览起来。 在这篇文章里,陈钟实对许路在《受戒》与《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里所展现出来的创作理念,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称讚他的文章,拓宽了文学创作的边界! 並希望大家能够客观地看待这种改变,而不是一味地批评指责! 文章具体写了什么李鑫二人还真不是特別在意,只是在確定这篇文章的標题是真心实意,而不是阴阳怪气后,他们真挺好奇陈钟实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表这篇文章。 要知道这会许路都快要被他们推到陕省文坛对立面去了,而他陈钟实,则是好不容易才靠著这篇《信任》,重新得到文坛的接纳。 在这个时候,他居然亲自下场趟这趟浑水? 难道他们两人认识吗? 可就算是认识,只要是个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话呀! 连对方自己都沉默了,他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不就是让自己成为眾矢之的? 不理解归不理解,但在此刻,两人心里反而有些偷乐。 前面刚说过,他们二人是巴不得这场闹剧能够持续更长时间的,毕竟持续时间越久,他们就能从中获利更多! 不是每次都能有这样的好机会,让他俩刷资歷,刷知名度的! 原先他们还在苦恼要是许路一直装死不回应,他们该怎么持续下去,这次倒是可以借著陈钟实的回应,继续借题发挥了! 而且有了陈钟实的加入,这次所引发的关注度绝对会更高。 想到这,畅光元忍不住冷笑出声。 “看来这个陈钟实同志,还是没有从前几年的教训里吸取经验啊!” 一旁的李鑫也跟著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可就怪不得他们了! 畅光元当即就拿出纸笔来,分了一份给李鑫,接著两人各自奋笔疾书,决心抢在其他人面前,吃下这波“热度”。 而时间很快也来到了7月1日! 第二十七章 杂誌头条 作为《延河》的固定发刊日,每个月1號的早上,都会有不少人早早来到书店门口蹲守,只为能够第一时间阅读到最新一期的《延河》。 而今天依旧如此!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今天来这的一帮人里边,有些人正在隱隱期待,能在这期杂誌上看到许路的文章。 虽然说最近这段时间,许路因为被围攻的原因,“名声扫地”,但是上回看过那两篇文章的读者,还是有不少人记住了这位特別的作家!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写了两篇那么好看的文章后,会被骂成这个样子。 但他们还是期待著能够继续在杂誌上看到他的文章。 其他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他们实在是看腻了! 当然了,大家也知道以正常作家的发稿速度,在上期一次性刊登两篇文章的情况下,这期杂誌出现其作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以他当下的情况,他大概率也会沉寂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因此今天的刊物,应该是看不到他的作品了! 唉! 说实话,还真有点遗憾! 而隨著书店开门,大家也是照例挤著抢著来到对应的货架前。 有人在拿到杂誌后,先是翻开目录扫了一眼,紧接著双眼一瞪,下一秒就不由自主地大喊出声。 “这期杂誌的头条,是许路同志的!” 语气里满满都是惊讶与意外,同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兴奋惊喜! 他是真没想到,这期杂誌上居然还真有许路的新作,而且还是出现在头条位置! 这可是《延河》的头条啊,重要性,意义都非同一般。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的动作全都一滯。 这段时间,不管是看没看过上期《延河》的人,都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毕竟批评他的文章这半个多月来,三天两头地就出现在杂誌报刊上。 可现在居然有人说,对方的文章出现在了这期《延河》的头条上…… 这怎么可能呢? 见所有人都投来质疑的眼神,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立马就把手上的杂誌翻了过来。 由於字体大小问题,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不到上边的具体內容的,但是这个动作就足以证明很多东西了。 难道这事是真的? 隨后这帮人开始更加激烈地“抢夺”著剩下的杂誌。 与此同时,各种各样的言论也开始夹杂在其中。 “上次许路同志写的那两篇文章还挺有意思的,也不知道这次他写的会是什么內容。” “不是,就那个许路写的文章,你们居然也看得下去?” “最近这个许路在报纸上可是被骂得够呛,他这次居然还跑出来发文章,而且《延河》还把它安排在了头条位置! 这傢伙不会是认识《延河》编辑部的编辑吧?还是说,他就是《延河》的编辑!” 目前虽然报纸上一直都在骂许路,但是许路究竟是谁,大家一直都不清楚。 可按照目前对方“保送头条”的情况来看,对方是《延河》內部人员的可能性,还真挺大的! 只是真就这么明晃晃地“保送”,他们《延河》是真不怕出事啊? 骂归骂,吵归吵! 拿到杂誌的读者,还是第一时间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头条上。 嘿!这文章还真是许路的! “《麦客》!” 这个名词大家都还挺熟悉的,可这究竟写的是什么內容,就得亲自看一眼才能知道了! 照例,大家先看了一眼正文前边的编者按! “本篇小说將目光投向陕甘乡间的麦客群体,以沉实素朴的笔触,忠实记敘了这一底层劳动者赶麦谋生的奔波岁月与日常悲欢,於艰辛劳作中照见普通人的坚韧秉性与良善底色,全篇饱含真切的生活质感与人文温度。 长期以来,乡土文学创作多受僵化敘事框架束缚,人物脸谱化、题材狭窄化问题突出,鲜少真正深入民间、书写沉默的大多数的真实命运。 此作跳出窠臼,以“写真实”的勇气扎根乡土大地,为新时期乡土题材挣脱教条桎梏、走向广阔的民间生存书写,作出了极具价值的开拓。 也许从这篇《麦客》开始,乡土文学才终於是乡土文学了!” 相比起后边其他文章,头条的“编者按”篇幅是会稍长一些。 而在看完这部分內容后,大家內心的疑惑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还更加加剧了几分。 因为这个编者按,简直都要把这篇文章给夸上天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什么叫乡土文学才是真正的乡土文学了? 难道这篇文章,能够重新定义一个题材不成? 要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另有其人,比如说是什么贾坪凹,大家或许还会信上几分。 如果是陈钟实,勉强也有可能! 毕竟人家写的小说,刚刚被《人民日报》转载了! 可他是许路啊,这段时间骂他的稿子都快堆成山了! 大家都说他毫无才华,沽名钓誉…… 就这样一个都要被踢出作家行列的人,能有这个本事,重新定义乡土文学? 大家真是不敢相信,因此也更加好奇他究竟写了一篇怎样的文章,居然能让《延河》的编辑,为他口出狂言! 他们赶紧翻到正文,接著便开始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 …… 再后来,见他扒在拖拉机旁哀求那个人,不知咋,自己心上忽地涌上来一股子苦味,不由得喊出了声。 对,是可怜他?可是,苦焦人多哩,为啥自己单就可怜他?忽地一下,水香脸涨得通红通红。她觉出,好像自己“相中”的不是个麦客,而是个別的啥,於是她狠狠地骂自己:你坏,不要脸,媳妇家生邪念! …… 他由不得抬起两眼直直地望著水香。这时,他好像才发现她那张脸长得这么俊秀,这么温和、善良。特別是那对眼睛,像是两汪水,深得望不到底,亮得照见人…… 水香一阵羞窘,垂落眼瞼望著那盏灯。灯芯结了个花,扑扑地跳著,跳著。“你喝水不?”说著她提起暖壶。 “噢,掌柜的,我不喝!” “跟你说甭叫『掌柜的』,你还叫,不会改改!” “那……” “我妈叫我水香,说自打有了我,井里的水都香甜开了……” 第二十八章 舆论反转 《麦客》这篇文章,对於全国其他地方的读者来说,或许杀伤力还没那么大。 但对於陕省乃至整个西北地区的读者来说,当他们看见“麦客”这一寻常而又普通的职业被搬上了舞台,当吴家父子演绎著他们的奔波与心事时…… 他们心里真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以往杂誌上的那些文章,大部分距离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都很远,什么控诉苦难,改革创新…… 这些他们都有所耳闻,但他们自己並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经歷。 至於那些所谓的“农村题材”,也很难让普通人產生共鸣。 因为不管是里边的角色,还是情节,都完全脱离了现实。 普通人完全没办法在文章里找到像他们这样的人! 他们是鲜活的,却又是渺小的! 当掌握话语权的作家在报纸杂誌上控诉命运不公,宣泄自己的情绪时,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落在纸上只会变成轻飘飘的“芸芸眾生”,不会有人在意像他们这样的人,正在经歷著什么样的人生。 而这次,这篇《麦客》做到了这一点。 吴家父子落在每个读者眼中,都是那么的亲切熟悉。 他们身边有著太多与之类似的人了! 他们踏实勤劳,鲜活有韧性,面对“诱惑”他们会犹豫,会挣扎,但他们依旧保有朴素的人性温度与道德底线! 他们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经典”形象,他们是矛盾的,但他们也是真实的。 相比起那些假大空的人物形象,这样的角色,无疑会更加深得人心! 他们突然有些感动,因为他们终於在这上边看到了属於他们这种普通人的故事! 真的有人愿意把目光投向他们,愿意將他们日常里的点点滴滴写进故事,刊登在杂誌上。 別的地方的读者,虽然对文中的“麦客”和方言没有太大感触,但好的作品是具有感染力的,就像许路穿越前大火的那部《阿嬤的情书》一样,人家是一部潮汕电影,但依旧能火遍全国! 此刻这篇地域文化质感特別强烈的《麦客》,同样是引起了他们特別大的兴趣。 通过这篇文章,他们感觉自己正在了解这片陌生的土地! 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无数次上演的故事,此刻终於藉助著文字,来到了他们面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些读者並不知道这段时间,陕省文坛对於许路的抨击。 他们只知道上回那个写出《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的作家,这次写出了一个更加特別,更加了不起的故事! 他的文字不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而是充满了温度。 他们为吴河东的“迷途知返”感到开心,也为水香与吴顺昌的分开感到遗憾! 他们知道在西北地区,有“麦客”这项职业! 也记住了在陕省,有个叫许路的作家! 他写的文章,很好! 而陕省这边的读者,在看完文章之后,也已经顾不上杂誌上其他作家的佳作了,立马就兴奋地討论起来。 “这篇《麦客》写得挺好的!我感觉这个故事蛮真实、蛮好看的!” 第一个出声的人,说话有些怯生生的,鑑於许路当下的“名声”,当眾称讚他的文章並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可是他这会的確是不吐不快。 不是都骂许路是个不学无术,毫无才华的“文坛之耻”吗? 怎么感觉他这篇《麦客》,比前段时间被《人民日报》转载的《信任》,还要更加好看? 而隨著其他人纷纷附和,大家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显然,觉得《麦客》好看的读者並不是少数。 “是呀,我也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挺好的!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从肃省来的麦客,感觉他跟文章里的吴河东非常像!” “这篇文章写得许多东西都很真实,不管是方言,还是吴家父子割麦时的动作交流,都让我觉得歷歷在目,好像在什么地方亲眼看过一样。” “感觉水香和吴顺昌之间这段感情好可惜啊!要是两人能早点认识对方就好了!” 大家没有太强的文学鑑赏能力,讲不出这篇文章文学价值高在什么地方。 也不一定清楚,这篇文章的出现,对於“乡土文学”来说究竟会產生多么重大的意义! 他们只是很朴素地认为,这篇文章好看,是他们喜欢看的! 如果连他们普通人喜欢看的文章,都算不上是好文章,那么“好文章”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如果连写出这篇文章的作者,都会被认定为“文坛之耻”,那究竟什么样的作家才能算是好的作家? 至於之前那些没少对许路冷嘲热讽的人,这会儿也儘量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尷尬。 实际上他们自己这会也觉得十分羞耻! 因为他们自己也觉得,这篇文章写得真的挺好的! 至少他们一开始是带著挑刺的想法翻开的,但看著看著他们就全都沉浸於其中,等到最后回过神来时,已经將文章看完了。 別说挑刺了,满脑子只剩下故事里的悲欢离合! 而且此刻再回头想想,难道他上回写的《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真的有差劲到那些批评家们说的那种程度吗? 当时他们看的时候,虽然也觉得那两篇文章有些“与眾不同”,可他们当时都觉得蛮有意思的。 那也是那份杂誌里,给他们留下印象最深的两篇文章。 是等到后边一大堆人都在骂许路,说他的文章没有教育意义,没有价值,他是为了博取关注,所以才搞“与眾不同”这一套…… 你一言,我一句! 大家听多了也就相信了这些“专业人士”的看法,跟著骂起了许路! 当时看到对方没有回应,他们还觉得沾沾自喜,以为对方是被他们戳破心思,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如今想起来,对方当时心里应该是特別委屈吧! 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却是无端遭受那么多的谩骂攻击! 他们越想越羞愧,越想越生气! 到底是谁在挑拨离间?谁在引导大家攻击许路同志? 人家“文坛之耻”? 人家写得出来《麦客》这么好的文章,你们写得出来吗? 第二十九章 质问 7月1日这天下午,畅光元悠哉悠哉地走进了教室,看起来心情不错! 就在今天早上,《陕西日报》光速刊发了他跟李鑫刚写好的最新评论文章。 今天早上拿到这份报纸后,他那叫一个爱不释手,一直都在翻来覆去地看! 在新的文章里,他依旧对许路之前写的那两篇文章及其呈现的创作理念、价值观进行了强烈的批评。 陈钟实也被他骂得够呛! 虽然说对方最近刚刚火了一篇《信任》,广受好评! 但在畅光元看来,他既然敢公然站台许路,那不管他那篇《信任》写得有多好,他接下来肯定会被墙倒眾人推! 所以他丝毫不担心会得罪对方! 他只想当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抓住这次机会,再狠狠刷一波知名度!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可惜的是,上回居然是跟李鑫同一时间看到的文章,要是他自己先看到那篇文章,那他就可以抢在所有人前面,吃下这第一波热度了! 而不是跟对方的文章,同时出现在这一期《陕西日报》上。 不过也没关係,好歹他们两个都比別人快了一步! 只是心情愉悦的畅光元,在走进教室之后,却发现底下的学生看著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他起初还有些纳闷,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肯定是看到了自己早上刊发在《陕西日报》上的文章了! 这会估计是对自己崇拜得五体投地,才会透露出这样的眼神来! 看来自己抢占先机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哈哈哈! 隨后畅光元开始讲课,他这节课上的是“文学概论”,由於这会已经是学期末了,因此该讲的內容基本上都讲完了。 畅光元閒著无聊,开始跟同学们嘮起嗑来! 嘮什么嗑呢? 自然是他这段时间批评许路一事了! 刚好可以借著这个实际例子,让这帮大一学生们知道什么叫做文学批评! “伤痕文学的存在,在当今文坛是重要,且不可被替代的! 上期《延河》杂誌上,有个叫许路的作家,写了两篇文章……” 畅光元开始侃侃而谈,却没有注意到底下的学生,一个个的面露异色! 甚至有的都已经紧锁眉头,黑著张脸! 要是换作之前,就算是不认可其观点的人,肯定也不会站出来说什么。 可偏偏今天是7月1號! 这帮中文系的大学生,本身就是各大杂誌的主要受眾人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有些人为了买自己喜欢看的杂誌,寧可省吃俭用一个月,也要第一时间去买。 更別提今天早上的《延河》,还是整个陕省纯文学刊物里最有影响力的刊物! 因此一个早上的时间,那篇《麦客》就传遍了大半个中文系! 不少之前大骂许路的学生,这会都对他满怀愧疚,对於畅光元这位之前在报纸上猛烈抨击对方的老师,更是带上了异样眼光。 原本因为其讲师身份,大家都在强忍著! 可听他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 终於,有学生听不下去了! 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打断了畅光元的发言,他是陕省本地人,他爹就是一名麦客,因此早上在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內心的感触特別深! “畅老师,从刚才到现在,您一直在说许路同志的文章这不好,那不好…… 我想问问你写出过让大眾喜闻乐见的文章吗?” 嗯? 面对学生的突然发问,畅光元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么些年,他总共就没发表过几篇正经的文章,更別提有受到大眾欢迎的了! 但是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这脸不就丟大了嘛! 於是畅光元直接绕开了问题本身,开始在那乱扯一通。 “大眾喜闻乐见的文章,有时候不一定就是有价值的,我们要追求的是有价值,有教育意义的文章,有时这样的文章……” 畅光元什么鸟样这位学生也心知肚明。 这会也已经听够了他翻来覆去的这些车軲轆话。 於是他继续问道: “那请问你又写出过哪些有价值的文学作品呢?” 畅光元还想解释,紧接著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个讲师,高校评论界的青年骨干,自己跟他一个学生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於是他冷著张脸,反问道。 “这位同学,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您对许路同志的批评,不够真实,不够客观,甚至掺杂著非常强的个人情绪! 你写不出让大眾喜闻乐见的文章,但许路同志写的每篇文章都得到了大家的欢迎。 你说他的文章没有价值,他是文坛之耻…… 可他写出了《麦客》这么一篇优秀的文章。 《延河》把它刊登在了头条上,並且表示有了这篇《麦客》,乡土文学才真的是乡土文学了! 我想问问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作家,真的是你口中的文坛之耻吗?” 这位学生的语气越来越强烈,一想到自己前段时间一直在冤枉许路同志,他这会就气得不行! 一个愿意將目光放在麦客身上,写出这么一篇优秀文章的作家,怎么可能像他们口中说得那么坏? 而面对学生的怒斥,畅光元第一时间在意的不是他的语气態度,而是他说的话! 什么《麦客》? 什么《延河》头条? 什么乡土文学?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根本不敢相信这些词语居然会排列组合在一起,也不相信那个许路居然有这个本事。 可看著对方的神情,以及其他学生投来的质问眼神,他忽然意识到,在他沉浸在《陕西日报》过稿的快乐中时,这个世界貌似发生了一点他不想看到的事情! 畅光元最终狠狠地盯了那学生一眼,接著便气冲冲地走出了教室! 只是上一秒还怒气冲冲的他,下一秒便一脸著急地加快脚步,向外走去。 此刻的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个许路究竟在《延河》上刊登了什么文章。 他上次不是才刊登了两篇吗,怎么这么快又写出了新作? 而且还能重新定义“乡土文学”? 这怎么可能? 第三十章 后悔 学校附近有卖杂誌的地方,畅光元全都找了一遍,但是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 他们那里的《延河》这会儿全都卖光了! 正常情况下,就算《延河》热销,一般售罄的速度也不会这么快! 但今天不一样! 在早上第一波销售高峰过去之后,在大家的口口相传中,很快就有人得知这期《延河》,有著一篇非同一般的文章! 於是大家闻风而动,最终在畅光元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抢空! 畅光元最终是在同事玩笑的眼神里借走的杂誌,其实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只是不知道那个许路,究竟是写了一篇多好的文章。 其实前段时间,他也有在偷偷打听对方的身份,毕竟他之前那两篇文章別的不说,笔力还是挺强的,不像是新手。 他担心是哪位大佬开的马甲! 不过一番打听下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这才开始相信对方应该真是个新手! 文章笔力强,估计是花了不少时间精雕细琢出来的。 於是后边他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开喷了! 反正是个新人作家,喷就喷了,影响不大!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新人作家,第二次发稿居然就登上了《延河》的头条,並且还產生了这么大的反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无数的疑惑里,他终於翻开了《延河》,这期头条文章是《麦客》,而它的作者,正是许路! 畅光元顾不得多想,迅速开始阅读起来! 他是带著鸡蛋里挑骨头的想法来的,他相信《延河》既然敢把这篇文章放在头条的位置上,就说明这篇文章有它的过人之处。 可他必须得找到这篇文章的不足之处! 他对许路各种抨击的文章,这会可还在《陕西日报》上掛著呢! 要是这篇文章真的有其他人说得那么好,那他这次可就完了! 別的不说,至少在文坛他是很难再混下去了! 人家一个能够重新定义乡土文学的作家,在你口中居然变成了毫无才学的文坛之耻? 这还叫评论文章吗? 这纯粹就是在臆想啊! 之后谁还会在意相信他的点评呢? 可畅光元越看脸越黑,越看心越凉,如果不告诉他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许路,而是文坛的某位大家,那他绝对会坚信不疑。 作为一个在文坛摸爬滚打有些年头的评论家,他只是“坏”,而不是蠢。 他完全知道这篇文章究竟有多好,也知道这样的文章究竟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延河》编者按里的概括非常准確:有了《麦客》,乡土文学才真的是乡土文学! 而且它还填补上了国內文学西北乡土的空白,这是多少前人没有做到的事啊! 他瘫软在床上,心已经死了! 此刻的他,脸上满满都是后悔! 如果知道这个许路居然有这种本事,不管说什么,这波热度他都绝对不敢去蹭的! 你说汪愚之前也发了评论文章,但人家是就事论事啊! 人家一直在围绕著文章本身进行,他上次写得不对跟这次写得好,这並不衝突! 可他畅光元,还有李鑫,以及那几个抱著刷名气想法来的人,那可都是衝著人去的! 差点就要单方面宣布让对方退出文坛了! 人家要是真被摁死了,那自然是无事发生! 可一旦他像今天这样,拿出一篇毫无爭议的“佳作”来,那他们立马就会遭受到反噬! 畅光元呆坐在那,自知已经无力回天了! …… 畅光元的痛苦陈钟实並不清楚! 自从前两天在《陕西日报》上发文,站出来替许路说话之后,陈钟实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有些坐立难安。 其实他已经做好惹火烧身的心理准备了,在这个关头髮这篇文章,以那帮傢伙的脾气,不可能不借题发挥。 他担心的是,那些人上纲上线,把这件事跟几年前他身上的那件事联繫起来! 当初那件事,始终是他身上洗不乾净的污点。 而在7月1日这天早上,在前往文化馆上班前,他也是先跑到了新华书店,买了一份《延河》。 作为一名创作者,他一直都有坚持阅读的习惯,像《延河》这种级別的刊物,他自然是每期都不会错过了! 骑车离开前,他先是翻了一下目录,想看看这期上边有谁的文章。 谁曾想第一眼看到的,竟是许路写的文章! 《麦客》?!! 陈钟实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赶紧擦擦眼睛又仔细看了两眼,这才確定无疑。 这真是许路同志写的文章! 他这么快就出新作了?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创作速度居然这么快,上期才刚刚刊登两篇,这期又有新作品了。 而且这次居然还被《延河》拿来当头条了! 他心里本能地为他感到开心,隨即又產生了浓浓的好奇! 这回许路同志又写了什么好文章! 虽然陈钟实恨不得当场就把这篇文章给看了,可马上就要上班了,因此他再著急只能按捺住性子,准备回到文化馆后再看。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许路同志这篇《麦客》,究竟会写什么內容? 听这名字,感觉属於乡土文学! 而现在的乡土文学,基本都是秩序修復,政策变化,苦难书写…… 只是由於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许路,因此他总觉得这篇文章没有那么简单! 嘴角上扬的陈钟实快步走进了文化馆,只是很快他就发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这让他心里头不由得打鼓。 等到了办公室,看了眼桌子上那份文化馆统一订购的《陕西日报》后,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事情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已经开始有人站出来攻击他了! 虽然文章里並没有详细介绍几年前的那个污点,但也隱晦地提及了一下! 他握著拳头,最终也只能无力地鬆开! 算了,由他们说去吧! 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他深呼吸著,调整著自己的情绪,接著重新翻开《延河》,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篇《麦客》身上! 第三十一章 加印 陈钟实写的问题小说,背景一般都设置在农村,例如他的那篇《信任》,地点正是在罗西大队! 因此这方面的文章会写什么,他基本都清楚。 他有猜到许路也许会写出新意,就像上次那两篇文章一样,但他不清楚,这种新意究竟会是什么! 直到这会他亲自看过正文后,他才知道许路写的“乡土文学”,竟是真正的乡土文学。 他不是藉助农村这个载体,去反映所谓的歷史创伤、干群关係修復、改革的观念衝突…… 而是真的写了一个跟“麦客”有关的故事! 並且这个故事写得还非常好,让他看得如痴如醉,直接一口气就看完了! 而当意识到这篇文章究竟有多么地了不起时,陈钟实不由自主地就想感慨许路的才华。 虽然从上回对方的来信就能看出,对方绝对是一个在文学方面非常有才华,有自己独到见解的人。 可这篇《麦客》依旧在提醒陈钟实,他的才华远比他知道的更加恐怖。 像这篇文章:一是用写实笔触还原了陇中底层农民跨省做麦客的生存苦难,现实质感极强; 二是不迴避小人物的道德困境,例如父亲偷表、儿子与僱主的情感拉扯,同时写出人性的尊严与善意,人物立体不脸谱化; 三是方言与风土描写地道,充满黄土高原的粗糲生命质感。 整篇文章,无论是角色,剧情,核心思想,甚至是阅读门槛,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就这样的文章,整个陕省文坛,有几人写得出来啊? 此刻再看到《陕西日报》上的那两篇文章,陈钟实只觉得好笑。 在这篇《麦客》面前,所有的抨击,都將不攻自破! …… 一篇优秀的文章在这个“文学发展的春天”,所能產生的影响力是惊人的,杂誌发行量便是最直接、最明显的一个影响。 杂誌刊发不到两三天,发报刊局,也就是邮政官方迅速就给《延河》编辑部打来了电话,表示各地书店都已经售罄了,要求加印! 接到电话的王丕向笑呵呵地答应下来,接著就给印刷厂打去了电话,要求他们开足马力,再多加印3万份! 《延河》目前一期杂誌的发行量大概在8万份左右,偶尔有大师佳作,顶天了也就是九万份,十万份…… 但这次的火爆程度远超过往,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期《延河》的发行量很有可能突破15万册,甚至是更多! 《麦客》正在变成整个陕省,西北地区,乃至全国的討论焦点! 吴顺昌,吴河东,水香……等一个个人物名字,一夜之间,开始出现在全国各地的读者口中! 而在7月3日,第一篇关於《麦客》的评论文章,出现在了《陕西日报》上。 文章名叫《黄土深处的人与心——评许路短篇小说〈麦客〉》。 作者是汪愚! 没错,当初《延河》刊发《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之后,第一时间发文对这两篇文章发出批评的汪愚,这次又在第一时间发表了评论文章。 只是这次,他在文章里,却是对这篇《麦客》大为讚赏,从多个角度进行对文章进行了分析。 “《麦客》是一首辛酸而又温热的小诗。它写苦难,却不沉溺於苦难;写人性的软弱,终归於人性的光亮。 那些在黄土塬上奔波的麦客,不是抽象的“底层”符號,是有血有肉、有羞恶有念想的活人。这正是现实主义文学最该有的品格。” 上次在编辑部看完《麦客》原文后,汪愚第一时间就开始动笔,几日琢磨下来,终於写出了这篇评论文章。 隨即在《延河》刊发当天,便把稿子投给了《陕西日报》。 作为陕省文坛点评界的大佬,汪愚的文章一路绿灯,最终在7月3日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而在看过其具体內容后,如果不是有看过《麦客》原文的人,估计都要怀疑汪愚是不是收钱了,他居然把一篇短篇小说捧到那样的高度。 这小说有那么厉害吗? 但只要是那些看过原文的人,就知道的虽然汪愚的文章看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他的確所言非虚。 这篇《麦客》,的確够得上这样的评价! 而这也是文坛第一位有分量的大佬,站出来对这篇文章表示认可! 但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还有许多人正在给各大杂誌报刊投稿,想要表达自己的看法观点。 至於李鑫、畅光元,还有其他那几位前段时间跳得最欢、骂得最狠的,这几天全都销声匿跡了。 即使在现实生活里,他们也在夹著尾巴做人! 隨著《麦客》的出现,所有读者对於他们这几人都厌恶到了极点!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跟许路什么仇什么怨,但是作为一个评论家,他们害得大家之前都错怪了这么一位优秀的作家…… 这次幸好是人家许路同志,才华横溢,靠著自己的才华打破了质疑声。 倘若其他被攻击、陷害的作家没有这种本事呢? 那岂不是要被冤枉一辈子! 就这种人,还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对其他作家指指点点? 至於陈钟实,他前几天担心的情况根本没出现! 大家不仅没揪著他的那个污点,反而还因为他这次替许路仗义执言,而对他好感倍加! 当然了,还有跟他认识的人,最近一直在跟他打听著许路的情况。 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谁呀? 难不成他真的是某位文坛大佬的马甲? 如果真是的话,怎么到现在连一点小道消息都没有? 而被追问的陈钟实,其实跟他们一样懵逼。 他虽然知道许路的地址,也知道他大概率不是什么大佬的马甲,但是他具体什么身份,其实他也不清楚。 两人到现在就交流过一次,他看完《麦客》后倒是又给那边寄去了信,表达了对於这篇文章的喜爱,但是按照时间推算,这会信估计都还没送到对方手上呢! 因此他是真不了解对方! 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自己也很想亲自和对方见一面,聊聊天! 他感觉对方对於文学的认知非常高,如果能够跟他聊聊的话,他肯定可以从中学到很多东西! 至於这会的许路在干嘛呢? 他正想办法哄老婆呢! 第三十二章 追悔莫及 自从麦收结束后,许路便回归了自己的“全职作家”生活,虽然目前还有半部《葫芦兄弟》没搞定,但《陕西日报》那边还没消息,因此他也不怎么著急。 而隨著时间来到七月份,最新一期的《延河》刊发后,《麦客》这股风,也是吹到了张家村! 依旧是那几个知青先发现许路在《延河》上发表了文章,接著他们就跑来给许路道喜! “老许,你这次这篇《麦客》写得可是真好啊!怪不得能出现在《延河》头条上!” “老许这次是真的要火了!我早上从公社回来的时候,还听见路上有人在聊这篇小说呢!” “没错没错,老许你啊,这次肯定要成为大作家了!” 这些吹捧的话许路倒是不在意,重点在於,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秀枝就在旁边。 为了攒钱给她买自行车,这次过稿的事他一直都没提! 这会这姑娘瞧了他一眼,接著便低头走开了! 许路怕她多想,赶紧跑上去解释。 “那个秀枝,我前段时间是给《延河》投了篇文章,不过当时忙著麦收呢,就忘记跟你讲了!” “嗯!” 她点点头,依旧沉默! 许路挠著脑袋,又开了口。 “对了,今天你刚好有空,要不咱们下午去公社逛逛吧!” “好。” 不知道李秀枝到底生气没有的许路,最终也只能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他那《葫芦兄弟》去了。 而李秀枝这会终於忍不住了,偷笑了一声,探著脑袋盯著许路,越看越觉得他可爱! 她哪里会生他的气! 两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相信他没说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中午吃过饭,两人就到公社里閒逛去了。 许路先是给自己和李秀枝定了身衣服,然后又跑去国营商店买了些吃的,路过照相馆时他突然来了兴趣,便招呼著李秀枝一块进去。 “三寸黑白的是一块一毛,来我们这拍照的小俩口,基本都是拍这种!” 店里的员工介绍著,李秀枝还有些犹豫,但许路已经应了下来。 一块一毛对於他这位“百元户”来说,算不得什么! 两人在员工的指引下,站在了照相机前! 这会照相馆里的相机,一般都是座机! 木质三脚架+皮腔风箱结构,通过挤压气囊来控制快门。 人生中第一次拍照的李秀枝表现得十分紧张,两只手攥著裤脚,瞪著个眼睛不敢动,生怕废了这张照片。 “这位女同志不用那么紧张嘛,放鬆一点,笑一笑! 两位同志凑近一点,都別不好意思! 对,把手牵上!” 调整好焦距的摄影师开口说道,眼见许路主动牵住了李秀枝的手,忍不住露出了姨母笑。 这对小夫妻虽然穿著是很朴素,但两人长得都很好看,凑在一起,看起来般配极了! “別紧张,待会跟著我一起喊『茄子』就行。” 许路牵著李秀枝的手,轻声安抚道。 作为后世流行的“拍照术语”,“茄子”目前跟拍照还扯不上任何关係。 摄影师引导术语一般也就是:“来!三,二,一!笑!” 第一次拍照,又是第一次跟许路牵这么长时间的手,李秀枝这会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因此不管许路说什么,她都傻傻地点头。 直到拍照时她跟著喊了声“茄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拍照时要喊这个词啊? 对面的摄影师倒是先一步反应过来,自己嘴里跟著念两遍后,朝许路投来了钦佩的眼神。 “这位男同志可真是聪明! 『茄子』『茄子』,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人的表情刚好是笑起来的样子! 下回要是有其他人来拍照,我也让他们念这个词!” 听了摄影师的解释,李秀枝这才恍然大悟,接著同样一脸钦佩地看著许路。 他怎么这么聪明啊! 拍个照都能想到这么巧妙的词语! 平时把那些知青的吹捧当作耳旁风的许路,这会注意到李秀枝的眼神后,倒是忍不住挺了挺胸膛,一脸得意! …… 照片得等七天后才能拿到,两人出了照相馆,准备回家,期间许路一直都没有把李秀枝的手鬆开! 自己老婆,牵个手怎么啦? 李秀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轻轻握著,时不时还嘴角上扬,一脸幸福! 而在回到张家村后,两人刚好遇见林小聪从双代店里走出来,这小子瞧见是许路,赶紧低著脑袋走人。 在看过那篇《麦客》后,林小聪已经知道自己前段时间的想法究竟有多么地可笑了! 人家不仅没有在意那些所谓的抨击批评,反而还写出了一篇足以惊动整个陕省文坛的佳作! 就连上回批评他的汪愚,这次都亲自发文表示认可! 他知道对方已经到了一个他没办法碰瓷的高度了! 他之前最大的幻想,就是在《延河》上发表文章! 但现在,许路的文章已经出现在了《延河》的头条上,並且还是实至名归! 他们俩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可他真的很嫉妒,很眼红。 他不理解像《麦客》这么优秀的文章,为什么会出自对方之手? 他才写过几篇文章,他凭什么写出那么好的文章! 他很想去怀疑这篇文章的真实性,他更愿意相信这篇文章是对方剽窃得到的。 但不用別人说,他自己都知道自己这个想法究竟有多么可笑。 一个待在张家村的知青,他抄谁的,能抄出《麦客》这么好的文章来? 抄其他那些知青,还是抄他林小聪? 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此刻他唯一觉得自己比对方强的,那就是能比他早一步回城! 他也不觉得许路会被困在这张家村一辈子! 但他至少能比他早一步回城! 这是他唯一能安慰自己的理由了! 想著想著,林小聪突然又开始后悔自己这些年为什么要跟许路作对了! 其实仔细想想,对方真没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基本上都是他在没事找事! 如果两人这些年能保持一个不错的关係,他还能趁这个机会,跟对方好好学习,说不定能在文学上取得更大的突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躲著他走! 唉! 他这会真是追悔莫及啊! 第三十三章 《葫芦兄弟》过稿 《麦客》的热度,隨著时间的流逝,並没有逐渐减少,反而是进一步增强,开始出现全国各地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討论的情况! 在这个年代,舆论的发酵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大家討论著文章里的人物情节,同时也在思考关於“乡土文学”的含义!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乡土文学?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多少故事需要他们去书写? 而在7月15日,最新一期的《文艺报》里,也出现了关於《麦客》的评论文章。 《从黄土里长出来的真情——读短篇小说〈麦客〉》——秦照阳! 作为华夏作协主办的文艺理论评论刊物,《文艺报》可以说是华夏文坛的核心阵地。 能否在《文艺报》获得正面评价,將会决定一部作品的命运。 像前两年“伤痕文学”的代表作《班主任》,如果不是得到了《文艺报》的力挺,早就被封禁了。 《麦客》的评论文章既然能出现在这上边,自然也意味著这篇文章已经出现在了文坛主流的视野里! 而除了刊物,这篇评论文章的作者同样值得特別关注。 对方是秦照阳,之前在《人民文学》担任过副主编,当年曾主推过王朦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目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当代》杂誌主编。 他也是华夏文坛当代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编辑之一。 原歷史里,陈钟实、路摇的成功,都跟他有关! 这也是首位在全国文坛有一定影响力的大佬,对《麦客》这篇文章进行点评! “这篇作品的可贵,在於它跳出了当下部分乡土创作“主题先行”的窠臼,老老实实扎根在陇中大地的泥土里。 麦客这一群体,常年在陕甘两省的麦田间迁徙,靠一把镰刀討生活,是最普通也最易被忽略的劳动者。 作者没有把他们写成任人摆布的苦难符號,也没有强行安上“改天换地”的英雄光环。 吴河东一时糊涂偷拿手錶,终因羞愧主动归还;吴顺昌面对水香的情意,守住本分悄然离別。 人物有挣扎,有软弱,更有骨子里的良善与尊严,这样的形象才立得住、信得过。 新时期的文学要写人民,就要写这样真实的人民。《麦客》的成功,再一次证明:只有沉到生活的最底层,才能写出打动人心的好作品……” 整篇文章大约得有四千字,占了《文艺报》不小的版面,其中对於作品的方方面面都做出了评价,当然了,都是正面的。 而这篇文章的出现,也是为《麦客》的火爆又添了一把火! 实际上,这也是秦照阳3月份平反以来,在文坛的首次发声,他也是想借著这个机会,传达出“文学该为现实生活代言,而不是为政治服务”这个信號! 这位秦主编,一直都在坚守“文学必须反映生活真实”的信念! 而在这一天,远在张家村的许路,也终於收到了来自《陕西日报》的用稿通知。 他一个月前投的《葫芦兄弟》,终於过稿了! …… 《陕西日报》的文艺副刊“宝塔山”,每天收到的来稿都非常多,再加上他们主要刊登的是成人文学,因此一个月前就收到的《葫芦兄弟》手稿,等到前几天才刚刚被编辑张秀翻到! 看著来稿上的“许路”二字,张秀有些惊讶。 这段时间,陕省文坛热度最高的作家,正是一位叫“许路”的同志! 没想到这份来稿的作者,居然也是许路! 他第一时间觉得是两人撞名了,毕竟许路这个名字也挺常见的。 可是拆开信封一看,发现文章用的笔名居然也是许路,这下可真是把他给整懵了! 难道这两位许路真的是同一人?可他前段时间才刚刚在《延河》上发表了《麦客》,这会怎么会突然跑来写儿童文学呢? 虽然文坛既写成人文学,又写儿童文学的作家也有,但那毕竟是少数! 还是说两人刚好同名,而对方又想蹭一蹭热度? 张秀不敢確定,所以最终还是给《延河》编辑部打去了电话。 目前杂誌社还是很重视笔名的使用的,像今年《魔都文学》那边曾处理过一起笔名纠纷,有位新人作家使用“艾青”这个笔名进行了投稿,后续经编辑部核查后,被要求改用其他名字! 只是这回在跟《延河》编辑部校对地址、姓名等信息后,张秀竟惊讶地发现,这两个许路好像还真的是同一人! 也就是说,写出《麦客》这么优秀的一篇文章的许路同志,居然真的给他们《陕西日报》投来了一篇儿童文学? 张秀一边懊恼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一边又颇为好奇地打开了稿纸。 从乡土文学到儿童文学,这其中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位许路同志,究竟能写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作为一名读者,他在看完《麦客》之后,自然是无比认可对方的才华! 吴家父子的这个故事,同样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但是作为《陕西日报》的编辑,如果对方这篇文章的质量不够格,那不管怎么样,他都绝对不可能让这篇文章出现在报纸上的。 儿童文学作为一个大类別,具体可以划分为儿童小说,童话,儿童诗歌,还有儿童文学理论。 童话又可以划分为科学童话和传统幻想童话! 此刻还没有出现的《黑猫警长》,如果是以小说的形式出现,便属於科学童话,该类型主要將自然科学知识融入故事情节,兼具趣味性与教育性,避免生硬灌输。 而此刻张秀手上的这份《葫芦兄弟》,则是属於传统幻想童话,这种类型一般取材於民间故事元素,但更注重情感表达。 在看过开头之后,张秀心中同样明了。 写儿童文学的,有不少选择的都是这个题材,只是能够写得精彩,同时阅读门槛又能低到让小朋友也理解的作品,实在是寥寥无几! 再加上他的作者许路同志,前面写的又都是成人文学,也许连这其中的区別都没有意识到,因此这会张秀是真不看好这篇文章! 第三十四章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许路写《葫芦兄弟》的时候,是按照动画片的节奏来划分章节的,13集的內容,刚好分成13个小章节。 目前张秀手上拿到的是前6章! 由於儿童文学本身就要求阅读门槛得低,再加上作为成年人的张秀,阅读速度非常快,因此他很快就知道了这篇《葫芦兄弟》大概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不过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这篇《葫芦兄弟》,貌似並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差劲! 不,这文章跟“差劲”这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係,相反,它是让人眼前一亮的“佳作”。 优秀的儿童文学,一般都要满足几点要求! 一是要情节简单,避免复杂的心理描写;二是要有趣,这个的原因自然不必多说;三是要降低阅读门槛;最后则是最好要有教育意义。 而这几点要求,这篇《葫芦兄弟》全都符合。 《葫芦兄弟》简单讲,其实就是一个“葫芦娃救爷爷”的故事,这是非常直接的一种心理,也是小朋友们很容易就能理解的情感。 趣味性自然不必多说,虽然前面几个葫芦娃全都失败了,但整个过程各有各的精彩,同时也在不断叠加期待感。 既让大家好奇后面几个葫芦娃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又期待著葫芦娃们打败坏人,救回爷爷的那一天! 这种“递进式”的闯关模式,別说是小朋友了,就连张秀这个成年人,在看完手上的前半部后,都忍不住想立马看完后续的所有內容! 阅读门槛这里,也是张秀觉得最意外的地方,因为这玩意非常吃作者的笔力! 写给小孩子看的文章,跟写给大人看的文章完全不一样。 因为二者的理解能力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不管你的剧情有多么精彩,只要小朋友们看不懂,那一切都是扯淡。 而此前写出《麦客》的许路,居然真的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写作惯性,將故事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描述出来。 对方之前真的是写成人文学的吗? 如果不是看过那篇《麦客》,张秀真的不敢相信这件事! 至於团结协作,警惕“糖衣炮弹”,克制欲望,拒绝诱惑…… 这些全都是《葫芦兄弟》能教给小朋友们的道理。 但它並不是用语言直接进行“说教”,而是把这些道理全都藏在了精彩的故事里,只要小朋友看到,就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 拿著手稿的张秀连连点头,隨即起身,敲响了主编的办公室房门。 《陕西日报》是从去年才开始全面恢復正常工作的,目前人事变动非常频繁,而现在“宝塔山”的主编是騫国正。 1966年,他从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就一直待在《陕西日报》编辑部工作。 在编辑这项工作上,原歷史里他倒是没有什么突出成就,反而是后边调去广电系统后,做出了不小成就,可以说他是八九十年代,陕省广播电视网络建设与新闻改革的主要推动者。 不过在文学方面,他同样一直倡导“文学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服务”。 这会瞧见张秀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收到好稿子了,隨即忍不住笑问道。 “你这是看到了什么好稿子?高兴成这个样子?” “主编,许路同志给咱们《陕西日报》投了稿子……” 此言一出,上一秒还笑呵呵的騫国正,下一秒直接跳了起来,赶紧一脸惊喜地追问道。 “许路同志投了稿子?你確定是《延河》的那个许路同志?” 上次在看过《麦客》这篇文章后,騫国正就记住了许路这个名字。 那篇《麦客》写得实在是太精彩了,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他最近一直想找机会给对方写封信,跟他约份稿子! 谁能想到,对方居然主动给他们杂誌社寄来了稿子? 这惊喜也来得太令人猝不及防了吧? 他这次又写了什么新作? 《麦客》这种类型的乡土文学吗? 还是说他又有什么创新? 见主编这幅高兴样,张秀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於是赶紧出声解释道。 “主编,许路同志的確是给咱们杂誌社寄了新稿子,不过这次有些特別,他投的是一篇儿童文学!” “儿童文学?” 騫国正盯著张秀,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许路这段时间总共在《延河》上刊登了三篇文章,但不管是哪篇,都跟儿童文学扯不上关係啊! 他怎么会给《陕西日报》投一篇儿童文学呢? 知道这的確很难让人相信的张秀,直接把稿子和信封递到了騫国正手上。 对方拿著信封左看右看,最终也只能相信了这个离谱的事实。 “即使这真的是许路同志的来稿,但要是质量不行的话,咱们也只能给他退回去!” 騫国正无奈地说道,他以为张秀拿著这稿子来找他,是因为稿子质量不行,但碍於情面,不知道该不该拒绝,所以让他来做决断。 当然,他会有这样的误解,主要还是很难相信,一个刚刚发表了《麦客》的作家,居然还能將自己的天赋带到儿童文学上。 还是那句话,成人文学跟儿童文学完全是两码事! 能写好成人文学,不代表能写好儿童文学! “主编,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 许路同志这篇文章写得特別好,虽然他寄来的稿子並不完整,只有一部分,但已经足以看出这个故事的精彩了。 我今天来找您,是希望能儘快把这个故事刊登在咱们文艺副刊上! 我有预感,这个故事发表之后,一定会受到热烈欢迎的。” 张秀兴高采烈地说道,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相应的场景。 而騫国正更懵了,这怎么还一波三折呢? 张秀居然说许路这篇文章写得特別好,想要儘快刊登? 也是,他刚才走进来的神情,不像是为难的样子。 可重点在於,许路同志真会写儿童文学啊?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心中迟迟难以相信的騫国正,决定先亲自一睹其“真容”,再来做出评价! 第三十五章 许路同志,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完手上的这半个故事,騫国正终於明白张秀刚才为什么会对这个故事给予那么高的评价了! 这篇《葫芦兄弟》,的確是一个特別精彩的故事。 作者在保证故事趣味性、可读性的情况下,又在向小朋友们灌输正確的价值观! 儿童文学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真的不多! 即使有,那样的文章一般也只会出现在《儿童文学》这份国家级刊物上。 像他们《陕西日报》,虽然也刊登儿童文学,但一般收到的稿子质量都挺中规中矩的。 这回这篇《葫芦兄弟》能够落到他们手上,算是他们捡到宝了! “你待会给许路同志写一篇用稿通知,这篇文章我们《陕西日报》要了,定价千字5元! 並告诉他这个故事很精彩,希望能够早日收到下半部!” “好。” 騫国正当即就做出了决定,既然文章质量够好,作者又是许路,他们《陕西日报》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等对方离开后,他又摸著下巴,一顿寻思! 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上能写《麦客》,下能写《葫芦兄弟》,这傢伙真是个新人作家? …… 《葫芦兄弟》刊登在《陕西日报》上,是7月12號的事! 由於版面问题,一万五千字的內容没办法一次性全刊登出来,因此《陕西日报》这边的策略是將这六章分成三回,一回两章! 而这天早上拿到《陕西日报》的读者,自然也有注意到文艺副刊那里出现了一篇名为《葫芦兄弟》的儿童文学! 《陕西日报》有儿童文学不奇怪,文章名叫《葫芦兄弟》也不奇怪,奇怪的地方在於,这篇文章的作者居然叫许路? 这会距离《麦客》的刊发已经过去將近半个月的时间了,而许路这个名字,也隨著《麦客》的火爆,被无数人所记住。 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下一篇文章,究竟会写什么?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在一篇儿童文学上看到了对方的名字! 这是巧合,还是说两人真的是同一人? 他们继续往下看,在署名的地方,《陕西日报》的编辑专门做了特別標记,表示这位真的就是《麦客》的作者! 这可把所有人都给惊到了! 大家虽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但也知道许路之前写的文章,那可是八竿子都跟儿童文学打不著关係。 对方怎么会突然发表这样一篇文章呢? 心里好奇的大家,隨即便看起了正文。 即使是那些平时一般会直接略过儿童文学的读者,这会儿也来了兴趣。 他们是真想看看这位才华横溢的成人文学作家,转头写儿童文学,究竟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葫芦兄弟》第一章是“神峰奇遇”,讲的是老汉种出七色葫芦,却被妖精抓走。 率先成熟的大娃,闯入妖洞后被骗入泥潭,接著被刚柔阴阳剑捆住。 “这个大娃,真是有勇无谋!白长一身力气了!” 大家一边看一边评价,接著又看起了第二章。 第二章的故事主要围绕二娃展开,天生千里眼顺风耳的二娃,为了救大娃偷偷潜入妖洞,却因为轻信妖怪被魔镜刺瞎双眼,震聋耳朵! “这个二娃也太好骗了吧!” 大家依旧吐槽,只是这回再往下看,却发现已经没有了下文! 今天这两章加起来总共也就五千字,不用多久就能看完。 见此情况,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这才两章,根本不够看啊!不过这故事还挺有意思的,真没想到这位许路同志,写起儿童文学来也是一把好手! 希望能明天的《陕西日报》上,看到这个故事的后续。” …… 在机关单位工作的吴莉莉,每天回家都会带份当天的《陕西日报》回家。 孩子他爹平时就爱看点报纸杂誌。 而就在这天晚上,当她在公共厨房做饭时,突然看见自己已经上了小学的儿子跑过来,一脸急切地问道。 “妈妈,其他葫芦娃救出爷爷了吗?” 吴莉莉一脸懵,什么葫芦娃救爷爷,这孩子说啥呢? 她带著做好的晚饭回到家里,见他指著报纸上的內容,这才意识到孩子说的应该是故事里的人物。 快速扫了一遍后,吴莉莉也明白了自己儿子刚才为什么会跑出来问她那句话。 別说是小孩子了,就连她这个大人看完前面两章后,都好奇后边究竟会发生什么故事! 不过这故事除了有趣,还挺有教育意义的,挺適合给小孩子看的。 “没想到这期《陕西日报》,居然还有这么一篇有趣的文章! 我看看这是谁写的…… 许路?” 她念著这名字,原本只觉得耳熟,没想起来在哪听过,不过在看到后续的介绍,也是迅速就反应了过来。 这不就是那篇《麦客》的作者嘛? 她也看过那篇文章,所以对他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只是他怎么突然跑来写儿童文学了? 吴莉莉並不理解这种行为,但这並不妨碍她刚才对这篇文章的评价。 这篇《葫芦兄弟》,写得是真挺好的。 旁边的儿子还在追问她后续发生了什么,吴莉莉也没看过,自然不知道剧情,不过很快她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小亮,你要是想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可以写信寄给许路叔叔,问问他葫芦娃什么时候才能救出爷爷!” “好,我这就去写!” 听说能给许路寄信,小亮赶紧兴高采烈地跑到桌子前开始动笔。 而瞧见儿子的注意力终於被转移走,吴莉莉也是鬆了口气! …… 別看《葫芦兄弟》只是一篇儿童文学,但毕竟是发表在日发行量20万份的《陕西日报》上,因此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有不少人关注到了这篇文章。 当然,小孩子们关注的都是这篇文章的后续,包括其他几个葫芦娃有什么样的能力,妖怪什么时候才会被打败,爷爷什么时候能被救出来…… 而大人则是发出了跟騫国正一样的疑惑! 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他的那篇《麦客》,就已经是惊为天人了,可他居然还会写儿童文学,並且还写得这么好?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想像了! 第三十六章 改革文学开山之作(求追读) 按照《陕西日报》,原本一周大概留两个版面给儿童文学的节奏,騫国正原本是打算等到7月16日再刊登《葫芦兄弟》第三、四章! 但他也没有想到,那篇仅仅只有五千字的开头,居然引起了那么大的反响,短短几天时间,无数孩子、家长纷纷给编辑部寄信。 信上內容大差不差,都是来催稿的,希望能够早点看到后续內容。 於是编辑部这边只能临时改变计划,將16號的章节提前到了14號! 又在7月16號这天,將手上的最后两章全放了出去! 连续的更新並没有打消读者的热情,反而是让大家对於后续剧情更加充满了期待。 於是写信催稿的人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编辑部里,看著堆满一桌子的来信,騫国正也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说实话,如果他手上有剩下的部分,那他早就放出去了,根本不会藏著掩著。 但重点在於,剩下的部分不在他手上呀! 人家许路同志还没寄过来,他也没办法! 这会也只能希望许路同志,赶紧把剩下的部分寄来吧,不然他都怕这帮读者,直接跑来他们《陕西日报》编辑部,把这里给拆了! 不过说起来,这事也太魔幻了些! 谁能想到,一个月初刚刚因为《麦客》而扬名的乡土文学作家,半个月后居然会因为一篇儿童文学,再次出现在大眾视野前。 这其中关联,差得也实在是太远了! 这位许路同志,真乃奇人也! …… 此刻刚刚將剩下半部《葫芦兄弟》给《陕西日报》寄过去的许路,正骑著自行车载著张大猛从公社回来。 前段时间他就已经让张大猛想办法帮他搞张自行车票了,只是这玩意实在是不好搞。 后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加价从黑市买。 这会市面上流行的自行车主要有凤凰,永久,飞鸽这三大品牌,它们的官方售价得150块起步,放在黑市里,还得再涨个八九十块,显然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许路的预算。 所以他最后还是挑了辆陕省本地產的“鸳鸯牌”,26英寸轻便女车,官方售价一百三,黑市里加了三十五块,也就是165元! 好不容易靠著《麦客》和《葫芦兄弟》赚来的小两百块稿费,一下子直接干进去四分之三! 不过许路一点都不心疼,骑著自行车从公社回来的这段路上,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攒了这么久的钱,终於买到自行车了! 他这会心里高兴得很! 见他这样,张大猛也是忍不住笑著摇摇头。 之前真是看不出来,这个老许,居然还是个深情种! 李秀枝能碰上他,真是她命好! 当把车骑回家里时,李秀枝正好在做晚饭,听见外边传来的动静,赶紧跑出来查看情况。 然后就看见许路站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面前,笑嘻嘻地看著她,额头上还有豆大般的汗水在不断往下滴。 “秀枝你快来看看,新买的自行车!以后你去学校,再也不用走路了!” 许路笑著说道,接著又赶紧补充。 “这车是我拿最近赚到的稿费买回来的,没有动之前家里的钱。 之所以没跟你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明白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担心,但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有那个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 今天的这辆自行车,只是一个开始!” 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好久了,这次总算是能借著这个机会说出来了。 李秀枝愣愣地站在原地,听他说完了这些话,接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下一秒眼泪直接夺眶而出,然后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也是许路第一次见她在自己面前哭得这么厉害。 之前不管是刚来张家村,还是下地干活,都没见她哭得这么厉害过。 他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著她的情绪。 慢慢的,李秀枝终於重新平静了下来,她两只手依旧抱著许路,但是脑袋却是抬了起来。 本来她是想说点什么的,但她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最终轻轻踮起脚尖,快速在许路嘴巴上亲了一下,接著就一脸娇羞地躲进了窑洞里。 慢了两拍才回过神来的许路,眼睛也是顿时亮了起来,接著嘴角上扬,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 …… 趁著李秀枝做饭的时候,许路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人民文学》,这玩意是他回来时在书店顺手买的。 毕竟他现在也是个“全职作家”了,没事也该多看点杂誌报纸! 翻开这期的头条,映入眼帘的是《乔厂长上任记》这几个大字! 没错,改革文学的开山之作,蒋梓龙的代表作品,《乔厂长上任记》,正是刊登在这期《人民文学》上。 许路扫了一眼,故事倒是跟原歷史里没有什么区別。 而他此刻虽然还没听到什么风声,但他也知道,这篇文章,接下来將会成为舆论的漩涡中心。 未来大家聊到《乔厂长上任记》,只会记得它曾经引领过一段文学潮流,但没多少人知道,这篇文章刊发后也引起过一定的爭议。 《天津日报》曾连续刊发4篇批判长文,总计占据14个版面,对这篇文章进行多方面的批判。 包括但不限於核心思想,人物形象,文艺创作原则…… 市委主要领导同样对这种批判表示支持,甚至还专门致信到京城,坚持认为“小说有严重错误”。 这场批判给蒋梓龙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一度打算停笔,想调去偏远县城的工厂、彻底脱离文学圈。 不过文坛这边,也迅速有不少大佬亲自出面,为其站台。 《文学评论》《文艺报》《工人日报》上面的文章,是一篇接著一篇! 总之双方各执一词,直到1980年初,《乔厂长上任记》拿到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之后,官方的正式肯定才为这场论爭画上了句號。 当然了,这事跟许路也没有任何关係,他也不打算掺和进去。 这会也只是看到文章,刚好想起这事罢了。 第三十七章 研討会,拿奖?(求追读) 《陕西日报》这边,7月19號在收到《葫芦兄弟》后半部之后,立马就开始安排后续的刊发! 故事张秀和騫国正都看了,许路同志发挥稳定,观感跟前半部比起来,丝毫不逊,他们相信这样的后续一定会让大家感到满意的! 而就在《陕西日报》刊发《葫芦兄弟》后半部时,《延河》编辑部也正在围绕许路以及他的《麦客》,开一个简短的会议。 “今天开这个会,是想跟大家聊几件事!” 坐在主位上的王丕向开口说道。 “第一件事,由於咱们《延河》来稿眾多,工作繁重,为了缓解压力,我决定邀请许路同志来我们编辑部当借调编辑。” 让许路来当借调编辑这事,上回在看到《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两篇文章时,王丕向就动了这个心思。 不过当时他自己也知道贸然做出这个决定不妥,因此並没有继续推进。 但这次,这篇《麦客》已经足以证明对方在文学上的才华,因此在跟各位组长商量过之后,王丕向借著这次机会,宣布了这个决定。 底下的其他编辑,也是连连点头,一眼扫过去,全都是一脸期待。 目前许路在所有人眼里,都太神秘了! 即使《延河》这边跟他有过一些接触,但他们依旧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对方。 他上回为什么会选择写那两篇“与眾不同”的文章呢? 他究竟是怎么写出《麦客》这篇足以重新定义乡土文学的文章的? 他不仅会写成人文学,居然还会写儿童文学? 他真的是个新人作家吗?他之前从来没有在別的地方,刊登过文章吗? 他的身上,实在是有太多谜团了! 所以他们也很希望,对方能够加入到《延河》编辑部。 先前发文批评过许路的汪愚,这会眼神里同样透露出几分好奇。 他是《延河》评论组的组长,上回王丕向在跟他们几个组长聊这件事的时候,他也表示了支持。 作为“伤痕文学”的忠实拥躉,他心里依旧介意许路上回写的那两篇文章。 但对方的才华征服了他。 所以他也希望能有一个机会跟对方沟通交流,听听他对“伤痕文学”的看法。 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后,王丕向开始讲第二件事。 “《麦客》这篇文章不仅写得好,而且对於乡土文学来说,是具备特殊意义的。 因此我打算由我们《延河》组织一场关於《麦客》的研討会,邀请许路同志还有本地其他作者,对这篇文章进行深入的探討学习! 目前研討会的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上旬……” 虽然许路最近的《葫芦兄弟》也引发了不小的关注,但前者毕竟是儿童文学,再加上《陕西日报》主要是在省內进行发售,因此作品影响力还是没办法跟《麦客》相比。 至於什么是研討会? 研討会又称“座谈会”,是当下文坛评价作品、引导创作方向的核心机制之一。 一般有两种形態。 一是共识型研討:针对认可度高的作品,总结其艺术与社会价值,树立创作標杆,比如这次《延河》打算围绕《麦客》开的这场研討会。 还有一种是爭鸣/批判型研討:针对有爭议的作品,或是展开多元观点交锋,或是基於特定立场展开集中批评。 原歷史里,天津本地便针对《乔厂长上任记》,开过这类研討会,进行系列批判討论。 能够拿来开研討会的,无一不是极其优秀的作品。 而以《麦客》的质量,完全够这个资格。 虽然这篇文章目前才刚刊发不久,但在王丕向以及大多数编辑看来,这篇《麦客》,已经算是预定一个今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席位了! 至少在年底推荐作品的时候,《延河》这边绝对会把这篇文章给写上去。 …… 研討会这事確定下来之后,各项流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包括具体的时间,地点,邀请嘉宾…… 《延河》这边此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因此干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而许路这边,也是在七月下旬的时候,收到了《延河》编辑部的来信。 这次给他写信的是主编王丕向,对方一是邀请他参加定在8月5號的研討会,二是希望他能作为借调编辑来《延河》工作。 研討会这事在许路的预料之中,毕竟以《麦客》这篇文章的特殊性,《延河》围绕它做更多文章,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借调编辑一事,有些让他意外! 对於此刻的许路来说,这的確算是一个好机会。 虽然说借调编辑没有真正的编制,户口也动不了,但至少能回城了。 而且后续省作协评定专职作家的时候,有这方面的经歷也是一个加分项。 如果是几个月前刚穿越过来的许路,那自然是恨不得当场答应下来。 但此刻的许路,却是有些犹豫! 因为一旦他去《延河》当借调编辑,那他就得跟李秀枝异地了! 他当然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抿著嘴唇的许路,决定等李秀枝回来之后跟她商量一下! …… 晚些时候,李秀枝载著张巧巧回到了家里。 她之前没碰过自行车,不过她个子高,人也聪明,因此上手很快,骑得很稳。 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她载著张巧巧一块去学校。 为这事张大猛还私底下找过他,想要塞给他钱。 这车是他帮忙找的,他知道许路花了多少钱。 人家可以不提,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不过许路还是把他的钱推了回去,张大猛虽然能干,但家里也不算太富裕。 再说了,张巧巧也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让她“搭个顺风车”,他心甘情愿。 这边李秀枝刚进屋的时候,许路还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事,不过等两人坐下来,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是把今天来信上的內容跟对方讲了。 闻言,她眼梢慢慢耷下来,原先亮著的眼神一下子暗了,头也跟著低了低…… 第三十八章 她不想再等了(加更求追读) “去《延河》当编辑这是好事,你得去! 第一,编辑是份体面工作,而且非常难得! 第二,你现在也是个作家,待在杂誌社里跟其他有文化的人沟通交流,肯定会对你的创作有帮助。 再加上城里的条件也比这里好,所以这次机会你肯定不能错过!” 很快,李秀枝就调整好了状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给许路分析著其中的种种好处。 许路当然知道这些了,但他就是不放心她! 他还想说点什么,只是被李秀枝抢先一步打断,她看著许路,一脸认真地说道。 “听我的,去吧!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说时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她没有许路想得那么娇弱,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许路白白错失了这么一个好机会。 看著她这样子,许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此后没再开口说话。 李秀枝也一直保持著沉默,她平时话说得就少,今天就更加安静了。 两人就这样各自干各自的事,然后早早地就熄灯上床! 黑夜里,李秀枝轻咬著嘴唇,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钻进了许路的被窝里。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好意思主动,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等许路主动。 但今天,她不想等了! 感受到被窝里传来的异样,许路把脑袋往李秀枝那边转了过去,刚好对上她那灼灼的眼神,心里有块地方顿时就融化开来。 下一秒,许路直接起身! “许哥~” “嗯~” 两人默契地靠在了一起,夜色温柔漫开。 …… 一夜好眠,第二天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撑著懒腰的许路,丝毫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即將离別的伤感,也因此淡去不少。 李秀枝已经出门上班去了,虽然有了自行车,但毕竟路途遥远,因此她一般都会早点出门。 不过今天,她跟张巧巧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后边。 昨晚太过激烈,搞得她这会还没恢復过来。 一想到昨晚的场景,她那小脸就羞得通红! 张巧巧倒是不懂李秀枝的“苦”,反而骑得不亦乐乎! …… 吃过早饭,许路溜达到了村里的双代店,他是来拿读者来信的。 自从七月份的《麦客》发表后,原本已经降下去的读者来信,又开始堆积如山起来。 只是这次在收到读者来信之外,许路还收到了另外一封信。 地址写著“京城西长安街7號”。 光看这地址,许路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寄信人那写著“章德柠”三个字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京城文学》的办公地址嘛。 哦不对,这会才1979年,它还叫《京城文艺》,等到明年才会改名。 它是建国之后最早创办的地方刊物,首任主编是老舍。 中途停刊復刊,在文学方面一直都没有太亮眼的成绩。 直到去年李青泉被调过来当主编后,刊物开始转型,这才迅速躋身全国一线文学刊物行列。 別看它级別上跟《延河》一样,同属省级刊物,但双方的影响力,绝对差了一个档次。 至於章德柠,这位文豪小说里的固定npc,这会正是《京城文艺》的编辑。 自从1976年北大中文系毕业之后,她便开始入职《京城文艺》小说组,虽然年轻,但专业性很强,目前已经承担了大量一线审稿、作者联络工作。 原歷史里,她责编的作品先后有近10篇斩获国家级文学大奖,是国內获奖最多的女性文学编辑之一。 未来到21世纪时,她还会成为《京城文艺》这家刊物的掌门人,並创办了国內最有影响力的中篇小说选刊平台《京城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她这会给自己来信,应该是为了约稿吧…… 许路心中已有猜想,回家之后拆开一看,发现果然如此。 “许路同志: 您好。 我是京城文联《京城文艺》编辑部小说组的编辑章德柠。日前我们读到您刊发於《延安》的短篇小说《麦客》,编辑部几位负责同志传阅后,都觉得作品扎根农村生活,人物写得实在、情感真切……” “此次写信,是代表我刊小说组向您正式约稿。题材不作硬性框定,无论是写当下农村的新变化、新矛盾,还是回望过往的生活与人情,只要是扎根生活、写透人心的短篇小说,我们都欢迎。” “正值思想解放、文艺繁荣的大好时机,我们十分期待能在《bj文艺》的版面上读到您的新作。” 別说,章德柠这封信来得还真是刚刚好。 由於许路马上就要作为借调编辑,参与到《延河》的工作中去了,按照业內潜规则,为了避嫌,他不適合继续在《延河》上刊登自己的作品。 原本许路还在想,如果真写了新稿子,投去哪里合適。 之前还没有確定目標,这会倒是觉得投给《京城文艺》试试也挺不错的。 毕竟这家杂誌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 至於新作写什么,他心里已经有点想法了,准备这两天便正式动笔。 不过短时间內估计写不完,毕竟接下来他又要参加《麦客》的研討会,又要入职《延河》,时间没那么多。 …… 傍晚李秀枝回到家时,许路已经做好晚饭了,他今天去了一趟公社,买了不少好吃的。 他马上就要走了,短时间內估计是不会回来,因此就想趁这段时间,多给李秀枝做点好吃的。 至於李秀枝,这小妮子脸皮的確是薄,这会见到许路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而许路也是忍不住嘴角上扬,双方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气氛就是莫名变得曖昧了起来! 吃完晚饭,许路本想动笔写点文章,但没写两个字,心思就到处乱飞。 最后他直接起身,把门关了,接著把李秀枝抱到了床上。 后者缩在她怀里,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把灯吹了吧……呜…呜……” 第三十九章 初到《延河》 自己要去《延河》当编辑这事,许路並没有特意瞒著张家村的乡亲们。 他又不是去干坏事,不用到处宣扬,但也不用锦衣夜行! 不过即使他没有到处说,但这个消息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內传遍了整个张家村。 大家对於“借调编辑”是什么並不清楚,不过能去城里当编辑,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好过在张家村继续待著。 因此这两天他们在碰著许路时,一个个的都在跟他道喜。 至於张家村的其他知青,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一时之间也都有些眼红。 因为他们也想回城! 只不过能在这里留到今天的,基本都是没有什么门路的。 这会也只能继续等待政策,看后边还有没有其他机会。 而当时正在收拾行李的林小聪,听见这个消息后也是愣了愣,紧接著深吸一口气,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错,他也要回城了,回去顶替他爹的岗位,进厂干活。 虽然也是个铁饭碗,但肯定没有当编辑体面。 这次,他又被许路压了一头! 不过这回他情绪倒没有多大波动,这两个月的挫败,早就让他看清了他跟许路之间的差距。 再次被他压过一头,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 林小聪回城的消息,许路是等过了两天才知道的,不过他也没有什么感觉,回就回吧,反正两人也没有多深的感情。 他这段时间的生活节奏非常规律,白天写作,晚上干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只可惜,隨著时间来到8月3日,他也该启程了。 目前从张家村到安西市,並不容易。 首先得前往公社,乘坐长途客车,320公里的路程,盘山路段十分密集,时速只能限制在二三十公里每小时,一路开过去得十几个小时。 所以司机一般会在中途停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下午再赶到安西。 为了能赶上8月5日的研討会,许路最晚就得在8月3日出发。 而且他这回参加完研討会,还会顺势入职《延河》,因此要带的东西还不少。 本来是想叫张大猛骑自行车带自己去公社的,但李秀枝不肯,执意要跟著他去,许路也只能听她的。 於是两人骑著车,一块前往公社的长途汽车站。 一路上李秀枝情绪都挺正常的,只是不断嘱咐他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要多注意休息。 许路也是不断点头答应。 两人就这么到了汽车站。 等到把许路送上车,看著长途汽车越走越远,都看不著影了,李秀枝这才一边抹著眼泪,一边往回骑。 其实她真挺捨不得许路的,虽然她来张家村已经好几个月了,在这里也认识了其他朋友。 可只有待在许路身边,她才会觉得安心。 她就想待在他身边,给他洗衣做饭,听他讲那些有趣的故事。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是她也知道,这次机会对於许路来说很重要,所以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把他强留下来。 她只能在心里不断期待,两人重新团聚的那一天。 而坐上车的许路,心情同样低落。 虽然说平时有张巧巧跟秀枝一起去学校,他也特意嘱咐过张大猛,让他接下来多帮忙照顾她。 可一想到两人要异地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现在他也只能期待自己能早点加入省作协,成为专职作家,然后把秀枝的户口一起迁到城里。 等到那时,两人就能再次团聚了! 而他也相信距离这一天的到来,绝对不会太远。 ……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並不好受。 一路上车子拐来拐去,车上又堆满东西,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吸进鼻腔里,著实让人难受。 就算许路不晕车,一路坐下来,也觉得头昏脑胀! 好在8月4號这天下午,他终於赶到了安西市。 《延河》杂誌社目前的办公地点在碑林区建国路71號,这地方来头可不小! 当年是陕省籍爱国將领高桂滋的私宅,占地约10亩,是中西合璧形制的深宅大院,由西式二层主楼与三座串联的四合院组成。 后边西安事变时,光头被扣后,就是被关在这里。 等到陕省作协成立后,办公地点设在了这里,后续创刊的《延河》,也就跟著在这里办公。 明天的研討会,地点也是定在了这里。 不过许路这会並没有直接前往《延河》编辑部,而是先到招待所开了间房,他准备等研討会结束后,再去编辑部报到。 …… 8月5日这天早上,陕省作协大院早早地就开始热闹起来。 今天就是《麦客》的研討会,原本《延河》是打算邀请二十位左右的嘉宾参会,不过隨著消息不脛而走,有不少作家主动过来諮询,想要一同参会。 就连《陕西日报》那边,也是派来记者,准备报导这一事件,並想藉此机会,对许路同志做一个专访。 《延河》这边没办法,最终只能把人数扩增到四十位。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这么多人想要参加这次研討会,主要还是衝著许路这个人来的。 大家都想知道这位许路同志,究竟是什么人? 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是新人作家,还是哪位老作者的马甲? 而这次,就是他们一探究竟的好机会! …… 年轻的路摇今天负责站在门口招待、登记,当他看见一个浓眉大眼、长相周正的陌生男子朝这里走来时,他的心臟开始砰砰直跳。 他从来没见过许路,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这一刻,他莫名就是很篤定,这位就是许路同志! 许路並不知道,他这会在路摇眼中,身上甚至在发光! 当对方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著对方。 穿越前他看过路摇的照片,这会儿已经认出对方来了,不过对方现在的样子,显然和未来大眾熟悉的形象还是有些区別。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健壮,给人一种结实感,没戴眼镜,看起来精气神也挺不错的。 原歷史里,他在1992年便因为肝硬化而英年早逝,年仅42岁。 他的患病,有一部分虽然是因为家族遗传因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的生活习惯。 他非常喜欢抽菸,癮很大,平常一天能抽一包半,碰上创作来灵感时,一天甚至能抽三包,一根接著一根。 在创作《平凡的世界》的几年时间里,光是烟钱,他就花了好几万。 按他自己的话讲,赚到的稿费都不一定有他花的烟钱多。 另外,他的工作方式也非常极端,常年昼夜顛倒,一天能写十六七个小时的小说。 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后边才会那么早就去世。 既然穿越后自己这么早就跟他碰面了,那就试试看能不能改变他的命运吧! 许路暗自在心里下了决定。 而就在这时,路摇已经主动迎了上来,一脸激动地问道。 “您就是许路同志吧?” 第四十章 碰面 “是的,你是?” 避免露馅,许路这会开始装起了糊涂,而神情变得更加激动的路摇,赶紧做起了自我介绍。 “许路同志您好,我是路摇,《延河》的编辑,之前给您写过信的。 很高兴今天能够在这里见到您,您之前写的那几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路摇开始滔滔不绝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讲了一大堆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激动了,於是又赶紧表达著歉意。 “不好意思许路同志,我一直都很期待能跟您好好聊聊,这会终於见到真人了,就有些著急了。 我先带您进去吧!今天的研討会在二楼……” “没事,我马上就要来这边当借调编辑了,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沟通交流。” 许路笑著说道,明明这句话没什么特別的,但落在路摇耳朵里,却让他对许路好感倍增。 这位许路同志,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吧! 原先他还有些担心,像许路这么有才华的人,说不定性格会很高傲。 虽然说他也有那个资本,但真要如此,他后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接触。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好相处! 这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 果然,像他这么有才华的人,就是不能按寻常眼光去看待。 由於许路马上就要来这里办公了,因此在前往会议室的时候,路摇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里。 作协大院目前没有其他单位入驻,里边均属陕省作协下属机构,除了《延河》的小说、诗歌、评论等编辑组以外,还有作协行政办公室、创作联络部、文艺创作研究室等职能部门。 至於住宿…… 本地编辑一般都是走读,外地单身青年编辑统一在大院吃住,宿舍由后院三座四合院的厢房、耳房改造而成,与办公区同院,步行仅数分钟。 虽然没有独立厨卫,但公共卫生间不远,还算是方便。 而且院子里的风景挺不错的,毕竟当年也属於是私宅嘛。 “工作时间的话,虽然咱们名义上是每周工作六天,每天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半到六点半,但实际上,每期发稿前赶刊期都是常態……” 路摇一边走一边吐槽,不过脸上倒是带著微笑,虽然累是累,但能够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他也乐在其中!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主楼的二楼。 这里原本就是公馆的正式会客场地,这会也是作协的核心会议场地,正常来说,容纳30个人是最合適的,但由於今天来的嘉宾多了一些,因此座位相对来说就比较紧凑一些。 当许路和路摇走进这里时,里边已经有不少人落座了,原本许路是打算静悄悄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谁能想到旁边的路摇,已经出声帮忙介绍起了他。 “各位同志,这位就是许路同志,《麦客》的作者!”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十几双眼睛,顿时就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他就是这段时间在全国读者面前,好好亮了个相的许路? 別的不说,这外在条件,看起来还挺好的! 下一秒,在会议室里站著的主编王丕向,快步朝他走了过来,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许路同志你好!久仰大名啊! 我是《延河》的主编,王丕向!” 王丕向表现得十分热情,不过以许路目前所展现出来的才华,的確也值得他这么对待。 “主编您好!” 双方寒暄过后,王丕向让许路先入座,等待会议的正式开始。 而隨著他落座,四面八方的嘉宾便朝他这里涌来,大家全都跑来跟他打招呼,想要混个眼熟。 一阵折腾过后,许路终於有时间能跟旁边这位聊上几句了。 对方是之前跟他有过书信往来的陈钟实。 作为常年在乡村基层工作的干部,陈钟实皮肤黝黑,看著不像是个作家,更像是个农民。 他性格也是属於偏內敛沉稳的那种,这会也是等其他人跟许路打完招呼后,才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许路同志你好,我叫陈钟实! 非常高兴能够见到你,上次你的那份来信,帮我解决了非常大的麻烦,可惜一直都没有机会当面跟你说声谢谢,今天终於有这个机会了。” 在收到《延河》这边的邀请后,陈钟实马上就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跟单位请好了假,只为了能够亲眼见到许路。 他对许路是有感激之情的。 在他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是许路的来信,帮助他找到了自己的转型方向。 这对於一个作家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情! “没事,对了,你新作写得怎么样了?上次不是说想围绕『乡土伦理与人性尊严』这个核心命题,构思一部小说嘛。” 许路摆摆手,笑著问道。 围绕这个点子进行创作这件事,当初的回信里陈钟实有提及,毕竟这是许路先提出来的想法,他担心两人会撞稿。 不过许路后来也是让他安心动笔,他只是“隨口一提”,並没有深入创作的想法。 陈钟实这才敢开始,这会也是点了点头。 “故事想好了,篇幅还挺长,估计会是部中篇小说。 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创作中篇小说,虽然此前没有这种经歷,但我心里还是挺有信心的。” 聊起新作,陈钟实脸上又多出了几分笑容。 他之所以觉得自己目前的转型方向是对的,也是因为新作写得十分顺手。 虽然目前距离问世还有一段时间,但他相信届时这部作品,一定会得到大家的认可。 “行,那我可就等著看你的新作了。” “好。 对了许路同志,我刚才听说这边的编辑说,你马上就要到《延河》当编辑了,恭喜啊!” “借调而已,过来卖卖苦力,算不得什么。” “哈哈,你太谦虚了。 以你的文学认知,我相信当了编辑后,你一定能够发掘出许多优秀的文章来。” “希望如此哈哈!” 正当两人热聊之时,一个刚刚进入会场,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朝他俩走了过来! 第四十一章 最广大的人民是谁? “钟实同志,好久不见! 这位就是许路同志吧?久仰大名!” 眼前这个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正是刚刚拿到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贾坪凹。 他个子同样不高,长相也很普通,年纪嘛,看上去跟许路差不多,但实际上他今年才27,比许路小了好几岁。 《延河》这次专门把他们三人的座位安排在一起,也是希望他们能够互相多沟通交流。 他们三人,目前可是陕省作家里的青年骨干,被外界寄予厚望的! 贾坪凹之前跟陈钟实在別的场合见过面,所以打过招呼后,他这会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许路身上。 至於他是怎么认出对方的,倒不是许路气宇轩昂,与眾不同,主要是人座位前的桌子上,就摆著姓名呢。 一眼就能看见。 “许路同志,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贾坪凹同志,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获得者。” 与两人都相识的陈钟实,主动帮忙破冰。 许路也是演技爆发,再次表演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著跟贾坪凹握起手来。 “原来这位同志就是坪凹同志啊,你好你好! 你的那篇《月牙儿》写得特別好,当初看完之后,给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 许路开始“商业吹捧”,给足情绪价值。 而贾坪凹嘴上说著没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得意。 毕竟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含金量还是相当高的。 虽然有不少人看好许路的《麦客》,也能拿到下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但看好归看好,这不还是没拿到呢嘛! 他贾坪凹总归是领先了一个身位! 三人很快就热情地交流起来。 只是气氛虽然融洽,但聊著聊著,贾坪凹心里又莫名生出几分遗憾来。 来之前他对许路这个人,还是充满了各种期待的,他总觉得这位既能写出《麦客》,又能写好儿童文学的作家,肯定会表现得与眾不同。 可这会接触下来,虽然对方很好相处,可他就是感觉自己原先对他的滤镜碎了。 对方貌似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並没有他想像得那么厉害。 他心里有些沮丧,不过表面还是佯装平静! 就在几人热聊时,这场研討会最有分量的嘉宾,也压轴登场了。 来的是位老者,他叫胡彩,早年投身抗日救亡文化工作,期间担任过各大杂誌的主编,目前是陕省作协主席。 他也是陕省文学评论体系的创作者,给本土许多作家的作品撰写过专题评论,系统地向外界介绍过他们的作品,新时期后,他也对年轻作家给予了不少帮助扶持! 因此当他走进会议室里时,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热情地跟他打著招呼。 胡彩今年已经66岁了,不过精神头很好,看起来身体很健朗,原歷史里他活到了90岁。 这会在跟迎上来的王丕向等人打过招呼后,很快便把目光锁定在了许路身上。 “这位就是小许吧!哈哈,看著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你的那篇《麦客》我看了,写得很好,看来我们陕省,又要出一位好苗子了。” 他笑呵呵地说道,许路也是赶紧接话。 “胡主席,您过誉了!”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后,胡彩也是顺势入座,而今天这场关於《麦客》的研討会,也终於要正式开始了。 上午9点整,王丕向作为今天这场会议的主持人,走上了场地中心,开始说明会议背景与目的,介绍参会人员。 而后便是胡彩上台讲话,对今天的研討会定调,基本上就是“解放思想,回归现实主义”这些內容,也算是老生常谈了! 直到九点四十分左右,研討会进入到重头戏,作为《麦客》作者的许路,开始上台进行发言。 当他起身往台上走去时,会议室里也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期待著他接下来的发言。 作为《麦客》的作者,他会借著这次研討会,表达什么呢? “大家好,我是许路!很高兴今天能够来到这里,並且有这个机会站上舞台发言。 而我也想跟大家聊聊乡土文学! 说起乡土文学,其实大家都有些陌生,因为大家现在更习惯於將这类以乡村为故事背景的作品,称之为农村题材。 但我认为这二者,是有著其根本性区別的。” 《麦客》发表之后,的確是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称讚,不少作家、评论家也非常认可其价值。 但他们大部分都只关注到了其文学艺术价值,却没有注意到其本身存在的意义。 像在不少与之有关的文章里,大家提到这篇文章时,依旧笼统地將它归类到“农村题材”里。 “乡土文学”这个概念,对於不少人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东西到底意味著什么。 而今天,许路就是打算借著这个机会,重新確立“乡土文学”的概念,將乡土文学彻底从农村题材里剥离出来,对其进行一个系统的梳理。 来之前就已经打好腹稿的他,此刻已经开始侃侃而谈。 “乡土文学是什么? 按照茅盾先生的定义,它是“敘述乡村人生,以乡村风物为背景,並用各乡方言为书中人物之口语者,曰乡土小说。” 这跟农村题材是完全不同的。 目前农村题材创作更多聚焦特定年代的社会生活,侧重展现普通人在时代背景下的人生起伏与生活变迁。 也就是说,乡村场景更多是作为承载时代敘事的背景。 这样的乡村书写存在两个局限: 一是所有人物都锚定在当时的集体生產框架內,缺少不同谋生方式的普通劳动者的视角; 二是乡土从未被当作独立的文化主体、生存本体来书写,它始终是政治敘事的附属品。” “这些年是思想解放了,大家都在说文艺的路子要越走越宽,讲文艺要为人民服务。 可最广大的人民是谁啊? 是作家?是知青? 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啊。 我国有八亿农民,有几千年的乡土文明,在这片土地上,藏著最深厚的人生、最坚韧的生命力。 它有太多故事值得敘述了! 重新確立乡土文学,说白了,就是把笔重新还给土地,还给普普通通的庄户人。 不美化,不矮化,不神化,就写他们真实的日子:写劳作的苦,写盼雨的急,写邻里搭把手的情分,写攒够钱给娃交学费的踏实。 让乡土文学回到现实主义的正路上来。” 台上的许路,讲得慷慨激昂,字字掷地有声! 台下眾人,也是一个个都露出震惊的神情,紧接著也陷入了沉思。 关於乡土文学,其实大家之前都没有进行过深入的思考分析。 这个词甚至都很久没人用了!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文章。 而且这会越琢磨,越发觉许路说得有道理。 刚才还觉得许路平平无奇的贾坪凹,这会盯著他的眼神里,也是露出了异样的光彩。 这么多人里边,他对许路刚才那些话的感触应该是最深的。 因为他之前写的文章,虽然也属於农村题材,但跟当下盛行的主流还是有著很大不同的。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这些。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那个意识,那个能力,站在一个宏观角度,去看待某个题材的发展脉络。 直到此刻听许路这么一梳理,他才突然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自己目前到底在写什么,而他接下来,又该往哪个方向继续尝试。 “这些……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琢磨出来的吗?” 贾坪凹喃喃道,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第四十二章 专访 “这次《延河》的编者按里,有这么一句话,叫做『有了《麦客》,乡土文学才终於是乡土文学了』。 这样的评价显然是夸张了一些,幸好这话不是我说的,不然大家肯定要骂我许路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 不过我的確希望这篇文章能够起到拋砖引玉的作用,让大家重新认识到乡土文学,去写真正的乡土文学,而不是光有其形,没有其神! 我今天的发言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阐述完自己想要表达的想法后,许路鞠了个躬,然后走下了舞台。 其实他还可以继续延伸,去討论其他內容,比如伤痕文学,比如目前还没有出现,但未来同样引领了一段文学潮流的寻根文学,比如其他一些东西…… 这些內容都可以从他刚才聊到的东西里扩展出来。 但他点到为止。 今天说的已经够多的了,还是先让大家好好消化消化吧! 再者说,今天是《麦客》的研討会,也没必要牵扯太多。 而隨著许路发言结束,小小的会议室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比起刚才上台时的礼貌性鼓掌,这会热烈的掌声,更像是大家对许路的一种认可与敬佩。 对方刚才的发言,实在是太精彩了。 对於每个人来说,他的话都有或多或少的意义。 坐在主位的胡彩,看向许路的眼神里,也满满都是欣喜与认可,对方刚才说的那些话,实在是深得他意。 他也没想到,对方对“乡土文学”,居然有著如此深刻、独到的理解。 怪不得他能写出《麦客》那么好的文章来。 陕省文坛能有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冒头,他心里高兴得很! “讲得真好!” 落座之后,一旁的陈钟实笑著说道,旁边的贾坪凹也赶紧附和著点点头。 他这会非常庆幸,虽然刚才误会了对方,但幸好没做什么不妥的举动,不然可就糟了。 而这会许路的“平平无奇”,再次落在贾坪凹眼中,更像是大隱隱於市。 人家只是喜欢低调而已,可不是没有真功夫在身上。 “隨便讲讲而已,算不得什么!” 许路笑著摇摇头,保持著一贯的谦虚。 而后研討会依旧在有序推进中,其他人也开始依次上台发言,其中既有人围绕《麦客》其中的剧情、人物,进行討论,也有人就许路刚才提到的“乡土文字”,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 场面十分热闹! …… 整场研討会最终从上午九点,开到了下午四点,中途有两个小时的用餐、休息时间,胡彩也是借著这段时间,又跟许路好好聊了聊。 最终也是相谈甚欢,当即表示日后要找机会,再跟他继续进行一番深入的沟通交流。 反正胡彩作为作协主席,也是在作协大院办公。 下午还有三个小时的自由討论时间,不少人趁著这个时候,向许路提出了自己关於“乡土文学”的一些疑惑,而许路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到下午五点,眾人合影留念后,这场研討会,才终於就此落下了帷幕。 大家来时充满了期待,离开时,同样觉得满载而归。 今天这趟,可谓是不虚此行啊! “今天这场研討会的主要內容,后续我们会进行整理,然后发表在下期《延河》上。 不过许路同志,我觉得以你今天的发言,后边完全写一篇以乡土文学为主的文学理论文章,系统地阐述你对它的看法。 我相信,这篇文章发表后,一定会造成很大的影响的!” 把其他人送走之后,王丕向朝著许路开口说道。 其实今天许路说的话,《延河》这边也有进行记录,整理成文完全没有问题。 但在王丕向看来,这些都是许路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还是由他自己发表最为合適。 他们就不越俎代庖了! “行。” 许路自己也有这个打算,今天在这里讲,只能讲给这几十个人听。 只有整理成文,发表出去,才能造成更大的影响。 只是一想到自己准备投给《京城文艺》的稿子还没有完成,这会又多了个任务。 他只觉得头大! 算了,慢慢来吧! 反正也没人催他! “对了许路同志,在这里我也要再次欢迎你加入我们《延河》的编辑团队,很高兴接下来能够与你一起共事。 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我们这边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宿舍。” 王丕向开口又道,许路想了想,决定明天再从招待所搬过来。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他今天也是累得够呛,不想再折腾了,反正招待所的房间也已经开好,索性直接在那再住一晚。 而王丕向也是尊重他的意见,点了点头。 终於找到机会插上话的《陕西日报》记者,赶紧凑了过来,急忙开口。 “许路同志您好,我是《陕西日报》的记者王章恆,最近您的多部作品,都引起了特別大的关注,反响也很好。 我们这边想要对您进行一个专访,不知道您最近有空吗? 到时就是隨便聊聊,想到哪说到哪,估摸著一个多钟头就能搞定。 回去整理成稿后,在发表前我一定会先送过来给您过目!” 王章恆採访经验丰富,这会话术也是说得十分流利,说罢便一脸期待地看著许路。 关於专访,许路倒是不介意,只是他这次来安西市,也是为了入职来的,於是他又把目光看向了王丕向。 后者立马意会,当即就点了点头。 “入职这件事,还得走一下流程,所以接下来这两天,许路同志你可以自己安排时间。 如果你们要进行专访的话,可以在今天的会议室里进行,这里平时是没有其他安排的。” “那王记者,咱们的专访要不就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到时咱俩在这里碰个面?” “行,没问题。” 王章恆赶紧应下,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了。 於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隨后许路冲大家挥手告別,回招待所去了。 第四十三章 专职作家 晚饭是在“同盛祥”解决的,这是安西市的一家老字號,算起来,也得有好几十年的歷史了,未来它还会入选国家级非遗。 与“东泡”流派不同的是,作为“西泡”流派的代表,“同盛祥”汤底以小茴香为主、花椒为辅,香气复合浓郁,入口醇厚回甘,核心標准为“肉烂汤浓、饃筋光滑”,主打一个“香”。 价格方面,普通款一碗是5毛钱,里边一份肉,二两饃,优质款要再贵个三毛,区別在於肉量。 票的话给2两粮票就好,肉票不用。 目前牛羊肉虽为计划供应物资,但由国营饭店统一向食品公司申请配额採购,食客无需单独出具肉票,成本已核算在售价中。 许路只要了碗普通款,尝了一口,这味道確实不错。 只可惜“东泡”代表的“老孙家”,这会因为房屋年久失修,白蚁蛀噬,目前正处於停业状態。 想要试试他家的风味,就只能等以后再找机会了。 回到招待所之后,閒著无聊的许路还是拿出了稿纸,开始写关於“乡土文学”的文学理论文章。 其实上边的內容跟他今天在研討会上讲的大差不差,只是要变得更加书面一点而已。 …… 第二天早上,许路带著自己的行李,再次来到了作协大院,早早就在这边等著他的路摇,兴高采烈地带他去宿舍。 编辑部这边给许路安排了间单人宿舍,不过面积只有10平方,放完单人床和桌椅后,基本就没多少空间了。 院子里的风景倒是还行,从窗户那看过去,还挺赏心悦目的。 路摇就住他旁边,面积差不多,不过是跟他老婆一起住,他老婆叫林答,之前是在延川县委宣传部工作,从去年开始就调到了安西电影製片厂,距离这里三四公里。 这会已经怀了孩子,好几个月了…… 从宿舍里出来后,路摇又带许路去各个办公室里打了个招呼。 目前《延河》编辑部有三个核心编辑组,小说组,诗歌戏剧组,以及评论组。 散文没有单独设组,由小说组兼管。 专职编辑总共有十五人,此外还有几人是负责行政、编务、校对、美术编辑、发行后勤…… 所有加在一起,得超过20人。 而许路这位借调编辑,目前是被安排到小说组,工位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路摇旁边。 这会就等流程走完! 在跟大家打招呼的时候,许路也见著了汪愚。 对方看见他时,脸上多少有几分尷尬,虽然说他並不认为自己在六月份时,写的关於许路的评论文章有什么问题。 但这会站在正主面前,的確是会觉得有些尷尬。 许路倒是没多想,实际上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发生。 他之前一直待在张家村,对外界信息的接收实在是太少太慢! 他哪里知道谁在哪篇文章上批评过他! 而且一开始骂他的人好像也不少,如果真要一个个记下来,估计也累得够呛! 而在没人的地方,许路也在偷偷跟路摇打听,成为作协专职作家的要求。 毕竟他当前的目標,就是成为陕省专职作家,然后把自己和李秀枝的户口一块迁回来。 最终得到的回答是:难度很高! 目前陕省作协的驻会专职作家总共只有4人,分別是王文石,杜鹏成,李若兵,魏纲焰。 全都是十七年时期留下来的资深作家。 虽然名额不是固定的,目前作协这边也没有明文表示,不能继续增加,但由於编制紧张,因此除非说特別优秀,不然肯定是没机会的。 至於要多优秀…… 这么说吧,刚刚拿到全国第一届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贾坪凹,也没达到这个门槛呢。 “再过几年,应该就没那么难了。” 路摇出声安慰道,他刚才已经知道李秀枝留在张家村这件事了,不过这年头夫妻异地的情况並不少见。 有些人就是因为当初工作没分配到一块,后边异地了几十年。 除了耐心等待,其实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知道。” 许路点点头,他心里倒不是很悲观,因为原歷史里,陈钟实是在1982年调入作协当专职作家的。 也就是说,只要他能拿到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再晚也不会超过这个时间。 只是对他来讲,他自然也不希望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所以接下来,他还是得继续努力。 带许路熟悉了一下《延河》编辑部后,路摇就开始忙活自己的工作去。 至於许路,本来是想在作协大院里隨便溜达溜达的,谁曾想走了一会,有个看著文质彬彬的老人,主动朝他走来。 其实对方说老也不算老吧,虽然头髮黑白夹杂,但估摸著也就六十岁左右。 “你是许路同志吧?” 那人出声招呼道,许路有些迷糊,不过还是赶紧接话。 “我是许路,请问您是?” “我叫王文石,也在作协这边工作,昨天那场研討会,本来是想去的,可惜有事耽搁住了,实在可惜。 你们胡主席回来还跟我炫耀说,你在研討会上的发言讲得特別好,我这次没去,损失可大了…… 你是准备来《延河》当借调编辑的吧?你们小说组的副组长,高冰同志,是我爱人。” 王文石笑著说道,而听见名字,许路也是顿时反应了过来。 王文石,我国当代著名的短篇小说,是“十七年”时期农村题材小说的標杆性作家,也是陕省当代文学奠基阶段的核心创作者与组织者。 与柳青、杜鹏程共同构成了十七年时期陕西文坛的核心创作阵容,他们三人也被称之为陕西文学的“三驾马车”。 目前还是陕省作协的副主席! 值得一提的是,原歷史里,他们是十七年时期的“三驾马车”,而路摇,贾坪凹,陈钟实则是被称为新时期文学的“三驾马车”。 不过隨著许路的出现,这种情况应该会发生一些改变…… “王副主席您好!” 认出对方后,许路也是赶紧打著招呼。 “现在有空吗?要不去我办公室聊聊?” “好。” 第四十四章 山药蛋派 昨天许路在研討会上讲的话,给作协主席胡彩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回来之后也是迫不及待地就跟王文石分享起来。 通过他的转述,王文石对於许路在研討会上讲的內容,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会在作协大院里碰见许路后,自然是想跟他好好聊聊,深入探討一下。 至於他是怎么认出许路来的? “他马上就要到《延河》当借调编辑了,人长得瘦瘦高高,外在条件很不错,你到时肯定能认出来……” 这是胡彩的原话,果不其然,刚才在作协大院看到许路之后,他心里顿时就有了猜想。 这才主动上来搭话。 王文石的办公室就在旁边,两人坐下之后,很快便开始热聊起来。 作为农村题材的標杆人物,王文石对於农村题材的现状自然也心知肚明,因此他也很支持许路重新確立“乡土文学”的概念。 不过聊到这方面,两人自然少不了提及赵树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树里是我国当代著名作家,同时也是华夏文学史上第一个真正站在农民立场、用农民语言写农民的作家,直接奠定了北方乡土通俗写作的完整范式。 他早年投身革命,一直在根据地进行文艺宣传工作,编报纸、写秧歌剧、搞曲艺,想尽一切办法让文学能走进田间地头。 1942年发表了《小二黑结婚》,在解放区轰动一时,就连彭老总都亲自为他题词。 后续又发表了其他佳作。 有些可惜的是,赵老在特殊时期含冤致死,直到去年才成功平反! 而需要著重强调的是,许路虽然提倡將乡土文学从“农村题材”里剥离开来,但他並非是对“农村题材”进行全盘否定,更不是否认这类作品在过去某些时间点,曾经起到的作用。 拋开时代背景,去討论文学的歷史价值和局限性是没有意义的! 只是隨著时代发展,有些东西的確也需要做出改变! 此刻提及赵树里,王文石主要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作品进行探討。 但许路却对此提出了另外一种看法。 “其实在我看来,赵老的作品,与当时山西本土其他作家,是存在一定的共性的。” 如果在几十年后提到赵树里,大家对他的第一印象大概是“山药蛋派”的开创者和精神领袖。 但现在是1979年,山药蛋派这个概念甚至都还没有提出来。 大家不管是提到赵树里,还是后来被认定为山药蛋派的其他作家,都是把他们当作独立的个体来看待的。 王文石未来也被视为“山药蛋派”的西部代表,但在此刻,他自己也没有这种概念。 不过这会在听到许路突然拋出来这么一句话,他也是来了兴趣,他不认为像许路这样的人会突然无的放矢。 他想听听他的理由。 “以山西本土作家为创作主体,聚焦华北农村的社会变迁与农民生活的这类作品,我认为它们是存在共同特徵的。 比如:题材上紧贴乡村现实,锚定时代变革;创作上坚持现实主义,带著问题意识;敘事上继承民间传统,故事完整通俗;语言上方言口语化,朴素有烟火气。 我把它们取名为山蛋药派! 赵老是该流派的开创者和精神领袖,而马烽、西戎、李束为、孙谦、胡正这几位作家,则是其中的主力军。” 王文石也是山西人,不管是对赵树里,还是对许路刚才提到的其他几位作家,他都有一点印象。 此刻他脑子里不断闪过这些人的代表作,仔细想想,他突然发现,这些人的作品,好像的確都有许路刚才提到的共性。 想著想著,他又联想到了自己,他的作品虽然不是纯粹的“山药蛋派”,但在审美风格,主题取向上与其高度契合。 因为在他的创作过程中,他的確是有受到这些作品的影响。 王文石开始兴奋了,虽然据他的了解,那些能够称得上“山药蛋派”的作家,基本上在特殊时期都遭受到了衝击,创作活动全面中断。 此后能不能重新延续下去还是两说。 但重点在於,如果这个所谓的“山药蛋派”真的成立的话,那么它將会是我国当代文学史上第一个成型的乡土小说流派。 这其中的意义,那可是相当了不得啊! 王文石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爭取不在小辈面前失態,可他还是忍不住追问。 “许路同志,为什么你会取这个名字呢?” “因为这类作品一般都扎根晋地乡村、风格质朴接地气。 我下乡时曾听从山西来的知青说,土豆在山西隨处可见,他们当地人把这玩意叫做山药蛋。 我觉得它跟这种流派的气质还挺相像的,所以就给它取名为“山药蛋派”。” 许路面不改色地说道。 听別人讲这事是编造的,但实际上,原歷史里这种流派被命名为“山药蛋派”,的確是因为有人觉得二者气质相像。 当然,一开始还是带有几分调侃的,不过后边这个特別又好记的名字,也就慢慢流传开来! 王文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一想,这种流派的气质,跟山药蛋还真挺像的。 好名字,好名字啊! 想到这里,王文石又忍不住感慨道。 “许路同志,你这位文学作家搞起理论研究来,也真是一把好手啊!” 不管是昨天的“乡土文学”,还是刚才提到的“山药蛋派”,这对於当下的文坛来说,都是具有突破性意义的。 如果不说是谁,大家肯定想不到这居然会是许路提出来的。 王文石真的在为他的才华感到震惊! “不过是隨便说说而已,算不得什么。” “你啊,就是太谦虚了! 对了,我觉得你提出来的这个山药蛋派,还挺合理的。 你完全可以试著將其整理,然后写成文学理论文章,发表出去……” 嗯…… 熟悉的话语再次出现,昨天开完研討会后,好像大家也是这么说的。 但这次许路却是摇了摇头。 “王副主席,我觉得这项工作您比我合適,关於山药蛋派的作品,您肯定是要比我更加熟悉……” 如果许路志在文学理论研究,那他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率先提出“山药蛋派”这个概念,不说扬名立万吧,至少在文学研究领域的地位肯定是会提升不少。 但事实上,他还是偏向於文学“创作”,而且他“乡土文学”的理论文章才刚动笔,准备投给《京城文艺》的稿子也没写完。 手上的事实在太多,这个活,他还是不往自己身上揽了…… 並且这件事让王文石来干,其实真挺合適的,对方本身就是山西人,又受到过“山药蛋派”的不少影响,让他来做,那肯定是得心应手。 王文石对此显然也是挺感兴趣的,只是刚才不好意思明说,这会既然许路自己主动提起,那他也是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强调道。 “那这份整理匯总的工作,就由我来完成,不过到时文章发表后的第一作者,还是要写你的名字。” 见许路还想说话,王文石赶紧打断。 “这事就这么定了,其实你刚才讲的內容,就已经够完善了,我呀,只是花点时间而已,这点工作跟你比起来,不值一提。” 以王文石目前在文坛的地位声誉,根本没有必要再多贪图这么一个名声。 再加上核心观点確实都是许路提供的,他的活,换谁来都能干。 因此自然得把文章的第一作者留给对方! 许路见此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您了,王副主席!” 第四十五章 令人敬佩(今天三更,求月票) 临近饭点,越聊越高兴的王文石,拉著许路一块到外边吃午饭。 作协大院这边,因为本身规模就小,再加上多数是本地职工,因此並没有开设员工食堂。 主楼的厢房里倒是有公务接待餐厅,不过一般仅用於文学会议,外宾招待,例如昨天的研討会,大家午饭就是在那里解决的。 那如果有非本地职工,或者是中午不回家的职工,他们该怎么解决吃饭问题呢? 简单点的就是馒头配咸菜,想吃得稍微正经一点的,就出门往北走,两百多米远的路口处,就有一家国营食堂。 虽然也算不上多好,但至少能吃饱。 许路跟王文石这会去的就是这个地。 王文石要了碗羊血泡饃,两毛钱加二两粮票,许路也要了一碗试试。 味道虽然比不上昨天的“同盛祥”,但一分钱一分货嘛,而且份量也还行,够吃。 十分钟后,王文石的夫人高冰,刚好也跟同事一块过来这边吃饭,瞧见自己丈夫,本想跟他打个招呼。 谁曾想刚好吃饱饭的王文石,只顾著跟许路一边聊天一边往回走,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妻子的招呼声。 於是愣在原地的高冰一脸懵逼。 不是,自己男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许路?又是什么时候跟他混得这么熟的?她怎么记得昨天那场研討会,他甚至都没出席呢? 其他《延河》的编辑也觉得疑惑,能够让王文石表现得如此亲近的人,那可不多啊。 別看对方平时看著笑呵呵的,看起来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但实际上,只要你跟他接触过就知道,王文石跟別人相处时经常会保持一种距离感。 很少会跟其他人走得这么近,更別提还是个刚认识不久的年轻人。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许路同志的话,貌似也正常。 因为他人缘好像还真挺好的,不管是此前的主编王丕向,作协主席胡彩,还是此刻的副主席王文石,大家都挺爱跟他聊天,交朋友的。 有才华的人身上,果然是有独特的魅力啊!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还有专访在身的许路,只好起身跟王文石告別。 他倒不介意跟对方多聊聊,跟这样的老资歷聊天,他也能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但专访毕竟已经定好了,总不能因为这个而放人家鸽子吧! 王文石明显还是有些依依不捨,实话实说,今天这场谈话,完全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料。 原本他是把对方当作一个有天赋的后辈来看待的,就像是陈钟实一样。 但短暂的接触下来,对方在文学上的认知,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至少“山药蛋派”这个概念,他之前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思考过。 所以后边王文石直接拋弃了年龄等因素,完全是把对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交流。 这会他真心觉得,这样的人能写出《麦客》来,理所应当! 他也忍不住开始期待,对方的下部作品,究竟会写什么。 当然不管他写什么,王文石完全有理由相信,那绝对会是一部非常精彩的作品。 从王文石办公室里出来后,许路很快又来到了昨天的会议室,待会的专访就在这里进行。 …… 两点五十五分,王章恆也背著个小包来到了会议室,双方打过招呼之后,这场专访也就正式开始了。 流程其实並不复杂,甚至更像是一场普通閒聊。 王章恆提出问题,许路进行回答,然后他再將要点记录在採访本上,回去之后整理成稿。 “从下乡知青,到连续发表好几篇文章的作者,可以跟我们讲讲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走上文学创作道路?在《受戒》之前,你真的没有发表过其他文章吗?” 上来的第一个问题还算中规中矩,许路整理了一下语言,接著开始回答。 “我觉得推动我走上创作的,可能还是內心的表达欲吧! 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反正就是某天突然想写点文章试试,所以就开始动笔了。 至於还有没有发表过其他作品…… 在《受戒》之前,我也写过不少文章,不过我从来都没有尝试过投稿,当时觉得自己还比较青涩,所以一直都是以练笔为目的。” 许路依旧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的“异军突起”打补丁。 王章恆点点头,他觉得对方说的话还挺合理的。 老实讲,要是许路之前真的从来没写过文章,然后一写就能写出这么好的几篇佳作来,那可真就有点嚇人了。 尤其是《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麦客》这三篇文章,风格类型完全不同。 更別提他甚至还写了篇儿童文学…… 对了,这个问题也值得一问。 王章恆赶紧问道。 “那您在写完《麦客》之后,为什么又写了《葫芦兄弟》呢?这部作品发表之后反响也特別好,甚至还带动了当期报纸的销量。” 关於《葫芦兄弟》的评论文章基本没有,公眾对它的討论貌似也不多。 但这部作品在小朋友那里,实际上是特別受欢迎的。 有个很明显的特徵,那就是最近陕省的小孩在玩耍时,经常会选择扮演《葫芦兄弟》里的剧情角色,“大娃”“二娃”“爷爷”之类的声音,时不时就会在大街小巷里冒出来。 为什么写儿童文学? 那当然是为了多赚点稿费了…… 许路儘量压住嘴角,一脸认真地说道。 “其实我就是想写点给小朋友们看的故事,我觉得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也需要有文学作品的陪伴。 我希望能够通过我的作品,给他们树立正確的价值观,教会他们勇敢,正直,懂得如何明辨是非……” 闻言,王章恆眼里忍不住升起几分敬意。 比起成人文学,写儿童文学的作家,相对是会更加“默默无闻”一些。 而像许路这种明明已经在成人文学领域证明自己才华的人,却依旧愿意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投身於儿童文学的创作。 他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值得令人敬佩了。 第四十六章 《惊心动魄的一幕》 专访还在继续! “我想知道,为什么当初你会选择写《受戒》和《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这两篇比较特殊的文章。 关於这两篇文章发表后引起的一些爭议,你有什么想法吗?这对你的创作理念,有產生影响吗?” 王章恆还记得,在《麦客》发表之前,报纸杂誌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对许路的谩骂。 那时的《陕西日报》上,三天两头的就会出现与其相关的评论文章。 他们批评他的剧情,人物,核心思想…… 他的一切,都被拿来当攻击对象。 他们甚至把他骂成了“文坛之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沉寂一段时间,甚至是彻底淡出大眾视野。 直到一个月后,他靠著一篇《麦客》,逆风翻盘! 所以王章恆真的很好奇许路到底是怎么想的,以他的才华,他完全可以创作其他內容。 他不认为对方在投稿之前意识不到这些风险,也不认为他真的是为了博取关注……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许路的表情稍稍变得严肃了一些。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就是想写一些美好的东西。 无论是《受戒》还是《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我希望大家看完之后能够感受到其中的美好,哪怕只有一点,那也够了。 我从来不否认苦难的存在,但我也不想过度地去进行描绘,甚至是夸张、放大……” “至於影响…… 这些事情对我倒是没有多大影响,我这个人心態还是很好的,接下来我也会继续坚持我的想法,继续写我想写的东西。” “我也从来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许路语速不快,但说得很坚定,王章恆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觉得自己对对方又多出一点了解。 作为一个记录者,他不应该对许路的想法进行评价,他只需要客观地记录下来就好。 但他心里的確觉得,不管对方的想法是对是错,他这种敢于坚持自己创作想法的人,真的很少见。 两人隨后又聊了不少东西,而隨著这场专访接近尾声,王章恆也拋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许路同志,可以跟我们讲讲你新作方面的规划吗?目前已经有想法了吗?” “你指的是成人文学还是?” “二者都有,你可以都讲讲。” 王章恆赶紧补充,虽然说他刚才的本意,只是想打听成人文学方面的消息,但能多挖掘出一个信息来,那也是一件好事。 “成人文学方面,我目前已经在开始动笔了,不过距离完稿还需要一点时间。 儿童文学方面,我打算写一写《葫芦兄弟》的续作,想法已经有了,但我最近手头的工作也很多,因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东西。” 原歷史里,上美厂在1991年推出了《葫芦兄弟》的续作,《葫芦小金刚》。 讲的是蛇精的妹妹青蛇精为给姐姐、姐夫蝎子精报仇,携法宝攻打葫芦山,用计谋逐个击破七位葫芦娃,企图將他们炼製为“七心丹”以获得长生与强大法力。 在山神与老爷爷的助力下,七位葫芦娃合体为拥有全部神通的葫芦小金刚,闯过多处妖洞关卡,最终挫败青蛇精的阴谋,彻底平息妖患。 国內其他作品的续作,一般都会被骂是狗尾续貂。 但这部《葫芦小金刚》是少有的例外。 因为它的质量真挺不错的,原歷史里播出时好评如潮,后续豆瓣评分9.3分,属於国產动画第一梯队。 这也是许路想把它写出来的原因。 它总共就6集,写成小说估计也就一万多字,確实不算多,奈何许路目前手头的活实在是太多了,因此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动笔。 这会只能先给读者们画个饼! 会写的!会的! 显然,画饼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听完这番话的王章恆立马就兴奋了起来。 “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起这两部作品了,希望能够早点看到它们!” 这场专访到这里,也就正式落下了帷幕。 许路起身把人送出了作协大院,临走前王章恆再次说道。 “放心吧许路同志,等我回去我就立马动笔,儘快把成稿写完给你拿过来。” 专访这玩意,毕竟是靠记者记录下来后总结出来的,因此发表前一般都会给被採访者看一眼,免得出现歧义。 距离近的就把稿子送过来,距离远的隔著电话念也行。 总之就是要保证客观真实! “好的。” 许路点点头,把人送走后,这才重新回到作协大院。 晚些时候,他跑去国营商店简单解决了晚饭,正准备回宿舍休息的时候,突然被路摇给拉了过去。 “许路同志,我整了点下酒菜,咱俩喝点?” “行。” 察觉到路摇可能有事要跟他说的许路,点了点头,接著便进了他的宿舍。 路摇的老婆林答这会也已经下班了,正坐在床上缝补著什么东西。 她身材高挑,戴著眼镜,气质温婉知性,书卷气很浓,这会见著许路后,也是热情地打著招呼。 “许路同志你好!我叫林答,路摇的爱人!” “你好你好!” 简单寒暄几句后,许路跟著坐了下来,桌上摆著路摇刚打回来的散装白酒,以及花生米和滷味。 双方碰了两杯后,见路摇还犹犹豫豫的,许路便也主动出声说道。 “路摇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听见这话,路摇这才终於鼓起勇气,开口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这里有份稿子,我想请你帮忙看看。 这是部中篇小说,我从去年就完稿了,这期间也不是没尝试过投稿,但一直都没成功。 我就想请你帮忙看看,这文章还有希望吗?” 他跟许路其实也没认识多长时间,私交上也算不上很好,因此突然要麻烦他帮自己看稿,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拿过来吧,我帮你看看。” 许路点点头,心中对於这份稿子,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猜想。 完稿於1978年,中篇小说,一直没投稿成功…… 符合这几点的,也就只剩下那一部了! 等到路摇把稿子递到许路手上,他翻开一眼,果然看见了预料之中的几个大字。 《惊心动魄的一幕》! 第四十七章 《当代》 《惊心动魄的一幕》是路摇创作生涯里的首部代表作,原歷史里,这部作品於1980年发表在了《当代》上,后续拿到了首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 故事讲述了在特殊时期的陕北某县,两大对立派为抢夺原县官员马延雄批.抖,即將爆发大规模流血衝突。 已遭长期批.抖、满身伤病的马延雄,为避免无辜群眾伤亡,主动只身前往对立派营地,最终被害死,以自身牺牲平息了这场一触即发的武斗。 值得注意的是,故事背景虽然设置在特殊时期,但这篇文章跟伤痕文学是扯不上任何关係的。 路摇並不认同伤痕文学这种“逞一时之快发泄情绪”的创作路径,他这个故事聚焦的是县官员马延雄以自身牺牲制止武斗的选择,同时刻画普通农民对干部的暗中保护。 核心是书写动乱中的人性担当与民心向背,在极端环境里书写正面价值与崇高人格,和伤痕文学的“创伤控诉”逻辑完全相悖。 总的来说,他写这部小说的核心立意,是“塑造一个非正常时期具有崇高献身精神的人”,而非控诉创伤、宣泄积压的悲愤。 也正是因其不迎合当下的创作潮流,因此才会一直被退稿,直到现在还没有投稿成功。 多次遭拒的情况下,其实他心里也没有多少信心了。 这次想请许路帮忙看看,就是想问问这部作品还有没有什么挽救的可能性。 以对方的文学才华,他相信他的眼光和判断。 而此刻的许路,已经开始翻阅了起来。 目前他手上的这份手稿,跟未来出现在大眾视野前的版本,其实还是有挺多不同的,单纯从字数来讲,他手上这份是五万多字,未来的那个版本是六万多字。 后者足足多出一万。 不过核心事件,表达思想这些倒是没什么不同,字数的差异,主要还是体现在某些地方的刻画太过於浅薄,有些角色也不够立体…… 其实这个故事许路是看过的,但这会路摇就在眼前,一脸小心翼翼地等待他的反馈。 因此他也不好表现得太隨便,只好慢慢翻阅,直到末了才重新合上手稿。 同一时间,路摇跟林答都投来了期待的目光,他们真的太希望能够从许路口中得到肯定的答覆了。 虽然说被退稿这件事对於作家说应该是属於常態,可从去年一直被拒到现在,再怎么有自信的人,这会也免不了怀疑自己。 如果连许路都说这部作品有问题的话,那么路摇真的会考虑放弃它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写得很好!”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许路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覆。 “虽然它跟当下的是伤痕文学格格不入,但我觉得这个故事极具张力,將所有衝突压缩在极短的时间、空间里,同时也展现出了苦难里的人民性和崇高美学。 如果拿去发表,我相信它一定会得到读者们的喜欢的。” “许路同志,你是认真的吗?你千万不要因为顾及我的感受,而有所保留。” 极致的评价反而是让路摇有些心虚起来,他担心对方是不好意思说出实话。 但许路摇了摇头。 “我说的都是实话。 当然了,这篇文章我觉得还是有值得改进的地方,你可以自己先修改后再拿去投稿,” “你讲!” 路摇赶紧掏出纸笔来,做好记录的准备。 “情节方面,你可以补充主人公马延雄的革命履歷细节,比如战爭年代留下的枪伤、过往的基层工作经歷; 丰富普通农民暗中保护马延雄的支线情节;还有调整了武斗衝突的敘事节奏,细化了两派对峙的紧张感,让“惊心动魄”的危机氛围更具层次感。 人物塑造方面……” 许路根据原歷史里最后的定稿,反向对比,给路摇指出他当前这份手稿的不足之处。 对方一边听一边记,心里除了对许路的感激,还有对他才华的惊嘆。 作为许路当初投稿时的初审编辑,路摇应该是所有人里边最先意识到他才华横溢的人。 他看著他发表了《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麦客》,看著他站在研討会上,在所有人面前提出要將“乡土文学”从“农村题材”里剥离开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许路的才华,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认知。 直到此刻,看著许路在简单看了一遍自己写了好久的手稿,接著便能迅速指出其中不足之处,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在文学上的能力,远比他之前了解到的更加惊人。 而且对方指出的点都是一针见血。 作为原作者的他,在听完之后也是连连点头,他之前那么写只能说还不错,但按照许路这个思路进行修改的话,那么在保证核心思想不变的情况下,文章的质量直接能够更上一层楼。 在把许路说的每一点都记下来之后,路摇对这篇稿子的信心,突然又上升到了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度。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怀疑自己的判断,但绝对不用去怀疑许路同志的判断。 即使这是他自己写的作品…… “许路同志,谢谢你指出来的这些问题,我这两天会开始动笔,进行修改。 等我改完之后,劳烦你再帮我看看还有哪些不足。” “算不上劳烦,等你写完之后,我再帮你看看。 要是你还有其他问题,隨时都可以来问我。 放心,我绝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对了许路同志,你觉得这篇文章,应该投给哪家杂誌社合適?” 路摇之前投了不少家杂誌,但都以失败告终。 他这会也不知道该投给谁了! “也许你可以投给《当代》试试! 这家杂誌社虽然才创刊不久,但它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主编又是秦照阳,首期刊发之后反响也不错,我认为它的潜力很大。” 原歷史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就是在《当代》上发表的。 以这篇文章的特殊性,许路也不確定其他杂誌愿不愿意收,所以与其胡乱尝试,还不如投给《当代》呢。 而且目前《当代》虽然才刚刚创刊,影响力主要集中在文坛內部与京津等核心城市,还未进入1980年代与《十月》《收穫》《花城》並称文学期刊“四大名旦”的巔峰状態。 但它首期的表现的確是挺不错的,创刊號首印7万册一经上市便迅速售罄,发行量接下来会处於一个爆发期。 路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作为一名编辑,《当代》这家杂誌他也有听说,不过原本他是没考虑投给它的,但既然许路同志都这么说了,他决定改完之后就去试试。 即使真被拒绝了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第四十八章 入职 聊完稿子之后,两人又继续喝酒聊天,路摇的心情,也肉眼可见地要比之前高兴不少。 《惊心动魄的一幕》这部作品,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就像是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他的胸口。 他一直都相信自己的创作理念是对的,也相信这样的文章发表之后一定会得到大家的认可。 可一次又一次的被拒绝,还是让他忍不住感到心情沮丧, 直到这会在得到许路的认可后,他心里的这块石头才终於是放下来了。 即使还没有过稿,但他就是无条件相信许路的判断。 晚些时候,瞧著时间也不早了,许路也是起身离开。 路摇把他送到门口,见他进了宿舍,这才返身回来,整个晚上一直都没插话的高冰,这会已经在帮忙收拾桌子了。 路摇一边帮忙一边忍不住感慨道。 “许路同志的才华,真是到了让人惊嘆的地步啊……” …… 8月6號忙了不少事,倒是8月7號比较閒,许路也就顺便把“乡土文学”的文学理论文章给写完了。 文章取名为《建立乡土文学》,大约三千字左右,系统地讲述了“乡土文学”与当下“农村题材”的区別,以及它独特的艺术价值! 稿子写完以后,他就给《陕西日报》寄了过去,以这篇理论文章的质量,应该不至於被退回。 至於具体什么时候刊登,就得看他们那边怎么安排了。 而在8月8日,走完入职流程的许路,也终於开始进入《延河》小说组工作。 作为整个杂誌社审稿压力最大的组別,在不算上许路的情况下,目前整个小组总共有7人。 小组组长是路蒙,这位是老编辑了,《延河》创刊期就正式开始参与工作,属於元老级人物。 他主要负责的是作品的覆审。 副组长有两位,都是女编辑。 一位是高冰,之前提过,王文石的爱人。 另一位是张文冰,陕省文坛泰斗杜鹏成的爱人,他写的长篇小说《保卫延安》,是华夏首部正面描写解放战爭的史诗性作品。 而她本人也是位作家,写过中篇小说《心祭》,原歷史里在1984年加入了华夏作协。 这二位主要负责覆审,不过初审忙不过来时,也会加入其中。 至於剩下的四人,自然都是负责初审的普通编辑了,路摇就是其中一位,他也是这里边资歷比较浅的。 在完成审稿这项基础任务的同时,还得负责小说组的基础事务性工作,例如来稿登记、编號归档,接待上门投稿的基层作者等琐碎事情。 “许路同志,咱们初审的目的,主要还是排除掉那些价值导向错误,基础格式有问题,以及文章质量实在是太差的文章。 標准不能太低,但也不用太高……” 路摇不怀疑许路的能力,却也正是因为知道他眼光毒辣,才反而担心他会不会把標准放得太高。 虽然《延河》作为省级刊物,对於文章质量的要求,肯定是低不到哪里去的。 可如果他是按照对自己作品的要求来审核,那基本就没有多少能从他那过关的稿子了。 “好。” 许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紧接著便坐在了工位上,开始翻阅起了稿子。 起初他还觉得有些兴奋,只是接连翻了好几篇来稿后,他也忍不住开始面露苦色了。 要知道,核心知名作家的重点约稿、深度维护,都是由编辑部主任、小说组组长等资深编辑负责。 也就是说,知名作者的稿子,是不会出现在他们初审的稿子里的。 再加上来稿数量眾多,因此好稿子出现的概率就变得很低了,这么一大堆来稿里,不是跟风之作,就是抱著隨便投投,能过就过,不行就算了的心態。 佘华:这我熟…… 看出许路想法的路摇,也是笑了笑,然后出声安慰道。 “许路同志,要放平心態,这就是我们审稿的常態,能留下来的好稿子终归还是少数。 所以有时要是能看到篇好文章,那得在整个办公室里到处传阅。” 许路听完之后也是点了点头。 这玩意確实也没办法,只能看哪天运气爆棚,刚好抽中份好稿子来!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中午时分,见路摇又从桌子里掏出馒头咸菜,许路直接上前拉著他去外边的国营食堂走去。 老婆跟自己都是职工的路摇,经济条件绝对算不上拮据,但他贪图方便,又想省钱买点好烟抽,所以午饭基本都是这么解决。 “我隨便应付一口就行,没关係的……” “路摇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看你,白天要当编辑,晚上回去又要写稿,再不注意饮食,这身体早晚得垮…… 跑去食堂吃顿饭,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好吧!” 见许路这么热情,路摇也只能点点头。 前往食堂的路上,许路又继续提醒道。 “你啊,这菸癮也该控制一下了,我看你一整个早上,这手上的烟就没停过……” 听见这话,路摇也露出苦笑来。 “我呀,抽菸抽习惯了,审稿的时候还行,写作的时候,真是一根接著一根……” 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整个办公室里的男同志,除了许路,全都是菸鬼。 但像他抽得这么猛的,的確是独一份。 “不是说不能抽,只是真得適可而止! 我上回在报纸上看到,说是抽菸抽多了,会影响大脑思考,不利於写作。 我跟你说,你现在还年轻,要是真想在文学创作上写出点名堂,还是得儘量控制……” 许路一本正经地说道,对於这种老菸鬼,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才好,总不能说你再等个十来年,就会英年早逝吧? 於是只好扯出会影响写作这个谎,嚇唬嚇唬他! 路摇本想反驳,鲁迅先生菸癮也很大,但也没耽误人家成大文豪啊! 可仔细一想,貌似华夏也就只有一个鲁迅! 而且这两天他写作的时候,好像是觉得脑子没有以前灵光了! 难不成这事是真的? 路摇皱著眉头,心里冒出各种猜想。 吃完饭后,他又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里,本来都已经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了,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只能强忍著给重新塞回去。 目睹这一切的许路心里偷乐,他也没打算靠著这一个谎,能让路摇这个老菸鬼戒菸。 但能让他稍微控制一下,別抽得那么猛,总归是好的! 第四十九章 標誌性突破 8月9日,王章恆又跑了一趟《延河》杂誌社,这回他主要是把专访的稿子拿过来给许路看一眼。 “没啥问题……” 看完之后,许路点了点头,这上边的內容就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没有什么歧义。 “那好,这份专访应该会在15號前后刊登在《陕西日报》上,对了许路同志,你投来的那篇关於乡土文学的研究文章,后天就要见报了!” “这么快……” 许路有些意外,那稿子是自己8月7日寄过去的,没想到8月11號就要见报了,这效率可是真够快的。 “我们主任说了,你的这篇文章是具有开拓性意义的,所以就给你加急安排上了!” 王章恆笑著解释了一句。 许路这次写的这篇《建立乡土文学》,虽然內容不像他写的小说那么精彩,但单论意义,它並不比《麦客》小。 他们相信,此文发表后,一定会引起广泛关注的。 像这样的文章,《陕西日报》那边自然是能加快就加快了! …… 8月11號早上,当许路走进编辑室,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工作时,却发现大家都围在一块,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们这是在看啥呢?” “小许啊,你那篇关於乡土文学的研究文章,已经刊登在《陕西日报》上了。 这篇文章写得是真不错,有理有据,我相信这一定会对乡土文学的发展,起到特別大的帮助。 你啊,这次可是真干了件大事!” 组长路蒙笑著说道,虽然说前段时间的那场研討会,大家都在场,对这件事也都有一点了解。 但这会在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他们还是觉得许路提出的这个“乡土文学”,的確是有其独到之处。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至於许路自己,倒是没有特別在意,马上就回到工位上,继续看稿子去了。 希望今天能审到篇还不错的吧! …… 正如所有人事先所猜想的那样,隨著《建立乡土文学》一文的发布,“乡土文学”这个概念,很快就引起了整个陕省文坛,乃至全国文坛的热烈討论。 它正在从作家的个人主张演变为全行业的公共议题。 首先,这是新时期以来,首次从概念层面,將文学从政治工具框架中剥离出来,这完全可以视为文学观念上“去政治化”的標誌性突破。 其次,它还重建了华夏乡土文学的学术脉络。 它重新衔接了被中断数十年的五四乡土文学传统,把鲁迅开创的、以地域文化和人性表达为核心的书写脉络,从歷史中接续过来,打破了“十七年”以来只承认农村题材的单一文学史敘事。 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同时,它还帮助了地方文学意识的集体觉醒。 其他各省的作家、文学家在看完这篇《建立乡土文学》后,都忍不住开始思考:既然许路能写陕省的关中乡土,那他们山西、湖南这些地方,是不是也能梳理本土地域文学传统,打造属於各自的地方文学品牌…… 仔细想想,这其实是完全可行的! 此外,文中提到的故乡主体性、地域风俗性、时代人性深度,也正在成为大家评判乡土作品的通用標准。 是不是最合適的另说,但这三条的出现,至少能结束此前概念模糊、只能以政治属性分类的状態。 於是,在《麦客》发表仅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许路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无数业內人士的视线中。 他们都对他的身份、经歷、思想感到好奇,都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这次在文章的署名处,有標註他是《延河》的借调编辑,可这並不足以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他们还想了解更多关於他的消息。 另外,《重建乡土文学》这种理论文章,一般的受眾都是业內人士,普通读者遇到,通常都会直接略过。 不过这次在注意到文章的作者是许路后,还是有不少人多瞄了几眼。 由於是理论文章,为了严谨,文中许路用了不少官方术语,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进一步提高了文章的阅读门槛。 但是好在有《麦客》这篇文章作为例子,因此即使是普通读者,也能很轻鬆地就知道许路在表达什么。 总之许路同志就是在说,要多写像《麦客》这样的文章…… 真是个好建议! 像这样的文章他们也爱看!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乡土文学”这个概念的重新確立,究竟能带来多大的影响,但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许路同志,真的很厉害! 8月15日,《陕西日报》又刊登了一篇文章,而这次刊登的,便是许路的专访文章。 报纸刊发以后,立马就迎来疯抢,所有人都想知道文章上到底写了什么。 这次专访对於许路的个人介绍並不算多,大家只知道他正处而立之年,先前是位下乡知青,目前正在《延河》当借调编辑。 里边的更多內容,还是聚焦在他的文学创作上。 包括他的创作理念,对於文学的思考,还有创作生涯里的一些趣事…… 而在看完这部分內容后,那些本就对他有印象的读者,更是好感度暴涨! 尤其是在看到他说,写那两篇文章是为了带给大家一些美好;写儿童文学是为了教会小朋友们一些正確的道理,他们忽然都有些感动。 他们觉得许路跟其他绝大多数作家,真的不太一样。 至少他会真心考虑到他们这些读者的感受。 当然,也有一些伤痕文学的拥躉,在看到许路说之前写《受戒》《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到美好时,还是忍不住对此嗤之以鼻。 美好?美好有个屁用! 美好有什么社会意义?有什么教育意义? 別以为你最近写了篇《麦客》,好评如潮,就以为自己能够对“伤痕文学”指指点点了,你还没那个资格。 不过骂归骂,鑑於许路当下的风评和热度,即使心有不满的,这会还是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