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韦珪身高一米九与李唐争天下》 第1章 洛水浮诗 超速惯犯,建议加书架,各位大大抓稳,上路咯o>_<o 注意:后宫爽文,请勿当史书考究,逻辑或许有所欠缺,不能面面俱到,適当放开您的聪明大脑,爽就完了e(′????`)っ? 大业七年,三月三,上巳节。 洛阳城外,洛水两岸,车马如龙。 这是世家子弟一年中最要紧的日子。说是修禊,实是相亲。 適龄男女借著春日踏青的名义,隔水相望,诗词酬唱,看对了眼,便是两家议亲的开端。 李琚站在岸边,看著父亲的画舫缓缓离岸。 画舫上是他那些嫡出的兄长和弟弟们,锦衣玉带,意气风发。 他们的目的地是河心那几艘最大的楼船,那里聚集著李、崔、范、郑、王等世家的嫡子嫡女,才是真正顶级世家的相亲场。 而他,被留在了岸上。 “怀润,发什么呆?”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同为庶子的族兄李珩,压低声音道,“走,去那边。听说太原王氏的旁支有几个嫡女,模样不错。” 李琚收回目光,跟著他往岸边的席棚走去。 庶子的命运,他从上辈子就知道。这一世生在陇西李氏,听著好听,可庶出二字压下来,便是处处低人一头。 父亲肯让他来洛水,已算仁慈——他的用处,无非是替族中联姻二流世家,换一笔嫁妆,绑一个可用的人脉。 像一件货物。 席棚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女子在另一侧,隔著帷幔,只隱约看得见衣香鬢影。男子这边,三五成群,或坐或立,有人高声吟诵新作的诗赋,有人低语谈笑,都在竭力展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李琚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不想被看上。 不是清高,是清醒。 上辈子他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见过太多机会与陷阱。 这辈子穿越到隋末,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年一征高句丽,三十万大军葬身辽东;后年二征,杨玄感在黎阳反了;再往后,天下大乱,群雄並起,连杨广自己都保不住命。 现在娶个二流世家的嫡女,绑一个地方豪强,等乱世一来,那就是拖累。 他要的是积蓄力量,是握刀,是等风起时,能站上潮头。 至於女人——等他真到了那一步,要什么样的没有? “怀润,你不作一首?”李珩凑过来,手里拿著一捲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今年比去年还热闹,那边有个韦家的旁支,诗写得真好。” 李琚摇头:“你们来,我看看就好。” 话虽如此,他知道自己躲不过。 父亲派了家僕盯著,回头要把他今天的“表现”报回去。 若不写,回去少不了一顿板子;写了,又怕被哪个二流世家嫡女看上。 得写,但得写得让人不喜欢。 前面几个人轮流吟诵,都是太平颂圣的路子。 什么“圣朝无闕事”“海內皆昇平”,词藻堆砌,花团锦簇,满口都是盛世气象。 李琚听得好笑。 他们不知道,杨广正在筹备征辽。河北、山东已经在徵发民夫,修船、造车、运粮,多少人家破人亡。 所谓盛世,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闷热。 轮到他时,他站起来,慢慢走到案前。 提起笔,蘸墨,落笔。 他没有写太平。 他写了一首咏古。只写荒城废垒,寒烟白骨,写昔日雄关徒有高墙,风雨一来便摇摇欲坠。 诗中没有一个字触及时事,更不提当今朝廷,通篇都是兴亡旧跡,满目萧瑟。 写完,他搁笔退回角落。 周围安静了一瞬,隨即有人低声议论。 “这调子…… 太沉了吧?” “上巳节,写这个不合適。” “到底是庶子,没规矩。” 那些隔著帷幔的女子们也没了声音。李琚余光扫过去,隱约看见几个身影往远处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他鬆了口气。 成了。 这时,一个家僕挤进人群,走到他面前,低声说:“六郎,阿郎让你过去。” 李琚心里一沉。 他跟著家僕走到岸边的柳树下,父亲李孝常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李孝常是陇西李氏洛阳分支的当家,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此刻却气得手都在抖。他手里攥著那张诗稿,劈头盖脸地砸向李琚。 “你作的?” “是。” “上巳节,洛水会,多少世家看著,你作这种丧气的诗?”李孝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你是嫌为父的脸还不够丟?” 李琚低头不语。 李孝常將那诗稿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洛水。 “滚回去!別在这丟人现眼!” 李琚低头欠了欠身,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那团被揉皱的诗稿並没有沉下去。它在水面上漂著,被春日的微风推著,缓缓往下游流去。 下游停著一艘画舫。 比河心那些楼船小一些,但漆饰精致,船头掛著青色帷幔,一看便知是顶级世家的女眷用船。 画舫的窗边,坐著一个女子。 她身量修长,玉立在窗畔,一袭藕荷色襦裙衬得肌肤如凝脂般光润白皙。长发挽成高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再无他饰。五官明丽却不张扬,艷而不俗,美而不妖,眉目间自有一股端庄沉静之气。 那是顶级世家嫡女才有的气度——不是刻意端著的矜持,而是从小浸润在诗书礼法中、自然而然养出的从容。 她手里拿著一卷书,正閒閒地翻著,偶尔抬眼看看水面上漂过的诗笺、花枝、以及那些世家子弟们故意放进水里、指望被心上人捞起的信物。 “娘子,你看。”侍女忽然指著水面。 一团揉皱的纸漂了过来。 不是那种精心摺叠、繫著彩线的信笺,就是一团被粗暴揉捏过的纸,边角已经浸湿,眼看就要沉下去。 “捞起来。”女子说。 侍女愣了愣,还是探出身子,用竹竿將纸团拨近,捞了上来。 女子接过,慢慢展开那团湿漉漉的诗稿,在窗边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前几句写前朝旧事,借古讽今,倒也不难懂。唯独中间那一联,她反覆读了数遍,越读越觉得不对。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表面写城墙坚固,內里却被螻蚁蛀空。字句寻常,可通篇萧瑟压下来,竟隱隱透著一股大厦將倾的寒意。 她指尖微微一紧,眉尖轻轻蹙起,没有再往下细想。 她看了诗末的署名——李怀润。 “阿姊,看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子回头,一个女孩出现在她身后,梳著双髻,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踮著脚往她手里瞧。 “一首诗。”女子將诗稿折了折,“你去帮我找个人。” 第2章 泽玉寄杜堤 “找谁?” “写这首诗的人。”女子看向岸上,那个青色直裰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柳树间,“刚才从柳树下走的那个,穿青衣的。你去找他,问他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女孩歪头:“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小。”女子语气平淡,“没人会注意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 女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伸出手:“那给我。” 女子將诗稿递给她,又叮嘱:“问清楚了就回来,別多说话。” “知道啦。” 女孩揣著诗稿,从画舫侧面下到小舟,划到岸边,跳上岸,一溜烟朝柳树方向跑去。 岸上的席棚还在热闹。世家子弟们三五成群,吟诗的吟诗,说笑的说笑。没人注意一个扎著双髻的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 女孩跑到柳树下,左右张望。 青衣,身量高—— 她一眼就看见了。 李琚正沿著河岸往东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只想离那个地方远一些。 “喂!”女孩追上去,“前面那个,穿青衣的,站住!” 李琚回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喘著气跑过来,双髻上的髮带一顛一顛的。 他停下脚步。 女孩跑到他面前,仰起头,仔仔细细端详他。 嗯,长得还不错。剑眉星目,鼻樑挺直,下頜线条硬朗。身量也高,她得把脑袋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叫什么?”她问,语气不像问话,倒像审案。 李琚低头看著这个小人,微微皱眉:“你是谁家的?” “我先问你的。”女孩叉腰。 李琚沉默片刻,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李琚,字怀润。” “李琚……”女孩念了一遍,从袖中掏出那团皱巴巴的诗稿,展开,“这是你写的?” 李琚看见那诗稿,瞳孔微缩。 他认出来了。是父亲揉成团丟进洛水的那张。 “你从哪里得的?”他问,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你先说是不是你写的。” 李琚盯著那诗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女孩。她衣著华贵,料子是蜀锦,髮带上的珠子是南海珍珠——这不是二流世家能用的东西。 他语气恭敬了些:“是。敢问小娘子从何处得来?” 女孩心中一喜,但没有表露出来。她晃了晃诗稿,指著中间那一行:“这句,『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什么意思?” 李琚脸色微变。 这句正是整首诗的眼。借前朝坚固城池最终被內乱攻破的典故,暗喻大隋表面强盛、內里已朽。 她来问,说明已经有人看出来了。 若被人传出去,说是他李琚写的—— 掉脑袋都是轻的。 他后背渗出冷汗,声音却稳住了:“敢问小娘子,是谁让你来问的?” “你先解释。” 李琚不答。 他快速思量:能看出这句诗有深意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对方让一个小女孩来问,要么是试探,要么是—— 不管哪种,都不能认。 “这首诗是我抄的。”他说,语气平淡,“原诗的作者已不可考,我只是觉得辞藻华丽,便抄了下来。你若问什么意思,我也不知。” 女孩眨眨眼:“抄的?抄谁的?” “不知道。”李琚摇头,“从一本旧书上看来的,书名也忘了。” 女孩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撒谎。” 李琚面色不变:“小娘子不信,我也没办法。这诗稿——” 他伸手去拿,想趁机收回来销毁。 女孩手一缩,將诗稿藏在身后,退了两步:“你这个人,好生小气!问个诗句都不肯说!” 说完,转身就跑。 李琚伸手去拦,但女孩人小腿快,三拐两拐就钻进了岸边的柳树林,不见了踪影。 李琚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他慢慢收回手,眉头拧成一个结。 那首诗,必须拿回来。 他看了看河面。远处那些画舫楼船他上不去,他一个庶子,贸然靠近只会被轰走。 但对方既然派人来问,说明对这首诗感兴趣。会再来。 李琚转身,在岸边找了一处茶摊,拣了个能看清河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著。 等。 河风从水面吹来,带著春日花草的气息。 茶摊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独坐的青衣年轻人。 女孩一路小跑回到画舫边,手脚並用地爬上小舟,划到舫侧,被侍女拉了上去。 “回来了?”女子依旧坐在窗边,手里那捲书还没翻过几页。 女孩喘著气,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端起案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慢些。”女子皱眉。 女孩放下茶盏,抹了抹嘴,开始告状:“阿姊,那个人好生无礼!” “哦?” “我问他那句诗什么意思,他不说,还说诗是抄来的!”女孩叉著腰,小脸气鼓鼓的,“我问他抄谁的,他说忘了。忘了?谁信啊!分明就是他自己写的,不敢认!” 女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女孩继续说:“还有,他看我穿著好,立刻换了副嘴脸,说话都恭敬了。哼,势利眼!” “他看清你的衣著了?”女子问。 “看了呀,还盯著我的髮带瞧了好几眼。”女孩撇嘴,“一看就知道是个穷庶子,没见过好东西。” 女子沉默片刻:“他还说了什么?” “就说诗是抄的,別的没了。”女孩想了想,又补充,“哦对了,他想抢我的诗稿!我没给他,跑了。” “跑了?”女子眉梢微动。 “他追了几步,没追上。”女孩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跑得多快呀。” 女子没有夸她,而是低下头,看著案上那捲摊开的书。 女孩见她不说话,凑过去:“阿姊,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问啦?” 女子抬眼看她,目光平静:“你说他不肯解释,说诗是抄的,还想抢诗稿。” “对呀。” “这说明,”女子慢慢道,“那诗中的意思,確实不能隨便对人说。” 女孩眨眨眼,没太听懂。 女子继续道:“他若真是抄的,何必抢?他若真是忘了出处,又何必追你?一个成年人,追一个孩子要回一张纸,只能说明那张纸上写的东西,他不敢让它落在別人手里。”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所以……他其实知道那句诗的意思?” “知道,但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女子没有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岸上那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长得如何?”她忽然问。 女孩一愣,隨即来了精神:“高高大大的,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头。相貌嘛……”她歪头想了想,“还算周正,眉眼挺好看的,就是穿得寒酸。” “人品呢?” “人品?”女孩哼了一声,“小气!问一句都不肯说,还追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人品?” 女子听她这么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 “他说他叫李琚,字怀润。”女孩补充。 “你再去找他一趟。” ====== 约莫过了两刻钟,柳树林里又钻出那个双髻小身影。 女孩跑回茶摊,一眼就看见了李琚。 李琚也看见了她。他站起身,绕过茶桌,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她往回跑的路。 “诗稿呢?”他问。 女孩仰头看他,一点也不慌:“不在我身上。” 李琚皱眉。 女孩从袖中摸出一物,递过去:“我阿姊说了,你若想要回诗稿,傍晚时分,去洛水南岸的杜家堤,她自会还你,与你细说。” 李琚接过那物件。 是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上等的蓝田玉。正面刻著两个字——永固。背面刻著一个字——泽。 第3章 杜堤夜晤 洛水两岸,灯火渐次亮起。 画舫楼船依旧在河心游弋,丝竹之声隨风飘散,夹杂著觥筹交错的笑语。上巳节的夜,比白日更热闹,诗酒风流,仿佛这盛世永远不会结束。 李琚站在杜家堤上,背靠一棵老柳,望著水面。 杜家堤是洛水南岸一处偏僻的码头,平日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 暮色从河面尽头漫上来,將天地染成一片灰蓝。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衬得他站的地方越来越暗。 终於,他看见一艘小船从画舫群中划出来。 船不大,没有掛灯,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麵,朝杜家堤靠过来。 船在离岸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不再靠近。 船头站著一个女子。 暮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隱约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身量极高,亭亭玉立,如一棵栽在船头的青竹。她身边站著一个小身影,是白天那个双髻女孩。 “李怀润?”女子的声音从水面传来,不高,但清晰。 “是。”李琚拱手,“陇西李氏,李琚。” “京兆韦氏,韦珪。”她自报家门,语气平淡。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他早从 “泽” 字玉佩里揣度过几分,可当 “京兆韦氏,韦珪” 这六个字清清楚楚落在耳中,依旧让他心神骤紧 —— 那是歷史上李世民的贵妃、京兆韦氏最顶尖的嫡女,绝非寻常贵女可比。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暮色太浓,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的身量——极高。隔著两丈水,她站在船头,几乎与他平视。 不,比他略高一些。 李琚一米八五,在这时代已算魁梧。可韦珪才十四岁,身量已经快赶上他了。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有人说她身高近七尺——换算过来,將近一米九。 还会再长。 將来站在她面前,他得仰头。 “韦娘子。”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不知召我来此,有何指教?” 韦珪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那首诗,我读了三遍。” 李琚心头一紧。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她慢慢念出那一句,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借前朝旧事,写今日时局。你写的不是城墙,是人心。” 李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韦珪继续道:“你诗中还用了『永嘉』的典故。永嘉之乱,匈奴破洛阳,中原衣冠南渡。你写『永嘉遗恨今犹在』,不是怀古,是预言。” 李琚沉默。 “你在说,”韦珪的声音压低了,“大隋也要步西晋后尘。”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吹动她船头的帷幔。 李琚看著她,良久,开口:“韦娘子既然读出来了,何必再问我?” “我想知道,”韦珪道,“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该说多少。 韦珪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淡淡道:“这里没有旁人。你说的话,只有我和尼子听见。尼子才七岁,听不懂。” 韦尼子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李琚深吸一口气。 “辽东。”他说,“陛下要征辽东。” 韦珪眉梢微动。 “河北、山东已经在徵发民夫,修战船,造军械,运粮草。”李琚道,“一个壮丁从军,全家赋税不减,百姓不堪重负。百万大军远征,胜负未可知,但后方必然生变。” “你怎知一定会败?”韦珪问。 李琚不能说自己知道歷史。他只能从逻辑推演:“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地形不熟,此其一。陛下刚愎自用,不听諫言,此其二。大军压境,高句丽必殊死抵抗,此其三。三败之形已具,不败何待?” 韦珪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静静听著,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杨玄感。”李琚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冒险。杨玄感现在是礼部尚书,深受杨广信任,谁会想到他两年后会造反? 但韦珪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是说,”她慢慢道,“若征辽失败,后方必有人趁机作乱?” “不止是作乱。”李琚说,“是天下大乱。群雄並起,逐鹿中原。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韦尼子都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韦珪。 韦珪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再抬眼时,目光里已不见最初的淡然,只剩深沉的审视。 眼前这个青衣庶子,不是故作危言的狂生,是真的把天下大势看得透透彻彻。 许久,她才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分明的认可。 “你这些话,”她说,“若是让別人听见,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李琚说,“所以只说给听得懂的人听。” 两人隔著水,对视。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只剩远处灯火映在水面的碎光。李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沉默中,他知道她在思考。 良久,韦珪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琚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韦娘子白天让令妹来找我,说明你已经看出了诗中之意。既然如此,我若继续遮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坦诚相待。” “坦诚?”韦珪语气微扬,“你那句『抄来的』,可不算坦诚。” 李琚苦笑:“那时不知对方是谁,不敢造次。现在知道了,反倒觉得……”他顿了顿,“韦娘子不是那种会告密的人。” “你怎知我不是?” “直觉。” 韦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河风吹散,但李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 “你的直觉很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似乎要走了。 李琚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韦娘子。” 韦珪停下,侧身看他。 “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琚斟酌了一下措辞:“韦家与李子雄,可有来往?” 韦珪眉头微蹙:“李子雄?右武卫大將军?” “是。” “族中长辈或有往来,我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琚沉默片刻:“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韦珪看著他,目光锐利了几分:“理由?” 李琚想了想,道:“李子雄此人,志大才疏,且与杨玄感过从甚密。若征辽生变,杨玄感若反,李子雄必从。届时,与李家有牵连者,皆难逃干係。” 韦珪沉默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李琚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递过去:“韦娘子的信物,原物奉还。” 韦珪没有接。 “留著吧。”她说,“权作凭证,日后若有事,可凭此见韦氏。” 凭证。 李琚心头一动。 他將玉佩收回怀中,又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玉,递过去。 那块玉质地普通,远不如韦珪的蓝田玉温润。正面刻著“长乐”二字,背面刻著“怀润”二字。 “我的回礼。”他说,“聊表心意,只为同道,若不嫌弃——” 韦尼子从船上探出身子,走近一把將玉接了过去,递给韦珪。 韦珪接过,借著远处灯火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不嫌弃。”她说,“以后有机会,再与你谈诗论道。” 她转身,走向船舱。 小船缓缓离岸,划向来时的方向。 韦尼子趴在船尾,朝岸上张望。李琚还站在柳树下,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阿姊。”韦尼子回头。 “嗯。” “你们俩互相送信物,是不是定情?” 第4章 命运的齿轮 李琚回到李家宅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刚迈进二门,就看见父亲身边的僕人在廊下站著,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六郎,阿郎在书房等你。” 李琚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李孝常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张纸。李琚余光扫过,认出是今日洛水会上各家子弟的“表现”记录——谁作了什么诗,谁被谁家女眷看上了,桩桩件件,都有专人记档。 “跪下。” 李琚跪下。 李孝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今天作的那首诗,多少人在笑话你,笑话李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李琚低头:“儿子知错。” “知错?”李孝常冷笑,“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那些兄弟,老大被崔家看上了,老三跟卢家搭上了线,连老八都有两家递了话。你呢?” 他一字一顿:“没有一家。连看都没人看你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李孝常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回到案后坐下。 “罢了。事已至此,骂你也没用。”他翻开案上一张纸,“郑家那边有个庶女,年十五,模样周正。我让人去说了,门当户对,谁也不亏谁。过两日你去郑家走一趟,见个面,把事定了。” “父亲。”李琚终於开口。 “嗯?” “我不想娶。” 李孝常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儿子不想现在娶亲。”李琚抬起头,目光平静,“儿子今年才十六,还年轻。想先做点事,为家族效力,等有了些阅歷,再谈婚事不迟。” 李孝常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慢慢道,“以前你整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斗鸡走马,不务正业。怎么今天忽然转性了?” 李琚道:“儿子以前不懂事。今日在洛水会上,看见那些嫡子们意气风发,儿子站在岸上,心中不是滋味。”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確实不是滋味,假的一半是他早就不是那个混日子的李琚了。 李孝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漕运。”李琚道,“陛下要征辽东,漕运是头等大事。儿子想在漕运上谋个差事,为家族分忧,也为李家积攒些人脉。” 李孝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漕运,確实是最吃香的衙门。陛下征高句丽,百万大军的粮草全靠运河输送。管漕运的官员,升迁快,油水足,更重要的是能结交各路人物。 他这个庶子,怎么忽然开了窍? “下去吧。”他摆摆手,“等消息。” 李琚伏身顿首,再拜,方缓缓起身,退出书房。 三天后,差事下来了。 洛阳漕运司,管粮草调度的文吏,从九品。 官小得不能再小,但管的是实打实的物资——粮草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船,经谁的手,都要从他这里过。 李琚拿到任命文书时,嘴角微微上扬。 九品芝麻官,在这个时代不值一提。但他知道,这是起点。 夜晚。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案上堆著厚厚的文牘。他刚来三天,已经把过去半年的漕运帐目翻了一遍。 数字不会说谎。 河北、山东徵发的民夫数量,比朝廷公布的多了三成。粮食调拨的记录有涂改痕跡,至少有上万石粮食不知去向。运河上的船只损耗率,是太平年间的两倍。 贪污,盘剥,欺上瞒下。 帝国的骨头,已经被螻蚁蛀空了。 他放下笔,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如水,“泽”字在灯光下耀耀生辉。 他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的修长身影,暮色中看不清面容,但声音清澈,语气沉静。 一个十四岁的女子,能读懂他诗中的暗喻,能与他谈论天下大势—— 不简单。 不愧是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 他轻轻摩挲著玉佩,想著此刻她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灯下看书?是否也在想著那晚的谈话? 他把玉佩收回怀中,继续批文牘。 与此同时,韦宅。 韦珪坐在窗前,手托著腮,望著窗外的月亮。 她手里攥著那块玉。 “长乐”二字刻得端正,“怀润”二字更是用心。 这人倒是会取巧。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又收回去。 那晚在杜家堤,他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一个十六岁的庶子,敢说这种话。不是狂妄,是洞见。 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是少年意气,而是一种……篤定。 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只是在等待它发生。 “阿姊。”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韦尼子穿著睡衣,光著脚站在门槛上,揉著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韦珪皱眉。 “我起来喝水,看见你屋里灯还亮著。”韦尼子走进来,爬上榻,凑到她面前,“阿姊,你在看那块玉呀?” 韦珪將玉收进袖中:“没有。” “我都看见了。”韦尼子嘻嘻笑,“你是在想那个人吧?” “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你从杜家堤回来就不对劲,老是发呆,还老看那块玉。”韦尼子歪著头,“你要是想他,我帮你送信呀。我人小,没人注意。” 韦珪脸颊微微发热,但她面色不变,伸手將韦尼子从榻上推下去。 “回去睡觉。” “阿姊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红了!” “尼子!” “好好好,我走我走。”韦尼子笑嘻嘻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你要是想好了,隨时叫我哦。” 韦珪没理她。 等韦尼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从袖中重新取出那块玉。 长乐。 怀润。 她將玉贴在掌心,轻轻握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二天。 韦宅来了客人。 韦匡伯在正厅待客,来的是李子雄。 韦匡伯让人上茶,寒暄了几句,李子雄便开门见山。 “韦兄,我今日来,是为儿女之事。” 第5章 一盒酥 韦匡伯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子雄兄请讲。” 李子雄笑道:“我有一子,名唤李珉,年十七,尚未婚配。听闻府上有嫡女韦珪,才貌双全,想替犬子求娶。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也是美事一桩。” 韦匡伯沉吟片刻。 李珉他是见过的,相貌堂堂,弓马嫻熟,在京中子弟中算得上出眾。 韦珪今年十四,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子雄兄抬爱。”韦匡伯放下茶盏,“容我与家中商议几日,再给答覆。” 李子雄哈哈大笑:“应当的,应当的。那我等韦兄的好消息。” 送走李子雄,韦匡伯让人去请韦珪。 韦珪来得很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髮髻挽得端正,眉目间一片沉静。 “叔父。”她行礼。 韦匡伯將李子雄来意说了,然后问:“你意下如何?” 韦珪沉默了片刻。 “叔父,”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能否缓一缓?” “为何?” “侄儿年纪还小,不想这么早定亲。” 韦匡伯看了她一眼。 “不是年纪的事吧?”他慢慢道,“你有別的想法?” 韦珪没有回答。 韦匡伯嘆了口气:“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再拖一拖,你好好想想。” “多谢叔父。” 韦珪退出正厅,沿著迴廊往回走。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袖中的手,紧紧攥著那块刻著“长乐”的玉。 李子雄真的来提亲了。 她想起那晚在杜家堤,李琚说的话——“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他怎么知道? ======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手里提著一个小木盒,里面装著两排奶酥小方。 这是他穿越前学会的点心,用牛乳、蜂蜜和麵粉调了,烤得金黄酥脆。 一份送给了顶头上司刘主事,另一份,他准备带回家给父亲尝尝。 庶子不值钱,但庶子做出来的事,值钱。 他翻身上马,沿著洛水北岸的官道往家里走。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了,岸上只剩些零星的游人和摆摊的小贩。 “李怀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李琚勒住韁绳,低头看去。 路边是一家卖蜜饯的铺子。韦尼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正仰著脸冲他笑。 身后跟著一个穿青布的侍女,手里拎著几个纸包,显然是刚买完东西。 “小娘子。”李琚翻身下马,拱手。 韦尼子没理他的礼数,上下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做官啦?” 李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青色公服,铜印綬带,九品该有的都有。 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新,穿在身上確实比那件旧直裰精神不少。 “刚谋了个差事。”他说,“漕运司,文吏。” “漕运司?”韦尼子歪头,“做什么的?” “管粮草调度的文书。”李琚笑了笑,“九品小官,不值一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不淡。他故意说得详细,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会通过韦尼子的嘴,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 韦尼子果然认真地“哦”了一声,像是在努力记住。 李琚看了看她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盒,忽然想起什么,將木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奶酥小方。 “小娘子,尝尝这个。” 韦尼子凑过来,看了看那金黄色的小方块,闻了闻,眼睛又亮了几分:“什么呀?没见过。” “奶酥。我自己做的。”李琚取出一块递给她,“尝尝。” 韦尼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唔——”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道:“好吃!好甜!又酥又软,比蜜饯好吃多了!” 她三口两口把一块吃完,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著盒子里剩下的。 李琚笑了,將整个木盒递过去:“带回去吃。” “都给我?”韦尼子不敢相信。 “给你阿姊也尝尝。”李琚说,语气隨意。 韦尼子接过木盒,抱在怀里,仰头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你这个人,也没那么小气嘛。” 李琚失笑,翻身上马。 “替我给你阿姊带个好。”他说完,打马走了。 韦尼子抱著木盒站在原地,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奶酥小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娘子,”侍女在旁边小声说,“那位李郎君,是不是对——” “闭嘴。”韦尼子一边嚼一边道,“回家。” 韦宅。 韦珪坐在窗前绣花。她绣工一般,但今日心不静,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绣了两行又拆了,索性放下绣棚,拿起一卷书。 韦尼子推门进来,怀里抱著个木盒,嘴角还沾著酥渣。 “阿姊!” “又去买甜食了?”韦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盒,“这是什么盒子?没见过。” 韦尼子把木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还剩大半盒奶酥小方——她路上又吃了好几块。 “李怀润给的!”她得意地说,“他自己做的!可好吃了!阿姊你快尝尝!” 韦珪手一顿。 “李怀润?” “对呀,我今天在街上碰见他了。”韦尼子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开始嘰嘰喳喳,“他做官了!可精神了!比以前好看多了!他说他在漕运司当文吏,管粮草调度的文书,九品官。还说——”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李琚的原话:“说什么……粮草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哪条船,都从他手里过。我也不懂,反正就是挺厉害的。” 韦珪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盒奶酥小方上。 金黄色的,方方正正,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散发著牛乳和蜂蜜的甜香。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奶香瀰漫开来,甜而不腻,口感绵软。 她愣了一下。 確实好吃。 “他做的?”她问。 “他说是他自己做的。”韦尼子又拿了一块,边吃边说,“我还以为他只会写那种嚇死人的诗呢,没想到还会做点心。” 韦珪没有再吃第二块。她將手里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起身走到书案前。 韦尼子看她研墨铺纸,凑过去:“阿姊,你要写信?” 韦珪没理她。 “写给谁呀?” “你该回去做功课了。” “我功课做完了!” “那就再写两篇大字。” 韦尼子撇撇嘴,抱著木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你要是写完了想送信,我帮你送呀!” 韦珪头也不抬:“出去。” 韦尼子嘻嘻笑著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提起笔,蘸墨,悬腕良久,才落下第一笔。 她没有写称呼,直接写—— 日前洛水之会,得君一诗,读之再三,夜不能寐。非为诗中之辞,而为诗外之意。君以弱冠之龄,能见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实非常人。 今闻君已在漕运司任职,管粮草调度,此乃国脉所系。官虽卑,责实重。君能脚踏实地,从微末做起,不慕虚名,不求捷径,此诚大丈夫之志。愿君慎始敬终,不负此任。 前日叔父告知,有李子雄者至府中,为其子求亲。我已辞之。 这里她写得很克制,没有写自己如何拒绝,也没有写原因,只是陈述事实。但“我已辞之”四个字,分量足够。 她顿了顿,继续写: 君前番所言,我已铭记。韦家与李子雄,此后自当远之。此事不便多问,但君之见识,我素来信服。 附上一诗,非为酬和,只是……有感而发。 她放下笔,取过一张新纸,写下一首诗: 洛水春深柳色新, 青衫一別隔风尘。 莫言身是泥中絮, 自有青天送月人。 她將诗笺折好,与信一起封好,放在案上。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她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奶酥小方,慢慢吃完。 很甜。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 第6章 战时漕运 杨广下詔,征討高句丽。 天下粮草,急运涿郡。 洛阳漕运司一夜之间从清水衙门变成了火药桶。 圣旨上的话很重—— “迟误军粮者,以军法从事。” 翻译成白话就是:掉脑袋。 洛水、通济渠上,粮船塞得像冬天里的羊群。 从江南来的漕船,从河北来的民船,加上各地调拨的军需船,挤在新潭码头外头,进不去,出不来。 船户在岸边打架,胥吏在暗处伸手。 朝廷限期:十日之內,疏通航道,发出第一批军粮。 否则,漕运司上上下下,提头来见。 刘主事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在码头骂人,骂完船户骂小吏,骂完小吏骂老天。 李琚没骂人。 他在翻帐册,把过去三个月的漕运记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数字对不上。 江南运来的粮,帐上记的是十万石,到仓入库只有九万三。 那七千石哪儿去了? 答曰:“途中损耗。” 损耗?运河风平浪静,船没翻,贼没抢,损耗七千石? 李琚把帐册合上,去找刘主事。 “主事,我有办法疏通航道,但有几件事,需要您点头。” 刘主事正急得团团转,听到这话,一把抓住他:“说!” 李琚说了三条。 第一,重排船序。 按吃水深度分航道——重船走深水,轻船走浅水,空船靠边等。 按目的地分先后——去涿郡的优先,去辽西的次之,其他的往后排。 按船型分组——大船走主流,小船走支流,互不干扰。 第二,优化入仓。 含嘉仓有八个仓门,现在只开了两个。全部打开,每个仓门配一个装卸队,轮班作业,昼夜不停。 船到了就卸,卸完了就走,不许在码头过夜。 第三,查帐。 把近三个月的损耗帐目全部重核,虚报的一律追回,贪墨的一律拿下。 刘主事听完,沉默了片刻。 “前两条,我准了。第三条……”他看了李琚一眼,“你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知道。”李琚道,“所以先从小的查起。抓一两个典型,杀鸡儆猴。大头以后慢慢算。” 刘主事咬了咬牙:“查。” 李琚用了三天。 第一天,重新编队。码头上原本乱成一锅粥的船,被他按新规分成了三股——左航道去涿郡,中航道去辽西,右航道待命。 船户们一开始不干,嚷嚷著“凭什么他先走”。李琚也不多说,搬出刘主事的令旗,谁闹事,扣船。 第二天,装卸提速。含嘉仓八个仓门全部打开,每四个时辰一班,人歇船不歇。 第一天卸了八千石,第二天卸了一万五,第三天卸了两万。 同时查帐。 他挑了三个最跳的小吏,当眾核对他们的船载记录和实际入库数。 一个差了六百石,一个差了一千二,一个差了两千。 李琚把帐本拍在桌上:“损耗?风吃了?还是水喝了?” 三人脸色惨白,跪地求饶。 李琚没动他们,但把查出来的数字报给了刘主事。 刘主事二话不说,绑了一个最肥的,送去法办。 剩下的,全老实了。 第三天,最后一船粮入仓。 刘主事看著帐册上“已发涿郡:一万二千石”几个字,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怀润。”他叫李琚的字。 “在。” “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李琚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三天没有睡一次好觉了。 “回去歇著。”刘主事拍拍他肩膀,“明日给你请功。” 李琚拱手告退,走出衙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韦尼子坐在李琚回家必经之路旁边的石阶上,抱著一个小食盒,已经坐了一整天。 这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她从早上等到太阳落山,没等到。 第二天,她又来,还是没等到。侍女劝她別等了,她说“再等一天”。 第三天,她一早又来了,坐在同一个石阶上,把食盒抱在怀里,眼睛盯著前方。 侍女在旁边急得不行:“娘子,回去吧,天都黑了。” “再等等。”韦尼子眼睛不眨地看著前方。 “您都等了三天了!” “那就再等一天。” 侍女嘆了口气,不敢再说了。 她知道这位小娘子的脾气——看著嘻嘻哈哈,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余暉把街道两边的屋檐染成金色,又慢慢变成灰色。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韦尼子的腿坐麻了,她换了个姿势,把食盒抱得更紧。 就在她以为今天又白等了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韦尼子猛地站起来,踮起脚尖。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身影骑马拐过街角,风尘僕僕,面色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 李琚。 “李怀润!”韦尼子举著食盒,朝他跑过去。 李琚勒住马,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韦尼子跑到马前,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眼眶里竟然含著泪。 “你怎么……”李琚翻身下马。 “给你!”韦尼子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阿姊亲手做给你的!我等了你三天!三天!你知不知道!” 她说著,眼泪掉下来了。 李琚接过食盒,看著她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对不住。”他蹲下来,平视她,“这阵子太忙了,没回城。让你久等了。” 韦尼子抹了一把眼泪,嘴硬道:“我才没等你呢!我就是……路过!顺便!” 李琚笑了,没拆穿她。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八块梅花酥,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碎花瓣。糕点下面压著一封信。 他看了一眼,將食盒盖上。 “小娘子。”他说。 “嗯?”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你在这里等我。” 韦尼子眨眨眼:“做什么?” “我送你一样好吃的东西。”李琚笑了笑,“比奶酥还好吃。” 韦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韦尼子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拉鉤。” 李琚愣了一下,隨即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韦尼子破涕为笑,转身往回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说的!明日可一定要来,莫要教我空等!” “一定来。” 侍女追上去,一边给韦尼子擦眼泪一边小声嘀咕:“娘子,您可算肯回去了……” 韦尼子不理她,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 梅花酥的甜香从盒缝里飘出来。 他没有急著打开信。 牵著马,慢慢往回走。 夜色渐浓,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他心里,有一封信。 第7章 泥中絮上青天 李琚回到住处,点亮灯,將食盒放在案上。 他先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怀润亲启”四个字,笔跡娟秀,却带著一股骨力——不像寻常闺秀写得绵软,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每一笔都有来歷。 他拆开信,从头读起。 信不长。先说漕运之事,说他知道他从微末做起,是为大丈夫之志。再说李子雄提亲之事,只一句“我已辞之”,不解释,不诉苦,乾脆利落。最后是那首诗。 “洛水春深柳色新,青衫一別隔风尘。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 李琚读了三遍。 泥中絮。 她是说他。庶子之身,如柳絮落泥,卑微,飘零,隨时会被踩进土里。 但下一句,她给了他一轮月亮。 他放下信,拿起一块梅花酥。 酥皮金黄,上面缀著碎花瓣,小巧精致。 咬一口,酥脆绵软,甜而不腻,唇齿间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不是市井铺子里能买到的味道。是用了心的。 他一连吃了三块,才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他起身,去了厨房。 牛乳,米粉,糖,干桂花。 他把牛乳温热,调入米粉和糖,搅成浓稠的糊状。又取了几朵干桂花,揉碎了撒进去,拌匀。最后將糊倒入梅花形的木模中,上笼蒸。 灶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切桂花时手指稳得很,像是在批阅公文。 不多时,蒸糕熟了。 他揭开笼盖,一股清甜的奶香和桂花香扑面而来。 蒸糕是乳白色的,表面缀著点点金黄,梅花形状,精致得像件小玩意。 他用竹刀將蒸糕取出,一块块码进桐木小盒里,底下垫了油纸,盖上盖子,系好细绳。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泽娘子惠鉴: 近日以来,漕务冗杂,昼夜驻於码头,不得归城,致令尼子小娘子久候,琚心甚愧,在此谢过。 前日洛水码头粮船壅塞,军粮迟滯,朝廷限期疏通,上下惶惶。琚以微末之智,整肃船序、核校帐册,幸得不辱使命,三日清通航道,发粮涿郡,暂解漕司危局。 得卿亲制梅花酥,酥香清润,绵而不腻,非匠心之人不能为。连日奔波劳顿,得此一点甜暖,倦意尽消。卿来信所言,字字珠璣,通透清醒,既知时局艰危,又肯信琚浅见,辞却李子雄家亲事,琚心中感佩,难以言表。 李子雄父子,志大才疏,依附权宦,日后必遭祸端,韦家远之,实为上策。如今征辽之令已下,天下民力耗竭,大乱之兆渐显,洛阳虽暂处太平,却已是风暴中心。琚在漕司,可尽察粮草动向、朝野虚实,日后若有紧要讯息,必通过尼子小娘子转达於卿,望卿与韦家谨守门户,静候时变。 卿所赠诗篇,琚反覆品读,“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知卿不弃琚庶微之身,引为同道,此恩此懂,琚铭记於心。乱世浮沉,能得一知己,足矣。 尼子小娘子天真烂漫,为传信久候,琚特製一味小食,劳卿转交,聊表谢意。此食甜软適口,无市井腻味,合孩童食用。 时局维艰,言不尽意,此后讯息,静候转达,望卿自安。 他將信纸折好,压在那盒蒸糕下面。 吹灯,躺下。 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首诗。 “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 李琚骑著马,远远就看见街道旁的石阶上,韦尼子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双髻上繫著同色的髮带,一见他的身影就跳了起来,小跑著迎上去。 “李怀润!你来了!” 李琚翻身下马,將手里的桐木小盒递过去。 “说好的,尝尝。” 韦尼子接过盒子,迫不及待地打开。 一股奶香和桂花香扑鼻而来。盒子里躺著六块梅花形的蒸糕,乳白微黄,上面撒著干桂花,精致得像从画上取下来的。 “这是什么?”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牛乳桂花糕。”李琚道,“牛乳入糕,桂花提香,你尝尝。” 韦尼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唔——” 软糯绵甜,入口即化,不粘牙,不呛喉,一股温润的甜意在嘴里化开,比奶酥小方还要好吃。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好次!太好次了!” 李琚笑了:“慢点吃,別噎著。” 韦尼子哪里肯慢,又吃了一块,这才想起什么,低头往盒子里看——底下压著一封信。 她抬头看李琚,眨了眨眼。 “带回去,跟你阿姊一起吃。”李琚道,语气隨意。 韦尼子懂事地点点头,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 “你放心。”她难得正经,“我一定送到。” “嗯。” 韦尼子转身要走,又回头:“那个……明天还有吗?” 李琚失笑:“有,你来就有。” 韦尼子撇嘴,抱著盒子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李琚重新上马,扬起马鞭朝衙门疾驰而去。 他刚走进值房,刘主事就来了。 不,不是刘主事了——刘主事今天换了緋色官服,一脸春风得意。 “怀润!”刘主事拍著他的肩膀,“朝廷的批文下来了。我升了,去度支司。” 李琚拱手:“恭喜主事。” “你也別恭喜我。”刘主事笑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的。” 李琚接过,展开。 漕运司主事,从八品。 继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刘主事。刘主事笑眯眯的:“你这三天的本事,上面都看见了。我走之前替你说了话,上头点了头。八品,不大,但漕运司的主事,实权不比七品小。” 李琚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多谢主事提携。” “別叫主事了,叫刘兄。”刘主事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好好干。这漕运司,往后是你的了。” “多谢刘兄。日后漕运诸事,还需刘兄多有指点。” 李琚握著那份任命文书,站在值房窗前,看著外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八品。 还是小官。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李家的庶子”,而是漕运司的李主事。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泥中絮,也有上青天的时候。 第8章 春风传语,玉兰惊心 韦尼子又跑出去了。 侍女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小娘子,您慢些!別跑远了!” 韦尼子哪里肯慢。她像只撒欢的兔子,从韦宅后门钻出去,穿过巷子,拐上大街,一路往热闹的地方跑。 坊间,有人在茶摊边閒聊。 “听说了吗?漕运司换主事了!” “谁啊?” “就是之前整顿码头的那个李郎君!陇西李氏的,年纪轻轻,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当主事了?了不得。” 韦尼子竖起耳朵,脚步慢下来。 码头边,船户们也在议论。 “新来的李主事,是个狠角色。三天就把堵船给疏通了,还抓了好几个贪墨的。”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胥吏,哪个不伸手?现在全老实了。” “听说他今年才十六,长得也体面,还没娶亲呢。” 韦尼子听到这里,嘴角翘得老高。 街巷里,卖糖葫芦的老汉跟人嘮嗑:“漕运司那个李主事,昨儿还从我这儿过,骑高头大马,穿著官服,嘖嘖,一表人才。” 韦尼子忍不住了,跑过去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听,心里美滋滋的。 她一路听了一耳朵的“李主事”,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跑。 侍女终於追上她,满头大汗:“小娘子,您可算肯回去了……” 韦尼子冲她做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进了韦宅。 韦珪正在院中看书。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藕荷色的春衫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间一片沉静。 “阿姊!阿姊!”韦尼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韦珪放下书:“又跑哪儿去了?” “街上!坊间!码头!”韦尼子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阿姊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什么?” “李怀润升官啦!”韦尼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好多人都在说!说漕运司换了新主事,就是他!还说他年纪轻轻就当了主事,了不得!还说他一表人才,还没娶亲——” 最后一句说出口,她猛地捂住嘴,眼珠子转了转,偷看韦珪的反应。 韦珪面色不变,只是拿起书,翻了一页。 “就这些?” “就这些呀。”韦尼子凑过去,“阿姊,你不高兴吗?” “他升官,与我何干?”韦珪语气平淡。 韦尼子撇嘴:“你就装吧。早上看信的时候,你嘴角都翘起来了,別以为我没看见。” 韦珪没理她。 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的边缘,顿了一下。 她早上就看到了李琚的回信。信中说漕运已疏通,说李子雄父子日后必遭祸端。信的最后,是那句“乱世浮沉,能得一知己,足矣”。 她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了枕下的匣子里。 然后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 他说她是知己。 她唇角弯了弯,又收回去。 韦尼子还在嘰嘰喳喳:“我还听说,他在码头查了好几个贪墨的,可厉害了!那些船户都怕他,也服他。阿姊,你说他怎么什么都会呀?会写诗,会做点心,还会当官——” “尼子。”韦珪打断她。 “嗯?” “你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韦尼子脸一垮:“……没有。” “那还不去?” 韦尼子嘟著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姊,你是不是害羞了?” “韦尼子!” “走啦走啦!” 韦尼子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韦珪放下书,起身在院中慢慢走。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刚刚抽芽的树枝上。 她走到迴廊拐角,忽然听见前厅传来说话声。 是叔父韦匡伯的声音,还有几个族中子弟。 “……今日漕运司新任主事,是陇西李氏那个庶子,李琚。年纪轻轻,倒有些才干。” “庶子?陇西李氏的庶子,能当上漕运司主事?” “说是这次疏通航道立了功,上面赏识。刘主事升了,荐了他继任。” “十六岁就当主事,后生可畏啊。” 韦匡伯笑了笑:“庶子出身,能走到这一步,確实不易。不过漕运司如今是风口浪尖,能不能站稳,还要看他自己。” 韦珪站在迴廊的阴影里,听著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真的一步步走起来了。 她垂下眼帘,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前院传来通报声—— “右武卫大將军李公到访!” 韦珪脚步一顿。 李子雄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韦珪快步走回后院,刚进穿堂,就听见前厅传来陌生的年轻男子声音——低沉,带著刻意的稳重。 她没来得及迴避。 前厅通往內院的穿堂只有一条路,她行至穿堂廊下,李子雄父子正隨叔父从外院走入,避无可避 李子雄身后,跟著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 高个,宽肩,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武將子弟的英气。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银带,步履矫健。 李珉。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穿堂中的韦珪。 只一眼。 她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从侧面照来,勾勒出她修长玉立的轮廓。 藕荷色春衫,素白披帛,乌髮如云,肤光胜雪。眉目间是世家嫡女特有的端庄沉静,不笑时如寒梅映雪,微微侧首时又似牡丹含露。 艷而不俗,美而不妖。 李珉的脚步停了。 他直直地看著她,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目光再也移不开。 韦珪微微蹙眉,侧身避入廊柱之后,快步穿过穿堂,消失在迴廊尽头。 李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珉儿?”李子雄回头,看见儿子的神情,心中瞭然。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隨韦匡伯进了正厅。 韦珪回到后院,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有些凉。 不是因为李珉,而是因为——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望著院中的玉兰树,让自己平静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侍女来传话:“娘子,阿郎请您去前厅。” 第9章 帘语拒婚,玉兰寄心 韦珪整了整衣冠,隨侍女往前厅走。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帘后。 帘子是细竹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能看见外面。 正厅里,李子雄坐在客位,李珉坐在他下首。韦匡伯在主位,面色沉吟。 “……韦兄,小儿对令侄媛一见倾心,两家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也是天作之合。”李子雄笑呵呵地道,“上次韦兄说容与家中商议,今日我带珉儿亲自登门,足见诚意。” 韦匡伯沉吟片刻:“子雄兄厚爱,珪儿能得李郎君垂青,是她的福分。只是——” “只是什么?” 韦匡伯看了帘后一眼,嘆了口气:“珪儿她……前番推拒,说年纪尚小,想再等两年。我身为叔父,也不好强逼。” 李子雄摆摆手:“女儿家的心思,哪能全听她的?这等大事,自然是长辈做主。韦兄,你我两家门当户对,珉儿的人品才学你也看在眼里,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韦匡伯沉默。 他当然知道,与李子雄结亲,对韦家百利无一害。李子雄是右武卫大將军,圣眷正隆,李珉也是京中子弟中出类拔萃的。 可是珪儿她…… “韦公。”李珉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年轻人的急切,“晚辈对令侄媛一见倾心,若能得韦娘子为妻,必以诚相待,绝不相负。”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热切。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帘后。 就在他犹豫著要开口时—— 帘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澈,沉静,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 “李公,李郎君。” 韦匡伯一怔。李子雄也看向竹帘。 帘后,韦珪的身影静立,姿態从容。 “恕侄女帘中不能见礼。” 她先致歉,语气恭谨。 “侄女蒲柳之姿,才疏学浅,不堪侍奉高门。况近日心绪不寧,常感体弱,恐耽误郎君前程。” 李子雄眉头微皱。 李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韦珪继续道:“还望李公收回美意,另择贤淑。侄女志不在早嫁,亦不愿以婚事拖累家族。”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常: “李郎君才俊,自有佳配,不必垂青於我。今日之事,侄女不敢从命。一切过失,侄女自担,不敢累及家门。” 话音落下,正厅里一片寂静。 李子雄的脸色,从错愕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铁青。 他李子雄亲自登门求亲,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当面拒绝——还是在儿子面前。 这脸,丟大了。 但韦珪的话,句句在理。说自己“蒲柳之姿”是自谦,说“体弱”是推託,说“不敢拖累家族”是给叔父台阶。挑不出错,挑不出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韦娘子说笑了。既然娘子身体不適,那改日再议。” 说完,他站起来,看了韦匡伯一眼,眼神冷了几分。 “韦兄,告辞。” 李珉跟著站起来,目光投向竹帘,眼中满是不舍、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帘后那个女子,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连拒绝都拒绝得让人无话可说。 这样的女子…… 他攥了攥拳,跟著父亲走出正厅。 李子雄父子走后,韦匡伯坐在正厅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帘后。 韦珪还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珪儿。”韦匡伯看著她,嘆了口气。 “叔父。”她站起来,行礼。 “你……”韦匡伯斟酌著措辞,“是不是有了心仪之人?” 韦珪没有说话。 “你若有了心上人,告诉叔父。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叔父替你做主,圆了你的心愿。” 韦珪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侄女只是……还不想嫁人。” 韦匡伯看著她,目光复杂。 这个侄女,从小就有主见。她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罢了。”他摆摆手,“既然你不愿意,叔父不逼你。李子雄那边,我去回绝。” “多谢叔父。” 韦匡伯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 韦珪站在原地,听见叔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李琚。 她现在还不能说。 他的身份,还不够。她若现在说出来,叔父不会同意,族中也不会同意。一个庶子,即便当了八品主事,在韦家眼里,也配不上嫡女。 她要等。 等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到那时——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中,那株玉兰开得正盛,花瓣洁白如雪,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手,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与花瓣一起握住。 温润的玉,微凉的花瓣。 ======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韦尼子今早送来的。小姑娘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阿姊让快些给你”,就抱著食盒跑了,连糖葫芦都没顾上要。 他展开信纸,韦珪的字跡映入眼帘: 闻君升任漕运司主事,甚慰。君弱冠未至,已担此重任,实为不易。愿君慎始敬终,勿负上意,亦勿负己志。 李子雄携子又至,我已正面拒之。此事既已了结,君勿掛怀。 官场风波险恶,君新立大功,必有眼热者伺机而动。望君处事谨慎,防人暗算。 桂花糕甚佳,尼子食之雀跃。君之巧思,甚为別致。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压了一片玉兰花瓣。 李琚拈起那片花瓣。 玉兰,洁白如玉,清雅如兰。 花瓣是她。 她在等他。 等他的身份足够,等他站到能匹配她的高度。 他將花瓣小心地放回信封,连同信一起收入怀中。 “主事!”一个胥吏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出事了。” 李琚抬头:“说。” “码头上有人闹事。王老四带人堵了丙號仓门,说咱们的装卸队抢了他的人手,不让进仓。陈副主事去交涉,被推了个跟头。” 第10章 码头收梟,李府生恨 王老四。 李琚知道这个人。洛阳码头的地头蛇,手底下百十號苦力,垄断了半个码头的装卸活计。 以前漕运司的胥吏跟他有勾结,吃拿卡要,分肥不少。 李琚整顿码头后,用了官府的装卸队,断了他的財路。 这是来找回场子了。 李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去看看。” 码头上,丙號仓门前围了一大圈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叉腰站在仓门正中,身后黑压压站了七八十號人,全是膀大腰圆的苦力。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颧骨,看著狰狞,但眼神不凶,甚至带著点懒洋洋的笑意。 “陈副主事,我不是闹事。”王老四慢悠悠地道,“我就是问问,这码头的活计,以前是我的人干的。现在官府说换人就换人,我手下百十號兄弟吃什么?” 陈副主事捂著被推疼的肩膀,脸色铁青:“王老四,你这是要造反?” “別给我扣帽子。”王老四笑了一下,“我王老四在码头干了十年,哪年不是规规矩矩?官府要用自己的人,我没话说。但总得给我兄弟们一条活路吧?” 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觉得王老四说得有理,有人等著看热闹。 李琚穿过人群,走到王老四面前。 他比王老四高出半个头,低头看著对方,面色平静。 “李主事。”王老四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久仰。” “王老四。”李琚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安静了,“你说你要活路?” “对。” “你手下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个。” “一天能挣多少?” 王老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一个人二三十文,看活多活少。” 李琚点了点头:“我查过帐,以前漕运司每年给码头外包的工钱是八百贯。其中到你手里的,不到三百贯。剩下的五百贯,进了胥吏的腰包。” 王老四脸色微变。 “你手下兄弟,一天干六个时辰,拿二十文。码头上的粮船,一船装卸费是两百文,到你手里剩四十文。”李琚看著他的眼睛,“王老四,你真觉得,是官府抢了你的活路?” 王老四不说话了。 周围也安静了。 李琚转身,面向那百十號苦力,声音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漕运司的装卸队,所有人按件计酬。卸一船粮五百文,当天结算,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苦力们面面相覷,有人眼睛亮了。 王老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主事,”他压低声音,“你这是要砸我的饭碗?” “不。”李琚看著他,“我要给你换个饭碗。” 王老四一愣。 “你手下这些人,能打能扛,是码头上的好手。”李琚继续道,“但你不会算帐,只能被胥吏当枪使。你跟我干,我让你当装卸队的副队正,按月领俸钱,入漕运司正式编制,不用再跟人抢活。” 王老四盯著他,目光复杂。 “凭什么信你?” “凭我三天疏通了码头,凭我查了贪墨的胥吏,凭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没有带一个兵。”李琚看著他,“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跟著那些胥吏,你一辈子都是地头蛇。跟著我,你能当官。” 周围鸦雀无声。 王老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懒洋洋的,而是带著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李主事,”他的语气恭敬了起来,“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喜欢。”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仓门。 “兄弟们,让路。” 百十號苦力哗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道。 王老四转身,朝李琚拱了拱手,这次是认真的:“属下王逾,字行远。以后听主事差遣。” 李琚回礼:“王行远,欢迎。” 当天晚上,王逾在李琚的值房里喝茶。 “主事,你今天那番话,是早就准备好的吧?”王逾端著茶碗,翘著腿,语气隨意。 “临时想的。”李琚低头批文牘。 “骗鬼。”王逾嗤了一声,“你连我手下多少人、挣多少钱都查清楚了,还说临时想的?” 李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既然知道,还问?” 王逾嘿嘿一笑:“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有本事,却不甘心只当地头蛇。”李琚道,“这种人,要么惹大祸,要么成大事。” 王逾把茶碗放下,看著李琚,目光认真了几分。 “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王逾道,“但你这人,让我看不透。” ====== 洛阳城东,李府。 李子雄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对面站著一个中年文士,是他府上的幕僚,姓孙。 “孙先生,韦家那丫头当眾拒婚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李子雄问。 “回大將军,坊间已有耳闻。” 李子雄冷哼一声:“一个小丫头,也敢给我脸色看。” 孙先生沉吟片刻:“大將军,韦家娘子拒婚,虽然让大將军面上无光,但未必不能坏事变好事。” “怎么说?” “韦家娘子拒婚的理由是『体弱』、『志不在早嫁』,这话传出去,信的人不多。但若换一种说法——” 李子雄抬眼:“什么说法?” “就说韦家嫡女眼高於顶,非王侯將相不嫁,傲气逼人。”孙先生笑了笑,“如此一来,世家大族再不敢登门,韦家自会求到大將军门下。” 李子雄慢慢露出笑容。 “好。就照你说的办,顺带暗踩韦匡伯管教不严。” 孙先生拱手退下。 李子雄坐在灯下,想起今日韦珪在帘后那番话,牙关又咬紧了。 一个小丫头,也敢拒绝他李子雄。 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后院。 李珉坐在窗前,手里攥著一支玉簪,是他今日特意带去的,想送给韦珪,却没能送出去。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那道修长的身影——藕荷色春衫,素白披帛,乌髮如云,肤光胜雪。 她侧身避入廊柱的那一瞬,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悦却不失礼,冷淡却不失態。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望而不可及。 他睁开眼,看著手中的玉簪,长长嘆了口气。 “韦娘子……” 他低声念了一句,將玉簪放在枕下,和衣躺下。 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满脑子都是她。 第11章 洛城风谣 流言像春日的柳絮,不知从哪个角落飘起来,转眼就飞满了洛阳城。 “听说了吗?韦家那个嫡女,眼光高得很,寻常权贵根本看不上。” “可不是嘛,李子雄大將军亲自上门提亲,都给拒了。” “那她想要什么样的?难不成想嫁皇子?” “谁知道呢,眼高於顶,早晚嫁不出去。” 茶摊上、酒肆里、坊间巷尾,到处都在传。 有人当笑话讲,有人当奇闻谈,也有人替韦家惋惜——好好一个嫡女,被传成这样,以后谁还敢上门? 李琚在漕运司衙门也听到了。 几个僚属在廊下閒聊,说得眉飞色舞。 “韦家那个嫡女,据说长得跟天仙似的,难怪看不上一般人。” “再好看有什么用?这么一传,谁家还敢要?娶回去供著?” “倒也是。女子嘛,太挑了反而不好。” 李琚从廊下经过,脚步没停,面色如常。 进了值房,关上门,他慢慢坐到案后,脸色沉了下来。 李子雄。 他不用查就知道是谁干的。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当面拒婚,丟了脸面,不敢动韦家,就用这种下作手段败坏她的名声。 堂堂右武卫大將军,就这点出息。 李琚攥了攥拳,又鬆开。 他现在官职低微,护不住她。別说李子雄,就是韦家族人的閒话,他都插不上嘴。 但他会记住。 现在詆毁她的人,將来他要百倍还之。 “主事。”王逾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茶,“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李琚接过茶,饮了一口:“囤粮。” 王逾坐了下来:“囤粮?” 李琚放下茶碗,打开案上一份文牘:“漕运司经手的粮草,帐面上的损耗,实际有大量被胥吏私吞。以前这些粮不知去向,现在——” “现在你管著漕运司,可以把这些『损耗』截下来?”王逾眼睛亮了。 “不是截。”李琚看著他,“是『核实』后『追回』。追回的粮食,存入另外的仓廩,以备不时之需。” 王逾咧嘴笑了:“主事,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这就是生意。”李琚道,“只不过咱们的筹码,是命。” 从那天起,李琚开始暗中操作。 他把帐目做得滴水不漏,每批粮草入库,都多报一点损耗,实际存进私仓。量不大,一次几十石,但积少成多。 王逾负责找仓库和运输,他手下百十號兄弟,干这个正好。 半个月下来,私仓里存了三千石粮食。 三千石,够一千人吃一年。 韦宅。 韦匡伯的脸色很难看。 流言传了半个月,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韦珪“自比皇后”,有人说她“嫌弃李子雄官小”,还有人编出她“与外男暗有往来”的话。 韦家族人坐不住了。 “匡伯,珪儿的事,不能再拖了。”族中一位长老在堂上开口,语气不善,“再拖下去,韦家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是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被传成这样,以后族中其他女儿的婚事也要受影响。” “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流言自然就消了。” 韦匡伯沉著脸:“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况且珪儿自己不愿意,我能强逼?” “你是她叔父,你做不了主?”长老拍案,“父母不在,长兄为父,长叔为母。你不做主,谁做主?” 韦匡伯深吸一口气,没再爭辩。 散会后,他去找韦珪。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书,面色平静。桌上放著一封信,是她刚写好的。 “珪儿。”韦匡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 “叔父。”韦珪放下书,站起来行礼。 韦匡伯看著她,心里嘆了口气。这个侄女,比男子还倔。 他斟酌著开口:“珪儿,族中的意思,你也知道了。不是叔父逼你,实在是——” “叔父。”韦珪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不嫁。” “珪儿——” “我今年十四,还小。再等两年,若那时流言还在,我自会听从族中安排。” 韦匡伯看著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他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心里有人?” 韦珪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韦匡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族中长老再次施压。 韦珪没有去堂前爭辩。她关上门,不吃饭。 第一日,侍女端去的饭,原样端回来。韦匡伯在门外劝了许久,门內无声。 第二日,汤水未进。韦匡伯焦急地拍门:“珪儿,你开门!有什么事好好说!莫要伤了身子!” 门內依旧没有声音。 韦珪坐在床沿,面色苍白,唇上已没了血色。 她手里攥著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上面的字。 她闭上眼,將玉贴在胸口。 韦尼子站在廊下,看著紧闭的房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身就跑。 韦尼子跑到漕运司衙门附近,没有直接闯过去。 她绕到侧边的小巷,在角落里张望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认识的小吏从侧门出来——姓周,之前帮她递过信。 “周叔!周叔!”她压低声音喊。 周小吏认出她,快步走过来:“韦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找李主事!急事!你能不能帮我叫他出来?悄悄的,別让人看见。” 周小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去。 不多时,李琚从侧门走出来,面色凝重。 韦尼子一看见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怀润!你快想想办法!阿姊她——她绝食了!” 李琚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韦尼子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流言,族人施压,韦珪把自己关在房里,两日不曾进食。 “她说了,谁来说都不嫁。”韦尼子抹著眼泪,“可是族里那些老头好凶,天天来逼阿耶。阿姊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关起来……” 李琚沉默了片刻。 “你阿姊现在怎么样?” “瘦了!脸色也不好!我端去的饭她一口都不吃!”韦尼子拉住他的袖子,“李怀润,你帮帮她!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帮帮她呀!” 李琚蹲下来,平视著韦尼子的眼睛。 “我会帮她的。”他说,声音沉稳,“你回去告诉你阿姊,让她先吃饭。流言的事,我来想办法。” “真的?” “真的。” 韦尼子看著他,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希望。 “那……那你快想。”她鬆开他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阿姊让我带给你的。” 李琚接过信,將信收入怀中。 “回去吧。告诉你阿姊,让她吃饭。就说——就说是我说的。” 韦尼子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韦尼子走了。 李琚回到值房,关上门,拆开信。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首诗: 不畏风霜不畏谣, 玉兰本是雪中苗。 他年若得春风顾, 依旧清香透九霄。 诗后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玉兰。 下面,是一缕青丝。用素色棉线轻轻繫著,压在诗行末尾。 李琚拈起那缕青丝,放在掌心。 很轻,很软,带著淡淡的香气。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將那缕青丝贴在掌心,握紧。再抬眼时,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泛起了细微的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將青丝和信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窗外,天色將晚。 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靄中,远处的钟声悠悠传来。 李琚站在窗前,看著那个方向。 韦宅,在东边。 他握了握拳。 流言,他暂时止不住。韦家族人的嘴,他封不上。李子雄的势力,他现在还撼不动。 但有一件事他能做。 流言最怕的不是解释, 而是用一个更大、更合理、更正面的流言,把旧流言盖过去。 第12章 翻云覆雨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一张洛阳城防图,手里捏著一支笔,许久没落下。 王逾坐在对面,翘著腿喝茶,等得不耐烦了:“主事,你叫我来说有事商量,倒是说啊。” 李琚放下笔,抬头看他:“外头那些流言,你听到了?” “哪个流言?说韦家娘子那个?” “嗯。” 王逾放下茶碗,压低声音:“主事,我一直没问你,你跟韦家那位……到底什么关係?” 李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要把流言翻过来。” “翻过来?怎么翻?” “李子雄想把韦娘子塑造成骄纵、眼高、看不起人、嫁不出去。”李琚说,“我要把她塑造成——有见识、有眼光、不趋炎附势、看透李家必败的奇女子。” 王逾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主事,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你手下有多少人能在市井传话?” “百十號兄弟,码头、茶摊、酒肆,哪儿都能去。”王逾想了想,“再找几个说书人,给几个钱,嘴皮子利索得很。” “那就办。”李琚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递给他,“传这几句话。” 王逾接过,眼神渐渐亮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李琚补充道,“叮嘱手下分散传话,不扎堆、不暴露源头。” “行。”王逾站起来,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三天之內,洛阳城里的风向,我给你翻过来。” 第一天,码头上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韦家那个嫡女拒婚,不是因为眼高,是看出李子雄父子要倒台。” “真的假的?” “你想想,李子雄是什么人?跟杨玄感走得多近。杨玄感什么人?礼部尚书,野心大著呢。” “嘶——韦家娘子一个闺阁女子,能看出这个?” “人家是京兆韦氏嫡女,从小读史书的,眼界能跟普通人一样?” 第二天,茶摊上有人在传。 “大將军被拒了一次就恼羞成怒,到处散播谣言为难一个小娘子,气度也太小了。” “可不是嘛,堂堂三品大员,跟一个十四岁的丫头过不去,丟人。” “听说韦娘子关在房里绝食抗议,都不肯嫁。这骨气,难得。” 第三天,酒肆里说书人拍下醒木。 “列位看官,今日说一段奇女子慧眼识祸的故事——” “京兆韦氏有女,年方十四,姿容绝世,更难得的是有远见、识大局。李子雄大將军上门求亲,换了別人,巴不得攀附权贵。可韦娘子怎么看?她看出李子雄父子心术不正,依附权贵,迟早招祸。嫁过去,非但自己遭殃,还要连累韦家。” “所以她当面拒婚,寧可被流言中伤,也不肯连累家族。这是何等的见识?何等的风骨?” “如今征辽將起,天下动盪。韦娘子不嫁权贵,只嫁有才之士、有德之人。这样的奇女子,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三天之內,洛阳城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昔日攻訐韦珪的流言,一夜之间,尽成讚誉。 茶余饭后,人们不再笑话她“眼高於顶”,而是讚嘆她“慧眼识祸”、“有风骨”、“有远见”。 李子雄的幕僚孙先生匆匆走进书房,脸色难看。 “大將军,出事了。” 李子雄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什么事?” “外头的流言……翻了。” 李子雄放下书:“什么意思?” 孙先生把新传的版本一五一十说了。 李子雄的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紫红。 “是谁?!”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碎了一地,“是谁在背后翻弄口舌?!” 孙先生低头:“查不出来。传话的都是百姓苦力、市井閒汉、茶馆说书人,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听谁说的?” “不知道。源头查不到。” 李子雄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急,越走越怒。 “韦家那个丫头——她背后有人!”他突然站住,转头盯著孙先生,“去查,查韦家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大將军,韦家往来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 “那就一个一个查!” 孙先生不敢再说,拱手退下。 李子雄独自站在书房里,攥紧了拳头。 他李子雄在朝中经营二十年,从来只有他踩別人,没有別人踩他。 现在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对手,用几张碎嘴就把他苦心经营的脸面撕了个乾净。 他不甘心。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漕运司衙门,值房。 王逾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笑眯眯地看著李琚。 “主事,事办成了。” 李琚正在批文牘,头也不抬:“嗯。” “你就不问问效果?” “不用问。看你笑成这样,就知道办成了。” 王逾嘿嘿一笑,凑过来:“主事,你是没听见,现在满洛阳都在夸韦娘子。什么『奇女子』、『慧眼识祸』、『世家风骨』,茶馆里说书人都编成段子了。李子雄那边气得摔了杯子,派人到处查,屁都查不出来。” 李琚放下笔,终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辛苦了。” “不辛苦。”王逾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不过主事,我有个问题。” “说。” “你这么帮韦家娘子,图什么?” 李琚沉默了片刻。 “不图什么。”他说。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的主事,心里装著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流言传了几天,终於传进了宫里。 杨广正在御书房批阅征辽的军报,隨口问了一句:“最近洛阳城里有什么新鲜事?” 身边的內侍犹豫了一下,把李子雄和韦家的事简要说了。 杨广听完,放下硃笔,皱了皱眉。 “李子雄?右武卫那个?” “是。” “征辽在即,他不去筹备军务,跟一个小娘子过不去?”杨广的语气不重,但內侍听出了不满。 第13章 风谣定,邙山逢 內侍低头不语。 “传旨。”杨广说,“李子雄、韦匡伯,各申斥一次。命李子雄专心军务,不得再生事端。” 內侍领旨退下。 圣旨传到李府时,李子雄正在书房里生闷气。 听完旨意,他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时腿都在抖。 不是怕,是怒。 皇帝各打五十大板,表面上是各有过错,实际上是警告他——不要再闹了。 再闹下去,丟的就是官了。 “韦匡伯……”他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韦匡伯只是个幌子。真正在背后捅他的人,不是韦匡伯。 到底是谁? 洛阳城东,韦宅。 韦匡伯接到圣旨,也是五味杂陈。被申斥当然不是好事,但圣旨里“各申斥一次”几个字,也等於给这件事画了句號。 流言的事,到此为止了。 他走到后院,敲了敲韦珪的房门。 “珪儿,圣旨下来了。李子雄被申斥,不会再闹了。” 门內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韦珪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平静:“多谢叔父。” “你……先吃饭吧。身子要紧。” “是。” 韦匡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韦珪坐在床沿,手里还攥著那块玉。她已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唇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她听到了。 李子雄被申斥。 流言的事,结束了。 她知道,这不是叔父做的,也不是韦家族人能做的。 是那个人。 她低下头,看著掌心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轻轻握紧。 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 韦尼子端著一碗粥进来,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阿姊,你笑了?” 韦珪收起笑意:“没有。” “我明明看见了!”韦尼子把粥放在桌上,凑过来,“阿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好事?” “没有。” “骗人。”韦尼子眼珠一转,“是不是李怀润做了什么?” 韦珪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韦尼子也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坐在旁边,托著腮看她。 “阿姊,你喝粥的样子,好好看。” 韦珪没理她。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漕运司衙门。 夜已经深了。 李琚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著那缕用素线繫著的青丝。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有远处几点孤零零的光。 他听说了。圣旨下了,李子雄被申斥,流言平息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他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子雄不会善罢甘休,韦家族人的眼睛还在盯著,而他自己的身份,还远远不够。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青丝。 “再等等。”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会太久了。” 夜风吹过,吹动他案上的文牘。 那些文牘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漕运的帐目、粮草的调拨、各地仓廩的存粮。 他在做的,远不止是翻一个流言。 他在织一张网。 一张足够大的网。 窗外,月亮很圆。 他將青丝收入怀中,转身坐回案前,继续批阅文牘。 烛火跳了跳,映出他年轻而沉静的侧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明前日,李孝常把李琚叫到书房。 “清明扫墓,你隨族人同去邙山。”父亲坐在案后,语气不容置疑,“不得缺席。” “是。”李琚应了。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又道:“今年不比往年。你如今是漕运司主事,虽官小,也算有了正经差事。到了邙山,言行举止都要妥当,莫给族中丟脸。” “儿子明白。” 李琚退出书房,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棵刚抽芽的老槐树。 邙山。 韦家的祖坟也在邙山。 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清明那日,天朗气清。 陇西李氏在洛阳分支的车马一大早便出了城,往北而去。 邙山横亘洛阳北面,山势平缓,古柏森森,是洛阳世家大族祖塋聚集之地。 李琚骑在马上,排在队伍后头。 前面是嫡子们的车马,父亲和几位长老坐在马车里,嫡子们骑马隨行,说说笑笑。 庶子们跟在后面,不能插话,不能並行,全程沉默。 这是规矩。 李琚无所谓。他骑著马,目光越过前方的人影,望向远处的山道。 清明扫墓,世家女眷也会上山。 韦家的祖塋在邙山南麓,与他们李家隔著一个山头。山道纵横,能不能遇上,全看缘分。 行至半山,前方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头是韦家的人。”有人低声说。 李琚抬头。 山道拐角处,一行人正在路边歇息。 几顶青帷小轿停在道旁,几个侍女围在四周。 第14章 咫尺心弦 轿旁站著几个女子,有的戴著帷帽,有的手持团扇,正低声说笑。 其中一人,没有戴帷帽。 她站在一株老松下,身量修长,一袭青碧色的春衫,外罩素白半臂,乌髮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她正微微侧著头,听身边的女伴说话,唇角带著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琚的呼吸停了。 这是李琚第一次看清她的容貌。 不是洛水暮色中模糊的轮廓。是青天白日下,清清楚楚,近在咫尺。 美。 比他想像的还美。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艷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沉静內敛的美。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色天然带著淡淡的红。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阳光照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他终於看清了她。 不是天仙。天仙太远了。她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站在松树下、风吹动她衣角的女子。 可正是因为她是人,才让他觉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就在他看她的那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极淡的红晕,侧过身,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团扇是素白的绢面,上面绣著一枝玉兰。 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 李琚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韦尼子站在韦珪身边,一会儿看看韦珪,一会儿顺著她的目光看向李琚,嘴角翘得老高。 她拉了拉韦珪的袖子,低声道:“阿姊,你脸红了。” 韦珪没理她,扇子遮得更严了。 前方,李孝常和韦匡伯在山道旁相遇,互相行礼寒暄。两家的队伍都停了下来。 这是世家之间的礼数。长辈见面,晚辈静候。 李琚骑在马上,隔著人群,目光始终落在那个用团扇遮面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韦尼子忽然叫了一声:“哎呀!”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阿姊,你的手帕不见了!” 她弯腰在地上找,左看右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李琚身上。 使了个眼色。 李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路边草丛中,一块素白的手帕半掩在青草间,上面绣著一枝玉兰。 他心中一笑。 翻身下马,走到草丛边,弯腰拾起手帕。 手帕是上好的越罗,触手柔软,带著一丝淡淡的香气。他捏在手里,朝韦珪走去。 韦尼子早已让开了路。 李琚走到韦珪面前,停下。 她依旧用团扇遮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著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韦娘子。”李琚將手帕递过去。 韦珪没有立刻接。 沉默了一息,两息。 然后,她慢慢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 这一次,没有遮挡,没有暮色。青天白日,四目相对。 李琚看清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 看清了她唇上淡淡的血色,和她微微抿起时唇角那道柔和的弧线。 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乾净的、像春天早晨空气一样的味道。 韦珪伸出手,接过手帕。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热。 触碰的瞬间,两人的手指都轻轻一颤。 那触碰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李琚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在触到他掌心的一瞬,是滚烫的。 和他的手一样滚烫。 “多谢李郎君。”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松枝。 “韦娘子客气。”李琚点头。 就在这时—— “哎呀!” 韦尼子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韦珪撞了过去。 韦珪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往前倒去。 李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柔软。 滚烫。 隔著春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急促的心跳。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韦珪的双手按在他胸口,抬起头,看著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著一汪春水。 “对不住对不住!”韦尼子从旁边探出头,一脸无辜,“地上松针太滑了!阿姊你没事吧?” 韦珪这才回过神来,从李琚怀里挣开,退后两步,垂下眼帘。 “无妨。”她说,声音稳住了,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李琚收回手,手心还残留著她腰间的温度。 他退后一步,拱手:“韦娘子当心。”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面色如常。 但他的心,跳得比擂鼓还响。 前方,李孝常和韦匡伯寒暄完毕,两家的队伍各自前行。 李琚骑马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望著前方,一言不发。 身后,庶子们的队伍里,有人低声议论。 “看见没有?韦家那个嫡女,长得真好看。” “可不是嘛,跟画上的人似的。” “刚才那个捡手帕的是谁?六郎?” “是他。他怎么就那么好运?韦家娘子怎么没让咱们捡?” “你也不看看人家六郎现在是什么身份。漕运司主事,正经八品官。你呢?” “八品怎么了?不还是庶子?” “庶子也是官。你连官都不是。”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李琚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前面,嫡子们也在议论。 “韦家那个嫡女,確实名不虚传。” “听说李子雄去求亲,被她当面拒了。” “有骨气。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是福气。” “你想娶?你配吗?” “说笑而已,说笑而已。” 一位长老轻咳了一声,眾人立刻噤声。 山道两旁,古柏森森,春风吹过,松涛阵阵。 李琚骑在马上,沉默地跟著队伍前行。 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韁绳。 掌心还残留著她的温度。 第15章 青丝綰心,慧眼识才 祭祀完毕,李琚隨族人回到洛阳城中,已是傍晚。 他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那缕青丝。 青丝用素色棉线繫著,他一直贴身放著,不敢弄丟。 他找来一根红绳,仔仔细细地將青丝编成一个同心结。 很小,很轻,放在掌心,像一朵暗色的花。 他又取出那块玉佩——韦珪送他的那块,正面“永固”,背面“泽”。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玉佩温润,同心结素净。 他將同心结凑近鼻尖。 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那种乾净的、像春天早晨空气一样的味道。 和今天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她跌进他怀里那一瞬——她抬起头,眼睛很近,很亮,盛著春水般的波光。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掌心滚烫。 还有她腰间那柔软的触感。 他睁开眼,將同心结和玉佩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 韦宅。 韦珪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许久没有动。 她本该练琴的。 但脑子里全是今日的画面——他骑马从山道过来,翻身下马,弯腰捡起手帕,走到她面前。 青天白日下,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挺直,下頜线条硬朗。 他的眼睛很好看。沉静,深邃,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今日,那潭水里有了波纹。 她看得清清楚楚。 “阿姊。” 韦尼子从门外探进头来,笑嘻嘻的。 韦珪收回手,拿起一本书,装作在看。 “阿姊,你琴没弹。” “不想弹。” “书拿反了。” 韦珪低头一看——確实反了。她面不改色地把书正过来。 韦尼子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坐到她对面,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阿姊,你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没有。” “骗人。”韦尼子凑近了些,“你从邙山回来就一直发呆,吃饭发呆,走路发呆,现在弹琴也发呆。你是不是在想李怀润?”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什么。” 韦尼子捂著额头,也不恼,嘿嘿笑:“阿姊,你今天跌进他怀里的时候,脸好红好红。” 韦珪的耳根又烫了起来。 “那是被你撞的。” “我才没用力呢。”韦尼子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站不稳,故意往他怀里倒——” “韦尼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韦尼子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你要是想他了,就给他写信呀。” 韦珪没理她。 韦尼子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韦珪放下那本反了的书,从袖中摸出那块玉——李琚送她的那块,“长乐·怀润”。 她將玉贴在掌心,轻轻握住。 然后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都水监,漕运司衙门。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一份调任文书。 新来的人叫杜忱,字守诚。 此人是寒门出身,从隔壁的民曹调过来的,做文牘抄写。 履歷上写著:杜忱,年二十三,雍州人。 性孤僻,不喜与人往来。 做事较真,不留情面,屡与同僚爭执。 人缘差,前任主事评语——“迂腐刻板,难堪大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唯善算帐,抄书无误。” 李琚看完,把文书放下。 王逾站在旁边,也瞄了一眼,撇嘴道:“主事,这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是吗?”李琚道,“让他进来。” 杜忱走进来时,李琚抬头看了一眼。 瘦。 很瘦。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脸窄而长,颧骨微高,眉目清秀但眼神冷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站在案前,不卑不亢,拱了拱手:“杜忱见过李主事。”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字。 李琚看著他。 履歷上那些话,在他眼里不是缺点。 性子孤僻——不结党,不泄密,不会被人拉拢。 较真不留情面——公正,严谨,不贪腐。 死脑筋——有原则,忠诚可靠。 不懂变通——做事稳,不出错。 不肯同流合污——乾净,可信,能管钱管粮。 人缘差——没有自己的势力,只能依附於他。 旧上司眼里的废人,在他这里,是天赐的心腹。 “杜忱。”李琚开口。 “在。” “这里有一份未算的帐册,你拿去看看。” 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帐册,推过去。 那是上个月的漕粮收支,涉及十七个仓廩、三百多条船、上万石粮食的进出,数据繁杂,他本来打算自己花两天时间核的。 杜忱接过帐册,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案几前坐下,拿起笔,开始算。 李琚低头批自己的文牘。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杜忱站起来,走回李琚案前,將帐册和一叠算纸放在桌上。 “算完了。”他说。 李琚拿起算纸,一页页翻过去。 数字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处差错都標了红。 他核了前几页,没有发现任何错误。 他抬起头,看著杜忱。 心下暗惊:此人之才,远在寻常吏员之上 这个人,他要了! “杜忱。”李琚放下算纸,“从今日起,你主管漕运司文牘帐册。所有核心文书,先经你手。” 杜忱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主事,”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您可知道,我在前衙的评语是什么?” “知道。” “那您还……” “我看到的,和別人看到的不一样。”李琚看著他,“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干?” 杜忱沉默了片刻。 “能。”他说,只有一个字。 “那就去办。”李琚低头,继续批文牘。 杜忱站在原地,看著这个年轻的上司。 年纪比他小不少。但说话做事,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浮躁。 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看履歷,不看人言,只看本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衙门,或许和他以前待过的地方不一样。 “多谢主事。”他拱手,声音沉稳了几分。 “去吧。” 杜忱拿著帐册,转身走出值房。 他的背脊,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杜忱上任后,漕运司的文牘帐册焕然一新。 以前积压的旧帐,他用了五天全部理清,分类归档,条目分明。 每天的进出粮草,他当日记帐,当日核对,绝不过夜。 哪个仓廩存了多少粮,哪条船装了哪批货,他一查便知。 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但麻烦也来了。 不断有人来找李琚告状。 第16章 丹心遇主,香寄约期 “主事,那个杜忱太不近人情了!我不过是晚交了一天帐册,他就给我记了过!” “主事,杜忱核我的帐,鸡蛋里挑骨头,几十石粮的出入都要追著问,至於吗?” “主事,那杜忱就是个书呆子,不懂变通,您怎么让他管核心文书啊?” 李琚听著,不置可否。 “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 告状的人走了,李琚继续批文牘。 他没有找杜忱谈话,没有干预他的工作,甚至没有提过这些事。 杜忱很快知道了有人在告他的状。他也知道,李主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改。 他依然管著文牘帐册,依然较真,依然不近人情。 一天傍晚,值房里只剩李琚和杜忱两人。 杜忱收拾好帐册,站起来,走到李琚案前,拱手。 “主事。” “嗯?” “这些日子,有人来告我的状。” 李琚放下笔,看著他。 “主事不问我,也不怪罪。”杜忱道,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杜忱谢主事信任。” 李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 “杜忱,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 “请主事明示。” “因为你能干事,而且乾净。”李琚道,“漕运司每年经手的粮草百万石,以前贪墨成风,帐目混乱。我需要一个人,能把帐算清楚,能把钱粮管住,而且——不会伸手。” 他看著杜忱的眼睛:“你做到了。” 杜忱沉默了一会儿,拱手,更深地弯下腰。 “杜忱,愿为主事效力。” “好好干。”李琚道,“有想法多跟我交流,別总自己一个人闷著。你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只是帐册。” 杜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的主事,比他想得更深。 “是。”他说。 走出值房时,暮色已经降临。杜忱站在廊下,看著天边最后一抹余暉。 他在之前的衙门待了三年,被人排挤了三年。 没有人愿意用他,没有人相信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被人嫌弃的孤僻书吏,抄抄写写,熬到老,然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今天,有人告诉他:你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夜色中。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李琚从衙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骑马,沿著街巷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著杜忱的事。 这个人,用对了,是一把利刃。用不对,就是一块石头。 但他有信心,这把刀,他会用好。 路过一个麵摊时,他闻到了面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来一碗餛飩。”他坐下来。 麵摊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餛飩还没上来,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李琚回头。 韦尼子站在他身后,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小袄,双髻上繫著同色的髮带,笑眯眯地看著他。 “李怀润!你怎么在这儿?” 李琚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侍女。 “你怎么一个人?” “侍女在街口等著呢,我跟侍女说买蜜饯,特意绕过来的。”韦尼子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我找你有正事。” “什么正事?” 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三天后,阿姊要去白马寺上香。上午出发,巳时到。” 李琚心头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她?”他问。 韦尼子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你帮了阿姊那么多,肯定想见她呀。再说了——”她顿了顿,嘻嘻一笑,“阿姊也想见你。她嘴上不说,我可看得出来。” 李琚没有否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放在桌上。 香囊是月白缎面,上面绣著一枝玉兰,针脚不算精致,但很用心。 里面装著他配的香料——沉香、檀香、少许桂花,还有一点点龙脑。 清而不淡,雅而不俗。 “帮我转交给你阿姊。”他说。 韦尼子拿起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你自己做的?” “嗯。” “阿姊一定喜欢。”韦尼子把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站起来,“那我走了。三天后,白马寺,你別忘了!” “忘不了。” 韦尼子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李怀润。” “嗯?” “你下次做桂花糕,多给我留几块。上次那盒,阿姊吃了大半,我就吃了两块!” 李琚笑了:“好。” 韦尼子满意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餛飩端上来了。 李琚低头吃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散开。 韦尼子揣著香囊,一路小跑回了韦宅。 进了二门,她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迴廊,推开韦珪的房门。 “阿姊!我回来了!” 韦珪正坐在窗前看书,闻言抬眼,看见韦尼子嘴角沾著什么东西——像是糖葫芦的糖渍,还黏著一小粒芝麻。 “又偷吃东西了。”韦珪语气平淡。 韦尼子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角,嘿嘿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只月白色缎面的香囊,双手捧著递过去。 “李怀润给你的。” 韦珪放下书,接过香囊。 缎面光滑,上面绣著一枝玉兰。她凑近闻了闻——沉香、檀香,淡淡的桂花,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 “他亲手做的。”韦尼子补充道,一屁股坐到榻上,晃著腿,“他说这是回礼。还说了,三天后白马寺,他一定会去。” 韦珪將香囊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枝玉兰。 韦尼子歪头看著她的表情,得意地笑了:“阿姊,你开心了对不对?” 韦珪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將香囊小心地收进袖中,重新拿起书。 但韦尼子看见,阿姊手里的书,好一会儿没有翻过一页。 窗外,夜风吹动竹帘,送来淡淡的花香。 韦珪望著那晃动的帘影,目光柔和。 三天后。 白马寺。 她在心里默念,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只香囊。 第17章 一剎禪心乱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洛水之南。寺中有古木参天,殿宇森森,是洛阳城中香火最盛的寺庙之一。 李琚天不亮就出了门。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著玄色革带,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简简单单,乾乾净净。 到寺时,晨钟刚敲过三遍。 他没有进大殿,也没有去正院。只在偏殿、迴廊之间慢慢走著,偶尔在一株古松下站定,看著远处山门的来路。 手里攥著一样东西,用素帕包著,收在袖中。 是一支白玉簪。 簪头刻著一枝兰花,花瓣舒展,枝叶纤秀。 不是名贵的料子,但雕工精细,是他自己画了图样,找玉匠做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山门外传来车马声。青帷小轿一顶接一顶落下,韦家的女眷陆续下轿。 韦珪是第三顶轿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髮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脸上不施脂粉,更显清雅出尘。 她隨著长辈入寺,步伐从容,目不斜视。 但在跨过山门门槛时,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李琚看见了。 他站在迴廊拐角处,没有动。 韦珪隨长辈在大殿上香。韦匡伯在前,韦珪跟在后面,拈香,叩拜,起身。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礼佛完毕,长辈们留在殿中与方丈说话,女眷们便到廊下等候。 韦珪站在廊柱旁,微微侧身,看著院中那株古银杏。银杏刚刚抽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中透亮。 韦尼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枝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东张西望。 “阿姊,”她压低声音,“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韦珪没回答。 韦尼子正要再说,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 迴廊的另一头,李琚从转角处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似乎在看前方的殿宇,但在经过廊下的瞬间,与韦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人都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韦珪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琚停下脚步,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韦娘子。” 声音低沉安稳,不高不低,恰好是守礼的分寸。 韦珪敛衽回礼,垂眸。 “李郎君。”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细如蚊蚋,但李琚听得一清二楚。 周围有侍女,不远处还有韦家的其他女眷。 两人不敢多言,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韦尼子眼珠一转。 “哎呀,这花真好看!”她拉著身边的侍女,“我们去那边摘几朵,回去插瓶!” 侍女被她拽著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韦珪。 “小娘子,这边——” “就那边!走嘛走嘛!” 韦尼子连拖带拽,把侍女引到了几步之外。其他女眷在廊道另一头说话,背对著这边。 廊下这一小段,忽然空了出来。 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 李琚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前几日邙山,让娘子受惊了。” 韦珪的耳根微微发热,轻轻摇头。 “无妨。是我自己不稳。” 李琚又低声道:“香囊……可合用?” 韦珪指尖微紧。那香囊就在她袖中,贴身收著。她垂著眼帘,轻声应了一句: “嗯。香气清和,我很喜欢。” 李琚心头一松。 他沉默了一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沉。 “近来洛阳不静,娘子出入,多加小心。” 这话不止是关心,也是提醒——李子雄不会善罢甘休。 流言虽然压下去了,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还会出什么手段。 韦珪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软,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盪开一层极淡的涟漪。 “郎君亦是。”她说,“公务繁杂,保重自身。” 短短四句话。 加起来就几十个字。 但已经是这个乱世將起之时,两个身不由己的人,能给彼此最郑重的承诺。 “娘——子——!” 韦尼子拖著长长的尾音,举著一把野花跑回来了。 侍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其他女眷也陆续从廊道那头走回来。 李琚退后半步,拱手一揖。 “某告辞。” 韦珪轻轻頷首。 李琚转身,沿著迴廊往外走。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韦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阿姊。”韦尼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的,“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 “骗人。你脸红了。” 韦珪没理她,转身往大殿走。 “阿姊,等等我!” 韦珪走了几步,在踏入殿门之前,停了一瞬。 她极轻地回了一下头。 迴廊尽头,空空荡荡。 他已经走了。 但她知道,他刚才站在那里,一定也看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迈进大殿。 殿中香菸裊裊,佛像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 她拈起一炷香,插进香炉。 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不是祈愿,而是—— “我等你。” 寺门外,李琚牵马站在树下。 他没有急著走。 晨光从殿宇的飞檐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看著寺门的方向,许久,才翻身上马。 马蹄踏著青石板路,嘚嘚地响。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袖中,那支白玉簪没有送出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里人太多,耳目太多,送出去就是授人以柄。 但他不著急。 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韦珪迈进殿门的那一刻,余光瞥见山门方向又有人影进来。 她下意识停了半步。 不是李琚。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高个,宽肩,穿著一身石青色锦袍,腰佩玉带。身后跟著两个隨从,正往正殿方向走来。 李珉。 韦珪心头一紧,侧身避到廊柱之后,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脸。 动作极快,几乎是在一息之间完成。 韦尼子跟在后面,看见她的动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来人。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阿姊,又是那个人。” “別出声。”韦珪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珉从山门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正殿的方向,然后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廊下。 他看见了韦家的女眷。青碧色的半臂,素白的衣裙,人群中有几道身影。 但那个站在廊柱后、用团扇遮面的——他虽然看不清脸,却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裳。 是她。 第18章 尺素寄安,静待时变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移不开。 隨从在后面低声提醒:“郎君,方丈还在等著。” 李珉没有应。 他看著廊柱后那道身影,看著她微微侧身、刻意迴避的姿態,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不是没有看见他,而是不想看见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韦珪的扇子遮得很严实,连侧脸都不肯露。 他再往前走,就是失礼,就是纠缠。 他不是那种人。 李珉攥了攥拳,又鬆开。 “走吧。”他转身,声音有些涩,“去方丈院。” 隨从应了一声,引著他往偏殿方向去了。 李珉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廊柱后,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团扇遮面,青碧色的半臂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韦尼子看著李珉走远,才凑到韦珪身边,小声道:“阿姊,他走了。” 韦珪放下团扇,面色平静,但手指捏著扇柄,骨节微微泛白。 “他好像想过来。”韦尼子又说。 “嗯。” “但没过来。” “嗯。” 韦尼子歪头看著她:“阿姊,你怕他?”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將团扇收好,整了整衣襟。 “进去吧。”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静。 她迈进大殿,拈香,叩拜,起身。 佛前的香菸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韦尼子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阿姊今天拜佛,比平时久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在求佛。 是在等人走远。 ====== 杨广正式下詔,征討高句丽。 詔令一出,天下震动。河北、山东、江淮各地,民夫徵发,粮草调拨,战船建造,一切为征辽让路。 洛阳作为东都,漕运司的担子比任何衙门都重。 李琚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到衙门,深夜才回住处。案上的文牘堆成小山,各地运来的粮草要登记、核验、调度,发往涿郡的船只要编队、配货、启运。 杜忱把帐目理得清清楚楚,但工作量太大,两个人常常对坐到三更。 王逾带著码头兄弟昼夜装卸,一船接一船,不敢耽搁。 “主事,”杜忱翻著帐册,眉头紧锁,“涿郡那边催得紧,但运河上有几处浅滩,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倒运。这一倒,至少耽搁五天。” 李琚看了看舆图:“哪几处?” “酸枣、灵昌、黎阳。” “酸枣的浅滩我来想办法。”李琚道,“灵昌和黎阳,你写个条陈,我找工部的人协调。” 杜忱应了,埋头写条陈。 李琚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累。但累得值。 征辽是杨广的豪赌,也是他的机会。漕运是征辽的命脉,他在命脉上,就有筹码。 更重要的是——李子雄也在征辽的棋盘上。 右武卫大將军,统兵一员,位高权重。但李琚从漕运的帐目里,看出了一些东西。 李子雄在征辽筹备中,插手了粮草调拨。 不是通过漕运司,而是通过他在军中的关係,直接从地方征粮,绕过漕运司的帐目。 杜忱在核对外省帐册时发现了对不上的数字,顺藤摸瓜,查到了李子雄的人。 贪墨。抓权。 李琚將这些线索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子雄在朝堂上开始打压韦家。 除了弹劾韦匡伯,还在征辽摊派中,李子雄联合几个与他要好的大臣,让韦家多出钱粮、多出子弟。 韦家是京兆大族,出钱出力本是分內之事。 但李子雄刻意加码,让韦家的负担比其他世家重了三成。 更狠的是,他將韦家从军的子弟,全部调去一线。 韦家族人坐不住了。 “都是珪儿惹的祸!”族中长老在堂上拍案,“若不是她拒婚,李子雄怎会如此针对韦家?” “是啊,她一个人得罪了李子雄,全族跟著遭殃。” “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把这桩事了结!” 韦匡伯沉著脸,一言不发。他知道不是韦珪的错,但他挡不住族人的嘴。 韦珪坐在自己房中,门关著。 外面的指责声传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哭,也没有爭辩。 只是坐在窗前,手里攥著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一下一下地摩挲。 韦尼子蹲在门口,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看韦珪。 “阿姊,”她小声道,“他们又在说你了。” “嗯。”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韦珪的声音平静,“他们说的不对,我为什么要生气?” 韦尼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气鼓鼓的:“可是他们冤枉你!” “清者自清。”韦珪將玉收进袖中,拿起一本书,“尼子,你去帮我看看,周叔那边有没有信来。” 韦尼子眼睛一亮,跳起来:“我这就去!” 自从李琚去了外地督运粮草,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 韦珪面上不显,但韦尼子知道,阿姊每天都会在窗前坐很久,看著院中的玉兰树发呆。 韦尼子跑到漕运司衙门侧边的小巷,找到了周小吏。 “周叔!有信吗?” 周小吏从袖中摸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压低声音:“刚到的,快拿去。” 韦尼子接过信,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家。 “阿姊!信!” 韦珪接过信,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李琚的字跡,工整而有力。 泽娘子惠鉴: 別来月余,甚念。 琚自离洛阳,沿运河督运粮草,昼夜兼程,已抵黎阳。运河之上,千帆竞发,万船如梭,征辽之势如火如荼。然沿途所见,民夫疲惫,粮草不继,官吏贪墨,军心浮动。表面强盛,內里已朽——正如琚昔日诗中所言。 李子雄借征辽之机,大肆揽权,贪墨军资,构陷异己。其在朝堂打压韦家之事,琚已闻之。此獠囂张跋扈,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今日之囂张,正是他日覆灭之由。 娘子受族中指责,琚虽在外,心实痛之。然请娘子暂忍一时。李子雄树敌太多,征辽若败,必成眾矢之的。届时非但无人敢保他,反会爭相落井下石。娘子只需稳住心神,静待时变。 韦家族人目光短浅,不必与之爭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待李子雄败亡之日,自见分晓。 琚在外一切安好,漕运之事虽繁,幸有杜、王二人相助,尚可应付。娘子保重身体,勿以琐事伤神。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李琚顿首 韦珪读完信,脸上的凝重慢慢化开,嘴角弯了一下。 韦尼子趴在桌边,仰著脸看她:“阿姊,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韦珪將信折好,收进袖中,“就是报平安。” “那你笑什么?”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去做功课。” 韦尼子捂著额头,嘻嘻笑著跑开了。 韦珪独自坐在窗前,又將信拿出来,读了一遍。 “今日之囂张,正是他日覆灭之由。” 她將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攥紧信纸,又鬆开。 窗外的玉兰树,叶子已经浓绿。春天过去了,夏天正盛。 她將信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 有这句话,就够了。 第19章 漕道暗流 杜忱走进值房时,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眉头拧成一个结。 “主事。”他把帐册放在李琚案上,“有一笔帐不对。” 李琚正在看涿郡发来的催粮文书,头也没抬:“放那儿,我晚些看。” “主事,”杜忱没有走,“这笔帐处理得很乾净,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琚这才抬起头。 杜忱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他说“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 “哪一笔?” 杜忱翻开帐册,指著一行小字。 李琚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批从洛阳发往辽东的军粮,数量、时间、经手人,每一项都写得规规矩矩。 但杜忱在旁边的算纸上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实际发运的粮食比帐上少了三千石。 “三千石,不多不少。”杜忱道,“报的是途中损耗,但这条线我查过,风平浪静,没有积压,没有翻船。损耗率比別的高出一截,但高得恰到好处,不会引人注意。” 李琚点了点头。这种事太多了,漕运司经手的粮草,十船里至少有一船被人伸手。 以前他管不了,现在他也管不了——不是不能,是时候未到。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放那儿吧。”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要走。 李琚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文书。但就在杜忱转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帐册上的一行字——押运官的名字。 韦锋。 他的手顿住了。 “等等。”李琚重新拿起帐册,找到那一行,仔细看了一遍。 韦锋。果毅都尉,韦匡伯的侄子。韦珪的族兄。 他把帐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守诚,”他开口,“这笔帐的原始记录,还能查到吗?” 杜忱转过身:“能。但需要时间。” “去查。查到了不要声张,直接给我。” “是。” 杜忱出去了。 李琚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韦锋。李子雄。 他不信这是巧合。 三天后,王逾带来了消息。 “主事,查到了。”王逾坐在李琚对面,压低声音,“韦锋那批粮,帐册被人改过。原始记录上,那三千石是正常出库的,但到了转运仓之后,被人划成了『途中损耗』。经手的人我查了,是个小仓吏,三天前死了,说是醉酒掉进河里。” “死了?” “死了。死无对证。” 李琚沉默了片刻。 “粮呢?” “粮还在。”王逾嘴角微翘,“那三千石根本没出转运仓,被挪到了另一个仓里,等著私下发卖。我让人盯著,谁去提粮,就能揪出幕后的人。” “不用揪。”李琚道,“把原始记录和现在的帐册都抄一份,原样留著。另外,那三千石粮——想办法调出来,补到韦锋的帐上。” 王逾愣了一下:“主事,你这是要保韦锋?” “不是保韦锋。”李琚道,“是要让李子雄知道,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应了一声走了。 李琚坐在值房里,手里捏著那块刻著“永固”的玉佩,目光沉沉。 李子雄。你动別人我不管。动韦家的人,不行。 韦锋押送粮草到达辽东时,数目对不上。 少了三千石。 李子雄的人当场查点,帐册与实粮不符,当即拿下了韦锋。罪名是贪墨军资,按律当斩。 消息传回洛阳,韦家震动。 韦匡伯四处奔走,但李子雄把持著军中的监察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韦锋的案子定了性,只等上报朝廷,就要问斩。 韦锋被关在军牢里,却並不慌张。 在被拿下之前,他已经让人將一份密函送往军中监察官手中。 密函里,是完整的原始粮册、转运仓的出入记录、以及那三千石粮食最终去向的证据——有人试图將这批粮私下发卖,但粮还在,一石不少。 监察官是个耿直的老臣,与李子雄素无交情。 他接到密函后,连夜覆核,发现韦锋的帐目与实际完全吻合。所谓的“贪墨”,是有人篡改了帐册。 结果不是韦锋被斩,而是李子雄的人被反咬一口。 那个试图私卖粮食的仓吏虽然死了,但帐目上的漏洞还在,追查下去,矛头直指李子雄的幕僚。 李子雄气得摔了杯子。 “谁?!是谁在背后坏我的事?!” 他命人彻查,从军中查到洛阳,从洛阳查到漕运司。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死去的仓吏,再往上,就断了。 他怀疑过韦匡伯,但韦匡伯没有这个本事。他怀疑过军中几个与他不和的將领,但查来查去,没有证据。 他根本不会想到,坏他事的,只是一个八品主事。 漕运司衙门。 夜深了。 李琚还在值房里批文牘。杜忱坐在对面,算著明天的帐。王逾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擦刀。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逾起身,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年轻男子,穿著一身素色便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 他拱手,压低声音:“请问李主事在吗?” 王逾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李琚放下笔:“请进。” 来人走进值房,站定,看著李琚。 李琚也看著他。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眼神沉稳,带著劫后余生的那种沉静。 “韦锋。”来人自报家门,拱手深深一揖,“韦锋谢李主事救命之恩。” 李琚站起来,还了一礼:“韦都尉不必多礼。请坐。” 韦锋坐下,看著李琚,目光复杂。 “我查过了。”他说,“那批粮的原始记录,是从漕运司出去的。能不动声色把帐目调出来、把粮食补上的,整个洛阳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琚没有否认。 “李主事与我素不相识,为何冒此风险救我?” 第20章 心灯不灭,漕路风急 李琚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姓韦。”他说。 韦锋眉头微动。 “韦家有人在李子雄的事情上帮过我。”李琚说得含糊,但意思到了,“我欠韦家一个人情。这次还了。” 韦锋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主事,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韦锋念了一遍,摇了摇头,“十六岁,八品官,敢跟李子雄掰手腕。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族学里背书。” 李琚没有接话。 韦锋站起来,走到案前,看著摊开的文牘和舆图。漕运的路线、粮草的调拨、仓廩的分布,密密麻麻。 “李主事,你做的这些事,”韦锋指著舆图,“不只是为了漕运吧?” 李琚看著他,没有回答。 韦锋也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朝李琚拱手,这次是郑重的、带著敬意的。 “李主事,今日之恩,韦锋铭记在心。日后若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李琚还礼:“韦都尉言重了。你我本为同道,互相扶持便是。” 韦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值房。 王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回头对李琚说:“主事,这个人不错。知恩图报,不拖泥带水。” 李琚重新坐下,拿起笔。 “是不错。”他说。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一直在算帐。等韦锋走了,他才说了一句:“主事,你救他,不只是因为韦家吧?” 李琚笔尖顿了一下。 “韦锋是韦匡伯的侄子。”他说,“韦家在军中的根基不深,韦锋是少数能打的。以后——用得上。” 杜忱“嗯”了一声,继续算帐。 王逾靠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 “主事,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李琚没理他。 窗外,月亮很圆。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牘。 夜深人静。 值房里只剩李琚一人。杜忱走了,王逾也走了,烛火跳了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韦珪的回信。 信很短。 怀润亲启: 族中虽有压力,我自无恙。清者自清,不必爭辩。 漕运繁重,愿君以身体为先,勿过劳。 唯愿君安,候君归。 李琚看著最后两句话,嘴角微微扬起。 “唯愿君安,候君归。” 他將信折好,连同那缕青丝、那块玉佩,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吹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有消去。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但他心里有一盏灯,亮著。 ====== 杜忱又来了,他拿著帐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主事,出大事了。黎阳仓的帐有大问题。” 李琚抬头看他:“哪一笔?” “不是一笔,是整本。”杜忱將帐册摊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最近一个月,黎阳仓报的『途中损耗』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但这条线我查过,没有积压,没有翻船,天气也正常。” 李琚放下笔,接过帐册,一页页翻过去。 “损耗率高了四成。”他慢慢道,“但每笔都在『合理』范围內。” “太合理了。”杜忱道,“合理到像是有人算过的。” 李琚將帐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黎阳仓的监仓官是谁?” “赵怀义。李子雄的人。” 李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守诚,你去把黎阳仓过去三年的修堤帐目也调出来。” 杜忱一怔:“主事怀疑堤坝有问题?” “损耗激增,要么粮有问题,要么仓有问题。”李琚道,“粮的问题查过了,表面看不出。那就查仓。” 杜忱点头,转身去了。 两日后。 王逾从黎阳赶回来,风尘僕僕,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茶。 “主事,黎阳那边不对劲。”他抹了抹嘴,“堤坝渗水了。” 李琚神色一凛:“多严重?” “我去的时候,北段堤脚已经湿了一片,水从坝体里往外渗。当地民夫说,那一段是去年刚修的,用了不到一年。” “去年修的?”李琚皱眉,“去年修的堤,今年就渗水?” “所以我挖了一铲。”王逾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团发黑的泥土,“堤坝里面填的不是三合土,是普通粘土。外面抹了一层石灰,看著光鲜,里面全是渣。” 李琚拿起那团泥土,捏了捏,鬆软易碎。 “赵怀义修的?” “就是他。修堤的银两拨了八千贯,实际用到堤上的,我看不到两千。” 李琚將泥土放下,起身走到舆图前,盯著黎阳仓的位置。 永济渠与黄河交匯处,大隋征辽粮草的咽喉。堤坝若溃,黎阳仓不保。黎阳仓不保,十万大军的粮草就断了。 “行远。”他转过身。 “在。” “你再去黎阳,盯住堤坝。一旦有溃堤的跡象,立刻报我。另外,帮我带封信给韦锋。” “韦锋?”王逾挑眉,“他在黎阳?” “李子雄把他调去押粮了。”李琚道,“他是韦家的人,信得过。你到了之后找他,让他心里有数。” 王逾点头,接了信,连夜出城。 三日后。 都水监的堂会上,李琚呈上了一份报告。 他没有提赵怀义贪污,没有提堤坝隱患,只是以“漕运司核查粮草调运”的名义,报告了黎阳仓粮船滯留的情况,附上了杜忱核算的帐目数据——损耗率异常增高,发船数量连续下降。 都水监丞接过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琚。 “你是说,黎阳仓有问题?” “属下只是將数据呈上。”李琚道,“至於是否有问题,需监中派人核查。” 都水监丞沉吟片刻,將报告放在案上。 “知道了。你先回去。” 李琚拱手退出。 当天下午,都水监的核查命令就下来了。 又过一日。 王逾的信使到了。只有五个字——“堤將溃,速来。” 李琚拿著信,直奔都水监。 都水监丞正在看黎阳仓的帐目,见李琚进来,抬头道:“又怎么了?” “黎阳仓北段堤坝渗漏严重,隨时可能决口。”李琚將王逾的信呈上,“属下请命,即刻赶赴黎阳,处置险情。” 都水监丞看完信,脸色变了。 “赵怀义呢?他怎么不上报?” “他若上报,修堤的钱款去向就要查了。”李琚道。 都水监丞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笔批了一道手令。 “你去。到了黎阳,一切事宜,便宜行事。” 李琚接过手令,拱手:“属下领命。” 第21章 黎阳安漕,双璧同升 三昼夜,李琚赶到黎阳。 到的时候是深夜。永济渠上雾气瀰漫,远处堤坝的方向传来闷雷般的水声。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 韦锋在码头接他。 “李主事。”韦锋拱手,面色凝重,“你来得正好。北段堤坝今天又塌了一截,水已经漫过堤脚了。” “赵怀义呢?”李琚一边走一边问。 “跑了。”韦锋冷笑,“昨天夜里带著几个亲信,往南边去了。我让人追了,没追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琚道,“堤坝的情况,你详细说。” 两人快步走向堤坝。韦锋边走边道:“北段有两处管涌,最大的那个已经有碗口粗。我用沙袋堵了,但撑不了多久。中段航道淤塞了三百丈,大船过不去。南段码头被洪水冲毁了半边,现在只能靠小船装卸。” “你手上有多少人?” “五百。” “够不够?” 韦锋看了他一眼:“够。但要有人带著干。” 李琚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 “韦都尉,我今晚连夜上报都水监,请朝廷派工部的人来。但工部的人到之前,我们自己先干。” 韦锋道:“怎么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分三路。”李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路,你带兵抢修堤坝。我把王逾和他的码头兄弟留给你,他们懂水利,你听他们的。” “第二路呢?” “第二路,王逾带人疏通航道。三百丈淤塞,用民夫挖太慢,用船拖——把大船拴在一起,逆水拖行,把淤泥搅起来,顺水冲走。” 韦锋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头回听说。” “第三路,杜忱在这里重新核帐。”李琚道,“黎阳仓到底有多少存粮,赵怀义贪了多少,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 韦锋点头:“行。那赵怀义留下的那些人呢?” “一个都不许走。”李琚道,“全部留在原地干活。谁敢跑,军法从事。” 韦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李主事,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 李琚没理他,大步往堤坝上走。 第一天,他站在堤坝上,指挥民夫用竹笼装石,加固堤脚。韦锋带兵扛沙袋,堵管涌。王逾在河道里试他的“拖船清淤法”,三艘大船並排逆行,搅起的淤泥顺流而下,果然带走了大半淤塞。 第二天,杜忱的帐目出来了。赵怀义三年贪墨修堤银两三千余贯,私卖军粮八千石,帐目清清楚楚。 第三天,中段航道疏通。第一批粮船开始往北走。 第四天,南段码头抢修完成,装卸恢復。 第五天,堤坝管涌被控制住。李琚让人在上游开挖临时分水渠,降低主堤压力。 第六天,分水渠通水。主堤水位下降了一尺,压力大减。 第七天清晨,最后一批沙袋垒上堤顶。李琚站在坝上,看著脚下那条蜿蜒北去的永济渠,长长吐出一口气。 韦锋走上来,身上全是泥,脸上也花了。他递给李琚一壶水。 “李主事,你七天没睡好觉了。” “你不也是。”李琚接过水壶,灌了一口。 韦锋站在他旁边,看著远处的河道。第一批粮船已经过了黎阳,正往涿郡方向去。船帆在晨光中白得像雪。 “赵怀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韦锋问。 “证据已经送交都水监了。”李琚道,“都水监丞会上报朝廷。” “李子雄那边呢?” 李琚没有回答。 韦锋转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李主事,你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上次粮帐的事,一次是这次。”韦锋道,“我不问为什么。但我韦锋这条命,以后你用得著,儘管开口。” 李琚转头看著他,目光沉静。 “韦都尉,你好好活著,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韦锋一愣,隨即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別人不一样。” 李琚没接话,转身往堤下走。 “走吧,回洛阳。还有一堆事等著。” 黎阳仓的事传到涿郡,朝野震动。 杨广震怒,下旨严查赵怀义,追缴贪墨钱款。赵怀义在逃途中被抓获,下狱论罪。 李子雄虽然没有被直接牵连,但赵怀义是他的人,朝中不少人开始侧目。 而李琚和韦锋,双双升迁。 李琚由从八品漕运司主事,升为正七品都水监丞。 韦锋由果毅都尉,升为折衝郎將,调回洛阳。 任命下达那天,李琚正在值房里收拾文牘。杜忱站在旁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主事。” “是恭喜李丞。”王逾靠在门口,嬉皮笑脸,“七品了,再往上就是朝官了。” 李琚將文牘收好,站起来。 “都別贫了。活还没干完。” 韦宅。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举著一封信。 “阿姊!阿姊!大消息!” 韦珪正在窗前绣花,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怀润升官了!”韦尼子扑到桌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七品!都水监丞!”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还有还有!”韦尼子继续道,“韦锋族兄也升了!折衝郎將!调回洛阳了!他们两个在黎阳一起立了大功,修堤坝、运粮草,可厉害了!” 韦珪放下针线,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的?” “周叔告诉我的呀!”韦尼子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信,“他还让我给你带封信,是李怀润写的。” 韦珪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韦尼子趴在桌边,托著腮看她,笑嘻嘻的:“阿姊,你不高兴吗?” 韦珪没理她,拆开信封。 信很短。 泽娘子惠鉴: 黎阳事毕,幸不辱命。 今蒙朝廷擢升,自七品都水监丞。 前路尚远,不敢懈怠。 唯愿娘子安好。 李琚顿首 韦珪看完,將信折好,收进袖中。 “阿姊,你笑了。”韦尼子道。 “没有。” “有!嘴角翘了!”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去做功课。” 韦尼子捂著额头,嘻嘻笑著跑开了。 韦珪独自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轻轻握在掌心。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第22章 秋祭有期,暗香盈袖 李琚正在都水监的值房里看河道图志,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李福站在门口,脸上掛著笑,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嘴角弧度刚好,不深不浅,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六郎,阿郎让老奴来传话,三日后秋祭,请六郎告假回府,隨族人一同祭祖。” 李琚放下手中的图志,看了他一眼。 李福的笑纹丝不动。 都水监丞,正七品。 在寻常人家已是了不得的官职,但在陇西李氏这样的顶级门阀里,七品官算不得什么。 洛阳城中,李家的嫡子们哪个不是靠著门荫就能得个八品七品? 他这个庶子拼死拼活挣来的位置,在管家眼里,也不过是“勉强说得过去”。 “知道了。”李琚道,“替我回父亲,三日內必到。” “那老奴就放心了。”李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王逾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著李福的背影,撇嘴道:“李丞,这老东西笑得好假。” “看出来了?”李琚重新拿起图志。 “跟茶馆里那卖笑的似的。”王逾走进来,一屁股坐下,“李丞,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李琚头也不抬,“跟他吵一架,然后回去被父亲骂?” 王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嘿嘿一笑:“也是。不过李丞,你脾气也太好了。” “不是脾气好。”李琚翻过一页,“是不值得。” 告假的事很顺利。 都水使者(都水监最高长官)正在看黎阳仓的结案文书,听李琚说要告假三日回家祭祖,挥了挥手:“去吧。黎阳的事你辛苦了,正好歇几日。” “多谢使君。” 李琚退出正堂,转身往值房走。都水监的院子不大,从正堂到值房要穿过一条长廊。廊下种著几株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郁。 他走了几步,听见值房里传来说话声。 “杜守诚,你说你这人,一天到晚板著个脸,不累吗?”是王逾的声音。 “不累。”杜忱的声音平淡得像白水。 “你看看你,算帐的时候眉头拧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帐本打架。” “帐本不会说谎,人会说谎。” “你这是在骂我?” “你听出来了?” 王逾噎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行行行,你厉害。我说守诚,你除了算帐,还会干什么?” “会吃饭。” “……” “会睡觉。” “……” “会呼吸。” “杜守诚!”王逾笑骂,“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杜忱道,“你先好好问。” 李琚推门进去。 王逾正趴在杜忱的案前,杜忱端坐著,面色如常,手里拿著笔,还在写字。 “行了,別闹了。”李琚走到自己案后坐下,“我有事交代。” 王逾收了笑,杜忱也放下笔,两人都看过来。 “秋祭告假三日。”李琚道,“这几日衙门的事,你们盯著。” “都水监的事好说。”杜忱道,“但河东道的漕粮帐册后天要送到度支司,我已经核了一半,剩下的——” “你接著核,核完了让王逾送去。” 王逾道:“我送去?我可不认得度支司的人。” “你认得门就行。”李琚道,“递进去,说是都水监的文书,自有人收。” 王逾点头。 杜忱又道:“还有一件事。涿郡那边的催粮文书又来了,这次要的是十二月的粮。按现在的漕运能力,十一月前发不了。” 李琚想了想:“你写个条陈,把情况说清楚,附上数据。我回来之后亲自送去度支司。” “好。” 王逾看看杜忱,又看看李琚,道:“李丞,你们俩说话能不能別这么正经?我听著都困。” 杜忱瞥了他一眼:“你可以出去。” “我就不出去。” “那你就困著。” 王逾又要还嘴,李琚抬手止住:“行了,说正事。我走这三日,你俩別光拌嘴,活要干完。” “干得完。”杜忱道。 “干不完你帮我干?”王逾道。 “你自己干。” “那你说干得完?” “我说的是我干得完。你干不干得完,我不知道。” 王逾气结,转头看李琚:“李丞,你得管管他。” 李琚已经低头看文书了,隨口道:“你们俩的事,自己解决。” 王逾无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杜守诚,你等著,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那张嘴缝上。” “等你学会拿针再说。” 王逾摔门出去了。 杜忱面无表情,继续写字。 李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抬头。 这对臥龙凤雏还真是搭配。 秋祭前一日,李琚处理完手头的事,骑马往家走。 天色將晚,街上行人渐少。他拐进一条巷子,刚转过弯,一个身影从墙边躥出来,挡在马前。 “李怀润!” 李琚勒住韁绳,低头一看——韦尼子。 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小袄,怀里抱著一个青布包裹,仰著脸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韦小娘子。”李琚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呀。”韦尼子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阿姊让我给你的。” 李琚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摸上去软而厚实。 “这是什么?” “你回去自己看。”韦尼子退后两步,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进他手里,“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信,信封上“李怀润亲启”五个字,笔跡娟秀。 “替我谢谢你阿姊。” “你自己谢。”韦尼子说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別忘了!” 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將信收入怀中,把包裹掛在马鞍上,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丞?” 李琚回头。 韦锋站在巷口,一身便服,手里提著一坛酒,正看著他。 “韦都尉——不,韦郎將。”李琚改口,“巧。” 韦锋走过来,目光扫过马鞍上的包裹,又看了看韦尼子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没有多问。 “不巧。”韦锋道,“我刚从衙门出来,远远看见你,本想打个招呼,没想到——” 他顿了顿,指了指巷子旁边的一家小酒肆:“李丞可有空?请你喝一杯。” 李琚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韦锋。 “好。” 酒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韦锋让店家上了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韦锋给李琚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丞,黎阳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谢你。”韦锋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韦郎將客气了。”李琚端起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韦锋放下杯子,看著李琚,眸中含著浅笑道。 “李丞家中可曾为你定下婚约?” 李琚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曾。”他道,“漕务繁忙,无心於此。” 韦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李丞若不嫌弃,我有个妹妹,虽是庶出,但模样周正,性情也好。你若有意,我愿为你牵线。” 第23章 秋祭邀约 李琚放下杯子,看著韦锋。 “韦郎將的好意,李某心领。”他道,“只是眼下实在无心婚事。我还年轻,想先做些事出来。待事业有成,再谈这些不迟。” 韦锋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那就不勉强。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 韦锋放下杯子,忽然道:“李丞,明日秋祭之后,韦家有一场家宴。你若无事,不如来坐坐?” 李琚一怔:“韦郎將,韦家家宴,我一个外人——” “救命之恩,算外人?”韦锋打断他,“若不是你,我韦锋现在坟头草都长出来了。一顿家宴,算什么?” 李琚沉默了片刻。 韦家家宴。韦珪一定在。 “韦郎將既然如此说,李某恭敬不如从命。”他道,“只是我身份低微,恐有不便。” “我说方便就方便。”韦锋给他斟满酒,“明日祭后,我让人在韦宅门口等你。” 李琚点头:“好。” 韦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酒喝了两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两人走出酒肆,韦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李丞,明日见。” “明日见。” 韦锋提著空酒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著两个字——明白。 李琚牵著马,站在原地,看著韦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解开马鞍上的包裹,打开一角。 是一件秋衣。玄色的绸面,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走得极稳。领口处绣著一枝小小的玉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將包裹重新包好,掛回马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信纸折得整齐,展开—— 李郎君惠鉴: 闻君升任都水监丞,甚慰。黎阳之事,族兄已具言其详。君以一己之力,保黎阳仓、护十万军粮,此功非止於朝廷,亦惠及韦家。珪代族中谢过。 天寒將至,手制冬衣一件,针线粗陋,望君勿弃。 秋祭在即,君亦归家祭祖,愿一路平安。 韦珪拜上 没有多余的话,但李琚读了三遍。 他將信折好,收入怀中,与那缕青丝和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去。 李琚回到李家宅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先去了正堂。李孝常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是。”李琚行礼,“父亲。” 李孝常的语气比从前和缓了些,但依旧端著父亲的架子。 “听说你在都水监做得不错。黎阳的事,我也听说了。能保下十万大军的粮草,是给李家爭脸的事。” “儿子不敢居功,是上官调度有方。” 李孝常摆了摆手,不接这话,话锋一转。 “你如今在都水监,漕运、水利都经手。李家在洛阳周边的几个庄子,每年要交不少赋税劳役。你看著能不能——通融通融?减免一些粮资,调轻一些劳役。都是自家人,能方便就方便些。” 李琚心中清楚。这是世家惯用的手段——子弟在哪个衙门任职,就给哪个家族行方便。大家都这么做,只要不过分,没人会说事。 “儿子明白。”他道,“能做的,儿子自会做。” 李孝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秋祭那日,穿得体面些。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不比从前。莫让族人看了笑话。” “是。” “去吧。”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迴廊,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他推开房门,点上灯,將那个青布包裹放在床上,解开。 秋衣摊开,玄色的绸面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摸上去柔软而温暖。 他將秋衣披在身上。 刚好合身。 袖子不长不短,肩线正好卡在肩头,腰身也妥帖。像是量身裁的。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量的尺寸。也许是邙山那次,也许是白马寺。也许只是凭眼力——看一眼,便记住了。 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將秋衣小心地脱下,叠好,收进柜中。 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空澄澈,月色清亮,掛在院墙上方,清辉洒下来,將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从怀中摸出那缕青丝编成的同心结,放在掌心。 淡淡的香气,和那天在白马寺闻到的味道一样。 穿越过来,被这样一个女子惦记著,真是件幸事。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 不枉穿越这一世。 韦宅。 韦尼子趴在韦珪的榻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嚼著蜜饯。 “阿姊,明天秋祭,咱们又去邙山。” “嗯。”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针线,在绣一件锦袍。 “李怀润也去。”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绣。 “阿姊,你说他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突然从路边冒出来?” “那是偶遇。”韦珪道。 “第一次是偶遇,第二次就不是啦。”韦尼子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阿姊,要不要我再给你製造个机会?就像上次那样,我假装摔倒,你往他怀里一倒——” “韦尼子。”韦珪放下针线,看著她,“你再胡说,明天不带你去了。”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又趴回去,嘴里嘟囔:“我才没胡说呢。你明明就想见他。” 韦珪没理她,重新拿起针线。 但她绣了两针,又停了。 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秋祭那日,天朗气清。 邙山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洛阳各家各户都赶著上山祭祖,青帷小轿、朱漆马车,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 李琚骑马跟在李家队伍后面。今日他换了一身新衣——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著玄色革带,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是父亲让人新做的,料子不错,穿著也体面。 但他心里想的是那件秋衣。 穿在里面,旁人看不见。但贴著身,很暖。 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队伍慢了下来。李琚抬头,看见路边站著一个人——韦锋。他骑著一匹枣红马,一身玄色锦袍,正朝他招手。 第24章 秋山两心 “李丞!” 李琚打马过去,拱手:“韦郎將。” 韦锋笑道:“巧了,在这儿遇上。走,一起上山,说说话。” 李琚回头看了一眼李孝常。 李孝常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见李琚与韦锋並马而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点了点头,道:“去吧。別误了祭祀的时辰。” 李琚应了,打马与韦锋並行。 身后,嫡子们的队伍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韦家的嫡子吧?韦锋?折衝郎將?” “可不是嘛。六郎怎么跟他搭上的?” “谁知道呢。庶子就是庶子,巴结上人家嫡子,也算本事。” “小声点,让阿郎听见了。” 李琚听得清楚,没有回头。 韦锋也听见了,偏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李丞,你这族里的人,嘴可不怎么干净。” “习惯了。”李琚道。 韦锋笑了笑,没有再说。 两人並马前行,很快追上了韦家的队伍。 韦家的车马比李家的多,前前后后十几顶轿子,侍女僕从成群。 韦尼子坐在韦珪的轿子里,掀著帘子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李琚。 “阿姊!阿姊!”她压低声音,拼命拽韦珪的袖子,“他来了!李怀润!跟族兄在一起!” 韦珪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李琚骑在马上,正与韦锋说话。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身量更加挺拔。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 她看了两息,放下帘子。 “看见了?”韦尼子凑过来。 “没看见。”韦珪道。 “你明明看了。” 韦珪没理她,但手指轻轻攥住了袖中的那块玉。 前方,韦锋带著李琚来到韦家长辈的车驾前。 韦锋的父亲韦匡赞——韦匡伯的弟弟,韦家的二房当家——正骑马走在队伍前头。 “父亲。”韦锋拱手,“这位是都水监丞李琚,字怀润。黎阳的事,就是他主持的。” 韦匡赞闻言,神色一肃,翻身下马,朝李琚拱手。 “李丞,黎阳之恩,韦某一直想当面道谢。今日得见,幸甚。” 李琚连忙下马还礼:“韦伯父言重了。黎阳之事,是韦郎將自己英勇,琚不敢居功。” 韦匡赞摇了摇头,正色道:“李丞不必谦逊。锋儿已將事情经过细细说了。若不是你提前察觉、暗中相助,锋儿早已人头落地。这份恩情,韦家记下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几个韦家子弟道:“你们几个,过来见过李丞。” 几个韦家嫡子面面相覷,但还是依言过来,拱手行礼,客套了几句。 態度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毕竟是韦匡赞亲自引见的人,面子要给。 李琚一一还礼,面色如常。 韦匡赞又留他说了几句话,才道:“李丞自便,今日祭后,韦家有家宴,锋儿应该已经与你说过了。届时务必赏光。” “韦伯父盛情,琚定当赴约。” 客套完毕,韦锋拉著李琚往队伍后面走。 “走,带你去见个人。”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韦锋带他来到一顶青帷小轿前。 轿帘紧闭,但从帘子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双眼睛。 韦锋在轿外站定,笑道:“妹妹,都水监的李丞来了。黎阳的事,多亏了他。你出来见一见?” 轿帘没有动。 沉默了两息。 然后,轿帘被一只手从里面轻轻拉开。 韦珪坐在轿中,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髮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微微抬眸,看著轿外的李琚。 李琚也看著她。 四目相对。 轿帘拉开的那一刻,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著一汪春水,倒映著他的影子。 “李丞。”她开口,声音轻而稳。 “韦娘子。”李琚拱手,声音也稳,但心跳不稳。 韦尼子从旁边探出头来,冲李琚眨了眨眼,又缩回去。 韦锋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黎阳之事,多谢李丞。”韦珪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族兄能平安归来,全赖李丞之力。” “韦娘子言重了。”李琚道,“韦郎將自身英勇,琚不过是尽本分。” 两人都说著客套话。 但客套话里,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 韦珪的手指轻轻攥著轿帘的边缘,李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开。 “李丞今日也来祭祖?”韦珪问。 “是。隨族人同来。” “那便不耽搁李丞了。”韦珪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韦娘子也是。” 韦锋適时开口:“行了,別客套了。李丞,你先去忙,祭后家宴上再见。” 李琚点头,退后一步,拱手:“韦娘子,告辞。” “告辞。” 轿帘落下。 李琚转身,与韦锋並肩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轿帘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掀开了一道缝。 他收回目光,跟著韦锋往前走。 韦家的队伍继续往山上走。到了一处岔路口,韦锋停下来,朝李琚拱手。 “李丞,咱们祭后见。” “祭后见。” 韦锋打马往岔路去了。李琚站在原地,看著韦家的队伍缓缓远去。 青帷小轿在山道上顛簸著,轿帘被风吹起一角。 轿中,韦珪微微侧身,从帘缝里看著后面。 李琚还站在岔路口,没有走。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阿姊。”韦尼子趴在她旁边,笑嘻嘻的,“你刚才看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没有。” “有!我看见了!他还看你呢!你们两个,隔著帘子看了好久好久!” “韦尼子。” “阿姊你脸红了。” 韦珪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再胡说,回家罚你抄书。” 韦尼子捂著腮帮子,嘿嘿笑,不说话了。 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秋日的阳光透过帘缝洒进来,落在韦珪的膝头。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攥著的那块玉。 晚上家宴,他还会来。 第25章 韦府秋宴 傍晚时分,韦宅门前灯笼初亮。 李琚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圆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素银簪。 他站在韦宅门口,还没开口通报,门內便走出一个人来。 韦锋。 他换了一身絳色锦袍,腰佩玉带,比白日里更显英挺。 看见李琚,他拱了拱手,笑道:“李丞,正等你呢。进来。” 李琚还礼,跟著他穿过门廊,往正堂走。 韦宅比李家在洛阳的宅子大得多。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廊下掛著一盏盏绢灯,將青石板路照得通明。桂花香从院中飘来,甜而不腻。 “今日来的都是自家人,没有外客。”韦锋边走边道,“你坐西席末席,別嫌位置低。” “韦郎將安排便是。”李琚道。 韦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 正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东侧是韦家长辈,韦匡伯坐在主位,韦匡赞坐在他侧位。西侧是韦家子弟,按长幼嫡庶排座,最末的位置空著,显然是给李琚留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琚进门,先朝韦匡伯行了一礼。 “都水监丞李琚,见过韦公。” 韦匡伯坐在主位上,微微頷首,面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黎阳漕运,李丞辛苦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 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略有交情的下级官吏说话。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韦公言重。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韦匡伯没有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 李琚走到西席末席,坐下。 韦匡赞在旁补了一句:“李丞在黎阳处置得当,军粮无失,是朝廷之幸。” “韦伯父过奖。”李琚拱手,“琚只是尽本分。” 韦匡赞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宴席开始。 菜一道道上来,韦家子弟们低声说笑,偶尔有人朝李琚这边看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但没有人过来搭话。 李琚不以为意,安静地坐著,该吃吃,该喝喝。 酒过三巡,韦匡赞放下筷子,看向李琚。 “李丞,如今漕运艰难,你在都水监,可有什么看法?” 李琚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回韦伯父,漕运之难,不在河道,不在船只,在人。” 韦匡赞眉梢微动:“怎么说?” “运河沿线,官吏贪墨,民夫疲敝。上面催得紧,下面便虚报损耗、剋扣粮草。帐面上粮草充足,实际上能运到涿郡的,十成里不足七成。” 韦匡赞沉默了片刻。 “黎阳的事,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是。”李琚道,“赵怀义贪墨修堤钱粮,堤坝不固,才导致险情。若堤坝坚固,即便暴雨连月,也不至於溃堤。” 韦匡赞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依你之见,日后漕运当如何?” 李琚想了想,道:“先治人,后治河。人不清廉,河修得再好,也是枉然。反之,人若清廉,即便河道有险,也能及时处置,不至於酿成大祸。” 韦匡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酒杯,朝李琚举了举。 “少年人如此沉稳,难得。” 李琚端起酒杯,恭敬地饮了。 韦匡伯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韦匡赞问话时,偶尔抬眼看李琚一眼。目光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侍女端上茶来。 韦匡伯放下筷子,道:“上茶。” 按照士族规矩,族长家宴,嫡女需出帘奉茶。 这是礼数,也是规矩,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韦珪端著茶盘,缓步而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乌髮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添几分端庄。 她先走到韦匡伯面前,屈膝,奉茶。 “叔父,请用茶。” 韦匡伯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韦珪又走到韦匡赞面前,屈膝,奉茶。 “叔父,请用茶。” 韦匡赞接过,笑道:“珪儿今日气色不错。” 韦珪垂眸,没有接话。 她按席奉茶,自东而西,最后便到了李琚面前。 屈膝,低眉,將茶盏双手奉上。 “李丞,请用茶。” 声音轻而稳,不高不低,恰好是奉茶时应有的分寸。 李琚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多谢韦娘子。”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瞬。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而沉静。但湖底,有波光在动。 然后她垂下眼帘,退后一步,转身往屏风后走。 步伐依旧从容,裙裾依旧不动。 但李琚看见,她转身的那一瞬,耳根微微泛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出的顾渚紫笋,香气清雅,入口微甘。 他放下茶盏,继续坐著,面色如常。 屏风后,韦尼子正等著韦珪回来。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阿姊,你就这么回来了?不多说两句?” 韦珪没理她,將茶盘放下,坐回自己的位置。 韦尼子眼珠一转,端起一盘点心,掀开屏风一角,探出头去。 “李丞!” 声音不大,但正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李琚抬头,看见韦尼子端著点心站在屏风边,笑眯眯的。 “这是阿姊亲手做的,专门给你留的!” 韦匡赞轻咳一声,道:“尼子,小孩子別乱说话。”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把点心放在李琚案上,转身跑了。 屏风后,韦珪低著头,耳根红透了。 韦匡赞看著韦尼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李琚道:“李丞莫怪,这孩子被惯坏了。” 李琚起身,朝屏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多谢韦娘子厚意。” 屏风后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全黑。 韦家子弟们陆续告辞,李琚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韦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丞,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你喝酒。” “韦郎將客气了。”李琚道,“今日已是大恩。” 韦锋笑了笑,送他到门口。 李琚正要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李丞。” 李琚回头。 韦匡伯站在正堂门口,其他人都已散去,廊下只剩他一个人。 他朝李琚走了两步,停下。两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 “少年人,稳重是好事。”韦匡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琚能听见,“日后在洛阳,韦家不会让你无故受困。” 说完,他转身,往正堂里走。 没有再回头。 李琚站在原地,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了。 韦匡伯知道。 他知道救韦锋的事,知道他与韦珪的事,甚至可能知道他在背后做过的那些事——翻流言、保韦锋、暗中与李子雄周旋。 但他没有说破。 他选择了一种最不动声色的方式,给了李琚一个承诺。 “日后在洛阳,韦家不会让你无故受困。” 这不是对一个七品小官说的话。这是对一个——他认可的人,说的话。 李琚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韦匡伯的背影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迈出韦宅的门槛。 夜风吹过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怀润!等等!” 韦尼子追了出来,怀里抱著一个青布包裹,跑得气喘吁吁。 “差点没追上你!”她把包裹往李琚怀里一塞,“这个给你。” 李琚接过,掂了掂,不重。 “这是什么?” “香囊!还有药!”韦尼子掰著手指头数,“安神的、治风寒的、治跌打的——阿姊说你天天熬夜跑河堤,备著用。” 第26章 一宴知轻重 李琚心中一动,將包裹收好。 “替我谢谢你阿姊。” “晓得晓得。”韦尼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笺,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 小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跡娟秀—— “秋深露重,君自珍重。” 他將小笺折好,收入怀中。 “回去吧,天黑了。” 韦尼子点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李怀润!” “嗯?” “你下次来,多带几块奶酥!上次那盒,都被阿姊一个人吃了!” 李琚笑了:“好。” 韦尼子满意地点点头,跑进韦宅,消失在门內。 李琚站在韦宅门口,將怀中的小笺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秋深露重,君自珍重。” 他將小笺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去。 夜风吹过,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著。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 月亮很白,掛在天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此刻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韦府家宴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洛阳士族圈子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陇西李氏那个庶子,被韦家请去赴了家宴。 李家宅院里,最先变的是管家的嘴。 李福再来传话时,脸上的笑不再是尺子量出来的。 弧度深了些,眼里也有了点温度,虽然那温度未必是真心的,但至少不再是明晃晃的假。 “六郎,阿郎说您最近辛苦,让厨房给您加两个菜。” 李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福躬了躬身,退出去时脚步比以往轻。 嫡母那边也消停了。以前每逢初一十五的家宴,嫡母总要寻些由头让他站规矩,不是嫌他礼数不周,就是嫌他衣裳不整。这几日,那些由头忽然都没了。 嫡兄李珣在廊下遇见他,居然主动拱了拱手,叫了声“六弟”。 李琚还礼,面色如常。 回到自己院中,他关上房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嫡兄叫了他一声“六弟”,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尊重,是畏惧。畏惧他背后站著的韦家。 父亲李孝常的態度变化最大。 从前叫他去书房,是训话。现在叫他去书房,是商量。 “怀润,”李孝常坐在案后,语气比从前和缓了许多,“都水监那边,近来可忙?” “还好。”李琚道,“入冬后河道冰封,漕运暂歇,比前阵子清閒些。” 李孝常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你与韦家——是怎么认识的?” 李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黎阳的事,韦锋是押粮官。儿子处置险情时与他共事,算是有些交情。” “只是共事?” “只是共事。” 李孝常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算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道:“韦家在洛阳根基深厚,你与他们走得近,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莫让人觉得你攀附。” “儿子明白。” 李孝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琚退出书房,心中清楚。父亲对他客气了,但也更想利用他了。 从前是利用他的官职为家族谋方便,现在是想利用他与韦家的关係,为家族谋更大的方便。 他还是七品官。但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都水监。 李琚走进衙门时,迎面碰上了几个同僚。 从前见面只是点头,今日却有人主动停下来寒暄。 “李丞,早啊。” “李丞,昨日的文书我送到你值房了,你过目。” “李丞,下值后有空吗?请你喝一杯。” 李琚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疏不远。 进了值房,杜忱已经在算帐了。王逾靠在窗边,手里拿著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 “李丞,”王逾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扔,“今儿怎么这么多人跟你打招呼?” “不知道。”李琚坐下来,拿起案上的文书。 “装。”王逾嘿嘿一笑,“韦家的事,传开了。” 杜忱头也不抬:“李丞,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小心些。” 李琚看了他一眼:“知道。” 王逾道:“怕什么?韦家撑腰,洛阳谁还敢动李丞?” 杜忱终於抬起头,瞥了王逾一眼:“李子雄。” 王逾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起来。 “杜守诚,你这张嘴,真是——” “实话。”杜忱低下头,继续算帐。 值房里安静下来。 李琚翻开文书,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在看。 李子雄。 他会把他当韦党打。 三日后的傍晚,李琚刚从都水监出来,一个穿青衣的小吏迎上来,拱手道:“李丞,苏少监在醉仙楼设了便宴,请您过去一坐。” 苏怀安。 李子雄的人。 李琚看著那人,面色不变。 “苏少监相邀,李某自当前往。” “苏少监说了,只是同僚小聚,没有外人。” 李琚沉默片刻。 不去,便是不给直属上司面子;去了,少不得又是一番试探。 他缓缓点头:“既如此,我便去叨扰一杯。” 醉仙楼在洛阳城南,三层楼阁,雕樑画栋,是城中最好的酒楼之一。 苏怀安已经包下二楼雅间。李琚到时,他已端坐等候。 “李丞,请坐。”苏怀安笑容温和,却带著几分上位者的从容。 李琚行礼落座:“不知少监召我,有何吩咐?” “谈不上吩咐。”苏怀安给他斟上一杯酒,“你是都水监最年轻的主官,黎阳仓处置得当,上下都看在眼里。我这人,向来看重能干的年轻人。” 李琚双手接过酒杯,並未饮用:“少监过誉,琚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做得好,便是才干。”苏怀安浅抿一口,目光微沉,“我听说,你与韦家走得颇近?韦锋眼高於顶,寻常人难入他眼,你倒是不简单。” 第27章 两处同心 李琚心中一凛,面上依旧平静:“黎阳共事,不过公务往来,谈不上亲近。” “公务往来?”苏怀安淡淡一笑,“韦家的家宴,可不是寻常公务。” 李琚举杯轻啜,稳住心神:“韦公厚爱相邀,琚不敢推辞。” “韦匡伯眼光高,能请你入府,你自有过人之处。”苏怀安放下酒杯,目光锐利了几分,“你这人,藏得深。” 李琚放下酒杯,拱手正色道:“少监说笑了。琚只是一介七品小官,只管漕运河道,旁的一概不懂。韦公为何相邀,琚亦不知。少监若真想知晓,不妨亲自去问韦公。” 语气恭敬,却软中带硬。 苏怀安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不提韦家。那说说黎阳。赵怀义贪墨军资,死有余辜。但我听闻,此事背后,另有牵扯?” 李琚指尖微紧,语气依旧沉稳:“朝廷已有定论,证据確凿。至於背后有无他人,琚官卑职小,不敢妄议。” 苏怀安盯著他,缓缓点头:“你倒是滴水不漏。” “琚只敢实话实说。” 苏怀安靠回椅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句实在话,我这边缺个懂河道、又可靠的人。你若愿意靠拢,將来在都水监,乃至在大將军面前,我都能替你说话。” 李琚心中一紧。 这是拉拢,也是站队。 答应,便是入了李子雄的派系;不答应,便是当场得罪上司。 他起身,深深一揖:“少监厚爱,琚心领。只是琚任职未久,上官待我不薄,不敢轻言改换门庭。若將来有机缘,再为少监效犬马之劳。” 话说得圆滑,不答应,也不硬拒。 苏怀安眼中掠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去,淡淡道:“好,有骨气。我不勉强你。但你记住,在都水监,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能走的。” “多谢少监指点。” 李琚告退退出雅间,下楼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王逾牵著马在楼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李丞,里面如何?” “回去再说。” 李琚翻身上马,两人沉默穿过洛阳街巷。 回到都水监值房,李琚关门落座,將席间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逾脸色凝重:“这苏怀安,分明是李子雄的人!他这是替主子试探你!” “我知道。”李琚端起冷茶抿了一口,“他问韦家,问黎阳,问赵怀义,句句都在探我的底。” “李丞你应对得如何?” “只谈漕运,不谈其他,装愚守拙。” 王逾皱眉:“他会不会就此记恨?” “会。”李琚放下茶碗,目光冷澈,“但他抓不到我任何把柄。我做的一切,皆在公门规矩之內。他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他走到窗前,望著沉沉天色。 “只是往后,在都水监,要加倍小心了。”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要下雪了。 大业七年,十一月。 洛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落在屋顶上、树枝上、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白得发亮。 李琚一大早就出了城,去巡查洛水沿岸的河堤。入冬后水位下降,堤坝的安全压力小了,但仍需定期检查,以防冻裂。 他骑在马上,沿著河堤慢慢走。 王逾跟在后面,缩著脖子,嘴里嘟囔:“李丞,这天儿也太冷了。河堤又不会跑,改天再看不行吗?” “不行。”李琚道,“前日工部的人说洛水上游有几段堤坝冻裂了,咱们这边也得查。” 王逾嘆了口气,裹紧了外袍。 河堤上风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李琚翻身下马,蹲在一处堤坝前,仔细查看石缝间有没有冻裂的痕跡。 远处传来车马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队车马从官道上过来。青帷小轿,朱漆马车,前面有骑马的护卫开道。 是韦家的车队。 李琚站起来,退到路边。 车队从河堤下经过。前面几辆马车过去了,中间一顶青帷小轿在经过他面前时,轿帘微微掀开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隔著细碎的雪花,隔著轿帘的缝隙,那双眼睛清澈而沉静,像深秋的湖水,倒映著漫天的白。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他拱手,深深一揖。 轿帘那边,她微微頷首。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轿帘落下,车队继续往前。青帷小轿在雪中晃晃悠悠地远去,很快被飘落的雪花模糊了轮廓。 王逾凑过来,低声问:“李丞,那是谁?”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看著车队消失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了很久。 久到王逾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李丞?” 李琚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走吧。继续巡查。” 他打马沿著河堤往前,没有回头。 王逾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雪落在河面上,无声无息。 官道上,青帷小轿在雪中缓缓前行。 韦珪坐在轿中,手里攥著那块玉,轻轻贴在胸口。 轿帘的缝隙已经合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眼前还是那个画面——他站在河堤上,一身青色官服,肩头落满了雪,朝她拱手,深深一揖。 韦尼子坐在旁边,歪著头看她。 “阿姊,你看见他了?” “嗯。” “他好不好?” 韦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著掌心的玉。 初雪满城。 他在河堤上巡查,她在轿中赶路。各安其位,各守其分。 但心在一处。 第28章 冰河督运,风雪兼程 开春没几日,都水监的命令就下来了。 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將一份文书推过来,面色有些复杂。 “李琚,洛阳至涿郡的粮草河道,由你督运。”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督运洛阳至涿郡粮草,听起来是重用。但他心里清楚——这是苦差。 河道刚解冻,冰凌未消,船难行,人难熬。路上出一点差错,就是貽误军机,掉脑袋的事。 “使君,”他道,“这条线,往年都是谁督运?” “往年是工部的人。”都水使者顿了顿,“今年有人举荐了你。” “谁举荐的?” 都水使者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琚明白了。 苏怀安。 “属下领命。”他將文书收好,拱手。 都水使者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路上小心。”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靠在窗边啃饼,杜忱在案前算帐。 “李丞,怎么了?脸色不太对。”王逾放下饼。 李琚將文书放在案上:“洛阳至涿郡,粮草督运。我带队。” 王逾愣了一下,隨即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不是害人吗?河道刚化冻,冰凌还没清完,这时候上路,不是找死?” 杜忱抬起头,看了李琚一眼,没有骂,只是问:“什么时候出发?” “十日后。” 杜忱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算帐。 王逾看著他,又看看李琚,嘆了口气:“行吧。李丞,你走哪我跟哪。” 李琚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残雪未消的角落。 开春了。但天还冷。 十日后,洛阳码头。 第一批粮船整装待发。三十艘漕船,满载军粮,沿永济渠北上涿郡。 李琚站在码头上,一身青色官服外罩著厚棉袍,手里拿著清单,一样一样核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著碎冰的寒气,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王逾从船上跳下来,搓著手道:“李丞,都装好了。三十艘,不多不少。” “民夫呢?” “一百二十人,都在船上。就是有几个冻得直哆嗦,怕是撑不住。” 李琚皱了皱眉,走到船边,看了看那几个缩在船角的民夫。都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衣裳单薄,脸色发青。 “到了下一站,给他们换厚袄。”他对王逾道,“从公帐上支。” “主事,公帐上没这笔——” “我出。” 王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船队出发。 李琚坐在第一艘船的船头,面前摊著河道图志。永济渠的每一处弯道、每一个闸口、每一段深浅,他都烂熟於心,但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著过。 头几日还算顺利。河道虽然窄,冰凌虽然多,但船队走得慢,勉强能过。 第五日,出了事。 黎阳以北三十里,一段河道被冰凌堵死了。大块的冰挤在一起,堆成了一道冰坝,把河道拦腰截断。粮船过不去,后面的船也堵著,进退不得。 王逾站在船头看了看,回来道:“李丞,这冰坝不薄,用船撞怕是不行。” “用民夫凿。”李琚脱下外袍,拿起一把铁镐。 “李丞!”王逾拦住他,“你干什么?” “凿冰。” “你是主官,不是民夫!” “民夫冻得手都抬不起来,我不去谁去?”李琚绕过他,跳上冰面。 王逾愣了一瞬,骂了一声,也抄起一把铁镐跟上去。 冰面上冷得刺骨。李琚抡起铁镐,一下一下砸在冰上。 冰屑飞溅,溅到脸上,生疼。他的手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停。 民夫们看见主官都在凿冰,不敢再缩著,纷纷跳上冰面,跟著干。 从清晨凿到傍晚,冰坝终於凿开了一道口子。 李琚站在船头,看著第一艘船缓缓驶过那道口子,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王逾递过来一个手炉,道:“李丞,你的手在抖。” “没事。”李琚接过手炉,捂在手里。 船队抵达黎阳时,码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韦尼子。 她裹著一件厚厚的红袄,跟著韦家的商船一起来,怀里抱著一个大包袱,跳上李琚的船,气喘吁吁。 “李怀润!你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等了两天了!” 李琚看著她,皱眉道:“你怎么在这儿?” “送东西呀。”韦尼子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阿姊让我送来的。说天冷,让你多穿点。” 李琚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厚棉袍,靛蓝色的面料,里衬是厚厚的棉,比他自己那件厚了一倍。还有几盒药膏——治冻疮的、治风寒的、治跌打的。还有一包安神香,一小罐暖胃的点心。 韦尼子掰著手指头数:“棉袍是阿姊连夜做的,药膏是阿姊找太医署的人配的,安神香是阿姊自己调的,点心是阿姊亲手做的——她说你熬夜伤神,得吃些暖胃的。” 李琚看著那堆东西,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谢你阿姊。” “知道啦,知道啦。”韦尼子说完,转身跳回韦家的商船,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別冻著!” 商船缓缓离岸。韦尼子站在船尾,越来越远。 李琚抱著那件棉袍,站在船头,站了很久。 王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杜守诚,”他压低声音,“李丞这是怎么了?” 杜忱头也不抬:“发呆。” “发什么呆?” “你想知道,自己去问。” 王逾撇了撇嘴,没敢。 船队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越冷,河道越难行。李琚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查冰情,天黑透了才歇。饭顾不上吃,水顾不上喝,瘦了一大圈。 杜忱在船上核帐,发现了一件怪事。 “李丞,”他把帐册递给李琚,“涿郡那边的指標,比往年低了三成。” 李琚接过帐册,看了一遍,眉头拧紧。 “有人在后面做了手脚。”杜忱道,“指標定得低,咱们就算超额送到,也不算大功。若出了差错,就是大过。” 李琚將帐册合上,沉默了片刻。 “不管指標高低,粮要送到。一石都不能少。” 杜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船队到了汲郡,该换船了。 李琚找到当地转运仓的仓监,递上都水监的文书。 仓监看了一眼,把文书推回来,摇头道:“李丞,不是我不配合。上面的命令,船只不够,只能给您十五艘。” 第29章 千里漕运,功抵涿郡 “十五艘?”王逾拍案,“我们三十艘粮,十五艘怎么装?” “那是你们的事。”仓监摊手,“我只管发船。” 李琚按住王逾,问仓监:“是谁下的令?” 仓监犹豫了一下,道:“上头的命令,具体是谁,小的也不清楚。” 李琚没有再问。 他走出转运仓,站在码头边,看著空荡荡的河道。 十五艘船。运力少了一半。若分批运,时间不够。若一次运,装不下。 “李丞,”王逾跟出来,压低声音,“是李子雄的人。” “我知道。” “怎么办?” 李琚想了想,道:“你去找韦锋。他在汲郡有驻军,让他借几艘军船给我们。” “军船?那是违制的。” “军粮送不到,也是违制。”李琚看著他,“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逾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 韦锋来得很快。 他带了五艘军船,自己亲自押著来。 “李丞,”他跳上李琚的船,拱手,“五艘够不够?” “够了。”李琚还礼,“多谢韦郎將。” “谢什么。”韦锋压低声音,“伯父让我来的。他说,韦家的商船也在路上,你缺多少,补多少。” 李琚心中一动,拱手更深了一些。 “替李某谢过韦公。” 韦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指挥军船编队去了。 王逾凑过来,低声道:“李丞,韦家这是——” “別问。”李琚打断他,“干活。” 船队继续北上。 有了韦家的军船和商船补充,运力够了。但李子雄的刁难没有停。 下一站,民夫被剋扣了一半。 再下一站,粮草被延迟发放。 再下一站,河道上的闸口被人为关闭,船队等了一天一夜才放行。 李琚不吵不闹。他用帐册记下每一笔延误的原因、时间、经手人。他用数据说话,用现场实情顶住。 每到一个站点,他先把实情报上去,然后继续赶路。 不上告,不结仇。只把事做成。 杜忱在船上算了一笔帐。 “李丞,按现在的速度,咱们会比朝廷限期晚三天。” 李琚站在船头,看著前方渐渐开阔的河道。 “不会晚。” “怎么赶?” “夜里不歇,轮班划船。人歇船不歇。”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五天五夜,船队没有停过。 白天划,夜里也划。民夫分两班,轮著来。李琚自己也不歇,白天查船,夜里看航道,困极了就在船板上合一会儿眼。 王逾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李丞,你要是倒了,这船队谁来带?” 李琚没有说话,闭著眼,呼吸均匀。 王逾以为他睡著了。 片刻后,李琚开口:“还有多远?” 王逾愣了一下,道:“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 李琚睁开眼,坐起来。 “传令下去,再加把劲。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涿郡的码头。” 涿郡码头。 第一批粮船比朝廷限期提前了一天到达。 度支司的官员看著码头上一字排开的粮船,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是洛阳来的?” 李琚站在码头上,面色疲惫,但身姿笔挺。 “都水监丞李琚,奉命督运洛阳至涿郡粮草。三十艘粮船,满载军粮,一石不少。请查验。” 度支司的官员带著人一艘艘查验,回来后脸色变了。 “李丞,帐册上写的是三十艘,您这……不止三十艘吧?” “三十五艘。”李琚道,“多出的五艘,是韦家商船顺路协运,不占公帐。” 度支司的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在文书上盖了章。 “李丞辛苦。粮草已收,您请回吧。” 李琚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都水监。 都水使者接到涿郡发来的文书,看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提前一天。 三十五艘粮船,一石不少。 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 “在。” “去请李琚。不——”他顿了顿,“等李琚回洛阳,本官亲自去迎。” 李子雄的府邸。 幕僚孙先生匆匆走进书房,脸色不太好看。 “大將军,涿郡来消息了。” 李子雄正在看军报,头也不抬:“怎么?李琚误期了?” “没有。”孙先生道,“提前了一天。三十五艘粮船,一石不少。” 李子雄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军报,抬起头。 “三十五艘?他哪来的船?” “韦家。韦家出了商船,顺路协运。” 李子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韦家……”他咬著牙念出这两个字,猛地一拍案几,“又是韦家!” 孙先生低头不语。 李子雄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急。 “他一个七品小官,韦家凭什么这么帮他?” 孙先生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黎阳的事,韦家欠他人情。” “人情?”李子雄冷笑,“韦匡伯那个人,会为了一个人情,拿韦家的商船去帮一个七品小官?” 孙先生不说话了。 李子雄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李琚,”他慢慢道,“不简单。” 孙先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將军,要不要再——” “不用。”李子雄抬手止住他,“他现在有韦家撑著,动不了。等韦家倒了,再收拾他不迟。” 他转过身,看著孙先生。 “盯著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李子雄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的面孔——恭敬、谦逊、滴水不漏。 像一块石头,踢不动,踩不碎,还硌脚。 他睁开眼,將军报扔在案上。 “李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冷。 第30章 世情薄处有人热 李琚回到洛阳时,已是二月底。 督运粮草的事办成了,朝廷的嘉奖还没下来,但都水监上下已经传遍了。 都水使者亲自到码头接他,握著他的手说了句“李丞辛苦”,没有多夸,但语气里的分量,李琚听得出。 回到李家宅院,已经是傍晚。 他没有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正堂。李孝常不在,管家说阿郎在书房。李琚又转到书房,敲门进去。 李孝常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封信,见他进来,放下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是。”李琚行礼,“儿子有一事,想求父亲帮忙。” 李孝常眉头微动:“说。” “儿子督运粮草北上,沿途船只、民夫屡屡被剋扣。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儿子想请族中调拨几艘船、几十个民夫,帮儿子一把。” 李孝常没有说话。 他看著李琚,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权衡。 沉默了很久。 “怀润,”李孝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为父不帮你。李子雄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右武卫大將军,手握禁军,圣眷正隆。李家在洛阳不过是个分支,得罪不起他。” 李琚没有说话。 “你的事,为父听说了。黎阳立功,漕运办差,都是好事。但李子雄盯上了你,这不是闹著玩的。”李孝常顿了顿,“为父若是帮了你,就是跟李子雄作对。到时候,不只是你,整个李家分支都要受牵连。” 李琚看著他,面色平静。 “父亲的意思是——不帮?” 李孝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且先回去歇著。这件事,容为父再想想。” 李琚知道,这是推脱。 “那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关上门。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著初春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偏院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嫡兄李珣。 李珣正从外面回来,一身锦袍,身后跟著两个僕从。看见李琚,他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李琚脸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 “六弟,听说你督运粮草回来了?辛苦了。” “兄长。”李琚拱手。 李珣没有还礼,只是点了点头,带著僕从走了。 走出几步,李琚听见他在跟僕从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话送了过来。 “一个庶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得罪了李子雄,早晚要出事。离他远点,別沾上晦气。” 僕从低声应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李珣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他面无表情。 不是不难过,是早就习惯了。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族中几位长老。 第一位长老姓李名崇,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七十多岁,住在李家老宅的东院。 李琚登门拜访,恳请族中支援几条船、几十个人。 李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怀润啊,不是老夫不帮你。你想想,李子雄是什么人?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咱们李家在洛阳这点基业,经不起折腾。” 李琚道:“只是借几条船,几个民夫,不显山不露水——” “再小的事,到了李子雄眼里,就是大事。”李崇摇头,“老夫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有本事。但有些事,不是有本事就能办的。你且忍忍,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第二位长老叫李慎,是李孝常的堂弟,管著族中的田產商铺。李琚找到他时,他正在帐房里看帐。 “怀润?什么事?” 李琚把事情说了。李慎听完,放下帐本,看著李琚,目光里带著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怀润,不是叔不帮你。族中现在也紧,船都租出去了,民夫也都派到各庄上去了,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李琚道:“叔,我不要多,两条船,二十个人,就够。” 李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怀润,你听叔一句劝。李子雄的事,你別硬扛。实在不行,辞了都水监的差事,回家歇两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做事不迟。” 李琚看著他,没有接话。 辞官。回家歇著。 然后呢?继续当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 “多谢叔父。”他拱手,“琚告辞。” 李慎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出帐房,李琚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了,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舒展,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韦珪。 想起她在信里画的那朵玉兰,想起她站在松树下、用团扇遮面的样子,想起她在风雪中掀开轿帘、朝他微微頷首的那一眼。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不是所有人都不帮他。 他把玉收回怀中,大步走出院子。 王逾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迎上去。 “李丞,怎么样?” 李琚翻身上马。 “不怎么样。” 王逾看著他,没有多问,也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往都水监的方向去。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 李琚坐在马上,目光看著前方,面色平静。 族人不帮,他认了。 嫡兄嘲讽,他忍了。 李子雄刁难,他接著。 他不需要靠李家。 李琚回到值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杜忱还在算帐,王逾靠在椅子上打盹。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文牘,都是他不在的这几日积压下来的。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刚翻开,目光就顿住了。 文牘下面压著一封信。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李怀润惠鉴: 闻君北上督粮,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珪心甚忧。尼子已將沿途情形告知,君瘦矣。 又闻君归家求助,族人推諉,不肯相援。此事珪本不该言,然思之再三,仍欲与君陈几句肺腑之言。 世家子弟,看似风光,实则各有各的难处。君以庶子之身,不靠门荫,不依家族,凭一己之力做到今日,已是常人不能及。族人远君,非君之过,乃时势使然。李子雄势大,人人自危,他们不敢得罪,亦属常情。 然珪以为,真英雄不因人成事。昔韩信忍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將;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彼等起於微末,无一不是靠自身本事闯出来的。君今日之境遇,虽艰难,却也正是磨礪心志之时。 君常言“乱世將至”,珪信之。乱世之中,家族、门第皆不足恃,唯有人品、才干、胸襟,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君有才干,有胸襟,有远见,所缺者不过时机耳。待时机一到,必能一飞冲天。 至於韦家——叔父既已承诺“不会让君无故受困”,便是真心待君。珪不敢多言,唯愿君知:洛阳城中,並非人人皆畏李子雄。 春寒未尽,君督粮劳累,望善自珍重。隨信奉上护膝一双,是珪亲手缝製,君巡河堤时或可用得。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韦珪拜上 信纸下面,压著一双护膝。靛蓝色的布面,里衬是厚棉,针脚细密,膝盖处加厚了一层,显然是怕他跪在冰面上凿冰时冻著。 李琚將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他拿起那双护膝,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 很软,很暖。 第31章 眾矢相向 大业八年,四月。 辽东前线的战报一日三至,每一封都在催粮。 涿郡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都水监,措辞一封比一封急。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將厚厚一摞催粮文书推过来,面色沉重。 “李丞,前线吃紧,圣上已经发了脾气。涿郡那边说,再没有粮,军心就要散了。” 李琚翻了几份,放下。 “使君放心,粮船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都水使者压低声音,“我是担心你路上又被人使绊子。”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拱了拱手:“属下尽力。” 都水使者看著他,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在擦刀,杜忱在算帐。 “李丞,”王逾放下刀,“涿郡那边又催了?” “催了。”李琚坐下来,“这次要的量比上个月多三成。” 王逾骂了一句:“他娘的,前线在打仗,后方在扒皮。粮还没出洛阳,先被剥掉一层。” 杜忱头也不抬:“李丞,帐册我已经核过了。这个月的『损耗』比上个月高了两成。不是咱们的船损耗了,是別人报的损耗。李子雄的人,还有那些仓监,一个个都在伸手。”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行远,”他开口,“武安郡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逾放下刀,压低声音:“山里的仓已经建好了。位置在太行山余脉,靠近运河,但藏在山沟里,外面看不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易守难攻。” “存了多少?” “粮食,到现在一共两万八千石。装备,鎧甲、刀枪、弓弩,凑了一千二百套。都是每次从『损耗』里截下来的,一次不多,几百石、几十套,没人注意。” 李琚点了点头。 “再扩一倍的仓容。” 王逾眼睛一亮:“李丞,您这是要——” “別问。”李琚打断他,“照做。” 王逾嘿嘿一笑,没有再问。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琚看了他一眼。 杜忱知道。他知道李琚在囤粮,知道李琚在屯兵器,知道李琚想干什么。 但他从来不问,从来不劝,只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笔“损耗”做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腹。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他看懂了,却选择了留下。 “守诚,”李琚道。 杜忱抬起头:“嗯?” “武安郡的帐,你来管。”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王逾凑过来,低声道:“李丞,你就不怕杜守诚把你卖了?” 杜忱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卖?” “你不怕死?” “怕。”杜忱低下头,继续算帐,“但跟著李丞,比跟著別人活得久。” 王逾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杜守诚,你这话我爱听!” 李琚没有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渐渐茂密的槐树。 四月了,春深了。 但辽东的雪,还没化完。 第一批粮船出发那天,苏怀安来了。 他走进值房,王逾和杜忱都站了起来。 “李丞,忙著呢?”苏怀安笑呵呵的,在李琚对面坐下。 李琚拱手:“苏少监,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苏怀安摆了摆手,“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琚看著他,没有说话。 苏怀安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李丞,你在都水监也快一年了。论办事,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但有些事,不是光会办事就行的。” “苏少监明示。” 苏怀安放下茶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李丞,大家都在拿,就你不拿。你做得越完美,越显得別人贪。你说,这让別人怎么活?” 李琚面色不变。 “苏少监,李某只知奉公,旁的,不懂。” 苏怀安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几分。 “李丞,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留一线,別断大家的財路。否则——”他站起来,拍了拍李琚的肩膀,“到时候別说我没提醒你。” 李琚起身,拱手:“苏少监的好意,李某心领。” 苏怀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逾看著他的背影,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杜忱道:“李丞,他这是在替李子雄传话。” “我知道。”李琚坐下来,“不用管他。” “李丞打算怎么办?”王逾问。 李琚拿起笔,继续批文牘。 “照旧。” 苏怀安走后第三天,李孝常来了。 李孝常很少来都水监。他是世家当家,自恃身份,不屑於踏进衙门。但今天他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李琚在值房外迎他。 “父亲,怎么来了?”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值房。王逾和杜忱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孝常坐下,看著李琚,沉默了片刻。 “怀润,你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儿子不知父亲所指。” “苏怀安。”李孝常道,“他跟李子雄的人说了你不少坏话。说你太出风头,不给人留活路。” 李琚没有说话。 李孝常继续道:“怀润,你听为父一句劝。別太出风头。世家都恨你这样的人——你把事办得太漂亮,就显得別人无能。你再这样下去,家族也保不住你。” 第32章 千里漕途,一纸知心 李琚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著,面色如常。 李孝常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罢了。你大了,为父管不了你。”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怀润,为父不是不心疼你。但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解决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走了。 李琚站在值房里,听著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逾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李丞,没事吧?” “没事。”李琚坐回案后,“干活。” 前线又开始全线疯狂催粮。 涿郡的文书不再是一日三至,而是一个时辰三至。河道上船连船,帆挨帆,从洛阳到涿郡,两千里的永济渠,挤满了粮船。 但真正能送到前线的粮,不到发出的六成。 李琚亲自押船北上。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汲郡的码头上,一批军粮刚卸船,仓监就带著人来了。帐册上记的是“途中损耗”,实际是直接搬进了仓监自家的仓库。 黎阳的转运仓外,几个民夫饿死在路边,没有人收尸。守仓的小吏说,粮是有,但得等上面的命令才能发。 灵昌以北,一批军装搁在码头半个月了,没人运。押运官说,船不够。但李琚看见河道上停著十几艘空船,船主说,这些船已经被“徵用”了,至於徵用的人是谁,他不敢说。 不少民夫手脚冻烂、船工累死在桨边,尸体直接拋入河中,顺水漂走。 王逾看著那些饿死的民夫,眼圈红了。 “李丞,这帮狗娘养的,还是人吗?” 李琚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一个民夫的眼睛。那民夫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手里还攥著一把野草。 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民夫胸口。 “记下这个地方。”他站起来,对王逾道,“等回来的时候,给他立个坟。” 王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船队继续北上。 李琚坐在船头,面前摊著纸笔。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腐烂的气味。 他提起笔,开始写信。 泽娘子惠鉴: 琚自洛阳北上,沿永济渠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惨不忍言。 汲郡仓监,私吞军粮;黎阳城外,饿殍遍地;灵昌码头,军装搁置半月,无人过问。河道千帆,十船之中,能至涿郡者,不过六七。 官吏贪墨,仓廩皆空。士卒无食,民夫无粮。所谓盛世,不过空壳。 琚昔年洛水会上有诗云:“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今日方知,此诗非重,乃轻矣。螻蚁之穴,不在墙內,而在人心。 琚位卑言轻,难救天下,惟尽一己之力,保手中数船之粮。能至前线者,一石不少;能护之民夫,一个不弃。 唯愿娘子知:琚虽微末,不敢忘本。 春深矣,愿娘子善自珍重。 李琚顿首 信送出去后第五天,回信到了。 韦尼子跟著韦家的商船追上来,在武安郡的码头上找到了李琚。小姑娘晒黑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李怀润!你可真能跑!我追了你三天!” 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回商船上,冲他挥了挥手,走了。 李琚拆开信。 李郎君惠鉴: 来书已收,读之再三,夜不能寐。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君昔年洛水此诗,珪初读时,只觉杀气过重,以为少年愤世之语。今日方知,君之所见,远在珪上。 官吏贪墨,军民涂炭,非一日之寒。君於浊流之中独守清白,於黑暗之內独持灯火,此非常人之所能为。 珪不敢言“知君”,惟愿君知:君之所为,天地可鑑。饿死之民夫,挨饿之士卒,若泉下有知,必不忘曾有李郎君者,未剋扣其一粒粮、一文钱。 君言“难救天下”,珪以为不然。天下非一人可救,然天下乃一人一人救之。君守本心,即救其所能救者。 珪深信,善恶有报。李子雄之流,今日猖狂,他日必遭天谴。君但稳心神,行己事,余皆不足论。 至於珪——君在前线拼命,珪在洛阳,不敢言助,惟愿君知:无论何时,韦家在此。珪亦在此。 纸短情长,君自珍重。 韦珪拜上 信的最后一行字,墨跡略重,像是落笔时犹豫了一下。 李琚读了三遍,將信折好,收入怀中。 王逾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李丞,该出发了。” 李琚站起来,走到船头。 船队缓缓离岸,往北而去。 永济渠的水浑黄而沉重,两岸的麦田青翠欲滴。四月的风从南方吹来,带著暖意,但吹不散河道上瀰漫的腐臭。 李琚站在船头,一只手按在怀中的信上。 她在。韦家在。 够了。 船帆鼓起,粮船驶入河道深处。 前方的路还很长。 船队行至武安郡,天色將晚。 李琚站在船头,正看著前方的河道,忽然听见岸上传来嘈杂之声。王逾从船尾跑过来,脸色不对。 “李丞,岸上有兵,衣甲不整,像是溃兵。” 李琚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河岸上,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有的拄著枪,有的互相搀扶,正朝码头方向走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胡茬,手里提著一把缺了口的横刀。 “拦住他们。”李琚道。 王逾正要带人上岸,那队溃兵已经看见了粮船。为首之人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刀:“兄弟们!有粮船!” 二十几人蜂拥而上,有的跳上船头,有的往船舱里钻。 王逾拔刀挡住,喝道:“大胆!这是都水监的粮船,你们想造反?” 那为首之人哈哈大笑:“造反?老子在前线拼命,后方的狗官把粮都贪了!兄弟们饿了好几天,不抢粮,难道等死?” 李琚分开人群,走到那人面前。 “你是哪部分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见是个年轻文官,冷哼一声:“左武卫,鹰击都尉,张义。你又是谁?” “都水监丞,李琚。” 张义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都水监?就是你们这些狗官,剋扣军粮——” 第33章 浊世立身 “我没有剋扣过一粒军粮。”李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且看这船上的粮,帐册可查,每石都有出处。你若不信,隨我查。” 张义看著他的眼睛,目光里的戾气消了几分,但手中的刀没有放下。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凭什么信你?” 李琚没有回答,转身从船舱里搬出一袋粮,扔在甲板上,用刀划开。白花花的米流出来。 “你们饿了几日?” “三日。” 李琚对王逾道:“给他们煮粥。” 王逾急了:“李丞,粮是送到前线的——” “前线已经败了。”李琚道。 王逾一怔。 张义也怔住了,手中的刀慢慢垂下来。 河风骤然变凉,卷著寒意扑在眾人脸上。 “你说什么?前线败了?” 李琚看著他,面色平静:“你们从辽东逃回来,难道不知?三十万大军,能活著回来的,不到一半。” 张义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身后的溃兵们面面相覷,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瘫坐在地。 李琚蹲下来,与张义平视。 “你们抢粮,我不怪你们。但抢了这一次,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天下之大,你们能抢到什么时候?” 张义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留下来。”李琚道,“我这里有粮,有活干。你们跟我护粮,我管你们吃饱。等天下太平了,你们想回家,我不拦。” 张义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是朝廷的官,我们是逃兵。收留我们,你不怕被治罪?” “治罪?”李琚站起来,“剋扣军粮的人不被治罪,贪墨修堤钱粮的人不被治罪,我收留几个饿肚子的溃兵,反倒治罪?” 张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刀,单膝跪地,抱拳道:“张义,愿为李丞差遣。” 身后二十几个溃兵,齐刷刷跪下。 李琚伸手扶起他。 “起来。先吃饭。” 船队在武安郡停了两日。 李琚让王逾將溃兵编入护漕队,每人发了新衣、新鞋,每日管三顿饭。 张义武艺高强,打仗是把好手,李琚让他做了护漕队的副队正,协助王逾。 消息传出去,陆续又有溃兵来投。不到十日,护漕队从原来的百余人扩充到三百余人。李琚从中挑选精壮,配了兵器。 武安郡周边溃散士卒听闻此处管饭不杀,纷纷来投。 韦锋听说后,专程赶来。 “李丞,你收编溃兵,这事要是让李子雄知道——” “知道又如何?”李琚头也不回,“溃兵不收编,就会变成流寇。流寇抢粮,抢的还是我的船。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捣乱,不如收进来,为我所用。” 韦锋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李琚转过身,“是没有別的路走。” 韦锋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有需要帮忙的,开口。” 李琚拱手:“韦郎將有心了。” 七月,辽东败报传至洛阳。 三十万大军,死伤过半。杨广下令撤军。消息传来,洛阳震动。 李琚站在涿郡的码头上,看著南下的溃兵队伍,一言不发。王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李丞,真的败了。” “我知道。” “朝廷会不会怪罪下来?” “怪罪?”李琚淡淡道,“要怪罪,先怪那些贪墨军粮的人。” 他没有再说,转身上船。 “回洛阳。” 杨广回洛后,龙顏震怒,宫门血流不止。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赴东市斩首。或贬或撤,不计其数。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官员上朝皆与家人诀別。 都水监上下,从少监到主事,被撤了十几个。苏怀安也被贬了,据说是去了岭南。 都水监人人自危,唯独李琚,安然无恙。 不仅无恙,还入了杨广的眼。 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將一份文书递给他。 “李丞,这是度支司报上来的帐册。从洛阳运往涿郡的粮,你经手的占了四成,百万石之巨,且无一延误,无一短缺。” 李琚接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圣上看了,问了一句:『这个李琚是谁?』”都水使者顿了顿,“这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圣上重用你,你至少能升到从五品。” 李琚依旧没有说话。 都水使者看著他,嘆了口气:“但李子雄的人说话了。说你年轻,才十七岁,经验不足,不堪大任。还有几个老臣也跟著附和。” 李琚面色不变。 “最后,圣上定了。”都水使者將另一份文书推过来,“河堤謁者,从六品,负责洛阳至黎阳一带的河堤、粮仓、渡口。”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属下领命。” 都水使者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李丞,你就不觉得委屈?” 李琚將文书收好,拱了拱手。 “不委屈。能留任,已是万幸。” 都水使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琚退出正堂,穿过长廊,回到值房。 王逾和杜忱都在。王逾已经听说了消息,一拳砸在桌上。 “李丞!你立了那么大的功,就升一级?李子雄那狗娘养的——” “行远。”李琚坐下,拿起案上的文书,“够了。” “不够!”王逾气得脸都红了,“七品到从六品,才一级!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升官发財,主事你拼了命,就——” “我说够了。” 李琚的声音不高,但王逾住了嘴。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等王逾不说话了,他才开口:“河堤謁者,管河堤、粮仓、渡口,手下有多少人?” 李琚翻著文书,道:“护漕队三百人,河堤兵二百人,各处仓监、渡口吏员,合计约六百人。” 杜忱点了点头:“比都水监丞,多了兵权。” 王逾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 “李丞,你是说——”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將文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六品,不大。但手里有兵,有粮,有仓,有渡口。”他顿了顿,“够了。” 王逾不闹了,嘿嘿笑了两声。 “李丞——啊不,现在应该叫李謁者,您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杜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才知道?” 王逾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还嘴。 第34章 洛水別府 当值点卯毕,李琚將案上文书理了理,起身出了都水监。 他没有回李家宅院。 自上次向族人求助被拒,他便存了分家的念头。 杨广赏赐了不少绢帛金银,加上他暗中积攒的,在洛水南岸置了一处二进院。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清静。 够住了。 搬家那日,王逾和杜忱来帮忙。王逾扛著箱笼进进出出,嘴里嘟囔:“謁者,你就住这?李家那么大宅子不住,偏来这犄角旮旯?” 李琚正在院中收拾书架,头也不抬:“清净。” 王逾还想再说,杜忱拉了他一把:“干活。” 李琚没有跟李孝常提分家的事,只是在搬完后的第三天,让管家李福带了一封信回去。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儿子已另置宅,不日搬出,父亲保重。” 李福拿著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李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孝常没有回信。 傍晚。 王逾和杜忱处理完衙门的事,一前一后到了李琚的新宅。 王逾手里提著一壶酒,杜忱夹著一卷帐册。 李琚在正堂等他们。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三人进了密室。 密室在正堂后面,原是主人藏贵重物事用的。 李琚买下宅子后,让人加固了墙壁,安了一道暗门。 空间不大,站三个人便显侷促,但说话不怕隔墙有耳。 杜忱將帐册摊在桌上。 “謁者,武安郡黄石山仓的数目,都在这里了。” 李琚拿起帐册,一页页翻过去。 杜忱在旁边道:“储粮四万三千七百石。甲冑、刀枪、弓弩,合计三千二百余副。守卫三百三十人,都是原码头的搬工和逃难的百姓,可靠。管仓的是王逾的弟弟,王远,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李琚点了点头,合上帐册。 “行远,粮仓还要扩建。越大越好。” 王逾一愣:“謁者,还扩?征辽已经结束了,漕运停了,上哪儿收粮去?” 杜忱也抬起头,看著李琚,目光里有疑惑。 李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征辽结束?”他摇了摇头,“皇帝不会善罢甘休。三十万大军折在辽东,这口气,他咽不下。第二次征辽,最迟明年开春。” 王逾瞪大了眼睛:“还打?朝廷还有粮?” “没有粮也要打。”李琚道,“皇帝不是听劝的人。” 杜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再征辽,百姓之苦,更甚於前。天下——怕是要乱了。” 李琚看著他,点了点头。 “所以要囤粮,囤兵甲。乱世之中,粮是命,兵是胆。” 王逾和杜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密室安静了一会儿。 李琚又道:“还有一件事。从洛阳到黎阳,沿途的码头、粮仓、渡口,都要安排自己人。护漕队里不听话的,换掉。河堤兵也要慢慢换。这些地方,要掌握在咱们手里。” 王逾一拍大腿:“謁者放心,交给我。別的不敢说,码头上那些兄弟,个个听我招呼。” 杜忱道:“帐目上的事,我来盯著。” 李琚点头。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王逾和杜忱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李琚回到正堂,刚坐下,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韦锋,一身便服,手里提著一坛酒,腋下夹著一个锦盒。 “李丞——不,李謁者。”韦锋笑道,“恭喜晋升。” 李琚侧身让进门:“韦郎將客气了。里面请。”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韦锋將酒罈放在桌上,又打开锦盒,里面是几色糕点。 “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韦锋道。 李琚接过,道了谢,去屋里拿了两只碗,倒上酒。 韦锋端起碗,敬了他一碗。两人一饮而尽。 “韦郎將此来,不只是为祝贺吧?”李琚放下碗。 韦锋笑了笑,道:“调令下来了。黎阳,协助镇守。过几日就赴任。” 李琚眉头微动:“黎阳?” “正是。”韦锋道,“黎阳仓是转运重地,內情复杂,鱼龙混杂。朝廷派我去,也是想镇一镇。” 李琚沉吟片刻,道:“黎阳確实不简单。赵怀义虽除了,但李子雄的人在那边还有不少。韦郎將此去,万事小心。” 韦锋点头:“我省得。此去黎阳,也算替你盯著粮仓动向,日后若有调度,也好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明日韦家有个小宴,只有伯父、父亲和我。想请李謁者赏光。” 李琚看了他一眼。 韦锋笑著补了一句:“没有旁人,只是家宴。伯父说,想与你再说说话。” 李琚想了想,点头:“既蒙韦公抬爱,琚明日定当登门。” 韦锋端起碗,又敬了他一碗。两人又饮了几杯,韦锋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韦锋走出几步,回头道:“李謁者,明日早些来。” “好。” 韦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李琚关上门,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掛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白得像霜。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明日韦家小宴。 她会在吗? 他想起上一次韦家家宴,她端著茶盘从屏风后走出来,屈膝,低眉,轻声道“李丞,请用茶”。 抬眸的那一瞬,眼波轻软,像深秋的湖水。 他將玉收回怀中,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著月亮。 月亮很圆。 第35章 桂堂一诺 李琚到韦府时,日头刚偏西。 韦锋在门口迎著,见他来了,笑著拱手:“李謁者,里面请。伯父、父亲都在正堂。” 李琚还礼,隨他穿过迴廊。 正堂里,韦匡伯坐在主位,韦匡赞坐在侧位。两人都是一身家常道袍,没有外客,便不穿公服。 李琚进门,朝韦匡伯行了一礼:“都水监河堤謁者李琚,见过韦公。” 又朝韦匡赞行礼:“见过韦伯父。” 韦匡伯抬了抬手,面色依旧平淡,但语气比上次家宴时和缓了几分:“李謁者不必多礼,坐。” 李琚在西侧坐下。韦锋坐在他对面。 屏风后,隱约有衣料窸窣之声。李琚没有侧目,但心跳快了半拍。 韦匡赞先开了口,说的都是官场上的事。 “李謁者,都水监此番变故不小。苏怀安被贬,上下撤了十几个人,唯独你不但无事,还升了官。不容易。” 李琚欠身:“韦伯父过奖。琚不过尽本分,侥倖未受牵连。” “尽本分?”韦匡赞笑了笑,“满洛阳的官,都在『尽本分』,为何偏偏是你留了下来?” 李琚想了想,道:“琚不敢贪,不敢狂,不站队,不惹事。只管漕运、河堤、粮仓。旁的,不问不知。” 韦匡赞点了点头,与韦匡伯对视一眼。 韦匡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不贪,是廉。不狂,是谦。不站队,是智。不惹事,是稳。年纪轻轻,能有这四样,难得。” “韦公谬讚。”李琚拱手。 韦匡伯放下茶盏,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你在都水监不到两年,从八品到从六品。手里管著护漕队、河堤兵,加起来五六百人。洛阳至黎阳的码头、粮仓、渡口,都在你辖下。”他顿了顿,“你今年多大?” “十七。” 韦匡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韦匡赞在旁边接了一句:“后生可畏。” 韦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语气隨意。 “李謁者今年十七,还未婚配吧?” 李琚手指微微一紧,面色不变:“公务繁忙,未曾。” 韦锋笑了笑,看了韦匡伯一眼,又看韦匡赞,缓缓道:“堂妹珪今年十五,亦未曾许人。依愚侄之见,二人年貌相仿,倒是天作之合。” 韦匡赞沉吟片刻,捻须道:“李謁者如今从六品,位阶尚浅。然年少有为,前程未可量也。若他日再进数阶,自是不必多言。” 他说得不紧不慢,点到即止,没有“门当户对”四字,但意思已在其中。 李琚看向韦锋,韦锋也看著他,目光里带著笑意,像是在说:话已至此,余者在你。 李琚张了张嘴,又闭上。 屏风后,韦尼子压低声音,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阿姊,他怎的不说话?快应下呀!” 韦珪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韦匡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李琚,缓缓道:“李謁者意下如何?” 李琚深吸一口气,起身,朝韦匡伯、韦匡赞各深深一揖。 “韦公、韦伯父厚爱,琚不敢不坦言。” 他直起身,声音沉稳,但耳根微红。 “韦娘子人品贵重,才貌双全,琚心中敬慕,非一日矣。只是——”他顿了顿,“琚如今不过从六品,又是庶子出身。若此时提亲,外人必说閒话,说韦家嫡女下嫁庶子,说韦娘子委屈。李子雄之流,更会藉机生事。” 他抬起目光,看著韦匡伯。 “琚想再等一等。待琚步入五品之列,届时登门提亲,以六礼相聘,堂堂正正,不叫韦娘子受半点委屈,不叫人有一句閒话。”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韦匡伯看著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肯为珪儿的名誉著想,不急於一时,不贪一夕之欢。这份稳重,难得。” 韦匡赞也点了点头,与韦匡伯对视一眼,两人都微微笑了。 屏风后,韦尼子急得跺脚:“阿姊,他说要等!你怎么不急?” 韦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懂他。 他不是不想娶,是不能在这个时候娶。他要堂堂正正,要她风风光光,不叫人戳脊梁骨。 韦匡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珪儿,出来奉茶。” 屏风后静了一瞬,隨即传来衣裙窸窣之声。 韦珪端著茶盘,缓步而出。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外罩素白半臂,乌髮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庄沉静。 她先走到韦匡伯面前,屈膝奉茶:“叔父,请用茶。” 韦匡伯接过,点了点头。 又走到韦匡赞面前,屈膝:“叔父,请用茶。” 最后,她走到李琚面前,屈膝,低眉,將茶盏双手奉上。 “李謁者,请用茶。” 声音轻而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李琚起身,双手接过茶盏。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一瞬。 他的眼睛里有她,她的眼睛里也有他。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 “多谢韦娘子。”他道。 韦珪垂下眼帘,退后一步,转身回了屏风后。 韦匡伯与韦匡赞低语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韦匡赞摇了摇头,韦匡伯则捋了捋鬍鬚。 “李謁者,”韦匡伯道,“今日天好,院中玉兰虽谢了,桂花正开。你若不急著走,让珪儿带你转转。” 李琚心头一跳,起身拱手:“多谢韦公。” 屏风后,韦尼子推了韦珪一把,压低声音:“快去呀!” 韦珪整了整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垂眸道:“李謁者,这边请。” 两人出了正堂,沿著迴廊往后院走。 韦锋看著他们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而不语。 韦匡赞看著韦匡伯,低声道:“二哥,你看这年轻人如何?” 韦匡伯捋著鬍鬚,慢慢道:“沉稳,有志气,有担当。珪儿若託付给他,不会错。” 第36章 待至五品风华盛 韦匡赞点了点头。 后院,桂花树下。 花瓣落了满地,粉白相间,像是铺了一层锦。 韦珪走在前头,李琚跟在后头,隔著两步的距离。侍女远远跟著,不敢靠近。 桂花开得正盛,枝条探到廊下,拂过她的肩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李琚也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著,隔著两步。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她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些。 去年在洛水,她与他平视。今日站在海桂花树下,他发现自己要微微抬眸,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她比他高了。 不是高很多,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让他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你长高了。”他道。 韦珪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是。” “我没有。是你长了。” 韦珪没有接话,耳根微微泛红。 沉默了片刻。 李琚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用素帕包著。 他打开素帕,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刻著一枝兰花,花瓣舒展,枝叶纤秀,雕工精细。 “上次在白马寺,就想送你的。没敢。”他將簪子递过去,“今日补上。” 韦珪接过簪子,放在掌心,低头看著。 玉质温润,兰花纹路清晰。她看了片刻,將簪子收进袖中。 “多谢李謁者。”她道,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李琚看著她的眼睛,低声道:“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升到五品,便登门提亲。到那时,六礼俱全,堂堂正正,不叫你受半点委屈,不叫人有一句閒话。” 韦珪抬起眼眸,看著他。 桂花飘落,落在她肩头,落在他的衣袖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低声道:“我等你。” 三个字。 轻得像嘆息,却重得像誓言。 李琚的心跳猛地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攥了攥拳,忍住没有上前。 “不会太久。”他道。 韦珪又点了一下头。 远处传来韦尼子的声音,拖著长音:“阿姊——阿郎叫你回来啦——” 韦珪抬起头,看了李琚一眼。 “你该走了。”她道,声音很轻。 李琚点头,退后一步,拱手。 “韦娘子,告辞。” “路上小心。” 他转身,沿著迴廊往外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她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秋日的余暉从西边照过来,將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没有再回头。 韦珪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迴廊尽头。 桂花还在落,落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著掌心的花瓣,轻轻握住。 韦尼子从迴廊拐角探出头来,看见韦珪还站在树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阿姊,他走啦。” 韦珪没有回答。 “你站了好久。”韦尼子凑过来,歪著头看她,“阿姊,你哭了?” “没有。”韦珪转过身,往屋里走。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韦尼子跟在她身后,嘻嘻笑著,没有拆穿。 韦珪回到房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簪头兰花,花瓣舒展,像是活的。 她將簪子小心地收进妆奩,与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放在一起。 李琚从都水监回来,日头还高。 最近確实清閒。征辽刚罢,漕运暂停,河堤无恙,衙门里没什么大事。 他批了几份文书,便起身回了家。 推开院门,老槐树下石桌石凳依旧,只是桌上多了几只麻雀,见他进来,扑稜稜飞了。 他换了家常衣服,在石桌旁坐下,拿了本书翻。 还没看几页,院门外传来车马声,接著是叩门声,又急又密。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韦锋,身后是一长串僕从,抬箱笼的、搬桌椅的、捧器物的,浩浩荡荡,把巷口都堵了。 “韦郎將,这是——”李琚一怔。 韦锋笑著拱手:“李謁者,奉伯父之命,给新宅添些东西。你刚自立门户,家里空空荡荡的,不像话。” 不等李琚推辞,韦锋一挥手,僕从们鱼贯而入。 抬进来一张黄花梨的书案,配一把圈椅,木纹温润,做工考究。 一架紫檀屏风,雕著山水,五扇相连,摆在正堂,顿时满室生辉。 两只铜香炉,造型古朴,放在案头。 还有床榻、衣架、几案、凳椅,件件都是好东西。 最后进来两个侍女,十五六岁,容貌清秀,低眉顺眼,朝李琚行了一礼。 “这是伯父的意思。”韦锋道,“你一个人住,没人伺候不行。这两个是韦家家生的,规矩懂,信得过。” 李琚看著那满屋子的家具器物,又看了看那两个侍女,拱手道:“韦公厚赐,琚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韦锋拍了拍他肩膀,“伯父说了,你是朝廷命官,住得太寒酸,丟的是朝廷的脸。这些东西,你只管用。” 李琚还要再说什么,韦锋已经拉著他在新书案前坐下,笑道:“还有呢,別急。” 又从门外进来一个僕从,捧著一个小箱笼。韦锋接过,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文房——端砚一方,笔墨各二,笔洗一只,玉镇纸一对。 砚台是上好的老坑端石,墨是徽松烟,笔洗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如玉。 “这套是珪妹妹亲手挑的。”韦锋压低声音,嘴角带著笑意,“她说你的字写得好,该用好砚。” 李琚心头一跳,伸手摸了摸那方端砚,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像是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还有。”韦锋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白瓷茶盏六只,茶壶一把,茶匙、茶则一应俱全,每件都素净雅致。 “也是她挑的。”韦锋道,“说你爱喝茶,这套配你。” 李琚將锦盒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还有还有。”韦锋笑著从箱笼最底层拿出一个青布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双护膝、一对护腕、一个暖手炉。 护膝护腕都是靛蓝色布面,里衬厚棉,针脚细密。 暖手炉是铜的,小巧精致,底部刻著一枝兰花。 “这些是她亲手做的。”韦锋道,“说你冬天巡河堤,膝盖手腕容易受寒,暖手炉是让你在值房里用的。” 李琚將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看,又一件件放回去。 “替李某谢过韦娘子。”他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发颤。 韦锋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说破。 这时,院门外又探进一个小脑袋。 韦尼子。 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双髻上繫著同色髮带,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进来,东张西望。 “李怀润,你家好小呀!”她转了一圈,跑到书房门口,探进头去,“书倒不少。” 不等李琚说话,她已经钻进去了,摸摸书架上的书,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出来后又跑到院中,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坐,仰头看著树冠,眯起眼睛。 “这个石凳好凉。”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对韦锋道,“阿兄,以后阿姊住这里,我也要来。” 第37章 门第人心 韦锋笑著摇头:“你阿姊住不住,还不一定呢。” “一定一定。”韦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肯定住。” 李琚站在旁边,耳根微红,没有接话。 韦尼子吃完糖葫芦,把竹籤扔了,又跑到那两个侍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长得还行,会伺候人吧?” 两个侍女低头道:“小娘子放心。” 韦尼子满意地走了。 韦锋看著她的背影,摇头笑道:“这丫头,被惯坏了。” 李琚道:“韦小娘子天真烂漫,很好。” 韦锋看了看天色,收了笑容,正色道:“李謁者,我后日便要回黎阳了。今日来,一是送东西,二是辞行。” 李琚拱手:“黎阳重地,韦郎將此去,万事小心。” “我省得。”韦锋拍了拍他肩膀,“你在洛阳,也多加小心。李子雄虽暂时没动你,但盯著你的眼睛不少。” “知道。” 韦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套文房,珪妹妹挑了很久。你別辜负了。” 李琚心头一热,拱手道:“定不辜负。” 韦锋笑了笑,翻身上马,带著僕从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琚站在院中,看著满屋子的家具器物,又看了看那两个垂手侍立的侍女,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二进院,有了些烟火气。 他走进书房,坐到那张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那方端砚。 砚台冰凉,但他的指尖是热的。 韦家送东西的事,当天就传到了李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孝常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五味成杂。 这个庶子,从洛水会上写出那首丧气诗开始,就越来越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不靠家族,不靠门荫,硬生生在都水监杀出一条路。 如今韦家亲自上门送东西,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韦家看上了这个庶子。 或者说,韦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李孝常睁开眼,嘆了口气。 “来人。” 李福推门进来:“阿郎有何吩咐?” “去库房,挑几样东西——不要贵,也不要轻,合適的就行。送去六郎那里。”他顿了顿,“就说——就说家里惦记他,让他有空常回来看看。” 李福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李孝常又道,“告诉他,他是李家的人。將来,別忘了家族的恩情。” 李福点头,退了出去。 李孝常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无言。 李福来的时候,李琚正在书房里整理韦家送来的文房。 “六郎。”李福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比从前多了几分真,但李琚看得出,那笑里有討好,也有忐忑。 “李管家。”李琚放下笔,“何事?” 李福让身后的僕从抬进来一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绢帛、一套茶具、一方砚台,还有几封点心。 “阿郎说,六郎刚自立门户,家里该添些东西。这些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请六郎收下。”李福顿了顿,“阿郎还说,六郎是李家的人,將来——別忘了家族的恩情。” 李琚看著那只箱子,沉默了片刻。 “替我谢过父亲。”他道,“东西收下。恩情——琚不敢忘。” 李福连声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退了出去。 李福走后不久,又有几个族人派人送东西来。东西不多,不贵,但意思到了。 李琚让侍女一一收下,登记在册。 他站在院中,看著那堆渐渐多起来的箱笼,面无表情。 这些人,从前他求助时,一个个推脱。如今他掌了权,有了韦家做靠山,便来攀附了。送的礼不重,不轻,恰到好处——既不得罪他,也不显得太巴结。 嫉妒他,也怕他。 这就是世家。 他转过身,回了书房,坐到书案前,拿起那方端砚,轻轻摩挲。 砚台冰凉,但心里是暖的。 不是所有世家都那样。 至少,韦家不是。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放在砚台旁边。玉与砚,一温润,一冰凉,並肩而置,像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抬头看著天上初升的月亮。 月亮很圆。 她在韦家,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韦尼子回到韦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一路小跑穿过迴廊,裙角沾了泥,髮带也歪了,侍女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到了韦珪房门口,她也不敲门,一把推开,气喘吁吁地扑到榻上。 “阿姊!阿姊!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韦珪正坐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什么?” “李怀润的家!”韦尼子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小好小的院子,比咱们家的花园还小!书房也小,但书好多,堆了满满一墙!” 韦珪翻过一页书,没有说话。 韦尼子继续说:“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我坐了一下,好凉!以后你去住了,得给他做个垫子——” “韦尼子。”韦珪放下书,看著她,“你再胡说,明日不让你出门了。” “我才没胡说呢!”韦尼子撅嘴,“阿兄也说了,那些东西都是给你以后用的。屏风、书案、香炉,还有你挑的那套文房,他都收下了。我还看见他摸了摸那方砚台,摸了好久!” 韦珪的耳根微微泛红,重新拿起书,挡住脸。 韦尼子凑过去,扒著书沿往下看:“阿姊,你脸红了。” “没有。” “有!红到耳朵根了!”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韦尼子捂著额头,嘿嘿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在韦珪面前晃了晃。 “还有这个。李怀润让我带给你的。” 韦珪放下书,接过信。信封上只写了一个“珪”字,笔跡沉稳有力。 她拆开信,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海棠开后,燕子来时。 韦珪看著这八个字,沉默了片刻。 海棠开后——是暮春,是眼下。燕子来时——是春天,是归期。 他在说:春天来了,燕子归来的时候,便是相见之时。 也有人说,海棠开后,燕子来时,是旧时庭院,是故人重逢。 他用这八个字,不说相思,却句句都是相思。 韦珪將信折好,收进袖中。 韦尼子趴在桌边,歪著头看她:“阿姊,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 “告诉我嘛。” 韦珪没有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韦尼子趴在桌上,托著腮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气。 “阿姊,你什么时候嫁过去呀?我都等不及了。” 韦珪转过身,看著她。 “等你不再胡说的时候。”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跳下榻,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阿姊,他家的石凳真的好凉。你去了记得做垫子!” 说完,一溜烟跑了。 韦珪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摇了摇头。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海棠开后,燕子来时。 然后將信折好,与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放在一起,收进枕下的匣子里。 窗外,月亮很圆。 第38章 夜筹舟事,佛廊相逢 李琚在新宅设了小宴。 只请了三个人:王逾、杜忱、张义。 菜是侍女备的,四冷四热,一壶温酒。摆好了,李琚便让两个侍女退到后院去,不许出来。 “謁者,还怕她们听见?”王逾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 “不是怕。”李琚给他斟酒,“是不必。” 张义坐在王逾对面,身形魁梧,满脸胡茬,一碗酒端起来咕咚咚灌下去,抹了抹嘴道:“这酒好,比军中的马尿强多了。” 王逾瞥他一眼:“张义,你说话能不能斯文点?这是謁者的家宴,不是你们营房。” “斯文?”张义瞪眼,“老子就会打仗,不会斯文。謁者不嫌弃,老子就这一条命,謁者要,拿去。” 杜忱坐在最末,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不说话。 王逾又给他倒酒:“守诚,你倒是说句话。” 杜忱放下筷子:“你们说,我听著。” “你这个人,没意思。”王逾摇头。 张义看了看王逾,又看了看杜忱,咧嘴笑道:“老王,你跟杜录事吵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吵够?” “谁跟他吵了?”王逾哼了一声,“是他天天板著个脸,跟欠他八百贯似的。” 杜忱淡淡道:“你欠我的那二百文,確实没还。” 王逾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那是借!又不是不还!” “三个月了。” “我忙!” “忙得天天去茶馆听说书?” 王逾拍桌:“杜守诚!” “行了。”李琚开口,端起酒杯,“喝酒。” 三人端起杯,碰了一下,各自饮了。 酒过三巡,李琚放下杯子,看向王逾。 “船队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逾擦了擦嘴,正色道:“已经有十几家船户愿意跟咱们干。都是老把式,船好,人也实在。他们说,只要有活干,有粮运,就跟著謁者。他们信得过謁者。” 杜忱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是大户的船户吧?” 王逾白了他一眼:“我傻?找大户的,那不是给李子雄递把柄?我找的都是那些被豪强欺压、被漕运官吏剋扣的小船户。平时吃了上顿没下顿,只要给他们运费,他们能给謁者拼命。” 李琚点头:“运费的事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上司提了建议,运河沿途的民间商船,统一调度,统一编管,官给运费。不会亏待他们。只要他们听话。” 王逾眼睛一亮:“謁者,这是给咱们的船队披上官皮?” “官皮不官皮,不重要。”李琚端起酒杯,“重要的是,船在咱们手里,人在咱们手里。” 王逾嘿嘿一笑,懂了。 张义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謁者,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我就想问,河堤营的事,您知道了不?” 李琚看向他:“怎么了?” “有人往河堤营塞人。”张义压低声音,“不是咱们的人,是外面来的。我查了一下,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李琚沉吟片刻:“塞了多少?” “七八个,都安排在下面的小队里。” “收下。”李琚道,“但你要看著他们。重活、累活、脏活,让他们干。干得好,留著;干不好,找藉口弄走。別让他们碰帐目,別让他们碰兵器。” 张义点头:“謁者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琚又看向王逾:“护漕队那边也一样。必须是我们自己人。不听话的,换掉。” “已经在换了。”王逾道,“张义带回来的那批溃兵,个个能打,信得过。原来的那些,我筛了一遍,留了七成,换掉了三成。” “三成够了。”李琚道,“慢慢来,不急。” 三人又说了一些码头、粮仓、渡口的事。李琚一一交代,王逾记下,杜忱在旁点头,张义只管应“是”。 天黑了,三人才起身告辞。 王逾走到门口,回头道:“謁者,船队的事,你放心。那些船户,个个把謁者当恩人。你给他们活路,他们给你卖命。” 李琚点头:“路上小心。”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关上门,回到院中。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掛在老槐树梢头,清辉洒了一地。他从墙上取下剑,在院中练了起来。 剑走轻灵,不似军中刀法那般刚猛,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月光下,剑光与身影交织,忽快忽慢,忽左忽右。 两个侍女远远站在廊下,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一个低声对另一个道:“主君还会剑术?” 另一个摇头:“不知道。但看著,比那些武官还厉害。” 李琚收了剑,气息平稳。他將剑插回鞘中,正要回屋,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皱眉,走过去开门。 韦尼子站在门外,裹著一件深色斗篷,小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怀润!”她压低声音,闪身进来,“可算等著你了。”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李琚关上门。 “送信呀。”韦尼子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塞给他,“三天后,白马寺。阿姊去上香,你也去。” 李琚接过信,没有拆。 “知道了。” 韦尼子转身要走,又回头:“別忘了!上回你答应我的奶酥,还没给呢!” 李琚失笑:“下次补上。” “说话算话。”韦尼子拉上兜帽,一溜烟跑了。 三天后,白马寺。 秋深了,寺中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飘满庭院。 银杏叶金黄,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李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外罩玄色半臂,头髮束得整整齐齐。 他先进了大殿,拈香,叩拜,起身。捐了几文香火钱,便退出来,在廊下慢慢走。 他走了两趟,第三趟时,远远看见韦家的女眷进了山门。 青帷小轿,几个侍女簇拥著。韦珪走在前面,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乌髮挽成高髻,簪了一支白玉簪——不是他送的那支,是旧的。 她进殿上香,李琚便站在廊下,背著手,看院中的桂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韦珪从殿中出来,沿著迴廊往这边走。走到近前,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从容。 她敛衽一礼:“李郎君。” 李琚拱手还礼:“泽娘子。” 两人立在廊下,隔著两步。风吹过,桂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今日天气清和,娘子来礼佛?”李琚道,语气平和。 韦珪微微垂眸:“家中小愿,来此焚香。李郎君也来上香?” “为河堤漕运,为一方百姓,求个安稳。”李琚道。 韦珪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李郎君心中有百姓,必得上天庇佑。” 李琚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桂花瓣上,声音放轻了些:“庇佑不敢当。只愿漕运平稳,河堤无虞,也愿——寺中香客,皆得平安。” 第39章 桂下生恨 韦珪耳根微热,垂眸轻声道:“承李郎君吉言。”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 “前几日令兄送来之物,”李琚道,“皆在书房,日日珍重。” 韦珪轻声应道:“不过寻常器物,李郎君不必掛心。” “在李某眼中,从不寻常。” 韦珪没有说话,指尖微微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李琚退后半步,拱手道:“寺中人多,娘子慢行。李某不远送,免得惹人閒话。” 韦珪轻轻頷首:“李郎君自重。” “泽娘子珍重。” 两人错身而过。 李琚没有回头,大步往寺门走去。 韦珪也没有回头,带著侍女往偏殿方向走。 廊下的桂花还在落。 没有人注意到,山门內侧,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的青年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李珉。 他今日只是路过白马寺,顺道进来看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了廊下的那一幕。 他看见韦珪朝李琚敛衽行礼,看见李琚拱手还礼,看见两人立在廊下说话,看见韦珪微微垂眸、嘴角带著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想起自己的两次遭遇。第一次,她隔著帘子,声音冷淡,拒人千里。第二次,在寺中相遇,她侧身躲开,用团扇遮面,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他以为她天生高冷,对谁都是如此。 原来不是。 原来她会对別人笑,会对別人轻声细语,会站在廊下与別人说那么久的话。 而那个人,不过是个庶子,六品小官。 李珉的目光从韦珪身上移到李琚身上,又从李琚身上移回来。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不是笑,是冷,是恨,是嘲讽。 “韦珪……”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寧可对一个庶子和顏悦色,也不肯给我李珉半分顏面?”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韦家这是要铁了心保李琚?李琚,你给我等著。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安稳拿住。” 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没有失態。只是冷冷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寺门。 衣袖绷得紧紧的,像绷著一把刀。 韦珪走到偏殿门口,脚步慢了下来。 韦尼子从后面追上来,拉著她的袖子,笑嘻嘻的:“阿姊,你们刚才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 “没什么。”韦珪道。 “又是没什么。”韦尼子嘟嘴,“每次问你都这么说,老是不告诉我。” 韦珪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韦尼子歪著头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那我要快点长大。” 韦珪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韦尼子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进偏殿去了,回身冲她招手:“阿姊,快来上香!” 韦珪摇了摇头,迈步进了殿门。 拈香时,她垂著眼帘,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香灰落在指缝,却捨不得掸。 山门外,李珉翻身上马,面色铁青。 隨从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回府?” 李珉没有答话,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隨从连忙跟上。 马蹄踏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嘚嘚作响。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李珉一路疾驰,到了李府门前,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 李子雄正在书房里看军报。辽东败后,他虽然未被追责,但圣眷已不如前。他每日在书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脸色也越来越沉。 “父亲。”李珉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李子雄放下军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珉拱手,压著怒气道:“儿子今日去白马寺,看见了韦珪。” 李子雄眉头微动:“看见便看见了,值得如此?” “还有李琚。”李珉咬著牙道,“两人在廊下说话,有说有笑,全无避忌。” 李子雄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看清楚了?” “看得一清二楚。”李珉道,“两人立在廊下,说了许久。韦珪——儿子从未见她那般神情,轻声细语,垂眸含笑,与拒儿子时判若两人。” 李子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韦匡伯前几日往李琚家里送了一车家具器物,这事你可知道?” 李珉一怔:“儿子不知。” “你不知的事还多。”李子雄冷哼一声,“韦家这是铁了心要保那个庶子。送家具,送侍女。这不是寻常交情。” 李珉的脸色更难看了:“父亲,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如何?”他缓缓道,“李琚现在有韦家撑腰,又刚升了河堤謁者,手里有兵有粮。圣上刚骂过我,不能再轻举妄动。” 李珉攥紧了拳头:“可那个庶子——他凭什么?” “凭什么?”李子雄转过身,看著儿子,目光里带著几分失望,几分无奈,“凭他把漕运办得妥妥噹噹,让圣上记住了他的名字。凭韦家看中了他。” 李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子雄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珉儿,为父在朝中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些事,急不得。”他放下茶盏,目光冷了下来,“李琚这个人,留不得。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何时?” “等他出错。”李子雄道,“或者——等他没了韦家这座靠山。” 李珉看著父亲的眼睛,从那冷冽的目光里,读出了什么。 “父亲的意思是——” “韦家不会永远护著他。”李子雄打断他,“韦匡伯年纪大了,韦匡赞不掌权,韦锋不过是个郎將。而李琚——他只要还在官场上,就一定会出错。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摔下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且盯著他。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与他正面衝突。只记下他做的每一件事,交的每一个人。待时机一到,一网打尽。” 李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儿子明白了。” “去吧。”李子雄挥了挥手。 李珉退出书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月亮,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李琚。 你等著。 第40章 笑里藏刀 苏怀安被贬岭南后,都水监少监的位子空了不到半月,新官便上任了。 赵文渊。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笑,笑时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看上去和善可亲,像个慈祥的长辈。 他到任的第一天,便来了李琚的值房。 “李謁者,久仰久仰。”赵文渊拱手,笑容满面,“早就听说都水监有个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琚起身还礼:“赵少监过奖。属下才疏学浅,不敢当。” “哎,谦虚了。”赵文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己子侄说话,“你黎阳的事、漕运的事,我都听说了。年纪轻轻,有此作为,难得。往后你我共事,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李琚面上恭敬,心中却微微一沉。 这笑,太满了。 赵文渊走后,杜忱从隔壁进来,將门掩上。 “謁者,此人不可信。” 李琚看著他:“你也看出来了?” “笑不及眼。”杜忱道,“李子雄的人。”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次日,韦匡伯的人传了消息来。只有几个字——“小心赵文渊。” 李琚將字条焚了,坐在案后,沉默良久。 赵文渊到任后,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不动声色地在各处安插人手。 先是仓曹。一个姓刘的主事调来,说是“协助李謁者核帐”。 此人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但每笔帐都要反覆核对,拖慢了整个流程。 接著是码头。赵文渊以“加强管理”为由,派了一个姓周的监丞常驻洛阳码头。 此人到任后,每日在码头上转悠,见谁都笑呵呵的,但王逾说,他手下的兄弟被问了好几次话——“你们李謁者平时都让你们干什么?护漕队的帐目谁在管?” 再是河堤营。赵文渊以“轮调”为名,往河堤营塞了五个小吏,分散在各段。 张义说,这几个人干活不出力,但嘴皮子利索,动不动就跟民夫说“你们李謁者剋扣你们粮餉”之类的话。 护漕队也没能倖免。赵文渊以“补充兵员”为由,调了二十个新兵进来。王逾查了一下,这些人以前都在別的营混过,有一个还因斗殴被记过。 李琚一一听著,面色如常。 “先不动。”他道,“盯紧了,等他们出格。” 王逾憋了一肚子火,在值房里拍桌子。 “謁者,这个赵文渊,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他那个人,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张义也在,啃著饼,含混道:“就是就是。河堤营那几个人,干活不出力,还到处说謁者坏话。我手下的兄弟听了,气得要揍他们。” 杜忱头也不抬:“揍了就中了人家的计。” 王逾瞪他一眼:“我又没说揍。我就说这人阴险,比苏怀安还难缠。苏怀安好歹是明著来,这个笑面虎,你骂他都不好骂。” 张义点头:“对,不好骂。我上次跟他说话,他笑眯眯的,我都不好意思发火。” 李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公事公办。”他放下茶碗,“他们闹事,按律处置。他们怠工,记过。他们造谣,抓现行。只要出格,立即法办,不留情面。” 王逾眼睛一亮:“謁者,你是说——” “我说的是,依法办事。”李琚看著他,“都水监的规矩,不是摆设。” 王逾嘿嘿一笑,懂了。 不出十日,赵文渊安插的人便开始出格。 码头上,周监丞以“检查”为名,扣了护漕队三艘船,说是“船体老旧,不宜航行”。 王逾当场拿出船检记录——三艘船都是三个月前刚大修的,完好无损。周监丞支支吾吾,最后放行了。 河堤营那边,一个赵文渊安插的小吏在民夫中散布谣言,说李琚剋扣粮餉,中饱私囊。 张义带著人当场抓住他,从他怀里搜出了一份写好的“揭发信”,还没来得及送出。张义將人绑了,送到李琚面前。 李琚看了那封信,问那小吏:“这是你写的?” 小吏梗著脖子:“是我写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李琚將信放在案上,“你且说说,我剋扣了哪个月的粮餉?剋扣了多少?经手人是谁?” 小吏说不出话来。 李琚没有再审,让人將他送交洛阳令,以“造谣生事、扰乱军心”论处。 赵文渊安插的二十个新兵中,有两个在护漕队里打架斗殴,伤了三个老兵。王逾將二人拿下,按军法各打二十军棍,逐出护漕队。 一桩桩,一件件,办得乾净利落,不留把柄。 赵文渊坐不住了。 这日,他將李琚叫到自己的值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李謁者,坐。”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近日外头有些传言,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李琚接过茶,没有喝:“赵少监请讲。” “有人说你治军无方,虐待士卒。河堤营、护漕队,军民怨声四起。”赵文渊嘆了口气,“我是不信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李琚面色不变:“赵少监明鑑。属下处置的每一个人,都有据可查。周监丞扣船一事,有船检记录为证。河堤营小吏造谣,有他亲笔写的信为证。护漕队斗殴二人,有军法为凭。一桩桩一件件,属下都是按律法处置,没有任何过分出格之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放在赵文渊案上。 “这是所有处置记录的副本,请赵少监过目。” 赵文渊拿起那叠文书,一页页翻过去。越翻,笑容越淡。 翻完,他放下文书,重新掛上笑容,点了点头。 “李謁者办事,果然滴水不漏。如此,我便放心了。” “赵少监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去吧。” 李琚退出值房,穿过长廊,回到自己屋中。 王逾正在等他:“謁者,怎么样?” “没怎么样。”李琚坐下,“他挑不出毛病。” “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琚摇了摇头。 “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不出三日,弹劾的奏章便递到了御前。 第一个弹劾的是御史张知远,弹劾李琚“虐待士卒,人心思乱,军民怨声四起”,请求罢黜李琚,以安军心。 第41章 朝堂惊变 第二个、第三个紧隨其后。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有的说他“排除异己”,有的说他“收买人心”,有的说他“集权自重,图谋不轨”。 李子雄亲自上阵,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李琚纠集船户,码头、仓曹、河堤营、护漕队皆安插私人,外来者尽被排挤。此人年纪虽轻,野心不小。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朝堂上,韦匡伯站了出来。 “李琚处置之人,皆有违法乱纪之实,证据確凿,可查可核。若依法办事谓之『排除异己』,依律处置谓之『虐待士卒』,那朝廷的法度,还要不要?” 李子雄冷笑:“韦公与李琚私交甚密,送家具、送侍女、送文房,满洛阳谁人不知?韦公为他说话,不避嫌乎?” 韦匡伯面色不变:“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韦某在朝堂上,只论是非,不论亲疏。李大將军若觉得李琚有罪,请拿出证据来。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双方爭辩不休。 李孝常站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韦匡伯,又扫过李子雄,最后落在面前的笏板上。有同僚侧目看他,他装作不知。 杨广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吵成一团的朝臣,面色阴沉。 他的目光在李子雄和韦匡伯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又落在李孝常身上,停了一瞬。 李孝常依旧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人站了起来。 杨玄感。 礼部尚书,朝中重臣,素来与李子雄交好。他一开口,满朝皆静。 “陛下,臣以为,李琚之事,不足为罪。” 李子雄猛地转头,看著杨玄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杨玄感没有看他,继续道:“李琚自任职都水监以来,督运粮草百万石,无一延误,无一短缺。黎阳抢险,保军粮、护堤坝,功在社稷。 此人年轻有才干,办事稳妥,不贪不占,是难得的人才。至於弹劾之事——处置几个违法乱纪的小吏、几个斗殴闹事的兵卒,便谓之『排除异己』、『虐待士卒』,那以后谁还敢执法?”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即將再次征辽,漕运是重中之重。后方不稳,前线如何打仗?臣以为,李琚不但不应治罪,还应褒奖,以安其心,以励其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杨广看著杨玄感,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李子雄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当场发作。 杨广的目光转向李孝常。 “李孝常,你是李琚的父亲。此事,你如何看?” 李孝常起身,出列,拱手道:“回陛下,逆子年少,行事或有疏失,然国法当前,臣身为其父,绝不敢徇私,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话说完,他退回了队列。 杨广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沉默了片刻,杨广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 “此事不必再议,就此作罢!再有妄议生事者,以搅乱朝政论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子雄,又扫过那几个弹劾的御史。 “来年朕將再征辽东,漕运乃军国根本,后方需稳如磐石——谁在此时坏朕大事,朕绝不轻饶!” 这话说得很重,每个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李子雄低下头,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 散朝后,韦匡伯走出大殿,李孝常走在他前面。 韦匡伯没有叫他。 他看著李孝常的背影,摇了摇头,抬脚往宫门外走去。 李琚在都水监的值房里,等到了韦匡伯让人传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朝堂已了,无事。圣上留了你。” 李琚放下字条,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逾凑过来:“謁者,没事了?” “没事了。” “那赵文渊呢?” “还在。” 王逾骂了一句,张义也跟著骂了一句。 杜忱没有说话,只是將核好的帐册放在李琚案上,轻声道:“謁者,楚国公今日在朝堂上为你说话了。” 李琚点了点头。 “我也没想到。”他道。 “楚国公与李子雄素来交好,今日为何倒戈?”杜忱问。 李琚沉默了片刻。 “不是倒戈。”他道,“他是刻意卖好,圣上本就无意因小吏之事动我这个漕运干將,他不过是顺水推舟,落一个提携后辈的人情,另有所图。” 杜忱想了想,点头:“謁者说得是。” 窗外,天色將晚。 李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 杨玄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歷史书上,明年,这个人会在黎阳起兵反隋。 他今日在朝堂上替自己说话,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李琚摇了摇头,將这个问题压在心底。 不管怎样,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韦宅。 韦尼子跑进韦珪的房间,气喘吁吁。 “阿姊!阿姊!没事了!李怀润没事了!圣上说了,不许再闹了!” 韦珪正在绣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阿郎让人传话回来的呀!”韦尼子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天朝堂上好多人吵,李子雄弹劾他,阿郎帮他说话,最后楚国公也帮他说话,圣上就说了,这事过去了,谁再生事就办谁!” 韦珪低下头,继续绣花。 “阿姊,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一下。” 韦珪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韦尼子看见了,嘿嘿笑,没有再追问。 她趴在桌边,托著腮,看著韦珪一针一线地绣那枝玉兰。 李琚回到家中,天色已经黑透。 他刚在书房坐下,侍女来报:“主君,门外有客,说是楚国公府上的。” 李琚眉头微动。 楚国公,杨玄感。 第42章 楚公示好 “请。”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来,身穿石青色锦袍,面容清瘦。身后跟著两个僕从,抬著一只箱子。 “李謁者,在下杨威,楚国公族弟。”来人拱手,笑容温和,“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李琚还礼:“杨郎君客气。请坐。” 杨威坐下,让僕从打开箱子。里面是两坛酒、一方墨、几匹厚棉,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冬衣。最上面,横著一把剑,鞘是乌木的,镶著铜饰,古朴沉实。 “楚国公说,李郎年少能吏,护漕有功,甚为赏识。”杨威指了指那把剑,“听说李郎喜舞剑,特意寻了这把古剑,望李郎不弃。” 李琚看著那把剑,没有立刻去碰。 “楚国公厚赐,琚受之有愧。今日朝堂之上,国公已为琚仗义执言,琚尚未登门拜谢,怎敢再收厚礼?” 杨威笑道:“楚国公说了,李郎不必多礼。国公爱才,见不得有才干的人被冤枉。至於这些物件——不过是些日常所用,不值什么。李郎若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既如此,琚恭敬不如从命。改日定当登门,亲向楚国公致谢。” 杨威没有走。 他看了一眼书房里那张新置的黄花梨书案,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方端砚,笑道:“李郎这书房,倒是清雅。” 李琚道:“陋室一间,杨郎君见笑了。” 杨威在客位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人。 “李郎,”杨威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郑重,“楚国公让我转告李郎一句话。” 李琚微微欠身:“杨郎君请讲。” “今后漕运、河堤之事,李郎放手去做。有不便之处,可直接通稟楚国公。” 李琚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得很。 漕运、河堤,都是朝廷的事。 杨玄感让他“放手去做”,还说“有不便之处”可直接找他——这不是客气,是承诺。 承诺在他遇到阻力时,杨玄感会出手。 “楚国公厚爱,琚何德何能。”李琚拱手。 杨威笑了笑,又道:“楚国公还说——当今乱世,能者居之。李郎前程远大,若有用得上楚国公之处,儘管开口。” 李琚抬眼,看著杨威。 杨威的目光平静,笑容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种篤定。 能者居之。 这话可以解释为勉励,也可以解释为——不拘一格,不循常规。 至於“用得上楚国公之处”,更是敞开了说:你要官,要人,要钱,要粮,我都可以给你。 李琚心中雪亮。 这不是寻常的赏识,是拉拢。 杨玄感在为自己铺路。 他掌控著洛阳到黎阳的漕运、粮仓、码头、船队,是这条命脉上最关键的人。 拉拢了他,等於拉拢了这条河。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韦家,还有陇西李氏——虽然李家对他不怎么样,但名头还在。 拉拢他一个人,抵得上拉拢十个高官。 李琚起身,朝杨威深深一揖。 “楚国公美意,琚铭感五內。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承蒙国公如此看重,惶恐之至。日后但有差遣,琚不敢推辞。”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表了感激,也表了姿態。 至於“差遣”是什么,他没有问,杨威也没有说。 杨威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李琚的肩膀。 “李郎年轻,前程不可限量。楚国公说,他看人不会错。” 李琚拱手:“琚定不负国公厚望。” 杨威没有再留,告辞出门。李琚送到巷口,看著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书房,他站在案前,看著那把乌木鞘的古剑,沉默了很久。 杨玄感对他好,他可以接。 杨玄感能帮他挡住李子雄,能在朝堂上替他说话,能给他行方便——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但杨玄感要起兵。 他不可能跟著他。 好处收了,起兵时绝不跟他。 李琚將剑放回架上,吹灯,躺下。 杨威走后不久,杨玄感府中,书房。 李子雄坐在客位,面色不豫。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未动。 杨玄感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斟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子雄续上。 “子雄兄,还在为今日朝堂上的事不痛快?” 李子雄冷哼一声:“楚国公,我不是不痛快你替李琚说话。我是不明白,那个庶子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看重?” 杨玄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他值不值得我看重,且不论。子雄兄,我只问你一句——明年征辽,漕运靠谁?” 李子雄一怔。 “洛阳至涿郡,两千里河道,百万石粮草。”杨玄感放下茶杯,“都水监上下,能把这差事办妥当的,除了李琚,还有谁?” 李子雄不说话了。 “都水使者老了,只会坐堂。赵文渊是你的人,他什么本事,你比我清楚。”杨玄感看著他,“粮运不到,前线吃什么?圣上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李子雄脸色微变,拱了拱手:“楚国公所言极是。只是——此子与韦家走得太近,又与犬子有隙……” “有隙?”杨玄感笑了笑,“不过是儿女情长、门户间的一点小嫌隙。” 李子雄咬牙道:“韦家那丫头当面拒婚,珉儿顏面尽失——” “子雄兄。”杨玄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重了几分,“天下女子多矣,何必定要韦家的?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牵一条线。” 李子雄抬眼看他。 “大理寺卿郑继伯,有一嫡女,名唤观音,年方十四。容德兼备,温婉嫻静,也算良家贵女,宜室宜家。”杨玄感一字一顿,“与令郎门当户对,比韦家只强不弱。子雄兄意下如何?” 李子雄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杨玄感深深一揖。 “楚国公如此厚爱,子雄感激不尽。” 杨玄感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子雄兄,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如此。李琚的事,就此揭过。將来都是要在一起共事的,內斗不休,成何体统?” 李子雄点了点头:“楚国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杨玄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茶。” 李子雄端起茶,一饮而尽。 回到李府,李子雄將李珉叫到书房。 李珉进来时,面色还带著几分阴鬱。 “父亲。” “坐。”李子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珉坐下,看著父亲,等待下文。 李子雄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珉儿,李琚的事,到此为止。” 李珉脸色一变:“父亲——” “听我说完。”李子雄抬手止住他,“今日楚国公亲口说了,李琚是他要保的人。明年征辽,漕运离不开他。你我再纠缠下去,便是与楚国公作对。” 李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李子雄放缓了语气,“楚国公为你做了一桩媒。大理寺卿郑继伯的嫡女,郑观音,年方十四,容德兼备,门当户对。不比韦家那丫头 差。” 李珉低著头,没有说话。 “珉儿,”李子雄的声音沉了下来,“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有些事,不是不甘心就能改变的。楚国公的面子,不能不给。韦家那丫头——忘了罢。” 李珉沉默了很久。 “儿子知道了。”他站起来,拱手,“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月亮。 韦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又想起在白马寺廊下看见的那一幕——她微微垂眸,嘴角含笑,对那个庶子轻声道“承李郎君吉言”。 他闭上了眼睛。 恨,还是恨。不甘,还是不甘。 但又能如何? 杨玄感发了话,父亲也鬆了口。他再纠缠下去,便是与两家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亮掛在空中,冷冷清清。 第43章 一朝破格动公卿 洛阳宫,乾阳殿。 大朝会。 殿內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三品以上著紫袍,四品五品著緋袍,按品级站立,纹丝不动。 这是杨广宣布二征辽东的朝会。 满朝文武都清楚,今日要定的事,关乎国运。 一征败在粮运,三十万大军折於辽东,圣上龙顏震怒,杀了一批,贬了一批,如今二征在即,谁敢再误事? 杨广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宣旨。” 內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詔曰: 蕞尔高丽,逋诛再稔,侮慢天常,虐我边鄙。 往岁问罪,王旅未加,丑肆奸回,尤稔凶悖。 今朕恭行天罚,再举辽师。 令天下郡县: 兵甲、戎马、舟楫、糗粮、丁夫、转输之眾, 剋期毕集涿郡,毋敢后期。 有司严程,违者无赦。 凡稽留、不赴、亏额、避役者, 將帅以降,悉斩以徇;士民编户,並处极刑,罪及妻孥,籍没其產。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大业九年 正月十五日” 旨意宣毕,殿中寂静。 杨广没有问“眾卿以为如何”,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一征之败,败在粮运。后方贪墨横行,前方饿殍遍野。朕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二征,谁再敢伸手,朕诛他九族。” 群臣俯首,无人敢应。 杨广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忽然道:“河堤謁者李琚,可在殿外?” 满朝侧目。 六品以下官员,无召不得入殿。李琚是从六品下,按规矩连殿门都摸不著,此刻正站在殿外廊下。 內侍高声传呼:“召河堤謁者·李琚,入殿听旨!” 声音一道接一道,从殿內传到殿外。 殿外廊下,李琚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震。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乾阳殿的门槛很高。他跨进去时,躬身敛衽,步履稳而不疾,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紫袍緋袍,三品五品,那些平日里他连话都搭不上的大员们,此刻都在看他。 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 李琚目不斜视,走到御前指定的位置——不在文官班,不在武官班,是单独的一个位置,在班列之外,离御座比许多四品官还近。 他伏身叩首:“臣,河堤謁者李琚,参见陛下。” 杨广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抬起头来。” 李琚抬头。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事,朕都知道了。黎阳抢险,漕运调度,百万石粮草无一延误。都水监上下,贪的贪、庸的庸,只有你,没让朕失望。” “臣不敢居功。”李琚道,“皆赖陛下天威,上官调度有方。” 杨广摆了摆手,不耐烦这些虚辞。 “朕不喜欢听废话。”他直截了当,“今年开春,朕再征辽东。朕特设漕运特使,洛阳至涿郡,河洛漕运、河道、码头、粮船,皆由你总领调度。” 殿中嗡的一声。 总领调度——这四个字,意味著从洛阳到涿郡,两千里的漕运命脉,都压在了一个从六品小官肩上。 都水使者、少监、监丞,都要为其让路。 杨广没有理会殿中的骚动,继续道:“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沿河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凡漕运相关,皆听你调遣。有违令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三品以上参劾治罪。” 满朝皆惊。 五品以下,先斩后奏。这是钦差大臣才有的权柄。 李琚伏身叩首:“臣领旨。” “起来。”杨广道。 李琚起身,退到班外,垂手而立。 杨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子雄身上,停了一瞬。 李子雄面色铁青,低著头,一言不发。 杨广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李琚站在原地,等满殿的紫袍緋袍都走尽了,才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他叩首时,手心全是汗。 从六品,总领漕运,便宜行事。 杨广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也给了他一道催命符。 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掉脑袋。 散朝后,杨玄感特意在殿外等了李琚。 “李謁者。”他笑著拱手,“恭喜。” 李琚还礼:“楚国公。” 杨玄感压低声音:“我已嘱咐赵文渊,调兵、调粮、调人,一切由你便利。你只管放手去做,后方有我。”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往后漕运诸事,你尽心办事,自有你的前程,我必为你撑腰。” 李琚心头一跳,面上恭敬:“多谢楚国公抬举。琚定当竭力。”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上轿去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杨玄感的轿子远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冷。 前程?撑腰? 他知道杨玄感说的“前程”是什么。但他不可能跟著他。 不过——现在还不能翻脸。杨玄感的扶持,是他挡住李子雄、稳住都水监的屏障。先用著,日后再说。 他转身,往都水监走去。 李琚的职权爆涨,都水监上下,人人侧目。 都水使者见了李琚,也要拱一拱手,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李謁者”。 赵文渊更是殷勤,亲自到李琚的值房,问他还缺什么,要不要加派人手。 “李謁者,楚国公说了,一切由你便利。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赵文渊笑得满脸堆欢。 李琚拱手:“赵少监费心了。眼下人手够用,若有不逮,再向少监请示。” 赵文渊连连点头,又说了一车好话,才退了出去。 王逾看著他的背影,呸了一口:“謁者,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杜忱头也不抬:“因为他背后的人变了。” 王逾想了想,嘿嘿一笑:“也是。现在謁者是圣上钦点的,杨玄感也撑腰,谁还敢惹?” 李琚没有接话,低头看文书。 不是谁都不敢惹。 是还没到时候。 第44章 良缘暗许 散朝后,李孝常没有急著出宫。 他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著韦匡伯的背影渐渐走远,才迈步跟上去。 “韦公。”他在后面唤了一声。 韦匡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是李孝常,微微頷首:“李將军。” 李孝常快步上前,拱手,笑容满面:“前日小犬多承关照,改日定当到府中拜谢。” 韦匡伯淡淡一笑:“李將军客气。李謁者奉公守法,有功无过,老夫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算不得关照。” “韦公谦逊了。”李孝常道,“琚儿年轻,处事或有不到之处,往后还望韦公多多指点。” 两人並肩往宫门外走,一路说著官场上的客套话。到了宫门口,各自上轿,拱手而別。 李子雄是最后出殿的。 他走得慢,面色阴沉,袖中的手攥得咯咯响。 一个六品小官,被特召入殿,当眾授以总领漕运之权,五品以下先斩后奏。 他李子雄在朝中经营二十年,也不曾得过这样的恩遇。 更让他恼怒的是,杨广看他那一眼——不是警告,胜似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上了轿。 “回府。” 杨玄感的轿子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著。 轿中,杨玄感闭著眼,手指轻轻叩著扶手。 李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从六品,总领漕运,便宜行事。 杨广把整条永济渠都交给了他。黎阳,就在这条渠上。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必须拉拢住。 他敲了敲轿壁,隨从靠近:“阿郎有何吩咐?” “回去之后,让杨威再去一趟李琚府上。带厚礼。” “是。” 轿子继续前行,消失在街巷深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韦宅。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阿姊!阿姊!出大事了!” 韦珪正在窗前看书,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李怀润上朝了!被圣上亲自叫进去的!满朝文武都看著他!”韦尼子扑到桌前,激动得糖葫芦都差点掉了,“圣上说,洛阳到涿郡的漕运,全归他管!还说五品以下的官,不听话可以先斩后奏!” 韦珪的手指微微一紧,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痕。 “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都在传呀!”韦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道,“茶楼酒肆都炸了,说圣上亲自抬举一个六品官,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韦珪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许久没有动。 “阿姊,你高兴不?”韦尼子凑过来。 韦珪没有回答。 韦尼子看见,她的嘴角有笑容。 “高兴就高兴嘛,还藏著。”韦尼子嘟囔了一句,又咬了一口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了。 韦珪放下书,从袖中摸出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从六品,总领漕运。 他又近了一步。 三日后,李孝常独自登门。 只带两个隨从,轻车简从,低调得很。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他。茶罢,李孝常先开了口。 “韦公,前日朝堂之事,多亏韦公仗义执言,犬子才得保全。李某今日特来致谢。”他姿態放得很低,拱著手,语气诚恳。 韦匡伯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李將军言重了,李謁者本就该容得下。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 “韦公过谦了。”李孝常放下茶盏,嘆了口气,“琚儿是庶出,平日疏於管教,李某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有愧。却没想到,他竟能得韦公青眼,肯如此照拂。李某脸上有光,心中更愧。”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 这话,是在递台阶。 “李謁者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是他自己爭气,不是老夫的功劳。”韦匡伯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李孝常心中一喜,面上不露。 韦匡伯这话,等於明说了:我看好你儿子,他配得上我家。 他立刻接住,正色道:“往后,李家的儿,自有李某做主、李家撑腰。但有所求,还望韦公莫嫌李某冒昧,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明白:我是他父亲,我出面、我认这门亲。你放心把侄女交过来。 韦匡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李將军客气。你我同朝为臣,互相照拂,是应当的。” 李孝常心中一松,知道此事算是定了一半。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韦匡伯送到门口,看著李孝常的马车远去,转身回了正堂。 管家跟在后头,低声道:“阿郎,李家这是——” “李家还算懂事。”韦匡伯淡淡道,没有多说,抬脚往后院去了。 后院。 韦尼子趴在窗户边,竖著耳朵听前头的动静。 她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急得直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阿姊!你猜谁来了?”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绣一枝玉兰。头也不抬:“谁?” “李怀润的阿爹!”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自己来的!就带了两三个人!跟阿郎说了好久的话!”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阿姊,你说他们说什么了?”韦尼子凑过来,笑嘻嘻的,“是不是说你和李怀润的事?” 韦珪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绣花。 但韦尼子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她趴在窗边,托著腮,看著院子里那株桂花树,自言自语道:“以后阿姊住到李怀润家去,我也要去。他家那个石凳,我还没坐够呢。” 韦珪没有理她,手里的针线动得很慢。 她绣了两针,又停了。 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孝常出了韦府,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庶子,从前他看不上眼,如今却成了他与韦家攀上关係的桥樑。 造化弄人。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著窗外洛阳城的街景。 车马轔轔,人声嘈杂。 他放下帘子,轻轻嘆了口气。 “回府。” 马车拐进巷子,往李宅去了。 杨玄感回到府中,天色已暮。他刚在书房坐下,心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阿郎,长安来的。” 杨玄感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跡遒劲,笔锋如刀—— “漕运命脉在李琚。宜厚结、宜近用、宜以其父制之。若不可驭,举事之日,必先除之。密。” 杨玄感看完,沉默了片刻。他將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缘,须臾便化作灰烬。 他淡淡一笑,对心腹道:“蒲山公真知我心,真知天下。” 第45章 幕后试心,以退为进 都水监忙得飞起。 自打杨广在乾阳殿上亲口点了李琚的名,整个都水监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各级官员进进出出,工部的人来了,度支司的人来了,连兵部的人都来凑热闹。 李琚的值房门槛都要被踏平了,案上的文牘堆成小山,杜忱一个人算帐算到手抽筋。 王逾和张义从外面进来,一前一后,脸色都不好看。 王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骂骂咧咧:“謁者,那帮狗娘养的又开始了!” 张义跟著坐下,一拍桌子:“謁者,您就让我把那些王八蛋砍了吧!一个个推諉拖延,故意拖慢节奏。码头上那批船,本来三天能装完,他们硬拖了五天!我手下的兄弟问他们,他们还说『等上面通知』!” 王逾道:“河堤营那边也是。赵文渊安插的那几个人,明著不捣乱了,暗地里使绊子。今天缺这个,明天缺那个,修堤的物料拖了三天还没到。张义去催,人家说『正在走流程』。” 张义瞪眼:“走个屁流程!就是故意的!” 李琚坐在案后,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王逾越说越气:“謁者,您现在可是圣上钦点的,五品以下先斩后奏。那几个小吏,您一句话的事,何必跟他们客气?” 张义附和:“就是!斩两个,剩下的全老实!” 李琚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小声。 “关门。”他道。 王逾起身,把值房的门关上了。 杜忱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等门关上了,他才停下笔,淡淡道:“不是他们。” 王逾一愣:“什么不是他们?” “背后指使的人。”杜忱道,“那些小吏、仓监,不过是棋子。能在都水监上下同时使绊子的,不是赵文渊。他没那个本事。” 张义挠头:“那是谁?” 杜忱放下笔,看著李琚。 “楚国公。” 王逾眼睛瞪得溜圆:“杜守诚,你疯了?謁者是楚国公的人,他怎么会害謁者?” 张义也跟著点头:“对啊,楚国公在朝堂上替謁者说话,还让人送剑送酒,怎么可能是他?” 杜忱道:“现在还不是。” 王逾和张义面面相覷,没听懂。 李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杜忱的话,他听进去了。 但他想得更深——杨玄感身边,谁能想出这种招数? 李子雄不可能,杨玄感手下那几个幕僚,都是庸才。 他忽然心头一凛。 还有一个人。 李密。 蒲山公李密,杨玄感的谋主。 歷史上,杨玄感起兵,所有的谋划都出自李密之手。 上中下三策,杨玄感选了最下策,才导致兵败。 如果是李密在背后出招,那就不只是试探了。 是在替杨玄感评估——李琚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將来能不能控得住。 李琚后背微微发凉。 他坐直了身子,看著王逾和张义。 “这件事,不要声张。那些人——也不要去处置。” 王逾急了:“謁者,不处置?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听我说完。”李琚道,“不但不处置,我还要写一封信。”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疾书。 信不长,措辞恭敬: “楚国公钧鉴:都水监近来调度迟滯,仓曹、码头、河堤营皆有推諉拖延之弊。琚年轻识浅,恐处置失当,有负国公厚望。敢请国公示下,当如何处之?琚顿首。” 写完了,他吹乾墨跡,折好封入信封。 “行远,派个可靠的人,快马送去黎阳。要快。” 王逾接过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了。 张义还坐在那里,一脸不解:“謁者,您现在可是圣上钦点的漕运特使,有便宜行事之权,五品官都能直接斩了,几个小吏,您还请示他?” 李琚没有回答。 杜忱道:“正因为有权,才不能用。” 张义更糊涂了:“为啥?” 杜忱看了李琚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难得话多了些:“圣上给权,是让謁者办事的。不是让謁者得罪人的。现在都水监上下,表面听謁者的,实际上听谁的?” 张义想了想:“听楚国公的?” 杜忱点了点头。 “请示他,就是告诉他——謁者听他的。” 张义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王逾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謁者这是以退为进!” 杜忱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笨。” “那是。”王逾得意地坐下,“我要是笨,能被謁者看中?” 张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还是一脸茫然。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他挠著头,“我就知道,有人捣乱,我就揍他。謁者不让揍,那我就不揍。謁者让我揍谁,我就揍谁。” 王逾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揍。” “那不然呢?”张义瞪眼,“你让我算帐,我算得了吗?” 杜忱淡淡道:“你能挡刀。” 张义一拍胸脯:“那当然!謁者要是有危险,我张义第一个挡在前面!” 王逾撇嘴:“得了吧,上次在码头,你差点被人家一棍子撂倒。” “那是他没讲武德!” “打架还讲武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拌上了。 李琚没有理他们,低头看文书。 黎阳,行辕。 杨玄感坐在案后,面前摊著李琚的信。他看了一遍,嘴角露出微笑。 “李琚还算懂事。”他將信递给旁边的幕僚,“你看看。” 幕僚接过,看完,笑道:“此人聪明。不越权,不专断,知道请示。” 杨玄感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依律处置。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將批好的信交还信使:“带回去给李謁者。” 信使领命,快马而去。 杨玄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夜色。 李密说得对——宜厚结,宜近用。这个人,用得好了,是一把利刃。 次日,都水监。 命令传达下来,效率直接翻了几倍。 那些推諉拖延的小吏,一夜之间全老实了。 李琚要船,船到了。要人,人到了。要物料,物料到了。 连赵文渊都哈著腰,一口一个“李特使”,殷勤得不像话。 王逾从码头回来,一进门就笑:“謁者,那帮孙子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还没开口,船就装好了。” 张义也回来了,一脸困惑:“謁者,河堤营那几个刺头,今天主动去扛沙袋了。我还没骂他们呢。” 李琚低头看文书,头也不抬:“干活去吧。” 王逾拉著张义往外走,边走边道:“你还没明白?” 张义摇头:“明白什么?” “謁者现在才是楚国公的人。”王逾压低声音,“以前是掛著名,现在是真入了眼。那帮孙子背后是谁?楚国公。楚国公发了话,他们敢不听?” 张义恍然大悟:“哦——所以謁者不是不能处置,是等著楚国公发话?” “你总算开窍了。”王逾拍了拍他肩膀。 张义挠头:“可是……为什么非要等楚国公发话?謁者自己不是有圣上的旨意吗?” 王逾嘆了口气,看了他一眼,骂道:“迟钝。” 张义不服:“我怎么迟钝了?你倒是说明白啊!” 杜忱从后面走过来,淡淡道:“圣上不在,楚国公最大。” 张义终於明白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王逾嘿嘿一笑:“所以你只能挡刀。” 张义瞪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三人走远了,拌嘴的声音还在院子里迴荡。 李琚坐在值房里,听著外面的动静,摇头轻笑。 杨玄感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李密——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第46章 步步试探 李琚已经连著五天没回家了。 都水监的值房里铺了一张行军榻,被褥薄薄一层,夜里冷得透骨。 他顾不上这些,案上的文牘永远看不完,码头的船队永远在催,各仓的粮册永远对不齐。 杜忱也跟著熬,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帐目一清二楚。 王逾和张义轮班跑外勤,一个在码头,一个在河堤,回来就往值房一躺,呼嚕震天响。 这日午后,李琚刚眯了一盏茶的工夫,周小吏轻轻叩门。 “特使,韦小娘子来了,在侧门等著。” 李琚睁开眼,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值房后门出去,绕过一条窄巷,到了都水监的侧门。 韦尼子站在门口,裹著一件緋色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身后跟著一个侍女,侍女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李怀润!”韦尼子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李琚走过去,压低声音:“你怎么又跑来了?让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韦尼子撇嘴,“我给自家姐夫送吃的,谁敢说閒话?” 李琚耳根一热,没有接话。 韦尼子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塞进他手里:“阿姊做的。桂圆红枣羹,枸杞山药糕,还有一份安神汤。她说你这些日子肯定没睡好,让你补补。” 李琚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带著温热。 “替我谢谢你阿姊。” “你知道就好。”韦尼子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琚接过信,將信放进怀里。 韦尼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姊说,让你別太累。身体要紧。”她说完,退后两步,冲他挥了挥手,“我走啦!別忘了吃!”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食盒下次还我!那个是阿姊最喜欢的!” 然后一溜烟跑了,侍女在后面追。 李琚站在侧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嘴角弯了一下。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回头。 巷口,杨玄感带著一眾文臣武將,正从正堂方向绕过来。 其中一个穿著紫色官袍,面色阴沉——李子雄。 杨玄感看见李琚手里的食盒,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巷口韦尼子消失的方向,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李琚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上前拱手:“楚国公,不知您今日驾临,有失远迎。” 杨玄感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本官来看看你,都水监忙成这样,你连家都回不去了吧?” 李子雄在旁边冷冷开口:“李謁者好福气,公务繁忙,还有佳人送食。” 他看了一眼李琚手中的食盒,嘴角掛著一丝讥誚:“韦家娘子尚未出阁,连亲都还没定,就私下通信、送食盒。这要是传出去,韦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世家的规矩,还要不要?” 这话说得刻薄,但句句都挑在礼法上。 李琚面色不变,正要开口,杨玄感已经抬手止住了李子雄。 “子雄兄,言重了。”杨玄感淡淡道,目光落在李琚身上,笑意不减,“本官倒觉得,李謁者是个情种。公务繁忙之际,还有人惦记著,是好事。” 李子雄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杨玄感已经转身,对身后眾人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要传出去。李謁者为国操劳,家人送些吃食,本是寻常。传出去惹人閒话,反倒不美。” 眾人纷纷应诺。 李子雄咬了咬牙,不敢再吱声。 杨玄感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笑道:“走吧,进去说话。” 李琚拱手:“楚国公请。” 一行人回到正堂。 杨玄感也不客气,径直在主位上坐了。文臣武將分列两侧,李琚站在下首,手里还提著那个食盒。 杨玄感看了一眼食盒,笑道:“李謁者,手里提的什么?” 李琚將食盒放在旁边的案上,拱手道:“家中人送来的一些吃食。担心属下劳累过度,伤了身体。”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家中人”三个字,用得巧妙——还没过门的,也算家人。 李子雄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心中暗骂:真会装。什么家中人,分明是韦家那个丫头。 一个庶子,攀上了韦家嫡女,还在这里装模作样。 但他不敢说出来。杨玄感已经发了话,他再纠缠,就是不给面子。 杨玄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话锋一转:“李謁者这些日子辛苦了。本官今日来,就是想看看你。漕运是征辽的命脉,你这里稳了,前线才能稳。” “楚国公过奖。”李琚道,“属下定当尽心尽力。” “看来气势还不错。”杨玄感顿了顿,环顾左右,对身后的隨从道,“传令下去,都水监后厨,从今日起提高伙食標准。李謁者一日三餐,由楚国公府出。” 隨从应了。 李琚连忙拱手:“楚国公厚爱,属下惶恐。” “无需多礼。”杨玄感笑道,“你为国操劳,本官犒劳你,是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李琚面前,语气亲热了几分:“李謁者,漕运虽忙,也该给自己鬆快鬆快。本官今晚在府中设了小宴,犒劳你。你父亲李將军也到。” 李琚心头一凛。 又是试探。 李密,你还真是没完了。 他面上恭敬,拱手道:“楚国公盛情,属下不敢推辞。今晚定当登门。”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眾人道:“行了,都散了吧。让李謁者忙。” 眾人鱼贯而出。李子雄经过李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杨玄感走到门口,又回头:“李謁者,晚上別忘了带上那个食盒。本官也想尝尝,韦家的手艺。” 他说这话时,笑容意味深长。 李琚拱手:“是。” 杨玄感走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李琚拿起那个食盒,打开一角。 桂圆红枣的甜香飘出来,暖融融的。 他盖上食盒,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的宴,又是一场仗。 第47章 夜宴歃血,身入棋局 傍晚,李琚换了公服,乘马往杨玄感府中赴宴。 杨府在洛阳城东南,占地极广,门前石狮巍峨,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侧门。 李琚递了名帖,门房引他入內,穿过两进院落,到了一处內书房偏厅。 厅不大,陈设简朴,不似外厅那般富丽堂皇,但案上置著古琴,壁上悬著名画,处处透著主人的雅意。 杨玄感已在厅中。他换了一身玄色道袍,不戴冠,不佩玉,隨意坐在主位,见李琚进来,起身笑道:“李郎来了,快坐。” 李琚行礼,在客位坐下。他扫了一眼厅中——陪客只有两人,都是杨玄感的心腹幕僚,一姓刘,一姓崔,都是四十来岁,面容精干,话不多,目光却一直在李琚身上打转。 李子雄父子不在。 李琚心中微定。 不多时,李孝常也到了。他换了一身石青色锦袍,精神矍鑠,进门便朝杨玄感拱手:“楚国公相召,李某来迟,恕罪恕罪。” 杨玄感笑道:“李將军客气。今日小宴,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请坐。” 李孝常在李琚对面坐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孝常目光复杂,李琚面色如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玄感端起酒杯,先敬了李孝常一杯。李孝常连忙举杯,两人饮了。 杨玄感放下酒杯,笑容温和,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 “李將军,杨某素知將军乃国之宿將,陇西李氏栋樑。如今圣上连年征辽,民力耗竭,朝堂之上,奸僉当道。”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將来天下有变,能保陇西李氏满门富贵者,唯有杨某。” 李孝常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说得露骨。天下有变——什么变?反变。 能保李家富贵者唯有杨玄感——这是明明白白地说:跟著我,李家不会倒。 李孝常放下酒杯,拱手道:“国公厚爱,李家铭感五內。” 他没有接“天下有变”的话。但也没有拒绝。 杨玄感微微一笑,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李琚,笑容更深了几分。 “李郎少年英才,如今掌漕运命脉,前途不可限量。待来日功成,杨某保你为开国侯,韦家嫡女为你正妻,李氏一门,荣耀无双。” 开国侯。韦家嫡女。 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李琚最深的念想。 李琚起身,离席,朝杨玄感深深一揖,又叩首拜谢:“国公厚爱,琚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唯国公马首是瞻,必当效犬马之劳。”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坐。还有东西给你们。” 他拍了拍手,两个僕从抬著一只箱子进来,放在厅中打开。 箱中分作两层。上层是黄金,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晃眼。 旁边还有两匹西域良马的马具——马不在厅中,但马具上的金饰玉扣,已见其贵。 杨玄感指著那堆东西,对李孝常道:“黄金千两,西域良马两匹,是给李將军的。”他又从箱中取出一面腰牌,递给李孝常,“禁军兵符腰牌。將来,杨某不会亏待將军。” 李孝常双手接过腰牌,手指微微发颤。 禁军兵符。这是把兵权递到了他手里。 他深深一揖:“国公大恩,孝常没齿难忘。” 杨玄感又转向李琚,从箱中取出一面令牌,乌木为底,镶铜边,正面刻著一个“黎”字。 “黎阳仓漕运调度机密令牌。”杨玄感將令牌递过去,“有了它,黎阳至洛阳,粮道由你全权调度。杨某不设防,不派人,全交给你。” 李琚双手接过令牌,叩首:“琚必不负国公所託。” 他將令牌收入怀中。 表面恭敬,心中却想:这把钥匙,是杨玄感递给他的,也是他自己递给杨玄感的投名状。 收下了,就是自己人。 酒再斟满。 杨玄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面色沉下来,忽然拍了一下案几。 “圣上一征辽东,百万大军埋骨辽东,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如今还要二征,这是要把大隋的江山,彻底拖垮!” 他语气激烈,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扫过。 “杨某身为楚国公,不忍见百姓流离,不忍见大隋覆灭!” 厅中寂静。 两个幕僚低著头,一言不发。 杨玄感的目光落在李孝常身上。 “李將军,你以为——当今圣上,可还能安天下?” 致命一问。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长长嘆了口气。 “圣上操劳国事,只是连年征战,百姓苦矣。” 他不说“能”,也不说“不能”。只说百姓苦,给杨玄感面子,给自己留后路。 杨玄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目光转向李琚。 “李郎掌漕运,最知前线粮草之难。你说,这二征,能胜吗?” 李琚起身,拱手道:“琚只知漕运,不知朝政。唯知粮草不济,则前线必败。国公若有良策,救百姓於水火,琚必全力相助。” 杨玄感目光微动。 这话说得好。不说不胜,只谈粮草;不说反杨广,只说救百姓。但“全力相助”四个字,已经表明了態度。 杨玄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僕从道:“退远些。不许任何人靠近。” 僕从应声退远。 杨玄感关上门,回到主位坐下。他压低声音,面色郑重。 “实不相瞒,杨某已与蒲山公定下大计。圣上亲征,洛阳空虚。杨某將在黎阳举事,扼守漕运,清君侧、安社稷,另立明主。” 这话一出,李孝常脸色微变,李琚面色不动。 杨玄感盯著李琚,一字一顿:“李郎掌河洛漕运,洛阳至黎阳,全在你手。起兵之日,只需你按兵不动,锁死洛阳粮道,不让一粒粮入辽东,便是大功一件。此事,你可愿为?” 终极投名状。 接了,就是谋反同党。不接,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 李琚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跪拜,伏身叩首。 “国公待琚恩重如山,琚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起兵之日,琚必锁死洛阳粮道,绝不让一粒粮入辽东,助国公成就大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又补了一句:“琚愿提前將洛阳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核心人手,尽数换成国公心腹,確保万无一失!” 主动加码。表忠心,表到底。 杨玄感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又转向李孝常,正色道:“父亲,国公大业,便是我李氏大业!我父子二人,当誓死追隨国公!” 李孝常看著儿子,目光复杂。他沉默了片刻,起身,朝杨玄感深深一揖。 “孝常,愿为国公效力。” 杨玄感大笑,扶起李孝常,又扶起李琚。 “好!好!李郎真乃吾之肱骨!有你父子二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青铜酒爵,倒满酒,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滴血入酒。 李孝常和李琚也依次刺血。 三滴血在酒中化开,混成一片暗红。 杨玄感端起酒爵,仰首饮了一半,递给李孝常。李孝常饮了一口,递给李琚。李琚接过,一饮而尽。 歃血为盟。无反书,无实证。 但李家父子,从此被绑上了杨玄感的船。 酒饮毕,杨玄感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笑道:“李郎,蒲山公深谋远虑,杨某素来倚重。你方才说愿听蒲山公调遣,此话当真?” 李琚拱手:“蒲山公之智,琚素来敬佩。若有机缘,琚愿亲自拜见。” 杨玄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已深。 李孝常和李琚辞出杨府,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父子二人对面而坐,沉默了很久。 李孝常先开口,声音低哑:“怀润,你方才在席上,答应得太快了。” 李琚看著父亲,淡淡道:“不答应,走不出来。” 李孝常沉默。 “父亲放心。”李琚道,“儿子心里有数。”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表面恭敬,歃血为盟,忠心耿耿。 但他心里清楚—— 锁死洛阳粮道?他锁的,是杨玄感的粮道。 第48章 暗布棋,静候风 李孝常回到府中,他將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禁军兵符腰牌看了又看。 黄金在灯下闪著光,西域马具上的玉扣温润剔透,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烫手。 杨玄感的话还在耳边转。 “天下有变”“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每一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李孝常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顺风使舵,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却被一个庶子拖著,一脚踩进了谋反的泥潭。 他闭上眼,长嘆一声。 悔吗?不悔。攀上杨玄感,李家在洛阳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怕吗?怕。事败之日,李氏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睁开眼,將腰牌锁进暗格,起身走到门口,对管家李福道:“从今日起,家中上下,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谁要是管不住嘴,家法伺候。” 李福从未见阿郎如此严肃,连忙应了。 李琚回到自己的宅子,已是深夜。 他进了书房,点上灯,將那面黎阳仓令牌摆在案上,看了许久。 杨玄感把它们给了他,是信任,也是枷锁。 李密很快会从长安赶来。此人智谋过人,心思縝密,比杨玄感难对付十倍。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李密看出半点破绽。 他將令牌和腰牌收好,铺开纸,开始写名单。 码头,谁换谁留。河堤营,谁调谁走。护漕队,谁升谁降。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反覆权衡过的。 王逾的兄弟、张义的老部下、杜忱推荐的人——一个个写在纸上,密密麻麻。 写完了,他將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月亮西斜。 他正要吹灯,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女去开了门,片刻后回来稟报:“主君,韦府来人,说是送信的。” 李琚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韦匡伯的笔跡: “夜宴安否?” 四个字,不问细节,不问缘由,只问平安。 李琚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六个字: “一切安好,勿忧。” 將信交还来人,又赏了几文钱,来人谢了,快步离去。 次日,李琚便开始动手。 他將杨玄感派来的三个人——一个姓马,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分別安排在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副职上。 职位不高不低,看著体面,实则不掌核心。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都是正经差事,但粮仓的钥匙、渡口的调度、护漕队的兵符,一样不沾。 对外,李琚说是“按楚国公之意整顿”。对內,他对王逾只说了四个字:“看著他们。” 王逾心领神会。 暗地里,李琚將洛阳粮仓的仓监换成了杜忱推荐的一个人——姓孙,寒门出身,在都水监干了十年,老实本分,只认帐册不认人。 漕运咽喉渡口的管事换成了王逾的一个兄弟,姓王名远,就是之前在武安郡看仓的那个,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粮草中转驛站的驛长换成了张义的一个老部下,姓赵,在军中干了八年,因得罪上官被贬,对李琚死心塌地。 一桩桩,一件件,办得不动声色。 黎阳,杨玄感行辕。 心腹刘幕僚从洛阳赶回来,进了书房,拱手道:“国公,李琚那边已经办妥了。码头、河堤营、护漕队,咱们的人全安排进去了。马副监、陈副队、周副队,都已到任。” 杨玄感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他们掌什么差事?”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杨玄感放下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李琚懂事。”他又拿起书,“告诉马、陈、周三人,好好干,不要给李琚添麻烦。” “是。” 刘幕僚退了出去。 杨玄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这个人,用对了。 李琚忙了整整五日,才將所有调整做完。 第六日,他抽了半天时间,去韦府拜会韦匡伯。 韦匡伯在正堂见他,茶罢,屏退左右,只留两人。 “李郎,这些日子辛苦了。”韦匡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韦公言重。”李琚欠身,“漕运之事虽忙,幸有楚国公鼎力相助,还算顺畅。”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了几分。 “楚国公待你不薄。” “是。”李琚道,“国公厚爱,琚不敢忘。” 韦匡伯没有再问,话锋一转:“你与珪儿的事,李家那边,你父亲可曾与你提过?” 李琚道:“父亲已与韦公商议过,琚听从父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繁忙,还需再延些时日。” 韦匡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万事以稳为先。” 他顿了顿,看著李琚的眼睛,一字一顿:“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李琚心头一热,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韦公。” 韦匡伯摆了摆手,道:“去吧。珪儿在后院,你去看看她。尼子那丫头,天天念叨你。” 李琚应了,退出了正堂。 后院,桂花树下。 韦珪站在树下,手里拿著一卷书,正低头看著。 韦尼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晃著腿,嘴里嚼著蜜饯,东张西望。 一看见李琚从迴廊那头走来,她眼睛一亮,跳下石凳,拽了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抬起头,看见李琚,微微頷首。 “李郎君。” “泽娘子。”李琚拱手。 两人隔著两步,站在桂花树下。 韦尼子识趣地退到廊下,嘴里嘟囔:“每次都说那么几句话,也不嫌闷。” 韦珪没有理她,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微微突出,嘴唇也有些乾裂。 她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过去。 香囊是素白色的缎面,绣著一枝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安神的。”她道,声音很轻,“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李琚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微凉。 “多谢泽娘子。” 韦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韦尼子等不及了,从廊下探出头来:“李怀润,你上次说带奶酥来的,带了没有?” 李琚失笑:“忘了。下次补上。” “每次都下次。”韦尼子撇嘴,“下次是什么时候?” 韦珪轻声道:“尼子,不得无礼。”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韦珪转过头,看著李琚,轻声道:“公务繁忙,李郎君多保重。” “泽娘子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李琚拱手告辞,转身往迴廊走。 韦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韦尼子从廊下跑出来,拉著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你送他香囊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韦珪没有回答。 “阿姊,你笑。” 韦珪伸手,轻轻按著她的肩膀。 “去做功课。” 韦尼子挣开,嘿嘿笑,不再问了。 李琚出了韦府,翻身上马。 怀中的香囊散发著淡淡的药香,清凉而安神。 他將香囊贴在胸口,与那块玉放在一起。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洛阳城的街巷里迴荡。 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有这句话,就够了。 第49章 蒲山试心 杨玄感起兵筹备已毕。黎阳行辕內外,兵马调动频繁,粮草堆积如山。 从洛阳到黎阳的永济渠上,漕船日夜不息,將一船船军粮运往北方。 没有人知道,这些粮草中相当一部分,並未送往涿郡,而是悄悄存入了黎阳附近的秘密仓廩。 这一日,杨玄感派往长安的心腹回来了。隨行的马车中,坐著一个人。 蒲山公,李密。 李密下车的时辰,天色已暮。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身材清瘦,面容白皙,三缕长髯垂在胸前,看上去像个不諳世事的书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亮,太深,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杨玄感亲自到行辕门口迎接。 “蒲山公,一路辛苦。”杨玄感拱手,笑容满面。 李密还礼,淡淡道:“楚国公相召,密不敢迟延。” 两人並肩入內。行辕正堂中,灯火通明。 杨玄感屏退左右,只留几个核心心腹。李琚也在座——他是杨玄感特意叫来的。 李密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琚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便是河堤謁者李琚?” 李琚起身,拱手:“晚辈李琚,见过蒲山公。” 李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在主客位坐下。 杨玄感命人上茶,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蒲山公,起兵之事已筹备八九,粮草、兵马、船队,皆已就绪。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举事。” 李密端著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楚国公安排周密,密自愧不如。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琚,“起事成败,繫於漕运。漕运之要,繫於李謁者。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李謁者。” 李琚欠身:“蒲山公请讲。” 李密放下茶盏,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李謁者需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到黎阳。不是派人,是你自己。” 李琚面色不变:“可以。” 李密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李謁者需將洛阳漕运全部布防图,尽数上报,不得隱瞒。” 李琚依旧面色不变:“可以。” 李密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黎阳仓监郑伯明,暗中倾向朝廷,屡次向涿郡密报黎阳动静。此人不除,终是祸患。李謁者需依规处置此人——让他闭口。” 李琚沉默了片刻。 郑伯明。他认识这个人。六十多岁,在黎阳仓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人,从不参与派系爭斗。 说他是朝廷密探,多半是冤枉的。 但李密说他“倾向朝廷”,便是说他不可信。 在谋反者眼中,不跟著反,就是敌人。 “可以。”李琚道,“三件事,琚皆可办。” 李密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李謁者答得如此痛快,不问问为什么?” 李琚拱手:“蒲山公深谋远虑,琚不敢问。只需知道,蒲山公所为,皆是为国为大业,便够了。” 李密微微一笑,没有再问。 杨玄感在旁边道:“蒲山公,李謁者是可信之人,不会有差池。” 李密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三日后,李琚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到了黎阳。 粮船二十艘,每船五百石,共计一万石。 李琚站在船头,看著码头上的兵卒卸粮,一一核对数目,在帐册上签字画押。 杜忱跟在旁边,一笔一笔记著,滴水不漏。 杨玄感派人在码头迎接,將李琚迎进行辕。李密也在。 “李謁者辛苦。”李密道,“粮草已收,帐册无误。” 李琚拱手:“分內之事。” 李密又道:“布防图呢?” 李琚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呈上:“洛阳至黎阳,沿途码头、粮仓、渡口、河堤营、护漕队,全部布防,尽在此图。请蒲山公过目。” 李密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图上標註详尽,每一个据点、每一处兵力、每一条调度路线,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將图捲起,收入袖中。 “李謁者用心了。” 李琚道:“琚不敢隱瞒。”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张图是真的,但关键节点上的兵力、调度权限,他已经暗中做了手脚。 图上的兵力部署,与实际情况有七分相符,三分不符。 那三分,恰恰是最要命的。 李密点了点头,又问:“郑伯明的事,办了吗?” “办了。”李琚道,“郑伯明以『年老昏聵、帐目不清』为由,被免去仓监之职,遣送回籍。沿途有人盯著,不会走漏消息。” 李密看了他一眼。 “不杀他?” “蒲山公只说『让他闭口』,没说杀。”李琚道,“免职遣送,他回了老家,无凭无据,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若杀了,反倒惹人疑心。” 李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李謁者思虑周全,密不及也。” 李琚连忙道:“蒲山公过奖。” 当晚,李密在李琚的住处设了小宴,只有两人。 酒过三巡,李密放下酒杯,看著李琚,目光深邃。 “李謁者,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蒲山公请说。” “你今年十八,从六品,总领河洛漕运,圣上钦点,楚国公倚重。”李密一字一顿,“密见过许多少年得志之人,有的狂妄,有的谨慎,有的奸诈,有的忠厚。但你——”他顿了顿,“密看不透。” 李琚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蒲山公说笑了。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何德何能,让蒲山公看不透?” 李密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忽然道:“李謁者,若有一日,楚国公大业將成,而你——却发现自己站错了队,你会如何?” 这话问得露骨。 李琚放下酒杯,看著李密的眼睛,正色道:“蒲山公,琚这条命,早已交给国公。站错队?琚从不站队。琚只跟著国公走。” 李密盯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忽然笑了,举起酒杯,“密敬李謁者一杯。” 两人饮了。 宴罢,李琚辞出。李密独坐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未动。 杨玄感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蒲山公,如何?” 李密放下酒杯,缓缓道:“此人——不是心腹,便是大患。” 杨玄感一怔:“蒲山公何出此言?” “他有才干,有胆识,有城府,有分寸。”李密道,“这样的人,若能真心辅佐,是开国之器。若生异心,便是心腹之患。” 杨玄感笑道:“蒲山公多虑了。李琚已歃血为盟,父子同誓,不会生异心。” 李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始终藏著一丝未消的疑虑。 李琚回到住处,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李密。 这个人,太精,太明,太难对付了。 他躺下来,睁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屋顶。 李密,你等著。 等你起兵之日,你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第50章 金汤句,乾坤变 辽东前线的急报一日三至。 每日催粮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都水监。李琚案上的文牘堆得比人还高,每一封都在说同一句话——粮,粮,粮。 “圣上久攻辽东城不下,粮草消耗比预期多了三成。”杜忱翻著帐册,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涿郡的存粮撑不到月底。” 李琚没有说话。他在等。 等黎阳的消息。 黎阳,行辕。 杨玄感与李密对坐,案上摊著一幅舆图。图上標註著洛阳、黎阳、涿郡的位置,用红线画出了永济渠的走向。 “不能再等了。”杨玄感指著舆图上的辽东城,“圣上被困在坚城之下,进退两难。这正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李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三日后,杀催粮御史,传檄天下。”他顿了顿,“同时传密令给李琚,起兵信號一到,立刻锁死洛阳援辽粮道。” 杨玄感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快马送去洛阳,亲手交给李謁者。” 心腹领命,连夜出发。 李琚接到密信时,正是深夜。 他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信號至,锁粮道。” 他看了片刻,將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来人。” 王逾推门进来:“謁者?” “传令下去,洛阳粮仓、漕运咽喉渡口、粮草中转驛站,按第二套方案调整布防。”李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今夜就办。” 王逾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謁者,要动手了?” “动手了。” 王逾咧嘴一笑,转身去了。 李琚又写了一封信,交给另一个心腹:“送去黎阳,交给韦锋。亲自交到他手上。” 心腹收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黎阳的粮仓,堆满了从洛阳及附近州县调去的粮草。 李密下令,將洛阳周边的存粮全部集中到黎阳,以备起兵之用。 韦锋作为黎阳守將,亲自盯著粮草转运。一船一船,一车一车,昼夜不息。 没有人怀疑韦锋。谁都知道韦锋是李琚的人,李琚是杨玄感的人,韦锋自然也是杨玄感的人。 送到黎阳的每一船粮,在码头上卸货时,都是满的。码得整整齐齐,袋袋饱满。 而在更深的夜里,另一条航线也在忙碌。 武安郡,黄石山仓。 王逾的弟弟王远带著人,日夜不停地从运河上接收从黎阳悄悄运来的粮船。 黎阳的粮仓越堆越高,从仓里堆到了仓外,沿著运河岸排成了长龙。杨玄感站在仓前,看著那一望无际的粮袋,志得意满。 “蒲山公,有此粮草,何愁大事不成?” 李密也看了,点了点头。 三日后,黎阳。 杨玄感在行辕正堂召集眾將,当眾杀了杨广派来的催粮御史。鲜血溅在堂前的石阶上,在场的人无不色变。 “昏君无道,连年征辽,民不聊生!”杨玄感拔剑高呼,“时机已到,今日起兵!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愿从杨某者,留下!不愿从者,离去!” 无一人离去。 檄文传遍天下。 快马从黎阳出发,昼夜兼程赶往洛阳。 使者到都水监时,李琚正在值房里批文牘。 他接过密令,展开——是杨玄感亲笔:“即刻封锁洛阳至辽东粮道,一粒粮不得北上。” 李琚看罢,將密令收入袖中,对使者道:“回报楚国公,琚即刻执行。”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上马去了。 李琚站在值房门口,看著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杜忱道:“关门。” 杜忱关上门。 “开始吧。”李琚道。 滎阳,郑府。 郑观音独坐闺房,一灯如豆。 她手中捏著一张诗笺,纸已微微泛黄,边角折得整齐,显然被反覆展阅。 烛火在她侧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冷艷而沉静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樑高挺,唇色淡淡,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亲近的威仪。 十五岁的少女,已有了俯瞰眾生的气度。 她將诗笺上的句子又读了一遍。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她的目光停在这一句上,久久未动。 窗外,滎阳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放下诗笺,抬眸。 那双眼睛极亮,极深,像是能看穿纸背,看穿时局,看穿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 “来人。” 侍女推门进来,垂手而立:“娘子有何吩咐?” 郑观音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诗笺上。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话给阿郎,就说——观音不嫁李珉。” 杨玄感正在调兵遣將。李子雄站在一旁,一个心腹匆匆进来,来到李子雄身边递上书信,附耳几句。 李子雄接过信,脸色骤变。 “怎么了?”杨玄感问。 李子雄咬著牙,將信递过去:“郑家——郑观音不愿意嫁珉儿。” 杨玄感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微皱:“理由呢?” “说是——听说了李琚在洛水之会的一首诗。” 李密本来在旁边看舆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什么诗?” 杨玄感將信递给李密。李密扫了一眼,信上写得简略,只说“洛水之会,李琚作诗一首,郑氏女闻之,以为有远见,不愿嫁权贵之子”。 “把那首诗找来。”李密道。 杨玄感虽然还有疑惑,但还是让人去查。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人將李琚那首诗抄录送来。 幕僚隨即將那首诗念了起来,刚开始李密觉得没什么,確是一首咏古诗。 但当『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出现的时候,李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不好!粮仓!!”他低喝一声,“去粮仓!!!” 杨玄感被他嚇了一跳:“蒲山公,怎么了?” 李密没有回答,大步往外走。杨玄感连忙跟上。 仓前的空地上,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从仓里一直堆到仓外,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李密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一堆堆粮袋,忽然抽出腰间长剑,猛地刺入身边的一只粮袋。 剑身没入,他用力一划,粮袋裂开一道口子。 流出来的,是沙子。 第51章 蚁穴窥天,洛水惊尘 杨玄感站在粮堆中间,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看著李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不住的怒火:“蒲山公,你说——他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李密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 风把沙尘吹起来,迷了人的眼。 “征辽之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他在洛水会上写那首诗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今日。” 杨玄感瞳孔微缩。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李密一字一顿,將这两句又念了一遍,“他写的不是前朝,是大隋。他看到的不是当下,是將来。他知道征辽会败,知道天下將乱,知道你我会反。” 他转过身,看著杨玄感。 “一个能看到未来的人,绝不可能跟著你反。他投身漕运,不是为朝廷,是为他自己。他要的是粮、是兵、是地盘、是將来逐鹿天下的本钱。” 杨玄感的脸从铁青变成紫红,猛地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粮袋。 沙子泻了一地,溅起一片尘土。 “李琚!”他咬牙切齿,“我待他不薄!歃血为盟,父子同誓,黄金千两,令牌给他——他竟敢骗我!” 李密没有接话。 他想起郑观音拒婚的事。那个十五岁的少女,读了李琚的诗,便断定李珉不值得嫁。 她看懂的,不是诗,是人。 她看出了李琚的远见,也看出了李子雄必败的命运。 “郑家那丫头,”李密缓缓道,“也是被那首诗点醒的。” 杨玄感一怔。 “她拒婚,不是因为看不上李珉。是因为她看懂了李琚,也看懂了你。”李密看著他,“一个十五岁的女子都有这份眼力,你我却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 杨玄感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一个幕僚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国公!大事不好!” “说!” “黎阳仓……所有粮仓,除了靠近军营的那几个,其他的全被调包了。沙子,全是沙子!不只是粮仓,武安郡、汲郡、灵昌……沿途十几个转运仓,全都是空的!” 杨玄感身子一晃,扶住了旁边的粮袋。 “韦锋呢?”他猛地抬头,“韦锋在哪里?” “韦锋……昨夜就带著他的三千兵马,借押粮乘船南下了。码头上的船,也全被他带走了。” “抓!给我抓!”杨玄感暴喝,“派人把李琚给我抓起来!” 幕僚跪在地上,颤声道:“国公,晚了。李琚已经退守洛阳,还封锁了永济渠,所有码头、渡口、粮仓,全在他手中。” 杨玄感一拳砸在粮袋上,沙袋崩裂,沙子溅了一脸。 李密站在旁边,面色平静,但眼中已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转身,走回行辕。 杨玄感追上来:“蒲山公,如今之计,当如何?” 李密在案前坐下,铺开舆图,指著的洛阳。 “即日挥军南下,攻打洛阳。” 杨玄感一怔:“你当日不是说过三策?上策是北据涿郡,中策是西入关中,下策才是南取洛阳。如今怎么——” “三策的前提,是李琚。”李密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上策北据涿郡,是要他锁死粮道,让杨广无粮可退。中策西入关中,是要他漕运接济,供应大军。如今他反水,粮道被断,你拿什么北据?拿什么入关?” 他指著舆图上的洛阳,一字一顿:“打下洛阳,还有一线生机。打不下,全军覆没。” 杨玄感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好!南下!” 李子雄站在旁边,冷著脸,忽然开口:“我早就说过,李琚不是人。你们都不信。” 杨玄感猛地转头,盯著他,目光如刀。 “你在朝堂上弹劾他,是因为你恨韦家拒婚,不是因为你看出了他要反!”他一字一顿,“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 李子雄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李密没有参与这场爭吵。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琚时,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此人不是心腹,便是大患。” 当时杨玄感不以为意。如今看来,一语成讖。 不,不是心腹,也不是大患。 是掘墓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知道——此战,必败无疑。 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家人的。不是遗书,胜似遗书。 杨玄感下令全军南下,攻打洛阳。 十万大军,沿永济渠南进。船不够,就走陆路。粮不够,就抢沿途的村镇。士气低落,军心浮动,但杨玄感顾不上了。 洛阳城头,旌旗猎猎。 李孝常率领禁军登城防御。他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的官道,面色复杂。 这个庶子,把他拖进了谋反的泥潭,又把他推上了守城的將台。 他嘆了口气,转身对副將道:“传令下去,严加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城。” 韦锋的三千黎阳兵马,已先一步抵达洛阳,列阵於城北。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冷峻。 韦匡伯在洛阳城中调集粮草、钱帛,支援守城。 韦家子弟、家僕、商队,能拿刀的全都上了城头。 韦珪坐在后院,面前摊著绣了一半的玉兰。她听著前院的动静,手指微微发颤。 杨玄感,真的反了。 韦尼子趴在窗边,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姊,”她压低声音,“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韦珪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韦尼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都水监的值房里,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著洛阳城的布防图。 杜忱在旁边核帐,王逾和张义站在门口,等著命令。 窗外,暮色沉沉。 远处传来战鼓声,沉闷而急促。 李琚放下笔,从怀中摸出那块玉,看了一眼,收回去。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护漕队、河堤营,全部上城协防。” “是!”三人齐声应了。 李琚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杨玄感,你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越王杨侗在朝堂上召集眾臣,商议守城之策。 樊子盖奏道:“殿下,此战能守,全赖漕运未断、粮草充足。若无李琚提前封锁粮道、调运粮草入城,洛阳早已不战自溃。” 杨侗点了点头,当场下旨:“河堤謁者李琚,忠勇可嘉,功在社稷。若无卿,洛阳將倾覆矣。” 第52章 北城备战 北城城楼,旌旗猎猎。 李琚披甲登城时,守军正在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 韦锋的三千兵马列阵於城下,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护漕队、河堤营的弓弩手伏在垛口后,箭矢成捆堆在脚边,隨时可以发射。 他没有穿文官的公服,换了一身玄色铁甲,腰悬横刀,头盔夹在腋下。登上城楼的每一步,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人低声道:“是李謁者……李特使!” “就是他断了杨玄感的粮道!” “他亲自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城头传开。 守军们挺直了脊背,握紧了刀枪,原本紧绷的面孔上多了几分信心。 一个文官,敢披甲登城,敢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比一百句空话都管用。 韦锋正在城楼上查看布防,见李琚上来,拱手道:“李謁者,你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危险——”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李琚走到垛口前,望著北方。 官道上尘土飞扬,叛军的先锋已经隱约可见。 “北城交给你。”李琚道,“我带护漕队、河堤营守东西两翼。粮草、器械、援兵,我来调度。你只管打仗。” 韦锋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那行。” 李琚正要再交代几句,周小吏气喘吁吁跑上城楼:“特使!留守府来人,越王殿下召见,樊公也在。” 李琚將头盔戴上,繫紧頷带,对韦锋道:“我去去就回。” 洛阳留守府,议事堂。 越王杨侗坐在主位上,年仅九岁,面容稚嫩,穿著一身絳色蟒袍,努力挺直腰背,做出威严的姿態。 但他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侧位的樊子盖——那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做主的人。 樊子盖六十余岁,鬚髮花白,面容方正,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坐在越王下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像插了铁板。 李琚进堂,甲冑未卸,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河堤謁者李琚,参见越王殿下,参见樊公。” 越王杨侗抬手,稚声道:“李卿平身。” 李琚起身,垂手而立。 樊子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铁甲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可。 越王开口,声音虽稚嫩,但措辞是大人教过的:“李卿忠心,守住粮道、稳固洛阳,本王心甚慰。赐锦缎百匹、黄金百两。韦家子弟,爵位各升一级。” 李琚再次跪拜:“臣谢殿下厚赐。” 樊子盖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不急不缓:“李謁者,如今叛军从北而来,北城是防御重点。韦锋部归你调度,护漕队、河堤营全听你號令。若有將领不从,可先斩后奏。” 李琚心头一震。 先斩后奏——这是把北城的生死大权,全交给了他。 “洛阳粮草调度,仍由你统筹。”樊子盖继续道,“务必確保城內粮草充足,军民无饥饉之患。” 李琚叩首:“臣领命。” 越王又开口,这次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当然,也是教好的:“李卿,洛阳安危,全在你身上。若能守住洛阳,本王必奏请陛下,封你高官厚禄,不负你的忠勇。” 李琚正要答话,樊子盖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謁者,如今叛军势大,朝廷大军未到。洛阳若失,你我、殿下,皆无退路。还望李謁者——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退路,同归於尽。 既是信任,也是敲打。 樊子盖虽重用他,但仍有一丝提防——毕竟李琚是“偽从杨玄感”后反正的人。 用“绑定生死”的方式,才能彻底稳住他。 李琚单膝跪地,叩首,声音沉稳而坚定: “臣谢殿下、谢樊公信任。臣定以死守城,护洛阳周全、护殿下安危。若有半点差池,愿以死谢罪!”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语气从容: “臣恳请殿下、樊公安心。北城防务臣已布防妥当,粮草调度有序。叛军虽凶,却绝无可能破城。臣已令王逾等率部巡查粮道,严防叛军偷袭,必等朝廷大军回师!” 樊子盖看著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满意。 “好。”他点了点头。 李琚又补了一句,姿態放得更低:“守城之事,仍需樊公统筹全局。臣愿听樊公號令,全力配合,不敢有半分擅权。” 樊子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微微頷首。 “去吧。”他道,“北城交给你了。” 李琚再拜,起身,退出议事堂。 越王杨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樊子盖,小声道:“樊公,他可信吗?” 樊子盖沉默了片刻。 “可信。”他道,“至少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想守住洛阳。” 李琚出了留守府,翻身上马,直奔北城。 马蹄踏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嘚嘚作响。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商铺大多关了门,偶有几队民夫推著粮车往城头方向去。 李琚刚到城下,城头瞭望兵飞奔下来,单膝跪地:“特使!北门外三里处,叛军先锋抵达,正在扎营!” 李琚登上城楼,透过垛口往外看。 北门外,三里处,一片营帐正在立起来。旌旗上绣著“李”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骑兵、步兵、輜重车,源源不断地从北边开来,尘土遮天。 韦锋站在旁边,低声道:“约莫五千人。先锋。主力还在后面。” 李琚点了点头。 “今晚他们不会攻城。”他道,“扎营、休整、等主力。最快也要明天。” 韦锋道:“明天一早,第一波攻势就会上来。” 李琚看著那片营帐,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今夜全城戒严。城头轮班值守,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琚又看向王逾:“粮道巡查的事,你亲自盯著。杨玄感缺粮,一定会派人偷袭运河。” 王逾抱拳:“謁者放心,码头的兄弟都撒出去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张义身上。 “河堤营的弓弩手,今夜全部上城。箭矢、滚木、礌石,清点清楚,不够的连夜从库里调。” 张义大声应了,转身去了。 城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旗帜猎猎的声响。 李琚站在垛口边,望著城外那片越来越密集的营帐。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沉入地平线。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握了握,又收回去。 他想起黎阳的沙粮、杨玄感的狂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杨玄感,你来了。 但这座城,你攻不下。 第53章 北城攻防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北城城外,鼓声雷动。 杨玄感的主力大军尽数抵达,连绵的营帐从北门三里处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旌旗蔽日,人声鼎沸。 晨雾尚未散尽,雾气中刀枪如林,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雾里涌动,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李子雄一身银甲,手持长枪,骑马立於阵前。 身后五千先锋精锐,个个张牙舞爪,但李琚站在城头看得清楚——那些士兵的脸色发黄,眼窝深陷,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饿。 李子雄勒住马韁,抬头望向城头,运足气力,厉声喝道:“李琚!你这个忘恩负义、首鼠两端的小人!速速开城受死!” 声音穿透晨雾,传遍城头与叛军阵前。 城头守军骚动起来,纷纷看向李琚。 李琚立於垛口前,玄色铁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神色平静。 他抬手示意守军安静,扶著垛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下,字字鏗鏘: “李子雄,你勾结逆贼杨玄感,谋反作乱,屠戮百姓,还有脸在此叫囂?” 李子雄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反驳:“放屁!杨公举义兵,诛昏君,救万民,乃是大义!你偽投杨公,暗毁粮草,卖主求荣,天下义士共诛之!” 李琚神色未变,反而冷笑一声:“郑娘子有识人之明,看透你父子鼠目寸光、必遭天谴,才断然拒婚。 连郑家娘子都看不起你这小人,你还有脸谈大义?你不思悔改,反而投身逆贼,今日若敢攻城,必让你血洒城头,死无全尸!”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戳中了李子雄的痛处。郑观音拒婚,本质是看透他必败,而李琚正是那个“被看重”的人。 城头守军鬨笑起来,韦锋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叛军,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尔等叛军,粮草尽绝,只能靠劫掠百姓续命,今日来攻洛阳,不过是飞蛾扑火!朝廷大军转瞬即至,识相的,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尚可免一死!” 城下叛军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面露惧色,有人偷偷回头看身后的营帐——李琚说的是实情,他们早已断粮,昨天已经开始杀马了。 人心本就浮动,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杨玄感坐在阵后的主帅车上,听得怒火中烧,猛地拔剑:“聒噪!李子雄,即刻攻城!拿下李琚的狗头,祭我大军!” 李子雄咬牙,狠狠瞪了城头的李琚一眼,高举长枪:“將士们,冲!拿下洛阳,粮草、钱財,尽归尔等!” 叛军吶喊著,推著云梯、衝车,朝著北城城墙扑来。 城头,李琚面色不变,抬起右手。 “弓弩手,准备。” 垛口后,弓弩手齐齐拉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 “放。”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叛军人多,前仆后继,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几架云梯很快靠上城墙,叛军抓著梯子疯狂攀爬,嘴里喊著“冲啊”。 “滚木礌石,往下砸!”韦锋厉声下令。 守军们抱起滚木、礌石,狠狠砸向云梯上的叛军。 云梯被砸得摇晃不止,上面的叛军像熟透的果子一样坠落,摔在城下,闷响一声,便不再动了。 城下,衝车一次次撞在城门上,“咚、咚、咚”,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头都在抖。 城门剧烈摇晃,门后的撑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琚对张义道:“河堤营,集中箭矢射衝车旁的士兵。再调二十名工匠,加固城门,用巨石顶住。” “是!”张义领命,带著河堤营的弓弩手转向衝车方向。 密集的箭矢射向衝车旁的叛军,推车的士兵纷纷倒地,衝车攻势顿时停滯。 工匠们扛著巨石衝进城门洞,一块块垒在门后,將城门顶得死死的。 李子雄见硬攻不下,急中生智,下令一部分叛军假装撤退。 城下的喊杀声忽然弱了,叛军开始往后跑,边跑边喊“败了败了”。 城头上的守军见状,顿时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放下了兵器,准备歇一口气。 “住手!”李琚厉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向东城角,“叛军是假意撤退,东城角有埋伏!韦锋,带一千人驰援东城角!王逾,守住北门,不许放一个叛军靠近!” 韦锋立刻领命,带著一千精锐,快速驰援东城角。 果然,东城角的叛军刚架起云梯,韦锋就率军赶到。 刀枪齐出,將云梯上的叛军斩杀殆尽,城下的叛军也被冲得溃不成军,扔下几百具尸体,仓皇逃窜。 李子雄见诡计被识破,气得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杨玄感在主帅车上看得心急如焚,不断下令:“再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北城!” 但叛军经过几轮猛攻,伤亡惨重,又飢肠轆轆,早已没了最初的气势。 衝锋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人偷偷啃怀里藏著的树皮,有人走著走著就一头栽倒在地——不是中箭,是饿晕的。 后退的士兵越来越多,督战队连砍了七八颗脑袋,也挡不住溃退的人潮。 李密坐在杨玄感旁边,一言不发。他看著城头那面“李”字大旗,目光幽深。 “蒲山公,”杨玄感转头看他,“你倒是说句话!” 李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今日攻不下。” 杨玄感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 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叛军发起了十余次猛攻,却始终没能攻破北城。 云梯被烧毁了大半,衝车被砸成了碎片,城下堆积的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水染红了护城河。 五千先锋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活著的也个个带伤,连站都站不稳了。 李子雄看著城下堆积的尸体,看著城头依旧严阵以待的守军,知道今日再攻也无济於事。 他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收兵!” 叛军如蒙大赦,纷纷后退,狼狈地撤回营帐。 城头守军顿时欢呼起来,挥舞著刀枪,吶喊声震彻云霄。 韦锋走过来,甲冑上溅满了血,脸上也花了,但眼睛很亮:“李謁者,今日大胜!叛军伤亡惨重,短时间內再无力攻城!” 李琚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叛军的营帐。 “不可大意。杨玄感虽败,却仍有近十万大军。缺粮的狗,咬人最狠。明日,他们会更拼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今夜依旧轮班值守,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加固城防,清点箭矢、滚木。王逾带人巡查粮道,严防叛军偷袭。”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韦锋又道:“李謁者,你去歇一歇吧。这里我盯著。” 李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韦郎將。” “在。” “今夜,李密可能会派人从水路偷袭粮仓。让王逾把船队全部撤到南岸,北岸一个不留。” 韦锋一怔:“李謁者怎知——” “猜的。”李琚没有解释,大步走下城楼。 暮色中,城头的旌旗依旧猎猎作响。守军们虽然疲惫,却个个眼神坚定。今日这一仗,让他们知道——叛军没那么可怕,这座城,守得住。 李琚回到城楼指挥台的主帐,杜忱还在灯下核帐。 “謁者,今日伤亡不小。”杜忱將名册递过来,“守军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二百七十余人。箭矢消耗三成,滚木礌石用了四成。” 李琚接过名册,看了一遍,放下。 他闭上眼,眼前是城下堆积的尸体,是城头守军疲惫却坚定的面孔,是韦锋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还有——远处那辆主帅车上,李密沉默不语的身影。 李密,你在想什么? 在想退路吧。 第54章 粮尽计穷 城外,叛军大营。 杨玄感坐在中军帐中,面色铁青。李子雄站在下首,甲冑未卸,身上溅满了血——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督战时溅的。 “五千精锐不仅攻不下,还损兵三千。”杨玄感將战报摔在案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李子雄低头:“城上箭矢充足,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我军缺粮,士卒衝锋无力——” “缺粮?缺粮你就给我抢!”杨玄感猛地站起来,“洛阳城外没有庄稼?没有村镇?抢!” 李子雄咬了咬牙,应了一声,退出帐外。 李密坐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杨玄感转头看他:“蒲山公,你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李密抬起眼眸,看著杨玄感,目光平静。 “楚国公,”他缓缓道,“今日之败,不在兵將,在粮。三日之內,若无粮,大军自溃。” 杨玄感脸色一变:“那你说怎么办?” 李密沉默了片刻。 “明日再攻一次。若攻不下——”他顿了顿,“楚国公该考虑退路了。” 杨玄感盯著他,目光凌厉。 “退路?往哪里退?” 李密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著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灯火通明,像一条横亘在天地间的火龙。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座位。 “楚国公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杨玄感没有再问。 帐外,夜风呼啸,带著深秋的寒意。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盯著这片营帐。 李密独坐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揉成团,扔进火盆。 火舌舔舐著纸团,须臾便化作灰烬。 他看著那些灰烬,目光幽深。 这一局,已然落入下风 帐外传来士兵的呻吟声。不是受伤,是饿的。 断粮三天了,马杀了一半,树皮剥光了,连河里的草根都被捞乾净了。 再没有粮,不用洛阳守军打,自己就会垮。 他伸手,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条线。 永济渠。从黎阳到洛阳,李琚控制了所有大船、所有码头、所有渡口。 但叛军手里还有一些小船——渔船、民船,散落在各处,不成规模,但凑一凑,能凑出二三十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水路。绕到洛阳侧翼。那里有一个转运仓,在城西,不在北城防区內。 守备薄弱,粮草充足。 若能得手,至少能撑十天。 他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封好。 “来人。”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將领走进来,拱手:“蒲山公。” 此人是李密的心腹,姓韩,名威,善夜战,手底下有三百精锐,个个能以一当十。 “韩將军,你带三百人,乘小船,沿永济渠南下。绕到洛阳城西,那里有一个转运仓。”李密將手令递给他,“今夜必须得手。粮,务必带回;挡路者,杀无赦。” 韩威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蒲山公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小心李琚。”李密道,“此人善预判,不会不防西线。你到了之后,先派人上岸侦察,確认没有埋伏再动手。” “是。” 韩威转身出帐。 片刻后,三百精锐悄悄从营地后侧出发,摸黑下了河岸。 二十余艘小船解开缆绳,没有点灯,没有號令,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顺流南下。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两岸黑漆漆的,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船桨划水的细微声响。 他蹲在船头,目光如鹰,盯著前方。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码头轮廓。 转运仓就在码头后面,黑压压一片,没有灯光。 “靠岸。”韩威压低声音。 二十余艘小船缓缓向码头靠拢。 韩威第一个跳上岸,伏在码头边,观察了片刻。 码头上空空荡荡,没有守军,没有民夫,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蒲山公说李琚善预判,不会不防西线……”他低声自语,又看了一眼码头后面的粮仓。 粮仓的门紧闭,外面堆著一些粮袋,像是隨意放置的。 也许,李琚真的没有防西线?北城打得那么紧,他的人手都调去北城了,西线空虚,也说得通。 “上岸。”他一挥手。 三百精锐悄无声息地登上码头,往粮仓方向摸去。 就在他们离开码头、走进码头与粮仓之间的空地时—— 两岸的芦苇盪里,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放箭!” 王逾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 弓弦声齐响,密集的箭矢从左右两侧射来。 叛军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人往码头跑,码头上也亮起了火把——护漕队士兵堵住了退路,刀枪齐出。 韩威拔刀格挡,连劈两支箭,但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中计了!撤!撤!” 他带著剩下的人往河边冲。但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小船被绳索连在一起,拖到了河中央。没有船,他们跑不掉。 王逾从芦苇盪里走出来,提刀在手,看著被困在空地上的叛军。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韩威咬著牙,看著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的残兵,又看了看四面围上来的弓弩手,终於扔下了刀。 “我们……降了。” 王逾一挥手,护漕队士兵上前,將投降的叛军缴械捆绑。 韩威被押到王逾面前,低著头,一言不发。 “你是李密的人?”王逾问。 韩威不答。 王逾也不追问,让人把他押走。 他走到码头边,看著河面上那些被拖到中央的小船,又看了看粮仓——粮仓里其实只有半仓粮,大部分已经提前运走了。 李琚让他留半仓,就是用来钓鱼的。 北城城楼。 李琚站在垛口前,看著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曾经亮起过一阵火光,又灭了。 脚步声从城下传来,王逾跑上来,甲冑上沾著血,但满脸喜色。 “謁者!全歼!俘虏一百七十余人,其余全部击毙。为首的是李密的心腹,姓韩,叫韩威。”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李密,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咱们的伤亡呢?” “伤了十二个,没死的。” “好。”李琚转身,看著城外叛军大营,“把俘虏押下去,分开关押,逐个审问。韩威——单独关,不要让他跟其他人接触。” “是。” 叛军大营。 李密坐在帐中,面前的灯已经灭了。他没有点新的,只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心腹幕僚掀帘进来,声音发颤:“蒲山公……韩將军……全军覆没。李琚早有埋伏,码头北岸的船全撤了,弓弩手伏在芦苇盪里,韩將军一上岸就被围了。” 李密沉默了很久。 “韩威呢?” “被俘了。” “其他人呢?” “死伤大半,余者皆被俘。没有一个人回来。” 李密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帐外,传来士兵的呻吟声和爭吵声。 有人在抢马肉,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娘。 十万大军,饿了三天的十万大军,已经成了一群乌合之眾。 第55章 倾巢尽出 黎明时分,叛军大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號角,没有鼓声,没有炊烟。 十万大军列阵北城之外,黑压压一片,从城头望过去,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荒原。 但那些士兵的脸是灰黄色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握刀的手在抖。 断粮已第四日,马已杀尽,连皮带头煮汤都喝乾了。 杨玄感亲自披甲,登上主帅战车。玄甲兜鍪,猩红披风,手中长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举剑向北城,声音嘶哑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破洛阳者,封万户侯!”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饿到脱力的嗓子,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李子雄率残部为先锋,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的先锋营从五千人打到现在不足两千,剩下的个个带伤。但他是先锋,不打也得打。 李密坐在阵后一辆简朴的马车里,隔著帘子,望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郭。 他手里没有剑,没有令旗,只有一卷书。 但他知道,今日这一战,是最后一战。 攻得下,还有一线生机;攻不下,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城头,李琚披甲而立。 他看著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阵势,面色平静。 韦锋站在他身侧,手握刀柄,甲冑上还沾著昨日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跡。 王逾在城下整队,张义在垛口间来回奔走,检查箭矢和滚木。 “他们要拼命了。”韦锋低声道。 “困兽之斗。”李琚望著城外,“让他们来。” 杨玄感的战车缓缓前移,停在一箭之地外。他抬头望著城头那道玄色铁甲的身影,运足气力,厉声喝道: “李琚!你这个背盟小人!歃血为誓,父子同盟,你竟敢背叛於我!” 声音传遍城头城下,两军皆闻。城头守军纷纷看向李琚。 李琚扶著垛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城下,字字鏗鏘: “背盟?杨玄感,你以忠臣之名,行谋反之实,荼毒天下,祸乱苍生。李某与你歃血,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叛军士卒,声音陡然拔高: “尔等饿殍,也敢犯我大隋坚城?看看你们身后——朝廷大军已在路上,识相的,放下兵器,投降免死!” 城头守军齐声吶喊:“投降免死!投降免死!” 叛军阵中,有人开始往后退。李子雄纵马来回奔驰,连斩三个后退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 杨玄感拔剑,嘶声吼道:“攻城!” 战鼓雷动。 叛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第一波,云梯。上百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叛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云梯一架接一架被掀翻,上面的士兵摔成肉泥。 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双眼通红,像是疯了一样。 第二波,衝车。三辆衝车同时撞击城门,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头都在抖。门后的撑木一根接一根断裂,工匠们拼命往上顶,但衝车一下比一下猛。 “张义!弓弩手射衝车!”李琚厉声道。 张义带著河堤营的弓弩手转向衝车方向,密集的箭矢射向推车的士兵。推车的人纷纷倒地,但立刻有人补上,踩著尸体继续推。 第三波,飞石。叛军架起了简陋的投石器,石块呼啸著砸向城头。一块石头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一个守军被砸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地。 李琚面不改色,对传令兵道:“调预备队上城。告诉韦锋,准备反衝锋。” 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墙下,韦锋带著一千精锐列阵於城门內侧。他听著城外的撞击声,握紧了刀柄。 “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韦锋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一千精锐如猛虎下山,直扑城下的叛军。 叛军正全力攻城,没想到城门忽然打开,一支生力军杀了出来。 韦锋长刀所向,连斩数人,叛军先锋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子雄在后方督战,见状大惊,急忙调兵支援。 但韦锋不恋战,杀了百余人,立刻撤回城內。城门重新关上。 这一衝一撤,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却让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滯。 城外,李密坐在马车里,隔著帘子听著前方的廝杀声。他的手指轻轻叩著膝盖,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蒲山公,”心腹幕僚低声道,“先锋伤亡太大,再这样打下去——” “我知道。”李密睁开眼,“今日必须打到底。不耗到黄昏,局势不会明。” “黄昏?” “黄昏时,援军不到,我们还有一夜的时间。援军若到——”他没有说下去。 河面上,王逾带著二十艘小船,沿著永济渠悄悄绕到叛军后阵。船上载著弓弩手,从侧翼向叛军射箭。叛军后阵大乱,不得不分兵应付。 “放!”王逾一声令下,百箭齐发,叛军后阵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有人回头射箭,但小船速度快,一转舵便驶入河心,箭矢够不著。 如此反覆,叛军后阵被搅得不得安寧。 杨玄感在战车上看得心急如焚,不断调兵分守后路。但他每调一支兵,正面攻城的力量就弱一分。 北城城头,李琚站在垛口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被烟燻得通红,甲冑上落满了灰尘和箭矢碎屑。但他没有退后一步,没有坐下歇一口气。 城外,叛军的攻势已经明显减弱了。不是不想攻,是攻不动了。 尸体堆满了城下,血流成河,连护城河都被填平了一段。活著的士兵个个精疲力竭,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黄昏时分,洛阳城头忽然升起一道烽火。 不是普通的烽火,是三股浓烟,直衝云霄——这是“援军將至”的信號。 城头守军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远处,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面大旗在暮色中隱约可见——上面绣著一个大字:“宇文”。 宇文述的先锋,到了。 叛军阵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烽火,看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土。 衝锋的士兵忽然停下了脚步,有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这一跑,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站住!不许跑!”李子雄纵马追砍,连杀数人,但没有人听他的了。溃兵如潮,將他裹挟著往后退。 杨玄感站在战车上,看著溃散的大军,脸色惨白。 收兵的號角终於响起,低沉而淒凉,在暮色中迴荡。 叛军如退潮般撤回大营。城下留下了数千具尸体,血流漂杵。 杨玄感回到中军帐,猛地將案上的茶盏、文书、令旗全部扫到地上。 “李琚!”他一拳砸在案上,案几应声裂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帐中眾將低头不语,无人敢应。 李密坐在角落里,手里依旧拿著那捲书。他翻了一页,放下。 “楚国公。” 杨玄感猛地转头,盯著他。 “今日再攻不下,援军明日便到。我们——没有机会了。”李密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缓缓开口,“我献上中下三策,供楚国公决断。” 第56章 蒲山三策 李密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杨玄感身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重:“楚国公,事到如今,不必再困守执念。今日之局,唯有三策,再无第四条路可走。” 杨玄感猛地看向他,目光灼热又带著一丝慌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哑声问道:“蒲山公有何良策?快说!” 李密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每一句都戳中叛军的死局: “上策,选一万精锐,弃輜重、弃老弱,轻兵疾走,绕过洛阳,直扑潼关,入关中夺永丰仓。关中天府之国,粮草充足,又有险关可守,占据此地,尚可与朝廷分庭抗礼,这是我军唯一的活路。” 杨玄感盯著他指的方向,目光闪烁,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呢喃:“弃老弱、弃輜重……那我义军的顏面何在?” 李密不接话,指尖移向东方,继续道:“中策,放弃洛阳,率部东进,入梁宋水泽,收拢流民,据险自保。 此举虽成不了诛昏君、定天下的大事,却可保全性命,待天下有变,再图后事,总好过坐以待毙。” 杨玄感的眉头拧得更紧,脸色沉了下来:“东走梁宋,做流窜草寇?我杨玄感乃大隋楚国公,岂能如此苟活?” 李密收回手指,目光直视杨玄感,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字字冰冷:“下策,继续围攻洛阳,坐等宇文述、来护儿大军合围。十万大军已断粮多日,无援无粮,届时必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话音落下,帐中死一般的寂静。连帐外的呻吟声都似乎低了下去,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忽然,烛火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帐中陷入黑暗,只有从帐缝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惨白地落在舆图上,落在李密平静的面孔上,落在杨玄感扭曲的眉宇间。 没有人去点灯。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帐中只有杨玄感粗重的喘息声。 杨玄感猛地抬头,目光赤红,声音嘶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歇斯底里的偏执:“我举义兵,为的是诛昏君、定天下,救万民於水火,岂能做流寇,苟活於草泽之间?岂能弃部眾於不顾,貽笑天下!” 他一拳砸在案上,案几剧烈摇晃,舆图应声滑落在地。 “传我令——明日卯时,全军再攻,不破洛阳,誓不还营!” 李子雄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粮草已尽,无力再攻”,可对上杨玄感那双血红、偏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重重点头,低声应道:“末將遵令。” 李密没有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他缓缓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舆图,轻轻抚平褶皱,叠好,放在案边。 然后站起身,朝杨玄感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楚国公既有决断,密遵命便是。” 没有劝諫,没有爭辩——他知道,杨玄感的偏执,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呼啸,带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密站在营帐间的空地上,抬头望著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掛著,映得大地一片惨白。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依旧通明,像一条火龙横臥在大地上,也像一双双冷眼,注视著这座濒临覆灭的叛军大营。 他站了很久,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心腹幕僚从暗处走出来,脚步放得极轻,低声道:“蒲山公,楚国公他……终究还是选了下策?” “嗯,选了下策。”李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幕僚脸色一变,急声道:“那我军……岂不是必死无疑?我们要不要即刻安排退路?” “亡无日矣。”李密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回到帐中,李密点上灯,铺开纸,提笔飞快写了几行字,封好,交给心腹。 “天亮之前,务必送出营去,交给城外的人。” 心腹接过信,犹豫道:“蒲山公,您不亲自前往?此事干係重大,恐有闪失。” “还不到时候。”李密打断他,语气坚定,“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暴露行踪。” 心腹领命,小心翼翼地收好信,隱入夜色之中。 李密独坐灯下,將案上的文书一份份捡出来,有的投入火盆,有的折好收入袖中——那些都是他谋划多时的计策、联络的书信,如今看来,已然无用。 火舌舔舐著纸页,须臾便化作灰烬,灰烬在热气中飘起来,像黑色的雪,无声无息地落在案上。 洛阳城头。 李琚没有睡。 他站在北城城楼上,望著城外叛军大营的方向。营中灯火稀少,只有零星几点,像將灭未灭的鬼火,毫无生气。 但营中並不安静——呻吟声、咒骂声、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悽厉,诉说著叛军的绝望。 韦锋走上城楼,甲冑上还沾著白天的血跡,步伐急促:“李謁者,叛军大营有动静,不是撤退,是在整队,似是要做最后一搏。”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李密必定给了杨玄感三策。上中二策如何,我不必猜,但下策,一定是死攻洛阳。” 他转过身,看著韦锋,语气篤定:“杨玄感自詡忠臣义士,沉迷於『破洛阳、诛昏君』的虚名,不肯弃城流窜,不肯低头示弱,死攻洛阳,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明日——”韦锋握紧刀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明日,他们会拼死一搏,拼到油尽灯枯。”李琚道,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便是他们的末日。” 他走到垛口前,双手扶著冰冷的砖石,望著城外那片黑暗,声音低沉而坚定:“传令给王逾,让他带船队封锁所有河道,一只苍蝇都不许从水路逃走;传令给张义,让他带河堤营守住所有渡口,叛军想渡河,除非踩著他的尸体;最后——” 他转头看向韦锋,目光锐利如刀:“明日,你带三千精锐,埋伏在叛军北归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们溃败的时候,截住他们,不留后患。” 韦锋抱拳,声音鏗鏘:“末將遵令!”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夜风中清脆而急促,带著破敌的决心。 李琚重新转向城外,从怀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杨玄感,”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裹挟,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你走不掉的。” 城外,叛军大营。 李密將最后一份文书投入火盆,看著它渐渐烧成灰烬,与其他灰烬融为一体。 他吹灭灯,躺在行军榻上,闭上眼。 帐外,远处传来洛阳城头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像丧钟,敲在每一个叛军的心上,也敲在李密的心上。 他没有睡著。 他在等天亮。 等那个註定的结局,等一场尘埃落定的覆灭。 第57章 董杜原终局 清晨,叛军大营。 號角声响起,低沉而沙哑,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哀鸣。 杨玄感率残部列阵北城之外,旌旗东倒西歪,队列参差不齐。 十万人——不,不到五万了。昨日又跑了一批,饿死了一批,能站著的不过五万出头。 士兵们面黄肌瘦,握刀的手在抖,有人连站都站不稳,靠著旁边的人才能勉强立住。 但杨玄感不管这些了。他骑在马上,披著那件沾满灰尘的猩红披风,举剑指著洛阳城,嘶声吼道:“攻城!” 战鼓擂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叛军像一群行尸走肉,缓缓向城墙移动。有人走著走著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有人爬到半路扔下刀,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城头,李琚站在垛口前,看著那片摇摇欲坠的阵势,轻轻摇了摇头。 “放箭。” 弓弦声齐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叛军纷纷中箭倒地,后面的转身就跑。督战队连砍了十几颗脑袋,也挡不住溃退的人潮。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宇文述的大军从侧翼杀出,铁骑如洪流般席捲而来,大地在马蹄下颤抖。 叛军后阵瞬间被衝垮,士兵们四散奔逃,刀枪扔了一地。 杨玄感猛地回头,脸色惨白。 “宇文述……来得好快……” 李密从阵后策马赶来,面色铁青,厉声道:“楚国公!走!西走!入关中!此时不走,再无机会!” 杨玄感盯著他,目光赤红。 “走?往哪里走?” “潼关!永丰仓!关中!”李密几乎是在吼了。 杨玄感咬了咬牙,猛地拨转马头。 “撤!西撤!” 数千精锐跟著他往西奔逃。杨玄感一马当先,连头都不回。 身后,溃兵们被宇文述的大军砍瓜切菜般屠戮,惨叫连天。 李密没有跟上去。 他勒住马,看著杨玄感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又看了一眼身后溃散的大军,缓缓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去了。 心腹幕僚跟在后面,低声道:“蒲山公,咱们——” “走。”李密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再作解释。 李子雄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 他带著最后几百人断后,被韦锋率军围在永济渠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身后是滔滔河水。 韦锋骑马立於阵前,长刀横在马鞍上,看著李子雄,嘴角微微上扬。 “李將军,別来无恙。” 李子雄咬著牙,一言不发。 “族妹拒婚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韦家不识抬举』。”韦锋缓缓抽出长刀,“今日,你再说一遍?” 李子雄脸色铁青,猛地拔剑,朝韦锋衝过来。 韦锋策马迎上,两马交错,刀光一闪。 李子雄的剑飞了出去,人从马上摔落,被韦锋的骑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押回洛阳。”韦锋收刀入鞘,“交给謁者发落。” 董杜原。 杨玄感带著数千精锐一路西奔,人困马乏,追兵越来越近,宇文述的铁骑像一群饿狼,死死咬住不放。 到了董杜原,宇文述大军终於追上了。 没有列阵,没有喊话,直接衝锋。 铁骑踏进叛军阵中,如刀切豆腐。叛军一触即溃,死伤遍地。杨玄感身边只剩十几个人,浑身是血,甲冑破碎,被团团围住。 他望著洛阳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宇文述的骑兵在百步外列阵,弓弩手张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杨玄感猛地拔出佩剑,递给弟弟杨积善。 “我乃大隋楚国公,岂能死於官军之手!你杀我,以全我名节!” 杨积善接过剑,手在抖,泪如雨下。 “兄——” “动手!” 杨积善闭上眼,挥剑斩下。 剑落,人头落地。杨玄感的身躯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杨积善將剑横在颈上,猛地一拉,血溅三尺。但他没有死,只是伤重倒地,被衝上来的官军生擒。 宇文述策马上前,低头看著杨玄感的人头,沉默了片刻。 “收兵。把人头送去洛阳。” 洛阳城头。 李琚站在垛口前,望著西边的天空。暮色將尽,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沉入地平线。 远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高声喊道:“捷报!董杜原大捷!杨玄感伏诛!” 城头守军顿时欢呼起来,刀枪挥舞,吶喊声震彻云霄。 韦锋站在李琚身侧,低声道:“结束了。” 李琚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望著西边,“李密跑了。” 韦锋一怔:“李密?” “他会回来的。”李琚转身,往城下走,“但不是现在。” 次日,洛阳城门外。 宇文述大军入城,旌旗蔽日,甲冑鲜明。樊子盖、越王杨侗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宇文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琚面前,握住他的手,朗声笑道:“李謁者,若无你断贼粮道、死守洛阳,洛阳早已沦陷!你之功,堪比社稷!” 李琚拱手:“宇文將军过奖。琚心中有愧。” 杨侗站在台阶上,展开圣旨,当眾宣读,声音虽稚嫩,却一字一顿,庄重有力: “河堤謁者李琚,忠勇无双,智破逆谋,死守洛阳,功在社稷。擢升都水监少监,赐爵武安县侯,食邑五百户!韦氏满门,各升一级!” 李琚单膝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恩典!” 他起身,目光扫过城下被押解的李子雄和杨积善。李子雄低著头,面色灰败,不敢看他。杨积善颈上缠著纱布,血跡斑斑,目光空洞。 李琚收回目光,心中平静无波。 杨玄感已死,李密遁逃,洛阳安稳。 但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东南,山间小路。 李密带著十几个心腹,徒步穿行在密林中。他们没有骑马——马匹在逃亡中早已跑散。他们也没有粮——沿途只能靠野果和树皮充飢。 心腹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蒲山公,咱们这是去哪里?” “瓦岗。”李密头也不回。 “瓦岗?那是——” “一群流寇的地盘。”李密淡淡道,“但流寇,也能成大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洛阳。是李琚。 “李琚……”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幽深,“下一次见面,便是对手了。” 第58章 良媒一诺 庆功宴设在留守府正堂。 堂中灯火通明,满座衣冠如云。 越王杨侗坐於主位,稚嫩的面孔努力维持著皇室威仪。 樊子盖坐於其侧,白髮苍髯,目光如炬。宇文述、来护儿两位援军统帅分坐左右,甲冑未卸,铁甲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李琚坐在功臣席首位,换了新赐的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头戴进贤冠。 少年的面孔在烛光中稜角分明,沉静如水。 酒过三巡,杨侗举起酒杯,稚声稚气却一字一顿:“李卿,若无你,洛阳已失。本王敬你一杯。” 李琚起身离席,单膝跪地,双手接杯:“臣谢殿下赐酒。”一饮而尽,满堂喝彩。 宇文述放下酒杯,朗声笑道:“李少监,老夫在涿郡时,就听说洛阳有个少年英才,断了杨玄感的粮道。当时还不信,心想一个文官能有这等本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一圈,“你今年多大?” “回宇文將军,臣今年十八。”李琚拱手。 宇文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十八岁,从五品少监,武安县侯。老夫在你这年纪,还在边关当校尉呢。” 来护儿在旁边补充道:“宇文將军,你那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李少监也是实打实守出来的。都是真本事。”他转向李琚,举杯,“李少监,老夫敬你一杯。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李琚举杯饮了。 宇文述放下酒杯,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几圈,忽然正色道:“李少监,老夫有一女,待嫁闺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老夫有意將女儿许配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堂中忽然安静了。 宇文述的女儿——宇文家是关陇集团的核心,宇文述是杨广跟前的大红人,手握禁军,位高权重。 这门亲事,满洛阳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 韦匡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猛地一紧。 宇文述这是在拉拢李琚。军方大佬看上的人,他韦家抢得过吗? 李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宇文家表面风光,实则隱患重重。 宇文述虽善终,其子宇文化及骄横跋扈,日后必招大祸。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门亲事,不能接。 更何况,他心中已经有了韦珪。 但宇文述位高权重,直白拒绝便是得罪人,须得既拒得乾脆,又不伤对方面子。 他起身,朝宇文述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 “宇文將军厚爱,臣铭感五內。將军虎门,千金之躯,臣一介庶子出身,蒙圣上擢拔,已是侥倖,岂敢再攀附高门?况且——”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臣与京兆韦氏早有盟约。守城期间,韦公倾力相助,韦锋將军与臣同生共死。臣若背弃前约,便是忘恩负义之人,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將军爱女,当配天下英杰,臣德薄才疏,实不敢相负。” 这话说得周全。先自谦,再抬举宇文家,最后以“守诺重义”为由拒绝,既不伤宇文述的面子,又显得自己有情有义。 宇文述眉头微皱,目光在李琚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悦——他宇文述开口提亲,竟被一个从五品小官拒绝了。 堂中气氛微凝。 来护儿端著酒杯,不动声色地看著。 韦匡伯攥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宇文述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眼底还有一丝冷意,但面上已经恢復了从容。 “李少监,有胆识。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敢当面拒我婚的,你还是第一个。”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也罢。强扭的瓜不甜。李少监重情重义,倒是难得。”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韦匡伯,意味深长:“韦公,你倒是好眼力。” 韦匡伯起身,拱手笑道:“宇文將军谬讚。李少监年轻,不识抬举,將军莫怪。” 宇文述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樊子盖捋著鬍鬚,忽然笑呵呵地开口:“这桩婚事,老夫也有所耳闻。”他转向李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夫今日便做个顺水人情——李少监,你若信得过老夫,老夫愿为你们做媒。” 李琚心头一喜,连忙深深一揖:“多谢樊公成全!” 韦匡伯也起身拱手:“樊公美意,韦某感激不尽。” 李孝常坐在末席,看著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庶子如今高坐功臣首位,心中五味杂陈。 他端起酒杯,犹豫了片刻,终於站起来,朝樊子盖拱手道:“樊公,犬子婚事,劳烦您费心了。” 樊子盖笑道:“李將军客气。李少监是朝廷栋樑,韦家娘子是世家闺秀,天作之合。老夫这个媒人,做得高兴。” 满堂笑声,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宇文述端著酒杯,看著这一幕,目光幽深。他心中未必没有芥蒂,但面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宴散时,夜已深。 李琚与李孝常並肩走出留守府。父子二人沉默了一路,直到拐进自家巷口,李孝常才开口。 “怀润,宇文述的女儿,你当真不后悔?” 李琚看著父亲,淡淡道:“父亲,宇文家表面风光,实则烈火烹油。圣上猜忌心重,宇文述虽得宠,其子宇文化及骄横跋扈,迟早招祸。韦家不同——韦家是京兆望族,根基深厚,不涉中枢,稳妥。” 李孝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想得比为父远。只是——”他顿了顿,“你今日当眾拒婚,宇文述面上虽不说什么,心中未必不记恨。” “父亲放心。”李琚道,“儿子拒婚的理由是『守诺重义』,宇文述若因此记恨,反倒显得他器量狭小。他不会为这事动手。” 李孝常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这个庶子,早已不是他能看透的了。 “那婚事,你打算何时操办?” 李琚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父亲,越快越好。圣上二征无果,必会再征辽东。若圣上决意亲征,儿子必在前线,到时婚事一拖再拖,恐生变故。不如趁如今局势稍稳,儘早完婚。” 李孝常眉头一皱:“再征辽东?这才刚打完——” “父亲不信,且看。”李琚打断他,“圣上雄才大略,不肯半途而废。以儿子看来,只怕用不了多久,还会有第三次征辽。到那时,儿子位高权重,又与韦家联姻,恐招人猜忌。不如趁三征未起,先把婚事办完,免生后患。” 李孝常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好。为父明日便找樊公,商定婚期。” 次日,樊子盖亲自登门韦府。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 茶罢,樊子盖开门见山:“韦公,老夫受李少监之託,前来提亲。李少监与令侄女韦珪,两情相悦。且韦家与李少监守城共难,患难见真情。老夫以为,此乃天作之合。韦公意下如何?” 韦匡伯心中早有定数,面上却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樊公美意,韦某岂有不应之理?珪儿能得李少监为婿,是她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道:“李少监昨日拒宇文將军之婚,韦某看在眼里。此子重诺守信,不攀附权贵,实属难得。珪儿託付给他,韦某放心。” 樊子盖笑道:“韦公好眼力。那老夫便回话去了。婚期的事,两家再议。” 韦匡伯送走樊子盖,回到后院。 韦尼子正趴在窗边,竖著耳朵听前院的动静。 见韦匡伯进来,她猛地跳起来,拉著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坐在窗前,手里拿著绣绷,头也不抬:“什么来了?” “提亲的!樊公来了!替李怀润提亲的!”韦尼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阿姊,你答应了没有?” 韦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捏著绣针,指尖微微泛白。 她心中既甜又忧。 甜的是,他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忧的是,他如今是朝廷新贵,武安县侯,而她虽是韦家嫡女,却无封號在身。 嫁过去,外人会不会说她是高攀?会不会给李琚带来閒话? 但她的面上没有露出这些情绪。只是轻轻放下绣绷,起身,朝韦匡伯深深一福。 “多谢叔父。” 声音平静,但耳根红了。 韦尼子在旁边蹦蹦跳跳,拍著手:“阿姊要嫁人了!阿姊要嫁人了!” 韦珪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再胡说不给你做花童。” 韦尼子躲开,嘿嘿笑:“我就要做!你不让我做,我就去找李怀润告状!” 韦珪没有理她,转身走到窗前。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这一天,终於来了。 第59章 郑府示好 一辆马车在李琚府门口停下,隨从抬著几只箱子,里面是上等的绢帛、笔墨、茶叶。 一个身著紫色官服的人从马车上下来,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大理寺卿,郑继伯。 李琚在正堂接见,拱手道:“郑公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郑继伯还礼,笑道:“李少监年少英才,老夫久仰。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茶。 郑继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小女观音,曾读少监洛水之诗,讚不绝口。说那诗有见识、有风骨,非寻常少年能作。” 李琚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郑娘子过奖。那首诗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感慨,不值一提。” “哎,李少监谦虚了。”郑继伯放下茶盏,“老夫也读过。『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这两句,非有远见者不能道也。” 李琚拱手:“郑公谬讚。” 郑继伯笑了笑,话锋一转:“李少监如今是朝廷新贵,武安县侯。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公请讲。” “少年得志,易招人妒。李少监虽得圣上赏识,又有韦家为援,但朝中暗流汹涌,不可不防。”郑继伯看著他,目光深邃,“老夫在朝中多年,略有人脉。若李少监有需要之处,老夫愿尽绵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琚心中雪亮——郑家这是在靠拢。 他起身,拱手道:“郑公厚爱,琚铭感五內。日后若有需要,定当登门请教。” 郑继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閒话了几句,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看著郑继伯的马车远去,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郑观音。 一个能看懂他诗的女子,拒了李珉的婚,如今又主动靠拢。 这个人,不简单。 他转身回府,心中暗暗记下。 封赏的旨意下来时,杜忱正在值房里核帐。 他看了一眼文书,面无表情地收进袖中,继续低头算帐。 王逾从门外衝进来,一把夺过文书,看了两眼,眼睛瞪得溜圆:“舟楫署丞?护漕尉?这是几品?” “从八品。”杜忱头也不抬。 “从八品!”王逾跳起来,“老子从九品都没混上,一下子从八品?” “你嫌低?”杜忱瞥他一眼,“那让给张义。” “谁嫌低了?”王逾把文书揣进怀里,嘿嘿笑,“我是高兴!从八品,朝廷命官!以后我也是官了!” 张义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书,憨笑著挠头:“王队正,我升了。河堤署丞,还兼少监亲兵队正。” 王逾凑过去看了一眼,撇嘴:“从八品。跟我一样。” “那不一样。”张义认真道,“你是管船的,我是管人的。” “管船的怎么了?” “没怎么。”张义憨笑,“就是船不会跑,人会跑。” 王逾瞪眼:“你什么意思?说我管不住人?” “我没说。”张义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说的。” 杜忱放下笔,淡淡道:“你们吵完了没有?吵完了去少监府上。少监说了,今晚他请客。” 王逾和张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去!” 夜,李琚府中。 正堂摆了一桌菜,四冷四热,一壶温酒。李琚换了便服,坐在主位,看著三个心腹在桌边坐下。 王逾第一个端起酒杯:“少监,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我王逾这辈子就是个码头混混。” 李琚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你若不是那块料,我捧也捧不起来。” 张义跟著举杯:“少监,我张义粗人一个,不会说漂亮话。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还是您的。” 李琚与他碰杯:“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著。” 杜忱最后一个举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琚,目光平静。 李琚与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王逾放下杯子,忽然感慨道:“少监,您说咱们一年前还在码头上跟人抢活干,如今您是少监、县侯,我是舟楫署丞,杜守诚是主簿,连张义都当了官。这变化,也太快了。” 杜忱淡淡道:“快吗?我只觉得慢。” 王逾瞪他:“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说句好听的?” 杜忱想了想,道:“你今天的衣领没歪。” 王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確实没歪。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杜守诚,你他娘的终於会说人话了。” 张义在旁边啃著鸡腿,含混道:“老王,你就別跟杜主簿拌嘴了。他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杜忱瞥了张义一眼:“我嘴笨,但帐本不会错。你的河堤营上个月多领了三十石粮,我还没找你。” 张义差点噎住:“那不是弟兄们饿了吗……” “饿可以,帐要平。”杜忱端起酒杯,“我帮你平了。” 张义连忙举杯:“杜主簿,我敬您!” 王逾看著两人,摇了摇头,对李琚道:“少监,您看看,这俩现在倒成一伙了。” 李琚嘴角微弯,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王逾忽然正色道:“少监,郑家那边,您怎么看?” 李琚放下酒杯:“你是说郑继伯?” “对。”王逾压低声音,“今天他亲自登门,带了厚礼。还提了他女儿读了您的诗。这不就是来套近乎的吗?” 杜忱道:“郑继伯是大理寺卿,三品大员,位高权重。他主动登门,不是套近乎,是下注。” 张义挠头:“下什么注?” 杜忱看了他一眼:“下注少监將来会走得更高。”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郑家是山东世族,根基深厚。郑继伯此人,精明得很。”他顿了顿,“他来示好,我接著就是。但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分寸,要拿捏好。” 王逾点头:“明白了。” 张义还在啃鸡腿,含混道:“反正我听少监的。少监让打谁,我就打谁。” 杜忱淡淡道:“你就知道打。” “那不然呢?”张义瞪眼,“你让我算帐,我算得了吗?” 王逾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迴荡,传出去很远。 三日后,纳采之礼。 韦府张灯结彩,正堂布置一新。 第60章 纳采礼成 红烛高烧,锦幔低垂,案上摆著雁、酒、帛等纳采之物,庄重而喜庆。 韦匡伯身著公服,端坐主位,神情肃然中藏著一丝欣慰。 韦尼子拉著韦珪躲在屏风后,偷偷往外看。 她双手扒著屏风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 “阿姊,李怀润今天穿得好精神!”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韦珪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攥著帕子,指尖微微泛白。 从屏风的缝隙望出去,正堂的一切尽收眼底——红烛、锦幔、案上的礼器,还有那个正从门外走进来的身影。 李琚今日换了一身絳色公服,腰佩银鱼袋,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 他进门时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正堂,在屏风方向停了一瞬,隨即收回,恭恭敬敬地朝韦匡伯行礼。 樊子盖担任使者,宣读纳采文书,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维大业九年,岁次癸酉,八月丙申朔,越初六日。 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李琚,敢告於京兆韦氏之门: 琚闻,乾坤定位,夫妇成性。自昔以来,婚姻之道,所以合二姓之好,承宗庙之事,绵世泽而垂后昆。 琚以微末之身,蒙圣朝擢拔,忝列朝班。然夙夜忧惧,未尝敢忘本心。今有京兆韦氏,名门望族,世著清德。韦公匡伯,宗族之望。有侄女珪,玉度清姿,温惠秉心,嫻於礼教,实为闺门之秀。 琚仰慕已久,心实嚮往。愿纳采以成嘉好,结两姓之欢,奉舅姑,主中馈,共承家事。 谨以雁、帛、酒、脯为贄,並附礼单。伏惟韦公垂鉴,允纳是幸。 琚再拜。” 读毕,樊子盖將文书摺叠整齐,双手呈於韦匡伯案前。 韦匡伯接过,肃然点头,示意收下。 纳采之礼,成矣。 李琚跪接,叩首,起身,一套礼仪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差错。 韦尼子看得入神,小声说:“阿姊,他是不是练了好多遍?动作那么顺。” 韦珪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纳采礼毕,李琚退出门外。 韦匡伯送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屏风后,韦尼子拉著韦珪的袖子:“阿姊,他走了。你看清了吗?他是不是瘦了?” 韦珪轻轻抽回袖子,转身往后院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痕。 回到房中,她坐在窗前,从袖中摸出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又过了几日,郑继伯与韦匡伯在洛阳城南的茶肆“偶遇”。 茶肆不大,雅间清静。郑继伯先到,韦匡伯后至。两人拱手见礼,分坐两旁。 郑继伯端起茶盏,笑道:“韦公,恭喜恭喜。韦家得此佳婿,日后必更加兴旺。” 韦匡伯微微一笑:“郑公客气。令嬡有识人之明,拒婚之事,满洛阳都在传。郑家教女有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郑家与韦家,不宜为敌,可以合作。 郑继伯放下茶盏,慢慢道:“李少监年少有为,韦公好眼力。老夫虽无缘得此佳婿,却也为他高兴。” 韦匡伯点头:“郑公过奖。日后两家多多走动,互通有无。” “正合我意。”郑继伯举杯。 两人以茶代酒,饮了一杯。 没有盟约,没有字据,但从此郑韦两家,心照不宣。 韦尼子从韦锋那里听说了郑观音的事,一路小跑回后院。 “阿姊!阿姊!”她扑到韦珪窗前,小脸通红,气喘吁吁,“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韦珪正在绣花,头也不抬:“什么?” “那个郑观音!就是拒了李珉婚的那个!”韦尼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她长得可好看了,还特別聪明。李怀润那首诗,她一看就懂了!还在她爹面前夸李怀润呢!”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阿姊,你说她是不是——”韦尼子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看著韦珪。 韦珪面色未变,继续绣花。但针脚慢了半拍。 “阿姊,你不担心吗?”韦尼子凑近了些。 “担心什么?”韦珪声音依旧平静,但耳根微微发热。 “担心那个郑观音呀。”韦尼子嘟囔,“她那么聪明,又好看,万一——” “尼子。”韦珪放下针线,看著她,“她是郑家嫡女,有见识、有眼光。拒了李珉的婚,说明她不是趋炎附势之人。” 韦尼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韦珪重新拿起针线,绣了两针,又停了。 她心中不是没有波澜。刚刚定亲,满心都是安稳的甜,忽然冒出一个能读懂他诗的女子,又聪慧又好看——她怎么可能一点不在意? 但她不愿在韦尼子面前露出那点酸涩。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脚走得稳,但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那个人,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懂他的诗,懂他的人? 她咬了咬唇,將那点不安压下去。 她信他。 滎阳,郑府。 郑观音独坐闺房,灯下摊著那首诗。 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窗外,滎阳的夜空辽阔,星子稀疏。 她放下诗笺,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西南方向。 那是洛阳的方向。 拒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郑家需要新的靠山。而那个写出这首诗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投资的对象。 她的目光幽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水。 “李琚……”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篤定。 第61章 恩宠加身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越王杨侗立於道旁,九岁的稚龄,一身絳色蟒袍,努力挺直腰背。 身后內侍低声提醒,却仍难掩少年皇室的威仪。 樊子盖站在他身后半步,白髮苍髯,目光如炬。 宇文述、来护儿分列左右,甲冑未卸,铁甲在秋阳下泛著冷光。 百官依次排开,从三品以上到五品,緋袍紫衣,浩浩荡荡。 李琚站在功臣队列中,身著新赐的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 他面色平静,目光望著官道尽头。 远处,尘土飞扬。 鑾驾如一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南来。 七十二面龙旗猎猎作响,三千禁军铁骑开道,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杨广的玉輦居於正中,金顶华盖,四角垂珠,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跪——”內侍尖锐的声音穿透尘埃。 百官齐齐跪伏,百姓沿道俯首,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玉輦停在长亭前。 杨广没有下车。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在那一片緋紫之中,独独停在一道年轻的身影上。 风恰好停了,御驾前一片肃静。 “少年封侯,断粮守洛,便是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琚叩首,额头触地:“臣微末之功,赖陛下天威。” 杨广淡淡一笑:“起来说话。” 李琚起身,垂手而立。秋阳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沉静如水。 满朝文武皆惊。少年得天子垂目,殊遇罕见。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杨广放下车帘,玉輦继续前行。 百官起身,各自上马上轿,追隨鑾驾入城。 洛阳城中,百姓跪伏如山。沿街的酒楼茶肆全部清空,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杨广的玉輦从定鼎门入,经天津桥,过端门,直入宫城。 李琚骑马跟在功臣队列中,目不斜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同僚的羡慕,有世家的审视,也有暗处的冷箭。 但他面色如常,不急不缓。 朝堂之上,杨广高坐御座。 樊子盖出列,奏报平叛经过,从杨玄感起兵到董杜原覆灭,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杨广听著,面色阴沉,手指轻轻叩著御座扶手。 “平叛有功者,重赏。”杨广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附逆者,族诛。” 满朝肃然。 杨广亲宣制书,一道道封赏令下。宇文述、来护儿加官进爵,樊子盖赐金帛,韦锋升鹰扬郎將。 最后,念到李琚。 “李琚守洛有功,断粮摧逆,进朝散大夫,增邑三百户,仍兼都水监少监,赐甲第一区,钱百万,绢千匹。” 李琚出列,叩首谢恩,身姿挺拔,宠辱不惊。 杨广看著他,忽然问:“李卿,朕听说你与韦家结亲了?” 李琚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已行问名礼,尚未纳徵。”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御史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韦家、郑家,曾暗通杨玄感,虽未附逆,亦有嫌疑。李琚与韦家结亲,恐有不妥。” 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 杨广不怒反笑,淡淡道:“李琚既用韦郑,便是朕信之。若韦郑有异心,李琚自会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御史,语气淡了几分:“再言者,与逆党同罪。” 御史脸色惨白,退回班列。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信任。”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满朝文武心中凛然。皇帝一句话,既保了李琚,又把监视韦郑的责任压给了他——一石二鸟。 散朝后,李琚回到都水监值房。 杜忱正在核帐,见他进来,起身拱手:“少监,恭喜。” 李琚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什么可贺的?”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將一份文书递过来:“问名礼的结果。韦娘子的八字,卜卦大吉。卦辞在此。” 李琚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鸞凤和鸣,家国两安。”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將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备礼。明日纳吉。” 杜忱点头:“是。” 李琚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斜,將都水监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 夜深,李琚独坐书房。 案上摊著圣旨和聘礼清单,烛火微微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从洛水会上的庶子,到今日的武安县侯、都水监少监,不过两年。 但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杨广的猜忌、宇文述的拉拢、郑家的靠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快了。等婚事办完,等三徵结束——到那时,他才有真正的立足之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將玉收回怀中,铺开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守心如初。” 然后吹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著眼,望著屋顶的梁木。 韦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快了。 韦宅,后院。 韦珪低头纳鞋,针脚细密,一针一线走得极稳。 鞋面是玄色绸料,里衬厚棉,鞋底纳了千层,结实耐穿。 她在鞋帮內侧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韦尼子趴在窗边,嘴里嚼著蜜饯,两条腿晃来晃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的吗?”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洛阳都在说,说你有识人之明,早看出李子雄父子必败,才拒了那门亲。还说你是奇女子,有远见,比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都强!”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纳鞋。针尖穿过厚实的鞋底,带出细微的声响。 “阿姊,你不高兴吗?”韦尼子歪头看她。 韦珪摇了摇头。 她高兴吗?不是。她心中清楚——当年拒婚,並非她有什么远见。 是那个人,在杜家堤的暮色中,隔著水声和夜风,低声对她说:“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若没有他那一句话,她如今或许已是李子雄的儿媳,此刻正隨夫家绑赴刑场,夷三族,悬首国门。 她不是奇女子。她只是——信了他。 韦尼子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还有呢!今天圣上回宫,在朝堂上问起你们的婚事了!有个不长眼的御史说韦家坏话,被圣上骂回去了!” 韦珪的手指微微一紧。 圣上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她的婚事。 她清楚,那既是恩宠,也是试探。是恩宠——天子亲自过问,满朝文武从此不敢再轻视这门亲。 是试探——他在提醒李琚,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的姻亲也在朕的掌心。 她既替李琚高兴,又替李琚担忧。 高兴的是,他得到了天子垂青,从此再无人敢以庶子出身轻慢他。 担忧的是,圣上今日能一句话保他,明日也能一句话杀他。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 针脚依旧细密,一针都没有乱。 “阿姊,”韦尼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將鞋面翻过来,看了看那双绣好的玉兰。 “没什么。”她轻声道,“夜深了,回去睡觉。” 韦尼子嘟囔了一句,跳下窗台,跑了。 韦珪独坐灯下,將鞋收进针线筐里。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刻著“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李琚,你在朝堂上步步惊心,我在后院,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几双鞋,让你走路时脚不冷。 第62章 纳吉定盟 眯往他身边塞人的都水监少监,终於也上了名单。 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丝冷意。 次日,朝堂再开。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比昨日更沉了几分。 今日不是议政,是行刑——对叛党的清算,震慑天下。 內侍宣读制书,声音尖厉,在大殿中迴荡。 “杨玄感、李子雄、斛斯政、赵文渊等,附逆作乱,罪在不赦。夷三族,悬首国门。家產没官,妻女流徙。凡附逆者,一律按此例处置。” 长长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的覆灭。 李琚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 赵文渊——那个曾经笑眯眯往他身边塞人的都水监少监,终於也上了名单。 这就是站错队的下场。 李子雄被押上殿来。 他披头散髮,枷锁缠身,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將军,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他没有低头,反而昂首怒视御座,破口大骂:“杨广!你这个昏君!弒父杀兄,淫乱宫闈,穷兵黷武,荼毒天下!杨公举义,乃顺天应人!老子今日虽死,他日必有人取你狗命!” 满朝譁然。 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嚇得脸色发白。 杨广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诛九族,悬首国门。” 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李子雄被拖了下去,骂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中鸦雀无声。 杨广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琚身上,停了一瞬。 李琚垂手而立,垂眸、指尖微紧,既不显露快意,也不显露同情。 杨广微微点头,收回目光。 散朝后,百官陆续出殿。 李琚走在最后,刚出殿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李少监,留步。” 李琚回头。宇文述从后面赶上来,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宇文將军。”李琚拱手。 宇文述与他並肩往外走,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少监,老夫有一孙,名唤宇文承基(宇文成都原型,排队哥),性情豪爽,弓马嫻熟。老夫一直想让他结交几个有才学的年轻人,少监若有空,改日到府上坐坐?年轻人多走动,对仕途也有好处。” 李琚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宇文將军抬爱。宇文郎君名门之后,將门虎子,琚高攀不起。况且琚近日忙於婚事与漕务,实在分身乏术,改日若有机缘,自当登门拜访。” 宇文述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李琚。目光不再和善,多了几分审视,几分冷意。 “李少监,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主动开口请人过府,被拒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年轻人,有分寸是好事。但分寸过了,就是不识抬举。”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琚面色不变,垂手道:“將军教训的是。琚绝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婚期在即,实在分身乏术。待婚事办完,琚定当登门谢罪。” 宇文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眼底还有一丝冷意,但面上已经恢復了从容。 “好。那老夫就等著李少监登门。”他拍了拍李琚的肩膀,力道不轻,“年轻人,前程远大,可別走错了路。” 说完,他转身上轿,帘子落下。 轿子起行,李琚站在原地,目送轿子远去。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宇文述回到府中,换下朝服,在书房坐下。宇文承基从外面进来,一身锦袍,腰佩玉带,走路带风,满脸倨傲。 “祖父,听说圣上封赏那个李琚了?一个庶子,连升数级,凭什么?” 宇文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抬眼看了孙子一眼。 “凭他守住了洛阳,断了杨玄感的粮道。” 宇文承基撇嘴:“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庶子出身。” 宇文述放下茶盏,目光冷了几分。 “老夫告诉你,那个李琚,不简单。老夫今日亲自开口请他过府,他竟敢推脱。” 宇文承基一怔:“他拒绝了?” “没有明拒,但跟拒绝没什么两样。”宇文述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此子不卑不亢,不结党,不居功,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最难控制。” 宇文承基哼了一声:“祖父,您太抬举他了。一个庶子,能翻出什么浪?” 宇文述冷冷看著他,一字一顿:“你若能有他一半的城府,老夫就不用操心了。” 宇文承基脸色涨红,不敢再顶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宇文述独坐书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李琚。他默念这个名字,目光沉沉。此子若不能为宇文家所用,將来必是绊脚石。 他放下茶盏,闭上眼。 不急。还早。 与此同时,郑府。 郑观音站在阁楼窗前,远远望著皇城的方向。 街市上传来喧譁——李子雄的人头正被悬於国门,百姓围观的嘈杂声隱隱约约飘过来。 侍女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子,李子雄父子伏诛了。” 郑观音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顶,望向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能在雷霆之下,逆流两次,稳如泰山,李琚果然不负那首诗。”她轻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侍女不解:“娘子,您说的那首诗……” 郑观音没有解释,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捲诗稿,又看了一眼。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她將诗稿折好,收入袖中。 “备礼。”她道,“韦家纳吉,郑家该有所表示。” 侍女应了,退出去。 郑观音独坐窗前,目光幽深。 纳吉礼在午后举行。 樊子盖亲自主持,李孝常为正使,李琚隨行。韦府正堂张灯结彩,韦匡伯端坐主位,韦匡赞坐於侧位。 文定传帖,交换庚帖,卜卦吉兆早已验过,今日只是正式通告。 樊子盖朗声宣读文定书,声音洪亮,满堂可闻。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卜吉於今日,定盟於终身。李韦永好,家国两安。” 李琚跪接文定书,叩首,起身。 韦匡伯接过文定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李少监,珪儿就託付给你了。” 李琚深深一揖:“韦公放心,琚必不相负。” 屏风后,韦尼子拉著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你听见了吗?『家国两安』!卦辞也是这个!” 韦珪没有回答。她站在屏风后,手指攥著那块玉,鼻间微酸、眼眶微热。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微微一笑,小酒窝露了出来。 韦尼子看见了,嘿嘿笑,没有出声。 礼毕,李琚退出韦府。韦匡伯送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纳吉完成,婚约坐实。从今日起,李韦两家,正式联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洛阳。茶楼酒肆,坊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 “听说了吗?李少监和韦家嫡女定亲了!” “韦家好眼力!” “当初韦娘子拒了李子雄家的婚,多少人笑话她眼高。如今再看,人家那是有远见!” “可不是嘛。李少监十八岁就封侯拜官,將来还得了?” 议论声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但无论如何,婚约已成定局,无人再敢覬覦。 夜深,李琚回到府中。 杜忱、王逾、张义三人联袂而来,各自带著酒菜。 “少监,今日大喜,咱们喝一杯。”王逾把酒罈往桌上一放,嘿嘿笑。 张义憨声道:“少监,恭喜恭喜。韦家娘子贤明,咱们早有所闻,以后少监家般有贤內助,再好不过了。” 杜忱没有说恭喜的话,只是將一份文书放在案上:“纳吉礼的帐目,核过了,没有问题。” 李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 四人饮了一巡。 王逾放下酒杯,忽然道:“少监,今日宇文述跟您说了什么?” 李琚淡淡道:“拉拢。想让他孙子宇文承基与我结交。” 王逾皱眉:“少监,您不会答应吧?” “不会。”李琚放下酒杯,“但也不能得罪。保持距离,不卑不亢。” 杜忱道:“宇文述是军方之人,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他拉拢少监,说明少监已经入了他的眼。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有人撑腰,坏事是被人盯上了。”王逾接过话头。 张义挠头:“那怎么办?” 李琚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他放下酒杯,“该做事做事,该守城守城。不结党,不居功,不给人把柄。” 三人点头。 又饮了几杯,杜忱、王逾、张义起身告辞。 李琚送走三人,回到书房。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文定书上的字还在眼前——“李韦永好,家国两安。” 第63章 重阳纳徵,宫闈论漕 九月初九,重阳吉日。 纳徵之礼,如期而行。 李琚天不亮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玄色礼服,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 铜镜中的少年面容沉静,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气度。 李孝常今日也换了公服,站在正堂等候。见李琚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走吧,莫误了时辰。” 父子二人骑马,身后跟著长长的聘礼队伍。 玄纁束帛、车马、雁幣、穀米、金玉——一担担,一箱箱,用红绸扎结,由僕从抬著,从李府门前一直延伸到街口,连绵半条街。 洛阳百姓沿街围观,嘖嘖称奇。 “李少监下聘了!好大的排场!” “韦家娘子好福气!” “人家李少监是从五品朝散大夫、武安县侯,韦家是京兆望族,门当户对!” 议论声中,队伍缓缓行至韦府。 韦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掛满门楣。 韦匡伯率家人迎於门外,见聘礼浩浩荡荡而来,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 李孝常上前,拱手道:“韦公,李某奉子纳徵,请韦公笑纳。” 韦匡伯还礼:“李將军客气。请入內。” 李琚隨父入堂,行聘礼。 玄纁束帛奉於案上,雁幣陈列於侧,金玉穀米一一呈验。 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宇文述派来的家僕混在人群中,暗暗记下聘礼数目、礼仪器物,回去稟报。 御史台也有人暗中观察,想挑出越矩之处。 但李琚早有准备,聘礼虽丰厚,却全在礼制之內,不僭越,不张扬。 宇文述听完家僕回报,沉默片刻,对身旁幕僚道:“此子行事,滴水不漏。年纪轻轻,竟如此老成。” 幕僚道:“將军,此人不可小覷。” 宇文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韦府正堂,纳徵礼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琚行至堂中,朝韦匡伯行大礼。 韦匡伯端坐主位,受了他一拜。 就在李琚起身的瞬间,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韦匡伯,落在堂侧的屏风上。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著花鸟,绢面上隱隱透出后面的身影。 一道修长的身影。 韦珪站在屏风后,她看见他微微抬眼的那一瞬,目光穿过绢纱,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一眼。 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也更深了。像是藏著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的手指收紧,玉握被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他垂下眼帘,退后一步,礼毕。 屏风后,韦尼子趴在韦珪耳边,压低声音:“阿姊,他看你了!我看见了!”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將玉握贴在心口,轻轻闭上眼睛。 纳徵礼毕,李琚隨父退出韦府。 刚出门,便遇见郑府的马车停在巷口。郑继伯的管家带著厚礼,正往韦府送。 “李少监,恭喜恭喜。”管家躬身,“我家阿郎说,李韦联姻,乃洛阳盛事,特备薄礼,聊表贺意。” 李琚拱手:“郑公有心了。琚改日登门致谢。” 管家应了,带著礼物进了韦府。 韦匡伯在正堂接了郑府的礼,看了一眼礼单,心中瞭然。 郑家这是在示好,李琚如今势头正盛,郑继伯精明过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收下。”韦匡伯淡淡道,“回礼备厚些。” 管家应了。 韦匡伯望著堂外秋日的阳光,心中盘算。韦李郑三家,从此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纳徵次日,杨广召李琚入宫。 含凉殿中,杨广已经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一人。 御案上摊著一张舆图,正是辽东的山川地形。 杨广换了便服,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李琚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李琚叩首谢恩,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 杨广放下书,閒閒地问:“婚期定在何时?” “回陛下,定在十月。”李琚道。 杨广点了点头,忽然笑道:“需不需要朕赐婚?”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李琚心头一凛。赐婚是恩宠,也是束缚。若接了,便是天子作媒,日后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愿今冬毕婚,明春隨陛下征辽,不敢以家事误国事。赐婚之典,臣不敢当,唯愿陛下恩准臣以微末之功,报效於疆场。” 杨广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明春征辽?”他慢慢道,“你倒是有心。” “臣掌漕运,知粮道乃征辽命脉。陛下若再征辽东,臣愿亲赴前线,督运粮草,以报圣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忠臣。”他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猜忌之心,消解了大半。 杨广靠在御榻上,手指轻轻叩著扶手,目光落在李琚身上,像是在掂量一块玉的分量。 “李卿,朕问你——漕运之要在何处?” 李琚心头一凛。这不是閒谈,是考校。答得好,前程万里;答得不好,之前的功劳都要打折扣。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回陛下,漕运之要,首在人,次在法,末在河。” “哦?”杨广眉梢微动,“说下去。” “人者,官吏也。上贪则下腐,上廉则下清。黎阳之败,败在赵怀义贪墨修堤钱款,非河道不固,乃人心不固。故臣以为,用人当以廉为先,以能为重。”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琚继续道:“法者,制度也。一征之时,漕运调度混乱,船序不分,航道拥堵,粮船滯於半道,前线饿殍遍野。臣在都水监,重订船序、分航道、设单號、定班期,效率倍增。若能將此法定为永制,则漕运有章可循,不因人废事。” “末在河。”李琚顿了顿,“河是根本。河道淤塞,则万船难行。臣以为,当於农閒之时,徵发民夫疏浚永济渠、通济渠,並加固堤坝,以防洪患。河畅则粮通,粮通则军兴。”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问一句,你答三句。看来你平日里没少想这些事。” 李琚叩首:“臣掌漕运,不敢一日或忘。” 杨广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了几分。 “一征之时,粮草损耗多少?” “回陛下,帐面上报损耗三成半,实际损耗约一成。”李琚答得坦然,“其中半成是天灾,其余皆是官吏贪墨。臣已追回部分,但仍有缺口。” “二征呢?” “二征因杨玄感之乱中断,前期货粮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內。若陛下再征辽东,臣有信心將损耗压至半成以下。”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 “半成?你拿什么担保?” 李琚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臣拿人头担保。臣已在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安插廉吏,严查贪墨。护漕队昼夜巡查,河堤营分段值守。水路畅通,贪腐无处藏身。若再有一石粮被私吞,臣提头来见。” 杨广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香炉里裊裊的青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好。”杨广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信你。明年征辽,漕运全权交你。若办好了,朕不吝封赏。若办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你也不必提头来见了,朕自己取。” 李琚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婚事先办,莫误了征期。” “臣遵旨。” 李琚叩首谢恩,退出含凉殿。 他沿著宫廊往外走,转过迴廊拐角,迎面遇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著凤纹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身后跟著十数名宫女內侍,浩浩荡荡。 萧皇后。 李琚心头一凛,连忙退到廊边,低头行礼:“臣李琚,参见皇后娘娘。” 萧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面容清俊,身姿挺拔。 “李琚?”她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慵懒的磁性,“便是那个守洛断粮的少年侯爷?” “臣不敢当。”李琚低头。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带著宫人过去了。 李琚等她走远,才直起身,快步出宫。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萧皇后走出几步后,微微侧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李琚走出宫门,站在丹墀下,望著沉沉的暮色。 三征,终於要来了。 第64章 请期定日 纳徵礼后第七日,李琚请樊子盖为媒,携薄礼往韦府请期。 身后跟著两个僕从,抬著一只礼盒。盒中不是金玉,而是几匹上好的蜀锦、一方端砚、一套茶具——薄礼,合礼制,不张扬。 韦匡伯在正堂接见。茶罢,樊子盖从袖中取出婚期请帖,双手呈上。 “韦公,李少监托老夫来请期。婚期已择定几个吉日,请韦公定夺。” 韦匡伯接过请帖,展开。上面写著三个日子:十月十八、十月廿二、十一月初六。 他看了一遍,沉吟道:“十月十八,倒是好日子。” 樊子盖笑道:“李少监说了,一切听韦公定夺。只是他私下跟老夫讲,选十月十八,离明年征辽还有五个月,婚毕正好隨陛下出征,不敢以家事误国事。” 韦匡伯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李少监忠孝两全,韦某岂有不应之理?就十月十八。” 屏风后,韦珪耳根泛红,手中绣绷微微颤抖。 樊子盖瞥了一眼屏风,捋著鬍鬚打趣道:“李少监急著娶亲,更急著报国。韦公,你这侄女婿,可是个忙人。” 满堂轻笑。 韦珪在屏风后低下头,嘴角却弯了。 韦匡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樊公说笑了。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那老夫就回去復命了。”樊子盖站起来,朝韦匡伯拱了拱手,“十月十八,李韦两家,喜结良缘。” 韦匡伯送出门外。 李琚一直在院中等候,见樊子盖出来,迎上去:“樊公,韦公应了?” “应了。十月十八。”樊子盖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监,回去好好准备。老夫等著喝你的喜酒。” 李琚深深一揖:“多谢樊公。” 韦府后院。 韦珪独坐闺房,一针一线绣著大红嫁衣上的鸳鸯。 嫁衣是上好的蜀锦,大红色,金线滚边,她绣了半个月,才绣完半幅。 韦尼子趴在旁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阿姊,你绣的鸳鸯真好看,我也要学。” 韦珪看了她一眼,將针递过去:“小心扎手。” 韦尼子接过针,有模有样地绣了两针,第三针就扎歪了,针尖戳进指肚,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塞进嘴里。 “好疼!” 韦珪摇头,拿回针线:“说了你不行。” “谁说的?”韦尼子不服气,又抢过针线,这回绣得认真了些,歪歪扭扭地绣出一只不像鸳鸯也不像鸭子的东西。 韦珪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是……水鸟?” “是鸳鸯!”韦尼子嘟著嘴,“阿姊你笑话我。” “没有。”韦珪忍住笑,接过针线,继续绣。 韦尼子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姊,以后嫁人,我也要嫁李怀润那样的人。” 韦珪的手顿了一下,淡淡道:“你还小,想这些做什么?” “不小不小,我已经九岁了。”韦尼子掰著手指头,“再过六年,我就可以嫁人了。” 韦珪抬头瞥了她一眼:“那是阿姊嫁人,不是你。” 韦尼子嘿嘿笑著跑了。 韦珪低下头,继续绣嫁衣。针脚走得稳,但比平时密了些——她想把心意缝进去。 洛阳城南,郑府。 郑继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他看了一遍,放下,起身往后院走。 郑观音正坐在窗前读书。她穿了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乌髮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眉目间比同龄少女多了几分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父亲。”见郑继伯进来,她放下书,起身行礼。 郑继伯在对面坐下,看著女儿,沉默了片刻。 “观音,为父有一事想问你。” “父亲请讲。” “李琚婚期定在十月十八,娶的是韦家嫡女。”郑继伯顿了顿,“为父想让你嫁给李琚的嫡弟李珅,稳固两家关係。你意下如何?” 郑观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坚定。 “父亲,女儿不愿。” 郑继伯眉头微皱:“为何?李珅是李家嫡子,门当户对。李琚如今是从五品都水监少监,但谁都知道,他前途不可限量,迟早登堂入相。现在与李家结亲,是门当户对。等他再升几级,就是攀附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观音,为父知道你心气高。但女子终归要嫁人。李珅虽不如李琚出眾,也是世家子弟,人品端正。你若嫁过去,便是正妻。” 郑观音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亲,女儿不是嫌李珅不好。女儿只是——不想嫁。” 郑继伯看著她的眼睛,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看到了坚定。 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见,说一不二。 他嘆了口气:“你是看上了李琚?” 郑观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轻声道:“父亲,李琚不是池中物。” 郑继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拒婚李珉时,也是这副神情。 当时他不解,后来杨玄感事败,他才明白——女儿比他看得远。 “罢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为父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李琚已经娶了韦家女。你若真有心,也只能做侧室。” 郑观音低下头,没有回答。 郑继伯嘆息一声,转身走出房门。 郑观音独坐窗前,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诗稿,展开。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她看著这两句,目光幽深。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將来出將入相的李琚。 而是一个乱世梟雄。 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诗稿的一角。她轻轻按住,折好,收入袖中。 李琚,你走多远,我便看多远。 第65章 婚期將近 郑继伯的马车停在李府门前时,日头刚刚偏西。 他亲自登门,不带管家,只让僕从抬著两只礼盒跟在身后。 盒中是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还有一坛二十年陈酿。 礼不重,但用心——都是读书人喜欢的东西。 李琚在正堂接见,拱手道:“郑公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郑继伯还礼,笑道:“李少监客气。小女观音常念及你的诗,老夫今日来,一是贺少监新婚之喜,二是——想与少监说几句话。”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茶。 郑继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李少监,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少年得志之人。有的狂妄,有的谨慎,有的奸诈,有的忠厚。但你——老夫看不透。” 李琚面色不变:“郑公说笑了。琚不过一介微末小吏,何德何能,让郑公看不透?” 郑继伯放下茶盏,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李少监不必自谦。杨玄感之乱,满朝文武无人能料到。只有你,看出其心,提前布局,断其命脉。如此远见之人,老夫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日后郑韦李三家,当多多走动。少监在朝中,若有需要之处,老夫愿尽绵力。” 李琚起身,拱手,不卑不亢:“郑公厚爱,琚铭记。只是琚年轻,朝中事多,恐无暇应酬。琚只知奉公守法,不敢结党营私。” 郑继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无妨。少监只管忙国事,家中有韦公,外有老夫。结党营私?老夫最厌恶的就是结党营私。不过是几家人走得近些,互相照拂,算什么结党?”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李琚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敬了郑继伯一杯。 “郑公既如此说,琚便恭敬不如从命。日后若有疑难,定当登门请教。” 郑继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閒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看著郑继伯的马车远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郑继伯精明过人,不会做无谓之举。 他频繁主动示好,说明他已经把李琚当成了值得投资的对象。 但李琚清楚,郑家的靠拢,既是助力,也是枷锁。 走得太近,会被杨广视为结党;走得太远,又会得罪郑家。 分寸,要拿捏好。 他转身回府,对管家道:“郑公送来的礼,收好。回礼备厚些,过两日送去郑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管家应了。 后宫,昭阳殿侧殿。 萧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閒閒地翻著。侍女在旁边添茶,低声道:“娘娘,听说那个守洛阳的李少监要娶韦家嫡女了,满洛阳都在传。” 萧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书。 “李琚?”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便是那个在杨玄感叛乱时守住洛阳、断了叛军粮道的少年?” “正是。不仅韦家,郑家也在频繁走动。”侍女道,“如今他是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从五品。才十八岁。” 萧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道:“少年英雄,配世家闺秀,倒也般配。” 她顿了顿,目光微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只是……”她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年纪轻轻就已成势,將来怕是…… 不得安寧。” 侍女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萧皇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淡淡道:“罢了。与本宫无关。” 但她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上。 韦宅,书房。 夜已深,烛火微微跳动。韦匡伯独坐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没有看。 “来人,去请珪儿来。” 侍女应了,不多时,韦珪推门进来,行礼:“叔父。” “坐。”韦匡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韦珪坐下,垂手等待。 韦匡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珪儿,嫁入李家后,你便是李家的人了。李琚前程远大,但伴君如伴虎。 朝堂上风云变幻,今日是功臣,明日可能就是罪臣。你要做的,是替他守住后院,不让他分心。” 韦珪垂首:“侄女明白。” “还有。”韦匡伯顿了顿,“李琚是庶子出身,嫡母对他不冷不热。你嫁过去后,该尽的礼数要尽,但不必刻意討好。你是韦家的嫡女,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侄女记下了。” 韦匡伯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你父亲走得早,叔父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往后,就要靠你自己。” 韦珪抬起头,眼眶微红,深深一福。 “叔父大恩,珪儿永世不忘。” 韦匡伯摆了摆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去吧。好好准备。十月十八,叔父送你出阁。” 韦珪应了,退出书房。 她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从袖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长乐。怀润。 她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婚前三日。 按礼制,新人不得见面。 李琚独坐书房,面前摊著韦珪绣的帕子。 帕子上绣著一枝玉兰,针脚细密,花瓣舒展,像是活的。 他看了一会儿,將帕子折好,收入怀中。 案上堆著都水监的文牘,他翻开一本,批了几行,又放下。 静不下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平日里再沉稳的人,临到婚期,也难免心乱。 快了。还有三天。 韦宅,后院。 韦尼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抱著一个食盒。 “阿姊!阿姊!李怀润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睡前吃的!” 韦珪接过食盒,打开。奶香扑鼻,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奶酥小方,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奶香瀰漫开来,甜而不腻。 很甜。 韦尼子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著:“阿姊,我也要吃。” 韦珪將食盒推过去,韦尼子拿起一块,三口两口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阿姊,李怀润对你真好。”韦尼子含混不清地说,“以后我嫁人,也要找一个会做奶酥的。” 第66章 十里红妆 大业九年,十月十八。 天还没亮,李府便已灯火通明。 李琚沐浴更衣,换上大红婚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脚蹬皂靴。 铜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著几分难得的柔和。他摸了摸怀中的同心结——那是用韦珪的青丝编成的,他贴身藏了两年。 “少监,该出发了。”王逾在门外催促,今日他充作儐相,也换了一身新衣,难得正经。 李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李府出发,穿过洛阳城的大街,往韦府而去。 鼓乐开道,八抬花轿居中,后面跟著一长串抬嫁妆的僕从。百姓沿街围观,议论纷纷。 “李少监娶亲了!” “韦家嫡女,那可是洛阳第一美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琚骑马走在前头,面色平静,但握著韁绳的手微微发紧。 韦府门前,张灯结彩。 韦尼子带著几个小丫鬟堵在闺房门口,叉著腰,一脸得意。 李琚行至门前,拱手道:“韦小娘子,请开门。” “不开!”韦尼子扬起下巴,“想接我阿姊,先作诗!作不出来不让进!” 李琚含笑,略一沉吟,朗声道: “洛水秋光映玉鬟,韦家娇女倚云阑。 今朝迎取归堂去,笑把鸳鸯比作鷳。” 韦尼子眨眨眼,摇头晃脑:“不行不行,太容易了!再来一首!” 门內传来韦珪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尼子,別闹。”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开了门。 闺房中,韦珪端坐床沿,李琚走进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他站定在她面前,心跳如鼓。 按俗念却扇诗,他定了定神,开口: “千娇面掩同心扇,半是羞来半是欢。 请君却去团圞月,好让檀郎仔细看。” 韦珪的手微微颤抖,缓缓放下团扇,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翟冠上的金步摇微微晃动,映著她眉目如画的面容。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著一汪春水,倒映著他的影子。 李琚怔了一瞬。 他见过她很多次。洛水暮色中模糊的轮廓,邙山松树下惊鸿的一瞥,白马寺廊下低眉垂眸的侧影,屏风后若隱若现的目光。 但从未像今日这样——凤冠霞帔,红妆如火,她是他的新娘。 他轻声道:“娘子,我来接你了。” 韦珪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上轿——”赞礼高喊。 李琚俯身,一手抄过韦珪的腿弯,一手环住她的背,將她横抱起来。 很高,很沉,丰腴的身材,抱起来比寻常女子重得多。 但他抱得很稳,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托在怀中。 韦珪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 李琚抱著她,穿过迴廊,穿过正堂,穿过韦府的大门。 韦匡伯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眼眶微红。韦匡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花轿停在韦府门外,大红轿帷,金线绣著凤凰牡丹。李琚將韦珪轻轻放入轿中,退后一步,放下轿帘。 “起轿——” 鼓乐齐鸣,花轿抬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李府而去。 李琚骑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花轿。轿帷纹丝不动,但他知道,她坐在里面,手里一定攥著那块玉。 洛阳百姓沿街围观,议论纷纷。 “新娘子接出来了!” “韦家嫡女,好大的排场!” “李少监好福气!” 花轿穿过大街,拐进巷子,停在李府门前。 李琚翻身下马,行至轿前,掀开轿帘。 韦珪端坐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泛白。 “娘子。”他轻声道,伸出手。 韦珪的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微凉,微微发颤。 他握紧,將她牵出花轿。 “跨火盆——”赞礼高喊。 门前燃著一盆炭火,火苗跳跃,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的。 李琚握著她的手,低声道:“抬脚,跨过去。” 她依言抬脚,稳稳跨过火盆。去晦气,迎吉祥。 两人牵著红绸,步入李府正堂。 正堂中,韦匡伯、李孝常已分坐两侧。韦匡赞、韦锋等韦家族人立於一旁。 樊子盖为赞礼,白髮苍髯,声如洪钟。 李琚与韦珪牵红绸,行拜堂礼。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身,朝韦匡伯、李孝常跪拜。 韦匡伯眼眶微红,李孝常面色复杂,点了点头。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深深一揖。 樊子盖高声道:“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韦尼子在旁边鼓掌,眼眶却红了。 新房中,红烛高照。 合卺酒摆在案上,两只青铜酒爵,繫著红绳。李琚与韦珪各执一只,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韦珪低头,睫毛轻颤,指尖泛白。 李琚放下酒爵,轻声道:“以后,唤我怀润。” 韦珪抬眸,轻声道:“怀润。” 声音轻得像嘆息,却重重落在他心上。 李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泽娘。” 韦珪一怔——那是她的闺名,从未对外人道。她只告诉过韦尼子,连叔父都不知道。 “你怎知……” “尼子告诉我的。”李琚微笑,“她说,只有至亲之人才能唤。” 韦珪耳根红透,低下头,將脸埋进他胸口。 红烛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作响。 夜深,宾客散尽。 新房中只剩两人。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辉。韦珪坐在床沿,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李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著她。 她很高。即便坐著,也几乎与他平视。站起来时,比他高出半个头。凤冠霞帔衬得她更加修长,像一枝出水的芙蓉。 “泽娘。”他轻声唤她。 韦珪抬起眼眸,目光里有羞涩,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李琚伸手,轻轻摘下她的凤冠,放在一旁。 乌髮散落下来,披在肩上,衬得她肌肤如雪。 他又解开她的霞帔,一件一件,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她。 韦珪的身子微微颤抖,但没有躲。 他站起来,俯身,吻上她的唇。 起初很轻,像蜻蜓点水。 她闭著眼,睫毛颤动,手指攥著他的衣襟。 渐渐地,吻变得缠绵起来,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纠缠,吮吸。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从攥著变成攀附,攀上他的脖颈。 他的唇从她的唇移到耳垂,轻轻含住。 韦珪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怀润……”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带著颤。 “嗯。”他应著,唇沿著她的颈侧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指尖触到那一片柔软。 韦珪的身子猛地绷紧,双手按住他的手。 “別怕。”他轻声道。 她的手慢慢鬆开。 衣衫一件件褪去,落在床榻边。 第67章 新妆初成 她赤身站在他面前,修长,丰腴,每一寸曲线都像是造物主最精心的雕琢。 烛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 李琚的呼吸重了几分,他伸手,將她拉进怀中。 她的身体贴上来,温暖而柔软,带著让人安心的分量。 她比他高,他微微仰头才能吻到她的唇。 “怀润。”她轻声道,声音沙哑。 “嗯。” “你……不累吗?” 他笑了,將她拥得更紧:“不累。” 她抬起头,看著他。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不似平日那般沉静如水,而像是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以后,”她轻声道,“每日都这样吗?” 李琚失笑:“只要你想。” 韦珪將脸埋进他胸口,嘴角弯了。 红烛燃尽,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照进来,透过窗欞上的綃纱,落在床榻边,细细密密,像一层碎金。 李琚被光刺醒,微微眯眼,下意识往怀里搂了搂。 臂弯中是温软的躯体,带著淡淡的馨香。他抬头,正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韦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枕在他肩窝里,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看什么?”李琚声音还带著睡意。 韦珪失笑,伸手轻轻描了描他的眉:“看你。你睡著的时候,很可爱。” 李琚挑眉:“可爱?” “嗯,不像平时那么冷,像个孩子。” 李琚將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抚了抚她的秀髮:“不多睡一会儿?昨晚忙到那么晚,你不累?” 韦珪的脸微微泛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今日要去主宅拜舅姑,再忙也要早起。” “那些虚礼,不必太在意。晚点去也没关係。” 韦珪摇了摇头,从他怀里微微挣开,撑著身子坐起来。 长发散落肩头,遮住半边雪白的背脊。 “六郎。”她唤他,声音轻柔却认真。 李琚一怔——六郎。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格外亲切。 “你虽然分家了,但礼数不能失。”韦珪看著他,目光清澈,“不然外人会说你不懂礼数,说李家的儿媳妇不懂规矩。我不想你被人在背后说閒话。” 李琚沉默了片刻,伸手將她拉回怀里。 “好。听你的。” 韦珪弯起嘴角,推了推他:“起来了。再赖著,真要迟了。” 两人起身。韦珪先下床,拿起搭在衣架上的中衣,转身要为李琚穿上。 李琚按住她的手,从衣架拿下一件素色褻衣套在她身上,遮住那对饱满的胸脯。 “先穿你的。” 韦珪一怔,隨即笑了,没有推辞。 他替她穿好襦裙、袴褌、里衫、中衣、半臂、外裙、披帛......从里到外,一件一件,不急不慢。 系带子时手指笨拙,系了几次才系好。韦珪低头看著他的手,脸颊露出两个小酒窝,没有出声。 轮到他时,韦珪拿起他的袍服,一件一件替他穿。她比他高些,抬手就能整理他的衣领。 她的手指细长,动作轻柔,將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侍女端著铜盆、巾帕、青盐等洗漱用具进来,放在架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韦珪净面漱口,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 她拿起梳子,长发如瀑般垂落,从肩头一直泻到腰际。 李琚站在她身后,接过梳子:“我来。” 韦珪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將梳子递给他。 他梳得很慢,一綹一綹,从髮根梳到发尾,生怕扯疼了她。 韦珪闭著眼,感受著他的指尖穿过髮丝,轻轻柔柔,像春风拂过。 “六郎。” “嗯。” “你以前给別人梳过头髮吗?” “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李琚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你的头髮好梳。” 韦珪睁开眼,从镜中看著他,目光柔软。 梳完发,该画眉了。李琚拿起黛笔,凑近她的脸,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 “怎么了?”韦珪问。 “怕画得不好看。” “画不好就擦掉重来。” 李琚深吸一口气,轻轻落笔。他的手指很稳,批文牘时从不发抖,但此刻却微微颤著。一笔从眉头拉到眉尾,他画得很慢,像是生怕多出一分。 韦珪看著镜中那道眉,比她自己画的粗了些,顏色也重了些。但她没有说,只是轻声道:“这边再补一点。” 她握住他的手,带著他补了一笔。 李琚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还行。” 韦珪忍住笑:“嗯,还行。” 他又为她插簪。妆奩中摆著几支簪子,他挑了半天,拿起那支白玉兰簪——他送的那支。 “这支。” 韦珪点头。 他將簪子插进髮髻,角度偏了些,韦珪微微调整了一下。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白玉兰簪在乌髮间静静绽放。 “好看。”李琚道。 韦珪从镜中看著他,满意地笑了。 轮到韦珪为李琚梳妆了。她拿起梳子,替他梳理头髮,束成髻,戴上进贤冠。又拿起面脂,在手心化开,轻轻抹在他脸上。 李琚皱眉:“男子简便便好,不用这些。” 韦珪不依,手稳稳地按在他脸上:“出门在外,要注意形象。脸面是自己给的。” 李琚无奈,只好由她搬弄。她替他整理衣领,抚平袍角的褶皱,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侍女端来早餐。小米粥、煮鸡蛋、咸菜、桂花糕。东西不多,但胜在精致,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两人对坐而食。 李琚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剥去蛋壳。蛋白光滑白嫩,他放在韦珪碗中。 “吃。” 韦珪看了看那个鸡蛋,又看了看他,然后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他碟中。 “六郎也吃。” 两人吃得津津有味。粥暖胃,糕香甜,咸菜爽口。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將这一幕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韦珪低头喝粥,睫毛低垂,侧脸在晨光中柔美如玉。 李琚看著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会。 三征在即,离別不远。 他收起那一瞬的恍惚,將碗中的粥喝完。 饭毕,李琚吩咐管家备礼。礼单是昨日韦珪擬好的,几匹上好的绢帛、一包茶叶、一套茶具、两坛陈酿。不薄不厚,合礼制,不张扬。 管家应了,去备车驾。 李琚走到院中,扶著韦珪上了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髮髻上簪著那支白玉兰簪,端庄而清雅。 他跟著上车,坐在她身侧。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李家主宅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韦珪靠在李琚肩头,手指轻轻攥著他的衣袖。 李琚低头看著她,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微凉,指尖微微发颤。 “有我在。”他道,“不会有事。” 韦珪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水,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轻轻 “嗯” 了一声,將头更紧地靠在他肩上。 第68章 嫡母难欺 马车停在李家主宅门前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韦珪下了车,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气。李琚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放鬆,有我在。” 韦珪点了点头,鬆开他的手,迈步进门。 正堂里空荡荡的。 李孝常不在,嫡母也不在。只有一个侍女站在廊下,见他们进来,福了福身:“少监,少夫人,阿郎去衙门了,夫人尚未起身,请稍候。” 韦珪面色不变,轻声道:“多谢。”便在堂中站定,垂手等候。 李琚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站在她身侧。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嫡母仍不见踪影。韦珪站得笔直,纹丝不动,面上没有半分不耐。李琚看著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炷香后,嫡母终於姍姍来迟。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衣裙,头上簪著赤金步摇,面色淡淡,目光在韦珪身上扫了一圈,在主位坐下。 “来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坐吧。” 韦珪没有立刻坐,而是先朝嫡母行了一礼:“儿媳韦氏,拜见母亲。”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 嫡母放下茶盏,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头上的白玉兰簪上停了一瞬,淡淡道:“韦家嫡女,果然好规矩。坐吧。” 韦珪在下首坐下,李琚坐在她对面。 侍女端上茶来。韦珪起身,双手捧茶,走到嫡母面前,屈膝奉茶:“母亲,请用茶。” 嫡母没有接。 堂中安静了几息。 韦珪保持著屈膝的姿势,茶盏稳稳端在手中,面色不变。 嫡母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接过茶盏,却没有端稳——茶盏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也溅湿了韦珪的裙角。 “哎呀,手滑了。”嫡母淡淡道,“你呀,奉茶也不稳些。” 韦珪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裙角,没有慌,也没有恼。她退后一步,对侍女轻声道:“烦请再备一盏茶来。” 然后转身,朝嫡母福了福:“是儿媳不仔细,惊扰母亲了。” 嫡母微微眯眼。 第二盏茶端上来。韦珪再次屈膝奉茶,这一次,嫡母接了,但没有喝,放在案上。 “韦家嫡女,下嫁我们李家庶子,委屈了吧?”嫡母慢悠悠道。 韦珪垂眸:“母亲言重了。六郎是朝廷命官,武安县侯,儿媳能嫁与他,是儿媳的福分。” “福分?”嫡母笑了笑,“你倒是会说话。不过,嫁过来就要守李家的规矩。韦家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韦珪面色不变:“儿媳既嫁入李家,自当守李家的规矩。请母亲明示。” 嫡母看著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那张脸始终端庄沉静,没有半分波澜。 “你站过来。”嫡母道。 韦珪走到她面前,垂手而立。 嫡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腰间佩的玉上停了一瞬,忽然道:“这玉不错。韦家的?” “是儿媳隨身之物。”韦珪道。 “李家儿媳,戴韦家的玉,不合適。”嫡母淡淡道,“摘了吧。” 韦珪没有动。她抬起头,看著嫡母,目光平静而坚定。 “母亲,此玉是侯府信物,非私人物品,不可轻去。” 嫡母眉头微皱,正要说话,李琚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这玉是儿子送的。若母亲觉得不妥,儿子可以换一块。” 嫡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 李琚没有继续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堂中又安静下来。 嫡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提玉的事,话锋一转:“你如今是侯夫人了,身份不同。但在这家里,你是儿媳。家中事务,你也要学著打理。” 韦珪垂首:“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今日厨房缺人手,你去帮忙择菜吧。”嫡母淡淡道,“侯夫人,想来不会嫌弃这些粗活。” 韦珪面色不变:“儿媳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李琚放下茶盏,站起来。 “母亲。” 嫡母看著他:“怎么?” “珪儿今日是第一次拜见母亲,厨房的事,改日再学不迟。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儿子今日还有公务要回都水监,珪儿隨儿子同去。择菜的事,让下人们做便是。” 嫡母脸色微变:“你——” 李琚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母亲,如今儿子是朝廷命官,珪儿是侯夫人。家礼要守,国爵亦在。若传出去,说李家主母轻慢侯府夫人,恐有碍清议,也让父亲为难。” 嫡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琚这话,句句在理。韦珪是朝廷誥命,虽未正式册封,但武安县侯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她若再刁难,传出去就是“轻慢侯夫人”,御史台那些言官不会放过她。 廊下传来脚步声,李孝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公服,显然是从衙门赶回来的。他看了一眼堂中的情形,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珪儿第一次来,莫要太苛责了。” 嫡母咬著唇,没有说话。 李孝常走进来,在正堂主位坐下,朝韦珪点了点头:“珪儿,坐吧。” 韦珪看了李琚一眼,李琚微微点头。她这才坐下,依旧端庄从容。 李孝常又转向嫡母,语气缓了几分:“夫人,怀润如今是朝廷重臣,珪儿是韦家嫡女。家和万事兴,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嫡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忿,淡淡道:“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朝韦珪道:“既来了,便留下用饭吧。我去吩咐厨房。” 说完,转身出了正堂。 韦珪起身,朝她的背影福了福:“多谢母亲。” 李孝常看著韦珪,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珪儿,你今日做得很好。”他道,“你母亲性子急,有些话,不必往心里去。” 韦珪垂首:“儿媳明白。” 李孝常点了点头,又看了李琚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 堂中只剩夫妻二人。 李琚走过去,握住韦珪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委屈你了。” 韦珪摇了摇头,抬起眼眸看著他:“不委屈。” 李琚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走吧,”他鬆开她,“回家。” 两人出了正堂,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韦珪靠在李琚肩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六郎。” “嗯。” “你方才唤我珪儿,母亲会不会觉得你太护著我?” 李琚低头看著她:“我护著你,天经地义。” 韦珪嘴角弯了弯,將脸埋进他胸口。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他们自己的家去。 第69章 兄妹探府 马车刚停在李府门口,韦珪便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 “是族兄的车。”她轻声道。 李琚扶她下车,果然见韦锋站在门廊下,一身玄色便服,腰佩长剑,正与管家说话。 韦尼子蹲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拿树枝逗蚂蚁,听见动静,猛地跳起来。 “阿姊!李怀润!” 韦锋转过身,朝李琚拱了拱手:“李少监,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李琚还礼:“韦郎將客气了,快请进。” 韦尼子已经跑过来,拉住韦珪的手,上下打量:“阿姊,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李怀润,你给阿姊买的?” 李琚道:“她自己挑的。” “那你的眼光呢?”韦尼子歪头。 “我的眼光就是挑了她。” 韦尼子愣了一下,隨即捂嘴笑:“阿姊,他嘴巴好甜!” 韦珪耳根微红,轻轻拍了韦尼子一下:“进去说话。” 正堂落座,侍女奉茶。 韦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韦珪,目光温和却认真:“阿妹,在李府可还习惯?” 韦珪点头:“族兄放心,六郎待我很好。” 韦锋的目光转向李琚。两个男人对视,没有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李少监,”韦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舍妹是我韦家嫡女,伯父將她託付给你,是信你。我今日来,不为別的,只问一句——她在你这里,可受委屈?” 李琚放下茶盏,正色道:“韦郎將放心。我李琚的宅子,我自己做主。没有人能让令妹受委屈。” 韦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他端起茶盏,朝李琚举了举,“韦家不干涉你府中之事,但若有人欺负她,韦家也不会坐视。” 李琚举盏,与他碰了一下:“理当如此。” 两人饮尽,相视一笑。话不多,但分量够了。 韦尼子从进来就没閒著。她先在院中转了一圈,摸摸老槐树,坐坐石凳,又跑进正堂东张西望。 “阿姊,你们家好小呀!”她趴在韦珪膝头,“什么时候换个大点的宅子?” 韦珪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宅子刚刚好。小巧精致,住著舒服。” “可是你以前在韦家的院子比这个大两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那是韦家的族宅,人多屋阔。”韦珪轻声道,“这是我与六郎的小家,小巧安稳,不一样。” 韦尼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知道吗?你不在家,我吃饭都没味道。侍女做的菜太淡了,厨房的王婶做的又太咸。”韦尼子嘟著嘴,“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韦珪道:“那今日我做给你吃。” “真的?”韦尼子眼睛一亮。 “嗯。” 韦珪起身,对李琚道:“六郎,我去厨房备饭。你陪族兄说话。” 李琚点头:“好。” 韦珪去了厨房。韦尼子跟在她身后,进进出出,一会儿帮忙递葱,一会儿偷尝一口汤。 “阿姊,这个汤好鲜!”韦尼子咂咂嘴。 “那是给大家做的,不许偷吃。” “我就尝一小口!”韦尼子又舀了一勺,飞快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韦珪摇头,继续忙活。 正堂中,李琚与韦锋对坐。 两人聊了几句朝堂之事,又说到三征。 韦锋道:“三征在即,李少监又要忙了。” “职责所在。”李琚道,“韦郎將此次可隨征?” 韦锋摇头:“留守洛阳。叔父的意思,韦家不宜再出头。” 李琚点头:“稳妥。”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韦锋忽然道:“舍妹从小没了父母,是伯父將她养大的。她看著端庄沉静,其实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藏。李少监,你多担待。” 李琚道:“她是我妻子,我自会疼她。” 韦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午时,饭菜上桌。 四菜一汤,都是韦珪亲手做的。清蒸鱸鱼、红烧羊肉、炒时蔬、凉拌木耳,外加一锅鸡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精致。 韦锋尝了一口鱼,点头:“阿妹的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韦尼子埋头扒饭,含混道:“阿姊做什么都好吃!” 李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韦珪碗中:“辛苦了。” 韦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头吃饭。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韦尼子的小嘴閒不住,从韦家的猫说到隔壁邻居家的狗,又从狗说到她新得的糖人。 韦锋偶尔说她一句“食不言”,她嘟著嘴安静片刻,又忍不住说起来。 饭毕,韦锋起身告辞。 “李少监,叨扰了。”他拱手,“阿妹,你好好过日子。若在府中有半分委屈,不必忍,即刻让人传话给族兄。” 韦珪深深一福:“族兄慢走。” 韦尼子拉著韦珪的手,依依不捨:“阿姊,我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隨时来。”韦珪道。 韦尼子又跑到李琚面前,仰著脸,一本正经:“李怀润,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李琚微微俯身:“哪三章?” “第一,不准欺负阿姊!” “第二,不准惹阿姊生气!” “第三——”她想了想,“不准不给我们做奶酥!” 李琚失笑,伸出手指:“好。约法三章,我都答应。” 韦尼子与他勾了勾手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向马车。 韦锋扶她上车,回头看了李琚一眼,微微頷首。 马车驶出巷口,渐渐远去。 韦珪站在门口,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李琚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韦珪轻声道,“就是觉得……有他们在,真好。” 李琚將她的手握紧了些:“你也有我。” 韦珪转过头,看著他。秋阳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轻轻靠进他怀里。 “六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家,真好。” 李琚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鬢髮,將她搂紧了些。 韦珪微微低头,伸手轻轻拂去李琚肩头的一片落叶。 两人相拥片刻,才转身回院。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韦珪看著那棵槐树,忽然道:“六郎,你说咱们要不要在树下摆张棋桌?” “好。” “再种些花。” “种什么?” “玉兰。”韦珪道,“我喜欢玉兰。” 李琚笑了:“那就种玉兰。” 第70章 青丝结情 午后,厨房里飘出甜糯的香气。 韦珪繫著围裙,將蒸好的桂花糕从笼屉中取出,码在青瓷盘里。 糕体乳白,上面缀著金黄的桂花,晶莹剔透。 李琚站在她身旁,正在揉面——奶酥的麵团要醒半个时辰,他揉得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六郎,你歇一歇。”韦珪用帕子替他擦汗。 “不累。”李琚继续揉,“答应了尼子的,不能食言。” 韦珪弯起嘴角,转身去煮牛乳。 铜锅架在炭炉上,牛乳慢慢加热,表面浮起一层奶皮。 她用竹筷轻轻挑起,放入小碗——这是李琚教她的,说是“奶皮子”,最是滋补。 “还要做什么?”她问。 李琚將揉好的麵团盖上湿布,净了手,从柜中取出一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一粒粒圆溜溜的黑色小珠。 “这是什么?”韦珪凑过来看。 “珍珠粉圆。”李琚道,“用木薯粉做的。煮软了加到牛乳茶里,再放些蜂蜜,便是……牛乳珍珠茶。” “这名字倒新奇,是你在外间见的?” 韦珪拿起一粒,放在掌心端详,“珍珠?倒是像。” “曾在江南见过,记著做法,想著尼子会喜欢。” 李琚笑著將陶罐接过去,將粉圆倒入沸水中。 不多时,粉圆浮起,变得晶莹透亮,中间隱约透出一点黑。 他捞出来过凉水,放入煮好的牛乳茶中,又加了一勺蜂蜜,递给她。 韦珪接过,抿了一口。牛乳茶醇厚,蜂蜜清甜,粉圆软糯有嚼劲。她眼睛微微一亮。 “好喝。” “这是给韦尼子的。”李琚道,“归寧时带去。也算……答应她的奶酥之外,多一份。” 韦珪看著那盏牛乳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这个人,看著冷淡,心却细。答应过的事,从不忘记。 两人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桂花糕、奶酥、牛乳珍珠茶,还有几样小点心,装了满满两食盒。韦珪將食盒盖好,系上细绳,放在阴凉处。 “够了吗?”她问。 “够了。”李琚净手,“后日归寧,再买些时鲜果子,便齐全了。” 韦珪点头,看著他被麵粉沾白的衣袖,忍不住笑了:“六郎,你像个厨子。” 李琚低头看了看,也笑了:“厨子也不错。至少饿不著你。” 夜深,臥房。 韦珪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她卸去簪环的面容。 李琚站在她身后,替她解开发髻。 乌髮如瀑般垂落,他拿起梳子,一綹一綹,轻轻梳通。 “六郎。”韦珪从镜中看著他。 “嗯。” “我想……剪你一缕发。” 李琚的手顿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韦珪转身,从妆奩中取出一把小银剪。 李琚低下头,她轻轻剪下他鬢边的一缕青丝,又剪下自己的一缕。两缕髮丝並在一起,她用手指细细捻著,编成两个同心结。 结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编得极紧,极密。 她將同心结托在掌心,看了片刻,又从妆奩中取出红绳,在结上绕了一圈,繫紧。 “六郎,这个给你。”她將其中一个递给他,“我留一个。” 李琚接过,放在掌心。红绳乌髮,缠缠绕绕,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她的。 他將同心结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与那块玉放在一起。 “泽娘。”他轻声道。 “嗯。” “这个结,我会一直戴著。” 韦珪点头,露出两个小酒窝。 灯熄了。床榻上,韦珪靠在他肩头,长发散在枕上。 “今日忙了一天。”李琚道,“明日带你去洛水逛逛。” “逛完洛水,我想再去白马寺上香。”韦珪轻声道,“明年就要征辽东了,我想为你祈福。祈福漕运顺利,也求你平安。” 李琚將她揽紧了些。 “好。明日一起去。” 韦珪闭上眼,將脸埋在他胸口。窗外,月光如水。 次日清晨。 两人醒得都晚。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床榻上,暖洋洋的。 韦珪睁开眼,正对上李琚的目光。他已经醒了,正看著她,眼中带著浅浅的笑意。 “六郎,早。” “早。”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却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隨即脸颊飞红,飞快缩回手。 李琚也微微一怔,轻咳一声,偏过头去。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韦珪想起出嫁前夜,婶母悄悄塞给她的一本小册子,还有那些低低的话语。她咬了咬唇,慢慢坐起来。 “六郎。”她声音很轻。 “嗯?” 她不再说话,李琚闭了眼,喉结微微滚动。 片刻后,他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声音低哑:“够了。” 韦珪抬起头,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 他拉著她伏在自己胸口,掌心贴著她温热的后颈。 帐中安静下来。 韦珪將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 两人又在榻上廝磨了片刻,才迟迟起身。 韦珪替他穿衣,他替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眉目含春,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媚。 两人换了素服,整理好衣容髮髻,然后驱车前往洛水。 秋日的洛水,波光粼粼。河面上粮船往来,帆影重重。两岸的杨柳已有些枯黄,被风吹著,簌簌作响。 李琚將马车停在岸边,扶著韦珪下车。两人並肩站在河堤上,望著那片熟悉的水面。 “两年前洛水之会,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韦珪轻声道。 李琚侧头看她:“你看见我了?” “嗯。你在岸上作诗,被你父亲骂了,將诗稿揉成团扔进水里。”韦珪嘴角微弯,“我让人捞起来的。” 李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首诗,差点要了我的命。” “也差点要了我的命。”韦珪轻声道,“若不是那首诗,我不会拒李珉的婚,不会认识你,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李琚握住她的手。 “战事又要再起了。”韦珪望著河面上的粮船,轻嘆一声。 “最迟明年春。”李琚道。 “连年征辽,百姓疲敝。”韦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六郎,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李琚沉默了很久。 “我们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他望著远处的天际,目光幽深,“但可以为发生后的事做准备。” 韦珪转过头,看著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她知道,她的男人一定在做著什么——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不能问、不能说的事。 但她不问。 她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支持他。 秋风从河面上吹来,带著水汽和凉意。远处,一艘粮船正缓缓驶过,船帆鼓起,驶向北方。 韦珪靠在李琚肩头,轻声道:“下午去白马寺,我给你求一道平安符。” “好。” “你隨身带著,不许摘。” “好。” “也不许弄丟。” “好。” 第71章 白马初见 白马寺的钟声悠悠扬扬,从山门內飘出来,在秋风中传出很远。 李琚將马车停在寺外的槐树下,扶著韦珪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门。 香客不多,三三两两,在殿前焚香叩拜。 “先去天王殿。”韦珪轻声道。 李琚点头,跟在她身后。 韦珪在天王殿拈香,跪拜,起身。又去大雄宝殿。殿中香菸裊裊,佛像低眉垂目,慈悲而沉默。 她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默念了很久。 李琚站在她身后,没有跪。他看著她的背影——素白衣裙,乌髮如云,脊背挺直,像一枝出水的玉兰。 他知道,她在为他祈福。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素衣女子在侍女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她十五六岁,珠圆玉润,体態婀娜,身量修长,在寻常女子中已是高挑,几与男子比肩。 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青碧色半臂,乌髮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面容温柔,眉目间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秋风从殿外吹进来,拂动她的衣袂,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兰草。 她看见殿中有外男,脚步微微一顿,隨即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李琚知趣,朝韦珪微微頷首,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站在殿门外,背著手,望著院中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只剩几簇残蕊,在风中瑟瑟发抖。 冬雪將至。他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白马寺,隔著廊下的桂花瓣,与韦珪轻声说话。 那时她是韦家嫡女,他是都水监的小吏。如今,她是他的妻子。 殿內,韦珪看著那个素衣女子,目光微动。 那女子身量虽高,在她面前却矮了一个头。 那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抬起头,看著韦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这位娘子,可是韦家娘子?”她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深不浅。 韦珪微微頷首:“正是。娘子是……” “妾身郑氏,小字观音。”那女子敛衽一礼,“久闻韦娘子芳名,今日得见,幸甚。” 韦珪心头微动。 郑观音——那个拒了李珉婚、读了李琚诗便断言杨玄感必败的女子。 她仔细打量著眼前人,目光从她眉间那道隱隱的锐利,到她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 “郑娘子客气。”韦珪还礼,“早闻娘子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观音微微一笑,將团扇收在腕间,走近了几步。 “韦娘子来上香?” “嗯。为家人祈福。”韦珪道。 “家人……”郑观音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越过韦珪,看了一眼殿门外那道挺拔的背影,又收回来,“韦娘子与李少监新婚燕尔,妾身还未及道贺。恭喜韦娘子。” 韦珪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 郑观音这话说得自然,像是隨口一提,但“李少监”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寸——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多谢郑娘子。”韦珪道,“郑娘子今日来寺中,也是礼佛?” “正是。”郑观音轻声道,“家母近日身体欠安,妾身来求一道平安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韦珪手中的平安符上,“韦娘子求的,可是两道的?” 韦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符,微微一笑:“一道为家人,一道为……夫君。” 郑观音点头,没有追问。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拈香,闭目默祷。 动作端庄,一丝不苟。韦珪站在一旁,看著她。 从她跪拜的姿態、拈香的手指、闭目时的神情,能看出这是一个极有教养、极有分寸的女子。 不多时,郑观音起身,从僧人手中接过平安符,收入袖中。 她转身,朝韦珪走来,笑意盈盈:“韦娘子,妾身有一事相询,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娘子请说。” “韦娘子与李少监,是如何相识的?”郑观音问得自然,像是闺中密友閒话家常,“妾身听闻,是洛水会上的一首诗?” 韦珪看著她,心中微动。她问这话,是想说什么? “郑娘子好灵通的消息。”韦珪淡淡道,“正是洛水会上一首诗。那时他在岸上作诗,妾身在画舫中拾得诗稿。” “缘分。”郑观音轻嘆一声,“一诗定情,世间难得。”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郑观音问韦珪洛阳城中的事,韦珪问她滎阳的风物。 一来一往,竟越聊越投机。 郑观音说话有分寸,热情却不失礼,处处都能聊到一块上。 她从不提李琚,但每一句话,似乎又都与李琚有关——问韦珪新婚可还习惯,问李府可还住得惯,问都水监的差事可还繁忙。 韦珪心中清楚,这个女子不简单。 今日的“偶遇”,未必是偶遇。 但郑家与韦家、李家关係都不错,郑观音又是郑家嫡女,她若刻意疏远,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况且,聊了这许久,她越发觉得郑观音好相处——不是那种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从容与聪慧。 韦珪竟觉得,与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像是认识了很久。 殿门外,李琚听见殿內隱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轻笑声,韦珪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李琚转过身。 郑观音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她手中团扇已经重新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亮,极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看著那双眼睛,只觉她目光深沉,似有打量,却又分寸得当,看不出深浅——像蛛丝,细而韧,若有若无。 韦珪轻轻拉了拉李琚的衣袖,侧身对郑观音微微一笑,然后转向李琚,声音轻柔却清晰: “六郎,这位是郑家郑娘子,郑观音。” 李琚闻言,微微頷首,拱手道:“郑娘子。” 郑观音敛衽回礼,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李少监,久仰大名。今日与少夫人閒谈,甚为投缘。” 李琚道:“郑娘子客气。” 韦珪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带著笑意。 “六郎,郑娘子是来为伯母求平安符的。” 李琚点头:“郑娘子孝心,难得。” 郑观音微微一笑,將团扇放低了些,露出半张脸:“不打扰少夫人与李少监雅兴,妾身先行告辞。日后若有机会,再与少夫人相聚。”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福了福身,带著侍女往殿外走去。 走到迴廊转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將手中的团扇从脸侧移开,微微侧身,回眸看了一眼。 殿门前,李琚正与韦珪说话,没有看她。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 院中,李琚携手韦珪沿著迴廊慢慢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六郎。”韦珪轻声道。 “嗯。” “你觉得,郑观音如何?” 李琚沉默了片刻。 “此女心思通透。”他道,“不是寻常女子。” 韦珪点了点头:“我与她聊了这许久,觉得她是个值得相交之人。” 李琚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今日之事太巧?” 韦珪微微一笑:“巧不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恶意。”她顿了顿,“况且,郑家与韦家、李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她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走到大雄宝殿前,韦珪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那两道平安符,展开,看了看,又折好。 “这道给你。”她將其中一道递给他,“贴身带著,不许摘。” 李琚接过,放入怀中,与那块玉和同心结放在一起。 “还有一道呢?”他问。 “这道是给……我们未来的孩子。”韦珪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 李琚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要抓紧了。” 韦珪轻轻捶了他一下,耳根微红。 第72章 桃李初鸣,祸福相依 归寧那日,天清气朗。 李琚备了满满一车礼——桂花糕、奶酥、牛乳珍珠茶,还有几匹上好的蜀锦、两坛陈酿。 韦珪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素白半臂,髮髻上簪著那支白玉兰簪,端庄而清雅。 马车行至韦府门前,韦珪掀帘一看,怔住了。 韦匡伯率族中子弟立於门外,韦匡赞站於其侧,韦锋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身后是韦家一眾子侄。 从台阶上一直排到门內,黑压压一片,场面隆重。 “叔父怎么……”韦珪话未说完,李琚已扶她下车。 韦匡伯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怀润,珪儿,一路辛苦。” 李琚还礼,指尖微顿,心中暗惊。 韦家今日这阵仗,绝非寻常归寧的礼遇 —— 族中子弟全员列队,韦匡伯亲率主脉相迎,连韦锋这般常年在外的族中猛將都立在侧,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压下心头疑惑,面色不改,携韦珪行至阶前,朝韦匡伯深深一揖。 “叔父,琚携珪儿归寧,劳韦公亲迎,不敢当。” 韦匡伯扶住他,笑道:“自家人,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一个粉色的身影从门內衝出来,直扑韦珪。 “阿姊!” 韦尼子一头扎进韦珪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她仰著脸,眼眶红红的,声音带著哭腔:“阿姊,你终於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韦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才几日不见,怎么就像隔了几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韦尼子把脸埋在她腰间,不肯鬆开。 韦匡伯轻咳一声:“尼子,莫要失礼。” 韦尼子这才鬆开手,退后一步,拉著韦珪的袖子,嘟著嘴:“阿姊,我备了好多好吃的等你呢!” 韦珪笑了,牵著她往里走。 正堂中,韦匡伯、韦匡赞分坐主位。韦锋陪坐在侧,李琚坐在客位。 侍女奉茶,韦匡伯先开口,问了几句家常。 “珪儿在李府可还习惯?” “劳叔父掛念,珪儿很好。”李琚道,“府中上下,皆以礼相待。” 韦匡赞点头:“怀润治家有方,我等自然放心。” 韦锋端著茶盏,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頷首。 閒话了几句,韦匡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怀润,三征在即,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宇文述、来护儿等人,在圣上眼中越发倚重。老夫听闻,宇文述近日与你父亲李將军走得颇近,其意昭然。” 李琚心中微动。这话从韦匡伯口中说出来,不是閒聊,是点拨。 “琚也有所耳闻。”他道。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宇文述掌军权、近圣前,如今是朝中最不能得罪的人。他主动示好,不可得罪,也不可疏远。”他放下茶盏,“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该接的,要接。” 李琚垂眸,拱手道:“多谢叔父指点。” 韦匡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后院中,韦珪与婶母、韦尼子等女眷围坐。韦尼子趴在韦珪膝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不在家,我吃饭都不香了。”韦尼子嘟著嘴。 婶母笑道:“尼子,你阿姊如今是李家的人了,不能天天回来。” 韦尼子撇撇嘴,抱著韦珪的胳膊:“那我去李府住!” 韦珪失笑:“你去了住哪儿?” “跟阿姊睡!”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踢被子。” 韦尼子脸一红,嘟囔道:“我才不踢被子……” 满堂笑声。 午宴过后,韦匡伯將李琚单独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案上摊著一卷书,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韦匡伯关上门,反手锁上房门,神色凝重得前所未有的,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麻纸,指尖微微发颤,缓缓递到李琚面前。 “怀润,你看看这个 —— 老夫冒死抄来的,绝不可外传。” 李琚心中一紧,连忙接过,缓缓展开。 麻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写著几句童谣,却字字如刀: “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他反覆看了三遍,指尖的凉意顺著脉络蔓延至心口,后背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桃李子 —— 他姓李,是陇西李氏子弟;洪水绕杨山 ——『杨』是大隋江山,『洪水』是他的字『怀润』,润者水也,更何况他如今掌管漕运,运河千倾之水,皆在他手中调度! 这首童谣,哪里是什么坊间戏言,分明是直指他的讖语! 他猛地抬头,看向韦匡伯,眼底是难掩的惊涛骇浪,却强压著没失態:“叔父,这……” 韦匡伯靠在椅背上,面色沉得像墨,眼底翻涌著恐惧,语气沙哑: “这是近日洛阳坊间悄悄传的,还没闹大,却已传到老夫耳中。怀润,你捫心自问 —— 这讖语,说的不是你,是谁?”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 “杨玄感刚反,圣上最忌的就是 有反相的人。你十八岁封侯,掌漕运、握粮道,本就已在圣上的猜忌名单上,再加上这讖语…… 一旦传开,你必死无疑!” 李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叔父今日以如此大礼相迎,不只是为归寧吧?”李琚放下纸条,看著韦匡伯。 韦匡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怀润,你已是韦家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夫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知道——韦家,永远站在你身后。” 李琚心头一震。 韦匡伯这是在押注,押他李琚的將来。 “叔父厚爱,琚铭记於心。”李琚起身,深深一揖。 韦匡伯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宇文述那边,你要多走动。他是圣上心腹,有他在,至少能挡些风雨。另外——”他顿了顿,“你太完美了。年纪轻轻,不贪不占,不结党不居功,办事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圣上用著不放心,也最猜忌。適当的时候,给自己抹点黑,让圣上觉得你有缺点,他才会真正放心。” 李琚心中凛然,拱手道:“琚受教。” 韦匡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回程的马车上,韦珪靠在李琚肩头,察觉到他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六郎,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李琚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韦珪接过,展开,轻声念出那几行字。念到“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时,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六郎,这是……” “童谣。洛阳坊间在传。”李琚看著她的眼睛,“叔父今日给我看的。” 韦珪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想起洛水会上的那首诗,想起李琚的姓,他的字,他的官职,他掌管的漕运。童谣说的,不正是他吗? 她又想起今日韦家族人迎出门外的隆重阵仗,想起叔父与他独处许久。 她明白了——韦李二家已经捆在了一起。 “六郎。”她將纸条折好,还给他,握住他的手。 “嗯。”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琚看著她,目光深沉。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李琚掀帘一看,怔住了。 门口停著几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鞍轡华丽,是军中才能见到的良驹。 马旁站著几个僕从,服饰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管家迎上来,低声道:“主君,有客在厅中等候。” “谁?” “宇文將军的嫡长孙,宇文承基。” 李琚与韦珪对视一眼。 宇文家,来得真快。 第73章 自污为保 他扶韦珪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正堂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端坐客位,面容俊朗,衣著华贵,正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 见李琚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笑容满面。 “李少监,在下宇文承基,祖父常提起你。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李琚还礼,面色如常:“宇文郎君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两人目光交匯。 宇文承基笑得热络,眼底却带著审视。李琚面色平静,不卑不亢。 韦珪站在屏风后,听著前厅的对话,手指轻轻攥紧了袖中的玉。 “李少监新婚大喜,祖父命我送来薄礼,不成敬意。”宇文承基一挥手,身后的僕从抬上两只箱子。打开,一箱是上等的蜀锦,一箱是成套的金银酒器。 李琚看了一眼,拱手道:“宇文將军厚爱,琚受之有愧。” “哎,少监客气了。”宇文承基笑道,“祖父常说,李少监是朝廷栋樑,日后还要多多亲近。” 李琚点头,命管家收下礼物。 宇文承基眼中闪过一丝暗喜——收了,就是给宇文家面子,就是可以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隨意了几分:“李少监,河东有一批粮草要送往黎阳,需经都水监调度。祖父的意思是,希望少监能在帐目上……灵活一些。” 他放下茶盏,看著李琚,目光深了几分,“少监放心,不过是些小数目,不会让少监为难。” 李琚面色不变,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宇文家在试探。 帮了这个忙,他就是宇文家的“自己人”,以后有事都好说。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不帮,便是拒人千里。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宇文承基,淡淡道:“宇文郎君客气了。小事一桩,互相帮衬,应该的。” 宇文承基眼中笑意更深,拱手道:“李少监爽快!祖父果然没看错人。”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宇文承基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李琚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篤定,又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仿佛在说:原来也不过是个趋利避害、同流合污之辈。 但李琚捕捉到了。 他没有在意。他需要的不是宇文承基的尊重,而是宇文述的庇护。 这点轻蔑,不值一提。 送走宇文承基,李琚转身回堂。 韦珪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微忧。 “六郎,宇文家这是在拉拢你。”她轻声道,“如今朝堂风声紧,杨玄感刚叛,圣上对文武重臣多有戒备,你又掌漕运命脉……若再结交宇文家,有结党之嫌。若帮他们在帐目上做手脚,一旦事发,御史们会拼了命弹劾你。” 李琚握住她的手,牵她坐下。 “泽娘,你说得都对。”他看著她的眼睛,“但正因为圣上猜忌,我才要跟宇文家走近。” 韦珪一怔。 “圣上一直都在猜忌我。”李琚道,“征辽在即,他需要我掌漕运,所以暂时不会动我。但征辽之后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征辽一了,漕运无用,他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我这种年轻、掌兵、又姓李的人。” 韦珪脸色微白。 “所以,我需要宇文家。需要有缺点。”李琚看著她,“贪腐,就是很好的自污。让圣上觉得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是一个会贪、会依附权贵、有缺点、可控制的人。宇文家会护我,圣上也会放心我。” 韦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六郎,你想得比我远。”她將他的手握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琚將她拥入怀中,看著院中的落叶。 终究是,身不由己。 宇文述府中。 宇文承基站在书房里,將今日与李琚交谈的经过一五一十稟报。 宇文述坐在案后,端著茶盏,听得仔细。 “他说『小事一桩,互相帮衬应该的』?”宇文述放下茶盏。 “正是。”宇文承基道,“孙儿看他並无推辞之意,反倒十分爽快。” 宇文述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满意。 “好。你做得不错。” 宇文承基心中大喜。祖父难得夸人,今日这一句,胜过千金。 “祖父,那接下来……” “不急。”宇文述抬手止住他,“等他亲自登门,是真心依附,还是虚与委蛇,一见便知。” 三日后,李琚携厚礼登门。 宇文承基亲自到门口迎接,笑容依旧热络,但比上次多了几分恭敬——至少表面上如此。 “李少监,祖父在正堂等候。” 李琚点头,隨他入內。 正堂中,宇文述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威严。 见李琚进来,他起身相迎,笑道:“李少监,老夫等你多时了。” 李琚拱手:“宇文將军抬举,琚不敢失礼。” 两人分宾主坐下。宇文述先是夸了李琚几句,说他在杨玄感之乱中守城有功,断粮有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宇文述话锋一转,“朝堂之上风波险恶,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李少监年轻,需有人扶持。” 李琚顺势拱手:“琚深以为然。日后还望宇文將军在朝堂上多多帮衬。” 宇文述大喜,捋著鬍鬚笑道:“好说,好说。”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李少监新婚,老夫还未及道贺。只是……”他放下茶盏,目光深了几分,“李少监年轻有为,如今掌漕运、受圣宠,府中仅有正妻一人,未免太过冷清。” 李琚面色不变,静静听著。 “世家子弟,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宇文述笑道,“既显门楣,也能替你打理后院,让你无后顾之忧。” 李琚点头,拱手道:“宇文將军所言极是。只是琚刚新婚,不敢急著纳妾,怕委屈了正妻,也怕唐突了佳人。” 宇文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话说得懂事,既表了对正妻的尊重,又没把话说死。 “老夫有一女,名唤宇文玥,年方十六,端庄贤淑,琴棋书画皆通。”宇文述目光灼灼,“她常跟老夫念叨,说李少监少年英雄,仰慕已久。今日若方便,不知李少监可否赏脸,让她出来见一见?” 未出阁女子见外男,不合规矩。 但宇文述这话,是在看李琚的態度。 第74章 朝局风波 李琚沉吟片刻,拱手道:“將军美意,琚岂敢推辞?” 宇文述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屏风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微微一动。 宇文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著一身鹅黄綾裙,外罩素纱半臂,乌髮高挽云髻,只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不繁不艷,自见端庄。 身姿亭亭,眉目清丽,眉宇间不似寻常闺阁娇柔,反倒带著几分鲜卑世家的朗阔英气,眼神沉静,一望便知是见过规矩场面的。 她走到李琚面前,敛衽一礼,声音轻柔:“李少监。” 李琚起身还礼:“宇文娘子。” 两人目光交匯。 宇文玥抬眸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更有几分將门女子独有的锐利审视。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讚不绝口的少年?十八岁,从五品,武安县侯,掌漕运,守洛阳,断杨玄感粮道。 她本以为,这样的人该是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 但眼前的李琚,沉静如水,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討好,也不故作清高,比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更有气度。 她心中的那一丝不屑,在这一刻悄悄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宇文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琚,笑道:“李少监,老夫还有几份公文要批。玥儿,你带李少监去园中逛逛,莫要怠慢了客人。” 宇文玥垂眸:“是。” 这是要给他和宇文玥留私人空间。 他没有拒绝,拱手道:“叨扰宇文娘子了。” 两人出了正堂,沿著迴廊往后院走。 宇文玥走在前头,步伐不疾不徐,身姿亭亭,既无闺阁娇態,亦无骄矜之气。 李琚跟在她身后,只觉这女子虽静,却似藏著一股沉凝气度,绝非寻常娇养女子。 园中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傲霜。 宇文玥在一株枫树下停步,转身望他,目光清澈,却带著几分通透。 “李少监,父亲说你断杨玄感粮道、守洛阳、掌漕运,是少年俊彦。”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我原以为,你只是勇略过人,今日一见,才知你沉得住气,藏得住锋。” 李琚微怔:“宇文娘子过誉。” 宇文玥轻轻抬手,拂去肩头一片红叶,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李少监掌都水监,握漕运咽喉,看似权重,实则步步荆棘。 运河沿线仓场、堰坝、水卒,多是关陇旧部,將军府旧人,你虽有职,却未必令行禁止。 旁人只道你得陛下信用,我却知 ——你缺的不是才,是根,是势,是能在水下替你撑住局面的人。”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 这话,切中了他最隱秘的难处。 他看著眼前少女,第一次真正认真审视起这位宇文家的娘子。 “宇文娘子,看得很透。” 宇文玥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极有分量: “我自幼在府中,听父亲与幕僚议论军政漕运惯了。你若只是想做个安稳侯爵,娶我便是一道护身符。可若你心里…… 不止於此,那我宇文家,能给你的,便不只是庇护。” 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李琚心湖。 两人行至亭中,侍女奉茶。 秋风穿廊,红叶簌簌。 李琚先开口,挑明底线:“琚已有正妻,韦氏与我共患难,我不负她。” 他以为她会失落,会黯然。 可宇文玥只是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也从未想过居於正室。男子建功立业,后院安则外庭稳,正妻主中馈,理当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分。是將来李少监登高之时,宇文家能为你所用,我能为你分忧。漕运、仓廩、军中旧部、朝堂风向…… 这些,我比旁人更懂,也更能伸手够到。” 李琚看著她,久久未语。 他原本只当这桩婚事是避祸之策、权宜之计, 此刻才骤然明白 —— 这哪里是联姻,这是天降一条臂膀。 他纳下的,不只是宇文述的女儿,不只是一道免死金牌, 宇文玥见他沉默,轻声续道: “圣上近来因杨玄感之乱心疑,你越是清白,越是危险。倒不如顺势与宇文家走得近,让人以为你沉溺私情、依附权贵、胸无大志……如此,方能全身而退,潜龙在渊。” 李琚眸中精光一闪。 此计,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周全。 他缓缓拱手,语气已多了几分郑重: “宇文娘子…… 见解卓绝。琚受教了。” 宇文玥起身,微微一福:“园中已毕,李少监请回吧。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李琚起身,拱手:“多谢宇文娘子。” 她转身前行,身姿依旧嫻静,可在李琚眼中,已全然不同。 宇文述正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问道:“如何?” 宇文玥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 “父亲,”她轻声道,“他比我想的要好。” 宇文述看著她,目光深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 宇文玥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无波澜,只静静道:“女儿但凭父亲做主。” 宇文述点了点头,心下大定。 洛阳,积善坊。 高士廉將最后一卷书塞进箱笼,系好绳扣,直起身来。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好友昨日登门,说母亲过世要回家奔丧,上司不许告假,押运粮草去黎阳的差事无人接手,求他帮忙。 他本在太常寺任个閒职,手头无事,便应了下来。 长孙无忌站在门边,眉头微蹙。他十八九岁,身量已经长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舅父,漕运水深,不是分內之事,何必蹚这浑水?”他低声道。 高士廉摆了摆手:“不过帮朋友一个忙,押几船粮草,能有什么浑水?你放心,他不会害我。” 长孙无垢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著一个青布包袱。她年方十岁,身量未足,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舅父,路上用的乾粮和换洗衣裳,我都备好了。”她將包袱递过去,声音轻柔,带著几分担忧,“您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高士廉接过包袱,摸了摸她的头:“还是无垢懂事。无忌,你照看好妹妹,我去去就回。” 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高士廉已经提起包袱,大步出了门。 马蹄声渐远,长孙无垢站在门口,望著舅舅的背影,轻声问:“兄长,舅父不会有事吧?”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他关上门,转身回屋,但眉间的忧虑始终没有散去。 朝堂上,御史出列。 “陛下,臣有本弹劾都水监少监李琚,贪墨河东至黎阳漕粮,数额虽不大,然其行可鄙。且李琚与宇文述相交过密,常有往来,有结党之嫌。请陛下严查。” 满朝譁然。 有人面露惊讶,有人窃窃私语 —— 谁都知道李琚年轻有为、行事稳妥,竟会栽在『贪墨』上; 也有人眼底藏著看热闹的神色,等著看这位少年侯爵的下场。 杨广坐在御座上,眉头微蹙。 他看了李琚一眼,目光中带著意外——在他认知里,李琚是个能臣,清廉,办事稳妥。 怎么忽然就贪了?难道前面的所作所为,都是装的? 第75章 狱底託孤 不等杨广问话,李琚已经出列。 他摘下官帽,双手捧在胸前,跪伏於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刻意微微发颤,声音里裹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臣掌漕运,疏於约束下属,帐目间偶有小利沾身,確有不谨之处,罪该万死!臣不敢辩驳,只求陛下治臣瀆职之罪,以正朝纲!” 满朝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讶——李琚竟然不辩解,不喊冤,就这么认了?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 那跪伏在地的身影微微发抖,额间甚至渗出细汗,声音里的恐惧真切得像是一个初入朝堂、做错事被抓包的少年,全然没了往日掌漕运时的沉稳。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著帝王独有的威压。 “李琚,你倒是老实。”他靠在御座上,目光中的猜忌淡了几分,“朕还以为你是个完人,原来也会贪小利。” 李琚伏地不起,声音涩然:“臣……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宇文述出班,拱手道:“陛下,李琚年少掌事,偶有疏漏,並非大贪,尚可教化。臣愿保他,望陛下念其守洛有功,从轻发落。” 李琚立刻再叩首,转向宇文述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默契,隨即被浓重的愧色覆盖,声音恳切: “蒙宇文將军保全,臣愧不敢当!臣年轻孟浪,一时糊涂失了分寸,日后必谨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矩,也必不负將军厚爱!” 杨广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李琚果然在结党,而且结得明目张胆。 他依附宇文述,仰宇文述鼻息,把宇文述当靠山。 倒是聪明,知道找棵大树。 他翻看御史呈上的奏摺,目光落在押粮官的名字上——高士廉。 高士廉,这个名字有些眼熟。 杨广想了片刻,忽然记起:斛斯政。 斛斯政与高士廉有私交。 杨玄感叛乱时,斛斯政曾暗中通敌,虽未及附逆,却有嫌疑。 杨广当时忙著处置杨玄感党羽,还没清算到他,如今看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押粮官高士廉,与逆臣斛斯政有交,著即下狱,严加审讯。”杨广淡淡道,“李琚年少不知事,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后,李琚走出大殿,秋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额间的细汗被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 方才那场戏,他赌的是杨广的猜忌心理——帝王最忌臣子“完美无缺”,若他辩解,反倒会引杨广深究,疑他背后有更大图谋; 若他坦然认罪,只认“贪小利”的小错,反倒会让杨广觉得他不过是个有私心、可掌控的普通人。 加上宇文述的保举,杨广对他的猜忌,至少消了大半。 但高士廉…… 他没想到,杨广会拿高士廉挡刀。 宇文述恰好走在他身后,轻咳一声。 李琚立刻转身,拱手行礼,语气诚恳:“今日全靠宇文將军保全,琚铭记於心。日后將军但有驱使,琚必不敢辞。” 宇文述捋著鬍鬚,淡淡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玥儿那边,我会儘快安排入府事宜,你且安心。有我在,朝堂上的这些小风小浪,伤不到你。” 李琚躬身:“全凭將军吩咐。” 狱中。 高士廉坐在稻草上,面色平静。牢房阴暗潮湿,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爬过。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没有人来提审,也没有人告诉他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传来。狱卒打开牢门,一个年轻的身影弯腰走了进来。 高士廉抬起头,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孔——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正是李琚。 “李少监?”高士廉有些意外。 李琚在他对面坐下,拱了拱手:“高公,李某来迟,让您受委屈了。” 高士廉摆了摆手,苦笑道:“老夫与斛斯政確有私交,当年一起喝过酒、论过诗。他附逆,老夫没有检举,这本就是罪。今日被下狱,迟早的事,不怪李少监。” 李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高公,实不相瞒,那批粮草的事,是李某有意为之。不想却连累了高公。” 高士廉看著他,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老夫猜到了。”他轻声道,“李少监少年得志,手握漕运,圣上猜忌。若不自污,迟早大祸临头。老夫只是……被朋友出卖了而已。”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那朋友说母亲过世,要回家奔丧。老夫信了他。如今想来,怕是有人故意设局。” 李琚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所谓的“朋友”,多半是宇文述的人。宇文述要试探他,需要一个由头,也需要一个替罪羊。 高士廉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恳切。 “李少监,老夫有一事相求。” “高公请讲。” “老夫有一妹,夫早逝,留下一双儿女,与舍妹寄养在老夫家中。外甥名长孙无忌,年十九,外甥女名长孙无垢,年十岁。老夫若有不测,他们便无依无靠。”高士廉看著李琚,声音微颤,“李少监,老夫厚顏,求你照顾他们一二。” 李琚心中一震。 长孙无忌。长孙无垢。 长孙无垢——歷史上唐太宗的文德皇后,那个以贤德著称的女子。 此刻她竟在洛阳,寄居在高士廉家中。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高公放心。”他正色道,“都水监正好有缺,长孙无忌可先去任职。至於无垢小娘子,李某会让內子照应。高公在此,也请宽心,李某会设法周旋。” 高士廉眼眶微红,起身朝李琚深深一揖。 “李少监大恩,高某来世当牛做马,必报此恩。” 李琚连忙扶住他:“高公折煞我了。此事因我而起,我自当善后。” 他顿了顿,又道:“高公且安心。斛斯政之事已过许久,圣上未必会深究。只要无人推波助澜,高公或可保住性命。” 高士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李琚出了牢狱,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长孙无垢。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目光微沉。 这个十岁的女孩,日后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他对车夫道。 马车驶过洛阳城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朝堂上那场戏,他演得很成功。 杨广的猜忌消了大半,宇文述的庇护也拿到了。 但高士廉成了替罪羊,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必须把长孙兄妹安顿好。 这不仅是为了弥补高士廉,也是为了……將来。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李琚下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韦珪迎出来,见他面色疲惫,轻声问:“六郎,如何?” “没事。”李琚握住她的手,“泽娘,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第76章 积善访孤 李琚从狱中出来,没有回都水监,直接去了积善坊。 高士廉的住处不难找。他让王逾打听了一回,便知是哪条巷子、哪户人家。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他让车夫等在巷口,自己带著陈默步行而入。 陈默是他从护漕队里挑出来的人,二十出头,沉稳寡言,办事利落,是个可以託付琐事的心腹。 高家的门楣低矮,漆色斑驳,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李琚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青年站在门內,他看见李琚,微微一怔,隨即拱手,语气客气却疏离:“足下找谁?” 李琚拱手:“在下李琚。昨日往狱中探望过高公,他托我代为照看家人。今日特来登门,履行承诺。” 青年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都水监少监,武安县侯,洛阳城中无人不知。 但他没有立刻让开,而是侧身道:“请少监稍候,容我稟报母亲。” 门关上了。 李琚也不急,负手站在门外。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青年拱手道:“李少监,家母有请。” 李琚迈步进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堆著几盆枯败的花草。 正堂的门开著,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坐在里面,衣著朴素,面容清瘦,眼眶微红,手指紧紧攥著衣角,坐立难安。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依偎在她身边,怯生生地看著门口,手里攥著一块旧布。 长孙无垢。 李琚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朝妇人拱手:“高夫人,在下李琚,冒昧登门,还望恕罪。” 高氏连忙起身,还了一礼,声音微颤:“李少监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不知少监……可见到了我兄长?” 李琚点头,语气温和:“高公安好,只是牵掛家中。他再三嘱託在下,务必护诸位周全,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高氏闻言,眼眶一红,身子晃了一下。 长孙无忌快步上前扶住她,低声道:“母亲,小心。” 高氏稳住身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没有落下来。 长孙无垢仰著脸看著李琚,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这个年轻的官员,说话轻声细语,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贵人。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眼中的警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动容。 李琚示意陈默將带来的绸缎和粮食放在一旁,对高氏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夫人收下。” 高氏连连道谢,让长孙无忌奉茶。 李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长孙无忌。 “长孙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孙无忌看了母亲一眼,高氏点头。 他引李琚进了內室。內室更小,仅有一张桌案、两把椅子,案上摊著几卷书。 两人对坐,李琚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李某虽应高公之託照看诸位,你舅父素有才名,想来你也耳濡目染,对漕运、时政必有见解”他看著长孙无忌,目光沉稳而锐利,“如今都水监有职空缺,李某不愿以『怜悯』待你,只想问你几句,看你是否担得起这份差事。”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坐直了身子,拱手道:“李少监请讲,无忌知无不言。” 李琚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河东漕粮运往黎阳,需经几处关卡?每处关卡的查验流程如何?” 长孙无忌略一思索,答道:“河东至黎阳,经三关——河阳、温县、汲郡。查验流程:先核对文书,確认发运数量与目的地;再清点粮船,逐船过数;最后签字確认,留存底档。三关各有一份底档,互相比对,以防作弊。” 李琚微微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都水监行参军掌文书调度。若遇到漕粮损耗,当如何记录、上报,既不欺君,又不损民生?” 长孙无忌不慌不忙:“漕粮损耗分两种:自然损耗与人为损耗。自然损耗如霉变、鼠咬,需如实记录数量、原因,上报时附明细,不瞒不欺。 人为损耗如盗窃、贪墨,需追查经手人,追回粮款,並上报有司处置。若因天灾导致损耗,可酌情减免上报数量,但需附灾情证明,以免欺君之罪。” 李琚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竖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如今圣上猜忌群臣,掌漕运者当如何自处,方能避祸安身?”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答道:“掌漕运者,当谨守本分,不结党、不贪腐、不张扬,专注实务,让圣上放心。若遇猜忌,不可辩解,不可顶撞,只能以事实自证清白。必要时……”他顿了顿,“不妨自示微瑕,使人主知你有私、无大志,方能释疑安心。” 李琚看著他的目光变了。 前面两条,长孙无忌答得有条有理,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这第三条——自示微瑕——是他正在做的事,是从韦匡伯那里学来的道理,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经验。 长孙无忌虽然大他一岁,但並无履歷,竟能说出这种话。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说得好。看来你確有真才实学,並非徒有虚名。” 他站起来,看著长孙无忌:“都水监行参军一职,负责漕运文书调度,不知你愿不愿任职?” 长孙无忌又惊又喜,当即起身,躬身叩首,声音沉稳却带著压不住的激动:“无忌愿往!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李少监认可,不负舅父所託!” 李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明日便去都水监报到。还有一事——这位是陈默,隨我多年,沉稳干练,懂漕运实务。让他隨你一同前往,辅助你处理文书、熟悉事务,也能护你周全。” 陈默从门外进来,朝长孙无忌拱手行礼:“属下陈默,见过长孙郎君,日后定当尽力辅佐。” 长孙无忌明白李琚的用心——辅助是明,保护是暗。 他再次拱手:“多谢李少监考虑周全,无忌谨记在心。” 李琚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任职后低调行事,专注实务,莫要打探高公案情,也莫要与人结怨。安稳立足,才能更好地照应母亲和妹妹。” 长孙无忌沉声应下:“无忌谨记教诲。” 李琚出了內室,朝高氏拱手道:“高夫人,李某在府邸隔壁有一处空置宅院,虽不大,却乾净整洁。若不嫌弃,请夫人一家人搬过去居住,平日里內子也能时常照应。” 高氏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长孙无垢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道:“谢谢李少监。” 李琚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当日下午,长孙一家便搬进了李府隔壁的宅院。 院子不大,但精致,正房偏房齐全,院中种著几株菊花,秋阳下开得正盛。 高氏看著整洁的屋舍,眼眶又红了,拉著长孙无忌的手,哽咽道:“无忌,李少监的大恩,咱们不能忘。” 长孙无忌点头,目光坚定。 第77章 內室同心,外局初定 次日上午,李琚的侍从匆匆赶来,在院中找到长孙无忌,躬身道:“长孙郎君,朝廷消息传来了——高公的罪名定了,免死,发配岭南,三日后启程。” 高氏手中的衣物滑落在地,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发配岭南……那路途遥远,兄长他如何承受得住?” 长孙无忌扶住母亲,强压心中悲痛,转头对侍从道:“多谢告知,烦请回復李少监,无忌知晓了。” 侍从退下。不多时,李琚亲自赶来,手中拿著一封书信。 他走进院子,见高氏垂泪,长孙无忌面色凝重,长孙无垢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眶红红的,便放轻了脚步。 “高夫人,无忌,此事我已得知。”他將书信递过去,“这是我托人备好的盘缠和书信。书信上已託付岭南当地官员,照料高公起居,儘量让他少受苦楚。” 他看向长孙无忌,语气郑重:“高公安然免死,已是万幸。你如今在都水监任职,好好做事。日后若有机会,李某再设法帮高公减刑,接他回来。” 长孙无忌看著李琚,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他当即躬身叩首,声音哽咽却有力:“李少监之恩,无忌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无忌愿追隨李少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氏也含泪行礼:“多谢李少监,多谢李少监……” 长孙无垢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跟著母亲屈膝行礼,小声道:“谢谢李少监。” 李琚扶起眾人,温声道:“不必多礼。好好安置,日后有难处,儘管开口。” 他转身走出院子,陈默跟在后头。秋阳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泛著白光。 “少监,”陈默低声道,“长孙无忌这个人,可用。”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长孙无垢怯生生的半张脸。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李府走去。 长孙无忌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但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从今往后,这条命,便是李家的了。 李琚回到府中时,夜已经深了。 正堂的灯还亮著。 韦珪坐在灯下,手里拿著绣绷,一针一针地绣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绣绷,起身迎上来。 “六郎,回来了。” 她看他神色疲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掛在衣架上,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热汤,递到他面前。 “先喝口汤暖暖。” 李琚接过汤碗,喝了两口。 汤是鸡汤,鲜香浓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榻上坐下。 韦珪坐在他身侧,看著他。 李琚沉默了片刻,开口:“今日去安置了高士廉的家人。高士廉被发配岭南,长孙一家孤苦无依。我答应过他,照看他的外甥和外甥女。” 韦珪点头:“那母子三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隔壁那处空宅子。”李琚道,“那外甥叫长孙无忌,有才干,我安排在都水监任职。外甥女叫长孙无垢,才十岁,乖巧懂事。” 韦珪没有多问,只道:“既已安置,我往后多照拂便是。府侧近,也方便。” 李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泽娘,还有一事。” 韦珪看著他。 “宇文述要將女儿宇文玥送入府中,以侧室之礼。”李琚看著她的眼睛,“这是权宜,也是自保。” 韦珪沉默了几息。她垂下眼帘,又抬起,目光平静。 “我明白。”她轻声道,“六郎如今在朝中,如履薄冰。宇文述是圣上心腹,有他庇护,你能多一分安稳。我自会待宇文娘子以礼,府中不乱。” 李琚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泽娘,委屈你了。” 韦珪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委屈。只要六郎平安,什么都是值得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李琚靠在榻上,闭著眼,轻声道:“如今步步如履薄冰。” 韦珪將他的手贴在自己掌心,轻轻握住。 “有我在。”她声音不高,却稳,“六郎身后总还有家。” 李琚睁开眼,看著她。 灯下她的面容柔美如玉,眼中没有忧虑,只有一种沉静的篤定。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算计、如履薄冰,都被这盏灯、这碗汤、这一句话熨平了。 他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泽娘。” “嗯。” “有你真好。” 韦珪將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將他抱紧了些。 次日清晨,都水监。 长孙无忌穿著崭新的青色官服,站在值房门口,身姿笔挺。 他昨日已经来报过到,今日是正式当值。 陈默跟在他身后,指著案上的一摞文牘,低声道:“长孙参军,这些是近半个月的漕运帐册,需逐笔核对。有不懂的,隨时问我。” 长孙无忌点头,坐下来,翻开帐册,开始逐笔核对。 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利落而准確,目光在数字间来回游移,偶尔提笔在算纸上记下几笔。 陈默站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半个时辰,没有出声。 午时,陈默回到李琚的值房,拱手道:“少监,长孙无忌做事利落,心思縝密。半个时辰核了三十笔帐,发现两处小差错,一处是抄写笔误,一处是漏记。他都標註出来,写在旁边了。” 李琚正在看另一份帐册,头也不抬:“他问了什么?” “问了都水监的文书流程、各仓的底档存放位置,还问了……少监您的做事风格。”陈默顿了顿,“他说,想知道少监的规矩,免得做错事。” 李琚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你继续盯著,不必干涉他,让他自己做。” “是。” 陈默退了出去。 李琚重新低下头,翻看手中的帐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小吏进来,低声道:“少监,宇文將军府上来人,说择定吉日,送宇文娘子入府。请您定夺。” 李琚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回话,就说一切听宇文將军安排。” 周小吏应了,退了出去。 傍晚,李琚回到府中,韦珪不在正堂。 “夫人呢?”他问侍女。 “少夫人在隔壁,高夫人那边。” 李琚转身出了门,走到隔壁宅院。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听见正堂传来韦珪的声音,温和而耐心。 “这一笔要轻一些,不要太重。对,就是这样。” 他走到门口,看见韦珪坐在案边,正握著长孙无垢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高氏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针线,含笑看著。 长孙无垢今日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小袄,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像一朵刚绽开的桃花。 她低著头,认真地描著字,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少监来了。”高氏先看见他,起身行礼。 韦珪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长孙无垢也跟著抬起头,看见李琚,小脸微微一红,放下笔,站起来福了福身,小声道:“李少监。” 李琚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稚嫩,但看得出用心。 “写得不错。”他道。 长孙无垢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韦珪站起来,对高氏道:“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无垢的字写得很好,明日我再过来。” 高氏连连道谢,送她们出门。 回到自家院中,韦珪与李琚並肩走在廊下。 “六郎,那孩子很聪明。”韦珪轻声道,“教她写字,一学就会。而且心细,知道母亲辛苦,总是抢著帮忙做事。” 李琚点头:“有你和高夫人照看,她不会受委屈。”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密报。內侍跪在下首,低声稟报。 “陛下,暗卫察知,宇文將军已將嫡女宇文玥许给李琚,不日便以侧室之礼入府。李琚已应允,婚期择定在十一月。” 杨广指尖轻轻叩著御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片刻后,他忽然嗤笑一声。 “哼,还算他识趣。朕当他是个完人,原来也懂攀附求存。” 萧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执著一盏茶,轻轻放在杨广面前。 “陛下,李少监功高年少,若一味清直,反易遭忌。如今依附宇文氏,又纳侧室,略存尘俗之瑕,正是自保之道。”她顿了顿,声音温润如玉,“於陛下而言,这般有才却不张扬、有靠却不自立的臣子,最是安稳。”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中疑虑渐渐散去。 “皇后说得是。”他放下茶盏,“有宇文述看著他,朕倒省心。” 第78章 雪落稚逢 冬雪初落。 洛阳城的青石板路覆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作响。 韦尼子裹著一件鹅黄色小袄,外罩白狐裘,由侍女陪著,踏著雪走进李府。 她远远看见韦珪坐在廊下,面前燃著炭盆,手里拿著绣绷,正低头绣花。 “阿姊!”她快步上前,眉眼弯弯。 韦珪抬起头,放下绣绷,起身拉住她的手,指尖轻揉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天这么冷。” “阿娘让我来陪阿姊住几日,说阿姊一个人冷清。”韦尼子仰著脸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往韦珪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阿姊,我听说隔壁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姐姐,我能去见见她吗?” 韦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你倒消息灵通。走吧。” 她牵著韦尼子的手,穿过侧门,往隔壁长孙家的宅院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撕棉花。 隔壁院中,长孙无垢坐在石凳上,对著雪地里那株梅花发呆。 她穿著韦珪送的粉红色小袄,领口镶著一圈白绒,衬得小脸白里透红。 雪花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她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枝被雪压弯的梅花。 “无垢。”韦珪轻声唤她。 长孙无垢回头,看见韦珪牵著一个小姑娘走进来,眼神微微怯缩。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少夫人。” 韦珪拉过韦尼子,温声道:“这是我堂妹韦尼子,比你小一岁。往后你们一处玩耍、一处读书,好不好?” 韦尼子不等长孙无垢回答,已经主动走上前去。 她从袖中掏出一颗糖,递到长孙无垢面前,笑得眉眼弯弯:“无垢姐姐,我叫韦尼子,我们做朋友吧。” 长孙无垢看著她手中那颗糖,又看了看她纯粹的笑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糖是用彩纸包的,在雪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好。”她小声道。 韦尼子立刻拉住她的手,往梅树那边走:“无垢姐姐,这梅花真好看!你看那枝,被雪压弯了,像不像在鞠躬?” 长孙无垢被她拉著,脚步有些踉蹌,但嘴角渐渐扬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像在行礼。” “对对对,行礼!像李怀润见了我阿姊那样!”韦尼子咯咯笑起来。 长孙无垢也笑了,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指尖轻轻攥著韦尼子的手 —— 这是她家道中落后,第一次有人这般纯粹地待她,像雪地里的一束暖光。 两人並肩站在梅树下,雪片落在她们的发梢、肩头。 一个眉眼灵动,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一个温婉安静,偶尔轻声应一句。 高氏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韦珪站在一旁,嘴角噙著温柔的笑意,雪落肩头,暖意融融。 暮色渐浓,雪下得更密了。 一乘青布小轿缓缓停在李府门口。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两个侍女隨行,低调得近乎朴素。 轿帘掀开,宇文玥走了出来。 她穿著淡紫色的绣裙,外罩白狐裘,头戴玉簪,面容清丽,神色平静。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她微微仰头看了一眼李府的门匾,然后垂下眼帘,隨管家往里走。 路过正院时,她停下脚步,对著正堂方向躬身行礼。 动作端庄,一丝不苟。 韦珪坐在正堂里,隔著窗纱看见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朝自己行礼。 她没有出去,只让侍女送去一套规制合身的衣料,又传了一句话:“宇文娘子一路辛苦,暂且安置,明日再行正式见礼。” 侍女领命去了。 宇文玥听完,面色不变,只道:“多谢夫人。”便隨管家往东厢房去了。 入夜,雪势渐歇。 李琚身著常服,独自往东厢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雪夜中泛著昏黄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东厢房的窗纸上映著暖黄的烛光。 他推门而入,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檀香。 宇文玥已经在屋中等候。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寢衣,月白色的绸缎,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罗。 乌髮散在肩头,如瀑布般垂落,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柔美的轮廓。 见李琚进来,她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却沉稳:“见过郎君。” 李琚扶她起来。手指触到她的腕间,肌肤细腻如脂,微凉。 她的身量修长而优雅,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寢衣的料子薄而软,贴在身上,隱约勾勒出底下起伏的曲线。 胸前饱满,腰肢纤细,臀线圆润,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往后同处一府,各司其位,安稳度日即可。”他道。 宇文玥点头,没有多言。 她走到桌案边,端起合卺酒,转身递给他。 两只青铜酒爵,繫著红绳,在烛光下泛著古朴的光泽。 两人各执一只,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酒液入喉,微辣,隨即涌上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 宇文玥放下酒爵,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 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人面容暖亮。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是一种乾净的、温暖的体香,像冬日里晒过的棉被,让人莫名安心。 她抬起头,看著他。烛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目如画,眼波流转。 李琚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的皮肤细腻如瓷,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宇文玥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起初很轻,像雪落在枝头,试探,触碰。她的唇柔软而微凉,带著淡淡的酒香。 她伸手搂住他那坚实的腰,微微探出舌尖,迎合著他。 渐渐地,吻变得缠绵起来。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颈侧,指尖摩挲著那一片细腻的肌肤。 她的呼吸急促了些,身子微微后仰,被他顺势揽住了腰。 寢衣的料子薄得像蝉翼,隔著布料,能感觉到她腰肢的柔软和温热。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往上,是饱满的曲线,贴著他的胸膛,软得像一团云。 第79章 恩命承肩 他鬆开她的唇,沿著她的下頜一路吻到耳垂。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嚶嚀,像是受惊的小兽,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嘆息。 “郎君……”她唤他,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他没有应,將她打横抱起。 她比韦珪轻得多,身量修长却纤巧,抱在怀里像抱著一团温软的绸缎。 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急促。 他將她放在床榻上。 烛火在帐外跳动,將帐中映得半明半暗。 宇文玥躺在锦被上,长发散开,铺在枕上,如墨色的瀑布。 寢衣的系带在方才的温存中鬆了些,领口微敞,衬得颈间肌肤愈发莹白,锁骨隱在衣料褶皱间,若隱若现。 烛火昏柔,將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连衣料的纹路都变得柔和起来。 李琚望著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沉静被几分暖意漫染。 她未迴避他的目光,只脸颊愈发緋红,似春日初绽的桃花,从耳根悄悄蔓延至颈侧,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粉。 衣料轻缓滑落,悄无声息地堆在榻边,藏去了大半身形,只余下肩颈与腰际的曲线,在烛光下若隱若现,如凝脂般细腻,泛著淡淡的珠光。 李琚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锁骨,缓缓落向腰际,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什么。 她微微一颤,指尖攥紧了榻上锦被,轻咬著唇,將细碎的声响咽进喉间,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弓起,轻轻贴向他的掌心,眼底盛著几分羞赧与柔意。 帐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锦被摩擦的细响。 ...... 一番风雨后,云收雨歇。 两人相拥而臥,喘息渐渐平復。 宇文玥伏在他胸口,手指轻轻在他胸前画著圈,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和满足:“郎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 “你方才……很温柔。” 李琚低头看著她。她的脸颊还带著潮红,眼中水光未退,嘴角弯著一丝浅浅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媚。 “你也很美。”他道。 宇文玥將脸埋进他胸口,轻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带著一丝羞赧。 “郎君说这样的话,不怕我当真?” “为何要怕?” 她没有回答,只是將他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他替她拢好散乱的髮丝,她替他整理衣襟。手指偶尔相触,便是一阵细微的电流。 “郎君。”她忽然道。 “嗯。” “夫人……会介意吗?” 李琚沉默了片刻。 “她不会。”他道,“但你往后,要多敬她。” 宇文玥点头,没有再多问。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琚睁开眼,宇文玥已经醒了。她正侧躺著,一手托腮,静静地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看什么?”他声音沙哑。 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起身坐到妆檯前,开始梳头。 李琚坐起来,披上外袍。晨光从窗纱中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將她的侧脸映得柔和如玉。她梳头的动作很慢,一綹一綹,从髮根梳到发尾,专注而从容。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梳子。她微微一怔,从镜中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替她梳了几下,手法笨拙,但很轻。 宇文玥嘴角弯了弯,轻声道:“郎君,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放下梳子,她站起来,转身替他整理衣襟。 手指灵巧地系好衣带,抚平袍角的褶皱,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府中事宜,可多向泽娘请教。”李琚道。 “是。”宇文玥垂眸,声音平静。 李琚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东厢房。 宇文玥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晨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屋中,在妆檯前坐下,继续梳头。 镜中的女子,眉目含春,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正院中,韦珪已经起了。她正在梳妆,见李琚进来,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六郎,早。” “早。”李琚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梳子,替她梳发。 两人都没有提昨夜的事。有些话,不必说。 午后,雪后初晴。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正堂,將地上的残雪映得发亮。 李琚与韦珪正在对坐喝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进来,面色紧张:“主君,少夫人,宫中传旨的公公来了!” 李琚放下茶盏,与韦珪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传旨太监带著两名侍卫,踏著未化的残雪走进正堂。 他手中捧著黄綾圣旨,高声道:“武安县侯李琚,接旨!” 李琚、韦珪连忙跪伏在地。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武安县侯李琚,恪尽职守,治漕有功,特改都水使者为都水监,升李琚为正四品都水监,总领天下漕运,钦此!” 李琚叩首:“臣,李琚,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又展开第二道圣旨:“詔曰:李琚正妻韦氏,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册封为武安县侯夫人,钦此!” 韦珪叩首:“臣妾,韦珪,谢主隆恩!” 传旨太监笑著將两道圣旨递过来,道:“李监年少有为,侯夫人贤良淑德,陛下甚为器重。如今征辽在即,漕运重任,全在李监肩上了。” 李琚接过圣旨,拱手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託。” 传旨太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著侍卫离开了。 正堂中安静下来。韦珪看著手中那道册封圣旨,眼中满是欣慰,却不张扬。 她抬起头,看著李琚,轻声道:“六郎,恭喜你。只是往后,怕是更忙碌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神色郑重:“泽娘,这既是恩宠,也是重担。三征在即,漕运是粮草命脉,我不能有半分差错。” 韦珪点头,將圣旨收好,替他整了整衣领:“那便去吧。府中有我,长孙一家、尼子,还有府中大小事宜,我都替你守著。你只管尽心办事,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按时回府。” 第80章 都水定局,台署归心 升任都水监的旨意下来当日,李琚便召集了监中所有官吏。 堂中文武肃立,鸦雀无声。 杜忱、王逾、张义、陈默分列两侧,长孙无忌站在最末,一身新制的青色官服,身姿笔挺。 堂下还有几个从八品、九品的小吏,都是李琚从都水监旧人中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个个垂手恭立,不敢抬头。 李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圣旨和都水监的印信。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杜忱。” 杜忱上前一步,拱手:“属下在。” “命你为都水监丞,掌台中文书、符印、钱粮帐册,一应出入勾检,皆由你总领。无你籤押,一钱一牘不得擅动。” 杜忱叩首:“属下遵命!” 李琚点头,目光移向下一个:“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出列,拱手,声音沉稳:“在。” “命你为都水监参军,参掌机务。凡漕运调度、河道方略、人事差遣,先经你议处,再报我核定。监中日常事务,由你代为坐镇。” 长孙无忌叩首:“无忌必不负所托。” “王逾。” 王逾挺胸而出,抱拳:“末將在!” “命你为诸津令,兼护漕都尉,总掌天下河津渡口、漕道关隘,护漕军尽数归你节制。漕船何时发、往何处、载何物,一律听你號令。” 王逾咧嘴一笑,抱拳道:“末將保证,一只船也乱不了!” “张义。” 张义应声出列,憨声道:“在!” “命你为河署令,掌河堤营、河工堰坝。河道疏浚、堤岸修缮、漕道工事,皆由你统筹。凡河工丁夫、物料、屯驻之处,归你管辖。” 张义挠了挠头,大声道:“属下明白!” “陈默。” 堂下一人沉稳出列,拱手:“属下在。” “命你为舟署令,兼主巡漕,掌公私漕船造修、调配、巡查。沿河缉盗、弹压溃散兵卒、清查私运,皆由你便宜行事。” 陈默叩首,声音低沉而坚定:“定不辱命。” 堂下几个小吏,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 他们皆是李琚一手提拔,此刻更懂,往后都水监的天,彻底归李监执掌了 参军掌机、监丞掌印、诸津令掌漕、河署令掌工、舟署令掌船——都水监五大要害,顷刻之间,尽数落入李琚心腹之手。 从今日起,这都水监,便是铁板一块了。 李琚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圣上將天下漕运交予我手,这是天恩,也是重担。三征在即,漕运是粮草命脉。我不问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从今日起,都水监只有一条规矩——听令行事,尽心竭力。谁若误事,军法从事。” 堂下齐声应诺。 数日后,两位少监到任。 宇文孝杰先来。他三十出头,面容白皙,微胖,穿著簇新的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是宇文述的族侄,宇文玥的族兄,来都水监做少监,明摆著是给李琚撑腰的。 “李监,久仰久仰。”宇文孝杰拱了拱手,笑得一团和气,“家父让我转告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不必客气。” 李琚还礼:“宇文少监客气了。都水监事务繁杂,还要请少监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宇文孝杰摆摆手,“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李监办事稳妥,我就安心在衙署喝茶便是。” 他说到做到。 上任头一天,便在值房里摆了一把躺椅,泡了一壶茶,翻开一本閒书,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来找他请示公务,他一律摆手:“去找李监,我不懂。” 第二位少监姓王,名英,字子正,出自太原王氏。 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带著一股刻板与较真。 他到任第一日,便將都水监的章程文书翻了个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次日清晨,王英便去了杜忱的值房。 “杜监丞,本官要查看近半年的漕运帐册。” 杜忱抬起头,面色平静,不卑不亢:“王少监,帐册正在核对,尚未整理完毕。待核完,再送少监过目。” “核对?”王英皱眉,“都水监的帐册,不是每月一核吗?怎么还在核?” 杜忱道:“上月河东粮草调运频繁,帐目繁多,属下正在逐笔覆核,以免出错。王少监若急用,可先看前几个月的。” 王英盯著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去了王逾的值房。 “王津令,本官要查看护漕军的兵册、操练记录、驻防分布。” 王逾正在擦刀,头也不抬:“王少监,护漕军归诸津令节制,调兵需李监亲笔手令。没有手令,末將不能给您看。” “本官是都水监少监,查看兵册还要手令?” “规矩如此。”王逾放下刀,看著他,不咸不淡,“少监若想看,去找李监要手令。末將只听李监的。” 王英气得脸都白了,转身又去找长孙无忌。 “长孙参军,本官要问一问都水监近期的漕运调度方案。” 长孙无忌正在批文牘,闻言起身,拱手道:“王少监,漕运调度方案正在擬定中,尚未定稿。待定稿后,自会呈少监过目。” “尚未定稿?那你们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 长孙无忌面色不变:“正在收集各方数据,核算粮船数量、民夫调配、河道疏浚进度。这些都需要时间。少监若想了解详情,可等方案定稿后再来。” 王英咬著牙,又去找张义。 “张河署,本官要去河堤营实地查看。” 张义憨憨一笑,挠了挠头:“王少监,河堤营在城外,工地分散,路途遥远。您要去的话,得提前准备车马、护卫,还得跟李监报备。要不您先跟李监说一声,属下再安排?” 王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去找李琚。 李琚正在值房里看舆图,见王英进来,起身拱手:“王少监,有何见教?” 王英忍了一肚子气,开口便道:“李监,本官奉旨到都水监,是为协助李监整顿漕运、查核帐目、督管河工。 如今本官要查帐,杜监丞说帐没核完;要看兵,王津令说要手令;要问事,长孙参军说方案没定;要去河堤营,张河署说要报备。 敢问李监,本官这个少监,能做什么?” 李琚面色平静,沉吟片刻,道:“王少监说得有理。这样吧,待帐册核完、方案定稿、河工告一段落,本监亲自陪少监去各处查看。眼下征辽在即,漕运事务千头万绪,確实忙乱,还请少监体谅。” 王英看著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正僵持间,宇文孝杰端著茶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打了个哈欠,笑道:“王兄何必如此辛苦?李监做事稳妥,你我放心便是。来来来,我刚得了一包好茶,尝尝。” 王英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宇文孝杰也不恼,朝李琚拱了拱手,笑眯眯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此后数日,王英每日在值房里坐立不安。 他想查帐,杜忱永远在“核对中”;他想调兵,王逾永远要“手令”;他想问事,长孙无忌永远在“走程序”;他想去河堤营,张义永远在“安排中”。 他找宇文孝杰帮忙,宇文孝杰打哈欠:“王兄何必自討苦吃?李监是圣上亲封的都水监,你我不过是佐贰。做好分內事,拿俸禄喝茶,不好吗?” 王英气得拍案:“宇文孝杰!你到底是朝廷命官,还是李琚的门客?” 宇文孝杰也不恼,笑眯眯道:“我啊,就是个喝茶的。” 王英彻底无语了。 这一日,他独坐值房,面前摊著一份空白的巡查文书,提起笔,又放下。 窗外,都水监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杜忱抱著帐册匆匆走过,长孙无忌在廊下与几个小吏交代事务,王逾骑著马从外面回来,甲冑上还沾著河边的泥水。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每一个人都有事做。 唯独他,无事可做。 他放下笔,长长嘆了口气。 都水监外表依旧是大隋衙署,內里早已是李琚一言而定的私府。 他这位副长官,除了每日点卯坐堂,竟无一事可决,无一人可调。 他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 傍晚,李琚从值房出来,经过王英的值房,见里面还亮著灯,便驻足片刻。 他没有敲门,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三征在即。他没有时间理会一个少监的不甘心。 第81章 掌漕扩兵,郑府双棋 都水监议事堂。 李琚端坐主位,面前摊著一幅运河舆图。 “冬日河冻,漕运虽停,匪患却盛。”他抬起眼,“即日起,护漕军扩编两千,河堤营增募一千。兵源从征辽溃兵中挑选精壮,优先选身经百战、无劣跡者。” 王逾抱拳,粗声道:“末將遵令!只是旧部中尚有朝廷安插的人,如何处置?” 李琚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锐利:“不必硬除。老弱者,调往永济渠下游偏远河段,守堤护仓。忠心可用者,编入核心队。若有异动——”他顿了顿,看向杜忱和长孙无忌,“杜忱记档,长孙参军擬文,以『失职』为由革去,不留痕跡。” 杜忱点头,提笔在帐册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长孙无忌拱手,声音沉稳:“无忌明白。必让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既扩军,又不引朝廷猜忌。” 李琚微微頷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洛阳一路划到涿郡。 “记住,扩军不是为了张扬,是为了守住漕运、护住根基。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查、用得上场。” 张义挠了挠头,大声道:“监君放心!河堤营这边,末將亲自去挑人,保证个个都是精壮,绝无混子!” 洛阳郑氏府中,正厅。 竇抗端坐客位,面色微沉。 他是唐国公李渊的妻兄,此番奉命来洛阳,是为李渊长子李建成求娶郑家嫡女。 不料郑继伯方才一句“观音早有旧约”,將他的来意堵了回去。 “郑公,”竇抗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观音娘子既有旧约,某不敢强求。只是唐国公诚意十足,愿与郑家结好,不知郑公可有其他適龄嫡女?” 郑继伯抚须而笑,语气谦和却藏著机锋:“竇公言重了。唐国公盛情,郑家怎敢辜负?观音確有旧约,不敢失信。但小女尚有一妹,名唤灵薇,年方十四,端庄贤淑,愿许配建成,以全两家情谊。” 竇抗眼中一亮,当即拱手道:“郑公深明大义!某必回稟唐国公,不负郑家美意!” 两人又敘了几句,竇抗起身告辞。郑继伯送到门口,看著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堂。 屏风后,郑观音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乌髮挽成简净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眉目间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她走到郑继伯面前,屈膝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父亲,女儿谢过父亲成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继伯看著女儿,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凝重:“你非李琚不嫁,父亲不逼你。只是乱世之中,家族需留后路。灵薇嫁入唐国公府,於你、於郑家,都是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李琚眼下圣眷无量,未及弱冠之年就位居四品,位高权重,世所罕见。锋芒太露,必遭圣上猜忌。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 郑观音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篤定。 “女儿清楚。”她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女儿信他。” 郑继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疲惫中带著几分释然:“罢了。去吧。” 郑观音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后院。 她从袖中摸出那张诗稿,展开,看著那两行字。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她看了片刻,將诗稿折好,收入袖中。 她信他。 从读到这首诗的那一天起,就信了。 洛阳街头,寒风萧瑟。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身边只带了贴身护卫陈武,沿著街巷往家里走。 陈武是张义的表弟,从河堤营选调上来的,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搓著手,粗声粗气道:“监君,末將那把刀砍过几次匪寇,刃口钝了,想换把趁手的。” 李琚頷首:“去吧,仔细挑选。”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不远处有一家兵器铺,门口掛著几面刀枪,在寒风中叮噹作响。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爭吵声。 “黑子!你打的这叫什么兵器?沉得能压死牛,谁买去用?纯属废铁!赶紧滚,別耽误我做生意!”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炸开,震得铺子门板都在抖:“你懂个屁!这刀是给战场上的硬汉子用的,轻了砍不动甲冑,杀不了敌!你只懂卖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紈絝玩意儿,也配骂老子的手艺?” “我不懂?今天你必须滚!” 李琚停下脚步,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背著包裹,脸黑如铁,豹头环眼,怒目圆睁,正被老板往外推。 那汉子足有两米一,虎背熊肩,往那一站像半堵墙,老板推了两下没推动,自己倒踉蹌了一步。 汉子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陈武大步上前,隨手抄起门边一把长刀,掂量了两下,眼睛一亮。 他挥刀劈出,刀风呼啸,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好刀!”陈武粗声叫好,翻来覆去地看,“分量刚好,刃口锋利,这才是真傢伙!” 黑脸汉子猛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向陈武,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在这洛阳城中打了几个月的铁,来买兵器的都是些花架子,嫌他的刀重、嫌他的鞭沉,竟没有一个人识货。 陈武又抄起一把铁鞭,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咧嘴笑道:“这鞭也地道!老板,这刀和鞭,我全要了!” 黑脸汉子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铺子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看见没?识货的人来了!赶紧算帐,別耽误老子功夫!” 李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黑脸汉子身上。 这汉子比陈武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的手掌大得像蒲扇,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抡锤打铁的手。 但他的眼神——那双豹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寻常铁匠该有的。 是杀气。 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杀气。 陈武付了钱,抱著刀和鞭退到一旁。 李琚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台,看你手艺精湛,不知何方人士,如何称呼?” 黑脸汉子这才注意到李琚。 见他年纪轻轻,衣著緋色官服,眼中透露著与年龄不符的深渊,再看陈武对他毕恭毕敬,心中暗道这人不简单。 他不卑不亢,双手抱拳,瓮声道:“某乃马邑善无县人,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因在家乡得罪乡绅,不得已来洛阳打铁谋生!” 第82章 敬德藏锋,幕府初成 尉迟恭。 李琚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尉迟恭——马邑人,善使铁鞭,勇猛绝伦。 史书上,他是李世民麾下最凶猛的战將之一,玄武门之变中射杀齐王李元吉,功冠诸將。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尉迟恭……好名字,好手艺。”他顿了顿,目光在那把长刀和铁鞭上扫过,“敬德兄,你这兵器,不止铁匠的手艺,还有战场上的见识。” 尉迟恭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了李琚一番,抱拳道:“足下好眼力,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李琚拱手道:“陇西李琚,字怀润。” 尉迟恭虎躯微震。 李琚。 都水监李琚。那个十八岁便执掌天下粮道的少年高官。 他在洛阳打了几个月的铁,耳朵里灌满了这个名字——有人说他是靠宇文述上位的幸臣,有人说他是靠韦家裙带的姑爷,还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庶子。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靠家世裙带往上爬的世家子弟,骄矜、眼高、不识人间疾苦。 可今日一见 —— 那年轻人身形挺拔,气度沉稳,站在暮色中像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没有半分高官的倨傲,只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铁匠身份下的沙场过往。 难怪能在这般年纪坐到这个位置,难怪韦家、宇文家都肯押他。 这少年,是真有本事,不是靠家世堆出来的。 他流落洛阳,不是为了打铁。他一身武艺无处用,一腔血气无处洒。 他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值得卖命的主君。可他在洛阳等了几个月,等来的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庸人。 今日,他好像等到了。 “敬德兄手艺卓绝,绝非寻常匠人能比,埋没於此,太过可惜。”李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冬日河堤营正缺铁匠修缮兵器、打造军械,也缺懂沙场搏杀、能教士卒练手的教头。 你若暂无去处,可持此券前往寻张义张河署令,谋一份营生。比在市井受庸人气,要强。” 李琚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副券,递了过来。 尉迟恭看著那块腰牌,没有立刻接。 他看著李琚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如深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捨,没有刻意討好的热络,只有一种坦荡的平和。 他伸手,接过腰牌。 “某……再想想。”他瓮声道。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拱手告辞。 尉迟恭攥著那块腰牌,站在暮色中,看著李琚的背影渐行渐远。 李琚走在街上,脚步不疾不徐。陈武抱著刀和鞭跟在后面,忍不住问:“监君,那个铁匠,您认识?” “不认识。”李琚道。 “那您怎么请他去河堤营做铁匠?” 李琚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浓,远处的天际泛起一片灰蓝。 “阿五。”他忽然道。 “在。” “那个人,不简单。”他顿了顿,“他的刀,见过血。” 陈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刀,又回头望了一眼兵器铺的方向。那黑脸汉子还站在门口,铁塔般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尊雕像。 “监君好眼力。”陈武粗声道,“末將看他的身板,就不是寻常人。” 李琚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暮色沉沉,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都水监。 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杜忱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文牘,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长孙无忌坐在自己案前,批著文书,偶尔抬眼看看杜忱。 “杜守诚,怎么了?”王逾凑了过来。 杜忱將一份文牘推过去,语气少见地沉重:“征辽漕运的调度方案,我算了三天,总有缺口。洛阳至涿郡,沿途七个转运仓,粮船从各地匯集,时间、数量、船型、民夫调配,环环相扣。我算来算去,不是这里堵,就是那里缺。” 王逾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头就大了,摆手道:“你別给我看,我看不懂。” 张义喝了一口茶,也含混道:“我也看不懂。” 陈默从窗前转过身,走过来看了一眼,沉吟道:“缺口在哪一段?” 杜忱指著舆图上的几处標记:“汲郡到黎阳这一段,河道窄,船速慢。若按正常调度,前一批船还没卸完,后一批船就到了,堵在河面上,进退不得。若错开时间,又赶不上涿郡的接收时限。” 长孙无忌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没有看杜忱算出来的数字,而是看著舆图上的河道走向、仓廩分布、船运路线。 看了很久。 “杜监丞,”他开口,声音沉稳,“你有没有算过,分段接力?” 杜忱一怔:“分段接力?” “洛阳至涿郡,两千余里,一船到底,耗时太长,且容易堵。”长孙无忌的指尖在舆图上划过,“若將全线分成三段:洛阳至汲郡为第一段,汲郡至黎阳为第二段,黎阳至涿郡为第三段。每段用不同船队,各段之间设转运仓,前段船队卸货即返,后段船队接力续运。如此,第一段船队可往返多次,第三段船队不受前段拥堵影响,整体效率至少提高三成。” 杜忱眼睛一亮,提笔在纸上飞速计算。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著长孙无忌,目光中带著惊讶。 “可行。缺口刚好补上。” 王逾凑过来:“真的?” 杜忱將算纸推给他看,王逾看了两眼,又推回去,嘟囔道:“反正我看不懂。杜守诚说行,就行。” 张义挠了挠头:“长孙参军,你这脑子,跟老杜有得一拼。” 长孙无忌摇头,语气谦逊:“我只是在杜监丞的基础上想了个法子。没有他的帐目,我的法子就是空中楼阁。” 杜忱看著他,目光中的审视变成了认可。 他没有夸讚,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法子不错。” 王逾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粗声道:“好小子!以后有这种好主意,早点说!” 张义憨笑著,竖起大拇指。 陈默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长孙无忌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继续批文书。 面色如常,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走进了这个圈子里。 第83章 暖帐慰知心 傍晚,李琚回到府中。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一家人围著暖炉用饭。 李琚坐主位,韦珪坐东侧,宇文玥坐西侧。桌上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韦珪亲手做的。 韦珪细心,见李琚神色略有深意,便问:“六郎今日外出,似有奇遇?” 李琚淡淡一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了,才道:“街头遇上一个铁匠。身材魁梧异常,手造兵器皆是沙场硬货,一身杀气掩不住。是个埋没的猛士。” 宇文玥第一次开口,声音轻柔却明事理:“如今劫匪横行,永济渠不太平,正是需勇武之人的时候。” 李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已给他指了一条路,去河堤营当铁匠。是否能用,看他自己造化。” 韦珪没有追问,只道:“六郎看人,一向不会错。” 宇文玥安静地喝著汤,不再插话。 韦珪放下筷子,忽然道:“六郎,今日郑观音来府上了。” 李琚抬眼:“她来做什么?” “来拜会我,说说话。”韦珪顿了顿,“她还说起一事——李渊遣人往郑家提亲,求娶她。她拒了。郑公改將另一嫡女灵薇许配李建成。” 李琚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李渊在拉拢山东士族,暗中布局。 “知道了。”他淡淡道,没有再多说。 宇文玥安静地吃著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碗碟。 只在李琚放下筷子时,悄悄给他添了一勺热汤,动作轻缓,没有打扰两人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中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 饭后,李琚与韦珪並肩在廊下散步。冬夜寒冷,呼出的白气在灯笼的光晕中散开。 “六郎,郑观音的事,你怎么看?”韦珪轻声问。 “郑继伯在两边下注。”李琚道,“是个老狐狸。” 韦珪点头:“她今日来,提了许多你的事。说你的诗,说你的漕运,说你在杨玄感之乱中的功劳。” 李琚沉默。 韦珪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 冬夜漫长,但两人並肩走著,也不觉得冷。 韦珪卸了釵环,独坐灯下。 李琚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將脸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的发香,格外好闻。”他声音低哑,带著倦意。 韦珪转过身,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頜,指尖在他紧抿的唇角停了一瞬。 连日案牘劳形,他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 “六郎在外奔波,身心俱疲,该让妾身为您解解乏。”她声音轻柔,像春夜的风。 李琚將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有泽娘这句话,做什么都不累。” 他俯身,將她打横抱起。 很沉,但很软,也很暖。 帷幔垂下,遮住一室烛光。 衣裳一件件落在榻边,先是外袍,再是中衣,最后是贴身的小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他的,哪件是她的。 ——此处分割线—— 韦珪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指尖顺著脊骨的沟壑一路向下,又缓缓向上。 他的长髮散在她胸前,乌黑微凉。 “六郎?”她轻声唤。 没有回应。 他已经睡著了。 韦珪低头,看著那张卸去所有防备的脸。 眉眼舒展,眉心那道因沉思而起的竖纹不见了,嘴角微微弯著,像一个酣睡的少年。 她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抚摸著他的后背。 灯花爆开一朵,噼啪轻响。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光禿的枝丫,沙沙有声。 她將他抱紧了些,下頜抵在他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 尉迟恭坐在床边,手里攥著那块腰牌,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 他想了很多。 想起在家乡,因打抱不平得罪乡绅,被逼得背井离乡。 想起在军中,因不肯阿諛奉承,被上司穿小鞋,一怒之下打伤上官,连夜逃出军营。 想起在洛阳,打了几个月的铁,被老板骂“黑子”,被客人嫌“沉得压死牛”。 他一身的本事,没有人识。 今日,有人识了。 那个年轻人,十八岁就已经是四品都水监,总领天下漕运。 他有权,却不张扬;有势,却不跋扈。 他看人的眼光毒辣,只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铁匠铺里的本事。 他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在点子上。 他不居高临下,不行俯视之態,以平辈之礼相待,给他留足了体面和退路。 尉迟恭將腰牌贴在胸口,闭上眼。 “若真能跟著这样的人做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他喃喃道,声音低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迴荡。 去,还是不去? 第84章 征辽令下,猛將归营 乾阳殿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一字一顿:“朕意已决,三征高句丽。一雪前耻,荡平辽东!” 殿中寂静了片刻,隨即一片譁然。 苏威颤巍巍出列,白髮苍苍,身形佝僂,跪伏於地,叩首道: “陛下!连年征辽,民力已竭。山东、河北,贼军蜂起,盗贼如麻。永济渠上劫匪横行,再征辽东,粮草如何运得上去?民夫从哪里来?臣恐……社稷倾覆啊!” 说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庾质出列,面色凝重:“陛下,臣以为,征辽可遣將,不可亲征。亲征则劳费极多,陛下一动,天下骚动。不若命將征之,事半功倍。” 樊子盖亦出列,拱手道:“陛下,杨玄感虽平,余孽未清。山东各地,贼军蜂起。当务之急,是安內,非征外。” 萧瑀紧隨其后,直言道:“將士厌战,人心涣散。一征败,二征罢,若再征,恐军心崩溃。” 又有几个老臣相继出列,附议苏威,言辞恳切,有的高呼“陛下三思”,有的伏地不起,哭声震动殿宇。 杨广脸色铁青,手指攥著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宇文述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苏公此言差矣!高句丽小国,屡犯天朝,若不剿灭,何以威服四方?一征二征,皆因粮草不济、后方生变。如今杨玄感已平,后方稳固,正是一举荡平之时!” 来护儿亦出列,抱拳道:“臣愿为先锋,誓取辽东!” 苏威摇头,痛心疾首:“宇文將军,你可知道山东百姓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再征辽东,激起民变,谁来收拾?” 宇文述冷笑:“苏公是文官,不知兵事。畏首畏尾,何以成大事?” 两人针锋相对,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与反战派各执一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杨广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够了!” 满朝皆静。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漕运是你的事。你来说,粮草能不能运上去?” 李琚出列,叩首,声音沉稳有力:“回陛下,臣已扩充护漕军至五千,河堤营至三千,沿河设防,日夜巡守。永济渠劫匪已清剿大半,粮道安全,臣敢以性命担保。”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户部侍郎王弘出列,质疑道: “李监,护漕军河堤营总兵力不过八千。山东贼军动輒数万,永济渠沿岸郡县多有失守,八千之眾分散在两千余里漕道上,杯水车薪,恐难护粮草周全。若贼眾来攻,如何抵挡?” 李琚面色不变,不卑不亢:“王侍郎所言极是。八千之眾,確实不足。然漕运之要,不在野战,在护粮。 臣沿河设堡,分段守御,每堡驻兵百余,烽火相连,互为犄角。贼眾虽多,无船无水,难以近河。”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臣已令沿岸郡县衙役、民壮协同守堡,凡临近运河的村落,皆备有快船,一旦有警,民船可即刻集结,护漕军主力半日可至,非不能战。” 杨广接口,声音冷厉:“那就扩军。李琚,护漕军、河堤营,再扩一倍。粮道若断,唯你是问。若有不足,隨时请旨。” 李琚叩首:“臣领旨!” 反对的臣子们面面相覷,不敢再言。 杨广环视殿中,冷冷道:“再敢言征辽不利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苏威闭上眼,老泪纵横,被同僚扶起,颤巍巍退回班列。 退朝后,李琚走出大殿,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 扩军一倍——护漕军增至万人,河堤营增至六千。 这是机会。 他大步往都水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河堤营驻地。 尉迟恭站在营门外,一身旧棉袍,背著长槊和铁鞭,怀里揣著那块腰牌。 他站了片刻,大步走到营门前。 “站住!”守门士卒横枪拦住他,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尉迟恭从怀中取出腰牌副券,递过去:“某持李监君腰牌,前来投营。” 士卒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见是都水监的制式腰牌,不敢怠慢,拱手道:“请稍候,容某通报。” 转身快步往营內跑去。 尉迟恭站在营门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营中。 校场上士卒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震天。 营中旌旗猎猎,兵器架上刀枪林立,比他预想的要严整得多。 他微微点头,心中暗道:这河堤营,倒像支能打仗的队伍。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步走出营门,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甲冑未卸,腰带佩刀,正是河署令张义。 他看见尉迟恭,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拱手道:“可是尉迟敬德兄?” 尉迟恭一怔,抱拳道:“正是某家。足下是……” “某乃河署令张义。”张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监君早有吩咐,说若有猛士来投,某当好生接待。敬德兄,一路辛苦,里面请!” 尉迟恭心中一震。 他本以为,一个河署令见了他这个落魄铁匠,顶多点个头、指个住处便罢了。 没想到对方竟亲自出营门迎接,口称“敬德兄”,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自家兄弟。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抱拳道:“张河署客气。某叨扰了。” 张义引他入营,边走边道:“敬德兄,李监说了,你的本事不在打铁,在马上、在阵前。让你先在军械坊安顿,等熟悉了营中事务,再作安排。” 他顿了顿,指著营中一片房舍,“军械坊就在那边,军械坊上下皆听你安排,炉火、铁砧、物料都备齐了,缺什么只管开口。” 尉迟恭看著营中整齐的房舍、忙碌的士卒,又看了看张义憨厚却真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洛阳打了几个月的铁,从没有人拿他当人看过。 如今,有人拿他当人了。 他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张河署放心,某定不辜负李监君和张河署的信任。” 张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声道:“敬德兄,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走,带你看看住处。” 三征之令下达后,整个都水监像一台被突然加速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 杜忱的案上堆满了帐册,长孙无忌每日批阅文书到深夜,王逾带著护漕军在运河沿线巡查,张义带著河堤营加固堤坝、修缮码头。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李琚便起身了。 韦珪早已醒来,正替他整理行装。 她从架上取下一件新做的披风,玄色绸面,里衬厚棉,领口处绣著一枝小小的玉兰。 “六郎,这件披风你带著。”她將披风披在他肩上,系好带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路上冷,別冻著。” 宇文玥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小包袱,轻声道:“郎君,这是我备的乾粮和药散。乾粮是烤饼,耐放;药散是治风寒的,路上万一受了寒,用热水冲服。”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郎君保重。” 李琚接过包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韦珪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六郎,家里有我,你放心去。” 李琚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轻声道:“有你在,我无忧。” 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韦珪穿著素白的衣裙,乌髮上簪著那支白玉兰簪,身姿修长如青竹。 宇文玥站在她身侧,淡紫色的衣裙,白狐裘,面容清丽,神色平静。 两人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第85章 漕运裁策,烽起河堤 都水监值房里,杜忱將厚厚一摞文牘摊在李琚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监君,这是半年的漕运规划。属下与长孙参军合力核算了数日,已臻完善。” 李琚拿起文牘,一页页翻过去。 数字密密麻麻,粮草调运、船只编队、民夫徵发、沿途补给,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环环相扣。 他看了很久,放下文牘,指尖轻轻叩著案面,目光落在舆图上。 “四到七月,按你们的规划办。”他抬起头,声音平静,“七月中旬开始,前线只供三十天粮。军械以轻装补给为主,重械、冬衣暂缓。” 杜忱一怔,眉头拧紧。 长孙无忌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杜忱道:“监君,七月中旬往后,正是秋粮未收、旧粮將尽之时。若只供三十日粮,前线支撑不到秋天就会垮掉。 况且越是入秋,大军若久滯辽东,反倒要加急输送冬衣、御寒粮草、守城重械。越往后越需加码运补、稳扎稳打,所需军需只会更多。您这样调整,恐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圣上会怪罪监君失责。” 李琚面色不变,从案下取出一份密报,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王逾从山东、河北送来的情报。”他淡淡道,“你们看看。” 杜忱接过,展开。 长孙无忌凑过来,两人逐行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密报上写著两件事: 一是山东、河南、河北等地,起义军已成燎原之势,规模数十股,大到数万,小到数千,遍布中原各地; 二是前线逃兵激增,逃亡者十之三四,军无战心,甚至有整营整队溃散的。 杜忱放下密报,沉默了。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抬起头看著李琚,目光中带著探寻。 “监君,既然您已料到征辽必败,为何还要支持圣上征辽?” 李琚没有回答。 他看著长孙无忌,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寂。 长孙无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渊——不是自身沉沦的深渊,而是李琚在深渊边上,看著別人跳下去的深渊。 他忽然明白了。 李琚不是办事无能,不是畏战,是刻意不为杨广填窟窿。 他在坐等辽东崩盘。 这不是忠臣做的事,这是梟雄的赌局。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一个字。 杜忱也不说话,只是將密报折好,放回案上,重新拿起那摞文牘,开始按李琚的指示修改规划。 笔尖走得稳,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踏上的路,再无回头。 待杜忱和长孙无忌退出值房,李琚让陈默去叫王逾。 不多时,王逾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陈默跟在他身后,沉稳地关上门,垂手立於一旁。 李琚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武安郡的秘密粮仓,继续扩。”他看著王逾,“粮仓要足够装下百万石粮。” 王逾抱拳,粗声道:“监君放心,黄石仓一直在扩建。” “第二,运河沿途的溃兵,继续收。不要声张,不要整编,先分散安置在码头、河堤营、护漕队里。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给口饭吃,別让他们饿死在外面。” 王逾点头,又问:“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李琚看著他,“接下来前线逃兵只多不少,我们要抢在朝廷之前,把人拢住。记住,我要听话的。” 王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抱拳道:“末將定不辱命。” 李琚转向陈默,声音低了几分:“陈默,你统一调度各家之船和民船,將能调动的船只集中在河北到涿郡的码头。” 陈默面色不变,拱手道:“属下遵命。” 王逾和陈默退出后,李琚独坐案前,从怀中摸出那块繫著同心结的玉,指尖摩挲玉上纹路。 窗外,暮色沉沉。 他闭上眼,面前是辽东的舆图、运河的曲线、洛阳的城郭,还有韦珪送他出门时那双恋恋不捨的眼睛。 他睁开眼,將玉收回怀中。 河堤营驻地,军械坊。 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尉迟恭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抡起大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 火星四溅,落在他的手臂、胸口,他也不躲。 自打就任军械坊坊主,整座工坊便日日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尉迟恭从溃兵和码头苦力中挑选了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能抡锤、肯吃苦。 他教他们打铁的法门,不藏私,不摆架子,谁打得好就夸,谁偷懒就骂。 不到半个月,军械坊的產量翻了一番。 打铁之余,尉迟恭还亲自指导河堤兵如何正確使用兵器。 他校场上立了一排木桩,手持长槊,沉腰扎马,一槊刺出,碗口粗的木桩应声爆裂。 “看好了!槊不是用胳膊捅的,是用腰马之力送出去的!”他声如洪钟,围著几十个士卒,个个瞪大眼睛,满脸敬畏。 “谁上来试试?” 眾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动。 尉迟恭正要再喊,一个年轻的士卒怯生生地举起手:“坊主,我……我想试试。” 尉迟恭看了他一眼,將长槊递过去。 那士卒接过,学著他的样子扎马步,一槊刺出,木桩晃了晃,没断。 尉迟恭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了,发力不对。再来!” 正热闹间,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號角声。 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 尉迟恭脸色一变,放下长槊,大步往营门走去。 守营校尉满脸是汗,正指挥士卒关闭营门、搬运拒马。 “怎么回事?”尉迟恭问。 “斥候来报,东北方向发现大批匪军,约五百余人,正朝营地赶来!”校尉声音发颤,“张河署带主力去了黎阳,营中能战的老兵不到百人,其余都是新兵,没什么战斗力……” 尉迟恭望向东北方向。 暮色中,尘土飞扬,隱隱有喊杀声传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军械坊,从兵器架上摘下自己的长槊和铁鞭,又拿起一面铁盾,沉声道: “营门交给我。你让人把新兵撤到营后,老兵跟我上。” 校尉瞪大了眼:“尉迟坊主,你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尉迟恭扫了一眼军械坊中那些打铁的汉子。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放下锤子,拿起兵器,默默站到他身后。 尉迟恭举起长槊,声如雷霆:“兄弟们,监君让咱们在这里打铁,不是让咱们当缩头乌龟的。今天匪军来了,咱们就让他们看看,河堤营的人,是不是好欺负的!” 第86章 锻头破寇 尉迟恭一马当先,走出营门。 身后三十余名铁匠,有的抡著大锤,有的提著斧头,有的攥著凿子,武器五花八门,像一群刚从作坊里衝出来的野人。 他们没有甲冑,只穿著粗布短褐,露出结实的臂膀,胸口的肌肉在暮色中起伏如山丘。 匪军已经列阵在百步之外。 五百余人,刀枪如林,旌旗歪斜,但人数摆在那里,黑压压一片。 匪首骑在马上,见营门忽然打开,先是一愣,待看清衝出来的竟是一群打铁的,顿时哈哈大笑。 “你们河堤营没人了?让一群抡锤子的来送死!” 匪兵们跟著鬨笑,有人举刀朝这边挥舞,嘴里不乾不净:“听说你们锻的刀还没我家柴刀利,也敢拿出来现眼?” 笑声越来越大,连匪军的战马都似乎被感染,打了几个响鼻。 尉迟恭没有笑。 他缓缓戴上铁盔——那是他自己打的,黑铁铸成,面甲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豹眼。 他摘下长槊,握在手中,铁鞭掛在腰间,沉甸甸的。 他回过头,看著身后那群铁匠,声如洪钟: “都给老子把抡锤的力气使出来!这群杂碎敢笑咱们打铁的,今天就砸断他们的腿、敲碎他们的头!” 铁匠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有人將大锤扛在肩上,有人將斧头在手中转了两圈,一个个眼睛发亮,像是看见了铁砧上烧红的毛铁。 匪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个黑铁塔般的汉子,忽然觉得不对——这人身上没有铁匠的烟火气,有杀气。 刀刃上滚过的杀气。 “冲!一鼓作气,破营!”匪首拔刀,指向营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五百匪军吶喊著衝上来。 尉迟恭跨上战马,挺槊迎上,长槊如黑龙出水,一槊刺穿冲在最前面的匪兵胸膛,挑起来,甩出去。 第二槊横扫,三人倒地。第三槊直刺,又一人落马。 连挑十余人,无一合之敌—— 有个匪兵拼死举盾格挡,竟被长槊直接刺穿盾牌,连人带盾钉在地上,死不瞑目。 铁匠们跟著他冲入敌阵。 他们不懂军阵,不讲章法,但个个力大无穷,抡起铁锤砸下去,匪兵的刀枪要么被砸弯,要么被震飞。 一个铁匠一锤砸在匪兵的盾牌上,盾牌碎裂,匪兵的手臂骨断筋折,惨叫著倒地。 另一个铁匠抡起斧头,劈开匪兵的长矛,顺势砍在对方肩上,血溅三尺。 他们手上的铁锤本是锻甲打铁的重器,少说二三十斤,寻常匪兵的刀枪撞上去,不是对手。 再加上常年抡锤练出的蛮力,一锤下去就能砸断匪兵的臂膀,比正规士卒的劈砍更具杀伤力。 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击打懵了。 他们本以为河堤营会紧闭营门死守,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避,反而主动出击,而且冲在最前面的是一群打铁的。 更没想到这群打铁的如此凶悍,锤斧凿子齐上,打得他们人仰马翻。 营门口,守营校尉看得目瞪口呆。 他身边的河堤营新兵们原本握枪的手在抖,见锻头军那群打铁的都打得如此勇猛,个个热血上涌。 不知谁喊了一声『冲啊』,新兵们攥紧手中的枪,红著眼吶喊著衝出营门,有的手抖著拉满弓箭,有的学著锻头军的样子挥刀劈砍,虽显生涩,却个个悍不畏死。 校尉咬了咬牙,提刀跟了上去。 营地內外,喊杀声震彻云霄。 匪首在后方观战,越看越心惊。 那个黑脸汉子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长槊所向,无人敢挡。 他急忙挥手,对身边一员战將道:“去!把那黑廝拿下!” 那匪將提大刀,纵马冲入阵中,直奔尉迟恭。 尉迟恭正挑翻一个匪兵,听见马蹄声,抬眼望去,见一將提刀杀来,大喝一声:“来得好!” 两马相交,尉迟恭一槊刺出,匪將侧身躲过,挥刀砍向尉迟恭脖颈。 尉迟恭收槊格挡,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匪將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震裂,大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惊——这黑斯好大的力气! 只一回,他便知不是对手,拨转马头要跑。 尉迟恭哪里肯放,纵马赶上,左手持槊,右手抽出铁鞭,照著他后脑砸去。 匪將听见风声,回刀格挡——鞭落,刀碎,连人带刀被砸落马下,口吐鲜血,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贼將已死!”尉迟恭举鞭高呼。 匪军大骇。 主將一个照面就被打死,这仗还怎么打?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下兵器逃跑,军心瞬间崩溃。 匪首脸色惨白,拨马便逃。 他带著残余匪眾往营外窜去,慌不择路,只想离那个黑脸汉子越远越好。 几个顽抗的匪兵回身射箭,箭矢直奔尉迟恭后心。 尉迟恭听得身后风声,不回头,反手一鞭,將箭杆抽断,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他摘下弓,搭上箭,拉满弓弦,声如雷霆:“贼首休走!” 弓弦响处,箭矢如流星赶月,正中匪首后心。 匪首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当场毙命。 匪首一死,匪眾再无战心,纷纷弃械投降,跪了一地。 有跑得快的,也被河堤营的新兵追上,摁倒在地。 暮色中,营门前横七竖八躺著百来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尉迟恭勒马立於营门,长槊拄地,铁鞭掛在腰间,黑铁盔下的面孔看不出表情。 铁匠们或坐或站,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有人咧嘴笑,有人锤著发酸的胳膊,还有人蹲在地上,拿锤子敲著地上匪兵的脑袋,確认是不是真死了。 守营校尉跑过来,满脸是汗,眼中带著惊骇和敬佩:“尉迟坊主,你们……你们真是打铁的?” 尉迟恭摘下铁盔,露出一张黑脸,瓮声道:“咋,打铁的不能打仗?” 校尉噎了一下,连忙摇头:“能!太能了!” 消息传到都水监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李琚正在值房里看舆图,周小吏推门进来,低声道:“监君,河堤营来报,昨日有匪军五百余人袭击营地,被击溃了。” 李琚抬起头:“伤亡如何?” “营中伤亡不大,老兵伤了十几个,新兵伤了二十多个,无人阵亡。匪军死了近百,俘虏二百余人,余者逃散。”周小吏顿了顿,“领军的是尉迟恭。” 李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底是名將,不管在哪里都会发光发热。 “传令给守营校尉。”他道,“俘虏不可浪费,也不可留患。斩杀所有顽抗的骨干和首恶,余者去芜存菁——能打的,编入河堤营,由老兵带队,和原来的士卒混编,防止抱团。力气大的,丟进军械坊当学徒,跟著尉迟恭打铁。” 周小吏一一记下。 “老弱病残,遣散或安排去做杂役。”李琚顿了顿,“告诉尉迟恭,锻头军这一仗打得好。军械坊的人,每人赏绢一匹、钱五百文。” 周小吏领命退下。 数日后,河堤营驻地。 锻头军一战成名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些原本看不起军械坊铁匠的士卒,如今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甚至带著几分敬畏。 “锻头军”三个字,不再是耻辱,而是河堤营的荣耀。 营中许多热血大汉纷纷要求加入军械坊,哪怕不打铁,能在锻头军里抡锤子扛斧头也行。 尉迟恭来者不拒,挑了几十个膀大腰圆的,编入锻头军,一边学打铁,一边练打仗。 他让铁匠们白天打铁,傍晚操练,夜里喝酒吹牛。 有人问他:“尉迟坊主,咱们到底是铁匠还是兵?” 尉迟恭瞪他一眼:“既是铁匠,也是兵。能打铁,也能打仗。谁再说打铁的不能打仗,让他来找老子!” 第87章 稚心缝香寄,寒夜念君安 韦尼子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发呆。 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李琚了。 说好的要做奶酥、桂花糕、牛乳珍珠茶给她吃,可最近李琚忙得连家都回不了。 她每次兴冲冲地跑过来,都扑个空。 都水监的衙门她又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 韦珪坐在廊下,手里拿著针线,正低头绣一双皮靴。 她绣了几针,抬眼看见韦尼子嘟著嘴,像在对空气发脾气,便放下针线,温声问道:“怎么了?嘴巴翘得能掛油瓶。” 韦尼子转过头,眼巴巴地看著她:“阿姊,李怀润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珪道:“他如今忙,回不了。征辽在即,都水监的事千头万绪,连睡都睡不囫圇。” 韦尼子皱了皱鼻子:“那他晚上会不会睡不著?” “兴许会。”韦珪拿起针线,又绣了一针,“怎么了?” 韦尼子没有回答,只是低著头,手指在石桌上画来画去。 过了片刻,她又问:“阿姊,安神香用什么材料做的?” 韦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韦尼子。 小姑娘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倔强地迎上来。 韦珪心中微微一动——今日这丫头,问的话一句比一句奇怪。 她正要开口,宇文玥从迴廊那头走了过来,一身淡紫色衣裙,外罩白狐裘,手里捧著一卷书。 她朝韦珪行了一礼,柔声道:“夫人。” 韦珪点头。宇文玥转向韦尼子,微微一笑:“尼子妹妹,你想做安神香囊?” 韦尼子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宇文玥在她身边坐下,將书放在膝上,轻声道:“安神香需用沉香、檀香、乳香、龙脑,配上茯苓、酸枣仁,研成细末,装入囊中。沉香安神,檀香定气,乳香和龙脑开窍,茯苓和酸枣仁养心。你若想做,我教你。” 韦尼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宇文玥又交代了几句香料的配比和囊袋的缝製方法,韦尼子听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课文。 韦珪看著她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含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丫头,怕是真的长大了,懂得惦记人了。 宇文玥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绣皮靴。 韦尼子跑出了李府,一路小跑,穿过巷子,推开隔壁长孙家的院门。 高氏正坐在堂中做针线,手里缝著一件青色袍子,是给长孙无忌做的。 长孙无垢坐在她旁边,低著头,一针一线地绣著一块帕子,绣的是几枝瘦竹,有模有样。 “无垢姐姐!”韦尼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拉住长孙无垢的手,把她拽到一边。 长孙无垢被她拉著,脚步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子,轻声道:“怎么了?” 韦尼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你会不会做香囊?” 长孙无垢眨了眨眼:“我……没做过。” 高氏听见了,放下针线,笑道:“我会。韦小娘子,你想做香囊送人?” 韦尼子脸又红了,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高氏没有多问,从针线筐里翻出几块素色绸缎。 她將两人叫到身边,耐心地教起来。 “先裁布,两片,大小要一样。”高氏的针线活极好,手指翻飞,几下就裁出两片方方正正的绸缎,“然后缝合,留一个小口,装香料,最后封口,缝上穗子。” 韦尼子笨手笨脚地学著,裁布裁得歪歪扭扭,针脚走得大大小小,缝了几针就扎了手指,疼得直吸冷气。 长孙无垢比她稳当些,虽然也是第一次做,但心细手巧,缝出来的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 高氏在一旁指点,不急不躁。 夜,都水监。 烛火摇曳,映著李琚眼下浓重的青黑。 案上摊著舆图,河北义军的旗號密密麻麻,从黄河以北一直蔓延到涿郡,像一片不断扩散的毒疮。 陆路的粮道多被义军劫匪拦截,损失惨重。 虽然那不是他管的事,但陆路运不上去的份额,全压到了都水监肩上。 弃陆路改走水路,船要加,人要加,护漕兵要加,沿途码头的存粮也要加。 王逾和张义到处奔波,一个在河上巡守,一个在堤上布防,已有七八天没回洛阳了。 永济渠整条线都在忙,船队连绵不绝,护漕军日夜轮班,仍是捉襟见肘。 李琚揉了揉眉心,提起笔,写了一封奏摺。 奏摺上只说了两件事:护漕军、河堤营兵力不足,请求再扩军;河北贼军势大,永济渠沿岸需增设堡垒,以保粮道安全。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被轻轻叩响。 周小吏探进头来,低声道:“监君,少夫人来了,走的是侧门,在偏厅里。” 李琚睁开眼,起身快步走出值房。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韦珪站在窗前,穿著素白的衣裙,外罩玄色斗篷,髮髻上簪著那支白玉兰簪。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灯下,她看清了他的脸——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乾裂。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六郎,你又瘦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拥入怀中。 她比他高出半个头,他微微仰著脸,將下巴抵在她肩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著,谁也不说话。 许久,韦珪轻轻推开他,拿起一个青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套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双黑色的皮靴,靴面鋥亮,里衬厚棉,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看就费了不少工夫。 “靴子是我做的,夜里冷,这靴子厚实,穿著暖和。”她將靴子放在一旁,又取出一套石青色的里衣里裤,料子是蜀锦,摸上去柔软光滑,“这是宇文娘子做的,她说你的里衣旧了,该换新的。” 李琚拿起那套里衣,看了看,放在一旁。 韦珪又从包裹底部取出两个香囊,並排放在桌上。 一个大红色,鼓鼓囊囊,上面绣著一朵牡丹——花瓣歪歪斜斜,顏色深浅不一,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 针脚大小不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边缘还有几处线头没剪乾净。 另一个月白色,小巧精致,只在角落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稚嫩,却整整齐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梅花的旁边,隱约绣著两个小小的字——“平安”。 李琚拿起那个大红色的香囊,凑近鼻尖闻了闻,沉香、檀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淡淡的,很安神。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尼子做的?” 韦珪点头,也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学了好几天,扎了好几回手指,才缝出这一个。说是给你的,让你晚上睡得安稳些。” 李琚將香囊放在鼻尖又闻了闻,眼中带著笑意:“针脚虽难看,心意却重。” 他又拿起那个月白色的香囊,轻轻摩挲上面那朵小小的梅花,“这是你做的?” 韦珪摇了摇头:“无垢和尼子一起做的。那孩子心细,做了两次才满意。她说你日夜操劳,愿您平安。” 李琚將两个香囊都收好,放进怀中。 韦珪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六郎,莫要太劳累。家里有那么多人念叨著你。” 第88章 弃小谋大,静待风来 永济渠以东三十里,青石仓。 守仓校尉立在望楼上,望著远处扬起的尘土,脸色铁青。 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仓门外勒住韁绳,嘶声喊道:“校尉!匪军三百余人,已过柳河口,距离本仓不足十里!” 校尉咬了咬牙,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发信號,按计划行事。” 三支响箭尖啸著升入天空。 仓中早已整装待发的守军立刻行动起来。 粮袋一捆捆从仓中搬出,不是往车上装,而是就地堆放。 不到半个时辰,几堆乾柴、枯草便已码在粮袋之间。 “撤。” 校尉翻身上马,带著百余名守军从仓后的小路撤离。 最后一个士兵离开时,將手中的火把掷向粮堆。 天乾物燥,火舌瞬间舔上粮袋,浓烟滚滚,冲天而起。 义军赶到时,只见一座燃烧的粮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势太大,无法扑救,只能眼睁睁看著粮仓化为灰烬。 几个匪兵衝进去抢出几袋未烧尽的粮,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不是米,是沙子。 “他娘的!又是空仓!”领头的头目一脚踢翻了粮袋,沙子洒了一地。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第五座“被攻占”的粮仓了。 每次都是这样——守军一触即溃,匆忙撤退,粮仓要么被烧,要么只剩些破烂。 偶尔能抢到几袋粮,打开全是沙子。 消息传到义军大营,首领暴跳如雷:“朝廷的官军是泥捏的吗?打又不打,跑得比兔子还快,粮仓里全是沙子,这是在耍老子!”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与此同时,都水监值房。 杜忱面前的帐册摞得像小山。 他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地勾销。 每一笔都对应著一座丟失的粮仓,每一座粮仓都標註著“匪患攻陷,粮草尽毁”。 数字不大不小,合情合理,看不出任何破绽。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看著他落笔,一言不发。 武安郡,黄石山仓。 王远站在仓门前,看著长长的车队从山道上蜿蜒而来。 驮马、骡子、独轮车,绵延数里,望不到头。 车上装的是粮袋、军械、桐油、布帛,一车一车,从山外运进来。 “这批有多少?”他问身边的帐房。 帐房翻了翻帐册,低声道:“粮一万二千石,军械三百副。” 王远点头,挥了挥手,让民夫们將物资卸入库中。 他走进粮仓,沿著通道慢慢走。 粮袋堆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一眼望不到头。 军械库里,刀枪、弓弩、甲冑排列如林。 他站在库房中央,听著山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呜呜作响。 他想起兄长王逾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守好仓,莫问归期。” 他抬手抚过身边堆积的粮袋,指尖触到坚实的粮袋,心中瞭然 —— 监君这是在为乱世备粮,这黄石仓,便是日后的底气。 都水监,內堂。 门从里面閂上,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 李琚坐在主位,杜忱、王逾、张义分坐两侧。 桌上没有茶,没有灯,只有一张舆图,被窗缝漏进来的光照得隱隱发亮。 “张义,先说。”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张义清了清嗓子,憨声道:“从三月到现在,沿河的小仓、偏码头的,一共丟了二十三处。按监君吩咐,没硬拼,守军全撤回来了,伤亡不大,伤了四十多个,死了七个。粮仓该烧的烧,该空的空。” 王逾接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誚:“不止粮仓,沿岸小码头的船也全撤得乾乾净净。义军占了码头,连条舢板都找不到,还想沿河往下打?做梦。” 杜忱没有说话,等著李琚问他。 李琚看了他一眼:“杜忱,帐呢?” “平了。”杜忱道,“二十三处粮仓,粮草尽毁,以匪患报损。帐目清晰,条条有据。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武安郡那边,王逾,你弟弟收了多少?” 王逾竖起五根手指:“五十万石粮,足够装备五千精锐的军械。” 堂中安静了片刻。 张义挠了挠头:“监君,咱们弄这么多粮,是要干什么?” 王逾瞪了他一眼:“你管干什么?让你吃你就吃,让你打你就打。” 张义嘟囔道:“我就是问问。” “接下来,义军会进攻中型粮仓。你们把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大仓不能丟,那是咱们的根基;中仓先撤一半,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不必恋战;至於小仓 —— 让他们占,占得越多,耗得越狠。” “不过有一点,一粒粮都不能留给他们。”李琚补充道。 王逾抱拳:“末將明白。” 张义也跟著抱拳,虽然脸上还带著几分困惑,但不再问了。 杜忱站起来,拱手道:“监君,还有一事。朝廷那边,若追问粮草损耗——” “如实报。”李琚打断他,“损失多少,报多少。不要多,不要少。圣上要的是前线粮草不断,后方的事,他没工夫细查。” 杜忱点头,不再多言。 散会后,王逾和张义並肩走出都水监。夜风凛冽,吹得两人缩了缩脖子。 王逾搓著手,摇头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监君这一手玩得漂亮。” 张义憨声道:“什么暗度陈仓?不就是把粮藏起来了吗?” 王逾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说你笨还不承认。监君这是给咱们留后路,懂不懂?” 张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摇头:“不懂。反正监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王逾懒得再解释,大步往前走了。 义军大营。 中军帐中,火把通明。 几名头领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面色都不好看。 案上摊著一份简陋的舆图,標註著永济渠沿岸的粮仓位置。 “青石仓,空的。”一个独眼头领指著舆图上的標记,声音沙哑,“柳林仓,也是空的。槐店仓、王家渡、赵家埠……全是空的!他娘的,朝廷的官军跑得比兔子还快,粮仓里不是沙子就是烂木头,连颗米都不给老子留!” 另一个头领拍案:“那咱们这一个多月,死了几百个弟兄,就打下来一堆空壳子?” 独眼头领哼了一声:“知足吧。至少没被官军咬住。听说南边有几股弟兄,硬闯中型粮仓,被护漕军反杀,死了上千人。” 帐中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些的头领站起来,目光阴沉:“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耗,弟兄们没饭吃,人心就散了。我提议——集结兵力,打中型粮仓。拿下几座,就有粮了。” 独眼头领皱眉:“中型粮仓守军多,还有护漕军巡守。咱们这点人马,打得下来?” “打不下来也得打!”年轻头领咬牙,“要不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帐中七嘴八舌地爭论起来,有的说打,有的说等,莫衷一是。 独眼头领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舆图都跳了起来:“够了!都別吵了!” 帐中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传令下去,集结各部,三日后,进攻武平仓。那是永济渠东岸最大的中型粮仓,拿下它,咱们就有粮了。” 第89章 千贼折戟,粮隱长河 武平仓坐落在永济渠东岸,仓城不大,夯土筑墙,高两丈余,四角有望楼,墙外挖了一道浅壕。 粮仓不大,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储粮点。 三百守军,在这个位置,已算重兵。 仓监姓周,名衍。三天前收到都水监密令,只有八个字——“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周监!北面发现大股匪军,约两千人,携云梯、衝车,距仓不足十里!” 周衍抬起头,面色不变,合上粮册,站起来,对身边的校尉道:“传令,全仓备战。派人去下游码头,请护漕军火速来援。” 校尉领命而去。 周衍穿上甲冑,系好腰带,提著刀登上城楼。 义军先锋两千人,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压过来。 云梯、衝车夹杂在人群中,旗號杂乱,喊杀声震天。 他们来得很快,显然对武平仓垂涎已久,知道这是中型粮仓里最肥的一块肉。 周衍目测敌我兵力对比:两千对三百,七倍。 但他不慌。 武平仓虽小,墙高壕深,强弩、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弓弩手准备——”他抬起右手,声音沉稳。 城墙上,六十名弓弩手拉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黑压压的人群。 云梯已架到壕沟边,义军士卒推著衝车,嚎叫著衝上来。 “放!” 六十支箭矢齐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云梯搭上城墙,士卒攀爬而上。 “滚木!礌石!热油!”周衍厉声下令。 城墙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在云梯上,梯断人落。 又一架云梯被滚木砸断,梯上的人摔成肉泥。 义军猛攻了小半个时辰,连外城门都没摸到,死伤遍地。 义军头领在后方督战,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武平仓,竟如此难啃。 正犹豫是否暂退,东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护漕郎將率五百精锐,从下游码头疾驰而来。 他们沿河堤列阵,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后,旗帜鲜明,步伐整齐。 “援军到了!”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义军先锋本就伤亡过半,士气低落,见官军援兵从侧翼杀来,顿时大乱。 护漕郎將一挥令旗,五百精锐齐声吶喊,从侧翼猛衝义军。 城上守军也打开城门,杀了出来。 內外夹击,义军先锋四散奔逃。 两千人折损近千,尸体从壕沟一直铺到官道。 周衍站在城头,看著溃逃的义军,面色依旧沉稳,但眼底多了一丝凝重。 入夜,城外斥候快马来报:义军主力五千人已至二十里外,次日清晨必到。 周衍召集两名校尉,在仓厅中紧急议事。 烛火摇曳,照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周监,援军呢?”年轻校尉急问。 周衍摇头:“下游护漕军总共七百人,今日来了五百,已是极限。其余的要守码头,抽不出人手。都水监那边,远水救不了近火。” 另一名校尉拍案:“那咱们就死守!八百对五千,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周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那封密令——“能守则守,不能则走。” 今日击退先锋,守仓之责已尽。帐面上,可以交代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仓城布防图。 “今夜,將仓中剩余粮草、军械,全部搬到运河岸边的护漕军船上。”他转过身,目光平静,“精锐上城坚守,拖延时间。其余士卒民夫,连夜搬运。” 年轻校尉一怔:“周监,如此行事,岂非拱手弃仓?” 周衍淡淡道:“仓城可以丟,粮不能丟。这是监君的规矩。”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仓中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民夫们將一袋袋粮从仓库中搬出,扛到码头,装上护漕军的空船。 船夫们解开缆绳,船桨划破水面,悄无声息地顺流而下。 城墙上,周衍亲自督战。 他让人多点火把,在城头来回走动,做出兵力充足的假象,同时將老弱伤兵先撤走,只留百余名精锐,分守四面城墙。 次日清晨,义军五千主力抵达武平仓。 黑压压的阵势从北面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义军头领骑在马上,望著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昨夜先锋败了,是轻敌。今日五千人压上,看他还怎么守!” 號角声起,义军发动总攻。 衝车撞门,云梯架墙,箭矢如蝗。 城头守军顽强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一锅锅泼下去,攻城义军死伤惨重。 但五千人毕竟太多,前仆后继,城头守军渐渐不支。 周衍站在城头,看著义军如潮水般涌来,知道时候到了。 “传令,撤。” 他带著最后一批士卒,从预先留好的通道退出仓城。 通道直通运河岸边,护漕军的船队早已等候在那里。 士卒们快速登船,船桨划破水面,顺流而下。 周衍站在船尾,望著武平仓的城墙一点点远去。 城头上,义军的旗帜正在升起。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义军攻入仓城时,满心以为能抢到堆积如山的粮草。 数千人嗷嗷叫著衝进仓库,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库房、几堆发霉结块的粗粮和锈跡斑斑的破刀。 领头的头领一脚踢翻了一袋霉粮,发黑的米粒洒了一地。 他拔刀砍在木柱上,嘶声吼道:“又被骗了!这狗官,比青石仓的还狠!” 另一个头领踹开一间偏库,里面只有几捆腐烂的草蓆。 他铁青著脸走出来,对眾人道:“一粒米都没有。” 帐中义军头领们拍案大骂,有的说要追,有的说要撤,乱成一锅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了上千人才拿下的武平仓,竟是一座空仓。 消息传到都水监时,已经是傍晚。 杜忱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厚厚的帐册。 李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 周小吏进来,低声道:“监君,武平仓的消息,义军攻陷了。” 李琚放下茶碗:“伤亡如何?” “守军伤了数十人,阵亡十余人,主力安全撤回。粮草——” 杜忱已经提笔蘸墨,在帐册上落笔。笔尖走得稳,不急不缓: “武平仓遭贼眾数万猛攻,力战不支,粮草军械尽毁,守军残部突围保全。” 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著李琚。 李琚点了点头:“报上去。” 杜忱將帐册合上,收入柜中。 义军大营。 五千人拿下一座空仓的消息传开,士气跌到谷底。 士卒们饿著肚子,蹲在营帐间,有的在啃树皮,有的在骂娘。 几个头领在帐中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刘黑闥骑在马上,勒住韁绳,望著远处的火光。 身后两千精锐列阵於官道,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將军,武平仓被拿下了,但粮仓是空的。”斥候跪稟。 刘黑闥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从青石仓到柳林仓,从槐店仓到王家渡,大小十余座粮仓,要么是空仓,要么是沙子。 这群隋兵野战怯懦,守仓敷衍,可藏粮运物的手段,却老练得可怕。 “传令,改道。”他望著黎阳的方向,目光幽深,“去黎阳。” “將军,黎阳是大仓,守军至少上千——” “上千又如何?”刘黑闥冷冷道,“拿不下黎阳,咱们都得饿死。走!” 两千精锐转身,往黎阳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闷雷,在夜色中迴荡。 远处运河上,又一批粮船正悄悄驶向武安郡的方向。 船夫们没有点灯,没有號子,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在黑暗中渐渐远去。 第90章 烽烟近黎阳,锐士赴危疆 涿郡,行宫。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李琚的奏摺。 裴蕴站在下首,拱手道:“陛下,李琚坐镇洛阳,掌漕运、管粮仓、握重兵。如今护漕军加河堤营,已近两万之眾,远超都水监旧制。若再扩军,洛阳兵权尽归其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日后难以节制。” 杨广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奏摺上,指尖轻轻叩著案面。 裴蕴见状,又道:“陛下,臣以为,可另遣將领分掌护漕军,或从洛阳抽调部分兵力北调前线,以削其势——” 话未说完,宇文述已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裴御史此言差矣!” 裴蕴转头看他。 宇文述拱手道:“如今征辽在即,黎阳仓是辽东大军的粮脉。若黎阳有失,漕运断绝,前线数十万將士无粮可食,征辽必败! 李琚扩军,只为守仓护漕,而非拥兵自重。此时断不可削其兵权,反当助其稳固粮道,方能保征辽大业无虞。” 裴蕴冷笑:“宇文將军倒是替李琚说话。两万兵马在手,还要再扩,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宇文述针锋相对:“裴御史若觉得李琚不可信,那请裴御史举荐一人,能守黎阳、护漕运、保粮道。若能举得出,老夫便不再替李琚说话。” 裴蕴语塞。 举得出来吗?举不出来。 满朝文武,能在杨玄感之乱中守住洛阳的,只有李琚。能打通永济渠粮道的,也只有李琚。 杨广抬手,止住两人爭执。 他捏紧奏摺,脸色阴沉,目光在帐中扫过,一字一顿:“朕要的是漕运不断、征辽必胜。李琚要扩军,准了。” 裴蕴脸色一变。 杨广盯著他,又道:“但朕丑话说在前头——即日起,若漕运迟一日、粮草少一石,都水监上下,从李琚到小吏,一律问斩!” 裴蕴连忙低头,不敢再言。 宇文述也闭上嘴,退回班列。 杨广將奏摺扔在案上,冷冷道:“擬旨,发往洛阳。” 內黄,博望山。 义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帐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 中军大帐中,火把通明,各路头领分坐两侧。 高士达坐在主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一双眼睛沉稳中带著几分狡黠。 竇建德坐於左侧,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身半旧的铁甲,腰间悬著一柄长刀。 帐中还有七八个头领,有的粗豪,有的阴沉,有的心不在焉地擦刀。 高士达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黎阳仓的守军已经探清楚了。两千守军,张义亲自坐镇。仓城坚固,壕深墙高。我军虽眾,但装备简陋。 若久攻不下,洛阳援军赶到,我军必腹背受敌。不如先打周边小仓,再图黎阳。” 竇建德摇头,拱手道:“大哥差矣。周边小仓已被李琚搬空,我军数万之眾,粮草耗尽在即。再不打黎阳,不用官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黎阳的位置:“张义麾下兵力不足两千,我军四万,以逸待劳。建德愿率精锐为先锋,三日必克黎阳仓。 官军主力在辽东,地方军自顾不暇,洛阳援军即便赶来,也需五日。五日之內,足够我军拿下粮仓、运走粮草!” 帐中头领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高士达沉吟不语。 竇建德又道:“大哥,机会稍纵即逝。若等李琚调兵增援黎阳,再想打就晚了。如今正是黎阳最空虚的时候,不打,以后就没机会了。” 高士达沉默了片刻,终於点头:“好。就依你。”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开始分派任务。 “高某率两万步兵主力,主攻黎阳仓正门,架云梯、冲城门。” 竇建德抱拳:“建德率八千精锐步骑,绕至仓城西侧,牵制守军侧翼。留两千守大营,看护輜重。” 高士达又道:“刘黑闥呢?” 帐外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刘黑闥掀帘进来,身材魁梧,面黑无须,一双鹰目闪著寒光。 “你率两千精锐,突袭黎阳下游码头,切断守军水路支援,截断粮船退路。” 刘黑闥抱拳:“得令。” 一万辅兵负责运送攻城器械、接应粮草、清理战场。 各路人马分派完毕,头领们鱼贯出帐。 竇建德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士达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自己帐中,竇建德屏退左右,只留心腹。 “拿下黎阳仓,我军便有了根基。”他压低声音,目光幽深,“高士达目光短浅,不足为惧。这河北之地,终將是我们的。” 心腹点头:“將军高瞻远瞩,属下誓死追隨。”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简陋的舆图,借著烛火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黎阳旁边的几个地名上。 拿下黎阳,就有了粮。有了粮,就能扩军。扩了军,就能取高士达而代之。 洛阳,都水监。 李琚正在值房里看舆图,门被猛地推开,周小吏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脸是汗:“监君!黎阳斥候到了,说是十万火急!” 一个风尘僕僕的斥候跪在门口,甲冑上沾满了泥水,声音沙哑:“监君,河北义军高士达、竇建德联兵四万,已从博望山出发,直奔黎阳。先锋刘黑闥部两千人,已过澶渊,距黎阳不足三十里!” 李琚站起来,面色不变,走到舆图前。 “传令。”他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驻扎洛水的河堤营,调一千五百人星夜北上,三日之內抵达黎阳,归张义节制。留五百人守洛水河口码头及洛阳周边小据点。 令黎阳守將张义——加固仓城防御,死守待援,不可主动出战。 令护漕军抽调三百精锐,加强黎阳码头护卫,防止义军切断水路。” 周小吏一一记下,飞奔而去。 河堤营驻地。 號角声急促响起,正在操练的士卒们纷纷归营,整装待发。 尉迟恭正在军械坊里打铁,听见號角,放下锤子,大步走出坊门。 传令兵骑马奔来,在营中勒住韁绳,高声道:“监君令:河堤营抽调一千五百人,星夜北上黎阳。” 尉迟恭虎目一凝,转身走回军械坊。 炉火正旺,百来个铁匠正在干活,有的抡锤,有的烧铁,有的打磨刀坯。 他站在门口,声如洪钟:“兄弟们,黎阳有仗打了。锻头军全体整装,隨老子北上!” 铁匠们齐声怒吼,扔下锤子,从墙上摘下兵器、甲冑,开始穿戴。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平日没少练。 尉迟恭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摘下长槊和铁鞭,系好甲冑,戴上铁盔。 他回头看了一眼军械坊,炉火还在烧,铁砧上还有一块未打完的刀坯。 他转身,大步走出坊门。 锻头军已有百人规模,个个膀大腰圆,力大无穷。 每人均配一柄重刀、一面厚盾、一身精良甲冑。 这些人多是流民、铁匠出身,吃过大苦,也见过血腥。 平日训练严苛,战力远超普通新兵。 尉迟恭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 “锻头军!”他高声道。 “在!”百人齐声,声震营寨。 “这一仗,给老子打出锻头军的威风来!让那些义军看看,打铁的也能要他们的命!” 第91章 憨將守孤城 黎阳。 高士达勒马於黎阳仓东门外,身后两万步兵黑压压铺满原野,旌旗歪斜,刀枪参差。 竇建德率八千精锐绕至城北,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辅兵们推著云梯、衝车,气喘吁吁,队列拖出了三四里地。 高士达举刀指城,声嘶力竭:“今日破仓,將士们饱食三日!” 城头,张义按刀而立。 “传令,关闭四门,吊桥升起。” “强弩手登城,滚木礌石堆满垛口。” “派人去码头,告诉守军校尉,死守堡垒,不许出战。” 校尉们领命而去。 张义又招来一个水性最好的士卒,低声嘱咐道: “务必將信送到赵校尉手中,告诉他们,不可恋战,以入城为重。” 那士卒点头,从怀中取出一节芦管,含在口中。 暮色降临。一道黑影自西侧隱秘水门潜出,繫绳而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壕沟。 口含芦管,潜入水中,从下游水门钻出,消失在夜色中。 洛阳至黎阳官道。 河堤营援军一千五百人行至半路,带队的校尉姓赵,是张义的老部下,三十出头,面黑须短,一双眼睛精光內敛。他勒住马,展开斥候送来的密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上寥寥数字:水路已断,速趋北面突围入城。 赵校尉眉头紧拧,將信递给身旁的尉迟恭。 尉迟恭接过,虎目一凝,沉声道:“水路被断,码头那边怕是撑不住太久。” “改道。”赵校尉当即传令,“全军弃水路、转陆路,避开下游敌军兵锋,从北面入城!” 队伍转向,往北疾行。 尉迟恭大步出列,百名锻头军士甲冑鏗鏘,列阵於前。月光冷冽,百柄重刀寒芒森然。 尉迟恭举刀高呼:“锻头军,隨老子冲在最前面!今晚让那些义军看看,打铁的能不能打仗!” 百人齐声怒喝,声震荒野。 都水监,內堂。 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 舆图铺展案上,烛火將李琚和长孙无忌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隨著火苗微微晃动。 长孙无忌俯身指点舆图,语速极快:“黎阳守军两千,河堤营援军一千五百,码头守军五百人,合计四千之眾。 义军號称四万,实则万人辅兵全无战力,高士达两万部伍装备粗劣,唯竇建德八千精锐为心腹大患。” 他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线:“刘黑闥已扼断水路,援军唯有北道可入。依属下之见,坚城死守三日,贼军粮秣耗尽,必然士气自溃。” 李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黎阳那个红圈上。 长孙无忌又道:“监君可再调护漕军一千,顺流北上,三日后直抵码头。水陆夹击,一战可稳河北粮道。” 李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 他提笔蘸墨,落笔擬令: “传令护漕军,秣兵整舰,驰援黎阳码头。” 又写一道:“告諭张义,固守勿战,拖敌疲敌,便是首功。” 写完了,他將手令交给周小吏,低声道:“安排人送去。” 周小吏接过,快步出堂。 长孙无忌退后一步,拱手道:“监君此策,不求速战速破,只求以坚城拖垮敌眾,耗其粮草、散其士气,再以水陆两军內外夹击,是以最小代价稳守黎阳的上策。” 李琚靠在椅背上,望著舆图上黎阳的方向,淡淡道:“无忌,你说竇建德会不会看出这个局?”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看出也无用。他缺粮,不攻也得攻。况且——”他顿了顿,“高士达不是能听劝的人。” 李琚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隱隱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黎阳城南,义军辅兵营地。 天色已经黑透,但辅兵们没有帐篷,只能围著篝火挤在一起。 他们大多是河北饥民,跟著义军只为一口饭吃。 可今天从早到晚,每人只分到一碗稀粥,连牙缝都塞不满。 “饿死了……”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捂著肚子,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南面。 那边是黎阳城南的民舍,天黑前他看见有几户人家烟囱冒烟,肯定有粮。 “走,去南边弄点吃的。”他拽了拽身旁的同伴。 “头领说了,不许劫掠百姓。” “头领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咱们?”他站起来,猫著腰往南边摸去。又有几十个人跟了上去。 南面民舍传来哭喊声、打砸声、碗盆摔碎的声音。 几个老农被推倒在地,仅有的半袋糙米被抢走,一只老母鸡被拧断了脖子。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高士达正和竇建德爭执攻城方略。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谁让他们劫掠百姓的?” 斥候低头:“是辅兵自发的,头领们拦不住。” “反了他们!”高士达拔刀要往外走。 竇建德拦住他:“大哥,眼下攻城要紧,这些小事——” “小事?”高士达瞪著他,“老子打的是义军的旗號,劫掠百姓,和官军有什么区別?以后谁还跟咱们?” 他甩开竇建德的手,大步走出帐外,带著亲兵赶往南面。 连砍了三颗人头,才將骚乱压下去。 但消息已经传开,辅兵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埋下了不满。 高士达回到帐中,脸色阴鬱。 竇建德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黎阳城头。 张义望著南面民舍的火光,眉头紧拧。 “义军开始劫掠了。”身旁的校尉低声道。 “乱吧,越乱越好,只要守住仓城,不主动出击,就没错。”他转身,对校尉道:“今晚轮班值守,不许睡觉。弓弩手轮换休息,保持体力。” “是。” 城头火把通明,將守军的影子投在城墙上,又长又暗。 远处,义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散落在黑暗中的鬼火。 號角声已经停了,但营中並不安静——有人在爭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低声咒骂。 洛阳通往黎阳的官道上,一千五百人正在疾行。 锻头军走在最前面,百柄重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马蹄声如闷雷,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远处的天边,黎阳方向的灯火隱隱可见。 第92章 铁锤破阵 天刚蒙蒙亮,义军號角声便响彻原野。 东门城下,数十架云梯密密麻麻架上城墙,义军士卒嘶吼著攀爬,如蚁附墙。 头顶箭矢如雨,却依旧前仆后继,有人中箭坠落,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张义见云梯已架至垛口,他对著身旁校尉厉声吼道:“热油!倒热油!” 士卒们立刻抬起滚烫的油锅,顺著城墙倾泻而下。 热油溅在攀爬的义军身上,滋滋作响,皮肉焦烂的恶臭瀰漫开来,哀嚎声瞬间刺破晨雾。 城下义军尸体堆积,壕沟很快被鲜血染红,匯成一条细细的红流,渗进冻裂的泥土中。 一架云梯被浇了热油,梯上的士卒惨叫著鬆手坠落,砸在下面的人头上。 又一架云梯烧了起来,火舌舔舐著木桿,浓烟滚滚。 义军的攻势为之一滯,但很快又有人扛著新的云梯衝上来。 北面战场,尘土漫天。 赵校尉勒马於阵后,望著前方一支两千人左右的义军拦住了去路,面色沉了下来。 尉迟恭骑马立於阵前,锻头军百人列成紧密方阵,重刀齐举,厚盾並排,在晨光中泛著冷铁的光泽。 “锻头军!”尉迟恭举槊高呼。 “在!”百人齐声怒吼。 “隨老子冲!” 尉迟恭一马当先,长槊如闪电般刺穿第一个衝上来的义军士卒,手臂一扬,將人狠狠挑飞出去,砸倒一片敌兵。 锻头军紧隨其后,百人方阵如一柄沉重铁锤,狠狠砸入敌阵。 重刀齐挥,寒光凛冽。 义军手中的木桿长矛、农具,遇上厚重的铁盾和锋利的重刀,一触即断。 一个铁匠出身的士卒,左手持盾挡住义军劈来的木刀,右手重锤狠狠砸下,当场砸碎对方的盾牌,顺势一锤砸断其手臂,嘶吼道:“敢拦老子们,找死!” 又一个锻头军士抡起铁锤,砸在义军的木矛上,木矛断成两截,铁锤去势不减,正中对方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锻头军的重刀一刀劈下,连人带兵器砍成两段,鲜血溅了一地。 百人方阵如铁犁耕田,硬生生在义军的阻击下撕开一道血路。 义军士卒四散奔逃,无人敢挡其锋。 尉迟恭浑身是血,长槊左挑右刺,所过之处尸体横陈。 竇建德麾下三员將领见阵脚大乱,轮番拍马出阵,欲阻拦尉迟恭。 第一將手持长矛,直刺尉迟恭心口。 尉迟恭侧身避过,长槊反手一送,精准刺穿其咽喉,手腕一拧,將人挑落马下。 鲜血喷溅,溅了尉迟恭满脸。 第二將见状,挥刀直砍马腿,想逼尉迟恭下马。 尉迟恭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跃起,跳过刀锋。 他反手抽出腰间铁鞭,翻身一鞭砸下,正中第二將头颅,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第三將见两员同伴惨死,嚇得面如土色,拨转马头就跑。 尉迟恭催马急追,长槊一送,透胸而过,將人钉在地上。 那將惨叫著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尉迟恭拔出长槊,血柱喷涌而出,他甩了甩槊杆上的血跡,目光扫过溃散的敌阵,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斩杀三將,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螻蚁。 义军士卒们四散奔逃,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竇建德在远处望见,眉头紧锁。 援军的出现打了他个猝不及防,连损三员战將让他心疼不已。 他攥紧了韁绳,目光阴沉:“让他们过去。” 身旁的王伏宝急道:“將军,就这么放他们入城?” “援军已至,事已不可为,徒增伤亡而已。”竇建德目光幽深,“传我命令,全军围而不攻,不得近前。” 赵校尉率一千五百援军衝过封锁,直奔黎阳北门。 城头守军见援军旗帜,齐声欢呼,吊桥缓缓放下。 队伍鱼贯入城,锻头军走在最后。 尉迟恭浑身是血,甲冑上沾满了碎肉和泥浆,长槊上的红缨已被血浸透,贴在槊杆上。 他摘掉头盔,露出那张黑铁般的面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码头战场,刘黑闥正指挥士卒猛攻护漕军堡垒。 堡垒內,护漕军依託工事顽强抵抗,箭矢从射击孔中不断射出,义军士卒衝到墙下便被射倒。 刘黑闥骑著马在后方督战,面色冷峻。 忽闻北面喊杀声震天,尘烟滚滚。 斥候连滚带爬来报:“將军!官军援军改走北路,已突破竇將军的封锁,直奔黎阳北门而去!” 刘黑闥脸色骤变,咬了咬牙。 码头已无强攻价值,守军依託工事死守,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他厉声下令:“撤!回师支援北面!” 义军士卒闻言,纷纷后撤,扔下云梯和衝车,仓皇退去。 守军校尉见状,立刻下令:“兄弟们,杀出去!夺回码头!” 援军入城后,张义亲自到北门迎接。 他迎上前,拍了拍赵校尉的肩膀:“来得好!有你们在,咱们就能守到援军到来了。” 赵校尉拱手:“末將不敢居功,这一战全靠锻头军力战破敌。” 张义看向一旁浑身是血的尉迟恭,目光中满是讚许。 “好汉子!”张义点头,“今晚轮班值守,你带锻头军休息,养足体力,后续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尉迟恭抱拳,声如洪钟:“属下听令!” 他转身,带著锻头军往营房走去。 百名铁匠甲冑鏗鏘,步伐整齐,在晨光中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他们身上的血渍还在滴落,重刀上的寒气未散,却没有一人喧譁。 沿途的守军士卒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锻头军?听说百人破了两千敌阵。” “何止两千,听说连挑三將,竇建德嚇得不敢派人追。” “打铁的都能打仗,咱们还怕什么?” 议论声中,锻头军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远处,义军大营。 高士达坐在帐中,面色铁青。 竇建德坐在他对面,端著水碗,不紧不慢地喝著。 “八千人拦不住区区一千五百人,你的精锐是干什么吃的?”高士达拍案。 竇建德放下水碗,淡淡道:“官军援军有一支精锐,百人持重刀厚盾,为首的是一员猛將,连挑我三將。不是我的兵不行,是那支精锐太强。” “太强?有多强?” “我的兵在他们面前,一刀一个。”竇建德看著他,“大哥若不信,明日自己去看。” 高士达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帐中沉默了片刻。 “明日再攻。”高士达站起来,“拿不下黎阳,咱们都得一起完蛋。” 远处,永济渠上,护漕军的船队正在集结。 一艘艘漕船驶出码头,在河面上排成一线,船帆鼓满,船头指向北方。 第93章 夜火映营,內訌初起 攻城第二日。 东门城下的尸体已经堆得半墙高,义军踩著同伴的尸首往上爬,又被滚木礌石砸下去。 竇建德的人马只在北门远处列阵,偶尔放几箭,既不架云梯,也不冲城门。 这哪是攻城,分明是在看戏。 日头偏西时,义军的攻势明显弱了下来。 云梯少了,衝车停了,连箭矢都稀稀拉拉。 张义扶著垛口,望著城下退去的义军,心中明白——不是他们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入夜,义军大营,中军帐。 高士达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竇建德!你八千精锐在北面按兵不动,让老子的两万弟兄在东门白白送死?” 竇建德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大哥,北面牵制本就是攻城的关键。若我率部强攻,一旦官军从北门杀出,你我腹背受敌,如何收场?” “牵制?”高士达怒极反笑,一把掀翻面前的案几,文书、水碗、油灯滚了一地,“老子攻了两天,死伤数千,你那『牵制』连城头都没摸到!分明是故意藏私,想看著老子的人死光!” 帐中头领们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 竇建德依旧面色不变,站起来,朝高士达拱了拱手:“大哥既不信我,多说无益。” 转身大步走出帐外,披风在身后掀起一阵风,將帐帘吹得猎猎作响。 帐內,高士达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中满是怒火,却又无可奈何 —— 他知道,竇建德的八千精锐,他动不得。 黎阳城头。 张义扶著垛口,望著义军大营的灯火,眉头紧锁。 连日攻城,义军虽伤亡惨重,但依旧源源不断。 高士达虽然损失大,但竇建德的八千精锐几乎完好无损。 尉迟恭大步走来,抱拳道:“张河署,让某带锻头军夜袭贼营,烧了他们的粮草!” 张义转过身,看著他那张黑铁般的面孔,犹豫道:“城外数万大军,你百人出去,太过冒险。一旦被围,根本撤不回来。” 尉迟恭道:“某早年在军中混过,知道如何行事。某带弟兄们换上他们的號衣,趁夜色摸进去,烧了就走,绝不恋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若事不成,某提头来见!” 张义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黑脸汉子眼中没有衝动,只有一种沉稳的篤定。 “好。但记住,一旦遇阻,立刻撤回,不可逞强。” 尉迟恭抱拳,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锻头军百人身著黑衣,外罩缴获的义军號衣,口衔木棍,从城北縋下,悄无声息地滑入壕沟,又爬出对岸,伏在枯草丛中。 义军大营东北角,粮囤外围柵栏高竖,门口燃著两堆篝火,火光照得四下通明。 守兵密密麻麻,足有上千人,有的持矛巡逻,有的蹲在火堆旁啃乾粮,还有几个头领模样的在帐前说笑。 粮囤深处影影绰绰,显然还藏著预备队。 他缩回草丛,对身后的锻头军打了个手势。 百名铁匠无声地抽出重刀,月光下刀刃泛著冷铁的光泽。 尉迟恭缓缓戴上铁盔,繫紧頷带,长槊横在身前,铁鞭掛在腰间。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暴起—— “锻头军!隨老子冲!” 长槊破风,第一个守兵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刺穿咽喉。 尉迟恭振臂一甩,將尸体甩出去,砸翻了两名扑上来的义军。 锻头军齐声怒吼,百柄重刀如怒潮般劈入敌阵,刀光在火光中闪成一片。 义军守兵猝不及防,最前排的七八人被一刀砍倒,鲜血喷溅。 “敌袭!敌袭!”號角声仓皇响起,伴隨著惊恐的嘶喊声。 守兵们从营帐中涌出,有的提刀,有的拿矛,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好,乱鬨鬨地衝过来。 尉迟恭长槊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槊锋过处,血肉横飞。 一个头领模样的大汉举刀砍来,尉迟恭侧身避开,槊杆横扫,正中其腰侧,那大汉被挑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草料车。 “点火!”他一声暴喝。 锻头军分作数股,有的抡起事先绑好油布的火把,投向粮袋堆;有的掀翻油桶,將油泼在粮垛上,火摺子一扔,火苗窜起一丈高。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尉迟恭回头望去,锻头军虽在四处放火,却有七八个被义军缠住脱不开身,边战边退。 义军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多,喊杀声震天。 尉迟恭拨转马头,长槊一挥,直衝入义军最密集处。 槊锋过处,义军士卒如割草般倒下。 他反手抽出铁鞭,一鞭砸碎一个衝上来的头领的头颅,又一鞭將一面盾牌连人带盾打飞出去。 义军被他的凶悍震慑,纷纷后退。 “锻头军!撤!” 锻头军且战且退,重刀劈开拦路的义军,朝北门方向狂奔。 尉迟恭断后,长槊与铁鞭齐出,连杀十余名追兵。 一箭飞来,他偏头躲过,箭矢擦著铁盔飞过,在盔壁上擦出一溜火星。 锻头军衝出重围,奔至北门城下。 城头守军放下吊桥,接应他们入城。 尉迟恭最后一个进城,浑身是血。 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回头望了一眼。 义军大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將半边天都烧红了,粮草囤积处已是一片火海,救火的义军徒劳地提桶浇水,火势却越来越大,连空气中都飘著粮食烧焦的味道。 几个义军士卒试图抢出未燃的粮袋,被火舌吞噬,惨叫著倒下。 他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张义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 他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好样的!这一把火,烧得贼军乱了阵脚。” “雕虫小技。”尉迟恭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粮草烧了大半,看他们明天拿什么攻城。” 张义咧嘴一笑:“不管什么技,能打垮贼军,就是好技!快带弟兄们去休息,养足体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义军大营。 高士达站在烧焦的粮囤前,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辅兵营地。 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开,辅兵们饿得眼冒绿光。 他们本来就没分到多少吃的,如今连最后一点存粮都快保不住了。 “弟兄们,去那边弄点吃的!”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站起来,指著高士达主力的方向。 “那边是头领的粮……” “头领的粮就不是粮?老子替他卖命,连口饱饭都不给?”他抄起一根木棍,大步往那边走。几十个辅兵跟了上去。 高士达主力的粮囤前,守兵拦住了他们。 “退后!这是头领的粮,谁敢动?” “动你娘的!”那汉子一棍子砸过去。 两拨人打了起来。 抢夺粮食的辅兵越来越多,守兵连杀了好几个,也挡不住蜂拥的人群。 高士达闻讯赶来,拔刀连砍数人,鲜血溅了一脸,厉声吼道:“谁敢再抢,老子砍了他!” 辅兵们被震住,丟下粮袋,一鬨而散。 但人心已经散了,窃窃私语在营中蔓延。 “头领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粥都喝不上。” “这仗还打什么?粮都没了。” “跑吧,趁夜里跑。” 高士达站在粮囤前,望著那些飢饿的辅兵,怒火攻心,却无可奈何。 他望著黎阳城头,咬牙切齿:“老子跟你们没完!” 第94章 北门血战 黎阳之战第三日。 军议帐內,气氛死寂。 粮尽的绝望笼罩著所有人。 “竇建德。”高士达猛地站起来,拔刀出鞘。 “哐当”一声,长刀架在竇建德的脖颈上,刀锋紧贴皮肤,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帐中头领们惊得跳起来,有人伸手去摸刀柄,有人连连后退。 “今日你攻也得攻,不攻也得攻!”高士达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顿,“若再敢留力,老子黎阳不要了,先砍了你,再跟官军同归於尽!” 竇建德面色铁青,脖颈被刀刃划破,血珠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死死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却终究压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咬牙道:“好。我攻。但说好,若我攻下北门,黎阳粮仓,归我一半。” 高士达冷笑一声,猛地抽回长刀,甩了甩袖子:“別说一半,你若能攻下北门,整个粮仓全给你都行!只要能破城,老子什么都不在乎!” 黎阳北门外,竇建德亲临前线。 他骑在马上,手持马鞭,面色冷峻。 身后八千精锐列阵压阵,刀枪如林,鸦雀无声。 “刘黑闥。”竇建德厉声道。 “在。” “带三千甲士,架云梯强攻。今日不破北门,提头来见!” 刘黑闥抱拳领命,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三千甲士高声道:“弟兄们,粮草已尽,不破此城,咱们都得饿死!隨我冲!” 三千甲士齐声吶喊,举著厚重的盾牌,推著云梯,迎著城头的箭雨,硬生生冲至城下。 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得盾牌“砰砰”作响,如同擂鼓。 甲士们倒下一批,又衝上来一批,前仆后继。 他们终於將云梯架上城墙,一架、两架、三架——密密麻麻。 刘黑闥身先士卒,一手抓著云梯,一手挥刀格挡箭矢,纵身跃上城头。 他挥刀连斩三名守军,刀锋过处,鲜血喷溅,嘶吼道:“破城!杀!” 城头守军被他的悍勇震慑,开始节节溃退,防线濒临崩溃。 张义在东门闻讯,双目圆睁,对著城下厉声吼道:“尉迟恭!北门告急,速去支援!” 话音刚落,一阵甲冑鏗鏘之声传来。 尉迟恭率锻头军疾驰而来,如一道铁流冲至北门城头。 “锻头军!跟老子上!” 锻头军士卒重刀齐挥,登城的甲士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个个砍翻,有的被一刀劈下城头,摔得粉身碎骨,惨叫声不绝於耳。 一个铁匠出身的士卒,挥舞重锤,一锤砸碎甲士的盾牌,连盾带人砸倒在地,抬脚狠狠踹下城去,嘶吼道:“敢攻我黎阳城,找死!” 另一个士卒则用重刀横扫,將两名攀梯的甲士一併砍落,刀上的鲜血顺著刀刃滴落,在城头留下一道道猩红的痕跡。 锻头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死死堵住登城的缺口,任凭甲士猛攻,始终纹丝不动。 尉迟恭早就瞧见了城头的敌將,大步向前,直扑刘黑闥。 长槊刺出,带著破空之声。 刘黑闥举刀格挡,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刘黑闥咬紧牙关,奋力格挡,可他的力气终究不及尉迟恭。 只几个回合,便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开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尉迟恭双目圆睁,大喝一声:“来將通名!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刘黑闥面色涨红,短刀对长槊本就劣势,再打下去必败无疑。 他虚晃一刀,趁尉迟恭格挡的间隙,纵身跃下城头,逃回义军阵中。 尉迟恭望著刘黑闥逃走的方向,冷哼一声:“下次再遇,定取你狗命!” 转身带锻头军加固防线,將残余的登城甲士全部肃清。 城头守军重新稳住阵脚,弓弩手回到垛口,滚木礌石继续往下砸。 东门方向,高士达见北门攻势猛烈,也命主力全力进攻。 但义军攻城器械已损毁大半,士气低迷,士卒们饿著肚子,连刀都举不动。 攻了几次,都被守军轻鬆击退。 高士达在阵后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永济渠上,一片帆影出现在黎阳码头。 王逾站在船头,甲冑鲜明,手中横刀出鞘。 身后一千护漕军精锐列於船舷两侧,刀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 船队整齐划一,船帆鼓满北风,破浪而来。 “靠岸!”王逾厉声令下。 几十艘漕船依次靠上黎阳码头,船板搭上码头,护漕军鱼贯而下,迅速列阵。 码头上,之前坚守的五百守军早已等候,见援军到来,齐声欢呼。 王逾登高,快速扫视战场:北门僵持,东门高士达部士气最低、飢疲最重。 “传令下去,全军多备旌旗造势!”王逾对身旁校尉低语几句,校尉领命而去。 护漕军士卒从船上搬出数十面大旗,沿著河堤一路插过去,红旗猎猎。 又分出数十骑兵,拖著树枝在阵后来回奔驰,扬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鼓角手奋力擂鼓,號角声刺破长空,声震四野,配合著烟尘和旌旗,儼然一副 “数万大军压境” 的架势。 东门战场上,高士达部本就断粮疲惫,士卒们饿得头晕眼花、面黄肌瘦,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远远望见那遮天蔽日的烟尘、密密麻麻的旌旗,再听到震耳欲聋的鼓角声,军心瞬间崩溃,有人嚇得腿软,当场扔下兵器就跑。 “援军来了!朝廷派大军来了!好几万!” “跑啊!再不跑就被包饺子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辅兵最先溃散,接著是主力步兵,然后是弓箭手,整个东门义军阵型瞬间大乱。 王逾见义军已乱,抓住时机,亲率护漕军精锐直扑高士达薄弱阵脚。 高部本就强弩之末,被这支生力军一衝,直接全线溃散。 高士达连砍了十几个逃跑的士兵,也挡不住溃败的人潮。 竇建德在北门后方,看著东门方向滚滚烟尘和溃散的人群,面色铁青。 刘黑闥已经退回来,甲冑上沾满了血,右手的虎口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他走到竇建德马前,低声道:“將军,是疑兵。真正的援军不过千人。” 竇建德沉默了片刻。 他看得出来。那烟尘是树枝拖出来的,旌旗虽多,却不见后续人马。 但高士达已经崩了,就算他现在率精锐杀过去,也救不了这场败局。 更何况——他为什么要救? “撤。”竇建德拨转马头,冷冷道。 刘黑闥一怔:“將军,不打了?” “高士达已经完了。”竇建德看著他,“再打下去,咱们的精锐也要折在这里。” 他手持马鞭,厉声道:“传我命令,全军有序撤退,弓弩手断后,不许慌乱,敢乱阵者,立斩不饶!” 高士达脸色惨白,看著自己四散的队伍,看著竇建德从容撤退的背影,终於明白了一切。 亲卫急道:“將军,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高士达咬牙,挥刀:“撤!” 他带著残兵败將,跟著竇建德往北撤退。 队伍拖了好几里地,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第95章 贼营易主,暗筑私兵 黎阳城头,残阳如血。 护漕军入城时,张义早已带著亲兵在城门口等候。 王逾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拍了拍张义的肩膀: “老张,真有你的!四万贼寇围堵三日,你硬生生守住了黎阳,守住了仓城。这份功劳,够你记一大功!” 张义咧嘴一笑:“哪里哪里,监君让我守一寸墙,我就绝不能丟一寸。多亏了弟兄们死拼,还有尉迟恭的锻头军,立了大功。” 说罢,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尉迟恭:“老王,这就是尉迟恭,北门血战,就是他带百人衝垮贼军登城甲士的!” 王逾看向尉迟恭,目光凝重。 那黑脸汉子甲冑未卸,浑身是血,铁鞭掛在腰间,长槊拄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王逾微微頷首,拱手道:“早就听闻锻头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此战居功至伟,我回到洛阳,必在监君面前为你请功,保你得偿所愿。” 尉迟恭抱拳行礼,语气沉稳:“不敢当王將军谬讚。” 王逾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与张义並肩入城。 城外荒野,残兵败將如丧家之犬。 高士达带著残兵,狼狈退至一处荒山,草草扎下临时营寨。 营中炊烟稀少,士卒们饥寒交迫,有的啃树皮,有的喝泥水,有的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哭骂声、呻吟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格外悽厉。 “废物!都是废物!”高士达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碗碟碎了一地,“四万人打不下来一座仓城,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一个亲兵端水进来,被他一刀砍翻,血溅帐壁。 “滚!都给我滚!” 帐外士卒怨声载道,人心彻底涣散。 有人低声骂娘,有人偷偷收拾包袱准备逃跑,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 另一处营帐中,竇建德端坐如山。 他面前站著刘黑闥和十几个死士,个个面色冷峻,刀已出鞘。 “高士达已经完了。”竇建德压低声音,目光如刀,“今晚动手。” 深夜,月黑风高。 营中士卒疲惫睡去,防备鬆懈。 竇建德亲率五十死士,悄无声息地摸向中军大帐,掀帐而入。 高士达歪在榻上,睡意朦朧,见竇建德进来,怒声呵斥:“你敢进来?!都是你,见死不救,才让老子落到这般田地!” 竇建德面色冰冷,缓步上前,抽出长刀。 刀身在烛火下泛著寒光。 “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无能者,不配为主。” 高士达的睡意醒了大半,瞪大眼想抓刀。 竇建德长刀落下,乾净利落。 血光闪过,高士达来不及惨叫,便倒在血泊之中。 竇建德弯腰,割下高士达的头颅,提在手中,大步走出帐外。 营中火把通明,死士们已控制各处要害。 溃兵们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竇建德浑身是血,手提人头,惊得目瞪口呆。 竇建德高举人头,声如洪钟:“高士达昏庸无能,致全军惨败,已被我斩杀!黎阳一败,高士达气数已尽。河北,该换主人了!” 营中譁然。 几个高士达的死忠拔刀要衝上来,被刘黑闥带人当场斩杀,血溅当场。 余者噤若寒蝉,无人敢动。 竇建德目光扫过全场,厉声道:“从今往后,全军听我號令。有不从者,斩!”他顿了顿,“愿隨我共创大业者,衣食无忧,共分天下!” 士卒们面面相覷。 他们早已对高士达失望透顶,又见竇建德精锐在手、杀伐果断,不知是谁先扔下兵器跪了下去,接著便是一片片跪倒的声音。 “愿隨將军!” 洛阳,都水监。 李琚独坐灯下,面前摊著黎阳战报。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手里捧著文牘,低声念著伤亡数字。 李琚听完,沉默了片刻。 “传令下去,”他抬起头,“在锻头军的基础上组建新营,编制三百人,延续锻头军名號——锻头营。尉迟恭任校尉,归在张义河堤营麾下。” 长孙无忌提笔记录,又问:“监君,锻头营的兵源?” “从护漕军、河堤营中挑选参加过实战的精锐。”李琚顿了顿,“尉迟恭自己挑人,他看上的,都要。” “是。” 李琚铺开纸,提笔蘸墨。奏摺要写两件事。 第一,报捷。黎阳之战,义军十万来犯,守军浴血三日,伤亡三千,终退强敌。贼寇尸横遍野,溃不成军,仓城固守,粮道畅通。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实际义军四万,他写十万。实际守军伤亡不到五百,他写三千。 数字要夸大,但不能太离谱。 兵部和杨广都不会细查,只要帐面上说得过去。 第二,请旨扩军。此战损耗巨大,兵力捉襟见肘,恳请陛下恩准都水监再扩军三千,补充兵员、军械、粮餉。 他写完,吹乾墨跡,封好。 “发往涿郡行宫。” 数日后,王逾回到洛阳。 他风尘僕僕,甲冑上还沾著黎阳的泥土。 李琚在值房见他,关上门,屏退左右。 “伤亡怎么报的?”李琚问。 王逾压低声音:“监君放心,从护漕军、河堤营中挑了两千经歷过实战的核心精锐,以『战死』、『残疾』的名义分批转移去了武安郡黄石山仓。 军械也一併运过去了,帐面上都是损耗。杜忱那边已经平了帐,户籍、军册一应俱全,查不出毛病。” 李琚点了点头。 “黄石仓现在多少人?” “加上这批,守仓的私军已有五千人,皆为精锐老兵,战力强悍。”王逾道,“粮一百二十万石,装备七千二百多套。” 李琚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隱隱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让王远守好仓。”他道,“没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是。” 王逾退下。 李琚独坐灯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皮上“六郎亲启”四字,笔跡娟秀,是韦珪的手书。 他拆开信,抽出薄薄一张笺纸。 六郎如晤: 別来月余,时在念中。洛阳已入夏,庭前玉兰盛绽,想都水监风沙犹厉,望君珍重。 近觉体倦,日间尤喜食酸物,梅子、山楂皆觉甘美,侍女笑言与往日不同。我自思量,恐是天意。 家中一切安好。尼子常来,替你催我多做奶酥;宇文娘子每日来正院问安,温婉知礼,我二人相处甚洽,府中上下井然。 唯夜来独坐,灯下缝衣,针线总走偏。不是手笨,是心不静。 盼君早归。 泽娘手书 李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喜食酸物”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家的方向,夜色沉沉。 他將信贴在胸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怀中有玉,家中有她。 第96章 行宫晋爵,三方定势 涿郡,行宫。 杨广高坐御座,面前摊著李琚的捷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十万贼寇围城,苦战三日,仓城不失,粮道保全,大胜退敌——每一个字都在搔他的痒处。 “好!”他拍案而起,龙顏大悦,“李琚少年干才,有勇有谋,危难之时能守住国之重仓,实属社稷良臣!” 殿中群臣山呼附和。 宇文述出列,拱手道:“陛下,黎阳仓乃河北命脉、永济渠咽喉,征辽粮草全赖此线。李琚守住黎阳,等於保住陛下征辽根基。此功当重赏!” 杨广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御史大夫裴蕴出列,面色凝重。 “陛下,臣有本。” 杨广的笑容收了收:“讲。” 裴蕴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黎阳虽危,但都水监本是漕运文职,不宜手握重兵。今李琚请扩军三千,又自建营伍,长此以往,地方权重,非朝廷之福。” 另一个言官出列附和:“陛下,贼军数目、伤亡多由地方自报,无御史核验,难保无虚报战功、虚增损耗,藉此索军械、索粮餉之嫌。” 又一个言官站出来,言辞更激烈:“各地贼寇蜂起,凡掌粮仓、握河道、兼领兵权者,皆需制衡,不可使其权责合一!李琚如今掌漕运、握河堤兵、护漕军,三权在身,若再扩军,洛阳至河北半壁实权尽入其手,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杨广的眉头渐渐拧紧。 宇文述见势不妙,不慌不忙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杨广看著他:“讲。” “陛下,黎阳仓、永济渠,乃河北根本、东征命脉。高士达、竇建德十万贼寇环伺,若仓城一破,天下漕粮断绝,大局动摇。李琚以一文官死守危城,保朝廷咽喉不失,此功当赏,不该苛责。” 杨广微微点头。 宇文述继续道:“至於增兵补械,並非私心。此战贼势浩大,死伤確重,城防残破。黎阳孤悬河北,四面皆敌,兵弱则城危,城危则粮危。增兵只为守仓护漕,非为私战,更无割据之心。” 裴蕴冷笑:“宇文將军倒是替李琚说得周全。” 宇文述不理会,转向杨广,正色道:“李琚所立锻头营,编制不过三百,人数有限,隶属河堤守御,並非私军。 將士苦战有功,补甲补兵,乃安抚军心、稳固防线。乱世当用重才,若处处束缚、事事猜忌,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死守边城?” 杨广沉默了片刻。他多疑,但李琚守黎阳是事实,十万贼寇也是事实。 若没有李琚,黎阳真丟了,河北漕运直接瘫痪,征辽还怎么打? 他抬手,止住群臣爭论。 “传旨。”他缓缓道,“李琚守仓有功,赐绢五百匹、御酒十坛,爵升一级,晋封武安县公,以示褒奖。” 宇文述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扩军之事——”杨广顿了顿,“准其扩军两千,军械、甲冑由工部调拨,粮餉按需拨付。但锻头营之外,不得再私自增设新营,都水监兵额,不得逾越。” 裴蕴还想说什么,杨广抬手止住他:“朕意已决。散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杨广站在御案前,望著群臣退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信任李琚吗?不。 但黎阳需要人守,漕运需要人管,征辽需要人卖命。 先用著,以后再说。 他转身,对身旁的內侍低声道:“传旨,派御史巡查河北仓防,尤其是黎阳。” 內侍领命而去。 竇建德大营。 营帐连绵,旌旗整齐。 与高士达时期的混乱不同,竇建德的营寨处处透著秩序。 各处营帐排列有序,巡逻兵往来不绝,连炊烟都升得比別处整齐。 竇建德在帐中召集眾將,案上摆著整编名册,正在分派任务。 “从今往后,全军整编。高士达旧部,汰弱留强,能打的编入精锐,不能打的充作辅兵。”竇建德目光扫过眾人,“刘黑闥。” “在。” “升你为先锋,独领一军,两千精锐,自成一营。” 刘黑闥抱拳:“末將领命!” 竇建德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黎阳的位置被他画了一个红圈。 “黎阳之战,我们输了。”他缓缓道,“输在低估了黎阳守军。但黎阳只是一座仓城,河北还有无数座郡县。” 他转过身,看著眾將:“从今日起,暂避锋芒,不硬攻黎阳。蚕食河北郡县,囤粮养兵,等时机成熟,再图大业。” 武安郡,黄石山仓。 山道蜿蜒,壁垒森严。 仓门设在两山夹峙之处,巨石垒墙,暗哨密布。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座粮仓,更像是一座军事要塞。 王逾一身便装,跟著弟弟王远走进仓中。 穿过三道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仓室中,粮袋堆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一眼望不到头。 隔壁的军械库里,刀枪、弓弩、甲冑排列如林,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冷光。 王远走在前面,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哥,你看这仓里,一百二十万石粮,七千多套甲,还有五千精锐。足够咱们兄弟占了这黄石山,自立门户!” 他顿了顿,凑近王逾,压低声音:“咱们跟著监君,拼死拼活,调兵运粮、隱瞒帐目,终究是寄人篱下。 不如咱们吞下这些物资,招兵买马,割据武安郡。乱世之中,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王逾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拍在王远肩上,力道颇重。 “糊涂!”他低声呵斥,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手握粮甲,就能割据一方?你我兄弟,无根基、无谋略,仅凭这一座山、一批粮,就能割据乱世了?” 王远脸色一红,还想爭辩,却被王逾打断。 “没有监君,咱们兄弟什么都不是。”王逾的目光变得悠远,“监君胸有丘壑,眼光长远。他要的从来不是黎阳一座仓、河北一块地,是整个天下。 咱们跟著他,守好这黄石山,做好他的后盾,將来打下的,是泼天富贵、一世荣华,是青史留名。 可若是自立,不过是苟延残喘,迟早会被乱世吞没,落得个身死名灭的下场。” 王远愣住了,低头沉默片刻,抱拳躬身,低声道:“哥,我错了,是我短视了。从今往后,我必守好这黄石山,听监君號令,听哥的號令,绝不再有二心。” 王逾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乱世之中,选对主公,比手握重兵更重要。监君,值得咱们赌上一切。” 王远直起身,望著仓中堆积如山的粮甲,目光重新变得沉稳。 “哥,我明白了。” 王逾转身,大步走出粮仓。 山风迎面扑来,带著初夏的凉意。 他望著洛阳的方向,目光深沉。 监君,黄石山的根基我们替您守了。 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第97章 灯下归人 李琚核完最后一批粮船的帐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整四个月,他吃住在都水监,睡行军榻,穿公服,连回府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想家了。 长孙无忌坐在对面,正埋头整理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轻声道:“监君,您该回去看看了。” 李琚看向他。 “都水监这边,有杜监丞和我盯著,出不了差错。”长孙无忌笑了笑,“少夫人一个人在府中,总该有人陪的。况且——”他顿了顿,“您都瘦了一圈。” 李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回去一趟。”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回来,你也回家一趟,好好陪陪家人。” 长孙无忌眼中暖意微动,拱手应下,含笑頷首,未再多言。 李琚骑马出了都水监,陈武跟在身侧。 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洛阳城还是老样子,坊市间的烟火气在初夏的薄暮中弥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走到积善坊附近的巷口时,李琚勒住了韁绳。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韦尼子。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手里拿著一袋蜜饯,正往嘴里送,动作却僵在半空。 她看见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手还放在嘴边,一动不动。 李琚也看见了——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夺眶而出,顺著脸颊往下淌。 “哇——” 韦尼子手中的蜜饯袋子掉在地上,糖渍的果子滚了一地。 她不管不顾地朝李琚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李怀润!你终於回来了!” 李琚被撞得微微后退一步,蹲下来,抬手替她擦眼泪。 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 “別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骗人!”韦尼子抽噎著,嘴里还含著没嚼完的蜜饯,含混不清地道,“你说忙完就回来,忙了四个月!四个月!我天天去都水监门口等你,每次都等不到……” 李琚心头一软,將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回来了。下次不让你等这么久。” 韦尼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呜呜地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已经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李怀润,你瘦了。阿姊看到你,肯定要哭的。” 李琚笑了笑,站起来,將她抱起来放在马背上。 韦尼子抱住马脖子,破涕为笑,回头冲陈武喊:“阿五,你把我的蜜饯捡起来!” 陈武老老实实地蹲下,將散了一地的蜜饯一颗颗捡回袋子里。 李府门口,灯笼已经亮了。 韦珪和宇文玥正在对桌用饭。 郑观音坐在客位,穿著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举止端庄,安安静静地喝著汤。 侍女匆匆跑进来,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夫人……主君回来了!主君回来了!” 韦珪放下筷子,猛地站起来。 宇文玥也跟著起身,郑观音微微抬眼,將碗筷轻轻放下。 李琚从府门进来,身上背著韦尼子。 小姑娘趴在他背上,眼角还掛著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手里攥著那袋蜜饯,像得胜的將军。 韦珪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停下,看著他那张瘦削的脸、眼下的青黑,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手心滚烫。 “六郎。”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泽娘。”李琚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韦尼子从李琚背上滑下来,拉著韦珪的袖子,嘟囔道:“阿姊,我帮你把李怀润带回来了。” 韦珪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宇文玥朝侍女低声道:“再加两双碗筷。” 侍女福了福身,朝厨房去了。 郑观音起身离席半步,敛衽垂眸、侧身避席。 李琚看到了她,轻声道:“在府中不必拘礼,郑娘子请坐。” 郑观音应了一声,退回座位,却依旧端坐,目不斜视。 五个人围坐一桌。 韦尼子坐在李琚旁边,一边扒著饭,一边喋喋不休:“李怀润,你知不知道,阿姊天天念叨你,每天晚上都要在廊下坐好久,我说外面冷,她也不听……” 韦珪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尼子,別胡说。六郎是有公务在身。” “我没胡说!”韦尼子嘴里塞著饭,含混不清地反驳,“你自己说的,说六郎什么时候回来,我耳朵又没聋。” 韦珪脸微微一红,看了李琚一眼,低下头喝汤。 宇文玥坐在对面,嘴角含著笑意,安静地听著。 韦尼子继续道:“还有,你答应我做的奶酥呢?桂花糕呢?牛乳珍珠茶呢?一个都没兑现!” 李琚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下次给你做,一样不少。” “真的?”韦尼子眼睛一亮。 “真的。” “拉鉤。” 李琚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 韦尼子满意了,又扒了几口饭,忽然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说累了,也就不说了。 郑观音是客,一直安静地吃著,偶尔抬眼看看韦尼子,嘴角微微弯一下。 她没有插话,没有多看一眼李琚,只是本本分分地做她的客人。 饭吃到一半,侍女进来稟报:“主君,高夫人带著长孙小娘子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李琚放下筷子:“请进来。” 高氏牵著长孙无垢走进正堂。 长孙无垢穿著粉红色小袄,身量又拔高了一截,已经有了少女的雏形。 她跟在母亲身后,脚步轻盈,低著头,有些靦腆。 李琚起身:“高夫人,无垢小娘子,请坐。一起用饭。” 高氏连忙道:“李监君客气了,我们用过饭了。”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只是听说李监君回来了,想……问一问无忌的消息。他这孩子,也不往家里捎封信。” 李琚温声道:“高夫人放心,无忌在都水监做得很好。他心思縝密,办事稳妥,这次黎阳之战,运筹划策,立了大功。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高氏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去,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长孙无垢站在母亲身后,抿著嘴,眼眶也红红的。 李琚看了她一眼,又道:“明日无忌也回家一趟,我已经准了他的假。” 高氏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往下掉,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李监君,多谢李监君……” 长孙无垢也跟著福身,声音细细的:“多谢李监君。” 李琚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韦尼子放下碗筷,跑过去拉住长孙无垢的手:“无垢姐姐,我们去看花!院子里的玉兰开了!” 长孙无垢看了母亲一眼,高氏点了点头。 两个小小身影手牵著手往庭院跑去,烛火映照下,一高一矮,蹦蹦跳跳,成了宅院中最鲜活的暖意。 夜色渐深,屋中炭火烧得正旺,正堂中只剩李琚和韦珪。 韦珪站在他面前,替他解下外袍,掛上衣架。 李琚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六郎?”韦珪转过身。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將她轻轻拉进怀里。 韦珪怔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拥著,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微微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许久,韦珪轻声道:“六郎,你瘦了。” “你也瘦了。”李琚鬆开她,抬头头看著她,“但这里——”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覆上她的小腹。 那里已然微微隆起,隔著衣料,能感觉到温柔的弧度,像初春的柳芽,像天边的新月,像这乱世中唯一让人心安的暖意。 第98章 夜暖情长 夜深,正堂的灯熄了。 李琚牵著韦珪的手,沿著迴廊往臥房走。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不断变幻的剪影。 韦珪走在他身侧,肩並著肩,偶尔侧脸看他一眼,嘴角含著浅浅的笑意。 进了臥房,门关上,烛火只留了一盏。 昏黄的光晕洒在床榻上,將帐幔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李琚转过身,將韦珪轻轻抵在门边。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著她的颧骨。 她瘦了,颧骨比四个月前更分明了一些,但眼睛依旧亮,像深秋的湖水,沉静而温暖。 “六郎……”她轻声道,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起初很轻,像蜻蜓点水,一下一下,啄著她的唇瓣。 韦珪闭著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慢慢鬆开,攀上他的脖颈。 他掌心轻揽她腰侧,將人缓缓拢入怀中,唇间温存渐渐渐浓。 韦珪身子微微后倾,带著几分羞怯欲避,却被他臂弯轻轻圈住,无从闪躲。 唇齿相偎,气息交缠,两两繾綣相融,温柔缠裹著彼此的呼吸。 韦珪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李琚鬆开她,喘息微乱。 韦珪咳了两声,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六郎,你……呛到我了。” 李琚额头抵著她的,低低笑了一声:“想你了。” 韦珪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根都热了,正要开口,忽然只觉身侧一紧。 她脸上登时更红,忙垂下眼帘,唇瓣微抿,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清楚,並非他有意唐突 —— 他久未归府,血气方刚,此刻这般相偎温存,情难自禁,原也是寻常。 李琚也感觉到了,微微退后半步,轻咳一声。 沉默了几息。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韦珪抬起眼眸看著他,轻声道:“六郎,你去宇文娘子那边吧。我……现在不方便。”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李琚看著她的眼睛,没有动。 “我不想去。”他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回怀里,这次只是轻轻揽著,没有更深的意思,“今晚陪你。” 韦珪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可是你……” “忍得住。”李琚道。 韦珪沉默了片刻,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劝,只是牵著他的手,走到床榻边,让他坐下。 ——此处分割线—— 李琚怔了一瞬,伸手將她拉起来,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以后不许这样。” 韦珪靠在他胸口,听著他渐渐平復的心跳,轻声道:“六郎,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四个月,我每天都会在廊下坐一会儿。看那棵老槐树,从光禿禿到发芽,再到长出叶子。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下棋、听蝉。” 李琚吻了吻她的发顶:“会有的,我答应你。” “好。”韦珪弯起嘴角,“我等你。” 次日清晨。 李琚醒来时,韦珪还在睡。她侧躺著,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翘著,像个孩子。 他没有吵醒她,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东厢房,宇文玥已经端著铜盆、巾帕候著了。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乌髮挽成简单的髻,不施脂粉,清清爽爽。见李琚出来,福了福身:“郎君,早。” “早。”李琚接过巾帕,净了面。 宇文玥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粥:“郎君先垫一垫,早饭还要等一会儿。” 李琚接过粥碗,喝了两口。 宇文玥已经蹲下去,替他脱了鞋袜,將他的脚浸入温水中。 她的手指细长,力道不轻不重,从脚心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揉著。 又按到小腿、膝盖,手法嫻熟。 李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你学过?”他问。 宇文玥轻声道:“跟府里的老嬤嬤学的。以前父亲常说,行军打仗的人最累,脚底通了,全身都鬆快。”她顿了顿,没有抬头,“郎君在都水监辛苦了。” 李琚睁开眼,看著她低垂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昨晚——”他开口。 宇文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郎君应该留下陪夫人。”她轻声道,“夫人有孕在身,最是需要郎君的时候。我没有怪郎君,郎君也没有做错。” 李琚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李琚鬆开她,替她整好衣裙。 宇文玥转过身,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垂眸道:“多谢郎君。” 李琚抬手,轻轻拂去她额角的一缕碎发。 宇文玥抬眼看著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铜盆,退出了房门。 韦珪站在廊下,手里端著刚做好的桂花糕,远远看著宇文玥从东厢房出来,脚步有些发软。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叫住她,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早饭备好了吗?”她问侍女。 侍女点头:“夫人,粥已经熬好了,菜也备齐了。” “摆桌吧。”韦珪轻声道,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的。 第99章 明加公位,暗弭窥查 都水监值房,李琚刚坐下,杜忱便推门进来。 “监君,天使到了。圣上的封赏旨意,还有——”他顿了顿,“御史台的核查使也一併到了。” 李琚抬起头,面色不变:“核查使?” “御史台的人。说是奉旨核验黎阳战报、伤亡数目、仓粮库存。”杜忱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让长孙无忌来。” 不多时,长孙无忌推门进来,拱手道:“监君。” 李琚看著他:“御史台来人了。核验战报、仓粮、兵马。你擬个条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长孙无忌神色一凛,低声道:“监君的意思是……” “帐要平,人要齐,仓要满。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李琚看著他,目光平静,“谁也查不到。” 长孙无忌拱手:“属下明白。” 杜忱道:“我去准备帐册。伤亡名单、军械损耗、粮草支出,一一对应,查不出破绽。” 张义从门外探进头来:“监君,河堤营那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要。”李琚道,“你回黎阳,把所有锻头营的编制、名册、兵器,全部按正常编制整理。尉迟恭的锻头营,对外就是普通河堤营建置,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张义点头:“末將明白。锻头营那边,我已经让尉迟恭把兵器都换了一批,那些太显眼的傢伙收起来了。” 李琚点了点头。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他看著张义,“谎话要说得像真的。御史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少说,不要慌张。” 张义应声道:“监君放心,末將嘴笨,问啥答啥,绝不多话。” 长孙无忌、杜忱、张义分头去准备。李琚独坐值房,闭目深思。 杨广的疑心,从黎阳之战后就开始了。 他要做的是——让御史查不到任何东西,让杨广的疑心压下。 午时,天使到。 宣旨的是杨广身边的近侍,姓黄,声音尖细,排场不小。 都水监正堂中摆好了香案,李琚率眾官跪伏。 “都水监李琚,守黎阳有功,保全仓城,护漕运畅通。特赐绢五百匹,御酒十坛,晋封武安县公。 都水监丞杜忱、诸津令王逾、河署令张义、参军长孙无忌,各赐绢百匹,进阶一级。尉迟恭守城力战,授校尉衔,仍领锻头营。 其余有功將士,依例赏赐。钦此!” 李琚叩首:“臣,李琚,谢主隆恩!” 黄公公笑呵呵地將圣旨递过来:“李监,陛下对您可是器重得很。黎阳这一仗,陛下在涿郡都拍案叫好呢。” 李琚接过圣旨,恭声道:“臣惶恐。全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 黄公公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一个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走出来,面色刻板,目光如刀。 “李监,下官御史台侍御史郑宽,奉旨核查黎阳战报、仓粮库存、兵马数额。”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还请李监行个方便。” 李琚还礼:“郑御史客气。都水监上下,自当配合。” 郑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中眾人。 “那便开始吧。” 核查的第一站,是帐册。 杜忱將厚厚一摞文牘搬上案几,整整齐齐。 郑宽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拧越紧。 “杜监丞,黎阳之战,守军伤亡三千,是否属实?” 杜忱面色不变:“回郑御史,三千是上报数目。实际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一千八百余人,合计三千。帐册上有各队伤亡明细,郑御史可逐条核对。” 郑宽翻了几页,又问:“军械损耗呢?” “弓弩、刀枪、甲冑,共损耗四千二百件。”杜忱翻开另一本文牘,“其中战场损毁三千余件,运输途中遗失一千余件。明细在此。” 郑宽看了他片刻,將帐册合上:“暂无不妥。” 第二站,武库。 王逾带著郑宽走进都水监的武库。刀枪排列整齐,甲冑叠放有序。郑宽隨手抽出一把刀看了看,刀刃锋利,擦得鋥亮。 “王津令,战报上说军械损耗严重,为何武库中刀枪充足?” 王逾不慌不忙,拱了拱手:“郑御史,损耗的是战场上打烂的。武库里的,是朝廷后续补拨的。兵器和人不不一样,刀枪不会饿肚子。战报报的是损失,武库存的是新拨,不矛盾。” 郑宽看了他一眼,將刀放回架上。 第三站,河堤营。 张义带著郑宽在营中转了一圈。营中士卒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郑宽走到校场边,看了一会儿,问道:“张河署,锻头营在哪里?” 张义他指了指校场东侧正在训练的一队士卒:“那就是。个个膀大腰圆,战场上能打。” 郑宽走过去,看了看那些士卒的兵器。重刀、铁锤、厚盾——虽然结实,却也不算逾制。他点了点头。 “可有名册?” 张义递上一本名册。郑宽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名字、籍贯、年龄、入伍时间,一一俱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將名册还给张义:“暂无不妥。” 第四站,仓廩。 郑宽走进黎阳仓。粮袋堆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他隨手打开几袋,米是新的,没有霉味。帐册上的数字与实物相符。 他又去了码头,查看了护漕军的船队。船只数量、漕运记录、粮草调拨单,一一核对。 杜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郑宽问什么,他答什么。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傍晚,郑宽回到都水监值房,坐在李琚对面。 李琚亲自倒了一盏茶,推过去:“郑御史辛苦了。核查了三日,可有不妥之处?” 郑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李监,下官奉旨核查,只问公事。”他看著李琚,“战报没有破绽,帐册没有破绽,仓廩没有破绽,兵马没有破绽。下官查不到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但这不代表没有问题。” 李琚面色不变,拱手道:“郑御史明察。都水监上下,唯陛下之命是从。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御史指点。” 郑宽看了他片刻,站起来,拱了拱手:“李监言重了。既无不妥,下官便如实回稟陛下。” “郑御史慢走。” 郑宽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李琚送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杜忱从隔壁走出来,低声道:“监君,他走了。” “走了。”李琚转身,走回值房,坐下。 杜忱跟进来,將门关上。 “帐册他看了,没发现问题。”杜忱道,“但这个人不简单。他说『查不到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是在试探监君。” 李琚点了点头:“我知道。” 杜忱沉默了片刻,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李琚独坐灯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玉,握在掌心。 御史查不到东西,杨广就没有理由动他。但他知道,这只是一时。 杨广的多疑不会消失,只会潜伏。 第100章 朝堂制衡 涿郡,行宫。 郑宽跪在殿中,將黎阳核查的结果一五一十稟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查了三日,未见破绽。” 杨广靠在御座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裴蕴出列,拱手道:“陛下,李琚年纪轻轻,做事便滴水不漏,反倒应该警惕。他掌军又掌漕,权力之大前所未有,非寻常文官可比。” 宇文述冷笑一声,出列道:“查出罪过,依法治罪,老夫无话可说。如今查无劣跡,反倒横加苛责,是何道理?无罪而疑,进退皆罪,难道非要逼死功臣不成?” 裴蕴面色不变:“宇文將军言重了。我只是提醒陛下未雨绸繆,並非要治李琚的罪。有功当赏,有权当制,二者並行不悖。” 宇文述针锋相对:“既查不出问题,便是不疑。裴御史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是怕李琚功劳太大,盖过了谁的风头?” 裴蕴微微皱眉:“宇文將军一直在替李琚说话,到底是为私还是为公?” 杨广听得烦了,抬手止住。 “够了。” 殿中安静下来。 杨广缓缓道:“黎阳之战,李琚有功。核查既无问题,朕便不疑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但裴蕴说得也对——有功当赏,有权当制。”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內侍道:“传旨,都水监自此,兵额永禁扩增;沿河诸仓,每月令御史台例行巡查,以备不虞。” 宇文述没有再多言。他心中清楚,杨广这是在两头安抚——既不想寒了李琚的心,又不愿放任他坐大。 杨广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辽东的山川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从辽水到辽东城,每一处都插著小红旗。 “大军集结得如何了?”他问。 宇文述拱手:“回陛下,各路兵马已陆续抵达。虽未达预期,逃兵达三四成,但漕运后勤稳固,粮草军械如期到达。” 杨广点了点头,面色稍霽。 “传旨。”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明日誓师,挥军辽东。” 殿中群臣齐声应诺。 张金称部。 中军帐中,张金称摔了酒碗,破口大骂:“他娘的!李琚这个走狗!粮仓搬得比老鼠还乾净,老子打了三天,连粒米都没抢到!” 帐中头领们纷纷附和:“那狗官把大仓守得铁桶似的,小仓全是空的!” “码头的船跑得比兔子还快,弟兄们连条舢板都捞不著!” 张金称拍案:“以后不打粮仓了!打县城!抢大户!李琚那廝,老子早晚要砍了他的狗头!” 帐外,义军士卒蹲在地上啃树皮,有人低声骂:“李琚,断子绝孙的狗官……” 又一处义军营地。 几个头领围坐在篝火旁,骂骂咧咧。 “李琚那个王八蛋,把粮全藏起来了,弟兄们喝西北风!” “听说竇建德那边都开始打城池了,咱们还在这儿啃骨头。” “打城池?城池有粮吗?有!但打了城池,官军就来围剿。打粮仓,又打不动。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是李琚!要不是他守死了粮仓,断了咱们的粮道,朝廷拿什么打仗?” “李琚就是朝廷的一条狗!还是最凶的那条!” 永济渠沿岸。 码头上,几个船工蹲在河边吃饭。 “老赵,你家娃儿今年几岁了?”一个船工问。 “八岁。去年差点饿死,多亏李监君放了粮,才保住一条命。”老赵扒了一口饭,含混道,“李监君是个好官。以前那些漕运的狗官,哪个不剋扣工钱?李监君来了,一文不少,还管饭。” 另一个船工点头:“可不是嘛。我跑了二十年漕运,头一回遇到不贪的官。” “听说义军那些人在骂李监君。” “骂唄。他们骂他们的,咱们活咱们的。李监君在,咱们有饭吃;李监君不在,咱们都得饿死。” 老赵將碗里的饭扒乾净,抹了抹嘴:“走,干活。李监君说了,秋汛之前要把这批粮送到涿郡,耽误不得。” 几人站起来,扛起缆绳,朝漕船走去。 河面上,粮船连成一线,帆影片片,沿著永济渠蜿蜒北上。船头的旗帜上绣著一个“李”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洛阳,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里,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各仓的军报。 杜忱站在一旁,念著各仓的防守情况。 “武城仓,张金称退兵,伤亡不大。永济仓,义军试探两次,被护漕军击退。平原仓——”杜忱顿了顿,“丟了。守军按监君的吩咐,撤走了主力,只留少量粮草给义军。义军攻进去,发现是空仓,气得烧了仓城泄愤。” 李琚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王逾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身凉风。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咧嘴道:“监君,义军现在不攻粮仓了,改攻城池。张金称、孙宣雅那些人,都在抢地盘,没人敢再碰咱们的粮船。” “为何?”李琚抬头看他。 王逾咧嘴一笑:“船上护漕军多,强弩硬弓,他们不习水战,来一次灭一次。他们又不傻,送死的事谁干?”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外面风言风语,他听说了。 义军骂他是“朝廷走狗”、“奸贼李琚”,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肉。 他们把对朝廷的恨、对征辽的怨、对粮草不济的怒,全都泼在他头上。 杜忱放下文牘,轻声道:“监君,义军那边骂得难听,將您说成了大恶人。” “让他们骂。他们越恨我,说明我做得越对。”李琚起身道,“传令下去,各仓各码头,照常运转。义军不攻,我们不主动出击。守住漕运,就是最大的功劳。” 第101章 闺中论势 李府大院,老槐树的枝叶浓绿如盖,將午后的烈日挡了大半。 石桌上摆著棋盘,宇文玥执白,郑观音执黑,正在对弈。 韦珪靠在藤椅上,手里拿著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肚子已经显怀,行动迟缓了些,但气色很好,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宇文玥落下一子,眉头微蹙,又摇了摇头。 郑观音轻轻一笑,一子落下,围住白棋大龙。 宇文玥端详片刻,將棋子一推,嘆道:“又输了。郑娘子,你这棋艺,我是真下不过。” 郑观音谦逊道:“宇文娘子过谦了。我的棋艺一般,能贏只是侥倖。若是夫人下场,我肯定下不贏。” 韦珪放下团扇,笑道:“郑娘子这是激將?”她起身,坐到石桌旁,执起黑子,“那我就试试。” 宇文玥来了兴致,將白子收好,让出位置,自己侧坐观棋。 韦珪与郑观音对弈,你来我往,落子如飞。 韦珪棋风沉稳,步步为营;郑观音灵动,善於腾挪。 两人斗了半个时辰,竟不分上下。 宇文玥看得入神,连扇子都忘了摇。 最终,棋盘上黑白交错,谁也奈何不了谁。 “和棋。”宇文玥忍不住拍手,“过癮!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棋逢对手。” 韦珪將棋子收回罐中,笑道:“郑娘子棋力深厚,我勉强平局而已。” 郑观音摇头:“夫人谦逊了。夫人孕期尚有此心力,我已是全力。” 三人饮了几口茶,郑观音將话题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近日常听闻外面的事。前线战事吃紧,逃兵激增。那些逃兵四处抢劫,与流寇合流,为祸一方,百姓水深火热。” 韦珪放下茶盏,轻声道:“后方动乱,征辽怕是不长了。” 宇文玥接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愤懣:“中原动盪,洛阳那些高官却在爭权夺利。朝廷蛀虫,只顾中饱私囊,谁管百姓死活?” 郑观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所谓『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正如是也。” 韦珪和宇文玥同时抬头看向她。 这句话,是李琚三年前在洛水会上写的。 如今从郑观音口中说出,別有一番意味。 郑观音放下茶盏,继续道:“最近坊间正在传一段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韦珪脸上煞白。讖言还是兴起来了。 桃李子——姓李。洪水绕杨山——杨广的江山,洪水,李琚字怀润,润者水也。 韦珪眉宇骤然一凝,面色微微发白。 指尖悄然攥紧团扇,指节微沉,强压下心绪波澜。 宇文玥也沉默了。 三人都不说话。 她们知道讖言说的是谁。 过了片刻,韦珪抬起头,看著郑观音,目光沉稳却带著一丝探寻:“郑娘子,既然你看出六郎將成风口浪尖,为何还要与李家来往?不怕被拖入泥潭?” 郑观音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一种篤定的从容:“李监能预见天下大势,就一定有避祸的手段。” 她看了宇文玥一眼,宇文玥微微低头,没有言语。 她知道,靠拢宇文家,正是李琚的避祸手段之一。 宇文玥开口,语气带著担忧:“宇文家表面风光,但也遭圣上猜忌,未必能护住郎君。” “不如这样,让我们猜一猜,李监还有哪些避祸手段?”郑观音道。 韦珪轻声道:“六郎自污,是他已经做过的事。” 宇文玥抬起头,补了一句:“郎君手握漕运命脉,本就招人忌惮,日后行事应收敛锋芒。” 两人同时看向郑观音,想听听她的答案。 郑观音看了一眼韦珪的肚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享天伦之乐,沉沦於美色。”她顿了顿,继续道,“以天伦掩锋芒,以柔乡藏壮志。內有孕妻安宅,侧有美妾隨行,一身软肋摆在明处,方能让圣上安心。” 韦珪和宇文玥皆是一怔。 暮色渐浓,郑观音起身告辞。 韦珪送她到门口,拉著她的手,两人走在廊下。 “郑娘子。”韦珪停下脚步,看著她,“你愿意信六郎,我心中高兴。我知道你对六郎的心思。” 郑观音面色平静,没有打断。 韦珪握著她的手,轻声道:“这几个月你常来陪我,府中上下都看在眼里。等征辽结束,我与六郎说,纳你入门。” 郑观音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等的就是这个。 从读诗识人,到拒婚李珉,到今日频繁出入李府,她走的每一步,都在等这一天。 她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夫人成全。” 韦珪含笑頷首。 郑观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弯了很久。 洛阳城南,茶楼酒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郑家那个嫡女,三天两头往李府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世妇频繁来往,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郑继伯也不管管?” “郑观音怕不是看上了李琚吧?一个庶子,倒有这福气。” “宇文家都把嫡女嫁给李琚做妾了,郑家跟著学,有什么稀奇?” “李琚如今是四品都水监、武安县公,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嫁给他做妾,不丟人。换了你,你愿不愿意?” “我倒是想,人家看不上我家的!” 眾人鬨笑。 郑府,书房。 郑继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面色如常。 管家站在下首,低声道:“阿郎,外头那些閒话……” 郑继伯翻了一页书,淡淡道:“隨他们去。” “可是——” “宇文家比咱们显赫,尚且將嫡女嫁与李琚为妾。郑家继宇文家之后,有何不可?”他放下书,看著管家,“李琚官居四品,封县公,未及弱冠。放眼天下,哪个世家子弟有如此成就?观音嫁他,不丟人。” 涿郡码头。 暮色沉沉,粮船靠岸。 仓监带著人清点数目,越点脸色越难看。 他快步走到押运官面前,厉声道:“比上一批少了三成!怎么回事?” 押运官拱手,满脸无奈:“大人,盗匪猖獗,沿途不敢多运。能运这么多已是极限。下一批还会更少,至少再减两成。” 仓监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河北义军肆虐,漕运艰难,这是事实。 不远处,一个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盯著码头上的粮船。 是御史台的官员,奉旨督查漕运。 他走到仓监身边,低声道:“数目对吗?” 仓监擦汗:“回御史,少了三成。押运官说下一批还会更少。” 御史冷笑一声:“李琚啊李琚,你终究还是落下破绽了。” 第102章 风雨未至,退路已全 怀远镇行营。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御案上摊著厚厚一摞奏报,全是沿河仓监、督运官发来的急报——永济渠粮械逐批递减,本月限额未达,层层缩水。 距前线大营不足百里,粮草却迟迟跟不上。 三征辽东,战事胶著,他最怕的就是粮草断供。 “李琚!”他猛地一拍御案,“朕將南北漕运、军国粮道尽付於你,便是如此敷衍了事?” 帐中文武噤若寒蝉。 裴蕴出列,拱手道:“陛下,都水监消极怠运,沿河一手遮天,恐有私心。臣怀疑李琚暗藏粮草,另有图谋。” 几句话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群臣附议,有人言盗匪猖獗,有人言漕运废弛,矛头隱隱指向李琚。 杨广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心里清楚——漕运离不开李琚,换作別人,运上来的只会更少。 “传旨。”他压下怒火,冷冷道,“严词斥责都水监,限期催运,勒令补足粮额、加固河防。再有不逮,以军法论处。” 內侍领命,正要擬旨,杨广抬了抬手:“宇文述留下,其余退下。” 群臣退出。帐中只剩宇文述一人。 杨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汝婿掌天下漕粮,军国所需迁延短少,是河道难行,还是人心懈怠?家门子弟,你亲自管束,莫要误朕大事。” 宇文述连忙躬身:“臣有失察之罪,即刻修书告诫李琚。陛下放心,臣必严加管束。” 杨广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没有再说。 宇文述退出行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数日后,急报入营。 “陛下!高句丽遣使纳降,愿称臣、送还叛人,只求止战!” 杨广接过降书,面色阴晴不定。 连年征辽,军心溃散,逃兵无数,他早已无力再战。 高句丽递来的不是降书,是台阶。 “准。”他放下降书,声音疲惫,“即刻下令,辽东全军分批班师回撤。” 群臣如释重负。 杨广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闭眼沉思。 世上之事真有那么巧合?李琚层层减运,是真力有不逮,还是早就料到高句丽会降? 度支司郎中核算粮草帐目,越算越心惊。 他捧著帐册,对身旁的同僚道:“李监这一路运力克制、定额收缩、从不超额输送。送到辽东的粮草,刚好支撑战时消耗和撤军所需。不多一分,不余一粒。” 同僚一怔:“若此前李监听从朝廷催促、全力暴运、不计代价输送呢?” 郎中苦笑:“那如今大军骤撤,辽东前线必然粮草堆积如山、霉变腐烂、转运无路。巨额粮米就地荒废,举国赋税白白空耗。” 议论声渐渐传开。 原本骂李琚办事不力、剋扣军粮的官员,瞬间哑口无言。 没人敢再弹劾——他的“慢”,恰恰救了大隋一次巨额糜费。 涿郡大本营,新难题摆在了朝堂上。 东征数年囤积的海量军械、甲冑、强弓、器械、帐幕、輜重、攻城重具,全部囤积在涿郡码头与近郊库房,堆积如山。 文武大臣们吵成一团。 “运走不及!仓促撤军,事前无预案,没有提前调配转运船队,短时间根本拉不走!” “久留必患!巨量精甲利器滯留涿郡,北方郡县空虚,驻军有限,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盗寇环伺!河北义军遍地、虎视眈眈。一旦城池失守、库房被破,全套精良军械落入反贼之手,等於资敌养寇,后患无穷!” 文官建议就地封存、增兵驻守;武將担忧兵力不足、守不住偌大仓区;地方官直言盗匪猖獗,驻防压力无解。 人人发愁,各执一词,爭论终日,莫衷一是。 杨广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数日来,他对著涿郡舆图,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暮色压城。 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群臣仍在爭论。 杨广靠在御座上,揉了揉眉心。 城外,驛骑飞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 “报——”斥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入殿中,声音沙哑却压不住惊惶与振奋,“陛下!涿郡外河码头,骤然驶来大小漕船数千艘,尽数为空船,无粮无货,整齐泊岸!” 满殿譁然。 “空船?数千艘?” “乱世漕运断绝,船工逃亡,哪里来这么多空船?” “是谁调集?为何全是空船?” 杨广猛地站起来,心头一动,瞬间猜到了源头——都水监,李琚。 裴蕴脸色铁青,嘴唇微颤。 宇文述垂著眼帘,心中大石落地。 杨广望向殿外,沉声道:“去查。谁调来的船。” 內侍领命,飞奔而去。 涿郡码头,河面上帆影蔽日。 数千艘漕船整齐排列,沿河岸延绵数十里,船工们坐在船头,神態平静,像是等了很久。 杨广登上城楼,望著那片船阵,久久无言。 这批空船,是李琚早早就安排好的。 由心腹陈默统领,沿永济渠一路北上,不运粮、不运械,一路轻行,全速赶赴涿郡。 如今大军回撤,军械堆积如山,数千空船就位,所有囤积的军械、輜重、物资可以分批日夜漕运,沿永济渠南下,转运黎阳仓。 运不走的死局,瞬间破解。 宇文述站在城楼一角,望著河面上的船阵,心中愈加震惊。 这个女婿,算无遗策。 从征辽之初,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不爭不辩,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將所有退路都铺好了。 裴蕴也站在城楼上,面色铁青。 他本想借漕运打压李琚,却被对方的后手彻底翻盘。 群臣窃窃私语,有人恍然,有人惊嘆,有人后怕。 人人都在想:那个被斥责“运粮迟缓”的年轻臣子,早已算尽征辽始末、乱世变局。 风雨未至,退路已全。 第103章 萧后的赌注 洛阳宫。 萧皇后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诗稿,面前的案上摊著几份密报。 女官跪坐在下首,低声稟报近日朝野动向。 “娘娘,李监借漕运调度之权,节制粮船运力,从不超额转输粮草。及至前线撤军,军中储粮堪堪用尽,分寸拿捏至极。 更奇的是,涿郡军械堆积如山,满朝束手无策,他竟提前调了数千艘空船北上,如今正日夜不停地將军械南运黎阳。” 萧皇后翻著诗稿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诗稿,拿起那份讖言抄本——“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又看了一眼诗稿上的句子——“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 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是笑,是玩味。 “圣上的行程到哪里了?”她问。 女官道:“回娘娘,陛下御驾已至黎阳,不日將抵达显仁宫。” 萧皇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淡淡道:“摆驾显仁宫。”她顿了顿,“圣上舟驾將至,本宫去行宫迎接,顺便去佛堂祈福。” 显仁宫,洛水畔。 李琚沿著堤岸走了一段,蹲下查看水闸的榫卯,又站起来望了望上游的水位。 杨广的舟驾即將抵达,目的地就是显仁宫。 他要確认渠堤和水闸安全,为迎接圣驾做准备。 长孙无忌跟在身后,手里捧著巡查记录,低声道:“监君,上个月刚加固过,水闸运转正常,渠堤无渗漏。御史台的人前日也来查过,挑不出毛病。” 李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从行宫方向奔来。 “李监!皇后娘娘驾到,已在行宫正殿,召都水监眾官覲见,问迎接圣驾的筹备事宜。” 李琚整了整衣冠,带著长孙无忌等人快步往行宫赶去。 行宫正殿中,萧皇后端坐主位。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常服,不戴凤冠,只插了一支赤金步摇,丰腴的身段在衣料下若隱若现。 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肌肤白腻如脂,眉眼间带著少女少有的慵懒风情,又藏著深不见底的城府。 都水监眾官跪了一地,一一稟报渠堤、水闸、码头、舟船的筹备情况。 萧皇后听著,偶尔问一两句,语气平淡,看不出喜怒。 “都退下吧。”她挥了挥手。 眾官叩首,鱼贯退出。 “李卿留下。”萧皇后忽然道,“本宫还有几处水利之事要请教。” 李琚脚步一顿,站住了。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殿中只剩两人,烛火微微跳动,將萧皇后的影子投在壁上,又高又大。 萧皇后起身,缓步走到李琚面前。 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体香——不是浓烈的脂粉,而是一种淡淡的、熟透了的果实般的香气。 李琚退后一步,拱手道:“娘娘有何垂询?” 萧皇后没有退。 她看著他,目光平和,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本宫读过你写的那首诗。” 李琚心头一紧。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她將这两句念出来,语气不紧不慢,“征辽之前就写下的。李卿好先见之明。能预料征辽的结果,更能——预料未来。” 李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皇后没有停,继续道:“本宫还听说了一首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 李琚霍然抬头,瞳孔微缩。 他的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里衣。 四目相对,萧皇后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住他。 “你是变局最大的那一个。”她一字一顿。 殿中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李琚攥紧了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从这里到门口,几步路?宫门外有无护卫?陈武在不在?如果—— 他压下翻涌的念头,声音低沉而克制:“娘娘这是要拿臣治罪?” 萧皇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却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她缓缓摇头。 “本宫若要拿你,就不会在这里私下见你了。” 她將“私下”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 李琚愣住了。 他看著她,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拉拢,而是一种洞穿一切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这个女人,太聪明,城府太深了。 萧皇后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再抬眼时,眼中的锐利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与从容。 “本宫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娘娘请讲。” “他日若天下鼎革、山河易主——”她放下茶盏,看著他,“你要善待前朝之人,尤其是萧氏族人。” 李琚心头剧震。 这话从一国之母口中说出,无异於叛国。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惊骇,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娘娘为何信臣?万一输了呢?” 萧皇后笑了。 笑得很真,眼底甚至有几分讚许。 “输了便输了。本宫不过是在下注。”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如今天下动盪,江山……圣上守不住。本宫只是为族人留一条退路。世家惯用的自保手段罢了。” 她看著他,眼波流转,“只不过,本宫对你更加感兴趣而已。” 李琚瞭然。 就像郑家一样,既押李渊,也押他。 皇后也不过是另一个郑继伯,只是她手里的筹码,比郑继伯重得多。 “臣若不应呢?” 萧皇后淡淡道:“那你今日走不出这行宫。”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琚沉默了片刻,拱手道:“臣应了。” 萧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口说无凭。”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本宫要你留下一件东西——” 第104章 冤家 偏殿中,光线昏黄。 萧皇后转过身,朝殿侧的暖阁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袍角曳地,无声无息。 行了几步,她停下来,偏头看了李琚一眼:“跟上来。” 李琚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脑海中翻涌著千百个念头——是陷阱?是试探?还是她当真要……他没有时间细想,迈步跟了上去。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一张矮榻,一方案几,一炉檀香。 帘帷半垂,將外间的光线遮了大半,只漏进几缕昏黄,落在榻上,像碎金。 萧皇后背对著他,抬手解开了腰间的丝絛。 絳紫色的外袍无声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里衣薄如蝉翼,隱隱透出底下丰腴的轮廓。 肩头圆润,腰肢却收得极细,往下陡然隆起饱满的弧线。 “只有一刻钟。”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然后她开始脱衣。 李琚盯著她的背影,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过无数种死法,从没想过这一种。 既上了赌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一不作,二不休。 他一步一步走近,呼吸渐渐重了。 “娘娘想好了?”他压低声音。 萧皇后微微仰起脸,眼中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挑衅: “本宫说了,要你的把柄。在本宫身上留下你的印记——” 话未说完,李琚已经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他的手很大,按在她腰侧,几乎覆住了半边。 她的腰比他想像中更软,隔著薄薄的丝绸,能感觉到肌肤的热度。 萧皇后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软了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似拒还迎:“急什么?” 李琚没有回答,低头吻上她的脖颈。 她的颈子白皙修长,皮肤光滑得像缎子,带著淡淡的檀香味。 他的唇从颈侧滑到锁骨的凹陷,舌尖轻轻一挑。 萧皇后的身子猛地一颤,闷哼了一声,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你……”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胆子倒不小。” 李琚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雨后的荷塘,朦朧而妖冶。 “是娘娘给的胆子。”他低声道。 萧皇后轻笑一声,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外袍落地,露出他精壮的上身。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肌肉结实,线条分明,肩宽腰窄,是常年练武的人才有的身板。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一路向下,到小腹,到更下面。 她忽然顿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取代—— 她原以为男人都那样,没想到……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下意识要缩回手,却被李琚一把抓住。 “娘娘不是要把柄吗?”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萧皇后被他这句话激得心头一跳,正要开口,李琚已经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 “你——”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萧皇后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暖阁中烛影摇红,檀香裊裊,一室氤氳。 她里衣半褪,肩背莹白如羊脂,汗珠顺著脊线缓缓滑落,隱入衣料褶皱间。 “李琚……” 她低唤他名姓,声音沙哑繾綣,如浸了暖酒,柔得人心尖发颤。 二人从案边辗转至地,地砖微凉,衬得肌肤愈发温热。 他俯身相就,吻从她唇畔落下,一路漫过下頜、颈侧,落向肩头锁骨,渐次往下,每一处都似落雪融春。 她身子微颤,不自觉地弓起,縴手轻轻环住他肩颈,喉间溢出几缕柔息,低婉绵长,混著暖阁里的檀香与烛火气息,织成一室繾綣。 李琚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脸颊酡红,眼中满是水光,嘴唇微张,不停地喘息,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娘娘还嫌臣的胆子小吗?”他问。 萧皇后抬手,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嗔道:“你这个冤家……本宫……不跟你说了……” 李琚笑了,將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暖阁的矮榻上。 锦褥柔软,她的身子陷进去,像一朵绽放的花。 贴身宫女垂著头,耳根红透,大气不敢出。 终於,暖阁的门开了。 萧皇后扶著门框走出来。 她的髮髻散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眼中水光瀲灩,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尽。 她走起路来有些发颤,双腿发软,需要扶著墙才能站稳,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女官连忙上前搀扶,低著头不敢看她。 萧皇后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暖阁。 李琚站在门口,衣冠已经整好,面色如常,只有眼尾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笑意。 她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李琚一眼。 眼中的怨毒与柔情交织,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把柄……要多留。”她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事后的慵懒,却依旧不紧不慢,“隨时等本宫通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堂堂大隋皇后,竟然对著一个外男说出“把柄要多留”这种话,简直是疯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那滋味实在太过销魂,像是毒药,明知道沾了会上癮,却还是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李琚望著萧皇后扶著墙一步一步挪远的身影,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山野间草木的清气。李琚策马走在官道上,只觉浑身通泰,每个毛孔都在叫囂著舒畅。 皇后的滋味,果然够劲。 那具成熟丰腴的身体,那压抑了多年的欲望一旦被点燃,简直像乾柴烈火。 “还玩上癮了?”李琚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隨即又笑了起来。 李琚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行宫的方向。 暖阁的灯火还亮著,窗纸上映著一个人影,似乎正扶著墙慢慢走动。 他轻笑一声,鞭子一扬,策马而去。 第105章 筵前藏锋 越王杨侗率文武百官立於显仁宫外,萧皇后率后宫命妇立於內门。 鑾驾缓缓驶来,金顶华盖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杨广端坐车中,面色威严。 “儿臣恭迎父皇!”杨侗跪伏於地。 “臣妾恭迎陛下!”萧皇后敛衽行礼。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眾人,在萧皇后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隨即收回。 鑾驾不停,径直入宫。 帝后之间,礼数周全,无半分多余。 李琚站在百官队列中,望著鑾驾入宫,垂下眼帘。 昨夜暖阁中的檀香、喘息、破碎的呻吟,和今日这肃穆威严的鑾驾,像是两个世界。 显仁宫正殿,筵席铺开。 殿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勛贵命妇列於后席。 杨广高坐御座,萧皇后坐於其侧,帝后同席,举案齐眉,看上去夫妻和睦,母仪天下。 杨广端起酒樽,起身,面带喜色:“高句丽俯首称臣,三征功成。此杯,敬诸位卿家!” 群臣纷纷起身举杯:“陛下万岁!” 酒过三巡,杨广面色泛红,醉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 他指著宇文述,笑道:“宇文卿,此番征辽,你前敌督战,功不可没!” 宇文述连忙起身,拱手道:“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帷幄。” 裴蕴也起身逢迎:“陛下亲征,威震辽东,高句丽望风而降,此乃千古未有之功!”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满是歌功颂德之声。 杨广哈哈大笑,正要再饮,忽然话锋一转:“都水监李琚呢?” 殿中忽然安静了几分。 李琚从末席起身,出列,躬身道:“臣在。” 杨广端著酒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醉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此番北征,粮草转输、军械调度,多赖都水监统筹。”他顿了顿,“李琚,你於河道运力之上,分寸拿捏精妙,进退有度,难得。” 群臣面面相覷。 这话听著是夸奖,可“分寸拿捏精妙”这六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 分寸——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拿捏分寸? 李琚面色不变,躬身道:“陛下谬讚。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依时局缓急,顺势而为。粮多则多发,粮少则少发,不敢妄为。” 杨广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殿中丝竹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纱,闷闷地压在眾人头顶。 “涿郡军械堆积如山,百官束手无策。”杨广忽然问,“唯独你早调空船南运。朕很好奇——卿何以预判这般周全?” 李琚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预谋已久”。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臣並非预判,只是循例为之。” “循例?”杨广挑眉。 “都水监掌天下漕运,船只调拨自有成规。大军出征,粮草北运,船只必南返。臣只是命船只南返时不必空行,顺道泊於涿郡待命。 若军械需运,则船在;若无需运,则船返。不增耗费,不误时机。此乃漕运常理,並非臣有什么先见。”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常理……倒也说得通。” 李琚垂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杨广没有放过他,又问:“天下漕运、各地粮仓虚实,卿掌都水监,必熟知!河北流民蜂起,群盗四窜,以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刁钻。 李琚若答如何应对,便是越职言事;若不答,便是推諉塞责。 他沉默了一息,拱手道:“陛下,臣只知漕运、粮仓、河防,不知军务民政。若问粮草是否够运、河道是否畅通,臣可一一作答。若问平贼安民——臣不敢妄言。” 杨广看著他,忽然笑了,举起酒樽:“李卿倒是谨慎。来,喝酒。” 李琚举杯饮尽。 杨广放下酒樽,目光依旧落在李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中乐舞正酣,歌姬长袖翻飞,群臣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可李琚站在班列中,如芒在背。 杨广的目光穿过舞姬的衣袖、穿过觥筹交错的喧譁,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似笑非笑,不说话,只是看著。 旁人只当皇帝酒意上头,隨意注视。 只有李琚知道——那不是隨意的注视,要將人看穿,看进骨头里。 李琚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只是將手中的酒樽攥紧了几分。 萧皇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將酒爵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借著酒爵的遮挡,目光与李琚远远撞在一起。 只一瞬。 他垂著眼帘,神色谦恭,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放下酒爵,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帝王已起疑心。 昨日那一场,不过是她押注的开始,而杨广的猜忌,才是李琚真正的险境。 杨广收回目光,端起酒樽,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黎阳仓日渐重要,河北乱象渐起,日后河防、漕运北线,需有重臣长久坐镇……”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殿中几个人同时心头一震。 宇文述端著酒樽的手微微一顿。裴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萧皇后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波澜。 杨广要將他调离洛阳,外放北边,名为重用,实为架空。 筵席將散,杨广忽然道:“李琚守黎阳、护漕运、调度军械,功不可没。传旨——擢升李琚为都水令,从三品,加赐紫綬金鱼袋。”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群臣纷纷道贺,宇文述捋著鬍鬚,面带笑意。 李琚退回班列,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攥著酒樽的手指,指节泛白。 李琚隨著百官退出显仁宫。夜风吹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彻骨。 陈武牵著马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去:“监君——不,令君,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琚翻身上马,低声道,“回去。” 马蹄声嘚嘚响起,沿著洛水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李琚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显仁宫的方向。 殿中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半闔的眼,藏著深不见底的杀机。 他收回目光,打马向前。 三徵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06章 久別归巢 夜风微凉,李琚骑马行至巷口,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口亮著灯。 韦珪站在台阶上,八个月的肚子高高隆起,双手扶著腰。 宇文玥站在她身侧,手里提著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韦尼子踮著脚尖,扒著门框往外张望。 “李怀润回来了!”韦尼子一眼看见他,撒腿就跑出来。 李琚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陈武,快步走上台阶。 他先扶住韦珪的手臂,皱眉道:“夜里凉,怎么不在屋里等著?小心著凉。” 韦珪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看不见的灰尘:“六郎回来,我等一等无妨。” 宇文玥提著灯笼,福了福身:“郎君。” 李琚点了点头,一手扶著韦珪,一手牵著韦尼子,往院里走。 陈武牵著马去了马厩,管家关上大门。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风吹过,簌簌落下几片,在灯笼光中打著旋儿。 正房中,炭盆烧得正旺。 韦珪斜靠在臥榻上,腰后垫著软枕,肚子將衣襟撑得紧绷。 韦尼子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榻边,手里剥著橘子,一瓣塞进自己嘴里,一瓣递给韦珪。 李琚坐在榻边,握著韦珪的手,沉默了片刻。 “今日圣上升了我的官。”他开口,声音不高,“都水令,从三品。” 韦珪的眼睛微微一亮,眼底掠过一丝欣喜,隨即又缓缓暗了下去 —— 她比谁都清楚,十九岁的从三品,是荣耀,更是祸根。 韦尼子插嘴:“从三品是多大?” 韦珪摸了摸她的头:“很大。比洛阳令还大。” 韦尼子瞪大了眼睛,嘴里含著一瓣橘子,含混道:“那李怀润岂不是比洛阳令还厉害?” 李琚没有接话。 韦珪看著他,轻声道:“可是六郎,你升得越快,圣上就越猜忌你。” 李琚点了点头,將今日筵席上杨广的敲打、那句“分寸拿捏精妙”、那句“黎阳需重臣长久坐镇”,一一道来。 韦珪听完,沉默了很久。 “六郎,你当年选择投身漕运,这一步走得太准了。”她轻声道,“若没有三征高句丽的契机,一个人能力再强,也无法在三年之间,从九品小官升到三品大员。你的眼光,比所有人都毒。” 李琚苦笑:“眼光毒有什么用?圣上已经开始疑我了。今日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根刺。” 韦珪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韦尼子剥完最后一个橘子,打了个哈欠,靠在韦珪肩头,眼皮开始打架。 韦珪轻声道:“尼子困了,六郎,你带她去睡吧。我也该睡觉了。” 李琚站起来,俯身在韦珪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你好好歇著。” 韦珪含笑点头。 李琚弯腰將韦尼子从杌子上捞起来,背在背上。 小姑娘双手搂著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隔壁耳房是特意收拾出来给韦尼子住的,就在韦珪正房隔壁,夜里方便照料。 李琚將她放在床榻上,正要直起身,韦尼子忽然睁开眼,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不许走。” 李琚失笑:“尼子,鬆手。你该睡觉了。” “不松。”韦尼子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李琚心头一软,在床边坐下,將她搂在怀里。 韦尼子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怀中,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渐渐放鬆了力道。 过了片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鼻尖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琚低头看著她,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小姑娘睡得安详,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 他轻轻將她放回枕上,替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韦尼子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李怀润”,又沉沉睡去。 李琚站起身,吹灭灯,推门出去。 迴廊尽头,东厢房的灯还亮著。 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將廊下的木柱染成一片暖色。 李琚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 宇文玥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没有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起身迎上来,替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 “郎君,夫人那边——” “睡了。”李琚在榻边坐下。 宇文玥倒了一盏热茶递过来,轻声道:“郎君今夜辛苦了。” 李琚接过茶,喝了一口,握住她的手。 宇文玥的手微凉,在他的掌心慢慢暖过来。 她没有问朝堂上的事,没有问升官还是贬官,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一盏不熄的灯。 窗外,秋风掠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李琚將茶盏放在案上,將她拉进怀里。 宇文玥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公务繁杂,漕运军务压身,身不由己。”李琚淡淡道。 “府中一切安好,夫人胎动平稳,韦小娘子每日陪夫人说话,夫人心情也好。”宇文玥轻声说著府中近事,不急不躁。 李琚抬眸看她,眼底藏著一丝歉疚:“我久不归家,府中诸事,劳你费心照拂。” 宇文玥轻轻摇头,唇角浅淡,无半分怨懟: “这本就是妾的本分。”宇文玥顿了顿,“郎君身负朝廷重任,前程繫於一身,內宅安稳,才好安心在外行事。” 李琚睁开眼,侧头看著她。 灯下她的面容柔美,没有韦珪那种惊心动魄的艷丽,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 “今日御宴归来,府中人人都道郎君高升,风光无限。”宇文玥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轻得像夜风,“只是妾看郎君神色沉鬱,看似荣升,实则心事重重。” 李琚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高处未必是福。位愈高,猜忌愈重,行路只会更难。” 宇文玥没有追问。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柔声道:“无论前路如何,家中永远安稳。夫人盼你平安,我只愿郎君三餐暖、夜眠安。少些劳心,少些寒苦。” 第107章 稚心生怨,高位虚悬 韦尼子赤足立在廊下,身上只著寢衣,秋夜的风带著凉意掠过,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挪步。 屋內灯火未熄,隱约传来宇文玥低柔的声息。 窗纸上,光影隨著呼吸缓缓起伏,像两株交缠的藤蔓,在昏暗中摇曳。 她的脸颊烫得像著了火,眼泪却不爭气地落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她跑回自己的小房,將门狠狠关上,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对著被子又捶又打。 “坏蛋……大坏蛋……” 她骂了一阵,从被子里探出头,眼角还掛著泪珠,鼻尖红红的。 “说好抱著我睡的……骗人……” 东厢房里,风雨渐歇。 宇文玥伏在榻上,长发散了一枕,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琚躺在她身侧,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郎君……妾真的不行了……”宇文玥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和沙哑,软得像一摊水。 她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浑身像散了架,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李琚苦笑,鼓励道:“还得练练。” 宇文玥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是郎君壮如牛……得夫人才能压得住你。”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將她搂紧了些。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微微跳动,將帐中映得一片昏黄。 他闭上眼,听著她渐渐均匀的呼吸,也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李琚起身时,宇文玥还在睡。 他没有叫醒她,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廊下,韦尼子蹲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看见李琚出来,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尼子?”李琚唤她。 韦尼子不理他,头也不回地往正房方向走。 李琚跟上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谁惹你了?” 韦尼子扭过头,不看他。 李琚伸手想摸她的头,她啪地打掉他的手:“別碰我!大坏蛋!” 李琚一愣。 他去了厨房,亲手做了一盘桂花糕,金灿灿的,撒著干桂花,香气四溢。 他端著盘子找到韦尼子,她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尼子,尝尝,刚做的。” 韦尼子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又扭过头去:“不吃!” “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现在不想了!” 李琚將盘子放在她身边,她端起来,放在地上,就是不碰。 李琚无奈,嘆了口气,將盘子收起来,放进厨房,换上官服,出门去了都水监。 韦尼子蹲在石凳旁,抱著膝盖,眼眶红红的。 韦珪正靠在臥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温声道:“怎么了?一大早谁惹你了?” 韦尼子扑到韦珪怀里,哇地哭了出来。 “阿姊……李怀润是大坏蛋……他说话不算数……说好抱著我睡的……我睡著了就不抱了……转头就去抱別的女人……还……还抱在一起乱动……做奇怪的事……” 韦珪愣了一瞬,看著她哭得稀里哗啦,慢慢明白过来。 她轻声道:“尼子,你昨晚是不是去东厢房了?” 韦尼子浑身一僵,哭声小了些,却不回答。 “你偷看了?” “我没有!”韦尼子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路过……听见声音……” 韦珪没有再问。 她轻轻拍著韦尼子的背,沉默了片刻。 “尼子,宇文娘子是你姐夫纳的妾,是名正言顺的。他跟她在一起,是应该的。”她顿了顿,“反倒是你——你是他妻妹,与他亲近可以,但同榻而眠,不合礼数。” 韦尼子抬起头,泪眼婆娑:“我不管!我就要他抱著我睡!” 韦珪看著她,没有说话。这小丫头,怕是真的……早熟了。 “阿姊,你是不是也不高兴?”韦尼子抽噎著问。 韦珪摇了摇头,替她擦去眼泪:“尼子,你还小。有些事,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韦尼子將脸埋在她怀里,不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韦珪望著窗外,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泛黄,秋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她轻轻嘆了口气。 都水监。 李琚翻身下马,陈武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迈进门去。 值房里空荡荡的。 王逾的那把椅子挪了地方,桌案上的茶碗不见了,连他掛在墙上的那张舆图也被收走了。 杜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翻帐册,见他进来,起身拱手:“令君。” “王逾呢?”李琚坐下,隨口问。 “调走了。”杜忱將一份文书递过来,“昨日吏部下的行文。诸津令王逾,迁黎阳镇將,兼领护漕军北线。河署令张义,迁黎阳副镇將,仍领河堤营。舟署令陈默,迁黎阳仓监,兼督北线漕运。” 李琚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三个人,全调去了黎阳。 升官了,从六品到五品,从五品到四品,一个个都升了。 可黎阳是什么地方?前线,苦地,河北义军虎视眈眈。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还有呢?”他问。 杜忱又递过一份名录:“回洛仓、洛口仓换了仓监,河堤营、护漕军换了將领。都是吏部直接任命的,没有经过都水监提名。” 李琚翻著名录,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他知道这些人,有的是裴蕴的门生,有的是杨广安插的亲信。 他点了点头,將名录合上,靠在椅背上。 都水监还是都水监,可已经不是他的都水监了。 长孙无忌从门外进来,手里捧著一摞文牘。 他看见李琚,拱手道:“令君,这是今日需籤押的文书。” 李琚接过,翻开。 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事务——某处水闸需要修缮,某段河道需要疏浚,某批粮草需要核销。 每一份都有少监的初审意见,他只需画押,不需定夺。 他提起笔,一份一份签下自己的名字。 “令君,”长孙无忌低声道,“如今都水监的实权,全被少监们分去了大半。您手里连调兵、提名的权力都没有了。” 李琚没有抬头:“我知道。” “河堤营、护漕军的调令,都没有经过您的手。” “我知道。”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拱手退到一旁。 李琚签完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 窗外,院子里人来人往,官吏们抱著文牘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忙。 他这个都水令,反倒成了最清閒的人。 明升暗降。 从四品到从三品,官升了,权没了。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杨广在显仁宫筵席上说出那句“分寸拿捏精妙”时,他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杜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孙无忌也看了他一眼。 李琚望著窗外的院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释然。“如今这样,倒也清静。” 第108章 姻亲落定,讖语惊心 李琚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起身出了值房。 他刚走出皇城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李令君,留步。” 李琚回头,郑继伯从后面赶上来,一身紫色官服,面带笑意。 两人並行了几步,郑继伯笑道:“今日下值早,老夫府上新得一坛陈酿,若李令君不弃,移步小酌几杯如何?” 李琚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郑公相召,琚岂敢推辞。” 两人上了马车,往郑府而去。 滎阳郑氏本是关东望族,门庭恢弘。 马车停在府门前,李琚隨郑继伯入內。 庭院深深,廊下悬灯,花木修整,处处透著高门世家的规整与沉敛,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从容。 入堂落座,筵席素雅精致。 酒肴雅致,乐声轻缓,无外人在座,只有郑家长辈、旁支几位亲长。 郑继伯举杯,笑容满面:“李令君未及弱冠便位居三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老夫钦佩之至,敬你一杯。” 李琚举杯饮尽,连道不敢。 酒过三巡,郑继伯放下酒杯,语气渐渐郑重起来。 “李令君,老夫今日请你来,一是贺你高升,二是有桩心事,想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郑氏长辈,眾人纷纷放下筷子,侧耳倾听。 “郑李两家相好,你也是知道的。小女观音,素来仰慕李令君才华。李渊曾遣人求娶,她坚辞不受,非君不嫁。” 郑继伯看著李琚,目光深沉, “昔日你初入仕途,事务繁杂,內外奔波,故而未敢打扰。如今內外安定,府中唯有韦夫人主持內院,侧室宇文氏隨侍,终究门第单薄。老夫思来想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观音乃我郑氏嫡女,自幼习礼知书,嫻静端慧。如今你高位加身,朝野侧目,家中不可无世家嫡女为配。 此前你北行督运粮草,久不在洛,婚事暂缓。如今你归洛阳任职,诸事落定,这门亲事,也该尘埃落定了。” 李琚端著酒杯,没有立刻回答,眼底掠过一丝暗涌。 明升暗降,被杨广猜忌,旧部尽数外放——如今正是根基浮动之时。 滎阳郑氏乃是关东望族,背靠门阀,此时结亲,虽是枷锁,却也是一层厚厚的护身屏障。 拒绝郑家,便是平白得罪高门,於眼下处境,百害无一利。 他沉默了片刻,从容拱手:“蒙郑公厚爱,琚铭感五內。只是內院韦氏身怀六甲,临盆在即,胎相需静。若大肆铺张婚典,惊扰孕妻,此乃人伦情理,琚於心不忍。” 郑继伯闻言,微微点头,並不强求。 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道:“你顾虑周全,合乎仁心,此事我郑家早已考量。” 他放下酒杯,看著李琚,一字一句:“不必行盛大纳娶六礼,不铺张婚仪,不张扬嫁娶,免得惹人非议,也扰了韦夫人安胎。 只以名门嫡女入府、定为平妻之礼,简仪过门,入主偏院,安分守礼,姐妹和睦,共理內宅。” 堂中几位郑氏长辈纷纷点头,目光殷切。 李琚缓缓垂眸,沉默了片刻。 朝堂危局在前,帝王猜忌在侧,世家抱团已是必然。 他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抬起头,郑重拱手:“既蒙郑公周全体恤,琚应允。郑娘子贤良,愿入府和睦共处,便是美事。一切礼数,全凭郑公安排,务求简静,不扰府中,不惹外议。” 一句话,彻底敲定婚约。 郑继伯眉宇间终於露出释然笑意,举杯相碰:“好!一言为定。” 满堂郑氏长辈皆面露喜色。 一桩拖延日久的世家联姻,就此落定。 酒又斟上,郑继伯捋著鬍鬚,顺势道:“韦夫人產期將近,不宜相衝。便定在一月之后,初冬吉日,观音简妆静行,悄然入李府。 无迎亲鼓乐、无宾客宴贺、不事铺张,低调安稳,避人耳目,也避朝堂口舌。” 他顿了顿,看著李琚,“李令君意下如何?” 李琚点头:“郑公思虑周全,琚无异议。” 筵席將散,李琚起身告辞。 郑继伯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后生可畏。观音託付给你,老夫放心。” 李琚拱手,上了马车。 回到李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韦珪正靠在臥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灯下的面容柔润如玉。 李琚在她身边坐下,握著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泽娘,今日郑公邀我去府上,说了郑观音的事。” 韦珪放下书,看著他:“定了?” “定了。平妻之礼,一月后过门。”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 她轻声道:“这些日子郑观音常来,我与她相处甚洽。她聪慧懂事,知进退,有她在,府中也多一份力。” 李琚握著她的手,没有说话。 韦珪忽然放下书,侧过身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六郎,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说。” “什么事?” “尼子。” 李琚一怔。 韦珪轻嘆一声:“今日你走后,她哭了一上午。我去看她,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李琚皱眉:“她说什么了?” 韦珪看著他的眼睛,轻声道:“她说你说话不算数,说好抱著她睡的,转头就去抱宇文娘子,还……做那种事。” 李琚愣住了。 韦珪继续道:“她明明去东厢房偷看了,却狡辩说没有。可她那个年纪,哪里藏得住心事?”她顿了顿,“六郎,尼子怕是早熟了。她对你……有想法。” 李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韦尼子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的样子,想起她骂他“大坏蛋”时眼角掛著的泪珠。 “她还小。”他低声道,“过两年就忘了。” 韦珪摇了摇头,轻声道:“六郎,女孩家的心思,你不懂。她若是过两年能忘,今日就不会哭了。” 李琚没有再说话。 韦珪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六郎,尼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忙朝堂上的事。” 李琚点了点头,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洛阳宫中,夜色沉沉。 安伽陀跪伏於御案前,双手捧著一卷帛书,声音发颤:“陛下,近日坊间流传《桃李章》,臣不敢不奏。” 杨广展开帛书,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桃李子,洪水绕杨山。桃李子,莫浪语。黄雀衔草入关去,洛阳女儿拾门戟。”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李氏当为天子。”安伽陀叩首,“臣观天下李氏门阀宗族繁盛,若不早除,恐生大患。请陛下诛尽海內李姓,以安社稷。” 第109章 桃李风紧 “诛尽海內李姓?”杨广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大隋李氏官吏、世族无数,你让朕——杀光他们?” 安伽陀浑身一颤:“臣、臣只是为陛下江山社稷——” “退下。” 安伽陀不敢再言,叩首退出。 门在身后关上,殿中只剩杨广一人。 他慢慢攥紧帛书,指尖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桃李子,洪水绕杨山——谁在传?谁在信?谁在等? 寢宫中,萧皇后已经卸了妆,乌髮散在肩头,掩住半边丰润的面颊。 杨广进来时,她没有回头,从镜中看见他的身影,眼神微动,隨即垂下眼帘。 “陛下深夜未眠,可是有心事?” 杨广在她对面坐下:“皇后,桃李章的事,你听说了?” 萧皇后放下茶盏,轻声道:“陛下是说那首童谣?臣妾略有耳闻。” “安伽陀请朕诛尽天下李姓。”杨广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底那簇火,烧得又冷又旺。 萧皇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连睫毛都没颤。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看著杨广,轻声道:“陛下,臣妾不懂朝政,只知道——若诛尽天下李姓,明日朝堂上,恐怕空出一半。 关陇、山东、江南,李氏门阀遍布朝野,若贸然动手,不等天下反,朝堂先反了。” 杨广点了点头,面色稍缓:“朕也是这个意思。” 萧皇后又道:“臣妾听说,昨日朝中有人议论李浑、李敏。此二人掌禁兵、居高官,又系李氏宗族嫡脉,若有人借讖生事,他们首当其衝。” 杨广目光微动,继续道:“皇后,你说……那个李琚,如何?” 萧皇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不动声色地斟满茶,將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陛下指的是哪方面?” “太会算了。”杨广盯著她,眼底阴鷙一闪而过,“征辽粮草,他算得比谁都精。涿郡军械堆积如山,他早把空船备好。朕问他,他说『循例为之』——循例?天底下有那么巧的例?” 萧皇后垂下眼帘,轻声道:“陛下疑他?” “朕不该疑他吗?”杨广冷笑一声,“一个十九岁的庶子,三年从九品爬到三品。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办事滴水不漏。这样的人,不是妖孽,就是包藏祸心。” 萧皇后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看著杨广,语气不疾不徐:“陛下,臣妾最会看人心,李琚若真有祸心,何必自污?何必纳宇文氏为妾、与郑家议亲? 他娶韦家嫡女,又纳宇文氏,如今再期纳郑氏,沉溺美色,安於富贵。这样的人,臣妾看不出妖孽,只看得出——他惜命。” 杨广目光微动。 萧皇后继续道:“况且,他的旧部尽数外放,河堤营、护漕军换了別人,回洛仓、洛口仓也不再归他管。一个无兵无权、只知修堤疏河的都水令,能掀起什么风浪?” 杨广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替他说话。” 萧皇后抬眼,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无奈:“臣妾是在替陛下说话。此人只是个庶子,无家族根基,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既寒了功臣之心,也寒了宇文、韦两家,不值得。” 她顿了顿,“陛下若实在不放心,臣妾倒有一策。” “说。” “盯紧他,用他,但不放权。让他在眼皮底下做事,总比把他逼到暗处强。” 杨广没有说话,盯著她看了许久,目光里的阴戾慢慢收敛了几分。 萧皇后话锋一转:“陛下可曾想过,那首童谣说的是谁?” 杨广闻言眉头一动:“说来看看。” 萧皇后一字一句:“桃李子,说的是逃亡之李。杨玄感之乱,李密是背后最大的策动者。此人蛊惑人心,全程谋划,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杨广沉默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李密。”他念出这个名字。 “皇后说得有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將空盏重重搁在案上,“朕知道了,你歇著吧。” 杨广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出了寢宫。 萧皇后独坐灯下,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吐出一口气。 袖中十指,早已微微发颤——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都是刀尖上跳舞。 “桃李子,洪水绕杨山。” 萧皇后轻念著这句话,她想起李琚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在偏殿中的喘息,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 她端起茶盏,將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次日朝会,天还没亮,百官已列班殿中。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在喉咙里。 李琚站在文班靠前的位置,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御座上空空荡荡,帷幔低垂,殿中昏暗得像一口深井。 內侍尖声唱道:“陛下临朝——”杨广从帷幔后走出来,一步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篤、篤、篤,像丧钟。 群臣跪伏。 杨广没有叫平身。 他站在御座前,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沉默了很久。 殿中空气仿佛被抽乾了,有人额头开始冒汗,有人膝盖开始发抖。 “传旨。”他终於开口。 群臣叩首。 “全国郡县,严拿叛贼李密。凡藏匿不报者,与同罪。” 没有人敢抬头。 “坊间妖言惑眾,詆毁国政。即日起全城封禁《桃李章》,严查流言传播者。捕风捉影,严刑处置,绝不姑息。” 每一句圣旨都像一把刀,落在殿中,无声无息,却割得人皮肤生疼。 李琚跪在人群中,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鹰隼掠过荒原,只一瞬,却带著清清楚楚的警告。 他没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散朝之后,李琚走在人群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敏锐地发现,周围的人在躲他,像他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像他是一块烧红的铁,谁碰谁死。 韦匡伯从殿中出来,与几位世交说话,目光扫过李琚,微微頷首,隨即转头继续与旁人交谈,脚步没有停。 郑继伯站在廊柱旁,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廊道。 秋风吹过来,带著刺骨的凉意。 他迈步,往宫门走去。 身边三三两两经过的官员,都刻意与他保持著距离。 有人看见他,绕路走。 有人与他迎面碰上,低头侧身,假装没看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对视,空气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自嘲。 都水监值房,门关著。 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今日的公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小吏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低声道:“令君,郑府送来的。” 李琚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遒劲—— “观音入府,提期速办。”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李琚知道是谁写的——郑继伯。 第110章 暗夜悄婚 深夜,软轿从侧门抬进李府。 没有鼓乐,没有宾客。 只有两个贴身侍女跟在轿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管家在前引路,灯笼只点了一盏。 郑观音坐在轿中。 轿帘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也挡住了她眼底的波澜。 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没有蜷,也没有攥。 妆容是来之前就画好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衣裳是大红色的,不是婚服的规制,却也是嫁衣的样式。 郑家嫡女,即便深夜悄入,也不会失了体面。 轿子停了。 管家退到一旁,低声道:“郑娘子,到了。” 帘子掀开。 郑观音从轿中出来,目光扫过院中的一切——迴廊、石阶、门楣上的灯笼,没有慌乱,也没有好奇。 李琚站在偏院门口。 他换了一身新衣,大红色的礼服,腰间束著玄色革带,乾乾净净。 郑观音走到他面前,敛衽行礼:“郎君。” 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 “郑娘子。”李琚回礼,“府中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委屈了你。这边请。” 他侧身,引她往西厢房走。 郑观音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 庭院不大,几步就走到了。 西厢房里该有的都有,床榻、妆檯、衣架、屏风,样样不缺。 案上还摆著一对红烛,烛火刚刚点燃,將屋子映得一片暖红。 郑观音站在房中,目光落在那对红烛上,停了一瞬。 侍女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韦尼子趴在正房的窗边,探出头往西厢房的方向看,睫毛微微颤动。 李家又多了一个人。 她掰著手指头数:阿姊,宇文玥,还有那个郑观音——三个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胸口,把头缩回来。 她还要再长大,长得比她们都好看。 韦珪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不多时,李琚回来了,在韦珪身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郑家嫡女,不要怠慢了她。”韦珪轻声道,声音有些倦,却很稳,“晚上好好待她。” “我知道。”李琚点头,“会的。” 韦珪没有再说话,只是將他的手握紧了些。 门被推开一道缝。 韦尼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脚步轻轻的,將汤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站著不说话。 她没有闹,眼眶也没有红。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幼苗。 李琚看著她,目光复杂。 “尼子,早点睡。”他站起来。 韦尼子点了点头。 李琚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李怀润。” 他停下脚步,回头。 “我困了。”韦尼子道,“走不动路了。” 李琚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耍赖,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过去,弯下腰,將她抱起来。 韦尼子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偏房就在正房隔壁。 李琚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好好睡觉。” 他刚要直起身,韦尼子推开被子,坐起来。 “你闭上眼睛。” 李琚一怔。 “闭眼嘛。” 他闭上眼。 下一秒,一双小小的嘴唇凑上来,在他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快速分开。 他睁开眼,韦尼子已经別过脸去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等我长大了。”她的声音闷们的,带著一丝倔强,“你一定要娶我。” 不等他回答,她就钻进了被子,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李琚坐在床边,看著被子里那一小团隆起,沉默了片刻。 他起身,走出偏房,轻轻带上了门。 西厢房的灯还亮著。 郑观音坐在床沿,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大红色的嫁衣,不是隆重的凤冠霞帔,却也是精工细绣,金线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李琚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案上摆著两只酒爵,繫著红绳。 合卺酒。 李琚走过去,端起一只,郑观音端起另一只。 手臂交缠,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他將酒爵放下。 这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她。 烛火映著她的脸,圆润,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她的身材珠圆玉润,不是那种纤瘦的单薄,而是饱满的、丰腴的、让人移不开眼的——举止之间,胸脯微微晃动,衣襟下那道沟壑深得嚇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观音看见了。 她垂下眼帘,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恼,只是静静地等著。 李琚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腰很细,很软,隔著嫁衣的面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热度。 他的手收紧了些,她的身子便贴了上来——胸脯顶在他的胸膛上,像两颗沉甸甸的果实。 至少,是f。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著一汪水,睫毛微微颤著,没有闭上。 李琚將她抱起来,郑观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著他。 她比宇文玥沉——不是胖,是那种骨肉匀停的、充实的、有分量的沉。 衣裳一件件剥开。 大红嫁衣缓缓滑落於地,只余一身月白里衣裹著身姿。 衣衫轻软如綃,隱隱衬出佳人身段曲线,温婉朦朧,看不真切。 他指尖轻探衣间,触到一片温软肌理。 很快,她渐渐放鬆下来,眉头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欢喜,又像是委屈。 她渐渐沉迷了。 云收雨歇,一室渐归安寧。 李琚斜倚床柱,心绪悠然,暗自回味方才繾綣温存。 她身段丰润合度,不纤不腴,肌理柔润有致,自有一番天成风韵,是他从未曾领略过的温婉姿质。 郑观音静臥身侧,长睫微微轻颤,气息尚带几分微促,眸色朦朧温婉,亦是沉浸在余韵之中,心神未寧。 第111章 一饭机锋 她关上窗,走回床边坐下。 又站起来,去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西厢房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停的跡象。 她看了一眼漏刻——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怎么会......这么久。” 她低声说了一句,吹灭灯,躺下来,將被子蒙在头上。 西厢房里。 床塌了。 先是吱呀一声,然后是咔嚓一声,然后整个床架轰然塌了下去。 两人从床上滚下来,摔在锦褥堆里。 郑观音趴在他胸口,头髮散了一背,喘著气,忍不住笑了。 李琚也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 “明天让管家换一张,结实的。”他低声道。 郑观音將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床不能睡了,他们將被子搬到地上,铺了几层。 褥子软软的,比床架还舒服。 两人搂在一起。 郑观音伏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李琚的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长髮,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 早饭摆在正堂,五个人围了一桌。 桌上的菜不多,四碟小菜,一锅粥,一笼馒头。 韦尼子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眼下青黑一片,眼眶下面像涂了一层灰。 她看了一眼郑观音,又看了一眼韦珪,嘴巴张了张,没说话,把筷子又拿起来。 韦珪眼下也有些青黑,但面色如常,正端著一碗粥慢慢喝。 宇文玥低著头,眼下也是青的,筷子夹了一根咸菜,送到嘴边,又放下。 郑观音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她端端正正坐著,筷子拿得稳,吃饭吃得香。 韦尼子终於忍不住了。 “阿姊,我昨夜一夜都没睡著,困死了。” 韦珪放下粥碗:“怎么了?可是屋里冷,或是枕头不舒服?” “才不是呢。”韦尼子摇头,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她的眼睛偷偷往郑观音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昨夜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猫,叫了整整一夜。一声接著一声,又软又娇,吵得我睁著眼睛到天亮。现在困得头都疼。” 宇文玥头也不抬,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昨夜总听见窗外有动静,断断续续闹了半宿。原以为是风吹树响,没想到是野猫闹春。” 韦珪轻轻蹙了下眉,先看了宇文玥一眼。 那一眼不重,宇文玥却立刻住了嘴。 她转头看向韦尼子:“多大的人了,还怕猫叫?左右是府里的小畜生,闹过这一夜便消停了。 回头让管事把后院的野猫都赶远些,不许再扰了你们安寢。”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郑观音身上。 郑观音缓缓放下手里的银筷,拿起锦帕轻轻擦了擦唇角。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韦尼子身上。 “原来是昨夜野猫惊扰了小娘子休息。”她语气温婉轻柔,“倒是我的不是了。” 眾人都一怔。 她继续道:“我昨夜刚入府,换了新地方睡得不踏实,半夜起身开窗透气,確实看见廊下有只狸花猫蹲了半宿,赶了两次都不肯走。想来是它扰了小娘子清梦。”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韦尼子:“是我疏忽了,不曾想著野猫扰人。回头我便亲自吩咐下人,把府里的野猫都妥善送到庄子上去。 往后夜里,定然安安静静,再也不会吵到小娘子睡觉了。” 韦尼子小手攥著筷子,瞪著圆眼睛看著郑观音,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小脸憋得微微发红。 宇文玥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眸不再说话。 韦珪看著郑观音,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李琚放下筷子:“好了。一点小事,值当一早上掛在嘴边。”他先看向韦尼子,语气放软了半分,“你年纪最小,往后夜里好好睡觉,不许再胡思乱想、抓著小事念叨。” 韦尼子瘪了瘪嘴,低头扒拉著碗里的粥。 李琚转向郑观音,语气篤定:“你刚入府,不必拘谨。府里的事有夫人主持,有我在,没人能委屈你。” 郑观音从容頷首:“多谢郎君。” 韦珪温声招呼眾人:“今日的菜不错,大家多吃些。”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韦尼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在宇文玥碗里。 宇文玥低声道:“多谢夫人。” 韦尼子不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扒得更快了。 瓦岗寨,聚义厅。 翟让坐在主位,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案沿。 桌上摊著一份朝廷的缉捕文书,“李密”两个字写得又大又黑。 李密坐在客位,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攥得紧紧的。 “李先生。”翟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朝廷正在全国搜捕你。瓦岗寨小,经不起朝廷大军討伐。” 李密垂下眼帘,这是要他走。 王伯当站起来,拱手道:“大当家的,李先生的真实身份,只有咱们几个知道。他在瓦岗寨用的是化名,朝廷不会查到。况且——” 他顿了顿,“李先生有才能。瓦岗寨需要他的才能。若因为朝廷通缉就放弃李先生这等义士,绿林会如何看瓦岗寨?” 翟让沉默了片刻。 “能保证不泄密?” 王伯当拍胸脯:“能。” 翟让看了看李密,又看了看王伯当,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李先生便留下。只是……”他压低声音,“以逃难书生的身份待著,少露面。” 李密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大当家的收留。” 翟让摆了摆手,起身出了聚义厅。 王伯当走过来,拍了拍李密的肩膀:“李先生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李密点头:“伯当兄大恩,密铭记於心。” 王伯当走后,聚义厅空荡荡的。 李密独坐案前,望著门外瓦岗寨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翟让胆小怕事,不是能成大事之主。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抄著那首《桃李章》。 他看了一会儿,將纸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李琚,讖言之下,你如何避祸? 第112章 讖言扰帝心,御阁定杀机 洛阳皇宫,御书房。 殿內清场,內侍尽皆屏退,唯独留了一个最贴身的近侍在殿內屏风后侍立。 厚重殿门自內落閂,隔绝內外声息,气氛压抑凝滯。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没有奏摺,没有茶盏,只有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宇文述跪在案前,叩首,起身,垂手而立。 “朕昨夜,又是一夜无眠。”杨广语气沉缓,不带半分烟火气,“桃李章,『李氏当为天子』,朕如鯁在喉,令朕寢食难安。” 宇文述没有接话。 “天下李姓无数。”杨广盯著他,“爱卿以为,谁应此讖?” 宇文述略一沉吟,抬眸神色沉稳,字字斟酌:“陛下,臣以为——天下李姓虽多,能威胁大隋、应此讖言者,不过两人。” “哪两人?” “其一,李浑。陇西李氏嫡脉,右驍卫大將军,掌禁军。宗族强盛,门生故吏遍天下。此人功高震主,桀驁不驯。” 宇文述顿了顿,“其二,李敏。小名洪儿,与讖中『洪水绕杨山』句字字对应。此人又是皇亲国戚,身份敏感。” 杨广的手指轻轻叩著案面。 他没有说话,但宇文述知道,他说到了点子上。 “这两颗钉子,”杨广终於开口,“朕想拔掉。” 宇文述垂首。 “但朕不能明著动手。”杨广的声音压低了,“不必罗织谋逆大罪,不必掀起朝堂风波。朕要的是 —— 不著痕跡,不沾酷杀之名,不落害亲骂名,悄无声息除却心腹大患。” 宇文述抬起头,目光与杨广对视了一瞬,缓缓道:“臣有一策。” “说。” “李敏胆小如鼠,陛下不必明詔下狱,不必罗织罪名。只需私下召见他,旁敲侧击,点明讖语疑心。暗示他——自行了断。” 宇文述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他必自裁谢罪。既除了隱患,又不伤陛下圣名。朝野上下,无人敢有非议。”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唇角慢慢扬起:“亲家公,懂朕。” 宇文述叩首:“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分忧。” “李浑那边呢?” “只要陛下默许。”宇文述抬起头,看著杨广,“臣来办。不会让陛下为难。”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细问。 他信任宇文述——不是信他的人品,是信他的能力。 两人沉默了片刻。 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话锋忽然一转:“爱卿的女婿——李琚,亦是李氏出身,身居三品。卿怎么看此人?会不会也应讖?” 宇文述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陛下,”他拱手,语气不疾不徐,“李琚虽属李氏,但只是陇西远房旁支,与李浑、李敏直系向来疏远,从不结党往来。 此人为官,只尽心本职都水漕运之事,不插手朝堂党爭,不私交禁军权贵。无兵权,无私党,无野心。” 杨广听著,没有打断。 宇文述继续道:“讖语之说,应的是身居重望、手握兵权、宗族势大之人。李琚安分守己,爵位虽在,却无割据之资、无煽动之力。断无应讖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臣將小女许配於他,正是看中他人品清正、不涉骄横朋党。若他与李浑一般骄纵叵测,臣岂敢与他结姻亲,自误家门?” 杨广微微沉吟,眼神中的猜忌收敛了几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朕也观此人行事低调,不似李浑那般张扬跋扈。既然卿看得通透,又是姻亲,那此人便不必疑了。” 宇文述叩首:“陛下英明。” “专心盯著李浑、李敏。”杨广摆了摆手,“退下吧。” 宇文述起身,退出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秋风迎面扑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几句话,字字都在刀尖上走。 说轻了,杨广不信;说重了,便是欲盖弥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宫门走去。 步伐稳稳的,不疾不徐。 御书房里,杨广独坐案后。 宇文述的话他听进去了——李琚远房旁支,无兵无权,无野心。 但他信吗? 李琚这个人城府太深了——懂得自污保身,结党却不营私,办事滴水不漏。 “来人,传內卫统领。” 片刻后,一个身形精悍的黑衣人无声跪伏在地。 “盯紧都水令李琚。”杨广的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一言一行,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隨时稟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衣人低垂的头顶上:“不要惊动他。” 黑衣人叩首,无声退出。 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像从来没有开过。 萧皇后正对镜卸妆,珠花已取下,青丝垂了满肩。 一个內侍无声地闪进来,跪在帘外,压低声音將御书房中杨广与宇文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李浑、李敏,讖语,自裁,暗卫盯梢。 萧皇后手上的梳子没有停,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內侍退下后,女官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圣上连李令君都盯上了。这要是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萧皇后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他查不出。” “可是……” 萧皇后缓缓放下木梳,回身淡淡一笑,似在旁观一局棋局:“他若连这点风波都立身不住,便也不值得本宫特意下注扶持了。” 女官不敢再言,垂手退到一旁。 萧皇后重新转向铜镜,望著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目光幽深。 李琚,你会如何出招? 第113章 翁婿定局 乾阳殿。 殿门关上,厚重的门扇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棺材盖板。 李敏从进门起就没有抬起头,他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跪姿也端端正正,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已经出卖了他。 “李敏。”杨广开口,声音不高却很冷,“你可知朕近日为何寢食难安?” 李敏浑身一颤,额头触地:“臣不知。愿听陛下明示。” “桃李章传遍朝野。”杨广的语气不急不缓,“人人都盯著大隋的江山。你觉得,朕该信谁?” 李敏不敢答。 “你小名洪儿,出身名门,又系皇亲。”杨广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难免有人借你的名头做文章。” 李敏脸色惨白,磕头不止,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陛下明鑑,臣绝无二心,愿为陛下效死!” 杨广垂眸看著他磕头,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朕知道你无反心。”他的语气忽然放软了半分,像长辈在劝晚辈,“但朝野悠悠眾口,你若识相,便知该怎么做。” 李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臣……臣明白。”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臣…… 臣这就谢恩告退,定不辜负陛下圣恩。”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敏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退出偏殿。 靴底沾著冷汗,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微微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踉蹌得几乎要栽倒。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光线暗下去,他站在廊下,双腿发软,扶著柱子才没有摔倒。 消息传到宇文府时,已是深夜。 宇文述端著茶盏,面色不变,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对心腹道,“去请大郎、三郎来。” 宇文化及来得很快。他大步流星撞进正堂,官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都带著不耐烦。 宇文士及跟在后面,步伐从容,衣冠整整齐齐。 “父亲。”两人拱手。 宇文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宇文述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陛下已经默许。”宇文述看著他们,“李浑必除。你们说说,该如何布局,才能不留痕跡?” 宇文化及立刻起身:“父亲,这有何难?直接罗织李浑『私结党羽、意图不轨』的罪名,再让人证物证齐全,直接拿下。顺带把李浑的党羽一併清了,永绝后患!” 宇文士及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平衣袖的褶皱:“不可。太过张扬,会引人口舌,反而坏了大事。不如借李敏之事,顺势牵连李浑,说他挑唆李敏,名正言顺除之。” 宇文述抬手止住两人的爭论。 “化及性子太急。”他先看了宇文化及一眼,又转向宇文士及,“士及所言有理。不必大动干戈,李敏已无退路。李浑那边,只需让人暗中散布他『私怨陛下、结党营私』的流言,再顺势收网即可。” 宇文化及虽不服,却不敢反驳,拱了拱手:“既然父亲这么说,儿遵令。” 宇文述点了点头。 宇文化及却没有坐下。 他站著,眉头拧著,手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忽然道:“父亲,如今陛下猜忌所有李姓。李浑、李敏一倒,朝堂上凡是姓李的,都会被盯紧。” 他顿了顿,语气急促起来:“李琚就算是咱们家女婿,终究是陇西李氏出身,血脉改不了!万一被人罗织罪名,说他和李浑是一党,咱们宇文家岂不是要被他拖累?”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在他看来,李琚就是一颗隨时会炸的雷,早割捨早乾净。 宇文士及缓缓起身,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开口。 “兄长此言差矣。” 宇文化及瞪著他。 宇文士及不急不躁:“其一,李琚是妹妹的夫君,是咱们宇文家的姻亲。今日若主动割捨,弃他於不顾,传出去,天下人只会笑咱们宇文家薄情寡义。 连自家女婿都能捨弃,日后谁还敢与咱们结交?”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 “其二,李琚与李浑本就只是陇西远房旁支,素无往来,平日里从不攀附李浑一系。立身清白,又不掌兵权。 陛下本就对他疑心不大,何必自乱阵脚,主动惹人非议?” 宇文化及面色更沉。 “其三,李琚年少有才,身居从三品都水令,在士族中声望不低,且为人沉稳,从不张扬。 留著他,日后既能帮咱们安抚李氏士族,又能在朝堂上为咱们宇文家助力。” 宇文士及看著宇文化及,“绝非累赘,反是臂膀。”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猛地拍案:“你懂什么!” 宇文士及面色不变。 宇文化及厉声打断他,语气带著嘲讽:“什么顏面?什么臂膀?一旦被李琚牵连,咱们宇文家都要万劫不復!留著顏面有何用? 他姓李,这就是最大的隱患!陛下猜忌起来,可不会管他是不是远房旁支、是不是清白! 到时候,咱们连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长远布局?” 宇文述重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够了!都住口!” 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同时闭嘴。 “化及,你只看到眼前的风险,却看不到李琚的价值。格局太小。” 宇文化及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宇文述转向宇文士及:“士及说得对,但还不够透彻。”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背对著两个儿子。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李琚,绝不能舍,还要暗中护持。”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第一,他是我宇文述的女婿,是玥儿的夫君。动他,就是打我宇文述的脸,就是动咱们宇文家的顏面。” “第二,李浑一死,陇西李氏主脉覆灭,天下李姓人人自危,关陇门阀人心浮动。李琚清白有才、出身李氏却不涉党爭,正是咱们扶起来的『李氏標杆』。 有他在,就能稳住士族人心,也能给陛下一个交代——咱们除的是叛逆,不是所有李氏。” “第三——”宇文述的声音沉下来,“他年轻、有才、身居要职。如今朝堂暗流涌动,陛下百年之后,诸王爭储,他就是咱们宇文家预埋的后手,是咱们宇文家日后立足朝堂的一大臂助。” 他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记住,从今往后,谁也不准提『割捨李琚』四个字。谁敢动他,不管是谁,休怪我无情!” 宇文化及被他的气势震慑,低下头,悻悻道:“儿遵令。” 宇文士及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父亲高见,儿谨记在心。” 宇文述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缓了几分:“此事隱秘。护持李琚的事,暗中进行,不可声张。既要保他周全,又不能让外人看出咱们刻意偏袒,免得引火烧身。” 第114章 承泽降世 午时,李府后院。 正房中传出一声痛呼声,打破了李府的寧静。 侍女慌慌张张跑出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少夫人要生了!少夫人要生了!” 府中瞬间忙碌起来。 宇文玥正在东厢房翻帐册,听见喊声立刻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她脚步虽急,却依旧不疾不徐,走到正房廊下时,神色已经沉稳下来。 “速去请洛阳最好的稳婆,把產具、热水、乾净被褥都送进產房。”她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再去厨房燉上参汤,隨时待命。” 侍女们领命奔走,脚步急促却不慌乱。 宇文玥走到產房门口,隔著一道帘子,听见里面韦珪压抑的喘息声。 她温声道:“夫人莫慌,稳婆马上就到。我就在外头陪著你,定会母子平安。” 帘子里面,韦珪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 郑观音从西厢房走出来,手里捧著乾净的手帕和暖炉。 她走到宇文玥身边,对帘內低声道:“夫人放心,我去照看府中下人调度,不让閒杂人等靠近后院,免得惊扰了夫人生產。” 然后转身往前院走去,步伐从容,不慌不忙,经过廊下时吩咐几个侍女去厨房守著热水,又让两个护卫守住后院的入口。 韦尼子已经钻进了產房。她蹲在床边,攥著韦珪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著不哭。 韦珪的额头满是汗珠,嘴唇发白,痛呼声一阵比一阵紧。 “阿姊,不疼。”韦尼子的声音小小的,带著颤,“我陪著你,很快就好了。”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笨手笨脚地替韦珪擦汗。 帕子太湿了,水珠顺著韦珪的鬢角往下淌,她又赶紧用袖子去擦。 韦珪痛呼了一声,她被嚇得一抖,手却没有鬆开。 高氏人听闻消息,立刻带著长孙无垢从隔壁院落匆匆赶来,神色间带著几分急切,却依旧不失沉稳。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產房里的情形,对侍女道:“热水多备些,被褥再拿两床乾净的。稳婆到了没有?” 侍女道:“已经去请了,快到了。” 高氏点了点头,走到產房门口,对宇文玥道:“夫人生產,头胎慢些,急不得。让人把参汤温著,等生下再喝。” 宇文玥一一应下。 长孙无垢站在廊下,手里端著一盆热水,安安静静地等著,不时踮脚往產房的方向看一眼。 侍女们各司其职,奔走忙碌,却井然有序。 有人端著血水出来,有人捧著乾净的布巾进去,脚步声急而不乱。 两个侍女在廊下低声说话:“希望少夫人能生个小郎君。” “会的。少夫人心善,老天爷定会保佑。” 都水监值房。 李琚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公文,目光落在纸上,却没有看进去。 朝堂上的暗流、杨广的猜忌,压得他喘不过气。 门被猛地推开。 陈武大步走进来,甲冑上的铁叶碰撞著,急促地响:“令君!少夫人临盆了!请令君速回府!” 李琚手中的笔“啪”地落在纸上,墨汁溅了一滩。 他瞬间起身,椅子向后一仰,险些翻倒。 来不及交代公务,只对一旁的杜忱道:“急事暂放,我归府一趟。” 说完快步走出值房,几乎是跑著下了台阶。 李琚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策马往家的方向疾驰。 街上行人纷纷避让,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 他心中焦灼,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怀中的那块玉贴著胸口,被体温捂得滚烫。 高氏得知李琚正在赶回,立刻叫过长孙无垢:“李令君回来后,先引他到產房外,莫要让他进去惊扰了少夫人生產。先给他倒杯热茶,安抚他的心。” 长孙无垢点头,端了一盏茶,站在院门口等著。 李琚的马停在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跑著进了后院。 长孙无垢迎上来,端著茶盏,声音细细的:“李令君,您先在產房外等著,莫要进去惊扰了少夫人。您喝口茶,少夫人不会有事的。” 李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根本没尝出味道。 他將茶盏还给长孙无垢,走到產房门口,停下脚步。 隔著一道帘子,里面传来韦珪断断续续的痛呼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他心口。 宇文玥迎上来,温声道:“郎君莫急,稳婆已经在里面了。夫人胎位正,不会有事的。” 李琚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產房里,稳婆高声指挥:“少夫人用力——再用力——快了快了——” 韦珪的痛呼声渐渐微弱下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韦尼子攥著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府中寧静。 稳婆喜极而泣,声音发颤:“生了!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產房外,宇文玥和郑观音同时鬆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喜悦。 韦尼子扑韦珪身边,急声问:“阿姊怎么样?阿姊没事吧?” 韦珪朝她一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歇一歇就好。” 李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狂喜与后怕,才轻轻掀帘走了进去。 韦珪靠在枕上,面色苍白,汗水打湿了鬢髮,嘴角却带著笑意。 她怀里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的脸皱巴巴的,闭著眼,小嘴一抿一抿的。 李琚走到床边,蹲下来,看著韦珪,又看著那个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辛苦你了。”他声音低低的,带著沙哑,“以后你便是我李琚的功臣。” 韦珪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將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李琚接过襁褓,动作笨拙。 他低下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孩子取名『李承泽』。”他轻声道,“承你之泽,平安顺遂。” 韦珪虚弱地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情。 韦尼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著襁褓中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他好小啊。” 正厅里,高氏带著侍女们摆上喜果、热茶。 宇文玥和郑观音主持大局,吩咐府中护卫给亲友送喜帖。 李琚抱著孩子,站在廊下。 秋阳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襁褓上,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镀上一层金色。 他看著眼前和睦的一家人,脸上露出难得的轻鬆笑容。 那笑容渐渐淡去。 他低下头,看著怀中的孩子。 如今朝堂讖祸未消,李浑、李敏危在旦夕。 这个孩子的降生,是软肋,也是他李琚在乱世中立足的底牌。 往后,更要步步为营,护好这一家人。 他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目光沉沉的,像隔著一层雾。 皇宫,御书房。 杨广坐在御案后,暗卫统领跪在地上,將李府今日的事一五一十稟报—— 韦珪產子,李琚罢下公务回家陪產,孩子取名李承泽。 “李承泽。”杨广念出这个名字,“泽”字咬得很重。 他沉默了片刻,將书卷放在案上。 “退下。” 暗卫统领叩首,无声退出。 杨广独坐案后,指尖轻轻叩著御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念著那个“泽”字,念了好几遍。 他想起韦珪的字——泽。 承泽,承的是韦家的泽,还是绕杨洪水? 第115章 灯火候归人 韦珪靠在床头,怀里抱著李承泽。 孩子正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认真极了。 韦珪低著头看他,嘴角噙著笑,眼底全是温柔。 韦尼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小东西。 “阿姊,他怎么只会吃?”韦尼子小声问。 “婴儿都这样。”韦珪轻声道。 “他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还早。” “那什么时候会走路?” “也还早。” 韦尼子“哦”了一声,又托著腮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他皱巴巴的,好丑哦。” 韦珪笑了:“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丑。” “我才不丑。”韦尼子嘟著嘴。 李琚从外间进来,將门轻轻带上。 韦珪抬头看他:“忙完了?” “忙完了。”李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韦家那边,明天一早就会来人。” 韦尼子听见“韦家”两个字,身子微微一僵。 韦珪看著韦尼子,温声道:“尼子,明天你就回韦家。” 韦尼子小嘴一瘪,眼圈瞬间泛红,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阿姊,我不想走。” “你住在这里,原本就不合规矩。”韦珪的语气温和,却不含糊,“再住下去,叔父也会来带你走。” 韦尼子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不说话了。 她知道阿姊说的是真的,明天韦家来人,一定会带她走。 李琚看著她,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韦尼子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去睡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屋內,目光轻轻掠过李琚,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悄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韦珪將吃饱了的李承泽轻轻放在枕边,替他盖好小被子。 李琚挪到床边,伸手將她揽进怀里。 “今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韦珪靠在他肩头,声音倦倦的:“不辛苦。” 她的髮丝散著,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李琚伸手,轻轻將她额角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微热。 他垂著眼,看著她。 “泽娘。”他低低唤了一声。 韦珪抬眼,两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有些倦,深处却亮著一点光,像將灭未灭的烛火,被风一吹,又燃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近。 她也没有躲。 他的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她唇上。 “六郎……”她轻声道。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他轻俯身,含住她柔唇浅浅吮啄,须臾又缓缓鬆开。 她唇间本带著几分乾涩,被他这般温存相抚,恰似枯岸逢春雨,渐渐润泽起来。 舌尖缓缓描摹著唇畔轮廓,一点一滴,將那乾涩慢慢濡开。 韦珪气息渐促,纤指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心神已然微漾。 他顺势情意渐浓,温柔深吻。 唇齿相偎,气息交縈。 她含羞相就,不曾推拒,任由他繾綣相伴。 她的口腔里有淡淡的药味,是產后喝的汤药残留的苦涩。 他没有避开,反而吻得更深,像是要將那苦涩也一併吞下去。 她的手从衣袖上鬆开,攀上他的脖颈。 指尖插进他的发间,微微用力,將他按得更近。 他顺势將她往怀里带了带,却又想起她刚生完孩子,不敢用力,只能克制著,手掌贴著她的背脊,轻轻拢著。 吻了很久。 久到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久到她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久到枕边的李承泽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又沉沉睡去。 他们才分开。 额头抵著额头,鼻尖碰著鼻尖。 “六郎。”她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事后的慵懒。 “嗯。” “你该回去了。” 李琚没有动。 他闭著眼,感受著她拂在他唇上的气息,温热的,带著她的味道。 “再待一会儿。”他低声道。 韦珪没有再催,她將脸埋在他颈窝,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 李承泽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又安静了。 过了许久,韦珪轻轻推了推他:“夜深了,院里旁人久等。” 李琚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枕边熟睡的李承泽一眼,转身出了门。 院中月色如水。 李琚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很圆,清辉洒下来,將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没有急著迈步——东厢房的灯还亮著,西厢房的灯也还亮著。 两扇窗都透了光,像两只眼睛,无声地等著他。 他站了片刻,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西厢房的窗缝里,一双眼睛正看著他的背影。 郑观音站在窗前,从他的脚步方向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心下瞭然,轻轻放下帘子,吹灭了灯。 东厢房里,宇文玥正坐在灯下看书。 门被推开时,她猛然抬头——看见是李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那道光只闪了一瞬便隱去了。 她放下书卷,从容起身迎上,面上依旧沉静端庄,眼底却藏著一抹浅淡暖意,伸手替他解下外袍,轻轻掛上衣架。 “郎君饿不饿?厨房还温著粥——” “现在不饿。”李琚握住她的手,牵著她走到床边坐下。 “今日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宇文玥摇了摇头:“夫人生產,府中上下都忙。妾只是做了分內的事,谈不上辛苦。” 李琚伸手揽住她的肩,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宇文玥顺从地靠过来,身子软软的,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他掌心自肩头缓缓滑落,悄然探入衣襟之间。 宇文玥气息不由得促了几分,唇瓣轻抿,稍稍鬆了衣衫,任由他温存相待。 她语声低柔,带著一丝淡淡的自谦:“妾姿质平平,终究不及郑娘子那般天生丰润。” 李琚將她轻拥入怀,温声宽慰:“在我眼里,已是恰好。” 宇文玥把脸颊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浅浅:“只要郎君不嫌弃,妾便心安。” 李琚垂首凑近她耳畔,语气带著几分繾綣温柔:“何止不嫌弃,自是心生怜惜,百般眷恋。” 这话入耳,宇文玥耳根瞬间染上緋红,唇瓣轻咬,羞赧无言。 她缓缓解开腰间衣带,外衫轻轻滑落,內里衣衫也隨之松敞,只余一身莹润身姿隱在衣袂之间,於烛影里透著温婉韵致。 李琚俯身贴近。 宇文玥心头一颤,縴手不自觉攥紧身下锦褥,紧抿唇瓣,强忍著心绪不乱出声。 只觉暖意层层漫开,周身渐渐绵软无力,心神如浸在春风柔波里,终是忍不住,喉间溢出一缕极轻极柔的气息。 第116章 枕边私语,韦族登门 她伏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髮丝散了一枕,脸颊红扑扑的。 李琚的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长髮,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歇一歇。”他道。 宇文玥没有应,只是將脸埋在他胸口,闭著眼。 “別勉强自己。”他低声道。 宇文玥没有说话,只是將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襟,不肯鬆开。 李琚以为她累了,会歇了。 可她缓过气来,又抬起脸,看著他。 眼睛亮亮的,带著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再来。”她声音哑哑的。 “你——”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浑身轻颤无力,连抬眸的气力都无,整个人软软依偎在他怀中,身心俱慵,全然卸下了所有矜持。 她的髮丝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带著汗水的咸味。 他没有嫌弃,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手掌从背脊移到她的腰侧,轻轻揉著。 过了很久,宇文玥的呼吸才渐渐平復。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著李琚。 灯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中还有水光。 “郎君。” “嗯。” “妾和郑娘子……谁更合你心意?” 果然,还是来了。 他低头看著她的眼睛,认真想了想,才开口:“你二人各有温婉长处,本就无需相较。” 宇文玥垂下眼帘,不说话。 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在我心里,皆是真心相待,不分高下。” 宇文玥沉默了片刻,將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妾就是……怕郎君不喜欢。” “喜欢。”李琚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你们两个,我都很喜欢。” 她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两人安静地拥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郎君。”宇文玥又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 “父亲那边传话了。” 李琚的手微微一顿。 “说什么?” “宇文家会全力保你。”宇文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父亲说,让你不必忧心。” 李琚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温软的篤定。 宇文述在朝堂上替他挡箭,宇文家將嫡女嫁给他,如今又传话保他——这不是施恩,是捆绑。 “替我谢过岳父。”他轻声道。 宇文玥摇了摇头:“郎君不必谢。父亲说,你已是宇文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顿了顿,“郎君只需记住,无论外面怎样,家中总有人在等你就好。” 李琚將她揽进怀里,没有说话。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將正堂照得亮堂堂的。 韦锋骑马来到李府门口,身后跟著两个僕从,捧著几匣礼物。 他在门口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李琚迎出来,拱手:“韦郎將,有劳亲至。” 韦锋还礼,笑道:“阿妹產子,我这个做族兄的,岂能不来?”两人並肩往里走。 后院正房中,帘子低垂。 韦珪靠在枕上,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还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直起身。 韦锋在帘外停下脚步,温声道:“阿妹,身子可好?” “族兄放心,我好多了。”韦珪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著笑意,“只是还不能起身行礼,族兄莫怪。” 韦锋笑道:“自家兄妹,行什么礼?你好好歇著,养好身子要紧。” 两人隔著帘子说了几句话。 韦锋问她孩子可好、夜里可睡得安稳,韦珪一一答了。 韦锋点了点头,转向李琚:“李令君,孩子呢?让我见见。” 李琚去內室將李承泽抱了出来。 襁褓里的小东西正睡著,小嘴一张一合,不知在做什么梦。 韦锋接过孩子,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似的。 他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中满是笑意:“像你。” 李琚站在一旁,笑了笑。 韦锋从袖中摸出一枚长命金锁,金灿灿的,正面刻著“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著如意纹。 他將金锁轻轻放在襁褓上,对沉睡的李承泽温声道:“小外甥,族舅送你一份薄礼,愿你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说完,他將孩子交还给李琚。 两人回到正堂,分宾主坐下。 侍女奉上茶来,韦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神色渐渐郑重。 “李令君,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桃李章的事你也知道。”他看著李琚,目光沉稳,“你得处处小心,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別说。不该见的人,別见。” 李琚点头:“我省得。” 韦锋继续道:“韦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无论出了什么事,韦家都在。这一点,伯父让我转告你。” 李琚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多谢韦公厚爱,多谢韦郎將。” 韦锋扶住他:“自家人,不必如此。” 两人又说了几句朝堂上的事,韦锋便起身告辞。 后院门口,韦尼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攥著一个小包袱。 韦珪不能送她,只让侍女传了话:“回去好好读书,不许偷懒。过阵子再来看阿姊。” 韦尼子“嗯”了一声,眼眶红红的。 韦锋骑马过来,朝她伸出手:“走吧。” 韦尼子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大门。 廊下空空的,李琚站在正堂门口,远远看著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韦尼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一眼门楣上“李府”两个字,看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 李怀润,你等著,我会再回来的。 第117章 一礼见亲疏,深宫评君子 老管家李福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僕从,抬著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他见了李琚,躬身行礼,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六郎,阿郎得知添孙,甚是欢喜。特命老奴送来贺礼,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郎说,六郎安心持家,仕途稳步前行。家门有你这般出息,亦是宗族之幸。” 李琚听著,面色如常,拱手道:“劳父亲掛念。请李管家代为转告,儿子一切安好,请他放心。” 李福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李琚送到门口,看著那辆马车驶出巷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父亲没有亲自来,礼却很重。 他看重的是官职和前程,是家族的脸面,不是年少温情。 他转身回院,命人將箱子抬进库房,没有多看一眼。 宇文承基来时,已经是午时。 他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著十几个僕从,抬著大大小小七八只箱子,浩浩荡荡地停在李府门口。 李琚出门迎接,拱手道:“宇文郎君,有劳亲至。” 宇文承基下了马,拱手还礼,脸上堆著笑,却有些僵:“姑父大喜,侄儿岂能不来?” 他比李琚大好几岁,却要喊李琚姑父,每次喊的时候,语气总有些不自然。 李琚面色不改,侧身引他入內:“里面请。” 宇文承基带来的礼物堆了半间正堂,蜀锦、金银酒器、人参鹿茸,还有一匹西域来的宝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毛色油亮,四蹄修长。 宇文玥从后院出来,见了宇文承基,淡淡道:“来了?” 宇文承基连忙躬身:“姑姑。” “留下用饭。”宇文玥的语气不容拒绝,“你难得来一趟,郎君陪你喝两杯。” 宇文承基应了。 李琚陪宇文承基在正堂用饭,宇文玥在后厨忙,没有入席——小辈登门,长辈女眷不陪席,这是规矩。 宇文承基端起酒杯,敬了李琚一杯:“姑父,侄儿敬你。” 李琚举杯,饮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宇文承基问起都水令的差事,李琚轻描淡写地答了几句。 宇文承基又问起朝堂上的风向,李琚只说“陛下圣明”,便不再多言。 宇文承基心中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李琚能有今日,不过是靠了宇文家的庇护——若不是祖父將姑姑许配给他,若不是宇文家在朝堂上替他说话,他一个庶子,凭什么爬到从三品? 他没有將这些话说出来,但眼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屑,藏得並不深。 李琚看见了,没有在意。 饭吃得差不多了,宇文玥从后院出来。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宇文承基的碗——碗里还剩了半碗米饭,几块红烧鱼搁在碗边,没有吃完。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承基。” 宇文承基一怔:“姑姑?” “碗里的,吃完。”宇文玥的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宇文承基脸色有些僵:“姑姑,我已经吃饱了……” “吃饱了?”宇文玥看著他,“你碗里还剩半碗饭。家里怎么教你的?一粒米都不能浪费。” 宇文承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宇文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將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扒进嘴里。 吃到最后,连碗底的米粒都用舌头舔乾净了,才抬起头,將空碗递给宇文玥看。 “姑姑,吃完了。” 宇文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后不许浪费,一粒米都不行。” 宇文承基连连点头:“侄儿记住了。” 宇文玥转身去了后院,宇文承基看著她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对李琚道:“姑姑从小就这样,家里谁都不敢浪费粮食。” 李琚笑了笑,没有接话。 宇文承基告辞后,李琚送他到门口。 宇文承基翻身上马,拱手道:“姑父留步。” 打马去了。 皇宫,御花园。 萧皇后坐在亭中,手里端著茶盏,没有喝。 南阳公主坐在她对面,母女二人低声说著话。 亭中没有旁人,只有两个宫女远远站在台阶下,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萧皇后看著女儿,目光温柔却带著几分审视。 “你最近脸色不好。”她放下茶盏,“可是有什么事?” 南阳公主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没有。只是……日子过得平淡。” 萧皇后沉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从她嫁入宇文家的第一天起,她就不高兴。 宇文士及是她的女婿,她当然不会说女婿不好。 但她看得出来,女儿从心里瞧不上宇文士及那种阿諛奉承、圆滑世故的性子。 嫁入宇文家是政治联姻,皇家女儿没有选择。 “士及最近忙?”萧皇后问得隨意。 “忙。”南阳公主的语气淡淡的,“朝堂应酬多,父兄交游广,他整日在外奔波,很少回內宅。” 萧皇后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女儿和女婿之间没有那种夫妻该有的亲近。 说不上冷,但也说不上热。 南阳公主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萧皇后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气。 “你若是晚生十年,就好了。” 南阳公主抬起头,眼中带著不解:“母后此言何意?” 萧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朝堂上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母亲是指什么?” “桃李章。”萧皇后放下茶盏,“如今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南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浑骄横跋扈,必败。”萧皇后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朝堂上李姓之人,人人自危。 倒是有一个人,身在风口浪尖,却能立身清白,不攀附、不张扬、有才而不外露,懂自保又不失风骨,难得的沉稳通透。” 南阳公主抬起头,看著母亲。 “谁?” “都水令李琚。”萧皇后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南阳公主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宇文家的女婿,十九岁的从三品大员,韦家嫡女郑家嫡女皆入其府。 她素来不关心朝堂之事,对这个人並没有太多印象,但母亲从来不会轻易夸人。 她夸一个人,必定是那个人真的值得。 “母后对他的评价倒是不低。”她轻声道。 萧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道:“这样的人,在乱世之中,难得。” 南阳公主垂下眼帘,不再问了。 她想起宇文家父子在书房中议论李琚时,动輒想“割捨”的凉薄——她虽未亲耳听见,但宇文士及偶尔提及,话里话外都是“若被牵连,便弃车保帅”。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宇文家的人,冷得不像是亲人。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宇文士及每日忙於钻营,与她说的话,不是朝堂风向,就是家族利益。 她是他的妻子,却更像是一枚棋子。 而那个叫李琚的人,母亲说他“立身清白、不攀附、不张扬、有才而不外露”——这样的人,在宇文家的算计中,竟成了隨时可弃的棋子。 南阳公主攥紧了手中的锦帕,面上依旧端庄恭敬,看不出分毫神色。 萧皇后看著女儿沉默的面孔,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女儿听进去了。 风吹过御花园,菊花的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南阳公主抬起头,望著远处的天际,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第118章 冬雪夜谋 冬雪初降。 洛阳城裹了一层薄白,瓦檐上的积雪被夜风吹起,簌簌落在廊下。 李敏的马车停在李浑府门前时,雪已经下了半个时辰。 他裹紧狐裘,低著头快步走上台阶,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门房认得他,也不通报,直接引了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著几道墙都能听见。 李敏穿过迴廊,远远便看见堂中坐满了宾客——文士、武將、门客,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李浑坐在主位,正端著一杯酒,与身旁的人说笑。 李敏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叔父。”他压低声音,在李浑耳边道,“侄儿有万分要紧的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浑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声如洪钟:“在座的,皆是我李某心腹、生死之交,没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说的。有何事,直管讲。” 堂中宾客纷纷看过来,有人举杯示意,有人含笑点头。 李敏脸色发白,扫了一眼满堂的人,咬了咬牙,低声道:“圣上……圣上已经遣人催了三次。” 李浑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催什么?” “催我自裁。”李敏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眶发红,“叔父,侄儿不想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堂中丝竹声依旧,几个近处的宾客听见了,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低下头假装喝酒。 李浑猛地拍案,案上的酒樽跳起来,酒水洒了一桌,丝竹声戛然而止。 “宇文述这个卑贱奴才!”他咬牙切齿,“定是他在圣上进谗言,构陷忠良,挑唆圣上对你赶尽杀绝!” 堂中宾客面面相覷,有人放下酒杯,有人低头不语。 李浑的声音太大了,大到廊下的僕从都能听见。 “叔父,那我该怎么办?”李敏攥著李浑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李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怕什么?圣上念著亲情旧情,绝不会明著对你下手。 你只管装愚钝糊涂,装作听不懂他的暗示。他遣人来,你就谢恩;他让你自裁,你就磕头说『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拖下去,看宇文述那狗贼有什么奸计,能奈你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李浑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宇文述不过是个贱奴出生,靠諂媚逢迎攀附上位的货色。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宾客们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替李浑壮声势。 “大將军说的是,宇文述算什么东西?” “一个諂媚小人,也配与大將军相提並论?” “圣上只是一时被蒙蔽,待日后自会明白。” 李浑拍了拍李敏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隨即举杯朗声吩咐:“接著奏乐,接著舞!今夜诸位不醉不归!” 丝竹声再次响起,欢声笑语復燃,仿佛刚才的生死惶恐,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敏听著这些声音,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些,攥著衣袖的手指也慢慢放开。 从李浑府上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他站在阶前,深吸一口气。 有叔父撑腰,他应该不怕了。 可不知为什么,心底那点担忧,始终挥之不去。 他抬起头,望著沉沉的天幕。 马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他走得太快了,所以没有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不起眼的门客,一直坐在角落,没有喝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著,將今夜的一切记在心里。 等宾客散尽,那人起身,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李浑府邸。 他穿过几条街巷,在一个巷口停下脚步,將怀中的密信交给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接过信,连夜赶往宇文述府邸。 宇文述坐在书房中,就著烛火读完密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將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舌舔舐纸缘,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他提起笔,写了一道密奏,封好,交给心腹:“连夜送进宫,呈给陛下。” 皇宫,御书房。 杨广面沉如水,將宇文述的密奏又看了一遍。 李敏三番五次深夜入李浑府邸,二人彻夜密谈;李浑府中日夜宴饮,结纳朝臣,门客如云;非但不遵陛下暗示,反而口出狂言,怨懟圣上,包庇反贼,扬言对抗朝廷。 这哪里是避祸,这分明是抗旨结党,心怀不轨。 杨广將密奏摔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带著刺骨的冷意:“李敏,朕给了你三次机会。你不领情,那就別怪朕不念旧情。” 他抬起头,看著跪在案前的內侍:“传宇文述。” 宇文述来得很快。他跪伏於地,拜伏行礼。 “起来。”杨广没有多余的话,“李敏的事,朕不想再拖了。” 宇文述起身,垂手而立:“臣明白。” “朕要快。”杨广盯著他的眼睛,“不留痕跡,不惹朝野非议。你做得到?” 宇文述欠身:“陛下放心,臣已经有了安排。他既不识相,自然有人替他『体面』。” 杨广点了点头:“李浑呢?” “李浑骄横自大,目无君上。”宇文述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只需默许,臣自有办法,让他罪证確凿,无从辩驳。” 杨广没有再问,摆了摆手:“去吧。” 宇文述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覆了薄雪的青砖。 他知道,李浑那颗骄横的脑袋,已经掛在了刀刃上。 宇文述回到府中,即刻召来武賁郎將裴仁基。 裴仁基四十余岁,面容精悍,是宇文述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 他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大將军有何吩咐?” 宇文述坐在案后,將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 裴仁基接过,逐行看下去,面色不变。 “李浑、李敏,勾结门客,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宇文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仁基,你在朝会上,当眾弹劾他们。” 裴仁基抬起头:“大將军要末將……” “罗织罪名,往大里写。谋逆大罪,窥伺社稷,怨望君上,怎么重,怎么写,都不为过。” 宇文述看著他,“证据我会给你,你只需在朝会上当眾宣读弹劾奏章。陛下那边,我自会周旋。” 裴仁基沉默了片刻,拱手道:“末將领命。只是李浑树大根深,若证据不足——” “所以不急在这一时。”宇文述端起茶盏,语气不疾不徐,“你先回去,把弹劾的摺子写好。证据慢慢收,网慢慢撒。等他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大朝会时,当殿弹劾,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李浑的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裴仁基抱拳:“末將明白。弹劾一事,必办得稳妥。” 宇文述点了点头:“去吧。” 裴仁基领命退下。 宇文述独坐灯下,望著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浑,你不是要接著奏乐接著舞吗?那就奏吧,舞吧。 等这齣戏唱完,该收场了。 第119章 除夕安宅 除夕夜。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 李府院中堆了厚厚一层白,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著,將雪地映成一片暖红。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架在炉上,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著。 羊肉片、鱼片、笋片、各色丸子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熏得窗纸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 李琚坐在上首,手里拿著筷子,不怎么吃。 他夹了一筷子薄切羊肉,在锅里涮了两下,肉片捲起来,泛著油光,放进韦珪碗里。 “你刚生完孩子,多吃些。羊肉补气。” 韦珪披著厚裘,怀里抱著李承泽。 孩子刚吃饱,正睡得沉,小脸皱巴巴的,嘴巴微微张著。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轻声道:“好。” 李琚又夹了笋片,放进宇文玥碗里。 宇文玥双手捧著碗接住,低声道:“多谢郎君。” 他又夹了一颗鱼丸,放进郑观音碗里。 郑观音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郎君有心了。” 李琚放下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摇篮里李承泽的小脸蛋。 刚出生的孩子皮肤嫩得像豆腐,他的指腹只是极轻地挨了一下,便缩回来。 “轻些,刚睡著呢。”韦珪笑著嗔他。 李琚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將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暖融融的。 李琚看著眼前的四个人——韦珪抱著孩子,宇文玥替他斟酒,郑观音安静地吃著碗里的鱼丸。 “往年家里冷清。”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今年家里热闹了。” 韦珪笑著接话:“不止热闹,还多了个小傢伙。”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李承泽,“虽然他什么都不懂,光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宇文玥和郑观音都笑了。 李琚从锅里捞起一支鸡腿,又放进韦珪碗里。 韦珪看著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道:“六郎,別只顾著我们,你也吃。” 她拿起公筷,从锅里捞了一支鸡翅,放进他碗里。 “鸡翅。”她轻声道,“你最爱的。” 李琚低头看著碗里那支鸡翅,没有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 肉质嫩滑,汤汁浓郁。 “六郎,你也喝口汤。”韦珪舀了一碗热汤,双手递过来。 李琚接过,没有喝,而是端起汤勺,给韦珪、宇文玥、郑观音每人添了一碗。 他放下汤勺,端起自己的碗,轻声道:“吃暖和点。明年,咱们都平平安安的。” 四人同时端起碗,汤热气扑面,模糊了眉眼。 宇文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忽然道:“郎君,妾听闻近来李浑府邸被暗卫盯上了。” 堂中气氛忽然一凝。 韦珪的筷子停在半空,郑观音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宇文玥的声音不高,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在座的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杨广的暗卫可以盯著李浑,也可以盯著他李琚。 李琚端著汤碗,没有喝。 他想起这些日子,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看著他。 出都水监时,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翁,回府时巷口那辆总停著的马车。 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汤碗,没有多说什么。 宇文玥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分寸: “父亲那里,最近新进了一批西域美女,个个能歌善舞。父亲知晓郎君近日朝堂劳心,说想挑一支舞姬送过来,给郎君解解闷,也让旁人看个热闹。” 韦珪妙懂,放下筷子,接过话头:“后院上面那块空地,我看过了,位置不错。不如把那一块买下来,扩建一进院子。三品大员的宅子,住二进院,太寒酸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商量家务。 李琚心中却雪亮——宇文玥在说:收下舞姬,沉迷享乐,让杨广觉得你是个耽於声色、没有野心的普通人。 韦珪在说:扩建宅子,花钱享乐,让杨广觉得你贪图安逸、没有大志。 三品大员住二进院,太过节俭,心怀异志的人才会刻意低调。 他应该“正常”一点,像所有高官一样,享受该有的富贵。 李琚点了点头:“扩建的事,钱够不够?” 他看向郑观音。 郑观音放下汤勺,从袖中取出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前几日,郑家又送了几间铺子的地契过来。城南两间绸缎庄,城北一间茶楼,生意都还不错。”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足够郎君做个富家翁了。” 李琚看著她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 自污一条龙套餐,她们都给他安排得妥妥噹噹。 不用他开口,不用他操心,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铺路,替他周全。 “好。”他端起酒杯,敬了三人一杯,“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用愁了。” 三人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韦珪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李承泽,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著,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轻声道:“他还不知道,他阿耶有多难。” 李琚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一点点。 韦珪没有嗔他。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落在檐下的灯笼上,落在青石板路的积雪上。 远处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韦府正堂,丝竹声不绝於耳。 除夕家宴,韦家子弟围坐一堂,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堂中舞女正旋身回眸,腰肢柔软如水蛇,裙裾飞旋如盛开的花。 韦锋端著酒杯,目光一直追著领舞的女子,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几个族兄族弟交头接耳,对著舞女的身段评头品足,时而低笑,时而举杯。 “这个腰软。” “那个眼媚。” “兄长看上那一个了?”一个族弟朝韦锋道。 韦锋也不恼,举杯饮了一口,淡淡道:“都好看。” 满堂鬨笑。 韦尼子趴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她看了很久,看著那些男人的眼睛黏在舞女身上,看著韦锋的酒杯举到嘴边却忘了喝,看著族兄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 她缩回脑袋,扯了扯身旁韦母的袖子。 “阿娘,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欢看女人跳舞?” 韦母放下手中的绣绷,看了一眼屏风外那些眼睛发直的子弟们,淡淡一笑:“是个男人都喜欢。所以一般家业有成的,府里都会养一支舞姬,供人取乐。” 韦尼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了。 她趴回屏风边,目光穿过舞女旋飞的裙裾,落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上。 李怀润府里,没有舞女。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做那个跳舞的人。 第120章 家宴观人 洛阳宫,夜。 杨广斜倚御榻,手中把玩著一只玉盏,目光落在盏中琥珀色的酒液上,像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著暖炉。 “朕听闻,李琚近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杨广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府邸扩成三进大院,又收纳一支西域舞姬,城中名下铺面已有十几间,田庄產业也日渐丰盈。 年纪轻轻,便这般耽於安乐、置业享福……”他抬起眼,看向萧皇后,“你说,他是本性如此贪图安逸,还是刻意装出来,做给朕看的?” 萧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將暖炉放在膝上,想了一会儿。 “陛下识人向来眼光独到。人心真假,一时或许难辨。”她顿了顿,语气温婉,“但臣妾以为——不管他起初是不是刻意偽装,日子久了,排场享了,安逸受了,產业家业都立住了,他慢慢就会真的安於现状、乐於富家安稳。 就算起初有心藏锋,演得久了,也再难再起滔天异志。” 杨广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得有理。”他將玉盏放在案上,“若果真甘心做个富家安稳臣子,反倒省了朕不少心思。”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宇文府门前车马如龙。 今日是宇文家家宴,族中子弟、姻亲故旧齐聚一堂。 李琚的马车停在门口。他先下车,回身扶宇文玥下来。 宇文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衣裙,髮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步摇,端庄而不失贵气。 李琚仍是常服,月白色直裰,腰间束著玄色革带,乾乾净净。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门。 后院,南阳公主坐在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孔,眉目间带著几分清冷。 她拿起一支玉簪,插进髮髻,又拔出来,换了一支。 侍女在旁边候著,不敢出声。 “好了。”她放下玉簪,对著镜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起身整了整衣裙,又坐下了。 她不想去。 家宴上皆是宇文家的亲眷,她是宇文家的儿媳,宇文士及其他妻妾都在,她懒得与她们假笑。 侍女轻声劝:“公主,该过去了,席快开了。” 南阳公主並没有理她,继续化妆。 正堂中,筵席铺开。 东侧是宇文家族人子弟,西侧是女婿姻亲。 宇文述端坐主位,面色威严,目光扫过全场。 李琚被引至西席首席。 他坐下,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东侧首席是宇文化及,面色沉著,看不出喜怒; 宇文智及坐在他下手,端著酒杯,神態散漫,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宇文士及坐在第三位,气质温润沉稳,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偶尔抬眼,目光从李琚身上掠过,微微頷首。 宇文玥去了女眷席。 男女分席,隔著屏风,看不见人,只听得到那边的说笑声。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宇文化及端著酒杯,遥遥看向李琚,嘴角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席间眾人听见。 “六郎如今可是好福气啊。年纪轻轻身居三品都水令,又是我宇文家的乘龙快婿。 近来听闻府邸扩成三进大院,府中还纳了一支西域舞姬,洛阳城里名下铺面都有十几间,日子过得比世家子弟还要安逸富贵。真是让人羡慕。”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端著酒杯,神色淡然,微微举杯,姿態谦和却不卑微: “化及兄说笑了。晚辈不过一介后生,侥倖得蒙岳丈提携,才有今日职位。 为官立身,总要安顿家小,置几间宅院铺面,不过是为妻儿谋一份安稳度日的基业。 閒来听曲观舞,也只是市井俗人、家常消遣罢了,谈不上什么富贵张扬。” 宇文智及直起身,隨口搭了一句:“人这一生,图的不就是家业安稳、日子舒坦?天天紧绷著心思钻营朝堂,反倒活得太累。六郎这般,反倒通透。” 宇文士及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六郎行事低调內敛,身居高位却不露锋芒,只安心治家立业、守本分度日。 这般藏锋守拙,反倒比爭强好胜之人,更能在朝堂长久立足。” 李琚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对视。 宇文士及微微頷首,收回目光。 主位上,宇文述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席面: “士及说得没错。为官者,不必事事爭强、处处显山露水。懂得安家立业、知进退、懂藏拙,守住本心,守住家门,才是长久之道。” 这话虽是教诲,却是公开认可李琚自污避祸的做法,也给族中人定了调子——不许隨意轻慢、讥讽李琚。 席间旁支一位女婿连忙附和:“李姑爷年少有为,又懂得顾家守业,品性气度,我辈远远不及。” 眾人纷纷举杯附和。 宇文化及见父亲摆明护著李琚,不好再言语,暗自抿了一口酒,眼底仍藏著几分不服与眼红。 李琚適时举杯,朝宇文述、一眾宇文兄弟遥遥一敬:“多谢岳丈教诲,也多谢诸位兄台抬爱。晚辈往后依旧安分守己,踏实做事,安稳持家,不负宇文家照拂。” 宇文述点了点头。 酒继续斟,丝竹声又起。 李琚放下酒杯,下身胀得厉害。 他起身,对主位的宇文述低声道:“失陪一下。” 宇文述点头,示意僕人引路。 李琚在僕人的指引下穿过迴廊。 宇文府邸阔大,迴廊曲折,灯火將廊下的青砖映得昏黄。 刚转过一个弯,一个人影从侧廊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啊”了一声,身子往后仰,李琚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猝不及防间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不偏不倚,正碰在那个地方。 两人同时僵住了。 妇人的脸腾地红透,烧得像著了火。 她猛地缩回手,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 李琚也退后一步,沉默了片刻,拱手,低声道:“在下失礼,娘子恕罪。” 妇人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没……没关係。” 她说完,侧身快步走了。 裙裾在廊下一闪,消失在迴廊尽头。 李琚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南阳公主走出一段,靠在廊柱上,心还在砰砰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飞快把手藏进袖中,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男人与男人之间,差距真有那么大? 第121章 屏风暗覷,初遇倾心 南阳公主在女眷席坐下时,心还在跳。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在意。 目光越过屏风的缝隙,落在男席那边。 首席上坐著一个年轻男子,侧脸线条分明,眉目沉静。 她认出来了——方才在廊下撞到她的人,就是他。 李琚。 母亲在宫中数次提起的名字,宇文家的女婿,十九岁——不,现在是二十岁的从三品都水令。 她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嫂嫂。”身旁有人唤她。 南阳公主猛地回神,转脸看去——宇文玥正端著酒杯,笑盈盈地看著她。 她的脸“腾”地红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 “玥……玥娘。”她声音有些发紧,“你何时来的?” 宇文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见嫂嫂看得出神,没敢惊动。” 她顺著南阳公主方才的目光看了一眼屏风那边,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嫂嫂在看谁?” “没、没有。”南阳公主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微微发颤,“只是……隨便看看。” 宇文玥没有追问,替她斟了一杯热酒,递过来,话锋一转,聊起家常。 问起她近日身体可好,问起府中事务可还顺遂。 南阳公主一一答了,渐渐放鬆下来。 说来也奇怪,她今日与宇文玥说话,竟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 从前她在宇文家,总觉得与这个“姑姑”隔著一层——她是公主,宇文玥是宇文家的女儿,两人各有各的矜持。 可今日,她忽然想多聊几句。 “嫂嫂今日气色好。”宇文玥端详著她的脸,“可是用了新脂粉?” “没有。”南阳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閒话,不知怎的,话题渐渐深了,说到內宅之事。 南阳公主也不知为何,竟主动道:“你与李令君……夫妻之间,可还和睦?” 宇文玥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声音也压得很低:“嫂嫂怎么忽然问这个?” 南阳公主低下头,手指绕著杯沿画圈:“就是……隨便问问。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宇文玥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郎君待我很好。”她顿了顿,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每次……都要折腾一个多时辰。” 南阳公主瞪大了眼睛。 “一个多时辰?”她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低,凑近宇文玥,“你……不累吗?” 她的脸又红了。 “嫂嫂?”宇文玥唤她。 “啊?”南阳公主回神,“怎么了?” “你脸好红。”宇文玥看著她,“是不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 “嗯,是有点热。”南阳公主低下头,不再问了。 宴席散时,天色已暗。 李琚与宇文玥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宇文府。 宇文玥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没有说话。 李琚握著她的手,也没有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 过了许久,宇文玥睁开眼,看著李琚。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南阳公主看李琚的眼神,想起她问那些话时躲闪的神情。 她垂下眼帘,將脸转向窗外。 有些事,不能说,也不必说。 李府。 韦尼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时,手里还牵著一个女孩。 那女孩比她大几岁,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髮挽成双髻,眉目清秀,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韦柔,这就是李府。”韦尼子拉著她往门里走,“我阿姊就住在这里。” 韦柔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轻的,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 “隔壁就是长孙家。”韦尼子指了指侧门,“我带你去找无垢姐姐。” 两个女孩穿过侧门,进了长孙家的院子。 长孙无垢正坐在堂中写字,高氏在一旁做针线。 听见脚步声,长孙无垢抬起头,放下笔,迎出来。 “尼子,你怎么来了?”她看见韦尼子身后的陌生女孩,微微一怔,“这位是……” “我堂姐,韦柔。”韦尼子拉著韦柔的手,笑嘻嘻地介绍,“柔姐姐,这是无垢姐姐。” 韦柔敛衽一礼,轻声道:“无垢妹妹好。” 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长孙无垢还礼,引她们进堂坐下。 高氏放下针线,起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 长孙无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卷文书,正要往外走。 他抬眼,正对上韦柔的目光。 韦柔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长孙无忌穿著青色直裰,眉目俊朗,周身带著书卷气。 韦柔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不是那种张扬的英气,而是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温润。 长孙无忌也怔住了。 他见过不少女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眉眼清秀,目光柔和,像一汪没有被风吹皱的池水。 只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 韦尼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嘴笑了,没有说话。 还是高氏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无忌,你不是要出去吗?” 长孙无忌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红,拱手道:“是,孩儿这就去。” 他转身往里间走,脚步有些慌乱,帘子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身影。 他站在帘后,攥著手中的文书,心跳得像擂鼓。 那个女子——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双眼睛。 堂中,韦尼子拉著长孙无垢的手,介绍韦柔。 三人很快熟络起来,韦尼子嘰嘰喳喳说著话,长孙无垢偶尔接一句,韦柔安静地听著,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里间瞥一眼。 帘子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韦柔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 院外传来马车声。 韦尼子耳朵一动,跳起来:“李怀润回来了!柔姐姐,我们走!” 她拉著韦柔的手往外跑。 韦柔被她拽著,脚步踉蹌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 帘子仍旧低垂,那人没有再出来。 她收回目光,跟著韦尼子跑出了侧门。 第122章 庭前舞影,心事暗藏 “李怀润!我学了段舞蹈,跳给你看!”她不等李琚回答,已经拽著韦柔进了院子。 李琚正和宇文玥在石凳上坐下,闻言抬起头,失笑:“你还会跳舞?” “当然!”韦尼子鬆开韦柔的手,退后两步,摆了个姿势,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柔姐姐,来,我们一起。” 韦柔有些拘谨,看了看李琚,又看了看韦尼子,轻声道:“我跳得不好……” “怕什么,又不是外人。”韦尼子已经自顾自地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韦柔咬了咬唇,站到她身边。 没有丝竹,只有晚风和灯笼的光。 韦尼子开始跳,脚步轻盈,手臂舒展,转圈时髮丝飘起来,在灯笼光中闪著细细的光。 她学艺不精,有些动作生硬,有些步子踩得急了,差点绊倒,却胜在灵动,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跌跌撞撞,却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韦柔跳得好些,动作柔美,腰肢柔软,像被风吹拂的柳枝。 只是她时不时分神,目光往廊下瞥一眼—— 那里挨著长孙家的院墙,又收回来,再瞥一眼,再收回来。 那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宇文玥侧过头,在李琚耳边轻声道:“韦小娘子底子不错,只需加以时日,將来必有大成。” 李琚没有接话,看著韦尼子转圈转得头晕,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笑了。 一曲舞毕。 韦尼子扑到李琚身边,仰著脸,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怎么样?怎么样?” 李琚递过帕子给她擦汗,温声道:“跳得好。灵动、好看。” 韦尼子眼睛弯成月牙,攥著帕子不肯还,嘴角翘得高高的:“那我以后经常跳给你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琚笑著点了点头。 韦柔站在一旁,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宇文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轻声道:“柔娘跳得也好,柔美有意境。来,坐下喝口茶。” 韦柔低低“嗯”了一声,跟著她在石凳上坐下。 一家人围著饭桌坐下。 菜不多,几碟小菜,一锅热汤,一屉馒头。 韦尼子捧著碗,扒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韦柔坐在她旁边,拿著筷子,吃得慢,夹了一粒花生米,在碟子里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韦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温声道:“柔娘,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韦柔连忙摇头:“不是,很好吃。”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韦尼子咽下嘴里的饭,含混不清地道:“柔姐姐有心事。” 韦柔筷子一顿。 韦尼子放下碗,看著韦柔,咧嘴笑:“她喜欢上无忌哥哥了。” 韦柔的脸“腾”地红了,伸手戳了韦尼子一下:“尼子!你胡说什么!” 韦尼子咯咯直笑,躲开她的手:“我才没胡说!你看无忌哥哥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韦柔低下头,耳根红透了,恨不得钻进桌底。 李琚和韦珪对视一眼,尽收瞭然。 韦珪轻咳一声:“尼子,吃饭时不许胡闹。” 她给韦柔又夹了一筷子菜,“柔娘,別理她,多吃些。” 韦柔低低“嗯”了一声,不敢抬头。 韦尼子朝她扮了个鬼脸,低头继续扒饭。 夜深了。 正房的灯还亮著,炭盆烧得正旺,將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李琚和韦珪並肩靠在榻上,李承泽睡在一旁的小床上,呼吸均匀,小嘴微张。 “尼子那丫头,眼尖。”韦珪轻声道,“一眼就看出柔娘的心思。” 李琚“嗯”了一声。 韦珪侧过身,看著他:“六郎,你觉得长孙无忌如何?” “將来是个能臣。”李琚篤定道。 韦珪点头:“柔娘虽是韦家庶出,但品性温婉,知书达礼。长孙无忌是七品官,两人也算般配。” 李琚沉默了片刻。 韦柔嫁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就成了韦家的女婿,也更死心塌地跟著他。 这是一桩美事。 “我找个时间跟他说说。”李琚道,“做这个媒人。” 韦珪笑了:“那就这么定了,韦家那边,我去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李琚伸手去吹灯。 韦珪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六郎。” “嗯?” 韦珪的目光往下瞥了一眼,脸颊微红:“你……那里一直嗝著我。” 李琚低头看了一眼,苦笑。 “你去郑娘子那边吧。”韦珪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现在不方便,不能冷了她们的心。” 李琚没有动。 韦珪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六郎,等我恢復好了,有的是时间。去吧。” 李琚沉默了片刻,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早些歇息。” 他起身,吹灭了灯。 西厢房的灯还亮著。 李琚推门进去时,郑观音正坐在妆檯前,手里拿著一把梳子,对著铜镜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李琚关上门,走到她身后。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孔,眼圈微红,像哭过,又像没哭。 他伸手,轻轻拿下她手中的梳子放在案上。 她站起来,转过身,一头扎进他怀里,搂著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搂著他,搂得很紧,胸脯紧紧贴著他的胸膛,软得像两团刚蒸好的米糕。 李琚伸手揽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著。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软,带著淡淡的脂粉香。 她回应著他,吻得很用力。 牙齿磕在他的唇上,有点疼,她不管,像要把这几日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在脚边。 她被他抱起来,放在床榻上。 烛火跳了跳,映出两个交缠的影子。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守著这个夜。 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 宇文玥躺在黑暗中,听著西厢房隱约传来的声响,將被子蒙在头上。 她不是嫉妒,只是难免有几分空落 —— 郎君周旋后院,亦是身不由己。 过了许久,又掀开,嘆了一口无声的气。 西厢房的动静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第123章 良缘初定,上元朝惊 长孙家的院子不大,正堂收拾得乾乾净净,案上供著香炉,青烟裊裊。 高氏坐在主位,手里拿著针线,正替长孙无忌缝一件新袍。 见李琚进门,她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 “李令君来了,快请坐。”高氏脸上带著笑,眼底却有几分不安。 李琚平日来,多是找长孙无忌议事,这般单独登门还是头一回。 她心中隱隱猜到什么,却不敢確定。 李琚坐下,接过长孙无垢奉来的茶,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高夫人,今日来,是为无忌的婚事。” 高氏的手微微一颤,果然。 “无忌年岁不小了,该成家了。”李琚放下茶盏,看著她,“我有个合適的人选——韦家庶出的韦柔,品性温婉,知书达礼。若高夫人不嫌弃,我愿做这个媒人。” 高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著衣角,攥了很久。 长孙家没落多年,她一个寡母带著一双儿女,日子过得艰难。 若非李琚提携,长孙无忌哪有机会进都水监,哪有机会做到七品官?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李琚又亲自登门为无忌说媒,娶的还是韦家之女——虽是庶出,却是洛阳顶级的门庭。 她心中何止欢喜,更是感激。 “李令君大恩,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高氏声音发颤。 李琚摇了摇头:“高夫人不必如此。无忌是我看重的人,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高氏连连点头,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转头看向里间的门。 长孙无忌站在帘后,手里攥著一卷文书,没有出来。 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个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子。 今日李琚登门,他心中隱约猜到几分。 如今亲耳听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自知家世没落,本不敢奢望韦家之女。 既惊喜,又感念——李琚这么快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为他做媒。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施捨,是知己。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来。 他朝李琚拱手,低声道:“令君厚爱,无忌……敢不承命。”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说了这一句。 婚姻之事,听凭母亲安排。 但李琚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韦珪回到韦府时,已是午后。 韦匡伯正在书房里看书,韦匡赞坐在一旁喝茶。 两人见韦珪进来,都放下手中的事。 “珪儿,怎么突然回来了?”韦匡伯指了指椅子让她坐下。 韦珪没有坐,开门见山:“叔父,今日回来,是为了一桩婚事。韦柔和长孙无忌,我想撮合他们。” 韦匡伯眉头微动,沉吟了片刻:“长孙无忌……可是都水监那个参军?” “正是。他是六郎的心腹,七品官,年轻有为。”韦珪顿了顿,“柔娘和长孙无忌这样的潜力新锐,甚是般配。” 韦匡伯看了看韦匡赞,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韦匡赞道:“长孙家虽门庭没落,到底是名门之后。长孙无忌能在都水监立足,得怀润赏识,將来必有出息。这门婚事,我看行。” 韦匡伯捋须点头:“既如此,便定了吧。怀润做媒,也算名正言顺。” 韦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福了一礼:“多谢叔父成全。” 消息很快传开了。 长孙家开始忙碌,置办六礼。 街坊邻里都在议论,说长孙家攀上了高枝,娶了韦家的女儿。 也有人说韦家是看中了长孙无忌的前程,两家各取所需。 说什么的都有,但长孙无忌听不见。 他每日照常去都水监当值,面色如恆,只是偶尔出神,嘴角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韦柔那边,韦家婶婶將婚事告诉她时,她正在窗前绣花。 针扎在指腹上,她竟没有觉出疼。 她低下头,脸颊緋红,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正月十五,大朝会。 文武百官列班殿中,紫袍緋袍,鱼袋金章。 诸蕃使节分列两侧,冠带各异,目光中带著敬畏,也带著窥探。 今日是上元佳节,万国来朝,是天子展示天朝威仪的场面。 殿中香菸裊裊,乐声低回,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李琚站在文班靠前的位置,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垂手而立。 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微微低垂,没有看任何人。 朝会前,宇文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父亲说,今日有事。” 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多说。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威严,接受百官朝贺。 一番歌功颂德之后,正要宣布赐宴,班中一人出列。 武賁郎將裴仁基,手捧奏章,跪伏於地。 “陛下,臣有本奏。” 殿中忽然安静了。 杨广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凝:“奏。” 裴仁基叩首,声音洪亮:“臣弹劾申国公、右驍卫大將军李浑,將作监李敏,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证据確凿,请陛下明察!” 满朝譁然。 李浑站在武班前列,面色骤变,厉声道:“裴仁基,你血口喷人!” 裴仁基不理会,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臣有人证,有物证。李浑、李敏多次密会,言语怨望,形跡可疑。陛下可命有司核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杨广接过奏章,展开,逐行看下去。 面色越来越沉,手指攥紧了奏章边缘,指节泛白。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李浑想再辩,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衣角,咬著牙,脸色铁青。 杨广抬起头,目光如刀:“宇文述。” 宇文述出列:“臣在。” “此案由你负责调查。即刻派人包围李浑、李敏府邸,將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宇文述叩首:“臣领旨。” 李浑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杨广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 殿中內侍鱼贯而出,去传旨了。 杨广又道:“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主审此案。三日之內,朕要结果。” 元文都、裴蕴出列领旨。 杨广站起来,不再看任何人:“散朝。”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李琚隨著人流退出大殿,面色如常。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又鬆开了。 李浑、李敏是关陇门阀的核心,此案一兴,朝堂上必將大洗牌。 宇文述借著这个案子,既能剷除政敌,又能揽权。 而他李琚,身处风口浪尖,更得步步为营。 第124章 閒中乐 李琚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日头正好,院中洒了一片暖融融的碎金。 韦珪抱著李承泽在廊下晒太阳,孩子裹著厚厚的小襁褓,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著泡泡。 韦珪低头看著他,嘴角噙著笑,那笑意暖暖的,像这午后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李琚一笑。 不生分,不客套,就是那种——你回来了,正好我也在,咱们碰上了——的那种一笑。 李琚忽然觉得,这个家真好。 朝堂再冷,回到家,有妻有子,有暖炉热汤,有人冲他这样笑。 他走过去,在韦珪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李承泽的脸颊。 孩子咧嘴笑了,不哭也不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今天如何?”韦珪问得隨意。 “平安。”李琚收回手,“但其他人就遭殃了。” 韦珪没有追问,她知道李琚说的“其他人”是谁。 朝堂上的事,她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她只回头朝屋里唤了一声,让侍女將点心端上来。 “你该饿了。”她说著,从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李琚接过,咬了一口。 刚出炉的,又软又甜,带著桂花的香气。 他確实饿了。 郑观音从帐房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下身繫著月白色的高腰裙,腰束得紧紧的,越发衬得胸脯饱满如山峦。 走起路来,那两团柔软隨著步伐微微颤动,像怀里揣了两只不安分的兔子——不是故意的,是太大,怎么都藏不住。 李琚抬眼看去,正好看见那起伏的弧线在衣料下漾开一圈涟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韦珪看见了,抿嘴一笑,压低声音:“观音身材好,是不是?” 李琚没有否认。 胸大、臀圆、腰还细。 这种身材放在前世,就是顶级主播的存在。 而如今,她是他的女人。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郑观音走过来,在李琚身旁坐下。 李琚替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辛苦了,喝口茶。” 郑观音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郎君客气了,妾身该做的。” 她放下茶盏,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店铺那边,有几个帐房有问题。似乎有人在暗中收买,特意查郎君的帐目。” 李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暗卫。 杨广不仅盯著他的人,连他名下的铺面也不放过。 他放下茶盏,面色不变:“帐目可有什么问题?” “没有。”郑观音看著他,“妾身一早就安排好了,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什么。” 李琚点了点头:“那就不必在意,让他们查。” 她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远处乐坊方向传来丝竹声,隱隱约约,断断续续。 韦珪侧耳听了一会儿,笑道:“玥娘在编排舞蹈呢。那支西域舞姬的底子不错,她这几日一直在调教。” 李琚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左右閒著,过去看看热闹。” 韦珪將李承泽交给侍女,起身跟上来。 郑观音也来了兴趣,搁下茶盏,跟在两人身后。 乐坊设在后院东侧,原是閒置的厢房,扩建成三间打通,铺了木地板,四角掛著纱幔,地上铺著厚厚的毡毯。 六名西域舞姬正排成一列,在宇文玥的指挥下旋身、甩袖、扭腰。 她们穿著西域的舞衣,轻薄如蝉翼的纱料,只遮住胸脯和腰下,洁白的臂膀、肚脐都露在外面。 腰肢纤细,肚脐眼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在纱衣下若隱若现。 个个肤白貌美,眼窝深陷,鼻樑高挺,是典型的楼兰美人。 李琚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在椅中坐下。 韦珪坐到他身侧,笑道:“六郎有眼福了。” 李琚也笑了笑:“西域舞蹈,確实別致,另有一番风味。” 宇文玥回头看见他们,微微頷首,没有停下手里的拍子。 她击了击掌,对舞姬们道:“从头再来一遍。注意节拍,不要抢。” 六名舞姬重新列队,丝竹声起。 舞姬们踏著节拍旋身,裙摆飞旋如盛开的花,手臂柔软如蛇,腰肢扭动间,那裸露的肚脐一隱一现,勾得人移不开眼。 一曲舞毕。宇文玥走过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 “郎君觉得如何?”她问。 “很不错,步法整齐,气韵到位。”李琚点头,“看著舒服,你费心了。” 宇文玥道:“妾身正想跟郎君说,这队舞姬確实不错,再练些时日,便能登台了。”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西域舞蹈確实好看,若能增加一些中原那种含蓄风格,刚柔並济,那就更完美了。” 宇文玥想了想:“夫人说得是。只是这批舞姬只会西域舞蹈,中原舞蹈还未学过。若夫人不嫌,妾身可以请人教她们。” 郑观音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著。 这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眾人都转头看向她。 “妾身学过一些舞蹈。既然今日有兴致,不如妾身献舞一曲,给郎君和夫人助助兴。” 李琚怔住了。 他看了郑观音一眼——她的身材珠圆玉润,胸脯饱满如山,腰肢却细得盈盈可握。 这样的身材跳起舞来,该是怎样一番景象?画面不要太美。 他咽了咽口水。 韦珪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来观音还有这般技艺?我们倒是头一回知晓,快请。” 郑观音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只对宇文玥道:“借乐坊一用。” 宇文玥连忙让舞姬们退到一旁,將场地空出来。 郑观音换了身舞衣,从屏风后走到场中,背对著眾人。 舞衣是她从郑家带来的,一直压在箱底,从未穿过,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她转过身。 舞衣是緋色的,窄袖,短襦,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 腰束得紧紧的,下裙是月白色的,裙摆宽大,缀著细细的银线。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第125章 乐坊竞舞 丝竹声起,郑观音旋身。 胸脯隨著她的动作颤了颤,像熟透的蜜桃在枝头摇晃。 她抬手,衣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 她扭腰,臀线在裙下起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踏著节拍,一步一旋,裙摆飞起来,露出纤细的脚踝。 李琚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拔不开。 她俯身时,胸前的两团柔软几乎要从衣襟里跳出来。 她仰头时,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汗水顺著下巴滴落,沿著锁骨滚进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韦珪端著茶盏,忘了喝。 宇文玥攥著帕子,忘了擦。 郑观音一曲舞毕,乐坊中余韵未散。 她站在场中,胸口微微起伏,脸颊緋红,汗珠顺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琚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掌心还残留著方才替她拭汗时那温热滑腻的触感。 宇文玥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急不躁,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待眾人话音渐落,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大方、从容,没有半分酸意。 “郑娘子舞姿温婉端庄,气韵绝佳,原来竟藏有这般技艺。” 郑观音转过头看著她。 宇文玥浅浅一笑:“妾身自幼也习过一支古典宫廷舞,只是多年不曾练了,不知生疏了没有。 今日雅兴正好,便也献丑一曲,为郎君助助兴。” 语气温婉而自信,不是爭宠,是堂堂正正的才艺切磋。 李琚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好。” 宇文玥脱下外衫,露出里面的舞衣。 不是郑观音那种緋色薄纱,而是一身紫色紧身舞衣,袖口收窄,腰间束著银丝带,裙摆宽大却利落,没有多余的飘带流苏。 她走到场中,朝乐师微微頷首,羯鼓敲响,横笛吹起,节拍乾脆利落,一下一下像马蹄踏过冻土。 宇文玥动了。 不是郑观音那种柔若无骨的旋身,而是沉实的、有力的、带著顿挫感的舞步。 她踏著鼓点旋身,裙摆开合如猎风,抬手落臂乾脆利落。 腰肢挺而不塌,肩背舒展,眉眼清冷自持,没有半分媚態,只有一种端庄里透出来的英气,鲜卑女子特有的颯爽。 羯鼓声越来越急,她的舞步也越来越快。 裙摆在旋身时飞起来,露出靴口,靴面上绣著银色的云纹。 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像草原上的鹰。 她不是在地上走,是在风中掠。 李琚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舞蹈。 不是中原的绵软,不是西域的妖嬈,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力量与风骨。 一步一踏,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鼓声戛然而止。 宇文玥收住脚步,裙摆落下,纹丝不动。 她转过身,朝李琚微微福了一礼,气息微喘,面色却依旧沉稳。 李琚放下茶盏,轻轻鼓掌。 韦珪也放下手中的帕子,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玥娘此舞,风骨遒劲,別有气韵。” 宇文玥缓步走回来,从侍女手中接过外衫披上,在韦珪身旁坐下。 韦珪看看郑观音,又看看宇文玥,轻声道:“观音之舞温婉似水,玥娘之舞颯劲如风。小小乐坊,竟兼得南北风韵,实在难得。” 李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笑了笑:“今日若非观音率先起舞,倒还瞧不见玥娘这压箱底的绝艺。” 宇文玥垂眸一笑,没有否认。 郑观音也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乐坊中丝竹声又起,舞姬们重新列队,但今天的主角已经不再是她们了。 宇文玥歇了片刻,又下场跳了一支。 这一支比方才更放得开,舞步更沉,旋身更大,裙摆飞扬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郑观音在一旁看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打著节拍。 一曲舞毕,她站起来,脱去外衫走进场中。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 宇文玥跳一支鲜卑健舞,郑观音就回一支中原软舞;宇文玥踏鼓点旋身,郑观音就和著丝竹甩袖。 李琚坐在椅中,端著茶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茶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乐坊中的气氛越来越热,连那几个西域舞姬都忘了自己的排练,倚在墙边看得入神。 韦珪坐在一旁,不急不躁地看著,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转头看一眼李琚的表情。 他的目光黏在场上那两个身影上,像被什么勾住了。 韦珪笑了笑,没有打扰他。 皇宫,御书房。 杨广靠在御座上,暗卫统领跪在案前,低声稟报。 杨广听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哦?两个妾爭风吃醋,献舞爭宠?” 暗卫统领低头:“是。李令君每日回家,便是听曲观舞,哪也不去。府中歌舞不断,甚是风流。” 杨广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的猜忌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满意的神色。 “李琚倒是会享受。”他淡淡说了一句,將茶盏搁在案上,摆了摆手,“退下。” 暗卫统领无声退出。 杨广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顶的藻井,心中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微微鬆了松。 耽於享乐,沉溺声色,安於富贵。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大志? 窗外,暮色沉沉。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府乐坊中,丝竹声还在继续,人影绰约。 与此同时,萧皇后斜倚在凤榻上,內侍低声將李琚府中歌舞之事细细稟报。 她听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眼底波光流转。 “李琚……你果然没有让本宫失望。” 第126章 李案落幕,暗引河东 狱中。 元文都坐在案后,面前的供状一片空白。 裴蕴站在刑房门口,看著架上血肉模糊的李敏,眉头拧成一团。 刑具已经换了几轮,烙铁浸入水中的嗤嗤声还在耳畔迴响,可李敏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臣无罪,臣不知。” 李浑关在隔壁,身上的伤比李敏重得多。 他骨头硬,一声不吭,只瞪著眼,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老狼。 “招不招?”元文都走到他面前。 李浑冷笑:“无罪可招。你们想让我死,儘管杀。想让我认谋反,做梦。” 元文都转身出了牢房。 裴蕴跟在后面,低声道:“李浑不认,李敏不认,宇文述那边催得紧,陛下也等得不耐烦了。” 元文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牢道:“那便慢慢耗著,牢狱之中,总有心志不坚者。” 牢中审讯僵持不下,消息一层层递入宫中,很快便摆到了杨广御案之上。 杨广確实等得不耐烦了。 御书房中,他將裴蕴送来的审案简报摔在案上:“审了这么久,连一句口供都拿不到。朕养你们何用?” 宇文述跪在案前,额头触地:“臣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杨广盯著他:“朕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內,若还没有结果,你提头来见。” 宇文述叩首:“臣遵旨。” 回到府中,宇文述的脸色沉得像铁。 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已经等在书房。 宇文述进门便將官帽摘下扔在案上,坐在主位,將杨广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三日之內,拿不到李浑的口供,你我父子都別想好过。” 宇文化及咬牙:“李浑骨头硬,李敏嘴也硬,硬撬撬不开。” 宇文士及一直沉默,这时缓缓开口:“父亲,李浑是铁骨头,可李敏不是。李敏之所以撑得住,是李浑在背后给他撑腰。只需断了李敏依仗之心,他心志一溃,自会鬆口。” 宇文述看著他:“怎么断?” 宇文士及道:“李敏的妻子宇文娥英,是陛下的亲外甥女。她嫁给李敏多年,夫妻情深。若她能作证,说李浑谋反、李敏是被裹挟的,李敏的念想就断了。” 宇文化及皱眉:“她凭什么作证?” 宇文士及道:“她不想死,也不想让李敏死。我们告诉她,只要她把罪推到李浑头上,陛下只会诛李浑一系,李敏可以保全。” 宇文化及还要再问,宇文述抬手止住他,看著宇文士及:“此事你去办。告诉宇文娥英,这是唯一的活路。” 宇文士及拱手:“儿明白。” 宇文娥英接到宇文述的传话时,正坐在府中的內堂。 李敏入狱多日,生死不明,她夜不能寐,整个人瘦了一圈。 宇文士及没有拐弯抹角,將局势分析得清清楚楚。 “李浑必死,李敏也活不了,除非有人能证明李敏是被李浑胁迫的。”宇文士及道,“你是陛下的亲外甥女,你的证词,陛下会信。” 宇文娥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发颤:“你是说……让我指认李浑?” 宇文士及点头:“只要李浑一死,李敏就能活。是救他性命,还是日后只为他收敛尸骨,全在你一念之间。” 宇文娥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记得李敏入狱前拉著她的手说:“別怕,叔父会救我。” 可如今,叔父自身难保。 她沉默了很久,终於点了点头。 宇文娥英的证词呈到杨广案前时,杨广正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封亲笔信,逐字看了一遍。 “李浑策划趁著大军渡辽河时,与家里子弟中作將领的一起袭取御营,然后拥立李敏为天子。”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亲外甥女的笔跡,他认得。 他没有问真假,只对身旁的內侍说了两个字:“处决。” 刑场上,李浑昂著头,至死不跪。 李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口中喃喃:“叔父救我……叔父救我……” 李浑没有看他。 宇文述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著刑场,面色平静。 杨广的使者也到了宇文娥英的府上。 “圣上赐酒,请娘子饮下。” 宇文娥英端著那杯酒,手在抖。 她忽然明白了——她救不了李敏,也救不了自己。 她將酒一饮而尽。 当夜,宇文娥英暴卒於府中。 杨广握著宇文述的手,感慨道:“今日宗社得安,多亏卿力排隱患。” 宇文述跪伏於地:“臣不敢居功,皆托陛下洪福。” 杨广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迴荡,像一把钝刀割过丝绸。 一夜之间,李浑、李敏宗族覆灭,宇文娥英悄无声息暴卒,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无人敢私议半句。 隔日早朝,朝堂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满朝李姓,人人自危。 李琚站在文班中,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变了——不是疏远,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李浑李敏一除,朝堂上最显眼的李姓权贵,就是他了。 散朝后,李琚没有急著出宫。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宇文述出来。 宇文述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隨即恢復正常,走过来笑道:“六郎还没走?” 李琚拱手,与他並肩往宫门外走,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岳丈,李浑、李敏伏诛,朝堂总算清静了。” 宇文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琚走了几步,忽然道:“说来也怪,李浑一倒,倒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唐国公李渊。”李琚的语气不紧不慢,“他坐镇河东,安抚诸郡,近日收拢流民、招纳豪杰甚多,人心多归之。岳丈以为,此人如何?” 宇文述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李琚一眼,李琚面色如常,目光望著前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宇文述心中雪亮。 这小子,在转移火力。 李浑死了,李敏死了,下一个靶子就该是他李琚了。 他不想当靶子,所以把更大的靶子推出来——唐国公,李渊,坐镇河东,手握重兵,收拢人心。 杨广知道这些,不会比他宇文述更放心。 宇文述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唐国公,老成持重,是国之柱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人心难测,圣心更是难猜。” 李琚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別。 宇文述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才李琚那番话,看似閒聊,字字都是刀。 李琚牵著马站在宫门口,望著宇文述的马车远去。 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李渊,你可別怪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翻身上马,往李府的方向去了。 洛阳城中,暮色沉沉。 远处,李浑、李敏的人头还悬在城门上,在风中轻轻转动。 第127章 帝心疑河东 暗卫统领跪在御案前,將李琚与宇文述在宫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杨广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暗卫统领也不敢抬头,殿中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杨广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李渊。” 杨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 李浑虽死,还有李渊。 李浑骄横跋扈,可李渊呢?表面恭顺,暗地里收拢流民、招纳豪杰,让士人百姓都念他的好。 他想做什么?莫非讖语应在他身上? 杨广坐直了身子,眼底的阴翳一层层漫上来。 在他眼里,臣子好好做官就够了,为何到处施恩? 分明是蓄养羽翼,有异志。 李琚那番话,看似隨口閒聊,实则点醒了朝堂还有另一个大李姓隱患。 李渊確实该盯。 他將李琚和李渊放在一起比了比。 李琚,在洛阳朝堂,无地方兵权,整日在家观舞宴乐、沉迷家宅產业,像个安於富贵、无大志的文臣。 李渊,在外镇一方,握军政、人脉遍地、豪杰投奔,像蛰伏待时的潜龙。 “传令暗卫,加派人手潜入河东,监视唐国公李渊的一举一动。”杨广一字一顿,“他如何安抚流民、结交士族,有没有私蓄兵马、私下与突厥勾连,统统报上来。” 暗卫统领领命。 杨广又补了一句:“不要惊动他,悄悄的。” 暗卫统领退下。 杨广独坐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河东,蒲坂。 大营灯火通明,丝竹之声远远飘出去,被夜风撕成碎片。 李渊坐在主位,端著酒樽,面带笑意。 几日前,他在龙门大败毋端儿,斩首万余,俘虏六万多人。 河东震动,百姓奔走相告,唐公威名远扬。 帐中眾將文吏举杯向他贺胜,言语间皆是平定河东、扫清乱寇的喜色。 “唐公英明神武,一战定河东!” “此乃大隋之福,河东百姓之幸!” 李渊举杯回应,笑意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酒过三巡,眾人的酒意渐渐上来,笑声也更放开了些。 帐帘忽然被掀开。 李世民一身劲装,神色凝重,快步走进来。 他没有沾酒气,步伐沉稳,径直走到李渊身侧,俯身避开眾人耳目,压低声音。 “父亲,营外林间、蒲坂市井,忽然多了不少陌生行旅。 行踪飘忽,不做商旅买卖,只在我军营盘四週游走窥探,举止制式,疑似宫中暗卫。 绝非寻常路人,是朝廷特意派来的眼线。” 李渊手中酒樽微微一顿,指尖的暖意瞬间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敛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 是谁?究竟是谁在朝中暗做文章,置我於风口浪尖?! 他没有动,没有看李世民,只是將酒樽缓缓放下。 “知道了。”他低声道,“退下。” 李世民直起身,退到一旁,面色如常。 帐中眾人还在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片刻。 李渊抬起目光,淡淡扫过帐中眾人。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带著千斤分量:“诸位暂且停杯。” 帐中笑声渐渐收了,丝竹声也停了。 “刚有消息,洛阳宫中,已遣暗卫潜入蒲坂,暗中窥我行跡。” 话音落下,帐內顷刻死寂。 眾人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有人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人缓缓放下。 夏侯端最先出列,神色凝重:“唐公,此事绝非偶然。近日李浑、李敏刚因讖语族诛,『李氏当有天下』流言未息。 公本就出身关陇李姓,坐镇河东,又新破贼军、收拢流民、招纳豪杰。 圣上本就多疑,如今暗卫突至,分明是將公视作心头忌惮。” 唐俭眉头紧锁,慨然道:“圣上猜忌日甚,诛李浑、杀李敏,株连甚广。如今见唐公在河东威望日盛、兵权在手、民心归附,岂能不心生忌惮? 暗卫前来,名为窥探,实则察过失、罗罪名、寻把柄。稍有疏漏,便会重蹈李浑覆辙。” 刘弘基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跳起来: “哼!我等为国平贼、为国守土,立下大功,不获封赏反倒招来猜忌?暗卫鼠辈鬼鬼祟祟,若敢寻衅,末將直接派人拿下,驱出河东便是!” 长孙顺德连忙抬手劝住他:“弘基稍安勿躁,不可鲁莽。暗卫是天子耳目,公然拘拿,反倒落人口实,坐实『心怀异志、抗拒天听』之嫌,正中旁人下怀。眼下只能隱忍自持,不露锋芒。” 竇琮跟著附和:“顺德所言极是。如今唯有收敛形跡、精简往来、不私纳亡命、不张扬声望。” 武士彠起身拱手:“唐公,依在下之见:明面上依旧庆功赏士、安分守臣之礼,上表奏捷、谦卑请赏,以示无野心。暗中约束麾下將士,谨言慎行,不结私党、不妄议朝局。 既不显露锋芒,也不示弱怯场,以低调安帝心,以沉稳固河东,方为万全。” 李渊一直静静听著,目光沉敛,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分量极重。 “你们所言,皆合情理。圣上猜忌之心,天下皆知。李浑新亡,讖语绕耳。我姓李、镇河东、握兵权、得民心,本就招人忌惮。 今日暗卫突至,已然明了——圣上,已把我牢牢盯上了。” 他顿了顿,扫过眾人,语气沉而坚定。 “从今日起: 一、军中收敛张扬,宴乐从简,不事铺张。 二、所有宾客、豪杰往来,皆暗地相见,不显露人前。 三、照常上表奏捷,言辞谦卑,恪守臣节,绝不露半分跋扈。 四、暗中整军练兵,固守河东,外示温顺,內蓄实力。 既不主动生事,亦不任人宰割。静待天时,隱忍待变。” 眾人齐齐拱手:“谨遵唐公號令。”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庆功的酒意早已散尽,丝竹也没有再响起。 李渊端起酒樽,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是凉的。 李世民站在帐边,望著父亲沉默的侧脸。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收回目光,掀帘走出大帐。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早春的寒意。 他望著洛阳的方向,目光沉沉。 远处,蒲坂的街巷中,几个身著便装的黑衣人正隱在暗处,默默记下大营的灯火通明。 他们会將这些写进密报,快马送回洛阳。 而洛阳宫中的那个人,正等著这些消息。 第128章 管事娘子 六礼已毕,长孙无忌和韦柔的婚事落定,也换了家宅——韦柔的嫁妆。 高氏带著长孙无垢来到李府后堂,与李琚、韦珪閒坐敘话。 茶是新沏的,热气裊裊。 高氏端著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身旁垂手而立的长孙无垢身上。 长孙无垢年方十三,身姿端秀,眉目间已褪去几分稚气,多了少女的清丽。 她敛衽立在一旁,垂眸嫻静,举止有度,不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女孩。 高氏看著她,眼底带著欣慰,又藏著几分忧心。 她嘆了口气,转向李琚和韦珪,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李令君,少夫人。如今无忌与韦娘子良缘既定,我心头一桩大事也算落地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长孙无垢身上, “我身边这幼女无垢,自小聪慧懂事,性子安稳。如今渐渐长大,我孤身照拂,终究放心不下。” 李琚端著茶盏,没有接话。 高氏的语气更加委婉,点到为止:“我有心,想让她常来李府走动,往后便留在这里,近身隨侍左右,也能替我多照应府中杂务,跟著少夫人学学规矩礼数。” 李琚何等通透,一听便懂。 高氏这是在铺垫——送女入府,无非是为无垢的將来筹谋,盼著她能在李府有个归宿,长久安稳。 只是嘴上说“侍候”“学规矩”,绝不明提婚嫁。 他放下茶盏,神色平和。 “高夫人有心了。”他开口,语气淡淡,“只是无垢年纪尚幼,如今才十三,稚气未脱,正是安心读书习礼的年岁。 近身侍候这些,尚且太早。不妨再等上几年,待她长成,再做计较不迟。” 高氏心中一凛。 李琚没有说“不要”,只说“年纪小、再等几年”—— 这是默许日后可以,现在暂且不纳、不名分,先不敲定。 她连忙点头,笑道:“李令君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 韦珪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柔声接过话头。 她先看了李琚一眼,见他面色平和,心中便有了底。 “高夫人不必忧心。”韦珪的语气温婉,“无垢这般端庄灵秀,若是外放別家,反倒委屈了。依我之见,不如就让无垢常住李府。” 这话既给高氏面子,又给长孙无垢体面,还不伤李琚的分寸。 高氏眼睛微微一亮。 韦珪继续道:“不必做寻常侍婢,也不必急著谈婚嫁。便让无垢做府中內管事,往后府中僕役调度、下人排班、內宅规矩打理,都由她牵头照看。 一则有个正经职事磨性子、练心智;二则常在府中,有我们照拂,高夫人也可安心。” 高氏心里本就是这个盘算,只是不好明说。 韦珪这番话,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台阶。 她顺势接住,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少夫人这般安排,实在周全。若是如此,那我便放心將无垢託付给您了。 往后便听少夫人安排,谨守本分,用心打理府中诸事。” 李琚微微頷首:“既然泽娘这般安排,便依此行事。府中偏院尚有清静居所,便收拾出来给无垢安居。 日常以府中女客、管事之礼相待,不必屈居下人之列。” 长孙无垢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听著大人们说话,面色沉静,不见波澜。 这时她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態端庄,语气沉静有礼。 “多谢李令君、少夫人收留。无垢自当谨守规矩,尽心打理內宅杂务,不负託付。” 韦珪伸手扶起她,端详了片刻,笑道:“好孩子。往后府中上下僕役,便交给你管束了。若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长孙无垢垂眸:“是。” 高氏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长孙无垢送到门口,高氏拉著她的手,低声道: “无垢,李府不是寻常人家。你在此处,要处处谨慎,不可恃宠而骄,不可忘了分寸。” 长孙无垢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省得。” 高氏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马车缓缓驶出巷口。 长孙无垢站在门口,望著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片刻,转身回院。 后院偏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屋子不大,却窗明几净,一应物事俱全。 案上摆著一瓶新折的兰花,淡淡的香气在屋里瀰漫。 长孙无垢在床边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今日起,她便是李府的管事娘子了。 不是妾,不是普通丫鬟,是內宅管事,总管全院僕役排班、规矩调教、內宅人事调度。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十三岁的年纪,这双手还稚嫩,却要开始学著打理一府的上下事务了。 她不怕,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正堂里,李琚和韦珪还在喝茶。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六郎,高夫人的心思,你我都明白。” 李琚点了点头:“她无非是想给无垢寻个好归宿。如今府中住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韦珪放下茶盏,看著他:“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琚沉默了。 长孙无垢才十三岁,还是孩子。 可他知道,再过几年,她便该谈婚论嫁了。 高氏把她送进李府,就是打定了主意——与其嫁给不知根底的外人,不如留在李府,给李琚做妾。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再过几年再说。”他放下茶盏,“如今她还小,先学著打理內宅的事。等她长成了,看她自己的心意。姻缘之事,终究不可勉强。”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將窗欞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院子里的玉兰开了,花瓣洁白如雪,在风中轻轻摇曳。 长孙无垢站在窗前,望著那株玉兰,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意。 她想起那个人的背影,想起他在灯下批文牘时低垂的眉眼。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再过几年。 第129章 夜阑安歇 韦珪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映出她卸去簪环的面容。 一头乌黑长髮垂落下来,铺了满背,发尾拖到地上,像一匹摊开的墨色缎子。 她只穿了一身红纱寢衣,薄如蝉翼,烛光透过去,勾勒出底下丰腴的轮廓。 她正值哺养幼子之时,身形较往日更显丰润温婉。 肩线圆润柔和,腰肢轻盈柔韧,静坐閒立间,自有一种温婉雍容的风韵气度。 李琚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铜镜中两人目光相遇,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 指腹触到一片温软细腻,像春水淌过肌肤。 韦珪的头往后靠,倚在他身上,闭上眼,唇角微微上扬,像一只饜足的猫。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 李琚的手没有停,只是那样轻轻地、缓缓地抚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过了许久,韦珪睁开眼,从镜中看著他,眼底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轻声问道:“六郎,我比之郑娘子,如何?” 李琚的手微微一顿。 又来,她们一个个都来比。 他苦笑了一声,將下巴抵在她肩上,望著镜中她的面容,低声道:“你便是你,何须与旁人比?世间只有一个泽娘,谁也替不了。” 韦珪弯了弯嘴角,不再追问。 她喜欢这个答案。 不是拿她跟別人比高低,而是告诉她——她独一无二。 李琚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垂。 韦珪的呼吸微微急促,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像一摊被春水泡软的泥土。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隔著薄薄的纱衣,暖暖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仰著脸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温暖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唇贴了上来。 那吻起初很轻,像蜻蜓点水,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唇瓣上。 韦珪闭著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慢慢鬆开,攀上他的脖颈。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融,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上。 李琚的吻从她的唇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耳畔,又从耳畔滑到颈侧。 韦珪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任由他的唇在那里流连。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一下一下拂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酥酥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摩挲著他的头皮。 李琚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 烛光下她的面容柔美如玉,眼中水波流转,像盛著一汪春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她又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深深地吻了上去。 韦珪回应著他,舌尖交缠。 那吻不像方才那般轻柔,而是带著压抑已久的渴望,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索求。 她抱紧他,指甲轻轻刮著他的后背。 李琚將她抱起。 她比他高出许多,身子沉甸甸的,抱起来颇费力气。 他脚下踉蹌了一下,腰间猛地发力才稳住,摇摇晃晃地从妆檯走到榻边。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將她放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撑著床沿喘了好一会儿。 “泽娘,你该减减了。”他喘著气,语气里带著无奈,也带著宠溺。 韦珪躺在榻上,斜睨他一眼,嘴角带著狡黠的笑意。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嫌我重?那今晚你睡地上。” 话音未落,她已將他搂紧,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抱不动也得抱。” 李琚无奈地笑了笑,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帐幔低垂,遮住了榻上的光景。 纱衣滑落在地,像一朵凋零的花。 烛火在帐外跳动,映出两道朦朧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韦珪等了这一天等了很久。 生育后她一直静养,李琚不敢碰她,她也不敢让他碰。 如今日子到了,她终於可以放下顾忌,好好补偿这些日子的空缺。 她紧紧拥著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你別想跑。” 李琚没有回答,只是將她搂得更紧。 帐中春色旖旎。 韦珪伏在李琚胸口,长发散了他一身,汗湿的鬢髮贴在他颈窝。 她的呼吸渐渐平復,嘴角噙著满足的笑意,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一下一下,懒洋洋的。 窗外公鸡已经啼了第一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温存几度,繾綣良宵迟迟未尽。 待到夜深风静,李琚只觉周身慵软乏力,浑身气力仿佛都被抽空,连抬指的心思也无。 腰肢间更是酸胀倦怠,慵懒难言。 韦珪轻轻从他肩头抬起眉眼,望著他一脸倦怠模样,眸底悄然漾起一抹狡黠温婉的笑意。 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慵懒而温柔:“六郎,辛苦了。” 李琚苦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算是回应。 韦珪將脸重新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便均匀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榻上,照著两人交缠的锦被,照著散落一榻的长髮。 韦珪的长髮铺了满枕,李琚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间,两人都睡得很沉,连翻身都不曾。 侍女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几次抬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 河东,蒲坂。 大军营中,香案摆好,李渊率文武跪伏於地。 天使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帐中迴荡。 “唐国公李渊,討贼有功,河东肃清。特赐锦缎千匹,御酒百坛。擢升一级。宣李渊入洛,接受封赏。钦此。” 李渊叩首:“臣,李渊,谢主隆恩。” 天使將圣旨递过来,笑道:“唐国公,陛下对您可是器重得很。这河东一仗,打得漂亮。陛下在洛阳听了,龙顏大悦。” 李渊双手接过圣旨,面色恭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臣惶恐。全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 天使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下去歇息了。 帐中,李世民站起身,面色凝重。 他走到李渊身侧,压低声音:“父亲,这个时候召您入洛,恐非善意。”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圣旨缓缓捲起,放在案上,目光幽深。 暗卫刚来不久,圣旨便到,不是褒奖,是试探。 洛阳是龙潭虎穴,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 去,便是將自己送入虎口。 “收拾行装。”他淡淡道,“准备启程。” 李世民眉头紧锁:“父亲——” “不去。”李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圣上就会疑我。去了,反倒能让他安些心。” 第130章 避祸辞洛 夜已深,李渊独坐帐中,面前摊著那道圣旨。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大,却带著几分孤寂。 帐帘掀开,李世民闪身进来,靴底踩在毡毯上,没有声响。 “父亲。”他低声道,“儿有一言,不吐不快。” 李渊抬眼看他,没有开口。 李世民走到案前,压低声音:“父亲,李浑前车之鑑,尸骨未寒。圣上此时召您入洛,名为封赏,实则虎穴。 若父亲前往,轻则羈留洛阳,形同软禁,此生不得归河东掌兵;重则……姬昌故事,不可不防。” 李渊沉默了片刻。 这些他何尝不知?李浑满门伏诛才多久,杨广的刀还没擦乾净。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正好醒神。 次日,天使来了。 李渊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额上覆著帕子,时不时咳嗽几声,声音沙哑。 李世民和李建成侍立在榻边,神色焦虑。 天使站在榻前看著,目光在李渊脸上转了又转。 病容是真,可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有些病装得出,有些病装不出。 李渊这病,装得倒像。 他心中不信,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渊咳了一阵,有气无力地开口: “天使远来,本应亲迎。奈何这身子不爭气,怕是……咳咳……有负圣恩。” 天使正要说话,李渊微微抬手,李世民会意,取出一只锦盒,双手递到天使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权作天使一路风尘的茶水钱。”李渊的语气虚弱却周全,“劳天使在御前多美言几句,待臣病癒,定当亲赴洛阳,面圣谢恩。” 天使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打开,指尖轻轻摩挲著盒盖上的纹路,眼底的光一闪而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也收过太多这样的“茶水钱”。 他当然不信李渊是真病,但那又怎样? 信与不信,不在他,在皇帝。 他面色如常,语气却缓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唐国公有心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耽搁。”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李渊眼底掠过一丝暗涌,面上却依旧病容憔悴,嘆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 “圣命在身,不敢迟延,臣斗胆——愿遣长子建成代臣入洛,面圣谢恩。 建成人品敦厚,办事稳妥,由他代臣前往,既能表臣忠心,也不误朝廷大事。天使以为如何?” 天使沉吟不语。 李渊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李建成。 李建成立时会意,上前一步,扑通跪在天使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天使明鑑,父亲病重,臥床不起,为人子者,岂忍心让父亲拖著病体千里跋涉? 建成愿代父入洛,面圣谢恩。若圣上怪罪,建成甘愿领罪,绝无怨言。” 他说著,以袖拭泪,伏地不起。 那神情那语气,悲痛与忠诚交织,感人至深。 天使低头看著跪伏在地的李建成,又看了一眼榻上病容沉沉、咳嗽不止的李渊,心中那几分狐疑渐渐散了些。 李渊肯让嫡长子代父入洛,已是极大让步——李建成是世子,將他送到洛阳,便是把人质交到了陛下手中。 这份诚意,足够了。 天使嘆了口气,伸手扶起李建成,语气缓和了几分: “世子快快请起。唐国公病重,世子孝心可嘉,下官岂有不成全之理? 既如此,便请世子收拾行装,隨下官一同返洛。陛下那边,下官自会稟明。” 李建成连连叩首:“多谢天使成全!” 他又转向李渊,含泪道:“父亲保重,儿去了。” 李渊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李建成的腕子,嘴唇哆嗦了几下,艰难道: “去吧……替为父……叩谢圣恩。” 言罢,又剧烈咳嗽起来,李世民连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 天使见状,不再多留,拱手告退。 李世民送天使出帐,李建成留在帐中。 帐帘落下,李渊的咳嗽声停了。 他缓缓坐起身,面色虽仍有些蜡黄,眼神却清亮如常。 他看著李建成,低声道:“去了洛阳,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抓住把柄。” 李建成拱手:“父亲放心,儿省得。” 李渊点了点头,又躺了回去。 洛阳,大朝会。 李琚站在文班中,听著一道道来自河北的急报。 上谷王须拔、歷山飞魏刀儿,自开春以来攻城略地,郡县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杨广面色阴沉,环顾群臣:“谁愿往河北平叛?” 武賁郎將王辩出列:“臣愿往。” 杨广点头:“准。率三千精锐步骑,即日北上。都水监,负责后勤供应。” 李琚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议。” 杨广看著他,目光微动:“讲。” “黎阳仓距前线太远,粮草转运不便。臣建议在永济渠中段馆陶设中转仓,囤积粮草军械,並扩建码头,以方便供应官军剿贼。 一旦仓成,前线可隨时取粮,不必千里迢迢从黎阳调运。” 他顿了顿,“此事若行得通,河北官军后勤无忧。” 杨广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许久,想在掂量什么。 这个年轻人,如今沉迷声色、安於享乐,他以为已经看透了他。 可这一番奏对,条理清晰,布局周全,又不像是个耽於逸乐的人。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准。此事交由李卿全权负责,务必保障河北官军剿贼后勤供应不断。” 李琚叩首:“臣领旨。”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宇文述走在李琚身侧,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径直走了。 李琚知道他想说什么——如今朝堂上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著你这个李姓权贵,你还出头? 但他更知道,这一步必须走。 都水监值房中,李琚召来杜忱和长孙无忌,將馆陶设仓的事交代下去。 选址、绘图、徵调民夫、调拨物料,桩桩件件,杜忱一一记下,长孙无忌擬好文书,李琚签了字。 “去办吧。”他放下笔。 两人领命退下。 李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高,都水监的事务自有少监和其他官员处置,他只需发文签字,下面的人自然会去做。 他得回家,陪妻护子,赏舞听曲,安於享乐的人设不能崩。 李琚回到李府时,日头尚未落尽。 管家匆匆走来,拱手道:“主君,唐国公世子李建成求见。” 第131章 连襟初会 李琚闻言一愣。李建成?来洛阳的不应该是李渊吗? 他心中念头电转,瞬间便明白了——李渊那只老狐狸,自己不敢来,让儿子来送死。 杨广召他入洛,名为封赏,实为囚笼。 李渊称病,让李建成代父入朝,既不失臣节,又將自己摘出事外。 好一招金蝉脱壳。 李琚心下开始盘算。李渊一定会反,这是歷史。 他会建唐称帝,而他未来最强大的对手是李世民。 他把杨广的猜忌转到李渊身上,本是要將这条潜龙扼杀在摇篮里,可李渊这般狡猾,竟让李建成代父入洛。 李建成不能死。 李建成若死了,將来就没有人制衡李世民。 杀了李建成,相当於给李世民的未来铺路。 他要杀的是李渊,不是李建成。 所以,李建成他必须想办法保。 念头已定,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迎出门去。 李建成站在院门口,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敦厚。 见李琚出来,他主动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 “李令君,建成奉父命入洛,今日登门,一是拜会,二是叨扰,还望令君海涵。” 李琚快步上前,抬手虚扶,语气平和:“世子客气了。你我乃是连襟,论私交,当以兄弟相称,不必多礼。” 他引著李建成步入正堂,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热茶,李琚挥手屏退下人,厅中只剩二人,气氛稍缓。 李建成端起茶盏,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家父臥病蒲坂,无法亲赴洛面圣,托我代父谢恩。只是洛阳乃天子脚下,风波难测,建成初来乍到,诸多事宜,还需李兄点拨照拂。” 这话既点出李渊的处境,又表明求助之意,既守礼数,又不卑不亢。 李琚抿了一口茶,目光平和地看著他,心中通透,却不直白点破。 他缓缓放下茶盏,温声道:“世子放心,你我既有姻亲之谊,又同为关陇子弟,自当相互照拂。洛阳朝堂虽杂,但若世子谨言慎行,不涉党爭、不露锋芒,安稳待些时日,必无大碍。” 李建成心中一暖。 他太清楚李琚背后的能量了——背靠宇文、韦、郑三家,在杨广的猜忌之下、李浑之案余波中还能保全自身,绝非泛泛之辈。 有他这句话,他心下大定。 他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多谢李兄直言。建成谨记在心,绝不敢妄动。” 正堂侧面的珠帘后,郑观音站著,隔著帘子看著那个端坐在客位的身影。 李建成——这就是之前曾求聘於她的唐国公世子,如今是她妹妹灵薇的夫君。 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走出去。 她不想见,也不能见,更没必要见。 她垂下眼帘,转身轻轻回了帐房,在案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核帐。 李琚又留李建成说了几句閒话,问起河东的风土,问起李渊的病况。 李建成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李琚端著茶盏,目光温和,似是隨口閒谈:“说起来,世民贤弟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前日听闻,龙门平乱,他亲率轻骑冲阵,胆识过人,又能审时度势,给唐国公献策,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城府与魄力,將来必成大器。” 李建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依旧维持著沉稳笑意,拱手应道: “李兄过誉了。舍弟年幼,性子急躁,不过是凭一时意气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 李琚何等通透,能在洛阳立足、深得帝心,他都这般夸李世民,可见李世民的锋芒,早已被外人看在眼里。 他是嫡长子,是唐国公世子,可李世民的光芒,似乎越来越盛,连李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李琚似是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笑意温和,轻轻摆了摆手: “世子太谦了。意气藏锋芒,沉稳载格局。唐国公有世民在侧,实乃幸事,往后河东基业,定然能稳如泰山。” 这话看似夸讚,实则更添李建成的芥蒂——他是嫡长子,本该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怎么能让弟弟 的锋芒盖过自己? 李琚说完,便转开了话题,谈及洛阳的风土人情、河北平叛的近况,仿佛方才那番夸讚,只是隨口一提。 李建成指尖收紧、眼底掠过晦暗 —— 他知道李琚不是故意挑拨,可这番 “无心之夸”,比直白的挑拨更伤人、更难忘。 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李世民比他强?是不是父亲,也更看重李世民? 送走李建成后,李琚站在门口望著马车驶出巷口,站了片刻,转身往帐房走去。 帐房里,郑观音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帐册。 她低垂著眉眼,左手按著帐页,右手执笔,正在一行行核对。 炉火映著她的侧脸,柔美如玉。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著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李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个女人,本应该嫁给李建成,未来成为大唐的太子妃,母仪天下。 可如今,她是他的妾,是他的女人。 她拒了李珉,拒了李建成,只为了他——一个陇西李氏的庶子。 她赌上了自己的一生。 他走进去。郑观音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温软如春水。 李琚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將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的手掌贴著她的小腹,慢慢向上,探进衣襟里, 沉甸甸的,温热滑腻。 他的鼻尖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髮丝有淡淡的桂花香,是今日新换的香膏。 郑观音將头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手里的笔轻轻搁在砚台上,身子软了下来。 “郎君。”她低声道。 “嗯。” “方才那个人……是李建成?” “是。” “他比我想的要沉稳。”郑观音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不及郎君。”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的胸脯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衣襟散开,露出一片雪白。 窗外的玉兰花正开,花瓣洁白如雪,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从窗欞漏进来,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李琚闻著她髮丝的香气,闭上眼。 第132章 庭前窥影 帐房中,案上的笔纸散了一地。 郑观音伏在案前,紧抿唇瓣,强自隱忍不敢出声。 縴手攥紧案沿,指节隱隱泛白,肩头微微轻颤不止。 衣衫微乱,裙裾松垂,莹白背脊半隱於衣袂之间,朦朧含韵。 李琚立在她身后,静默相伴。 “郎君……” 细碎声息自齿间浅浅溢出,柔婉娇软,似含几分羞怯恳请,又带著一缕难言的繾綣期盼。 长孙无垢从院中经过,手里端著一碟点心,正要往厨房送。 帐房的方向传来声响,还有女子的惨叫声——那是郑观音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心砰砰跳了起来。 郑娘子被欺负了?她放下点心碟子,正要往帐房那边瞧个清楚,身后传来韦珪的声音。 “无垢。” 长孙无垢回头,韦珪站在廊下,面色平静。 “你去厨房看著,汤好了便端上来。”韦珪的语气不咸不淡,像什么都没听见。 长孙无垢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是。” 她端起点心碟子,往厨房去了。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帐房的方向。 灯还亮著,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她赶紧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韦珪站在廊下,望著那扇窗,摇了摇头。 这冤家,也不分个场合。 她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后院的晚餐已经摆了一桌。韦珪坐主位,宇文玥坐她左手边,李承泽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两人都没有动筷子,菜已经凉了。 宇文玥看了看天色,忍不住低声埋怨:“郎君和郑娘子怎么还没来?饭菜都凉了。”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再等等。” 一刻钟过去了。 宇文玥看了一眼帐房的方向,眉头微蹙。 韦珪面上不说,心中却在想:他们两个到底要搞到什么时候?既然精力这么旺盛,晚上看她怎么收拾他。 她放下茶盏,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不耐。 又过了一刻钟。 天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著。 帐房的门终於开了,李琚和郑观音一前一后走出来,衣襟整过了,但还是有些乱。 李琚的领口微敞,郑观音的髮髻鬆了,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两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额前的髮丝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 郑观音走在后面,回头捶了李琚一下,压低声音:“等下又会被说了。” 李琚握住她的拳头,不以为然:“我宠自己的女人,有什么过错?” 郑观音低下头,嘴上还有怨,心里却是甜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 李琚昂首挺胸,神清气爽,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郑观音低著头,跟在他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 韦珪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面色如常,招呼道:“来了?快坐吧,饭菜凉了。” 李琚在韦珪右手边坐下,郑观音坐到宇文玥身旁。 宇文玥看了郑观音一眼——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她一看便知,方才那一场,战况激烈。 她低下头,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眼底有怨——同样是妾,凭什么她能多得宠爱? 韦珪看见了。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宇文玥碗里,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带著安抚——你的仇,我给你报。 宇文玥读懂了,垂眸轻声道:“多谢夫人。” 夜深了。 李琚沐浴更衣,换了身乾净的寢衣,悠哉地躺到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韦珪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书,看得入神。 李琚凑过去,想看她在看什么。 目光落在书页上——“素女经”三个字。 他微微一怔,隨即苦笑:“怎么对这种书感兴趣了?” 韦珪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眼皮都没抬:“日子不能太平淡。多研究一招两式,增进夫妻感情。” 李琚闻言暗中叫苦。 他知道,今晚韦珪不会轻易放过他。 今日在帐房折腾了那么久,她虽没说什么,但心里一定记著。 他正想著怎么岔开话题,门被轻轻推开了。 长孙无垢端著一个砂锅进来,放在桌上。 砂锅盖著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带著一股浓郁的药材味。 她放好砂锅,看了李琚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福了福身,转身带上了门。 李琚起身,走到桌边,揭开盖子。 砂锅里燉著乌鸡、人参、鹿茸、地黄、枸杞...... 满满一锅,汤色浓白,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瞬间蔫了下来,扭头看向韦珪。 韦珪正对他笑。 那笑不深,嘴角微微扬著,眼底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泽娘。”李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祈求,“我身体挺好的,不用吃这种东西。” 韦珪放下书,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砂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锅汤金贵著呢,別人想喝都喝不到。” 她舀了一碗,双手端到李琚面前,热气裊裊,熏得她脸颊微红。 李琚接过碗,端在手里,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碗中浓白的汤汁,又看了一眼韦珪。 “我一人喝不完,要不......一起喝?” 韦珪闻言,抬眼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眼底的笑意也浓了。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稀鬆平常的家常。 “你確定,要让我喝?” 李琚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可太清楚韦珪的实力了。 上次折腾了大半夜,他累得筋疲力尽,她还能精神抖擞地调侃他。 若是让她喝上这种补汤,明天他绝对下不了床。 “我喝。”他一咬牙,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汤很烫,他顾不上,一口气喝完,將空碗放在桌上。 韦珪接过碗,又舀了一碗,递过来。 李琚看著那碗汤,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接过来,一饮而尽。 李琚胃里像揣了一团火,从腹部烧到四肢,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放下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著韦珪。 她靠在床柱上,纱衣薄如蝉翼,透出底下丰腴的轮廓,锁骨下那道沟壑深不见底。 她正看著他,嘴角噙著笑,眼神软得像一汪春水。 第133章 夜阑私语 长孙无垢趴在窗户边,耳朵贴著窗纸,手心全是汗。 屋里传来李琚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在用力憋著什么。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捂住嘴——那声音,怎么像过年时村里杀猪,猪被按在案板上发出的嚎叫?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想不到堂堂一家之主,也有这么一天。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长孙无垢猛地回头,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宇文玥站在她身后,穿了一身素白寢衣,乌髮散在肩头,赤著脚,手里提著一双绣鞋。 她將手指捂在唇上,示意不要出声。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心还在砰砰跳。 宇文玥蹲下来,將绣鞋轻轻放在地上,赤脚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地挪到窗边。 长孙无垢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一前一后,趴在窗户下,肩膀挨著肩膀。 屋里又传来一声闷哼,比方才更响亮,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两人对视一眼,眉眼弯弯,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谁也不敢出声,憋得脸颊泛红。 郑观音没有过去。 她站在迴廊的另一头,背靠著廊柱,手里攥著帕子。 “六郎。”她轻声唤他。 “嗯……”李琚的声音有气无力。 “知错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琚连连点头,喉结滚动:“知错了,知错了。” 韦珪的手指停在他心口,画著圈:“错哪了?” “不该……不该一碗水没端平。”李琚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韦珪低下头,声音在他耳边挠了挠:“以后知道该怎么做?” 李琚闭著眼,气息虚弱:“知道了,都知道了。” 韦珪直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 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到他身侧,將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人。 李琚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於被捞上了岸。 他睁开眼,看著帐顶,眼神空洞,像一条被翻来覆去煎过的鱼。 窗外,宇文玥和长孙无垢竖起耳朵听著,直到屋子里安静下来,才对视一眼,躡手躡脚地站起来。 宇文玥弯腰提起绣鞋,赤著脚踩著青砖往回走。 长孙无垢跟在后头,两人在迴廊拐角处分开,各自回房,谁也没有说话。 郑观音还站在迴廊另一头,远远看著她们走了,才轻轻嘆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灯还亮著,里面没有声音了。 她攥著帕子,转身回了西厢房。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榻上,刺得李琚睁不开眼。 他动了动,想翻身,腰像被人打断了一样,酸软无力。 他撑著床沿坐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韦珪已经梳妆好了,坐在妆檯前,从铜镜里看见他的窘態,放下梳子,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 “慢点。”她温声道。 李琚扶著她的手臂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 他苦笑了一声:“泽娘,昨晚你可害苦了我。” 韦珪扶著他,挑眉看他,声音带著笑意:“確定……是苦?” 李琚浑身一震,连忙摆手:“不苦不苦。昨晚……挺好,挺好的。” 韦珪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鬆开手,李琚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暗暗叫苦。 早餐摆好了,一家人围桌而坐。 长孙无垢站在一旁布菜,手里拿著公筷,动作利落。 李琚端著粥碗,慢慢喝著。 宇文玥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忽然开口:“昨晚隔壁有人在杀猪,那声音叫得,可惨了。” 李琚的手微微一顿。 长孙无垢头也不抬,一本正经地接话:“就是,谁家杀猪三更半夜杀,可吵了。” 李琚端著粥碗,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韦珪正在喝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把刀,將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默默喝粥,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宇文玥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嘴角都弯著。 郑观音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吃。 她看著李琚,眼底有许多话,嘴唇动了动,又闔上了。 韦珪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郑观音一眼。 郑观音垂下眼帘,將碗里的菜夹起来送到嘴边,慢慢嚼著。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极了。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吃完早饭,李琚换了官服,走出正堂。 陈武牵著马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李琚走到马旁,伸手扶住马鞍,抬脚踩上马鐙,腿上没力,蹬了两下没蹬上去。 陈武看得暗暗著急,又不敢笑。 李琚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子,招了招手:“阿五,扶我一把。” 陈武连忙上前,托住他的腰,將他扶上马背。 李琚坐稳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武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 李琚低头看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別憋著。” “属下不敢。”陈武的声音闷闷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李琚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夹马腹,双腿发软,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他赶紧抓住韁绳,稳住身子,慢慢骑著马往巷口走去。 陈武跟在后面,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催马跟上去。 李琚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的大门,韦珪站在门口,正目送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肤白如玉,笑意盈盈,端庄温婉,哪里看得出是昨夜那个让他求饶的模样。 李琚转过头,打马离去,马蹄声嘚嘚地响,在巷子里迴荡。 陈武跟在后面,忍笑忍得辛苦,终於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令君,您昨晚……没睡好?” 李琚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睡得很好,特別好。” 第134章 朝堂詰难 晨光落进大殿,文武百官东西两班肃立。 杨广端坐龙椅,双目沉沉,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殿中,像鹰隼掠过荒原。 李建成一身朝章官服,步履端谨,从朝臣行列中缓步走出,立於殿中,整衣伏地,行大礼: “臣李建成,代父唐国公李渊入朝覲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杨广居高临下,细细打量著伏在殿中的年轻人,神色淡漠,不带半分温意。 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缓,却自带威压:“朕特召唐国公亲赴洛阳领旨受赏,为何唐国公不至,独遣你世子前来?” 李建成垂首躬身,语態恭谨,从容应答:“回陛下,家父镇守河东,连日督军剿捕乱匪,昼夜操劳,积劳成疾,猝然染上风疾,臥床难起,经不起长途车马顛簸。 父不能亲至,臣身为世子,理当代父入朝叩谢圣恩,恪守臣节孝道,绝非敢轻慢皇命。” 杨广指尖轻轻叩著龙案边沿,眸光微寒,淡淡开口:“唐公素来体魄强健,常年镇戍边地,何以偏偏朕降詔之后,便骤然抱恙臥床?” 一句话落地,殿內气氛陡然凝滯。 裴蕴率先出班,神色凛然,持笏拱手:“陛下明察!藩镇重臣,身负一方兵权防务,君命重於泰山,岂可以一句染病便推諉朝召? 若无朝廷遣使亲往查验虚实,仅凭一纸口说,便遣子代朝,恐开藩臣规避圣命之先例,於朝纲礼法,大为有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刚落,裴炬隨即出班附议,语气沉正: “裴御史所言极是。方今天下盗寇蜂起,朝廷正倚重四方藩镇。唐国公受大隋厚恩,手握河东重兵,更当亲身入朝,面领陛下方略,以示臣下忠谨之心。无故託疾避詔,实非人臣所当为。” 老將樊子盖拄著朝笏,面色刚直,出班直言不讳:“老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纵。当即刻遣钦使偕太医奔赴蒲坂,亲临探视诊疾,辨明真假。 若真病重,朝廷自当体恤;若託疾避詔,便当下詔切责,整肃朝纲,不可纵容。” 武將位列的来护儿大步出列,声线浑厚刚劲,带著武將的凌厉: “陛下,河东乃是关中门户,唐国公手握重兵,最该避嫌守分。圣詔宣召,却滯留地方不肯入朝,极易引得朝野流言,人心浮动。还请陛下严查原委,以安天下军心。” 四人接连轮番进言,句句直指李渊心存观望、借病避詔,步步施压。 殿中百官屏息,无人敢妄言。 李建成依旧立身殿中,神色沉稳不改,躬身从容回应:“诸位大人忧心朝纲,建成自然明白。家父世代忠良,蒙受大隋累世恩宠,岂敢生出半分轻慢圣命之心? 此次臥病不起,汤药无济,实在身不由己。臣代父入朝,唯守臣节、尽子本心,天地可鑑,並无半分欺瞒朝廷之意。” 宇文述缓步出班,神色老成持重:“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朝廷法度著想,並无不妥。只是世子李建成奉父命远道入洛,礼数周全,举止恭谨,恪守臣规孝道,並无半分过失。不该因其父之事,牵连责罚於世子。” 韦、郑两族朝臣隨之出班附和,口径一致:“宇文大將军所言有理,世子立身无过,当保全体面。” 文班之中,李琚始终默然佇立,神色平淡,冷眼旁观裴、樊、来诸臣轮番敲打李渊,半点没有出班为李渊缓颊的意思。 在他心底,李渊若是被猜忌、被削权、被软禁,反倒是顺水推舟的好事。 他唯一要保的,只有眼前的李建成——留著他,日后才能制衡李世民。 待到两派言语稍歇,眾人目光皆暗暗投来,李琚才缓步出班,躬身行礼,语气中正平和,不偏不倚。 “陛下,臣冒昧浅见。诸位大人坚守朝纲、整肃礼法,皆是为公尽心;宇文將军体恤朝臣体面,亦有老成持公之见。 以臣观之:唐国公是否真染重疾,是否有意避詔,自有钦使太医前往蒲坂查验,虚实自有公论,朝廷不必急於定论。 但世子李建成,奉命代父入朝,恭谨守礼,进退有度,本身並无过错。 不宜將其父嫌疑,牵连在世子身上,折损勛贵世家门第体面。” 杨广眸光微动,心底自有盘算。 眼下天下大乱,突厥、盗寇环伺,还需李渊镇守河东。 但也绝不会再信任他,正好藉此事削其兵权、羈縻牵制。 他沉吟片刻,面色稍稍缓和:“李卿所言公允。传朕旨意:遣钦使携太医即日奔赴蒲坂,探视唐国公病情,据实回奏。 李渊之事,待查验结果归来,再作论处。李建成既已入朝,立身恭谨,並无过失。著令留住洛阳府邸,隨朝待命,不必仓促返河东。” 李建成心中一凛。 留住洛阳,隨朝待命——明为优待,暗作人质。 他不敢显露分毫,躬身俯首:“臣,谢陛下圣恩体恤。” 杨广的目光从李建成身上移开,落在李琚身上,停了片刻。 李琚面色如常,垂手而立。 杨广注意到他眼下青黑,精神不济,比前几日憔悴了些。 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带著几分揶揄:“李卿,你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年轻人,还需悠著点,注意身体。” 殿中几道目光扫过来,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嘴角微弯。 李琚面色不变,躬身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杨广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好了些:“若无他事,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次第退出大殿。 李琚走在人群中,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腿內侧还磨得生疼,腰酸得像要断掉。 他走出殿门,晨光刺眼,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建成跟上来,低声道:“李兄,今日多谢。” 李琚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必谢。记住我昨日说的话——多看,少言。” 李建成脚步微顿,隨即点了点头:“建成谨记。” 殿外宫道廊檐下,萧皇后缓步立著,身旁伴著一身宫装的杨令华。 少女年方十五,容顏端雅,一身素色宫衫,自带皇家清贵气度,静静望著朝堂百官散去的方向。 杨令华轻声开口,语带淡淡忧思:“母后,近日朝野暗流涌动,突厥环伺边境,这般局面,大隋当真能长久安稳吗?” 萧皇后眸光微沉,轻嘆一声,並未答话,只顺著她目光,望向李琚离去的背影,眼底藏著难言的深意。 第135章 宫廊缔盟,內宅藏机 李琚独自往都水监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金砖上,脚步沉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与他並肩。 李琚侧目,一个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人走在他身侧,面容清瘦,目光沉敛,朝他微微頷首。 兵部侍郎,杨恭仁。 李琚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动。 桃李章之后,昔日同僚避之不及。 这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朝中臣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杨侍郎,朝野上下畏李如虎,您就不怕引人非议?” 杨恭仁淡然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身引李琚往宫廊拐角的一处僻静处走了几步,避开往来的人群,才停下脚步。 廊外是空荡荡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际。 “今日朝堂议河东之事,李令君分寸拿捏得极妙。”杨恭仁转过身,看著李琚,目光沉敛,声音压低, “不附裴、樊诸公苛责之论,亦不为唐国公曲意开脱,只护世子一身周全。老成持重,恭仁佩服。” 李琚神色淡然,微微頷首:“杨侍郎过誉。朝堂之事,重在守礼法、存体面而已。唐国公是否有心避詔,自有太医钦使查验,非你我可私议。 唯独世子恭谨守礼,並无过错,不该被其父牵连。” 杨恭仁轻嘆一声,望向远处的天际。 天边乌云低垂,压著洛阳城的轮廓。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忧思,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李琚听。 “如今天下盗寇蜂起,突厥虎视北疆,朝野人心浮动。圣上此番不久便要北巡塞边,看似耀兵威慑,实则暗藏凶险。 河东李渊,关陇望族,手握重兵,朝野猜忌日深。稍有不慎,便是朝局动盪。” 李琚眸光微沉,沉默了片刻。 杨恭仁这番话,说得极重。 北巡塞边,暗藏凶险——他不是在说突厥,是在说杨广。 稍有不慎,朝局动盪——他也不是在说李渊,是在说整个天下。 “杨侍郎看得通透。”李琚的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乱世將至,藩镇、朝堂、北疆,无一能置身事外。你我皆是守土任事之人,与其捲入派系纷爭,不如安心稳住河南、镇好洛阳,保全一方安稳便是本分。” 杨恭仁转过头,看著他,眼底浮起几分赏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同僚。 “李令君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格局眼界,远超朝堂一眾庸臣。”他正色道,“往后洛阳留守、河南剿匪,你我一居朝堂坐镇,一在外巡镇安民,內外相维,相互照拂,如何?” 李琚唇角微淡,拱手頷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日后朝堂地方,还望杨侍郎多多提点。” 杨恭仁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兵部的方向走了。 李琚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站了片刻,才转身继续往都水监走去。 馆陶。 仓城已经扩建。永济渠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宽阔,水流平缓。 码头上泊著大大小小的漕船,桅杆如林,船帆收拢,在早春的风中轻轻晃动。 岸上仓库林立,粮袋堆积如山,一直垒到屋顶。 军械库中甲冑刀枪整齐排列,在火把的光芒下泛著冷铁的光泽。 王逾站在码头上,一身甲冑,腰佩长刀。 他的脸被河风吹得粗糙黝黑,眼睛却格外亮。 他望著永济渠下游的方向,那是洛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逾的副將。 “王將军,仓中粮食已经囤了五十万石,军械足够万人之用。码头泊船八百艘,隨时可以徵调。” 王逾没有回头:“继续囤,能囤多少囤多少。” 副將犹豫了一下:“將军,河北官军剿贼的后勤需求,远远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是不是……” “令君有令,囤粮、集船、备战。”王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照做就是。” 副將不敢再问,拱手退下。 王逾独自站在码头上,望著河面。 他不明白李琚为什么要囤这么多粮、这么多船。 河北剿贼的官军虽然需求大,但也没大到这个程度。 也许河北贼军会越来越多,將来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李琚在提前准备。 他攥紧了刀柄,不管怎样,李琚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李府,乐坊。 丝竹声悠悠,纱幔低垂。 六名西域舞姬正在场中旋身,裙摆飞旋如盛开的花。 今天的演出有点特別——舞姬们的穿著比往日更加大胆,薄如蝉翼的纱衣只遮住要害,露出一截截洁白的臂膀、纤细的腰肢,每走一步,裙衩开到大腿根,肌肤若隱若现,在烛火下泛著白色的光泽。 李琚坐在椅中,手里端著茶盏,忘了喝。 他的目光黏在舞姬们的身上,看她们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修长的腿;看她们扭腰时腰肢柔软如水蛇,看她们回眸一笑时眉眼间带著异域的风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娘的,这才是西域美女该有的样子。 宇文玥坐在一旁,早就瞧见了李琚的状態。 她唇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朝乐师打了个手势。 丝竹声一变,节奏更快,舞姬们跳得更放开了。 一舞比一舞媚,一舞比一舞撩人。 她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胆,眼神越来越勾人。 李琚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郑观音坐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一颗梅子,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桌上的点心摆了好几碟,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酥,她一口没动。 她的手又伸向碟中的梅子,一颗接一颗,像停不下来。 韦珪端坐在李琚的另一侧,目光在舞姬身上扫了几眼,又落在郑观音身上。 她看著郑观音將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吐出核,又拿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桌上的梅子已经少了大半,其他点心原封不动。 “郑娘子。”韦珪轻声唤她。 郑观音转过头,嘴里还含著梅子:“嗯?” “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容易乏,嗜睡?” 郑观音愣了一下,將梅核吐在碟中,想了想:“最近算帐总是易乏,许是没休息好。” 韦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光禿禿的梅核上,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閒话家常。 “郑娘子最近喜酸?” 郑观音拿著梅子的手微微一顿。 乐坊中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舞姬们还在旋身,李琚还盯著那些白花花的腿,什么都没听见。 郑观音转过头,看向韦珪。 韦珪正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那笑意温和,没有半分质问,只是静静的、篤定的。 第136章 腹有良辰 郑观音手中的梅核滚落在碟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怔怔地看著韦珪,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瞭然。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爱吃酸,易乏,嗜睡——这些日子她只当是操持庶务太累,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若非韦珪提醒,她只怕还在懵懵懂懂地吃著梅子,浑然不觉腹中已有了动静。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韦珪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找大夫来看看,別慌。” 乐坊中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舞姬们退到一旁,宇文玥也走过来。 李琚终於从那些白花花的腿上收回目光,转过头,看见郑观音红著眼眶,韦珪握著她的手,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么了?”他放下茶盏,起身走过来。 韦珪抬头看他,嘴角带著笑意:“六郎,郑娘子怕是有了。” 李琚怔在原地。 郑观音低著头,不敢看他。 耳根红透了,手指绞著衣袂,绞得指节泛白。 李琚反应过来,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微微发颤。 他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隔著衣料轻轻贴著,像在感知什么。 “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郑观音摇头,声线细柔:“妾……也不知。只是近来总觉得乏,爱吃酸的,若不是夫人提醒,妾还懵懂著。” 大夫来得很快。 诊脉、观色、问症,片刻后起身拱手,满面笑意: “恭喜李令君,恭喜少夫人,郑娘子確有身孕,已近两月,脉象安稳。” 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笑意。 李琚扶郑观音坐下,又蹲下身,手掌贴著她的小腹,低头將耳朵凑上去。 郑观音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轻轻推了推他的肩:“郎君,才两个月,哪听得见动静?” 李琚不听,耳朵贴得更紧。 韦珪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去吩咐下人。 宇文玥站在乐坊门口,望著堂中李琚蹲在郑观音身前、將耳朵贴在她腹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她悄悄低头,手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轻轻按了按。 那里平坦如常,什么也没有。 她垂下眼帘,將手放下来。 韦珪走到廊下,召来长孙无垢:“从今日起,郑娘子的饮食单独立出来。安胎的吃食每日备好,生冷辛辣的一概不许上桌。酸涩的梅子换成温和养身的果脯,既顺著她的口味,又不伤胎气。” 长孙无垢连连点头。 韦珪又道:“府中上下,从今日起不许议论郑娘子的身子,不许惊扰她静养。谁要是嘴碎,家法处置。”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孙无垢凛然应诺,快步去安排了。 宇文玥站在乐坊门口,看著韦珪细心叮嘱下人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堂中郑观音被李琚护著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盼著,也能有这样一份安稳,怀上属於自己的孩儿。 李琚直起身,在郑观音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从今日起,庶务你彻底放下。帐本有人管,铺子有人看,人情往来有泽娘周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每日只管静养、散步、休憩。” 郑观音抬眸看他,眼底有不安:“郎君,妾这才刚怀上,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娇贵。”李琚看著她的眼睛,“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娇贵。听话。” 郑观音鼻尖微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韦珪吩咐完下人,便带著李承泽回了后院。 孩子该餵奶了,乳母正在廊下等著。 她接过孩子,走进正房,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喧闹。 宇文玥也回到乐坊,继续排练舞姬。 她击了击掌,让舞姬们重新列队,丝竹声又起。 她的面色如常,舞姿依旧颯爽,只是眼底那丝羡慕,藏得很深。 李琚携郑观音来到院中。夕阳西斜,將院中的老槐树染成一片金黄。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李琚握著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郑观音靠在他肩头,闭著眼,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长孙无垢站在廊下,远远看著这一幕。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李琚低头看著她,语气温和,放缓了声线:“近日看你神色倦怠,又偏爱酸食,身子已然不同往日,別再硬撑管那些俗务了。” 郑观音垂著眼,指尖轻绞衣袂,声线细柔:“妾也察觉身子异样,心里一直惶恐,不敢隨意声张。” “不必惶恐,这是喜事。”李琚將她往怀里拢了拢,“有我在,府中上下无人敢轻待你,更无人会扰你静养。” 郑观音鼻尖微热,抬眼偷偷看他:“郎君国事繁忙,还要为妾分心,妾实在过意不去。” “一家人,何须说这些客套话。”李琚淡淡摇头,“往后诸事有泽娘担著,你什么都別想,只管吃好歇好,放宽心神便够了。” 郑观音轻轻頷首,眼底漾开一抹安稳的柔色:“有郎君这句话,妾便安心了。”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緋红。 远处乐坊的丝竹声隱隱约约,断断续续,像风在说话。 李琚握著郑观音的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著。 朝堂上,这几日却不太平。 突厥屡次犯边,来势汹汹,边关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 杨广大怒,拍案而起:“突厥小儿,欺朕太甚!” 第137章 北巡定策 苏威出班,拱手正色,声音朗朗:“陛下!突厥虽扰边,然边將足御,烽燧可守。今中原初定,河北、山东民生未復,国库虚耗、徭役繁重。 陛下亲率大军北巡,日费千金,沿途州县疲於供顿,民不堪命!臣请陛下暂缓北巡,先安百姓,再图边事!” 樊子盖隨即出班附议,语气沉峻:“苏大人所言极是!突厥远在漠北,来去如风,非一战可灭。陛下万乘之尊,不宜轻临险地、以身试锋。 一旦有失,国本动摇!臣请陛下遣良將、增边戍、固长城,以守代攻,方为万全!” 杨达出班,措辞谨慎却不失锋芒:“陛下圣明,突厥不可不惩。然天子巡狩,当视时势。今洛阳新宫初成、运河未竣、粮草转运艰难,大军北行,补给线绵长,易被突厥抄掠。 臣以为遣一上將,率数万精骑,足以震慑突厥,不必陛下亲往。” 元寿紧隨其后:“臣附议!北巡规模浩大,旌旗千里,輜重如山,非数月不能成行。边患急在旦夕,缓不济急。 不如速发边兵,先发制人,更能解燃眉。” 四名重臣轮番进諫,句句在理,字字恳切。 殿中百官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头不语。 裴矩出班,高声奏道,声音压过了方才的议论: “陛下!突厥狼子野心,非威不慑,非德不服!启民可汗虽已臣服,然始毕可汗日渐强盛,阴怀异志。 陛下亲率六军,耀威塞北,示突厥以大隋之强,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使其永世不敢南窥! 此乃长治久安之上策,何劳民之有?” 宇文述隨即出班,声如洪钟:“裴侍郎所言极是!陛下神武,四海归心。北巡之举,上合天道,下顺民心,既可震慑突厥,又能安抚边民、彰显国威。 臣愿为先锋,护驾北行。突厥闻风丧胆,必不敢犯!” 主战与反战两派针锋相对,殿中议论渐起,各执一词,却不敢有半分喧譁。 杨广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攥著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够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龙目圆睁,殿內瞬间寂静,无人再敢出声。 杨广怒视苏威、樊子盖,声音如铁:“朕意已决!突厥欺朕太甚,屡犯边庭,杀我边民、掠我財物!朕为天下主,不能护百姓、震四夷,何以为君?” 语气转厉,一字一顿:“北巡之事,毋再復言!有敢再諫者,以谋逆论,斩!” 苏威面色惨白,樊子盖低头不语。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听不见。 杨广的目光扫过裴矩、宇文述,沉声道: “传朕旨意:命宇文述为北巡行军总管,率十万精甲、五万护驾、三万仪仗,隨朕北巡。裴矩筹备突厥安抚事宜,先行出使突厥,宣朕天威!” 顿了顿,“樊子盖,留守东都,总领民政、城防。李琚,专管漕运补给,保障大军粮草转运——不得有失!” 最后的“不得有失”四个字,咬得极重。 李琚出班,躬身垂首,语气郑重:“臣领旨,定当尽心督办,不负陛下重託,绝不敢有失!”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李琚往都水监的方向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目,郑继伯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 “李令君。”郑继伯拱手。 李琚还礼:“郑公。” 两人沿著宫廊慢慢走,避开人群。 廊外阳光正好,將庭院中的新柳照得嫩绿透明。 “北巡之事,陛下心意已决。”郑继伯的语气平淡,“漕运补给,全繫於你一身,可有把握?” 李琚沉吟了片刻:“运河通畅,粮草充足,船只齐备。只要沿途不出大乱子,补给无虞。” 郑继伯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李琚知道他还有话要说,没有催促,两人又走了一段。 “观音的事,老夫听说了。”郑继伯终於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她自幼身子不算强壮,如今有孕,府中可还安稳?” 李琚道:“郑公放心。府中已安排妥当,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有专人定时诊脉,一切安好。” 郑继伯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观音那孩子,自小就有主见。当初拒婚李珉,多少人劝她,她不听。后来执意要入李府,老夫也劝过她,她说不后悔。 如今看她有了归宿,有了身孕,老夫心中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李琚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正色道:“郑公放心,观音在我府中,不会受半分委屈。” 郑继伯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欣慰。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拱了拱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北巡的事,你多费心。观音的事,老夫就不多问了。你忙。” 李琚拱手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才转身继续往都水监走去。 后宫。 杨广怒气未消,在殿中来回踱步。 萧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盏茶,没有喝,静静看著他的背影。 “苏威、樊子盖,一个个都劝朕不要北巡。”杨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依旧阴沉,“他们懂什么?突厥狼子野心,若不亲临震慑,后患无穷!” 萧皇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温声道:“陛下息怒。臣妾不懂朝政,但知道陛下是为了大隋江山、为了天下百姓。苏威、樊子盖,也是尽臣子的本分,並非有意忤逆。” 杨广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萧皇后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臣妾想去香山寺,为陛下和大隋江山祈福。”她的语气温婉,不疾不徐,“突厥猖獗,北巡在即,臣妾身为国母,总该为社稷尽一份心。 这两天便去,求佛祖保佑陛下此行平安,震慑突厥、早日班师,保佑大隋江山永固、百姓安寧。” 杨广看著她,目光中的戾气渐渐消退了几分。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皇后有心了,去吧。” 萧皇后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第138章 洛水巡营,香笺有约 陈武走进值房时,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 他抱拳行礼,语气压不住火:“令君,末將刚从护漕军营地回来。才半年,护漕军已经烂透了!赌博的赌博,酗酒的酗酒,甲冑生锈、兵器散落,连日常操演早已荒废了。 再这样下去,別说护漕,连自保都难。” 李琚正在批文牘,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看著陈武,沉默了片刻。 护漕军是运河的命脉,绝不能烂。 他放下笔,站起身。 “备马,去护漕军营地。”李琚拿起案上的官帽戴上,整了整衣冠,“无忌,隨我同去。” 长孙无忌放下手中的文书,拱手:“是。” 护漕军营地设在洛水北岸,营门破败,柵栏歪斜。 李琚骑马到时,营门前的两个哨兵正靠在柵栏上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才慌忙站直,甲冑歪歪斜斜,头盔不知丟到了哪里。 护漕军统领周虎闻讯赶来,一身甲冑穿得还算整齐,脸上堆著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敬意。 他拱手道:“李令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部护漕,洛水漕运畅通无阻,绝无差池。” 李琚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营地。 几个士兵蹲在帐边赌钱,铜板掷在地上,叮噹作响;有人歪在帐中喝酒,酒罈滚了一地;兵器架上的刀枪蒙著灰,甲冑扔在角落里,锈跡斑斑。 巡逻的士兵懒懒散散,扛著长矛像扛著锄头。 李琚收回目光,淡淡道:“周统领辛苦。本官今日前来,一是核验护漕兵力,二是查看河堤防务。 近日漕运繁忙,北巡粮草需从洛水转运,若护漕不力、河堤有失,耽误了军国大事,可不是小事。” 周虎心中一慌,面上却依旧堆笑:“李令君放心,我部弟兄个个精锐,护漕、守堤万无一失。” 李琚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往河堤营的方向走去。 长孙无忌跟在后头,手中握著纸笔,將营地乱象一一记下,没有声张。 河堤营设在洛水南岸,离护漕军营地不远。 统领吴承是个圆脸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便是官场老油条。 他迎出来,连连拱手:“李令君蒞临,卑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琚没有寒暄,径直走向河堤。 堤上的裂缝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几处坝体已经出现明显的沉降,石缝间长出了枯草。 汛期一到,这些裂缝就是致命的隱患。 “吴统领,河堤常年修缮,士兵们去哪了?”李琚蹲下身,手指探进裂缝,摸到鬆动的泥土。 吴承陪笑:“李令君有所不知,河堤常年修缮,万无一失。营中士卒轮值巡堤,今日多轮休在营,故而堤上看著人少。” 李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统领,洛水汛期將至。若河堤溃决,不仅漕运中断,沿岸百姓流离失所,北巡粮草也无法转运——此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吴承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李令君放心,卑职心中有数。”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都水监。 值房中,他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 直接弹劾周虎、吴承?不行。他们是杨广的亲信,弹劾他们就是打杨广的脸,只会引来猜忌。 他要的是护漕军、河堤营能用,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无忌。”他开口。 长孙无忌拱手:“在。” “写一份《漕运防务奏疏》。要求护漕军整顿军纪、筛选精锐、每日操练。河堤营召回散兵、修补河堤、每日巡查汛点。” 他顿了顿,“末尾註明:护漕、守堤之事,需与周虎、吴承二位统领协同,恳请陛下准臣督促二部整顿,確保北巡粮草无虞。” 长孙无忌提笔落字,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李琚接过,看了一遍,封好:“送进宫。” 奏疏递上去当天,杨广召李琚入宫。 御书房中,杨广端坐案后,面前摊著那份奏疏。 “你的奏疏,朕看了。”杨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北巡粮草要紧。护漕、守堤之事,你可全权督促周虎、吴承。若他们不听调度,可据实上奏。” 李琚躬身:“臣遵旨。臣必尽心督促,只求不耽误北巡漕运。”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 李琚退出御书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杨广给了他权,但也是枷锁。 他要做的是在枷锁中腾挪,不能越雷池半步。 有了杨广的旨意,李琚再次前往护漕军和河堤营。 李琚没有斥责任何人,只列了三条规矩:禁赌、禁酒、每日操练。兵器甲冑必须擦亮,营帐必须收拾乾净。 周虎连连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李琚也不在意,他知道周虎这种人,阳奉阴违惯了。 他要的不是周虎听话,而是借“整顿”的名义,做另一件事。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暗中筛选精锐。 他以“漕运护送需要精锐人手”为由,从护漕军中挑选年轻力壮、尚有血性、无明显贪腐的士兵。 陈武是行伍出身,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可造之材。他从五千护漕军中,筛出了八百人。 河堤营那边,他以“重点守堤汛点”为由,从散兵中挑出了六百人。 这些人被单独编为“漕运护卫队”“河堤巡查队”,由陈武暗中训练、管控。 对周虎和吴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们不耽误漕运、不影响河堤防务,私下敛財、懈怠的小毛病,他不深究。 周虎心中暗喜,以为李琚不过是个怕事的文官,走个过场而已。 吴承也鬆了口气,依旧在河堤上敷衍了事。 这日傍晚,陈武走进值房,压低声音:“令君,筛选出的精锐已编好队,共一千四百人。只是周虎、吴承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暗中提防咱们。” 李琚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淡淡道: “无妨。咱们只练护漕、守堤的本事,不搞旁的,他们抓不到把柄。” 陈武躬身:“属下明白。” 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沉入地平线,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琚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都水监。 陈武牵马在门口等著。李琚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走。 行至一道街巷时,一个衣衫襤褸的乞丐忽然从路边衝出来,撞上了马头。 马受惊,前蹄扬起,李琚勒住韁绳,稳住身子。 “大……大人饶命!”乞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陈武翻身下马,正要斥责,李琚抬手止住他。 他低头看著那个乞丐,乞丐正抬起头,目光与他短暂交匯。 那双手不像是常年乞討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腹有薄茧。 李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无事,起来吧。” 他翻身下马,查看马匹,从乞丐身边走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乞丐將一样东西被塞进了他的袖中,然后跌跌撞撞跑开了。 李琚眉头紧皱,心中疑惑,但並未伸张。 回到府中,他进了书房,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纸很薄,折成小小一块。 他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香山寺,明日申时。” 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笔跡。 纸的一角,印著一枚小小的印记。 那是萧皇后与他约定的信物——一朵用硃砂印下的牡丹。 第139章 月亮的味道 李琚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深。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著,光晕昏黄,將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他刚走到迴廊拐角,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那香味浓郁而不刺鼻,像沙漠中的花朵在夜风中绽放,带著异域特有的热烈与神秘。 他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个舞姬从他身边经过。 金色的捲髮在灯光下格外诱人,波浪般垂在肩头,每一缕都像浸过月光。 她穿著西域舞衣,薄如蝉翼的纱料只遮住胸口和腰下,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 走起路来胸脯起伏如波浪,一步一颤,像熟透的蜜桃在枝头摇晃。 李琚忍不住回头。 舞姬也回头看他,嫣然一笑,停下脚步,用生涩的汉语问候:“主君,晚上好。”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软软的,糯糯的,每个字都带著异域的风情。 李琚点了点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眼睛乌黑髮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正静静地看著他,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不知怎的,今日她的声音格外诱人。 舞姬看出了他眼中的欲望,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弯腰將她抱起,大步走向偏房。 早有侍女看见,悄悄跑去正房稟报。 韦珪听完侍女的稟报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舞姬也是他的女人,宠幸也无不可。莫要声张,不许私下议论。” 侍女应了,低头退下。 偏房的门关上了。 舞姬扶著李琚在床上躺下,自己站在床前,伸手解开舞衣的系带。 纱衣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一具洁白无瑕的胴体。 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像上好的羊脂玉,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神兽) 金色捲髮柔柔垂落胸前,半掩身姿,隱约衬出温婉曲线。 她微微俯身,唇瓣轻拂过他的耳垂,带著一缕温热柔息。 李琚周身倏然一震,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唇齿温存缓缓下移,从耳际到颈边,再落至肩头锁骨,处处轻柔相抚,繾綣有度。 气息缠绵流转,时缓时柔,撩得人心神摇曳。 李琚闭上双眸,呼吸渐渐沉缓,心绪早已纷乱难平。 那份温柔一路漫过胸膛,缓缓向下,拂过腹间肌理,细腻温存,如同细细品鑑一件世间珍器,不急不躁,润物无声。 良久,她抬起身形,回眸向他嫣然浅笑。 李琚早已情动於心,心绪难掩。 舞姬亦是感知到他满腔情意,缓缓近身相依。 喉间溢出一缕柔婉低息,清润如风拂铃音,撩人心弦。李 琚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两人相拥相贴,肌肤相触间暖意融融,微汗氤氳,更添繾綣。 他低头吻上她唇畔,她亦温柔相和,气息交縈,情意绵绵尽在不言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奴婢叫秋香。”她抬起头,看著他。 李琚摇了摇头:“我问的,是你原本的名字。” 舞姬怔了一下,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依慕。”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在龟兹的话里,是月亮的意思。” “阿依慕。”李琚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阿依慕弯起嘴角,將脸埋在他胸口。 两人就这样静静躺著,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阵,李琚起身,阿依慕服侍他穿衣。 她替他系好腰带,整好衣襟,退后一步,低头站著。 李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 “主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回头。 “以后……还有机会吗?” 阿依慕站在烛火下,金色的捲髮披散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一件薄纱。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两汪水,眼底有期待,也有不安。 李琚看著她,点了点头:“有空会来找你的。” 阿依慕冲他一笑,那笑容很美,像沙漠中忽然绽放的花。 李琚开门出去,廊下的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身上的热意。 阿依慕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才转身回到屋中。 一番整理之后,才离开偏房,回到自己的住处。 李琚回到正房,韦珪正靠在床头看书。 见他进来,她放下书,冲他一笑:“回来了?” 那笑温温柔柔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琚“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不知怎的,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她。 韦珪起身,替他宽衣解带。 外袍脱下,里衣脱下,她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那是舞姬们惯用的西域香料。 她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將袍子掛在衣架上。 “六郎,你身上什么味道?”她问得隨意。 李琚乾咳了一声:“方才……和一个舞姬学了点外语。” 韦珪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外语確实该学。与她们相处,难免沟通有碍,多交流是好事。” 李琚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两人和衣躺下,韦珪吹灭了灯。 黑暗中,李琚闭上眼,正要入睡。 忽然,一个温热的身体翻了过来,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李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韦珪的唇已经凑了上来,將他要说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她的吻霸道而热烈,舌尖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 李琚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搂住她的腰。 她的身子滚烫,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李琚心中暗暗叫苦。 他方才在偏房已经耗尽了力气,如今双腿还在发软,腰酸得像要断掉。 韦珪的唇离开他的嘴,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夜风:“六郎,今晚的作业,还没交呢。” 李琚喉结滚动了一下,暗暗叫苦。 今晚,终究还是躲不过。 “泽娘!”李琚苦笑,“今晚,只睡觉行不行?今天確实有点累......“ 韦珪轻笑一声:“六郎说笑了,我看你今天生龙活虎的,想必还有余力。” 她解开他的衣带,露出里面精硕的胸膛。 “今日我呀,会轻点的!!!” 李琚:“......“ 第140章 夜倦內庭 阿依慕回到住处时,其他五个舞姬正围坐在灯下,有的在绣花,有的在翻话本,有的对著铜镜描眉。 见她推门进来,齐齐抬头,嘰嘰喳喳地围了上来。 “怎的去了这般许久才归?”一个白髮舞姬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听闻你方才得主君召见,不知主君性情如何?” “是不是主君太厉害了?”另一个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滋味如何?快说说!” 阿依慕性子直,藏不住话。 她脱了外衫往榻上一坐,脸还红著,嘴角带著笑,將方才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主君看著清瘦,没想到……”另一个舞姬咬了咬唇,手指绞著衣角。 阿依慕点头,眉眼弯弯:“主君说,有空还会来找我。” 几个舞姬对视一眼,心中暗暗下定决定。 她们来李府有些日子了,主君虽然每日来乐坊观舞,却从未召幸过谁。 如今阿依幕开了头,她们也该想想办法了。 夜已深,正房的灯早就灭了。 他试图翻身,韦珪一手按住他的肩,力道大得出奇。 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別动。”她低声道。 李琚放弃抵抗,將脸埋进枕头里。 韦珪人高马大,一米九的身量,力气比他大得多。 他方才几次想挣脱,都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个时辰后,韦珪终於伏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缓。 她的长髮散在枕上,汗水打湿了鬢角,脸颊緋红。 李琚大口大口喘著气,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趴在韦珪胸口,听著她的心跳。 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 他的脸埋在她柔软的胸脯间,闷闷地想哭。 女人太多也不是好事。 光是韦珪一个人的战斗力他都难以应付,还有宇文玥、郑观音,没有一个是娇弱之辈,还有那群妖艷的舞姬…… 想起那一个个诱人的面孔,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女人太多,也是一种痛苦。 韦珪搂著他,將他的头埋在胸口,一下一下抚摸著他的头髮。 “睡吧。”她轻声道。 李琚闭上眼,听著她的心跳,慢慢睡著了。 韦府,后院。 烛火通明,乐声低回。 韦尼子旋身、甩袖、踮脚,一遍又一遍,额头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的舞姿比之前精进了许多,身段柔软,眼神灵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韦母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看著女儿不知疲倦地跳著,眼底满是心疼。 “尼子,该睡了。”她放下针线。 “跳完这段。”韦尼子头也不回。 又跳完一曲,她又说“再跳一段”。 韦母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著。 终於,韦尼子停下脚步,喘著气跑过来,拉住韦母的手,仰著脸:“阿娘,我跳得好不好看?” 韦母掏出帕子替她擦汗,温声道:“好看,府上的舞姬都没你跳得好看。” 韦尼子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韦母替她拢了拢散乱的碎发。 韦尼子这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回了房。 她累极了,倒在床上,抱著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韦母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吹灭了灯,轻轻关上门。 都水监值房中,李琚靠在椅背上,精神不济。 他的腰还酸著,坐久了便隱隱发胀。 他换了个姿势,依旧不舒服。 杜忱坐在对面,早已瞧出他精神不佳。 他没有多问,默默將那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截下,替他处理了。 长孙无忌倒是话多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文书,抬头看他:“令君,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后房补一觉?” 李琚摆了摆手:“不用,也没啥事。”他顿了顿,看向长孙无忌,语气隨意,“你与柔娘,过得如何?” 长孙无忌怔了一下,隨即低下头,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柔娘温柔知礼,母亲很喜欢她。日子过得很充实。” 李琚点了点头:“那就好。” 未时,陈武从门外走进来,看了李琚一眼,低声道:“令君,时间差不多了。” 李琚起身,从陈武手中接过一个小油纸包,转身走进后房。 他关上门,脱下官服,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 然后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颗药丸——他让陈武特意去药铺买的。 昨晚被韦珪折腾得太厉害,腰酸腿软,若不吃这药,今日怕是过不了萧皇后那一关。 他將药丸放进嘴里,端起茶盏咽下,闭著眼站了片刻。 一股温热从丹田升起,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从后房的侧门离开了都水监。 陈武牵马在巷口等著,没有多问。 李琚翻身上马,往香山寺的方向去了。 春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將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巷子里迴荡。 第141章 香山芳心 李琚避开官道人流,独自一人,缓步绕至香山寺后山侧径。 此处林木幽深,少有人跡,松柏遮天,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恰好避开正门往来香客和耳目。 他拾级而上,脚步轻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寺中香客往来,还算热闹。 他閒逛其中,看著殿前香菸裊裊,听著僧人的木鱼声,面色如常。 纸条只告诉他地址和时间,没有更多的信息。 他提前来了,按道理,萧皇后既然约他,应该会提前安排人接应。 他走到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树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往来人群,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 正要移步,一个女子从殿侧转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哎呀——”那女子轻呼一声,退后一步。 李琚抬眼,怔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萧皇后身边的女官,姓萧,萧皇后好像叫她清芳。 她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素青色的宫装,髮髻简净,不施脂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 肤白貌美,身材匀称苗条,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香。 萧清芳朝他微微点头,目光短暂交匯,隨即转身往殿后走去。 李琚会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跟上。 她引著他穿过曲折廊径,避开正殿香客与往来僧尼,径直走入后山一处观音清修別院。 这座別院本是皇家专属静养之所,平日里本就閒人罕至,此刻更是空寂无人。 院中古木参天,青砖铺地,墙角几株牡丹开得正盛,幽香扑鼻。 萧清芳推开西侧一间僻静耳房。 室內清雅素净,窗明几净,焚香淡淡。 一案一榻,一炉一几,壁上掛著一幅观音像,慈眉善目,低垂著眼帘。 “你暂且在此安坐等候,切勿隨意走动。”萧清芳轻声叮嘱,目光不看他, “稍后娘娘礼佛已毕,便会来此主殿歇息。这整片別院已预先打点,无关人等不许靠近,绝不会有人贸然闯入。” 李琚点头,在椅中坐下。 萧清芳却没有离开。 她站在门口,手指绞著衣角,欲言又止。 李琚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耳根泛红,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萧娘子,还有什么事?”他问。 萧清芳咬了咬唇,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娘娘……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李琚一怔。 她这话什么意思?还有时间? 他看著她,她低著头,不敢看他。 手指绞著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沉默在屋中蔓延,只有香炉中裊裊的青烟在缓缓升起。 萧清芳终於抬起头,眼中带著羞涩、好奇,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本以为要等萧皇后,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女官。 他看著萧清芳那张羞红的脸,那双又期待又害怕的眼睛,心头一软。 “好。”他站起来,走到帘后。 萧清芳跟了上来。 过了许久,萧清芳才渐渐放下手。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愣愣地看著,像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宝物。 她抬头看著李琚,眼中满是渴望。 李琚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將她拉到身边。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贴在他身上,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剧烈的心跳。 衣裳一件件解开,像剥蒜一样。 外衫、中衣、里衣,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洁白如雪的肌肤。 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肌肤紧致有弹性,贴在李琚身上,柔软而顺滑。 她的模样很好看,瓜子脸,五官精致,此刻眉目间满是春意,眼波流转,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浑身难耐,主动吻上李琚的唇。 那吻生涩而热烈,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双手搂著他的脖子,身子贴得更紧,恨不得將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李琚將她抱起来,放在案上。 ....................................................................... 此处分割线........... ......................................................................... 李琚静静搂著她,指尖轻轻拢著她微乱的髮丝。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道。 萧清芳闭著眼,恋恋不捨地將脸埋在他胸口。 她不想动,不想离开这个温热的怀抱。 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臀:“该走了。” 她这才睁开眼,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开始整理衣裳。 穿好一件,停一下,看他一眼,再穿下一件。 穿好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扑到他怀里。 李琚抚摸著她的秀髮,没有说话。 萧清芳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他:“谢谢你,李郎君。谢谢你……让我做了一次女人。”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压抑已久的委屈和终於释放的释然。 她吻了他一下,只是一下,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便转身离开。 开门,关门。动作乾脆利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琚独自站在帘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袍,苦笑了一声。 他整好衣冠,坐回椅中,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禁军已经陆续进场,沿著台阶逐级列队,控制各个位置。 后山被封住,只有前殿留给香客。 远处的山门方向,鑾驾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皇后的鑾驾,已经到。 第142章 佛前两心 禁军开道,刀枪如林。 香山寺正门外,百姓被隔绝在道路两旁,只能远远观望。 萧皇后的鑾驾缓缓停在山门之前,纱帷低垂,金顶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女掀开帷幔,萧皇后戴著纱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踏下鑾驾,一步一步走向台阶。 台阶很长,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青石铺就,两侧古柏森森。 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裙裾曳地,无声无息。 百姓们远远看著,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又去祈福了。” “听说这是今年第三次了。” “如今天下不太平,边疆也不安稳,国母勤於为国祈福,实属难得。”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隋。” 萧皇后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目光透过纱幔,落在正殿的飞檐上。 香菸裊裊,钟声悠悠。她的心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正殿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南阳公主站在殿门一侧,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髮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看见鑾驾,便迎了上来。 萧皇后心头一颤,她怎么也在这里? 碍於情面,又不好视而不见。 她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隔著纱幔朝女儿微微一笑。 南阳公主快步走到她面前,敛衽行礼:“儿臣听闻母后今日来香山寺礼佛,特地提前赶来,想陪母后一同为国祈福,为天下百姓祈愿。” 萧皇后扶起她,嘴角含笑:“你有心了。” 她握住南阳公主的手,两人並肩往殿中走去。 纱幔下,萧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南阳公主在场,她与李琚相约之事便难办了。 她本想在礼佛之后去后山別院,与那人相见片刻。 如今女儿寸步不离,她如何脱身? 她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这个冤家,要不是他,她堂堂国母,哪会墮入俗尘? 食骨知髓,古人诚不欺我。 她暗暗嘆了口气。 她不是圣人,难得为人一次,偶尔沾点俗尘,也未尝不可。 可今日…… “母后脸色不太好。”南阳公主侧头看她,眼中带著关切,“可是身子不適?” 萧皇后回过神来,將心中那股躁动压了下去,声音平淡:“日夜牵掛国事百姓,这几日没睡好。” 南阳公主心疼地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母后为国操劳,女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日母后亲自为国祈福,佛祖会保佑大隋江山,护佑天下苍生,也会慰藉母后的身体康健。” 萧皇后心中生出一点愧疚。 女儿一心为国,她却…… 她压下杂念,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走吧,先进殿。” 后山佛堂,清幽肃穆。 萧清芳已经准备妥当。 香案上供品齐备,烛火通明,蒲团铺好。 她见萧皇后与南阳公主携手进来,微微頷首,目光与萧皇后短暂交匯。 萧皇后会意,鬆开南阳公主的手,走到香案前。 宫女捧来金盆,萧皇后褪下护指,將双手浸入温水中。 水面上漂浮著玫瑰花瓣,淡淡的香气弥散开来。 她洗得很仔细,指缝、掌心、手背,一寸一寸。 她从萧清芳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著香头,青烟裊裊升起。 她將香举至眉心,闭目默祷。 殿中寂静,只有香菸繚绕。 她在蒲团上跪下,额头触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极慢,极庄重。 南阳公主跪在她身后,也跟著叩首。 僧尼们在殿侧敲响木鱼,诵经声低沉悠长。 萧皇后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闭目静听。 经文她听不太懂,但那些音节像流水一样淌过心间,將杂念一点点冲刷乾净。 她从萧清芳手中接过一卷黄绢,上面写著她的祈愿。 她没有念出声,只是在心中默念:一愿大隋江山永固,二愿陛下北巡平安,三愿天下苍生离苦。 许完愿,她將黄绢投入香炉。 火舌舔舐著绢帛,须臾便化作灰烬,青烟升腾,直达佛前。 萧清芳捧来一盘金錁子,萧皇后亲手投入功德箱。 金錁子落入箱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僧尼们合十诵经,为皇家祈福。 礼佛完毕。 萧皇后长出一口气,身子微微发软。 跪了太久,膝盖有些酸麻。 南阳公主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道:“母后累了,女儿扶您去耳房歇息。” 萧皇后连连摆手,语气淡淡的:“不必。有清芳在,你不用担心。” 她转头看向萧清芳,“清芳,扶本宫去歇一歇。” 萧清芳应声上前,缠住萧皇后的手臂,看向南阳公主,笑容温婉:“公主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娘娘的。您也累了,不如去东边耳房歇一歇?” 南阳公主看了看萧皇后,见她面色尚好,便点了点头:“那母后好好歇息,女儿先去歇息片刻。” 她转身往东侧耳房走去。 萧皇后看著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她转向萧清芳,正要说话,目光忽然停住了。 萧清芳今日有些不对劲。 她跟在萧皇后身边多年,平日里端庄稳重,举止有度。 可今日,她的耳根泛红,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彆扭,像是在忍著什么。 她的头髮虽然经过了整理,但还是看得出来——有几缕碎发没有拢好,垂在耳畔。 那是剧烈活动后才有的跡象,是出了汗、湿了发,匆忙之间没有打理整齐。 萧皇后眉头微蹙,仔细打量著萧清芳。 清芳被她看得心头髮虚,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第143章 禪房对语 “清芳,”萧皇后开口,语气平淡,“你今日怎么了?” 萧清芳摇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奴婢……没什么。” 萧皇后没有再问。 她收回目光,往西侧耳房走去。 萧清芳跟在身后,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西侧耳房的门虚掩著。 萧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清芳一眼。 萧清芳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守在外面。”萧皇后淡淡道,“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萧清芳福了福身:“是。” 萧皇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萧皇后靠在门板上,看著坐在椅中的李琚,气笑了。 李琚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著。 茶已经添过两道水,色泽淡了,他却不嫌。 窗外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衬得他像个不沾尘俗的閒人。 她费尽心思,提心弔胆,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郎好自在。”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著嗔意,也带著一丝无奈。 李琚放下茶盏,拿起案上的茶壶,替她倒了一杯,推过去。 茶水温热,青瓷盏中汤色清亮。 他嘴角微弯,淡淡道:“有皇后娘娘兜底,臣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不是这般轻鬆。 和一个皇后私通,这是足以灭族的大罪,他不怕是假的。 但她拽著他的把柄,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別无选择。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刺激,確实够刺激的。 行宫偏殿那日的情景还歷歷在目,她的喘息,她的低吟,她趴伏在案上时腰肢的弧度——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萧皇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看著他,目光沉了几分,不再绕弯子。 “圣上即將北巡。”她开门见山,“你有何看法?” 李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 殿中只有香炉中青烟裊裊,丝丝缕缕,散入无形的空气。 他放下茶盏,抬头看著她。 “该说的,苏威、樊子盖那些老臣已经说了。圣上心意坚决,谁挡谁死。如今各地叛乱四起,边患又急。”他顿了顿,“圣上此番北巡,恐怕凶多吉少。” 萧皇后心头一凛。 她盯著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更多的东西。 李琚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潭深水。 “如果可以,”他的语气放缓了半分,“臣希望……娘娘不要隨驾北上。” 萧皇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的是“臣希望”,不是“娘娘应该”。 他在关心她——不是臣子对皇后的那种关心,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关心。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圣上这次有危险?” 李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突厥今非昔比,日益强盛。而大隋——”他看著她,“国力日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即止,足够了。 萧皇后心中已然明了,大隋已经无法像第一次北巡那样,压制住突厥那头猛兽了。 一征、二征、三征,耗尽了国库,也耗尽了民力。 她虽居深宫,却不聋不瞎。 萧皇后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带著几分自嘲。 “你是在关心本宫?” 李琚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弯,眼底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关心娘娘,不应该吗?” 萧皇后失声一笑,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暖意。 “你的心意,本宫领了。只是……”她嘆了口气,“圣上北巡,本宫身为皇后,必须隨驾,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能留在洛阳。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著,若本宫藉口不去,反倒惹人猜疑。” 她顿了顿,语气篤定,“此番北巡,本宫还是要去的。” 李琚知道,他无法改变她的人生轨跡,只能提醒。 况且,按照他所知的歷史,北巡之行虽有惊涛骇浪,杨广最终还是会平安回到洛阳。 强行让她不隨驾北巡,反而多此一举,打乱原有的命数。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娘娘既然心意已决,臣不阻拦。只是——”他看著她,目光沉了几分,“路上多加小心。突厥人不是善类,圣上的脾气,娘娘比臣清楚。若有变故,娘娘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萧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別过脸,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表情,喝了一口,放下,神色恢復如常。 “本宫知道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圣上对你,还没有完全放下猜忌之心。他疑你,又不得不用你,又不敢真对你下手。 只要你不出格,他不会动你。但你也要心中有数,朝中盯著你的人,不比盯著李渊的少。” 李琚心里通透,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杨广用他,是因为漕运离不开他;疑他,是因为他姓李,又太年轻,太完美。 不过有萧皇后这道保险,多少能替他挡住杨广的猜忌。 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微热,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涂著淡淡的蔻丹。 “娘娘说臣不出格。”李琚看著她,嘴角微扬,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臣现在不就在做出格的事?而且是最出格的那种。” 萧皇后没有躲,反而反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与他交缠,握紧了几分。 她的唇间却吐出嗔怪,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娇嗔:“不正经,就不怕事泄,被灭满门?” 李琚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毫不掩饰眼底的炽热:“能与一国之后风流,即使身死,也足以青史留名。” 萧皇后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盪。 青史留名——她何尝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败露,史书上只会留下“秽乱宫闈”四个字。 可这一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咬著唇,正要开口,李琚忽然手一拉,她整个人便倒进了他怀里。 他搂著她的腰,她身上的香味很浓,带著曖昧的气息,像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 不是平日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浓郁、更撩人的香气,混著她肌肤的温度,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西域进贡的玫瑰香油,涂抹在手腕和颈侧,平日里她极少用。 今日特意拿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她还是用了。 李琚低头,將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髮丝间也有那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他的手搂著她的腰,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 那一层薄薄的丝绸根本挡不住什么,她肌肤的滚烫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一团被包裹的火。 他的手掌贴著她的腰侧,慢慢往上移,指尖触到肋骨的弧度。 萧皇后身子一颤,呼吸急促起来。 她抬起头,眼中慾火已经燃起。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 他嘴唇的弧线,她暗中描摹过无数次。 “自上次別后……”她的声音低哑,带著压抑许久的渴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带著颤意,“本宫度日如年。” 她的手指停在他唇角。 “今日——”她凑近了些,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可要尽兴。” 第144章 旧情復燃 李琚垂眸静静望著她。 她唇色莹润如樱,不艷不淡,恰好动人,唇间风韵天然可人。 周身清雅暗香伴著暖意缓缓弥散,丝丝缕缕縈绕鼻息,撩人心绪。 她鼻间气息轻拂在他面庞,温温软软,带著茶韵清苦与唇脂淡淡的甜香。 他俯身缓缓吻了下去。 萧皇后未曾避让,长睫轻轻一颤,便徐徐闔了起来。 唇瓣相触,起初只是浅淡相依,带著几分试探与温存。 那一抹柔软温润,比记忆里更添几分繾綣。 他轻含她唇畔温柔相抚,她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气息也渐渐纷乱。 情到浓时,二人唇齿相依,气息交缠,儘是无言的眷恋与默契。 她纤臂轻轻环住他颈间,指尖漫入发间,依依相偎。 李琚揽住她腰肢,身段柔婉纤细,隔著衣料亦能感受到温润暖意。 指尖缓缓游走,衣袂渐渐松垂,衣衫轻滑落肩头腰际,只余朦朧身姿隱在光影之间,风韵自成。 二人身形相偎,暖意相融,喉间溢出一缕极轻的柔息,低婉含蓄。 窗外,萧清芳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盯著门板,耳根烧得通红。 萧皇后浑身是汗,全身黏腻,髮丝沾在肌肤上,一缕一缕。 她的脸颊酡红,眼中满是水光,嘴唇微张,不停地喘息。 正殿,南阳公主急得团团转。 她早就歇息好了,起身整好衣冠,在殿中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 香一支接一支燃尽,灰白的香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母后却迟迟未回。 她走到殿门口,望著西侧耳房的方向。 迴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母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她移步往西耳房走去。 萧清芳正趴在门边听得起劲,忽然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南阳公主已经走到了迴廊拐角,离她不过二十步。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迎上去,挡在南阳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 南阳公主停下脚步,看著萧清芳。 她的面色不太对,耳根泛红,鬢角有几缕碎发没有拢好,像是匆忙之间整理过的。 “母后呢?怎的这么久还没出来?”南阳公主语气急切。 萧清芳稳了稳心神,垂眸道:“皇后娘娘太累了,想多睡一会儿。奴婢不敢打扰。” “多睡一会儿?”南阳公主眉头微蹙,“都一个时辰了,太阳都要下山了。本宫去看看母后。”她说著便要绕过萧清芳去敲门。 萧清芳连忙侧身拦住,声音有些发紧:“公主,娘娘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 南阳公主越发觉得不对劲。 一个时辰,太久了。 母后即便再累,也不至於睡这么久不醒。 她正要开口质问,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萧皇后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倦极了,很累,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髮丝虽然经过整理,但还是有些凌乱,鬢边几缕碎发没有拢好,垂在耳畔。 脸颊的红潮还未褪尽,眼中水光瀲灩。 南阳公主连忙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母后,您怎么了?身体不適吗?” 萧皇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带著事后的慵懒: “没事,就是有点累,多睡了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天气,有些热。” 南阳公主想再问什么——母后的嘴唇有些肿,衣领也有些歪。 可萧皇后已经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挽住她的手臂往正殿走,语气淡淡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鑾驾还等著。” 南阳公主只得跟著她往外走。 萧皇后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南阳公主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西耳房,门已经关上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鸞驾远去,禁军隨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萧皇后的鑾驾穿过山门,沿著官道往洛阳城的方向驶去。 南阳公主站在山门內侧,望著鑾驾渐行渐远,久久没有动。 她没有跟上,鸞驾消失在官道尽头。 南阳公主转身,来到一处廊下的隱蔽处,站在廊柱后面,目光死死盯著西侧耳房的方向。 夕阳西斜,將院中的青砖染成一片金黄。 迴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 她等了很久。 久到腿有些发麻,久到廊下的灯笼点上了,昏黄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耳房的门终於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 月白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他走出门,在廊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迈步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南阳公主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个人——都水令李琚。 第145章 北巡前夕 李琚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韦珪坐在正堂等他,手里拿著针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来。 “今日怎么这么晚?”她问,语气隨意,目光却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李琚面色如常,在椅中坐下:“圣上即將北巡,都水监又开始忙了。今日看了半日漕运帐册,又去码头转了转,回来便晚了。” 韦珪没有多问,在他身旁坐下,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温热,白汽裊裊,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正要说话,管家匆匆走进来,拱手道:“主君,宇文府来人,说宇文大將军请您过府一敘。” 李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韦珪眉头微蹙,看向李琚:“这么晚了,岳丈请你过去,可是有什么大事?” 李琚放下茶盏,心中也在思量。 宇文述很少这么晚召他,北巡在即,或许真有什么要紧事交代。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北巡在即,岳丈老人家可能是想在临別前嘱咐我一些事。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韦珪送他到门口,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低声道:“路上小心。” 李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陈武跟在身侧。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迴荡,一路往宇文府的方向去了。 宇文府门前灯火通明。 管家认得李琚,连忙引他入內,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暖阁。 暖阁不大,陈设简朴,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炭盆烧得正旺,將屋中烘得暖融融的。 宇文述坐在案后,穿著一身家常道袍,白髮梳得整整齐齐,面色比白日里和缓了许多。 他见李琚进来,抬手示意:“六郎来了?坐。” 李琚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 侍女斟上酒,退了出去,暖阁中只剩翁婿二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宇文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李琚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北巡在即,老夫有些话,想在临行前交代。” 李琚欠身:“岳丈请讲。” 宇文述的手指轻轻叩著案面,语气不疾不徐: “六郎年少身居高位,才干太露。圣上对你,既有倚重,亦有猜忌。 此番北巡,漕运职重,你行事务必低调藏锋。不结党,不张扬,安心办好漕运河防本职。 旁的事,一概不要插手。” 李琚点头,神色恭敬:“小婿谨记。” 宇文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酒盏看著李琚,语气沉了几分: “圣上多疑,你心中有数。李浑、李敏虽已伏诛,朝堂上盯著李姓的人可没少。你身上流著陇西李氏的血,这是改不了的。越是如此,越要安分守己。 漕运、河堤、粮草,这些事你做好,便是大功。旁的,不要爭,不要抢,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李琚端起酒杯,敬了宇文述一杯:“多谢岳丈提点,小婿明白。” 宇文述点了点头,面色稍缓。 酒过三巡,两人说话渐渐放开,宇文述问起北边粮道转运的难处。 李琚略一沉吟,放下酒杯。 “北方边城,地广人稀,突厥来去如风,最擅围城断粮。一旦城池被围,粮道断绝,城中守军不战自溃。 小婿以为,单靠城外运粮,终究被动。不如未雨绸繆,在边城之內暗修密道、甬道,连接城內各仓与城外隱蔽据点。 平日里藏粮藏兵,战时即便城外粮道被断,城中仍有暗线可通,粮草、援兵可暗中输送,不至於坐困愁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修密道之事,不必大张旗鼓。可借『修暗渠』或『筑甬道』之名,暗中进行。即便突厥细作刺探,也只当是寻常水利工事,不会起疑。” 宇文述听完,眼中一亮。 他从军多年,深知边城守军最怕的就是围城断粮。 李琚这番话,从粮道角度谈边防,角度新颖,却句句切中要害。 “好!”宇文述忍不住赞了一声,“你这个法子,倒是新奇。老夫在边关几十年,从没想过从粮道反推城防。你们年轻人,脑子就是活。” 他捋著鬍鬚,沉吟片刻,“此事可行。老夫会动用宇文家在北方边郡的旧部亲信,暗中推动此事。不必声张,不必上报,悄悄修,悄悄备。” 李琚拱手:“岳丈英明。” 宇文述看著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讚赏。 他又问了几句边城粮草转运的细节,李琚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宇文述连连点头,越听越满意。 “你不仅通漕运,对军国防务也有这般独到眼光。”宇文述端起酒杯,感慨道,“有大將之才。” 李琚欠身:“岳丈过誉。小婿只是从粮草转运的角度想问题,谈不上军防。” “不必自谦。”宇文述摆了摆手,又给他斟了一杯酒,话锋一转,说到突厥內情,“突厥始毕可汗,野心不小。启民可汗当年臣服大隋,那是被逼无奈。如今始毕日渐强盛,怕是早晚要撕破脸。” 李琚端著酒杯,慢慢转著,忽然道:“岳丈可曾想过,义成公主身在突厥,是可敦之位,深得始毕信任。若北疆有大变,此人是一枚关键暗棋,不可忽略。” 宇文述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盯著李琚看了片刻,目光幽深。 义成公主——隋宗室女,嫁与启民可汗,启民死后又嫁其子始毕。 此人在突厥多年,地位尊崇,深得可汗家族信任。 若大隋与突厥真有兵戎相见之日,义成公主若能从中周旋,甚至暗助大隋,其作用胜过千军万马。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宇文述缓缓放下酒杯,语气中带著几分惊讶,也带著几分欣慰,“老夫果然没看错人。” 李琚面色平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许多。边城防务、突厥內情、粮道转运、北巡扈从,宇文述问得仔细,李琚答得从容。 不知不觉,酒壶已空,炭盆中的炭火也烧成了灰白。 宇文述靠在椅背上,看著李琚,目光中满是欣赏。 这个女婿,他越来越喜欢了。 不止是因为他给宇文家带来了顏面,更因为他確实有才。 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才,是能做实事的、能解决问题的、能让人放心的才。 南阳公主正从后院往前院走,穿过迴廊时,听见暖阁的方向传来说话声。 她脚步慢了下来——那个声音,她认得。 低沉,沉稳,不疾不徐。 是李琚。 第146章 廊下藏锋 南阳公主隔著窗户静静听著,越听越心惊。 她不懂军事,但她听得出来——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能用的方略。 一个从未治军之人,说起边城守备、粮道转运、突厥內情,头头是道。 宇文述那样骄傲的人,竟连连称奇,说他有“大將之才”。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懂漕运、知进退、被母后夸讚的少年能臣。 而如今,这个人竟还有这等远见,言行举止皆是大將风范。 这样的人……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词:人中龙凤。 她想到如今大隋的境况,外敌环视,突厥虎视眈眈。 叛乱四起,河北山东遍地烽火;朝堂之上,君臣猜忌,人人自危。 而母后在做什么?她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看得比谁都远。 她想起今天在香山寺,母后从西耳房走出来时凌乱的髮丝、微肿的嘴唇、发软的双腿。 从母后进去到她出来,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她不敢想,却不得不去想—— 他和母后在暗中私通,在帝王和权臣之间左右逢源,可谓大胆至极。 她忽然有点理解母后了。 母后不是不知道羞耻,不是不害怕身败名裂。 母后是在赌,在押注一个將来乱世中可能主宰天下的梟雄。 这不是荒唐,而是一种清醒。 “天色不早了。”宇文述站起来,“你回去罢。漕运的事,你多费心。” 李琚起身,拱手道:“岳丈早些歇息。” 宇文述点了点头,李琚转身出了暖阁。 李琚走在迴廊上,夜风清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他脚步不疾不徐,转过一个弯,迴廊上出现一个人影,背对著他。 那人身著华服,髮髻高挽,金釵步摇在廊下灯笼的光影中微微晃动。 披帛垂落肩头,完全盖不住那挺翘的臀线。 单看这背影,便知不是寻常妇人。 李琚脚步微顿,心中疑惑。 宇文府的女眷不会深夜独自在此,更不会拦在他必经的路上。 他放慢步伐,正要从侧边绕过,那人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琚心中一凛——这张脸他见过一次。 上次宇文家家宴,他去茅房走得急,在迴廊拐角撞了一个妇人,就是她。 而眼前这个穿著如此华丽、气度不凡的妇人,也就只有皇家公主才有这个资格。 他突然想起,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嫁的就是宇文家。 李琚立即站定,躬身行礼:“臣李琚,参见公主殿下。” 南阳公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客套的寒暄。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姑父与父亲密谈至深夜,想来是为北疆防务费了不少心思。母后在宫中常说,姑父年少有为,心思縝密。今日一听,果然不负夸讚。” 她刻意加重了“母后”二字,尾音微扬,目光紧紧锁住李琚的神色,没有躲闪,反倒带著几分坦荡。 李琚心中微凛,她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皇后当著人前夸臣子,这是能说的事吗? 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面上依旧沉稳无波,欠身回礼:“皇后娘娘抬爱,小婿愧不敢当。北巡在即,岳丈忧心边防,小婿不过是尽分內之力,不敢称『有为』。” 南阳公主轻轻頷首,指尖拂过廊边的雕花栏杆,动作漫不经心,语气却忽然软了几分。 “姑父太过谦逊了。我大隋之中,能有这般远见、这般沉稳之人,寥寥无几。母后向来聪慧,看人极准。她所看重的人,从来不会错。” 李琚听著这番话,越觉得不对劲。 看似什么都没说,可每一句都像在敲打他。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和萧皇后的事,她知道了多少? 他面上依旧从容,欠了欠身,试探道:“公主谬讚。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唯有尽心办事,方能不负所托,也不负旁人看重。” “不负旁人看重……”南阳公主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底,似要望进他心底:“姑父说得是。只是这『旁人』,究竟是谁——姑父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李琚心中一寒。 完了,这个女人全知道了。 而且,他可能又被赖上了——她握著他的把柄,隨时可能出击。 他不敢继续聊下去,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紧了几分:“夜已深,风寒露重,公主早些回房歇息。小婿告辞。” 南阳公主没有纠缠,她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追著他的身影,轻声道: “姑父一路小心。北疆之事,还有许多要劳烦姑父。往后……我们或许还有不少机会说话。” 最后那半句话如同一柄冰冷的刀,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背。 李琚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谨记公主嘱託”,便大步往前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比来时快了许多,像在逃离。 陈武牵著马在府门口等著,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李琚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日利落了几分。 他一夹马腹,策马便走,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急促迴荡。 今晚还真是从龙潭虎穴中走了一趟。 南阳公主手握他的把柄,若她稍有不慎泄露半句,別说漕运办差,恐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早春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杨广的猜忌,萧皇后的纠缠,如今又多了一个南阳公主。 他握紧韁绳,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 洛阳城的夜色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张著嘴,等著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马蹄声渐远,融入了暮色深处的万家灯火。 南阳公主立在廊下,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夜风吹动她的披帛,在灯笼光中轻轻飘荡。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又鬆开。 母后能与他並肩,她为何不能? 第147章 鑾驾北行 杨广正式启程北巡,鑾驾自洛阳宫出发,百官相送,旌旗蔽日。 第一站是济源,北渡黄河,入太行山麓。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越王杨侗率留守百官列道相送,紫袍緋衣,浩浩荡荡。 樊子盖站在眾班之首,白髮苍髯,面色沉峻。 李琚站在文班中,面色如常,目光落在鑾驾的方向。 杨广与萧皇后同乘龙輦,金顶华盖,四角垂珠。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送行百官,沉声道:“樊子盖,洛阳留守,总领后方民政城防。” 樊子盖出列:“臣在。” “李琚,总督漕运,水陆粮草转运调度。” 李琚出列:“臣在。” “元弘嗣,总督北方陆路后勤,北疆粮草接济。” 元弘嗣出列,声如洪钟:“臣在。” 杨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北巡在即,粮草是重中之重。你们三人,务须同心协力,互相协调,莫让后方生乱。” 三人齐声应诺。 萧皇后坐在杨广身侧,纱帽垂帘,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李琚身上。 他站在百官之中,恭谨守礼,不张扬,不逾矩,和所有人一样。 可她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任何人都重。 北巡启程,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此次分別,不知何时再见。 她心中生出一丝怜惜——少年身居高位,却步步如履薄冰,太难了。 南阳公主站在女眷队列中,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李琚身上。 她看他在御前领命,看他起身退回班列,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长了一点。 萧皇后何等通透,立刻便察觉了异样。 南阳身为宇文家儿媳、皇室公主,本该避嫌,却频频留意李琚。 她心中掠过一丝醋意,隨即又浮起警惕。 她隱隱察觉南阳对李琚似有异样心思——那是女人间本能的提防与戒备。 她面上依旧端凝端庄,眼底却悄然敛了几分情绪,不动声色地压下波澜。 鑾驾启程,旌旗北指,车马如龙。 留守府议事堂。 樊子盖居中主持,召集留守文武、诸司长官,议北巡粮草接济、水陆调配事宜。 堂中坐满了人,紫袍緋衣,济济一堂。 樊子盖开门见山:“陛下北巡,粮草是命脉。水路、陆路必须衔接顺畅。老夫坐镇洛阳,居中协调。水路由李令君总督,陆路由元將军总督。诸位各司其职,莫要互相推諉。” 他特意看了元弘嗣一眼。 元弘嗣坐在他对面,双手搭在膝上,面色倨傲。 他是老臣了,在边郡经营多年,自居北疆粮运一把手。 樊子盖的话,他並不怎么放在心上。 “元將军。”樊子盖点名。 元弘嗣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樊公放心,北疆陆路粮运,老夫经手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要水路能把粮按时足额送到交割码头,老夫这边绝不会出紕漏。” 他特意在“按时足额”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琚。 李琚面色不变,端著茶盏慢慢喝著。 元弘嗣又从北疆路途遥远说到车马损耗,从沿途盗匪猖獗说到边城仓储不足,洋洋洒洒,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后生不懂军务、不懂粮运艰辛。 陆路的延误和损耗,都是水路的责任。 李琚放下茶盏,淡淡道:“洛阳至涿郡,水路两天一班船,帐册清晰,粮数足额。若陆路粮数不足,请元將军派人持交割单与我核对。” 他说的每一句都在规制內,不卑不亢。 元弘嗣被他噎了一下,不好发作,只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北巡大军北上,粮草需从洛口仓、黎阳仓经水路运到涿郡,再由元弘嗣的陆路车队从涿郡转运至太原、雁门。 李琚按规制准时將漕船开到交割码头,帐册清晰,粮数足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可元弘嗣那边总是出问题。 交割时故意拖延,船到了码头,他的车队迟迟不来接货。 报损耗时凭空多报,明明只损耗了五十石,他报两百石。 多出的粮草,被他私下截留贪墨。 这日,元弘嗣派了一个心腹幕僚来找李琚。 幕僚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 “李令君,元將军让小的来跟您商量个事。” 李琚正在值房里批文牘,头也不抬:“说。” “陆路车队损耗大,將军那边的帐册有些对不上。 想请令君通融一下,在交割单上多写几笔损耗,帮將军遮掩遮掩。將军说了,不会让令君白帮忙。” 李琚放下笔,抬起头看著他。 周幕僚笑眯眯的,眼底带著几分试探。 “元將军的意思是——” “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互相帮衬,和气生財。李令君帮了这次忙,日后將军也会记著您的好。” 李琚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都水监有规制,帐册不可擅改。每一笔粮草出入,都有据可查。周主簿请回吧。” 周幕僚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復了:“李令君何必这般较真?一点小数目,上头髮觉不了。” “发觉得了。”李琚看著他,目光平静,“都水监的帐册,御史台每年要查。出了差错,李某担不起。” 周幕僚知道再劝无用,拱了拱手,悻悻离去。 李琚坐在案后,沉默了片刻,唤来杜忱。 “交割记录、码头台帐、船夫押运的人证,全部封存留底。每一笔交割的时间、数量、经手人,都理清楚,不得有误。” 杜忱领命,快步去了。 李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元弘嗣这是在试探他。 若是软弱可欺,便会得寸进尺;若是硬碰硬,反而会被倒打一耙。 他不硬刚,也不妥协,只守住自己的底线——帐册不改,规矩不破。 都水监下值时,天已经黑了。 李琚走出衙门,夜风拂面,带著暮春的暖意。 陈武牵著马在门口等著,他正要上马,周小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令君,有人送来的。” 李琚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著“李令君亲启”五个字。 他眉头微皱,谁会给他写信? 韦珪倒是会写,不过他每天都会回家,她根本不用写信。 李琚拆开信,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归仁坊,东街尽头,桐荫別院。嬋。” 信纸的末尾落了一个字——“嬋”。 李琚看著那个字,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听宇文玥讲过,南阳公主的名字,好像就是嬋。 他攥紧了信纸,心中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148章 桐荫別院 归仁坊在东城东南角,坊间多是空置的老宅,少有人烟。 李琚策马至此,巷道空无一人,灯火稀疏,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反倒衬得这夜愈发寂静。 他沿著东街一直走,直走到尽头。 桐荫別院坐落在街巷最深处,院墙斑驳,墙头爬满了枯藤。 院门紧闭,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前的石阶生了青苔,显然少有人来。 四下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像一具棺槨。 他上前叩门,门环撞击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巷中迴荡。 没有人应。 他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枯叶上。 门开了一道缝,一张老嫗的面孔探出来。 她看了李琚一眼,没有说话,將门开大,侧身让出半条道。 “娘子在后堂等候。”声音沙哑,像枯枝折断。 李琚迈步进门。 老嫗没有再说话,逕自走向门房,提著的那盏灯笼也带走了,將李琚丟在半黑暗的院中。 院中陈设古朴陈旧,青砖墁地,墙角堆著几口残缸,缸中积了雨水,映著天光。 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这里不像一座別院,倒像一户寻常人家的老宅。 李琚穿过庭院,踏上迴廊。 尽头处透出昏黄的灯光,不亮,却足够照面。 后堂的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 杨蝉一身素雅的月白常裙,腰间繫著一条淡青色的丝絛,长发仅用一支玉簪轻挽。 她缓缓回身,褪去了平日的端庄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婉繾綣。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金釵步摇,就连脸上也只薄薄施了一层脂粉。 可偏偏是这副家常的模样,让她少了皇室公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心事。 眉目清秀,珠圆玉润,丰腴婀娜。 她站在那里,像一颗熟透的蜜桃,汁水充盈,只等人来摘。 举手投足间,儘是少妇特有的韵味。 不是少女的青涩,不是老嫗的枯槁,而是那种经歷过人事、懂得自己身体价值的从容与魅惑。 她的眼里儘是嫵媚,只一眼,便击碎了李琚內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少妇的魅力,他无法抵挡。 李琚心头思绪纷乱,定了定神,拱手轻声道:“公主突然传信相邀,臣心中诧异。不知公主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杨蝉没有急著回答。 她缓步走到他身前,半步之遥。 距离近得能嗅到她身上清雅的兰花香息,不是浓烈的薰香,而是淡淡的、幽幽的,从肌肤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她微微垂眸,轻声笑道:“如今圣驾北巡远去,宇文府中无男丁主事,洛阳城內皆是留守朝臣,四下无外人耳目,不必时时拘著朝堂上的礼数。” 说罢,她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他,褪去了往日的刻意疏离,眼中只有袒露的情愫。 “我心中所想,李郎应当早已心知肚明。”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的妖艷与媚惑毫不掩饰,像一朵在深夜绽放的花,明知不该开,却开得肆无忌惮。 李琚心头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移开目光,做不到。 杨蝉低头,往他身下瞥了一眼。 她看见了,低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挠在心口。 她没有点破,只是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引导他在堂中蒲团上坐下。 两人跪坐在案前,不远不近,却足够听见对方的声音,足够闻到她身上甜腻的体香。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颈侧、锁骨,每一寸肌肤都被光晕柔化,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杨蝉挪了挪身子,轻声一嘆:“身处这乱世大隋,朝堂猜忌四起,战火四处蔓延。女子身在深宫权贵之家,看似荣华无忧,实则身不由己,前路茫然无依。” 语气不像在诉苦,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李琚听出来了,她这是在寻后路。 杨蝉微微抬首,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我身为皇家公主,嫁入宇文家,看似圆满,实则一生被困內宅,日日谨小慎微,从无半分隨心之时。” 她垂下眼帘,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再抬眼时,眼中多了一层水光。 “我误撞李郎秘事,从未有过半分加害之意,只望能得李郎慰藉,解我心中忧虑。” 李琚听著,心中渐渐明晰。 这话倒像是一个生活不如意的怨妇才说得出口的。 她这是在说,与宇文士及之间的感情,並不如意。 她贵为公主,在世人眼中尊贵无比,可与丈夫之间若无情分,再高的门第也只是牢笼。 杨蝉的目光柔柔地凝著他,声音放得愈发低缓,像怕惊动了窗外的月光: “我知晓李郎身处风波,前路步步艰难。既有圣上猜忌,又有朝堂权贵刁难,如今还要制衡粮草转运各方势力。 我不求名分,不顾世俗礼法非议,只想如母后一般,寻一处心安依託。 往后岁月,我愿守著这份隱秘,为李郎遮掩事端,化解內宅与宫廷之中的閒言是非,做你暗处最安稳的依靠。”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赤裸,心意裸露,完全没有公主的高傲与矜持。 她將满腔情意尽数摊开在李琚面前,不遮不掩,不躲不闪。 李琚望著眼前情深意切的女子,乱世浮沉之中,难得有人这般倾心相待,还手握彼此羈绊的秘密。 萧皇后是一条线,南阳公主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缠在一起,將他绑得越来越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掌心慢慢暖过来。 杨蝉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著。 “公主一片真心,臣岂能不知。”李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身处乱世,人人皆身不由己。能得公主这般倾心相待,亦是臣之幸事。往后风雨同舟,彼此相互照拂,守住这份情意,互不辜负。” 话音落下,周遭寂静无声。 窗外桐叶轻响,像在替他们守著这个夜。 杨蝉眸中瞬间漾起浅浅柔光,积攒许久的心事终於得以倾诉,满心欢喜涌上心头。 她微微靠近了几分,不是刻意,是情不自禁。 李琚抬手,轻轻拂去她鬢边被风吹乱的髮丝。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从她的鬢角滑到耳后,带起一缕碎发,別在耳后。 没有半分唐突,满是怜惜与珍视。 杨蝉抬起头,四目相对。 过往所有的试探、猜忌、仰慕、权衡,尽数化作此刻无声的情意缠绵。 她慢慢靠进他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搂著她的腰,腰很软,隔著薄薄的纱衣,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她的髮丝间有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她身上的兰花香,钻进他的鼻腔。 他的手慢慢往上移。 杨蝉没有躲,只是在他怀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149章 厌恶与痴迷 杨蝉软软依偎在李琚怀中,鬢丝微乱,心绪起伏,气息也难復平稳。 李琚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脊背,那是常年握剑执笔磨出的薄茧,带著几分沉稳粗糲,拂过她细腻肌肤时,引得周身一阵莫名的酥麻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这般温柔近身的温存,是她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 嫁入宇文家这些年,宇文士及待她向来冷淡疏离,夫妻之间不过是循规蹈矩、敷衍了事,从无半分柔情呵护,更不懂何为眉眼繾綣、指尖留情。 她一直以为,男女相伴本就该这般寡淡,直到此刻依偎在李琚怀里,才恍然明白,世间情爱原来还有这般细腻温柔的模样。 杨蝉心绪渐乱,往他怀里靠得更紧,脸颊轻贴在他颈侧,整个人都赖在他身上,生怕这片刻的暖意转瞬消散。 他身姿温润可靠,相拥之间自有一番安稳,让她格外贪恋。 “李郎……” 她脸颊染满緋红,眸间含羞带怯,语声细若蚊蚋,“被你这般温柔相待,我…… 我已然心绪难持。” 说著,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指尖缓缓描摹著他眉眼轮廓,像是想把眼前这人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 指尖绕到他颈后,轻轻一勾,主动凑近了他,柔唇轻覆而上。 唇瓣相触,温润清甜,带著淡淡的脂香。 李琚坦然相迎,伸手环住她腰肢,温柔回应这份主动。 两人唇齿相依,气息交縈,儘是无声的繾綣和心意相通。 杨蝉的手缓缓抚上他后背,指尖轻触肌理,能感受到他身形的沉稳结实、筋骨有力,儘是男儿英气。 如此真切的贴近,让她心底愈发涟漪翻涌。 她指尖轻轻解开他腰间衣带,外袍缓缓滑落。 烛火摇曳间,他身姿挺拔宽阔,自有一派沉稳气度。 她指尖流连在肩颈之间,满心都是贪恋和悸动。 李琚抬手,轻轻扯开她身后纱衣系带,衣衫自肩头松垂而下,半隱身姿。 杨蝉没有闪躲,反倒微微贴近,与他静静相偎,暖意相融,心底早已涟漪荡漾。 他唇瓣缓缓下移,从唇角到下頜,再落至颈间锁骨,温柔繾綣,步步轻拂。 杨蝉身子微颤,情不自禁抬手环住他肩头,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久违的温柔里。 喉间溢出几缕低柔细碎的气息,不再刻意压抑。 这一刻,她终於懂了,自己过往那段婚姻,不过是冰冷的敷衍將就。 而眼下这份温存,才是被放在心上、被细细珍视的真情。 她心神沉醉,已然忘了身份桎梏,忘了世俗礼数。 良久,李琚方才抬起身,眉眼间带著几分温柔繾綣。 杨蝉痴痴望著他,眸色迷离,心头小鹿乱撞,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自处。 衣衫尽褪,二人坦然相对,只剩烛影映身。 杨蝉心头不由一紧,生出几分羞怯与惶恐。 她也曾见过宇文士及的模样,却向来灯火昏暗、匆匆了事,从未这般真切正视过。 一时间竟几分羞怯,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 李琚看出她的犹豫与忐忑,伸手轻轻稳住她,目光温柔却带著几分篤定,不强势,却自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杨蝉心头纷乱,暗自思忖:自己是大隋公主,宇文家的儿媳,身份礼教束缚重重,本不该有这般逾矩之举。 可转念想起母后的境遇,想起母后挣脱桎梏后重焕生机的模样,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母后能挣脱命运,她为何不能顺从本心? 为何要困在无爱婚姻里,委屈自己一生? 一念及此,她闭上眼眸,放下了所有矜持与顾虑。 李琚轻轻將她扶上案几,二人相拥相缠,身心相融。 到了此刻,杨蝉心中只剩一个恍然的感悟: 原来真正的两情相悦、男女情长,从不是刻板的將就,而是这般心意契合、温柔沉溺。 窗外夜静更深,屋內烛影摇红,案几轻晃,壁上两道身影交映相依。 她不再刻意压抑心底情绪,所有隱忍、委屈、对无爱婚姻的失望、对命运安排的不甘、对自由与真情的渴望,都化作一缕缕柔婉低息,散在静謐夜色里。 好在这別院地处幽僻,周遭无人惊扰,不必顾忌世俗耳目,只管任由自己,在这份迟来的温柔里,彻底沉沦。 第150章 桐庭夜守 夜风穿过归仁坊的巷道,將稀疏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 陈武伏在桐荫別院对面的屋顶上,脊背紧贴著冰凉的瓦片,目光穿过夜色,牢牢盯著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袖中暗弩在手,箭已上弦,隨时可以射出。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李琚的安全。 至於李琚在里面做什么,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该想的。 他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扫视著巷道的两头。 街头偶尔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沉闷悠长,像在替这座沉睡的城池守夜。 陈武的心始终绷著。 院门开了一道缝,那个老嫗从里面闪身出来,动作轻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朝远处招了招手——动作很隱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陈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黑衣人影从巷口的暗处闪了出来,步伐极快,无声无息。 老嫗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黑衣人接过,没有停留,转身便走,脚步急促,像怕被什么人盯上。 老嫗退回院中,门重新关上,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陈武心头一紧,他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从屋顶无声滑下。 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贴著墙根,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向那个方向游去。 黑衣人拐进一条更窄的暗巷,脚步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確认身后没人,才在一处墙角停下。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他手中的纸条上。 他展开纸条,凑近月光,逐字看下去,眼中满是震惊,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握著短刀,刀锋贴著他的喉结,只轻轻一划。 血线迸出。 黑衣人挣扎了几下,身子便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抽空的米袋。 陈武將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从他手中抽出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確认无人,便拖起尸体,走到巷口一户人家墙角的杂草堆旁,將尸体塞了进去,再用稻草仔细盖好。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工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只有风吹过稻草的沙沙声,和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 后堂中,烛火早已燃尽,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將屋中照得朦朦朧朧。 案上的物件散了一地——茶盏、果碟、棋盘、棋子,滚得到处都是,连那捲掛在墙上的字画也被震落了一半,垂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杨蝉趴在案上,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背脊往下淌,在腰窝处匯成一汪浅浅的水痕。 她趴在李琚身上,一动不动。 李琚没有急著起身,手指轻轻梳理著她散乱的髮丝。 她的头髮已经全湿了,黏腻黏腻的,贴在头皮上,一綹一綹。 他没有嫌弃,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替她將髮丝理顺。 过了很久,杨蝉才艰难地抬起头。 她的脸颊酡红,眼中满是水光,嘴唇微肿,睫毛上还掛著细碎的泪珠。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 她生怕他会在这一刻从她眼前消失,更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在宇文府的內宅中,守著那个虚偽的男人,日復一日地熬著。 “我若是晚生十年,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嘆息,也带著遗憾,“那样的话,我可以堂堂正正做你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妾,也比现在强。” 李琚將她搂紧了些:“现在也不差。”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是我的女人,却胜似我的女人。” 杨蝉失笑,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话。” “净逗我开心。”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过……我喜欢听。” 窗外,夜风吹动桐叶,沙沙作响。 两人都不再说话,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许久,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杨蝉拉住了他。 “你身上现在全是我的味道。”她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狡黠,也带著一丝得意,“回去会有人起疑的,韦夫人心细,怕是瞒不过。” 李琚微微一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身体,確实有她的兰花香。 他又想起韦珪的鼻子向来灵,上回闻见他身上有西域香料的味儿,便知道了那档子事。 这次要是再闻见別的,怕是不好交代。 杨蝉看出他的心思,轻笑一声,从他怀里爬起来,赤著脚踩在地上,牵著他的手往外走。 隔壁偏房中,水汽氤氳。 一只浴桶摆在屋中央,桶中水温热,水面浮著几瓣玫瑰,香气淡淡。 桶边架著乾净的中衣、布巾、香胰,每一样都备得齐齐整整。 杨蝉拉著他的手,回头看著他,眼中带著期待,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陪我一起沐浴,可好?” 她拉著李琚走进浴桶,让李琚坐下,开始为他搓洗。 李琚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搓得很认真,忍不住低声道:“你堂堂一个公主,竟为我做这种事。” 杨蝉没有抬头,指尖在他胸口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他心跳的位置,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现在我不是公主,只是你的女人。”她抬眼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弯,“服侍你,我心甘情愿。” 李琚心头一热,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没有再说什么。 肩颈、手臂、胸膛、腰腹,每一处她都不放过。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李琚靠在桶壁上,闭著眼,任由她摆弄。 “好了。”她將布巾放在桶沿,轻声道。 李琚睁开眼,看著她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伸手从她手中取过布巾:“转过去。” 杨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顺从地转过身,將后背对著他。 湿发贴在后颈,水珠顺著脊椎的凹槽往下滚。 李琚蘸了水,从她肩头开始,慢慢擦洗。 她的背很滑,肌肤如绸,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杨蝉低著头,嘴角的弧度弯弯的,很甜。 第151章 別庭暗惊 感谢:读者大大们太顶了,写书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催更,400+,太顶了!今天必须加更,加更三章奉上!!! 沐浴完毕,杨嬋替李琚擦乾身上的水渍。 她取来乾净的中衣,一件一件替他穿上,系好衣带。 又拿起梳子,替他梳理半乾的头髮,手指穿过髮丝,將它们拢到头顶,束成髻,用簪子固定。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她没有说话,李琚也没有说话。 梳好发,她放下梳子,从身后抱住他,將脸贴在他背上。 隔著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 她的手环在他腰前,十指交握,不肯鬆开。 李琚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杨嬋没有动。 过了许久,她才鬆开手,绕到他面前,仰著脸看著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说了一句:“愿下次还能与你相见。” 不待李琚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后一步,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该走了。”她背过身去,不看他,“这里,隨时等你回来。” 李琚看著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迴廊尽头。 杨嬋站在屋中,一动不动。 烛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望著那扇关上的门,心中五味杂陈。 心爱之人,却要以这种方式才能相见。 纵是公主,也不得自由。 造化弄人。 她慢慢蹲下来,將脸埋在膝头,肩膀轻轻颤抖。 李琚走出院门,夜风扑面。 陈武从暗处闪出来,神色凝重,四下扫了一眼,確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令君,出事了。” 李琚脚步微顿:“说。” “您被盯上了。”陈武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一块暗卫令牌,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李琚接过,令牌是铜製的,正面刻著一个“卫”字,背面刻著一串编號。 他用拇指摩挲著令牌的纹路,翻过来看,又翻过去。 这是杨广暗卫的令牌,他从萧皇后口中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 他展开纸条,月光很淡,他凑近了些,逐字看下去。 纸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內容清清楚楚——“都水令李琚,与南阳公主私通。” 李琚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沉了下来。 “那个老嫗。”他开口,声音很低,“是暗卫。” 陈武点头:“属下也这么觉得,那个老嫗从宫中带出来,跟在公主身边多年。若无她牵线,暗卫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只怕……从公主嫁入宇文家那天起,圣上就已经在宇文家安插了眼线。 明著是伺候,暗里是监视。 宇文家的一举一动,怕是早就递到圣上案头了。” 李琚沉默了片刻。 杨广离不开宇文家,征辽要靠宇文述督军,朝堂要靠宇文述压阵。 可他又猜忌宇文家,不放心宇文家。 帝王心机,不可不谓深。 若不是今夜撞破他和杨嬋的私情,这枚暗卫棋子,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暗卫不会轻易暴露身份,他们只会在暗处记录、上报、等待命令。 “老嫗不能留。”李琚將令牌和纸条收入袖中,声音很轻,却很冷,“除掉她,製造病死的假象,不留痕跡。” 陈武抱拳:“属下明白。” 李琚翻身上马,打马离去。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迴荡,急促得像擂鼓。 陈武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隱入夜色。 李府,东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正房还亮著。 韦珪正坐在灯下,手里拿著针线,给李承泽做一件小衣裳。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只是替他脱下外袍,掛上衣架,扶他在榻边坐下,转身从桌上的砂锅里舀了一碗热汤,双手端过来。 “夜里凉,喝口汤暖暖。” 李琚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鸡汤,鲜香浓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捧著碗,没有放下。 “最近比较忙,回得晚了。”他低声道。 韦珪在他身旁坐下,將他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圣上北巡,漕运全靠著你,能回来已是万幸。” 李琚没有再说话。 韦珪又端来热水,浸了布巾,拧乾,替他擦脸。 她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頜,一寸一寸,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李琚伸手,將她揽进怀里。 韦珪靠在他肩头,闭著眼,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拥著,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数著这一刻的安寧。 过了许久,韦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温的:“时间不早了,早点睡,明日都水监还有事要忙。” 李琚没有应,他將她拦腰抱起——很沉,比以前沉了。 韦珪的丰腴的身材在哺乳期后没有瘦,反倒更加饱满。 她看他吃力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抱不动就別勉强,我自己走。” “谁说我抱不动?”李琚咬紧牙,將她往怀里拢了拢,大步往床榻走去,“自己的女人都抱不动,会被人笑话的。” 韦珪被他摇摇晃晃抱著,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李琚將她放在榻上,俯身开始解她的衣带。 外衫、中衣、里衣,一件件褪去,堆在床下。 灯光下,她的身体越加饱满,越加好看诱人。 肩头圆润,腰肢柔软,胸脯饱满如山峦,腰腹间还残留著產后未曾完全消退的丰腴曲线。 第152章 帝心设防 韦珪失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进怀里。 “行了,別贫了,睡吧。” 她吹灭了灯,帐中一片黑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李琚的脸贴著她胸口的柔软,那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团被包裹的火。 鼻尖縈绕著她的体香,混著奶香,甜而不腻。 他喜欢这样,喜欢贴著她的胸睡觉。 踏实,安稳,什么都不用想。 韦珪的手指轻轻梳理著他的头髮,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琚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渐渐放鬆,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桐荫別院。 杨嬋已经走了,偏房的灯灭了,后堂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黑漆漆的,只有门房还透著一丝微弱的烛光。 老嫗刚收拾完屋中的残局——浴桶里的水倒掉了,案几上的物件归位了,字画重新掛上了墙。 她累极了,吹灭灯,和衣躺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陈武从墙头无声翻落,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沿著墙根摸到门房窗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鼾声如雷,睡得很沉。 他用匕首撬开窗栓,翻身入內。 屋中黑暗,他站了片刻,等眼睛適应了光线,才一步步向床榻靠近。 老嫗侧躺著,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手臂和肩膀。 呼吸沉稳,睡得不省人事。 陈武没有犹豫,他拿起枕边的软枕,猛地盖在她脸上,双手死死按住。 老嫗惊醒,双手乱抓,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鬆手,老嫗的双腿踢蹬著,將被子蹬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武將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死死按住。 挣扎了几下,老嫗的身子便软了下来,双手垂落,像断了线的木偶。 陈武又按了片刻,才鬆开手,將枕头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 老嫗仰面躺著,面色安详,像是睡著了一样。 他將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身体,又將屋中的痕跡一一抹去。 他站在门口,最后扫了一眼屋中,確认没有遗漏,才闪身出门。 桐荫別院重归寂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济源行宫。 杨广的御驾已经抵达河內,旌旗猎猎,车马如龙。 下一站,便是蒲坂——李渊的驻地。 蒲坂留守府中,李渊的幕僚们急得团团转。 “圣上已经到了济源,下一站就是蒲坂!” “御医方去,圣驾又临!此关该如何度过?” 夏侯端眉头紧锁,在殿中来回踱步:“御医来,可以用钱收买。可圣上御驾亲临,唐国公若还『臥病不起』,便是抗旨不遵!” 唐俭拍案:“见亦两难,不见亦两难。出面迎謁,恐被疑故作沉疴;託疾不朝,又落抗旨之罪。这是要把唐国公往死路上逼!” 刘弘基咬牙:“不如乾脆——” “闭嘴!”长孙顺德厉声喝断他,“这种话也敢说?” 刘弘基涨红了脸,不敢再言。 李渊坐在主位,面色沉稳,一言不发。 他手中攥著一封奏摺,那是他几天前写好的谢恩表,措辞谦卑,句句恭顺。 可他迟迟没有发出去。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决断。 御驾將至,见,还是不见? 蒲坂城外,官道两旁旌旗林立。 河东文武百官列队道旁,从天色未亮便已等候,直等到日头偏西。 李渊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色官袍,腰束革带,头戴进贤冠。 他的面色比平日憔悴了几分,眼下青黑,颧骨微突。 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病,这张脸看上去確实像久病未愈的样子。 他偶尔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动作自然而克制,不刻意,也不掩饰。 “来了。”身旁的李世民低声道。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杨广的鑾驾缓缓驶来,金顶华盖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禁军开道,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李渊整了整衣冠,带著百官迎上前去,在鑾驾十步之外停下。 李渊跪伏於地,声音苍老却朗朗:“臣李渊,率河东文武,恭迎陛下圣驾。” 身后的文武官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鑾驾车帘掀开一角,杨广端坐其中,神色淡漠,目光居高临下。 他没有立刻叫平身,而是看著李渊跪伏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那目光像一柄出鞘的刀,在暮色中闪著寒光。 “唐国公平身。” 李渊叩首,缓缓起身。 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像是膝盖使不上力,微微踉蹌了一下。 身旁的李世民要扶,他轻轻摆手,站稳了身子。 “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死罪。”李渊拱手,语態谦卑恭顺。 杨广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在李渊眼下青黑和微微乾裂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略显佝僂的脊背。 “唐国公久镇河东,劳苦功高。”杨广的语气不咸不淡,“近来北境不寧,四方多乱,卿身子尚可支撑?” 李渊心中一凛,面上不改,拱手道:“托陛下洪福,贱躯尚可勉强理事。只是早年旧疾缠绵,时常精神不济,不敢轻言远行征战,唯愿守好河东疆土,安抚百姓,为陛下稳住西陲门户。”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卿安心静养,坐镇河东便是大功。朕此番北上雁门巡查边防,后方地方安危,便多倚重唐国公了。” 李渊再伏:“臣敢不殫精竭虑,以报圣恩。” 杨广放下车帘,鑾驾继续前行。 李渊在李世民的搀扶下跟在鑾驾后面,不急不慢。 蒲坂行宫中,杨广召见了李渊及河东文武。 一番例行公事的嘉勉之后,內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殿中迴荡。 “唐国公李渊,镇守河东,抚民有方,特加授河东留守,仍领河东军政。” 李渊拜伏:“臣谢陛下隆恩。” 话音未落,內侍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工部侍郎杨循,为河东副留守,佐李渊治理河东。” 杨循出列拜伏。 第三道圣旨,第四道,第五道。 “宇文孝伯,为河东行军司马,掌河东行军事务。” “卫玄,为河东黜陟大使,监察河东官吏。” “王威,为虎牙郎將,领河东城防兵马。” 一道接一道,像钉子,一枚一枚钉进河东的版图。 四个人分掌行政、兵权、监察、城防,互不统属。 像四根钉子钉在李渊周围,既牵制他,也互相牵制,谁也没法抱团与李渊同流合污。 李渊跪在殿中,面色不变,心中雪亮:杨广对他的猜忌不减反增。 第153章 蒲坂权分 杨广之所以现在没动他,是因为还用得著他。 而如今,他的权力已被彻底架空,名为留守,实为囚徒。 眾人谢恩起身,杨广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眾人退下。 鑾驾在蒲坂短暂停留,补给粮草,休整半日。 李渊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案上摊著那道圣旨,墨跡已干,字字如针。 他將圣旨捲起,放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李建成的密信——信使昨夜潜入蒲坂,带来了洛阳的消息。 信写得很长,李建成详细讲述了自己入洛后的遭遇——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杨广的猜忌,裴蕴、樊子盖等人的轮番敲打。 最后是李琚如何为他说话,保住了他的体面。 信中有一段话被李建成特意圈了出来: “李琚此人,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城府极深。他虽借连襟之谊为我说话,却绝非顾念私情,而是另有所图。 儿观此人,日后必成大器。父亲將来若遇大事,此人必须拉拢,大有可为。” 李渊將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李琚,都水令,从三品,才二十岁。 宇文述在朝堂上替他撑腰,连杨广都对他又用又防。 一个庶子,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门荫,是本事。 鑾驾继续北上,往太原的方向去了。 李渊送出城外,跪伏在道旁,目送鑾驾远去。 旌旗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抹暗影。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翻身上马。 身后,杨循、宇文孝伯、卫玄、王威四人骑著马,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像四把悬在头顶的剑。 “回府。”李渊打马先行。 幕僚们已经在府中等候,夏侯端迎上来,压低声音:“唐国公,圣上走了?” “走了。”李渊解下外袍,扔给侍从,“留下四个人,分我的权,拆我的兵,盯我的梢。” 眾人面面相覷。 刘弘基咬牙:“这分明是把唐国公架空了!” 李渊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不是架空。”他放下茶盏,“是拴住,让我动不了,也跑不了。” 唐俭眉头紧锁:“那咱们怎么办?” 李渊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著案面,篤、篤、篤。 “怎么办?”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照常办事。不爭执,不揽权,不露锋芒。他们分权,让他们分。他们盯梢,让他们盯。圣上要的是我安分,我给他安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放缓募兵,低调行事。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见的人,一个不见。眼下要做的,是让圣上放心,而不是让他动杀心。” 眾人点头,各自散去。 李渊独坐书房,从案下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李琚”两个字上,看了很久。 洛阳,都水监。 天色將暮,李琚正要下值,周小吏推门进来,双手呈上一封请柬。 李琚接过,展开,眉梢微微一动——李建成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落款处,字跡工整,措辞谦和。 他合上请柬,沉默了片刻。 暮色四合,李琚策马来到李建成府邸。 宅院不大,是李渊在洛阳的官邸,门前只有两盏灯笼,没有多余的装饰,低调得不像唐国公世子的居所。 李建成早已在厅前等候,一身常服,笑意谦和,见李琚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来,拱手道: “李兄肯屈尊前来,建成心中不胜欣喜。” 李琚还礼,两人並肩入內。 厅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几案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僕从斟上酒,退到一旁。 李建成先举杯,只聊洛阳市井閒话——东市的胡饼又涨价了,南市的波斯商人新进了一批琉璃器皿,归仁坊那座老宅子终於有人买下了。 半句不提朝堂政事,半句不攀交情,只慢慢饮酒閒谈,像两个寻常友人。 李琚一一接话,不深不浅,面色如常。 他心中清楚,李建成请他赴宴,绝非只是为了聊这些鸡毛蒜皮的閒话。 酒过三巡,李建成放下酒杯,抬手轻轻击掌,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厅中清脆一响。 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女子。 只这一步,满室烛火似都黯淡了几分。 李琚抬眼望去,指尖握著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此女身著一袭月白广袖舞衣,不施浓艷脂粉,只唇间点了一点浅朱,鬢边仅簪一支素玉簪,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可便是这一身素净,也压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绝色风骨。 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线柔润,身形纤穠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一步一行,自带流云般的气韵,静时温婉端方,动时风华绝代。 不是那种俗艷媚骨的美,是倾国倾城、见之忘俗的那种,纵是铁石心肠的男子,见了也难免心头一动。 眉眼间带著名门闺秀的端庄,又藏著几分不染尘俗的清艷,往厅中一站,便夺了满室所有光彩,连烛火都像是为她而生。 她敛衽俯身,对著上座二人轻轻一礼,身姿温婉,礼数周全,无半分轻佻之態。 未等李建成开口,她便起身移步,在厅中空地缓缓起舞。 没有激越鼓乐,只有案边一缕轻琴相伴,女琴师垂眸拨弦,曲调悠缓如水。 广袖舒展,身姿翩躚,舞步柔缓却不失风骨。 一抬眼,一回身,眸光流转间,那份绝色更甚,不媚不妖,却自带摄人心魄的力量。 满厅寂静,只有琴声轻响。 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如画,连影子里都藏著风情。 李琚坐在席上,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没有失態,没有垂涎,可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艷。 他见过无数美人——韦珪的端庄高挑,宇文玥的颯爽英姿,郑观音的珠圆玉润,萧皇后的成熟风韵,南阳公主的少妇嫵媚,几可说他见过的女子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可眼前此女的美,是超越了所有比较的那种,是真正称得上“倾国”二字的,无半分夸张。 第154章 暗结私援 李建成將他眼底的神色尽数收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一曲舞罢,女子收步敛袖,额间带了一层薄汗,红唇微启,微微喘息,更添楚楚风韵。 她俯身静立一旁,垂眸不语,端庄自持,连喘息都压得极轻。 李建成笑著开口,抬手示意女子上前: “李兄见笑,此女是我府中舞姬,名唤玉珠。自幼习舞,通诗书、知礼数,略通音律。今日斗胆让她献艺,为李兄助兴解闷。” 他顿了顿,语气隨意,“还不前来,为李令君斟酒。” 舞姬应声上前,步履轻缓,走到李琚席侧,俯身拿起酒壶。 玉指纤细,稳稳执壶,將李琚面前的空杯斟满。 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俯身之时,鬢边髮丝轻垂,幽香淡淡袭来,眉眼近在咫尺,那份绝色看得愈发清晰——睫毛浓密卷翘,鼻樑秀挺,唇线柔润,一顰一笑皆动人心魄。 她斟酒的动作稳当,垂眸敛目,礼数丝毫不乱,既不刻意抬眸勾引,也不怯懦迴避,分寸感恰到好处,像是经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早已將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李琚端坐不动,目光平静落在她脸上,待她斟满酒,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李建成,开口问道: “此女风姿卓绝,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府中姬妾,不知是何出身?” 这句话一出,李建成便知道,火候已到。 他端起酒杯浅饮一口,笑意温和,语气坦荡,没有半点扭捏作態: “不瞒李兄,此女本是京兆代氏之女,家道中落,入我府中为姬。她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容貌气度,皆是万里挑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垂首而立的女子,再落回李琚脸上,语气郑重。 “今日本是我与李兄知己小聚,得见李兄风采,建成心中敬佩。此女虽出身微末,却配得上君子。若李兄不嫌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建成愿將此女相送,奉於李兄左右侍奉,略表我一片结交之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句话落地,满厅寂静。 代玉珠垂首立於一侧,身形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没有失態,没有半分哭闹抗拒,依旧静立如初,仿佛早已认命,早已预知自己的宿命。 李琚握著酒杯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眼底波澜不惊。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著烛火,像一汪碎金。 他心里却早已通透,这哪里是夜宴饮酒,分明是李渊、李建成父子早就备好的一场政治馈赠—— 以倾国绝色为饵,结他这个朝堂新贵的人情,绑他与李家的交情,为河东的李渊铺一条在洛阳的安稳后路。 他先抬眼看了一眼身侧垂首而立、绝色无双的女子,再看向一脸从容坦荡的李建成。 烛火下,李建成的笑容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破绽。 美色当前,是个男人都会心动。 人情在前,是个权臣都懂其中深意。 他沉默了几息,举杯对著李建成,语气从容: “世子如此厚赠,琚——”他顿了顿,酒杯举到唇边,“却之不恭。” 话音落下,李建成眼底的喜色几乎藏不住。 他端起酒杯,双手举至齐眉,声音朗朗:“李兄爽快!建成敬你一杯。” 李琚举杯回应,两人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温热绵长,像这桩交易,不冷不烫,恰到好处。 代玉珠依旧垂首立在席侧,像是谁家遗落在角落的一件珍宝。 她没有抬头,没有出声,面容平静如水。 只有握著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李建成心中清楚:这一局棋,落子无悔。 李琚收下代玉珠,便是接过了李家的橄欖枝。 他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经营。 酒过数巡,李琚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世子日后若在洛阳有难处,可来寻我。能帮的,我不会袖手。” 李建成心头一热,他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连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李兄大恩,建成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李家必不敢忘。” 李琚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夜深,宴散。 李琚起身整了整衣冠,看了一眼席侧静立如初的代玉珠。 从始至终,她没有说一句话。 他迈步往外走,代玉珠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缓,裙裾曳地无声。 陈武牵著马在门口等著,见李琚出来,刚要上前,忽然看见他身后跟著一个女子。 月光下,那女子的面容皎洁如玉,眉眼如画,陈武怔了一瞬,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李琚翻身上马,代玉珠却立在原地,未敢动。 她微微仰著脸,望著马背上的李琚,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与茫然 李琚低头,与她对视了片刻,伸手:“上来。” 代玉珠怔了一下,將手递给他。 李琚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被拉上了马背,侧坐在他身前。 她的身子很轻,靠在李琚胸口,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夜风拂过,代玉珠的髮丝飘起来,拂过李琚的下巴。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迴荡。 李府。 东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正房的灯还亮著。 李琚没有去正房,而是带著代玉珠穿过迴廊,来到西跨院的偏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乾净净,被褥是新换的。 “今晚你先住这里。”李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明日我让人给你安排侍女。” 代玉珠低著头,轻声道:“多谢郎君。” 李琚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代玉珠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站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 李琚回到正房时,夜已经深了。 韦珪见他进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回来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在榻边坐下:“方才去了李建成府邸赴宴,耽搁了些时辰。” 韦珪端来温茶,递到他手中,轻声应道:“我瞧著府中多了些人手,想来是世子送了人来。” 第155章 內宅知心 李琚浅饮一口茶,缓缓点头:“是,李建成送了个女子过来。名唤代玉珠,京兆士族之女,家道中落,原是他府中姬妾。”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李渊在河东被圣上分权盯防,处处受制。李建成在洛阳,需得有靠山。这女子,是李家递来的人情。” 韦珪闻言,神色未变,依旧温婉从容,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我懂,既是政治馈赠,便安置妥当就是。明日我安排人伺候她,待遇按侧室份例,不薄不厚。既全了李家的顏面,也守了咱们府中的规矩。” 李琚看著她通透的模样,心中微动,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委屈你了。” 韦珪莞尔一笑,轻轻摇头,將他的手反握住:“你我夫妻本一体,不必如此。你周旋於朝堂之间,已是不易。我守好內宅,不让你分心,便是本分。 那代玉珠既是李家之礼,你不必刻意避嫌,却也莫要失了分寸——” 她抬眼看著他,目光清澈,“李家的人情要接,可咱们的底线,不能破。” 李琚眸色柔和,点了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深,帐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 暖意融融,韦珪静静靠在李琚怀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一堵不透风的墙,將外界的风雨都挡在了门外。 “六郎,如今你身居高位,朝中人心复杂,眼底藏的事越来越多。”她轻声低喃,气息软软落在他衣襟上,带著夜里特有的温存,“旁人只看见你风光,唯有我知你心底有多累。” 李琚手臂微微收紧,將她拢得更稳,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髮鬢:“世间万人趋炎附势,各有算计。唯有你这里,才是我不用设防的地方。” 韦珪鼻尖微蹭他胸口,像一只慵懒的猫。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问:“那新来的人,容色倾城,世间少有。你当真……半点不心动?” 李琚低头,鼻尖轻抵她额角,语气宠溺却篤定:“绝色易得,知心难寻。旁人再好,不过旁人风景。唯有你,是我此生安稳归处。” 韦珪唇角浅浅扬起,眼底含著柔意,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李琚低低一笑,气息拂在她眉眼间,温柔又勾人:“我从不哄旁人,只哄你一人。我在外要谋权谋事,步步谨慎;回到你身边,只想做个寻常夫君,守著你,安著家。” 韦珪心神微漾,环住他的腰,將脸贴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嘆息:“那你便记著,外头多少繁花似锦,都不必驻足。我在这里,一直等你归。” 李琚俯首,在她额间轻轻一吻:“我记著,世间美色万千,不及你眉眼半分。往后风雨仕途,我往前走,你只管安稳留在我身后,我必护你一生无忧。” 韦珪闭上眼,静静窝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呢喃:“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此处分割线...... 李琚搂著她,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髮丝,低声道:“今日你不一样。” 韦珪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抬眼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得意的弧度:“我將《玉女经》看完了,自然不一样。” 李琚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谢谢你。”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韦珪將脸重新贴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梦囈:“我应该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著圈,“以后你只管享受,我不会再累著你了。” 第156章 晨堂定规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正堂,將青砖地照得一片亮堂。 案上早膳已经摆好,粥点小菜精致素雅,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几碟咸鲜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裊裊。 长孙无垢立在一旁,一身素青色的襦裙,髮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手持玉箸,有条不紊地为眾人布菜,分寸有度,不多言、不逾矩,只默默周全膳食,偶尔抬眼看看眾人的碗碟,添粥添菜,不等人开口。 郑观音扶著侍女缓缓走进来,她的小腹已经微微显怀,不算很大,却已能看出轮廓。 她的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腰肢微微后仰,像是怕压著腹中的孩子。 她扶著桌沿坐下,眉眼温婉,接过长孙无垢递来的热粥,轻声细语地开口: “今日晨起,天清气和,身子也轻快了几分。只是胃口浅,只宜清粥小菜。” 韦珪坐在主位,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温声道: “你如今身怀身孕,本就该清淡静养。胃口浅便少吃些,不必强撑。府中后厨我已吩咐,往后每日单独给你备安胎清膳,不沾油腻,不搁辛香料。想吃什么,让侍女提前说一声便是。” 郑观音浅浅頷首,面露暖意:“多谢夫人体恤。” 宇文玥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嚼了嚼,隨口笑道: “还是郑娘子福气好,如今身怀麟儿,府中上下都捧著。我倒羡慕你,能安安稳稳静养度日。” 她这话说得隨意,语气里带著几分玩笑,几分真心,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郑观音微红脸颊,低声道:“不过是添了几分累赘罢了,倒让大家掛心了,妾身心中著实过意不去。” 韦珪没有接宇文玥的话,而是抬眸看向身旁侍立的侍女,语气从容淡然: “西跨院那位娘子,也按府中份例,备一份早膳送过去。荤素搭配得当,不必太过奢华,也不可简慢。” 侍女躬身应下:“是,夫人。” 宇文玥耳中听得这话,心里瞬间明白了指的是谁,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问道:“昨夜李家世子送来的那位代娘子?” 韦珪淡淡頷首:“正是,客居府中,礼数不可亏。暂且安分静养,不必惊动前宅。” 长孙无垢轻声附和:“夫人处置得体,名分未定,以宾客之礼相待,最合分寸。既全了李家的顏面,也守了府中的规矩。” 郑观音柔声接话,手指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好生安置便是,只要守礼安分,府中自不会委屈她。” 宇文玥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中清楚,韦珪这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 代玉珠入了府,但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和她们不一样,也和府中下人不一样,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宾客之礼,不冷不热。 李琚一直安静地用膳,將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目光淡淡扫过眾人,语气平稳:“夫人处置得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代娘子暂居西跨院,静心住著便可。若她妄自张扬、私闯前宅、乱了府中规矩——”他看著韦珪,“夫人按府中规矩处置便是。” 这话一出,既认可韦珪主母权威,又给代玉珠立了底线,也给宇文玥、郑观音、长孙无垢递了態度—— 我不会收宠溺、不搞特殊,府中规矩最大,谁都一样。 他紧接著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却有分寸:“既已是送入我府,便周全礼数,不必刻意疏远,也不必过分亲近。內宅安稳,便是我在外最大的省心。” 韦珪闻言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宇文玥也识趣不再多言,低头用膳。 郑观音性子柔和,安静听著,不作议论。 长孙无垢依旧静静布菜,心中把规矩记牢。 早膳已毕,李琚更衣出门,往都水监去了。 西跨院。 代玉珠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望著窗外的庭院——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著一丛修竹,廊下掛著一排褪了色的旧灯笼。 这是她今后要住的地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比起李建成府中的偏院,清静了许多。 侍女轻轻敲门进来,手里端著食盒,將早膳一一摆在桌上。 粥还在冒热气,小菜精致,分量不多,却样样齐备。 “娘子,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给您备的早膳。”侍女退后一步,垂手道。 代玉珠看著那一碟碟小菜,心中微微一动。 韦珪没有冷落她,也没有刻意巴结她。 不薄不厚,刚刚好。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粥很糯,菜很鲜。 侍女又低声道:“娘子初入府中,按规矩,该往正房拜见夫人,请安行礼。” 代玉珠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她本就知道,迟早要有这一遭。 饭毕,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不施艷妆,只唇间点了一点浅浅的胭脂。 她对著铜镜照了照——不张扬,不寒酸,恰到好处。 她沿著迴廊往正房走去,步伐轻缓,裙裾不动。 廊下的侍女看见她,微微侧目,又低下头去,各自忙碌。 到了正房厅前,她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垂眸敛衽,恭恭敬敬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 “代氏,拜见夫人。” 韦珪安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代玉珠进来,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 她打量著眼前这个女子——素色衣裙,素净髮髻,不施脂粉。 那张脸却怎么都遮不住。 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唇色天然带著淡淡的红,肌肤白如凝脂。 不是那种妖艷的媚,是温婉的、端庄的、让人挑不出刺的美。 確实——倾国倾城,人间绝色。 韦珪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起身说话吧。” 代玉珠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睫低垂。 韦珪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原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 代玉珠垂眸,声音轻柔:“妾身京兆人氏,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再无亲人。自幼习舞,略通诗书琴艺,辗转流离,被送入唐国公世子府中为姬。” 韦珪点了点头,又问:“你识字?” “识得一些。” “平日曾涉猎何种典籍” “《女诫》《孝经》,还有一些诗词。略知皮毛,不敢称通。” 韦珪又问了几句,关於京兆的风物,关於她习舞的师承,关於她在李建成府中的时日。 代玉珠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既不显得刻意討好,也不怯懦畏缩。 韦珪看著她,心中已有计较。 此女谈吐不俗,气度从容,绝非寻常舞姬。 这是李建成精心挑选的礼物——容貌绝色,知书达礼,进退有度。 这样一个人送到李琚身边,既能让他承情,又不会给李家惹麻烦。 “既是六郎带回来的人,便安心住下。”韦珪站起来,走到代玉珠面前,语气温和却不失主母气度,“西跨院虽偏,倒也清静。我让人给你安排两个侍女,缺什么只管说。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你需知道自己的本分。” 代玉珠敛衽一礼,声音沉静:“多谢夫人,妾身谨记夫人教诲,定当安分守己。” 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中,面前案上摆著厚厚一摞文牘。 杜忱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几页纸,面色郑重。 “令君,元弘嗣那边的事,查清楚了。” 李琚抬起头,接过那几页纸,逐行看下去。 纸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记录著每一笔粮草的出入时间、数量、经手人,以及帐目与实际的差额。 数字触目惊心。 长孙无忌从隔壁走进来,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书,递到李琚案上: “这是各处码头的交割记录,和元弘嗣上报的损耗帐册比对过了。他报的损耗,比实际多了三成。多出来的粮草,全被他私下截留,转运到了他在北方的私仓。” 李琚又看了一遍,將那些证据叠好,压在案上。 眸底掠过一抹冷冽,指尖轻轻叩著案上卷宗。 元弘嗣这般胆大妄为,已是自掘坟墓。 第157章 密詔临身 感谢大魔王_zz的大神认证、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催更符和为爱发电,各位读者大大太热情了,今天再加更三更奉上!! 晋阳宫,夜。 杨广独坐案后,面前摊著李琚的密奏。 奏摺写得很长,条分缕析,每一笔粮草的去向、每一处帐目的出入、每一次交割的延误,都列得清清楚楚。 纸上的墨跡已干,字字如刀。 “元弘嗣……”杨广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指尖却攥紧了奏摺边缘。 他亲手委任元弘嗣镇守涿郡、总领北疆陆路粮运,把命脉交给这个人,换来的却是对方趁他北巡之际大肆贪墨。 粮草是数十万大军的命根子,若被掏空,大军困在半路,不用突厥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来人。”他睁开眼,声音冷厉如冰。 內侍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传宇文述、裴蕴,即刻入殿。” 宇文述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官袍还未系整齐,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裴蕴跟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杨广將奏摺递过去:“看看。” 宇文述接过,与裴蕴同看,两人越看脸色越沉。 宇文述放下奏摺,怒道:“陛下,元弘嗣贪墨军粮,罪该万死。然此人党羽遍布北疆,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裴蕴附和:“宇文將军所言极是,元弘嗣在涿郡经营多年,上下皆是其耳目。若明詔下狱,难免狗急跳墙——” “朕已决断。”杨广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朕知其党羽遍布,但越是如此,越要速斩速决 —— 若迁延日久,他狗急跳墙焚毁粮仓,后果更甚。” 他看著宇文述,目光沉沉,“元弘嗣不必押解回京,就地明正典刑,抄没全家家產,尽数充入军餉。” 宇文述与裴蕴对视一眼,拜伏:“陛下圣明。” 杨广又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密詔,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沉声道: “朕欲以李琚总领涿郡诸事,兼领北疆水陆粮运节度,沿线诸郡军需调度、官吏任免,一律先裁后奏。” 宇文述心头一震,涿郡留守,总领北疆水陆粮运,节制沿线诸郡—— 这是把整个北疆的后勤大权全都压在了李琚身上。 寢殿中,萧皇后亲手为杨广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见杨广眉宇间仍凝著寒色,指尖还沾著墨痕,她轻轻將玉杯推到他手边,声音柔婉如春水: “陛下刚批完奏摺,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为了涿郡的事?” 杨广接过玉杯,指尖摩挲著杯沿,语气里仍带著未散的怒意: “还是皇后最懂朕。元弘嗣那逆贼,朕待他不薄,將北疆粮运命脉交给他。他竟敢趁朕北巡之际,大肆贪墨军粮。 若不是李琚查得及时,朕这数十万大军,怕是要困在半路,进退不得。”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轻轻替他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声音温婉: “陛下素来识人,只是人心隔肚皮,尤其这般握著重权的臣子,难免会被利慾迷心。 朝中诸臣,大多敷衍度日、只顾身家,偏偏李琚少年老成,心思縝密,不避权贵、敢查敢言。 旁人怕得罪同僚、怕沾麻烦,唯有他心系军国,肯替陛下盯著这等要害关口。” 杨广轻嘆一声,语气里既有庆幸,也有几分帝王的孤绝: “是啊,万幸有他。满朝文武,要么庸碌无为,要么结党营私。唯有李琚,忠心耿耿,敢查敢办,还能替朕守住粮袋子。 朕已下密旨,杀元弘嗣、抄其家產充军,令李琚坐镇涿郡,总领水陆后勤,沿线诸事,皆由他先裁后奏。” 萧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却又轻轻蹙眉,低声劝道: “陛下圣明,杀元弘嗣能震慑朝野,托李琚能稳住粮道,只是……李琚年少有为,如今又手握北疆后勤大权,难免会遭人侧目。” 杨广抬手握住她的手,语气篤定:“皇后放心,朕心里有数。朕信他,也能拿捏住他。眼下雁门未到,边患未平,朕正是用人之际,唯有放权给他,才能保北巡安稳。” 萧皇后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顺势依偎在他肩头: “陛下自有决断,臣妾只盼陛下万事顺遂,北巡平安,莫要为这些琐事太过劳心伤神。涿郡有李琚坐镇,粮草无忧,陛下也能稍稍宽心些。” 杨广揽住她的腰,心头的戾气渐渐消散,语气柔和了许多: “有你在身边,朕便安心。等抵达雁门,北巡事了,朕便带你好好看看北疆风光,也不辜负这一路辛劳。” 洛阳,都水监。 李琚坐在值房中,面前摊著永济渠的舆图。 窗外暮色沉沉,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杜忱和长孙无忌已经下值了,值房里只剩他一人。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李琚没有抬头。 陈武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快步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令君,晋阳宫来的密詔。” 李琚接过,拆开封印,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跡工整,是杨广的亲笔。 他逐字看下去,面色如常,眼底却渐渐翻涌起波澜。 他將密詔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兼任涿郡留守,总领北疆水陆粮运,节制沿线诸郡,先裁后奏——他要的权利,终於拿到了。 陈武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他不知道密詔上写了什么,但从李琚的沉默中,他知道那一定是大事。 李琚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两份密詔上,沉默了片刻,將密詔折好,收入袖中。 “元弘嗣。”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你的死期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 窗外,暮色已尽,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李琚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涿郡,他要去。 元弘嗣,他要杀。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第158章 秘令北上 夜已深,都水监值房中还亮著灯。 李琚坐在案后,面前摊著永济渠的舆图,目光落在涿郡的位置上,像一把刀子。 杜忱和长孙无忌被连夜叫来,进门时衣冠不整,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拽起来的。 “令君,出什么事了?”长孙无忌拱手。 李琚没有抬头:“我要亲自押送一批粮草前往涿郡,今夜就走。” 杜忱一怔:“押粮?这种事派个押运官就够了,何必令君亲自——” “不必多问。”李琚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我叫你们来,是交代都水监的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水监由你们二人镇守。务必保障漕运正常运行,不得出差错。” 长孙无忌与杜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却没有再追问。 他们看得出来,李琚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办,重要到不能跟他们说。 “属下明白。”两人拱手。 李琚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几份文书递给杜忱: “这些是近期的漕运调度,你盯著。若有紧急事务,派人快马报我。”他又看向长孙无忌,“洛阳留守府那边,樊公若有召见,你代我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都不要提。” 长孙无忌躬身:“令君放心。” 李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值房。 陈武在门口候著,跟在他身侧。 “从护卫队中选出两百精锐,隨我北上押粮。”李琚边走边吩咐。 陈武一怔:“令君,只带两百人,这够吗?” “不够。”李琚打断他,“但我们还有一支精锐可用。” 陈武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 李府,正房。 韦珪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卷书,更鼓已经敲过两遍了,李琚还没回来。 她知道都水监最近忙,北巡粮草转运压在李琚肩上,日夜不得閒。 可她今天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深夜中格外清晰。 韦珪放下书,眉头微蹙。 不多时,管家匆匆跑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夫人,府外有个护卫,说是从都水监来的,有信要亲自交给夫人。” 韦珪接过信,让管家赏了几文钱,拿著信回了房。 烛火下,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跡很匆忙,是李琚的笔跡。 “有事北上,归期难料。家中诸事,劳你操持,不必掛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短短一行字。 韦珪將信看了两遍,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凉。 她没有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但她看得出来,一定是天大的事。 她坐回灯下,將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枕下的匣子里。 黎阳。 晨雾刚刚散去,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尉迟恭一身玄色铁甲,腰悬铁鞭,长槊拄地,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身后,锻头营三百精锐列阵整齐,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身披重甲,武器五花八门—— 长槊、铁锤、重刀、铁鞭、巨斧,全是沙场重器,每一件都沉得压手。 尉迟恭的目光落在永济渠上游的方向,河面上,一片帆影正缓缓驶来。 船队靠岸,李琚从第一艘船上跳下来。 张义和陈默迎上去,拱手道:“令君。”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码头上那支黑压压的队列上。 他扫了一圈,从那些铁塔般的身影上扫过,心中便有了底。 “张义,陈默。”他转过身,“你们两个好好守著黎阳,粮仓、码头、河堤,一样都不能出紕漏。” 张义抱拳:“末將明白。” 陈默也拱手应诺。 李琚又转向尉迟恭:“锻头营隨我北上,让你的兵藏进暗仓,不许声张。” 尉迟恭虎目一凝,没有问为什么,抱拳道:“末將领命。” 他转身,对身后的锻头营高声道:“登船!全部进底舱,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三百精锐鱼贯登船,步伐沉稳,甲叶鏗鏘,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片刻之后,他们便消失在船舱中,码头上恢復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琚站在船头,望著北方。 涿郡,他来了。 涿郡,留守府后园,夜宴正酣。 廊下烛火摇曳,丝竹低回,觥筹交错。 涿郡一眾文武僚属齐聚一堂,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主位上,元弘嗣端坐,面色红润,嘴角掛著倨傲的笑意。 他身居北疆粮运总领、涿郡最高长官,手握陆上粮运大权,在这涿郡地面上,他就是天。 酒过三巡,元弘嗣放下酒盏,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嗤笑: “近来洛阳那边,李琚仗著陛下几分青睞,竟敢伸手过问北疆粮运帐目,著实不知深浅。” 旁边一名参军立刻逢迎附和,满脸堆笑:“元公坐镇涿郡多年,粮运调度、仓廩规制井然有序,乃是朝野公认的老成重臣。 那李琚不过是骤然得志的后进小辈,初出茅庐,懂什么边务粮政?无非是年少气盛,想借查帐博名声罢了。” 又一名属官跟著附和,语气满是嘲讽:“可不是嘛!看著声势不小,实则也就是装装样子。真要论起北疆防务、粮运周转的规矩,他半点实务不懂,只懂舞文弄墨、挑人小错。” 另一僚属压低声音,带著几分鄙夷笑道:“说来说去,也只敢在洛阳纸上谈兵。真来了涿郡,面对元公这般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的重臣,他也不敢真的撕破脸面。 嘴上讲规矩、讲法度,到头来还不是老老实实,不敢声张。”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顺著元弘嗣的心意。 元弘嗣听得受用,面露得意,摆手故作谦逊:“诸位言重了,老夫只是恪尽职守,按著朝廷规制办事而已。他若安分守己,老夫自当容他;若是执意不知进退,妄图插手北疆事务——”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饮了一口,冷笑一声,“也討不到半点好处。” 满座僚属连忙附和称颂,纷纷敬酒奉承。 唯有一人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罗艺坐在席间,一身戎装未卸,端著酒盏浅酌,面上不露半分异色。 他听著眾人贬低李琚,心中却全然不认同。 他久歷边事,早有耳闻李琚之名——少年从漕,沉稳隱忍,心思极深,绝非那种浮躁张扬、只懂装样子的紈絝幸臣。 这般城府深沉、行事縝密之人,既然执意核查涿郡粮帐,绝不会浅尝輒止,更不会放任元弘嗣安稳跋扈、肆意贪腐。 元弘嗣如今看似风光满座、眾人吹捧,实则已是坐在火山口而不自知。 元弘嗣是他顶头上司,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涿郡,自己人微言轻,眼下不宜忤逆,不宜爭辩,只能冷眼旁观。 他端起酒杯,朝元弘嗣遥遥一举,面上堆出附和的笑意,眼底却平静如水。 为今之计,宜静观其变,且看这李琚,究竟会如何落子。 也看元弘嗣这一番狂妄自大,最后会落得何等结局。 夜风从园外吹来,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丝竹声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譁,没有人在意天边那一片压过来的乌云。 第159章 宴起风云 涿郡码头,晨雾还未散尽。 李琚的船队泊在河心,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没有急著靠岸,只在河面静静停著,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船头,目光越过水麵,落在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民夫扛著粮袋进出仓廩,押运官手持文书来回奔走,守军懒懒散散靠著柵栏。 没有增兵,没有戒严,一切如常。 元弘嗣没有设防。 李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船舱。 “令君,何时靠岸?”陈武问。 “等。”李琚坐下,端起茶盏,“午后。” “为何要等?” “让城里的人心慌。”李琚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船到了,不靠岸,他们摸不清我来意,自己先乱了阵脚。” 陈武不再问,退到一旁。 午后人流渐稀,码头上恢復了平日的秩序,李琚才下令缓缓靠岸。 漕船一艘接一艘泊入码头,动作轻缓。 李琚只带十几名贴身护卫上岸,两百精锐留在船上值守。 他主动到涿郡码头漕运官署,递上朝廷公文、印信。 一切走正规流程,不越制,不闯城。 姿態放得很低——我是巡查粮务,不干涉涿郡地方民政,只查漕运、粮仓、水路交割。 漕运官署的官吏接过公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连忙去稟报。 李琚不主动求见元弘嗣,也不自己进城,他就在码头官署坐著,喝茶,看帐册,安静等候。 尉迟恭的三百锻头营依旧藏在船舱暗仓,不露面,不下船。 两百精锐暗中控制码头渡口、粮仓入口、永济渠要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消息传到留守府时,元弘嗣正在后园赏花。 “李琚来了?”他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花剪。 “是,只带了十几个护卫,就住在码头官署,翻阅粮册,还主动派人来报备巡查进度,句句不离『元公统筹有功』『按规矩办事』。” 幕僚躬身稟报,满脸堆笑,“此人做事谨慎,不敢得罪元公。” 元弘嗣冷笑一声:“果然如你们所说,只会装样子,不敢闹事。” 他捋著鬍鬚,沉吟片刻,“传令下去,明日府中设宴,请李令君赴宴。老夫倒要看看,这位洛阳来的少年能臣,到底有几分斤两。” 幕僚领命,躬身退下。 李琚接到请柬时,正在看帐册。 陈武待传话的人走后,低声道:“令君,元弘嗣这是鸿门宴。” “我知道。”李琚將请柬收进袖中,“他这是要试探我,也想拿捏我。”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好,我也需要见他。” 他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封好,递给陈武:“连夜送去码头,交给尉迟恭,命他乔装分批入城埋伏。” 陈武接过信,快步离去。 次日午时,留守府张灯结彩。 廊下丝竹声起,宴席铺开,元弘嗣端坐主位,面色红润,眼底带著倨傲。 涿郡文武僚属分列两侧,推杯换盏,笑语喧譁。 罗艺依旧列席,一身戎装,沉默饮酒。 李琚只带十几名护卫赴宴,一身紫色官服,腰佩金鱼袋,步伐沉稳,不卑不亢。 进门时,他抬眼扫了一圈殿中——元弘嗣的亲信约有二百人布满在殿外廊下,刀剑藏於衣袍之下,蠢蠢欲动。 他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朝元弘嗣拱手:“元公盛情,琚敢不从命。” 元弘嗣哈哈一笑,抬手示意:“李令君远道而来,不必拘礼,请坐。” 李琚在客位坐下,陈武和几名护卫垂手立於身后。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元弘嗣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带著几分戏謔:“李令君远道而来,既然查了粮册,想必也看出老夫调度有序,並无半分差错吧?” 话音落下,满座目光都聚在李琚身上。 有人嘴角带笑,有人眼底轻蔑,有人等著看笑话。 李琚放下酒盏,神色依旧平和,缓缓开口:“元公调度確实周全,只是……有些帐册,与洛阳交割的漕运记录,出入颇大。”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护卫递上一本帐册。 李琚接过,翻开,指著一页,语气不疾不徐:“比如这一笔,永济渠转运粮米三万石,帐册记载『运抵涿郡仓』。可洛阳那边的交割文书,却显示『中途损耗过半』。” 他抬起头,看著元弘嗣,“不知元公能否解惑?” 殿中瞬间寂静,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杯盏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 元弘嗣脸色一变,没想到李琚真敢当眾提帐册。 他盯著李琚,目光阴鷙,声音压得极低:“李琚,你竟敢在老夫面前搬弄是非?不过是些琐碎帐目,也敢小题大做,分明是故意找茬!” 他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来人!把他拿下,押入大牢!待老夫奏明陛下,治他个擅查地方、污衊重臣之罪!” 埋伏在殿外的亲信立刻持械冲入殿內,刀枪齐出,围向李琚。 李琚端坐不动,身旁的护卫们拔刀护在他身前,面无惧色。 罗艺坐在席间,手中酒杯停在半空。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著这一幕。 就在这时,陈武抬起手臂,袖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撕裂殿中的寂静,直衝云霄。 响箭。 殿外,突然传来震天喝喊。 早已埋伏在留守府周围的三百锻头营精锐瞬间卸下偽装,手持重器,从街巷各处涌出,衝破留守府大门! 尉迟恭一马当先,身披重甲,手持长槊,腰悬铁鞭,大步踏入大殿。 甲叶鏗鏘,声如惊雷:“谁敢动我家令君!” 第160章 密旨定涿 尉迟恭铁鞭一挥,直接砸翻最前面两名拦路士卒。 元弘嗣亲信见状,蜂拥而上,刀枪齐出。 可锻头营个个以一当十,手持重锤、铁鞭、长槊,招式刚猛,招招致命。 铁锤砸落,盾牌碎裂;铁鞭横扫,筋骨断折;长槊刺出,鲜血迸溅。 尉迟恭更是无人能敌,铁鞭横扫,连伤十数人,长槊一挑,便將一名领头的校尉钉在柱子上,鲜血顺著柱子往下淌。 短短一炷香工夫,殿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哀嚎的伤兵,鲜血沿著砖缝蜿蜒,在大红的地毯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元弘嗣的僚属们嚇得面如土色,有人钻到桌底,有人瘫在椅上,瑟瑟发抖。 “废物一群!”尉迟恭怒喝一声,铁鞭再次横扫,逼退眾人。 他几步衝到李琚身边,拱手道:“令君,末將护佑来迟!” 元弘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从未想过,李琚竟藏著这般强悍的精锐。 那个黑脸尉迟恭,简直不是人,是杀神。 就在此时,罗艺突然起身。 一身戎装未卸,手持长枪,大步走到殿中。 他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元弘嗣僚属,声音沉如铁砧:“元弘嗣贪墨军粮、欺君误国,李令君奉命督案。谁敢阻拦,便是与朝廷为敌!” 他转头看向李琚,拱手躬身,甲叶鏗鏘:“末將罗艺,愿助李令君平定元弘嗣逆党!” 话音刚落,罗艺麾下的数十名亲信——边军精锐,也纷纷持械起身,站到李琚一侧。 长刀出鞘,寒光凛凛,与锻头营形成夹击之势,將殿內所有僚属牢牢控住。 元弘嗣彻底崩溃了,瘫倒在座椅上,嘶声吼道:“罗艺!你竟敢背叛老夫!” 罗艺冷冷瞥他一眼:“非我背叛,是你贪得无厌、自取灭亡。李令君心怀家国,整顿粮道,乃是大义,末將自当顺势而为。” 李琚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密詔,展开,神色平静,威仪自生。 “元弘嗣听旨。” 一声落下,满堂瞬间死寂。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膝盖发软,连地上的伤兵都不敢再呻吟。 李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字字清晰,当眾宣读。 “涿郡留守元弘嗣,身负北疆粮运重任,不思报国,竟趁北巡之际,大肆贪墨军粮、虚造帐目、剋扣漕运、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证据確凿。欺君误国,蛀耗军储,罪无可赦。 令都水令李琚,抵达涿郡之日,即刻拿下元弘嗣,就地勘问,抄家充餉。涿郡大小官吏,悉听李琚甄別调遣,各安其职,不得妄生事端。有敢附逆作乱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宣旨已毕,李琚收起密詔,冷眼看向元弘嗣,嘴角带著一丝冷笑:“元公,陛下早已查实你的罪证,密旨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元弘嗣面如死灰,浑身发软,再也没有半分倨傲气焰。 他终於明白,李琚根本不是来走形式,是带著皇帝的尚方宝剑,专程来取他性命的。 满殿僚属听得心惊肉跳,人人暗自庆幸。 皇帝已经定了罪,再反抗便是谋逆,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谁敢再替元弘嗣出头? 尉迟恭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拿下逆臣元弘嗣!” 两名锻头营壮汉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元弘嗣从椅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元弘嗣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开口求饶,只是低著头,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虫。 李琚站在殿中,目光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涿郡僚属,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元弘嗣伏法,与他人无涉,诸位各安其职,本官不会株连无辜。” 僚属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李琚回到码头官署时,夜已经深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著涿郡的舆图,提起笔,写了一道急信。 信是写给韦锋的,只有几行字:“涿郡初定,元弘嗣已擒。速带本部精锐北上,接掌涿郡至雁门一线粮草押运。原有元氏亲信,一律撤换,一个不留。” 他將信交给陈武:“派人连夜送回洛阳,交韦锋亲启。” 陈武领命,快步去了。 晋阳宫,宫道。 宫监裴寂押送著一队马车,沿著宫道缓缓往行宫走去。 车中皆是搜罗来的美女,个个花容月貌。 裴寂骑马走在最前面,嘴角带著满意的笑意。 这一批女子,是他精心挑选的,尤其是其中两个——绝色中的绝色,堪称倾国。 他相信,陛下见了,一定会欢喜。 中间一辆马车中,帘幕低垂。 尹氏斜倚在车壁上,一身月白襦裙,领口绣著浅粉海棠,衬得她肌肤胜雪。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生的媚意,又藏著一丝清冷。 她抬手轻轻拨弄著垂落的鬢髮,指尖纤细,一举一动都透著慵懒又勾人的风情。 身旁的张氏坐得端正些,一身水绿罗裙,裙摆绣著缠枝莲纹。 她肌肤粉白,眉眼明媚,眼似桃花,笑时眼底藏著星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温婉,眼底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灵动与算计。 车厢內静了片刻,张氏率先开口,声音柔婉如黄鶯出谷,带著几分好奇,又藏著几分忐忑: “尹姐姐,你说……陛下见了我们,会喜欢吗?” 尹氏抬眼,目光掠过张氏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 “妹妹生得这般绝色,陛下怎会不喜欢?只是这晋阳宫,看似荣华富贵,实则步步惊心。” 她微微倾身,凑近张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今日入了这宫门,往后的日子,便由不得自己了。不过……若能得陛下青睞,未必不能挣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张氏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染上几分忧色,抬手攥紧了裙摆: “姐姐说得是,只是我心里总有些慌。听闻陛下性情难测,且素来宠信萧皇后……” “慌也无用。”尹氏打断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发间,眼底掠过一丝锐利,“既入深宫,要么任人摆布,要么便抓住机会,站稳脚跟。妹妹记住,美貌是咱们的本钱,却不是唯一的本钱。” 第161章 赏功寄防 涿郡的捷报送到晋阳宫时,杨广正在御书房中用膳。 內侍捧著急报快步入內,跪呈案前,动作急促却不敢出声。 杨广放下银箸,接过奏报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跡。 越看,眼底越有神色起伏——先是眉头微展,紧绷多日的面色稍稍鬆弛,隨即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篤、篤、篤,不急不缓。 他放下奏报,嘴角只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笑意。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似自语,又似对身旁侍立的裴蕴所言: “元弘嗣盘踞涿郡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朕本以为还要多费周折。没想到李琚少年老成,不声不响,以巡漕为名,暗藏精锐,一宴定局,直接拿下元弘嗣,还能镇住涿郡文武,安抚地方,不滥株连。”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深沉,“此人年纪轻轻,既有雷霆手段,又有驭下容人之量。兵不血刃掌控涿郡军政,北疆粮运自此牢牢握在手中。 朕北巡的后路、粮草后勤,算是彻底稳了。” 裴蕴垂手听著,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杨广话音落下,他才拱手道:“陛下圣明,李令君確实少年英才,此番功绩,朝野共睹。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压低了几分,“臣有一言:李令君年少得志,如今手握涿郡重镇、永济渠漕运,势力已然扎根燕赵。其才干虽可倚重,却也需稍加留意,防其坐大。” 杨广眼底闪过一丝讚许,似是满意裴蕴说到了自己心坎里,指尖叩案的节奏微微加快: “裴卿所言,正合朕意。”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宫闕,语气深沉, “李琚能干,朕自然知晓。此次平定涿郡,稳住粮道,有功必赏。但他太过沉稳,手握兵权粮权,又能笼络人心,若不加以制衡,恐生变数。” 裴蕴连忙接话:“陛下圣明!臣以为,可赏其厚禄、嘉其功劳,令其继续留镇涿郡,替陛下整顿北疆粮运、安抚地方——既用其才干,又將其留在燕赵,不使其回京掌权。 同时,可暗中遣亲信前往涿郡,监视其动向,安抚当地旧吏,制衡其势力。 如此,既能稳边疆,又能防患未然。” 杨广嘴角笑意加深,转身坐回御案后,沉声道: “就按裴卿所言。传朕口諭:嘉奖李琚,赏绸缎百匹、黄金五十鎰。兼涿郡留守,加衔银青光禄大夫,继续留镇涿郡,整肃仓廩、清理漕运、安抚吏民,统筹北疆粮草转运。 另,遣內侍省前往涿郡,宣旨之余,暗中体察地方动静,据实回奏。元弘嗣罪证確凿,就地勘问,贪墨赃款抄家充餉,党羽甄別首从,协从者宽宥,首恶严惩,勿乱地方。” 內侍领命,躬身退出。 行宫苑內,春阳暖煦。 裴寂领著一眾美人缓步入內,个个风姿绰约,步履娉婷。 尤其是尹氏、张氏二人立在人群之中,容色绝尘,一眼便夺目出眾,满苑花木都成了陪衬。 杨广临轩而坐,目光扫过一眾女子,眼中微微一亮。 裴寂上前躬身,笑道:“陛下,臣遍选民间佳丽,精心挑得此辈女子,个个资质不凡,尤其中两人,更是绝代风华。特献於行宫侍奉陛下,聊表臣一片忠心。” 杨广微微頷首,目光在尹、张二人绝美的面容上稍作停留,却並无急色,反倒多了几分帝王考量。 “裴卿办事有心。此辈女子虽姿容不俗,只是出身民间,未习宫规礼数,不懂宫廷进退仪度,暂且安置在行宫偏苑別院居住。” 隨即传唤身旁资深女官,“命你带人悉心调教,教她们宫廷礼仪、言行规矩、侍奉分寸,习得体態端庄、进退合度之后,再另行安排。” 女官躬身领旨:“奴婢遵旨。” 裴寂连忙附和,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此举最是妥当。臣思虑不周,险些失了分寸。”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一眾美人由女官引著,退往偏苑安置。 尹氏与张氏隨行在后,低眉敛目,步履轻缓。 转身时,尹氏的眼角余光掠过御座上的帝王,只一瞬便收回,心中却已然明白—— 入宫只是开始,想要真正接近帝王、立足深宫,还要熬过一段习礼受训的日子。 张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温婉如初。 涿郡留守府,议事堂。 李琚端坐主位,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堂中诸文武。 尉迟恭一身玄色铁甲,腰悬铁鞭,拄槊而立,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罗艺站在他身侧,戎装未卸,手中按著长枪,面色沉静。 陈武垂手侍立在阶下,甲冑齐整。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高声通传:“韦將军到——” 韦锋一身鎧甲,风尘僕僕,大步踏入堂內。 他连日赶路,甲冑上还沾著黎阳的尘土,却不见半分疲態。 他走到堂中,拱手朗声道:“末將韦锋,奉令君之命,率本部精锐北上,特来復命!” 李琚抬手:“韦將军一路辛苦。” “谢令君!”韦锋起身,立於一侧,目光扫过堂內眾人,在尉迟恭和罗艺身上各停了一瞬,神色恭敬。 李琚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涿郡至太原、雁门的线路上,缓缓开口,当眾部署。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定涿郡防务与粮运分工。各司其职,不得有差。” 他转头看向韦锋,语气郑重:“韦將军,从今往后,你便负责涿郡至太原、雁门一线的粮草运输,確保北疆粮道畅通,粮草按时交割,不得延误半分。沿途驛站、粮站,由你全权调配,若有剋扣、延误者——” 他顿了顿,“可先斩后奏。” 韦锋抱拳,眼中精光一闪:“末將领命!定不辱令君所託,守好粮道,確保粮草无虞!” 李琚頷首,转向罗艺,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打量著这个在元弘嗣宴上主动站出来的將领,目光沉稳而深邃: “罗將军久歷边事,深諳城防之道,麾下边军精锐善战。今日起,便劳烦將军负责涿郡城防要务,整顿城防守军,修缮城墙、布防关卡,严防贼寇、乱兵侵扰,守护涿郡城池安全。” 罗艺心中一暖,他在涿郡多年,元弘嗣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不过把他当一柄用得著的刀。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將整座城的安危交到他手上。 他当即躬身拱手,语气鏗鏘:“末將蒙令君不弃,委以重任,定当尽心竭力,守好涿郡城门,不负令君所託!” 李琚点了点头,转向尉迟恭:“敬德,你部接管涿郡仓防与码头重地。看守粮仓、清点粮储,严守永济渠码头,禁止无关人等靠近,確保粮草与码头安全,不许有任何闪失。” 尉迟恭抱拳,声如惊雷:“末將领命!定守好粮仓码头,寸步不离。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最后,李琚看向陈武:“你率两百亲卫,专职护卫留守府安全。负责府內警戒、传令联络,严防刺客、细作混入,护好议事堂与府中上下。” 陈武抱拳:“属下领命。” 部署完毕,李琚目光扫过眾人,语速放缓了几分,却字字如铁: “诸位,涿郡乃北疆粮运重镇,干係重大。你们各司其职,既要各尽其责,也要互相呼应——粮道、城防、仓防、府防,缺一不可。若有失职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第162章 北巡引祸 韦锋即將启程,李琚单独將他叫到內堂。 门关上,堂中只剩两人。 李琚没有寒暄,径直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涿郡西南方一条细如髮丝的线路上。 “韦將军,你此次押粮,重点不在太原。”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这条路线走——飞狐陘隱秘支道,过灵丘深山河谷,直抵雁门东南后山。” 韦锋一怔,眉头拧紧。 他盯著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线路,看了片刻,抬起头,满脸不解: “令君,押送粮草到雁门,走飞狐陘支道?那要绕多大一个弯?山道崎嶇,车马难行,费时费力,徒增损耗。为何不直接走官道?”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他將指尖按在雁门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韦將军,你只需知道——这是一件能改变天下危局的大事。”他抬起头,看著韦锋的眼睛,目光沉如深水,“再苦再难,无论损耗多大,都要將这条路打通。” 韦锋张了张嘴,想再问,看见李琚的眼神,又將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李琚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命令,是託付。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 “末將领命。” 晋阳行宫,晨雾未散,杨广的御驾再次启程。 临行前,他將裴寂召到跟前,语气郑重,少见地没有端著帝王的架子: “裴卿,太原是北疆门户,后方粮道全繫於你,务必守好,不得有失。” 裴寂跪伏於地,声音发颤:“臣定当殫精竭虑,保粮道畅通,不负陛下重託。” 杨广点了点头,登上玉輦。 旌旗北指,车马如龙,沿著官道往雁门方向缓缓行去。 汾阳宫。 杨广的御驾抵达时,暮色將沉。 鑾驾尚未停稳,便有快马斥候飞奔而来,跪呈突厥使者的国书。 杨广接过,展开,逐字看下去,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突厥使臣在殿中跪伏,態度极度谦卑,言辞恭顺,头都不敢抬。 他献上的礼单长得像一卷经书——突厥良马千匹,珍稀皮毛裘皮,海东青,西域宝石、玛瑙、玉石,特產药材、兽角、珍宝无数,草原特產乳酪、美酒,镶嵌金银的突厥佩刀。 “圣人可汗威加四海,圣德远播。我大可汗心悦诚服,特备草原珍物前来朝贡,恳请陛下安巡北疆,永赐和平。” 使臣的声音在殿中迴荡,恭顺得不像突厥人。 杨广龙顏大悦,朗声大笑:“始毕还算识大体,知朕圣德远播,主动纳贡称藩。蛮夷本就畏威而不怀德,如今俯首献礼,足见北疆已然安稳。” 裴矩站在班列中,面上附和著笑意,心中却隱隱不安。 突厥素来桀驁,突然这般谦卑厚礼,过分恭顺,事出反常必有诈。 在杨广话音落下后,他出列拱手:“陛下圣德,四夷宾服,此乃大隋之幸。只是蛮夷狡诈,无事厚献,恐有隱情。臣以为,不妨暂缓深入雁门,增派边哨斥候,加强边关戒备,以防不测。” 宇文述立刻出列,声如洪钟,將裴矩的谨慎之言压了下去: “裴大人多虑了!突厥既已诚心臣服,何必杯弓蛇影?陛下威加四海,蛮夷望风而降,此乃天朝上国之气象。若因区区猜疑便退缩不前,反倒让突厥小覷了我大隋!” 他转身朝杨广拱手,满脸堆笑:“臣愿为陛下整肃隨行禁军,確保万无一失。北巡乃定国之策,断不可半途而废。”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裴矩,:“裴卿忠心,朕知。只是突厥既已臣服,便不必多虑。朕意已决,继续北上,耀兵塞北。” 裴矩退回班列,不再多言,眼底的忧色却怎么都藏不住。 草原深处,突厥牙帐。 穹庐中烛火通明,各部首领齐聚一堂。 始毕可汗高坐主位,面色冷峻,指尖轻轻敲击著案上的狼头令牌。 右贤王阿史那咄苾率先开口:“大可汗,杨广已然中计!他见我突厥厚礼献贡,早已放鬆戒备,如今正带著少量禁军,慢悠悠往雁门去。再过两日,便会踏入我们的圈套!” 他攥紧腰间弯刀,眼中闪过嗜战之光,“依我之见,不必再等,即刻传令各部,集结铁骑,直接杀向雁门,生擒杨广,踏平隋廷北疆!” 骨咄禄连忙抬手劝阻:“右贤王稍安勿躁,杨广虽入圈套,但雁门城池坚固,且其隨行禁军虽少,却皆是精锐。若贸然强攻,恐折损我军锐气。” 他转向始毕可汗,躬身进言,“大可汗,臣以为,当按原计划行事:先令斥候再探,確认杨广入雁门的具体时辰;再令左右贤王各部,分三路南下,扼守雁门外围所有官道,封死太原、涿郡、关中的援兵之路;最后,待杨广入雁门行宫、立足未稳,再以重兵合围,必能一战而全功。” 阿史那俟利弗上前一步附和道:“骨咄禄所言极是,臣已亲率斥候探查所有平川官道,只需封死各个路口,杨广便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谨慎,“另外,臣已令前锋部队,偽装成流民、商贩,潜入雁门周边。待大军合围,便在城內製造混乱,扰乱隋军军心,里应外合,可省不少兵力。” 始毕可汗微微頷首,神色愈发冷峻缓缓开口:“骨咄禄、俟利弗所言,正合我意。” “阿史那咄苾,命你率东路铁骑,扼守雁门往东要道,阻断涿郡方向援兵。严查所有粮车、军马动向,不许放过一人一马。” “骨咄禄。”他转向谋臣,“你隨我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传令各部,偃旗息鼓,暗中集结,不得泄露半点行跡。待我號令,即刻合围雁门。” “俟利弗,命你率西路铁骑,封锁雁门往西、往北关口,劫掠隋军官道粮运。同时亲率精锐斥候,紧盯太原方向隋军动静,若有援兵,立刻截杀,莫要延误战机。” 三人齐声领命,语气鏗鏘,帐內甲叶鏗鏘作响,肃杀之气更甚。 始毕可汗站起身,走到帐外,望著远处茫茫草原上隱约可见的铁骑营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抬手,拔出腰间弯刀,指向南方雁门的方向,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牙帐:“杨广骄纵,视我突厥为蛮夷。今日,便让他尝尝草原铁骑的厉害!传我號令——” 帐下所有將领、亲兵齐齐高呼:“愿听大可汗號令!” 始毕可汗弯刀挥下,声震四野,字字如铁:“各部铁骑,即刻集结,举兵南下,合围雁门,生擒杨广,扬我突厥天威!” “举兵南下!生擒杨广!扬我天威!” 吶喊声穿透穹庐,响彻草原。 数十万突厥铁骑闻声而动,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顺著隱秘路径,悄无声息地往雁门方向疾驰而去。 草原的风,已然染上了战火的气息。 第163章 雁门风紧 感谢用户名78710091的爆更撒花、感谢游走的河粉的催更符、感谢爱吃拔丝山楂的阿保机的啵啵奶茶、感谢不爱吃辣的老倪的点个讚、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鲜花和为爱发电!!大大们太给力了,一天催更600+,今天加更两章,感谢各位大大的鼎力支持!! 雁门行宫,龙旗猎猎。 杨广的玉輦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城楼上斑驳的砖石、垛口间猎猎作响的旌旗,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宇文述紧隨其后,高声笑道:“陛下,雁门雄关,固若金汤。突厥小儿望风披靡,陛下圣德远播,北疆从此再无战事!” 声音洪亮,在城门前迴荡,激起一片附和之声。 杨广龙顏大悦,朗声对左右道:“朕亲巡北疆,便是要让这些蛮夷看看,大隋天威,不可侵犯!始毕可汗识时务,主动纳贡称藩,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转身看向裴矩,语气带著几分轻慢:“裴卿,你先前说突厥狡诈,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裴矩躬身垂首,神色依旧带著几分隱忧,却不敢直言,只低声道: “陛下圣明,臣只是谨慎起见,还需多派斥候探查草原动静,以防万一。”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便散了。 杨广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听这些“扫兴话”,转身看向身侧的萧皇后,语气缓和下来: “皇后,雁门风光虽不及洛阳,却也別有一番塞北豪情。你且宽心,朕在此稍作停留,便带你回洛阳。” 萧皇后温柔一笑,眼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轻声道:“陛下圣明,臣妾只愿陛下平安顺遂,北疆安稳。” 她望著城外连绵的官道,远处的草原尽头,似乎隱隱有风沙捲起,心中莫名一紧,却也只能压下疑虑,扶著杨广一同踏入行宫。 行宫之內,灯火辉煌。 杨广召集群臣,摆酒庆贺。 席间觥筹交错,宇文述带头称颂圣德,从“威加海內”夸到“四夷宾服”,词藻堆砌,句句逢迎。 杨广饮著酒,听著歌功颂德的话语,面泛红光,早已將裴矩的谨慎之言拋到九霄云外,只觉天下尽在掌握,突厥不足为患。 唯有裴矩立在殿角,手里端著酒盏,却一口未饮。 他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眉头紧锁。 派出去的斥候,至今未有一人传回草原的消息。 连一个回来报平安的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 他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 雁门外围,东南山林深处。 浓荫蔽日,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风卷著草木气息,却掩不住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肃杀。 韦锋一身劲装,脸上沾著尘土,伏在一棵老松后,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盯著山道上来回巡弋的突厥哨骑。 身后数十名精锐亲兵屏气凝神,手握刀柄,甲冑裹了布,行动间没有半点声响。 突厥铁骑已经封锁了雁门外围所有官道,哨骑往来穿梭,马蹄声时远时近,忽而在东,忽而在西,像一群嗅到了猎物的狼。 韦锋心中暗惊,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李琚布了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大棋。 不是押粮,不是巡查,是要在突厥的铁桶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 “將军,这边。”亲兵低声道。 韦锋收回目光,借著树干与灌丛的遮挡,带著队伍辗转前行。 眾人屏气凝神,踩著鬆软的腐叶,弯著腰,一步一步,像蛇一样滑过山脊。 半个时辰后,终於抵达李琚事先指定的据点——一处隱蔽在山涧旁的废弃猎户小屋。 小屋早已破败不堪,墙体开裂,屋顶塌了一半,墙角爬满藤蔓,若非事先做了標记,绝难发现这竟是通往雁门城內的暗道入口。 “將军,入口在这儿。”亲兵拨开墙角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黑黝黝洞口。 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夹杂著腐木的气息。 韦锋眉头微蹙,俯身探头查看。 洞內漆黑狭窄,土壁粗糙,仅能勉强容纳一人侧身挪动。 別说推送粮草、搬运军械,便是成年男子通行都要磕磕绊绊,稍有不慎便会被两侧的土石刮伤。 他直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这群边军蛀虫!”他低声骂了一句。 宇文述让人以“修暗渠”为名秘密挖掘,可边军敷衍了事,挖出来的通道窄得连车都过不去。 骂归骂,事不宜迟。 韦锋深知,此时容不得半点耽搁,突厥已经秘密完成对雁门的包围,这条暗道是唯一的生机。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低声道:“传令下去,暗道太窄,让后面的人把工具带上来,暗道必须打通!” 亲兵领命,猫著腰往外围传令去了。 山林外围,崎嶇的山道上,数千民夫推著粮车、扛著加固材料,在精锐的护送下缓慢推进。 车辙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眾人不敢说话,只有偶尔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喘息声在山谷中迴荡。 这条山道崎嶇难行,却是唯一能避开突厥封锁的通道——也是李琚提前打通的“救命通道”。 韦锋站在洞口,望著暮色沉沉的天空,攥紧了拳头。 令君,您高见! 第三日清晨,雁门城外。 晨雾还未散尽,城头的守军刚刚换了一班。 士卒们揉著眼睛,打著哈欠,靠在垛口上,望著城外灰濛濛的原野。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升起一片尘土。 不是风吹的,是马蹄踏起来的。 那尘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一道黄色的潮水,从天边涌来。 守军的哈欠打了一半,僵在脸上。 “突厥——突厥人——”一个士卒指著城外,声音发颤。 號角声仓皇响起,一声接一声,尖锐刺耳,撕裂了晨雾。 城头的守军奔走相告,有人往城下跑,有人张弓搭箭,有人瘫坐在垛口边,脸色惨白。 城外,烟尘滚滚。 突厥铁骑如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合围而来。 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旌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行宫中,杨广正在用早膳。 银箸夹著一块鹿肉,刚送到嘴边。 殿门被猛地推开,內侍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跪伏於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突厥——突厥数十万铁骑——围城了!” 银箸落地,清脆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杨广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推开面前的案几,大步往殿外走去。 鹿肉、粥碗、玉盏碎了一地,汤汁溅在他的龙袍上,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手中的茶盏滑落,碎瓷溅了一地。 她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紧了扶手,指尖泛白,心中那团不安,终於炸开了。 第164章 御驾惊魂 突厥铁骑如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合围而来。 马蹄声震得城墙颤抖,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城头的守军伏在垛口后,不敢抬头,箭鏃钉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发出密集的“篤篤”声。 杨广站在行宫台阶上,望著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冕旒上的玉珠在额前疯狂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一支流矢越过城墙,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擦著杨广的冕旒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殿柱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杨广猛地后退两步,脚下踉蹌,险些跌倒。 內侍连忙扶住他,他推开內侍,稳住身子,目光却死死盯著那支箭,瞳孔缩成了针尖。 “护驾!护驾——”他嘶声喊道,声音尖厉,完全没了帝王的威仪。 禁军蜂拥而上,盾牌层层叠叠,將他围在中间。 宇文述拔剑指挥,声嘶力竭:“守住宫门!弓弩手上城楼!快!” 他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从容,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甲冑下的里衣早已湿透。 杨广被护著退回殿中,殿內一片慌乱,內侍宫女奔走哭號,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年幼的赵王杨杲被乳母抱著,嚇得哇哇大哭。 杨广看见幼子,心中一酸,大步走过去,从乳母手中夺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父皇在这里……父皇在这里……”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红。 杨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攥著杨广的衣领。 杨广低下头,將脸贴在幼子的额头上,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 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念佛,有人攥著朝笏瑟瑟发抖。 裴矩跪在殿角,面色灰败,眼底满是悔恨——他早该死諫,早该拦住陛下,可他什么都没做到。 宇文述快步走进殿中,甲冑上沾满了灰尘,脸上带著一道被箭矢擦破的血痕。 他跪在杨广面前,声音沙哑:“陛下,突厥来势凶猛,围城数十万,城中守军不足两万,粮草只够半月……臣已经派人从北门縋城而出,向太原、涿郡求援。 可突厥封锁了所有官道,援兵能否突破包围,尚未可知。” 杨广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朕……朕要回洛阳。朕不待在这里——” “陛下!”宇文述叩首,“突厥铁骑围城,此时出城,无异於自投虎口。只能据城死守,等待援兵。” “援兵?”杨广惨笑一声,“援兵在哪里?太原?涿郡?朕的几十万大军都在后方,谁来救朕?”他抱紧了杨杲,孩子被他勒得哭得更大声了,他也不鬆手。 萧皇后一直站在殿侧,面色苍白,却比杨广镇定得多。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是静静看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抱著幼子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 她的指尖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想起李琚,想起在香山寺耳房中,他说的那句话:“娘娘,此次北巡,凶多吉少,臣希望娘娘不要隨驾北上。”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他只是在说突厥边境不稳,不会有大事。 如今,他的话应验了。 突厥狼子野心,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 她垂下眼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殿外,喊杀声震天。 云梯架上城墙,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从城头泼下,惨叫声、骨肉烧焦的恶臭瀰漫在空气中。 城头的守军一批批倒下,又一批批顶上去。 突厥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怎么都杀不完。 杨广抱著杨杲,蜷缩在御座旁,浑身发抖。 他闭上眼,脑海中翻涌著无数画面——征辽的浩大军阵,江都宫的繁华笙歌,洛阳城的万国来朝。 他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如今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连命都保不住。 他想起李琚,那个永远沉稳、永远算无遗策的年轻人。 征辽时他逐级减运,提前调集空船南运军械,让大隋免於一次巨额赋税空耗。 那时所有人都骂他“办事不力”,只有他杨广后来才明白,那是李琚在替他止损。 “李琚……”杨广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顶的藻井,在心中嘶吼:“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可曾算到朕有今日?你可曾替朕留了后路?” 殿中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杨杲的哭声和城外震天的喊杀声。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一支狼头破甲箭穿透窗欞,钉在杨广脚前半步之遥的地砖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狼头雕饰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杨广浑身一僵,低头看著那支箭,瞳孔骤缩。 箭鏃没入金砖三寸,砖裂的纹路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若是再偏半尺,便正中他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惊叫,猛地將杨杲搂得更紧,幼子被他勒得哭声更烈,他却浑然不觉,只颤抖著往后退缩,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殿柱,再无路可退。 泪水混著冷汗,从他惨白的脸上簌簌滚落。 萧皇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比杨广的稍微暖一些。 “陛下,臣妾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杨广转过头,看著她,泪水模糊了视线:“皇后……朕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朕是大隋天子,朕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萧皇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城北,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 墙角的枯井旁,地砖被一块块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扒住了井沿,满是泥污的指节用力收紧。 韦锋从洞里爬了出来。 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泥土,头髮黏成一綹一綹,甲冑上沾满了湿泥,像是刚从泥浆里滚过一遍。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像一条被浪衝到岸上的鱼。身后的洞口里,一个接一个的精锐亲兵跟著爬出来,个个浑身泥泞,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鬼魂。 韦锋撑著膝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破洞窄得老子差点卡住。” 第165章 定策援关 韦锋从密道爬出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行宫。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泥泞的校尉跌跌撞撞衝进来,跪伏於地,声音沙哑却压不住狂喜: “陛下——援军到了!” 杨广怔住了。 他怀中的杨杲还在哭,他却忘了哄,目光直直盯著那个校尉,满眼不可置信。 宇文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厉声道:“胡说!雁门四面合围,各处要道已被突厥切断,哪里来的援军?” 校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只断断续续道: “不……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城內的密道进来的……” 宇文述手一松,校尉跌坐在地上。 他怔怔站在那里,脑中电光石火——暗道。 北巡之前,李琚曾建议他在北疆边城暗中修筑暗道,以备围城应急。 他当时深以为然,让宇文家在北方的旧部暗中推动此事,雁门就在其中。 没想到,这条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暗道,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杨广猛地站起来,他將杨杲塞给身旁的乳母,大步往殿外走去。 群臣连忙拦住:“陛下,外面危险!” 杨广推开他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朕要去看看。” 他走出殿门,禁军层层护在他周围,盾牌如墙,箭矢从城头飞过,有几支落在不远处的瓦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杨广没有停。 城北,空地上已经码起了一堆堆粮袋和军械。 粮袋湿漉漉的,沾著泥土,却掩盖不住米粮的清香;军械虽然不多,但箭矢、刀枪样样齐全,足够守军支撑十日之用。 民夫们还在从洞口往外搬运,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龙。 韦锋一身是泥,甲冑上的湿泥已经半干,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正指挥士兵清点物资,听见身后传来“陛下驾到”的唱喝,连忙转身,单膝跪地。 杨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复杂。 “李琚派你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韦锋俯首,声音郎朗:“末將韦锋,奉李令君之命,押运粮草军械前来雁门。 原计划走官道直抵城下,不料突厥已封锁各条要道,末將不得已,率部翻山越岭,打通密道,才將物资送入城中。 末將来迟,请陛下降罪。” 杨广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望著那堆越码越高的粮袋,望著那些浑身泥泞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士卒,望著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却像一扇从地狱通向人间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像要將这几日的恐惧、绝望、屈辱都吐出去。 “李琚救了朕一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一名朝臣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密道既通,臣以为可从此处撤出行宫,避突厥锋芒,待援军匯集——” “不必再说了。”杨广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语气恢復了帝王的沉稳, “朕若弃城而逃,守军必溃,雁门必失。朕跑不了多远,突厥铁骑转瞬即至,反倒陷入绝境。 不如据城死守,等各地勤王大军来援。” 裴蕴连忙附和,拱手道:“陛下圣明!密道既通,可沟通內外,將御驾被围的消息传递出去,下令各地守军前来勤王。突厥再强,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援兵。” 宇文述正望著那条密道出神,他想起李琚在暖阁中对他说过的话—— “北方边城易被突厥围困,粮道易断,建议修暗道以备应急。”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婿有远见,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远见,是未卜先知。 他收回思绪,见杨广看著他,连忙拱手。 “陛下,臣想起一事。”宇文述压低声音,“义成公主乃突厥可敦,深得始毕信任。臣以为,可派人潜入突厥,请义成公主从中斡旋,劝说始毕退兵。双管齐下,雁门之围可解。” 杨广猛然回头,看著宇文述,目光中带著意外,也带著讚许。 他没想到宇文述还有这般见地,义成公主,他险些忘了这个人。 “好!”杨广握紧拳头,“朕即刻擬詔。” 他转身回殿,群臣紧隨其后。 杨广坐在御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第一道詔书是下令各地守军勤王救驾:“詔令太原、涿郡、恆安各镇,悉发精兵,星夜来援。有敢观望迁延者,以军法论。” 第二道詔书是给义成公主的,措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公主身在突厥,心在大隋。今始毕背盟围城,朕困守孤城,危在旦夕。望公主念及宗室之谊,设法斡旋,解此危局。朕若得脱,公主之功,社稷不忘。” 他吹乾墨跡,將两份詔书封好,交给韦锋,目光郑重:“韦將军,密道是你打通的,这两份詔书也只有你能送出去。朕的性命,大隋的社稷,繫於你一身。” 韦锋双手接过詔书,语气鏗鏘:“末將定不辱命!” 涿郡留守府,灯火通明。 李琚站在舆图前,面前摊著雁门至涿郡的山川地形。 墙上钉著密密麻麻的標註——突厥各部的位置、兵力、动向;雁门城內的粮草、守军、城防;各条援军路线的距离、时间、风险。 堂中武將分列两侧,甲冑鏗鏘。 李琚目光扫过眾人,没有寒暄,指尖直接点在舆图上。 “尉迟恭。” 尉迟恭大步上前,抱拳:“末將在!” “你率四千轻装精锐,弃重型輜重,走飞狐陘隱秘山道。” 李琚的指尖从涿郡划到雁门,在崎嶇的山脉间拉出一条线, “沿途设烽火台、信鸽站,確保信息通畅。赶至雁门外围,与韦锋打通的后山密道匯合,分批將粮草、箭矢、守城军械送入城內。只做內线支援,不与突厥主力正面死战,能做到吗?” 尉迟恭声如洪钟:“能!” 李琚点了点头,指尖移向舆图东北方向。 “罗艺。” 罗艺上前,抱拳:“末將在。” “你率一千五百精锐轻骑,携带朝廷封赏、金帛、册封誥命,出使奚族、契丹。 许以重利——边境互市、爵位封赏、通商免税。令两部出兵骚扰突厥后方牧场、部落驻地、补给营地。 不求决战大胜,只求製造大乱,逼迫突厥分兵回防。” 罗艺眉头微动,旋即抱拳:“末將领命!” 李琚看著他,语气沉了几分:“奚、契丹反覆无常,你此行凶险。若能说动,是奇功;若说不动,也不可强求,保全自身,速速撤回。” 罗艺心中一暖,躬身道:“令君放心,末將心中有数。” 李琚最后转向薛世雄。 薛世雄上前,抱拳,声如闷雷:“末將在!” “你率三万整编大军,步步为营,沿飞狐陘缓缓推进。 沿途安营扎寨,囤积粮草,多竖旗帜,夜间多燃火堆,製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不必急於解围,但要確保突厥不敢全力攻城。待尉迟恭、罗艺两路奏效,你再择机大举进军。” 薛世雄沉声道:“末將领命。” 李琚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三路齐出,各司其职。雁门能不能守住,大隋能不能渡过此劫——”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就看你们了。” 三人齐声抱拳,甲叶鏗鏘:“末將定不辱命!” 第166章 疑兵退虏 河东蒲坂,留守府。 案上摊著自雁门快马传来的勤王急詔,墨跡犹新,字字催命。 李渊端坐主位,神色沉凝,殿內文武分列左右,皆神色各异。 连日来北疆战报接连不断,突厥重兵围死雁门,圣驾身陷绝境的消息早已传遍河东,人人皆知局势凶险。 唐俭出列拱手,语气沉稳恳切:“唐国公,圣驾蒙难,勤王乃是大义,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然如今时局万万不可倾巢而出。河东乃是我等根基所在,境內流寇未平,周遭郡县人心浮动,若是尽发主力北上,后方必然空虚,一旦有变,进退无路。 再者突厥兵锋正锐,雁门一带尽数被其封锁,贸然以主力突进,无异於以身犯险。 依在下之见,只需遣一支精锐偏师北上,遥作勤王声势,既全忠君之名,又可保全河东根本,乃是万全之策。” 李渊闻言微微頷首,心中所想与唐俭不谋而合。 他素来深知杨广多疑刻薄,立下大功易遭猜忌,兵败失利更是罪责难逃,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最宜稳中求存。 他目光扫过阶下李世民,缓声开口:“此番北上勤王,便命二郎独领一军,率五千河东精锐步骑,先行北上。” 李世民闻言心中一振,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当即出列,意气风发:“孩儿领命!定不负父亲所託,恪守分寸,稳率大军而行!”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执掌一军,独当一面。 李渊看著他,目光复杂,低声叮嘱: “此行不求速战解围,不必贸然逼近突厥主力。只需沿路张扬勤王声势,稳住阵脚,探查战局虚实。凡事三思而后行,保全將士为先。” “孩儿谨记父训。”李世民沉声应下,心中已然暗自盘算前路布局。 勤王詔令传遍北方诸郡县后,太原、西河、马邑各路守军尽皆奉旨整兵。 可人人皆畏惧突厥铁骑凶悍,虽打出勤王旗號,大军却尽数停驻边境要道,无人敢轻易靠近雁门前线,唯恐捲入大战损兵折將。 一时间北疆之外,勤王兵马遍地林立,却无一人敢率先突进,场面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儘是畏缩不前。 李世民率领五千兵马北上,行至半途,见周遭各路援军皆是止步不前,不敢越雷池半步,当即勒马驻足,登高远望战局地势。 麾下偏將见诸军皆避战,不由得低声劝道:“各路藩镇尽皆观望不前,我军兵力单薄,不如也就地驻营,隨眾人一同等候局势明朗,不必冒进。” 李世民闻言摇头:“诸將畏敌避战,只求自保,这般观望下去,雁门危局只会愈发艰难。我军兵力虽少,不可贸然硬拼,却可巧用计谋,震慑突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当即传令三军,定下疑兵之计。 其一,令全军拆分小队,四散拉开驻扎范围,广设营寨,多立旌旗,连绵数十里不绝; 其二,命士卒白日轮番往来奔走,製造大军源源不断赶赴前线的声势; 其三,入夜之后,令各部遍地点燃篝火,漫山遍野星火连片,彻夜不息,佯装数十万勤王大军已然齐聚北疆; 其四,暗中派出多路斥候,四处游走散播消息,扬言河东主力、关中援军尽数將至,不日便要合围突厥大军。 军令下达,五千兵马依计行事,转瞬之间便营造出千军万马压境而来的浩大威势。 远处突厥巡弋哨骑远远望见漫山旌旗、连片营寨与遍野灯火,一时难辨虚实,连忙快马回稟始毕可汗。 雁门城外,连营连绵,铁甲如云。 始毕可汗一身狼首戎装,立於高筑的望楼之上,目光沉沉望向四方。 猛攻十余日,雄关依旧纹丝不动,城內守军非但未曾溃乱,反倒越战越勇。 守城士气一日胜过一日,任凭突厥士卒几番拼死攀城,皆是损兵折將,难越城头半步。 他原本篤定,雁门早已被自己围得水泄不通,內外音讯彻底断绝,城中君臣已是瓮中之鱉,断无向外传递消息、调遣援军的可能。 可如今局势剧变,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他满心惊疑,心神难安。 “可汗,属下实在不解。”身旁亲將满脸困惑,“我军四面锁死所有官道隘口,哨骑层层巡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飞出,城中求援讯息究竟是如何传出关外,传遍大隋天下的?” 始毕可汗眉头紧锁,面色愈发凝重,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起初仅有河北方向动静极大,无数隋军旗號林立,兵马调动声势浩大,隱隱有合围而来之势,已让他心生忌惮。 未曾想短短数日,太原一带亦是声势滔天,漫山遍野皆是隋军营帐,白日人声浩荡,入夜篝火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处斥候接连来报,皆言大隋各路勤王大军已然尽数出动,自四面八方朝著雁门合围逼近。 一时间真假难辨,虚实难测。 始毕可汗心中越发慌乱,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继续全力强攻雁门?城內守军死战不退,久攻不下徒耗兵力,一旦外围各路隋军援军合围成型,自己数十万大军便要陷入里外夹击的死局,后果不堪设想。 就此罢兵撤围?眼看雁门孤城唾手可得,围困多日死伤无数,就此无功而返,不仅顏面尽失,更是白白错失拿捏大隋天子的天大良机,心中万般不甘。 正当他犹豫不决,左右为难之际,一名北方快马斥候浑身尘土,拼死疾驰而来,翻身落马跪倒在地,声音急促悽厉。 “启稟可汗!大事不好!北方急报!” 始毕心头一沉,沉声喝道:“速速讲来!” “可敦遣人送来急讯,契丹、奚两部部族已然彻底倒向大隋,联合北疆隋廷边军,大举突袭我突厥后方牧场、粮草囤积之地与部族驻地! 后方守备空虚,已然节节败退,大片属地惨遭袭扰,族人流离失所,恳请可汗速速统领大军回援,稳住后方根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营中,瞬间击碎始毕可汗心中最后一丝执念。 前线雁门久攻不下,外围隋军勤王声势浩大,隱隱已成合围之势,如今自家后院彻底起火,后方基业岌岌可危,再无半点滯留雁门的余地。 若是执意留在雁门城下,迟迟不回师救援,用不了多久,突厥后方大本营便会彻底沦陷,部族流离失所,大军断粮断补给,数十万铁骑顷刻间便会陷入绝境。 “传我將令!全军即刻停止攻城,拔营起寨,捨弃所有輜重累赘,火速整军北撤,回援后方!” 军令层层传递下去,剎那间,原本声势滔天、猛攻不休的突厥大军缓缓收兵,撤去围城阵线,浩浩荡荡朝著北方草原急速退去。 马蹄声渐远,烟尘渐散。 城头之上,目睹突厥大军缓缓退去,城內所有守军、文武群臣、皇室宗亲皆是喜极而泣。 连日以来压在心头的无尽恐惧与绝望,尽数烟消云散。 有人跪地落泪,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垛口边大口大口喘著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杨广立於城楼之上,望著渐渐远去的突厥铁骑,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紧绷多日的身躯终於稍稍放鬆,扶在垛口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望著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眼底深处,依旧残留著难以抹去的惊魂与后怕。 第167章 御殿酬勛 突厥退兵的消息传遍北疆,雁门城中压抑已久的死气一扫而空。 杨广在行宫中连下两道明詔,遣快马星夜送往涿郡。 第一道,人事任免詔:“著左翊卫將军薛世雄,正式出任涿郡留守,总领涿郡兵马、边防戍守、边地治安一应军务,整肃城防,安抚边民,戒备突厥南下。” 第二道,赴行在见驾詔。洋洋洒洒数百字,盛讚李琚筹谋千里、定策安边、危城续命、功济社稷,命其即日启程,前往太原行在见驾,接受封赏。 李琚接詔时,面色平静如水。 他跪伏於地,双手接过圣旨,拜伏谢恩。 起身时目光扫过詔书上那些华丽的辞藻,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帝王心思他一目了然——忌惮他兵权过重,趁此机会收回北疆实权。 薛世雄是宿將,资歷深,威望高,却不属於任何派系,用他来接替涿郡留守,既能安抚边军,又不会让任何一方势力坐大。 至於他李琚,有功当赏,但不能再掌兵。 “令君,薛將军已在府外候著。”陈武低声道。 李琚点了点头,走出留守府。 薛世雄一身甲冑,立於阶下,面容方正,目光沉稳。 李琚拱手,薛世雄还礼,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 交接政务、兵符、帐册、粮储,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李琚不藏不掖,將涿郡的一切摊在薛世雄面前,坦然得像是交还一件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薛世雄翻阅著帐册,忽然抬头:“李令君,你在涿郡不过数月,便將这烂摊子收拾得如此齐整。老夫在边关三十年,自问做不到。” 李琚淡淡道:“薛將军过誉了,涿郡乃北疆门户,往后便託付给將军了。” 薛世雄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令君放心。” 李琚带著陈武和数十名亲卫,策马南下。 暮色沉沉,官道两旁的枯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勒住韁绳,回头望了一眼涿郡的城门,城楼上那面“李”字大旗已经降下。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他收回目光,打马前行,没有回头。 晋阳宫。 尹氏与张氏一身素雅舞衣,在偏殿中一遍遍排练。 水袖翻飞,身段舒展,配合愈发默契。 尹氏注重眼神与神態的拿捏,一抬眼一垂眸皆是风情; 张氏侧重舞姿的灵动与艷丽,每一个旋转都如花般绽放。 二人偶尔对视,调整节奏,舞步渐入佳境。 排练间隙,二人坐於廊下休息。 宫女扇风递茶,张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率先开口,声音柔婉却藏不住急切: “姐姐,御驾明日便至,咱们这舞练了半月,定能打动陛下。若能得陛下青睞,往后便不用再看他人脸色了。” 尹氏轻抚衣袖,神色沉稳,不急不躁:“妹妹莫急,陛下刚经雁门之险,心神未定。咱们献舞不可过於张扬,既要展露舞姿,更要显温婉恭顺,让陛下得以慰藉,而非刻意邀宠。” 张氏点了点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二人皆知,此次献舞是唯一的机会。 若能成功,便能一步登天;若失败,恐再无出头之日。 晋阳宫中,灯火如昼。 杨广大摆宴席,庆贺雁门解围。 文武群臣分列两侧,紫袍緋衣,济济一堂。 丝竹声不绝於耳,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李琚坐在功臣席首位,一身新赐的紫袍,腰佩金鱼袋,头戴进贤冠,年轻的脸上沉稳如古井。 群臣心思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宇文述坐在对面,端著酒杯,嘴角噙著掩不住的笑意。 他这个女婿,是真真正正的金龟婿。 少年封侯,弱冠之年便官居三品,如今又晋爵郡公,放眼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只不时朝李琚举杯示意。 杨广高坐御座,面色红润,一扫雁门被困时的颓丧。 他端著酒樽,目光落在李琚身上,满眼讚许。 內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在殿中迴荡。 “制曰:都水令李琚,筹谋千里,定策安边,危城续命,功济社稷。 密道送粮,联抚藩部,瓦解敌势,一举解朕危困,此社稷再造之功也。 特晋爵武安郡公,加封食邑三千户。加授光禄大夫,参预中枢议事,御前直言。 赐御用良马两匹、锦缎千匹、金玉宝器三箱,赐京城上等宅邸一座。 特许佩剑上朝,入朝免趋行大礼,钦此。” 群臣譁然。 晋爵郡公,加光禄大夫,赐宅赐物,佩剑上朝——这是何等的恩宠。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 宇文述捋著鬍鬚,满面春风。 李琚起身离席,跪伏於地,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杨广放下酒樽,神色温和,当著眾臣之面开口: “雁门被困之际,內外断绝,举国震动。唯有卿远筹北疆,暗通粮道,联抚藩部,瓦解敌势,一举解朕危困,此社稷再造之功也。 卿乃是朕倚重的股肱文臣,今晋卿为武安郡公,加光禄大夫,增邑赐宅,荣宠兼至。 往后安心居中统筹天下漕运,隨侍朕身侧,共理朝纲,莫负朕一片倚重之心。” 李琚再伏:“臣谨遵圣命。” 他退回席间,面色如常,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重爵厚赏,皆是荣宠虚尊。 看似极尽恩宠,实则彻底剥去北疆兵权,將自己牢牢捆在朝堂文职体系里。 杨广既感念救命大功,又深深忌惮自己掌兵布局之能。 这份封赏,是荣耀,亦是无形束缚。 屏风后,两道目光透过绢纱,落在李琚身上。 此时李琚刚谢恩归座,端杯的姿態从容不迫,虽年少,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 尹氏微微侧身,借著烛火的微光打量著那个坐在功臣席首位的年轻人。 满堂紫袍緋衣,多是四五十岁的老臣,粗獷的武將,唯有他年纪轻轻,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一眾粗汉中间格外醒目。 张氏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那人是谁?怎的如此年轻,便坐在首位?” 尹氏的目光没有移开:“武安郡公,李琚。此番雁门解围,全靠他运筹调度。”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看了看李琚,低声道:“倒是个俊俏郎君。” 尹氏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李琚身上,看著他沉稳举杯、从容应对,心中微微一动。 她见过太多权贵,或粗俗、或骄横、或色慾薰心。 可此人安静坐在那里,不张扬、不逢迎,却让满堂皆黯然失色。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的绣纹,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张氏又低声道:“姐姐,你说……他成家了没有?” 尹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官职,怎么可能没有成家?况且他救驾有功,圣上器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你我不过是供人赏乐的舞姬,莫要做那不该做的梦。” 张氏撇了撇嘴,不再问了。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李琚的方向瞥。 尹氏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茶盏。 不该做的梦……她自己何尝不是? 那年轻的身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底的深潭,盪开一圈圈涟漪,怎么也平不了。 第168章 宴醉承恩 酒过三巡,殿內气氛愈发和悦。 杨广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雁门围城时的阴霾早已被杯中美酒洗得乾乾净净。 裴寂一直侍立在殿角,察言观色,见杨广心绪舒畅,当即趋步出列,躬身含笑进言: “陛下,如今雁门危局尽解,圣驾安居晋阳,朝野人心安定。臣近日搜罗调教一眾善舞宫人,姿容体態皆是不俗,愿命其入殿献舞,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助兴,稍添宴中雅趣。” 这批舞女本就是裴寂暗中收拢教养,此番借著帝王欣喜之机举荐,亦是想藉此邀功,博取圣心青睞。 杨广闻言龙顏大悦,微微頷首笑道:“甚好,便召她们入殿舞乐。” 一声令下,丝竹雅乐再度婉转响起。 一眾身著綺罗舞衣的宫廷舞姬缓步鱼贯而入,皆是容顏秀丽,身姿窈窕,进退举止尽显宫廷教养。 满殿文武眼前骤然一亮,目光纷纷齐聚殿中。 眾人视线游走其间,很快便被人群里最为出眾的两道身影吸引——正是尹氏与张氏。 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艷如花。 李琚原本轻酌美酒,神色淡然,抬眼一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们身上。 满堂佳人风姿绰约,唯有这两道身影最是夺目。 他的视线久久未曾移开,一副看得微微入神之態。 手中酒杯停在唇边,忘了饮。 美人在前,不就是立人设的时候来了? 他爱美人,此刻更要表现得更痴爱美人。 杨广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舞阵之中,张氏性情爽朗外放,舞姿灵动,旋身甩袖间眼波流转,很快便察觉到殿中那道温润沉静的目光。 她心中一动,频频有意无意抬眼回望,眼波流转间暗含春意,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尹氏素来沉稳內敛,刻意自持端庄,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却忍不住。 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著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拉过去。 她悄悄抬眸,四目悄然交匯,心头一颤,又飞快垂下眼帘。 这一来一往的眼神暗通款曲,尽数落入高居御座的杨广眼中。 杨广端著酒樽,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少年英才终究难逃美色,果然喜好佳人。 这般心性,便不足让自己太过忌惮。 他心中已有定数,却不动声色,只端著酒樽慢慢饮著。 一曲舞毕,满殿喝彩。 杨广放下酒樽,趁著舞乐停歇的间隙,故作隨意开口,含笑对著李琚调侃问道:“李卿,朕观你看得入神,朕这批新进舞姬,觉得姿色如何?” 满堂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琚身上。 李琚闻言回过神,放下手中酒杯,坦然拱手,从容答道:“回陛下,皆是天姿绝色,风姿不凡。” 杨广听得此言,当即仰面哈哈大笑,声震殿宇,笑声中带著几分得意,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殿內气氛愈发热闹。 笑声落下,杨广抬手径直將尹氏、张氏二人唤至御前。 二女心中骤然一喜,定是自己舞姿容貌入了帝王眼,即將得以留在圣驾身边侍奉。 她们低眉垂首,脚步轻缓地走到御前,跪伏於地,心中满是憧憬期盼。 杨广目光一扫二人,却转头看向下方的李琚。 “朕听闻李卿府中已有西域舞姬相伴,终究略显单薄。今日观你甚是喜爱此二女,朕便做个顺水人情,將此二人赐予你。往后隨你回府,朝夕侍奉左右。”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一惊。 有人端著酒杯忘了饮,有人张著嘴忘了合,有人面面相覷,眼底满是惊愕。 谁也没想到,帝王竟將这般绝色佳人,直接赏赐给新晋显贵李琚。 尹氏与张氏跪在地上,心头瞬间五味杂陈。 满心憧憬落空,难免生出几分没能伴驾君侧的惋惜失落。 可转念一想,所赏之人乃是年少成名、圣眷滔天、前程无量的武安郡公李琚—— 比起深宫孤寂,这般归宿亦是绝佳去处。 失落之余,又涌上满心欢喜与知足。 李琚怔了一瞬,隨即离席跪伏:“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沉稳,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赏赐,是试探。 杨广在看他接不接,在看他是不是真的贪恋美色。 他接了,杨广便放心了。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再度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隨性恩宠:“你二人还愣著作甚?即刻落座,陪侍李卿身侧,贴身侍奉饮酒用膳。” 二女连忙压下心中纷乱心绪,齐齐屈膝跪拜谢恩:“奴婢谢陛下恩典。” 声音柔婉,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二人依言移步,一左一右安然落座在李琚身旁。 张氏举止明媚大方,即刻执起酒樽,柔荑轻扬为李琚满斟美酒,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热切。 尹氏端庄温婉,静静取来食具,细心为其分拣精致佳肴,动作轻柔,眉眼低垂,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柔光。 席间,张氏时不时用胸脯轻轻蹭著李琚的手臂,大胆外放,毫不遮掩。 尹氏起初还端著,见张氏这般,也不甘示弱,微微侧身,將柔软贴了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朵爭春的花,爭先恐后地在他面前绽放。 满堂文武看得咋舌。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头窃笑,有人摇头嘆息,有人眼中满是羡慕。 杨广更是笑得前仰后倒,指著李琚对左右道:“你们看看,朕的武安郡公,倒是好艷福!” 李琚微醺,任由二人服侍,他来者不拒。 美女在怀,受著便是。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左手揽著张氏的腰,右手轻轻拍了拍尹氏的手背,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像极了一个沉迷酒色的富贵閒人。 可他的眼底深处,清明如故。 宴席散了。 殿中灯火渐次熄灭,群臣鱼贯而出。 李琚有些微醺,脚步虚浮,却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尹氏和张氏一左一右扶著他,往殿中一处房间走去——那是杨广特意拨给李琚暂住的。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 张氏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郡公,您醉了。” 第169章 御探安澜 李琚忽然停下脚步,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了看左边的尹氏,又看了看右边的张氏。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酒后的酡红,眼底却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坏笑。 “我……我没醉。”他打了个酒嗝,抬起右手,竖起食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晚,我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公鸡中的战斗机!” 尹氏和张氏一愣,对视一眼。 张氏最先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扶著他扶得更紧了,凑到他耳边,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好,妾等著您。” 尹氏则脸颊羞红,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李琚的衣袖。 她抿著唇,没有说话,心中却隱隱担忧——这般豪言壮语,待会儿可別是雷声大雨点小。 房门关上,门閂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张氏蹲下去,替他脱靴。 靴子很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动,咬著唇用力一拽,靴子“噗”地一声脱落,带出一股淡淡的皮革气息。 尹氏转身打来一盆温水,拧了帕子,轻轻替他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隔著帕子触到他的眉骨、颧骨、下頜,一道一道,像在描摹一幅画。 张氏脱下另一只靴子,又打了水替他洗脚。 尹氏放下帕子,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头,拇指沿著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按揉。 她的指尖柔软,力道却恰到好处,將他连日积攒的疲惫一寸寸揉散。 李琚闭著眼,靠在她身上,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她的唇很软,带著淡淡的脂粉香。 津液交融,气息滚烫。 两人吻得缠绵,忘了身旁还有一个人。 门外宫女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心中又急又燥热,手心全是汗。 寢殿中,烛火將明將灭。 杨广靠在软榻上,手里端著一盏温酒,却一直没有喝。 萧皇后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像在等什么。 殿门被轻轻叩响。 宫女垂首进来,跪伏於地,不敢抬头。 “如何?”杨广放下酒盏,语气漫不经心。 宫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郡公与尹氏、张氏二人……颇为相得。殿內……淫语不断,郡公兴致颇高,直到方才,方才歇了动静。” 萧皇后握杯的手一顿,抬眸看了杨广一眼,又垂了下去,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李琚倒是个真性情的少年郎。” 杨广闻言,先是低低一笑,笑声渐渐放大,最后竟拍著软榻,朗笑出声:“好!好一个『真性情』!” 他端起酒盏,把玩著,语气漫不经心:“一个沉迷温柔乡的人,就算再聪明,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他有这心思在美人身上,便不会把心思放在別的地方。” 萧皇后轻轻頷首,顺著他的话道:“陛下圣明,李琚此番解围,功劳卓著,如今这般,反倒更显坦荡,並无半分城府。” 杨广嗤笑一声,放下酒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也好,这样的人,才配做朕的股肱之臣,才好为朕所用。往后,他便安安分分做他的郡公,替朕管好漕运粮草,朕自会给他一世荣华富贵。” 萧皇后看著他,轻声道:“陛下宽宏,待功臣素来恩厚。李琚有陛下这份恩宠,是他的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柔了几分,“只是,李琚毕竟年轻,这般行事,难免……失了几分分寸。” 杨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少年人,哪个不贪欢?只要他不贪权,这点分寸,朕可以给他。” 偏殿內,房中一片狼藉。 锦褥揉成一团,枕头滚到了地上,衣裳散了一地,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火光微弱,將屋中映得朦朦朧朧。 尹氏侧躺在李琚怀里,长发散在枕上,脸颊緋红,嘴角带著满足的笑意。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著圈,一下一下,像在描一幅永远描不完的画。 张氏趴在他身侧,脸贴著他的肩窝,大口大口喘著气,像一条被浪衝到岸上的鱼,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郡公……”张氏的声音沙哑,带著事后的慵懒,还有压不住的惊嘆,“您……您也太厉害了。” 尹氏没有说话,只是將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从身体到灵魂,都被这个年轻人彻底征服了。 不是屈辱的征服,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李琚搂著她们,手指轻轻梳理著两人的髮丝。 尹氏的头髮细软如绸,张氏的髮丝粗韧有弹性。 他一手抚著一个,嘴角弯著,眼底温柔。 “你们也很努力。”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夜里特有的磁性,“我很满意。” 尹氏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轻佻,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她的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垂下眼帘,將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张氏抬起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弯起嘴角,笑得很甜。 黑暗中,三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70章 迷途误返 廊下,两个宫女躲在柱子后面,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话里的兴奋。 “那位新进的郡公,太厉......害了!”一个圆脸宫女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是吗?有多厉害?”另一个宫女凑近了些。 “你是不知道——”圆脸宫女压低声音,伸出两根手指,“一打二!” “天哪!”对方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不得累死?” “你这就小瞧了他了。”圆脸宫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炫耀自己亲眼所见,“陛下赏赐给他的两位娘子,被他折腾得够呛,求饶不止呢……” 朱贵儿从廊下经过,脚步声很轻,却恰好將那番窃窃私语收进了耳朵。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莫名一紧。 新晋武安郡公李琚,这个名字最近传得很神——雁门解围,密道送粮,联抚藩部,救驾第一功。 朝堂上將他捧成少年英才,坊间將他传成天神下凡。 如今,关於他的风传又添了新的一笔。 朱贵儿脚步加快,往廊道深处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像是怕听到更多,又像是怕自己会停下来听。 偏殿內,烛火早已燃尽。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將屋中照得朦朦朧朧。 锦褥揉成一团,衣裳散了一地,空气中还瀰漫著曖昧的气息。 李琚翻了个身,酒喝太多了,下身胀得厉害。 得找茅房,尿憋得太厉害了。 他打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將他残存的醉意吹散了几分。 廊外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几盏还亮著,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晋阳宫他不熟,白天来的时候有人引路,如今三更半夜,四下无人,该往哪里走? 他左右张望,廊道两头都黑洞洞的,他凭感觉选了一个方向,踉踉蹌蹌往前走。 穿过一道迴廊,拐过一个弯,又穿过一道月门。 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两侧的宫墙越来越高,廊下的灯笼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一条漆黑的长廊里。 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连个人影都没有。 茅房在哪里? 下面胀得越发厉害,他夹紧双腿,深吸一口气。 不行了,不能再找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人。 廊外有一处小树林,花草丛生,在黑夜里影影绰绰,正好遮挡视线。 他猫著腰快步走过去,钻进树丛深处,解开腰带。 水流衝击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长舒出一口气,太舒服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李琚心中一惊,嚇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股力量拉进了草丛。 用力过猛,两人抱在一起滚了两圈,草叶在身下沙沙作响。 他的胸膛撞上一对柔软的丰满,隔著薄薄的衣料,那温热的触感清晰得惊人。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去。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瓜子脸,眉眼清秀,脸颊緋红,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急促。 ——萧清芳,萧皇后身边的那个女官。 李琚还未来得及开口,萧清芳的吻就堵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唇很烫,动作急切,像是压抑了许久终於找到了出口。 ......此处分割线...... 李琚沉默了片刻,將她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梳理著她散乱的髮丝:“万一你怀了孩子,怎么办?” 萧清芳语塞。 是啊,万一怀了孩子呢? 她一个深宫女子,无端端怀了身孕,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她迅速蔫了下去,將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落叶在身下发凉,夜风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萧清芳抬起头,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该走了。” 她迅速起身,捡起散落的衣裙一件件穿好,整了整凌乱的髮髻,看了一眼四周,才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很轻,像一只受惊的猫,转眼便没了踪影。 李琚躺在落叶上,望著头顶枝叶间漏下的月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缓了缓,坐起来,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整好衣带,系好腰带,正准备起身,忽然愣住了。 他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方才被萧清芳拉著在草丛里滚了好几圈,早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嘆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试著往回走。 刚转过一道迴廊,就看到一个宫女提著灯笼站在那里。 她身姿纤秀,面容清丽,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她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路过。 李琚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紧。 她——刚刚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宫女抬起头,看见他,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她先开口,声音轻柔,像夜风吹过琴弦:“郡公可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李琚一怔,隨即点头:“正是,烦请娘子引路。” 宫女没有多问,提著灯笼转身,沿著迴廊往前走。 李琚跟在她身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转了几道迴廊,穿过两座月门,宫女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一指。 李琚顺著她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娘子。” 宫女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著来路走了。 李琚推门而入。 屋里依旧黑漆漆的,窗纸挡住了月光,伸手不见五指。 他记得床的方向,摸索著走过去,將外袍隨手一拋,赤身摸到床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夜里太冷了,被子里温热。 他从后面抱住尹氏,手掌探进她的衣襟。 嗯,很大,很软。 他將身体贴了上去。 朱贵儿躺在黑暗中,心跳如雷。 她被裹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第171章 將错就错 ......此处分割线..... 李琚搂著她,闭著眼。 她身体的味道,今天格外幽香,不是尹氏身上的兰花香,也不是张氏身上的玫瑰香,而是一种更清淡、更幽远的香气,像深谷幽兰,又像月下桂花。 他將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入睡,朱贵儿的唇又凑了上来。 吻著他的嘴角,轻轻舔舐,像猫儿舔水。 李琚心中暗骂:他娘的,以后有的是时间,这小妖精怎的如此贪婪。 可她的唇软得像花瓣,吻得他心痒难耐。 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回应她的吻,將她搂得更紧。 两人又在黑暗中纠缠了许久,直到她终於心满意足,伏在他胸口沉沉睡去。 窗外,一缕晨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榻上。 屋里从黑暗中慢慢甦醒过来,物件轮廓渐渐清晰。 李琚动了动,睁开眼,晨光刺目,他眯了眯眼,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这一看,他浑身一震——那不是尹氏,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面若桃花含露,目如秋水横波,绰约如娇花,清癯若清柳。 眉目之间,別有风情,顏色鲜妍,柳眉杏脸,柔媚可人。 髮式天然润美,鬢髮鲜润,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正睡著,睫毛浓密卷翘,鼻樑秀挺,唇瓣微启,呼吸均匀。 李琚猛地推开她,坐了起来。 朱贵儿被他推醒,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她缓缓起身,长发散落肩头,遮住了半边雪白的肌肤。 她的身体裊裊婷婷,縴手朱唇,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软温温无限丰姿。 李琚心中忐忑,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他明明走的是回去的路,明明推的是偏殿的门——怎么会…… 他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衣裳。 外袍不知丟到哪里去了,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从床脚捡起来,三两下穿好。 “你就这么走了?”朱贵儿坐在榻上,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怨懟,只是淡淡的,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李琚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不敢看她:“我……走错地方了。”他低声道,语气仓促,“对不起。” 他系好腰带,慌慌张张打开门,迅速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朱贵儿坐在榻上,望著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洁白的身体,又看了看身旁空荡荡的床榻,心中五味杂陈。 那一番滋味,甚是享受。 只可惜,曇花一现。 她慢慢起身,將散落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穿好了,她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望著李琚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李琚慌慌张张跑过迴廊,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晨光已经亮了,路比夜里好走许多,他很快找到了那间偏殿。 推门而入,尹氏和张氏还在熟睡,长发散在枕上,面容安详,呼吸均匀。 他迅速钻进被子里,冰凉的肌肤贴上两人温热的身体,尹氏和张氏似乎感受到了,伸手搂著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李琚躺在榻上,睁著眼,心跳如擂鼓。 身上的冷汗还没干,贴在肌肤里,凉颼颼的。 方才那个女子,绝对不简单。 那种美不是用一两句话就能形容的,惊为天人都不为过。 他见过无数美人,可从未见过那样的——不是妖艷的媚,不是端庄的雅,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绝色。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望而不可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但愿,她不会將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这种丑事,她应该也不会传出去——那样的话,就是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她还不至於那么傻。 他又翻了个身,背对著尹氏,將脸埋进枕头里。 太累了,今天的觉,必须补回来。 晋阳宫大殿。 杨广端坐主位,面色不善,显然气在头上。 下面跪伏著一大批人,个个低垂著头,不敢出声。 临近午时,李琚姍姍来迟。 他快步走进殿中,衣冠还算整齐,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慌张。 杨广抬眼看见他,脸上的阴云忽然散了大半,嘴角慢慢浮起笑意,心情舒畅了许多。 “啊——是朕的大功臣来了。”他抬手,语气隨意,“赐坐!” 第172章 论功黜惰 李琚在內侍的引领下在席位坐下,目光扫过殿中。 地上跪伏了一地的文臣武將,紫袍緋衣,个个低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杨广端坐御座,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手指攥著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香炉中青烟裊裊。 “萧瑀!”杨广猛地拍案。 內史侍郎萧瑀浑身一颤,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杨广指著他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突厥围城之际,你危言耸听,动摇军心!说什么『雁门不可守』,说什么『请幸关中』——懦夫丧胆,以贼势嚇朕! 朕被困孤城,你不思如何御敌,反倒日日聒噪,扰乱人心!” 萧瑀再伏,声音发颤:“臣……臣是为陛下安危——” “为朕安危?”杨广冷笑一声,“朕的安危,靠的是忠臣良將死守城池,不是靠你这种懦夫嚇朕!”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即日出为河池郡守,不必在中枢碍朕的眼!” 萧瑀面如死灰,叩首谢恩,踉蹌退下。 杨广的目光移向下一个。 候卫將军杨子崇跪在班列中,甲冑未卸,浑身瑟瑟发抖。 “杨子崇!”杨广的声音冰冷,“子崇怯懦,惊动眾心,不可居爪牙之官!你早知突厥要来,却不早备防御,只知日日聒噪嚇朕——非怯懦而何?” 杨子崇叩首,声音发颤:“臣……臣知罪。” “出为离石郡守,即刻赴任!” 杨子崇叩首领旨,起身时腿都在打颤。 杨广的目光落在齐王杨暕身上,杨暕跪在宗室班列中,低著头,不敢与父皇对视。 “逆子!”杨广越想越气,拍案而起,“朕被困孤城,箭射御前,生死一线!你拥兵崞县,咫尺不救,观望迁延,是何居心?!” 杨暕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儿臣……儿臣兵少,不敢轻进——” “兵少?”杨广怒极反笑,“朕被困雁门,城中守军不足两万,尚能死守十余日。你坐拥后军十数万,竟说『兵少不敢进』?逆子畏敌如虎,置君父於死地而不救,形同叛逆!” 杨暕伏地不起,浑身发抖,不敢再辩。 杨广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援军將领,云定兴等人跪了一地。 他冷笑一声,声音拔高:“诸路援军,迁延不进,日言整兵,实则畏贼,坐视朕受困——是谓勤王?是谓观望!” 云定兴叩首,声音发颤:“臣等……臣等离雁门遥远,粮草不继——” “遥远?”杨广打断他,“李琚从涿郡调粮,翻山越岭打通密道,粮草军械源源不断送进城中。你等近在太原、马邑,反倒遥远了?” 云定兴不敢再言。 杨广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渊身上,李渊跪在班列中,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李世民跪在他身后,垂首不语。 “唐国公。”杨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钝刀子割肉,“你手握强兵,近在咫尺,却遣一子敷衍,身不赴援,心持两端——迟疑观望,罪无可赦!” 李渊叩首,声音沉稳,不急不躁:“臣河东未稳,境內流寇未平,不敢倾巢而出。臣已遣世民率五千精锐北上,布疑兵之计,助陛下解围——” “五千精锐?”杨广冷笑,“你河东坐拥数万精兵,却只遣五千人马驰援,自身安坐蒲坂按兵不动,是怕朕死了没人牵制你,还是怕突厥破了雁门没人拦你?” 李渊叩首,不再辩解。 杨广按剑厉声,目光扫过群臣:“雁门被围十余日,萧瑀嚇朕以贼势,杨子崇扰朕以危言,杨暕拥兵崞县而不救,诸路援军迁延观望而不进! 朕养尔等,平日夸勇逞能,临难则迟疑畏敌、首鼠两端!今突厥已退,朕不杀尔等,非恕其罪,是留尔等为天下笑——懦夫、庸臣、逆子,皆不足与谋!” 殿中死寂,无人敢应。 杨广的目光落在李琚身上,脸色忽然缓和了许多。 “雁门之围,朕被困孤城,箭射御前,百官惶惶。”杨广语气放缓,“唯有李卿,临危不乱,居中调度,暗通勤王援军,更兼献上疑兵之策,稳住军心,朕才得以脱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被斥责的群臣,语气加重:“比起那些平日夸勇逞能,临难却迟疑畏敌、观望不前的庸臣,李卿这般,才是朕的股肱之臣!少年英才,朕之周亚夫也!危难之际,方见忠臣本色。”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琚身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李琚起身离席,跪伏叩首:“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讚。”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不必自谦,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心里有数。” 李琚退回席间,面色如常,心中却暗自思量。 杨广当眾夸他,封爵赐官,是做给所有臣子看的正面示范——跟著朕干、立下功劳的人,朕绝不亏待。 杨广重新看向李渊,沉吟片刻,开口时语气不咸不淡:“唐国公虽未亲至,但世民布疑兵之计,与李琚遥相呼应,也算有功。改任太原留守,即日赴任。” 李渊叩首,声音依旧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杨广没有贬他,甚至没有罚他,可太原是什么地方? 陌生,偏远,远离他经营稳固的河东嫡系。 宫监裴寂、高君雅等人名为辅佐,实为监视,处处掣肘。 屈突通接任河东留守,掌河东之兵,他苦心经营的势力被一朝剥离,只身空降太原。 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李琚看著李渊,心中暗嘆。 李渊还是离不开太原,他知道太原对李渊意味著什么,可他不能说,也不应该说,说了,没人会信,也没必要。 他的目光从李渊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李世民身上。 那少年一身戎装,跪在父亲身后,垂首不语,身形挺拔如松。 李琚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这就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如今就在自己眼前——他將来的最强对手。 李世民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抬眸,与李琚的目光撞在一起。 只一瞬,又垂了下去,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李琚不知道的是,他在看李世民的同时,李渊也在看他。 杨广当眾破格提拔、当眾夸讚,又赐美姬、授实权,明面上是朝堂当红新贵,是皇帝眼前第一红人,话语权极重。 李渊看著那个年轻人——紫袍金鱼袋,端坐群臣之首,面色沉稳如古井。 雁门危难之中进退有度,绝非寻常紈絝勛贵,是年少大才、深藏智计之人。 只领皇命行事,游离朝堂各派之外,执掌粮草漕运、后勤要务,天下兵马行军、賑灾、边关军需全要经他之手,人脉、钱粮渠道、朝堂话语权样样齐全。 是眼下朝堂最值得结交、最值得拉拢的新锐重臣。 可引为强援,绝不可树为仇敌。 第173章 朝堂交契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各自躬身告退,殿內朝臣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气氛依旧压抑凝重。 方才被杨广当眾斥骂的那些人面色灰败,脚步匆匆,像在逃离刑场。 李渊刻意放缓脚步,並未隨宗室勛贵一同出宫。 他负手慢行,目光遥遥锁定前方缓步而行的李琚,稍稍示意身旁的李世民先行回去,自己独自追了上去。 李琚正独自慢行,靴底踩在青砖上,不急不缓。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不像是一般朝臣的虚浮。 他没有回头,耳畔便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长辈嗓音。 “李令君留步。” 李琚闻声驻足,回身见是李渊,心中瞭然其意,面上不动声色,从容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唐国公唤在下,不知有何见教?” 李渊连忙上前半步,姿態谦和,面带笑意:“今日大殿之上,陛下明辨功过,当眾盛讚李令君少年雄才,解围安社稷,实乃当世难得之英才,老夫心中万分敬佩。” 李琚淡然一笑,微微垂首,语气谦逊得体:“唐国公过誉了,不过是尽臣子本分,恰逢其时略尽绵薄之力,实在当不起这般夸讚。” “李令君太过自谦。”李渊目光诚恳,语气愈发亲近,“雁门危难之时,满朝文武或是畏缩避祸,或是观望不前,唯有李令君沉著定策,稳守大局,又暗中疏通粮道,护住孤城安危。这般胆识胸襟,朝中同辈无人能及。” 李琚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李渊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感激:“老夫还要多谢李令君,建成在洛阳,多亏李令君照拂,替他解围脱困。老夫虽在河东,却时时记著这份恩情。” 李琚面色如常,淡淡道:“国公言重了,在下与建成乃是连襟,为他说话,不过是尽连襟之谊,国公不必放在心上。” 李渊见他言语平和,並无疏离之意,心中暗暗点头。 “老夫奉旨调任太原,骤然远赴异地,前路诸多生疏,往后在朝中行事,难免诸多不便。 李令君如今圣眷正浓,深得陛下信任,执掌漕运粮秣重权,朝中行事举足轻重。 老夫身处异地,朝中少人照拂,往后诸多事宜,还望李令君多多照拂。”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若有用得到老夫之处,老夫必定倾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辞。” 照拂?李琚心中冷笑。 他巴不得李渊死球,怎么可能会帮他? 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神色温和:“唐国公言重了,你我皆是大隋臣子,同朝为官,本就该守望相助。往后朝堂之中,但凡合乎情理、不违君臣本分之事,在下自当尽力周全。” 李渊听后心中大喜,知晓已然顺利搭上关係,连忙笑道: “好,有李令君这番话,老夫心中便踏实许多。来日閒暇之时,老夫定备薄酒一席,邀李令君移步小聚,閒话世事,共敘情谊。” “自当遵命。” 李琚从容应下,心中却想:好处我收了,落井下石一样不会少。 二人又简单閒谈几句朝堂局势与北地边防诸事,言语间愈发和睦亲近。 外人看去,便是一老一少两代贤臣惺惺相惜。 片刻过后,二人拱手作別,各自离去。 李渊转身离去之时,眼底满是篤定。 此人沉稳有度、心思縝密,又手握实权、圣眷无双,一定要徐徐深耕情谊,牢牢拉拢在手,日后必成自己一大强援。 李琚缓步走远,心中暗自思忖:李渊老谋深算,隱忍藏锋,此番主动交好拉拢,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朝事已毕,李渊屏退左右所有侍从,只召李世民入內议事。 门关上,烛火微微跳动,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李渊缓缓抬眸,声音低沉而凝重:“今日朝堂之上的动静,你看得明白?陛下对我李家,已是忌惮到了极点。” 李世民微微頷首,语气沉稳:“孩儿看清了,萧瑀、杨子崇被贬,齐王受辱,各路將领遭斥。陛下经雁门之围后,猜忌之心更重,尤其忌惮手握兵权、根基深厚之人。 父亲被调往太原,看似镇守重镇,实则被削去河东兵权,又有裴寂、高君雅监视,处境实为被动。” “你看得透彻。”李渊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却又藏著一丝篤定,“我麾下旧部、宗族势力皆在蒲坂。如今一道旨意,便被连根拔起,孤身前往太原,形同软禁。 屈突通接手河东,我的根基尽失。往后在太原行事,步步皆受掣肘,想要暗中积蓄力量,难如登天。” 李世民眉头微蹙,轻声问道:“父亲可有应对之策?” 李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道出心中筹谋:“如今大隋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盗匪横行,朝廷已然摇摇欲坠。 我李家若想自保,乃至日后图谋长远,仅凭太原一地,绝无可能。必须分散势力,暗中布局,留存后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语气愈发郑重:“你三姐秀寧,聪慧果敢,胆识过人,不输你我父子。” 李世民心中一动,隱约猜到父亲用意:“父亲是想让三姐另寻一处安身之所,暗中布局?” 李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沉沉,远处的天际泛著灰蓝。 他望著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李琚此人,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李世民沉吟片刻:“沉稳,通透,滴水不漏。圣眷正浓,手握漕运重权,却不结党、不张扬。 今日父亲主动示好,他既不拒绝,也不应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样的人,可为盟友,不可为敌。” 李渊转过身,看著李世民,目光深邃:“若有一日,你我起兵,他会站在哪一边?”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李琚在雁门解围中的布局——密道送粮,联抚藩部,疑兵之计,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留了后路。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难说。”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李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不管他站在哪一边,眼下都不能得罪。”李渊放下笔,看著李世民,“你记住,此人要徐徐拉拢,不可操之过急。能拉过来最好,拉不过来,也不能让他倒向別人。” 李世民拱手:“孩儿明白。” 李渊提笔,迅速写就一份信,封好交给李世民:“差心腹连夜送往蒲坂,让秀寧即刻启程,前往洛阳。” 第174章 歧路定东行 御驾即將南返,行宫中內侍宫女进进出出,將御用器物一件件装箱。 苏威跪在殿门外,內侍来回通传了三次,杨广才勉强点头。 苏威颤巍巍入殿,伏地泣道: “陛下!今盗贼蜂起,天下糜乱,人心浮动。关中乃龙兴根本,陵寢所在,若不速回长安,深固根本,整飭吏治,恐天下將乱,社稷难安啊!” 他白髮苍苍,佝僂著身子,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老泪纵横。 杨广听了,面色不愉,將手中的玉盏搁在案上,转头问宇文述:“公意如何?” 宇文述立刻上前,拱手道:“陛下,东都宫闕完备,百官眷属皆在,回洛则人心自安。关中残破,盗贼出没,陛下万乘之尊,何必涉险?” 他声音洪亮,句句在理,句句都顺著杨广的心思。 杨广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向阶下的李琚:“李卿,你来说,朕该回长安,还是回洛阳?” 满殿寂静,几位重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琚身上。 苏威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宇文述站在一旁,面带笑意;杨广端坐御座,神色莫测。 李琚心头一凛,面不改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长安是龙兴根本,洛阳是陪都旧京,皆是大隋江山。苏公念的是社稷根本,宇文公顾的是百官人心,各有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臣为陛下之臣,陛下去哪,臣便护驾去哪。臣只知护陛下周全,不敢妄议国策。” 杨广听了,面色稍缓,转头对宇文述道:“还是李卿懂事。” 语气中带著几分满意,几分得意。 李琚目光落在苏威佝僂的背影上,心中冷笑。 回长安?杨广早就被突厥嚇破了胆,关中又乱,他哪敢回去? 洛阳不过是歇脚,他的心思,早就飞到江都去了。 苏威跪在地上,还在等。 杨广不耐烦地站起来,挥袖斥道:“苏公老矣,所言非是。车驾即日启程,往东都!” 苏威叩首不起,额头抵著金砖,肩膀剧烈颤抖。 他眼睁睁看著杨广转身离去,龙袍一角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日光中。 他知道,大隋的气数,从这一刻起,就彻底歪了。 洛阳李府,暖阁。 秋阳从窗纸漏进来,將屋中照得暖融融的。 韦珪坐在榻边,怀里抱著李承泽。 九个月大的婴孩白白胖胖,眉眼初具英气,咿咿呀呀蹭在母亲怀中,小手胡乱抓著韦珪的衣襟,乖巧又惹人疼爱。 韦珪低著头,嘴角噙著笑,手指轻轻点著他的鼻尖,他便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小白牙。 郑观音坐在软榻上,腹中日渐隆盛。 她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落在韦珪和李承泽身上,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眼底藏著几分期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代玉珠端著茶盘进来,步履轻缓。 她將茶盏放在韦珪手边,又走到郑观音身旁,弯下腰,將靠枕替她挪了挪位置,轻声道:“郑娘子,靠著这个会舒服些。” 郑观音微微一笑:“多谢代娘子,你总是这般周到。” 代玉珠摇了摇头,温声道:“姐姐身子重,我不过是搭把手,算不得什么。” 她转身又去检查炭盆,將炭火拨旺了些,怕郑观音受凉。 宇文玥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本帐册,面前摊著笔墨算盘。 她低著头,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批註、核算、勾销,条理分明,处事利落。 李琚名下的各处產业——铺面、田庄、茶楼,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疏漏。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暖阁中的眾人,又低头继续算帐。 韦尼子从院外走进来,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小袄,髮髻上繫著同色的髮带,步伐轻快,像一只飞进暖阁的小鸟。 “阿姊!”她扑到韦珪身边,搂著韦珪的胳膊,探头看李承泽,“承泽又长大了!他好白啊,像阿姊。” 韦珪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像他阿耶。” “才不像。”韦尼子撇嘴,“李怀润哪有承泽白?” 韦珪失笑,没有接话。 韦尼子蹲下来,捏了捏李承泽的小手,李承泽瞪著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伸手去抓她的髮带。 韦尼子被他扯得歪了头,连忙去掰他的手指,又捨不得用力,急得直叫:“阿姊,他力气好大!” 郑观音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声:“隨他阿耶。” 韦尼子好不容易从李承泽手里挣脱出来,揉了揉被扯疼的头髮,嘟囔道:“跟李怀润一个性子,见了好看的姑娘就爱动手动脚。” 满堂笑声。 韦尼子站起来,在暖阁中走了两步,忽然来了兴致:“阿姊,我给你跳段舞!” 她退到屋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抬起,水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 她的腰肢轻轻扭动,脚步轻盈如燕,在暖阁中缓缓起舞。 没有丝竹,没有鼓点,只有她口中小声哼著的曲调。 身姿轻盈柔美,舞姿婉转动人。 不再是小时候那种跌跌撞撞的稚嫩,而是带著几分少女的灵动与舒展。 代玉珠本就深諳舞艺门道,坐在一旁静静观看,目光专注。 待到一曲舞罢,她起身走到韦尼子身边,轻声提点:“尼子小娘子,方才那个旋身,手臂再抬高一寸,会更舒展。” 她说著,抬手示范,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里敛姿要慢,缓缓收,才有韵味。你转得太快了,少了些含蓄。” 韦尼子瞪大眼睛,学著她的样子又转了一圈,手臂抬高一寸,果然姿態更美。 她拍手笑道:“代姐姐好厉害!” 代玉珠微微一笑,又指点了几处细节。 韦尼子虚心受教,一遍遍练习,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韦珪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带著笑意,没有出声。 宇文玥也放下帐册,看著两人,轻轻拍了拍手。 暖阁中,笑声不断。 秋阳暖洋洋地洒进来,將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洛阳城。 杨广的御驾抵达洛阳时,已是午后。 越王杨侗率文武百官列道相迎,紫袍緋衣,浩浩荡荡。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巡视,掠过文臣武將,落在女眷队伍中。 一个少女亭亭玉立,身姿窈窕,在诸多女眷中格外醒目。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髮髻简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清秀,眉目间带著少女特有的青涩与纯真。 杨令华已经长大了。 杨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放下车帘。 鑾驾继续前行,往洛阳宫的方向去了。 群臣起身,各自上马上轿,追隨鑾驾入城。 这座城,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第175章 深宅夜语 天已经黑透了。 韦珪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盏灯。 宇文玥立在她身侧,一身淡紫色衣裙,髮髻简净。 代玉珠站在稍后处,低眉垂首,安静温婉。 韦尼子踮著脚尖,扒著门框往外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一匹马,后面还跟著一辆马车。 韦尼子眼睛一亮:“来了来了!” 李琚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陈武。 他回头,伸手掀开车帘。 马车中下来两个女子,一前一后。 前面的身著月白衣裙,清冷如月;后面的身著水绿罗裙,明艷如花。 两人走到李琚身侧,低眉垂首,姿態恭顺。 韦尼子瞪大了双眼,嘴巴张成了圆形。 她心中暗暗数著:阿姊、宇文玥、郑观音、代玉珠,现在又来了两个——六个了! 她掰著手指头,又数了一遍,嘴巴瘪了瘪,又不好说什么。 韦珪心中也是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提著灯,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 尹氏和张氏走到台阶下,齐齐抬起头,看了一眼韦珪——只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 韦珪站在那里,高大挺拔的身姿在灯笼光下像一株不可攀折的青松,不怒而自威,她们只能够到她的肩膀。 两人恭恭敬敬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尹氏、张氏,拜见夫人。” 韦珪抬手虚扶,语气温和却自有分量:“不必多礼,以后都是一家人,守好府中规矩即可。” 话很轻,意思却明了——你们初来乍到,得守规矩。 尹氏和张氏连连欠身称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琚走上台阶,握住韦珪的手,低声道:“圣上御赐,推辞不得。”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轻声道:“回来就好。” 她转身对身后的长孙无垢吩咐,“將东跨院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两位娘子住。被褥铺厚些,夜里凉。” 长孙无垢应声去了,李琚携手韦珪走入府內。 西厢房中,灯还亮著。 郑观音靠在软榻上,肚腹高高隆起,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方才李琚进院的声音,她已经听见了。 他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琚走进来,烛火映著他的脸,年轻却带著疲惫。 郑观音抬眼,冲他一笑,眉眼温婉,声音轻柔:“郎君回来了?” 李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低头看著她隆起的肚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身子这般沉,万万不可乱动,好生靠著歇息便是。” 郑观音浅浅一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声道:“郎君事务繁杂,此番北巡定是劳心费神,瞧你神色倦態,定是累坏了。” 李琚顺势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隔著衣料能感觉到胎动,一下一下,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语气放缓了许多,带著疲惫过后的鬆弛:“朝堂皆是君臣爭执,皆是烦心琐事。一踏入家门,见著你们,所有烦闷便尽数消散了。” 郑观音抬手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指尖拂过他领口的褶皱,轻声细语: “外头时局动盪,陛下心思难测,你身在朝堂,行事处处小心,切莫太过刚直。万事以自身安稳为重,家中一切皆有我们,不必事事都压在心头。” 李琚心中一暖,微微点头,语气满是疼惜:“我都知晓,倒是你,怀胎日久,日夜辛苦,整日闷在府中定然无趣。” “府中热闹和睦,哪里会无趣。”郑观音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安稳, “夫人性情温婉,日日相伴閒谈;代娘子贴心周到,事事照料周全;尼子活泼有趣,时常前来说笑解闷;玥娘又將家中產业打理得妥妥噹噹。 我日日清閒安稳,只安心静待孩儿出世便足矣。” 屋內静悄悄的,唯有二人轻声低语,温情脉脉。 李琚又坐了片刻,才起身退出西厢房。 正房中,烛火融融。 韦珪坐在榻边,正给李承泽餵奶。 怀中的婴孩吃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眼睛半睁半闭。 韦尼子蹲在榻边,双手托著腮,一瞬不瞬地盯著李承泽,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她已经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初具少女的窈窕。 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藏著未脱的淘气。 李琚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內,落在韦尼子身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你阿娘定是要惦记了。” 韦尼子立刻撅起小嘴,脸颊微微鼓了起来:“你这是要赶我走吗?我就是想多陪陪阿姊,多看看承泽,又没惹你生气!” 说著,她便故作姿態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李琚看著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 “傻丫头,我怎会真的赶你走?天色这么晚了,外面黑灯瞎火的,路上不安全,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韦尼子瞬间转过身,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星星。 所有的假装都烟消云散,她依旧像幼时那般,欢快地扑向李琚的肩头,手臂紧紧搂著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李怀润不会赶我走的!我就想住在这里,和阿姊、承泽一起!” 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奈又好笑:“都长成的姑娘家了,还是这么毛躁,仔细碰著你阿姊和承泽。”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鬆开手,蹦蹦跳跳地回到矮凳上,又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看著李承泽。 韦珪一边轻轻拍著怀中的孩儿,一边抬眸看向二人,嘴角噙著温柔的笑意:“尼子心性单纯,难得过来一趟,住下也好,刚好陪我多说说话。” 李琚在韦珪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拂过韦珪额前的碎发,轻声道:“今日耽搁得久了些,让你们等急了。” “无妨,你在外操劳,我们只盼你平安归来便好。”韦珪浅浅一笑,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餵饱、渐渐眯起眼睛的李承泽,柔声道,“承泽今日格外乖巧,吃了便睡,也不吵闹。” 韦尼子凑过来,小声道:“肯定是承泽知道他阿耶要回来,所以才这么乖!阿姊,等承泽再大些,我就带他去院子里放风箏、摘海棠,好不好?” 韦珪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自己还是个孩子,倒想著带承泽玩。” 夜深了,韦尼子打著哈欠去了隔壁偏房。 李琚站在门边,刚关上门,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韦珪的脸贴在他的肩上,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泽娘。”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六郎,你这趟出去,瘦了。” 第176章 隔墙动稚心 李琚转过身,韦珪的唇凑了上来,吻住了他。 起初是轻轻的触碰,像蜻蜓点水,又像在確认彼此的存在。 她的唇很软,带著淡淡的脂粉香,舌尖描摹著他的唇形,慢慢探进去,与他的舌交缠。 李琚的手环住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空白都填满。 韦珪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搂著他的脖子,指节泛白。 许久,唇分。 她的额头抵著他的额头,鼻尖碰著鼻尖,两人都喘息著。 “六郎,我想你。”她的声音很低,带著压抑太久的渴望,“日日想,夜夜想。” “我也想你。”李琚的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背脊,“日夜掛怀。” 李琚俯身,正要將她抱起来。 韦珪先他一步,手臂一用力,反將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公主抱。 李琚猝不及防,双腿悬空,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连连喊道:“泽娘!放我下来!我堂堂男子汉——” 韦珪抱著他,稳稳噹噹,步伐从容,像抱著一个孩子。 她低头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在这房间里,你只是我的六郎。” 李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韦珪將他放在床榻上,他坐起来,正要开口,她的唇又压了下来,將他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衣裳一件件剥落,堆在床下。 他的、她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她心中一动——阿姊是不是被欺负了? 她立刻就想衝过去,可刚坐起来,便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李怀润和阿姊在……她咬著唇,躺了回去,將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怎么都挡不住。 她掀开被子,悄悄下了床。 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躡手躡脚地推开房门。 廊下寂静无人,灯笼已经熄了大半,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將青砖地照得发白。 她走到正房门口,將耳朵贴在门板上。 韦珪的声音更大了,隔著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盪,像被电流击中,从脊柱一路麻到指尖。 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心中像有猫抓,犹豫了片刻,轻步移到窗户边。 窗户纸在月光下泛著微黄的光,她颤抖著伸出食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轻轻捅开一个小洞。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中陷入黑暗,阿姊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声音。 她稳了稳发软的身子,踉踉蹌蹌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 隔壁的声音小了许多,断断续续,但依旧还在。 她將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臟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暗中,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已经微微起伏,有了少女的弧度,可还小。 她咬著唇,將手缩回去,蜷在被子里。 她还要长大,等长大了,她也要跟阿姊一样,给李怀润吃。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格外刺眼——那道光线正好从那个小洞穿过,落在床榻上,像一根细细的金针。 李琚睁开眼,眯著眼看那道光线,顺著光线的方向,看见了窗户纸上的那个洞。 他怔了一下,坐起来,盯著那个洞看了片刻。 “怎么了?”韦珪揉了揉眼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个洞。 她愣了一瞬,隨即脸颊微红,咬著唇骂了一声:“肯定是尼子那丫头!” 李琚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走到隔壁偏房。 门开著,屋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站在门口,望著空荡荡的房间,摇了摇头。 这个妮子,肯定是怕被当面戳穿,早早就跑回家了。 一家人刚吃完早饭,碗筷还没撤下,管家匆匆走进来,拱手道:“主君,唐国公世子李建成求见。” 第177章 赠弓知意 前厅中,茶香裊裊。 李建成放下茶盏,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状似隨意地寒暄:“听闻李兄归来,一路劳顿。今日见李兄神色,倒是依旧精神。” 李琚端坐主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托世子掛怀,些许奔波,不足掛齿。”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建成脸上,“世子今日登门,想必不止是寒暄这般简单吧?” 李建成闻言,朗声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讚许,也不遮掩,直言道:“不瞒李兄,建成今日前来,一来是探望李兄,二来,也有件事相求——或是说,相邀李兄。”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隨从:“將东西呈上来。” 隨从躬身上前,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锦盒,轻轻放在案几上,躬身退下。 锦盒不大,却沉甸甸的,木质温润,雕纹精细。 李建成抬手示意李琚打开,语气带著几分隨意,又含著几分刻意:“听闻李兄箭术卓绝,某偶然得一把良弓,名唤『逐月』,材质坚韧,拉满无滯。想来配李兄,再合適不过,还望李兄笑纳。” 李琚起身,打开锦盒。 盒內铺著明黄色软缎,一把乌木弓静静躺著,弓身镶嵌著细碎的碧玉,纹理流畅,触手温润,弦是上好牛筋绞制,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伸手轻轻抚过弓臂,心中瞭然——这並非单纯的赠礼,是李建成的示好。 他拱手谢道:“世子厚赠,此弓太过贵重,某不敢当。” “李兄此言差矣。”李建成摆了摆手,语气愈发亲近,“你我既是连襟,又同为大隋臣子,些许薄礼,何足掛齿?再说,某知晓李兄素来爱弓,这把『逐月』,唯有李兄这般箭术,才不辜负它。”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显生分。 李琚合上锦盒,再次拱手:“承蒙世子厚爱,那某便却之不恭,多谢世子。” 见李琚收下赠礼,李建成眼中笑意更甚。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话锋一转:“李兄,今秋洛阳城外秋高气爽,草木丰茂,鸟兽繁多,正是射猎的好时节。 某想著,你我不曾一同出游,明日辰时,某在洛阳城外围场等候李兄,一同秋猎。既能舒展筋骨,也能趁机说说话——不知李兄肯赏脸否?” 李琚心中盘算,李建成借赠弓示好,又邀秋猎,看似寻常敘旧,实则是想借私下相处,试探他的立场,拉拢人心。 但双方既是连襟,且李建成身份尊贵,这般盛情相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抬眸,含笑頷首,语气恭敬却从容:“世子盛情相邀,某怎敢推辞?明日辰时,某定准时赴约,与世子一同秋猎。” “好!好!”李建成大喜,起身拱手,“既如此,某便不再多叨扰李兄了。明日辰时,围场见!” 李琚送他到门口,看著马车驶出巷口,才转身回院。 院中那株老槐树浓荫匝地,秋日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韦珪早已命人在树下摆好了小几,烹好清茶,静静等候。 见李琚抱著紫檀弓盒走来,她抬手斟了一杯茶,热气裊裊。 李琚在石凳上坐下,將锦盒轻轻搁在石几上。 韦珪將茶盏推到他面前:“我瞧著世子车马方才出府,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赠我良弓,邀我明日城外秋猎。”李琚抬手掀开盒盖,乌木逐月弓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名为连襟敘旧,实则拉拢试探。如今天下渐乱,李家早有心思,他这是在提前布局。” 韦珪垂眸看著弓身,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石几,语气淡淡:“世子既肯放下身段示好於你,便是真心想结这份情分,六郎谨慎应对便好。” 她没有问“你会不会答应”,也没有说“你要小心”,只是点到即止。 李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无意间越过迴廊,恰好看见代玉珠提著食盒,轻步走入西厢房。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髮髻简净,步履安稳,眉眼温顺,不张扬、不僭越。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侧身进去,门又轻轻掩上,想来是去照料郑观音。 李琚的目光顺著她的身影看去,停了一瞬。 韦珪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抿了口茶:“六郎不在洛阳的这些时日,家中上下,多亏了代娘子。” 李琚转头看向她。 “郑娘子胎相不稳,日夜需人照拂;府中內务琐碎繁杂,玥娘只管產业帐目,內外调度,皆是代娘子忙前忙后。”韦珪声音轻缓,字字真切,“她性子柔和妥帖,不爭不妒,待人赤诚,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家。於我们而言,也早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极明白,代玉珠长久默默侍奉、操劳家事,於情於理,於家於私,確实该给她一个正经名分,不再是无名无分的寄居之身。 韦珪大度通透,不妒不忌,看得明白人心,也顾得全府安稳。 李琚看著她,眼底漾开暖意,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韦珪抬眸,与他对视,唇角微扬,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夫妻之间,心照不宣。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李琚坐在书房中批阅公文,案上摊著厚厚一摞文牘。 他低著头,手中的笔在纸上走得稳,不急不缓。 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一盆温水被轻轻放在案边,水汽氤氳,模糊了烛光。 李琚抬起头,代玉珠站在案前,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髮髻简净,不施脂粉。 她垂著眼帘,手指绞著衣角,没有说话。 “代娘子。”李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代玉珠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很轻:“妾身……见郎君书房灯还亮著,想著郎君辛苦,便端了盆水来,给郎君泡泡脚,解解乏。”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发颤。 李琚看著她,目光温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怜惜。 代玉珠被他看得更加侷促,低著头,耳根泛红。 “好。”他轻声道。 代玉珠如释重负,连忙蹲下身,將他的脚从靴中取出,轻轻放入温水中。 她的手指细长,动作轻柔,一下一下,从脚心到脚踝,力道恰到好处。 第178章 名分一诺 温水氤氳,烛火轻晃。盆中热气裊裊升起,在烛光中散成一片朦朧的薄雾。 代玉珠垂著眉眼,指尖纤细柔软,轻轻揉捏著李琚的脚踝。 她的动作极轻,力道温缓,带著小心翼翼的恭顺,不敢抬眼多看他半分。 烛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清丽的轮廓,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素来素净不施粉黛的容顏,在暖光里更显清丽绝尘,眉眼温顺,肌肤莹润,那份藏在温婉之下的绝色,此刻毫无遮掩,尽数落入李琚眼底。 李琚靠著椅背,静静看著她。 她低著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隨著她揉捏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女子在府中默默操劳,不爭不抢,事事周全,长久以来只以奴婢自居,温顺侍奉,从无半分逾矩。 可这般容貌心性,本该被善待,不该一直无名无分。 代玉珠察觉到他长久的注视,指尖微微一颤,耳根愈发泛红,动作也慢了几分,呼吸轻轻放细。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顺著小腿缓缓向上,轻柔按揉,指尖带著微凉的暖意,一寸一寸,像是要將这份温柔刻进他的骨血里。 李琚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代玉珠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一双清澈的眼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满是无措与羞怯,唇瓣微抿,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蹲在那里,被他握著手腕,身子微微后仰,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李琚微微俯身,手臂轻轻一收,便將她整个人揽进了怀中。 她身子柔软单薄,骤然被抱住,整个人都绷紧了,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却不敢用力,只是微微发颤。 “郎君……”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带著慌乱,带著羞怯,也带著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李琚低头,鼻尖抵著她的额发,呼吸温热,轻轻拂过她的眉心。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夜风拂过湖面,盪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话音落下,他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浅淡一吻,温柔克制,带著安抚与怜惜。 代玉珠浑身僵硬,一时忘了反应,睫羽不住轻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半晌,她才慢慢放鬆下来,羞怯地闭上了眼。 李琚的吻渐渐加深,褪去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珍视与温情。 他的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慢慢探进去,缠著她的舌,不急不躁,像在品尝一杯陈年的酒。 怀中的人温顺柔软,没有半分抗拒,只是微微攥著他的衣襟,任由他索取,指尖泛白,却不肯鬆开。 烛火静静摇曳,书房之內,暖意繾綣。 一吻良久,方才缓缓分开。 代玉珠埋在他肩头,脸颊滚烫,呼吸微促,整个人都透著温顺的依赖,像一只终於找到了窝的猫。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一番风雨之后,书房中恢復了安静。 烛火將明將灭,微微跳动。 地上散落著文牘和毛笔,一片狼藉。 代玉珠靠在李琚怀里,长发散了他一身,像一匹摊开的绸缎。 她的手指轻轻抚著他胸前的皮肤,指尖微凉,一下一下,像在描摹一幅永远描不完的画。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事后的慵懒,也带著压不住的欢喜。 “郎君……妾身以后,便是您的人了。” 李琚抚摸著她的髮丝,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代玉珠闭上眼,將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 从家道中落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命运——被转送,被买卖,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 她以为自己会被人糟蹋,被人冷落,老死在某个后院角落里,无人问津。 她没想到,会遇见这样一个男人。 年轻,温柔,待人有礼,不猴急,不粗鲁,甚至会在做那种事时问她疼不疼。 “郎君。”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妾身会好好侍奉您。”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一辈子。” 她顿了顿,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只求您……別把妾身再送人了。” 李琚轻轻抚著她的长髮,声音低沉温和,在她耳边轻声道:“往后,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我会给你一个名分,不会让別的男人再碰你。” 代玉珠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將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腰,像是要將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李琚的手轻轻游走在她背脊上,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臀线,指尖带著温热。 他覆上她胸前的柔软。 代玉珠抬起朦朧的泪眼,看著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声音带著一丝不安:“郎君,妾身的……没有其他人大,怕郎君会嫌弃。” 李琚低头,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轻声笑了:“不小,刚刚好,摸起来手感极佳。” 代玉珠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带著鼻音软声道:“那……妾身就让郎君摸一辈子。” 李琚將她搂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笑意:“好,一辈子,也吃一辈子。” 第179章 红袍寄意 正房中,韦珪早已卸下釵环,长发鬆松挽起,斜倚在榻边,高挑挺拔的身形在烛光下愈显修长。 她见李琚推门进来,唇角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六郎今夜在书房耽搁许久,想来是被代娘子这般清丽绝色绊住了脚步。”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如今府中又添一位美人,六郎倒是愈发艷福不浅了。” 李琚走上前,在她身侧坐下,伸手便环住了她的腰。 “旁人再好,於我不过是府中家人、內眷罢了。妾室再多,名分再厚,也只是安稳家宅。我心上唯一的妻,唯一归处,从来只有你一个。” 韦珪眼底的戏謔慢慢敛去,漾开柔软暖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鬢边,指尖从眉骨滑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 “我自然知晓,方才不过隨口逗你。”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代娘子性子温顺妥帖,这些时日操持內宅,尽心尽力,容貌品性皆是上等。你肯善待她,我是真心欢喜。” 韦珪低头看著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郑重:“择个近几吉日,不必大肆张扬,只在內宅设礼即可。定下份例居所,府中上下便知她是正经侧室,不再是无名无分的寄居之人。” 李琚听著,心中安定,轻声道:“有你这般周全,我便放心。內宅之事,终究还是要你主持,规矩体面,皆由你来定。” 韦珪看著他,眼底温柔含笑:“我本就是李家主母,为六郎打理后宅,本就是分內之事。她安分懂事,我便容她、待她;只要恪守本分,不生事端,这府里便有她一席安稳之地。” 李琚心头一暖,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颊贴著她宽阔的肩头,低声道:“有你在,我在外朝堂沉浮,心中才始终有一处安稳归处。往后无论添多少人,我心里,永远只有你。” 韦珪反手稳稳环住他,高大的身躯將他妥帖护在怀里,声音温柔:“那我便守著这后院,等你每一日归来。”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东跨院,烛火未熄。 尹氏与张氏同处一室,方才收拾妥当,各自卸了釵环,並肩立在窗前,望著院中沉寂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霜。 张氏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见:“我原以为,不过是入府侍奉郎君,凭著样貌,总能得几分恩宠。今日瞧来,是我想浅了。” 尹氏拢了拢身上薄衫,神色沉了几分:“你我初来乍到,方才一日,便该看明白了。这李府看著宅院不算阔大,內里之人,却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她转过身,目光望向正房的方向,眼底藏著一丝忌惮: “那位宇文娘子,出身顶级世家,气度清冷,执掌家中產业,心思手段皆是过人;郑娘子更是名门嫡女,身怀郎君骨肉,地位稳固,无人能撼动。 就连那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代娘子,亦是士族出身,性子温顺妥帖,早已深得夫人信任。” 张氏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紧了衣袖:“如此说来,你我二人,论家世出身,竟是最低微的。” “正是。”尹氏点头,语气冷静,“我们无家族可倚,无门第可仗,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几分容貌。可方才我瞧了,几位娘子个个容貌绝色,单论皮相,我们未必占得半分上风。” 张氏心中越发不安,声音轻颤:“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在这府中,岂不是处处危机?” 尹氏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已然沉静下来,低声道:“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容貌。” 她抬眼望向正房方向,声音压得更轻:“郎君身居高位,朝堂凶险,心中所求,从来不是只有美色。若一味以色侍人,一时新鲜罢了,终究长久不了。 想要在李府真正立足,往后,要多温顺懂事,谨守本分,不惹是非,懂得体恤郎君,知他辛苦、解他烦忧,以真心、以温顺俘获他的心,这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张氏听著,缓缓点头,眼底的慌乱慢慢褪去,多了几分清醒与隱忍: “姐姐说得是,往后,我们定要谨言慎行,收敛心性,安分守己,不求爭宠,只求能安稳立足,有一处容身之地便好。” 尹氏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丝同病相怜的默契。 出身寻常的女子,在这一刻,已然认清了自身处境,定下了往后的生存之道。 天刚破晓,晨光刺破薄雾。 洛阳城外围场,草木泛黄,风声猎猎,骏马嘶鸣不绝於耳。 李琚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背上斜挎著那把“逐月”乌木弓,腰间悬著佩剑。 陈武与数名护卫紧隨其后,马蹄踏过枯黄草地,溅起细碎草屑,迎著晨风向围场中央奔去。 远远便见围场入口处,李建成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褪去了昨日的锦纹常服,换了一身银灰色劲装,身姿愈发挺拔,腰间配剑,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谦和,多了几分射猎的凌厉。 身旁立著数名隨从,牵著备好的骏马、捧著弓箭,气势十足。 而在李建成身侧,却立著一道格外惹眼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著月白色紧身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段,腰间束著墨色玉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外披一件猩红披风,披风边缘绣著暗纹,在晨光中猎猎作响,隨风轻扬。 她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身姿端坐笔直,脊背挺得如寒松般挺拔。 手中握著一把雕花长弓,箭囊斜掛在马鞍旁,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髮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未施粉黛的容顏,却有著倾国倾城的绝色。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星凝霜,琼鼻挺翘,唇色偏淡。 眉眼间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娇柔,反倒透著一股凛然英气,眼底藏著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举手投足间,既有女子的绝色风姿,又有不输男子的颯爽与豪迈。 李琚勒住马韁,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眸色微顿。 这般容貌与气度,绝非寻常世家女子,更不是宫中姬妾,浑身的英气与锋芒,分明是久经戎马的模样。 李建成见李琚到来,立刻翻身下马,朗声笑道:“李兄果然准时!看来李兄也是急著一展箭术啊。” 说著,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女子,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李兄,来,为你引荐一下——这是舍妹,李秀寧。” 第180章 猎场心澜 李琚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李建成身侧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眸色微凝。 他分明记得,李秀寧早已与柴家结姻,传闻柴绍英武不凡,二人乃是天作之合。 按常理,李秀寧此时应是柴家妇,怎会隨李建成一同出猎?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神色依旧从容,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著刻意的疏离:“久仰秀寧娘子大名。” 礼数周全,目光坦荡,只存世家间的敬重,不见半分惊艷覬覦。 他微微拉开半步距离,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 在他眼里,对方已是人妻,恪守分寸,便是体面。 李建成笑著拍了拍李秀寧的肩头,语气带著几分自豪: “秀寧,这位便是李令君。雁门救驾的功臣,箭术卓绝,朝堂之上更是年少有为。你常说想见识真正的英雄,今日便让李兄带你好好瞧瞧围场的景致。” 李秀寧闻言,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颯爽笑意,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 她抬眸望向李琚,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丝毫羞怯,反倒带著几分审视与探究—— 这便是父亲和兄长常念叨的李令君? 传闻中沉稳睿智、箭术超群,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自她及笄,上门求亲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皆是百般討好、极尽奉承。 要么贪恋她的美貌,要么覬覦唐国公府的势力,再或是敬畏她的文韜武略。 却从没有一个男子,像李琚这般,明明面对她的容貌与身份,却能如此淡然自持,不卑不亢,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李秀寧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抬手回礼,声音清亮利落: “秀寧见过李郎,久闻李郎箭术卓绝,今日得见,幸会。”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李琚身上,不避不讳,细细打量著他。 李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保持著分寸,微微頷首,语气平淡: “娘子过誉了,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世子邀我秋猎,原是想一展身手。娘子若是有兴致,不妨一同前往,也好让某见识一下娘子的箭术。” 他刻意將话题引向射猎,避开私下寒暄,每一句话都恪守著“对待人妻”的分寸,没有半分逾矩。 可这般刻意的距离感,反倒让李秀寧愈发好奇。 她见惯了男子的討好与覬覦,李琚的淡然自持,像一股清风,瞬间撞进她心底。 眼前这个男子,不贪慕她的美貌,不依附她的家世,眼底的沉稳与从容,比那些只会花言巧语的世家子弟,更让她心动。 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语气带著几分俏皮,却依旧不失英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今日便请李郎指教,看看是李郎的箭术更胜一筹,还是秀寧略占上风。” 李建成站在一旁,看著二人互动,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李琚闻言,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刻意与李秀寧保持著些许距离,朝著围场深处疾驰而去。 李秀寧则紧隨其后,目光始终落在李琚的背影上,眼底的欣赏愈发浓厚。 这个男子,沉稳、內敛、有分寸,不卑不亢,正是她心中所求的模样。 仅仅这一次见面,那抹从容挺拔的身影,便已在她心底,悄悄落下了痕跡。 围场的风声猎猎,骏马嘶鸣,两道挺拔的身影在枯黄的草地上疾驰。 李琚勒住马韁,目光锐利地锁定前方灌木丛后—— 一抹棕黄色身影隱约晃动,鹿角崢嶸,正是一头壮硕的雄鹿,正低头啃食枯草,毫无防备。 他反手取下背上的“逐月”弓,指尖捻起一支羽箭,拉弓、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这具身体的原主虽浪荡,却自幼习得箭术,底子扎实,再加上他穿越后日日勤加练习,箭术早已褪去往日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精准。 弓弦拉至满弓,指尖微松,羽箭带著破空之声,朝著雄鹿疾驰而去。 可就在羽箭即將射中雄鹿的剎那,另一道更快的箭影破空而来,“咻”的一声,精准地射穿雄鹿的肩胛,力道迅猛,雄鹿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李琚眸色微顿,收弓转身,便见李秀寧正勒马立於不远处,手中雕花长弓尚未完全收回,唇角噙著一抹颯爽笑意,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绝色的容顏上满是从容自信。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弯腰捡起自己的羽箭,回头看向李琚:“李郎箭术果然利落,瞄准精准,力道沉稳,只是慢了我半拍,倒让我捡了个便宜。” 这话既点出了自己胜在速度,又毫不吝嗇地夸讚李琚的箭术,没有丝毫取笑之意。 在她看来,自己自小习武,浸淫箭术十余年,箭术超群本就理所当然。 而李琚身为文官,日常忙於朝堂事务,能有这般箭术,已然十分难得,输她半分,再正常不过。 李琚亦翻身下马,走上前,目光落在倒地的雄鹿上,又看向李秀寧手中的羽箭: “娘子箭术技高一筹,反应迅猛,力道精准,寻常男子尚且不及。某心服口服,由衷佩服。” 他没有因落败而窘迫,也没有刻意谦虚,坦然承认差距。 在他眼中,李秀寧虽是女子,但箭术確实远超於他,这般敬佩,发自內心。 二人正说著,李建成带著隨从策马赶来,远远便瞧见倒地的雄鹿,又看了看二人手中的弓箭,朗声大笑起来,语气中满是讚许: “好!好!李兄与舍妹,皆是箭术卓绝,一沉稳、一凌厉,真是旗鼓相当,天作之合啊!” 李琚闻言,神色微顿,心底的疑惑又添了几分。 李建成这般说辞,未免太过逾矩。 李秀寧是柴家妇,这般言语岂不是不妥?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没有接话,只含笑頷首,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李秀寧却將李建成的话听在耳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有半分羞恼,反倒抬眸看向李建成: “兄长说笑了,李郎是前辈,箭术沉稳老练,我不过是仗著常年练习,侥倖快了半分罢了,哪里算得上旗鼓相当。” 她说著,又转头看向李琚,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李郎若是平日多些时间练习,箭术定能更上一层楼,届时,秀寧未必是李郎的对手。” 李琚微微頷首,淡淡笑道:“娘子过誉了,日后若有机会,倒想多向娘子请教箭术。” 第181章 史澜惊婚 围场风歇,枯草静伏。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凉亭之中,驱散了几分晨寒。 李建成屏退左右隨从,只留李琚与李秀寧二人。 神色渐渐郑重,打破了方才射猎后的轻鬆氛围。 他走上前,语气恳切又带著几分篤定:“李兄,今日见你与舍妹箭术相衬、惺惺相惜,某有一桩美事,想与李兄商议。” 李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舍妹秀寧,自幼习武,不喜闺阁琐事,眼界极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今日瞧她对你颇为欣赏,而李兄亦是年少有为、品行端正,文武双全。” 李建成顿了顿,目光灼灼,“某想著,不如促成你二人的婚事——舍妹嫁你为贵妾。你我本就是连襟,往后再结姻亲,朝堂之上彼此扶持、守望相助,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琚心头一窒,险些呛到,心中如遭雷击。 他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几分,眸色满是难以置信。 娶李秀寧?娶柴绍的妻子?他心中翻涌不休—— 李秀寧风姿卓绝、文武双全,若是未嫁,这般联姻自然是美事,於他、於李府,皆是助力。 可她明明早已与柴绍早已成婚,怎会再议婚事? 这岂不是让他插足別人的家事,做那破坏他人家庭的不义之举? 李建成素来沉稳有谋,今日怎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 莫不是脑袋糊涂了? 李琚抬眸,看向李秀寧。 她正看著他,眼中含著坦荡的期待,这让他更加觉得荒唐。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惊,放下茶盏。 “世子抬爱。”他的语气诚恳却带著坚定,“令妹风姿卓绝、箭术超群,品性更是难得,某心中由衷敬佩。只是……” 他顿了顿,“某听闻,令妹早已与柴绍成婚,已是有夫之妇。君子不夺人所爱,某怎敢插足他人家事,破坏令妹与柴绍的姻缘?此事,万万不可。” “什么?” 李建成脸色骤变,语气瞬间变得急切,甚至带著几分慌乱。 李琚眸色微凝,静待他下文。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李兄误会了!误会大了!” 李琚没有说话。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实不相瞒,舍妹与柴绍確有过婚约,两家也曾议定婚期。可天不假年,婚期未至,柴绍便染病身亡,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 李建成一字一顿,“如今舍妹仍是待嫁闺中,冰清玉洁,绝非有夫之妇,李兄大可放心!” 李琚彻底愕然,身形微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次轮到他震惊了,柴绍死了? 他分明记得,歷史上的柴绍英武过人,与李秀寧成婚之后,隨李渊起兵,战功赫赫。 怎么会在婚期未至时便染病身亡? 难道是因为他穿越而来,搅动了歷史的轨跡,引发了蝴蝶效应,才让柴绍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无数念头在他心头闪过,震惊、疑惑交织。 他强压下心底的震盪,指尖微微收紧,沉吟片刻,神色渐渐恢復从容。 李建成的话不似有假。 再者,以李家的身份,也断然不会拿李秀寧的名声开玩笑,更不会荒唐到让他娶一个有夫之妇。 看来,確实是歷史因他而发生了偏差。 理清思绪后,李琚抬眸看向李建成,语气依旧诚恳,却多了几分审慎:“原来是这样,是某孤陋寡闻,误会了令妹,还望世子海涵。” 李建成摆了摆手,神色稍缓。 “世子抬爱,欲將令妹许配於某,某心领了。只是……”李琚顿了顿,“某已有正妻韦氏,且心中唯有她一人。令妹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若是嫁入府中为妾,恐委屈了她。 再者,此事关乎內宅安稳,也关乎令妹的终身幸福。某不敢擅自应允,需回去与內子商议妥当,方能给世子一个答覆。” 他没有直接应允,也没有断然拒绝。 既给足了李建成面子,也表明了自己对韦珪的心意,更兼顾了內宅的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建成见李琚语气鬆动,心中的急切渐渐散去,脸上重新绽开笑意。 “李兄言重了!舍妹本就不喜正妻之位的束缚,她性子爽朗,素来敬佩有能力、有风骨的男子。能得李兄善待,有一个安稳的归宿,她便心满意足了。 至於韦夫人,某早有耳闻,她通透大度、识大体,想来也会明白这桩联姻的深意,不会为难李兄。” “李兄只管回去与韦夫人商议,某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李秀寧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李琚身上,眼底藏著几分期待,也藏著几分忐忑。 她不知李琚会如何抉择,却心底暗暗期盼,他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覆。 凉亭外,秋阳正好。 枯黄的草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李琚起身,拱手告辞。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凉亭。 李秀寧还站在那里,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收回目光,打马离去。 李建成望著李琚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深沉。 “兄长。”李秀寧开口,声音平静,“父亲將此番联姻看得这般重?” 李建成转过身,看著妹妹,沉默了片刻。 “父亲在太原,四面皆眼。裴寂、高君雅日夜盯防,朝中无人照拂。”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李琚不同,他圣眷正浓,手握漕运,朝堂上能替我们说话,暗地里能替我们遮掩。这桩婚事,不是嫁你,是拴他。” 李秀寧望著李琚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况且——”李建成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父亲说,此人日后必成大器,柴绍已死,你总要寻个归宿。与其嫁个庸碌之辈,不如赌一把。” 李秀寧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未必会应。” “他会应的。”李建成语气篤定,“他没有当场拒绝,便是留了余地。韦氏那边,她会看清这桩婚事的份量的。” 第182章 东厢夜暖 李琚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正房內烛火温柔摇曳,暖光漫过案几,映得一室静謐。 他换下了劲装,只著素色常服,坐在韦珪身侧的软榻上。 韦珪早已备好了温茶,亲手递到他手中:“六郎今日从围场回来,神色便有些沉,想来是有要事要说?” 李琚接过茶盏,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抿了一口,放下,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今日围场,建成向我提了一桩婚事,欲將他妹妹李秀寧,许配我为妾。”他顿了顿,“建成之意,是想让我与李家再结姻亲,朝堂之上彼此扶持。” 说罢,他抬眸看向韦珪,眼底带著几分愧疚。 韦珪闻言,脸上没有半分诧异,唇角微微上扬。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桩。”她抬手轻轻抚过李琚的鬢髮,“李娘子我倒有所耳闻,文武双全,气度不凡。李家肯將她许配於你,既是看重你,也是想引你为內援。”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而坚定:“这桩联姻,於你而言,是朝堂之上多了一层助力;於李家而言,是多了一个朝堂內应。两家相好,没有不应的道理。” 韦珪看著他,眼神里满是骄傲:“六郎,你如今已是各方爭抢的人物。唯有足够优秀、足够有分量,才会被人这般看重。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日,我心中只有自豪,哪里会有半分不悦?” 李琚心头一暖,他伸手將韦珪揽入怀中,脸颊贴著她的肩颈:“泽娘,我就是怕你受委屈。” 韦珪反手轻轻环住他,眼底满是温柔:“傻话,我何曾委屈?你在外朝堂沉浮,我在內宅为你守著安稳,这便是我们夫妻该做的。这桩亲事,我应下了,往后的礼仪规矩,我来安排,定不会委屈了李娘子,也不会乱了府中的章法。” 说著,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几分笑意:“对了,我让人查了黄历,明日便是吉日,宜纳妾安宅。正好定下代娘子的入室之礼。她在府中待了许久,事事妥帖,早该给她一个名分,也好让府中上下信服。” 李琚一怔,隨即点头:“都听你的,內宅之事,你做主便好。” 夜色渐深,烛火愈发柔和。 李琚拥著韦珪,心中安稳无比。 他轻轻捏了捏韦珪的腰,语气带著几分狡黠:“泽娘,困了吧?我刚想到一个新招,今晚与你切磋切磋。” 韦珪却轻轻推开他,眼底带著几分嗔怪:“我这儿不差这一两天的。你忘了?玥娘也已经有几个月没与你亲近了。她性子清冷,素来不擅爭宠,却也是真心待你、替你打理府中產业。 你今日回来,理应去看看她,安抚安抚她的心意,莫要让她觉得被冷落了。” 李琚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愧疚。 回来这几天,他竟真的忽略了宇文玥。 她出身顶级世家,却甘愿屈居妾室,默默为他打理府中產业,从无半分怨言。 “是我疏忽了。”他嘆了口气,起身握住韦珪的手,“泽娘,谢谢你,总是替我想得这般周全。” 韦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我们是夫妻,我不替你著想,谁替你著想?快去看看玥娘吧。明日还要忙代娘子的事,莫要让她寒了心。” 李琚点点头,深深看了韦珪一眼,眼底满是珍视与感激。 他转身轻轻带上房门,朝著东厢房走去。 烛火依旧摇曳,韦珪坐在软榻上,望著窗外的月色,唇角噙著一抹浅笑。 她的夫君,正在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耀眼。 而她,会一直守著这后院,守著他,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东厢房的灯还亮著,烛火昏黄,映得窗纸一片暖色。 李琚推门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宇文玥坐在窗前,单手托腮,望著天上的月亮发呆。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寢衣,长发散在肩头,不施脂粉,眉眼间带著几分清冷,也带著几分落寞。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她连他进门都没有察觉。 李琚心中愧疚更深。 他轻步走上前,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探进她的衣襟。 宇文玥猛然一惊,回过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著唇,將泪水忍了回去,没有让它落下来。 她仰著脖子,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 李琚低下头,將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髮丝间有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她肌肤的温度,丝丝缕缕。 “几个月没见。”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温情,“你的......变大了呢。” 宇文玥的嘴唇渐渐溢出一丝丝呻吟,极轻极细,像夜风拂过琴弦。 她的身子越来越软,靠在他怀里,像一摊被春水泡开的墨。 他感受著她的温度,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她转过身,伸手抚摸著李琚的脸。 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含情脉脉,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物件,生怕用力过猛会碰碎。 “今晚,你是我的。”她的声音很低,带著压抑太久的渴望,也带著几分撒娇的任性。 李琚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吻:“一直都是你的。” 外衫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两团柔软在烛火下白得晃眼。 李琚看得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宇文玥垂下眼帘,脸颊緋红,声音轻得像风:“好看吗?” “好看。”李琚的声音有些哑,“好看得……想犯罪。” 宇文玥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她缓缓蹲下身,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的衣带。 腰带落地,外袍散开,她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 “那今晚……便让妾好好品尝品尝。” 第183章 暗棋更迭 李琚搂著她,手指轻轻梳理著她散乱的髮丝。 过了许久,宇文玥才缓过来。 她抬起头,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带著嗔怪:“方才那般放肆……若是被人窥见,我日后还有何顏面立足府中?” 李琚捋了捋她鬢边湿透的碎发,语气温柔:“是我的不是,下次不会这样了。” 宇文玥见他这般,心软了下来。 她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妾倒不是怪你,只是刚刚那般……委实羞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不过那感觉,確实令人难忘。” 李琚伸手,將窗户关上。 窗扇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將月光挡在了外面。 廊角阴暗处,七八个侍女排著长队,趴在廊柱后面,探著脑袋,刚刚东厢房窗户的那一番景致,全被她们看进了眼里。 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捂嘴偷笑,有人脸颊緋红,有人咬著唇不敢出声。 直到窗户关上,她们才悻悻收回目光,猫著腰,躡手躡脚地离开了。 回到住处,门一关上,屋里便炸开了锅。 “天哪!宇文娘子那表情,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眼睛都眯起来了。” “主君可真厉害……” “可不是嘛,你们听见宇文娘子的声音了吗?又软又媚,我听得腿都软了。” “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怕什么,这屋里都是自家姐妹。” 屋內一片黑暗,却十分热闹。 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东厢房,床榻上。 衣服堆叠在床下,他的、她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帐幔低垂,遮住了榻上两道交缠的身影。 李琚搂著宇文玥,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 床榻嘎吱嘎吱作响,配合著宇文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和跳跃的灯火,形成一首曖昧的交响曲。 她闭著眼,睫毛轻颤,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脖子。 他的呼吸在她的胸口上,低沉而温热,像夜风拂过湖面,盪开一圈圈涟漪。 洛阳宫,御书房。 烛火將明將灭,杨广斜倚在宽大的御案后,面色沉凝。 阶下,暗卫统领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陛下,南阳公主身边的乳母歿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表面查验是年事已高,无疾而终。可臣命人暗中细查,发现她指甲缝里,藏著风乾的皮肉碎末。 臣断定,她死之前曾奋力抓伤过人,並非自然老死,实是遭人暗算,被人捂口,窒息而亡。” 杨广指尖轻轻叩著御案,没有出声。 暗卫统领继续道:“不止於此,负责与乳母联络的另一名暗卫,在归仁坊一处民房的稻草堆里,被臣的人寻到。脖颈被利刃割开,已然身死,死前应是遭人灭口。” 杨广原本散漫的神色骤然一敛。 他眉头紧紧皱起,指节不自觉攥紧,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阶下的暗卫统领,眼底翻涌著寒意。 “两名暗卫,接连身死、遭人灭口?”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冷沉。 “正是。”暗卫统领垂首。 杨广缓缓靠回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脑海中飞速盘算。 宇文述父子皆隨朕北巡,身在雁门,性命与朕繫於一体,绝无可能在此时自断臂膀,害死府中眼线。 宇文家无主事男丁,何人敢在洛阳城內,动手除掉朕安插的暗卫? 他眸色沉沉,喃喃自语,又似在质问:“不是宇文家……那到底是谁?” 暗卫统领抬头:“陛下,臣斗胆请示,是否再挑选心腹暗卫,重新安插进宇文府,接替乳母的位置,继续监视动静?” 杨广闻言,猛地抬手制止,眼底冷光一闪:“不必,朕安插一枚可用的棋子,何其不易。如今最关键的眼线已折,再贸然派人进去,只会引起宇文氏警觉,往后別说探查核心情报,怕是连立足都难。暂且作罢。”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暗卫统领,语气淡漠:“李琚那边,近日可有异动?” 暗卫统领拱手:“回陛下,李琚自上次雁门归来,归家之后,整日沉迷后院妻妾,沉溺温柔乡中。 另有一事,臣查到,李渊之女李秀寧,已抵达洛阳,看样子,李渊有意將此女送入李琚府中为妾,两家意图联姻交好。” 杨广沉默良久,烛火映著他阴晴不定的侧脸。 他垂眸,唇角勾起一抹阴鷙而隱秘的弧度。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笑意:“李琚……不必再派人监视了。” 暗卫统领抬头,满脸不解:“陛下?” 杨广没有解释,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指尖轻轻叩著案面,篤、篤、篤,不急不缓。 “朕,已经有了一枚更好的棋子。” 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暗卫统领低头,不敢再问。 第184章 秦晋初定 晨光透过窗欞洒进西跨院,將满室映得温暖明亮。 代玉珠坐在铜镜前,侍女为她梳妆打扮。 緋红罗裙已经换上,裙摆绣著金线缠枝莲,腰间束著玉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髮髻高高挽起,簪了一支赤金步摇,垂下的流苏在颊边轻轻晃动。 铜镜中,那张本就倾国倾城的脸,此时更加绝艷动人。 “娘子真好看。”侍女忍不住讚嘆,“奴婢在府中这么久,从未见过娘子这般打扮。” 代玉珠眉眼含笑,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面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盛妆打扮。 从前在家道中落的日子里,她以为自己会被人转送、被人糟蹋,老死在某个后院角落里,无人问津。 此刻铜镜中的人,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就是最幸福的女人。 正房大厅,檀香裊裊。 李琚和韦珪坐在主位,紫檀木椅,背后屏风上绣著山水。 宇文玥坐在侧位,一身淡紫色衣裙,端庄清冷。 郑观音临盆在即不能下床,侧位留了虚座,铺著锦垫,表示她的位置无人替代。 代玉珠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正房大厅。 她步履轻缓,裙裾不动,走到厅中,先向韦珪行拜妻之礼——隋唐铁规,妾必须先拜妻。 她屈膝跪伏,额头触地,双手交叠於额前,庄重而虔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韦珪端坐,目光温和,受了她这一礼。 代玉珠起身,又转向李琚,深深一福,再拜。 然后她走到宇文玥面前,屈膝行礼。 宇文玥是贵妾和郑观音是贵妾,她只是普通妾,须向贵妾行礼。 宇文玥微微頷首,受了她这一礼。 最后,代玉珠转向侧位的虚座,对著那张空著的锦垫,同样屈膝一拜。 那是郑观音的位置,她不在场,礼却不能废。 礼拜结束,代玉珠直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双手捧到韦珪面前。 “夫人,请用茶。” 韦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在案上。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赤金簪和一只碧玉鐲子,一併递给代玉珠。 “这是给你的,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代玉珠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垂首道:“多谢夫人。” 韦珪点头,继续道:“从今往后,代娘子便是府中侧室。份例按妾室供给,安置於西跨院,上下皆需礼遇。” 侍女们齐声应诺。 至此,代玉珠的名字记入家內簿册,正式成为李家妾室。 李琚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低沉温和:“今日起,你便是我府中人。往后安心住著,不必事事谨小慎微。我既接你入府,便不会负你。” 他顿了顿,“只是府中规矩在前,万事听夫人安排即可。” 代玉珠心头微颤,鼻尖轻酸,垂眸轻声应道:“玉珠……唯愿一生侍奉郎君。” 礼成。 代玉珠被侍女带回西跨院,宇文玥也起身,说帐房还有几本帐册要核,向韦珪告退。 厅內只剩下李琚和韦珪。 韦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说话,管家快步入內,躬身稟道:“郎君,唐国公世子李建成来访。” 李琚与韦珪对视一眼,起身往前厅去了。 前厅。 李建成一身世子常服,温润如玉、气度沉稳,立在阶下。 而他身侧,立著一道极惹眼的身影。 李秀寧身著一身月白色素雅襦裙,裙裁工整、素雅绝尘。 她容顏本就倾国倾城,明艷骨相极具艷丽风姿,却偏偏眉宇间带著几分沙场儿女的英气、世家贵女的利落。 温婉与颯爽融於一身,站在那里静静无言,便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李琚迎入客厅,分宾主坐下,李秀寧则被侍女引入后院。 李建成先开了口,语气从容,带著笑意:“听闻府中近日添新人,代娘子入府归室。我今日前来,登门道贺。” 李琚微微欠身:“世子有心。” 李建成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几分:“李兄,你我相知相惜,私交深厚。此前我李家有意,將舍妹秀寧送入你府,结两家之好。此事,不知夫人心意如何?” 李琚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 “世子厚爱,琚感念於心。”他的语气从容,“此事內宅已然议定,內子韦氏已应允,並无异议。” 李建成眼中瞬间绽开明朗喜色,连连点头:“好!甚好!” 他身子微倾,语气带著一丝隱晦:“李兄,如今时局动盪、朝堂波诡云譎,世事多变。此等姻亲,宜速定、不宜拖。早一日落定,两家便早一日安稳、同心一体。” 李琚心下明了。 这句话看似温和,实则是明確暗示——儘快成婚入府,锁死两家联盟。 他頷首应道:“世子所言极是,时局如此,確宜速决。” 李建成大喜,当即敲定:“既如此,我便择近几日吉日,让秀寧先行入府归室,正式入府侍奉,成就你我两家秦晋之好。” 前厅敲定姻事,稳妥利落。 与此同时,后院正厅。 侍女早已遵礼將李秀寧引至內宅,拜见主母韦珪。 李秀寧踏入厅堂,步履端庄,进退有度。 面对执掌李府內宅、名分正统的韦珪,她没有半分顶级世家嫡女的骄矜,亦无沙场武將的凌厉,全然是世家贵女的温婉礼数。 她上前一步,屈膝盈盈下拜,行礼规整恭敬。 “秀寧,拜见夫人。” 韦珪抬眸细看她。 眼前少女,月白衬得肌肤胜雪,容顏明艷绝伦。 可眼底不见娇柔沉溺,反倒藏著几分利落英风。 既有闺阁女子的温婉恭顺,又有沙场儿女的颯爽骨气。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韦珪心中暗自点头,抬手,语气温和:“李娘子无需多礼,久闻李家娘子贤良端慧,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李秀寧缓缓起身,垂眸恭声应答:“夫人端庄贤德,统御內宅有方。秀寧日后入府,还需多听夫人教诲,谨守本分,和睦姊妹,侍奉郎君,不敢有半分逾矩。” 一席话,说得谦卑得体、礼数周全。 不抢风头、不显傲气,却又字字坦荡,藏著李秀寧独有的格局与风骨。 韦珪眼底笑意更甚,心中彻底安定。 李家此女,可纳、可容、可共处、可稳后院。 至此,前厅定姻,后院认主。 李秀寧入府之事,彻底落定,只待吉日临门。 洛阳后宫,某处殿宇。 杨令华坐在窗前,手里拿著绣绷,正低头学女红。 针脚走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又绣,绣了又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以为是宫女。 “退下吧,这针线我自个儿琢磨。”她头也不抬。 “琢磨得怎么样了?” 杨令华手一颤,针扎进指腹,血珠沁出。 她连忙起身,敛衽行礼:“父皇。” 杨广站在门口,一身常服,没有带仪仗,独自一人。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绣绷,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的华阴,也该学著做个端庄公主了。” 第185章 姻盟既定 太原留守府,暮色沉沉。 李渊一身常服,立在窗前,指尖捏著一封刚从洛阳快马传回的密信。 字跡潦草,却字字清晰——李琚应允联姻,韦氏已然首肯,秀寧不日便可入府。 他望著窗外萧索秋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笑意。 “成了。” 身后脚步声轻至,李世民一身青布劲装,眉目清锐,少年意气里藏著远超同龄人的城府。 他躬身立在李渊身侧,轻声问道:“父亲,洛阳那边,事定了?” 李渊頷首,將密信递与他看,语气从容:“李琚应下了这门亲事。自此,我李家便与洛阳新晋重臣牢牢绑在一处。” 李世民接过密信,匆匆扫过,眸光微沉,並未全然欣喜,反倒多了几分审慎。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李渊:“父亲,李琚此人,绝非寻常官场新贵。他出身陇西丹阳房,家世底蕴深厚,自身智计卓绝,短短时日便在洛阳朝堂站稳脚跟,深得帝心,又手握实务,隱忍有度,进退皆谋长远。 我李家以三姐联姻拉拢他,看似借力结盟、扎根洛阳,实则是养虎为患。此人城府极深、潜力无穷,他日未必肯屈居我李氏之下。” 李渊闻言,並未反驳,反倒缓缓点头,神色愈发深沉。 “世民,你眼光长远,看得透彻。为父自然知晓,李琚非池中之物。可乱世將至,群雄逐鹿,我李家身处太原,四面皆敌,若无外援,何以立足?” 他转身负手,望向南方洛阳的方向,语气篤定:“如今大隋根基鬆动,朝堂动盪,洛阳便是天下腹心。拉拢李琚,便是握住了洛阳的一枚关键棋子。 哪怕他日此子崛起难制,眼下,这桩联姻,是我李家最稳妥的退路,也是最锋利的先手。” 李世民默然片刻,躬身应道:“父亲深谋远虑,孩儿受教。只是往后对待李琚,需得步步谨慎,不可一味亲近,亦不可轻易交恶。” 李渊微微頷首,眼底权谋之色愈浓:“静待时局变幻即可。只要这层姻亲纽带还在,我李家,便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洛阳,李府。 暮秋晚风温凉,府中浅缀灯火,不张扬奢靡,无喧囂宴饮,无宾客满堂,只府內僕从各司其职,静静迎接新妇归府。 李秀寧一身素雅红裙,褪去了沙场劲装,敛去了一身锋芒。 月白妆容衬得她容顏绝世,既有闺阁女子的温婉端庄,又藏著独属於她的英气傲骨。 她步履平稳,心神澄澈。 自幼隨父兄见惯权谋诡譎,她早已清楚,自己不是寻常出嫁女子,而是李家送入洛阳的纽带,是维繫两家同盟的关键。 婚姻於她,是宿命,是责任,亦是乱世之中彼此相依的依仗。 拜过主母韦珪,认过府中位次,礼数尽皆周全。 入夜,东耳院。 新房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李琚步入房中,看著案前静坐的女子。 烛光落在她脸上,明艷绝伦,眉宇间那股英气却怎么都藏不住。 李秀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坦荡而诚挚。 “郎君应知,妾入李府,非为攀附荣华,只为两家同心,共渡乱世风波。” 李琚缓步走近,眼底褪去冷峻,多了几分温和繾綣。 “我知晓。往后府中便是你的安稳之地,无需拘谨,不必设防。” 合欢酒。 两盏青瓷酒爵,繫著红绳。 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李秀寧起身,绕到他身后,替他宽衣解带。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轻柔,不急不躁。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去,堆叠在床下。 他的,她的,交叠在一起。 一番风雨后,两人搂在一起。 李秀寧轻靠在李琚肩头,长发散落在枕间,褪去了白日的端庄与沙场的英气,多了几分卸下防备后的柔软。 李琚指尖轻轻拢著她的髮丝,声音低沉而平稳: “今日你入我府中,从此,你我便是一体。你父兄的布局,我看得明白;我在洛阳的难处,想来你也清楚。 这门亲事,於你於我,从来都不是儿女私情,而是乱世之中,彼此依仗的退路。” 李秀寧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声音轻缓: “郎君说得坦荡,妾也不必遮掩。父亲送我来洛阳,为李家留一条后路。我知你並非池中之物,不甘久居人下。 只是我父兄所求,是结盟借力,並非让我真的倾心相付。” 李琚低头,鼻尖抵著她的额发,呼吸温热。 “我娶你,是真心要与太原守望相助。只是你要明白,圣上多疑,世家私联最是大忌。” 李秀寧眸光一凝,英气重回眼底,语气沉稳:“我早料到。圣上猜忌深重,如今天下动盪,更怕关內世家抱团。他必会用手段,拆开你我两家的联结。他会拉拢,也会打压,甚至……” 她没有说下去。 李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轻笑:“秀寧果然通透,一语道破帝王心思。” 李秀寧抬眸,定定望著他,沉默了片刻。 “郎君,我只求你一事。” “你说。” “他日若真到了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之时,你我两家,纵使不能共取天下,也万万不可自相残杀,为外人所乘。” 李琚握紧她的手,指节收紧,语气郑重:“我答应你。只要岳父不先负我,我李琚,此生必不负李家,亦不负你。” 李秀寧不再说话,她將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 两人紧紧相拥,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 李琚刚起身,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主君!宫里来人了!” 李琚正在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榻上还在熟睡的李秀寧,没有叫醒她,转身出了门。 院中,內侍已经站在阶下,一身宫服,神色肃穆,身姿挺拔。 “陛下口諭——都水令李琚,即刻入宫覲见,不得延误!” 第186章 天家牵绊 李琚抬眼看向內侍:“陛下突然召臣入宫,不知是为了何事?能否告知?” 內侍躬身赔笑,满脸为难地摆了摆手:“李令君恕罪,某只是奉命传召,陛下未曾明言缘由,某实在不敢妄自揣测,还望李令君莫要为难。” 这话等於什么都没说。 李琚頷首:“既如此,劳稍候片刻,容臣入內更换朝服。” 他转身迈入內院正房,韦珪正捧著一身规整的紫色官服立在榻边,见他进来,迎上前去。 “陛下这个时候召见,定有要事。”她一边替他更衣,一边低声说话,手指灵巧地繫著衣带,將褶皱一一抚平。 李琚没有回答,任由她摆弄。 韦珪將玉带扣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口。 “六郎安心入宫便是。陛下心思难测,可万事有章法,不必过度忧虑焦灼。”她抬眸看著他,目光沉静如水,“无论朝堂之上发生何等变故,府里,我都替你守著。万事有我,我一直都在。” 李琚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收紧,低声道:“我晓得。” 他鬆开手,转身出了门。 洛阳宫,御书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秋日的阳光挡在了外面。 內侍们鱼贯退出,脚步声渐远,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臣李琚,参见陛下。”李琚躬身行大礼,声音沉稳。 杨广坐在御案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李琚起身。 他目光落在李琚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雁门之围,朕被困孤城,箭射御前,百官惶惶。若无卿,朕今日未必能安坐此处。卿於朕,於大隋,皆是有救命之恩的功臣。” 李琚垂首躬身,神色恭谨:“陛下洪福齐天,天命所归。臣不过顺势而为,不敢贪天之功。” 杨广微微頷首,缓步踱至御案前,指尖轻叩案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可如今这天下,早已不復开皇年间的安稳。烽烟四起,盗匪横行,世家各怀异心,藩镇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琚,语气里带著帝王独有的审视,“朝中看似朝臣林立,可真正能信、能用、肯为大隋尽心死力之人,寥寥无几。” 李琚垂眸,没有说话。 杨广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入仕时日虽短,可治水理河、整顿吏治、临危救驾,桩桩件件,皆做得滴水不漏。你心性沉稳,谋断过人,行事知进退、懂分寸。朕放眼朝野,能称国之柱石者,唯卿而已。” 李琚心头骤然一紧。 杨广今日这番话,从来不是单纯感念恩情。 他有预感,后面要说的,才是此次召他进宫的目的。 他依旧垂眸,不卑不亢,缓缓回话:“臣愿为大隋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杨广看著他沉稳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可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孤臣难立,独木难支。一个人再强,终究势单力薄。”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李琚。 “朕膝下有女,性情温婉,贤良端静,年方长成,朕甚爱之。她长於深宫,知礼守矩,若是能寻得一位值得託付、可靠安稳的良人,彼此牵绊,守望相助。於她,是归宿;於朕,是心安;於大隋,亦是一桩美事。” 李琚呼吸微滯。 杨广私下重申雁门之功,又在他面前提公主,话里话外,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用皇家血脉將他彻底捆在大隋战船之上,驱使他的才干为大隋卖命。 公主入府,更是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一举一动皆在帝王眼底。 接受,是大隋駙马,受帝王掣肘,被朝堂裹挟。 拒绝,便是寒了帝王之心,从此彻底失去杨广的信任,甚至引来猜忌杀机。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琚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清明。 “陛下於臣,有知遇提拔之恩。臣自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大隋。” 杨广闻言,眼底的审视尽数褪去。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轻了几分。 “好,卿果然没让朕失望。你能明白朕的心意,朕便心安了。” 屏风后,杨令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从父皇屏退左右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这里了。 隔著薄薄的绢纱,她看见了那个坐在殿中的年轻官员。 紫袍,金鱼袋,身姿挺拔。 父皇说他是国之柱石,说他沉稳內敛、行事滴水不漏。 她细细打量著那张侧脸,眉眼清俊,稜角分明,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是那种张扬的俊美,而是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好看。 言行举止皆是良臣风范,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便是父皇要给她选的人?倒是个如意郎君。 “华阴,出来吧。”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令华心头一跳,垂下眼帘,缓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宫装,髮髻高挽,簪了一支赤金步摇。 体態婀娜,亭亭玉立,举止皆是天家风范。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艷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端庄沉静的美。 像一朵开在深谷的兰花,不爭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走到李琚身侧,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却不失皇家威仪:“见过李令君。” 李琚连忙侧身避让,深深一揖:“臣李琚,参见公主殿下。” 杨广看著两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李卿,朕的女儿如何?可入得你眼?” 第187章 御园许心 李琚垂眸躬身:“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端庄贤雅,天姿雍容,自是世间无双。” 杨广听完,仰面大笑,声震殿宇。 他站起身,拍了拍龙袍的褶皱,语气隨意:“御花园秋来景色不错,朕还有奏摺要批。华阴,你陪李卿逛逛,不必急著回来。” 说完,他摆了摆手,逕自往御书房后殿走去,留下两人独处。 殿门在杨广身后合拢。 杨令华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攥了攥袖口,又鬆开。 她抬眸,看了李琚一眼,声音轻柔:“李令君,请隨我来。” 两人退出御书房,步入秋日御园。 满园秋光沉静,花木错落,宫道悠长。 秋风拂过桂树,落瓣纷飞,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园中风物静好,远处隱隱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深宫愈发幽静。 沉默良久。 李琚脚步微顿,似斟酌再三,终於侧身止步,对著身侧的杨令华微微一揖。 他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语气郑重至极。 “臣家中已有正妻韦氏,礼法在先,名分已定。此番若承陛下赐婚,公主金枝玉叶,入臣府邸,只能屈居侧室,居於人下。”他顿了顿,“臣想问公主——你当真不悔?” 杨令华身形微滯。 她抬头看向眼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的青年。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討好,只有一种坦荡的诚恳。 深宫长大的她,见惯了趋炎附势、諂媚攀附之人。 从未有人,在即將到手的駙马尊荣面前,主动打碎荣华,直言她的委屈。 她眼底微动,心绪轻轻翻涌。 秋风拂过,几片桂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她敛去所有少女心绪,垂眸躬身,语气轻柔,却字字分明:“皇命即宿命。父皇安排,父皇无悔,我便无悔。” 李琚心头一嘆,她这是认命了。 皇家女儿,从来由不得自己。 两人重新迈步,沿著宫道缓缓前行,秋风拂过,桂香盈袖。 不远处的沁芳亭內,萧皇后正凭栏閒坐,身侧只隨两名贴身侍女。 她远远望见宫道上並肩而行的二人——公主含羞,臣子守礼,举止得体,分寸尽在不言之中。 只一眼,她便瞬间明白了杨广的全部心思。 指尖轻轻摩挲著亭边的玉栏,萧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瞭然笑意。 她垂下眼帘,心中暗道:陛下倒是好盘算。既收了救命功臣,又安插了眼线。乱世棋局,又多了一枚关键棋子。 她没有上前惊扰,只是静静看著。 眼底神色幽深,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將此事掂量分明。 几名洒扫宫女悄悄驻足,躲在廊柱后面,探著脑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看,是华阴公主和那位李令君呢……陛下特意让公主带他游园,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听闻这位李令君有救驾之功,如今又得陛下这般看重,怕是將来,便是咱们大隋的駙马爷了。” “公主殿下瞧著,对李令君,也是上心的模样……天作之合呀。” “嘘,小声些,莫要被人听见,坏了皇家体面。” 细碎的低语隨风消散在桂香里。 帝王联姻的心思,早已在深宫之中,悄然传开。 宫道上,两人已经走到了御园深处。 一株老桂树佇立在路旁,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李琚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杨令华。 “公主,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李令君请说。” “臣出身庶子,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拔。臣不敢妄自尊大,亦不敢轻许诺言。但臣可以保证——入我府中,公主依旧是公主。 臣不会让公主受半分委屈,也不会让公主捲入內宅纷爭。府中诸事,自有韦夫人主持,公主只需安心起居,不必劳心。” 杨令华静静听著,眸光微动。 “臣说这些,並非推諉,亦非敷衍。只是想让公主知晓——臣虽不能给公主正妻之名,却会给公主正妻之实。”李琚拱了拱手,“臣言辞直白,若有冒犯,还请公主恕罪。” 杨令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令君直言相告,不欺不瞒,已是难得。”她的声音很轻,“深宫之中,人人皆戴面具。令君这般坦荡,倒是让本宫……放心了。” 李琚垂眸:“公主抬爱。” 秋风又起,桂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 杨令华抬手,轻轻拂去肩上的花瓣,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天色不早了。”她轻声道,“李令君该出宫了。” 李琚拱手:“臣告退。” 他转身,沿著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 杨令华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桂树深处。 秋风拂过她的裙裾,猎猎作响。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缓缓往回走。 沁芳亭中,萧皇后已经起身,扶著侍女的手,缓步走下台阶。 她的目光越过花木,落在杨令华身上,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转身往自己的宫中去了。 李琚回到家时,暮色已沉。 韦珪正在灯下翻看帐册,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上前,替他解下外袍。 李琚握住她的手,在榻边坐下,將今日宫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韦珪听完,沉默了片刻,眼底没有惊怒,没有妒意,只有一片通透的瞭然。 “陛下这是要用公主拴住你。”她的声音很平静,“陛下感激你,但也更不放心你。公主入府,既是恩宠,也是眼线。”她顿了顿,看著李琚,“六郎,你应了?” 李琚点头:“不能不应的。” 韦珪微微頷首,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既如此,便好好接。公主金枝玉叶,入了咱们府,便不能委屈了她。” 她垂下眼帘,语气从容,“李府如今不过三进宅院,终究侷促寒酸。该拓为四进之院,整飭庭园,撑起门面,方不负天家公主的体面。” 李琚心中一暖,將她的手握紧了些:“府中之事,你安排便好。” 韦珪正要说什么,西厢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划破了暮色的寧静。 紧接著,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主君!少夫人!郑娘子她……她要生了!” 第188章 双生起锋 西厢房的灯火通明,侍女们端著热水和软布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井然有序。 郑观音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从窗纸里透出来,时而高亢,时而低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李琚立在院中,指尖攥紧,掌心全是汗。 朝堂上的帝王心术、公主联姻的算计,此刻都被那一声声痛呼击得粉碎。 他只想衝进去,却被韦珪按住了手臂。 “六郎莫急,產房不是男子该进的地方,且在外等候便是。”韦珪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著侍女往里走,步伐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李琚站在院中,望著那扇紧闭的门,一言不发。 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洒在青砖地上,白得像霜。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朝堂上面对杨广的试探还要煎熬。 夜色渐浓,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 “生了!生了!是位小郎君!”稳婆的声音从房內传出,带著压不住的狂喜。 李琚脊背微微一松,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 可还未等喜悦落定,房內又是一阵忙乱。 紧接著,第二声软糯的啼哭轻轻响起,比第一声细弱些,却同样清脆。 稳婆的声音再度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哎呀!还有一位!是小娘子!龙凤胎!是龙凤胎啊!” 满院下人尽数怔住,龙凤呈祥,一儿一女,乃是天大的吉兆。 李琚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韦珪从房內走出来,眉眼舒展,唇角漾开温柔笑意,率先屈膝轻声道:“大喜。”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稳婆抱著襁褓中的两个孩儿,快步走到李琚面前,恭恭敬敬將一双儿女奉上。 左边男婴哭声洪亮,小脸皱巴巴的,眉眼间依稀带著英气;右边女婴安安静静,小脸柔软,睫毛纤长,像两颗还没绽开的花苞。 “恭喜主君!郑娘子平安诞下龙凤双胎,母子皆安!” 李琚俯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儿温热的襁褓。 男婴的哭声忽地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个陌生的触碰,隨即又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女婴却始终安静,小嘴微微张著,像是在笑。 朝堂的刀剑、帝王的算计、乱世的烽烟,在此刻仿佛都远了。 他抬眼看向房內,郑观音气息微弱,鬢髮尽湿,脸色苍白,却望著这边,眉眼柔软,满是新生的温柔。 韦珪亲自守在床边,温声吩咐侍女伺候汤药、擦拭身子。 她接过侍女手中的汤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郑观音唇边,动作细致妥帖。 她握住郑观音汗湿的手,语气温和:“辛苦你了。龙凤双胎,是李家之福,也是你之福。往后安心休养,万事有我。” 郑观音望著眼前的韦珪,眼底漾开暖意,轻轻点头。 她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只用力握了握韦珪的手。 李琚立在门外,望著窗內烛火摇曳,妻柔子嫩,闔家安寧。 今夜,帝王要以公主牵绊他,天下將掀起更大风浪;可於他而言,这一方小小宅院,一双新生孩儿,便是乱世里最踏实的归处。 他转身,对身后的管家低声道:“去库房取些钱帛,赏给稳婆和今日当值的下人,每人双份。” 管家连连点头,快步去了。 瓦岗寨,聚义厅。 烛火昏暗,翟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张粗糙的舆图,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身旁几个头领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有人说要打县城,有人说要劫漕运,吵成一锅粥。 李密坐在末席,端著水碗,慢慢喝著,一言不发。 翟让被吵得头疼,猛地拍了一下案几:“都闭嘴!让李先生说说。” 眾人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李密身上。 李密放下水碗,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滎阳的位置上。 “大当家的,如今各路义军各自为战,劫掠小股商队,抢几个村庄,成不了气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想真正立足,得打大城,占粮仓。滎阳,洛口仓——拿下这两处,便有了粮,有了根基。到时四方豪杰闻风来投,何愁大事不成?” 翟让眼中一亮,身子前倾:“洛口仓?那是朝廷的大仓,守军少说几千,咱们打得下来?” 李密微微一笑,指著舆图上的几条线路:“大当家的放心,我已探明洛口仓守备空虚,沿路官军多是老弱。只需分兵三路,一路佯攻滎阳牵制官军,一路直取洛口仓,一路截断水路退敌援军。三路齐发,唾手可得。” 翟让听完,猛地站起来,拍著李密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好!李先生果然有大才!从今日起,你便独领一军,名蒲山公营,由你全权统领!需要多少人,多少粮,你只管开口!” 李密躬身,语气沉稳:“多谢大当家的信任,密必不负所托。” 几个头领面面相覷,有人面露不满,却被翟让一眼瞪了回去。 议事结束,眾人散去。 李密独自走出聚义厅,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他站在寨门前,望著西边洛阳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城,那个人,都在那里。 他想起李琚,想起那首“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的诗,想起他在洛阳朝堂上的沉稳身影,想起他一次次从杨广的猜忌中脱身而出。 一个庶子,不到三年,从九品爬到三品,封侯晋公,娶了韦家、郑家、宇文家的女儿,如今连李家都把女儿送进他的府中。 这样的人,是他李密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而今,他兵权在握。 这乱世棋局,也该轮到我李密执子了。 第189章 一朝鼎贵 西厢房烛火温软,摇曳不定,將一室光景烘得暖意融融。 郑观音半靠著软枕,面色依旧苍白倦弱,却眉眼舒展,眼底儘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她静静凝望著襁褓里的一双孩儿,哪怕浑身酸痛,望著那两张稚嫩安稳的小脸,所有苦楚,皆化作了心底的妥帖。 李琚在榻边缓缓落座,他抬手,温柔替她拂去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低沉温润:“辛苦你了。” 郑观音微微摇头,眼底漾著浅淡笑意:“能为郎君延续血脉,得一双儿女,是妾之幸,何来辛苦。” 她抬眸看向他,轻声道,“孩子已然落地,郎君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李琚垂眸,目光落在襁褓之中。 小小一双孩儿,挨在一起安然沉睡,方才还啼哭不止,此刻已然安稳入梦,呼吸匀净绵软。 他静静看了片刻,眸色温柔深沉。 “此番龙凤双胎,生於乱世,长於飘摇。我不求他们日后功名赫赫、纵横乱世。”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郑重,“只求他们一生安稳,岁岁长寧。” 他看向郑观音,温声道:“次子,名承安。承一世平安,避乱世风霜。长女,名承寧。承一生静好,得岁岁安寧。” 李承安、李承寧。 一安一寧,龙凤成双。 郑观音闻言,心头骤然一暖,眼底微微发热。 她原以为,男儿立业,必寄子女以宏图大志、功名抱负。 却未曾想,他歷经朝堂诡譎、乱世风波,所求於儿女的,仅仅是安稳、长寧。 这是乱世之中,最奢侈、最温柔的期许。 她轻轻頷首,语声轻柔动容:“承安、承寧……好名字。泽、安、寧。”她细细念著家中三子之名,眉眼温柔,“郎君用心良苦。” 李琚伸手,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柔软温热,靠著格外舒適。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乾阳殿,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緋衣,济济一堂。 杨广端坐龙榻,目光俯瞰阶下群臣,语气沉肃,字字落於大殿之上。 “前雁门被围,朕困於孤城,內外断绝,各军畏敌不前。唯李琚密道送粮,筹谋千里,定策安边,危城续命,一举解朕危困,存大隋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此功,盖世无双。” 言罢,內侍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制曰:武安郡公李琚,屡立奇功,忠勤可嘉。雁门救驾,定倾扶危,功冠群臣。今晋封周国公,增食邑三千户,钦此!” 话音落地,整座大殿轰然一震。 群臣神色剧变,纷纷侧目看向班列中的李琚,心底惊涛骇浪。 太破格了! 世人皆知,李琚不过月余之前,才从县公升为郡公。 短短数十日,再跳一级,郡公直升国公! 大隋立国以来,如此飞升速度,前所未有! 李琚出列,跪伏於地,声音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面色如常,没有狂喜,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眾御史、朝臣神色异动,尤其以裴蕴为首,眉头骤然紧锁,身形微倾,已然准备出列奏諫。 雁门之功虽大,此前封赏已然厚重,如今连跳两级晋封国公,恩宠太过,恐开幸进之风、难服朝野! 可就在裴蕴脚步欲动之际,杨广声音再度响起,压住满殿骚动:“朕还有一旨。” 內侍再度展卷,朗声再宣:“朕女华阴公主杨令华,淑慎端良,温婉知礼。今赐婚周国公李琚,结君臣之亲,固家国之谊。著钦天监即刻择取大婚吉日,备礼待嫁,钦此!” 第二道圣旨落下,大殿彻底死寂一瞬,隨即掀起更大的譁然。 所有人彻底懵了。 晋国公,再加尚主赐婚! 朝野文武心思剔透,瞬间看透帝王深意。 李琚家中已有正妻韦氏,礼法已定,公主下嫁,註定只能屈居侧室。 天家金枝,下嫁为侧! 这等恩宠,从古至今,前所未有! 寻常駙马,皆是寒门无妻、或是嫡妻早逝,方能尚主。 唯有李琚,有妻有妾、家室圆满,陛下依旧不惜公主身份,强行赐婚。 眾人心中豁然通透。 陛下哪里是单纯赏功?这是强行深度绑定! 雁门一战,杨广已然彻底认定——李琚是乱世唯一可托、可用、可信之人。 升爵,是抬其地位;赐婚,是锁其忠心。 从此,李琚不再是普通功臣,是皇室姻亲、帝王心腹、大隋駙马、周国公! 朝堂之上,再无人能轻易撼动! 李琚再次拜伏,声音依旧沉稳如山:“臣,谢陛下隆恩。” 杨广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淡淡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眾卿,可还有本要奏?” 殿中鸦雀无声。 班列之中,裴蕴身子骤然一顿,原本踏出半步的脚,默默收了回去。 他眼底所有的諫言、弹劾、不满,瞬间尽数压灭。 方才他还想藉机上奏,弹劾李琚升迁过快、恩宠过盛。 可此刻他彻底清醒了。 陛下这两道圣旨,摆明了態度——李琚,是朕亲手护著、亲手绑定、亲手托举的人。 从前,他仗著陛下宠幸,尚可与李琚博弈、暗中发难。 从今往后,再动李琚,便是逆圣意、触龙鳞、公然忤逆帝王本心。 参李琚,就是打杨广的脸。 找死! 他垂下眼帘,將已经到嘴边的话,连同那份弹劾的奏摺,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第190章 临危授柄 裴蕴敛眉垂目,神色归於平静,再无半分异动。 满殿朝臣皆是人精,瞬息之间,尽数看懂局势。 帝王心意,昭然若揭。 片刻的死寂后,文武百官纷纷出列,拱手恭贺:“恭喜周国公!贺国公圣眷加身,荣宠无双!”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响彻大殿。 宇文述抚须大笑,眼底满是欣慰。 韦匡伯、郑继伯二人更是喜色翻涌,眉眼皆是笑意。 韦家、郑家、宇文家,三线绑定李琚。 如今李琚晋国公、尚公主,彻底站稳朝堂顶层,三大家族从此稳立乱世。 钦天监官员即刻出列,持奏本上前,高声稟奏:“臣夜观星象,比对历书。今岁秋末至冬,唯冬月初六,天象大吉,宜大婚、宜勛贵尚主,最为祥瑞!” 杨广闻声,当即拍板:“准。便以冬月初六,为大婚吉日。” 一语落定,不容置疑。 满殿庆贺之声未落,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传报之声,穿透喜庆喧囂,直入大殿: “启稟陛下!河南急报!前线八百里战报!” 话音仓促,带著风尘肃杀,瞬间压下满朝喜气。 文武百官神色一敛,纷纷收声转头,朝堂氛围骤然一凝。 一名传信內侍捧著染尘的急报与奏摺,快步奔入殿中,跪呈御案之前。 杨广脸上方才的淡淡笑意瞬间褪去,眉目沉冷,抬手取过战报展开。 目光匆匆扫过,龙顏骤沉,周身戾气骤起。 大殿死寂无声,连百官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良久,杨广指尖死死攥紧纸卷,声音冷得刺骨:“张须陀部,河南剿匪大败。” 一句话,满殿皆惊。 杨广將战报掷於御案,纸麵摊开,字字惊心。 战报详述败因:官军连日苦战,粮草不济、士卒飢疲,士气溃散,方才为贼所破。 隨战报附上的,还有一道弹劾奏摺,直指都水监漕运全线崩坏。 护漕军统领周虎,护漕不力,遇贼怯战,全军溃散,临阵脱逃; 河堤营统领吴承,守备空虚,不战先怯,直接弃仓遁走;两处粮道、数座官仓尽数落入瓦岗贼军之手。 贼军得粮补兵,声势暴涨,河南诸县震动,已然成心腹大患。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人人面色凝重。 谁都清楚,周虎、吴承二人,是陛下亲手安插在都水监的旧人,是实打实的帝王心腹。 当派两人掌护漕、河堤二营,一来护漕运,二来便是为了架空、制衡李琚手中的水利兵权,防止他独掌河防重兵。 可如今,这两个陛下用来制衡的棋子,彻底烂了。 私心自用、治军废弛、贪腐怠战、弃职逃命。 李琚兵权被束,徒居閒位。 而此二人反倒烂了漕运、拖垮前线战局、养肥了瓦岗叛军,成了大隋的绊脚石。 杨广眼底寒芒翻涌,心中清明透彻。 往日姑息,是为制衡李琚;今日乱世崩坏,这等庸劣心腹,再留便是祸根。 他骤然抬眼,目光越过百官,直直落在阶下的李琚身上。 帝王视线凛冽、郑重,满殿群臣无人敢与之对视。 “护漕军、河堤营,皆归都水监统摄。”杨广声音冷厉,字字含威,响彻大殿,“漕粮失守,粮道断绝,前线將士飢馁败北,根源皆在此二部废弛!”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李琚,朕命你全权彻查此事,严加整顿都水监!败军逃將,瀆职庸官,按律彻查,庸者黜、怯者罚、叛者诛,绝不宽宥!” 此言一出,百官心头巨震。 这不是寻常差事! 这是生杀大权、整飭大权、人事大权,尽数下放! 李琚心中瞬间通透。 杨广看得比谁都明白,周虎、吴承败坏大局,已然无用。 昔日用来制衡他的棋子,如今成了拖累社稷的废子。 帝王此刻放手,一是乱世急需能臣收拾烂局,二是彻底放权,让他清洗旧势力、独掌都水监实权。 这是信任,更是赤裸裸的权柄加持。 李琚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臣遵旨。臣必彻查漕运积弊,严惩逃將庸吏,重整护漕、河堤二军。往后粮道稳固、仓廩不失,绝不再让前线官军因粮溃战、因馁败北!” 杨广望著他,神色稍缓,隨即再度落下重磅圣諭:“都水监上下,文武官吏、兵將任免、人事调动,由你自行决断、全权处置。朕只要一个结果——护粮能稳、守仓能固、兵將能战。都水监可用、能战、不败!”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今日晋国公、尚主联姻,是名份绑定;此刻全权接管都水监、掌人事生杀,是实权落地。 自此,李琚不止是皇亲国戚、朝堂勛贵,更是手握河防重兵、漕运命脉、人事大权的顶级权臣。 李琚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定不负陛下重託!” 杨广摆了摆手,语气沉缓:“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李琚走在人群中,面色如常。 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有羡慕,有忌惮,有敬畏,也有审视。 第191章 斩佞立骑 李琚出殿之后,手持圣諭,骑马直奔都水监。 都水监的衙门前,他翻身下马,將圣諭递给守门的禁军校尉,沉声道:“调三百禁军,围守衙署。传令下去,即刻锁拿护漕军统领周虎、河堤营统领吴承,封锁两营兵权,禁止任何人擅离驻地、私相串言。” 校尉领命,快步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两名昔日帝王近臣,便被押至都水监正堂。 枷锁加身,甲冑已被卸去,只著里衣,狼狈不堪。 周虎满脸横肉,跪在堂前,犹自不服,梗著脖子喊冤:“李令君!末將隨陛下多年,有功无过!定是有人构陷!末將要面圣!末將要见陛下!” 吴承瘫在一旁,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不敢说话。 李琚端坐正堂,面色平静,淡淡道:“本官依朝廷规制,已邀刑部、御史台官吏同来都水监。三司会审,各依律法,不会冤枉你们。” 不多时,刑部郎中、御史台侍御史联袂而至。 三人坐定,李琚抬手示意,长孙无忌將证物一一呈上:前线败报、漕粮失损帐册、麾下士卒供词、郡县奏报,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长孙无忌指著帐册,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周虎所部护漕军,自今年三月至十月,遇贼不战、弃船而逃者七次,丟失漕粮累计十一万石。 吴承所部河堤营,兵士不足编制三成,半数被其私派至周边郡县,为其经营田庄、敛財牟利。两处粮道断绝,致使前线官军断粮七日,张须陀部粮尽溃败,瓦岗军由此坐大。” 周虎脸色煞白,犹自挣扎:“那……那是贼军势大!末將兵力不足——” 王逾站在一旁,冷笑一声:“兵力不足?你护漕军满编一万,你吃空餉吃了四千,剩下的全被你派去给你家盖宅子、种地!贼军来了,你手底下能打仗的不够两千,你不跑等死?” 张义憨声接了一句,瓮声瓮气的:“俺河堤营那边,吴承把修河堤的料都卖了,堤坝塌了三处,汛期差点淹了洛口仓。俺去查,他还说俺多管閒事。” 吴承浑身一抖,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刑部郎中与御史台侍御史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刑部郎中起身,朗声道:“周虎、吴承,身负护漕守仓重任,遇贼不战、弃军潜逃,致使漕粮资敌,瓦岗势大,前线官军飢馁败北,祸乱河南、动摇东都根本。依大隋军律,守將弃职、资寇误国——罪当论斩!” 周虎终於彻底慌了,跪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李令君饶命!末將要入宫求情!陛下不会杀末將的——” 吴承也爬过来,涕泪横流:“末將愿戴罪立功!末將愿將家產充公!” 李琚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本官依章法行事,不偏不私。你们若不服,可上书刑部申辩。” 他抬手,示意长孙无忌,“將所有会审罪状、勘罪文书擬折,即刻送至御前,请陛下圣裁。” 长孙无忌应声,提笔疾书。 不过半个时辰,宫內传旨內侍折返。 他双手捧著硃批御旨,当堂展开,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陛下口諭:罪无可赦,立斩正法,不必迁延。” 圣諭落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周虎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承浑身抖如筛糠,裤襠湿了一片。 当日午后,洛阳城外驻军校场。 护漕、河堤二军全体將士列阵肃立,从校场一直排到营门外。 李琚立於將台之上,身后,王逾、张义、长孙无忌、杜忱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周虎、吴承被押至將台之下,跪伏於地,枷锁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李琚展开圣旨,声线沉稳,字字震彻全场:“周虎、吴承,身负国任,临战弃逃、资贼误国,今奉旨正法,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列阵的將士。 “都水监,掌天下漕运。漕运断,则军无粮;军无粮,则国將亡。这是你们的职责,也是你们的本分。往后,谁再敢弃职逃命,谁再敢吃空餉、卖军械、剋扣粮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他们,就是下场。” 话音落,监斩官举起令牌,掷於地上。 “行刑!” 刀光闪过,两颗人头落地。 鲜血浸染校场青石,在暮秋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校场上鸦雀无声,护漕军的士卒们面面相覷,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刀柄。 河堤营的队列中,几个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兵卒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李琚转身,回到都水监值房。 值房还是那个值房,案上的舆图还摊著,茶盏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堂中几人,开口道:“都水监,要整顿。” 王逾抱拳:“令君,末將早就等这一天了。护漕军那帮孙子,末將回去三天就能收拾服帖。” 李琚看著他,声音不高:“我要的,不是收拾服帖,是要能打仗、敢打仗。往后护漕,不只是运粮,是要能护得住粮。” 王逾咧嘴一笑:“末將明白!三个月,保准练出一支精兵来!” 李琚点了点头,转向张义:“河堤营不只是修堤,是要能守得住仓。营中兵士,该裁的裁,该补的补。” 张义高声应道:“末將领命!俺回去先把那帮吃空餉的清了,再把堤坝修结实。以后贼军来了,俺带著弟兄们守仓,保准一只苍蝇都进不来。” 杜忱端著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李琚,等他的下文。 李琚看著他:“都水监的帐目、人事、吏员考核,你一併管起来。清汰冗官,严查贪腐。该撤的撤,该罚的罚,该杀的——报我。” 杜忱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 他等三人说完,才开口道:“令君,整顿都水监是眼下之事。但属下以为,此战之败,根源不在兵將贪腐,而在战术。” 李琚抬眼看他。 长孙无忌走到舆图前,指著河南、滎阳、汴水沿线,语速极快:“这一带一马平川,瓦岗军全靠骑兵机动,抢粮、劫漕、打完就跑。护漕军、河堤营都是步兵,守粮仓尚可,追不上、拦不住、截不断。就算整顿得再好,也只能被动挨打。” 王逾眉头一皱:“长孙参军,你说得对。末將在前线,眼睁睁看著瓦岗骑兵抢完粮就跑,两条腿追四条腿,追到天亮也追不上。” 张义挠了挠头:“那怎么办?俺们又不能长出四条腿来。” 李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就长四条腿。”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著汴水沿线,声音沉稳:“整军之后,都水监要组建骑兵营。有了骑兵,才能机动追击、截断退路,才能压制瓦岗的骑兵。”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拱手道:“令君高见。若有骑兵,便可將护漕、河堤二营的步兵与骑兵协同调度——步兵守仓断后,骑兵追击截杀。瓦岗贼军再想来去自如,便没那么容易了。” 王逾拍案叫好:“对!就该这样!每次都被他们跑掉,末將窝火得很!” 张义也道:“骑兵好是好,可统领谁当?末將只会守城,骑马打仗不太灵光。” 李琚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份兵部送来的武將名录上。 他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裴行儼。 史书上,他是隋末猛將,驍勇善战,有“万人敌”之称,只可惜明珠暗投,最后死於王世充之手。 他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骑兵营统领——”他將名录合上,看向堂中几人,“裴行儼。” 他眼底闪过一丝篤定,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即刻上奏杨广,请旨调將建营。 第192章 私基深固 马邑,郡守府衙。 裴仁基端坐案前,指尖捏著洛阳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调令,神色沉静,喜怒不形於色。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静静看著那几行字,像在掂量什么。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大步而入。 甲冑鏗鏘,少年英气逼人,正是裴行儼。 “父亲唤我?”裴行儼抱拳躬身,声线硬朗乾脆。 裴仁基抬手,將那份调令递到他面前:“洛阳圣旨,你自己看。” 裴行儼上前接过,快速扫过纸上內容,脸色当即一沉。 圣旨內容清晰:令他即刻挑选麾下边骑精锐八百,南下洛阳,归入周国公李琚都水监麾下,统领新建护漕铁骑。 他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裴仁基:“父亲,这哪里是调我南下护漕,分明是陛下的算计!你我父子坐镇北疆,手握边军精锐,陛下怕是忌惮我们在边境坐大、尾大不掉。 如今遣我带走精锐南下,实则是拆分我裴家兵权,削弱北疆势力,免得日后难以制衡!” 裴仁基闻言,缓缓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深沉笑意:“你只看到一层,却没看透全盘。” 他起身,走到儿子身侧,沉声道:“陛下猜忌是真,可这一步,对我裴家,是天大的机会。” 裴行儼一愣,眼中满是不解。 裴仁基负手而立,缓缓道:“我留在此地守马邑,顶著北疆边防重任,与突厥周旋,是守;你携百战精锐南下,入都水监,掌护漕铁骑,是进。 乱世將至,天下烽烟渐起,你我父子一北一南,无论日后大势如何,裴家皆有退路。进可逐鹿,退可安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都水监掌天下漕运钱粮,是朝堂钱粮根本、社稷喉舌重地。粮草充盈,兵甲不愁,远胜北疆苦寒之地。 李琚如今晋封周国公、尚主联姻,又独掌都水监生杀人事大权,是陛下除宇文述之外,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权臣。跟著他,远比困守北疆,前途广阔百倍。” 裴行儼神色渐渐舒展,心中鬱结散去大半,却依旧沉声问道:“可如此一来,北疆兵力大损,父亲这里岂不是被动?” “北疆有我坐镇,突厥一时难有大举。”裴仁基拍了拍他的肩,郑重叮嘱,“你到了河南,切记收敛锋芒,万事听从周国公调遣。此人杀伐有度、格局深远,绝非寻常权贵。你好生辅佐,便是我裴家未来最大的依仗。” 裴行儼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眼神已然坚定:“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所託,谨听国公號令,带好这支铁骑!” 都水监,值房。 天色將暮,案上的烛火刚刚点起。 王逾关上房门,门閂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递到李琚面前。 李琚接过,展开。 纸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是王逾的手笔,虽粗糙却条理分明。 粮两百五十万石,兵器甲冑一万两千副,嫡系私军一万一千——其中重甲步兵六千、骑兵两千、弓弩手三千。 他看了一遍,放下清单,点了点头。 “杜谦和张伟到了那边没有?”李琚问。 王逾咧嘴一笑,粗声道:“到了。杜谦管帐,张伟管仓,王远管兵,三人协力配合,各司其职。令君放心,黄石山仓那边铁板一块。” 李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著案面,沉吟片刻:“如今黄石山仓物资眾多,是咱们將来起家的本钱。不是不相信王远,是那地方实在太重要,不容有失。” 王逾嘿然一笑:“末將晓得,这么大一个仓,王远自己一个人確实管不过来。有杜谦和张伟协助,三权分立,互相牵制,谁也別想独吞。末將跟杜忱、张义都商量过了,这个安排最妥当。” 李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馆陶仓那边呢?馆陶仓扼守运河腰部,是咱们最重要的中转要仓,北贼军越来越壮大,对馆陶虎视眈眈。” “末將已经安排心腹周衍加固城防,兵力足够。”王逾收起嬉笑之色,正色道,“贼军若来攻,末將也会率护漕军水路驰援。没有十万精锐,贼军休想拿下仓城。” 李琚听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馆陶是命脉,不容有失。告诉周衍,死守仓城,不管任何情况都不许出城作战。” 王逾抱拳:“末將明白。” 李琚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刚迈进门,便听见院中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拓建工程已经在进行,工人们挑灯夜战,锯木声、砌砖声、號子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集市。 韦珪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捧著一捲图纸,见他进来,迎上前。 “六郎回来了?图纸我已经画好了,你看看。”她將图纸展开,借著廊下的灯笼光,指著上面一道道线条,一一说明。 “后院再拓增一院,东边拓一路为车马厩院,设马棚、廊棚、值守房,日后府中马匹、车马皆归此处安置,整洁有序。” 她的指尖移向西侧,“西边拓一路整修成花园,凿池引水、叠石为山,修筑亭榭迴廊,植花木、辟曲径,可供閒居宴游。 后院再整出东西两厢房,新建乐坊、秀坊,乐坊安置器乐伶人,秀坊专司府中针线裁製。” 她顿了顿,指著后正房旁边的一处小院,声音轻了几分:“这里,我让人修了一个浴池,还没想好名字。” 李琚低头看著图纸,目光落在那处標註著“浴池”的小方块上。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取芳华静水、一室清寧。”李琚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夜风般的温柔,“就叫华清池吧。” 韦珪细细念了一遍,唇角漾开笑意:“华清池……好名字,六郎有心了。” 李琚揽住她的肩,两人並肩站在廊下,望著院中忙碌的工匠。 “府中之事,你费心了。”他低声道。 韦珪摇了摇头,將图纸卷好,抱在怀中:“你只管忙朝堂上的事,府里有我,乱不了。” 远处的工地上,灯火通明,敲打声还在继续。 这座宅院,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更大、更阔、更像个国公该住的府邸。 第193章 月下交心 后院空场,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碎银。 李琚与韦珪並肩行至廊下,远远便见一抹颯爽身影立在月下空场。 李秀寧一身素色劲装,长发高束,手持长剑独自练剑。 身姿利落,进退转折间自带將门风骨。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衣袂翻飞,像一只在月光下独舞的白鹤。 身侧两名侍女垂手而立,腰侧佩著剑,一手始终虚按剑柄,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分明是受过严苛操练的女卫,绝非寻常娇弱婢子。 韦珪停下脚步,轻声一笑,语气温和讚许:“李娘子果然英气,这般练法,寻常男子都未必及得上。” 李秀寧闻声收剑,剑锋归鞘,抬眼见二人,眼底漾开一抹亮意。 她上前一步,从身旁侍女手中取过一柄形制轻便的长剑,指尖一送,剑柄稳稳递向李琚:“郎君来得正好,今夜月色正好,可否陪妾对练一番?” 李琚伸手接过长剑,指尖触到微凉剑柄,頷首一笑:“固所愿也。” 话音落,二人身形同时动起。 李秀寧剑势轻灵飘逸,如流云拂月,进退翩躚;李琚剑招沉稳內敛,大开大合间藏著收束,不逞杀伐,只隨她的招式呼应进退。 剑光在月下交映流转,一刚一柔,一稳一捷,身形交错,衣袂翻飞,步伐严丝合缝,招招相契却不相逼。 晚风拂动二人衣袍,花木簌簌,月下庭院只剩剑刃轻鸣,浑然一幅月下舞剑、心意相通的模样,不见爭锋,只见默契,宛如乱世之中难得的神仙眷侣。 韦珪立在廊下静静看著,眉眼柔和,频频頷首,眼底满是欣赏。 正此时,寢房中忽然传来几声孩童细碎啼哭,是李承泽醒了。 韦珪回头望了一眼,柔声对二人道:“承泽醒了,我先回去照看,你们慢练。” 说罢,她从容转身入內,將这方月下庭院,留给了李琚与李秀寧。 李秀寧收剑归鞘,走到一旁石凳坐下,望著夜色沉凝的庭院,语气认真起来,褪去方才练剑的洒脱,多了几分思虑。 “郎君,妾近日一直在想一事。”她抬眼看向李琚,目光澄澈坦荡,“如今乱世渐起,瓦岗肆虐,洛阳城內暗流汹涌。咱们府邸日渐宏大,內院女眷、家眷眾多,寻常男卫不便隨意入內,难免有疏漏之处。” 李琚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听著。 李秀寧继续道:“妾想挑选一批孤女健婢,亲自操练,组建一支女卫,专司內院巡守、贴身护卫,护府中女眷安危。” 李琚闻言,看著眼前英气果敢的女子,心中瞭然。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守內院,陈武负责府外宿卫。內外相济,互相配合。內院之事,你全权做主即可。” 李秀寧闻言,眼底泛起笑意,起身拱手,动作乾脆利落:“谢郎君信任。” 庭院月色如水,落满青石地面。 方才练剑的颯爽尽数褪去,李秀寧望著漫天月色,眸色微微柔和,少了几分將门锐气,多了几分女儿细腻。 “其实……妾不止是为府邸安危。”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月下独有的繾綣。 李琚侧首看她:“哦?说说看。” 李秀寧垂眸片刻,抬眼直视他,目光坦荡又澄澈:“乱世將至,天下人人自危。父亲在太原,前路难料,我身在洛阳,唯一心安处,便是你这里。我练女卫、守內院,看似守府,实则……是想守在你身侧,不必再顛沛流离。” 李琚心头微震,静静望著她。 “郎君,我见过太多权贵贪生、太多武將畏死、太多人乱世逐利。唯独你,杀伐有度、心怀苍生、步步稳健。我信你,也愿……一直站在你身后。” 李琚抬手,轻轻替她拢去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鬢角:“有你在,是我之幸。” 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 月色正好,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花木的沙沙声。 李秀寧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拥入他怀中。 她的身体很有弹性,背脊挺直,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软无骨,而是一株经得起风霜的青竹。 她靠在他胸口,闭著眼,睫毛轻颤。 李琚抬手,轻轻环住她纤细却坚韧的脊背。 “郎君。”她轻声唤他。 “我在。” 李秀寧微微抬头,月色落在她清丽绝俗的眉眼上,乾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她微微踮起脚尖,轻轻一吻落在李琚唇角——极轻、极短、极克制,像月色拂水、落花沾衣,一触即分。 她耳尖微热,却依旧坦荡看著他。 “今日月色,我便放肆这一次。” 第194章 暗许芳期 李琚將她抱了起来,李秀寧搂著他的脖子,身子微微发烫。 她抬头看著他,眼底有欢喜,也有一丝担忧,压低声音道:“郎君,这……会不会不合適?夫人还在正房——” “很快。”李琚抱著她往旁边耳房走去,脚步沉稳,“不会有人知道的。” 耳房的门虚掩著,他侧身推开,抱著她闪了进去。 屋內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门刚在身后关上,李秀寧的吻就上来了。 不再是方才月下那克制的一触,而是热烈的、急切的、像压抑了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吻。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缠著他的舌,呼吸滚烫,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將他拉得更近。 李琚回应著她,一手搂著她的腰,一手解著自己的衣带。 衣裳一件件褪下,堆在脚边。 ......此处分割线...... 李秀寧慌忙起身,羞得脸颊通红。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衣裳,借著月光胡乱穿上,连衣带都系歪了。 她不敢看李琚,更不敢看床上的长孙无垢,低著头,灰溜溜地跑出了耳房。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远。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依旧从窗纸漏进来,照著一室狼藉。 李琚稳了稳心神,穿好衣服,点上灯。 烛火跳了跳,驱散了满室黑暗。 他在床边坐下,看著缩在床角的长孙无垢。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有疑惑。 长孙无垢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院房……院房在改建,就先搬到这间耳房来住。”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郎君会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琚瞬间明白了,今天纯属意外。 他看著她——少女初长成,胸脯已经微微圆润,鼓起了小小的弧度。 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了。 “是我不好。”他低声道,“不该不问一声就闯进来。”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咬著唇,声音发颤:“我知道郎君不是故意的,所以我……一直没敢出声。” 两人沉默了片刻。 烛火微微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温柔。 李琚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长孙无垢愣了片刻,低头看著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 李琚握住她的手,顺势一拉,將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柔软温热,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她手足无措,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鬆下来,將脸靠在他胸口。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著。 过了很久,长孙无垢终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郎君,时间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我今晚就在这里。”李琚的声音很低,“不走了。” 长孙无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水盈盈,却没有流出来。 “您如今是国公了,这种事情不合礼法,传出去於您名声不好,夫人也会怪罪的。” 李琚低头看著她,目光温柔。 “你今年十四了吧?” 长孙无垢垂下眼帘:“明年就及笈了。” 李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篤定:“等你及笈,我给你名分,纳你为妾室。” 长孙无垢的泪水终於绷不住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却是高兴的泪。 她点了点头,只应了一声,声音发颤:“好。” 李琚抬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 她的脸温润,好看极了,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只是一吻,轻轻的,像蜻蜓点水,很快就分开。 “好好休息。”他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吹灭了灯。 门在身后关上。 长孙无垢躺在黑暗中,抬手,指尖轻轻触著自己的嘴唇,像是在感受方才残留的温度。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將被子蒙在头上。 李琚回到正房,推门进去。 韦珪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嘴角勾起一丝坏笑。 “六郎今夜又在哪里绊到脚了?”她的语气轻快,带著几分调侃。 李琚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方才吃了点海產。” 韦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將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倒不是怪你,只是你要注意著身体。朝堂上那么多事,府里这么多张嘴,你可不能累垮了。” 李琚心头一暖,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韦珪伸手吹灭了灯,帐中一片黑暗。 他钻到被子里,韦珪伸手轻轻摸著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髮丝,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夜风般的温柔。 “今天的海货......有点甜,多吃点。” 第195章 铁骑镇汜,婚定天家 洛阳城北,校场。 秋风凛冽,捲起漫天枯草。 八百北疆铁骑列阵肃立,甲冑映日,战马衔枚,气息凛冽如霜。 每一骑都是从马邑边军挑选的百战精锐,久与突厥死战,骑术精湛、悍勇无双,绝非寻常府兵可比。 他们不说话,只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杀气从骨子里渗出来。 裴行儼一身寒铁重甲,腰悬长刀,手持长槊,身姿挺拔如松,立於阵前。 少年名將英气逼人,眼底沉稳锐利,自带边军杀伐风骨。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八百將士,微微頷首,策马上前。 李琚缓步登临高台,俯瞰整支骑军。 秋风猎猎,军旗翻卷。 八百铁骑齐齐抱拳,声震校场:“参见周国公!” 声浪滚滚,尘土微扬,军容肃整,气势如虹。 裴行儼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线鏗鏘:“末將裴行儼,奉军令,率八百边骑精锐南下,听候周国公调遣!” 李琚垂眸望著他,看著这支从北疆远道而来的精锐铁骑,神色讚许。 他缓步开口,声音清亮,落於校场四方。 “裴行儼。” “末將在!” “今河南瓦岗作乱,漕运危殆,粮道梗阻。已奏请圣上增设护漕骑营,专守天下粮脉。”李琚顿了顿,目光如炬,“今授你——都水监护漕驍骑將一职。” 裴行儼抱拳,声如洪钟:“末將谢恩!” 李琚继续颁令,字字清晰:“命你统八百精骑,屯驻汜水东岸,背靠虎牢雄关。掌通济渠全线巡防,护漕船、保仓粮、剿劫贼、稳水道。沿途粮仓遇警,即刻驰援。河南水路安危,全繫於你一身。” 裴行儼昂首挺胸,目光坚定,沉声应道:“末將领命!定死守漕运、镇遏贼寇,不负周国公重託!” 李琚抬手,亲自將一枚鎏金骑將兵符递入他手中。 兵符入手,兵权落定。 自此,裴行儼八百北疆铁骑正式归入都水监麾下,汜水铁骑成型。 李琚走下高台,行至裴行儼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父亲在马邑如何?” 裴行儼抱拳:“父亲安好,临行前叮嘱末將,万事听从国公调遣。” 李琚点了点头:“北疆有你父亲坐镇,突厥不敢南犯。你在河南好好打,他日若能建功立业,本官必不掩你之功。” 裴行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躬身道:“末將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国公重託。” 李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汜水那边,我已经让人给你备好了营地,去吧。” 裴行儼翻身上马,长槊一挥,八百铁骑齐刷刷调转马头,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溅起细碎草屑,往汜水方向疾驰而去。 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渐渐远去。 李琚勒马立於校场边缘,望著那支远去的铁骑,久久未动。 陈武跟在身后,低声道:“国公,这八百人,比护漕军那一万人都顶用。” 李琚没有接话,拨转马头,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李府正堂,午后天光温煦,堂內薰香裊裊。 韦珪一身端庄锦裙,端坐主位,神色沉静从容。 堂下肃立府中管事、侍女,皆是屏息凝神。 不多时,门外传来內侍尖细的通传之声,一行身著宫衣的內侍缓步入內。 为首中年內侍面白无须,神色恭谨,却自带威仪,正是杨广身边近侍。 韦珪从容起身,微微頷首行礼:“有劳天使远道而来。” 那內侍连忙躬身回礼,满脸堆笑:“韦夫人客气。某今日前来,一是传太常寺择定的大婚吉日,二是与夫人核对公主妆奩安置、居所规制。一应皇家礼数,需提前排布妥当。” 他侧身示意,身后小內侍捧著一卷明黄卷宗上前,缓缓展开。 “陛下恩旨,华阴公主与周国公婚期,定於十二月初六。”內侍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皇家妆奩,陛下已命內府尽数备妥。良田千顷、金银珍宝、锦缎器物、仪仗扈从,另有专属女官、宫人二十名,皆隨公主陪嫁入府。” 韦珪眸光微敛,心中瞭然。 杨广这般丰厚嫁妆,哪里是嫁女,分明是既拉拢示好,又以皇家仪仗、宫人眼线,安插在府中,时刻监视李琚动向。 她面上依旧温和浅笑,从容应答:“陛下天恩浩荡,臣府自当尽心筹办。公主入府后的居所,已辟后院最清净尊贵一院,亭台齐备、暖阁周全,侍女值守皆已排布妥当。內院安防,已有女卫值守,必保周全,不辱皇家体面。” 內侍闻言连连点头,眼底多了几分讚许:“夫人持家有度,国公府內务井然。某回去定当如实回稟陛下。” 韦珪抬手示意侍女奉茶,语气淡然,不卑不亢:“天使只管放心。大婚一应礼制,臣府必严格遵循皇家规制,绝无半分疏漏。只是公主金枝玉叶,初入府中,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天使不吝赐教。” 內侍连忙摆手:“夫人言重了。夫人持家多年,府中上下井井有条,某只有钦佩的份。” 两人一问一答,看似閒谈婚嫁內务,实则句句暗藏朝堂博弈。 皇家以厚嫁示恩、安插眼线,韦珪从容接下,既守正妻体面,又將府中安防、內务牢牢握在手中。 內侍又细细核对了婚礼仪仗、宾客规制、嫁妆存放之地,一一记下,方才起身告辞。 韦珪送到门口,微微頷首:“天使慢走。” 內侍躬身还礼,带著一眾宫人出了府门。 脚步声渐远,院中恢復了安静。 韦珪独自立在廊下,望著远处正在扩建的公主別院,指尖轻轻摩挲著袖角。 大婚將近,公主將至,府中暗流愈发汹涌。 而她身为正妻,早已做好了承接一切的准备。 第196章 铁骑摧寇 汜水以东,官道傍河,秋草枯黄。 裴行儼率八百铁骑一路风尘未洗,行至半途,前方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甲冑上沾满泥浆,满脸是汗: “將军!前方十里,瓦岗贼军正在劫掠漕船,约三千步骑!” 裴行儼勒住战马,眉头一拧。 他抬手,身后八百铁骑齐刷刷停住,马蹄声骤歇,旷野上只剩风声。 他摘下长槊,在空中一挥:“整队!隨我衝锋!” 八百铁骑齐齐拔出长刀,刀锋在秋阳下闪著寒光。 裴行儼一马当先,长槊平端,马蹄踏碎枯草,如一道铁流,朝著前方席捲而去。 瓦岗军正在河岸边搬运粮袋,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他们向来无往不利,官军见了就跑,从未遇到过真正的硬仗。 押队的头领骑在马上,一手拎著酒囊,正仰头灌酒。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他放下酒囊,眯眼望去——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急速涌来。 “官军?官军哪来的骑兵?” 他还没反应过来,裴行儼的长槊已刺穿了他的胸口。 槊锋从胸前透入,从背后穿出,將人挑在半空,甩出去,砸倒了身后三名骑兵。 “杀!”裴行儼声如惊雷。 八百铁骑如猛虎下山,冲入瓦岗阵中。 长刀劈砍,马槊穿刺,马蹄践踏。 瓦岗骑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裴行儼长槊左挑右刺,连杀数十骑,甲冑上溅满了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扫过战场。 瓦岗骑兵四散奔逃,粮袋扔了一地,漕船上的船工探出头来,满脸惊愕。 “收兵!”他长槊一挥,八百铁骑齐刷刷勒马,阵型不乱,缓缓后撤,將战场留给了满地尸体和散落的粮袋。 瓦岗大寨,聚义厅堂。 败报传来时,翟让正端著酒碗与几个头领说笑。 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大当家的……败了!汜水劫粮的兄弟们……败了!” 翟让放下酒碗,脸色一沉:“说!” “官军来了八百骑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个个驍勇,兄弟们抵挡不住。轻骑折损过半,步卒死伤无数,劫掠的粮草尽数被截回,残部狼狈逃回!” 此言一出,厅堂死寂。 翟让本踞坐主位,闻言猛地一拍案几,杯盏震得叮噹乱响。 瓦岗最金贵的便是战马骑兵,是他辛苦数年攒下的机动精锐,几乎是瓦岗半数骑力。 一朝折损,痛如断臂。 “好狠!好硬的手段!”翟让沉声怒吼,胸腔起伏,“往日河南官军皆是庸碌之辈,逢我瓦岗兵锋无不望风而逃!何时冒出这么一支硬兵?!” 麾下大小头领尽皆沉默,无人敢接话。 翟让心绪翻涌,怒气难平,却也深知——能瞬间碾碎瓦岗骑队的,绝不是寻常郡县守军。 他抬眼,看向侧席静坐的李密,压下怒火,沉声道: “玄邃先生,此事古怪。我瓦岗倚仗河道劫掠、快进快退,向来无往不利。今日一半精骑一朝尽毁,对方战力、军纪、战术,远超朝廷寻常官兵。你见识深远、善断大势,此事……你怎么看?” 李密抬眸看向翟让,缓缓开口:“大当家,这支兵马,不是地方府兵。” 翟让蹙眉:“哦?何以见得?” 李密转过身,看著堂中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寻常官军,甲不备、马不精、战不勇。能以八百骑正面摧垮我瓦岗精锐,骑战嫻熟、进退有序、杀伐果断——这是北疆戍边、与突厥死战的边军精锐!” 一语点破关键,满堂头领尽数变色。 李密继续道,语气冷冽:“近日洛阳朝堂变动,周国公李琚执掌都水监,总揽天下漕运。想来,是他深知漕运屡遭我瓦岗袭扰,特意调北疆精锐南下,组建护漕铁骑,专克我瓦岗。” 翟让脸色愈发难看:“是那个新贵权臣李琚?” “正是。”李密頷首,眼神锐利如刀,“此人年纪轻轻,却极懂布局。他不添步兵、不增守军,偏偏调北疆边骑入河南,屯驻汜水、虎牢之间。专破我瓦岗快骑劫掠、河道游击的打法。这是对症下药,断我瓦岗粮脉!” 翟让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我瓦岗半数骑力折於此人之手!玄邃先生,如今我该如何应对?” 李密站了起来,眸色沉沉,缓缓开口,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暂避锋芒。这支北疆铁骑战力冠绝河南,不可再与之野战爭锋。近期全线收敛河道游骑,不再贸然劫粮,避其锐气。” 翟让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第二,改换打法。彼军擅长骑战、旷野衝锋,却不擅山地、密林、河道复杂地形。往后我瓦岗弃正面突袭,改以埋伏、夜袭、纵火、扰道,不与他硬拼主力。” 李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第三,盯著他的软肋。他守得住主河道,守不住千百支流;守得住白日,守不住黑夜。我等避其锋芒、蚕食其粮,不出半月,他这一支铁骑便会疲於奔命、漏洞百出。” 一番话条理清晰,步步诛心。 翟让听罢,胸中怒火渐息,眼神愈发凝重。 他缓缓点头,手指叩著案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玄邃先生所言极是。”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堂中眾人,“传令下去,全线收缩,暂避锋芒。从今日起,不打漕船,不劫官仓,避其锐气。” 他顿了顿,看著李密,语气郑重了几分:“看来,这个新任周国公,是我瓦岗真正的劲敌。”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正倚在榻上,端著一盏温酒慢慢喝著。 连日来朝堂琐事烦心,他难得清閒片刻。 內侍匆匆入內,跪伏於地,声音带著压不住的喜色:“陛下!河南捷报!裴行儼率八百铁骑,在汜水大破瓦岗贼军,斩首近千,劫粮贼寇尽数溃逃!” 杨广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猛地坐直身子:“哦?竟有此事?” 內侍高声复述战果,字字清晰。 杨广听罢,先是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大殿迴荡,带著帝王扬眉吐气的骄矜。 “好!好一个裴行儼!好一个李琚!” 他放下酒盏,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龙袍下摆曳过金砖,沙沙作响。 “传朕旨意。”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內侍,声音洪亮,“裴行儼破贼有功,赏锦缎百匹、良田百亩,擢升护漕驍骑將军,厚赏麾下將士。李琚举荐得人,护漕有功,赐御酒、珍宝,嘉奖其功。” 第197章 汜水论策 汜水大营,秋阳西斜。 裴行儼一身寒铁重甲,立在营门外,身后八百铁骑列阵肃立。 李琚策马而至,翻身下马,裴行儼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將参见周国公。” 李琚扶起他,目光扫过营中整齐的马厩、堆积的粮袋、巡哨的士卒,微微点头:“进去说话。” 帐中,舆图摊开,烛火摇曳。 裴行儼指著图上几处標记,眉头微拧:“国公,这几日瓦岗收敛了河道劫掠,却开始分兵骚扰沿岸村镇。末將八百骑,守得住漕船,却守不住处处。 他们不与我正面交战,专挑夜间偷袭,打完就跑。末將追过去,他们便钻山林;末將撤回,他们又出来。” 李琚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你的意思是,他们改了打法?” “正是。”裴行儼道,“瓦岗前番吃了大亏,如今避实击虚。末將不怕打仗,怕的是他们不跟你打。八百骑分守处处,兵力不足;若集中一处,其他方向便空虚。” 李琚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著案面。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只守运河沿线,不深入追击。瓦岗来劫粮就打,不来就守。” 裴行儼一怔:“不追?” “不追。”李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运河沿线上,“他们想拖垮你,你不能被拖著走。沿河堡寨,从今夜起,夜间灯火通明,巡逻加密。瓦岗夜袭占不到便宜。他劫不到粮,撑不了多久。” 裴行儼若有所思,缓缓点头:“末將明白了。” 两人正说著,帐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稟国公,张须陀將军求见!” 李琚与裴行儼对视一眼,起身道:“请。” 帐帘掀开,张须陀大步而入。 他一身戎装,风尘僕僕,面庞风沙磨得粗糙,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身后跟著两人——左边那位身形精悍,目光沉静,手按刀柄,步伐稳健;右边那位虎背熊腰,满脸憨厚,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末將张须陀,参见周国公。”张须陀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李琚连忙扶住,笑道:“张將军不必多礼,久闻將军威名,今日得见,幸甚。”他目光转向张须陀身后两人,“这两位是——” 张须陀侧身,抬手一指:“此乃末將麾下驍骑,秦琼、罗士信。” 秦琼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將秦琼,参见周国公。” 罗士信跟著行礼,嗓门大了几分:“末將罗士信,见过周国公!” 李琚眸色微动,细细打量著秦琼,精悍內敛,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將——这就是后来的凌烟阁功臣。 他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两位將军请起,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眾人落座,张须陀先开了口:“周国公,末將此来,一是感谢国公全力支持漕运粮道,前线將士方能饱食作战。” 他顿了顿,转向裴行儼,“裴將军汜水一战,以八百破三千,打得漂亮。末將在滎阳听闻,恨不得亲至战场一观。” 裴行儼拱手:“张將军过誉。瓦岗贼寇轻敌,末將不过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真要硬碰硬,八百对三千,末將未必討得了好。” 张须陀捋著鬍鬚,哈哈大笑:“年轻人不骄不躁,难得!”他转向李琚,神色郑重了几分,“周国公,瓦岗势大,光靠末將和裴將军各自为战,怕是难有成效。今日末將前来,便是想与国公共商破敌之策。” 李琚点头,將方才与裴行儼商议的策略说了一遍。 张须陀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周国公思虑周全,末將赞同。只是——”他看向裴行儼,“裴將军八百精锐集中一处,容易被瓦岗牵制。末將以为,不妨拆分为三队,分驻汜水、滎阳、机动巡防。每队二百余人,配合当地步卒分段守御。 瓦岗若分兵袭扰,每路兵力有限,铁骑分而击之,反而能以少胜多。” 裴行儼眼睛一亮:“张將军此言有理。末將这几日正为此事犯愁,八百骑聚在一处,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分兵三处,反倒灵活。” 李琚点头:“沿河增设烽火台、信鸽站。瓦岗一动,烽火传讯,铁骑直扑其薄弱点。不给瓦岗『打了就跑』的机会。” 又对张须陀道:“张將军这边,可挑选精干之士,扮作商贩、流民,潜入瓦岗周边打探消息,重点盯李密动向。” 张须陀心中一动:“李密此人,智计过人,是瓦岗真正的智囊。若能离间他与翟让,胜过千军万马。” “正是。”李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继续道:“派人散播流言,说李密献策是『保存实力、坐等翟让消耗』。瓦岗內部本就不稳,流言一起,李密的精力就要分一半去应付翟让的疑心。” 张须陀眼中精光一闪,隨即点了点头:“此计可行。末將回去便安排人去做。” 秦琼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周国公,瓦岗若抢不到漕粮,必定转而抢掠地方郡县。到时百姓遭殃,地方糜烂,贼势反而更难遏制。” 李琚看了秦琼一眼,心中暗赞。此人不仅勇猛,而且有全局眼光。 “秦將军所言极是。”李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河南诸县的位置上,“本公將奏请陛下,令河南诸县將城外粮草、牲畜尽数迁入城中,坚壁清野。 瓦岗打不下城池,就抢不到粮;抢不到粮,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就只能散伙或內訌。” 张须陀眼中满是讚许,连连点头:“周国公深谋远虑,末將佩服。” 李琚继续道:“都水监这边,运河沿线每三十里设一座小型堡寨,驻兵五十、储粮半月,专防夜袭。瓦岗若来,堡寨燃烽火、据险守,铁骑从两侧合围,內外夹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几人:“瓦岗的威胁,不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但只要漕运不断、粮道不绝,瓦岗就翻不了天。” 帐中安静了片刻。 张须陀站起身来,朝李琚深深一揖。 “周国公,末將来时,心中还有些疑虑。今日一番长谈,末將才知道,周国公胸中有丘壑,非末將所能及也。” 李琚连忙扶住他,笑道:“张將军言重了。某不过统筹调度,沙场决胜、浴血平贼,终究要仰仗將军。” 目光转到秦琼和罗士信身上,眼中满是欣赏。 张须陀早瞧在眼里,直起身笑道:“周国公若是喜欢,便让他们二人留在您帐下如何?” 第198章 暗蓄根基 秦琼面色不变,垂手而立。 罗士信挠了挠头,没反应过来。 李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笑著摆了摆手:“张將军说笑了。如今河南用兵,正是用人之际,我岂能夺將军所爱?况且,秦將军、罗將军久在张將军麾下,相互熟悉,临阵换將,兵家大忌。” 他顿了顿,看著秦琼和罗士信,语气诚恳了几分:“不过,两位將军有功,本公自会在陛下面前替你们邀功,不会埋没你们的功劳。” 秦琼心头一热,当即抱拳:“末將多谢国公抬爱!末將必当奋勇杀敌,不负国公期望!” 罗士信也连忙抱拳道:“末將……末將也多谢国公!” 张须陀哈哈大笑,拍了拍两人肩膀:“好!这才是我张须陀的兵!” 帐外暮色沉沉,营火点点。 张须陀一行告辞,翻身上马,出了汜水军营。 行至半路,夜色渐浓。 张须陀勒住马韁,转头看向並骑而行的秦琼和罗士信,忽然问道:“你们觉得,周国公此人如何?” 秦琼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沉稳,有谋,不浮夸。末將原以为国公年少得志,难免骄纵。今日一见,言行举止,皆是成大事者的气度。” 罗士信挠了挠头,瓮声道:“俺觉得国公挺好的。说话和气,不像那些大官摆架子。他还说要在陛下面前给俺们邀功,是个实在人。” 张须陀捋著鬍鬚,目光幽深,又看向秦琼:“你们后不后悔,没有留在国公帐下?跟著他,前途坦荡,远比跟著我这个老头子强。” 秦琼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张须陀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此刻说这话,是在看他们的態度。 他拱了拱手,道:“末將跟隨將军多年,生死与共,未曾想过他投。周国公虽好,末將不会朝秦暮楚。” 罗士信也跟著点头:“末將也是!將军去哪,末將就去哪!” 张须陀哈哈大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打马前行。 秦琼跟在后面,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汜水军营的方向,帐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那道年轻的身影,已经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汜水军营外。 李琚翻身上马,陈武跟在身后,一行数骑沿著官道缓缓西行。 走出数里,陈武策马凑近,压低声音:“国公,玄成先生已有下落。人在馆陶北阜三清观,避世隱居。” 李琚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玄成”二字,是他让陈武暗中查访了数月的人——魏徵,字玄成。 史书上,此人直言敢諫,是贞观之治的股肱之臣。 “既如此,便绕道馆陶一行。” 陈武微有迟疑,策马跟近了些,轻声问道:“国公,不先回洛阳?” 李琚望著远处奔腾的河水,目光悠远:“馆陶乃河北粮仓重地。北境诸军、剿匪官军,粮草军械皆仰仗馆陶仓转运接济。此处命脉,我必须亲自巡视。” 陈武点了点头,却还是皱著眉头。 他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斗胆进言。如今乱世已现,隋室倾颓之势难挽。国公只需静待天时、坐观成败便可,何必这般为朝廷四处奔波、劳碌不休?” 李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方。 “正因为乱世將至,战火不息,漕运才一日不可断绝。朝廷越是用兵、越是动盪,南北粮运、军械输送便越是依赖运河。我执掌都水监,守著这条命脉,每一次转运,皆是我积蓄根基之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轻:“战事不停,漕运不止。乱世越是纷乱,我可操作的余地便越大,根基只会越扎越深。为朝廷奔走,不过是面上的差事;借乱世积己之力,才是根本。” 陈武怔了片刻,眼中渐渐亮起,瞬间豁然。 他躬身低声应道:“属下明白了。”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靠在御座上,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奏摺。 裴蕴垂手立在阶下,神色恭谨,目光不时偷瞄杨广的脸色。 “李琚近日在河南奔走,连定数策,稳住漕运、联动镇將,做得还算稳妥。” 杨广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裴蕴闻言,微躬其身,缓缓道:“陛下圣明。周国公年少有为,深諳漕务,此番河南布防、牵制瓦岗,確有大功。只是……臣近日观其行事,颇有感触。” 他话锋极缓,像钝刀子割肉:“周国公手握都水重权,掌南北粮脉,又亲赴前线犒军、与张须陀私论兵策、笼络边將,往来密切。 臣愚昧,只忧地方武臣与中枢重臣往来过密,权势交织,恐非朝廷细事。” 这段话极为阴毒。 无一字说李琚谋反,无一字弹劾,却句句直指——结將、握权、势力过大。 杨广沉默了片刻,抬眼,目光落在裴蕴身上。 “裴卿,你是这个意思?” 裴蕴浑身一凛,连忙垂首:“臣只是为朝廷审慎而言,绝无他意。” 杨广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若连自家女婿、朝堂最勤谨的重臣都信不过,这天下,朕还有谁可信?” 裴蕴额头沁出冷汗。 杨广继续道,声音不急不慢:“李琚自任职以来,漕运不绝、粮道稳固,替朕稳住南北命脉。连日奔波、亲巡险地、协调文武,一心为国、毫无懈怠,忠心昭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你身居御史台,掌监察之责。朕看你近日,不察地方贪弊、不整朝野吏治,倒是颇爱揣摩人心、苛论功臣。” 裴蕴浑身一凛,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他连忙躬身伏地,惶恐请罪:“臣失言!陛下教诲,臣铭记在心!日后定当务实履职,不敢妄议重臣!” 杨广摆了摆手,淡淡道:“退下吧。” “是。”裴蕴躬身退去,脚步急促,险些绊在门槛上。 殿门关上。 杨广独坐御案后,指尖轻轻叩著案面,眸色沉沉。 他信李琚的忠心。 可他也深知——权臣握粮、握兵、连边將,终究是一把双刃剑。 第199章 以道窥世 馆陶北阜,三清观。 道观不大,隱在半山腰,远远望去,青瓦白墙,掩在几株老松之间。 山门斑驳,石阶生苔,少有人跡。 魏徵独坐房中打坐,一身青布道袍,头髮束成简单的髻,面容清瘦,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气,更多的是超然世外的沉静。 他闭著眼,呼吸匀净,像一株枯坐的老松。 门被轻轻推开,道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先生,馆陶城那边来了位贵人,巡视粮仓,安抚军民。” 魏徵睁开眼,没有动,只是看了道童一眼。 见他似乎话还没说完,便静静等著。 道童四下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位贵人,正是当朝新贵周国公。方才师傅说,周国公已经打过招呼,准备前来道观閒游,养心论道。” 魏徵眸子微微一动。 周国公李琚?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少年从漕,雁门救驾,短短数年一跃成为大隋周国公,尚公主。 这等奇人,就是放眼史书也是极其罕见。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 道童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午时,山门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李琚一行人来到三清观,护卫隨从留在外面,只带了陈武,沿著石阶缓步而上。 观门已经大开,道观主亲自迎了出来——五十余岁,面白微须,一身深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笑容可掬。 “周国公大驾光临,小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观主躬身,面上堆著笑,眼底却有几分精明的打量。 李琚还礼:“冒昧打扰观主清修,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周国公公务繁忙,能抽空蒞临小道这寒观,是敝观的福分。”观主侧身引路,“周国公请。” 李琚微微頷首,隨观主入內。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几株老松枝干虬曲,松针落了满地。 正殿供奉著三清祖师,香火清淡。 两人在殿侧的一间静室落座,陈武守在门口,没有进来。 道童奉上清茶,躬身退下。 观主亲自执壶,替李琚斟了一盏茶,笑道:“山野小观,粗茶淡饭,周国公莫要嫌弃。” 李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封金箔,放在案上:“观中清苦,这点心意,观主收下,替三清重塑金身。” 观主眼睛一亮,连忙推辞:“这……这如何使得?周国公太客气了——” “观主不必推辞。”李琚將金箔推过去,“本公与道门有缘,略尽绵薄之力。” 观主不再推辞,双手接过金箔,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周国公有心,小道代三清谢过周国公厚赐。” 李琚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观主,落在静室角落那道青布道袍的身影上。 那人站在窗前,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身姿清瘦,像一棵不沾尘俗的孤松。 观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招手:“玄成,过来见过周国公。” 那人转过身来,缓步走近。 他面容清瘦,眉眼沉静,目光不卑不亢,走到李琚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山野閒人魏徵,见过周国公。”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不急不躁。 李琚抬眼打量著他——这就是魏徵? 史书上那个敢捋龙鬚、直言进諫的一代名相。 如今他只是一介避世的隱士,一身青布道袍,眉宇间却藏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锐气。 “玄成先生不必多礼。”李琚抬手示意,“先生在此清修,本不该打扰。只是方才见先生气度不凡,想来道行不浅,不妨一起坐下论道。” 魏徵抬眸看了李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却有一种久经风霜的沉静,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 “恭敬不如从命。”魏徵在侧位坐下。 观主亲自替魏徵也斟了一盏茶,笑道:“玄成平日里话不多,今日周国公来了,正好让他陪国公说说话。” 李琚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魏徵身上:“先生在此修行多久了?” “两年有余。”魏徵语气平淡,“避乱而已,谈不上修行。” 李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先生以为,水之德,在於不爭,还是在於利万物?” 魏徵抬眸,看著李琚,沉吟片刻:“不爭是体,利万物是用。水无定形,隨物赋形。遇圆则圆,遇方则方。不爭於形,而爭於利万物。 所谓不爭,是不爭名位、不爭锋芒,而非不作为。” 李琚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先生说得好,那若有人以刀剑相加,水当如何?” “水不爭锋,却能穿石。柔能克刚,非不敌也,待其时也。” 两人你来我往,从道法谈到世事。 魏徵话渐多起来,谈吐不凡,见识深远。 李琚心中暗自点头,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观主坐在一旁,渐渐插不上嘴。 他端茶喝了又喝,捻须捻了又捻,脸上带著笑,眼底却有几分尷尬。 他本想在李琚面前卖弄几句道法,如今完全成了陪衬。 他终於起身,拱手笑道:“周国公与玄成论道,小道受益匪浅。只是观中还有些杂务要处置,容小道暂且告退。” 他看了魏徵一眼,意味深长,“玄成,好生招待周国公,不可怠慢。”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我们的金主,你可得伺候好了。 魏徵微微頷首,面色不变。 观主退出静室,脚步声渐远。 李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本公初来乍到,还未来得及细观此观景致。先生能否领路,带本公四处看看?” 魏徵心头一动,起身道:“国公请。” 两人沿著石阶缓步而行,穿过偏殿,绕过一片竹林,来到后院。 院中有一方池塘,水已枯了大半,露出底下乾裂的泥底。 几株残荷歪斜在水面上,叶子枯黄捲曲。 李琚立在池边,看了片刻,轻声开口:“如今乱世纷纷,城外兵戈不休,先生尚能安坐悟道,心境不俗。” 魏徵站在他身侧,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山野閒人,不过避乱苟安。周国公亲临,寒观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恕罪。” 李琚转过身,笑意温和:“本公巡查河北粮仓,途经此地,见古观清幽,一时驻足,叨扰先生清修了。” 魏徵微微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枯黄的山色,语气平淡,却像不经意间拋出一块石头:“如今朝廷岁岁用兵,兵马不止,各地贼寇越剿越盛。郡县疲敝,百姓流离,如人患痢疾,治標不治根。” 李琚心中通透,魏徵这是开始试探了。 他从容应道:“病根不在贼,而在困。天下困於粮,郡县困於役,朝廷困於脉。官军只知剿杀,不治根本,是以越平越乱。” 魏徵眸色微亮。 当世权贵,皆言剿贼、言用兵、言律法。 唯独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看透了乱世的命脉在民生、在根基。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既然病根在脉,那如今大隋脉息,尚可救否?” 第200章 潜龙示基 李琚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著魏徵: “脉枯则树败,水尽则田荒。世事兴衰,在势不在人。顺势则存,逆势则亡。” 魏徵心中轰然一震。 眼前这位年轻国公,已然看透大隋势尽。 魏徵收敛面容,姿態愈发恭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斟酌:“周国公掌天下漕脉,扼南北咽喉。如今乱世风起,命脉在手,周国公以为——当下何为最稳?” 这是彻底摊开——你手握命脉,你想做什么? 李琚目光平静,看著魏徵的眼睛,一字一顿:“乱世之中,不求骤胜,但求稳基。保漕、保粮、保民、蓄力。不乱、不躁、不冒锋芒,静待天时。” 短短数语,魏徵彻底看懂。 此人不爭一时虚名,只蓄万世根基。 借朝廷之势,行蓄势之实。 城府之深,格局之大,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 他沉吟片刻,轻声嘆道:“在下山野愚夫,久观时局,深知乱世將至,徒隱山林,终究无用。空有筹谋,无处施展,亦是虚度岁月。” 李琚听出了话中之意,正对著魏徵,神色郑重了几分。 “本公执掌都水监,掌天下河道粮运。如今南北转运繁杂,文案谋划、局势研判,处处缺人。” 他顿了顿,“观先生谈吐胸襟,胸藏经纬,绝非山野隱士之流。都水监有一记室参军之职,掌漕务文案、粮帐筹算,参赞机宜。本公有意举荐先生入此职,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魏徵何等聪慧。 记室参军,官职极小,人畜无害,却实权极大,贴身参谋。 对外只是普通漕务文官,对內却是隨身首席智囊,隱於幕后,不易遭人猜忌。 他一眼便看透李琚的布局——用最低调的官职,藏最狠的积蓄。 此人,绝非普通权臣。 是潜龙在渊,隱忍待飞。 魏徵再不犹豫,当即整了整衣冠,郑重长揖到底:“在下愿隨国公,供职都水,参赞帷幄,静待天时!” …… 日暮西垂,远山沉蓝。 二人並肩走出三清观,护卫列阵等候。 护卫隨从牵马上前,李琚翻身上马,魏徵也跟著骑上一匹青骡,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沿著官道前行。 起初魏徵没有在意,只是默默跟在队伍中,打量著沿途的景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觉得不对——馆陶仓在南边,他们怎么往西北方向走?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李琚。 李琚骑在马上,不急不慢,没有回头。 魏徵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跟著。 又走了几里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在官道上,白得像霜。 魏徵终於忍不住了,策马跟上前去,与李琚並轡而行,压低声音问道:“国公,馆陶仓在南边,咱们这是往西北走。敢问国公,要去何处?” 李琚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几分神秘:“带先生去看个地方,先生定会惊喜。” 魏徵眉头微蹙,却没有再问。 他跟在李琚身后,心中暗暗盘算。 一行人很快走出官道,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 魏徵环顾四周,这条路人跡罕至,却足够行车,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走了许多遍。 他心中疑虑更甚。 又行了一程,前方忽然出现一队车马。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月光照出隱约的轮廓,借著月光缓缓前行。 车上满载粮袋,一些车还裹著厚布,但魏徵看得出来,布下裹的是军械——刀枪的轮廓、弓弩的形状,他太熟悉了。 车队沉默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马蹄裹了布,车轮缠了草,连骡马的嘴都被套上了笼头,不发出半点声响。 魏徵心中愈发疑惑。 这太不正常了。 他放慢速度,仔细打量著那支车队。 粮车、军械车,一车接一车,足有数十辆。 护卫隨行,甲冑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们不声不响,像一群在夜色中迁徙的幽灵。 李琚一行人从那支车队身边经过,车队的所有人没有抬头观望,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默默前行,像根本看不见他们。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魏徵会以为他看到的是鬼。 又行了几里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住了月光。 队伍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密林中摇曳,像几点鬼火。 拐过几个弯,穿过一道狭窄的山谷,前方豁然开朗。 魏徵猛地勒住韁绳。 一座碉堡。 不,是一座城——一座隱於密林深处、人跡罕至的深山里的城。 城墙高耸,用巨石垒成,垛口上隱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城墙上旌旗猎猎,旗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暗沉的底色在火光中翻卷。 魏徵心中大骇。 他隱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转头看向李琚。 李琚没有回头看他,只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带著几分篤定,也带著几分审视。 陈武策马上前,与城门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 厚重的铁木门向內敞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队身穿甲冑的士兵从城內走出,甲叶鏗鏘,步伐整齐,在城门外列成两排。 火把的光芒落在他们的甲冑上,泛著冷铁的光泽。 为首三人,快步走出城门。 左边一人身穿明光鎧,腰悬长刀,面容方正。 中间边一人也著明光鎧,身形魁梧如铁塔。 右边一人身穿文袍,面容清瘦。 三人走到李琚马前,齐齐抱拳躬身:“属下参见国公!” 李琚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陈武,大步走向城门。 魏徵跟在后面,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努力保持著平静。 他打量著这座城,打量著那些甲冑鲜明的士兵,打量著那三个躬身行礼的陌生面孔。 魏徵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月光落在城墙上,將那座隱在深山中的巨城照得如同鬼域。 李琚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芒中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沉稳如山。 第201章 乱世君臣 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一股乾燥的谷粮气息扑面而来。 魏徵跟在李琚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座巨大的石砌仓廩连绵成片,粮垛如山,整齐堆叠,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 粟米、小麦、豆粮分类存放,每垛之间留著窄窄的过道,地上铺著厚厚的石灰防潮,墙角开著通风孔,空气乾燥而清冽。 李琚抬步走入,指尖抚过堆积如山的粮袋,侧头看向杜谦:“有多少粮?” 杜谦跟在身侧,拱手道:“回国公,此处粮储,二百五十七万石。” 魏徵瞳孔骤缩,呼吸一滯。 寻常一郡官仓,不过数十万石。 这一座深山私仓,竟抵得上大隋数郡粮储之和。 二百五十万石,足够十万大军数年之用。 他站在如山粮垛之前,一时失语,只觉心口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琚没有看他,淡淡移步,往仓外走去。 魏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出了粮仓,一行人向西侧军械库走去。 库门更厚重,铁皮包木,门上掛著三道铁锁。 张伟上前,从腰间解下钥匙,一一打开。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械库更为幽深,层层铁架之上,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强弓劲弩成排陈列,箭矢堆积如山,一捆捆码放整齐,足有半人高。 明光鎧、札甲、皮甲整齐叠放,甲片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马鞍、马具、马刀一应俱全,掛在另一侧的架子上。 张伟主动开口,声如洪钟:“军械甲冑共一万两千八百副,弓弩箭矢,足够久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徵心神再震。 他走到一架明光鎧前,伸手轻轻触碰甲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是精铁锻造的甲冑,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鋥亮,甲片之间的皮革连接紧密结实。 这样的甲冑,一整套造价不菲,寻常郡县根本凑不齐几百套。 而这里,足有数千套。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李琚。 李琚面色如常,负手走在前面,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一行人出了军械库,往中央校场走去。 號角低鸣,沉厚悠远,在山谷间迴荡。 早已列阵完毕的士卒闻声而动,迅速整队。 重甲步兵身披坚甲,手持长戈重盾,列成方阵,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 盾牌如墙,长戈如林,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骑兵策马列阵,战马精壮,骑士悍勇,甲冑映火,蓄势待发。 马匹打著响鼻,马蹄刨著地面,躁动却不慌乱。 弓弩手持弓跨箭,阵列森严,杀气內敛,站在校场最左侧,纹丝不动。 李琚负手立在校场高台之上,望著下方整肃军容。 王远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稟国公,六千重甲,两千铁骑,三千弓弩手。一万一千锐士,皆常年操练,久经磨礪,请国公检阅。”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侧头看向魏徵。 魏徵立於身侧,此刻早已心神激盪,彻底被眼前景象折服。 他原以为李琚只是手握漕运命脉,暗中积攒些许实力,存些粮草、藏几百甲冑便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此人早已在乱世到来之前,於深山筑城,囤粮数百万石,养精兵万余,军械完备,根基深不可测。 此人哪里是隱忍权臣,分明是潜龙蛰伏,早已坐拥问鼎之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色渐渐恢復平静。 他转头看向李琚,李琚正望著校场上那些列阵的士卒,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年轻而沉静。 检阅完毕,二人登上城头,凭栏望向茫茫夜色。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李琚终於不再遮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先生当知,大隋气运將尽,天下大乱近在咫尺。某掌都水监,控南北漕运,借转运之便,截粮储货,筑垒养士,隱忍至今。” 他顿了顿,“某非求一时逞凶,唯愿乱世之中,守一方根基。待天时將至,保境安民,定乱济世,为天下苍生计一条生路。” 他侧首看向魏徵,目光诚恳,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只有推心置腹的坦荡。 “先生才略冠世,某愿以心腹相托。此后仓廩调度、军备统筹、人事谋划、天下布局,皆赖先生。” 魏徵此刻再无半分迟疑。 眼前之人,格局、城府、家底、隱忍,皆是当世顶尖。 跟著此人,不是屈身权臣,是辅佐未来雄主。 他猛地屈膝,衣袍拂过城砖,对著李琚深深一拜,声音鏗鏘,发自肺腑。 “魏徵,愿肝脑涂地,辅佐国公,静待天时,平定乱世,万死不辞!” 李琚俯身扶起他,双手托住他的臂肘。 “有先生相助,我便如虎添翼。” 魏徵直起身,看著李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光,也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山野隱士,而是这盘乱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而他选的这枚棋,不是卒,不是马,是相。 洛阳宫,寢殿。 萧皇后坐在窗前,单手托腮,望著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穿著一身淡红寢衣,长发散在肩头,不施脂粉,眉目间却依旧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萧清芳在她身边站了很久,终於开口:“娘娘,三天后就是十一月十五了。” 萧皇后身下一热,望向窗外的那轮圆月,心中暗道:是啊,该去收债了。 她放下手,站起身,走到妆檯前坐下,从铜镜中看著身后的萧清芳。 “三日后,香山寺礼佛,你去安排。” 她没有多说,只看了萧清芳一眼,那一眼意思很明白——你懂得。 萧清芳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垂首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不让娘娘失望。” 萧皇后收回目光,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著长发。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铜镜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藏在夜色里,像一朵將开未开的花。 萧清芳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像一只得了讯息的雀儿。 萧皇后独坐灯下,望著镜中的自己。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梳子,目光幽深。 李琚,三日之后,你该还债了。 第202章 秋途惊讯 黎阳城头,秋风猎猎。 李琚负手立在城楼上,望著北方的原野。 枯黄的草木在风中起伏,官道上行人稀少,远处隱隱有几缕炊烟升起,像是有人家在生火做饭。 魏徵站在他身侧,一身青布直裰,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如鹰。 陈默跟在后面,甲冑未卸,神色凝重。 他指著城外几处村落,压低声音:“国公,竇建德部已破河间、景城,部眾號称十万,声势日盛。近日黎阳周边,常有形跡可疑之人出没,多是他麾下细作,探我城防虚实。” 李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远方:“玄成,你怎么看?” 魏徵沉吟片刻,抬手指向北面:“竇建德兵多粮少,急於南下,黎阳是他绕不开的枢纽。如今他探子频出,必是在筹谋攻城。” 他顿了顿,“以眼下城防,守十日有余尚可,但若被他十万大军围死,粮草与城防都吃紧。依我之见,需立刻加固瓮城,增筑角楼,在城外壕沟增设拒马、陷坑。 同时,將运河码头的粮船全部迁入內港,派重兵把守,以防被人纵火袭扰。” 李琚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尉迟恭:“敬德,锻头营如今战力如何?” 尉迟恭大步上前,抱拳道:“国公,如今营中三百人,皆是精锐。只是竇建德今非昔比,若全力来攻,末將恐难以独力抵挡。” 李琚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扩编,至八百人。” 尉迟恭一怔,隨即眼中精光一闪:“若扩至八百,再配足甲械,可分守四门,也能抽出一部做游骑,往来驰援。末將敢立军令状,这八百人在,黎阳城就丟不了!” 李琚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敬德,我予你全权,放手行事。兵源优先从河工、漕丁里挑身强力壮的,军械甲冑也优配给你部。” 尉迟恭抱拳,甲叶鏗鏘:“末將领命!” 李琚又看向陈默:“黎阳仓所有漕船到港即卸,卸完即走,不许在码头过夜。” 陈默拱手:“属下明白。” 洛阳北郊,官道偏僻处,秋风捲起枯叶,在马蹄下沙沙作响。 李琚一行人策马南行,正赶路间,前方路边停著一辆普通马车,青布帷幔,不起眼,像寻常百姓家的车驾。 一个侍女站在路中央,朝李琚行了一礼,动作端庄,不似民间女子。 “周国公,我家主人有请,还望国公移步一敘。” 李琚勒住韁绳,目光落在那侍女身上。 她一身寻常打扮,青布衣裙,但头上那支碧玉蝉簪格外惹眼。 那簪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他翻身下马,对身旁的陈武道:“你带玄成先返回都水监,我稍后便归。” 陈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拱手道:“是。” 他策马到魏徵身侧,低语几句,两人带著隨从继续南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魏徵回头看了李琚一眼,见他正往马车走去,知道他要见之人绝非寻常,並未追问,径直隨行。 李琚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日光。 马车缓缓启动,拐进一条岔路,往一处偏僻的丛林方向驶去。 车厢內光线昏暗,只有帘缝漏进几缕微光。 女子取下帷帽,露出一张成熟艷妇的脸——眉目如画,肌肤丰润,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生的媚意。 “与你相会一次,著实不易。”杨嬋靠在车壁上,看著李琚,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琚在她身侧坐下:“你怎知我今日会途经此地?” 杨嬋轻轻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將手搭在他膝上:“你也未免太小瞧我了。我虽然身处內宅,但並不是无人可用。为了见你,我可是煞费苦心。” 她抬眼看他,目光灼灼,“怎么,你不愿与我相见?” 李琚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这倒不是。只是这种场面,著实有些特別。” 杨嬋没有接话,她將头靠在他肩上,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他的衣裳,指尖贴著他的胸膛,轻轻划过。 李琚被她撩得心痒,伸手探进她的衣襟。 她的身子微微后仰,闭上眼,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 杨嬋的唇凑了上来。 吻得很深,舌尖缠著他的舌,像要將这些日子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李琚回应著她,另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 衣裳渐渐散乱,衣带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外衫半褪,露出雪白的肩头和锁骨。 杨嬋的吻从他的嘴唇滑到下巴,再到脖颈,到锁骨,一路往下。 她蹲了下去,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声音轻得像嘆息。 “你的味道,我常思念。” 李琚没有说话,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拢著。 马车微微晃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內,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时急时缓,时轻时重。 杨蝉坐在李琚大腿上,搂著他的脖子,长发散落,遮住了两人的脸。 李琚搂著她的腰,手指顺著她的背脊缓缓滑下。 马车在林中穿行,车身摇摇晃晃,帘帷轻摆,漏进的光线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內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喘息声,一深一浅,交缠在一起。 杨嬋瘫软在李琚怀里,长发散了他一身,脸颊緋红,眼角还带著未褪的水光。 “若能天天如此,我死亦甘心。”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事后的慵懒,也带著几分满足。 李琚抚摸著她的秀髮,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过了片刻,杨嬋抬起头,看著他,嘴角莞尔一笑。 那笑意里藏著狡黠,也藏著欢喜。 “我今日冒险相见,是有一件要事告知於你。” 李琚看著她:“何事?” 杨嬋抬手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目光温柔而坚定,缓缓开口: “我有身孕了。” 第203章 戏论贤才 李琚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微顿,定定看著她:“此话当真?” 不是怀疑,是不敢置信。 杨嬋迎著他目光,毫无闪躲,神色平静却篤定至极。 她抬手轻轻抚著小腹,字字清晰:“是你的。” 停顿一瞬,她补了一句:“这些时日,宇文士及与我分院而居,从未近身,更无半分肌肤之亲。这孩子,除却你,別无他人。” 李琚沉沉吐了一口气,心绪翻涌,他太清楚其中凶险。 他凝眸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此事一旦泄露,是何等后果?” 杨嬋微微頷首,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决绝:“我知。可腹中是我骨肉,我绝不会弃。宇文士及早已疑心重重,他日肚腹隆起,他必当眾不认、当眾撇清。但那又如何?” 她抬眼,眸光清亮:“我是大隋南阳公主,不是宇文家可以隨意拿捏、隨意折辱的妇孺。他不认,我亦不求他分毫。” 李琚心神微震。 杨嬋继续道:“其一,宇文士及薄情自私,他最怕污了宇文门阀清名。我若闹大,丑的是宇文家,不是我杨家公主。他只会想著遮掩,不敢深究、不敢张扬。我咬死一句——此胎是宇文氏血脉。 他无证据辩驳,不敢验、不敢查、不敢当眾辱没皇室公主。他若强行污衊公主不洁,便是欺君、辱杨、悖逆皇家,宇文家担不起这滔天大罪。” 她看著李琚,一字落定:“到头来,宇文士及纵然百般不愿,也只能无可奈何。我只需安心將孩儿诞下便是。” 李琚静静听著,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她重新靠回他怀中,轻声道:“我今日告知於你,不是要你为难,是要你知晓——从今往后,我母子性命,皆繫於你一身。” 李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將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都水监衙署,值房。 陈武领著魏徵先一步回来。 门推开,王逾正翘著腿喝茶,张义在擦刀,杜忱在翻帐册,长孙无忌在批文书。 “这位是魏徵魏先生,国公请来的记室参军。”陈武侧身让开,然后向魏徵一一介绍在场的人。 王逾放下茶盏,站起来,上下打量著魏徵,目光在他那身青布道袍上转了一圈,咧嘴笑道:“记室参军?先生这打扮,倒像个道士。” 魏徵拱了拱手:“山野之人,衣著隨意,王將军见笑了。” 王逾嘿嘿一笑,凑上前:“先生既是国公请来的,想必有大才。不知先生擅长什么?算命?炼丹?还是画符?” 魏徵面色不变:“略通经史,略知时务。” “经史?”王逾挠了挠头,“那玩意儿有啥用?能打仗吗?” 张义放下刀,憨声道:“老王,你少说两句。国公请来的人,能是等閒之辈?” 王逾回头瞪他一眼:“我这不是在跟先生套近乎吗?你懂个屁。” 杜忱放下帐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老王,你上个月丟了三艘漕船,帐还没平。” 王逾噎了一下,指著杜忱:“你……你这个人,不说话会死?” 杜忱瞥了他一眼:“会。” 王逾气结。 长孙无忌放下笔,起身走到魏徵面前,拱手一礼:“久闻玄成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先生请坐。” 魏徵还礼,目光在长孙无忌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沉稳內敛,不卑不亢,是个能成事的人。 几人落座,王逾把椅子搬到魏徵旁边,翘著腿,一副要聊天的架势。 “魏先生,你既然是道士出身,那会不会算命?”王逾笑嘻嘻的,“都说修道之人胸藏经纬,那你给都水监把把脉,看哪里还有毛病?” 魏徵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都水监最大的毛病,是王將军话太多。” 王逾一愣。 张义哈哈大笑,拍著大腿:“说得好!” 杜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王逾指著魏徵,半天说不出话:“你……还真是个牛鼻子老道,看著老实,嘴比杜忱还毒。” 魏徵面色不变:“山野之人,实话实说。” 王逾被噎得直摇头,转头对张义道:“老张,你瞧见没有,国公请来的这位,看著像个闷葫芦,肚子里全是刀。” 张义笑道:“人家那是读书人,说话有分寸。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张嘴就来。” 王逾不服气:“我张嘴怎么了?我那是直爽!爽快!懂不懂?” 杜忱放下茶盏:“你要是閒得慌,去把丟漕船的帐算清楚。” 王逾指著杜忱,对魏徵道:“先生你瞧见没有,他就都水监一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开口就要人命。我上个月丟船,那是风大!” 杜忱瞥了他一眼:“风大吹跑了三艘船,就你护漕军的船被吹跑,別人的船都拴了绳?” 王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悻悻道:“那是……那是繫绳的弟兄偷懒。” 张义在旁边打趣道:“繫绳的弟兄不就是你小舅子吗?” 王逾脸一黑:“张义!你今天是不是跟我过不去?” 张义缩了缩脖子:“我实话实说。” 长孙无忌见几人越说越离谱,轻咳一声,將话题拉回来:“魏先生,国公此番带先生巡视黎阳,不知对都水监的漕运布局,有何高见?” 魏徵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黎阳城防尚可,但若竇建德倾力来攻,守力不足......” 他將在黎阳提的意见重新复述了一遍。 长孙无忌点头,提笔记下。 王逾挠了挠头:“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也懂。可竇建德十万大军,真要来了,光靠黎阳那点兵守得住?” 魏徵看著他,不紧不慢:“守不住,也要守。黎阳是河北粮仓,丟了黎阳,洛阳以北再无险可守。竇建德得黎阳粮草,便可南下直取洛阳。所以黎阳不能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光守不够,锻头营战力不俗,若再配以裴行儼的护漕铁骑策应,竇建德未必敢倾力来攻。” 王逾眼睛一亮:“裴行儼那小子?八百骑破三千,確实猛。要是他能来黎阳帮忙,那就有戏了。” 魏徵摇头:“裴行儼要守汜水、滎阳一线,不能轻动。但国公可令其佯动,牵制竇建德侧翼,使其不敢全力攻黎阳。” 王逾听得连连点头,忽然一拍大腿:“先生,你这些点子,比杜忱的帐本有用多了。” 杜忱头也不抬:“我的帐本能算出你丟了多少粮,你的嘴能算出什么?” 王逾又被噎住,指著杜忱,对魏徵道:“先生你看见了吧?这人就是都水监的毒瘤,一天不噎我他就难受。” 魏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將军心胸宽广,不会被噎住。” 王逾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魏徵的肩膀:“先生这话我爱听!你比杜忱强多了!杜忱那张嘴,是刀子嘴豆腐心,先生这是刀子嘴,也是刀子心——专扎別人。” 魏徵面色不变:“不敢当。” 王逾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坏笑:“先生,你会不会炼丹?有没有长生不老药?给我来一颗。” 魏徵看了他一眼:“王將军若想长生,先戒酒、戒肉、戒熬夜、戒骂人。能做到吗?” 王逾脸一垮:“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张义和长孙无忌同时笑出声,杜忱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值房里笑声一片。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琚推门进来,见几人围著魏徵说得正热闹,他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散了。 “看来你们都认识了。”李琚走到主位坐下。 王逾咧嘴一笑:“国公,这位先生有意思,说话跟杜忱一个调调,闷葫芦里藏刀。” 魏徵拱了拱手:“王將军过奖。” 李琚摆了摆手:“行了,都坐吧。魏先生初来,你们別把人嚇著。” 眾人落座,又说了几句正事,天色渐晚,便各自散去,值房里只剩下李琚和魏徵。 李琚起身,走到魏徵面前:“玄成先生,他们几个人性子粗獷,说话没遮拦,你多担待。” 魏徵摇了摇头:“无碍。他们性格如此,反倒容易相处。公务之余,有这般笑语相伴,亦是一桩趣事。” “先生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 李琚出了值房,刚走到门口,周小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国公,有人送来的。” 李琚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跡娟秀,笔锋柔中带刚,只有一行字:“明日未时香山寺,故人候君。” 李琚手捂额头,闭了闭眼。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204章 槐下逢医 拐进兴教坊,十字街口的大槐树下,排著长长的队伍。 李琚抬眼往那看了一眼,男女老少,足有几十號人,从树下一路蜿蜒到巷口。 赤膊的漕工、面黄的妇人、发热的孩童、拄著拐杖老人...... 一个老者坐在树下,布袍草履,膝上放著脉枕,药箱旁摆著晒乾的艾草和黄连。 他正给一个孩童诊脉,眉头紧皱,手指搭在细弱的腕上,许久没有鬆开。 李琚翻身下马,走近几步。 妇人抱著孩子,满脸焦急,眼眶通红。 老者终於鬆开手,嘆了口气:“这病罕见,若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妇人扑通跪下来:“老先生,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求您了!” 老者扶起她,面色为难:“我有方子。只是所需药石昂贵……怕是一般人家,用不起。” 唏嘘声四起,摇头的,嘆气的,低声议论的,周围的人目光中满是同情。 妇人搂著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唇乾裂,在母亲怀里微微抽搐。 李琚走上前,在老者身侧蹲下:“老先生不妨先开方子,让这位大嫂去药房抓药。至於钱——”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金箔,递到妇人手里。 妇人低头看著手中那片薄薄的金箔,愣住了。 片刻后,她猛地跪下来,连连磕头,泪如雨下:“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周围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李琚,压低声音惊呼:“周国公!是周国公!” “周国公?就是那位掌管漕运的周国公?” “可不是嘛!听说他府上正在扩建,修得跟王府似的。” “可人家心善啊,你看那金箔,够那孩子抓多少药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有感激,也有几分审视。 老者隨即写下方子交给那妇人:“快去抓药吧,莫耽误了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著孩子匆匆离去。 老者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便站起身,对周围的百姓拱手道:“诸位乡亲,天色不早,今日便到这里。明日还是这个地方,老朽还会再来。” 百姓们这才散去,三三两两,边走边议论。 老者开始收拾药箱,动作不紧不慢。 等他收完了,直起身,才转向李琚,拱了拱手:“多谢周国公仗义疏財。” 李琚还礼:“老先生悬壶济世,分文不取,才是真正的仗义。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朽孙思邈。”老者淡淡道。 李琚心头猛地一跳。 孙思邈,这就是孙思邈,史书上那位活了百余岁、被后世尊为“药王”的神医。 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从容:“孙先生医术高明,仁心济世,李某敬佩。” 孙思邈摆了摆手:“不过是一个行脚郎中,当不起国公这般夸讚。” 李琚沉吟片刻,开口道:“孙先生悬壶济世,固然是好事。只是孤身一人,行走天下,能救的人终究有限。若能有自己的医馆,收徒授艺,弟子遍布各地,广施恩义,总比自己一个人奔波,要好上许多。” 孙思邈抬起头,看著李琚,目光中带著几分不可思议。 “国公的意思是——” “我在洛阳城中有几间铺面,其中一间药铺,位置不错。”李琚看著他,“孙先生若不嫌弃,便在那里开医馆。药材、人手、用度,我来安排。孙先生只管看诊、收徒、传艺。钱財的事,不必忧心。” 孙思邈怔住了,他看著李琚,目光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深思。 “国公为何要这样做?”他问。 李琚看著远处渐渐散去的百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百姓需要你。我只是让那些閒財,发挥点作用罢了。” 孙思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拱手一礼,这次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老朽替天下穷苦人,谢过国公。” 李琚带孙思邈来到自己名下的一处药铺。 铺子不大,前后两进,前店后坊,药材齐全,器具完备。 孙思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连连点头,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喜色。 两人在后堂坐下,药童奉上茶来。 孙思邈端著茶盏,目光却一直落在李琚脸上,像是在看什么。 李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孙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孙思邈打量著他的眉目,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老朽斗胆直言。国公年少气盛,体魄强健,外相雄浑。然老朽观您气色,精元暗耗,气脉浮散,是日积月累、阴阳不调之象。” 李琚心中微震:“先生何以解之?” 孙思邈缓缓道:“世间情慾本是阴阳之道,適度则养生,过用则损元。国公事务繁剧,又多內眷,日久精泄不固,看似无恙,实则內里亏虚。 壮年尚可压制,年岁渐长,必生虚乏、心悸、神疲之症。” 李琚的手指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翻涌。 家中妻妾眾多,房事频繁,他確实有些吃不消。 尤其是韦珪,每次折腾大半夜,他原以为是正常损耗,没想到孙思邈一眼就看出来了。 孙思邈提笔落方:“此方为固本培元汤,取自《千金要方》。熟地、山药、山萸肉、茯苓、枸杞、杜仲,温和补元、固精护脉。 三日一服,滋养肝肾,填补耗损精元,不伤身、不上火。” 李琚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收入袖中。 孙思邈又取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翻阅过无数遍。 他將书递过来,语气郑重了几分:“此乃老朽毕生所悟《养生纂要》,內载导引吐纳、固精养气、调和阴阳之法。其中身段导引术,日日习练,可固元锁精、调和气血。 阴阳相济,得其法度,非但无损,反而延年健体。国公若是有暇,不妨一观。” 李琚接过书,翻开。 里面图文並茂,有房中术的技艺,也有类似於体操的养身术,每一式都有详细註解,配著人形图画。 他翻了几页,心中暗暗称奇。 “每日辰、晚各过一遍,加以药石辅助。”孙思邈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循此法度,调养半月,自可气足神凝、体健元固。” 李琚將书合上,收好,起身朝孙思邈郑重一揖。 “多谢孙先生。先生大恩,李某没齿难忘。” 孙思邈扶起他,摆了摆手:“国公资助老朽开医馆,老朽无以为报,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李琚直起身,看著孙思邈,心中暗暗庆幸。 有了这些方子和技法,他以后何愁不能应付家中妻妾? 韦珪、宇文玥、郑观音、代玉珠、李秀寧、尹氏、张氏,还有即將入府的杨令华——他的信心渐渐回来了。 第205章 红裳惊眸 回到家后,李琚屏退左右,独自立在院中的青石空场之上。 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碎银。 他缓缓屈膝沉腰,双臂如流云舒展,依照孙思邈所赠古册中的图谱,演练起导引之术。 这套身段异於寻常拳脚,不重刚猛腾挪,反倒讲求呼吸与身形相合。 时而屈膝沉腰,双臂如流云舒展;时而立身含胸,手足配合著绵长吐纳。 身形俯仰转折,动作舒缓圆融,一招一式皆循章法。 廊下竹帘轻动,韦珪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形高挑,一身素色常衫,乌髮仅用一支玉簪束起,未施粉黛,眉目间自有凛然气度。 原本是想来院中寻李琚,目光扫到场中身影,脚步便顿住了。 她倚在廊柱旁,双臂环於身前,静静望著。 先是眸中掠过几分好奇,隨即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从未见过这般稀奇的招式,不似武人练拳,也不似方士舞乐,肢体屈伸迴转,慢悠悠的,瞧著颇为古怪。 李琚专心调息行功,一套导引循完周身经脉,吐纳收功,缓缓站直身躯,长舒一口气。 只觉周身气血流转通畅,连日积攒的疲惫与虚乏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转头,便撞入韦珪含笑的目光里。 “泽娘,你何时来的?”李琚抬手舒展了一下臂膀。 韦珪移步走下廊阶,行至他身侧,上下打量他一番,眼波流转,带著几分戏謔: “来了有片刻了。方才看你在院中俯仰折转,招式稀奇得很,倒像是山中道人修习的旁门技艺,我竟从未见过。” 李琚一笑,也不隱瞒:“今日偶遇一位隱世良医,蒙他赠予一套导引养生之法,说是常练可调气血、固本源。方才閒来无事,便试著演练一番。” “养生之术?”韦珪挑眉,伸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臂,指尖带著微凉的温度,“我瞧你这套动作柔缓,全无杀伐之气,倒不似用来强身御敌的。” “本就非搏杀所用。”李琚垂眸看向她,夜色里眸光温润,“近日內外诸事繁杂,又常觉神乏气弱。那位先生言我精血暗耗,需以导引、药石相辅,调养身心。” 韦珪闻言,神色微敛,眼底多了几分关切。 她深知自己身形高大,往日相处之时,恩爱过后他常略显倦怠。 此时听到他这番话,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带著笑意: “原来是这般缘故。连日劳心劳身,確该好生调养。这套法子练完,身子可觉得舒畅?” “通体轻快,气血也平顺许多。”李琚頷首。 韦珪微微倾身,与他离得近了些,呼吸相闻,眼尾漾开一抹柔媚:“这法子既然这般管用,往后倒是可以日日练习。” 她说著,抬手轻轻理了理李琚肩头微乱的衣襟,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颈侧,动作亲昵自然。 “往日夜里,总见你睡不安稳,想来也是身心亏耗所致。如今有了调养之法,身子康健,方能夜夜安眠。” 话语说得含蓄,可其中深意,彼此心照不宣。 李琚看著她,身姿挺拔明艷,此刻眉眼间褪去平日的利落英气,满是女儿家的柔情。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將人轻轻带至怀中:“有你在侧,再辅以功法调养,自然事事顺遂。” 韦珪顺势靠在他怀里,唇角笑意更深:“天色不早了,院中风凉,莫要久站了,回屋去吧。” “好。”李琚应声,拥著她转身走向正屋。 两人步履从容,身影相偎,渐渐没入灯火摇曳的屋舍之中。 正房內,烛火暖融。 韦珪转身走到描金屏风后面,褪去日间常衫。 片刻之后,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李琚正坐在桌旁等候,抬眼望去,目光当即凝住,酒杯搁在唇边忘了饮。 满室暖烛映著一身艷红。 韦珪穿著的那套贴身衣饰,是早前李琚特意寻巧匠参照比基尼样式裁製的,形制异於当世宽袍大袖的褻衣,裁合体態、线条利落。 红锦面料色泽明艷,上半身是裹胸样式,紧紧裹住胸前饱满的丰盈,挤出深深的沟壑,锁骨与肩头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下半身是三角短裤,只遮住要紧处,修长洁白的大长腿一览无余,腿线笔直,从大腿根到脚踝毫无赘肉,肌理匀称紧致。 腰肢纤细,臀线圆润挺翘,小腹平坦,肋骨若隱若现。 她高挑的身材本就出眾,此刻被这一身红色贴身衣饰勾勒得淋漓尽致。 肩宽腰窄,胸丰臀圆,长腿笔直,站在那里如一株盛放的红梅,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骨架,又有少妇特有的丰腴韵味。 自穿越以来,李琚从未见过女子这般打扮,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目光久久未能移开。 韦珪见他这般模样,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抬手微微拢了拢胸前,缓步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这般穿著,好看吗?” 这几日她一直羞於上身,总觉得太过暴露,不合礼数。 今夜心绪鬆动,又想起这衣裳本就是李琚费心寻人裁製的,若总也不穿,倒辜负了他的心意。 李琚回过神,眼底仍带著几分惊艷,由衷答道:“极好!” 韦珪垂眸轻笑,指尖捻著衣料,语气带著几分娇赧:“料子与样式皆是上乘,瞧著自是亮眼。只是穿在身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委实羞人。方才在屏风后站了许久,才敢出来。” “屋內只有你我二人,並无外人。”李琚望著她,语气从容带了几分打趣,“你我结髮相守,彼此本就熟识,又何须拘束?” “就你嘴巧。”韦珪被他说得面颊更热,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头,眼波流转,柔声道,“那你抱我一抱。” 李琚笑著起身,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韦珪身形高大、骨架沉实,寻常男子抱起来难免吃力,可他朝夕相伴,早已习惯这份分量,双臂稳稳环住,步履丝毫不晃。 韦珪顺势抬臂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依偎在他怀中,眸光似水,满是繾綣情意。 第206章 香剎惊逢 烛火暖融,映著榻上两道人影。 李琚將那本泛黄的《养生纂要》摊开,搁在两人之间。 书页已旧,边角微卷,图绘却清晰,一招一式,姿態分明。 “方才在院中只独练了吐纳之术。”李琚侧头看向韦珪,“如今正好一同参详房中技艺。” 韦珪凑近身子,目光落在那些图绘之上。 烛光映著她的侧脸,红润的布料裹著饱满的身躯,沟壑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图上,低声问:“这一式,侧重吐纳?” 李琚点头,翻过一页:“这一式讲究身形相合,呼吸与动作相配。先生说了,用其技艺,不仅不伤身,还能益身心。” 韦珪又翻了几页,指尖停在另一处,唇角微微弯起,带著几分羞赧,又带著几分好奇:“这般吃法……倒是新奇。” 李琚看了一眼,笑了:“试试?”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示意他躺好。 李琚顺从地倒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含笑看著她。 韦珪撑著身子,慢慢挪到他身侧,长发垂落,扫在他的小腹上。 她低下头,翻开书,指著图,又看了看他,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你躺好,我学著图上,试一试。” 李琚闭上眼。 屋內渐渐响起细碎的声音——有低语,有轻笑,有若有若无的喘息。 韦珪靠在他怀里,长发散了一枕。 “今晚倒是比往日轻省许多。” 李琚侧头看她:“是书上的法子管用。” 韦珪轻轻笑了一声,指尖点著他的鼻尖:“那往后,你便日日练那导引之术,我日日研读这书。你强健了,我长进了,看谁先撑不住。” “你这是要跟我比?” 韦珪挑眉,眼中带著挑衅:“比就比,谁怕谁?”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韦珪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六郎,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坊间传说里的狐妖和书生?” 李琚抚著她的长髮:“狐妖?你是狐妖,我是什么?” “你是被狐妖缠上的书生。”韦珪抬起头,看著他,眼底满是笑意,“不过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李琚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的確心甘情愿。” 次日午后。 阳光从窗欞漏进来,洒在值房的地砖上。 李琚交代完几件事务,便起身出了都水监,往香山寺的方向去了。 萧清芳早已等待,將他引到之前的那间耳房。 .............................................................. 此处分割线............................................ ............................................................. 她的手指轻轻抚著他的胸口,眼中满是不舍。 “不知下一回,还要等到何时才能相见。”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事后的慵懒,也带著几分落寞。 “机缘所致,自有再会之日。”李琚抚著她的长髮,“好了,你该走了。” 萧清芳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嘛,我多抱你一会儿。” 李琚无奈,任由她抱著。 过了许久,萧清芳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微红:“谢谢你。” 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我这般身份,终究只是一介婢女。倘若我不是如今这般处境,能不能堂堂正正,做你身边之人?” 李琚心头一紧,他原以为这个女人只是贪一时之乐,没想到还有这种想法。 萧清芳见他不说话,心中有些失落,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是我痴心妄想了,我只是个婢女,又不似你府中妻妾那般好看……” 李琚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 她的脸温润,好看极了,带著几分少女的纯真。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认真:“你很好看,清丽绝俗。你我之间,並非全无可能。” 萧清芳怔怔看著他,她知道,这番话多半是在安慰她。 可是听著,心里还是甜的。 她嘴角弯了弯,眼中的失落褪去了几分,换上了一点光亮。 “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足了。我不求名分,只盼在你心中,也算得你的人。”她凑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轻轻的,像蜻蜓点水,“为了你,我什么都甘愿。” 她从他怀里起身,开始穿衣服。 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是不是回头看他,眼中藏满了不舍。 穿好了,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去开门。 门开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萧皇后。 萧清芳的脸瞬间煞白,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来,扶著门框才没有摔倒。 萧皇后站在门外,一身素色衣裙,髮髻简净。 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看著萧清芳,目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娘娘……”萧清芳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皇后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屋內的李琚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萧清芳浑身发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门开著,秋风吹进来,带著桂花的残香。 李琚早已整理好衣袍,立在榻边,默然望向门口。 一屋內外,三人相对,周遭死寂无声,像一幅凝固的画。 第207章 深宫弈局 萧皇后动了。 她跨过门槛,脚步不急不缓,裙裾曳过青砖,无声无息。 侧头看了一眼萧清芳,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刀,將萧清芳定在了原地。 “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萧清芳浑身一颤,连忙屈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將门轻轻带上。 她靠在廊柱上,双腿发软,心还在砰砰直跳。 萧皇后没有处置她,但她知道,她完了。 屋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毯上,然后是一声茶盏搁在案上的脆响。 她不敢听,更不敢走,只能死死攥著衣袖,咬著唇,等。 屋內,萧皇后走到桌前坐下。 她解下帷帽,搁在案上,抬眼看著李琚。 烛火映著她的脸,眉目间没有怒意,嘴角反倒慢慢弯了起来,噗嗤一笑。 那笑很轻,带著几分狡黠,像猫捉住了老鼠却不急著吃,只拿爪子拨弄。 李琚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娘娘想怎么处置这件事?” 萧皇后收了笑,神色渐渐恢復平淡。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淡淡的:“事情都发生了,本宫能怪到你头上?不过是多了只偷腥的猫。” 她抬眼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倒是李郎,刚刚经过一番大战,如今可还受得住?” 李琚见她没有追究的意思,紧绷的脊背微微鬆了些,语气也缓了几分:“倒也无妨,又不是没经歷过。” 萧皇后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你承认上次也偷了?” 李琚没有否认。 萧皇后摆了摆手:“罢了,清芳跟了我多年,她心里想什么,本宫岂能不知。她与你如何,本宫不在乎。”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漾开一抹柔媚,“最重要的是,今天可別让本宫失望。” 她站起来,抬手解开衣带。 衣裳堆叠在脚下,一件一件,外衫、中衣、里衣,层层褪去,露出雪白的肌肤。 烛火落在她身上,丰腴的曲线在昏黄的光晕中若隱若现。 ....................................................... 此处分割线................................... .....................................................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琚心中疑惑,低头看著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吃药了?” 萧皇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將他按倒,伏在他身上,长发垂落,遮住了两人的脸。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几分得意,几分狡黠:“不用些法子,如何制服你这只猛兽?” 李琚心中暗自叫苦,这娘们疯了,竟然磕上药了。 接下来他又来了两次,萧皇后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李琚倚靠枕榻,微微喘息,他累极了。 萧皇后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抚著他的胸口,声音慵懒而满足:“今天辛苦你了。” “还好。”李琚闭著眼,声音有气无力。 萧皇后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过了一会儿,萧皇后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慵懒: “有件事要告诉你,陛下有意南下巡视江南。届时,江南漕运的重担,又要落在你身上了。” 李琚睁开眼,眸色微沉。 他知道歷史轨跡 ——杨广一去江南,便是永別。江都宫变,身死国灭,再无北归之日。 他看著萧皇后,沉默了片刻。 “我不希望你去江南。” 萧皇后抬眼看他。 她想起上次,他也是这般劝她,不要隨驾北巡。 她没听,结果突厥围雁门,她被困孤城,险些命丧突厥。 这次,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她心中起了警惕。 “为什么?” 李琚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沉。 他不能说“我知道歷史”,只能说:“这次南下,不是有惊无险,而是九死一生。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萧皇后沉默了。 烛火跳了跳,映著她的侧脸,明暗不定。 她低头看著自己搭在他胸口的手指,看了许久。 “我心中有计较了。”她抬起头,声音平静。 “你想怎么做?” “生场大病。”萧皇后淡淡道,“病得不能下榻,自然就留在了洛阳。”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个法子不算好,但至少能保命。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靠在御座上,面前跪著两名青衫宫女。 她们垂首伏地,身姿恭顺,形貌温婉,看著与寻常宫婢別无二致。 烛火映著她们的背影,安静得像两尊石像。 杨广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小梅、小凤,你们隨侍朕身边,多少年了?” 二人闻声,缓缓抬首。 往日温顺恭谨的眼底,此刻寒芒微闪,藏锋不露,一丝极淡的肃杀之气转瞬即逝,绝非寻常宫女所有。 小梅声线清冷稳静,不卑不亢:“回陛下,整整十年。” 小凤垂眸附和:“十年未曾离宫半步。” 杨广闻言,轻轻一嘆,眼底掠过几分沉绪:“转瞬十载,当年稚嫩垂髫的女童,如今也尽数长成。” 他指尖轻叩御案,声音陡然沉肃,褪去寻常慵懒,染上帝王的深沉莫测。 “自今日起,你二人调离御前,往后隨侍华阴公主身侧。” 二女神色不变,齐齐俯首听令:“臣婢遵旨。” 杨广凝眸二人,字字郑重:“你二人潜伏宫闈十年,隱忍藏锋,远超常人。朕派你们去公主身边,不为伺主,只为盯紧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周国公李琚。”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私下往来、心念趋向,尽数记录,密报於朕。”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刀。 “此人若始终忠心事隋、守臣本分,便护他安稳。但若他日拥权生骄、有负大隋、暗藏异心——” 他的声音骤然冷厉,如冰刃出鞘。 “不必稟报,就地诛之,杀无赦。” 二女叩首,声线齐整,没有半分迟疑:“臣婢遵旨。” 第208章 金枝辞闕 十二月初六,洛阳宫,文德殿。 殿中礼乐低回,薰香裊裊。 杨广高坐御座,神色却比朝会时更添几分郑重。 阶下,文武百官、內外命妇分列两侧,皆是屏息凝神。 裴蕴一身紫色朝服,手捧天子符节、鎏金金册,稳步立於殿中。 他面色恭谨,眼底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杨广命他为册封使,又充任送亲正使,他自然知晓其中深意——陛下这是要他缓和与李琚的关係。 他不敢违逆,心中却仍有几分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詔:“詔曰:皇女令华,天资柔慧,质性端良。今册封尔为华阴公主,赐食邑三千户,颁金册、公主印綬、专属车輅仪仗。钦此。” 殿中声落,礼乐再起。 杨令华身著素色宫装,缓步出列,屈膝跪拜,声音温婉端正:“儿臣谢父皇隆恩。” 內侍依次上前,奉上金册、龟钮公主印、彩綬。 礼官引她入偏殿,更换公主正礼规制——褕翟之衣。 青质衣身,织以五彩翟鸟纹样,华贵端庄;头戴九树花釵冠,珠翠垂旒,气度雍容。 待她更衣復出,立於殿中,身姿端凝,风华儼然,再无半分青涩稚態。 內外命妇、宫中嬪御依次上前,依礼朝贺,躬身行礼:“臣等恭贺华阴公主册封之喜,殿下千岁千千岁。” 杨令华立在殿中,从容受礼,眉眼沉静,不骄不怯。 这一刻,她是大隋堂堂正正、礼制完备的在册公主,尊荣冠绝诸女。 朝贺礼毕,杨广目光淡淡扫过殿下:“小梅、小凤上前。” 两名青衫宫婢稳步出列,垂首跪伏於殿前。 身姿恭顺,眉眼温顺,一如寻常宫人。 可若细看,那二人腰背挺直,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模样。 杨广淡淡道:“朕念华阴日后出降在外,身边缺可靠之人侍奉。今命你二人,永世隨侍华阴公主左右,寸步不离,专职听候公主差遣。” “奴婢谢陛下隆恩!”二女齐声叩首,声音整齐沉稳,无半分波澜。 杨令华微微抬眸,看了那二人一眼,又垂下眼帘。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頷首,算是受了这份“厚赐”。 册封大典落幕,命妇百官尽数退朝。 杨广独留杨令华於御书房,屏退左右,殿內唯余父女二人。 杨广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缓缓开口,字字郑重。 “令华,你今日受册为公主,便要出降入李府,屈居侧室。朕知你委屈,然帝王家,从无纯粹温情。” 杨令华垂首:“儿臣明白。” 杨广站起来,踱步到她面前,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记住——你入李府,是帝女驻府,不是寻常姬妾依附主君。寻常妾室,仰主君鼻息,隨旁人喜怒,而你不必。你有公主名分、有皇家体面、有朕为你撑腰。”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的眼睛。 “入府之后,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卑微討好。侍寢近身之事,你可自拿分寸,愿则相伴,不愿则可婉辞。你要让李琚、让闔府上下皆知——你是大隋公主,不是他隨意呼来唤去的侍妾。” 杨令华垂首静听,瞬间懂了父皇的用意。 父皇这番叮嘱,早已为她定下立身处世的分寸。 她抬眸,目光坚定:“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不敢有负圣望。” 杨广凝视她片刻,声线压低了几分:“你身在李府,安稳度日是表,替朕观其心志是里。看其言行、察其私交、辨其心念。守好自身尊严,稳住立足之地,便是你最大的本分。” 杨令华心头微震,却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她再次垂首:“儿臣明白。” 杨广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洛阳皇城,明德门大开。 天光清朗,殿阶两侧宫人、命妇列队肃立,一派皇家肃穆气象。 今日是华阴公主出降之日,纵是屈身作侧室,帝女仪驾依旧分毫未减。 杨令华身著褕翟礼服,衣身青润,织满五彩翟鸟纹样,步履之间流光暗漾; 头顶九树花釵冠,珠翠垂络,衬得面容端凝沉静。 小梅、小凤二人分立左右,抬手展开龙凤障扇,徐徐遮在身前,掩去大半容顏,只余一截下頜线条,不见喜怒,唯存金枝威仪。 专职命妇上前,敛衽轻声恭请:“殿下,吉时已到,请升车。” 杨令华微微頷首,默然隨导引迈步出宫。 宫外,公主专属青幰安车早已停驻。 车舆鎏金饰件闪闪发亮,幡旗林立,规制儼然。 鼓乐缓缓奏响,簫笙和鸣,声调庄重清雅,无民间嫁娶的喧囂,独留皇家气韵。 禁军扈从、礼仗队伍层层排布,绵延甚远。 裴蕴手持送亲符节,策马行在仪仗最前方。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握著韁绳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身后那辆车中坐的,是皇帝的女儿,是即將送入李琚府中的公主。 而他裴蕴,曾多次在朝堂上与李琚暗中角力,如今却要亲自替他送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天子之命,不容违逆。 待诸事齐备,他扬声传令:“起驾。” 鑾铃轻响,车轮缓缓转动。 浩荡仪仗自明德门驶出,沿街清道。 洛水两岸,百姓闻讯齐聚,沿路驻足观望。 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快看!是皇家仪仗,华阴公主出降呢!” “堂堂金枝玉叶,陛下亲女,竟要嫁去国公府做侧室,实在可惜。” “圣意难测啊,听说周国公手握漕运大权,陛下这是恩宠,也是牵绊。” “你看这车马仪卫,半点不输正嫁,到底是皇家血脉,体面撑得足足的。” “不知国公府那边日后是何等光景,帝女入府,往后內宅怕是不会太平咯。” “寻常人家哪敢这般娶公主,也唯有周国公能担得起这份荣宠。”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讚嘆、惋惜、揣测交织,目送车驾一路前行。 杨令华坐在车中,隔著车帘,听著外面的议论,面色沉静如水。 小梅跪坐在车侧,低眉垂目,像一尊雕塑。 小凤则微微侧耳,似乎在聆听车外的动静。 杨令华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膝上的金册。 父皇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你是帝女驻府,不是寻常姬妾依附主君。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卑微討好。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车帘上。 帘外的光透进来,忽明忽暗。 车轮碾过青石板,嘚嘚作响,像在替她数著即將到来的日子。 李琚,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命运將与这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第209章 礼成辞夜 仪仗过洛水,继续往周国公府而去。 鼓乐声渐低,车轮碾过青石板,嘚嘚作响。 百姓的议论声被远远甩在身后,街巷渐静,府宅遥遥在望。 车驾径直驶向府邸西侧偏门。 门內,李琚早已立在阶下迎候,一身紫色国公朝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 车驾停稳,他依礼抬手,拱手一揖,不卑不亢。 车帘挑起,障扇依旧相隨。 杨令华缓步下车,周身礼服冠釵华贵如初,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小梅、小凤紧隨左右,一人轻扶臂弯,一人躬身提曳裙裾,举止嫻熟有度。 府中引路侍女上前躬身行礼,在前导引路径。 一行人径直穿过侧门,沿著甬道走向预先备好的公主別院。 甬道两侧,府中僕从垂手而立,无人抬头,无人窃语。 公主別院坐落在后院西侧,是韦珪特意为杨令华辟出的独立院落。 院中花木错落,亭台齐备,正房暖阁布置得雅致而不奢靡,处处透著世家內宅的规整与分寸。 杨令华入別院稍作安顿,褪去大典所著的褕翟礼服,换上一身次等锦制礼衣。 小梅替她整理衣领,小凤蹲下替她抚平裙角的褶皱。 她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才起身。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 隨府中侍女引路,她缓步走向內院正堂。 正堂中,韦珪端坐主位。 一身藕荷色锦裙,髮髻简净,只簪了一支碧玉兰簪,不施浓妆,眉目间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从容。 她身姿安稳,並未起身相迎。 杨令华行至堂中,依妾室规矩,屈膝跪拜,行大礼。 褕翟已褪,礼衣简素,可她跪拜的姿態依旧端庄,脊背挺直。 礼毕,她起身,双手捧过茶盏,缓步上前奉上:“妾奉茶,请夫人安饮。” 韦珪伸手接过茶盏,浅抿一口,目光平和地看向她。 那目光不重,却带著审视,也带著接纳。 “公主出身皇家,如今入府同住,往后不必过分拘谨。闔府上下,循礼安分,彼此和睦便好。” “多谢夫人提点。”杨令华再度敛衽下拜。 韦珪抬手示意一旁坐榻:“一旁坐著,歇息片刻吧。” 杨令华依言在侧位坐下,垂眸不语。 堂中安静了片刻,韦珪又问了几句府中安置是否妥当,杨令华一一作答,礼数周全,不冷也不热。 略坐片刻,杨令华起身告辞,再拜之后,转身退出正堂。 夜色初临,內宅渐渐安静下来。 韦珪回到內室,李琚正在案前翻看文牘,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眼看著她。 韦珪在他身侧坐下,淡淡开口:“今日公主入府,仪制周全,尊卑已定。她虽是帝女,终究屈居侧室,往后府中规矩井然,倒也清净。” 李琚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韦珪抬眸,看著他,目光从容:“公主今日行礼恭顺,奉茶守礼,礼数上无可挑剔。只是……她身带皇家傲气,心底未必甘愿居人之下。” 李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著案面:“今日全程自持矜重,不见半分软態。想来往后,也不会似寻常姬妾一般温顺承欢。” 韦珪温声道:“六郎不必介怀,她身负帝命,入府本就身不由己。她若过分温顺,反倒可疑。如今守礼自持、矜贵有度,恰恰说明她懂分寸、知进退,也意在保全皇家体面。” 李琚轻嘆一声:“泽娘说得是。只是府中从此多了一位『不似妾室』的侧室,往后內宅,怕是难有往常安寧。” 韦珪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尊卑已定,礼序在前。她守她的皇家体面,我们守我们的府中规矩。各司其度,便是长久之道。” 李琚没有说话,只是將她的手握紧了些。 夜色渐深,李琚依礼来到后院西厢別院。 院中灯火通明,侍女们垂手立在廊下,见他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他推开房门,步入室內。 杨令华已换了一身素色寢衣,长发散在肩头,未施脂粉。 她起身相迎,敛衽行礼,姿態端庄,没有半分新婚之夜的娇羞,只有一种让人无法亲近的疏离。 案上摆著两杯暖酒,分列两侧,是为合欢酒。 侍女们识趣地退至外间,只留二人独处。 李琚在案边坐下,端起一杯酒,看著对面的杨令华。 “公主今日入府礼成,往后便是一家人。饮了这杯酒,愿彼此安居和睦。” 杨令华微微頷首,抬手取过另一杯酒。 两人举盏相碰,各自浅饮一口。 酒盏落案,合欢之礼便算完成。 室內静了下来,烛影晃动,四下无声。 李琚看著眼前一身素衣的女子,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松解衣上的系带。 杨令华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他的手。 面上不见慌乱,只露出几分倦色。 “郎君且慢。一路奔波行礼,连日劳顿,今日身子实在不適,心神亦难安稳,今夜怕是无法侍奉左右。” 她顿了顿,抬眸正视李琚:“还望郎君见谅。待妾身子调养妥当,自会遣人前去相请郎君过来閒坐。” 李琚动作一顿,伸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 他看著她,她回望著他,眼神中没有挑衅,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坦荡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枪都磨好了,你却说日后再来? 第210章 三夜自持 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公主身子不適,理当静养,是我唐突了。” 杨令华微微頷首,垂下眼帘:“多谢郎君体谅。”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屋內,杨令华独坐灯下。 小梅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公主,国公走了。” 杨令华没有说话,只是望著案上那两盏已经空了的酒杯,目光幽深。 “公主……今夜这般,国公会不会——” “不会。”杨令华打断她,声音平静,“他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便不配做大隋的周国公。”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李琚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这是父皇教她的第一课。 不是侍寢,不是討好,是让他知道——她是公主,不是隨便哪个妾。 李琚走出別院,步履沉滯,脚下生力。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初冬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堵著的气。 一路穿过迴廊,转过迴廊拐角,看见西跨院的灯还亮著。 这么晚了,代玉珠怎么还没睡? 他脚步一顿,转向西跨院,推门而入。 代玉珠正临著灯烛低头做女红。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长发鬆松挽在肩后,眉眼温顺。 烛火映著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听得门轴响动,她手中动作一顿,抬眸望去。 见来人是李琚,先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漾开欣喜之色,连忙起身相迎。 “郎君,这么晚了,您怎么……”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李琚的脸色,便住了口。 她没有多问,只是上前两步,伸手轻柔地为他解下外层锦袍,动作细致,指尖温软。 李琚没有说话,任她摆弄。 他的目光扫过桌案,只见上麵摊著数件裁好的幼童衣料,针脚疏密有致,尚在绣制之中。 有小小的夹袄,有软软的围兜,还有一双只有巴掌大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鬚绣得细细密密,栩栩如生。 代玉珠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柔声解释:“这是给承安、承寧做的小衣裳。郑娘子素来不擅女红,我閒来无事,便多绣几件,留著两个孩子日后穿戴。” 她將外袍叠好放至一旁,轻声道:“夜色这般深,郎君怎不留在公主那边?” 李琚勾了勾唇角:“那边身子不適,將我挡了回来。” 代玉珠手下微微一顿,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惊讶之色。 她只是伸手轻扶他走到坐榻边坐下,转身取来温热茶汤,双手奉上。 李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甘,是代玉珠常备的桂花茶,加了蜂蜜,甜而不腻。 代玉珠在他身侧坐下,见他眉头还皱著,便伸手替他揉揉眉心。 “郎君今日辛苦,妾给郎君按按头。”她的指尖温热,力道不轻不重,从眉心到太阳穴,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李琚闭著眼,靠在榻上,渐渐放鬆下来。 他轻嘆一声,睁开眼,看著代玉珠,声音低低的:“玉珠,我今日火气很大。” 代玉珠抬眸望他,目光柔婉:“郎君但放宽心,妾尽数受著便是。” 李琚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澄澈的眼睛,看著她脸上那抹温顺的笑意,胸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却不是方才的憋屈和恼怒,而是另一种。 他不再犹豫,起身將她抱了起来。 代玉珠急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蚊蚋:“郎君……要去哪?” 李琚不答,抱著她走到窗下,腾出一只手,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著院中残花的香气。 那扇窗正对著北侧,正对著那座新辟的公主別院。 院中灯火已熄,只有廊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照著紧闭的门窗。 代玉珠瞬间明白了。 她脸颊微红,咬著唇,却没有抗拒。 她转过身,双手撑著窗沿,趴在窗上。 別院中,杨令华已经吹了灯,躺在床上望著帐顶,想著今夜的事。 她没有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李琚伸出的那只手,和她侧身避开时他那微微一顿的动作。 她知道他有委屈,可她不得不这样做。 父皇的话还在耳边——“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卑微討好。” 她没错。 就在这时,西跨院方向传来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媚,像猫叫,又像嘆息,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令华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她认得那是代玉珠的声音——白日里那个温顺寡言、总是低眉垂首的女子。 她没想到,那样的人,也能发出这种声音。 西跨院那边叫了一夜。 杨令华听了一夜。 她翻来覆去,將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怎么都挡不住。 第二天,李琚晚上回来,依旧去了西跨院。 韦珪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正房。 西跨院那边的声音又起了。 比昨天还大声,更放肆,更肆无忌惮。 代玉珠的声音时高时低,像哭又像笑,直挠得人心里发痒。 杨令华埋进被子里,將枕头压在头上,可那声音还是听得见。 第三天,李琚又来了。 代玉珠开门时,眼中又是欣喜又是心疼。 喜的是李琚愿意给她这么多恩宠,疼的是她知道李琚这样做,心里是有多苦。 “郎君……”她轻声唤他,伸手替他解外袍,指尖触到他的衣领时,微微一顿,“您不必每天都来,妾受得起,可您——” 李琚低头看著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我愿给你,你受著便是。” 代玉珠鼻尖微酸,没有再说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中没有委屈,只有温柔。 她趴在窗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隨风飘到隔壁的別院中,断断续续,一直到深夜。 第四天,杨令华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小梅端来茶,轻声道:“公主,您脸色不好。” 杨令华没有说话。 小凤在身后低声道:“公主,西跨院那位……又——” “够了。”杨令华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妆檯前,对著铜镜整了整衣冠。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带著青黑,显然几夜没睡好。 “去请郎君过来。”她转身,看著小梅,“就说……本宫身子好些了,想请郎君过来閒坐。” 第211章 冰释相迎 正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李琚坐在榻边,手里拿著一个小木马,在逗李承泽。 快一岁的孩子已经能扶著东西站起来了,圆滚滚的身子裹著厚棉袄,小手抓著小木马,咧嘴笑著,露出几颗小米牙。 “叫阿耶。”李琚晃了晃木马,“阿——耶——” “啊——”李承泽张著嘴,口水顺著下巴往下淌,小手拍著榻沿,啪啪作响。 韦珪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一件小棉袄。 她低著头,嘴角噙著笑意,偶尔抬眼看看父子俩。 “你逗他说话,他只会喊『啊』~。”她轻声道。 “快了。”李琚伸手点了点李承泽的鼻尖,“咱儿子聪明著呢。” 李承泽被点了鼻子,打了个喷嚏,口水喷了李琚一手。 李琚愣了一下,韦珪忍不住笑出声,拿起帕子递过去。 “擦擦吧。” 李琚接过帕子,擦著手,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梅躬身入內,垂首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启稟主君、夫人,公主遣奴婢前来传话,言道身子已然痊癒,特请主君移步別院閒坐。” 屋內一时静了片刻。 李琚抬眸看向小梅,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隨即瞭然於心。 僵持整整三日,那位金枝公主终究主动递来了台阶。 “知晓了。你且先回去,就说我今日公务繁忙,待明日再议。” 小梅微微一怔,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承泽还在拍著榻沿,嘴里“啊啊”叫著,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韦珪放下针线,抬眸看他,眼底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六郎这是要她再等?” 李琚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著扶手,淡淡道:“她端了三日,我也该端端。总不能让她觉得,我这台阶太好下。” 韦珪摇了摇头,没有多劝,只温声道:“隨你。只是別太过,到底她是帝女。” 次日,小梅又来了。 她垂首站在廊下,恭声道:“主君,公主殿下遣奴婢来请,殿下已备下茶点,静候主君移步。” 李琚正在院中练剑,收了剑势,將长剑递给侍女,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今日不巧,我已经答应了去东跨院那边。告诉公主,明日再说。” 小梅咬了咬唇,低头应了,转身离去。 傍晚,李琚去了东跨院。 第三天,小梅再来时,李琚正泡在乐坊中。 六名西域舞姬围在他身侧,金髮碧眼,腰肢柔软如水蛇,裙裾飞旋间,白腻的大腿若隱若现。 丝竹声悠扬,笑语声不断。 小梅站在乐坊门口,听著里面的喧闹,脸颊微红,却不得不硬著头皮进去传话。 她垂首道:“主君,公主殿下遣奴婢来请……” 李琚正斜倚在软榻上,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揽著一个舞姬的腰。 他抬了抬眼皮:“今日没空,让公主再等一日。” 小梅咬著唇,低头退了出去。 第四天,小梅再次来到正房。 李琚正在与韦珪说话,逗著李承泽。 小梅躬身入內,垂首行礼:“启稟主君、夫人,公主遣奴婢前来传话,特请主君移步別院一敘。” 李琚他放下手中的小木马:“知晓了,你先回去,我稍后便过去。” 小梅欣然领命退下。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韦珪放下针线,率先开口:“你这几日可把她晾得够呛,公主那边怕是不好受。” 李琚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她端了三日,我也还了她三日。如今两不相欠,往后相处,彼此心里都有数。” 韦珪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 “她是帝女,要保全皇家体面;你是一家之主,亦有自身尊严。如今各退一步,也算各有收场。既已递话,便过去一趟吧。往后相处,彼此守好分寸便是。” 李琚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韦珪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別让人等久了。” 李琚转身走出正房,步履从容,没有半分急切。 他穿过迴廊,转过那道熟悉的拐角,往公主別院走去。 別院的灯还亮著,烛火透过窗纸洒出来,暖融融的。 杨令华已经换了一身温软素色常衣,站在堂中相候,像一株被移去盆中繁花、只余青枝的兰草。 见李琚进门,她敛衽轻轻一礼:“连日身子不適,心绪不寧,多有怠慢,还望郎君莫怪。” 李琚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缓步入座,不急不躁。 他在椅中坐定,才抬眼看著她,语气不咸不淡。 “公主久病静养,理所应当,何怪之有。” 杨令华没有接话,转身亲手执壶,为他斟上一盏热茶,双手奉上。 茶水温热,白汽裊裊。 “入府数日,我过於拘谨,分寸未稳。如今身子大安,往后自当守府中规矩,隨郎君安居和合。” 她抬眸看他,目光坦然温和:“此前是我自持过甚。皇家体面我要守,府中分寸,我亦会守。” 李琚端著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她没有丟掉公主的傲骨——承认之前端架子,却不卑微;並且告诉他以后懂分寸、不挑衅、但不降姿態。 他放下茶盏,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点。 “你能这般通透,便是最好。我知你身负不同,本就不必同寻常姬妾一般。只是安居一宅,贵在彼此得体、两相安稳。” 杨令华轻轻頷首,神色安然:“妾省得。往后府中晨昏定省、起居礼数,皆依规矩。郎君若来,妾自当恭迎侍奉。” 她轻轻抬手,主动上前替他褪去外袍。 手指解著衣带,动作温顺妥帖,与之前判若两人。 外袍脱去,掛上衣架。 杨令华退后一步,轻声道:“夜深天凉,郎君且安坐歇息。” 李琚没有坐。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著眼前的女子。 烛火映著她的脸,柔美如玉,眼底没有了初入府时的疏离,只有一片澄澈的温顺。 他站著,没有动。 她站著,也没有动。 两人对视了片刻。 他没有上床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杨令华。 杨令华咬了咬嘴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鬆开。 最终垂下眼帘,缓缓蹲了下去。 李琚心中一乐。 金枝玉叶,还不是乖乖就范! 杨令华手指微颤,解开他的衣带。 她没有抬头,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 烛火微微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李琚低头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著。 杨令华的动作生涩,却认真。 待火候差不多的时候,李琚才伸手,將她拉了起来。 她站起身,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 李琚弯腰,一手抄过她的腿弯,一手环住她的背,將她拦腰抱起。 杨令华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李琚抱著她,大步走向床榻。 烛火跳了跳,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 帐幔垂下,遮住了榻上的光景。 只有床架轻轻晃动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喘息,在夜色中瀰漫开来。 第212章 夜释鬱结 ...............此处分割线............. 小梅侧耳听了片刻,里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不对劲。 她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抬脚就要往里去。 小凤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做什么?” “进去看看!公主她——”小梅急得眼眶都红了,“你没听见吗?公主在哭!” 小凤摇了摇头,將她拉回来,声音压得极低:“这种事,你我不能插手,也插不了手。” “那就上报陛下!说主君欺负公主!”小梅的声音带著怒意。 小凤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不是现在。等天亮了,等公主安顿好了。现在进去,只会让公主更难堪。” 小梅咬著唇,狠狠跺了一下脚,退回原位。 一番风雨之后,李琚终於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鬆弛下来。 杨令华如释重负,倒在床榻上,背对著他,將脸埋进被褥里。 她的肩膀轻轻抽动,身子一直在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断的琴弦。 李琚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渐渐清明。 方才在兴头上,他没把握住分寸。 那些憋了三日的火气,此刻尽数泄了出去,可留下的,是她蜷缩的背影和压抑的哭声。 他轻轻嘆了口气,低声开口:“是我过火了,对不住。” 杨令华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著了,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哭过后的鼻音。 “无妨。”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地上。 李琚看著她,喉咙堵著。 杨令华又沉默了片刻,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並非有意与你作对。父皇让我入府立威、掌分寸,我不得不端。如今你的气也泄了,往后……”她顿了顿,“轻点,不要再像今日这般。” 李琚心中愧疚更甚,他侧过身,看著她蜷缩的背影,低声道:“好,往后不会了。” 帐中安静下来。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李琚闭上眼,正要入睡。 “冷。” 杨令华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个字。 李琚睁开眼,侧过身,从背后搂住了她。 肌肤接触的一瞬,她的身子微微一颤,隨即慢慢放鬆下来。 她的背脊贴著他的胸膛,冰凉的皮肤渐渐生暖。 杨令华转过身来,將脸埋进他胸口,缩进他的怀里。 李琚搂著她,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守著这个终於和解的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杨令华醒得早,微微一动,周身便传来阵阵酸涩坠痛,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蜷了蜷身子。 她试著想要撑坐起身,腰腹与腿间的痛感愈发明显,几番尝试,终究无力地躺了回去,眉宇间凝起一抹淡淡的倦色与苦楚。 昨夜的画面犹在眼前。 她想起自己失態落泪的模样,耳根微热,又碍於体面,只能静静臥著,不肯出声。 李琚也醒了,他侧过头,將她这番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昨夜一时意气,果然弄伤了她,歉疚之意又涌了上来。 他放缓动作起身,生怕动静扰得她更难受,俯身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语声放得极柔:“身子还疼?” 杨令华睫毛轻颤,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弱带著几分沙哑:“无妨,只是……稍有些乏累。” 她依旧要强,不愿直白诉苦。 “是我昨夜莽撞了。”李琚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见並无发热,稍稍放宽了心,“今日便安心臥床歇息,不必强撑著起身行礼。” 说著,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 外间的小梅、小凤听得內室动静,轻步走到帘外,垂首候著,不敢贸然入內。 李琚扬声吩咐:“公主今日身子不適,不必过来伺候梳洗。去取些温热的蜜水、软糯的早点送来,再备上舒缓筋骨的药膏。” “是。”两人应声退下。 杨令华抬眸看向他,神色复杂:“郎君这般,反倒折煞妾了。府中晨昏礼数……” “礼数归礼数,身子为先。”李琚打断她,“旁人自有我去交代,你不必掛心,好好躺著便是。” 他见她始终侧身蜷缩,分明是痛感未消,便伸出手,隔著薄被,轻轻替她按揉腰侧。 力道放得极轻,一点点舒缓紧绷的筋骨。 杨令华浑身一僵,隨即慢慢放鬆下来。 陌生的触碰让她有些羞赧,却也真切感受到周身的酸痛缓解了几分。 她咬著唇,不再说话,只任由他动作。 “往后我定会拿捏好分寸,不会再让你受苦。”李琚低声说道,既是致歉,也是承诺。 杨令华望著帐顶的绣纹,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连日来的对峙、隔阂、难堪,在这晨间温柔的照料里,彻底烟消云散。 不多时,小梅端著食盒与药膏进来,垂著头不敢多看,將物件一一放在案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李琚取来蜜水,扶著她半坐起身,小心翼翼托住她的后背,餵她饮下。 清甜的蜜水润过喉间,暖意慢慢散开。 忙完这一切,李琚整理好衣袍,准备离去。 “郎君要走了?” 杨令华下意识开口。 “都水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李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我日间会遣人时常过来照看,若实在难受,便即刻差人寻我。安心休养。” 言罢,他转身走出內室。 床榻之上,杨令华望著门口方向,心绪纷乱。 身上的疼痛仍在,心底却早已不是昨夜的委屈。 第213章 风雪召臣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独坐案前,面前摆著一封封缄严实的密信。 信纸上的字跡密密麻麻,从华阴公主入府第一日起,到前夜別院动静,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他一字一句看完,指尖慢慢攥紧了纸页,面上看不出喜怒,眼底却翻涌著复杂的神色。 后宫,廊下。 天色灰濛濛的。 萧皇后正閒坐廊下赏弄花草,手中一把小剪,细细修剪著盆中梅枝。 宫女来报:“娘娘,华阴公主来了。” 杨令华身著一身雅致宫装,步履虽仍带著几分细微的滯涩,面上却笑意温婉,不见半分愁容。 她走到萧皇后跟前,屈膝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萧皇后放下小剪,伸手將她扶起,目光细细在她脸上扫过。 面色还算红润,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步履间那微微的不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点了点头,温声道:“入府多日,府中起居还习惯吗?” “劳母后掛念,一切都好。”杨令华垂眸浅笑,声音不疾不徐,“李府上下礼数周全,郎君公务虽繁,待儿臣也算温和有礼,相处和睦。” 萧皇后拉著她的手,在廊下坐下。 看著她强作无恙的模样,心中早已猜出几分端倪。 她没有点破,只温声叮嘱:“夫妻相处,贵在彼此包容。你自幼性子要强,凡事不必太过执拗,万事放宽心。若是当真有难处,宫中永远是你的依靠。” 杨令华鼻尖微酸,垂下眼帘,恭敬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她陪著萧皇后閒话家常,从宅院景致聊到下人打理,再说起平日晨昏定省的规矩,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萧皇后听著,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目光始终温柔。 正閒谈间,內侍轻声通传:“陛下驾临——” 杨广迈步走入殿中,目光在杨令华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侍从。 殿內便只剩帝后与杨令华三人。 萧皇后识趣,微微一笑起身,拢了拢衣袖:“你们父女许久未见,慢慢敘话。” 说罢便转身离去,將空间留给二人。 殿门合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杨广走到椅中坐定,看向身前的女儿,神色缓和了些许,开口问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杨令华心中一凛。 她知晓父皇耳目眾多,多半已经知晓府中內情,却依旧不肯露怯,浅浅笑道:“劳父皇掛念,已然无碍。只是前日略感疲累,歇息两日便恢復了。” 杨广摆了摆手:“你不必在朕面前刻意遮掩。你受的委屈,朕心里清楚。” 话已点破。 杨令华脸颊微热,长睫轻轻垂下,不再强装欢顏。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儿女私情,本就难免磕绊。儿臣身为李家妇,自当守好本分。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杨广看著她隱忍的模样,语气严肃了几分。 “朕听闻,他行事有失分寸,竟让你难以支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李琚一介文臣出身,平日看著身形寻常,怎会如此……” 他没有说完,刻意顿住。 杨令华本就羞赧,被父皇这般直白问及,耳根瞬间通红。 她手足无措地绞著衣袖,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可父皇还在等答案。 她咬了咬唇,声音细得像蚊子。 “郎君……体质异於常人,精力远胜寻常男子,力道也非旁人可比。前日心中皆有鬱结,一时失控,才酿成这般局面。” 杨广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异样的精光。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往后彼此多些分寸便是,莫要再闹出这般事端。你且在宫中多歇息几日,不必急著回府。” “儿臣遵旨。”杨令华躬身应下,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李琚巡视完河堤营的营地,骑马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刚拐进巷口,天上忽然飘下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等他翻身下马,走进府门,雪已经下大了,鹅毛般纷纷扬扬,將院中的老槐树染成一片白。 他抖了抖肩头的雪,正要往里走。 管家匆匆迎上来,脸色有些紧张。 “主君,宫里来人了,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琚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正堂门口,一个內侍正垂手而立,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躬身。 “周国公,陛下口諭,请国公即刻入宫覲见。” 李琚心中一疑。 这个时候召他入宫,所为何事? 他脑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是河南战事?是漕运出了岔子?还是…… 他想起杨令华今日一早说要进宫找母后说说话,难道那天的事,她告诉杨广了? 他点了点头,面色不变:“容我换身衣裳。” “陛下说了,不必更衣,即刻入宫。”內侍的声音不轻不重。 李琚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官服未换,靴上还沾著河堤营的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陈武牵著马在门口等著,见李琚出来,低声道:“国公,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必。”李琚翻身上马,“我一个人去。” 雪越下越大,將整座洛阳城笼在一片苍茫之中。 到了宫门口,李琚下马,將韁绳递给守门侍卫,独自一人往里走。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踩著积雪,一步一步,沿著长长的宫道往前。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 两侧的宫墙在暮色中泛著冷冷的青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沉闷而悠长,像在为谁送行。 宫道尽头,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悬在檐下。 早有宫人等候,见他来了,躬身一礼,也不说话,转身引路。 李琚跟在后头,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穿过两道迴廊,绕过一座假山,宫人停在一处暖阁前,伸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周国公,请。” 李琚迈步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暖阁不大,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一室温暖如春。 烛火柔和,將四下照得一片暖黄,与外头的风雪判若两个世界。 李琚抬头,一个女人站在阁中。 她背对著门,只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寢衣,薄如蝉翼,隱隱透出底下丰腴的轮廓。 一头秀髮垂了下来,乌黑如墨,散在肩头,发尾微微捲曲,落在腰际。 身量高挑,肩若削成,腰肢纤细,臀线饱满,婀娜多姿的曲线在烛火下像一幅工笔画。 她缓缓回头。 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 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生的媚意,又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狡黠。 鼻樑秀挺,唇瓣丰润,不点而朱,肌肤白如羊脂,在暖黄的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脖颈修长,锁骨精致,寢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沟壑深不见底。 她看著李琚,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 “周国公来了呢。” 话音落下,外衫从肩头滑落,无声无息地堆在脚边,露出一片雪白。 第214章 龙战於闈 外衫滑落在地,韩俊娥只著薄薄的里衣站在那里,烛光勾勒出她丰腴婀娜的曲线,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枝。 她看著李琚,嘴角噙著笑,眼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挑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李琚立在门口,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眼前光景大出意料。 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 稍一思忖,他瞬间联想到前几日与杨令华之间的纠葛,再结合杨广近来耽於逸乐的性情,隱约猜透了此番召见的用意。 只是此事太过荒唐。 纵使知道杨广晚年行事不拘常理,但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仍觉难以置信。 他定了定神,目光直视面前女子,沉声问道:“此番布置,可是陛下之意?” 韩俊娥唇角噙著一抹柔媚笑意,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瞭然,抬手轻轻拢了拢垂落的髮丝,动作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国公说笑了,深宫禁地,若无陛下亲口应允,妾身怎敢贸然与外臣独处?” 一句话,彻底印证了李琚心中猜想。 他暗自頷首,心中思绪起落,面上不露分毫。 “娘子想怎么做?”他问。 韩俊娥缓步上前几分,身姿轻盈婉转,语气里掺了几分似有若无的挑衅。 她走到他面前,几乎贴著他的胸口,仰著脸看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妾身不想怎样,不过是陪国公打发这漫漫长夜,也好让国公今夜安眠罢了。” 她侧过身,抬手指了指案上一枚乌色丸药,眸光狡黠。 “这里备了一物,国公且先服下,莫要事后反倒说妾身刻意为难。” 李琚瞥了眼案上药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娘子当真要我服下此药?” “国公若是不愿,自然也可作罢。”韩俊娥扬了扬下巴,笑意里的戏謔更浓,“只是怕到时候国公力有不逮,反倒要向妾身示弱求饶呢。” 话音刚落,李琚伸手取过药丸,直接放入口中,又端起案边清茶,仰头送服入腹,动作乾净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俊娥见状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如此乾脆。 她原以为李琚会推辞、会犹豫、会跟她討价还价一番。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吃了。 她旋即回过神,眼中闪过几分兴致。 她敛了敛衣衫,语声柔婉却带著十足的期待,像在看一场即將开演的好戏。 “倒是爽快。既已如此,便请国公放手施为,也好让妾身开开眼界,见识一番国公的真本事。” 李琚不再犹豫,他上前一步,將她抱了起来。 韩俊娥的身子软若无骨,柔得像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肌肤接触的瞬间,触感细腻如绸,温热的体温从她身上传过来,让人爱不释手—— 这便是杨广最宠爱、连睡觉都离不开的贴身近侍,韩俊娥? 果真如传说般,让人捨不得放手。 虽然有药的作用,但本质还是要靠身体本身的素质。 她开始收起了小覷之心。 酣战继续。 韩俊娥已经开始后悔了,她不该让李琚吃那药的。 她幽怨地看了李琚一眼,声音沙哑:“国公……您还是人吗……” 第215章 暖阁论玄,西苑逢卿 幕帘后,杨广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將床上的场景全部收入眼底。 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好奇,从好奇变成震惊。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琚非但没有败下阵来,反倒让韩俊娥有些吃不消。 韩俊娥的实力他是清楚的,整个后宫无人能出其右。 她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从未失过手。 可今天,她遇到了对手。 不,是强敌。 杨广心中暗惊,李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个文臣,平日里只懂漕运水利,身体底子怎会这般强悍? 他想起女儿杨令华说的那句话——“郎君体质异於常人,精力远胜寻常男子。” 他开始信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杨广惊呆了。 韩俊娥竟然求饶了! 他跟韩俊娥这么多年,从未听她说过一个“不”字。 她总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 可今天,她求饶了。 他站在帘幕后,嘴巴微微张开,一时忘了合拢。 就在这时,帘幕掀开。 杨广走了出来。 “好!好!好!” 他拍著手,面上带著笑,声音洪亮,在暖阁中迴荡。 李琚嚇了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杨广竟然躲在后面偷窥! 他连忙起身,拿起外衣披上,跪伏於地,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 “臣……臣不知陛下在此,失仪之罪,万死难赎。” 杨广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朕让你来,便是朕的意思,何罪之有?” 他走到榻边,看了一眼瘫软在床上的韩俊娥,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琚,眼底惊异之色未退。 “朕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暖阁外雪势渐小,檐下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著。 杨广命人撤去榻上狼藉,换上清茗,又屏退左右閒杂人等。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炭盆烧得正旺,烘得一室温暖如春。 杨广靠在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琚身上。 “李卿,朕看你身子骨倒是不错,平日里可有什么养生之法?” 李琚欠身,道:“臣不敢称养生,只是每日早起习操练武,舒展筋骨,夜间早些安歇,少思少虑罢了。” 杨广点了点头,颇有兴趣:“朕年轻时也习武,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如今政务繁杂,倒是懈怠了。你且说说,这筋骨休养,可有门道?” 李琚从容答道:“筋骨之道,贵在持之以恆,不在暴起暴歇。每日晨起,先缓步一刻钟,待气血通畅,再行拉伸。肩背、腰腿、脖颈,皆需舒展,不可偏废。 臣平日习练的,不过是一些粗浅拳脚,强身健体尚可,谈不上门道。” 杨广听得认真,又问:“饮食调摄呢?朕近来胃口不佳,御膳房换了多少花样,总觉食之无味。” 李琚想了想,道:“饮食之道,在於顺时。春食甘,夏食苦,秋食酸,冬食辛。 如今冬日,可適当多食温补之物,羊肉、鹿肉、姜、枣,皆是温中散寒的佳品。 但不可过量,过犹不及。臣平日不过粗茶淡饭,偶尔食肉,从不暴饮暴食。” 杨广频频点头,眉宇间喜色渐浓。 他本就好此道,谈及筋骨休养、起居调摄,句句都问到了实处。 李琚知帝王心意,亦不藏私,將自己所知的养生心得、调息健体之法一一娓娓道来,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话题渐渐延伸至闺房调谐、修身悦情的古法秘术。 杨广问得愈发深入,李琚从容作答,所言皆是中正有度的古传门道,不涉邪僻。 从古法按摩到气息调理,从房中之术到心神修养,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杨广听得频频点头,只觉眼前之人不仅才干出眾,在这些门道上更是见解不凡。 “好!好!”杨广抚掌而笑,“朕原以为你只懂漕运水利,没想到在这等事上,也是行家里手。” 李琚欠身:“陛下过誉,臣不过是略知皮毛,不敢称行家。” 閒谈半晌,杨广话锋一转:“方才梦儿相伴左右,以卿观之,此人如何?可还合心意?” 李琚略一思忖,杨广莫不是又要给他送人了? 韩俊娥確实是人间尤物,房中极品。 只可惜她的大部分花期都给了杨广,多少有些嫌弃。(二手车里程过长,就是那意思) 他敛了敛心神,从容答道:“此女风姿气韵,绝非尘世凡品,宛若九天之上走落的仙娥,称得上绝代佳人。” 杨广闻言仰面大笑,笑声在殿中迴荡,带著几分得意,几分释然。 笑罢,他收敛神色:“朕本有心將梦儿赐予卿,常伴身侧。只是你也知晓,朕多年起居皆由她照料,夜里若是不见其人,便辗转难眠,实在割捨不下。” 李琚正要说话,杨广抬手止住他,稍作停顿,看向身旁侍立的內侍。 “引周国公前往西苑,苑中佳丽云集,任由李卿自行挑选一位带回居所,长夜相伴,也好解了寂寥。” 李琚闻言,心中暗喜:广哥太给力了,大义啊!在杨广宫中挑选美人,想想都刺激! 臣愿拜为义父!!! 我呸!那是他广爹!!! 他起身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李琚走后,杨广笑意盈盈看著韩俊娥,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道:“今晚,朕要尝尝新术。” 韩俊娥媚眼含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陛下想尝什么新术?妾身都依您。” 两人携手往寢殿走去,笑声在廊中迴荡。 西苑。 內侍领命在前引路,穿迴廊,越花径,一路行至西苑深处。 待到院落之中,只见数十名女子列队而立。 皆是身姿窈窕、容貌秀美,衣袂轻扬间,环佩叮咚,一派柔婉景致。 內侍站定,扬声传旨:“陛下口諭:周国公功在社稷,体恤臣劳,特赐西苑佳丽一名,隨侍左右。尔等且静立,听凭周国公挑选。” 眾美人齐声应道:“遵旨。” 声音婉转如鶯啼,在夜空中迴荡。 有人偷偷抬眸,打量著李琚;有人低眉垂首,不敢直视;有人暗暗整理衣襟,想在人群中更出挑些。 李琚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数十名女子,各有姿色,或清纯,或嫵媚,或端庄,或娇俏。 他的视线流转间,驀地一定,目光牢牢落在人群里一道身影之上。 竟是熟人。 昔日晋阳宫那一夜,阴差阳错、误入居所的旧事,剎那间浮上心头。 那时他出外內急迷了路,走错了房间,將她当成了尹氏。 天亮时他仓皇离去,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时隔多日再见,她立於群芳之间,依旧夺目非常。 容色明艷绝尘,眉眼风情自成一派,一顰一笑皆动人心魄。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宫装,髮髻简净,只簪了一支碧玉簪,不施浓妆,却在一眾佳丽中格外醒目。 万千佳丽在前,他心中早有定数,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手,指向了她。 “便是她了。” 內侍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连忙点头,上前一步,当眾传扬道:“陛下有旨,將朱贵儿赐予周国公,往后便隨侍周国公身侧,尽心侍奉!” 李琚心中暗惊——原来她就是朱贵儿?! 那可是堪比张丽华的绝色美人,艷压后宫的绝色。 而如今,杨广还未曾发掘她,先被他给截胡了。 朱贵儿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抬眸看向李琚。 四目相对,她眼底先是惊讶,隨即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欢喜的弧度,压抑了许久的、终於得偿所愿的欢喜。 晋阳宫那一夜之后,她在宫中常常思念那个摸黑闯入她房间的男人。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没想到,他来了。 没想到,他认出了她。 她垂下眼帘,屈膝跪拜,声音轻柔:“妾身,谢陛下隆恩,谢国公垂青。” 李琚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面色如常,微微頷首。 內侍又向李琚道,声音恭敬:“夜色已深,夜路难行,陛下体恤国公,特命今夜留宿宫中,不必出宫。国公的住处,已命人备好,就在西苑东侧的偏殿。” 李琚拱手:“臣谢陛下恩典。” 他侧身,看了朱贵儿一眼。 她正站在队列中,垂眸不语,嘴角却还带著那抹笑意。 內侍引路,带著二人往偏殿走去。 身后,眾美人的目光追隨著他们的背影,有人羡慕,有人嘆息,有人低声议论。 “那位便是周国公?好年轻……” “朱贵儿好福气,竟被他给看上了。” “可不是嘛,往后便是国公府的人了,哪像咱们,还得在这深宫里熬著。” 窃窃私语声渐渐远了。 长廊尽头,偏殿的灯已经点亮,橘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色。 內侍在门口停下,躬身道:“国公,到了。房中已备好热汤、茶点,请国公安歇。” 李琚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朱贵儿跟在身后,脚步轻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门在身后关上。 第216章 心许郎君 门刚关上,李琚就从后面抱住了朱贵儿。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肩头,鼻尖埋进她的发间。 她的身体很柔软,温热从衣料透过来,带著牡丹的清香——那是她的体香,不浓不淡,像春日里盛放的花瓣被风捲起,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他深深吸了一口,格外享受。 “直到今日,才知你名。” 朱贵儿身子微微一颤,没有躲,反而靠进他怀里,將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转过身来,面对著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著脸看他。 “昔日晋阳一別,妾身原以为,再无相见之期。” 李琚低头看著她,烛火映在她眼中,像碎了一池星光。 她的脸近在咫尺,倾世容顏,眉目间藏著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从今往后,只剩朝朝暮暮。” 朱贵儿心头一热。 朝朝暮暮——这是她听过最浪漫的誓言。 她鼻尖微酸,眼中漾开一层水光,声音轻得像嘆息。 “那……余生,妾身就託付给郎君了。”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李琚回应著她。 两人的舌尖纠缠在一起,气息交融。 他一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往上,解开丝带,探进她的衣襟。 她的肌肤光滑细腻,触感温润如玉,让他爱不释手。 衣裳一件件堆叠在脚下。 外衫,襦裙,里衣,散落一地,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琚將她抱了起来,她双手搂著他的脖子。 朱贵儿靠在他怀里,长发散在枕上,眼中水光瀲灩,脸颊酡红,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烛火將明將灭,帐中暖意融融。 李琚搂著她,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髮丝:“今生得与你相伴,只觉人间万般美好,都不及此刻半分。” 朱贵儿轻笑,偎在他胸口:“郎君倒是会说好听话。自上次別后,妾身心里,早盼著这一日了。” “能得佳人倾心相待,我此生也算无憾,哪怕开始只是阴差阳错。” 朱贵儿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弯著,眼底却有泪光闪动:“哪是什么阴差阳错,从一开始,便是妾身主动想遇见你。” 李琚微微一怔:“那日我还当是机缘巧合,误打误撞进了你的居所。如今看来,倒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朱贵儿指尖轻轻点著他的胸口,嗔道:“傻郎君,世间哪来这般巧合?是我捨不得只遥遥相望,才让人將你引过来的。” “那也是缘分使然。” “缘分是假,我有心才是真。”她將脸贴在他胸口,“我身居深宫,见惯虚情假意,唯独对你动了真心。” 李琚將她搂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我知深宫身不由己,只愿往后,能护你周全。” “有郎君这句话,我便知足了。”她抬起头,望著他,“从一开始,便是我主动牵起这份缘分,就想赌一赌,你会不会为我停留。” 李琚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原以为是命运捉弄,如今只觉万幸。” “並非天意捉弄,是我私心作祟。”朱贵儿弯起嘴角,“能得郎君相伴,我心甘情愿。”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透过窗纸洒进屋里,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朱贵儿闭上眼,將脸埋在他胸口。 她听著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琚睁开眼,朱贵儿已经醒了,正侧躺在他身侧,单手托腮,静静看著他。 见他睁眼,她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 “醒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醒很久了?” “没多久。”她笑了笑,“捨不得叫你。” 两人起身穿衣。 李琚繫著腰带,朱贵儿站在他身后,替他整理衣领,动作嫻熟自然,像做了许多年。 外面积雪未化,晨光映著雪色,將整座宫城照得亮堂堂的。 李琚推开门,朱贵儿跟在身后,两人携手走了出来。 “得回去了。”他低声道。 朱贵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他的手握紧了些。 恰在此时,迴廊尽头,杨广和萧皇后也朝这边走来。 杨广今日满面春光,脸上掛著笑意,昨夜想必是“尝了新术”,精神头十足。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步履轻快,正与萧皇后说著什么,萧皇后微微頷首,嘴角带著浅淡的笑意。 远远的,杨广看见了李琚。 他的目光从李琚身上掠过,落在他身侧的女子身上,落在那张倾世容顏上。 他心头一震。 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太像了。 不是长相的相似,是那种风韵、那种气质、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媚意。 他想起多年前,金陵城破,高熲下令斩杀了张丽华。 那个被誉为“人间尤物”的女子,临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丽华之死,他一直耿耿於怀。 而如今,“张丽华”重新现世,从迴廊那头走来,与李琚携手並肩,笑语嫣然。 他感觉有些恍惚。 李琚也发现了杨广,他停下脚步,鬆开朱贵儿的手,朝杨广和萧皇后躬身行礼。 “臣李琚,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朱贵儿跟在身侧,也鬆开李琚的胳膊,敛衽行礼,垂首不语,姿態恭顺。 萧皇后原本没在意,只当是寻常宫人被李琚选中。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朱贵儿脸上时,心中竟然生出一丝酸涩。 那女子的容貌,连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惊艷。 她垂下眼帘,面上依旧从容。 杨广还愣著。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朱贵儿,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忘了移开。 朱贵儿被他盯得有些侷促,微微侧身,躲到了李琚身后。 萧皇后推了推杨广的手臂。 杨广这才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目光从朱贵儿身上收回,落在李琚脸上,语气故作隨意。 “这就是李卿在西苑挑的美人?” 李琚欠身:“正是,臣谢陛下隆恩,將此佳人赐予臣。” 杨广点了点头,面上带著笑,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著朱贵儿那张脸,心中无比酸涩。 那是他后宫里的女人,是他宫中的佳丽,是他的人! 可他却从未发现,自己的后宫里竟藏著这样一位绝色。 如今,她却落在了李琚手里。 他十分懊悔。 这样一位美人儿,他怎么就没有发现? 他每日流连后宫,阅女无数,竟错过了她。 他心中万分不甘,酸涩难耐,像是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被人拿走了一般。 他看著朱贵儿,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带著试探:“你叫什么名字?” 朱贵儿垂首:“妾身朱贵儿。” “朱贵儿……”杨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意。 “朕问你,如今隨周国公相伴,你心中可愿?” 第217章 君臣相酌 廊下雪光映著朱贵儿低垂的眉眼。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稳稳噹噹,不急不缓。 “蒙陛下赐恩,妾身既已归属於周国公,便是李家妇。一生一嫁,礼不復贰。此生身心皆属国公,再无归宫之理。妾身当谨守妇德,愿终身隨侍国公,不负陛下隆恩,亦不负国公相待。” 廊下死寂一瞬。 杨广眼底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张倾世容顏,看著她不卑不亢的姿態,心中翻涌著无尽酸涩与不甘。 他果然没看错——此女容貌绝世,心性忠贞,通透聪慧,是他后宫从未有过的极品。 他错失了。 还是亲手送给了臣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从朱贵儿身上移开,落回李琚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 “李卿,此女风骨容貌,世间罕有。朕初见之,竟恍惚忆起旧日故人。这般佳人,屈居臣府,朕心亦有不忍。” 李琚心头一凛。 这句话,就是帝王明示:我中意她,你该让出来。 他听出来了。 皇帝动了心思,要收回赐物。 可他绝不能让。 让了,便是不爱美人,人设崩塌,杨广瞬间判定——此人野心滔天,美色不动心,必谋江山。 不让,便是直接硬顶皇权,冒犯帝王自尊,埋下杀身之祸。 他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字字恳切: “陛下天鉴。佳人难得,臣凡夫俗子,凡血肉之躯,难免贪慕风月。自初见贵儿,臣心已系之,此生难捨。 陛下赐恩予臣,是天恩浩荡。臣若轻言捨弃,既是辜负陛下所赐,亦是辜负佳人痴心。 臣愚钝,此生只求守眼前之人,望陛下成全。” 杨广听完,眸光沉沉,依旧心有不甘。 他看著李琚躬身的姿態,看著他垂首时那一截绷紧的脖颈,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臣子,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失態。 无论什么时候,都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沉稳、锋利、不露锋芒。 可此刻,他看见了那柄刀微微颤动。 他正要再开口。 萧皇后轻轻上前半步,笑语温和,不疾不徐,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廊下的寒意。 “陛下,缘分一事最是难得,得一佳人而惜之,是人之常情。周国公素来重义重情,既与贵儿相知相守,便是良缘天定。 人心有所惜,方能守礼守本;有所眷恋,方能安分守拙。陛下成人之美,亦是盛德。” 杨广转头看她。 萧皇后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带著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杨广沉默良久,眼底妒火、悔火翻涌,像两股暗流在深处衝撞。 良久,他淡淡抬手,语气恢復了帝王的从容,眼底的暗涌尽数压了下去。 “罢了。卿既有心,朕便成人之美。好好待她,莫负初心,也莫负朕恩。” 李琚携朱贵儿再次行礼,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 “妾身谢陛下隆恩。” 两人退后几步,转身沿著宫道往外走。 廊下只剩帝后二人。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將积雪照得发亮。 杨广望著两人並肩离去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沉稳,一个柔婉,像一幅被雪衬著的画。 他眼底依旧藏著浓浓的悵然与不甘。 他侧首看向萧皇后:“今日之事,你倒是偏帮李琚。” 萧皇后浅浅一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 “臣妾並非帮李琚,而是在帮大隋。”她看著杨广,目光灼灼,“李琚在意美人,便有软肋可握;陛下在意江山,便有万钧重担。人有私念,方能为陛下所用;若臣皆无欲无求,江山方危。” 杨广浑身一震。 他站在廊下,看著远处那两个已经变成小点的背影,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衣裙在雪光中一闪一闪。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有欲望的臣子,才是忠臣。 无欲望的臣子,皆是梟雄。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可他心底那最后一丝討要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错过张丽华,如今再错过朱贵儿—— 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琚携朱贵儿隨內侍沿长长宫道缓步而出。 朱贵儿走在李琚身侧,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一眼他的侧脸。 行至一处岔路,寒风掠过长廊,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静静立在雪中,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那宫女年岁尚轻,身姿娇小可爱,江南养出来的玲瓏骨肉,眉目清甜,楚楚动人。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宫装,外面罩著厚厚的斗篷,小脸被冻得微微泛红,却依旧站得笔直。 李琚目光微凝,一眼便认出了她。 正是那日晋阳宫中,为他错引道路、间接促成他与朱贵儿初见的那名小宫女。 与此同时,朱贵儿也看清了来人。 她眼底瞬间泛起暖意,唇角漾开笑,轻唤一声。 “宝儿?你怎会在此?” 第218章 宫苑拾遗 宫女快步上前,眼眶微红,屈膝一礼。 雪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小脸愈发白皙,眉目间带著少女特有的青涩与娇怯。 “听闻娘子今日隨国公出宫,宝儿捨不得。往日在宫中,皆是宝儿隨侍左右,今日若是別离,心中实在难安。宝儿愿隨娘子一同离宫,继续服侍娘子身侧。” 这一声“宝儿”落入耳中,李琚心头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娇小、眉目清甜的女孩,胸中骤然翻起惊涛骇浪。 朱贵儿转头看向李琚,轻声解释:“郎君,她名袁宝儿,是我往日在宫中最贴身的侍女,素来忠心伶俐。” 袁宝儿。 李琚瞬间记起——杨广晚年沉沦享乐,后宫最负盛名的四大宠眷:朱贵儿、韩俊娥、袁宝儿、吴絳仙。 眼前这身形娇小、江南风韵十足的少女,正是日后艷绝江都、宠冠一时的袁宝儿。 她此刻尚且稚嫩青涩、乖巧玲瓏,全然未显日后风华绝代的媚態,无人知晓这不起眼的小宫女,將来会是帝王暮年最上心的佳人之一。 谁能想到,杨广尚未发掘的两大绝色——朱贵儿、袁宝儿,竟先后落入他的机缘之中。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与惊异,微微頷首,转头看向领路的內侍:“此女向来隨侍贵儿左右,忠心可鑑。如今贵儿既隨我出宫,不知可否將她一併带出宫去,继续隨侍主侧?” 內侍连忙躬身回道:“周国公但放宽心,宫人隨主出宫,本就是合规旧例。奴婢稍后去往尚宫局报备一声,销去她的宫籍便可,並无阻碍。”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沿著宫道继续往外走。 朱贵儿跟在他身侧,袁宝儿跟在朱贵儿身后,三人一前两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迴荡。 走出宫门时,李琚回头望了一眼。 宫墙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青灰色,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张著嘴,等著下一个猎物。 西苑,廊下。 杨广胸中积著不甘与悵然,久久无法释怀。 他既无心处置朝政,也不愿回內殿閒坐,索性移步西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今天眼睁睁看著神韵酷似张丽华的朱贵儿远去,心中更是空落落的,只觉偌大六宫,竟似再无入心之人。 他站定在廊前,目光扫过空旷的庭院,忽然开口。 “传朕口諭,西院所有在册美人、宫女,尽数齐聚庭中,不得有一人缺席。” 內侍领命,匆匆去了。 片刻之间,院落里宫裙翩躚,环佩叮噹。 一眾宫人依序列队,放眼望去,確有不少姿容秀美、身段娉婷之辈,或清丽娇柔,或温婉端雅,皆是寻常地方难寻的美色。 杨广负手立在廊前,目光缓缓扫过眾人,逐一打量甄別。 他走下台阶,脚步慢慢穿行在队列之间,看得格外仔细,像在沙中淘金。 只是越看,心底的失落便越重。 眼前女子虽各有风姿,论皮相皆是上乘,可眉眼气韵、风骨神采,终究差了一截。 再无人能似朱贵儿那般,兼具绝世容顏与温婉神韵。 那一瞥一动间的韵味,旁人效仿不来,也追赶不及。 杨广眉宇间添了几分颓意,西苑的美人虽多,却终究填不上心中缺憾。 他站定身形,不再细看,转头对身旁內侍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著江都留守王世充,於当地广选良家美色、才艺佳人,充实后宫。” 內侍躬身领旨,匆匆退下去传詔。 杨广抬眼望著庭中林立的人影,神色落寞。 错失之物已然无法追回,如今也只能寄望於江南之地,能寻得可心之人,聊以慰藉往后岁月。 周国公府。 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李琚先下车,回身扶朱贵儿下来。 袁宝儿跟在后面,自己跳下马车,脚步轻快,像一只出笼的雀儿。 三道身影踏进门来。 朱贵儿一袭月白宫装,身姿温婉玲瓏,眉眼间藏著说不尽的韵味。 袁宝儿一身青色衣裙,身形娇小,眉目清甜,像一朵刚从江南水乡采来的青莲。 府中往来的女眷、侍女纷纷驻足。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三人身影,从朱贵儿的脸上移到袁宝儿的脸上,又从袁宝儿的脸上移回朱贵儿的脸上。 “这两位是……” “没见过,好生標致。” “那位穿月白的,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一般。” “旁边那个小的也好看,水灵灵的。” 议论声低低地在人群中传开,满院皆是惊艷之色。 老槐树下,宇文玥正倚著软榻晒暖。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著一身宽鬆的淡紫色衣裙,手搭在腹部,眉眼舒展,神色悠然。 听见院中的动静,她抬眼瞥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的愜意笑意瞬间敛去。 她看著朱贵儿那张倾世容顏,看著袁宝儿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襟。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將手按在小腹上,按得更紧了些。 不远处石案旁,郑观音正守著孩子煮茶。 李承安和李承寧在摇篮里並排躺著,安安静静。 沸水轻响,茶香裊裊,她提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撞见新来的两位美人,手上动作骤然顿住,怔怔立在原地,眸中满是讶异。 她看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倒茶。 茶水溢出杯沿,她却浑然不觉。 庭院空地上,李秀寧正持枪演练。 银枪舞得风生水起,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身形矫健如游龙。 视线扫到门前人影,招式猛地停住,枪桿拄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当场,全然忘了接下来的路数。 素来以容色冠绝国公府的代玉珠立在花丛边,手里拿著一枝刚剪下的梅花。 她看著朱贵儿,看著那张比自己更胜一筹的脸,原本清雅的身姿此刻竟似失了几分光彩。她下意识敛了神色,退后一步,將自己藏进了花丛的阴影里,眉宇间多了几分复杂。 另一侧偏厅內,尹氏与张氏正在排演乐舞。 丝竹声悠扬,裙裾飞旋。 院中的动静惊扰了二人,她们齐齐停下舞步,探出头向外张望。 待看清朱贵儿与袁宝儿的容貌气度后,尹氏心头一紧,手中团扇掉在了地上。 张氏咬著唇,眼底闪过一抹不安,隱隱生出几分危机感。 她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纷乱目光里,韦珪最先回过神。 她缓步起身,仪態从容,款步迎上前。 一身藕荷色锦裙,髮髻简净,头戴碧玉兰簪,不施浓妆,眉目间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威仪。 她先看向李琚,柔声问道: “六郎昨夜彻夜未归,可是宫中事务繁忙?” 第219章 主次分明 话音落,韦珪目光又缓缓落在朱贵儿与袁宝儿身上。 她神色平和,静静等著李琚解说来由。 李琚没有遮掩,他將昨夜入宫、偏殿召见、与韩俊娥周旋、西苑选美,以及杨广赐下朱贵儿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药丸的事,也没有提杨广躲在帘后观战的荒唐,但韦珪何等通透,从他略过的细节中已经拼凑出了七八分。 她心思剔透,瞬间看透內里关节。 帝王所赐,推辞不得,李琚对朱贵儿亦明显偏爱,其中处境她一望便知。 她略一思忖,温声开口,不急不慢。 “既是陛下亲赐,以后便是一家人,自然好生安顿。”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后的长孙无垢:“你即刻带人,將正屋旁的耳房收拾齐备,安排两位新人住下。” 长孙无垢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李琚闻言心下瞭然。 正房近在咫尺,不同於院落深处的普通居所。 朱贵儿也是懂规矩的人,一听居所安排,便明白了其中分量。 居於主院之侧,地位远非寻常姬妾可比,是实打实的恩宠礼遇。 她当即敛衽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不失庄重。 “多谢夫人体恤安置。” 韦珪笑著伸手扶起她,顺势牵住她的柔荑,神態亲昵,一如相交多年的姐妹。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她上下打量了朱贵儿一番,点了点头。 “往后同在一府,不必多礼,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李琚立在一旁,望著眼前和睦光景,心中感慨万千。 內宅有这般通透明理、处事周全的正妻,调和诸事、安稳人心,当真可谓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韦珪又看向袁宝儿。 那小姑娘正躲在朱贵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著她。 韦珪微微一笑:“这位是?” 朱贵儿侧身让开,轻声道:“这是妾身往日在宫中的贴身侍女,名唤宝儿。妾身捨不得她,便求国公一併带了出来。” 韦珪点了点头:“既是你的人,便隨你住一处,府中不缺地方。” 袁宝儿连忙从朱贵儿身后走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宝儿,见过夫人。” 韦珪抬手虚扶:“起来吧,府中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既入了府,便要守府中的规矩。安心住下,往后尽心侍奉你家娘子便是。” “是。”袁宝儿垂首应道。 韦珪转身,挽著李琚的手臂往正堂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女眷们。 那些目光——有惊讶,有艷羡,有忌惮,有不安——尽数落入她眼底。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院中的雪还没有化尽,被阳光照著,亮得刺眼。 老槐树下,宇文玥已经重新靠回了软榻上,闭上了眼,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下一下,轻轻抚著。 郑观音倒掉了那杯溢出的茶,重新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著。 李秀寧拄著枪,站了片刻,重新舞了起来,枪风比方才更凌厉。 代玉珠从花丛后走出来,手里那枝梅花已经蔫了。 她低头看了看,將花枝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屋里走。 尹氏和张氏重新排起舞来,丝竹声又起,裙裾又旋了起来。 一切看似如常,实则內宅格局已悄然更迭。 正房之內,烛火融融。 长孙无垢已经带著侍女们將耳房收拾停当,朱贵儿和袁宝儿被引去安置。 屋中只剩李琚与韦珪二人。 韦珪亲手沏上一盏暖茶,递到李琚手中,唇角噙著几分浅淡笑意。 “如今府里人丁日渐兴旺,往来眉眼也多了。先是旧人相伴,如今又添两位绝色佳人,往后这庭院,怕是愈发热闹了。” 李琚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 他抬眼望著眼前人,目光温柔繾綣,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旁人再多,也不及你半分。你才是我心尖上最要紧的人,是我的心肝。” 韦珪顺势靠在他肩头,闻言轻笑一声,抬眸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瞭然与促狭。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六郎说得好听。可方才瞧你待朱贵儿的模样,那般上心呵护,依我看,她又何尝不是你的心肝?” 李琚闻言並未躲闪,沉默了片刻,坦然頷首: “泽娘,什么都瞒不过你。你与贵儿,皆是放在我心上疼惜之人。我对你们二人,皆是真心偏爱。” 韦珪见他坦荡直言,反倒彻底放下心来。 她轻轻挣开些许,端正坐好,敛去玩笑神色,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並非吃味。男子身居高位,府中多姬妾本是常事,何况贵儿是陛下亲赐,身份特殊,本就该好生相待。”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將她安置在耳房,一来是顺了你心意,让你二人往来方便;二来也是近在眼前,朝夕照拂,免得初来乍到之人受了委屈,也免得府中旁人私下揣测生事。” 李琚点了点头。 “贵儿出身深宫,见惯了宫廷倾轧,心性聪慧沉稳,並非轻狂之人。那宝儿年纪尚幼,又一心依附她,想来也安分。 只是府中人多,心思便杂,玥娘身怀有孕,本就心绪敏感;其余几位姐妹,今日初见二人已然神色异样,往后你也需多留心分寸。” 李琚静静听著,连连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还是你想得周全,有你主持內宅,我方能安心在外行事。” 韦珪浅浅一笑,重新恢復温婉模样。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柔了几分。 “分內之事罢了。你既真心待她们,便以诚相待即可。我居於主位,自会稳住局面,调和眾人,不会让府中生出事端。” 她看著李琚的眼睛,语气缓了几分:“只是有一句,我也得说在明处——偏爱无妨,却切莫厚此薄彼太过,寒了旧人的心。” “我晓得。”李琚握住她的手,“在我这里,主次分得清清楚楚。你是正室,是这府中的主心骨,这份位置与情意,从来无人能及。” 韦珪眉眼舒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回他肩头,看著案上跳动的烛火,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韦珪忽然直起身,转头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弧度,眼中多了几分促狭。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我今日又习得一新式,你我好好磨练磨练。” 李琚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他伸手吹灭了一盏灯,只留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 “好。”他低声道,“今夜,便听夫人调遣。” 第220章 咫尺悲欢 床榻上,烛火將明將灭。 韦珪依偎在李琚怀里,长发散了一枕,脸颊贴著胸口。 李琚的手伸进她的衣襟。 很大,很柔软,触感极佳。 韦珪闭著眼,睫毛轻颤,嘴角却带著一丝自嘲的弧度。 “太大了,不好看。” 李琚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好看,最好看的就是你的了。” 韦珪睁开眼,抬眸看他,眼底带著几分嗔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贫嘴。” 李琚握住她的手,嘴角微扬:“不仅好看,还好吃。” 韦珪失笑,带著几分调侃:“吃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腻?” “哪里会腻。”李琚將她搂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额发,“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韦珪將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笑意,也带著几分认真:“那好,你吃我一辈子,我也吃你一辈子。” 暖帐內,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 床榻咯吱咯吱响,和著女子若有若无的娇哼声,在夜色中瀰漫开来。 ………… “倒不是。”她顿了顿,抬眸看著他,目光澄澈而认真,“朱贵儿今日新来,到了陌生的地方,晚上肯定难以入睡。你该去陪她,好让她安然入睡,早点適应新房。” 李琚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韦珪会这般想。 还没来得及应承,韦珪已经推了推他的肩膀。 “去吧。” 李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起身穿衣。 他繫著腰带,回头看她。 “你確定今晚不跟我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韦珪靠在枕上,拉了拉被子,將自己裹好,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差这一时半会,去吧,別让人家等久了。” 李琚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韦珪独坐在榻上,望著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烛火跳了跳,映著空荡荡的房间。 她伸手摸了摸身侧空了的位置,被褥还是温热的,人已经走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伸手要去吹灯。 门又开了。 李琚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人——朱贵儿蜷在他怀中,双手搂著他的脖子,脸颊羞红,根本不敢抬头。 她的长髮散著,只穿著寢衣,外面裹著李琚的外袍,像一朵被连根拔起的花。 韦珪的手停在半空,怔怔地看著他们。 “六郎,这……” 李琚抱著朱贵儿走进来,嘴角带著笑意,眼底温柔得像化开的蜜。 他將朱贵儿轻轻放在床榻上,在她身侧坐下,握住韦珪的手。 “没有泽娘,我晚上睡不著。没有贵儿在侧,我心亦不安。”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今晚你们就一起睡,免得我来回奔走,两边失心。” 韦珪愣住了,她看著李琚,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的朱贵儿。 朱贵儿將脸埋在枕中,耳根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韦珪忽然笑了,她摇了摇头,伸手替朱贵儿拉了拉被角。 “既然六郎这么说,那便一起吧。贵儿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房里。” 朱贵儿从枕中抬起脸,看了韦珪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多谢……夫人。” 帷帐再次落下。 衣裳一件件堆叠在床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河北,信都。 城头已换了“夏”字旗號。 竇建德立於城楼之上,望著苍茫的雪原,身后是將士的欢呼声。 信都、清河诸郡已尽数落入他的手中。 昔日隋廷的郡城,如今一座座归降,城头上那面“隋”字大旗被扯下,扔在泥地里,任人践踏。 旷野里,败兵的白骨被寒风吹露,新的义军却源源不断向乐寿匯聚。 竇建德在乐寿积粮、筑城,聚眾已逾十万。 河北郡县望风而降,唯余几座孤城还在隋军手中苟延,像大海中的几块礁石,隨时会被浪潮吞没。 河南,滎阳城外。 瓦岗寨的营火连绵数十里,在冬夜里像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火龙。 马蹄踏碎冻土,探子四出,洛阳城外已是风声鹤唳。 翟让与李密分兵两路,一路牵制官军,一路直逼洛口仓。 汲郡王德仁拥数万之眾据林虑山,与瓦岗遥相呼应。 官军不敢近前,只敢远远地扎营监视。 江淮一带,杀气更浓。 杜伏威、辅公祏连败隋军,屯兵六合,兵锋直指江都。 李子通据海陵,左才相横行淮北,三支义军如三把利刃,从北、东、西三面困住江都。 信使日夜飞报洛阳:江淮粮道已断,江都危在旦夕。 山西,西河、离石早已失守。 刘苗王在离石自称天子,聚眾数万,与官军相持。 王须拔称“漫天王”、魏刀儿號“歷山飞”,各拥十余万眾,北连突厥,南寇赵、魏之地。 雁门之围刚解不过数月,突厥骑兵仍在边境游弋。 李渊虽击破毋端儿,然河东诸郡叛者復起,野火难扑灭。 洛阳城外的驛道上,驛卒倒毙於寒雪之中,血跡冻成黑冰。 侥倖入城的信使,衣甲破碎、口鼻生疮,怀里揣著加急军报。 他们从马上摔下来,被守城的士卒抬进去,嘴里还在喊著: “河北……河北尽失……竇建德围涿郡……” “瓦岗袭滎阳……洛仓將危……” “杜伏威破高邮……江都告急……” “突厥入塞……马邑被围……” 一封封帛书送入紫微城,堆叠在尚书省案上,越堆越高,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御书房內,烛火昏黄。 杨广坐在案后,眼下青黑,鬢边白髮陡增,手指微微颤抖。 他拿起一封战报,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又拿起一封,看了一眼,又扔在地上。 帛书散了一地,铺满了金砖,像一地破碎的梦。 “欺朕……皆欺朕!” 第221章 寒朝危语 大业十二年,正月初一。洛阳紫微城,乾阳殿。 晨雾未散,朝会钟鼓迟滯而起,像是敲钟的人也冻得没了力气。 百官鱼贯而入,朝班稀稀拉拉,比往年少了近两成。 那些空著的位置无人敢提,却人人心知肚明——二十余郡朝集使不至,道路断绝,租赋难收。 杨广端坐御座,面色灰败,眼下青黑,昨夜又惊悸难眠。他目光扫过殿內,无半分新年喜色,只沉声问了一句。 “盗贼之事,何时可平?” 殿中沉默了片刻,宇文述出班躬身: “陛下圣明。近来各地盗寇虽时有滋扰,但经官军连日清剿,势力已然大减,如今所余不过零星股匪,不足为虑。 臣以为,只需令各郡守军严加防备,不出数月,便可尽数肃清。” 这番粉饰之词,在场眾人无人信服,却也无人接话。 眾人或垂首抚笏,或目光游移,无人敢接话 苏威站在班列中,听著宇文述的虚辞,攥著笏板的手指越收越紧。 见眾人一味缄默,他再也按捺不住,缓步出班,拱手直言。 “陛下,宇文將军所言不实。如今河北竇建德拥兵十万,占据数郡;瓦岗李密、翟让虎视洛仓;杜伏威兵临江都,突厥亦频频入塞。 四方贼势日盛,绝非零星盗匪。更有二十余郡朝集使至今未至,道路断绝,租赋难收。 臣恳请陛下,暂缓宫室营建,收拢重兵,优先安抚郡县,賑济流民,方能稳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內骤然一静。 杨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戾气翻涌。 他最忌旁人直言天下崩坏,苏威的话,字字戳中他心底的恐惧,像一根针扎进了脓疮。 “苏威!”杨广厉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元日佳辰,你满口危言,长贼寇气焰,乱朝堂人心,是何用意?” 苏威不肯退让,依旧躬身据理力爭,苍老的身躯微微发颤,声音却比方才更洪亮。 “臣非危言耸听,皆是实情。大厦將倾,若再闭目自欺,大隋危矣!” “够了!”杨广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殿內巨烛微微晃动,烛焰在风中摇摆不定,“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传朕旨意,分十二道遣使,徵发郡兵,分区討捕盗贼。各道使者即刻启程,督促地方官军,限时平乱。” 这道詔令,等於將平乱之权彻底下放给地方。 朝中无精锐禁军可用,只能依仗各郡私兵。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举只会加速地方割据。 文武百官心知弊端,却慑於帝王盛怒,无人再敢进諫。 眾人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 “臣等遵旨。” 內侍高声唱喝:“朝会毕——百官退朝!” 杨广不等眾人再言,起身转身,在內侍搀扶下匆匆退入后殿。 他的背影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透著疲惫与逃避。 殿中百官依次躬身告退,列队走出乾阳殿。 殿门推开,凛冽寒风扑面而来,灌进朝服,冻得人直打哆嗦。 眾人纷纷裹紧衣袍,缩著脖子往外走。 李琚走在人群中,面色如常,不急不慢。 宫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面色凝重。 “苏公直言进諫,反倒触怒陛下,往后朝堂,更是难言了。” “十二道遣使分兵,朝廷再无统御之力,唉……” “连郡使都不来了,这大隋的江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议论声细碎,隨著人流渐渐消散在宫道深处。 宇文述走在人群之中,听闻周遭话语,面色淡然,脚步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苏威立於宫墙之下,望著阴沉的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般。 他长长一声嘆息,苍老的身影在寒风中愈发孤寂。 李琚隨百官行列缓步退出,刚下御道,正要转身出宫。 身后忽然传来內侍恭敬的唱报,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周国公留步——陛下有旨,宣国公偏殿见驾。” 李琚闻言,脚步微顿,微微頷首,隨內侍转身往偏殿行去。 周遭路过的文武官员闻声,皆是脚步微顿,侧目看来。 有人眼底藏著艷羡,有人惊疑不定。 元日朝会刚过,陛下心绪极差,连苏威那等老臣都遭当庭斥责,此刻却单独召见李琚。 圣宠无二,可见一斑。 李琚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瞭然。 杨广今日朝堂受堵,满朝皆是逆耳忠言、丧气实话,帝王心中压抑至极。 此刻寻他,並非议事,而是寻一个懂他、顺他、站他这边的人。 偏殿暖阁之內,烛火静謐,无百官喧囂,极是清静。 杨广已然褪去朝服,只著一袭常服,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冬色。 天色阴沉,寒云低压,將殿宇的轮廓染成一片灰蓝,几片残雪还掛在檐角,迟迟不化。 他的背影孤寂疲惫,全然没有帝王威仪,只剩无尽倦怠,像一头被围困了太久的兽。 听见脚步声,他並未回头,声音低沉沙哑:“李卿,你来了。” 李琚稳步入內,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 杨广缓缓转身,眼底盛满郁色,像一潭不见底的死水。 他看著李琚,沉默了片刻,似自言自语。 “今日朝会,群臣皆言北方大乱、盗贼四起,劝朕固守东都、安抚中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际上,声音愈发低了。 “可这洛阳,日日见烽烟急报,夜夜闻败讯哀声。朕待得久了,心甚倦怠。” 他抬眸看向李琚,目光带著试探,也带著期许。 “朕心中有意,欲南下江都,暂避北地纷扰,不知卿如何看待?” 第222章 顺势承权 此言一出,殿內空气微凝。 李琚垂下眼帘,他太清楚歷史了——朝中大臣但凡劝阻南下、力諫固守者,尽数被杨广厌弃、贬黜、诛杀。 满朝文武无人敢赞同,亦无人敢深言。 杨广南下,是隋亡的最后一步,也是自己崛起的最大契机。 大隋积弊已深,非一人可救,亦无需去救。 顺势而为,借乱世入局,方是生路。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声音沉稳。 “臣以为,陛下南下,是上策。” 杨广本以为他或许会委婉劝諫,闻言顿时一怔。 他眼底的郁色散去大半,神色明显鬆动。 “哦?你且细说。” 李琚拱手,不疾不徐: “北方连年战乱,地荒民疲,烽烟遍地,局势已然糜烂难收。洛阳四战之地,四面受敌,日日被乱局裹挟,徒增烦忧。 而江南不同——江左富庶,粮米充足,水道纵横,民风安稳,乃大隋根本膏腴之地。” “陛下南下江都,一则可暂避北方兵戈纷乱,稳住心神;二则可镇抚江南郡县,稳固天下粮赋根本;三则可扼守长江天险,徐图日后再定北方。 如今北局已崩,唯有江南尚稳。舍乱取安,弃危守固,此乃明君取捨。” 这番话,没有半句虚諛,条条切中要害。 既不违心,又彻底站在了杨广的立场,替他的逃避赋予了帝王战略的正当性。 杨广听完,鬱结多日的胸口豁然开朗。 他眉眼间终於浮出一丝笑意,连日的烦躁一扫而空。 满朝文武,人人逼他直面乱世、逼他固守残局。 唯独李琚,懂他的疲惫,顺他心意,还为他铺好了堂堂正正的理由。 “好,好一个『舍乱取安,弃危守固』!” 杨广长长吐出一口气,走近两步,拍了拍李琚的肩,眼底儘是信任与託付。 “满朝百官,皆畏乱世,唯卿知朕心意。” 他神色復又凝重,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如今四方贼寇日炽,天下漕运命脉,乃是立国根本。河北、河南漕运,一直由你稳守,从未出过紕漏。 他日朕若南下,南北全线漕运,河北、河南、江南三道水路,尽数交由你一人总领。天下粮道,尽系你身。”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盯著李琚:“卿可能担此重任?” 李琚当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 “臣愿以性命担保!但凡臣在一日,必保南北漕运不绝、粮路畅通,绝不误军国大事! 陛下远赴江南,臣为陛下守住天下水路命脉,安定后方,誓死不负圣恩!” 杨广看著他坦荡篤定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有李琚守住天下漕运,他便可安心南下,纵情江南,再无后顾之忧。 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朕决意南下,通济渠、邗沟千里运河,便是鑾驾行途,亦是南北粮运咽喉。如今河北、河南盗寇横行,屡屡劫掠漕船、袭扰渡口。 你如今掌护漕军万人、河堤营六千,往日守一段河道尚可,如今要统管全线,还要护朕一路安危,这点兵马,怕是捉襟见肘。” 李琚躬身静听。 杨广踱步片刻,显然早已权衡妥当,当即发话: “朕今日便下旨,再拨沿河镇戍兵八千、漕仓守备军四千,尽数归你调遣。 自此南北三段运河,上至河朔,下至江都,所有漕运、河道防务、沿岸捕盗诸事,一概由你总领。 运河周边郡县,若遇贼寇作乱,当地郡兵亦听你就近调遣协防。” 这一番安排,等於將整条大运河的军事、行政大权尽数交到李琚手中。 他心中瞭然,这是帝王的信任,也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 他躬身道:“臣领旨。” 杨广沉吟片刻,目光沉定,继续道: “运河战线绵延数千里,郡县、渡口、仓堡星罗棋布,步军行进迟缓,遇有急变,往往来不及驰援。 你帐下裴行儼所率八百边骑,皆是精锐,往来迅捷,只是人数太少,难以铺开全域巡防。” 李琚拱手,顺著话头道:“陛下明鑑,臣亦有此顾虑。八百骑仅可作斥候、奔袭之用,面对千里河道,兵力终究单薄。” “朕自有安排。”杨广摆手,断然下令,“北疆雁门、马邑一线,如今暂趋平稳,突厥虽有窥伺,暂无大举南犯之势。 朕下旨,从北疆镇戍边骑之中,抽调精锐,补足三千骑,划归你麾下调遣,即刻南下,归入你部骑军序列。 沿运河千里之地,但凡有贼寇作乱、据点受袭,骑队可昼夜驰行,四方策应。” 李琚躬身:“陛下圣明,增骑至三千,足资巡防。然臣尚有一虑——骑军贵在知边情、善调度、明阵法,非仅勇將可统。 裴行儼勇烈无双,可为先锋;若得一深諳边骑、久歷北防、晓畅粮运军务之人总领骑军,统筹训练布防、千里驰援,则骑军之用,可尽发挥。” 杨广目光一动:“你心中有人?” “正是。”李琚从容答道,“马邑郡丞李靖,雍州三原人,將门之后,久御突厥,善骑射、知兵略、諳边务。今为马邑郡丞,屈居边郡,才干久遭埋没。”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如今河北烽烟日炽,运河千里需铁骑机动。李靖懂骑兵、懂治军、懂边防,若征其入洛,授为护漕骑军总管,专领三千机动骑,受臣节度,与裴行儼相辅—— 李靖主调度阵法,裴行儼主衝锋破敌,则北地盗匪、沿河警急,皆可从容应对。” 杨广沉吟片刻,眼神里有思忖,更有几分释然。 他点了点头:“李靖……朕知此人,確是良將,久在北边,熟諳骑战。” 他当即拍板:“传旨:征马邑郡丞李靖即刻入东都,授都水监护漕骑军总管,秩同四品,总领你部三千机动骑兵。 裴行儼为骑军副统领、先锋营主官,受李靖节制,听你调遣。” 李琚心中暗定,面上恭谨拜谢:“臣谢陛下!得李靖、裴行儼一文一武共掌骑军,千里河道,可保无虞!” 杨广頷首:“李靖老成持重,裴行儼驍勇敢战,有此二人掌骑,朕无忧矣。你统筹全局,好自为之。” 李琚当即整衣跪拜:“臣谢陛下信任!如今兵力布防全线河道,臣定当昼夜戒备,清剿沿途匪患,守住千里粮道。 陛下南下一路,臣必保舟船安稳、途无惊扰,南北漕运永不断绝。纵使身临险地,亦誓死不负圣命!” 杨广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 “有你坐镇水路,朕便可安心南行。此事干係国本,全託付於你了。” 李琚垂首,声音沉而篤定:“臣,万死不辞。” 第223章 御苑留宴 杨广看著他,忽然轻笑一声。 “对了,朕前几日赐你的朱贵儿,近来……可还好?” 李琚心头微微一凛,面色不改,欠身道:“劳陛下掛念,贵儿入府后,一切安好。臣已命人妥帖安置,起居饮食皆有照拂,不敢怠慢。” 杨广点了点头。 “她那般佳人,本长居宫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在自言自语,“朕阅人无数,竟不知后宫藏著这等绝色。反倒便宜了你。” 李琚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说谢恩,像是炫耀;说惶恐,像是虚偽。 他垂著眼帘,只当没听见。 杨广盯著他片刻,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他笑了,笑声不大,却將方才那丝悵然尽数化去。 “適才相戏尔。天子所赐,岂能收回?卿好生待她,莫负朕一番心意。” 李琚欠身:“臣遵旨,臣必善待贵儿,不使陛下忧心。” 杨广似乎心情大好,又命人添酒,拉著李琚一起用宴。 韩俊娥陪在身侧,纤纤玉手替他斟酒布菜,眉眼间儘是柔媚。 殿中舞姬翩翩起舞,裙裾飞旋,丝竹声悠扬。 酒过三巡,杨广的话便多了起来。 他从养生之道谈到房中之术,从药材补益谈到气息调摄,兴致勃勃,像找到了知音。 李琚一一应对,不藏私,不卖弄,句句在理。 杨广听得连连点头,抚掌而笑:“李卿,你这个人,朕是越来越喜欢了。满朝文武,没一个能跟朕聊得这般尽兴。” 李琚欠身:“臣惶恐。” 杨广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殿中舞姬,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今日这舞蹈,太过寻常,朕看腻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內侍:“去后宫传话......” 他的声音压低几分,带著一丝狡黠。 內侍面露讶异,旋即躬身领命,快步去了。 杨广转过头来看向李琚,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朕今日让卿开开眼,保证你没有见过。” 李琚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酒盏慢慢抿著。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队女子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身姿丰腴饱满,婀娜多姿,前凸后翘,一步一行间裙摆微漾,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她看起来三十来岁,最多不超四十,与寻常宫中女子的端庄矜持截然不同—— 不是那种高不可攀的贵气,而是俗艷到极致的美,像邻家的姐姐,像市井中最勾人的那朵花。 她穿著一身緋色舞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胸脯。 髮髻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耳坠在烛火下轻轻晃动,映著那张圆润白皙的面庞。 李琚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妇人入殿,目光扫过御座旁的杨广,又落在李琚身上,先是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杨广竟会让她在外臣面前跳那种舞。 她的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便被柔媚的笑意掩去。 丝竹声起。 李琚原以为只是寻常乐曲,可那乐声一响,他便觉不对。 调子缠绵悱惻,带著一种靡靡之音的气息,直挠人心处,痒痒的,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拂过心头。 杨广见李琚神色微动,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那妇人开始起势,抬起手臂,衣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 腰肢轻扭,臀线微摆,一步一旋,裙裾如花般绽开。 围在周身的舞姬也隨著她摆出姿势,层层叠叠,像眾星捧月。 李琚原以为只是音乐特別,可他小瞧了杨广的荒诞。 舞姬们的动作越来越大,衣衫越来越少。 先是外衫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再是披帛飘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那妇人的舞姿愈发妖媚,一抬手、一转身,胸前的柔软隨著动作微微颤动,在薄薄的舞衣下若隱若现。 脊背、手臂、大腿,一片雪白,在烛火下泛著蜜色的光泽。 最后,妇人的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褻衣。 那褻衣半透不透,隱隱约约能看到里面的风景,沟壑深深浅浅,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李琚的鼻腔一热。 他连忙稳住心神,面色如常,可杨广已经看见了。 他更乐了,指著殿中妇人道:“卿观此人风姿如何?” 李琚实话实说:“体態雍雅,风姿卓绝,確是难得的佳人。” “那容貌呢?” “熟艷至极,乃人间绝色。” 杨广哈哈大笑,拍著榻沿,眼底儘是得意。 他忽然凑近了些,一脸坏笑地看著李琚。 “看来卿懂的不少,也有熟妇之好?” 李琚面色不变,拱手道:“陛下明鑑。臣爱美人,不拘老少。只要入得了眼,入得了心,便是好的。” 杨广怔了一瞬,旋即大笑,拍著榻沿连声道:“好!好一个『入得了眼,入得了心』!朕的周国公,果然是真性情!” 他笑罢,朝殿中那妇人招了招手。 “容华,过来见过周国公。” 李琚心头一盪。 容华?她是容华夫人——宫中九嬪之一,位份尊崇。 杨广竟然让一个嬪妃当眾给他献舞,而且还是那种私密至极的舞。 容华夫人收了舞姿,缓步走到李琚面前,敛衽行礼,声音柔婉却不失端庄。 “容华,见过周国公。” 李琚赶紧起身回礼,举止有些急促。 太近了,近到能看到褻衣里面的景致。 他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杨广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 “李卿,朕忽然想起——你府中姬妾,朕瞧著,似乎多是青春少艾。” 他顿了顿,抬了抬下巴。 “今日朕给你换换口味,容华虽年长於你,然风韵不减。今夜便由她陪侍左右,与你閒谈解乏。如何?可能消受?” 李琚面色不变,拱手道:“陛下厚赐,臣岂敢挑剔。”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容华夫人道:“容华,今夜你且尽心侍奉,不可怠慢。” 容华夫人垂首:“臣妾遵旨。” 杨广又看向李琚:“夜色已深,宫门將闭,卿今夜便留在宫苑歇息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眼底带著一丝促狭,“只是——今夜朕赐你美人相伴,莫再带人离开了。” 李琚一怔,他上次带走了朱贵儿,杨广这是防著他再把容华带回府。 “臣不敢。” 杨广摆了摆手,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迴荡,抬手他示意他们离开。 李琚没有犹豫,既然他的底色是好色,那就好色到底。 他转身,走到容华夫人面前,弯腰將她抱了起来。 容华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脸上依旧带著笑,眼底却有一丝复杂。 她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杨广不仅让她在外臣面前跳那种舞,还让她堂堂容华夫人去服侍一个外臣,怎么说都是荒唐。 內侍在前引路,李琚抱著容华夫人往外走。 身后,杨广看著他们的背影,眼中满是得意。 他转身看向韩俊娥,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道:“朕今日有所启发。” 韩俊娥媚眼含笑,靠在他肩头:“陛下有何启发?” 杨广没有回答,將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偏殿的床榻走去。 第224章 茶语知心 御苑西侧,清暉静室。 门一关上,外界的喧囂便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在外。 室內陈设简雅,一案一榻,一炉一屏,墙角供著一枝腊梅,幽香淡淡。 李琚將容华夫人放了下来,退后一步,拱手道:“適才多有冒犯,夫人恕罪。” 容华夫人拢了拢散乱的鬢髮,面上並无羞恼之色,只轻轻摇头。 她取来一件素色寢衣披在身上,系好带子,可那衣料薄软,根本包不住她丰腴的身姿,曲线依旧凹凸毕现,在烛火下若隱若现。 “既是陛下所命,妾身岂能怪罪於国公。”她的声音柔缓,听不出喜怒。 她示意李琚在榻边坐下,转身取过青瓷茶釜,文火慢煮。 清泉沸响,叮咚细碎,反倒衬得四下愈发静謐。 她的动作轻盈,行云流水,执银勺分茶,茶汤澄澈,注入素盏,双手奉至李琚面前。 举止温婉有礼,不见半分方才舞时的柔媚,全然是深宫贵嬪的端凝气度。 “国公,请用茶。” “有劳夫人。”李琚抬手接过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驱散了几分酒意。 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深宫长夜,想来平日亦是这般清寂?” 容华夫人垂眸理了理袖摆,语声柔缓,不急不慢:“宫苑之大,热闹皆是一时,清寂方是常態。陛下近来厌闻纷扰,常喜寻静室品茗论道,妾身隨侍日久,早已习惯。” 李琚心中瞭然。 这话看似閒聊起居,实则暗指杨广耽於逸乐、逃避乱世。 他淡淡一笑,顺著话头道:“陛下雅好颐养,亦是修身之道。只是如今四方烽烟不绝,南北匪寇横行,怕是再清幽的去处,也难全然心安。” 容华夫人睫羽微颤,抬眼飞快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国公执掌全线漕运,镇护千里水道,日日直面乱象,自然感触更深。我等身居內宫,隔著重重宫墙,只闻外界风声,纵有忧心,亦无从著力。” 一句“无从著力”,道尽深宫女子的身不由己。 李琚放下茶盏,不再谈朝政,转而说起茶品。 “夫人煮茶的手艺,倒让臣想起江南顾渚山的紫笋茶,芳香甘辣,冠於他境,不知夫人可曾尝过?” 容华夫人眉眼微弯,声音轻柔:“国公博闻。顾渚紫笋確是茶中上品,只是妾身更偏爱蒙顶石花。 那茶生於云雾之巔,採摘不易,冲泡后汤色碧绿,入口清甘,回味悠长,最宜静夜独品。” 李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蒙顶茶配北疆龙涎香,不知是何滋味?” 容华夫人微微一怔,隨即轻笑:“国公倒是雅人。龙涎香性温味苦,与蒙顶的清甘怕是相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妾身以为,品茶当配沉香,沉静內敛,方不夺茶香。北疆之物,粗獷浓烈,更適合围炉夜话、把酒言欢。” “夫人见解独到。”李琚看著她,嘴角微扬,“那四时花木呢?春日赏什么,冬日又看什么?” 容华夫人抬手轻轻拂过案角那枝腊梅,眸光温柔:“春有兰,夏有荷,秋有菊,冬有梅。 妾身最爱腊梅,越是严寒,开得越盛。不是孤芳自赏,是明知天地萧瑟,偏要开给人看。” 容华夫人博览见闻,应答从容,二人一问一答,气氛渐趋鬆弛。 茶过两巡,谈及音律,李琚忽而想起先前殿中靡乐,话锋微转:“方才殿中乐曲,曲风缠绵,倒是与寻常宫乐不同。” 容华夫人闻言,面色略有些不自然,她垂下眼帘,轻声嘆道: “那是陛下偶得的新曲,偏爱此调。宫中之人,君命难违,唯有依旨而行。”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呢喃,“今日之事,还望国公莫要见笑。” “夫人言重了。”李琚正色道,“身在局中,皆是身不由己,李某心知肚明,岂会妄加揣测。” 容华夫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没有接话,起身再次上前添茶。 李琚端起茶盏,余光瞥见她那温婉的侧脸,忽然开口:“昔日贵儿入我府中,也曾提及宫苑旧事。宫中之人,各有际遇,想来也是造化使然。” 容华夫人手中茶壶微微一顿,壶嘴的茶水险些溢出。 她稳了稳手腕,將茶壶放回炉上,恢復如常,浅笑道:“贵儿福分不浅。相比之下,我等久居樊笼,前路如何,全凭陛下一念之间。” 她的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柔和的弧线,丰润的唇瓣,眼角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岁月的痕跡,是风韵的沉淀。 茶已三巡,沸水渐凉。 容华夫人起身收整茶器,擦肩而过时,衣袖轻轻擦过李琚的椅边,一缕淡淡的脂香混著茶香飘来,转瞬即逝。 “时辰已然不早。”她低声提醒,“宫苑夜禁森严,国公今夜便在此安歇即可。” 她走到李琚身侧,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引他向床榻走去。 动作轻柔,不急不躁,像在引导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李琚脚步微顿,转头看著她:“夫人位重,无需如此糟践自己。” 容华夫人扶他在榻边坐下,直起身,垂眸看著他。 “皇命在身,不敢违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况且方才与国公一番交心,已知国公为人底色。虽不是红顏,倒也是知己。服侍国公,既奉皇命,也全私心。” 李琚心头一动,她说私心——她对他也有意思? 他望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坦荡的、歷经世事的从容。 像是看透了这深宫的冰冷,看透了帝王的薄情,忽然遇见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便不想再端著,不想再藏著。 他没有再说什么。 容华夫人俯身,替他宽衣解带。 手指修长,动作轻柔,解开衣带,褪去外袍,露出精壮的胸膛。 衣带解开,外袍滑落。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 她愣愣地看著,手指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国公……是如何保养的?妾身侍奉过陛下,也侍奉过先帝,未曾想还能见到这般健硕的。” 李琚微微仰头,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带著几分促狭,也带著几分认真。 “不妨品茗一二。” 容华夫人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她咬著唇,心中忐忑——她吃得消吗? 第225章 宫闈暗涌 萧皇后端坐在锦榻之上,静静听著贴身宫人低声稟—— 陛下留李琚宿於后宫,更令容华夫人近身侍奉。 她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宫人退下后,一旁侍立的萧清芳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娘娘,陛下竟做出这等事?容华夫人乃是宫中九嬪,身份尊贵,如何能奉命去侍奉一位外臣!这宫闈规矩,如今竟是全然不顾了。” 萧皇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窗欞外的夜色,看了许久,才轻嘆一声。 “陛下近年心志日渐颓靡,耽於逸乐,早已不將旧日礼法放在心上。別说一位容华夫人,这宫中诸事,在他眼中,不过是消遣取乐的玩物罢了。” “可周国公他……”萧清芳咬了咬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国公被陛下这般留在后宫,又有美人相伴,旁人看了,难免生出閒言碎语。 更何况容华夫人朝夕隨侍陛下,如今这般牵扯在一起,往后局面怕是更乱。” 萧皇后淡淡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本宫知你心中所想。你是怕他迷於声色,乱了心神,亦怕这桩荒唐事,连累了你我,对不对?” 萧清芳被点破心思,脸颊微热,垂首道:“娘娘明鑑,今夜那般光景,朝夕相对,难免情分滋生。容华夫人风姿过人,又久在深宫,最懂揣摩人心……” “不必多虑。”萧皇后抬手打断她,“周国公胸有丘壑,绝非沉溺欢娱的浅薄之人。陛下留他、令容华相伴,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取乐。” 她顿了顿,语声添了几分悵惘:“容华不过是陛下手中一枚棋子,周国公身在局中,进退皆难,他心里通透得很。” 萧清芳蹙眉,依旧不肯服气:“纵然知晓是局,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夜夜相伴,日久天长,哪能分得清真假?再说……” 她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又添上一位容华,往后宫中往来,流言蜚语定然四起。一旦被朝外官员抓住把柄,於国公、於后宫,皆是大患。” 萧皇后默然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一座座宫闕。 “大隋如今內外交困,烽烟四起,陛下偏在深宫行此荒唐之举。”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事已至此,你我无力改变陛下心意,也拦不住眼前的局面。” “那我们便眼睁睁看著吗?”萧清芳追问。 “自然不是。”萧皇后回过身,目光锐利了几分,“第一,你我谨言慎行,此事在宫內宫外,半个字都不可向外提及,杜绝流言滋生。 第二,你暗中留意动静,只观其行,不扰其事。周国公有他的处世之道,容华亦是身不由己,我们贸然插手,反而徒增嫌隙。” 她话锋一转,语气柔缓下来:“他周旋於帝王、乱局、深宫之间,本就步步维艰。如今再多一重牵绊,亦是他命中该歷的劫。你我与他相知一场,能做的,唯有守好自身,不给他添乱。” 萧清芳听懂了皇后话里的深意,轻嘆一声:“奴婢明白了,只是一想到夜夜有人伴在他身侧,心中终究难安。” 萧皇后淡淡一笑,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 “身在这万丈宫墙之內,谁人又能事事隨心?情分也好,际遇也罢,半由人意,半由时局。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御苑房中。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著他,眼底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也带著一丝意犹未尽的不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再来。”她轻声道。 李琚微微一愣,隨即皱起眉头。 “再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的。” 容华夫人摇了摇头,重新伏到他身上。 “就是死了,此生也算圆满。” ..........此处分割线........... 太原,留守府。 烛火昏黄,案上摊著一份从洛阳快马送来的调令。 墨跡已干,字字清晰。 李渊坐在案后,指尖捏著那张纸,已经看了很久。 他眉头微蹙,眼底翻涌著复杂的神色。 经过这几个月的整顿,边军之权渐渐有了起色。 他拉拢了部分將领,安插了亲信,暗中积蓄了一些力量。 可如今杨广的调令一来,就要从他这里调走两千精锐骑兵,还要把李靖也给调走。 这是釜底抽薪。 他放下调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在帘外抱拳。 “稟唐国公,李靖来了。” 李渊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请。” 第226章 太原调骑 太原留守府,正堂。 李渊端坐主位,面上堆著笑意,眼底却藏著几分审度。 李靖立於堂中,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 “唐国公。”李靖拱手,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北境诸郡精骑统一整编,南下协防洛阳漕运,镇遏四方乱匪。 下官已於马邑、雁门徵得一千四百骑,如今员额尚缺八百。观太原府兵骑术精熟,故而前来调遣。” 李渊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笑意不减。 “李郡丞有所不知,太原地处边隅,北接胡地,常年需重兵戍守。府中骑卒皆是防备外敌的根本,若是抽走八百,边防空虚,恐生祸患啊。”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不如你再往別处筹措?河东诸郡,总还有些兵马。” 李靖抬眸,直直看向李渊。 “唐国公说笑了。”他微微拱手,语气依旧谦和,“天下兵马,尽属朝廷,並非地方私物。如今四海烽烟四起,漕运乃天下命脉,洛阳安危牵动全局。 圣意已决,徵调北地劲旅南下,太原精锐养而不用,留於城內,反倒辜负了將士勇武。”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亲隨展开圣旨。 明黄绢帛一展,殿內气氛顿时凝重下来,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胸口。 “皇命在前,还望唐国公遵旨行事。” 李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著那道圣旨,盯著那上面鲜红的御璽,沉默了许久。 抗旨?他不敢。 此刻若是公然抗旨,便是授人以柄,等於明摆著心怀异图。 他隱忍了这么久,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簣。 他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像被割了一块肉。 “罢了,圣命难违。府中骑卒,任由李郡丞挑选便是。” “多谢唐国公成全。”李靖淡淡应声,面无波澜。 当日午后,太原城外校场。 数千骑卒列阵肃立,甲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战马打著响鼻,马蹄刨著冻土,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 李靖立於將台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阵中骑卒。 他走下將台,亲自遴选。 不看资歷,不问出身,专挑身量挺拔、马术嫻熟、骑战功底扎实的士卒。 但凡久经边阵、筋骨强健的精锐,尽数点入名册。 他分毫情面不留,专拣作战经验丰富的核心骨干。 八百人之数,不多不少,个个都是太原骑军里挑得出的顶尖好手。 一旁观阵的李渊看在眼里,心下隱隱作痛。 那八百人,是他好不容易暗中培植的精锐,如今被李靖像挑瓜拣菜一般,一颗一颗摘走。 他面上却只能装作无事,负手而立,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像一个慷慨大度的长者。 入夜,留守府別院。 廊下灯笼昏黄,映著阶前残雪。 李世民一身锦袍,身姿挺拔俊朗,手中牵著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良马,踏雪而来。 身后隨从捧著锦缎珍玩,静静候在院外。 他止步阶下,对著廊下的李靖微微拱手: “李郡丞持节整肃北地精骑,为国奔走风霜,世民钦佩,特来拜会。” 李靖立於廊下,目光淡淡扫过骏马、珍宝。 他一眼便看透 —— 这不是客套馈赠,是李家刻意结恩、预埋羈绊的投名状。 他坦然拱手,神色无波无澜: “李郎君厚赠,靖却之不恭,在此谢过。” 李世民鬆开马韁,令隨从退远,独自抬步上阶,与李靖並肩而立。 “北地苦寒,李郡丞常年周旋突厥、镇抚边乱,刀尖度日。此番奉旨整编骑军,南下镇中原、护漕运,可谓一朝掌天下利刃。” 李靖淡淡回视,笑意浅淡: “不过奉旨履职,守一方安寧,谈不上利刃。” 李世民眸光微凝,侧首直视李靖: “当今乱世,朝廷疲弱,四方倾覆在即。大厦將倾,单靠君臣名分,早已撑不住天下。唯有真正手握兵马、胸藏经纬之人,方能定乾坤。” 这句话,已经越界了。 公然言隋室將倾,暗示要 “能人主事”,是赤裸裸的谋逆前兆试探。 廊下风声微冷。 李靖眼底笑意未变,他看著李世民年轻却深邃的眼眸,从容接话: “李郎君所言有理。越是乱世,越需守本分、遵王命、固根本。若人人各逞己意,天下方是真乱。” 一句话轻轻把李世民的 “乱世夺权论” 顶了回去。 李世民丝毫不慌,反而笑意更深: “时势造英雄也。如今朝堂昏暗,圣驾欲南渡,南北割裂。死守朝廷,未必能救世;可若有志士同舟,方能为天下留一线生机。” 他目光紧盯李靖:“世民素敬李郡丞之才,你我一在北地知兵,一在晋阳蓄势。 往后风雨飘摇,你我引为知己,祸福相济,彼此托底,岂不比孤身独行更稳?” 院內气氛瞬间静謐,只剩风雪簌簌。 李靖沉默片刻,笑意温和,却字字如磐石: “同舟共济,自是臣子本分。 为公,我必守中原、护漕运、遵圣命; 为私,你我各守其地,各尽其职,便是最好。” 李世民瞬间听懂了。 —— 可以共事,绝不结私。 —— 可以为公互助,绝不私结盟党。 他心中微憾,却愈发篤定:此人太通透、太清醒、太有风骨。 李世民仍不死心,试图再融一寸关係: “李郡丞常年戍边,见惯胡尘战火。待天下安定,世民还想多向郡丞討教兵略。” 李靖轻轻頷首,笑意依旧浅浅掛在唇角: “只要为公,隨时可论。” 李世民站在他身侧,心底寒意渐生。 他从未见过这般人: 收你厚礼,不欠人情; 听你拉拢,不接橄欖; 陪你谈笑,不露破绽;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万丈鸿沟。 全程温和,全程有礼, 却全程寸步不让、寸心不交。 那一层浅浅的笑意,根本不是隨和,是一堵看不见、打不破、攻不进的铁墙。 此人的心,永远不会向李家敞开。 片刻后,李世民敛尽心绪,拱手告辞。 “夜深雪寒,世民不扰李郡丞歇息,来日有缘再会。” “李郎君慢走。” 人影踏雪离去,庭院彻底寂静。 李靖脸上的温和笑意,剎那间尽数褪去,眸底只剩一片冷彻如冰的清明。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符节,指尖触到铜铁的冰凉,心中思绪翻涌。 李渊父子在太原暗中积蓄力量,招兵买马,图谋之心,昭然若揭。 他想起李世民方才那番话——“你我引为知己,祸福相济”。 知己?不过是看出他身负朝廷重命、手握兵权,想要提前笼络,为日后谋逆铺路。 李靖心中涇渭分明,好处我坦然收下,情面却半分不欠。 第227章 一语辨大势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校场上,一千四百名北地旧骑,加上昨日整编完毕的八百太原精锐,两千二百骑军终於齐装满员。 甲骑如云,马蹄踏地之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靖翻身上马,回望一眼巍峨的太原城。 城墙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城楼上的旗帜冻得硬邦邦的,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再无半分留恋。 “出发!” 长槊一挥,两千二百骑如一道铁流,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马蹄踏碎冻土,扬起漫天尘土。 李渊负手立在高台上,望著队伍离去的方向,脸色沉鬱,眉宇间满是肉痛与忌惮。 李世民侍立一旁,拉拢未果的滋味仍縈绕心头。 父子二人並肩而立,半晌无人言语。 良久,李渊才缓缓开口。 “八百精锐,皆是我太原府兵里的骨干,就这般被他尽数挑走,当真如割我心头之肉。” 李世民轻嘆一声:“孩儿看得明白,李靖选人半点不留情面,专拣最强悍、最善战的士卒抽调,显然是早有算计。” “何止是有算计。”李渊转过身,目光凝重地看向儿子, “此人绝非寻常腐儒、庸碌武夫。我在太原暗中蓄势,自认为行事隱秘,可昨日一照面便知,他早就把我们父子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李世民微微頷首:“孩儿昨夜特意备礼相交,只想结一份情面,为日后留些余地。 可此人表面温和有礼,礼物照收,閒话也能说得热络,內里却始终隔著一层,任凭我如何示好,都不肯交心。 看似两相投契,实则油盐不进。” “这正是他最厉害的地方。”李渊捻著鬍鬚,目光沉沉, “有本事,有风骨,心思极深,行事滴水不漏。 收你礼物,是不愿当场撕破脸面,徒树强敌;不肯亲近,是他心里立场分得清清楚楚—— 他认的是大隋朝廷,不是我李家。”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此人胸中丘壑,远胜常人。他今日硬调我太原精锐,一来是奉旨办事,补齐兵额;二来依我看,也是有意削弱我太原战力,暗中掣肘。 他分明认定,我父子久居北地,必生异心。” 李世民神色一凛:“如此说来,李靖早已將我们视作隱患?” “不错。”李渊脸色沉了下来, “此人忠的是杨氏天下,心中自有一把標尺。他日若我太原真有举动,此人必定是第一个拦路之人。” “可他武略见识,当世罕见,若能为我所用,必是左膀右臂。”李世民仍有惋惜,“如今这般局面,难道就再无拉拢的可能?” 李渊摇了摇头,长长嘆了口气。 “难。此人心性坚执,认死理,重君臣本分,又洞察世事,看得太过通透。 他既然从一开始就对我们心存戒备、划清界限,便绝不会轻易倒向李家。 你昨日一番示好,在他眼中,恐怕反倒坐实了我们急於攀结朝外重臣、图谋不轨的心思。 往后不必再刻意去笼络了,徒劳无功,反倒惹人疑心。”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了。” 李渊望向南方洛阳的方向,目光悠远。 “如今他领兵南下,驻守中原咽喉,兵精將勇。短期內,他身负朝廷重任,以守土护漕为责,不会主动与我们为难。 但你我必须谨记,此人智计、兵权、忠心,全都不在我们这边。往后行事,务必更加隱秘谨慎。 既要防朝中耳目,也要提防这位冷眼旁观的李药师。” 李世民拱手:“孩儿谨记。” 远处的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已经散尽,李靖和他的两千二百骑早已消失在晨雾中。 李渊望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洛阳,乾阳殿上,朝臣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杨广高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如今中原盗寇四起,北境不寧。朕思虑再三,决意鑾驾南巡江都。” 话音落下,殿中隱隱一阵骚动。 杨广视若无睹,继续颁布任命。 “今命樊子盖为东都留守,总领洛阳城防、京畿驻军,掌东都一应庶务,坐镇根本。” 杨广目光转向班中李琚,声音沉了几分:“李琚,你依旧总督天下漕运,统辖河道巡防、水运兵马,护南北粮道畅通,接济中原诸军。” “越王杨侗居东都协理政务,其余文武臣僚,隨驾南下。”杨广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斩钉截铁,“诸事已定,无需再议。” 话音刚落,右候卫大將军赵才率先出班。 “陛下!万万不可!如今海內疲弊,府库空虚,群盗遍布州郡。天子一旦弃洛阳南下,中原军心民心必散! 恳请陛下回驾长安,整飭兵马,安抚百姓,万万不可舍根本而巡幸江左!臣冒死进諫!” 紧隨其后,建节尉任宗亦快步出班,跪在赵才身侧,额头触地,声音慷慨激昂。 “赵將军所言皆是实情!洛阳乃天下中枢,陛下一走,四方再无主心骨。 若执意南巡,大隋社稷危在旦夕,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杨广脸色骤然铁青,双目凝起杀意。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竖子妄言!朕之计策,岂是尔等所能揣测?” 满朝文武尽皆俯首,无人敢出声。 殿中死寂,只有赵才和任宗伏地的身影。 李琚缓步从朝臣队列中走出,他先看向赵才和任宗,再环视殿內百官,语气平稳却力道十足。 “赵將军、任將军,二位只知守眼前城池,却未看清天下大势。” 赵才猛地抬头,怒视李琚。 “陛下南巡,並非耽於游逸。”李琚不看他,声音朗朗,“江左富庶,財赋充盈,乃天下粮秣军资之所出。 如今中原屡遭兵祸,田亩荒芜,全靠南北漕运转运东南物资接济。 陛下移驾江都,一则坐镇財赋重地,统筹全国供给;二则震慑江南势力,稳固半壁江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 “樊公老成持重,手握东都重兵,足以固守洛阳坚城;臣专领漕运兵马,护千里河道不绝,確保粮餉源源不断输入中原。 一守都城,一护粮道,內外相济,南北联动。此乃陛下分置攻守、保全社稷的长远谋划。 二位只盯著鑾驾去向,便危言耸听,扰乱人心,未免太过浅陋。” 第228章 丹陛诛諫,吉笄定缘 赵才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內史侍郎虞世基已经快步出班。 “周国公所言极是!陛下圣虑深远,南巡乃是万全之策。赵才、任宗之流,看似忠言进諫,实则蛊惑人心。 如今四方盗寇蜂起,正是需要朝廷稳定人心之时。陛下南巡之策早已议定,此时横加阻拦,若是动摇圣意、延误行程,致使江南不稳、漕运中断,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转向赵才和任宗,声音拔高了几分:“赵才、任宗二人不识大体,当眾狂言,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杨广闻言,杀意更盛。 “朕早已明言,南巡之意已决。再有妄加諫阻者,杀无赦!任宗当眾惑乱朝纲,当庭杖毙!” 殿外武士应声上前,拖拽任宗。 任宗被拖下去时,挣扎著回头吶喊,声音悽厉。 “陛下!臣死不足惜,大隋江山——不可弃啊!” 他被拖到丹陛之下,武士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压在地上。 任宗见杨广依旧面不改色,回头怒视李琚,目眥欲裂。 “李琚!你也是大隋臣子,今日助紂为虐,他日必遭天谴!” 李琚看著他,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波澜——他知道任宗说的是对的,大隋江山確实不可弃。 可那又如何?大隋又不是他的江山。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沉闷的杖声响起,一下一下,砸在肉体上,发出闷响。 任宗的惨叫渐渐微弱,片刻便没了声息。 鲜血从丹陛上淌下来,浸染阶前青砖,在烛火下泛著暗红的光。 百官浑身战慄,面色惨白。 “赵才忤逆君上,言语狂悖,拿下下狱,严加审问!”杨广再下一令,声音冷厉。 武士又上前,押住赵才。 赵才怒骂不止,被拖下去时还在喊:“昏君!奸臣!大隋亡矣——”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之外。 杨广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朗声道: “朕意已绝,诸位臣工当各司其职,眾人同心协力,共保大隋疆土。若再有人非议朝命、动摇军心,便是与社稷为敌。” 一番话彻底封死了余下朝臣的进言之路。眾人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开口劝阻。 杨广放缓了语气,看向樊子盖。 “樊公,东都安危,全繫於你一身。城中守军、门禁守备,万万不可鬆懈。” 樊子盖躬身,神情凝重: “臣,遵旨。臣必拼尽全力,死守东都,不负陛下所託。” 他心中明知南巡乃是饮鴆止渴,可君意已决。 他这把老骨头,只能死守洛阳,为大隋守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杨广又看向李琚,语气郑重。 “漕运是中原诸军的血脉,河道之上盗寇横行,你手中巡防水军、骑军尽数铺开,务必保粮船无失。” “臣谨记圣諭。”李琚躬身领旨,声音沉稳。 散朝后,李琚走出大殿。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站在殿门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將胸腔中那团鬱气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这场戏演得太投入。 任宗的血还在阶前,赵才被押入大牢。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世人眼中便是“助紂为虐的奸臣”。 可那又怎样? 他要的从来不是青史留名,是万里江山。 骂名也好,清名也罢,等天下归於一统,史书怎么写,他说了算。 李琚下朝后並没有在都水监作多停留,只是吩咐了杜忱和魏徵几句,便带著长孙无忌策马往家赶。 府中已经布置妥当,正堂换了新幔,案上供著香炉,青烟裊裊。 高氏坐在客位,手里攥著帕子,眼眶微红,却强撑著笑。 韦珪坐在主位,一身藕荷色锦裙,端庄从容,正与高氏低声说著什么。 宇文玥、郑观音、杨令华、李秀寧分坐两侧,代玉珠、尹氏与张氏立在屏风旁。 李琚进门时,韦珪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他换了衣袍,在主位坐定。 长孙无垢从內室缓步走出,一身青色素衣,长发披在肩后,未施脂粉,眉目间却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她走到堂中,先朝韦珪行了一礼,又朝高氏行了一礼,最后朝李琚微微一福,垂眸不语。 高氏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侍女递来的玉簪,手指微微发颤。 她將长孙无垢的髮丝轻轻拢起,綰成髻,插上玉簪。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 “无垢,今日你年满十五,从此便是大人了。”高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往后要谨守本分,知礼懂事,莫要辜负了国公和夫人的厚待。” 长孙无垢垂首:“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韦珪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赤金步摇,走到长孙无垢面前,亲手插在她的髮髻上,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微微一笑。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府中上下,仍由你调度。只是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管事娘子,是我的妹妹。” 长孙无垢眼眶微红,屈膝行礼:“无垢谢夫人抬爱,定不负夫人所託。” 李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长孙无垢抬眼,与他四目相对,脸颊微红,又垂下眼帘。 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府中诸事,不必再事事躬亲,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交给他们。你只需管好大局,莫要累著自己。” 长孙无垢轻轻点头:“是。” 宇文玥起身,走到长孙无垢面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带著笑意: “倒是个美人坯子。往后咱们便是姐妹了,府中的事你若忙不过来,我帮你分担些。”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可別跟姐姐抢郎君抢得太凶。” 长孙无垢耳根微红,低声道:“玥姐姐说笑了。” 郑观音也走过来,她看著长孙无垢,目光温和:“往后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见外。你素来精明能干,只是涉世尚浅。 往后若有处世待人的困惑,只管寻我来说,我把过往些许阅歷讲与你听,也好相互照拂。” 长孙无垢敛衽一礼,轻声道:“多谢观音姐姐掛怀,日后若有不解之处,定要多来叨扰姐姐。” 代玉珠立在原地,没有上前,只远远看著,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尹氏和张氏对视一眼,也各自上前道贺,言辞客套,礼数周全。 李秀寧走到长孙无垢面前,抱拳一礼,动作乾脆利落:“恭喜。” 只说了两个字,便退到一旁,依旧安静。 杨令华见无垢举止端庄有礼,轻声对身侧之人嘆道:“真是位沉静姑娘,如今礼成定分,往后同在一处,也算一段缘分。” 朱贵儿明眸流转,打量著新行及笄礼的长孙无垢,唇角噙著笑意。 她缓步上前,裙裾轻扬,艷色照人:“今日喜上加喜,真是热闹。妹妹生得这般清雅端方,往后府中又多一位佳人相伴啦。” 高氏一直站在旁边,看著女儿被眾人围著,终於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用帕子捂住嘴,將哭声压在喉咙里。 长孙无忌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母亲,这是喜事。” 高氏连连点头,擦了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拉著长孙无垢的手,声音沙哑: “无垢,国公待你恩重如山,夫人待你如亲姐妹。你往后要好好侍奉,莫要忘了本分。” 长孙无垢点头,鼻尖微酸,却没有落泪。 她转过身,朝李琚和韦珪深深一福。 “无垢,谢国公、夫人成全。” 礼成,侍女们端上酒菜,眾人入席。 长孙无垢坐在李琚身侧,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摩挲著膝上的衣褶。 她的手边,是韦珪方才送她的那支赤金步摇,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江都,街巷深处一处宅院,甲士环立,刀光森冷。 王仁则一身劲装,看著堂中手足无措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容顏绝世,此刻鬢髮微乱。 王仁则舔了一下嘴唇,挥了挥手。 士卒上前,欲將堂中那女子强行带走。 一旁男子见状,脸色煞白,猛地扑上,双手死死抱住王仁则的大腿,连连哀求: “將军手下留情!小人世代为朝廷雕琢玉器,尽心供职,纵无大功,亦有苦劳! 今日才刚与拙荆完婚,正是新婚之日,万万不可將她带走啊!求將军高抬贵手!” 王仁则眼底戾气骤起,右手拔出腰间环首刀。 寒光一闪,利刃劈落。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男子身躯软软倒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青砖。 那原本奋力挣扎的女子,目睹丈夫惨死,浑身猛地一颤,所有动静骤然停歇。 她僵立原地,血色从眼底一点点褪去,一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化作死灰,空洞无神,再无半分生气。 王仁则收刀入鞘,抬脚踢开脚边尸身,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女子身上游走,贪慕之色毫不掩饰。 他嗤笑一声:“这般容貌,当真难得。若非上头有令,要將你献与陛下,留著这初夜换一份体面价钱,本將倒真想先尝一尝咸淡。” 说罢,他懒得再多看,冷喝一声:“带走!” 第228章 残月两心 太原,夜。 残月如鉤,悬在城楼飞檐之上,清辉冷冽如霜。 李世民负手立在院中,仰头望著那弯残月,久久未动。 五年。 从一介无名白身,到今天权倾天下的周国公。 一个丹阳房的庶子,他的姐夫,不过五年就走完了別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他自詡天纵之才,胸藏韜略,心怀天下。 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李琚步步登天、势压群雄,甚至隱隱压过他狄道房一头。 他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脚步声轻响。 侯君集一身劲装,步伐稳健,快步走入院中。 他在李世民身后三步外站定,抱拳躬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二公子,八百精锐骑卒,已全数筛选完毕。皆是久经边塞、弓马嫻熟的死士,忠心可靠,可堪大用。”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俊,眼底却藏著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全数配齐玄甲重鎧、良马利刃。往后由我亲自督训,日日操练,不得懈怠。” “诺!”侯君集抱拳领命,轻步退下,身影没入夜色中。 李世民再望残月,眼中映著那弯冷鉤。 李琚……你此刻在做什么? 周国公府,西耳房。 红烛高照,映得一室暖红。 窗上贴著大红“囍”字,案上摆著合欢酒,酒爵繫著红绳。 长孙无垢坐在床沿,一身緋红色新装,垂眸不语。 烛火映著她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瓣丰润。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却依旧藏不住那股温婉沉静的气质。 李琚端起酒爵,將另一只递给她。 长孙无垢接过,两人手臂交缠,各饮半杯,交换,饮尽。 合欢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甘甜。 礼成。 李琚低头看著她的脸,烛光下,她的面庞柔美如玉,睫毛轻轻颤著,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 “今日格外好看。” 长孙无垢垂下眼帘,脸颊緋红:“哪有郎君说的那么好,妾只怕郎君会嫌弃。” “嫌弃?”李琚轻笑,指尖摩挲著她的颧骨,“不仅不嫌弃,还要看著你,看一辈子。” 长孙无垢眼眶一红,鼻尖微酸,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谢谢郎君。” “谢什么?” “谢郎君愿意等我。”她咬著唇,声音低了几分,“郎君本可以提前要了妾,可郎君没有,直到今日及笄。” 李琚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將要滑落的泪珠。 “我怕你太小,伤了你。你身子本就弱,我还想多看你,与你一起白头偕老。” 长孙无垢的泪水终於落了下来。 她將脸埋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腰,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谢谢郎君……谢谢郎君……” 李琚搂著她,手掌贴著她的背脊,轻轻拍著。 她的身体柔软,温热隔著衣料传过来,令人心安。 过了许久,长孙无垢抬起头,望著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水光瀲灩,脸颊緋红,嘴唇微微张著。 她主动凑了上来,吻住了他的唇。 吻很笨拙。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只是紧紧贴著,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鹿。 李琚回应著她,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 她的嘴唇有种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蜂蜜的清甜。 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探了进去。 当舌尖与她相触的一剎那,长孙无垢像被电击了一般。 李琚没有急,只是轻轻吻著,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小兽。 经过几番尝试,长孙无垢慢慢適应了节奏。 衣裳一件件堆叠在床下,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吻了很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长孙无垢脸颊羞红,喘著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妾不太会……” 李琚轻轻抚著她的脸颊,嘴角带著笑意:“已经很好了,別人可没有你学这么快。” 长孙无垢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准说!” 李琚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移开,眼底带著促狭的笑意:“就说,你......又软,又甜……” “郎君!”长孙无垢羞得將脸埋进他胸口,轻轻捶了他一下。 两人嬉闹了一番,长孙无垢才抬起头,红著脸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李琚从床头取过一本书籍,翻到一页,指著给她看。 长孙无垢只是看了一眼,脸颊红得像苹果,赶紧用手遮住眼睛不敢看。 可她的手指张著缝,从缝隙里还是看到了。 李琚放下书籍,將她搂在怀里,低头看著她。 “知道怎么做了吧?” 长孙无垢將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太羞人了……” 李琚轻轻抚著她的长髮:“如果实在不愿意,那就不吃。” 长孙无垢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稳了下来。 “郎君……喜欢这样?” 李琚愣住了。 ................此处分割线.............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妾原本有点害怕,曾听府里的人说第一次会疼。可如今看来……並没有那么可怕。”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早点睡,熬夜伤身。”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將头埋进他胸膛,闭上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偃师,首阳山下。 战马嘶鸣,旌旗招展。 两千余骑列阵肃立,甲冑映著晨光,刀枪如林,气势凛然。 李靖勒马於阵前,一身玄色铁甲,腰悬长刀,目光沉静如深水。 他望著西南方向——那是洛阳,运河,千里水道,以及那个素未谋面却对他有举荐之恩的年轻人。 第229章 首阳定防 洛阳,驛馆。 李琚端坐主位,一袭锦袍素雅沉静,手中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饮著。 门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李靖一身戎装,风尘僕僕,铁甲未卸,腰悬长剑,大步走入堂中。 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扎实有力。 他行至堂中,脚步立定,抱拳躬身。 “末將李靖,奉命归洛,参见周国公。” 李琚放下茶盏,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靖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北疆风霜磨礪出的沉稳与锐利。 “李將军一路风尘,辛苦了。” “为国奔走,何谈辛苦。”李靖直身,神色肃然,目光坦荡,“末將远在边荒,得朝廷破格拔擢,掌漕骑精锐,督河防武备,此乃朝廷天恩,国公持正举荐之功,靖不敢忘。” 这话说得明白,立场摆得清楚——我是大隋的將,不是你李琚的私將。 李琚唇角微扬,瞬间听懂了他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你不必谢我,天下有才者多沉於下僚,惜乎无人识耳。我举荐你,非私恩,是为国惜才。” 李靖眸色微动。 他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国公以天下为公,举寒门沉僚,靖心知肚明。末將昔日不过边郡七品郡丞,碌碌边陲,无人过问。 一朝得国公拔举,掌三千漕骑、镇天下漕运。此等破格之遇,世人毕生难及。” 他顿了顿,字字鏗鏘:“靖身属大隋,心奉社稷,不敢以私恩废公义。 但往后,凡国公所谋为国、所行利朝,李靖披甲执锐,万死不辞。” 李琚闻言,终於缓缓起身。 他上前半步,目光郑重,与李靖对视。 “好一句『不敢以私恩废公义』。药师,我从未看错你。天下將乱,边患四起,漕运乃大隋命脉,铁骑乃社稷坚盾。 我给你权、给你兵、给你破格之位,不是要你附我,是要你护大隋江山。 往后洛阳风雨、南北变局、天下动盪,你手中三千铁骑,便是都水监最后的底气。” 李靖心神一振,郑重抱拳。 “末將,定不负朝廷,不负国公,不负天下!” 二人礼毕落座。 寒暄与立场之谈已过,转而切入军务正事。 案间铺开一卷泛黄舆图,山川关隘、河道驛路標註得一清二楚。 李靖上前两步,指尖落於泗水、偃师两处,神色从容。 “国公既授末將漕骑兵权,末將一路南下,沿途观览地形,已想好两处驻兵之所,还请国公定夺。” 李琚抬手示意:“但讲无妨。” 李靖指尖先点向泗水沿岸,语速不疾不徐: “裴將军麾下八百铁骑,驍勇善战,衝锋陷阵无人能挡。泗水地处东都正东前沿,原野开阔,最利骑兵驰骋。 以此处为前哨,可直面东来瓦岗贼寇,遇敌则率先接战,挫其锐气,作全军先锋,再合適不过。” 说罢,他手指平移,落在偃师境內的首阳山: “末將余下两千余骑,打算屯驻首阳山下。此地扼偃师要道,山形环抱,进退自如。” 他抬眼看向李琚,目光沉稳。 “其一,泗水距首阳山路途不远,我部骑兵半日便可驰至,裴將军在前硬战,我部隨时能补缺口、包侧翼、断敌退路,前后相援,令敌军首尾难顾; 其二,首阳山背靠邙山,地势险要,即便前线有变,末將亦可凭山地布防,迟滯敌军兵锋,不让战火直逼洛阳城下; 其三,此地紧邻漕运干线,驻军於此,既能管军务,亦可顺带巡查河道、护卫粮船,不废都水监本职,一军两用。” 短短数语,將选址、攻防、联动、本职兼顾尽数点明,条理縝密,眼光长远。 李琚垂眸看向舆图,心中暗自讚许。 他破格將一名边郡小吏拔至高位,旁人或许会暗笑任人唯亲,可李靖这番谋划,字字落在实处,格局、眼界、实战经验,样样拔尖。 此人绝非徒有虚名,自己的举荐,果然没有出错。 “你这套排布,前锋后援,攻守兼备,还兼顾漕运防务,思虑周全。” 李琚缓缓开口,“裴行儼勇猛无前,適合正面破敌;你持重善谋,掌全局调度。二人搭配,相得益彰。” 李靖微微躬身:“末將不过是依地形、量兵力而行。裴將军勇冠三军,有他在泗水当前锋,前线无忧。 末將驻守首阳山,不求一味衝杀,只求调度有度、援护及时,守住这一道门户。”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篤定了几分: “为防两军脱节,末將已想好,两军每日互遣斥候互通军情,约定旗號、烟火为令。 进则同进,退则相护,绝不各自为战。” “甚好。”李琚頷首拍板,“就依你之计。传令下去,裴行儼部继续驻守泗水,稳守前沿;你率两千余漕骑,即刻开赴首阳山扎营布防。” “末將遵令!”李靖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驛馆。 甲叶鏗鏘,脚步声渐远。 待李靖退去,驛馆內只剩李琚一人。 他望著舆图上首阳山与泗水的两处標记,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笑意。 七品郡丞,一跃掌三千精锐,位超五品。 世人都道是我一言抬举,可方才一番论兵,足见李靖胸中丘壑万千。 李靖出了驛馆,儿子李德謇迎了上来。 两人翻身上马,朝营地而去。 李德謇几次抬眼看父亲,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李靖道。 李德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父亲,您方才在正堂,对周国公那番话……” “怎么?” “孩儿斗胆。”李德謇抬起头,“父亲一向谨慎,从不轻许於人。可今日,『万死不辞』四个字,说得太重了。”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官道上沉沉的暮色上。 “你以为为父是轻许诺?” “孩儿不敢。”李德謇垂首,“只是父亲在太原时,对唐国公父子只是虚与委蛇,从不交心。对这位周国公,却……” “却不同?”李靖接过话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德謇点头。 李靖沉默了片刻。 “德謇,你可知陛下为何执意南巡?” 李德謇一怔:“朝臣皆言陛下耽於逸乐——” “那是表象。”李靖打断他,“陛下一生爭储、集权、削世族、收江南。南巡,不是逃,是收。收地方兵权,稳江南粮税,压制北方门阀。这一步棋,满朝文武看懂的没几个。” 李德謇愣住了。 “看懂的,不敢说。”李靖继续道,“没看懂的,拼命諫。只有周国公,看透了,还敢当庭一锤定音,替陛下扛下天下骂名。”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此人眼光、格局、魄力,远超满朝老臣。为父今日那番话,不是轻许诺,是——终於等到一个值得许的人。” 第230章 药香情长 驛馆厅堂重归寂静。 案上舆图静静铺展,墨线勾画的河道、山川在烛火下泛著微光。 李琚独坐主位,指尖轻叩案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魏徵一袭素衫,神色淡然,缓步走出。 “玄成如何看待药师今日之行?”李琚抬眸。 魏徵缓步至案前,垂眸看了看舆图上泗水、首阳山两处点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李靖此人,心在大隋,身隨公事,不附私恩,不媚权贵。今日对国公所言『不敢以私恩废公义』,绝非客套虚言,乃是他本心底色。 寻常武將,得国公这般破格再造之恩,早已倾心投靠、甘为私属。唯独李靖,知恩而不私忠,受恩而不逾矩。” 他抬眼,语气郑重了几分: “此人,是纯臣,是名將,可托社稷,不可笼为私臣。能用,当大用,必为东都屏障。但国公需谨记——他日若隋室无归,此人之志,方见真章。” 李琚唇角微凝,深深頷首。 洛阳城南,济世堂。 院中数十名学徒正分拣炮製草药,药香瀰漫,氤氳如雾。 竹匾上晾著新采的柴胡,石臼里捣著苦参,几个老嫗蹲在檐下煎药,药炉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往来求诊的百姓络绎不绝,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扶著老母,有人抱著啼哭的婴孩,在廊下排著长队。 李琚一身寻常锦衫,不带仪仗,独自登门。 他穿过前堂,绕过诊案,逕自走向后院。 孙思邈正坐在石凳上捣药,药杵一下一下,节奏沉稳。 听见脚步声,他搁下药杵,起身相迎,拱手道:“国公近日朝务缠身,怎得有空来此?” 李琚抬目扫过院落中井然的学徒与满架药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连日忙著安置河洛布防之事,耽搁许久,今日抽空过来,瞧瞧医馆近况。” 孙思邈捋了捋鬍鬚,笑道: “托国公拨送钱粮药材,如今门下已有二十余名弟子,寻常贫寒百姓问诊抓药一概免收药资,城內大小疑难病患,多慕名前来。医馆收支安稳,无需国公忧心。” “妥善便好。”李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移步走入僻静內室。 他將门轻轻带上,压低声音。 “此番登门,还有一事相求。府中新纳侧室,自幼素有肺寒气疾,前些时日圆房之后气血亏虚,需长期固本养肺。 劳先生斟酌配伍一帖缓补膏方,药性务求平和,可长年服食不伤本源。” 孙思邈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既是先天稟赋偏弱,喘疾根植肺腑,不可用峻补猛药。请国公稍等片刻便是。” 他转身走进药房,在满架草药间穿梭,指尖抚过一个个药屉,拈出几味,放在戥子上称量,动作轻巧如行云流水。 不多时,他提了几包药出来,用黄纸包好,繫著细麻绳,放在案上。 “此为温补肺气、养血安中之方,每日早晚煎服,每次一碗。药性平和,可长年服用,不伤脾胃。” 他顿了顿,又嘱咐了几句煎药的火候、忌口的食物,末了补了一句,“若要固本培元,还需静养数月,不宜急切。” 李琚將药包收入袖中,拱手道:“多谢先生。” 孙思邈摆了摆手,送他出內室。 廊下药香依旧,学徒们还在忙碌,诊案前的病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李琚穿过前堂,出了济世堂的门。 街巷里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与朝堂上的肃杀截然不同。 周国公府,西苑水榭。 池水粼粼,残荷在风中轻摇。 长孙无垢正和郑观音並肩坐在水榭中,閒话家常。 两人面前的案上摆著几碟点心,一壶热茶,白汽裊裊。 李琚提著药包缓步走来。 长孙无垢先看见他,连忙起身,郑观音也站起来,两人敛衽行礼。 李琚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自己挨著郑观音身侧落座。 他將药包递至长孙无垢身前。 “方才去往济世堂,特意为你求来调理汤药。早晚温服,坚持调养。” 长孙无垢双手接过药包,眉眼温润,垂眸看著那几包黄纸裹著的药,鼻尖微酸。 她抬起头,轻声道:“劳郎君费心,妾感激不尽。” 她略一欠身,“此处风凉,妾先行回房歇息,这便让侍女煎药。” 言罢从容退去,步履轻缓,裙裾不动。 水榭里只剩李琚和郑观音。 郑观音望著粼粼池水,轻声开口:“这些日子郎君忙於公务,日日早出晚归,难得得空歇息。” 李琚挨著她身侧坐近了些,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朝中乱象渐生,东都布防事关全局,不得不费心。算下来,確是许久没能静下心陪你閒谈了。” 郑观音靠在他肩头,没有接话。 李琚低头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越发丰满的胸脯上。 薄薄的春衫下,那两团柔软的轮廓饱满如月,隨呼吸微微起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將她搂得更紧了些,手掌贴著她的腰侧,慢慢往上移。 “许久未亲近,你的胸越来越大了呢。”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几分促狭。 郑观音抬眸看他,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是大了,就是不好看。走路时总觉得沉甸甸的,坠得慌。” “好看。”李琚的手指轻轻抚著她的锁骨,“我就喜欢大的。” 郑观音唇角弯了弯,垂下眼帘,伸手將领口轻轻往下扯了扯。 衣襟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胸脯,那道沟壑深不见底,像要將人的目光都吞进去。 李琚咽了咽口水,將手伸进她的衣襟里。 触手温热,柔软。 郑观音咬著唇,没有出声,只是將身子靠得更近了些。 她抬眸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这里不方便,回屋里去吧。” 李琚点了点头,弯腰將她抱了起来。 郑观音搂著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肩窝,长发垂落,在风中轻轻飘荡。 李琚抱著她,大步向西厢房走去。 廊下,小凤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目光追著李琚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抱著郑观音消失在迴廊尽头。 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很小,几乎是平的。 第231章 东窗事发 西厢房中,烛火將明將灭。 李琚將郑观音放在床榻上,锦褥柔软,她的身子陷进去,像一朵绽放的花。 郑观音抬手,轻轻解开衣带。 廊下,小梅端著茶盘走过,见小凤一个人蹲在廊柱后面发呆,脚步慢了下来。 “小凤,你怎么了?一整天心不在焉的。” 小凤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晚上没睡好。” “撒谎。”小梅在她身边蹲下,盯著她的眼睛,“你昨晚明明睡得很香,鼾声我都听到了。” 小凤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小梅拉著她的袖子,將她拽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凤咬著唇,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平平的,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太小了……不好看。” 小梅愣了一下,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也是平平的,像两块洗衣板。 “女人都长这样,有什么好不好看的。”她皱了皱眉,“你老实说,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小凤犹豫了许久,终於將西苑水榭中看到李琚如何抚摸郑观音的事说了出来。 她压低声音,断断续续,脸颊红得像著了火。 小梅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真有那么大?平时看她穿得结结实实的,还以为……” 她咽了咽口水,眼珠一转,“走,过去瞧瞧。” 小凤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要是被发现了——” “怕什么,就看一眼。”小梅拉起她的手,猫著腰,悄悄向西厢房摸去。 两人隱在暗处,贴著墙根,屏住呼吸。 刚摸到墙角,便听到房內传来郑观音的声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那声音又软又媚,时高时低,像在哭,又像在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梅心中暗骂一声:郑观音平时一副端庄高冷的模样,竟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摸到窗户边,伸手要去推窗。 小凤一把拉住她,拼命摇头。 小梅犹豫了一下,也觉得不妥。 可下一瞬,她眼冒金光,伸出手指沾了点唾液,在窗纸上轻轻点出一个洞。 她凑上去,一只眼睛对准那个小洞。 里面烛火通明,床榻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小梅的眼睛看直了,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小凤见她僵住不动,也忍不住伸手,在旁边点开一个洞。 “外面有人。” 李琚一滯。 余光扫向窗户。 那两个洞还在,洞口的光影微微晃动。 他装作若无其事,心中却已清明。 小梅和小凤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中,忽然见郑观音翻身,面对面的姿態让她们心中一凛——那双眼眸分明是朝著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们瞬间明白:被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们撒腿就跑,脚步急促,裙角在廊下带起一阵风,消失在迴廊尽头。 李琚迅速下床,披了件外袍,大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 廊下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照著青砖地上几道凌乱的脚印。 他骂了一声。 “这两个丫头,太没规矩了。” 郑观音也走下床来,拢了拢散乱的衣衫,走到他身侧,望著廊下空荡荡的夜色。 “那是公主的人,咱们也不好直接处置。找个时间跟公主说一下,敲打敲打便是。” 李琚点了点头,关上窗,回过头看著她。 郑观音站在烛火下,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似乎意犹未尽。 他弯腰,將她抱了起来。 “先办正事,明日再与公主说。” 郑观音搂著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肩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映著两人交缠的身影。 床榻再次轻轻晃动,帷幔低垂,遮住一帐春光。 宇文府后院,烛火通明。 宇文士及站在房中,面色铁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杨嬋的肚子——那里已经隆起,隔著薄薄的春衫,轮廓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指著她的腹部,指尖微微发颤,压著怒意。 “你……”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我已逾半载未曾碰你,怎会怀有身孕?” 第232章 根脉入棋局 杨嬋心头一紧,指尖暗暗攥紧衣料,面上却强作镇定:“本宫怀的,就是你的骨肉。” “我的?” 宇文士及冷笑一声,跨步上前,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我分居別院,经年不曾同房共寢,何曾有过肌肤之亲?公主,你当我是愚钝痴儿,任由你隨意欺瞒?” 杨嬋抬眼,寸步不让:“昔日尚在宫中,你我尚有温存,只是时日隱晦,旁人无从知晓。 如今珠胎暗结,便是铁证,除此以外,別无他解。” “好一个別无他解!” 宇文士及声音拔高,满是愤懣, “这腹中孩儿究竟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你贪恋旁人,却要將野种冠上我宇文氏的血脉,辱我门楣、污我駙马名分,当真歹毒!” “駙马慎言!” 杨嬋骤然出声,眼眶微微泛红,既是惶恐也是硬撑, “我乃大隋金枝玉叶,岂会做苟且私通之事?孩儿是你的便是你的,你不愿认亲,反倒出言污衊宗室,置皇家顏面於不顾?” “宗室顏面?你这般瞒天过海、暗怀他人骨肉,才是把大隋皇室脸面踩在泥里!” 宇文士及咬牙, “我不戳破,是顾念昔日婚约情分,你反倒步步紧逼,强栽子嗣於我身上?” “如今身孕已然显形,若是闹去父皇御前,父皇只会追究駙马冷落公主、无故弃妻,反倒落得苛待帝女的罪名。 横竖孩儿记在宇文府名下,於你前程无损,何必非要撕破脸皮?” 宇文士及盯著她故作从容的模样,又气又无可奈何。 他心知杨嬋所言不假,一旦闹上朝堂,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可眼睁睁替旁人养下子嗣,心中如吞沙石般憋闷。 “罢了。” 宇文士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冷冽, “这桩荒唐事,我暂且按下不提。只是往后你安分守在院內,但凡踏出宅院半步,我便不顾一切,稟明陛下彻查此事。” 杨嬋头也不回:“駙马自便,身正心端,我无所惧。” 宇文士及摔袖而出,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杨嬋独坐榻边,手指攥著衣角,攥了许久才慢慢鬆开。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掌心覆上去,温热透过衣料传到手心。 “孩子……”她轻声呢喃,“阿娘不会放弃你的。” 廊下,宇文士及大步流星穿过迴廊,面色铁青。 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著压抑的怒火。 他径直往前厅走去,推开门的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厅堂內,烛火通明。 宇文述端坐主位,手中端著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著。 宇文化及坐在左侧,手里把玩著一柄玉如意。 宇文承基侍立末席,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宇文士及进门时,宇文化及抬了抬眼皮,见他脸色不对,放下玉如意,身子前倾。 “怎么了?又跟公主吵了?” 宇文士及没有答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重重搁下。 宇文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近日府中流言四起,都说你与公主连日爭执、反目失和。究竟出了何等事端?士及,如实回话。” 宇文士及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平復。 “回父亲,公主近来身怀有孕。可孩儿与她分居別院年余,从未同房。这孩子来路不明,我一时气不过,便与她拌了口角。” 话音刚落,宇文化及猛地拍案而起。 “好事!帝女私怀孽子,乃是欺君大罪!即刻入宫稟明陛下,休弃南阳,咱们宇文家不必再被这破事拖累!” “放肆!”宇文述冷眼瞥他一声,“你只看见眼前休妻出气,可知公主是陛下亲女,贸然告发,陛下恼羞成怒,转头便会迁罪宇文全族? 再者,公主怀胎之事尚未闹到宫外,闷在府內便可了结,何苦自寻祸端?” 宇文化及悻悻落座,嘴里嘟囔:“白白吃这个哑巴亏,实在憋屈……” “此事压下,不准再提。” 宇文士及心思通透,立刻明白父亲用意——捂下丑闻,保家族朝堂地位。 他顺势拱手:“父亲思虑周全,是孩儿浅薄,险些误了大局。” 宇文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今日召你们,是要定我宇文家百年存亡的大势。”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那捲舆图,指尖缓缓划过。 “依我半生伴驾所见,陛下此番南下,意在收拢江南钱粮、整飭江东门阀,为此势必抽调大半中原精锐隨驾隨行。 精锐尽隨帝驾南下,北疆、山东空虚,瓦岗各路乱匪无人制衡,北方郡县必然接连失陷。 到最后,陛下只能守住江南半壁江山,於江都偏安立国,中原、河北陷入常年战火。”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刀。 “咱们宇文家,不能把全族身家押在江南一处。必须南北留根,互为犄角。无论陛下日后是稳坐江东还是败亡,宇文氏都有退路。” 宇文化及闻言双眼一亮,抢著开口。 “那好办!咱们举族跟著陛下南下,江南富庶遍地,咱们借著陛下近臣的身份,大肆敛財、抢占良田,何等快活?北方乱成一锅粥,留兵留地纯属白费钱粮!” “鼠目寸光!” 宇文述冷冷驳斥,毫不留情。 “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咱们是北地勛贵,贸然扎根江东,只会被本土门阀联手排挤。 可洛阳不同,洛阳扼天下漕运,李琚掌都水监、掌漕骑精锐、掌中原门户,他必坐镇洛阳,不会隨驾南下。 北方命脉,將来尽握此一人之手。”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末席的宇文承基,语气沉了下来。 “我决定,让承基留下。我会上奏陛下,以护卫周国公、协防都水、稳固河洛漕运为由,將我府中八百核心驍果精锐,尽数划归都水监编制。由承基统领,常驻李琚身侧。” 宇文化及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满脸不可置信。 “八百驍果!那是我宇文家最精锐的私兵!全部送给李琚调配?父亲,万万不可!这是自家底牌!” 宇文述冷眼看著他: “留在手里,是八百死士。送入河洛棋局,是我宇文家北方最后的根基。 陛下若在江南站稳,承基握兵中原,为宇文家守住北地盘根; 若江南崩盘、大隋倾覆,我宇文家有子、有兵、有河洛漕运,乱世亦有可为。 这八百驍果,不是送人,是买宇文家的万世退路。” 宇文化及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颓然坐回椅中。 宇文士及垂眸不语,心中却已瞭然。 父亲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远。 宇文述转向宇文承基,目光沉定,语重心长。 “你留在洛阳,记住八个字——藏锋、守拙、观变、待机。牢牢钉在李琚身侧,便是我宇文家在北方最大的胜算。” 宇文承基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定不负祖父所託。” 与此同时,宫墙之內,一则惊雷喜讯悄然衝破紫微寢宫,传遍禁闈: 皇后凤体有娠,天降龙嗣! 第233章 中宫降瑞 紫微宫,凤仪殿。 帘幔轻垂,薰香裊裊,將殿內薰染得如同仙境。 萧皇后靠在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却带著几分孕中特有的柔润。 连日少食呕逆、倦怠嗜睡,贴身內侍早已將诊察结果密奏杨广。 杨广处理完朝务,匆匆移步中宫。 他走得很急,冕旒上的玉珠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皇后年逾四旬,与他相伴数十载,近些年再无怀妊跡象,骤然传出有身,由不得他不心存疑心。 他抬手,对身旁的內侍低声道:“传朕旨意,遴选太医院三名顶尖御医,一同入殿会诊,反覆查验。” 內侍领命,匆匆去了。 不多时,三名鬚髮花白的御医奉詔入內,依次隔纱为萧皇后诊脉。 三人轮番问询起居、体候,神色严肃,时而蹙眉,时而頷首。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萧皇后偶尔轻声应答。 杨广静立廊下,指尖反覆摩挲著玉带,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门,像要將它看穿。 约莫半个时辰,三名御医结伴出殿。 他们行至廊下,齐齐跪地。 “启稟陛下,臣等三人轮番诊脉,脉象確凿。皇后凤体確已怀妊两月有余,乃是滑脉稳实,胎气安稳。天降麟祥,实乃大隋社稷之喜!” 杨广怔了片刻,连日因朝堂、南巡诸事积压的烦闷尽数消散。 眉峰舒展,难掩喜色,连声大笑,笑声在廊下迴荡。 “好!好!天赐朕嗣,天降祥瑞!皇后年过四旬尚能怀身,是宗庙庇佑、国运绵长!” 他快步走入內殿,坐到萧皇后身侧,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连日辛苦皇后,往后一应琐事不必操劳,安心静养安胎。” 萧皇后倚在软榻之上,眉眼温婉,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国事繁重,不必因妾身分心。” 杨广抬手轻扶她肩头,处处留心分寸: “江山再重,不及腹中皇嗣。朕已吩咐下去,凤仪殿衣食日用尽数提等,南北进贡的珍饈补品,优先送入中宫。” 他转头对著殿中內侍传口諭:“太医院眾御医,全员厚赏。会诊三名御医各赏锦缎百匹、铜钱千贯,日后专职驻守凤仪殿,日日诊脉调配安胎汤药,所需珍稀药材自內库不限支取。” 一眾御医伏地叩首:“臣等谢陛下隆恩,定尽心侍奉中宫凤体。” 乾阳殿。 文武百官依品阶分立两侧,紫袍緋衣,济济一堂。 杨广端坐龙椅,扬眉吐气,面上的喜色怎么都压不住。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 “诸位屡次阻朕南巡,皆言北境不寧、天时不利,仿佛朕此行必招灾厄。 今日朕便告知天下——一桩天降吉兆。” 满朝文武闻言齐齐凝神,殿內瞬时安静。 杨广朗声道,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中宫凤体有娠,御医再三会诊,胎气安稳。皇后年过四旬再得麟儿,此乃上天垂佑大隋,昭示朕南巡得天神庇佑,此行必定江山安稳、江南大定。” 朝臣尽数哑然。 杨广將皇后怀胎化作上天祥瑞,再要阻拦南巡,便是违逆天意、质疑国运,等同於犯上。 片刻之后,以宇文述为首,文武百官陆续躬身跪拜: “恭贺陛下!天降龙裔,国祚永昌,此乃千古祥瑞。 陛下南巡必顺风顺水,四海归心!” 满殿文武接连附和恭贺,再无一人敢提拦阻南巡之言。 杨广目视群臣,唇角带著淡淡的讥讽。 “先前诸公忧心天灾人祸、出行不利,如今上天以皇嗣为凭,慰朕、佑隋,诸位可还有异议?” 百官俯首,齐声回道:“天意昭昭,臣等愚昧,先前多虑。” 杨广頷首,诸事敲定。 “散朝。” 百官陆续躬身退朝。 李琚隨人流走出大殿,靴底踩在金砖上,不急不慢。 他垂著眼帘,心中却翻涌不定。 歷史上萧皇后並没有再孕。 以她的年纪,高龄有孕本就罕见,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因为他? 他正要迈出殿门,身后传来內侍尖细的声音。 “周国公留步——陛下有旨,宣国公偏殿敘话。” 李琚脚步一顿,转身隨著內侍往偏殿走去。 偏殿暖阁,薰香裊裊。 杨广已经褪去朝冠,换了一身常服,半靠在榻上,手里端著茶盏,面上还掛著未散的笑意。 他见李琚入內行礼,连忙抬手。 “免礼。” 李琚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如常:“臣恭贺陛下喜得龙嗣,中宫添丁,天降祥瑞,实乃大隋之福。” 杨广摆了摆手,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天色,兴致盎然。 他转过身,看著李琚,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期待。 “皇后多年未曾怀身,此番高龄受孕,朕心中欣喜难抑。 胎儿尚在腹中,朕已忍不住私下琢磨——若是皇子,日后当取何名、將来封何王爵。 朝中诸臣各怀心思,朕不愿与旁人閒聊此事,唯独想和你商议一二。” 李琚心神微敛,依旧语气平稳:“陛下圣明,天赐皇子,名讳与封爵自当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 杨广摆了摆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亲近了几分。 “你我君臣心腹之交,此处无外人,只管直言便好,不必拘泥君臣礼法。” 见杨广再三宽慰,李琚方才敛神斟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倘若是皇子,臣举荐名唤杨昱。《说文》有云,昱者,明日也,旭日凌空、光耀山河,正合天降祥瑞之兆。 封號可定为吴王,吴地囊括江东,既是陛下倾力经营的江南重地,又贴合皇后南朝出身,一脉呼应,恰到好处。” 杨广闻言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嘴里念著:“杨昱……杨昱……好名字。” 李琚续道,语速不疾不徐:“若降生公主,可取名杨寧珠。寧取自《周易》『万国咸寧』,祈愿一世平安无虞; 珠喻掌上明珠,南朝萧氏世家素来偏爱玉珠之字,契合皇后家世风气。” 杨广听罢拍案大悦,满心舒畅。 “好,卿这番斟酌,深得朕心!” 他目光真挚,郑重看向李琚,声音放缓了几分。 “若是日后果真诞下皇子杨昱,朕便下旨,拜你为皇子之师,悉心教导储嗣。朕百年之后,朕的孩儿、大隋江山,尽数託付於你。” 李琚心头暗流翻腾。 他垂下眼帘,整衣跪拜: “倘蒙圣命,臣必殫精竭虑,倾尽毕生所学教导皇嗣,不负陛下重託。” 杨广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今日高兴,陪朕好好宴饮一番!” 第234章 夜宴荒唐 暖阁中早已摆起了宴。 杨广大手一挥,丝竹声起,一眾美人鱼贯而入,环佩叮咚,衣香鬢影。 她们分坐两侧,將御案围得水泄不通。 杨广拉著李琚的手,满脸红光,酒意已上了头,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自家儿子说话: “卿今日不必拘谨,尽情嬉乐。”他抬手指了指席间几个最年轻的女子,眼底满是促狭,“你几个,去服侍朕的周国公。” 那几个美人盈盈起身,莲步轻移,围到李琚身侧。 有人替他斟酒,有人替他布菜,有人依偎在他肩头,娇声软语。 殿內觥筹交错。 杨广在眾美人之间来回流连,左拥右抱,全然不避讳。 他搂著一个美人,端起酒盏朝李琚举了举,朗声笑道:“卿乃朕之婿也,当与之同乐!” 李琚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索性放开了。 他伸手揽住身侧美人的腰肢,低头凑近她的耳畔,不知说了什么,那美人掩嘴轻笑,脸颊緋红。 他又与另一个美人交杯换盏,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惹得那女子娇嗔连连。 一副沉迷美色、浪荡不羈的模样,与朝堂上那个沉稳內敛的周国公判若两人。 杨广斜眼瞥见,哈哈大笑,更加肆无忌惮。 可李琚到底小瞧了杨广的荒唐。 酒过三巡,杨广搂著身边的美人,竟当眾临幸起来。 那美人衣裳半解,被杨广扯得凌乱,露出雪白的肩头和一片春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咬著唇,不敢出声,任杨广上下其手。 杨广还时不时回头看李琚,眼中满是促狭:“李卿,放开玩!朕这里没有外人!” 李琚心中暗笑:广爹这也太客气了,你越是这样,將来......咳咳......管他呢。 他举杯一饮而尽。 早有美人依偎在李琚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有的替他解开衣带,动作轻柔而熟练。 他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琚面色不改,气息平稳。 他心中好奇顿起,想知道李琚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此处分割线............... 李琚傻眼了。 广爹这是啥意思?? “李卿,继续!” 杨广端起酒盏,一边给李琚加油打气,全然没有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眼中只有猎奇的乐趣。 李琚苦笑一声。 ................此处分割线........................ “神勇!朕的周国公,果然神勇!” 李琚摆了摆手,喘著气,苦笑不语。 欢宴继续。 杨广喝得酩酊大醉,面颊酡红,眼神迷离。 他搂著李琚的肩膀,就像跟最要好的朋友一样,脑袋歪在李琚肩头,嘴里含混不清。 “李卿……只要你好生替朕做事……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声音又低了几分:“除了皇后……其他的……只要你看上了……隨便拿……” 第235章 汤池夜话 李琚心中通透——杨广这话,当不得真。 上次赐了朱贵儿,转头就想往回要。 真信了“除了皇后隨便拿”,那才是自寻死路。 他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身子往榻上一歪,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起来。 “陛下……臣……臣再去挑几个……” 杨广看著他醉眼迷离的模样,哈哈大笑,拍著榻沿道:“这就对了!朕还以为你当真千杯不醉呢!” 他伸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眼中满是得意。 李琚继续装醉,嘴里说著不著边际的胡话,就是不接“隨便拿”那句话。 杨广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附和几句,笑声在暖阁中迴荡。 美人散了一地,丝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玩累了,杨广靠在榻上,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著李琚。 “李卿,朕听闻你府里辟有一池,名唤华清,甚是气派?” 李琚微微直起身,揉了揉惺忪的醉眼:“不过是內宅閒嬉所用小池,粗陋寻常,不值陛下掛怀,徒惹圣驾见笑。” 杨广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著几分亲昵。 “朕並非怪罪你奢靡。你身为周国公,为大隋奔走操劳,本就该安享荣华,朕尚且嫌你的府邸规制太过简朴。” 他站起来,拉著李琚的手,兴致勃勃:“隨朕来,朕引你去观览宫中汤池,让你开开眼界,一睹皇家气派。” 李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隨杨广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偏殿。 殿门推开,热气扑面而来,水雾氤氳,灯火在雾气中变得朦朧柔和。 浴池比李琚想像的还要大,白玉铺底,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浮著花瓣,香气淡淡。 池边立著数名宫女,垂手恭候,手中捧著巾帕、香胰、梳篦。 杨广示意宫女上前宽衣解带。 宫女低眉顺目,手指灵巧,片刻便將外袍、中衣、里衣一一褪去。 两人赤身走进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胸口,將一身的酒意和疲惫尽数化开。 杨广趴在池边,闭著眼,任由宫女搓洗肩背。 李琚趴在他身侧,也闭著眼,任由宫女服侍。 温水浸润肌肤,烛火在水面摇曳,殿中安静得只有细微的水声。 “华阴那孩子……”杨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有朝堂上的威严,也没有方才宴上的放浪,只是一个父亲在说自己的女儿, “她母亲走得早,自幼隨皇后抚育长大,性子素来要强,遇事惯於独自硬扛,从不肯屈身示弱。”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李琚一眼:“往后相处,你多容让几分,好生怜惜照料。” 李琚睁开眼,转过头看著杨广。 这是敲打,也是一个父亲在託付。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而诚恳。 “臣谨记圣諭,此生必善待公主,断不令她受半分委屈。” 杨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望著殿顶的藻井,沉默了片刻。 水声细细碎碎,烛火微微跳动。 “朕年轻时……”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追忆,几分感慨,“十八岁领兵南征,平定江南,而后营建东都、开凿通济渠,彼时自以为胸中谋略可定四海,天下万事尽在掌股之间。”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转瞬岁月蹉跎,如今区区四方草寇作乱,便搅得朕心神俱疲,环顾朝堂,堪用之才寥寥无几。” 李琚垂眸,没有接话。 杨广侧头看他:“在朕跟前不必虚言敷衍。朕虽年岁渐长,心智未昏,眼下时局如何,心中自有分寸。” 李琚想了想,缓缓开口:“陛下雄才大略,功业足传千秋。如今乱象丛生,並非陛下施政有失,实乃积弊日久、时势所趋。 大隋承平已久,各类隱患层层堆叠,绝非朝夕便可釐清。陛下以一身独撑万里河山,已是旷世难得。” 杨广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朝中諛词朕听了半辈子,唯独你这番言语,最合朕心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李卿,朕一直觉得,你心思卓绝,眼光远非常人可比。以庶子出身,择漕运立身,步步筹谋,凡事总能料敌在先,这般洞彻世事的本事,世间罕见。” 李琚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谈不上先知先觉,不过遇事多方搜罗讯息,反覆推演利弊,穷尽种种变数之后方才行事。 算计得多了,看待局势自然略胜旁人一筹。” 杨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你能算尽天下大势,难怪能走到今日。” 李琚欠身:“陛下过誉。” 杨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琚脸上:“此番朕南下江都,漕运诸事交由你统筹,你且替朕细查隱患,预先规避风险。” 李琚心中一沉。 他知道歷史。 杨广南下江都,最终死於宇文化及之手。 可他说出来,杨广会信吗?一个权臣预言另一个权臣弒君,听起来更像是党爭倾轧。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字句。 “宇文老丈人年高体衰,精力日渐不济。依臣拙见,陛下需多加留意宇文一族动向,尤其宇文化及……” 他没有说下去。 杨广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浴池中迴荡,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他拍了拍李琚的肩,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朕早闻你与化及素有嫌隙,今日果然。不过……”他笑得更欢了,“卿不必因私怨詆毁旁人,反倒落了小家子气。” 李琚心头一松,知道话说太多了。 杨广不信,他再说也无益。 他欠身道:“臣失言了。只是化及兄性情躁烈,行事欠缺稳重,圣驾近侧,理应多选老成持重之人扈从辅弼。” 杨广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杨广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 他摆了摆手,对李琚道:“行了,你回去吧。南巡漕运干係重大,务必谨守职守,不得出半分紕漏。” 李琚起身,从池中走出来,宫女上前替他擦乾身子,更衣穿戴。 他整好衣冠,躬身告退。 殿门在身后关上。 杨广独倚池畔,望著水面浮动的花瓣,口中喃喃念道:“宇文化及……有意思。” 李琚走出偏殿,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將胸腔中的燥热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他望著沉沉夜色,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该提点的,他已经提了。 杨广能不能防,全看他自己了。 第236章 嘱尽满庭春 都水监正堂,案头堆满各地漕运文书,一卷卷摊开,密密麻麻记录著河道疏浚、粮船调度、仓廩收支。 李琚正伏案批阅河防卷宗,笔尖在纸上走得稳,不急不缓。 门外周小吏入內通稟,声音不高不低:“国公,宇文府的宇文承基在外求见。” 李琚搁下笔,抬眸:“唤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利落武官劲装的宇文承基快步入堂。 他步履矫健,甫一进门,躬身行礼:“承基见过姑父!” 李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本该在城外营中整训部曲,不在军营当差,跑来我都水监所为何事?” 宇文承基顺势上前半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侄儿此番前来,是奉祖父之命,想在姑父麾下討一份差事。” 李琚挑眉:“好好的朝廷郎將放著不做,屈身来我都水监,莫非不怕埋没才干?” “姑父说笑了。”宇文承基连忙摆手, “如今河南瓦岗流寇四处劫掠,姑父执掌天下漕运,时常要亲赴沿河各处巡查堤坝粮船,沿途荒僻地界匪患横行,难免暗藏凶险。 祖父放心不下姑父安危,特意调拨八百驍果精锐,交由侄儿统领,编入都水监,充作姑父贴身护卫。” 话音落下,李琚心中瞬间透亮。 宇文述哪里是单单为了护卫自己,分明是借著南巡大势两头押注。 八百驍果入河洛,借都水监合法编制扎根中原,便是宇文家留在北方的底牌。 李琚放下茶盏,含笑道: “看你这般模样,莫不是被你祖父硬逼著前来?心里本不情愿拋下军中清閒差事,来我身边受奔波劳碌之苦?” 宇文承基闻言连忙摆手: “姑父说笑了,侄儿求之不得。满朝文武谁不知姑父手握河洛命脉、前程无量,能追隨姑父左右歷练,远比困在营中虚耗光阴要强百倍,何来不情愿一说。” 李琚缓缓頷首,话锋一转: “八百驍果乃是禁军精锐,跨系统调入都水监编制,兵部、內府两处关卡繁多,哪有这般轻易办妥?” 宇文承基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姑父不必忧心,祖父早已提前入宫面奏陛下,以护漕安邦为由请旨,陛下已然应允,兵部文书尽数批覆在案,眼下只差都水监这边存档用印,便可正式落籍入营。” 李琚心底暗嘆,宇文述步步铺垫,从杨广到兵部尽数打点周全,自己竟是连推辞的余地都没有。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陛下准奏、手续齐备,那你便留在我身边。 我麾下亲卫由陈武任统领,你为亲卫副统领,与陈武同阶。 八百驍果拆分,二百人隨你近身值守护我起居,余下六百人打散编入漕骑大营,隨各部驻防沿河渡口。” 宇文承基大喜过望,躬身郑重行礼: “侄儿谨遵姑父吩咐,定管束麾下兵马,恪尽职守,护好姑父周全,不负祖父嘱託,不负姑父提携。” 李琚点了点头,语气放缓:“这几日你好好做准备,过几日我要南下巡视通济渠,到时你隨我一起南下。” 宇文承基抱拳:“是!” 周国公府,正厅。 灯火煌煌,夜宴陈设规整。 今晚是李琚临行家宴,闔府妻妾尽数列席,位次井然。 主位上,李琚与韦珪居中並坐。 左右首列:杨令华、宇文玥、郑观音、李秀寧。 次列:朱贵儿、代玉珠、长孙无垢。 末位:尹氏、张氏恭谨侍坐。 满室静謐,侍女垂立无声。 菜餚精致,热气裊裊,却无人动筷。 李琚端起一盏清茶,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神色温沉稳重。 “明日起,我將亲赴通济渠,全线巡查河道、疏浚水路、清剿沿岸匪寇,为陛下南巡铺平水道。 此番外出,最快一月,迟则两月方能归府。” 眾人敛眸静听,齐齐頷首。 “我不在府中这段时日,闔府上下,当守礼安分,无事不得私自外出,谨守门户规矩。” 眾人齐声应道:“谨遵郎君吩咐。” 李琚目光落向宇文玥,语气温和慎重。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孕相显眼,他声音放轻了几分: “玥娘胎相已显,最需静养。府中琐事不必掛心,切勿走动操劳,安心保胎便是第一要务。” 宇文玥轻抚腹部,眉眼柔婉,轻声应道:“妾谨记郎君嘱咐,定然安心静养,静待郎君归来。” 李琚看向代玉珠,语气轻柔:“玉珠身子素来偏弱,如今身有胎气,更要慎寒慎劳,好生將养,不可逞强。” 代玉珠眸含温婉,垂首应答:“妾晓得,多谢郎君掛念。” 下首,长孙无垢安静端坐,面色比往日红润了些。 李琚温声道:“无垢肺寒气弱,我不在府中,更要按时服药,起居规律,万不可劳神费心。” 长孙无垢浅浅应道,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妾省得,定安心静养,不负郎君叮嘱。” 李琚看向李秀寧,神色郑重了几分:“府中安保、巡防值守,便全权託付於你。 我不在家中,务必严守门禁,日夜仔细巡查,护好闔府安稳。” 李秀寧目光清亮,抱拳一礼:“郎君放心,有妾在,府中必无疏漏。” 李琚看向郑观音:“府中產业帐目繁多,我不在期间,不必你奔波操劳,尽数令各掌柜送帐入府,你只在府中核查即可,切勿外出劳碌。” 郑观音含笑頷首:“妾记下了,郎君在外安心办差,家中商事无需掛念。” 李琚目光移向杨令华,神色微肃:“公主素来管束下人严格,我不在府中,婢僕规矩,要严加管束,莫让下人肆意妄为、坏了府中规矩。” 话音落下,杨令华眸光微冷,淡淡扫向身侧侍立的小梅、小凤。 两人心头一慌,想起此前偷窥秘事,慌忙低头屏息,不敢抬眼。 杨令华沉声应道:“郎君放心,有妾在,下人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李琚再看向朱贵儿,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贵儿性子活络,我不在府中,多陪夫人閒谈解闷,莫让府中清冷寂寥。” 朱贵儿眉眼乖巧,轻轻应声:“妾晓得,定好好陪伴夫人,不让郎君忧心。” 最后,李琚看向末位的尹氏、张氏:“你二人安分守宅,谨守本分,切勿生是非、传閒话、惹爭端。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二人连忙躬身,齐声应答:“妾等谨记吩咐,绝不敢妄生事端。” 一席叮嘱,面面俱到。 闔府无人言语,只余灯火静謐,映著满桌渐凉的菜餚。 眾人用毕晚膳,各自告辞退院。 正厅人散,喧囂落尽。 李琚隨韦珪返回正房寢居。 屋內薰香温软,烛火静謐。 韦珪待侍女尽数退下,无人在侧,方才转过身,拉起李琚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六郎,你听听。” 李琚刚开始不解,手掌贴著她平坦的腹部,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 他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看著她。 “泽娘,你……有了?” 韦珪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今天刚发现的。” 第237章 一宵珍重 李琚的掌心贴著韦珪平坦温热的小腹,整个人骤然一滯。 他怔怔地看著她,眼底先是错愕,隨即化开一片滚烫的温柔喜色。 “竟是真的……”他的声音都轻了几分,带著难以置信的珍重,“泽娘,辛苦你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动作极轻,生怕碰伤初孕的她。 揽住之后,他又顿了顿,手臂微微鬆开了一些,像在掂量力道是否太重。 语气里带著几分愧疚,眉头微微蹙起。 “偏偏赶在我要远行之时。你初孕胎气最浅,最需人照料,我却要外出月余,不能陪在你身边。” 韦珪顺势靠在他肩头,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六郎无需掛怀。国事为重,疏通运河、安定南巡水道,是当朝重中之重。 我身子素来安稳,府中姐妹各司其职,下人规矩森严,家中一切有我。”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沉静, “我唯一盼的,是六郎沿途珍重自身。剿匪巡河凶险,务必平安归来。” 李琚心头暖意翻涌,收紧手臂,將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低声道: “我定会早日归来,护你、护这孩儿。” 他垂眸看著她的小腹,目光郑重:“这一胎来得极好,是我行前最大的喜事,也是家中最大的安稳。” 韦珪浅笑抬眸,眼中带著几分促狭,也带著几分期待:“那今夜,六郎可要好好陪陪我。” 李琚低头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自然。” 二人同臥榻上,锦被柔软,帐幔轻垂。 李琚小心翼翼將韦珪揽入怀中,动作极轻,不敢有半分莽撞。 他一手托著她的肩,一手护著她的腰,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將她安置在臂弯里,调整了几次姿势,才找到最妥帖的角度。 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吻很温柔,绵长,克制,带著珍重。 不是索取,是安抚。 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不急不躁,像在品尝一盏陈年的酒。 韦珪闭著眼,手指攥著他的衣襟,回应著他,动作同样轻柔。 一吻既罢。 李琚额头轻抵她的额角,呼吸温热,拂在她的眉心。 “两个月的胎气,最是娇嫩不稳。我不敢乱碰,怕扰了你,更怕伤了孩儿。” 韦珪睁开眼,看著他,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脸往他肩窝靠了靠。 李琚的掌心温柔摩挲著她的髮丝,从发顶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又轻轻抚著她的后背,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著她肌肤的温度。 肩头、手臂,每一寸都轻柔妥帖。 他的手全程避开小腹与私密,分寸极稳,满是珍视与爱惜。 韦珪乖乖靠在他怀里,眉眼温顺,身子放鬆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轻声道:“六郎这般细心,我心中安稳得很。” 李琚看著她温顺恬静的模样,心中万般柔软。 他不再多言,只轻轻拥著她,掌心温柔覆在她腰侧,不压肚子,静静相拥。 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安安静静。 温存片刻,李琚抬手,吹熄烛火。 一室暖暗,静謐安然。 韦珪將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的心跳,渐渐闭上眼。 李琚搂著她,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也闭上了眼。 一夜安稳温存,谁也不曾鬆开谁。 次日,天光微亮,晓雾轻笼国公府朱门。 青石长阶露气微凉,府前仪仗肃立,车马鞍韉齐备。 漕骑、驍果卫士分列两侧,甲叶映著晨光凛凛生辉。 李琚一身紫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立在府门正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列队的眾人。 府內眾妻妾依礼列队,尽数前来送行。 韦珪一身端庄贵妇褙衣,居於最中,为首而立,气度沉稳端方。 左右依次:杨令华、宇文玥、郑观音、李秀寧。 稍后:朱贵儿、代玉珠、长孙无垢。 末位:尹氏、张氏垂首恭立。 人人妆容素净、衣饰规整,无一人喧譁,无一人隨意张望,儘是世家规矩。 韦珪上前半步,目光沉静温柔。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晨雾中格外分明。 “六郎前路迢迢,河道荒远、匪患不寧。此番远行,不求速功,但求平安。 家中万事有我,谨守门户、抚育眾人、安心保胎,静待你凯旋。” 李琚望著她,眼底温柔暗藏,微微頷首。 “有你守家,我无后顾之忧。府中诸事、眾人安养,尽数託付於你。” 他目光快速扫过眾人,临行再嘱一遍,语气比昨夜家宴时更简短,却字字分量不减。 “我不在府中,切记安分守礼,各自保重。” 眾人齐齐敛衽行礼,齐声应答:“谨守郎君吩咐,静待郎君归府。” 李琚看完眾人,心中安定,无牵无掛。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韦珪,眼底藏著昨夜温存与临行珍重。 那一眼很短,却像要將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去了。” 话音落,他转身翻身上马。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回头。 魏徵一袭青袍早已等候,策马立在队首。 陈武和宇文承基一身武甲,分列左右。 二百驍果精锐紧隨其后,列队肃然,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铁的光泽。 “出发。”李琚沉声下令。 队伍缓缓启程,沿著长街向城门口行去。 马蹄声嘚嘚,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府门前,韦珪率眾妾立在阶上,静静目送队伍远去。 晨雾如纱,將队伍的背影笼在一片朦朧之中。 旗帜在雾中忽隱忽现,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眾人依旧静静佇立,身姿端整,守礼不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身,只有晨风吹动衣角的细微声响。 前路风雨暗涌,乱世变局隱於河道千里; 后宅家门稳固,嫡嗣新生守住满堂安稳。 韦珪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的眾人。 “都回去吧,今后各司其职,府中一切如常。” 眾人齐齐应声,依次退入府中。 朱门缓缓合拢,隔绝晨雾喧囂,留住满院安寧。 第238章 巡河筹万全,伏寇起二心 偃师,首阳山大营。 李琚端坐主位,一身紫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沉静。 魏徵、李靖、裴行儼分列左右,诸將肃立,甲冑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帐中沙盘铺开,河道山川一目了然。 通济渠如一条蜿蜒的长蛇,从洛阳一路延伸到江淮。 沿岸的芦苇盪、密林、渡口,標註得清清楚楚。 李琚目光落於沙盘,沉声开口。 “此番南下巡查通济渠,看似督理河工、疏通南巡水道。 但如今河南匪乱丛生,瓦岗盘踞沿岸,劫船掠粮、阻断漕运。 今日召集尔等,並非商议寻常巡河琐事,而是定下全线肃清沿河匪患的作战方略。” 他抬眸环视眾人:“此番出行,不止巡视,乃是水陆联动、军政並行、借巡剿匪、稳固河洛。 亦是我等第一次水陆协同、诸部合练。所有人各司其职,务求步步稳妥,战必有功。” 话音落,帐內肃然。 魏徵率先出列,拱手道:“国公明鑑。如今陛下决意南巡,通济渠为国脉水道,不容半分阻滯。 瓦岗眾寇赖以存活者,无非劫掠漕粮、截取商运。 国公此番巡河,便是断其生计、扼其咽喉。翟让必然躁进求战,李密必然伺机试探。 依属下之见,此番不必避战,当以巡为诱、以剿固防,借南巡大势,一举肃清千里河道。”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靖。 李靖上前半步,目光紧盯沙盘,手指点在偃师至滎阳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魏参军所言极是,但瓦岗盘踞日久,沿岸芦苇连绵、山林幽深,处处皆是伏兵之地,不可轻敌。末將已將通济渠分为三段布防。” 他手指移动, “洛阳至偃师为近畿段,流寇零散,以排查、清野、哨探为主; 偃师至滎阳为凶险段,密林蔽日、水道曲折,是瓦岗主力伏击重地,需重兵层层搜山、步步推进; 滎阳以东河面开阔,以定点驻防、水陆联防为主。” 他收回手,继续细化: “兵种需分四层排布:前置十里斥候探哨,凡过险地必先清山再行; 其次裴將军领轻骑为游兵,遇敌即刻正面破阵; 再是宇文將军驍果居中护主,死守中军; 最后漕骑主力扼守渡口、封锁退路、烽燧联动。” 李靖抬眸,看著李琚: “末將预判,贼寇无非三策:劫粮、截船、夜袭。 我军反制:粮草重兵夹护、昼夜轮值不怠、险地先搜后行、设伏反制偷袭。 贼可伏我,我亦可反伏贼。” 句句縝密,滴水不漏。 裴行儼一身甲冑,英气凛然,大步出列:“末將请为先锋!沿途但凡遇匪遇伏,末將愿领轻骑先行破阵,正面摧敌,绝不令贼寇阻滯国公行程!” 李琚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沙盘,从洛阳一直看到滎阳。 帐中诸將屏息以待。 他最终拍板定音,声音沉稳有力:“好。此番巡河,巡查为表,清剿为里,巡河即是行军,水路即是战场。 诸將听令——依计行事,即刻启程!” 帐內诸將齐齐拱手,甲叶鏗鏘:“诺!” 瓦岗大营,滎东山寨。 暮色沉落,山林萧瑟。 寨中炊烟四起,旗幡隨风猎猎作响,一队队巡逻的士卒扛著长矛,在山道上往来。 一名黑衣斥候连滚带爬冲入中军大帐,跪地急报: “启稟寨主!洛阳军情急报——周国公李琚奉旨巡查通济渠,今日已至偃师渡口,水陆大军沿河清野,正向滎阳方向而来!” 帐內,翟让正坐於主位,面前摆著酒碗,手里抓著一块羊腿。 闻言双目骤然一亮,猛地拍案而起,羊腿骨滚落在地。 “天赐良机!” 他声音洪亮,震得帐中烛火都在晃动, “李琚身为当朝重臣、河洛掌水之官,此番离京巡河,身边护卫必然有限! 我等盘踞运河两岸,久被此人断漕阻粮、压制去路。 今日他亲自入险地,正是我瓦岗扬名、截粮擒官的大好时机!” 他大步踏出,战意滔天,眼中满是兴奋的光: “传我命令!点三千精锐步卒,埋伏运河西岸密林,待李琚船队入伏,一举突袭! 劫他漕粮、擒他重臣,震动整个大隋朝野!” 帐內诸头领闻声振奋,纷纷附和请战,七嘴八舌。 “大当家说得对!李琚那廝断咱们粮路这么久,该让他尝尝厉害!” “擒了周国公,朝廷还不乖乖拿粮来换?” “咱们瓦岗的名头,从此天下皆知!” 一旁静坐的李密,眉头深锁。 他缓缓起身,端著水碗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目光沉静地看著翟让。 “大当家,我以为,此事不可鲁莽。” 帐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眾人看向李密。 李密向前一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李琚绝非寻常文臣,此人手握河洛兵权、深得圣心,又有魏徵谋事、李靖治军、裴行儼勇冠三军。 此番巡河,绝非简单游巡,必然早有防备、暗藏军略。”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运河两岸的密林: “运河两岸荒林密布,我等能伏他,他亦能设局诱我。 再者,李琚是大隋当朝国公、社稷重臣。 若是我瓦岗贸然伤他、擒他,等同於彻底撕破天顏,引朝廷举国重兵围剿。 如今瓦岗根基未稳,兵马未足,何以抗天下之兵?”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戳中要害。 可翟让早已被战功、粮草、名利冲昏头脑,全然听不进去。 他冷笑一声,抱起双臂,斜眼看著李密。 “玄邃多虑了!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朝堂文臣,纵有谋臣猛將,隨行岂能多带重兵? 沿岸山林儘是我瓦岗地盘,地利在我,胜算在我! 富贵险中求,错过此番机会,再无来日!” 李密皱眉苦劝:“大当家,此战得不偿失,是败局之兆,不可动!” 翟让面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碗跳起来,酒水洒了一桌。 “寨中兵马由我执掌,战机当前,岂能坐视不攻!玄邃若是惧战,可按兵不动,我自领本部兵马前去!” 帐內瞬间寂静。 李密望著翟让固执骄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色,转瞬即逝。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頷首。 “既大当家决意要战,我不拦你。但我本部兵马,暂不出动。” 他不会为翟让的鲁莽,赌上自己辛苦收拢的嫡系精锐。 翟让只当李密怯弱,不屑多言,当即厉声下令: “全军整备!今夜埋灶休兵,明日清晨密林设伏,静待李琚入瓮!” 斥候领命退去。 帐外风声呼啸,山林沉沉。 李密立在原地,望著翟让意气风发、躁进贪功的背影,心底默然发冷。 他转身,撩开帐帘,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著洛阳的方向,目光幽深。 翟让骄而无谋、刚愎自用、好利冒进,绝非乱世之主。 今日一意孤行,看似求胜,实则已是自掘坟墓。 第239章 汴口诛贪 泗水大营,帐中沙盘尚未收起。 李琚刚给裴行儼布置完前锋任务,正俯身指点河道沿线的伏击点。 帐帘猛地被掀开,陈武扶著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踉蹌走进来。 那年轻人衣甲破碎,身上多处箭伤,血顺著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跡。 李琚直起身,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那年轻人踉蹌上前,双手捧著几本染血的帐册,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便一头栽倒在地。 帐册散落一地,血跡斑斑。 “快,传军医!”李琚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 他捡起地上的帐册,一页页翻开,眉头越拧越紧。 帐册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记录著河工钱粮的拨付与支取,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数万贯修河钱款不知所踪,民夫口粮被剋扣大半,河道疏浚进度表全是造假。 李琚猛地將帐册拍在案上,声音震得帐中烛火都在晃。 “亲卫队,集结!” 汴口,日头正烈。 河道上,民夫们零散地分布著。 淤泥堆积如山,水道堵塞严重,一眼望去,几乎没有进展。 陈武看得直冒火,指著河道的方向:“国公,就这个干法,要疏通汴口,起码得一个月!” 李琚目光沉沉地望著那片懒散的工地,手指攥紧了马鞭。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兵马沿著河堤奔驰而来,为首一人三十出头,一身甲冑,面色倨傲。 身后跟著百余名兵士,旗帜上绣著一个“元”字。 他在马上朝李琚拱了拱手:“周国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罪失罪。” 李琚抬手指著汴口的方向:“这是怎么回事?” 元弘嵩瞥了一眼河道,淡淡道:“最近瓦岗袭扰频繁,民工多有逃离,民力不足,故而拖延了河道疏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请周国公放心,一个月之內,肯定能疏通完毕。” 李琚没有在这事上纠缠,话锋一转,目光死死钉在元弘嵩脸上。 “元弘嵩,我来问你——滎泽县令,是不是你杀的?” 元弘嵩一愣,隨即面色如常:“滎泽县令贪墨河工粮款,被我抓了个正著。他还想反抗,被我当场格杀。我正想將此事稟报朝廷呢。” 李琚没有接他的话,声音压低了几分:“擅杀朝廷命官,依本朝律法,该当何罪?” 元弘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打量著李琚的脸色,收敛了那副恭敬的姿態,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摆出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模样。 李琚直视著他,声音拔高:“本公在问你话!” 元弘嵩淡淡道:“罪该问斩。行了吧,周国公?” “你给我滚下马来!” 元弘嵩嚇了一跳。 他看了看李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甲冑鲜明的驍果亲卫,心中犹豫了片刻,但见李琚目光如刀,终究不敢再端著,翻身下马。 李琚一步步逼近:“你以为你是太府卿的亲侄,我就不敢拿你? 你以为你可以隨隨便便杀了一位朝廷从六品的上县县令而不受惩罚? 你以为就凭你手下这几百个河堤兵,我就不敢杀你?” 元弘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见李琚来真的,赶紧躬身行礼,姿態放低:“周国公,是属下失礼。” “跪下。” 元弘嵩愣住了。 他抬头看著李琚,李琚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得他不敢对视。 他咬了咬牙,屈膝跪了下去。 李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一字一顿: “临行之前,陛下授本公便宜行事之权。 这四个字的含义,你应该明白。 也就是说,別说我杀了你一个小小河堤謁者,就是你叔父元文都亲至,误了陛下南巡大事,也在便宜之內。” 他从亲卫手中取过那几本带血的帐册,劈头盖脸砸在元弘嵩身上。 帐册散落一地,血印触目惊心。 元弘嵩脸色煞白,身子瞬间软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人!”李琚厉声道,“河堤謁者元弘嵩贪赃枉法,疏於河道维护,擅杀朝廷命官——就地格杀!” 陈武大手一挥,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元弘嵩的肩膀,將他死死压在地上。 元弘嵩浑身剧颤,裤襠湿了一片。 他身后那些河堤兵见状,骚动起来,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面面相覷。 李琚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敢乱法者,以谋反罪同!” 那目光像一盆冰水,將那些蠢蠢欲动的河堤兵浇得透心凉。 他们纷纷低下头,退后几步,没人再敢出头。 元弘嵩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作响,声音里带著哭腔: “周国公饶命!看在我叔父与您同朝为官的份上,饶我一命! 我愿意將所贪污的钱款全部奉出来孝敬国公,哪怕罢了我的官职也毫无怨言,只求国公饶我一命!” 李琚侧过身,不看他,声音冷得像铁:“还愣著做什么?行刑。” 亲卫正要拔刀,宇文承基大步上前,一手按住亲卫的手臂,一手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刀柄。 “姑父,这种事情,交给我来解决。” 李琚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宇文承基拔出腰间横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走到元弘嵩面前,刀锋贴上他的脖颈。 “到了阴曹地府,记住——杀你的是我宇文承基。你们元家若是有怨,儘管来找我宇文家。” 元弘嵩张嘴想喊,宇文承基手腕一翻,横刀挥落。 人头落地,鲜血喷溅。 尸体扑倒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河堤兵们嚇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李琚转身,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兵士: “元弘嵩伏法,与尔等无关。 从今日起,河道疏通由本公亲自督办。 拖欠民夫的钱粮,全部结清。 谁若是再敢剋扣一分,他就是下场。” 他看向宇文承基:“带人前往元弘嵩家宅,家產尽数充公,以补河工之缺。” 宇文承基抱拳:“诺!” 李琚又看向魏徵: “玄成,擬公告,贴遍沿岸村镇。 告诉那些逃散的民夫,回来干活的,所有拖欠钱粮一律补发;新来的,工钱加倍。 凡有剋扣、欺压者,可到本公行辕告状。” 魏徵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宇文承基率领一百驍果亲兵直奔滎泽县元弘嵩的家宅。 宅院坐落在县城东街,朱门高墙,气派不凡。 驍果卫迅速围住前后门,翻墙入院,打开大门。 府中一片慌乱,婢女哭喊,僕从奔逃,几个护院试图抵抗,被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元弘嵩的妻妾们被从內院拖出来,驍果卫挨个搜查,將金银细软装箱封存。 宇文承基负手立在院中,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一一掠过。 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人群里,一个女子身姿挺拔,模样十分標致。 她穿著素色衣裙,髮髻虽乱,眉眼间却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宇文承基咧嘴一笑,走过去,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脸抬起来。 “这么一个大美人,就这么卖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亲兵们哄然起鬨,七嘴八舌地附和。 那女子一把推开他的手,怒目而视:“放肆!我是元家的正妻潘氏,你想干什么?” 宇文承基不怒反笑,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我宇文承基最不喜欢浪费东西,往往碗里的每一粒米,我都要吃乾净。” 潘氏咬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敢?” 宇文承基鬆开手,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院中迴荡。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兵们,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戏謔。 “她问我敢不敢?你们说,你们敢不敢?” 一个亲兵上前半步,抱拳道:“有宇文將军的命令,我们什么都敢!” 宇文承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好!听我的命令——都到外面排队!” 亲兵们哄然大笑,纷纷往外走。 一个亲兵忽然转过身,举手道:“报告將军,我有洁癖,能不能让我排第一个?” 宇文承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滚!排最后一个!” 第240章 螳螂捕蝉 圃田泽西,芦盪百里。 楼船泊在河道中央,船身高大,旌旗猎猎。 李琚负手立在船头,望著西沉的日头,面色沉静。 身后甲板上,亲卫们甲冑齐整,弓弩上弦,警惕地注视著两岸的芦苇丛。 宇文承基走了上来,衣袍有些凌乱,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笑意。 他走到李琚身侧,抱拳道:“姑父。” 李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芦苇盪:“玩爽了?” 宇文承基嘿嘿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姑父。” 李琚转过身,抬脚踹了他一下。 宇文承基“哎哟”一声,捂著大腿跳开几步:“侄儿知错,下次不会再犯了。” 李琚瞪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宇文承基站直身子,朝身后拍了拍手。 两名亲兵押著一个女子走出来。 那女子身材高挑,一身素色衣裙已被扯得有些凌乱,却依旧遮不住那前凸后翘的婀娜身段。 她头髮微散,面上却不见半分惧色,下巴微扬,眼中满是倨傲。 宇文承基指著那女子:“姑父,侄儿可没忘了您。这是元弘嵩的正妻潘氏,特意为姑父留的,乾乾净净,谁都没碰。” 李琚瞥了宇文承基一眼,又看了看潘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当我收破烂的?你把玩剩下的,就给我?” 宇文承基连忙摆手:“姑父冤枉!排队的那些都是元弘嵩的妾室,这个最好看的,侄儿谁都没让碰,专门留给姑父的。” 李琚哼了一声,语气缓了几分:“这还差不多,但记住,下不为例。” 宇文承基如释重负,连声称是,转身溜回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下李琚和潘氏。 李琚打量著眼前这个女人,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潘氏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端著架子,冷冷开口。 “周国公,你想怎样?”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声音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分量。 “想请潘娘子今晚演一场戏。演完了,我便放你走。你想去哪,隨你。” 潘氏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怀疑。 李琚不再多言,转身走进船內阁楼。 门敞开著,烛火从里面透出来,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潘氏咬了咬牙,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暮色沉沉,周遭渐渐漆黑一片。 楼船的窗户却亮堂起来,烛火通明,將窗纸映得一片暖黄。 两道身影投在窗户上,一高一矮,格外清晰。 阁楼內,烛火摇曳。 李琚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抬眼看著潘氏,目光平淡,像在看一件工具。 “脱。” 潘氏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早料到会是这样,天下男人,果然都是一个货色。 这位名声在外的周国公,也不过是个贪图美色的登徒子。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我可是人妻。周国公折辱元氏遗孀,就不怕玷污了自己的名声?此事若是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国公?” 李琚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將外袍脱去,露出精壮的胸膛。 肌肉线条分明,结实有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潘氏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她见过自家男人的身体,却没见过这样的。 她没有说话,依旧站著不动。 李琚继续脱。 中衣褪去,整个臂膀露了出来,肩宽腰窄,肌肉的线条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潘氏喉咙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身体上。 她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我不是那样的人。” 李琚没有停,最后一件衣服落地。 潘氏瞪大了双眼。 她不可思议地看著李琚,嘴巴微微张开,一时忘了合拢。 烛火映著那副身躯,健硕、挺拔、充满力量,像一头雄狮。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方才的嘲讽,而是一种释然。 她抬手,將头上的髮簪摘了下来,乌黑的长髮散落肩头。 身旁一个头领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李琚这狗官,好色至此,脸面都不要了,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做这种荒唐事!” 翟让却不以为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自寻死路,怨不得別人。” 他招了招手,唤来一个头领,压低声音下令: “你率五百精锐,摸过芦苇盪,靠近那艘楼船。船能劫就劫,劫不了就让弓箭手放箭,射死那个狗官!” 头领领命,猫著腰,带著兵马悄悄向河边摸去。 芦苇丛中窸窸窣窣,像风吹过,又像毒蛇在爬行。 五百人刚刚摸到弓箭射程的边缘,芦苇盪的另一侧忽然响起弓弦声。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来。 摸过去的瓦岗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一大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中计了!”那头领大喊。 翟让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他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刀,厉声下令:“传令!全军出击,总攻!目標河中心那艘楼船!” 號角声起,芦苇盪中涌出黑压压的人影。 三千瓦岗精锐尽出,手持刀枪、弓箭,吶喊著朝河道衝去。 宇文承基站在楼船甲板上,看著蜂拥而来的瓦岗军,面色沉稳。 他拔刀在手,厉声道:“驍果卫,列阵!护住楼船,死战不退!” 两百驍果精锐齐声吶喊,甲叶鏗鏘,刀枪如林。 他们以楼船为中心,依託船舷和船板,组成一道铁墙。 瓦岗军衝到近前,箭矢如蝗。 驍果卫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牌上,篤篤作响。 宇文承基一刀砍翻第一个攀上船舷的瓦岗兵,血溅三尺。 双方陷入焦灼。 瓦岗军人多,驍果卫兵精,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山坡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裴行儼一马当先,八百铁骑从芦苇盪一侧的山坡后衝杀而出。 铁骑如洪流,直插翟让部的腰侧。 骑兵衝锋势不可挡,瓦岗军被截为两段,阵脚大乱。 翟让站在高处,望著被衝散的队伍,面色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得意。 “李琚,你以为你能为饵,我就不能为饵了?” 话音落下,后方又响起一阵吶喊。 单雄信率领一千瓦岗骑兵从左后翼冲了出来,马蹄踏碎芦苇,刀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与此同时,徐世绩率领三千步兵从右后翼包抄而来,將裴行儼的八百铁骑夹在中间。 月光下,四面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瓦岗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河道围得水泄不通。 第241章 连环摧寇胆 楼阁內烛火摇曳,与外头的喊杀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喧闹。 潘氏趴在案上,频频回头,鬢髮散乱,眼中满是惊疑: “这……这是怎么回事?外面似乎打起来了?” 李琚扶著她的腰:“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潘氏咬著唇,將那些涌到喉咙口的问话咽了回去。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著窗纸上两道交缠的影子。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的尖啸、刀兵相撞的鏗鏘、士卒的吶喊与惨嚎,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楼阁內,喘息依旧。 岸上,战局已彻底逆转。 裴行儼的八百铁骑陷入瓦岗军的三面合围之中,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月。 单雄信的一千骑兵从左侧猛衝,徐世绩的三千步兵从右侧包抄,將裴行儼部死死夹在中间。 可就在瓦岗军以为胜券在握的当口,更外围响起了號角声。 低沉的號角穿透廝杀,在夜空中迴荡。 李靖立马於高坡之上,举起长槊,往前一指:“全军——衝锋!” 近三千漕骑主力如同排山倒海一般,从外围压向单雄信和徐世绩的后方。 铁蹄踏碎枯草,刀锋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徐世绩的步兵本就不是骑骑兵的对手,被边骑一衝,阵脚大乱,四散奔逃。 接著是单雄信的骑兵,这些瓦岗骑兵平日里劫掠漕船、欺负地方守军还行,可面对久经边阵、与突厥死战多年的北疆铁骑,根本不是对手。 骑兵对骑兵,一触即溃。 战场瞬间发生一边倒。 瓦岗军如同被砍瓜切菜一般,被铁骑踩在脚下。 尸体铺满河滩,鲜血浸透泥土。 翟让站在高处,看著自己的精锐被一片片收割,面色惨白。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撤!快撤!”他嘶声喊道。 可四面八方都是官军,他已经被团团围住,根本无法脱身。 就在这时,单雄信浑身是血,带著百余残骑杀出一条血路,衝到翟让面前。 他一把抓住翟让的手臂:“大当家,跟我走!” 两人翻身上马,单雄信挥枪开路,护著翟让边打边撤。 身后,徐世绩也收拢了数百残兵,紧隨其后。 李靖勒马立於高坡,望著翟让逃窜的方向,没有下令追击。 外面,战了一宿。 楼阁內,也战了一宿 终於,李琚长舒一口气,从她身上离开。 他拿起衣服,不紧不慢地穿好,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晨光刺眼,河风扑面。 他站在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將一夜的燥热尽数压了下去。 岸上的战斗已经结束。 瓦岗精锐被彻底打崩,留了一地的尸体。 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將一具具尸首拖到一处。 翟让带著仅剩的数百残兵,在单雄信和徐世绩的护卫下,狼狈逃窜。 他们一路狂奔,直到天色泛白,才在一处山坡下停住。 李密率领蒲山公营的精锐从山坡后转了出来,队列整齐,甲冑鲜明,与翟让的残兵形成鲜明对比。 翟让看见李密,怒火中烧,翻身下马,踉蹌著衝到他面前: “你明明率兵在此,为何坐视不救?若是你及时出兵,我何至於损兵折將!” 李密面色平静,不急不躁,拱了拱手: “大当家,战前我便有言,眼下瓦岗实力尚不足以硬撼朝廷精锐,当蓄力自保、不可贸然决战。 您执意设伏,我无力阻拦。我留兵在此,亦是不忍眼睁睁见大当家全军覆没。 本打算待李靖领兵深入追击之时,半路伏击救应,奈何李靖用兵持重,大胜之后不肯冒进,我便无从寻得出战之机。” 翟让沉默了很久,长长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此番惨败,错在我刚愎自用,不听良言。” 河滩上,官军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伤兵由军医就地诊治,士卒分门別类清点缴获的刀甲甲冑。 漕骑沿河道隘口四处巡查,肃清藏匿在芦苇丛中的零星溃卒。 李琚缓步走下中军楼船,靴底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咯吱咯吱作响。 魏徵隨行在侧,宇文承基带著亲卫分列护卫,甲叶鏗鏘。 李靖处置完战场诸事,策马赶来。 他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甲冑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 “稟国公,此役瓦岗翟让本部精锐折损七八,单雄信、徐世绩所部伤亡过半,缴获兵甲无数。 散落苇盪的小股流寇大多弃械投降,圃田百里河道周遭,匪患已然连根扫清。 末將依战前谋划,未贸然深入追击。” 李琚頷首讚许,目光望向通济渠河面。 “李將军持重,不枉事前全盘筹谋。” 一旁魏徵適时献策,拱手道: “国公,圃田为漕运咽喉,此番瓦岗依託芦盪作乱,根源便是沿岸无驻军戍守。 不如趁大胜之势,就地择高地修筑三座沿河堡垒,抽调漕骑分兵常驻,牢牢锁死汴口至圃田一段水路。 再张贴安民告示,招回流亡百姓、失散民夫,以工代賑修整淤塞河段,既固漕运,又安地方民心。” “玄成所言正合我意。”李琚当即拍板,目光扫过诸將。 “宇文承基,领本部亲卫协助民夫划定堡寨地基,监工筑城。” “诺!”宇文承基抱拳领命。 “裴行儼,率轻骑沿通济渠南下百里巡哨,清剿沿途零星散匪,探查滎阳以南各处匪情。” 裴行儼拱手:“末將领命!” “李靖,统筹全军驻防调配、粮草出纳,兼顾沿河堡寨防务排布。” 李靖躬身:“末將遵令。” 诸將齐齐领命,各自分头行事。 河滩上渐渐热闹起来。 远近村落听闻官军大破瓦岗、补发工钱的消息,不少此前躲避苛政与匪患出逃的百姓、河工陆续结伴归来。 一个老汉走到发放工钱的案桌前,颤巍巍地接过铜钱,眼眶湿润,嘴里念叨著: “官军来了,匪患清了,工钱也补了……这日子,总算有个盼头了。” 河滩之上一改此前荒芜冷清,处处都是动工筹备的人影。 洛阳,元府。 元文都坐在正堂,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攥著一封刚送到的急报。 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跳起来,碎了一地。 “李琚!”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害我族弟,今又杀我亲侄,老夫与你——此生势不两立!” 第242章 筹计暗澜 洛阳宫,乾阳殿。 杨广高坐御座,面前摊著刚从圃田泽送来的战报。 他逐行览毕,眉峰舒展,抬手把奏报拍在御案之上,龙顏大悦。 “好!李琚不负朕托!一举肃清漕运积弊、打通南巡水道;再破瓦岗凶寇、安定河南腹地,一桩差役,两建大功,当赏!”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传旨,遣使携金银绢帛、御酒前往行辕犒劳全军。” 殿內虞世基率先出列,躬身拜贺,满脸堆笑。 “臣恭贺陛下!周国公此番大捷,裨益社稷万世。 通济渠乃是南北命脉,漕运一通,江南粮秣可源源不断接济东都;瓦岗主力受挫,河南郡县再无寇乱惊扰。 陛下南巡江都之路自此坦荡,江南钱粮物產循运河北输,南北融通、河清民安,诚为天下祥瑞。” 杨广闻言,频频頷首。 裴蕴紧隨出列,躬身拱手,面上满是喜色,应声附和。 “虞侍郎所言极是。李国公文武兼备、旬日之间肃贪破贼、安定一方,诚为大隋柱石,社稷之幸。” 他的声音热情洋溢,言辞恳切。 可垂在身侧的手掌暗暗攥紧,眼底深处隱有忧惧忌惮之色。 杨广目光一转,落在阶下元文都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声音沉了几分。 “元卿,此事你有何话说?元弘嵩是你的亲侄,身居河堤謁者要职,身负汴口河工重任,却贪墨公帑、剋扣民粮、擅杀朝廷县令,淤塞国脉漕运,几误朕南巡大计。 若非李琚秉公执法、雷霆整肃,通济渠要害几近崩废。你身为元氏宗主,宗亲疏於管束,罪责难逃。” 元文都心头一寒。 他连忙整衣跪倒在地,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姿態谦卑到尘埃里。 “臣管教族亲不严,用人失察,致使宗族祸乱漕运、貽误国事,有负圣恩。 臣甘愿受陛下责罚,自请削减俸禄,以赎失察之罪。” 杨广见他俯首认错,面色稍缓。 “罢了,念你素来勤恳有功,此次暂且从轻罚俸。 往后严加管束元氏族人,若再有子弟倚仗宗族权势祸乱地方、败坏漕运法度,朕绝不姑息,连同你一併治罪。” “臣谨记陛下圣諭,绝不敢再有疏漏。”元文都再度伏首谢恩,起身归班。 他垂首躬身,面色恭敬,袍袖之下双拳却死死攥起,指甲陷进掌心。 巡漕船队继续南下。 晨雾散尽,河面波光粼粼,楼船、漕船、战船排成长龙,帆影蔽日。 裴行儼率领八百先锋铁骑,与始终船队保持三十里前路间距。 铁骑沿官道疾驰,马蹄踏碎枯草,扬起漫天尘土。 每到一处郡县,他便传布官府告示,督促地方官府调拨河工物料,提前报备前方河段淤堵、粮仓存量,为船队停靠补给铺路。 遇顽寇盘踞的临河堡寨,就地强攻拔除,一个不留。 李靖率漕骑主力押后,与楼船大队保持十里间距。 沿途收纳愿意投诚的零散流民、败兵,择优编入漕运辅役,发粮发衣; 剩余就地安置在新筑的沿河堡垒,充实沿岸驻防人口。 宇文承基率两百驍果亲卫,分作两队沿河道两岸陆路伴船並行。 他们与水路楼船互为犄角,每隔数里便有一队骑兵巡逻,防备岸边密林中的冷箭、小股盗匪登船突袭。 李琚坐镇楼船,沿途停靠大码头时接见地方官员,核验漕运帐目。 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楼船內舱,烛火昏黄,映得满室曖昧。 潘氏依偎在李琚怀里,衣衫半解,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胸脯。 她端著酒盏,送到李琚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抚著他的胸口,指尖在衣料上画著圈,眼中儘是嫵媚,搔首弄姿,一副浪荡模样。 “国公,再饮一杯。” 李琚张口,酒液入喉。 潘氏又斟满一杯,自己仰头饮了,却不咽下。 她伏下身,嘴唇微张,凑到李琚嘴边,酒液顺著她的唇角滴落,落进他的口中,温热的,混著她的气息。 “这酒的滋味……如何?”她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瀲灩。 李琚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臀部,力道不轻不重。 潘氏娇哼一声,身子一颤,胸脯贴著他的胸膛磨蹭,像一条缠人的蛇。 “国公可是想了?” 李琚低头看著她,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臀线,又慢慢移上来,嘴角微扬: “你如此妖嬈,倒像个苏妲己。” 潘氏吃吃一笑,指尖轻轻点著他的心口:“国公抬举妾身了。妾身可不敢与苏妲己相比,只愿常伴国公身侧,便知足矣。” 她侧身,从案上的果盘中拈起一颗葡萄,送到李琚唇边。 紫黑的果皮在烛火下泛著润泽的光,汁水饱满。 “这葡萄甜。” 李琚张口含住,咬破,汁液在舌尖漫开。 “確实不错。” 潁水西岸,连环水寨。 水寨依河而建,寨墙夯土夹木,沿岸密布水柵。 大小战船泊於港湾,桅杆如林,船帆收拢。 岸上营帐连绵,炊烟裊裊,一队队巡逻的士卒扛著长矛,在山道上往来。 中军大帐设在主寨高地,帐內灯烛高燃。 朱粲身披兽面软甲,踞坐在主位虎皮坐榻之上,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著凶光。 左右罗靖、周野、申霸三员大將按刃分立,谋士边懋、焦珪傍立侧首。 帐外亲兵引著一名青衫文士入內。 文士文质彬彬,面容清瘦,手中捧著一只锦盒,不卑不亢,对著朱粲躬身行礼。 “在下奉太府卿元公之命,专程前来拜见大王。” 朱粲抬眼,目光如刀,上下打量著来人。 “元文都身居要职,远在洛阳,遣你寻我,所为何事?” 第243章 啖肉结凶盟 文士从容起身,僕从抬著一个锦盒放在案上,打开。 盒中铺著明黄绸缎,一张张金饼码得整整齐齐,在烛火下泛著耀眼的光泽。 他合上盒盖,转向朱粲,语气不疾不徐。 “大王自譙郡起兵,年余之间横扫淮潁,兵多將广,麾下十万之眾,跨据淮、潁、涡三水,威震两淮。 大隋郡县官吏闻大王之名无不闭门固守,真当世梟雄也。” 他顿了顿,见朱粲面露得色,便继续道: “都水令李琚奉旨统水陆漕军沿通济渠南下,手握天下漕运钱粮,船上满载歷年漕运积粮、官库绢帛,珍宝粮草堆积如山。 元公愿许诺:大王若能於运河半途设伏,截杀李琚,事后必上表天子,保奏大王为淮南郡太守,划淮北数县为大王实封之地; 眼下先奉上黄金千两、绢帛五千匹,尽数充作军资。” 说罢,挥手示意隨行僕从抬入箱笼。 数十只大箱落地,掀开盖子,金银耀目,绢帛如云。 满帐將士目光皆是一动,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攥紧了刀柄。 朱粲眼睛微微眯起,盯著那些金帛。 身侧谋士边懋跨步出列,对著朱粲拱手正色道: “大王万万不可应允!元文都与李琚乃是朝堂私仇,他借我等之手除掉李琚,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胜了,元文都不费一兵一卒除去政敌,朝廷转头便会以大王劫掠漕运、戕害钦差之名,调集中原大军围剿淮潁; 若是战败,我等根基折损殆尽,周遭汝阴、譙郡隋军即刻便会趁机出兵拔除各处水寨,到头来利弊全由元文都掌控,我等白白沦为朝堂权斗的棋子。” 文士闻言不慌不忙,转头对著帐中武將一列,朗声道: “诸位將军常年征战沙场,大王帐下健儿个个悍不畏死,坐拥十万之眾,区区一支巡河官军何足惧哉? 李琚麾下兵马分作三段,前哨裴行儼八百轻骑远出探路、主帅坐守楼船、李靖漕骑在后押阵,兵力分散首尾难顾。 若贵军依託运河沿岸苇盪设伏,以精锐突袭中军楼船,先夺粮草輜重,裴行儼远在前路来不及回援,李靖后军被地形阻隔难以及时驰援,此战十拿九稳。 一旦夺得漕船钱粮,大王数年军需无忧,再加朝廷授官封地,从此名正言顺坐拥淮北,不必再漂泊劫掠乡野。” 罗靖闻言心中一动,上前抱拳: “大王,此计可行!金银粮草摆在眼前,又有朝廷官爵许诺,错过此番良机,再难有这般天大好处。 我愿领本部步军打头阵,於河道苇丛设伏。” 水寨统领周野跟著附和,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末將可备快船数百,趁夜突登官军楼船,夺粮破舰不在话下。” 申霸亦躬身进言:“我部骑步扼守陆路渡口,便能死死拦断前后两路隋军援兵,胜算极大。” 三员主將接连请战,帐內一眾偏裨將领纷纷附和,求战之声此起彼伏,震得帐中烛火都在晃动。 朱粲本就贪恋金银封地,心中早已异动。 眼见麾下武將尽数战意高昂,再看满箱金银,他抬手压下帐中喧譁,目光转向文士。 “回去转告元公,此事我应下。择吉日,尽起大军,往通济渠河段设伏截杀李琚。” 边懋还想再劝,朱粲抬手摆了摆手: “先生多虑。我手握十万部眾、猛將如云,区区官军拦不住我。” 一旁焦珪默然不语,低著头,暗自盘算於何处如何设兵伏击。 朱粲特意设宴款待文士。 帐內只留亲隨与心腹文武,屏退多余外人。 案上摆满酒菜,气氛欢洽。 不多时,侍从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精工烹製的肉食。 肉片白嫩细腻,油脂莹润,热气裊裊,异香扑鼻,入口未见半点腥膻,较之寻常牛羊珍味更为鲜嫩甘美。 文士端坐席间,指尖微微僵硬。 他入淮之前便有所耳闻——朱粲残暴嗜杀,性喜食人,且將人肉烹煮之法钻研至极,寻常畜肉已然不入其口,麾下军中缺粮便以人为食,远近郡县闻之战慄。 望著眼前这一盘盘肌理细嫩、异香扑鼻的肉食,他喉间发紧,胸腹隱隱翻涌,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朱粲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阴惻笑意。 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放下,淡然道: “先生远道跋涉,入我荒寨,无有珍饈相赠。 此乃本王最宠爱的侍妾,温婉可人,肌理细嫩,是我平日最喜之物。 今日割爱烹饗,以此相待,足见诚心呀。” 一语落地,满帐寂静。 帐下罗靖、周野等人神色漠然,早已习以为常; 谋士边懋眉头微蹙,却依旧缄默不语。 文士脑中轰然一响,胃中剧烈翻腾,五臟六腑皆是彻骨寒意。 他彻底明白——朱粲这不是待客,是纳投名状。 今日他若不敢食、不愿食,便是心存隔阂,朱粲即刻便会翻脸,盟约尽毁,他亦难出这水寨。 生死跟前。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噁心,敛去眼底惊惧,故作从容抬手取箸,躬身谢道: “大王厚待,殊恩深重,在下感念不已。能得大王倾心相待,足见盟心至真。” 言罢,他夹起一块嫩肉,送入唇间。 肉质入口软糯甘腴,鲜美异常。 可舌尖触到的每一分细嫩,都让他心底寒意彻骨。 他强忍著喉间呕意,缓缓咽下,面上依旧维持恭谨平和之態,不露半分异样。 朱粲死死盯著他的神情。 见他坦然食下,无推拒、无失態,瞬间抚掌大笑,凶戾的眉眼尽数舒展。 “好!你敢食我之肉,便是与我同心共胆、毫无隔阂! 回去告知元公,此番盟约,我朱粲全盘应下。 来日伏击官军,我必倾巢而出,拼死截杀李琚船队! 也请元公谨记今日之诺,事成之后,切莫负於我!” 文士躬身垂首,声音沉稳,面色恭敬: “在下定然如实回稟,绝不辜负大王赤诚。” 宴散,文士告辞。 朱粲亲自送到寨门口,望著文士的车马消失在夜色中,嘴角还掛著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將领领著一辆马车上了山寨。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女子,身材高挑,肤白貌美,丰腴圆润,眉目间带著几分惊惶,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天生的风情。 那將领走到朱粲面前,抱拳道: “大王,末將截得谷阳县尉之妻曹氏,出外礼佛,姿色绝佳,特献於大王。” 朱粲上下打量著曹氏,见她长相秀美,身材妖嬈,眼中淫光顿起。 他伸手捏了捏女子的下巴,女子偏头躲开,被他一把拽住。 “好个佳人!送入后寨,好生安置。待本王破船得胜、大捷归来,再好好享用。” 第244章 分兵筹伏计 朱粲连夜召集诸將,帐中灯火通明。 他踞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下眾人,先看向边懋。 “先前先生苦諫,我已知其中隱患。 只是盟约既定,金帛官爵皆已落定,再无反悔余地。 如今还请先生为我筹万全之计,务求此战得利,又能保全麾下兵马。” 边懋本心不愿开战,但朱粲已然敲定盟约,再无转圜。 他嘆了口气,拱手出班。 “大王既已决意出兵,臣便弃劝阻之念,谋攻守两全之策。 李琚行军排布极有章法,裴行儼八百铁骑前驱开路,李靖重兵殿后,主帅坐守中军楼船,三军前后错落数十里,寻常野战很难一举破敌。 因此此战核心,便是舍首尾、困中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譙郡以东一段河道。 “以臣之见,可选永城河段狭窄处设伏。 此处河道收束,两侧芦苇密布、近山连绵,巨舰难以调转,官军船队途经必排布冗长。 我军提前潜伏,特意放裴行儼部越出伏击圈,使其前路悬远,仓促难回。 待李琚輜重、帅船尽数驶入险地,再四面合围。” 他顿了顿,续道: “其次,惜兵固本。 大王八千披甲精锐是立足淮潁的根基,万万不可盲目损耗。 其余流民壮丁不用死战,只分驻周遭山野,擂鼓扬尘、遍插旌旗,虚造大军合围之势,乱敌军心。 胜则隨军劫掠,败则四散奔逃,损耗再多,於我主力无损。 最后,留后路伏兵。 此战不用全歼官军,破中军、掠粮草便足履约,局势一旦不妙,各部循预设山道撤回汝阴水寨,绝不可贪战深陷。” 一席谋划进退完备,帐下三员武將静静聆听,先前的浮躁敛去大半。 朱粲抚著下頜,频频頷首,转头望向一旁的焦珪: “边先生定了大略,你素来精於细部布兵、诡变设伏,你来分派各部兵马。” 焦珪躬身应声,走到舆图前,指尖在几处关键点上一一標註,语速不疾不徐。 “依臣之见,当分四路布防。 周野统领两千水师,藏匿芦苇浅汊,待船只受困,驾快船突袭漕船与主帅楼船; 罗靖领三千步卒伏於东西岸山林,封锁沿岸渡口,迟滯李靖南下之兵; 申霸带一千五百骑步混兵扼守南边要道,专门阻击折返的裴行儼部八百骑兵, 只需拖延数个时辰,主力便可完成夺粮撤兵; 余下八百精锐留作后备,屯於战场后侧要道,前线遇挫便出面断后,掩护全军有序撤军。 外围流民拆分数十股,漫山游走造势即可。” 周野率先抱拳:“此法妥当!末將回去连夜整顿大小快船,暗藏苇盪,只待官军入套!” 罗靖拍刀应道,眼中闪著凶光:“岸上山林归我,只要李靖敢来,定叫他们寸步难行!” 申霸点头,沉声道:“南边隘口交由在下把守,必竭尽所能拖住裴行儼。” 朱粲见谋臣筹谋周密、诸將踊跃请战,心中大喜,当即拍板: “就依二位先生之策,三將各领本部,明日拔营动身,去往运河狭地设伏!” 通济渠,楼船上。 河风轻拂,船帆鼓满,两岸芦苇如海。 李琚斜靠在榻上,手里端著酒盏,不紧不慢地喝著。 案上摆著几碟精致的果点,船舱中焚著香,烟气裊裊。 裴行儼的先锋铁骑在前开道,所过之处匪寇望风而逃; 李靖的漕骑殿后,沿途收纳流民,修葺堡寨,一切井井有条。 连日来南下巡视顺利,沿途出现的小规模贼军都遭到剿灭,並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一路顺风顺水,倒显得格外愜意。 潘氏赤足立在舱中,一身薄如蝉翼的舞衣,腰肢轻扭,臀波微盪。 她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又故意慢下来,让衣料贴著肌肤缓缓滑落。 腰肢柔软如水蛇,一步一旋,舞姿婀娜,儘是嫵媚之態。 她时而抬手,衣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 时而扭腰,臀线在纱衣下若隱若现。 李琚看著眼前献舞殷勤的潘氏,只觉若是日子太平,日日如此便好。 他饮了一口酒,目光黏在她身上。 一曲舞毕。 潘氏缓步来到李琚身边,俯身凑近,胸前的柔软贴著他的手臂,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仰著脸看他,眼中水光瀲灩。 “国公,妾身跳得好不好?” 李琚放下酒盏,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极好。” 他手掌贴著她的腰侧,轻轻摩挲。 “难道昨晚还没尽兴?” 潘氏抬眸,眼中满是贪恋,指尖在他胸口画著圈。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妾身只想要更多。” 李琚心中暗骂:还真是个不知足的妖精。 河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芦苇的清香。 远处,岸上的芦苇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巳时中刻。 朱粲负手立於高台,目光死死盯著河面上缓缓行进的船队。 中军楼船两侧,仅见两百骑兵沿河岸隨行。 他嘴角渐渐咧开,转头看向身侧的边懋: “先生,你看那李琚的船队——前哨已远,后军未至,中军空虚至此,沿岸护卫不足。这就是大隋周国公的精锐?” 边懋眯著眼,仔细观望了片刻,河岸上的骑兵確实少。 他捋了捋鬍鬚,缓缓点头,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大王所见极是。船队前后脱节,护卫稀鬆,確无防备。 看来李琚连番得胜,已然骄纵,不把我淮上健儿放在眼里。 此时动手,正中其薄弱之处。” 焦珪站在另一侧,手中攥著舆图,目光从河道扫到两岸山林,又落回那支骑兵队上。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 “大王,臣已遣斥候抵近探过,方圆十里並无伏兵跡象。 裴行儼的铁骑已经走远,李靖的后军被河湾阻隔,又有伏兵阻击,至少需两个时辰方能赶到。 这两个时辰,足够我军破其楼船、夺其粮草。” 朱粲闻言,再也按捺不住,仰头大笑: “好!两个时辰,够了!” 他抬起手,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准备,即刻进攻!” 第245章 狭河鏖锋 金鼓齐鸣,沿岸密林、芦盪瞬间炸开动静。 周野两千水师驾数百小型快船自苇丛窜出,小舟贴著浅滩暗流四散奔袭。 一部分攀挠鉤直扑首尾粮船,一部分集中猛攻李琚所在主楼船。 舟上贼兵手持短刀、挠鉤,攀船剁砍缆绳,一时河面刀光翻飞,哭喊、廝杀声响彻河道。 与此同时,罗靖两千步卒自东西两侧山林衝出,迅速封锁沿岸所有滩头渡口。 弓弩手列於坡岸,箭矢如雨泼向岸边巡守的驍果卫,把宇文承基所部两百人马死死压制在河滩狭小地带,使其难以登船回护主帅。 漫山遍野的裹挟流民分数十股奔走穿梭,遍地插杂色旌旗,不停擂鼓呼喝、扬土扬尘,远远望去连绵数里,当真有如十万大军合围之势。 船上隋兵初见漫山伏兵,心中震动,不少漕夫慌乱乱窜,整条船队瞬间陷入混乱。 楼船仓內,李琚和潘氏纠缠,听到动静,猛地推开潘氏,系好衣服,大步走出舱外。 陈武已经率护卫將楼船层层防护起来,弓弩手伏在船舷后,箭矢上弦。 魏徵从楼船的另一侧快步走来,急声道: “国公,贼寇主攻目標是帅船与漕粮,意在劫粮斩首。我军应当坚守待援,不可贸然突围。”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小船,沉声下令: “传令各粮船,收拢船身,铁索连锁抱团!弓弩手尽数登船,凭船舷居高临下,射杀靠近的快船!” 號角声起,旗语传动。 各船闻令而动,粮船缓缓靠拢,铁链飞掷,將船与船连成一片。 弓弩手登上船舷,箭矢如雨,射向试图攀船的贼兵。 宇文承基率两百驍果卫在岸边来回衝杀。 罗靖的步卒虽然人多,却挡不住驍果卫的铁甲长刀。 一个衝锋便被砍翻数十人,阵脚鬆动。 罗靖只得再分兵,以三倍兵力死死缠住宇文承基,不让他登船。 周野水师数次攀船强攻,全被刀斧手劈落水中。 河面浮尸渐多,血水染红了一片。 李琚依託巨船地利死死死守,虽被动挨打,中军指挥体系始终没有崩坏。 高地上,朱粲见前线迟迟无法突破,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猛地转身,对边懋吼道:“把预备的精锐全压上去!一口气拿下!” 边懋连忙拦住,急切道: “大王万万不可!援军虽近,尚未抵战。 若倾尽预备队,后路全无屏障,一旦局势生变,我军连撤身之路皆无啊!” 朱粲咬牙,压下躁动,继续观望。 前方,裴行儼得知船队遇袭,当即勒马,长槊一挥。 “全军掉头!回援!” 八百铁骑齐齐拨转马头,马蹄踏碎枯草,烟尘滚滚,沿官道疾驰北上。 申霸领一千五百骑步混编贼军扼守要道隘口,早依焦珪布置垒起简易木柵壕沟。 他骑在马上,望著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嘴角带著冷笑。 “区区八百骑还想破我隘口?不耗两个时辰,休想前进一步!” 话音刚落,尘土中已衝出黑压压的铁骑。 裴行儼一马当先,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长槊平端,声如惊雷。 “衝锋!” 八百铁骑列成整齐的锥形阵,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申霸的贼兵从未见过这般悍不畏死的制式铁骑,弓兵还没来得及放完首轮箭矢,战马已经撞破外围木柵。 木屑纷飞,柵栏如纸糊般碎裂。 “放箭!放箭!”申霸嘶声喊道。 箭矢射在铁甲上,叮噹作响,却挡不住铁骑衝锋的势头。 战马撞入阵中,前排盾兵被撞飞,阵型瞬间撕裂。 申霸急令步卒结阵堵截,可步兵在高速铁骑面前全无周旋余地。 半个时辰不到,一千五百阻援人马死伤过半。 剩余溃兵四散窜入山林,隘口彻底失守。 申霸被亲兵拖著往山里跑,回头看了一眼遍地尸骸,脸色惨白。 裴行儼不做停留,兵马不停蹄,沿河岸大路向北突进。 沿途零散伏兵一碰即溃,他连看都不看,径直杀向战场侧翼。 北路方向,李靖留守后队,听闻前方號鼓连天,知道船队遇袭。 他没有贸然全军急奔乱冲,依旧保留漕骑建制,分前后两阵稳步向前推进。 李德謇策马靠近,急声道:“父亲,国公遇袭,咱们该加快速度!” 李靖勒马,目光扫过两侧山林:“急则生乱,贼寇必在路上设伏,若贸然疾进,正中其计。” 他抬起长槊,缓缓前指: “长矛骑列阵,缓步推进。 弓箭手分列两侧,凡遇山林可疑之处,先行清剿。 遇隘口,分兵左右迂迴包抄,层层拔除。” 漕骑依令而行,不急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沿途山道零星埋伏的小股贼兵,原本打算沿路骚扰迟滯,却在李靖规整的野战战法面前毫无用处。 弓箭手定点清剿山林伏点,凡有贼兵露头便被射杀; 遇隘口则两翼包抄,將伏兵围歼。 朱粲布在北路的阻滯伏兵本就不多,又被调集部分前往前线缠住宇文承基,原本设计用来拖慢追兵,却在李靖面前如同虚设。 各处小伏接连被清剿,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李靖大军一路稳扎稳打,用时一个时辰便衝破所有北路阻滯,兵锋直抵战场南岸。 漕骑迅速控扼所有南下渡口,弓弩手列阵,刀枪如林,將贼军的退路彻底锁死。 高地之上,朱粲亲眼看见南北两处阻援尽数崩盘。 他脸色骤沉,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纷飞。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转身,指著边懋,破口大骂: “若不是你屡屡拦我、拘我手脚!此刻我早已攻破中军、夺船功成! 大好战局,皆因你畏首畏尾毁於一旦!” 边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朱粲的骂声还在耳边炸响,像钝刀子割肉。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著山下那片溃败的战场。 裴行儼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李靖的漕骑稳如磐石,宇文承基的驍果卫死战不退。 他苦心孤诣谋划的伏击阵型,分兵阻援、虚张声势、层层迟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不是谋不够深,不是算不够精。 是兵太弱,敌太强! 流民裹挟的乌合之眾,甲冑不全,军纪涣散,遇铁骑则溃,遇硬仗则逃。 他算准了地形、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兵力部署,却算不准自己这边的兵一触即溃。 他原本以为李琚只是个朝堂文臣,纵有猛將精兵,隨行数量必然有限。 可今日一战,他才真正看清——李琚麾下这支军队,从將领到士卒,从装备到战法,都远超他的预估。 第245章 伏兵尽溃 朱粲胸膛起伏,目光扫过战场—— 罗靖的步军被宇文承基纠缠无法动弹,周野的水师困在河道浅洼进退不得,漫山遍野的流民疑兵早已丧胆。 官军从南北两翼合围而来,河面上的楼船也开始反攻。 朱粲咬了咬牙,死死攥著栏杆,指节泛白。 他盯著远处那艘最大的楼船,眼中满是不甘。 “大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边懋终於开口, “官军两路援兵已到,南北退路都將被切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大王速撤!” 朱粲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撤!” 他翻身上马,带著身边的八百精锐,沿著预设的山道往南疾驰。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裴行儼铁骑率先杀至南岸,马蹄踏碎浅滩的泥水,溅起一片混浊的水花。 他远远望见坡岸上罗靖的步军阵型,二话不说,长槊一挥。 “冲!” 八百铁骑如一道铁流,直直撞入罗靖部后背。 罗靖的步卒本就和宇文承基打得疲乏,方才久攻河岸损耗不小,骤然被铁骑从背后突袭,岸上阵型顷刻四分五裂。 兵卒四散奔逃,刀枪扔了一地,原本封锁渡口的防线土崩瓦解。 困在河滩的宇文承基见状,精神一振,举刀高呼: “驍果卫,隨我杀!” 两百驍果卫趁势反衝,配合铁骑前后夹击,將罗靖部切割成数块。 罗靖被亲兵护著往后山跑,连头盔都丟了。 李靖挥军渡浅滩,漕骑分作三路,两翼包抄,中路直插。 他配合中军船队水陆合围河面周野水师。 周野原本一心攻坚帅船,后方被李靖切断,大小快船进退无路。 一部分弃舟泅水逃窜,被漕骑弓箭手射杀在河里; 一部分被中军船队战船反攻围困在河道浅洼,水师精锐死伤惨重。 周野驾著一条快船,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拼死衝出包围,往南边逃去。 漫山充当疑兵的流民本就没有军纪,见正规贼兵全线溃败,再无约束,顷刻间漫山遍野四散奔逃。 先前號称十万合围的声势,顷刻间烟消云散,山野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遍地的旌旗和破鼓。 罗靖、周野拼死收拢残兵,只能带著少量亲卫往后方预备隘口狼狈后撤。 河道硝烟渐散,河面残船浮尸零零落落。 李琚在亲卫簇拥下缓步登岸,脚下河滩尚沾血泥。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面色沉静。 亲兵押来数名被俘贼寇,跪在面前,浑身发抖。 李琚低头看著其中一人,淡淡道:“你们是谁的部下?” 那俘虏颤声答道:“小的是……是朱大王的兵。朱大王从譙郡起兵,盘踞淮潁,手下十万之眾……” “十万?”李琚打断他,嘴角微微一弯,“方才那漫山遍野的疑兵,就是你们的十万?” 俘虏不敢抬头,连连叩首:“大王说……说要虚张声势,嚇唬官军……” 李琚没有再问,转头看向另一个俘虏:“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那俘虏犹豫了一下,被亲兵踢了一脚,连忙道: “在潁水西岸,连环水寨。寨墙夯土夹木,水柵密布,易守难攻。大王……朱粲平日就住在那里。” 李琚点了点头,示意亲兵將俘虏押下去。 李靖策马至身前,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泞中,拱手道: “国公,此番设伏乃是朱粲倾尽精锐所为。 此人常年裹挟数万流民依附,看似乌合,积年盘踞淮水、潁水之间,已成心腹大患。 今日他敢举兵劫击钦差漕船,待日后羽翼再丰,定然覬覦南巡御舰,惊扰圣驾。 如今贼兵新败,主力折损、军心崩乱,正是天赐良机。 应即刻传檄周边郡县,调集郡兵四面合围,直捣其老巢,一举根除祸根,永绝淮上隱患。” 李琚微微頷首,转身看向身侧魏徵: “玄成,即刻草擬调兵檄文,发往汝阴、譙郡、汝南、淮阳四郡,徵发各郡郡兵,限期开拔合围匪巢。” 魏徵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动笔,敦促各郡守遵令发兵,不误合围时日。” 李琚补充了一句:“文书措辞务必严明,讲明剿匪利害。若有迁延观望者,以通匪论处。” 魏徵拱手:“属下明白。” 李琚復看向李靖,目光郑重: “剿贼战事,全权託付於你。 我坐镇中军,兼顾粮秣接济; 你为剿匪总领,统筹各路郡兵与本部军马,伺机攻破水寨。” 李靖抱拳:“末將遵令!定扫平匪巢,生擒朱粲,安定淮潁。” 四郡调令快马送出,沿途驛站昼夜不停。 汝阴、譙郡、汝南、淮阳四郡接到调令,反应各异。 有的郡守犹豫观望,有的推諉兵力不足,可檄文末尾那句“迁延观望者,以通匪论处”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李琚以钦差之名督促,又有大破朱粲的赫赫战功在手,谁敢违抗? 何况朱粲新败,主力折损过半,正是痛打落水狗的绝好时机。 若能趁势剿灭这股巨寇,便是大功一件。 四郡各抽府兵、辅以徵发民壮,合计凑齐三万兵马 各路人马打著旗號,从四面八方向汝阴匯聚。 城外军营连绵,旌旗蔽日,號角声此起彼伏。 李琚坐镇汝阴城中,一面调拨粮草军械,一面与李靖、魏徵商议进剿方略。 舆图铺在案上,潁水西岸的连环水寨標註得清清楚楚。 李靖指著水寨的位置: “水寨依河而建,寨墙坚固,水柵密布。若强攻,伤亡必大。 末將以为,可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贼兵主力; 一路从上游偷渡,绕至寨后截断退路; 一路以水师封锁河面,断其粮道。 不出半月,贼军必乱。” 魏徵补充道: “朱粲残暴嗜杀,不得人心。 可遣细作潜入水寨,散布流言,离间其部下。 若能策反一二將领,事半功倍。” 李琚听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就依此计,三日后,大军开拔,进剿水寨。” 第246章 拒諫耽娱 暮色沉沉,残阳浸染潁水江面,將水寨的寨墙染成一片暗红。 朱粲带著寥寥亲卫与一路收拢的残兵狼狈奔回水寨。 之前声势浩大的伏击大军,如今只剩疲卒零落、甲仗残缺,寨门內外一片萧瑟颓败。 伤兵躺在担架上呻吟,溃卒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连刀都握不稳。 朱粲翻身下马,一身征尘血污,脸上惊惶未褪、戾气难平,胸中憋满惨败的憋屈。 他將马鞭摔给亲兵,大步往寨中走去,靴底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带著压抑的怒火。 甫一入寨,边懋便顾不得喘息,快步上前,拱手道: “大王,今我军伏击大败,嫡系精锐尽数折损,军心溃散、外无依託,已是危殆之局。 我等贸然劫击钦差漕船,已然彻底触怒李琚。此人格局深远,绝不会就此罢休。 依臣判断,他必定传檄郡县,徵调重兵,合围汝阴水寨! 眼下当务之急,是即刻整收兵马,另寻他路,否则官军一到,根基无存,悔之晚矣。” 边懋字字恳切,句句直指要害。 可这番忠言,此刻落在朱粲耳中,只觉聒噪刺耳。 他新败心躁,满心皆是不甘与烦闷,全然听不进半句警示。 朱粲抬手不耐打断,冷声道: “先生太过杞人忧天。李琚南下之本,在於疏通漕运、安定河道,他意在巡河,而非死剿我淮北一隅。 今日他船队无损、粮草保全,大局已定,何必劳师动眾,来攻我水寨?” 他抬眼望向寨外纵横交错的河网,语气愈发自负: “况且我汝阴连环水寨,依河而立、汊道交错、水柵重重,本就易守难攻。 往年官军数次进剿,皆鎩羽而归,官军素来畏我水战地利。 就算李琚真的领兵前来,我凭寨固守,依旧稳如泰山。” 边懋眉头大皱,再次极力劝諫: “大王!此一时彼一时!往日官军各自为战,郡兵互不统属,故而奈何不得我水寨。 如今李琚手握漕骑精锐,又有裴行儼、李靖两员悍將,四郡郡兵尽听他调遣, 合围之势一成,我军四面受敌,断粮断援,便是插翅也难飞!” “够了!”朱粲厉声喝止,胸中鬱气翻涌不止。 他摆摆手,神色烦躁淡漠。 “连日紧绷用兵,今又遭大败,军心疲惫,我亦身心俱疲。弃寨之事暂且搁置,不必多言。” 说罢,他再不看边懋一眼,转身径直往后寨走去。 此前掳来的谷阳县尉之妻尚在后寨安置,此刻满心烦躁、鬱结难舒的朱粲,只想沉溺美色、纵情消遣。 边懋佇立原地,望著朱粲决绝离去的背影,满心劝諫尽数堵在喉间。 他终究只能长嘆一声,满目忧惧、束手无策。 一旁焦珪垂著眼帘,没有说话,只是悄悄退后几步,消失在营帐之间。 后寨,偏房。 烛火摇曳,映著窗纸上一道婀娜的身影。 曹氏独坐榻边,面色苍白,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一脚踢开。 朱粲大步跨进来,身上的甲冑还未卸,征尘满面,眼中的戾气在看到曹氏容貌的瞬间化作了贪婪的慾火。 他快步来到曹氏身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上下打量,鼻尖凑近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妖嬈的脂粉香令他心神一盪,之前的战败鬱闷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美人!” 他伸手要解开她的衣带。 曹氏心头一紧,知道落在他手里绝无反抗的可能。 她强压下恐惧与屈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隨即换上一副嫵媚妖嬈的笑容,身子微微后仰,娇声道: “大王征战归来,风尘僕僕,身上还带著血腥气呢。” 朱粲见她温顺,瞬间大喜,摸著她那娇艷的脸蛋,另一只手已经扯下曹氏的外衣,露出晶莹剔透的雪白肩头。 他正要继续脱她里面的衣裳,曹氏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大王,您一身风尘,满身汗渍,妾身闻著都心疼。 不如先沐浴,再行房不迟。妾身好好服侍大王,让大王舒舒服服的。” 朱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连声道:“好好好!还是美人贴心!” 他弯腰將曹氏抱了起来,一面朝门外喊道:“来人!备水!多备些热水!” 一面低头对曹氏笑道,“既如此,便一起共浴。美人服侍本王,本王也服侍美人。” 曹氏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却无可奈何,只得莞尔一笑,將脸埋在他肩窝,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房间中,浴桶已经备好,热水氤氳,蒸汽瀰漫。 朱粲將曹氏放了下来,飞快脱光自己的衣服,露出满身横肉和几道新旧伤疤。 他伸手要脱曹氏的衣服,曹氏侧身避开,柔声道: “大王何必如此性急?妾身自打上次见到大王后,无时不在思念大王。 如今能侍奉大王,是妾身的福分,咱们慢慢来,不急於这一时。” 朱粲一怔,隨即大喜,脸上横肉堆起笑来:“哈?这是真心话?” 曹氏垂眸,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娇羞: “那刘县尉已死,反正日后妾身就是大王的人了,还不是由著大王吗?” 朱粲嘿嘿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倒懂事!哈哈哈!” 他伸手要脱她的里衣。 曹氏又按住他的手,嗔道:“大王急什么?” 她抬眼看著他,眼中带著几分狡黠,“大王,既然妾身是您的人了,妾身在寨中的名分……” 朱粲大手一挥,豪气道: “这有何难?你以后就是本王的压寨夫人!后寨之中,你说一不二!谁要是敢欺负你,本王砍了他的脑袋!” 曹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隨即又化作柔媚的笑意。 她轻轻福了一礼:“那妾身就先谢过大王了。” 朱粲嘿嘿笑著,再次动手。 曹氏轻轻按住他的手,语声轻柔:“不劳大王,妾身自己动手。大王且看著,妾身的身子,可配得上这压寨夫人的名头。” 朱粲眼睛一亮:“哦?好!好!哈哈哈!” 曹氏转过身,背对著朱粲,伸手到后背,正待要解开抹胸布的系带。 烛火映著她纤细的腰肢和雪白的背脊,朱粲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卫兵跌跌撞撞衝进来,满脸惊慌,连门都没敲,声音发颤: “大王!大王!不好了!官军开始攻寨了!漫山遍野,水陆齐发!请大王速回大寨!” 朱粲猛地转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作铁青。 “什么?!” “官军……官军来了!好多兵!水上有战船,岸上有骑兵,四面都是!” 卫兵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粲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曹氏,曹氏已经转过身,衣裳半解,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不安。 “大王……”她轻声唤道。 朱粲咬了咬牙,一把抓起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曹氏一眼。 “待本王杀退官军,再来好好疼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曹氏独自站在屋中,听著外面的號角声、喊杀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她慢慢系好衣带,走到窗前,推开窗。 远处火光冲天,映著潁水江面一片通红。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247章 破寨遁寇 水寨各处已烧成残垣断壁,火光映得潁水江面一片通红。 朱粲披著半件甲袍,急匆匆登上主寨门楼,连衣带都没系整齐。 边懋、焦珪被亲兵仓促唤来,紧隨在他身侧,气喘吁吁。 四下號角嘶吼、箭啸破空,潁水水面密密麻麻排满隋军战船,帆旗如云遮断河面。 北岸原野之上,李靖麾下马步军马列成整整齐齐三层大阵,左翼骑兵迂迴游走,中路步兵持盾缓步压向滩头。 上游隱蔽处,数十艘快船满载甲士,借著水势悄悄绕向水寨后汊。 朱粲手扶城垛,方才在后寨滋生的一腔情慾早被漫天杀伐惊得消散乾净,面色青白交加。 他指著前方官军阵型,声音发颤,嘴唇都在哆嗦。 “二位先生,你看李靖用兵,步步算计,正面牵制、奇兵绕后、水师封江,我连环水柵接连被巨舰撞破,各处守寨兵卒溃退如潮。 方才派去驰援西水门的五百兵,出去不过半个时辰,连求救讯號都没传回来。” 边懋凝目眺望对岸隋军调度,眉头拧成一团,长嘆一声。 “大王,臣此前屡諫整军设防、严固寨防,大王耽於安逸、搁置军备,方有今日危局。 如今四郡合围、水陆尽困,军心涣散至极。 为今之计,大王当亲赴前线,提振士气,收拢精锐扼守要道,若再放任颓势,全寨尽破,基业俱焚!” 朱粲闻言猛地攥紧拳头,焦躁地在城头来回踱步。 “本王知晓眼下凶险,可我苦心经营数年的水寨,囤积粮草金银无数,寨中数万依附流民、本部残兵,难道尽数丟在此处?” 焦珪立於一旁,神色冷淡,低声开口。 “大王如今只剩两条路。 其一,收拢残兵死战到底,与水寨一同覆灭; 其二,捨弃所有輜重部眾,走早年隱秘开凿的芦苇暗汊脱身, 保全大王与我等性命,日后再寻时机收拢散落旧部。” 朱粲骤然止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贪生之色。 他迟疑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暗汊那条水道隱蔽,除了我与身边亲卫、二位先生,再无旁人知晓?” 焦珪頷首:“当年修筑水寨时暗中开凿,藏在西岸大片芦盪深处, 水道窄小,仅容数艘小舟穿行,官军一时查探不到。” 边懋闻言大惊,上前一步拱手急劝: “大王万万不可!將士们还在前线浴血拼杀,大王丟下全军独自遁逃,军心顷刻彻底崩盘,於道义不合! 如若收拢残兵据守內寨,依託街巷层层缠斗,尚可周旋几日,等待周边零星余寇来援!!” “援?何处来援?” 朱粲冷笑一声,满脸不耐, “周边郡县尽数归附李琚,各处山寨小股贼寇自顾不暇,哪有人敢来救我? 死守便是死路一条!我辛苦半生积攒基业,不能白白葬身在汝阴!” 边懋还欲再劝,朱粲抬手直接打断:“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他转身看向焦珪,压低声音: “焦珪,你即刻去抽调三十名贴身死士,悄悄备好五艘小舟,暗藏隱秘汊口,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又转向边懋, “边懋,你隨我在城头再拖延片刻,装作筹划守御之態,免得麾下將领起疑。 对外只说——我亲赴各寨巡查防务。” 边懋望著朱粲打定逃遁的模样,满心悲凉,却无力扭转,只能默然垂首。 不多时,寨外接连传来败报。 一名浑身带血的小校连滚带爬衝上城头,甲冑破碎,脸上全是血污。 “大王!不好了!东水门水柵被隋军战船撞碎,宇文承基的驍果卫已经登上滩头,守兵抵挡不住,死伤遍地! 罗將军被官军合围困在北寨,派人拼死求援!” 朱粲眼皮一跳,再也无心偽装,压低声音对二人道: “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罗靖、周野二人命数如何,只能听天由命,我自顾不暇,管不了他们。” 一行人避开往来奔走的溃兵,借著芦盪阴影,悄然奔赴隱秘水汊。 小舟早已备好,朱粲登舟解缆,回头望了一眼燃著冲天火光的水寨,咬了咬牙,顺著弯曲支流隱入茫茫苇海。 身后,整座水寨与数万部眾,尽数被他拋弃。 主帅悄然遁逃的消息没过半个时辰便在军中悄悄传开。 正在北寨死战的罗靖听闻消息,目眥欲裂。 他挥刀劈翻身旁一名溃兵,刀锋上还滴著血,怒吼道: “大王怎可弃寨私逃!我等在此捨命拒敌,反倒成了弃子!” 身旁亲兵喘著粗气,脸上满是绝望: “將军,军心已经散了,不少士卒丟了兵器四散逃命,再守下去没有半点意义,不如咱们突围向南!” “突围?四面全是官军的兵马,水陆堵死所有出路,往何处突围!” 罗靖满心悲愤,却不甘心束手就擒。 他领著残存数百亲兵结阵死守街巷,倚靠房屋和柵栏,与隋军逐屋爭夺。 李靖下令步兵层层合围入內,刀枪如林,层层挤压。 残兵死伤殆尽,巷子里尸体堆积如山。 罗靖力竭,被数名甲士按倒捆缚,浑身是血,却依旧昂著头,不肯跪下。 河面之上,周野领著仅剩的水师残兵依託破损战船死战。 隋军水师四面围堵,箭矢如雨,钉在船板上篤篤作响。 周野满身创口,持刀立於船头,厉声嘶吼: “弟兄们,拼死夺路!大王定然在外接应!” 一名负伤的副统领惨笑一声,指著岸边奔逃的溃兵,声音淒凉: “將军,大王早已从暗汊逃走,丟下咱们了!” 一语落地,剩余水兵斗志彻底崩塌。 纷纷弃船跳水,大半溺死河中,少数被隋军捞起俘虏。 周野孤身死战,连斩数名登船隋兵,最终被长枪攒刺,当场殞命,尸体落入水中,血染江面。 战火慢慢停歇。 李靖一身征尘,甲冑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带著亲卫踏入水寨主帐。 帐內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军械尽数封存,士卒们正在清点造册,脚步匆匆。 主簿快步上前稟报,声音里压著喜色: “將军,全寨清点完毕,缴获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七艘,存粮可支撑四郡守军半年,俘获匪兵两千三百余人。 匪首朱粲下落不明,仅罗靖生擒,周野阵亡。” 李靖缓步坐在案前,指尖轻点舆图,开口吩咐。 “粮草军械分门造册,战船编入漕运水师。 俘虏之中被裹挟的流民甄別之后就地遣返回乡,惯匪统一收押,等候国公发落。 即刻撰写捷报,详述破寨始末,遣快马连夜送往汝阴城。” 主簿领命,快步去了。 另一边,宇文承基领著驍果卫肃清后寨各处院落。 士卒们一间间踹开房门,將躲藏其中的贼兵搜出捆绑。 一路搜至偏僻偏房,推开门,院內一眾被掳女子惊慌瑟缩,抱在一起,有的低声哭泣,有的瑟瑟发抖。 唯独曹氏站在最前面,衣衫齐整,神色从容,不见慌乱。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著闯进来的士兵,像在看一群不懂规矩的孩子。 宇文承基一眼看中她出眾的容貌,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头对身旁亲兵笑道: “一路南下,姑父閒暇时常需美人解乏。此女样貌绝佳,正好送往姑父帐中。” 亲兵们哄然称是,七嘴八舌地附和。 其中一个往前凑了半步,涎著脸道: “將军,上次在元弘嵩家,我排最后一个,这回能不能让小的排第一个?” 宇文承基抬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 “你倒是不挑!”他目光扫过院中那群被掳的女子,大手一挥,“今儿高兴,就让大家尽兴一番!姑父若是怪罪下来,我替你们兜著!” 亲兵们齐声欢呼,擼袖子就要往前挤。 宇文承基话锋一转,手指朝曹氏一指,声音拔高了几分:“不过这个嘛——谁也不许动!” 亲兵们齐齐收住脚步,哄然起笑:“晓得晓得!好看的留给国公!” 有人凑趣道:“將军放心,咱们心里有数,国公的宝贝,谁还敢爭?” 宇文承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手脚乾净些,別弄出人命。” 第248章 双姝初锋 汝阴城府衙正堂,暮色清静。 连日大军征战、调度合围,李琚昼夜操劳,此刻难得片刻閒暇。 他端坐案前,手里拿著李靖连夜送来的破寨捷报。 纸上细数水寨攻破、匪眾溃散、缴获輜重、朱粲遁逃诸事,战果斐然。 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终於得到鬆弛,案旁暖香裊裊,气息温软。 潘氏立在身侧,素手轻抬,细细为李琚揉捏肩背,舒缓他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 她分寸轻柔,力道適中,时不时俯身轻声问询。 “国公,力道可还合宜?若是重了轻了,妾身即刻调整。” 李琚目光未离战报,淡淡应道:“尚可。” 潘氏闻言,愈发轻柔细致,眉目温顺。 就在这时,宇文承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紧隨一道纤细身影——曹氏。 曹氏一身素净衣衫,妆容浅淡,却难掩清丽绝色。 眉眼间带著恰到好处的柔弱憔悴,身姿温婉,进退有度,立於堂中,自带一番少妇风韵。 这一眼,便让堂內氛围骤然生变。 潘氏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紧。 她日日伴在李琚身侧,深知李琚虽重军务、心怀大局,却也素来爱赏美色、喜近温婉之人。 眼前这女子容貌身段,皆不输自己,甚至更显妖媚勾人,气质拿捏得极妙,绝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 一瞬间,潘氏心底的安稳尽数碎裂,浓烈的危机感与忌惮骤然滋生: 此女绝非善类,容貌绝色、气度沉静,看似柔弱,实则藏慧心,怕是日后最大的对头。 与此同时,曹氏的目光也悄然落在案旁的潘氏身上。 女子近身侍奉、姿態亲昵,显然是常年伴於国公身侧的亲信之人。 曹氏眸底微光一闪,瞬间瞭然处境。 她寄人篱下、孤身无依,想要在这乱世寻得安身立命的依仗,眼前这人,便是第一道阻碍。 四目隔空相撞,无言语、无动作,却似有细碎锋芒交错而过。 宇文承基正欲开口,曹氏抢先一步,上前盈盈屈膝,姿態温婉得体,语声轻柔淒婉,自带几分哽咽。 “妾身曹氏,拜见国公。” 她垂首躬身,眉眼低垂,话音缓缓铺展: “妾身本是谷阳县尉刘高之妻,安居县城,素来安分守己。 半月之前,朱粲贼兵攻破谷阳,屠戮官吏、劫掠百姓,妾身夫君死守县城,力战殉国,惨死於贼寇刀下。” 说到此处,她肩头微颤,眸中泪光盈盈,声音愈发淒楚: “妾身一介弱女子,乱世无依,被贼兵强行掳入水寨,困於匪巢。 日日惊惧惶恐,唯恐遭贼寇凌辱,只能假意周旋、隱忍苟活,日夜期盼王师降临,脱离苦海。 今日幸得官军破寨救难,妾身方能重见天日,得见国公威仪。”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楚楚可怜,任谁听闻,都会心生惻隱。 潘氏立在一旁,静静看著她表演,心底暗自冷笑: 好一个能演、会忍、懂分寸的女人! 看似柔弱无辜,实则心机深沉,最擅长拿捏人心、博取同情,远比那些直白爭宠的女子难对付得多。 宇文承基见她言辞恳切、身世可怜,正好顺势卖个情面,当即上前拱手笑道: “姑父,此女身世悽苦,夫君殉国、身陷贼巢、守身不易,实在可怜。 如今孑然一身、无家可归,侄儿斗胆恳请,不如將她留在帐下侍奉左右,也算给她一条安身之路。” 说罢,他转头看向曹氏:“你可愿意留在国公身侧侍奉?” 曹氏当即叩首: “妾身夫君已逝,世上再无依託,孑然一身、飘零乱世。 如今只求国公垂怜收容,妾身愿毕生侍奉国公身侧,为奴为婢、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话一出,示弱到底、姿態极低,將自己摆在最卑微、最无害的位置。 可落在潘氏耳中,却格外刺眼。 她再也按捺不住,轻柔开口: “夫人此言差矣。尊夫虽亡,夫家无靠,可娘家亲眷总该尚有依託吧? 以夫人这般绝色容貌、温婉品性,寻一户良人再嫁,安稳度日,绝非难事,何苦困於军帐之中,辛苦侍奉旁人?” 宇文承基闻言,心底顿时暗骂一声: 这妇人当真不识趣!三番两次从中作梗,坏我好事! 曹氏心头亦是骤然一沉,恨意瞬间翻涌。 她拼尽隱忍、放下身段、博取同情,好不容易有机会攀附权贵,竟被潘氏轻飘飘一句话阻拦打断。 剎那间,她心底对潘氏恨得咬牙切齿,可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柔弱无依的可怜模样。 她微微垂泪,轻轻摇头,语声愈发悽苦: “姐姐有所不知。妾身自幼父母早亡,寄养舅氏家中,本就无至亲依靠。 如今舅家早已离散,亲朋零落、无依无靠,又无子嗣牵绊,乱世漂泊,竟是无处容身。” 她俯身伏地,態度愈发谦卑: “如今匪寇肆虐、郡县动盪,民间处处流离,妾身一介孤女,独行於世,终究难逃贼寇兵祸。 只求国公赐一方容身之地,即便终日洒扫侍奉、为奴为婢,妾身也甘之如飴,只求苟全性命,安稳度日。” 一番卖惨滴水不漏,將自己塑造成世间最可怜、最无助的孤女,堵死了所有推脱的余地。 潘氏听得心中一阵反胃,一眼便看穿她层层偽装的戏码,明知她句句作假、步步算计,却抓不住半分错处。 她不愿就此作罢,再度柔声进言: “夫人既有这般甘於安分、只求安稳的心意,那更是易事。 如今军中未娶將士、有功武官比比皆是,个个皆是勇武可靠之人。 不如由国公做主,为你择一军中良人婚配,既全了你安稳度日的心愿,又可安抚军心,岂不两便?” 这话彻底掐断了曹氏留在李琚身边的所有可能。 曹氏心头震怒,恨意滔天,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潘氏句句温柔、字字诛心,三番两次坏她大计,让她险些功亏一簣。 她正欲开口辩解,挽回局面。 此时,端坐案前的李琚,早已將两人暗中交锋、一来一往的机锋尽数看在眼里。 他放下手中捷报,抬眼开口:“不必多言。” 他看向曹氏:“你身世孤苦、遭逢乱世,又守节不易,本公与朝廷皆当体恤。 你便留在我身侧隨行侍奉,本公自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再受飘零之苦。”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潘氏: “你既在我身边侍奉,便当心胸宽和、和睦待人。 往后你二人共处,各司其职、安分守己,不可无事生非、暗自猜忌、相互倾轧。” 短短数语,一抬一压,態度分明。 潘氏心头一闷,酸涩、不甘、忌惮尽数翻涌,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她只得压下满心妒火与怨懟,温顺垂首:“妾身谨记国公教诲。” 只是心底那根刺,却扎得更深、更牢。 她心里清楚,自此往后,身边便多了一个城府极深、善於偽装的劲敌。 曹氏闻言,瞬间压下所有心绪,当即盈盈拜伏:“妾身多谢国公垂怜、庇护之恩!” 她垂首谢恩,眉眼温顺,心底却已然冰冷刺骨。 潘氏今日三番两次阻她前路、断她机缘,这笔帐,她默默记下了。 来日方长,身处同一帐下,她迟早一一奉还。 第249章 议兵修守备,残寇谋南阳 汝阴城外大营,中军大帐。 李琚端坐主帅案前,李靖、魏徵、裴行儼、陈武、宇文承基以及各郡领兵武官尽数列席。 “朱粲鼠窃之辈,尚且能借水势设伏,险些打乱南巡漕运部署。 杜伏威坐拥江淮数郡之地,部伍数十万,兵马精锐远非朱粲可比。 南下沿途处处险滩水汊,若照搬旧有布防,极易再遭突袭。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復盘此战得失,修订全军护漕方略。” 李琚顿了顿,目光转向李靖。 “先前为充实漕运守备,六百驍果卫拆分编入你部漕骑。 此番吃了伏击亏,即刻抽调四百驍果撤归中军,贴身护卫主船与御道沿线; 余下两百驍果仍旧留於漕骑,帮你稳固河道布防。” 李靖拱手:“末將遵令,即日便造册调拨兵员,交割兵马。” 李琚点头,继续排布军令: “发文沿途郡县、各处戍堡,就地徵调精壮兵卒补充护漕水师与岸防步军,加厚中军船队守备,战船增设弩台、加固船舷。 裴行儼所部先锋与李靖部压阵漕骑,压缩行军间距,前后相距不得超三十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先前战线绵延百里,遇袭首尾难顾、驰援不及的弊病,务必根除。” 魏徵手持一卷江淮地册,出列躬身: “除此以外,杜伏威素来擅长奇袭劫粮、偷袭沿岸驛站。 属下已依郡县呈报民情,標註沿岸密林、河汊险地,可分兵提前驻守要害, 就地修筑临时哨堡,提前防备其游击骚扰。” 李琚頷首:“就依此策,分遣小股兵马预布险隘,针对杜伏威惯用战法提前布防,做到有备无患。” 一眾武官相继领命,余下琐碎军务议定完毕,诸將陆续告退出帐。 帐內仅剩李琚、李靖、魏徵与宇文承基四人。 待帐外脚步声远去,李靖缓步上前,神色从容,拱手道:“国公,末將尚有一事需稟奏。” 李琚抬眸:“讲。” “前日攻破汝阴水寨,末將巡查后寨时听闻,宇文將军麾下亲兵趁乱肆意欺辱朱粲掳掠的被俘女子,不少无辜妇孺受惊流离。 我军此番南下意在安民护漕,若是亲兵掳掠成风,百姓便分不清官军与盗匪之別,先前苦战破寨收拢的民心,恐白白损耗。 日后征討杜伏威,江淮百姓不肯归附,平添无数阻力。 宇文將军年少勇武,作战勇猛,唯独管束部卒略有疏漏,还望国公稍加训诫。” 李靖话音落,魏徵顺势上前: “国公,属下整理战后户籍卷宗,不少获救民妇托人递状,控诉乱兵骚扰之事。 被俘女子多是乱世被掳良眷,依大隋律法当由官府统一安置遣返,私自霸占、肆意凌辱有违国法。 如今大军即將入江淮地界,军纪便是立身之本,主帅亲兵率先坏法,各郡徵调的府兵必会效仿,滋扰乡间,於南巡大局有碍。” 二人一柔一刚,事理摆得明明白白。 李琚目光转向立在一旁的宇文承基,面色沉了几分。 “承基,李靖与玄成所言,你都听见了? 破寨大捷本该收揽民心,你却纵容亲兵放肆作恶,坏我军纪、损朝廷名声,可知过错?” 宇文承基早前心里已经打好盘算,本以为闹出此事轻则军棍加身、重则降职罚俸。 此刻见李琚只是当面训诫,並无动刑之意,面上立刻垂首躬身,一脸诚恳。 “侄儿知错!连日破寨大胜,一时疏於管束麾下,纵容手下失了规矩,损了朝廷威名,承基任凭姑父责罚。” 李琚看穿他心底的小算盘,语气再添几分严厉。 “你即刻立下军令,三日內整肃麾下亲兵,严明军法,再有掳掠扰民之事,定按军法重惩,绝不徇私。” 宇文承基心头一凛,连忙再度躬身:“侄儿谨记教诲,即刻回营整飭军纪!” 李琚抬眼看向李靖、魏徵,语气缓了几分: “往后全营军纪便劳二位时时督查,但凡再有兵卒违律扰民,无论出身亲疏,一律据实上报,本公绝不姑息。” 李靖、魏徵齐齐拱手领命:“谨遵国公之令。” 汝南地界,大木山荒林深处。 朱粲一行数十亲信人人衣衫破烂、甲冑残缺,马匹疲弱不堪。 虽只剩寥寥部属,但皆是早年起家便追隨、经数次死战筛选的死士,心腹班底完好无损,边懋、焦珪二人亦安然在侧。 一行人寻了一处山涧避风空地暂歇,亲兵四下放出警戒哨,捡拾枯枝生火。 朱粲靠著枯树干坐下,一路奔波的疲惫、丟了汝阴水寨的憋屈交织在一起,面色阴沉如锅底。 “如今水寨尽失,地盘粮草悉数落在李琚手中,仅剩身边数十弟兄。 先生足智多谋,依你之见,我等下一步该去往何处落脚?” 边懋抬手拂去身上尘土,目光望向西边方向,缓缓开口。 “大王,我等先在此暂且蛰伏数日。 此地山深林密,李琚急於南下,短时间不会进山搜剿,正好派人暗地打探消息。 长远去处,臣举荐南阳。” 朱粲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南阳?那处是大隋富庶重地,官府守备森严,咱们这点人手,如何立足?” “恰是富庶,才是立身根本。”边懋条理分明,徐徐剖析, “其一,南阳户口稠密、粮產丰盈,只要暗中扎根山野,不难收拢流民、慢慢重整部伍; 其二,南阳毗邻洛阳,离元文都势力咫尺之遥。 回想汝阴惨败,表面是咱们轻敌懈怠,深究內里,当初元文都暗中攛掇大王劫击漕船,本意借咱们损耗李琚, 事发之后却坐视我孤军受围,未曾出手援助,才落得全盘崩盘。” 朱粲听到此处,双拳骤然攥紧,牙齿咬得咯咯响: “好个元文都!拿我当棋子卖命,出事便弃之不顾!” “大王不必动怒,眼下恰好是互相捆绑的良机。”边懋从容续道, “此番破寨,李琚扫平淮潁,声望暴涨,愈发受元文都忌惮。 元氏绝不乐意看见李琚一路顺风顺水,他需要一股势力盘踞南阳,时时掣肘李琚。” 他顿了顿,看向朱粲的眼睛: “我们缺地盘、缺粮草军械,元文都缺可用之寇牵制朝臣,二者互相离不开。 只要咱们落脚南阳,遣使联络洛阳,元文都必然暗中遣人送来钱粮资助。 他要借大王牵制李琚,大王借他的官面庇护安稳发展,各取所需。” 自始至终静坐一旁、一言不发的焦珪抬眼,淡淡瞥了一眼南阳方位,微微点头,难得开口说了几句话: “此话在理。杨广迟早要动身南下巡幸江淮,圣驾一动,洛阳朝堂必为储位、权柄爭执大乱, 到时候元文都自顾不暇,我们在南阳养足实力,便可趁乱抢占郡县,攫取大利!” “正是我心中盘算。”边懋頷首,目光深邃, “趁洛阳內乱之际,进可取南阳郡县扩充根基,退可遁入深山依託元氏暗援保全自身,是眼下绝境里唯一的上上之策。” 朱粲豁然起身,一扫连日颓丧,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既然先生谋划周全,事不宜迟。 咱们先在大木山休养三日,遣心腹密使乔装客商赶赴洛阳暗通元文都,打探对方心意。 信使传回准信,全队即刻拔营,直奔南阳地界!” 边懋拱手,面色郑重: “臣遵大王吩咐,即刻草擬书信,写明合作利害,以备信使带去洛阳。” 第250章 暗夜爭锋 通济渠上,夜色沉沉。 大军船队列阵有序,顺著缓缓流水向南而行。 楼船主舱內暖灯摇曳,光影温柔。 潘氏、曹氏二人分立左右,皆是一身素净软衫,妆容淡雅,温顺侍立在侧。 二人表面谦和有礼,实则心底芥蒂深种,暗爭暗斗从未停歇。 潘氏率先上前,指尖轻柔温热,轻轻落在李琚肩颈,缓缓揉捏舒展: “国公连日操劳军务,日夜不休,定然筋骨酸胀。 妾身今夜便好好为您舒缓疲惫,也好让国公安眠歇息。” 她力道轻重得当,手法嫻熟,一举一动皆是刻意討好,姿態温顺至极。 曹氏立於另一侧,看在眼里,心底瞭然。 她深知自己根基尚浅、初来乍到,唯有加倍殷勤,方能稳住眼下立足之地,不被潘氏压过风头。 不等潘氏动作停歇,曹氏已然俯身,亲手执起案上清茶,双手恭敬奉上,眉眼含柔,语声清甜婉转: “国公劳碌终日,口舌定然乾涩。夜深江风微凉,饮一盏暖茶润喉,可稍解疲乏。 妾身新学了一套揉腕之法,可舒缓伏案积劳的酸胀,不比姐姐的肩技差,国公不妨一试。” 说罢,她不等应允,便轻柔握住李琚手腕,指尖细腻轻柔,动作温婉细致。 一左一右,一人揉肩、一人奉茶揉腕,两份殷勤,两种討好。 李琚端坐榻上,闭目养神。 二女暗中较劲、针锋相对的心思,他洞若观火。 但他全然不点破,亦不阻拦,更无半分慍怒。 既然她们乐意爭宠献媚、相互制衡,他便顺势受用。 见李琚默然受之、不拒不斥、神色閒適,二人心中底气更足,暗中较量愈发肆无忌惮。 潘氏手上力道微调,唇角噙著浅淡笑意: “妹妹新进隨行,倒是格外伶俐懂事。 只是军中船居简陋,不比市井宅院,处处规矩森严, 妹妹初来乍到,还是莫要太过张扬,安分守己方是长久之计。” 这话看似提点,实则敲打,暗指曹氏急於攀附、心思外露、不够安分。 曹氏眸光微闪,不慌不忙,手上动作愈发温柔,脸上笑意愈发温婉,柔声回懟: “姐姐侍奉国公日久,深諳规矩,妾身素来敬佩。 只是妾身孤苦无依,唯有尽心侍奉国公,方能得一处安身之地。 不像姐姐根基稳固,自有底气从容,妾身只能加倍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语反向拿捏,既示弱博怜,又暗讽潘氏恃宠而骄、依仗旧情,无形之中扳回一局。 潘氏闻言,心底微堵,妒火暗生,手上揉肩的动作下意识重了半分,隨即又快速放缓,维持温顺模样: “妹妹伶牙俐齿,倒是会说话。 只是侍奉国公,靠的是真心实意、长久本分,而非一时巧言討好、故作可怜。 曇花一现的殷勤,终究难以长久。” 曹氏垂眸浅笑,指尖依旧轻柔揉按李琚腕骨,语气轻柔无波,却句句带锋: “姐姐教诲的是。只是乱世之中,真心未必有用,尽心方能安身。 妾身无依无靠,唯有一心一意侍奉国公,不敢计较长短,只求不负国公收留之恩。”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温柔恭顺,字字句句却暗藏机锋、相互戳刺。 明面上是和睦谦让、姐妹相称,暗地里却是寸步不让、爭锋夺势。 全程置身其中的李琚,始终闭目不语,神色平静无波。 他既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训斥二人暗斗,更不拆穿她们的小心思。 在他眼中,潘氏、曹氏终究只是旅途消遣的临时点缀,並非心腹內眷、长久相伴之人。 二人出身皆是乱世流离的寡妇,品行、格局、家世皆不入他眼底,此番爭斗闹剧,在他看来浅薄可笑。 李琚一手揽著潘氏的腰,一手搭在曹氏肩头。 酒意微醺,他眯著眼,看著怀中两个女人。 潘氏贴得最紧,胸脯压著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胸口画著圈,轻声细语: “国公连日操劳,妾身看著都心疼。今夜可得好好歇歇,妾身服侍您。” 曹氏坐在另一侧,身子微微靠过来,伸手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动作轻柔。 “国公为国事奔波,妾身粗笨,只会做些小事。” 潘氏瞥了曹氏一眼,嘴角掛著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她侧过身,將曹氏的手轻轻挡开,自己接过衣带,几下便解开,露出李琚坚实的胸膛。 “妹妹初来,还不熟悉国公的起居习惯。这等琐事,还是让妾身来吧。” 曹氏也不爭,收回手,垂眸浅笑:“姐姐细心,妾身正好学著。” 淮南,歷阳主城。 相比於汝阴水寨的草莽杂乱,杜伏威的中军大帐肃穆森然、壁垒森严。 帐內文武分列左右,甲冑映灯火、文卷叠案头,一派割据诸侯的鼎盛气象。 杜伏威一身黑铁重鎧,未戴盔缨,面容沉毅锐利,端坐主帅之位。 左侧文臣列立:辅公祏、左游仙,二人皆是腹心肱骨,筹谋千里; 右侧武將肃立:王雄诞、闞棱、陈正通、西门君仪、宋顥,五將各掌一军,分统步、水、斥候、游骑,水陆精备,兵甲如云。 杜伏威指尖轻轻叩击案上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通济渠沿岸要塞、水汊、哨堡、粮埠,目光冷冽低沉,缓缓开口: “李琚破汝阴、灭朱粲,清淮潁水寨,如今整军南下,沿通济渠而来。诸位,说说看法。” 第251章 江淮试锋 话音落下,帐內气氛愈发凝重。 首出列者,正是杜伏威义弟、副帅辅公祏。 他身形清瘦,眉目深沉,智计內敛,拱手沉声道: “主公,朱粲虽悍,终究是一隅草寇,无大局、无军纪、无长远之谋。 可此番李琚出手,一战荡平淮潁,收粮草、纳战船、整军纪、补防线,绝非等閒紈絝。 臣观其战后改制:收拢驍果卫护中军、缩短首尾军距、沿岸预布哨堡、严防突袭。 此人行事稳健、善復盘、懂进退,又得李靖、魏徵辅佐,文武兼备,绝非易与之辈。” 辅公祏抬眼,语气加重: “最关键者——此人是杨广南巡开路先锋。 今日若我们挡不住李琚,来日杨广御驾亲征、天下精兵尽集江淮,我等更无立足之地。 今日若贸然全力决战,一旦精锐折损,地盘崩裂,便是灭顶之灾。” 一旁道家谋士左游仙上前一步,和声补论: “主公,江淮之本,在於水网密布、进退自如。我军优势在游击、在地利、在熟稔水道; 劣势在於家底不如朝廷厚重,耗不起主力决战。 李靖治军严谨、擅结硬寨、打稳仗,正面硬碰,我军討不到便宜。” 武將之首闞棱性情刚烈,治军最严,闻言沉声请战: “主公!末將请战!我江淮精锐一万五千,皆是百战老兵,何惧朝廷南巡之军? 不如趁其立足未稳,水陆齐出,一战破敌,立威江淮! 让天下皆知,我江淮兵马不惧王师!” 闞棱话音刚落,水战统领陈正通亦拱手附和: “通济渠水汊错综复杂,我军水师熟稔水道,可夜间劫船、断其粮道,可挫其锐气!” 眾將战意汹汹,唯有王雄诞沉稳不语,片刻后出列缓言: “主公,末將以为,不可大战,只可小试。 朱粲之败,败在轻敌、败在散漫、败在无备。 李琚如今已然警醒,层层布防、步步为营,水陆守备无懈可击。 我军若倾巢而出、赌国运一战,胜则损兵,败则亡国,得不偿失。 但若是一味避战、任由其安稳南下、安抚州县、收拢民心,他日朝廷根基稳固,我江淮割据之势,不攻自破。” 杜伏威目光微动,看向王雄诞:“你且细说。” 王雄诞从容道: “上策唯有八字:有限袭扰,摸底强弱。 分批遣精锐小队,不打主力、不碰中军,只袭外围哨探、落单粮船、新建哨堡。 打得下便掠粮、毁柵、疲敌耗力;打不下便即刻撤回水网,绝不纠缠。 一来试探李靖布防漏洞;二来试探李琚用兵风格;三来疲敌扰敌,使其全军不敢鬆懈、日夜紧绷、疲於奔命。 待摸清其实力深浅,我们再定战和之策。” 杜伏威缓缓頷首,眼底锋芒渐定。 他站起身,手扶腰间佩剑,环视帐中文武,终定全盘战略: “雄诞所言,正合我意。” “本將今日定规:不决战、不赌局、不硬碰王师主力。 我江淮精锐,是日后抗御杨广、割据自立的根本,绝不可白白损耗於此。” 他朗声分派军令: “西门君仪!” 斥候统领西门君仪跨步出列:“末將在!” “你即刻撒出全部细作,沿岸潜伏,探查李琚中军布防、驍果卫布置、李靖漕骑动向、粮草停泊之地。 三日之內,我要全军明细。” “遵令!” “宋顥!” 游击將领宋顥躬身:“末將在!” “你领八百轻装精锐,潜伏沿岸密林、支流汊港,专挑官军外围小队、落单哨船、新筑小堡袭扰。 胜则速取,败则速退,不许恋战,不许贪功。” “末將遵令!” “陈正通!” 水战统领陈正通抱拳:“在!” “你领两千水师精锐,潜伏支流暗处,不与敌主力战船交锋,只断其零散粮船、截其辅运輜重,扰其补给,疲其军心。” “得令!” “闞棱!” “末將在!” “你统领本部精锐步卒,严守歷阳各大要塞,养精蓄锐、按兵不动。 前线无论输贏,主力一概不出,保全我江淮根本战力。” “遵令!” 分派完毕,杜伏威目光落回辅公祏身上,声线沉冷,暗藏深远谋算: “贤弟,你可知我为何如此谨慎?” 辅公祏瞭然拱手:“主公是借李琚,观大隋国运。” “没错。” 杜伏威目光望向北方夜空: “李琚,是杨广的刀。 若李琚兵锋锐利、调度无碍、军纪森严,说明大隋余威尚在,杨广南巡大军更不可挡,我等当示弱称臣、暂受招安、保全地盘。 若李琚疲於应付、漏洞百出、军心躁动,便知隋室虚有其表、外强中乾。 届时,我便联合江淮诸路豪杰,蓄势待发,阻杨广於淮南,窥天下大变!” 左游仙抚掌嘆道:“主公此举,进退万全,无懈可击。” 王雄诞正色补道:“小小试探,可定江淮数年兴衰。 朱粲挡不住李琚,是草寇无能; 我江淮若能从容周旋、进退自如,方是霸主格局。” 杜伏威收回目光,冷声道: “传令诸部—— 只扰不战,只试不拼,疲敌观变,静待天时。 此战,不求大胜,但求看清大势。” 帐中文武齐齐躬身,声震大帐: “谨遵主公军令!” 清晨,江风拂面,带著河水的腥气。 李琚从船仓出来,神清气爽,负手立在船头,望著两岸渐次后退的芦苇。 宇文承基从船舷另一侧走来,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拱手道: “姑父气色不错,想来昨晚那两位,照顾得颇为周到。” 李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好的不学,尽学些歪的。” 宇文承基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姑父此言差矣,那可是人生最乐之事,如何是歪的? 侄儿还想请教姑父,有何妙术,一御二而不倒?” 李琚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魏徵一袭青袍,快步走近,神色凝重,拱手道: “国公,周遭动静有些异常。” 第252章 暗流初试 李琚闻言收了閒谈神色,转过身来,眼底散漫尽数褪去:“细说,何处异常?” 魏徵目光扫过两岸连绵芦盪:“回国公,昨夜至今,怪事有三。” “其一,我军沿岸放出的十里外哨,昨夜戌时后,陆续断了三处音讯,无伤亡回报、无交战警讯,像是悄无声息被人拔了眼线。” “其二,通济渠支流诸多汊港,往日晨渔、行舟不绝,今日格外死寂,看不见一艘私船出没,太过反常。” “其三,我部押运辅粮的三艘轻船,今早行至浅滩处,发现滩口芦苇被人为大面积碾压,水中留有暗藏木桩,分明是有人暗中探查我军漕运路线。” 一旁的宇文承基收起嬉皮笑脸,皱起眉头: “莫非是杜伏威要跟咱们硬碰硬?这帮江淮贼寇,看著是忍不住了!末將这就点兵,直接杀过去便是!” 魏徵轻轻摇头:“非是主力决战。” 他抬眼看向江面延伸的茫茫水网,继续缓缓剖析: “若杜伏威打算倾巢决战,必会藏锋蓄力,隱忍不发,待我军立足最浅之时,集中水陆主力突袭,绝不会提前暴露踪跡、拔除零散哨探、惊扰粮道。” “这般小股、零散、处处试探的动作,绝非决战之兆。” 李琚负手而立,沉声道:“依玄成之见,敌军意欲何为?” 魏徵收敛目光:“以属下观之,杜伏威不敢赌国运死战,但亦不肯坐以待毙。” “他亲眼见朱粲一朝覆灭,已知我军战力远非寻常草寇可敌。 此人割据江淮多年,心性沉稳、极懂隱忍,绝不会贸然以主力硬碰朝廷王师。” “可我军顺势南下、收拢郡县、站稳脚跟之后,他江淮割据的地利、人心、空间都会被步步压缩。 故而他此刻,进退皆难。” 宇文承基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插话:“那打又不敢打,退又不想退,他们到底想干嘛?乾耗著?” 魏徵看了他一眼,淡淡解释:“不是乾耗,是摸底、疲敌、观变。” 李琚微微頷首,眸中精光闪动: “杜伏威是想借零星袭扰,试探我布防漏洞、用兵深浅,同时疲我军心,让我全军日夜紧绷、不得休整。” “正是。”魏徵拱手应声,补充道,“臣只能断出其战术意图,却看不透其最终取捨。” “杜伏威此人城府极深,此番试探,绝非只为扰我军心这般简单。 “若我军守备鬆散、调度混乱、疲於应付,他便会日渐骄纵,后续伺机扩张、阻挠南巡; 若我军壁垒森严、无隙可乘、进退有度,他便会收敛锋芒、示弱蛰伏。” 宇文承基此刻终於彻底听懂,握拳沉声请命: “原来如此!这帮贼寇是想偷偷摸我们底细、拖累我们! 姑父、魏先生,末將请命,即刻带驍果卫巡江,把这些偷偷摸摸的小股贼寇尽数清剿!” 李琚却抬手止住他:“不必急著清剿。” 他转头看向魏徵,二人目光交匯:“他想摸底我,我便顺势让他摸。” 魏徵立刻会意:“国公是欲以疲对疲、以试对试?” “嗯。”李琚缓缓道:“传令下去。 第一,沿岸所有哨堡、巡卒,遇小股袭扰只守不追,弃外围零散哨点无妨,保全主力战力,绝不贸然出击。 第二,粮船尽数收拢归队,併入主力船队护航,不再单独离岸行驶。 第三,令李靖调漕骑两队,沿岸潜伏,不主动寻战,专记敌军出没水道、兵力规模、进退路数。” 宇文承基听得热血上涌,立刻挺胸拱手:“末將遵令!这就去传命布置!” 待宇文承基大步离去,船头只剩二人,江风寂寂。 魏徵轻声道:“国公,杜伏威比朱粲,何止强出数倍。朱粲是匹夫狂寇,杜伏威是真霸主。” 李琚望著茫茫江淮水网,缓缓开口:“正因如此,这一战,不需杀伐,只需观心。 他在看大隋余威,我在看江淮底气。” 仓內,烛火未熄,暖意犹存。 潘氏斜眼瞥著曹氏那硕圆坚挺的胸脯,心中又酸又妒。 她將自己的衣襟拢了拢,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胸大有什么用?床笫之间,还不是要看本事。” 曹氏抬手拢了拢长发,转过身来,故意挺了挺胸脯,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我就是比你大,比你好看。国公可爱吃了,哪像你——”她上下打量了潘氏一眼,“我看著都嫌。” 潘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 不算小,可和曹氏比起来,硬生生小了小半截。 她咬著唇,不甘示弱,转过身去,撅起屁股,摆出一副搔首弄姿的模样。 “我的臀比你翘,国公可喜欢了。哪像你,几下就开始求饶了。” 曹氏嗤笑一声,抱著双臂靠在舱壁上。 “你那是硬撑。你有多少斤两,我还看不出来?我只是初来乍到,不太適应罢了。等我適应几天,看谁先倒,看谁先求饶。” “骚货!” “臭狐狸!” 两人隔空对骂,声音越来越高,全无先前的温顺模样。 舱帘一掀,李琚走了进来。 曹氏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戾气瞬间化作柔媚,快步迎上去,依偎在他身侧。 “国公说笑了,妾身和姐姐开玩笑呢。姐妹之间,说说体己话,哪敢真吵。” 潘氏也不甘落后,从另一侧靠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胸脯贴上去,嘴角带著温婉的笑意。 “是啊,妾身和妹妹这是在增进感情呢。国公为国事操劳,这些小事不必掛心。” 李琚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伸手在两人腰上各捏了一把。 “增进感情?”他轻笑一声,“那便好好增进,莫要让我听见再有吵闹。”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妾身不敢。” 第253章 双艷爭妍 侍卫端著饭食鱼贯而入,一碟碟菜餚摆满案几,热气裊裊。 曹氏抢先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送到李琚唇边,眉眼含春。 “国公,这鱼鲜嫩,尝一口。” 李琚张嘴接了,点了点头。 潘氏不甘落后,执壶斟满一杯温酒,双手捧到他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背。 “国公,饮杯酒暖暖身。” 李琚接过,一饮而尽。 曹氏见潘氏抢了风头,又夹起一块鱼肉,却不送过去,而是轻轻咬在唇间,身子前倾,凑到李琚嘴边。 她眼波流转,睫毛轻颤,唇间的鱼肉白嫩如脂,映著烛火,说不出的诱人。 “国公……”她的声音含混而柔媚,气息拂在他脸上。 李琚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弯,低头从她唇间衔走了那块鱼肉。 曹氏顺势在他唇上轻轻一蹭,退开时脸颊緋红,眼底满是得意。 潘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隨即笑意更深。 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不咽,俯身凑近,嘴唇贴上李琚的唇,將口中温酒缓缓渡了过去。 酒液顺著两人唇角溢出些许,滑过她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李琚喉结滚动,咽下了那口酒。 潘氏退开,指尖轻轻抹去唇边的酒渍,目光挑衅地瞥了曹氏一眼。 曹氏咬著唇,正要再想新花样,李琚抬手止住二人。 “行了,先吃饭。”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收敛,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殷勤布菜,倒酒添饭。 你来我往,暗流涌动,却便宜了李琚,只管张嘴伸手,好不自在。 酒过三巡,潘氏起身,退开两步,朝李琚盈盈一福。 “国公连日辛劳,妾身愿献舞一曲,为国公解乏。” 说罢,不等李琚应允,她便舒展手臂,腰肢轻扭,踏著节拍缓缓舞动。 船舱不大,她的舞姿却大开大合,衣袂翻飞,裙裾旋开如花。 她的腰柔软如蛇,每一次扭动都带著臀线微微起伏,挺翘的弧线在薄纱下若隱若现。 她时而俯身,胸前沟壑深不见底;时而仰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烛火映著她的身影,每一寸曲线都被勾勒得分外分明。 李琚端著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潘氏见他看得入神,舞得愈发卖力,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一条雪白的长腿,脚踝上的金铃叮噹作响。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曲舞毕,潘氏喘息微促,脸颊緋红,朝李琚福了福,退回座位。 曹氏站起身,低眉浅笑:“妾身也略知一二,舞技粗陋,不及姐姐万一。只是既入帐下,不敢藏拙,愿献丑一曲,为国公助兴。” 李琚抬了抬下巴:“跳吧。” 曹氏走到舱中,褪去外衫,只著贴身薄衣。 她的舞姿不如潘氏嫻熟,步法偶有凝滯,可她的优势不在技巧,而在那一身丰腴饱满的身段。 隨著舞步旋转,胸口两团柔软剧烈晃动,如浪如潮,似要將薄衫撑破。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又缓缓张开,將那道深壑展露无遗。 烛火在她身上流淌,皮肤白如凝脂,起伏的曲线勾人心魄。 她学著潘氏俯身,胸前的重量向下坠去,衣襟敞开大半,春光乍泄。 她嘴角含笑,抬眼看向李琚,眼中水光瀲灩,声音轻得像梦囈。 “国公……妾身跳得可好?” 李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曹氏舞毕,回到座位,故意將身子贴过来,胸脯压著他的手臂。 潘氏从另一侧也靠过来,臀线蹭著他的腰侧。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肯让谁。 船队行至下邳郡徐城一带,江面渐宽,两岸芦苇稀疏,淮河已在不远处。 连续数日,杜伏威的袭扰如约而至。 宋顥率轻骑在沿岸出没,专挑官军外围哨船下手,打了就跑; 陈正通的水师潜伏支流,趁夜截走两艘落单粮船,等援兵赶到,只余空船漂在水面。 李靖不为所动,他下令漕骑收缩防线,不再追击深入,只在沿岸要害布设暗哨,记下敌军出没的水道和兵力规模。 主力船队前后间距压缩至二十里,粮船尽数编入中军护航,外围哨堡遇袭不救,只守不追。 杜伏威的试探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李琚站在船头,望著两岸暮色,魏徵立在身侧。 “国公,杜伏威的袭扰日渐频繁,但始终不敢碰我主力。他意在疲我,而非破我。” 李琚点了点头:“他想看我如何应对。我便给他看——不慌不忙,不骄不躁。他耗得起,我也耗得起。” 魏徵又道:“属下已草擬安民告示,即日张贴沿岸郡县。內容有二: 一,朝廷南巡,只为剿匪安民,凡归顺者既往不咎; 二,凡举报匪寇行踪、嚮导官军者,厚赏。 如此,杜伏威的人心根基便会慢慢鬆动。” 李琚讚许地看了他一眼:“玄成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魏徵拱手退下。 陈武匆匆走来,抱拳道:“国公,前方有一队商队求见,说是从歷阳来,有要事稟报。” 李琚眉头微动:“商队?多少人?” “约莫三十余人,为首的自称姓沈,名昭,说是江淮盐商,久慕国公威名,特来拜会。” 李琚沉吟片刻,淡淡道:“让他们过来。” 陈武应声去了。 李琚负手立在船头,望著淮河方向茫茫的水面。 杜伏威的探子、江淮的盐商,这个时候出现,怕是不那么简单。 不多时,陈武引著一名中年文士走上船头。 那文士身形清瘦,面容和善,一身锦缎长袍,举手投足间带著商贾的精明,又不失几分书卷气。 他走到李琚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朗朗。 “草民沈昭,歷阳商贾,久慕国公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琚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沈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沈招贤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呈上,语气谦恭却暗藏机锋。 “草民此来,一是敬仰国公大破朱粲、安定淮潁之功; 二是想替江淮商户们问国公一句话——朝廷南巡,是要剿匪,还是要治民? 若是剿匪,江淮商户愿出钱出粮,助国公一臂之力;若是治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琚,“那草民便要替江淮百万黎庶,討一个说法。” 第254章 锋决江淮 李琚眼底微光微动,瞬间洞悉来意。 沈昭从来不是代表商户,是代表杜伏威,来摸朝廷底线、递江淮態度。 李琚指尖轻叩案几,节奏不急不缓:“你心中所疑,本公尽知。” “王师南下,本意从无『苛治江淮』一说。 天子南巡,只为整肃漕运、安定郡县、抚绥百姓。 凡不阻王道、不扰漕粮、不叛朝廷者,皆是隋民,皆可安守本业、各得其所。” 沈昭闻言眉峰微松,继续道: “国公胸襟宽广,乃江淮之幸。 只是江淮之地,水网纵横、民情复杂,世代凭水为生、倚险立足。 地方豪杰聚眾自保、守土安乡,並非割据作乱,只为护一方老小、保一方安生。” 李琚听得通透,却不拆穿: “地方豪杰守土安民,若心向朝廷、不生祸乱,朝廷自然包容相待、不予苛责。 但漕运乃天下命脉、南巡乃国之大事。 凡阻粮船、截輜重、扰官道、乱郡县者,无论何人、何种名义,皆是乱政害民,王师必討。” 沈昭彻底听清了李琚的底牌,心中已然瞭然: “国公既然坦荡,草民便敢说句心底实话。 江淮诸豪杰,歷经战乱、疲於兵戈,无人愿再起战火、自毁家园。 只求朝廷予江淮一线安生之地,不逼、不迫、不妄兴刀兵,地方自会安分守界、不扰官途。” 李琚微微頷首: “各司其界,各安其道。 地方不生乱,王师不妄战。 只要水道通畅、粮运无忧、郡县安定,本公无意搅动江淮战火,更无意苛待地方豪杰。” 沈昭闻言,心中大石落地,郑重拱手作揖: “有国公此言,江淮可安。草民定会將国公宽仁之意,尽数传告地方乡绅豪杰,安抚民心、稳守地界,绝不妄生事端。” 话说至此,无需多言。 沈昭再拜行礼,从容告退。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船门外,舱內重回寂静。 魏徵方才上前一步,低声道: “国公,杜伏威此人,远比朱粲难缠。 他不愿战,却也绝不怯战。今日借商贾传话,是求『共存之局』,亦是立『自保底线』。 不与朝廷撕破脸,同时守住江淮根本,进退自如,城府极深。” 李琚望著滔滔江水,缓缓开口: “他在示底线,我在立规矩。 他要的是割据自保、暂安江淮。 我要的是水道畅通、南巡无碍。 短期內,二者並不衝突。” 魏徵点头: “只是此人隱忍不发、暗藏锋芒,今日求和是审时度势,他日大势若变,今日之默契,便会即刻作废。” “我自然知晓。”李琚眸光沉定,淡淡道:“眼下,先借这一纸暗契,稳江淮、通漕运。静观天时,再定进退。” 歷阳中军大帐,烛火稳燃,再无前日汹汹战意。 沈昭將对谈的每一句回话、每一处分寸、李琚暗藏的底线尽数复述,帐中文武听罢,尽皆默然。 辅公祏率先开口:“李琚心意已明。他无意急取江淮地盘,只求漕运畅通、南巡无阻。 只要我们不主动截断粮道、不公然阻兵,他便会维持各安边界的默契。” 左游仙抚须頷首:“此是朝廷缓策,亦是李琚稳局之法。他怕深陷江淮水网拉锯,耽误杨广南巡大局,故而愿意与我们相持共存。” 王雄诞上前一步: “主公,层层试探至今,我们已摸清其布防、调度、军心、战略意图。 李琚稳、李靖慎,这支隋师,绝非朱粲所遇的骄兵惰卒。 既然双方已有默契,可止则止,不必再行冒险。” 帐中大半文武皆以为然,博弈至此,见好就收已是万全之策。 可杜伏威立在帅位,指尖轻轻摩挲剑柄,眸中深意未尽,缓缓摇头。 “不尽然。” 他目光扫过眾人,字字落地有声: “我们知他战略、知他底线、知他布局稳妥,却未知其巔峰兵锋深浅。 观其表,不如试其锋。 李琚帐下有一锐刃,至今未露分毫——裴行儼。” 提及此名,帐內气氛微凝。 辅公祏低声道:“此人素有『隋庭第一驍骑』之名,麾下八百精锐骑兵,人人披重鎧、善冲阵、敢死战。 传闻北地数战,以少破多、冲营斩將,未尝一败,是李琚手中最利的一把尖刀。” 杜伏威頷首: “正是。我们试其粮道、哨堡、心性、大局,唯独未试其硬碰硬的野战精锐。 不知其锋锐深浅,他日大势取捨,终究差了最后一分底气。” 他目光陡然落向武將列首的闞棱。 闞棱挺胸而立,身形魁梧如山,眉宇桀驁刚烈,一身煞气凝而不发,闻言即刻跨步出列: “主公!末將愿往!” 杜伏威凝视他片刻,沉声开口: “闞棱,你自幼隨我起兵,淮南大小七十余战,未尝一退。 你平庐江七路山寇、破江东十二水寨、以千人硬挡两万乱军死守歷阳城门、步战冲阵无人可挡。 你所练亲军,皆是从数万江淮兵中层层筛选,汰弱留强、死战成性,是我江淮唯一可与朝廷精锐正面对撞的死士。” 闞棱闻言神色愈厉,抱拳鏗鏘: “末將麾下亲卫,八百死士,人人歷经十战以上,带伤上阵者过半,无一人临阵脱逃! 裴行儼北地扬名,末將倒要看看,是他隋庭铁骑锋锐,还是我江淮死士铁血!” 王雄诞连忙上前劝阻:“主公!万万不可! 此举已是精锐对决,一旦失控,便是死伤交错,直接撕破双方默契,前功尽弃!” 杜伏威却抬手止住他,胸有乾坤: “我要的不是决战,是试锋。闞棱听令。” “末將在!” “你择本部最精锐死士八百,配齐甲冑、选精良兵刃,不求歼敌、不求破阵、不求大胜。 只做一件事——与裴行儼部,堂堂正正,旗鼓对撞一场。 交手见高低,交锋知深浅,一旦势穷、即刻回撤,绝不纠缠、不追战、不扩战。” 杜伏威目光锐利: “此战,是我江淮最后一问。 若裴行儼八百骑名不虚传、锋锐无匹——便证隋室余威尚在,王师精锐不可挡,我等彻底蛰伏、示弱称臣、保全江淮根基。 若其盛名之下有虚、攻坚乏力、破绽百出——便证大隋外强中乾,兵锋已疲,他日杨广南下,我便据淮水、守地利,静待天下大变!” 一语定尽江淮数年兴衰。 辅公祏彻底瞭然,拱手嘆道:“主公此举,是最后摸底。之前探的是『阵』,今日探的是『骨』。” 闞棱气血翻涌,轰然领命: “末將定不负主公所託!八百江淮死士,愿会一会这位天下闻名的万人敌!” 第255章 一战辨强弱 船队驶出通济渠,在盱眙拐了个弯,进入淮河。 河面豁然开朗,水流也缓了几分,两岸的芦苇渐渐稀落,露出大片裸露的黄土地。 楼船上,嘻戏依旧。 “国公,我要吃小葡萄!” “国公,我要吃鸡蛋!” “我要吃大鸡腿!” “那是我的!” “我的!” “別爭了,一起吃!” 盱眙以北,一片旷野里。 八百江淮铁骑,早已列阵於此。 这是杜伏威倾尽家底打磨出的精锐骑兵,是江淮地界能拿得出手的最顶级野战力量。 人皆配精铁轻甲,腰悬长刀、背挎劲弓,层层列阵,军容严整。 阵前,闞棱披重甲、握陌刀,跨坐战马之上。 他一身煞气如渊似岳,周身战意沸腾。 在江淮大地,他从无败绩,守城、破寨、冲阵、截杀,未尝一退,他麾下子弟更是人人百战、血性滔天,自认淮南精锐,足以横压一切来敌。 闞棱目光沉冷,死死盯著西方官道。 “裴行儼……某今日便要亲眼看看,这天下闻名的隋室驍骑,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片刻之后,西方地平线处,一抹黑铁洪流缓缓浮现。 没有喧囂吶喊,没有杂乱马蹄,只有整齐划一的铁蹄踏地声,沉闷、厚重,一步步碾压而来,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八百北地边军铁骑,列锥形杀阵,稳步推进。 人披双层重鎧,枪刃凝霜、甲叶映寒。 阵首一將,银甲白马,长槊横握。 裴行儼。 两军相距三百步,同时驻马停阵。 旷野死寂,唯有风声呼啸。 闞棱抬手,沉声喝令:“全军整阵!准备对冲!” 八百江淮铁骑齐齐勒马,长枪前指,蓄势待发。 对面,裴行儼目光淡漠,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早已看穿对方阵列——整、勇、悍,绝非乌合之眾,在地方割据势力中已是顶尖水准。 裴行儼长槊微抬:“冲。” 下一瞬,八百铁骑轰然启动。 没有杂乱轰鸣,没有仓促提速,八百铁骑如同一块整体浇筑的黑铁壁垒,整齐提速、同步衝锋。 “杀!” 闞棱怒吼一声,策马率先衝出,江淮铁骑尽数衔尾跟进,声势浩荡。 两军轰然对撞! 这一刻,旷野震颤,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天地! 预想中的势均力敌、惨烈僵持並未出现。 江淮铁骑的衝锋,在北地精骑面前,如同怒浪撞磐石。 首轮碰撞,差距彻底暴露无遗。 北地边军鎧甲更坚、马力更足、冲阵节奏更稳,每一次挺枪、劈砍、格挡,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准杀招,招招致命、步步沉稳。 而江淮骑士的搏杀,更多是悍勇蛮劲,招式杂乱、阵型容错率极低。 仅仅一合,前阵便被硬生生凿穿。 数名最精锐的江淮亲兵连人带马被挑飞,血花溅落黄沙,前排阵型瞬间撕裂一道巨大缺口。 闞棱双目赤红,怒髮衝冠。 他身先士卒,重刃横扫,连斩两名隋军骑士,想要稳住阵脚、堵住缺口。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槊影骤然破空而至! ——裴行儼。 二人马错蹬、瞬间交手! 闞棱倾尽毕生力气,陌刀劈出,势可劈山断石,是他纵横淮南的绝杀招式。 可裴行儼槊法如电、劲力如海,槊杆陡然横抽,精准砸在闞棱刀背之上。 “鐺——!” 巨响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闞棱只觉一股浩瀚无边的巨力席捲而来,双臂发麻、虎口炸裂,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晃,气血翻腾如沸。 未等他稳住身形,裴行儼长槊再递,快如惊雷,枪尖擦著他的肩胛划过。 嗤的一声,重甲撕裂,血光乍现。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闞棱左肩,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刺骨寒意顺著伤口蔓延四肢百骸。 闞棱闷哼一声,身躯一晃,险些坠马,战马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高下立判。 闞棱够强,强到足以横扫江淮、稳压群雄。 但在裴行儼这种天下顶尖万人敌、北境血战杀出来的顶级猛將面前,依旧差了一个层级。 主將负伤,本就勉强支撑的江淮阵型,彻底崩了。 北地铁骑趁势碾压,锥形阵步步推进,凿穿、分割、合围,整套战术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散落的江淮骑士被逐一清剿,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满地残戈、遍地伤马,短短片刻,八百江淮精锐便溃不成军。 闞棱捂著流血的肩胛,看著眼前摧枯拉朽的隋军铁骑,眼底终於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征战半生,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 不是士卒不勇,不是阵型不整,而是全方位、维度式的碾压。 训练、装备、军纪、沙场经验、主將战力,每一处都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 再打下去,八百精锐只会尽数战死、全军覆没。 “撤!” 闞棱咬牙崩出一字,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强忍剧痛,收拢残兵,狼狈脱离战圈,朝著淮南方向急速退走。 败了。 堂堂正正,彻彻底底,毫无侥倖的惨败。 旷野之上,北地铁骑勒马驻足,阵列依旧齐整,无一人擅自追击。 裴行儼持槊立马,望著敌军退走的背影,面色依旧淡漠。 此战,八百对八百,同等兵力、平地正冲。 大隋边军铁骑,完胜江淮精锐。 前线战报传来时,李琚刚好结束了战斗。 他从船仓出来,神清气爽,衣袍上还沾著几缕酒香。 陈武双手奉上军报,躬身道:“国公,前线捷报。裴將军大破江淮铁骑,斩敌过半,闞棱负伤遁逃。” 李琚接过,逐行看过,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好!”他將战报拍在扶拦上,“此战之后,杜伏威也该老实了。” 歷阳中军大帐。 杜伏威整个人都沉默了,久久不语。 帐內辅公祏、左游仙、王雄诞眾人尽数失语,无人再敢轻言一战。 此前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博弈、所有的侥倖心思,在这一场实打实的野战碾压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杜伏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战意、试探、犹豫尽数褪去。 他终於彻底看清了真相。 朱粲之败,是草寇无能;我江淮之强,只是井底之蛙。 大隋王朝,虽暮气已现,可其数十年积淀的中央精锐、边军底蕴,绝非他们这些割据势力所能撼动的。 裴行儼麾下八百铁骑,便是大隋最后的獠牙与底气。 杜伏威指尖微微收紧,沉定出声,一字一句: “传令全境。” “自此,罢所有袭扰、停所有试探、严守边界、安分守土。” “彻底蛰伏,不与王师爭锋。” 第256章 淮畔论道,暗缔约章 江都郡,山阳。 淮水与邗沟在此交匯,水势平缓,码头宽阔规整。 早有地方官在岸边等候,见船队靠岸,连忙整衣上前。 “下官山阳县令周诚,恭迎周国公。国公一路南下,安抚郡县,劳苦功高。” 李琚从船头缓步而下,抬手虚扶: “周县令不必多礼。朝廷南巡,意在安民,地方安稳便是对朝廷最好的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整齐列队的民夫和堆积的物资, “补给之事,有劳周县令费心。” 周诚连道不敢,引著李琚往驛馆方向去。 魏徵隨行在侧,目光扫过码头各处,不动声色。 驛馆中,李琚正要歇息片刻,陈武快步入內,拱手道: “国公,门外有一道人,自称从歷阳来,奉书拜謁。” 李琚眉头微动:“歷阳?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道人隨陈武入內。 他一身玄色道袍,束髮垂髯,手持拂尘,步履飘逸,不似寻常游方野道,倒有几分出尘之气。 行至堂中,道人拂尘一敛,微微躬身。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贫道此来,一是仰慕国公风采,二是代我家道长呈书一封,请国公过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武接过信,转呈李琚。 李琚拆开,信纸上的字跡遒劲,措辞恳切,左游仙邀他前往淮河之畔一座道观论道,言辞间不涉军务,只谈玄理。 李琚將信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叩著桌面。 左游仙——杜伏威身边的谋士,他早有耳闻。 此人以道家身份行走江淮,实则出谋划策,是杜伏威的腹心之一。 宇文承基站在一旁,瞥了一眼信纸,皱眉道: “姑父,这分明是鸿门宴。杜伏威刚吃败仗,岂会安什么好心?依侄儿之见,不如不去,打发他走便是。” 魏徵立於另一侧,微微摇头,从容道: “不然,此地已是江都郡地界,离杜伏威老巢数百里,他若在此动手脚,毫无胜算。 杜伏威如今要的是稳,不是乱。此番邀约,非是鸿门宴,而是试心——试国公之胆,亦试朝廷之诚。 若国公不敢赴约,反倒显得心虚,日后谈判便落了下风。” 李琚看了魏徵一眼,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道人:“道长稍待,本公更衣便去。” 道人起身,再次躬身:“国公豁达,贫道敬服。” 李琚当即命宇文承基率两百驍果卫隨行,李靖坐镇船队,严加戒备。 他自己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內穿软甲,腰间悬了一柄短剑,带著陈武和几个亲卫,隨道人策马沿淮河而行。 淮河之畔,一座临水道观静立竹树之间。 此地远离官道,无兵甲喧譁,无市井人语,青瓦落素,香火清淡。 李琚翻身下马,陈武带亲卫列队观內,宇文承基率驍果卫守在观外,四下散开,戒备森严。 观中清幽,院中几株老松虬枝盘曲,石阶上青苔斑驳。 左游仙引著李琚穿过前殿,来到后堂静室。 室內陈设简朴,一案一炉一蒲团,案上唯有一壶清茶、一炉焚香、半卷《道德经》摊开静放。 李琚独坐蒲团之上,神色从容。 左游仙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执壶斟茶,青瓷茶盏中汤色澄澈,白汽裊裊。 左游仙目光落於案上道经,缓缓开口: “道者,不爭而善胜,不言而善应。 近日淮上风起,铁骑爭锋,杀伐一动,草木皆惊。 国公执掌王师,却依旧留一线生机,不追溃卒、不扩战火,可见深諳『天道好生』之理。” 李琚指尖轻拂茶盏,淡声回覆: “天道好生,亦好止乱。乱世杀伐,非天道所欲;四方归静,方是乾坤正道。 有道者,守分寸、知进退、不逆大势。” 左游仙眸中微光一闪,缓缓道: “淮上群雄,起於草莽,保境安民,非欲割据作乱。 世人皆道『爭天下』,贫道却知,乱世之人,所求不过一方安生土、一线存身路。 若王道可安百姓,豪杰何必固守险隘、自困战火?” 李琚不接话,静待下文。 左游仙拂尘轻扫,字字稳重: “我主杜公,久镇淮南,平定山野、安抚流民,一方水土赖其安稳。 今愿罢兵息武,归顺王化,不阻漕、不扰官、不生乱、不逆朝纲。 只求朝廷予淮南一个名正言顺,予地方一个长久安稳。” 李琚抬眸,终於开口:“何谓名正言顺?” 左游仙正色道: “淮水辽阔、民情复杂,非外来官吏一朝可治。 我主愿受朝廷敕封,领歷阳郡守、或淮南刺史之职,替朝廷镇一方水土、安一方百姓。 自此,淮南隶属大隋,赋税归公、郡县归制,形为王土。 但地方军务、乡勇布防、民生安抚,需因地制宜、因俗施治,外人不妄插手,实为自治。” 屋中青烟微滯,氛围一时静謐。 李琚沉默片刻,不急不许,缓缓开口: “杜公诚心归正,朝廷自当包容。名分、官职、镇抚淮南之权,本公可代为上奏,尽数成全。 但王化不可虚设,朝纲不可徒存。”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第一,淮南自此罢所有私兵袭扰,漕运畅通无阻,官道安定无乱,尽遵朝廷法度。 第二,朝廷会派驻文官入驻淮南,协理民政、登记户籍、核算税赋,以彰天子辖地之实。所徵税赋,尽数归朝廷帐册,保全体制正统。 第三,地方防务、军旅排布,依旧由杜公主理,朝廷不夺兵权、不撤旧部、不扰根基。” 左游仙闻言,心头大石落地。 这正是杜伏威想要的最优解——屈而不辱、归而不降、附而不亡。 但他依旧谨慎,补了最后一句兜底: “国公开明,是淮南之幸。只需朝廷派驻官员不扰军务、不夺乡权、不生事端,淮南上下,永世安分守界,为王师屏障、为朝廷藩篱。” 李琚微微頷首: “各司其职,各守其界。朝廷不疑杜公,杜公不负朝廷。自此,淮上无战火,南巡无阻滯。”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一纸默契,两相安寧。” 左游仙起身,拂尘一敛,深深作揖: “贫道回去,必稟明杜公,即刻整飭边界、安定地方,遵此盟约,永不生乱。” 江都留守府。 王世充端坐案后,面前摊著一封刚从山阳送来的急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尖捏著纸页,眉头越拧越紧。 “李琚已经到了山阳?这么快?” 他抬眼看向阶下跪著的信使,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淮河一带是杜伏威的地盘,他手底下数十万人马,水陆设防,怎会让李琚如此轻易通过?” 信使跪伏於地:“回留守,据前方探报,杜伏威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罢兵息武,沿路秋毫无犯。” 王世充沉默了片刻,將急报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著桌面。 “杜伏威……竟然认怂了?”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李琚此番南下,一路破朱粲、平淮潁、压杜伏威,兵锋之锐,连江淮的梟雄都不得不低头。 此人年纪轻轻,手段之老辣,著实让人心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周国公不日將至江都,命府中上下即刻筹备,迎候上差。 礼数务必周全,不可有半分怠慢。” 亲兵领命,快步去了。 王世充重新坐回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李琚来了,他这个江都留守,也该好好“迎接”一番了。 ——此时此刻,当吟诗一首,以佐雅兴: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復明 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復通 圣人不失其德,故废而復兴 孟德不失其志,故挫而復雄 ——各位大大,我终於回来了,催更走起,普天同庆???????(′▽`★)? 第257章 淮境归寧 淮畔道观密谈既毕,李琚策马而归,返回山阳船队驻地。 他甫一归营,便即刻传令,召魏徵、李靖、裴行儼、宇文承基等人入舱议事。 舱中烛火通明,舆图捲起搁在一旁,案上只余一盏清茶。 李琚落座,抬手直言道: “方才与左游仙晤面,淮上之事,已然落定。 杜伏威决意罢兵归朝,奉土纳民,愿受朝廷敕封,镇抚淮南。 自此淮河全线安寧,漕运畅通,我大军南下之路,再无大寇阻拦。” 一句话落,舱內诸人神色各有微动,却无人惊诧——此前盱眙一战摧破江淮精锐,结局早已註定。 李靖率先开口,拱手道: “国公此举,不战而屈江淮,是上上之策。 杜伏威割据数年,根基深厚,若执意死战,我军未必能胜。 今其自愿归藩、保全漕道,淮南兵戈顿止,我军后顾无忧。 自此南下,水路通畅、郡县安定,再无野战强敌阻滯大局,前路稳矣。” 魏徵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如深水: “淮上虽定,只是权宜之安。 杜伏威归而不降,名附朝廷、实握兵权,是借王化以固根基、借名分以安部眾。 此人隱忍极深,今日畏我军锋,故而蛰伏,他日天下若乱,此人必再起风云。 但就眼下而论,淮水无波,南巡无阻,朝廷得以从容收束东南,於大局极为有利。 自此之后,我等重心当尽数移至江都,静观朝堂变局。” 裴行儼素来寡言,只论兵势、不论权谋,此刻沉声开口: “江淮精锐已破,其胆气已寒。 闞棱新败负伤,部曲溃散,杜伏威短期內再无劲旅可挡王师。 此后一路南下,郡县皆望风安定,无野战、无死敌。 末將可保,大军抵江都之前,全境无虞。” 魏徵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淮上已定固然可喜,但前方江都乃是王世充坐镇之地。 王世充久镇江南,手握地方兵权,根系极深,为人圆滑多疑。 淮水之患虽除,江都人心难测,还需多加戒备,不可全然鬆懈。” 李琚闻言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 “诸位所言皆是。淮上暂安,是阶段性之稳;江都暗流,是接下来之重。” 他抬手取过案上空白奏纸,执笔沉声道, “我即刻擬写奏表,飞递洛阳,等候陛下圣裁、敕封旨意。” 笔落纸端,字跡工整,措辞得体。 他將杜伏威归顺之意、所请官职、所守疆界,一一写明,末尾附上自己的建议,用词谦和,却不失分寸。 歷阳。 左游仙飘然归帐,一身道袍不染风尘,將淮河道观与李琚达成的所有默契、条款逐一稟报清楚。 辅公祏面色凝重,率先开口: “主公,此番归附,名义归隋,实则自治。看似安稳,却是自缚手脚。 一旦朝廷官吏入境,登记户籍、核算税赋、巡查郡县,日久天长,我江淮根基恐被其层层渗透。” 一旁的王雄诞攥拳沉声道: “我江淮百战精兵,割据数载,未尝如此憋屈。 若非闞棱重伤、精锐溃败,我等何需向隋廷低头? 李琚此番看似留一线生机,实则是仗著兵强马壮,压我一头!” 左游仙手持拂尘,神色淡然: “不甘无用,乱世之中,强弱即是道理。 今番归而不降、附而不亡,兵权在手、地盘不失,仅输一个名分,换来数年安稳蓄力之机,已是上上之局。” 帐中再度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匯聚于帅位之上的杜伏威。 杜伏威端坐高位,指尖轻轻摩挲著案上兵符,良久未语。 他没有怒色,没有颓色,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白日那场败仗,打掉了他的侥倖,却从未打掉他的野心。 半晌,杜伏威缓缓抬眼,一字一句:“你们都看错了。此战不是败得憋屈,是败得及时。” 眾人皆是一怔。 杜伏威目光扫过眾人: “我此前一直以为,我江淮兵精將勇,足以割据一方、逐鹿天下。 直到盱眙一战我才看清——大隋虽朽,边军未朽;朝廷虽弱,精锐未弱。 我江淮数年草创,终究是井底之蛙。” 他坦然认败,却无半分怯懦, “若今日不知进退,强行与李琚死磕,各地隋军如王世充、陈棱之流必然蜂拥而至,我江淮基业即刻倾覆,再无翻身之日。” 他身子微微前倾,眸中精光乍现: “今番归附,不是臣服,是蛰伏。 名分给朝廷,实利留自己。官让他做,税让他记,脸面让他拿。 但兵马、地盘、人心、治权,分毫不让。” 左游仙闻言頷首,拂尘轻摆:“主公圣明,正是此理。” 杜伏威直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 “传我將令。第一,全线收兵撤防,各城严守边界,不得再与王师生一丝摩擦,对外尽数示恭、示顺、示安分。 第二,善待朝廷后续派来的文官,礼遇、顺从、配合,绝不衝突,让朝廷放心、让李琚放心。 第三,暗中整飭兵马,补闞棱所损精锐,勤练士卒、安抚流民、囤积粮草。 第四,封锁此战败绩详情,对內只言小挫,不言惨败,稳军心、稳民心。” 四条令下,满帐拜服。 辅公祏心下彻悟,拱手道: “主公深谋远虑,我等不及。如此一来,江淮可安,基业可保。” 王雄诞虽依旧心有不甘,却也知道此举最稳,沉声领命,不再多言。 待眾人走后,杜伏威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自言自语: “隋室若稳,我便永为藩臣;隋室若乱,我便再出江淮。” 江都城外,十里长亭。 日头偏西,官道上尘土不扬。 王世充率领江都文武僚属、宗族子弟迎接,仪仗齐备,场面隆重。 他一身紫章官袍,腰佩金鱼袋,立於亭前,身后文武官吏两侧侍立,王仁则、王仁义按剑紧隨,甲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远处,河道之上舟船连绵,旗號鲜明,帆影如云。 王仁则远远望见,当即侧身低声道:“叔父,来了!” 第258章 长亭观人 船队渐近,人影轮廓渐渐清晰。 李琚一身素色国公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沉稳,即便隔著数十步距离,自有一股歷经战阵的沉凝气场。 而眾人目光不经意间,都落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上。 两道娉婷女子身影隨行左右,荆釵素裙,罗袂轻扬。 虽衣著素雅、不施浓艷粉黛,却眉眼清丽、身姿绰约,气质温婉动人,在一眾铁甲武士之间,格外惹眼。 正是潘氏与曹氏。 二人垂首隨行,步履嫻静,不窥外景、不发一语,只静静隨侍李琚身侧。 王仁则看得真切,按剑的手指微微一动,压低声音: “传言果然非虚,这位周国公一路风霜,行军途中竟也有绝色佳人隨侍左右,果然是素来喜好美色之人。” 王世充眸光微凝,远远望著那两道清丽身影,又落回从容自若的李琚身上,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深意笑意,缓缓頷首。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本就是人之常情。盛名盖世者,未必无世俗嗜好。” 他原本见李琚年纪轻轻、掌重兵、破强敌、定淮上,行事縝密、手段凌厉,只觉此人深不可测、心性坚冷、毫无破绽,最难拿捏周旋。 可如今亲眼见其姬妾隨行,佐证了天下传言,他心中已然篤定: 此人终究有凡人软肋,有嗜好、有欲望,便有可结、可笼络、可周旋之处。 相较於无欲无求、心性莫测的强者,有癖好之人,反而更好相交。 待李琚等人走近,王世充整冠拂袖,快步趋前数步,拱手长揖。 “江都留守王世充,恭迎周国公大驾! 国公横渡淮泗,一战定乱,肃清东南道路,保全漕运安寧,劳苦功高,王某钦佩不已!” 李琚抬手虚扶,和声还礼: “王留守久镇江都,安抚一方,保东南无虞,亦是大功。 圣驾南巡在即,你我当同心协力,整飭地方、肃整防务,以迎圣驾。” “一路舟车劳顿,国公且入亭稍歇,再入城安歇不迟。”王世充侧身抬手,殷勤引路。 “有劳留守。”李琚微微頷首。 潘、曹二氏依礼止步於长亭外侧,与隨行侍女列队静立,不越雷池半步。 长亭之內,清茶置案,烟气淡淡。 文武尽皆立於亭外,只有王世充与李琚两人对坐閒谈。 王世充执盏轻推,笑容温厚,姿態极显恭谨亲近,全无地方封疆大吏的跋扈。 “国公此番南下,一路雷霆,破淮上劲敌,慑伏杜伏威,令东南烽烟顿息。 王某坐镇江都数年,深知淮水之乱难治,国公一举而定,胸襟韜略,王某由衷佩服。” 李琚浅啜清茶,淡淡回笑: “王留守过誉。杜伏威割据日久,並非真无实力,只是大势所趋,知机归正而已。 某不过顺天安民,尽臣本分,不敢居功。” 王世充见状,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国公年纪轻轻,身负圣眷,掌重兵、定一方,前途不可限量。 王某久镇江都,僻处东南,朝中诸事多有隔膜。 往后国公巡守东南,若地方有需王某效力之处,但凡有所差遣,王某必尽力以赴,绝不推諉。” ——王世充这是在示好。 李琚心中瞭然,面上依旧温和,不急不慢地应道: “留守镇守江都,稳东南半壁,本就是为国藩屏。你我皆是为朝廷分忧,为国守土。 今后东南诸事,某还要多多倚重留守。” 王世充眼底当即掠过一抹喜色,心中石头彻底落地。 他原本还担心李琚少年显贵、手握重兵,会傲气凌人、难以相交。 如今几番对谈,他彻底看清: 这位年轻国公,虽战功赫赫、圣眷滔天,却性情谦和、待人宽厚、极好相处,不排外、不孤高。 他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亲近: “得国公此言,王某心下大安。 今后但凡国中大事、地方调度,王某唯国公马首是瞻。 江南风物温润,稍后入城,王某略备薄宴,为公洗尘,聊尽地主之谊。” 李琚含笑頷首,从容应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留守费心。” 王世充心中已定: 此人有本事、有兵权、有圣眷,却有世俗嗜好、性情温和、可交可拢。 长亭清风穿堂,两人相视一笑,温和有礼,各怀心思。 待二人起身出亭,仪仗再启,鼓乐重鸣。 王世充一路亲自引路,態度恭谨亲近,將李琚迎入江都城。 王仁则、王仁义依旧站在亭外,望著叔父殷勤的背影,心中皆是憋著一股鬱气。 叔父坐镇江都多年,位高权重、威镇一方,寻常朝廷大员南下,他向来不卑不亢、自持体面。 可今日面对年纪轻轻的李琚,竟是放低姿態、语多谦恭、处处礼让,近乎迁就。 王仁则眸底藏著一抹桀驁与不忿,低声咬牙道: “叔父镇守东南,封疆守土,何其威严。 如今对著一个年纪不及你我、初出朝堂的年轻国公,竟这般折节相待,未免太过谦卑。” 一旁的王仁义亦是眉头紧蹙,附和道: “此人看上去不过弱冠上下,年岁尚浅。即便小有战功,终究年轻望浅。 叔父如此屈礼,外人看了,反倒显得我江都诸將怯了他王师锋芒。” 王仁则掌心紧了紧剑柄,眸中掠过一丝战意,声音压得极低: “待入夜宴席,我倒要亲眼看一看,这位横扫淮上的周国公,麾下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二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马蹄声嘚嘚,队伍缓缓入城。 王世充骑在马上,与李琚並轡而行,面上笑意融融。 身后的两双眼睛,却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第259章 武斗分高下,佳人动人心 江都城內,留守府。 暮色垂落,府中灯火次第高悬,映得正堂亮如白昼。 王世充早已备下盛大接风宴,水陆珍饈罗列满案,鼎食参差,酒香裊裊。 堂中规制森严,左右分列席位。 东首席位,为王世充麾下江都文武班底。 文臣以段达、韦津、郑虔仁为首,皆是久隨王世充、打理江都民政、掌理府务的幕下重臣; 武將以王辩、郭士衡、张童儿、陈智略为骨干,个个披武列席,腰悬利刃,煞气沉凝。 王世充端坐主位左侧,王仁则、王仁义二人紧靠其下。 西首席位,儘是李琚隨行文武。 魏徵、李靖位列文臣首座,沉静端坐、气度渊渟; 裴行儼、宇文承基、陈武等武將依次列坐,身姿挺拔、壁垒森严。 李琚独坐西首主位,一身国公礼服,从容雍雅。 身侧左右,潘氏、曹氏侍立不离。 二女素衣清丽,温婉嫻静,自入府至开宴,半步未离,始终垂首侍奉,进退有度。 满堂文武皆看在眼里,无人诧异,只越发印证坊间传言——周国公素来偏爱美色,性情隨和,並非严苛冷硬的权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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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来陪你!” 一声清亮断喝,宇文承基掣剑离鞘,寒光乍闪,纵身跃入场中。 双剑交锋,錚鸣刺耳。 王仁义剑法灵动刁钻,变化极多;宇文承基剑法凌厉刚正,攻守兼备。 二人皆是青年锐將,气血旺盛、身手矫健,一时间堂中剑光交错、你来我往、进退如风。 剑气纵横之间,周遭文武尽皆屏息注视。 十数回合下来,王仁义剑势渐乱,隱隱落入下风。 但越是如此,他越发狠厉,招招直奔要害,以命搏命。 宇文承基根本不惯著他,稳稳压制住,险些要了他一臂。 王世充见二人越斗越烈,剑招愈发狠疾,当即沉声喝止:“停手!” 二人各自收剑,恨恨对视一眼,方才收势归位,神色皆带著几分未尽的战意。 堂中重归安静。 王世充起身,对著李琚拱手致歉:“小儿辈年少气盛,嗜武好胜,席间失仪,多有冒犯,还望国公海涵。” 李琚淡淡一笑,全然不以为意,从容道:“沙场武人,血气方刚,本是常態。些许切磋,无伤大雅,留守不必掛怀。” 他神色坦荡、毫无慍怒,没有半点追责之意。 王世充笑意更浓,顺势圆场:“宴席热闹,不可无雅乐助兴。” 说罢,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李琚身侧的潘氏、曹氏,唇角微扬,扬声吩咐:“唤乐姬入殿献舞!” 堂后帘幕轻启,一眾江南舞姬缓步而出。 个个身姿窈窕、容貌娇美,罗裙飘逸、体態轻盈,温婉气韵十足,完全不逊於潘氏和曹氏。 王世充侧首含笑,对李琚轻声道:“此辈皆是江南甄选的良家佳丽,本欲送入宫中侍奉陛下。今日国公驾临江都,便令其为国公助兴。” 李琚抬眸望去,目光扫过一眾舞姬,最后牢牢定格在队伍正中一人身上。 那女子怀抱琵琶,立於眾姬之首。 一身艷色舞裙裁得合体熨帖,衬得身姿高挑纤穠、凹凸有致,骨肉匀称宛若天造地设。 青丝高挽,眉眼精致如画,琼鼻樱唇,肤白胜雪,一顰一笑皆是倾城风骨。 李琚惊为天人,此女完全不逊色於朱贵儿。 朱贵儿的艷是清贵雅丽,如清水芙蓉,娇而有骨、艷而不俗。 而眼前之人柔丽无双、秀色可餐,身材高挑裊娜,腰肢纤细,顾盼含情,自带江南水乡温婉媚態。 王世充將李琚一瞬凝滯的神色尽收眼底,故作从容地轻声问道:“国公观此女如何?” 李琚坦然收回目光,缓缓赞道: “身姿绝世,容色倾城,真乃人间绝色,世所罕见。” 第260章 醉结金兰 王世充闻言抚掌大笑,往前微倾身子,目光在潘氏、曹氏脸上轻轻一扫,隨即落在李琚身上。 “常言道,美人自当配英雄。国公既心生喜爱,此女便赠予国公,聊表我一片结交相厚之心。” 话音落下,坐在李琚身侧的潘氏、曹氏心头骤然一紧。 两人看向场中怀抱琵琶的女子——身姿高挑,容色倾城,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她们心中雪亮,这般绝世佳人一旦入了李琚身边,往日的恩宠必然旁落,往后再难爭持。 两道目光齐齐投向王世充,眼底翻涌著怨懟与不甘,只是碍於对方权位,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將嘴唇咬得发白。 王世充將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不以为意。 自长亭初见至今,他便暗中打量这二人,姿色仅属中上,气度亦无过人之处,以李琚如今的身份地位,身边本就该有绝代佳人相伴。 也正因看清这一点,他才篤定献美一事必能成事。 李琚故作迟疑,眉头微蹙,拱手道: “留守此言差矣。此女本是你预备送入宫中侍奉陛下的美人,如今转赠於我,於礼数不合,恐惹人非议。” “国公多虑了。”王世充连连摆手, “不过一名女子罢了,何来许多讲究。如今人尚在我府中,留赠取捨,不过是王某一句话。 陛下那边自有我周旋,断不会生出閒话。” 说罢,他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潘、曹二女,话锋一转: “国公一路奔波南下,身边虽有佳人隨侍,只是寻常姿容,终究难衬国公不世之功。 似这般绝代芳华,方能伴左右、解风尘,才算相得益彰啊。” 这话听在潘、曹耳中,字字如针。 对方虽然没有直言贬低,可內里之意再明显不过——暗指她们资质平平,配不上李琚。 两人又气又恨,胸中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发作,可江都是王世充的地界,对方手握大权,她们一介侍妾,根本无力抗衡。 无奈之下,两人眼眶微红,眼含哀怜地望著李琚,盼著他能推却这份馈赠。 李琚却仿若未见,刻意避开她们的视线,看向王世充。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既然留守心意恳切,又周全了前后事宜,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留守厚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我既已相知,往后便当互帮互助。朝堂之上,若留守有难处,或是遭人攻訐构陷,我自会在圣驾面前为你进言,竭力为你挡下风波。” 王世充听罢,心中狂喜不已。 一个美人,竟换来了当朝国公的倾力庇护和承诺,这笔交易实在划算。他当即起身,对著李琚深施一礼,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得国公此言,王某安心至极!日后国公若在朝中、军中有所驱策,我江都上下,便是国公最坚实的外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堂中乐舞再度响起,琵琶声声,舞姿蹁躚,宴席之上再度恢復热闹,杯盏交错之声不绝於耳。 酒过数巡,二人皆是酒意上涌,面颊泛红。 先前官场应酬的礼数渐渐拋在脑后,彼此越谈越是投缘。 到后来索性並肩而坐,举止亲昵,全然不顾满堂文武的目光。 李琚抬手搭在王世充肩头,高声笑道:“王大哥胸襟见识,令我心折,往后你我便是异姓兄弟!” 王世充亦是酒酣耳热,反手揽住李琚臂膀,大笑回应:“贤弟少年英雄,前程无量!能与贤弟结为兄弟,是王某之幸!” 二人你称兄长、我唤贤弟,推杯换盏,笑语连连,旁人看了只当是知己相逢,恨晚而已。 宴毕,夜色已深。 堂中灯火渐次熄灭,宾客陆续散去。 王世充唤来那怀抱琵琶的女子,朝李琚微微一笑:“贤弟醉了,让她扶你回去歇息。” 那女子不敢违逆,依言上前,扶住李琚的手臂。 李琚顺势將手搂在她的腰上——纤细,柔软,隔著薄薄的舞衣能感觉到肌肤的弹性和温热。 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体香,不是脂粉香,不是薰香,而是一种从身体里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纯天然的、沁人心脾的那种。 这种香他只在韦珪和朱贵儿身上闻到过,味道各有不同。 韦珪的是清雅,朱贵儿的是幽兰,而此女却是別有一番风味——温润中带著一丝甜腻,像江南雨后初绽的梔子花,丝丝缕缕钻入肺腑,逐渐让人痴迷。 潘氏和曹氏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著那女子,就像猎豹盯著猎物一样,恨不得將其撕碎。 潘氏咬著唇,指甲掐进掌心,低声对曹氏道:“你看她那副模样……” 曹氏没有接话,只是將手中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 王世充亲自送到府门外,一路殷勤,直到李琚被扶上马车,马车轆轆走远,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直起身,负手站在阶前,脸上之前的醉意全部消失,恢復了平日的冷厉。 王仁则从门內走出来,低声问道:“叔父,此人当真可信?” 王世充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目光深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信不可信,不在他,在时势。”他顿了顿,转身往府內走去, “今日他收了美人,又许了诺,便是与我绑在了一起。往后朝堂上,有他替我说话,我便多了几分迴旋余地。” 王仁则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王世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你今日在宴上试探,虽莽撞,倒也让我看清了李琚的器量。 此人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確是个人物。往后对他,要恭敬,不要再生事。” 王仁则低头:“侄儿明白。” 马车驶出留守府,转入长街。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面颊上的酡红渐渐褪去。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如水,方才宴上的醉意竟像是从未有过。 坐在他身侧的女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男人方才还醉眼朦朧,连路都走不稳,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眸中精光內敛,沉静如深潭。 李琚转头看著她,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带著审视,也带著几分探究。 那女子被他看得心头髮紧,垂下眼帘,手指攥紧了衣角。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醉意。 “妾身……吴氏。”女子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麵,低眉垂首,“小字絳仙,江都人氏。” 李琚心头猛地一盪。 吴絳仙?! 第261章 观行辨心 李琚盯著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吴絳仙——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歷史上杨广晚年四大宠姬之一,“秀色可餐”这个词便是出自她身上。 按照史书,她此刻应当已经嫁做人妇,被王世充搜罗而来,將来会献给杨广。 而如今,广爹的女人,再次被他截胡了? 虽然是已婚,是人妻,但到底是人间绝色。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往后隨我左右,侍奉起居,你心中可愿?” 吴絳仙抬起眼眸,怔怔地看著他。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件任由转送的珍玩、一桩用来结好的筹码。 权贵收下礼物,向来不问来由、不问心意。 她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公,竟会询问她的意愿。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妾身一介微末女子,身逢乱世,漂泊无依,何来选择的余地。” 李琚听出了她话中的苦涩,语气沉了几分:“在我这里,无需这般妄自轻贱。你若真心不愿,我亦可遣你归家,不做强求。” 吴絳仙愣住了。 这话竟会从一个国公口中说出来。 她不由得多抬头看了他一眼——烛火映著他的脸,年轻,沉稳,眉目间没有权贵的倨傲,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温和。 可很快她又垂下眼去,眼眶微微泛红。 “妾身的家人早已惨死,故里再无归处。若孤身流落,终难逃官府追索、世人欺凌。” 她含泪看著李琚,声音发颤:“国公若是可怜妾身,便给妾身一个安生之处,此生別无他想。” 李琚心中顿时明白了。 她的家人,恐怕早已被王世充的人杀了。 这样的绝色,在乱世中若是没有半点势力护持,美色只会沦为交易的工具,任人凌辱,身不由己。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往后你便隨在我身侧。有我在,无人再敢欺凌於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我府中女眷有序,你入府之后,只需安分守礼,静心隨侍,勿生事端,便可安稳度日。” 吴絳仙垂下眼帘,敛衽一礼:“妾身谨记国公教诲,定当守礼安分。” 一番简短交谈,李琚心中自有判断。 相较於潘、曹二女的浅露心绪、格局狭隘,吴絳仙温婉通透、知进退、懂分寸,心性沉稳许多,这才是他想要的心腹家眷。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有躲闪,反而靠得更近,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只感觉格外安稳。 也格外庆幸,庆幸自己能遇上这样的人。 马车继续前行,夜色沉沉。 另一辆马车里,潘氏和曹氏相对而坐,车厢中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两人眼中映著狠厉,原本还是爭锋相对的对手,此刻却格外默契。 潘氏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也看出来了,今日之事,分明是王世充故意往国公身边塞人。那狐狸精一进门,咱们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曹氏咬著唇,手指绞著衣角:“何止难过,那样绝色的容貌,咱们拿什么跟她爭?” “所以不能坐以待毙。”潘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凑近了些,“有那狐狸在,咱们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曹氏心头一跳,抬眼看著她:“你想怎么做?” 潘氏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氏听著,眉头越拧越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这行吗?会不会太过——” “不如此,將来如何富贵?”潘氏打断她,目光灼灼, “你以为王世充为什么要送她?不就是看准了咱们姿色平庸,想让那狐狸取咱们而代之吗?等到国公彻底被她迷住,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曹氏心中一动,她知道自己和潘氏的出身——寡妇,身世上就矮了人一头,再加上容貌不如別人,若不採取些手段,如何保住地位,如何爬得更高? 她咬了咬牙,终於点了头。 “好,听你的。” 两人对视一眼,曾经的敌人,此刻已成了最坚实的盟友。 江都城北,漕骑大营。 帐中灯火未熄,李靖端坐案前,手里拿著一卷兵书。 李德謇从外间进来,甲冑未卸,面色沉凝。 “父亲,今日留守府筵席之事,孩儿百思不解。” 他走到案前站定,压低声音, “国公明知那舞姬是预备进献陛下的美人,为何坦然收下? 更与王世充酒酣称兄道弟,举止亲昵,全然不见平日朝堂重臣的威仪。 以他如今的地位,何至於受此笼络?” 李靖放下兵书,目光平静如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只看到表面声色,未见內里乾坤。王世充以美人为饵,意在拉拢结盟。 此人盘踞江都,手握重兵,心思向来深沉。 国公若是当场严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清高,易被王世充视作难以相交、心有城府。 他假意推拒一番便坦然收下,恰是顺势而为。” 李德謇蹙眉,又问:“那潘、曹二位当眾面露哀色,他视而不见,反倒顺势接下馈赠,难道国公当真贪恋美色不成?” “贪恋美色,是做给旁人看的假象。” 李靖淡淡一笑,目光望向帐外夜色, “王世充早便看出他身边侍妾资质寻常,刻意以此相赠,一来示好,二来暗探心性。 国公若是不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难以结交。” 李德謇恍然,又追问:“那二人当眾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亦是逢场作戏?” “正是。”李靖頷首, “官场之上,礼数是皮,利害是骨。 王世充借他在朝堂的话语权自保,他借王世充稳固江都立足之地,各取所需罢了。 他明知王世充心怀算计,却偏要入局,不是愚钝,而是眼下局势,二人结盟对他益处最大。 江都是南巡必经之地,王世充手握重兵,若此时与他交恶,后患无穷。 与其如此,不如顺势结纳,化敌为友。” 李德謇沉默片刻,又道:“如此说来,王世充以为用一名女子便拴住了国公,怕是自作聪明?” “也不尽然。” 李靖转过身,看著儿子,目光深邃, “王世充绝非庸才,他也清楚李琚留有后手。 这场交易,本就是互相利用、彼此试探。 眼下相安无事,只因利害一致;他日局势有变,盟约便如薄冰,一触即碎。”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往后行事,切记以此人为鑑。 观人不可只看一时举止,听言不可只信表面情分。 国公今日这番做派,看似放浪不羈,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此人能屈能伸,城府难测,日后与他相处,务必谨言慎行,万不可被表象迷惑。” 李德謇躬身受教,神色恭敬:“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驛馆门前,马车停稳。 李琚掀帘下车,吴絳仙跟在身后,垂首不语。 潘氏和曹氏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前,一左一右跟在李琚身侧,脸上又掛起了温顺的笑意。 李琚没有看她们,只对吴絳仙淡淡说了一句:“隨我进来。” 吴絳仙轻轻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步入驛馆。 潘氏和曹氏对视一眼,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第262章 夜承芳泽 驛馆迴廊幽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李琚回头看了吴絳仙一眼,忽然伸手,將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吴絳仙急呼一声,脚下悬空,猝不及防,双手不由得搂住他的脖子,眼中儘是错愕,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李琚看了跟在身后的潘氏和曹氏一眼:“你们晚上好生歇息。” 说罢,便朝身旁的僕从示意,“前面引路。” 僕从躬身领命。 潘氏和曹氏愣愣站在原地,看著李琚抱著吴絳仙大步离去的背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就开始疏离她们了? 她们原以为,今晚还是和往常一样,各凭本事爭宠,没想到李琚直接將她们拒之门外,独宠吴絳仙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错愕和失落。 “二位娘子,请隨奴婢来。”旁边的僕从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潘氏回过神来,狠狠瞪了那僕从一眼,抬脚跟著走了。 曹氏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向李琚消失的方向。 迴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她收回目光,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不甘。 偏房中,烛火温暖,映著一室静謐。 李琚將吴絳仙轻轻放在床榻边,直起身。 吴絳仙站在他身前,几乎和他一样高——女子如她这般的,確实罕见。 她垂著眼眸,眉眼在灯光下格外好看,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瓣丰润。 像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李琚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脸颊。 精致的脸庞让他有些恍然,就像看到一道绝美的佳肴,让他忍不住想尝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吴絳仙被他看得手足无措,脸颊越来越烫,却没有躲闪,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含情脉脉。 “伸出舌头。”李琚低声道。 吴絳仙一愣,有些难为情。 她不知道李琚要做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嘴,將舌尖轻轻伸了出来。 下一刻,李琚吻了下去。 吴絳仙下意识要缩回去,却被他缠住,进退不得。 这样的接吻方式让她有些不自然,可那感觉却奇妙极了,像有一股酥麻从舌尖蔓延到全身,酥酥麻麻的,让人忍不住沉溺。 渐渐地,她適应了李琚的节奏,开始试著回应他。 衣裳一件件滑落在地上,堆叠在脚下。 李琚的手抚摸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她的皮肤光滑如绸,温热细腻,像是没有经歷过任何风霜。 下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李琚心头一紧,鬆开吴絳仙,退后半步,怔怔地看著她洁白无瑕的身体——是真的洁白无瑕。 没有一丝毛髮,整个身体浑然一色,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似她这般的,他只在府中乐坊的阿依幕身上见过。 没想到吴絳仙竟然跟她一样。 吴絳仙见他一直盯著自己的下身,心中不安,轻声问道:“国公……妾身可是有何不妥?” “没问题。”李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並无不妥,只是太过好看。” 他將吴絳仙抱了起来,走向床榻。 她的身子很轻,很软,靠在他怀里像一团温热的云。 帷幔落下,遮住一帐春光。 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烛火在帐外微微跳动,映著两道交叠的影子。 李琚眉头微微一皱,今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著怀中的她。 “你……是第一次?” 吴絳仙贴在他怀里,將脸埋在他胸口,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妾身成婚当日,夫君便横遭兵祸……未曾有过半分私情。” 说到此处,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无声无息,滴在他胸口,滚烫。 李琚心头一软,抬手替她抹去眼泪,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角。 “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岁岁安然,再无流离。” 吴絳仙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忐忑和害怕,只有一种终於找到依靠的踏实。 窗外夜风拂过,竹影婆娑。 屋中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融在一起。 洛阳宫,御书房。 杨广独坐案前,手中捏著李琚送来的奏报。 他逐字看完,越看眼底笑意越盛,嘴角慢慢扬起,最后忍不住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李琚!” 他將奏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淮上已定,杜伏威归顺,王世充殷勤接应,南巡水路彻底打通。 这个女婿,他果然没有看错。 他睁开眼,提起硃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个字:“准。” 第263章 闺中暗祸 晨光从窗纸漏进来,將屋里染成一片暖黄。 李琚睁开眼,身边空荡荡的。 他低头一看,吴絳仙正伏在被子里,长发散了一背,看不清脸。 他伸手將她拉了上来。 “怎么了?” 吴絳仙垂下眼帘,手指绞著被角,声音更低了几分:“是妾身没本事。” 李琚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女人初次都是这样,以后会好起来的。” 李琚將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著她的背。 “你不必这样的。” 吴絳仙摇头,將脸埋在他胸口:“国公的一切都是好的,不能丟弃。” 李琚心头一软,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拥著,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鸟鸣清脆,晨光一寸寸漫进来。 过了许久,李琚才鬆开她,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这几日我將江都迎驾诸事巡查完毕,便带你一同返回洛阳。你安心在此静养,不必多虑。” 吴絳仙轻轻点头,从他怀里坐起来,拿起衣裳替他穿戴。 她动作轻柔,系衣带时指尖微微发颤,却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穿戴整齐,僕人端著洗漱用品和早餐进来。 两人一番洗漱,对坐用膳。 吴絳仙吃得很少,只是静静看著他,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临走前,李琚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將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吴絳仙搂著他的脖子,回应著他。 吻了很久,两人才分开。 李琚抬手,轻轻拂去她嘴角的水光,低声道:“好好待在馆中,等我归来。” “妾身晓得。”吴絳仙点头,目送他走出房门。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脸颊又红了几分。 李琚出了房间,拐过迴廊,来到潘氏和曹氏的住处。 两人正在对坐梳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李琚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近日我需连日外出,巡查江都宫、御码头与各处官仓防务。你二人安分居於驛馆,无事不得隨意外出,谨守本分。” 潘氏连忙躬身:“妾身谨记国公吩咐,绝不敢妄动。” 曹氏也跟著应道:“妾身定然安分守己,静候国公归来。” 李琚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如今府中人数渐多,我只求內宅安寧、上下和睦,切莫心生事端,自误其身。” 潘氏和曹氏心下一紧,连忙躬身应诺:“妾身不敢。” 直到李琚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迴廊尽头,她们才直起身,长长舒出一口气。 潘氏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国公方才所言,分明是有意敲打你我。” 曹氏咬著唇,眼底闪过一丝阴鬱:“想来是他心中已然有所察觉。” “察觉又如何?”潘氏冷笑一声,“无凭无据,他亦不能拿你我怎样?”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吴絳仙不过才来一晚,就让李琚这般上心,连她们多看两眼都要敲打。 若是再让她待下去,往后还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吴絳仙端著一碟点心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 她走到潘氏和曹氏面前,將点心放在案上,敛衽一礼。 “两位姐姐,妾身昨日初来,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姐姐们海涵。 这点心是妾身一早起来做的,手艺粗陋,权当心意,姐姐们莫要嫌弃。” 潘氏和曹氏对视一眼,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亲切的笑意。 潘氏率先上前,拉著吴絳仙的手,將她按在椅子上,亲昵得像多年不见的姐妹: “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侍奉国公的人,往后便是一家人,何必这般客气?” 曹氏也跟著点头,从碟中取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笑道: “妹妹好手艺,这点心香甜软糯,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吴絳仙见她们这般好相处,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初来乍到,会遭排挤,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三人围坐一处,閒话家常。 潘氏问起吴絳仙的家乡、家世、怎么到的江都,吴絳仙一一作答,没有藏私。 说到家人惨死时,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落泪。 潘氏递过帕子,温声安慰:“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跟了国公,往后便是好日子。” 曹氏也附和道:“国公待咱们不薄,妹妹好生侍奉,往后自有福气。” 吴絳仙点头,心中感激。 她不知道的是,潘氏和曹氏嘴上说著贴心话,眼底却各自藏著算计。 接下来的几天,李琚早出晚归。 他巡视了江都宫、码头与运河沿线、官仓、粮库,王世充一一陪同,殷勤周到。 江都宫修缮一新,殿宇巍峨,只待御驾进驻。 码头宽阔,漕船云集,桅杆如林。 运河沿线堤坝加固,哨堡林立,水陆防务严密。 官仓中粮草充盈,帐册齐整,一切井井有条。 李琚翻看著粮帐,心中瞭然。 帐面上有些出入,数目极大,显然是王世充做了手脚,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点破,只是合上帐册,淡淡说了一句:“留守辛苦了。” 王世充心中大喜。 他原本还担心李琚会深究帐目中的破绽,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带过,显然是有意给他留顏面、存情分。 他愈发篤定,李琚已然將他视作心腹同道,相待殊厚。 “国公放心!江都一应事宜,王某必当鞠躬尽瘁,竭力周全,绝不延误陛下南巡大典!”王世充拱手笑道。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日傍晚,李琚回到驛馆。 院中空荡荡的,往常那个总在树下等他的身影不见了。 他心头微微一沉,快步走向房中。 推开门,吴絳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勉强撑起身子,声音虚弱。 “国公回来了……” 李琚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他皱起眉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吴絳仙摇了摇头,轻声道:“许是昨夜著了凉,不碍事的。” 李琚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半分血色。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转头朝门外喊道:“来人!去请大夫!” 第264章 妒火酿祸 堂內僕役不敢迟疑,快步领命奔出。 不多时,马车疾驰而至,鬚髮皆白的老名医隨僕役匆匆入內。 他深知李琚位高权重,不敢怠慢,净手落座,为吴絳仙诊脉。 指尖搭上腕间,眉头越皱越紧,反覆换手,神色愈发凝重。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朝李琚躬身一揖。 “国公,娘子此疾,並非寻常风寒外感。” 李琚眸色一沉:“此话怎讲?” “娘子脉象沉寒凝滯,气血衰败无根,乃是寒毒久积臟腑、元气暗耗之象。” 老名医顿了顿,继续道, “寻常风寒来去有数,断无这般缠绵深重、表里相悖之症。此症乃是连日服食寒凉药引,再辅以阴寒薰香侵体,內外夹击,日积月累所致。” 一语落地,满堂俱静。 李琚脸色垮了下来,眼底最后的温色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刺骨冷厉。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忍著没有发作。 老名医轻嘆一声,拱手道: “国公,此症最是阴毒。眼下只是体虚发热、神倦乏力,若再迁延数日,寒毒固结丹田,怕是会损及根本,终身难孕,再无生养之机。” 轰—— 这番话,如惊雷劈在李琚心头。 他可以容忍爭风吃醋,可以容忍妇人小性,却绝不容许有人这般阴狠歹毒,毁人身子、断人子嗣、夺人余生。 吴絳仙本就身世飘零、命途多舛,如今得他庇护,竟还遭人如此暗害,手段卑劣,令人髮指。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查。彻查驛馆上下,今日之內,务必找出作祟之人。” 亲卫领命,即刻封锁驛馆,不许任何人隨意走动、出入。 全馆僕役、侍女尽数传唤问话,层层盘查,一时间驛馆內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气氛凝重如铅。 偏院之中,潘氏和曹氏躲在屋中,听著外头的动静,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李琚对吴絳仙的偏爱,竟深重至此。 不过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小疾,竟能让他惊动全城名医,封锁整座驛馆彻查,闹得人尽皆知。 此刻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终究是低估了吴絳仙在李琚心中的分量。 潘氏强压心中惶恐,故作镇定,压低声音道:“莫要慌乱,无凭无据,谁敢定我们的罪?” 曹氏袖中的手直哆嗦,声音发颤:“可这阵仗……太大了。” 潘氏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她们仍心存侥倖,只希望李琚找不到线索,风波自然就停了。 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絳仙自打入住驛馆,从未踏出馆门半步,衣食起居皆在院內,能近身接触、暗中下手的,只有驛馆內部的人。 亲卫逐一审问僕役侍女,层层排查,很快便揪出破绽。 一名值守僕役被反覆盘问,终於扛不住压力,跪地如实稟报: “这几日,潘娘子曾私下找小人外出採买物件……名目琐碎,有药材,也有香料,小人当时只当是寻常所用,並未多想。” 李琚即刻令人核查採买清单,又派人去药铺盘问店家。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潘氏遣人购入的,全是苦参、寒水石、淡竹叶等极寒药材,又购入大量冷香、阴香香料,全是性寒伤身、耗损气血之物。 结合眾人证词,连日来只有潘、曹二人频频邀吴絳仙久坐閒谈,次次亲手奉茶、分食点心,房內终日燃著异香不散。 寒凉药粉混於甜食茶汤,遮住药味;阴寒薰香日夜縈绕,侵其肌理。 两相叠加,日復一日暗耗元气,最终导致吴絳仙骤然病倒,更是险些落得终身不孕的绝境。 证据確凿,无可抵赖。 亲卫即刻回稟,字字落地,句句钉死。 李琚听完,眼底戾气翻涌。 他起身大步出屋,径直前往偏院。 此时的潘氏、曹氏,早已没了方才的镇定。 听见院外甲叶鏗鏘、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心头一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门被一脚踢开。 李琚站在门口,身后跟著数名甲冑鲜明的亲卫。 烛火映著他的脸,冷厉如铁,没有半分温度。 潘氏、曹氏双腿一软,当即跪地,不敢抬头对视。 李琚走进来,站在她们身前,居高临下。 “你们可知罪?” 潘氏强撑著最后一丝侥倖,声音发颤,却还是咬了咬牙:“妾身不知何罪!国公明察!” “不知?”李琚冷笑一声,眼底儘是失望,“遣人私购寒药、暗製冷香,连日加害絳仙,內外夹击损她身子,险些废了她终身子嗣——你们还要狡辩?” 他將採买凭证、僕役供词、医者论断尽数甩在她们面前。 纸页散了一地,墨跡清晰,字字如刀。 潘、曹二人浑身颤抖,面如死灰,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崩塌。 良久,潘氏泣声哽咽,伏地痛哭:“妾身知罪!是妾身一时妒火攻心,鬼迷心窍,皆是妾身之过!” 曹氏也连连磕头,泪眼婆娑:“国公饶命!妾身糊涂,妾身知错了!求国公开恩!” 她们此刻彻底慌了神,再也没有之前的阴鷙算计,只剩下满心惶恐。 曹氏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道: “国公开恩!妾身知错悔过,往后绝不敢再生歹念!求国公不要弃我们,妾身愿为奴为婢,终生伺候国公,任劳任怨,只求留在国公身侧,求国公饶命!” 李琚看著她们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下彻骨寒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此前再三叮嘱,让你们安分守己、守好本分、维繫內宅和睦。 你们表面恭顺应诺,转身便妒火焚心、暗下毒手。 此番所为,何止爭宠?险些毁人一生、断人子嗣、害人性命。 如此歹毒心性,我如何敢再留你们在身边?如何敢將你们带回洛阳?” 潘氏听到“不回洛阳”四个字,更是魂飞魄散,磕头不止,额头几乎磕出血来。 “国公!妾身无依无靠,乱世之中,离开国公庇护,妾身唯有死路一条!求国公慈悲,留我们一条生路,哪怕为奴为婢,我们也心甘情愿!” 曹氏也跟著磕头,泣不成声。 李琚心意已决,不为所动。 他转过身,背对著她们。 “你二人往日侍奉勤勉,我念旧情,不施死罪,不治其罪。但我府中,绝不容妒妇歹人立足。至於你们的去处,我自有安排。” 他大步走出偏院。 院中,十数名將官闻讯赶来,甲冑鲜明,立於庭中,鸦雀无声。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国公深夜召他们来所为何事。 李琚站在阶上,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开口。 “潘、曹二人,往日隨我侍奉左右,今犯內宅戒律,心性不端。我念旧免罪,今日便將二人赐予你们,任尔等自行挑选,领回安置。” 一语落下,满院寂静。 潘氏、曹氏被亲卫从偏院押出来,跪在阶下,浑身剧震,僵在原地,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 她们预想过被废、被逐、为奴为婢,却从未想过,会被这般当眾当做物件,赏赐给麾下將士。 这比逐出府中更屈辱,比为奴为婢更难堪。 可罪是她们自己犯下,错是她们自己铸就。 事到如今,她们早已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不甘、屈辱、悔恨、绝望齐齐涌上心头,两人瘫跪在地,浑身冰冷,再也没有往日爭宠的傲气。 万般算计,终究作茧自缚。 第265章 閒话伴清眠 屋中烛火柔和,药香淡淡縈绕。 吴絳仙半倚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心中却忐忑难安。 李琚走入內室,步履放得极轻,生怕惊了她。 他走到床前坐下,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见热度稍退,眉宇间的凝重才稍稍舒展。 “身子可好些了?方才让你受惊嚇了。” 吴絳仙勉强牵起一抹浅笑:“劳国公掛心……身子已然轻快了些许。方才外头人声喧扰,妾身隱约知晓,是两位姐姐做了错事?” 李琚眸色微沉,隨即又柔了下来:“不错。她们妒火迷心,暗中用药与薰香加害於你,好在查得及时,未曾酿成大祸。” 吴絳仙闻言,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难过,轻轻垂首:“往日相处,她们待我尚且和善,我竟从未多想……人心原是这般难测。” “这不怪你。”李琚伸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你心性纯良,待人以诚,自然不会揣测旁人歹念。是我疏於管束,才让你平白遭这份罪。” 吴絳仙靠在他肩头:“国公不必自责。妾身只是不解,往日无冤无仇,她们为何要这般对我?” 李琚长嘆一声:“不过是爭宠妒念作祟罢了。我早已叮嘱她们安分守礼,奈何执迷不悟。如今已然处置妥当,往后再也无人敢来惊扰你。” 吴絳仙微微抬头,轻声问道:“那……二位姐姐如今去往何处了?” “念及她们往日侍奉辛劳,我未曾取其性命,將她们赏给帐下有功將士,自此各安天命。”李琚如实相告。 吴絳仙闻言心头微动,几分唏嘘,却也明白对错。 她轻轻嘆了口气:“一念之差,竟落得这般结局。” 李琚抬手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髮丝。 “往后不必再为此事掛怀。安心静养,待你身子痊癒,我便带你同回洛阳。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周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吴絳仙眼中漾起暖意,轻轻頷首,伸手环住他的手臂,將脸贴在他肩头。 “有国公这句话,妾身便什么都不怕了。” 烛火跳了跳,映著两人依偎的身影。 窗外,夜风渐歇,一轮明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了一地。 李琚斜倚榻上,將孱弱的佳人轻轻拢在怀中,让她枕著自己臂膀。 吴絳仙身子蜷在他温热的怀里,呼吸却始终轻浅不稳,眼眸清亮,全无睡意。 良久,李琚低头,轻声开口:“还没睡?是身子还不適,还是心中有心事?” “妾身……睡不著。” “在想白日的事?” 吴絳仙轻轻点头,睫毛微微颤动:“今日之事,一遍遍在脑中盘旋。” “世间人心复杂,诡诈难测。別再反覆回想这些糟心事了,徒增烦忧。” 吴絳仙微微蹙眉,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妾身也想不想……可心里不受控制,总是翻来覆去想著。” 看著她这般鬱结难舒、辗转难眠的模样,李琚心头怜惜更甚。 他略一思忖,低笑出声:“那我给你讲个荒诞有趣的小故事,分分心神,听完便不许再想烦心事了,可好?” 吴絳仙闻言,眼眸微微一亮,抬头望他:“世间还有能解烦忧的小故事?” “是个无稽的山野趣谈,荒唐好笑,不值考据,只作消遣。” 李琚頷首,缓缓开口,徐徐道来, “从前有个画师,名叫马良,天生握得一支异笔,画物皆活。这人閒来无事,一时贪玩,夜里一口气画了十个圆月悬於天幕。” 吴絳仙听得新奇,眉眼舒展几分,轻声插话:“十个月亮?那夜里岂不是亮如白昼?百姓夜里也不得歇息了?” 李琚低低应著:“正是。十月当空,夜色尽亮,昼夜无分,百姓不得安眠,农桑作息全乱,当真民不聊生。” “后来呢?”吴絳仙听得入神,不自觉追问。 “后来便有一位善射的壮士,名唤后羿。他方才辛苦射尽天上九日,好不容易换来人间安稳,转头又见十月悬空,一时又气又无奈,只嘆天道无休、不得安寧。” 李琚带著几分戏謔,继续道:“於是他再度张弓搭箭,嗖嗖连射,一气射落九月。只是最后一箭力道过猛,穿破天幕,硬生生给苍天戳出一个偌大窟窿。” ……这个故事被判水文,所以我得刪了…… “马良得笔,抬手作画,十月悬空……” 吴絳仙不知不觉已经闭上双眼,长睫轻垂,呼吸匀净绵长,眉眼间的鬱结尽数散开,唇角还带著一丝浅浅的软笑。 第266章 暗结心盟,晓日偕卿 留守府密室,烛火幽明,窗欞尽掩。 王世充端坐主位,段达、王辩、王仁则、郭士衡分列两侧。 他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 “此番周国公南巡督办迎驾,遍查江都宫、码头、粮仓,诸事巨细无遗。唯独粮帐破绽百出,他却视而不见,轻轻放过。诸位如何看?” 王仁则当即抱拳:“叔父!依侄儿之见,那李琚不过朝堂新贵,看似清正,实则软弱!帐目漏洞分明,他却不敢追责,分明是怕得罪我江都势力!” 段达轻轻摇头,抚著鬍鬚,不疾不徐: “若他真是软弱,大可秉公办事,据实上奏,借朝廷律法压制我方。” “他身为钦差,代天巡查,手握督查之权,何须畏缩?此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圣眷正浓,绝非庸碌之辈。” “他当眾不拆穿,私下不追责——不是看不破,是刻意不破。” 郭士衡连连点头,附和道: “段公所言极是。下官核查近日动向,周国公自入江都以来,行事有度,收放自如。” “宴会上温言相待,查帐时处处容情,以下官之见,他这是有意示好。” 王辩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可他何故如此?我等效命江都,手握地方兵权,与他素无交情。他何苦偏袒至此?难道就因一名美姬?” 王世充淡淡一笑,抬手止住眾人议论。 “美姬?那是皮。美姬不过是个引子,根源在於——你与我,与他,本就是天然互补,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李琚是什么人?陛下新近破格提拔的朝堂新贵,身居国公高位,风头无两。” “可他毕竟根基太浅,骤然登高,无地方兵权呼应。他在朝堂有名望、有圣眷,唯独缺地方羽翼。”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而我镇守江都,手握江淮水陆重兵,麾下將士听命,地方防务尽在掌握。” “然朝堂之上,毫无根基。一旦有人进谗言,构陷我拥兵自重、私吞钱粮,陛下一念之间,便可拆解调离。” 郭士衡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主公缺的是朝中靠山,周国公缺的是地方羽翼。正是一拍即合!” “正是此理。” 王世充沉声頷首, “他明知我帐上有猫腻,明知我暗中蓄养私兵、挪用公帑,却故意不点破。这不是纵容,是交易。” “他容我钱粮自支、容我私兵自保,是给我情面、给我后路——换我江都为他造势、为他站台。” 段达捋著鬍鬚,缓缓点头:“所以,从宴会温和相交,到查帐刻意遮掩,皆是他有意为之。看似温润谦和,实则步步为营,皆是拉拢我等的手段。” “没错。”王世充眼中精光一闪,“他在演,我亦在演。” 王仁则此刻才彻底醒悟,收敛了方才的轻视:“此人看似温和,心思竟这般深沉?” 王世充冷笑一声: “能在短时间內扶摇直上、得陛下全然信任之人,怎会是真的温润无害?他处处留手,事事留情,本质就是借力打力、强强结盟。” “他需要我这江都重兵,稳固朝堂地位,填补根基不足;我需要他这朝中权势,庇护江淮基业,洗白钱粮私兵之过。我与他的结盟,是双贏,是两全。” 屋內眾人闻言,尽皆頷首,再无异议。 段达郑重拱手:“既看透棋局,往后我等须拿捏分寸。面上恭顺尽职,暗中稳固兵权钱粮,与周国公保持默契——互不拆台,互不深究。” 郭士衡补充道:“只要双方利益一致,这层心照不宣的同盟,便是最稳固的靠山。” 王世充缓缓抬眼:“朝堂有他撑势,地方有我镇守。各司其职,静待天时。” 驛馆。 天刚破晓,晨曦微透窗欞,浅浅金辉洒落在床榻上,驱散了沉沉夜色。 李琚缓缓睁开眼,吴絳仙正静静看著他,髮髻微松,素麵素顏,脸上病態苍白褪去大半,只剩浅浅温润底色。 眼眸澄澈如水,盛满温柔繾綣。 “怎么起得这般早?不多睡会儿?” 吴絳仙轻轻一笑:“昨夜听国公閒话入眠,睡得安稳,故而醒得早。” 李琚抬掌,指尖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腕间温度,仔细確认一番,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 “今日身子可好些?还觉乏力畏寒吗?” “好多了。”吴絳仙轻轻摇头,眉眼弯弯,“得国公相守照料,妾身早已好了大半。” 她望著他温润俊朗的眉眼,心头繾綣翻涌。 她微微撑起身,轻轻伏爬到李琚身上,双膝落於榻上,俯身落在他胸膛上。 髮丝垂落,软软拂过李琚脸颊,带著淡淡的清雅香气。 李琚心中一怔,隨即抬手,稳稳托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 吴絳仙垂眸看著他,呼吸轻轻落在他颊边,声音细若蚊蚋:“国公……” 只这一声轻唤,便道尽所有温柔。 她缓缓俯身,轻轻贴上他的唇。 初时极轻极软,带著晨起的清甜,小心翼翼、温柔繾綣。 李琚心口一软,反手扣住她的腰,顺势回应。 晨光漫入窗內,铺满一榻温柔。 床榻咯吱咯吱作响,伴隨著女子的鶯鶯燕燕。 气息交融,如胶似漆,缠绵悱惻。 昨日阴诡风波、人心险恶,尽数被此刻的温情冲淡。 一炮绵长,温柔入骨。 良久,二人才缓缓分开。 吴絳仙额角轻轻抵著他的额头,眉眼含润,面色浅浅泛红。 李琚抬手,细细抚过她鬢边髮丝,低声嘆道:“傻姑娘。” “今日尚有最后一处公务待办,城南龙舟码头的御用舟船需核验清点。这是最后一桩差事,核查完毕,便再无琐事缠身,好好回来陪你静养。” 吴絳仙闻言,眸光微微一亮,眉眼灵动:“龙舟?便是为陛下南巡预备的御用画舟吗?” “正是。”李琚頷首。 吴絳仙眼底泛起浅浅好奇:“国公,妾身可否隨您一同前往?妾身久居驛馆,早已闷得慌了,也想一睹龙舟的模样。” 李琚闻言,眼中掠过几分顾虑:“你身子初愈,寒毒方才散尽,根基尚虚。码头临江风大,晨间露重,恐你再染风寒,旧疾反覆。好好留在驛馆歇息,我去去便回,不会太久。” 吴絳仙心头一软,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国公放心,妾身真的无碍了。” 她仰起小脸,眼神澄澈又坚定, “昨日是寒毒淤积、气血紊乱,今日药力散尽,气血已然平顺,浑身也有力气了。” “妾身不闹不跑,只安安静静隨在国公身侧,看一眼龙舟便回,绝不累到自己。” 她眼底满是期待,一副恳切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李琚看著她气色红润、神采舒展的模样,知晓她所言非虚,身子確实大好,再无昨日孱弱之態。 心底的顾虑渐渐散去。 他无奈失笑,抬手轻轻颳了下她的鼻尖:“你啊,原来也会这般执拗。罢了,既然身子无碍,便隨我一同前去。” 话音落下,吴絳仙瞬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明媚笑意。 “多谢国公!” “无需谢我。”李琚抚过她的发顶,“只是到了码头切记安分,不可久立迎风,不可隨意走动。” “妾身记下了。” 晨光正好,风清日朗。 第267章 璧人入画,舟中缔盟 城南码头,晨光铺岸,江水粼粼。 数十艘御用龙舟列於江面,舟身以紫檀、香木打造,雕鏤龙凤纹样,飞檐翘角,锦帐珠帘层层垂落,鎏金饰玉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一派皇家恢弘气象。 王世充早已率一眾文武官吏、值守兵卒在此候立,衣甲整齐,肃穆恭候。 远远望见李琚一行人缓步而来,王世充隨即上前,率眾躬身行礼。 “王世充,恭迎周国公。” 礼毕起身,他目光自然一扫,瞥见李琚身侧伴著的吴絳仙。 昨夜驛馆风波震动全馆,王世充心知肚明——这位娘子在李琚心中分量极重。 他面露温色,从容笑道:“今日天朗风清,国公携佳人同临,风姿卓然,璧人相伴,真是郎温女慧,相得益彰。” 李琚眸底微闪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頷首:“王留守客气。” 吴絳仙闻言微微垂眸,浅浅福身,姿態温婉。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髮髻简净,簪了一支碧玉簪,不施浓妆,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韵。 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王世充不做多余寒暄,顺势侧身抬手,引向江面龙舟。 “国公,御用龙舟尽数备妥,舟身修缮、陈设布置、水路安保皆已齐备,请国公登舟核验。” 李琚微微頷首,抬手虚扶身侧的吴絳仙。 两人並肩拾级踏上主龙舟,身形高下几乎平齐。 李琚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俊朗,一身锦袍气度雍容;吴絳仙容色清丽,眉眼温婉,衣袂轻扬间风姿动人。 一男一女並肩立在船头,清风拂动衣发,宛如璧人。 岸边隨行官吏、兵卒皆是暗自侧目,心中连连讚嘆。 一名年轻官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早闻周国公年少英才,不想竟是这般风姿。身边那位娘子,更是人间绝色。” 同僚点头:“听说那娘子姓吴,是王留守赠予国公的。国公待她极好,昨夜为了她,整座驛馆都封了。” “当真?” “当真。潘氏和曹氏因妒生恨,暗中加害,被国公查了出来,当眾赏给了帐下將士。国公对那位吴娘子,可说是宠冠后宅了。” 年轻官吏嘆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这般璧人,倒也般配。” 人群中,一名隨府画师看著船头並肩而立的两人,心生触动。 他悄悄拿起画笔,將两人並肩而立的模样细细勾勒在绢纸之上,落笔无声。 画中李琚侧身微俯,似在低声说话;吴絳仙微微仰头,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江风拂动衣袂,晨光铺洒江面,一对璧人,宛如天作之合。 吴絳仙目光流转,看著眼前极尽富丽的舟船,眼底满是惊嘆。 她跟在李琚身侧,轻声开口:“皇家御舟果然气象非凡,雕饰精巧,满目华彩,妾身从前从未见过这般规制。” 李琚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喜欢?” “喜欢。”吴絳仙点头,又嘆道,“只是这般富丽,想来建造时定然耗费无数。妾身不过一介民女,能登舟一观,已是莫大的福分。” 李琚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吴絳仙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王世充走在前方引路,沿途逐一解说舟船修缮、仪仗排布、值守布防等各项事宜,条理分明。 他指著船舷两侧的锦帐珠帘,笑道: “这些珠帘皆是南海珍珠串成,日光之下流光溢彩,夜间点上宫灯,更是美不胜收。陛下若是夜游运河,定会龙顏大悦。” 李琚缓步隨行,不时驻足查看。 “船舷加固了几层?” “回国公,三层。外层包铁,中层硬木,內层锦缎裹衬,既固且美。” “舱中防火之物可曾备齐?” “备齐了。各处舱室皆设有水缸、沙袋,又有专人值守,昼夜不断。” 李琚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整趟查验流程顺畅,两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 王世充心中暗喜,这位年轻的国公虽位高权重,却不摆架子,查得仔细,问得在行,比他见过的许多朝中大员都好打交道。 巡览整艘主舟,確认一应物件完备、安保周全后,王世充笑道: “诸事皆已齐备,不负朝廷所託。时辰尚早,某已在舟中备下薄宴,还请国公移步小坐。” “也好。”李琚坦然应下。 眾人入內舱就座。 舱內陈设雅致,案几光洁,佳肴美酒依次布上。 珠帘半卷,江风穿舱而过,带著河水的清气和岸边花草的幽香。 吴絳仙坐在李琚身侧,低眉敛目,安静陪侍,偶尔替李琚斟酒布菜,动作轻柔妥帖,不多言,不逾矩。 王世充端起酒盏,对著李琚遥遥一敬: “此番国公南下督办,明察秋毫。某驻守一方,唯愿恪尽职守,守好江淮地界,静待圣驾蒞临。” 李琚举杯回敬,唇角噙著淡笑: “王留守镇守江淮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迎驾诸事办得妥帖,功绩朝野共见。待我返回洛阳面圣,自会如实稟奏,为留守表功进言。” 王世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举杯道:“有国公此言,某便安心了。” 二人相视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王世充拍了拍手,下人隨即捧来两只锦盒。 锦盒一高一矮,皆是紫檀木雕成,上面刻著精细的花纹。 他先取过一盒,打开,內里整齐码放著赤金圆饼,金光灿灿,在烛火下晃得人眼花。 他將锦盒推至李琚面前,笑道:“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望国公笑纳。” 李琚扫了一眼,没有推辞,坦然命左右收下:“留守厚赠,某便却之不恭了。” 王世充又拿起另一只雕花木盒,打开。 盒中放著数枚青黑莹润的螺子黛,色泽纯正,纹理细腻,乃是域外进贡的稀世好物,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 他目光看向吴絳仙,笑意温和。 “听闻吴娘子素来爱习画眉,这几枚螺子黛颇为难得,权当在下一份小小敬意,望娘子莫要嫌弃。” 吴絳仙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屈膝福身:“留守厚赐,妾身愧不敢当。多谢留守美意。” 李琚看了王世充一眼,心中瞭然。 这份礼,送的不是吴絳仙,是送给他李琚的。 金饼为结纳之资,螺子黛则是刻意留心身边人喜好,这份心思,不言而喻。 他淡淡一笑,没有点破,只道:“留守有心了。” 王世充连连摆手,笑道:“国公不嫌弃便好。” 宴饮正酣之际,舱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驛卒快步来到舱外,甲冑上还沾著尘土,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 “启稟国公、留守!洛阳来人了,陛下圣旨已至驛馆,请二位即刻接旨!” 第268章 持节临歷 “皇帝敕曰:杜伏威起於草莽,拥兵歷阳,镇抚淮南,未行悖逆之举。 今命周国公持天子符节,亲赴歷阳宣旨招安,安抚部眾,划定辖地,令其保守江防,拱卫江都。 诸事处置妥当后,即刻回朝復命。钦此。” 李琚躬身接旨,高声领命:“臣,李琚遵旨。” 天使交还圣旨,寒暄数句便告辞离去。 王世充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国公,杜伏威盘踞歷阳多年,麾下兵將凶悍,向来不受管束。此去无异於深入虎穴,此人素来多疑狠厉,恐会设下圈套,行鸿门宴之事,国公万万不可大意。” 李琚將圣旨交於侍从收好,神色沉静:“王留守顾虑甚是,我自有分寸。杜伏威拥数十万之眾,割据城池,本就对朝廷心存戒备,试探在所难免。” 王世充抱拳:“国公,歷阳形势复杂,某愿亲领四万江都水陆精兵,屯驻六合。此地扼守江路,进可南下驰援,退可拱卫江都。” 李琚頷首:“有王留守坐镇六合,江防无忧。” 转头李琚看向身侧李靖:“药师,你部漕骑和裴行儼部合併,在歷阳城外十里安营扎寨。营寨不必靠城过近,以警戒接应为主,城內一旦有风吹草动,即刻领兵策应。” 李靖躬身领命:“末將遵令。” 又看向宇文承基与陈武:“你二人共领六百驍果卫隨我入城。承基带前队,护持符节仪仗,守朝廷体面;陈武领后队,紧盯周遭动向,寸步不离左右。入城之后,诸人谨言慎行,刀兵暗藏,无事不可生事。” 二人齐声应诺:“我等遵命!”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琚回身看向吴絳仙:“歷阳局势叵测,此行凶险,你便安心留在驛馆等候,莫要外出,等我归来便是。” 吴絳仙敛衽浅笑頷首:“国公只管放心前去,妾身会安分守在馆中,不令国公掛怀。” 歷阳。 堂外快步闯入一名探马:“启稟主公!朝廷钦差、周国公李琚持天子符节,亲赴歷阳招安,人马距城门已不足十里!” 堂上眾人闻声,尽数抬首。 探马继续稟报导:“李靖率三千精锐骑军,於歷阳城外十里依山立营,王世充亲领四万水陆重兵,屯驻六合,李琚自身仅带六百驍果亲卫,兵甲精悍、护卫森严,隨行仅有礼官、文书,无大队军马压城。” 一番话说毕,大堂之內瞬时寂静无声。 辅公祏上前一步,眸光深沉,率先开口:“三路布局,外重內轻,心思极深。城外李靖压阵、六合王世充虎视,唯独钦差入城轻装简从。这是摆明了——诚意为表,威慑为里。” “若是我等闭门拒之、或是城內生事,城外三千精骑即刻围城,王世充四万大军转瞬南下,歷阳瞬间便会陷入重围。可若是恭顺迎之,他轻身入城,又给足了我们顏面,不落朝廷欺压草莽的口实。” 帐下一名年轻將领攥拳沉声:“主公!朝廷这是明摆著拿捏我等!看似招安,实则重兵合围施压,若是顺从,日后便要受制於人!不如紧闭城门,严守不出,看他如何作为!” 王雄诞摇头:“不可!李琚持符节、奉圣旨而来,名正言顺。若是无故拒迎,便是坐实逆心,授人以柄,届时各路隋军齐聚,我歷阳难以抵挡。” 杜伏威始终沉默听著,眼底锋芒沉沉,不见喜怒。 半晌,他低笑一声:“好一个周国公。” “不带重兵压城逼我,却又布下李靖、王世充两路重兵在外,震我军心。” 杜伏威抬眼:“此人胆大、心细、懂分寸、知进退。绝非朝堂那些虚浮紈絝可比。” 辅公祏頷首附和:“此人布局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朝廷招安的体面,又握足了震慑我等的底气,是个难缠的对手。” 杜伏威缓缓站起身:“眼下圣旨招安、名位相送,贸然对立,得不偿失。” “他既然敢仅带六百亲卫入城,便是料定我杜伏威不会贸然发难。这份胆识,便值得我亲自一会。” 他环视诸將:“传我將令!” “全城整肃仪仗,將士列阵、旌旗齐整,隨我出城迎接钦差!” 诸將闻言,齐齐抱拳:“遵命!” 与此同时,府院深处,一道娇俏灵动的身影听闻城外动静,好奇之心大起。 歷阳城门大开。 满城甲士列阵两侧,戈矛如林,旌旗烈烈迎风翻卷,萧杀之气扑面而来。 杜伏威一身玄色镶金劲装,腰佩长刀,身姿魁悍挺拔,立於城门正中,身后辅公祏与一眾部將肃立相隨,数万驻城兵士严阵以待,尽显江淮霸主的赫赫威势。 不多时,官道尽头尘烟起处,一队人马徐徐行来。 六百驍果卫披甲而行,铁甲映日,步伐齐整,肃然无声。 队伍正中,一袭紫色锦袍的李琚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玉,眉目清雋朗阔,周身自带一派雍容天家气度。 杜伏威目光骤然一凝,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惊艷。 他原以为,年少显贵的国公,多半是养於朝堂、未经风霜的贵胄子弟,纵然有才,也难免带著几分文弱浮华。 可眼前的李琚,容顏俊朗绝尘,风骨沉敛如山,眼底藏著久经世事的深邃城府,一身从容气度,竟压得住他这满城兵戈煞气。 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定力、这般风骨,果然名不虚传。 城门侧边的城楼廊柱之后,一道婀娜身影悄悄藏於暗处,探著半张脸蛋静静窥望。 她本想看一看传闻中的周国公是何等模样,可目光落在那道紫色身影上的剎那,整个人骤然一怔。 世间竟有这般好看、这般气度的男子。 一颗肆意惯了的心,骤然狠狠一跳,脸颊瞬间染上緋红,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 行至城门之下,李琚勒马停驻。 杜伏威收敛心绪,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杜伏威,率歷阳將士,恭迎周国公。” “杜公不必多礼。”李琚翻身下马,“本公奉圣旨持节而来,招安淮南,安抚部眾。。” 言罢,隨行礼官上前,展开明黄圣旨。 朗朗圣諭响彻城门之下,宣读册封旨意:授杜伏威歷阳总管、东南道安抚大使,封歷阳郡公;授辅公祏长史,协理淮南军政,安抚部眾,镇守江防。 杜伏威率眾俯首听旨,神色恭谨,待宣读完毕,郑重拜伏接旨:“臣,杜伏威接旨,谢陛下圣恩。” 接旨礼毕,他直起身,抬眸再看李琚:“周国公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僕僕,歷阳简陋,却也备下薄宴,还请国公移步,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李琚淡淡頷首,从容应下:“固所愿也。” 一行人入城,直奔歷阳总管府。 府中盛宴排布,佳肴罗列,美酒满樽,可满堂气氛却没有半分鬆弛。 文武分列,甲士环立,人人神色紧绷,暗潮汹涌。 看似接风洗尘的宴席,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鸿门宴。 辅公祏率先举杯:“周国公年少登高位,圣眷滔天,此番不辞艰险亲入我歷阳乱地,胆识胸襟,令人敬佩。只是我淮南地瘠民贫、匪患不绝,朝廷向来视之为蛮荒,不知国公此番安抚,究竟欲以何策治之?” 李琚端盏浅啜,神色不改:“乱世安民,首在稳人心、定边界。朝廷许尔名位、容尔守土,不削兵权、不拆部眾,只需尔等守好江淮门户,拱卫江都,便是最大功绩。” 杜伏威眸光微深,隨即开口:“周国公所言极是。只是我等草莽出身,手握重兵,素来为朝堂权贵所忌。不知国公回朝之后,可否能为我淮南將士一言担保,保我部眾安稳,无朝中非议构陷?”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李琚身上,气氛骤然紧绷,剑拔弩张。 帐下诸將手按腰间刀柄,气息沉凝,只待他一句答覆,便可知今日是和是战。 李琚抬眸,正视杜伏威,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诸位为国守土,尽忠江淮,有功无过。本公据实奏事,向来公允。有功必誉,有劳必敘,诸位安心便可。” 不画大饼,不轻易许诺,却给了最稳妥的底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杜伏威眼底精光一闪,心中越发忌惮。 恰在此时,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骤然从外廊传来,伴隨著少女的清脆嗓音。 “兄长!我听闻府中设宴,是什么贵客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裙少女掀帘而入,身姿灵动娇俏,眉眼明媚,全然不顾府中规矩。 满堂肃杀紧绷的氛围,被这莽撞天真的一幕瞬间衝散。 杜伏威先是一怔,隨即沉声呵斥: “蕾思!不得无礼!” 第269章 华筵惊稚影 杜瑶微微歪头,目光在李琚身上转了一圈,清脆开口:“兄长何必动气?我不过是閒来逛逛,凑个热闹。这位,便是洛阳来的周国公吗?” 话音落下,她竟落落大方上前,对著李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礼数虽不算规整,却自有一股天真烂漫的爽利。 “小女杜瑶,字蕾思。” 满堂文武瞬间寂静,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场合?是主公与朝廷钦差博弈制衡的鸿门宴! 寻常女子避之不及,她竟当眾闯席、主动见礼、自报名讳。 李琚看著眼前少女眼底澄澈烂漫、毫无世故心机,心底瞭然,淡淡頷首回礼,面上没有半分不悦。 杜伏威抬手捂住额头,只觉头疼不已。 他纵横江淮多年,阵前杀伐、与官府周旋从未失態,今日竟被自家娇蛮妹妹搞得顏面尽失。 可偏偏是自幼疼到大的亲妹,怒火堵在胸口,发不得、骂不得,只剩满心尷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瑶全然无视兄长的窘迫,目光牢牢锁在李琚身上,越看越心折。 她索性得寸进尺,移步上前,拿起案上的酒盏,亲自为李琚斟酒。 “周国公,请满饮此杯!” 她离得极近,抬眸痴痴看著他那清雋的眉眼,一时看得失神,整个人都看痴了。 李琚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坐在这满堂粗獷武將之间,宛如鹤立鸡群。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李琚坦然受礼,抬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隨即指尖轻转,將空杯轻轻翻转倒扣,动作行云流水,温柔坦荡。 这一下,更是让杜瑶心头砰砰直跳,脸颊緋红如霞。 杜伏威再也坐不住,又羞又窘,连忙示意左右亲卫:“快!把她带下去!” 两名侍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去拉杜瑶的袖子。 杜瑶被人半拉著退走,脚步迟迟,频频回头看向李琚,眼中满是不舍,嘴里还在喊:“国公,改日我再与你饮酒!” 人被拉远,声音却留了下来,在堂中迴荡。 满堂死寂。 杜伏威脸上尷尬之色更浓,强行压下满腹火气,起身对著李琚拱手道: “周国公见谅,小妹自幼野性难拘,不通礼数,今日唐突冒犯,还望恕罪。” 李琚唇角噙著笑意,淡淡摇头:“无妨。令妹率性天真,不拘俗礼,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他语气坦荡大度,丝毫没有半分怪罪之意。 可经此一闹,方才席间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紧绷气势彻底消散殆尽。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那满腹的算计、试探、戒备,都被一个少女的莽撞冲得七零八落。 余下宴席,没有博弈、没有试探,只剩漫不开的尷尬与鬆弛。 眾人无心再斗,只是按礼对饮,草草將余下公务事宜敲定。 李琚逐一確认辖地、守御、安抚诸事,条理分明;杜伏威一一应允,態度恭顺。 双方你来我往,各取所需,倒也比预想中顺畅得多。 待宴席结束,李琚从容辞別。 李琚人马一出府门,堂內气氛瞬间卸下偽装。 杜伏威长吐一口浊气,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案上,脸色难看至极。 “这丫头今日著实坏事。方才紧要关头,被她一闹,节奏全乱了。我本想再试探李琚几分的,如今倒好,什么底都没摸到,反倒让她丟尽了脸面。” 一旁辅公祏轻轻摇头,满脸无奈:“主公太纵容她了。这般场合也肆意胡闹,太过无状。今日得亏李琚大度,不与她计较,若是换了旁人,只怕当场便要翻脸。” 杜伏威摆了摆手,嘆道:“罢了罢了,回去我自会教训她。”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丫头从小到大,他哪一次真教训过? 左游仙悠然捋著长须,一直静观不语,此刻忽然开口。 “依贫道看,这未必是坏事。” 杜伏威一怔,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道长何意?” 左游仙眸光悠远,缓缓道: “主公,令妹自小顽劣,眼高於顶,寻常草莽儿郎、世家子弟,她从未正眼看过。今日这般失態、主动亲近——贫道斗胆说一句,令妹怕是看上周国公了。” 杜伏威浑身一震,手中酒盏差点没拿稳。 左游仙继续道:“主公如今割据歷阳,夹在隋廷、四方诸侯之间,前路无非两条。 一是死守淮南,静待朝廷猜忌围剿;二是依附隋室,终究为人臣下、受制於人。 可今日令妹这一出,倒是给我等开出了第三条路——羈绊、结盟,乃至姻亲联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看向杜伏威。 “李琚圣眷滔天、手握重权、前途无量。若他日能以令妹为纽带,与李琚深度结盟,淮南便多了一条最稳的霸业出路。不比死守孤城、任人宰割强百倍?” 杜伏威瞳孔微缩,心头巨震,隨即又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李琚乃是天潢贵胄、当朝国公,门第尊崇。我杜氏草莽起家,无根无凭。 何况蕾思娇纵成性,不通世务,如何配得上那般人物?只怕是我等痴心妄想,反倒惹人笑话。” 左游仙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主公请看今日李琚之行止。他不恼、不怪、不轻视、不鄙夷,反倒包容雅量。 以他那般身份地位,若是对令妹有半分嫌弃,只需一个眼神、一句冷语,便足以让她下不来台。 可他没有。依贫道观之,此事,未必全无可能。” 辅公祏也若有所思,低声道:“道长说得有理。李琚此人,城府虽深,却非刻薄寡恩之辈。他今日待蕾思的態度,確实算得上宽厚。” 杜伏威依旧摆手:“罢了罢了,休要再提此事,荒唐至极。” 可他嘴上喝止,心底却悄然埋下了一颗隱秘的种子。 他不得不承认——左游仙说的这条路,是他目前能摸到的、最高最远的一条霸业捷径。 窗外,夜色沉沉。 杜瑶的闺房中,灯火还亮著。 她坐在妆檯前,托著腮,对著铜镜发呆。 镜中的少女眉眼明媚,脸颊还残留著緋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烫的。 “李怀润……”她轻声念了一句,嘴角弯起,弯得很深。 侍女在门外小声唤她:“娘子,该歇息了。” 杜瑶没有应,只是將铜镜翻转过来,扣在桌上,將脸埋进臂弯里。 方才他那抬手翻转空杯的动作,又浮现在眼前。 温柔,坦荡,风姿卓绝。 她闭上眼,脸颊更烫了。 第270章 一夜温存 夜色沉沉,驛馆灯火通明。 李琚踏入驛馆院门,刚一抬头,脚步便顿住了。 庭院中,吴絳仙正静静立在阶前。 她一身素色衣裙立於晚风里,身姿纤细,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待看到李琚后,眼眶瞬间一红,眸底悄然蕴上薄薄水光。 她没有出声唤他,只是静静立著,眼底的牵掛与柔软,藏都藏不住。 李琚见状,心里骤然一软,所有的疲惫尽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触手微凉,不知她在风中等了多久。 “夜里风凉露重,怎么不在屋里待著?反倒出来吹风。” 吴絳仙鼻尖微酸,轻声回道:“妾身坐在屋中,心神不寧,坐立难安。只想在此等候,第一时间见国公平安归来。” 短短一句,道尽整夜牵掛。 李琚心中暖意翻涌,不再多言,只稳稳扶著她的手腕,柔声道:“我回来了,无事了。进屋吧。” 两人並肩走进屋內,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夜凉。 吴絳仙抬眸望著他,见他衣染风尘、眉宇带倦,当即温柔开口:“国公一路辛劳,妾身早已备好了热水,正好沐浴祛乏。” 李琚微微頷首。 浴房之內,僕役早已將一切安置妥当。 一只大浴桶置於屋中央,热水澄澈,水面浮著几瓣玫瑰,暖雾氤氳,满屋温润热气。 烛火映著水雾,朦朧如纱。 吴絳仙上前,身姿轻柔,细细为他宽去外袍、褪去尘衣。 她伸手解开他的衣带,动作认真又细致,眉眼间儘是体贴温婉。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去,叠好放在一旁。 暖雾蒸腾,模糊了眉眼,却衬得一室温情脉脉。 李琚垂眸看著眼前女子柔顺温婉的模样,心头繾綣大盛。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肩,顺势替她褪去外层裙衫。 “不必只服侍我,一同沐浴吧。” 吴絳仙身子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颤。 她从未奢望过这般极致恩宠,素来只盼安分隨侍、默默相伴。 骤然听到这番话,一时间手足无措,不敢动、不敢想,心头又暖又怯,脸颊瞬间染上緋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李琚见她羞怯的模样,唇角微扬,不等她推辞,轻轻揽住她的腰,將人带入浴桶之中。 温水裹身,暖意融融。 吴絳仙低呼一声,身子没入水中,湿透的纱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的曲线。 烛火透过水雾,映著她洁白如瓷的肌肤,锁骨精致,肩头圆润,水珠顺著脖颈往下淌,没入衣襟深处。 李琚靠在桶壁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吴絳仙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慌乱,抬手掬起温水,细细为李琚擦拭肩背、涤去一日风尘。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带著温热的水,从肩头滑到脊背,力道不轻不重,每一处触碰都极尽温柔。 往日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大隋周国公,此刻褪去所有锋芒与威严,安然任由她服侍,闭著眼,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片刻后,李琚睁开眼,反手接过她的手,转而温柔为她擦洗臂膀、梳理髮丝。 他取过布巾,蘸了水,从她的肩头开始,一寸一寸往下。 水珠顺著她的背脊滚落,在腰窝处匯成一小汪,又沿著臀线的弧度滑入水中。 她的皮肤光滑如绸,在烛火下泛著蜜色的光泽,没有半点瑕疵。 吴絳仙低著头,任由他摆弄,脸颊緋红,咬著唇不敢出声。 水声轻轻漾动,烛火映著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温柔。 李琚的手停在她的腰侧,指尖轻轻摩挲。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水汽的氤氳:“絳仙,你这身子,真好看。” 吴絳仙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国公莫要打趣妾身……” “不打趣。”李琚將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著她的肩头,“是真的好看。” 吴絳仙靠在他怀中,感受著这独一份的温柔宠溺,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融进桶中温水里,无痕无跡。 她心底万般感念。 世人皆惧国公威严、敬国公权位,可唯有她知晓,这位身居高位、掌天下权谋的少年国公,待她竟是这般温柔赤诚。 没有尊卑、没有隔阂,此刻的他们,不似权贵与侍人,反倒像寻常世间恩爱夫妻,相偎相依,温情脉脉。 心绪翻涌之下,吴絳仙抬眼看向李琚,主动凑近身前,轻轻吻上他的唇。 温柔一吻,极尽繾綣,藏尽满心感念与爱慕。 李琚微微一怔,隨即温柔回应。 暖雾氤氳,水声轻漾,一室温柔缠绵。 一炮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浓情暖意。 沐浴已毕,两人相互替对方拭乾身子,换上轻柔寢衣,缓步回至內室臥房。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屋內温情再度蔓延,两两相拥,繾綣温存,万般恩爱尽在不言中。 床榻轻轻晃动,灯火映著两具交缠的身影。 吴絳仙的声音时高时低,又娇又媚,断断续续,像风吹过风铃,悦耳动听。 情意绵长,她伏在李琚身上,长发散了他一胸,久久不捨得下来。 李琚就这样搂著她,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髮丝,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伏在他胸口,像一只温顺的猫。 她睡著了,睡得很香。 李琚任她趴伏著,没有移开她,就这样搂著她入睡。 烛火燃尽,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银白如霜。 夜色渐深,万事归於静謐。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晓色穿窗。 屋內早备好了清淡早膳,桌案整洁,粥香裊裊。 小米粥、煮鸡蛋、几碟小菜,热气腾腾。 李琚和吴絳仙相对而坐,低氛围恬静温柔,褪去了昨日所有权谋风波。 吴絳仙替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粥碗里:“国公尝尝这个,清爽开胃。” 李琚低头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 正用餐间,院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一名亲卫躬身入內,手持一张纸条:“启稟国公,人已经找到了,现下身在乌程县。” 李琚抬眸,伸手接过纸条,缓缓展开。 纸上字跡寥寥,內容简短,却让他眸光一亮。 吴絳仙见状,心知定是有公务要事,也不多问,只是静静看著他,连筷子都放了下来。 李琚將纸条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她:“絳仙,我今日需外出一趟,处理一桩要事,怕是要在外耽搁几日。”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鬢髮,指尖从眉骨滑到耳后,动作温柔。 “你安心待在驛馆,闭门静养,切勿隨意出门。待我將此事办妥,便即刻带你返回洛阳。” 吴絳仙轻轻頷首,温声应下,眉眼间没有半分不悦:“妾身省得。国公只管安心办事,妾身会乖乖守在驛馆,静待国公归来。” 李琚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冠。 吴絳仙送他到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目送他出门。 晨光落在她脸上,柔美如玉。 李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打马离去。 马蹄声嘚嘚,渐渐远去。 吴絳仙站在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她坐在窗前,拿起那本《素女经》,轻轻翻开,指尖抚过书页,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第271章 论道定君臣 江南梅雨初歇,乌程境內水田青碧,溪流婉转。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著泥土和稻禾的气息。 乡野之间,阡陌交错,竹舍零星散落,一派安静恬淡的田园景致,偶尔几声鸡鸣犬吠,更衬得这方天地与世隔绝。 谁也不会知晓,这片看似与世无爭的乡野之中,竟隱居著一位当世大才。 乱世纷扰,江淮烽烟四起,唯独乌程郊野尚且安稳,仿佛乱世中的一处桃源。 李琚换了一身素色文士长衫,不带仪仗、不携甲兵,只带陈武和几名亲卫,轻身入乡。 按照指引,一行人穿过层层田亩,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路旁的野花沾著水珠。 最终,他们在一条清溪之畔、竹树环绕的田舍前停下。 竹院简朴清净,柴门半掩,院內青竹瀟瀟,风过时沙沙作响。 石案上摊著书卷,墨跡未乾,墙角放著耕具,锄头还沾著新泥。 没有半分官气,只有满腹清雅隱逸之气。 李琚抬手,让亲卫止步院外,只带陈武上前,递入一纸素笺。 院內沉寂了片刻,隨后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声线:“门外何人?” “后进学子,慕名求见李先生论学。”李琚声音平和,姿態放得极低。 柴门缓缓拉开。 一名中年文士立在门內,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整洁如新。 面容清癯,眉目藏山河沟壑,眼神深邃而沉静,周身没有半分富贵气,却有读书人数十年沉淀的从容与风骨。 ——正是李百药。 他手中捏著那纸素笺,目光沉沉,眼中满是惊疑。 纸上寥寥数语,並无浮夸文辞,却字字诛心,洞穿百年治乱—— “乱世之始,非尽在兵戈,而在民穷;民穷之根,不在岁荒,而在兼併。上滯下壅,財集於权贵,力竭於黎庶,天下故而崩离。” 这等见解,早已跳出当世儒生只谈仁义、空谈王道的桎梏,直指王朝崩坏的根本癥结,眼界之高、立论之深,绝非寻常俗儒所能道出。 李百药抬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学子。 对方年岁极轻,身姿挺拔,衣衫朴素无华,却眉目清贵、气度沉凝,立在竹风之下,自带一番胸藏山海的从容。 “阁下此论,远超寻常世俗之见。”李百药微微頷首,侧身相让,“请进。” 竹舍简陋乾净,一桌一椅一书架,別无长物。 墙上掛著一幅山水小轴,笔意疏淡。 案上摊著《汉书》,翻到《食货志》那一卷,旁边放著一方旧砚,墨跡未乾。 两人分宾主落座,煮茶对坐,水汽氤氳。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却自有一股山野清趣。 李百药先开口,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审视之中带著几分好奇:“观阁下文字,立论新奇,眼界卓绝,不知师从何处?” 李琚淡淡一笑:“无固定师承,唯博览群书、观世察变罢了。今日前来,不求功名,不谈时务,只愿与先生论学问道。” 李百药沉吟片刻,率先拋出议题:“近日重读《汉书》,见汉武之世,穷兵黷武、府库空虚,与今颇有相似之处。阁下以为,汉武与当今,其同异何在?” 李琚略作思忖,缓缓道: “汉武之徵,虽耗民力,然所伐者匈奴,边患数世,征之有名。且汉武晚年下轮台罪己詔,罢黜方士、与民休息,故汉祚不绝。当今之徵辽,高句丽不过弹丸之地,三征而不克,空耗国力,民不聊生,却未见止戈之意。此其一。” 他顿了顿,续道:“汉武之时,朝有卫霍、外有盐铁之利,虽穷而尚可支撑。而当今宫室营建、运河开凿、征辽之役並举,此其二。汉武之弊在边功,当今之弊在边功与內政並举,故汉武之世民虽困而未乱,当今则已乱矣。” 李百药沉默良久,长嘆一声:“阁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李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久闻先生贯通经史、熟知歷代治乱,学生今日登门,一为求学,二为请益。不知先生可愿赐教?” 李百药捋须一笑:“阁下但问无妨。老朽虽居乡野,不敢言教,惟知无不言而已。” 李琚略一沉吟:“学生读《春秋》,左氏、公羊、穀梁三家传注,各有所长,亦各有其短。先生以为,治《春秋》当以何者为宗?” 李百药放下茶盏,不假思索: “三家不可偏废。左氏长於敘事,考证史实最为详实,然於义理阐发稍逊;公羊重微言大义,推演王道,然未免牵强附会;穀梁介於二者之间,持论平正。若论治世之用,公羊更胜;若论考史之实,左氏不可废。学者当兼收並蓄,取其长而舍其短,方得《春秋》全貌。” 二人一问一答,从《春秋》要义聊至两汉开国君主优劣,又论及汉室倾颓之由。李百药引经据典,见解通透,论史不迂腐、不偏颇,一针见血。李琚静静聆听,心中愈发敬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晚辈最后问先生一问——以先生之见,当今天下之势,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极重。 李百药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李琚一眼,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当今天下,外似强盛,內实空虚。陛下连年征辽,大兴土木,民力耗竭,府库空虚。朝中奸佞当道,忠臣寒心。四方百姓流离,盗匪丛生,乱世已然成型。若不出十年,天下必分崩离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阡陌,眼中满是忧思: “老朽避居乡野,非为逃世,实乃无力回天。大厦將倾,独木难支。唯有著书立说,以待后世。” 李琚听完,微微頷首。 这番论断,与歷史轨跡分毫不差。 李百药非但有文名,更有定天下的大局眼光。 轮到李琚开口,他语气平淡,却吐出一番惊世骇俗的论断: “先生所见,是乱世之表。歷代王朝更迭,从非一人之过、一代之祸。其根在於,盛世日久,土地兼併、阶层固化,权贵垄断財利,百姓无立足之地。国富而民穷,兵强而心散。 大隋积弊已久,纵使当下偃兵罢役,乱象也难根除。若不革新旧制、普惠生民,天下便永无寧日。”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李百药浑身一震,抬眼死死看向李琚,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撼。 当世之人,皆骂杨广昏庸、骂奸臣误国。 唯独眼前这位年轻学子,一眼看穿千年王朝兴衰的本质。 这份眼界、格局、胸襟,早已超越世间所有名臣大儒。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肃然拱手:“阁下格局眼界,百药远不能及。敢问阁下,究竟是何人?” 时机已至。 李琚缓缓抬眸,收敛起方才学子的谦卑姿態,周身气度骤然一变——那是久居上位、执掌权柄、俯瞰天下的雍容沉稳。 他淡淡开口,声线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在下李琚,当朝周国公,奉旨巡察江南。” 轰—— 李百药心神巨震,身形猛地一顿,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与自己平坐论道、谦卑求教、胸藏天地的年轻学子,竟是大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少年国公。 第272章 三贤归心 堂堂国公,不显官威、不恃权位,微服入野、躬身访隱,以论学为礼,待他一介落魄隱士为知己。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这份礼贤下士之心,千古罕见。 李百药心绪翻涌,久久难言。 李琚起身,正视他,目光诚恳而坚定。 “李先生,天下將乱,苍生流离。我知你身怀济世之才,隱居避世,非无壮志,实有顾虑。今日我以诚相访,愿请先生出山,与我共定乱世、安济万民。” 李百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惊,沉声问道: “国公厚爱,百药铭感五內。只是我屡遭朝祸,数度被贬,朝堂奸佞当道,昏君在上,若再入仕,不过重蹈覆辙,徒死无益。” 这是他最大的心结。半生浮沉,数度贬謫,他已经看透了朝堂的污浊。 李琚从容道:“如今朝堂格局已变。我掌部分权柄,可保你不受奸佞构陷、不被昏政拖累。你隨我行事,只尽济世之责,不隨污浊朝堂同流。 朝堂的是非,我替你挡;奸佞的暗箭,我替你接。先生只需安心做事,不必再担忧身后之事。” 李百药眸光微动,沉默了片刻,又问:“如今天下大乱,群雄並起,大势难逆。大隋江山摇摇欲坠,独木难支,此时入局,乃是逆势而为,徒招败亡。国公何以扭转乾坤?” 李琚目光坚定,缓缓开口:“我今日寻你,非让你辅佐垂死之隋,而是让你与我共造来日之世。” 一句“造来日之世”,雄心万丈,震彻人心。 李百药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 这不是要他去修补一座將倾的大厦,而是欲破旧立新、再造乾坤。 “先生隱居不出,无非惧所託非人、壮志难酬、身败名裂。” 李琚续道, “今日你我论学论世,你当知晓,我非寻常权贵。我知治乱、通民生、观大势、怀雄心,足以护你周全,予你施展抱负之地。” 李百药静静佇立,望著眼前这位少年国公。 对方身居高位,却无半分骄矜;年纪轻轻,却有千年眼界;手握强权,却愿躬身求贤。 乱世之中,得此明主,何其难得。 他半生谨慎、半生避祸,唯恐踏错一步、万劫不復。 可今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决然,上前一步,郑重躬身长拜。 “百药鄙陋,半生浮沉,冷眼观世,从未有人如国公这般,胸藏天地、心怀万民、眼界空前。今日愿弃耕出山,从今往后,追隨国公,共赴乱世,济世安民,生死相隨,绝不二心!” 一拜,君臣定矣。 竹舍清风徐徐,吹散多年隱逸沉寂。 李百药拱手立身,正色道:“国公不弃微末,容臣效命。如今大业初启,幕下僚佐尚缺,臣近日常往来江南,身边恰有两位至交贤士,皆怀经世之才,此刻便漂泊在吴郡、会稽一带,距此不远。” 李琚眼中露出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哦?先生不妨细说。” “一人名孔德绍,乃孔门后裔,文笔卓绝,兼有谋略,熟稔江东风土民情,安抚地方、周旋各方势力皆是长项; 另一人刘孝孙,精於户籍钱粮、民政庶务,打理民生、调度粮秣无人能及。” 李百药拿起案头素笺与狼毫,蘸墨提笔,边写边说, “二人皆是看透朝局、不愿屈事奸佞的高士。臣即刻修书一封,请二人前来一晤。待见面之后,再坦诚道明来意,料想二人定会明辨大势。” “如此甚好。”李琚頷首,目光中满是讚许,“便劳烦先生。” 李百药提笔蘸墨,落笔成文。 信中只敘故交情谊,邀约二人来乌程相聚,共论经史、同赏江南初夏景致,言辞恳切,全无半分胁迫之意。 封缄之后,李琚便遣得力亲卫快马送往吴郡与会稽。 李百药搁下笔,又道:“除此之外,臣尚有杜氏三杰、薛收等一眾挚友,皆是当世奇才。只是他们远在中原、河东之地,如今四方战乱,道路断绝,书信难通,仓促之间无法联络,只能待日后时局稍稳,再慢慢寻访。” 李琚瞭然,点头道:“无妨,循序渐进便是。先將眼前贤才招致麾下,再图长远。” 两日后,竹舍门外传来通报,孔德绍、刘孝孙二人联袂而至。 二人皆是文士打扮,一身布衫,风尘未洗,显然接到书信后便即刻动身,一路奔波而来。 入得厅堂,先向端坐一侧的李百药拱手见礼,神態亲近。 孔德绍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举手投足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他目光扫过堂中,见主位坐著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衣著素雅却自带上位者威仪,心中微微诧异,开口问道: “百药兄,你我久未相见,此番相召论学,不知这位先生是?” 刘孝孙站在一旁,三十五六,面容敦厚,目光沉稳,也正审慎地打量著李琚,静待解释。 李百药起身,笑著引二人近前,坦然道: “二位贤弟,此番邀你们前来,並非单纯论学。实不相瞒,我已决意弃隱出仕,追隨周国公左右。” 他侧身对李琚一揖,神色郑重: “这位便是当朝周国公,奉旨巡察江南。国公胸藏丘壑,看透天下治乱根源,心怀安定苍生之志,绝非寻常权贵可比。 我隱居乡野多时,偶遇国公,几番论道,深知其胸襟与抱负,故而倾心相投。” 孔德绍、刘孝孙闻言齐齐一震,连忙整衣上前,依礼拜见: “我等草野之人,参见国公。方才不知国公驾临,多有失礼,还望恕罪。” “二位免礼。”李琚抬手虚扶,“久闻二位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百药先生屡次提及二位,说你们是当世难得的干才,我心中嚮往已久。” 二人直起身,悄悄抬眼观察。 眼前少年年纪轻轻,谈吐从容,眼神澄澈而锐利,周身气度雍容沉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统御全局的魄力。 结合李百药方才所言,再联想到如今天下乱象,二人心中已然有了思量。 孔德绍率先开口,神色郑重: “百药兄向来识人极准,能让他甘愿出山追隨,国公必然有过人之处。 如今大隋江河日下,我二人避居江南,不求功名富贵,只盼能寻一位明主,做些安民济世之事。 不知国公日后志向,究竟为何?” 李琚淡淡一笑,直言不讳: “如今乱象丛生,苛政害民。我所求,非是固守这腐朽隋室,而是欲扫平烽烟,革新弊政,让天下百姓得以安生。 二位身怀才干,若愿並肩同行,我必量才任用,各展所长,绝不辜负。” 刘孝孙闻言慨然长嘆,目光中满是感慨: “天下汹汹,百姓流离,我等空有薄技,困於草莽,早已心生不甘。 国公既有此壮志,又得百药兄倾力辅佐,便是值得託付之人。” 孔德绍亦重重点头,拱手道:“我二人漂泊日久,阅尽乱世辛酸。今日愿放下閒散之身,追隨国公鞍前马后,竭尽所能,共成大业!” 说罢,二人一同躬身下拜,正式归心。 李琚大喜,连忙上前扶起二人,一左一右,將他们托住: “得二位相助,如虎添翼!往后德绍可参赞谋划、往来各方;孝孙便总管户籍钱粮、安抚民生。” 孔德绍与刘孝孙对视一眼,齐声道:“愿为国公分忧!” 短短数日行程,李琚先是寻访到隱士李百药,又接连收得孔德绍、刘孝孙两位贤才。 一行三人各有所长,文谋、民政、筹策兼备,此番江南之行,当真收穫满满。 第273章 江舟描黛色 江都城外,扬子津码头。 暮春江水浩渺,晚风拂岸,吹得旌旗微漾。 江都文武百官尽数列队立於堤岸,冠带肃整。 王世充上前半步,拱手道:“贤弟此行归洛,路途千里,江浪不息,务必珍重。” 李琚立於船阶之上,回身还礼:“王兄镇守一方,抚乱安民,功绩卓著。某归洛之后,必会据实上奏,绝不让奸佞构陷、圣上猜忌。” 王世充深深拱手一揖,眼中满是感激:“有贤弟此言,某在江都,便可安心做事。此番相交,世充感念於心。” 他抬手示意。 两名亲兵即刻抬来一只厚重檀木箱匣,箱体沉实,雕纹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些许江南土產,非为官馈,只作私谊。”王世充笑道,“你我相知相扶,区区薄物,聊表寸心,还望笑纳。” 李琚坦然頷首,没有推辞:“王兄厚意,某愧受。” 亲卫上前接过木箱,稳妥入舱。 號角低鸣,缆绳松解。江面百舟扬帆,次第离岸。 李琚侧身,目光落向身侧。 吴絳仙素衣轻立,静静站在他身旁。 她远眺江都城郭,屋舍连绵、烟水依旧。 这里是她生长故土,是她半生沉浮之地。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安静凝望著这座即將远去的城池。 李琚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吴絳仙驀然回神,所有故土离愁尽数褪去。 她轻轻侧身,將脸颊倚靠在李琚肩头。 裴行儼率铁骑前方开路;江岸两侧,宇文承基亲率驍果卫沿岸护卫;船队后方,李靖亲领漕骑精锐压后。 主船破浪北行,缓缓远离扬子津岸。 王世充立在百官之前,静静目送帆影渐远,眼底沉著篤定。 朝中有人,地方有兵,这桩盟约,便是他乱世立身最大的底气。 大船乘风北渡,碧波万顷,江风徐徐。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后方江岸轮廓愈发模糊,繁华江都的城郭楼台,彻底隱入天水一线之间。 船头的风愈发凉冽,吹动衣袂翻飞。 李琚看著身侧静静佇立的吴絳仙,轻声道:“外面风大,入舱歇息吧。” 吴絳仙轻轻頷首,收敛眼底最后一丝对故土的悵然,跟著李琚转身,走入暖意融融的主舱之中。 舱內陈设雅致,一榻一案,铜镜置於案上,烛火柔和。 方才船头风大,吹得她鬢髮微乱,纤细的眉峰也被碎发拂得参差失形,少了平日的温婉规整。 吴絳仙抬眸对镜一瞥,指尖轻轻抚过眉梢,轻声自喃:“眉毛乱了,这般模样,怕是不好看了。” 李琚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温婉清丽的容顏,嘴角微微弯起:“无妨,画一画,便又是绝色。” 吴絳仙闻言莞尔,取过妆盒中的螺子黛,正要对镜细描。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覆来,稳稳接过了她手中黛笔。 “我来吧。”李琚的声音落在耳畔,暖意融融。 吴絳仙微微一怔,眼底带著几分诧异,抬眸从镜中看著他:“国公还会画眉?” 李琚俯身,唇角噙著浅笑,指尖轻轻转动黛笔:“往日在府中,泽娘眉妆,多是我替她描画。” 吴絳仙闻言,心头微暖,眼底漾开浅浅艷羡,轻声嘆道:“夫人好福气,得国公这般悉心相待。” 在这乱世浮沉,能得一人倾心呵护、岁岁温柔,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奢望。 “从前只予泽娘,往后,我也常为你执笔。” 一语落,温柔滚烫。 吴絳仙心口骤然一甜,暖意顺著四肢百骸漫开,方才那点故土离愁,瞬间被这极致温柔尽数抚平。 她垂著眼帘,长睫轻颤,乖乖端坐不动,任由他俯身靠近。 舱內静謐无声,唯有船桨轻击流水的细碎声响。 李琚动作嫻熟,笔尖轻扫眉骨,不急不缓,细细勾勒。 他力道极轻,分寸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將她原本清丽的眉眼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吴絳仙从镜中看著他的脸,烛火映著他的轮廓,眉目清雋,眼底温柔。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春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满溢难收。 片刻便已画毕。 “看看。”李琚轻声道,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絳仙抬眸望向菱花铜镜,镜中女子眉如远山,黛色清浅,眉目含情,温婉绰约,比平日更添几分韵致。 她由衷含笑,眉眼弯弯:“国公画得真好,比我自己画的还要好看。” 李琚放下黛笔,手臂轻轻一环,从身后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被他这般静静拥著,吴絳仙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浑身都浸在这份安稳里。 她沉默片刻,心头情愫翻涌,缓缓转身,主动凑近吻上他的唇。 初时轻柔羞怯,而后渐渐沉溺,舌尖纠缠。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叠在脚下,露出两具交缠的身体。 烛火跳了跳,映著镜中两道交叠的影子。 “嗯......哼......哼......“ 声音全碎在吻里。 一炮良久,舱中才渐渐安静下来。 吴絳仙面颊緋红,呼吸微促,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含水,带著几分娇憨。 她抬眼看向镜中,方才精心画好的远山眉,早已在温存繾綣间被蹭得凌乱。 她只得轻轻苦笑一声:“方才好不容易画得这般好看,这下又乱了。” 李琚低头看著怀中娇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將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乱了便再画,画多少次都无妨。” 吴絳仙轻轻摇头:“可是螺子黛珍贵难得,这般反覆描画,太过破费了。” 李琚心头一软,將她抱得更紧,手掌贴著她胸前柔软: “世间珍宝,皆为悦人。只要是你喜欢、你欢喜,纵使千金难求、天下罕有,我也会为你尽数寻来。” 吴絳仙闻言,心口骤然滚烫,鼻尖微酸,心里甜丝丝的。 她不再多言,只紧紧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將整张脸深深埋入他怀中。 江水滔滔,舟行千里。 从此故园是过往,唯有君身是归乡。 歷阳,夜已深。 杜伏威刚从府衙回来,一身疲惫,正要更衣歇息。 侍女匆匆跑来,脸色苍白,手中捧著一封信:“主公,娘子不见了!只在房中留了这封信!” 杜伏威心头猛地一跳,一把夺过信,展开。 信纸上字跡娟秀,寥寥数行,却让他血气上涌。 杜伏威气得跳了起来,將信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 “快!拦住蕾思!封锁城门!派人沿著官道去追!” 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载著一道娇俏的身影,朝著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夜里的寂静。 第274章 舟中红袖舞,殿上爵勛新 船队一路北还,沿途小寇无人敢拦。 朱粲被剿,连杜伏威这样的大寇都低头归顺,那些小股贼寇更不敢打船队的主意。 谁都知道李琚身边重兵护卫,拦路那是螳臂当车,找死。 连日来无事,李琚每日流连在吴絳仙的舞姿中。 舱中帘幕低垂,烛火將明將灭。 吴絳仙换了一身緋色舞衣,薄如蝉翼,腰间束著银丝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衣领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那道深壑在烛火下若隱若现。 莲步款款,广袖轻扬。 帘影微动间,仙姿乍现。 她抬手,衣袖滑落,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纤纤十指如削葱根。 腰肢轻摆,臀线隨著舞步微微起伏,在薄纱下画出诱人的弧度。 初则慢旋,长袖漫舞,如流云拂月,如弱柳扶风。 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每一次扭动都带著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律。 胸前的饱满隨著舞步轻轻颤动,隔著薄薄的舞衣,轮廓分明,呼之欲出。 渐而转急,裙裾翻飞,若蝶翩躚,流光溢彩。 她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纤细的脚踝上繫著金铃,叮噹作响。 她的腰肢扭动得越来越快,胸前的两团柔软剧烈晃动,如浪如潮,似要將那薄薄的衣料撑破。 汗水顺著她的脖颈往下淌,沿著锁骨的凹陷,滚进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俯身折腰,广袖拂地。 她弯下腰时,衣襟敞开,春光乍泄,那两团饱满几乎要从衣中跳出来,白如羊脂,在烛火下泛著蜜色的光泽。 旋身若雪,眉目含春,她的眼中水光瀲灩,嘴唇微张,喘息细细。 抬袖遮面,半掩娇容,欲语还休,风情万种。 那遮面的姿態,比不遮更勾人。 缓缓收势,玉立亭亭。 鬢髮微乱,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气息轻匀,胸口微微起伏,那两团柔软隨著呼吸轻轻荡漾。 眸光流转,嫣然一笑,如百花盛开,满室生春。 李琚倚帘顾之,移时不去。 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她的眉眼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肢,从腰肢滑到那挺翘的臀线,怎么也移不开。 一曲舞毕,李琚拍掌叫好,掌声在舱中迴荡。 吴絳仙缓步过来,依偎在他怀里,身子软得像一摊水。 她抬起眼眸,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囈,带著几分娇羞。 “这般舞蹈,妾身只为国公一人而跳。旁人纵是看一眼,也不配。” 李琚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將她搂得更紧。 舱外江水滔滔,船帆鼓满,一路向北。 洛阳皇城,乾阳殿。 文武百官依序立班,簪缨楚楚、袍服济济。 正当朝议无事之时,一名小黄门躬身疾步入殿: “启奏陛下,周国公南巡巡察事毕,已然归朝,宫外候旨覲见。” 杨广闻言,眼中瞬间浮起喜色,连日因四方乱象鬱结的烦闷一扫而空,当即朗声道:“宣!” 殿外脚步声渐近。 李琚一身紫色国公朝服,衣袂规整,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端方,气度雍容不迫。 他缓步入殿,至御前躬身行礼:“臣李琚,奉旨巡察南巡水道,全程事毕,今归朝復命。” “平身。”杨广抬手含笑,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讚许, “江南一行,路途迢递,风波暗藏,卿一路辛苦了。沿途民情、战事、地方诸事,细细奏来。” 李琚直起身立在殿中,缓缓稟奏南巡始末——败瓦岗、剿淮潁、安淮南,条理分明,详略得当。 话音一转:“江都留守王世充,恪尽职守、忠勤体国。为陛下南巡之事,日夜操劳,已然备妥御用龙舟,精工修缮江岸宫室、粮仓囤积充盈,整飭码头防务、排布沿岸守卫,一应事务周全完备,滴水不漏。” “此人镇守江都,镇抚地方、弹压豪强、安抚民心,稳固江南半壁河山,功绩卓著,劳苦功高,实属朝廷柱石之臣。” 杨广听罢龙顏大悦,连日来少见的舒展笑意漾在眉眼之间。 “好!甚好!” 杨广连道两声甚好,当即下詔: “周国公李琚,巡察水道、荡平寇乱、安抚地方,功在社稷,今增食邑至万户,赐金器十件、蜀锦百匹、良田千亩。” “江都留守王世充,镇淮备驾、稳固江南、恪尽臣责,功勋卓著,晋封郑国公,加赏綾罗、粮米,世袭荫资!” 旨意落下,满殿文武皆心有震动。 李琚本就圣眷冠绝朝野,如今食邑至万户,殊荣更盛; 王世充镇守江都手握重兵,此番晋爵国公,权势地位亦是水涨船高。 百官之列,元文都立在班中,神色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今日之事,处处透著蹊蹺。 往日李琚举荐臣僚、评议功臣,向来公允克制、点到即止,从未如此不吝言辞、极力推崇一人,更是破天荒为地方武將大肆请功。 唯一的解释,便是江南之行,李琚已然与王世充达成默契,暗缔盟约。 一內一外,一居中枢掌帝王圣眷,一镇地方握江南重兵。 李琚本就圣眷滔天,如今再得王世充这等乱世梟雄作为外援,日后朝堂之上,怕是再无人能制衡! 殿中封赏既定,诸事议毕,杨广挥手散朝。 百官躬身告退,依次退出乾阳殿。 李琚回到都水监后,即刻敲定三人职位,妥善安置。 授李百药为都水监正七品主簿,总领监內文书典章、统筹公务机要、调度衙內诸事,执掌都水监核心文案与调度权; 孔德绍为都水监从七品行参军,专司出外巡查河渠渡口、对接地方郡县、参议水务事务,周旋各方、打探民情动向; 刘孝孙为都水监正八品典事,专管漕运钱粮、物料核算、役夫户籍、庶务调度,扎根实务、执掌物资人力。 三人官阶低微,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寻常僚吏,不会有人刻意提防。 职位看似清閒,实则权责关键,紧扣漕运、水道、钱粮、讯息、人事诸事。 安置妥当后,李琚转身出了都水监。 李琚骑马走在最前,吴絳仙坐在马车里紧隨其后。 一行人沿街南下,缓缓驶过国公府外墙。 行至府墙转角处,墙头上传来一声清脆灵动的少女嗓音: “李怀润!” 李琚闻声抬眼望去,墙头上趴著一个娇俏少女,手中拿著一个风箏,正探著脑袋朝外张望。 ——韦尼子。 小姑娘已经长成,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初具窈窕身姿,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藏著未脱的淘气与灵动。 李琚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韦尼子已经举起手中的风箏,朝他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你终於回来了!我等你好久啦!” 第275章 归家团圆 李琚心中一暖,这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他仰头望著墙头上那张笑盈盈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回来了,不走了。” 韦尼子眼睛一亮,从墙头缩了回去,声音远远飘来:“我回去告诉阿姊,阿姊可想你了!” 后院顿时热闹了起来。 脚步声、说笑声、侍女们奔走相告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府门口,韦珪率领诸女眷列队迎候。 她站在最前面,一身藕荷色锦裙,髮髻简净,只簪了一支碧玉兰簪。 肚子已经隆起,却依旧站得笔直,气度沉稳。 宇文玥站在她身侧,肚子大得更厉害,临盆在即,面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强撑著来了。 代玉珠也挺著隆起的肚子,站在稍后处,对著李琚浅浅一笑,眉眼温婉。 身后,郑观音、杨令华、李秀寧、朱贵儿、长孙无垢、尹氏、张氏、袁宝儿按照秩序依次排开,人人妆容素净,衣饰规整,无一人喧譁,无一人隨意张望,儘是世家规矩。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琚快步上前,先扶住韦珪的手臂:“外面风大,你身子重,该在屋里歇著。” 韦珪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你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李琚又看向宇文玥,她的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站得端端正正。 他心中一酸,柔声道:“你临盆在即,怎么还下床走动?该在床上好好躺著。往后不许再这样了。” 宇文玥摇了摇头,轻声道:“郎君远行归来,妾岂能不在门口候著?” 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倔强。 李琚握著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看向代玉珠,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代玉珠浅浅一笑,眉眼温顺。 韦尼子站在韦珪身边,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马车上。 一个女子正从车上下来,素衣清丽,容色绝尘。 韦尼子撅起嘴,嘟囔道:“某人又带人回来了。” 韦珪瞪了她一眼,韦尼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李琚侧身,引吴絳仙上前。 吴絳仙走到韦珪面前,抬头一看,心中暗暗惊讶——这位主母竟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如青竹,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她连忙屈膝行礼:“妾身吴氏,拜见夫人。” 韦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西跨院那边还有间空房,你便住那里吧。”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长孙无垢,“无垢,去安排一下,收拾出来给吴娘子住。被褥铺厚些,一应物事备齐。” 长孙无垢应了一声,带著侍女快步去了。 吴絳仙再次屈膝行礼:“多谢夫人。” 她原以为会受冷遇,没想到这位主母竟如此大度从容,没有半分刁难。 韦珪看向李琚,带著几分调侃:“又是一位绝色美人,六郎艷福不浅。” 李琚轻咳一声,岔开话题:“路上还有许多事要与你细说。先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扶著韦珪,缓步往府內走去。 代玉珠没有隨眾人散去,而是主动走到吴絳仙身边,与她並肩而行。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行动有些迟缓,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 “吴娘子,妾身代氏,也住在西跨院。往后咱们便是邻居了,彼此照应,也好互相熟络。” 吴絳仙连忙道:“代姐姐身怀有孕,行动多有不便。往后妾身閒暇无事,自当前来陪伴照料,姐姐但有吩咐,无需客气。” 代玉珠珠莞尔一笑:“如此,便多谢妹妹了。” 两人边走边聊,一问一答,渐渐投机起来。 代玉珠问起南巡路上的风物,吴絳仙一一作答,不藏不掖。 代玉珠见她谈吐温婉,心中好感顿生。 正堂中,诸女眷各自散去。 临走前,李琚握住宇文玥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好好歇息,別再下床走动了。若有什么事,让人来报我。” 宇文玥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层暖意,扶著侍女的手缓缓离去。 正堂里只剩下李琚和韦珪。 李琚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的肚子抵著他,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环著。 “几个月没见,甚是想念。” 韦珪靠在他肩头,手指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你即始在外,也有美人相伴,哪会想到我?” 李琚將她搂得更紧了些,微微抬头看著她的眼睛:“那当然。你是我的妻,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著你,也想著孩儿。日日夜夜,不曾忘怀。” 韦珪微微低下头,伸手轻轻抚摸著他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確认他是否真的回来了。 “六郎又瘦了。” “想你想得憔悴了。” 韦珪噗呲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又来哄我。” 可她的眼底漾开一层暖意,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道缝。 韦尼子端著一盘糕点走了进来,上面码著奶酥和桂花糕,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她將盘子放在案上,抬头看著李琚,眉眼弯弯。 “李怀润,快尝尝,我做的!” 李琚扶著韦珪坐下,三人围著桌子坐定。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先送到韦珪嘴边。 韦珪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点了点头。 李琚也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韦珪看著他,嘴角带著笑:“我吃过的,你也不嫌。” “不嫌弃。”李琚笑道。 韦尼子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张得圆圆的:“我也要!” 李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韦尼子已经张口,將他手中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一口咬了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津津有味。 韦珪轻轻拍了她一下,嗔道:“胡来!那是你姐夫吃过的。” 韦尼子含混不清地道:“那咋了?桂花糕还是我做的呢。” 说完,朝韦珪吐了个鬼脸,又朝李琚眨了眨眼,得意洋洋。 李琚看著她,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韦珪也笑了,伸手弹了一下韦尼子的额头,被她躲开了。 烛火跳了跳,映著三人围坐的身影。 韦尼子趴在桌边,托著腮,看著他,眼底满是笑意。 “李怀润,你说不走了,真的?” “真的。” “那以后天天给我做珍珠牛乳茶?”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韦尼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 第276章 舞动春心 韦尼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退开两步,朝李琚扬起下巴,眉眼弯弯。 “李怀润,我新练一支舞,跳与你瞧瞧!” 李琚端著茶盏,侧头看向韦珪,眼中带著几分疑惑。 韦珪轻轻嘆了口气,嘴角却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些日子可吵了,天天练,说要等你回来跳舞给你看,耳根就没清净过。” 韦尼子已经退到堂中央,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小袄,腰间束著银丝带,衬得腰肢纤细如柳。 裙摆宽大,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起势轻盈,舞姿灵动。 她的脚步细碎翩躚,像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 腰肢柔软柔韧,扭动间自有风韵。 广袖翻飞如云絮,一抬手,一转身,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没有浓烈艷色,儘是娇俏温婉。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琚端著茶盏,目光跟著她的身影,时不时点头。 比起从前那个跌跌撞撞的小丫头,確实大有长进。 舞姿刚开始还正常。 可渐渐地,韦尼子的动作变了味道。 她收手时,外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 少女的肌肤在烛火下泛著淡淡的粉,肩头圆润,锁骨精致,像初绽的花苞。 韦珪神色一动,手指微微收紧。 李琚也是一愣,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 韦尼子不以为意。 她像是浑然不觉,又像是故意为之,动作愈发大胆,愈发放开。 抬手间,披帛从臂弯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纤细如玉,腕骨玲瓏。 抬脚时,裙摆开叉,露出一段洁白修长的大腿,线条流畅,肌肤紧致,少女的曲线初具雏形。 眼中含情,水波流转间,儘是勾魂嫵媚之態。 不是刻意的妖嬈,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少女初长成的、藏不住的风情。 她旋身时,腰肢扭动,臀线在裙下起伏,画出诱人的弧度。 她俯身时,衣襟微敞,胸口虽不如成年女子那般饱满,却已有少女特有的青涩隆起,在烛火下若隱若现。 李琚放下了茶盏,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韦珪终於忍不住了:“尼子!你还没出阁,竟这般没规矩!” 韦尼子动作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咬著唇,鼻尖酸涩,眼眶一下子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我就乐意跳给李怀润看!”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倔强又委屈,“以后也只跳给李怀润看!就要跳给他看!” 说完,她捂住嘴,转身跑了出去。 裙角在门槛上一绊,踉蹌了一下,消失在门外。 韦珪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越来越放肆了,她这般闹,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琚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袍,低声道:“我去看看。” 他走出正厅,沿著迴廊往东走。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將青砖地照得昏黄。 韦尼子扶在廊柱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伤心。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是李琚,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颤。 李琚任她抱著,没有推开。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廊下寂静,只有她的哭声和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哭了许久,韦尼子终於慢慢止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鼻尖红红的。 “李怀润……”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分明,“我喜欢你,这辈子不要嫁別人,就要嫁你。” 李琚看著她,抬手,轻轻颳了刮她的鼻尖。 “我知道。” 韦尼子眼睛一亮,脸上还掛著泪,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你答应了?答应要娶我了?” 李琚点了点头:“到了这地步,我能不答应吗?” 他顿了顿,“只是你还小。” “不小了!”韦尼子急声道,“我十四了!別人家十四岁都嫁人了!” 李琚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拂过她的眼角。 “再等等,等你及笄那天,我亲自跟你阿耶说。” 韦尼子怔怔地看著他,眼眶里还含著泪,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深。 她猛地將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李琚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道:“泽娘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我知道。”韦尼子打断他,声音还带著鼻音,“阿姊是担心我,怕我坏了规矩。可是我就是想……我等了这么多年,就想著能一直陪在你身边,跳舞给你看,做好吃的给你吃……” 李琚將她搂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我明白,到时候,我天天陪著你,看你跳舞,也做好吃的给你吃。” 韦尼子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更开心,眼泪还在脸上,笑容却像雨后的阳光,明媚得晃眼。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著脸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闭上眼。” 李琚微微一怔:“做什么?” “就闭上嘛。”韦尼子嘟著嘴。 李琚无奈,依言闭上了眼。 韦尼子踮起脚尖,凑了上来。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贴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是小时候那种蜻蜓点水的一触,而是深深的、认真的、带著少女满腔情意的吻。 李琚回应著她,轻轻含住她的唇,引导著她。 月光下,廊下的两个身影交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久久未曾分开。 韦珪走出正厅,扶著门框,远远看著廊下那两道交叠的影子。 她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转身回了正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韦尼子的吻笨拙得很,时不时咬到他的舌头。 最后一下咬得重了,李琚“嘶”了一声,她这才鬆开,退后半步,脸颊緋红,喘著气。 “你咬到我了。”李琚伸出舌尖,被她咬破了一点。 韦尼子连忙凑过来,急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李琚看著她慌张的模样,故意板著脸:“你是不是故意的?” “才没有呢!”韦尼子连连摇头,急得又要哭了。 李琚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韦尼子这才知道他是在逗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又將头靠在他胸膛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清辉洒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年中秋节,就是我及笄的日子。”她的声音很轻,“那天的月亮,也会像今天这样圆。” 李琚仰头望著那轮圆月,点了点头:“倒是个不错的日子。” 韦尼子弯起嘴角,带著几分得意:“对啊,阿娘也这样说,说我这个日子好。连算命的都说,我的男人一定是个天命之子。” 李琚低头看著她:“你信吗?” “当然信啦。”韦尼子抬起眼眸,看著他的眼睛,“將来,你肯定是个能做皇帝的人。” 李琚心头猛地一跳,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这种话不能乱说。” 韦尼子眨了眨眼,拉开他的手,嘟囔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不会再说了,这里又没別人。” 廊下拐角处,小梅贴著墙壁,侧耳倾听。 方才那句“能做皇帝的人”,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后几步,转身消失在迴廊尽头。 第277章 兵书推演 正房的门虚掩著,烛火从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李琚推门进去,韦珪正靠在榻边,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什么。 “回来了?”她抬眼看他。 李琚点了点头,在她身侧坐下。 “尼子已经睡下了。” 他顿了顿,將方才答应韦尼子及笄时纳她的事也说了。 韦珪听完,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她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说实话,我也不放心把她交到其他人手上。外头那些人家,谁能真心待她?” 李琚握著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指背。 “我与你这份姻缘,少不了尼子的功劳。当年若不是她跑来跑去传话送信……”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韦珪听他这一说,眼底漾开一层暖意。 她想起当年那些日子——韦尼子替她送信、替她传话,还总是一脸“我懂我懂”的狡黠模样。 她心中莫名一暖。 “叔父那边……”韦珪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还有时间。”李琚道,“到时候我亲自上门去说。” 韦珪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你去说不合適。你是外姓,又是男方,上门去说纳妾,叔父面上不好看。还是我去说吧,自家叔侄,什么话都好开口。” 李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忧。” 韦珪笑了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如今府里家眷越来越多,你倒是享尽了齐人之福。我倒是不担心別的,就是担心你的身体。你一个人,应付这么多人,吃得消吗?” “我会把握分寸。而且有孙先生的药方维持,再加上我晨晚勤练吐纳之术,完全没有问题。” 韦珪將头靠在他肩上,长发散了他一肩。 “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琚侧头看著她:“离开这么久,想了没有?” 韦珪嗔了他一眼:“我也是女人,哪能不想?只是如今有孕在身,不方便。” 李琚嘴角微扬,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问过孙先生。怀孕三个月后,胎气已正,是可以同房的。” 韦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狐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此话当真?莫不是在誆我?” “千真万確。” 韦珪眼中顿时来了精神:“第一胎那会儿,熬了一年,可把我憋坏了。” 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將他拉近了些:“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李琚苦笑一声,从枕边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递到她面前。 “先看看这个。” 韦珪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脸颊微红,却还是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册子上画的不是寻常兵书,而是行军布阵的图解。 李琚指著图,像是在讲解一场正经的战事:“行军打仗讲究策略,不可一味强攻。”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来,轻轻推了推他。 “好了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你且去隔壁睡吧。”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倦意,也有几分不舍。 李琚明白她的顾虑,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吹灭了灯。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李琚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带著初夏的暖意。 他负手踱步,往东走了几步,又停下,摇了摇头,往西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站在厅中,来回踱步,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西耳房的门轻轻开了。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门里探出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清甜,带著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 正是袁宝儿。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长发散在肩头,赤著脚,手里提著一双绣鞋。 她看见李琚,微微一怔,连忙將绣鞋放在地上,赤脚踩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主君。” 李琚看著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袁宝儿垂眸:“娘子睡不著,奴婢来陪她说说话。方才刚吹了灯,也不知道娘子睡没睡下。奴婢正要回去,不想惊扰了主君。” 李琚点了点头。 袁宝儿又行了一礼,正要离开。 李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她脚步一顿。 “宝儿。” “奴婢在。”袁宝儿转过身,垂首恭立。 “你一个人睡,到底单调了些,今晚,就一起吧。” 袁宝儿还没反应过来,李琚已经弯腰,將她拦腰抱了起来。 她急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心臟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身体很小,也很软,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触感却细腻温软,格外舒服。 难怪歷史上广爹会喜欢,原来是这番滋味。 袁宝儿將脸埋在他肩窝,不敢抬头,耳根红透了。 李琚推开西耳房的门,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朱贵儿正躺在榻上,听见动静,撑起身子望过来。 月光勾勒出李琚的身影,以及他怀中那道娇小的人儿。 朱贵儿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了半张床榻。 李琚抱著袁宝儿,大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月光被挡在了外面。 屋中一片黑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第278章 浮生烟火 “嗯......主君,疼......” “好,我轻点!” 嘎吱嘎吱...... “郎君......快来......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琚就钻进了后宅厨房。 他特意告了一天假,不去都水监,决定给家里所有人做一杯珍珠奶茶。 这玩意儿之前做过几次,府里上下都念叨,尤其是韦尼子,每次见面都要催。 后厨炉火刚生起,锅里的水还没烧开,韦尼子就攥著小围裙蹦蹦跳跳闯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小袄,髮髻上繫著同色的髮带,脸蛋雀跃不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怀润!我来给你打下手!” 李琚回头一笑,伸手轻点她的额头:“小机灵鬼,倒是来得早。灶上火烫,离锅沿远些,不要磕碰著。”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乖乖站远了些,却还是伸了伸脖子往锅里张望。 不多时,长孙无垢被厨房里的热闹吸引,拎著乾净瓷盏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衣裙,髮髻简净,举止嫻静,走到李琚身边,轻声问道:“郎君要做什么?妾来帮忙。” “来得正好。”李琚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叶罐,“你分拣茶叶,文火慢炒,火候切莫过大。炒太焦,苦味便坏了滋味。” 长孙无垢应下,手脚利落坐到炉边,细挑茶叶入小铁锅,缓缓翻炒,动作不急不慢。 紧接著,朱贵儿捧著细纱布也来了,眉眼含笑:“远远就闻见香味了,郎君这是做什么好东西?” “珍珠奶茶,好东西,你准没喝过。”李琚一边搅动铜锅中小火熬煮的牛乳,一边从容分派活计,“贵儿,你帮著守糖罐。熬乳之时加糖最易融开,你盯著火候。” 朱贵儿接过糖块,细细碾碎,守在灶边,眼睛一刻不离。 不多时袁宝儿也拎著糖罐进来,探著头往锅里看,鼻尖耸动:“好香啊。” 李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宝儿,你泡胀的黑糯米揉成小圆粒,一粒一粒,大小要匀。” 袁宝儿应了一声,洗净手,取来黑糯米,开始揉搓。她手指纤细灵巧,搓出来的圆子圆润可爱,一粒粒排在案板上,像黑色的珍珠。 韦尼子凑在糯米盆边,小手也学著搓圆子。 只是她搓出来的大小参差不齐,歪歪扭扭一团,有的扁,有的长,有的乾脆散了架。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圆子,又看看袁宝儿搓的,噘著嘴,懊恼道:“哎呀,我的搓得不好!” 李琚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无妨,自家吃喝,模样不拘,心意到了便好。你搓的,等会儿自己喝,別人不抢。” 韦尼子嘿嘿一笑,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搓了起来。 炒茶、熬乳、搓珍珠、滤茶汤,人人忙得手脚不停,说说笑笑,往日安静的后厨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 茶香、奶香、糯米香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去,瀰漫了整个后院。 茶汤混入温热牛乳,再捞起软糯黑糯米珍珠入杯,清甜香气顷刻漫遍整座院落。 李琚亲自调了一杯,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了,端出去。” 不多时,一只只描花瓷杯盛满奶茶,整齐摆满正堂长案。 杯中的奶茶呈琥珀色,面上浮著一层细密的白沫,黑色的珍珠沉在杯底,若隱若现。 李琚吩咐侍女先端上一杯,专程给行动不便的宇文玥送去。 府中诸位女眷都被请到正堂,依次落座。 就连平日里奔走伺候的大小侍女,也人人分得一小杯,捧著杯子站在廊下,小声说笑,眉眼间皆是欢喜。 韦尼子迫不及待捧著自己那杯,凑到唇边狠狠吸了一大口。 软糯珍珠混著奶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珍珠嚼起来q弹有劲。 她眼睛一亮,眉眼瞬间弯成弯弯月牙:“太好喝啦!比上次的还要香甜!李怀润你手艺也太厉害了!” 李琚坐在韦珪身侧,端著杯子慢慢喝著,嘴角带著笑意。 长孙无垢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嘴角始终弯著。 朱贵儿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轻声道:“甜而不腻,奶香浓郁,郎君好手艺。” 袁宝儿站在她身后,捧著杯子,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喝一边点头。 素来性子颯爽、不爱精致甜食的李秀寧,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新奇吃食勾起兴致。 她端起瓷杯浅抿一口,眉头微动,又喝了一口,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放下杯子,看向李琚,难得露出笑意。 “这般牛乳混茶的吃法倒是新奇,甜润適口,別有一番风味。” 吴絳仙捧著手中温热的奶茶,指尖贴著瓷杯暖意融融,心底满是惊诧。 眼前这位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国公,竟肯亲自下厨做这般市井小食,真心掛念府里每一个人。 身在异乡的她,此刻只觉得这座国公府邸,实实在在成了落脚归处。 杨令华拿著瓷杯喝了一口,眉头微挑。 她素来锦衣玉食,什么珍饈美味没尝过,可这奶茶的味道確实独特——茶香、奶香、甜香融合在一起,层次分明,余味悠长。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將杯中的奶茶喝了大半。 小梅小凤站在杨令华身后,捧著自己的杯子,嚼著糯糯的珍珠,眼睛瞪得老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太好吃了!”小梅低声对小凤道。 小凤连连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韦珪看著满室欢声笑语、人人眉眼舒展的模样,端起自己那杯细细啜了一小口。 温热奶香入喉,暖意一路淌进心底。 她转头看向李琚,他正和韦尼子说著什么,嘴角带著笑意,眼底满是温柔。 她轻轻嘆了口气,不是嘆息,是满足。 洛阳宫,凤仪殿。 萧皇后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袭素色宫装宽鬆舒適,小腹已然高高隆起,將衣襟撑得紧绷。 眉眼间带著孕中淡淡的倦意,正支著肘静静翻看一卷閒书。 殿中薰香裊裊,寂静无声。 杨广屏退左右侍从,独自缓步走入內殿。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鬢边的白髮比前几个月又多了几根。 他走到软榻旁,缓缓落座。 萧皇后放下书卷,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杨广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她凸起的小腹上,隔著衣料能感觉到腹中微微的胎动。 “皇后,王世充已然督率御用龙舟船队尽数抵达洛阳,朕明日便要启程南下江都。” 萧皇后睫毛轻轻一颤。 杨广继续道:“宫中诸事自有宫人妥善照料,你只管安心静养安胎,万事不必掛心。等你顺利诞下孩儿、身子调养妥当,朕即刻遣人接你母子同往江都团聚。” 萧皇后抬眸望向杨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陛下此番南下,可是打算一去不返了?” 杨广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缓缓收回手,背靠坐榻,长长嘆了一口气。 “皇后聪慧,一眼便看透了朕的心思。”他的声音有些苦涩,“如今北方烽烟四起,反贼割据乱作一团,郡县接连失守,民生凋敝。想要重整北地、再復太平,非十年光景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南下江都,便是要守住江南半壁锦绣基业。以江淮富庶为根,积粮草、蓄甲兵,静待北方群雄互伐消耗。待天时地利齐备,再挥师北上,逐一扫平动乱,重归一统。” 第278章 御舟南行 翌日清晨,洛水码头。 江面之上,百艘御用龙舟列队泊岸,帆檣林立,旌旗如云。 晨光洒在金色的龙纹上,熠熠生辉。 王世充一身铁甲戎装,率江都水师將吏肃立船头,甲冑映日,神色肃穆,静静等候圣驾启程。 杨广御驾正要出建国门,一道身影从路旁衝出,跪伏於御道正中,双手高举奏表,声嘶力竭。 “陛下!臣冒死进諫!” 杨广定睛一看,正是信郎崔民象。 崔民象见御驾停了下来,高声道:“如今反贼遍地,道路凶险,盗匪横行,陛下万万不可巡幸江都!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坐镇洛阳,安定民心!” 杨广面色骤然一沉,盯著跪在道中的崔民象,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刺骨的冷意。 “朕有言在先,阻朕南巡者,死。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违抗?” 崔民象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臣非敢抗旨,实为社稷存亡!陛下若执意南下,北地人心尽散、郡县崩离,大隋基业危矣——” “够了。”杨广打断他,“区区奉信郎,秩微官轻,也敢妄议天下大计、擅断社稷安危?”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禁军,“来人,卸其頜,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禁军上前,一把卸掉崔民象的下巴,拖到道旁。 刀光闪过,鲜血溅在青石板上。 群臣肃然,无人敢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道路清洗之后,御驾继续前行。 洛阳城外,车马如龙,冠盖如云。 越王杨侗率洛阳文武百官,尽数出城至洛水津渡,依序立班,恭送杨广南巡。 樊子盖、元文都、卢楚等留守重臣皆位列前方,衣饰规整,神色端严。 李琚一身紫袍玉带,立於百官之列,身姿挺拔,神情沉静。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仪仗,落在远处那艘最大的龙舟上。 那是杨广的御舟,金顶华盖,锦帐珠帘,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不多时,御驾仪仗缓缓抵达码头。 卤簿先导,旌旄舒展,御驾停於洛水之岸。 眾人正要行礼,又一道身影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王爱仁跪伏於码头,双手高举奏表,声音悲切。 “陛下!臣恳请陛下即刻折返西京长安坐镇!长安乃大隋根本,宗庙所在,陛下不可久离!中原动盪,唯有陛下坐镇,方能安定人心!” 杨广脸色再度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王爱仁,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朕方才杀了一个崔民象,你还敢来?你是觉得朕不敢杀你,还是觉得你的命比崔民象更值钱?” 王爱仁伏地叩首,泣声道:“臣死不足惜,只愿陛下以社稷为重——” “拉下去,斩了。”杨广摆了摆手,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禁军上前,將王爱仁拖了下去。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龙舟上旗帜猎猎的声响。 杨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浩浩江水,又落向身前一眾留守重臣。 此番南下,非是巡幸游乐,而是乱世避乱、固本待时。 他心中清明,自此一別,北地动乱难平,东都洛阳便是大隋北方最后的根基。 “朕今日南巡江都,暂离东都。”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江风,一字一句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一一扫过越王杨侗、樊子盖、元文都、卢楚,神色郑重:“洛阳乃天下之中,社稷根本。今北地烽烟四起,群贼逐鹿,东都安危,繫於尔等一身。” 越王杨侗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他年岁虽轻,却已有几分帝王之姿,声音朗朗:“臣谨遵圣諭,定当尽心竭力,守好东都。” 樊子盖也躬身,白髮在风中微微颤动:“臣领旨,必严整城防、安抚吏民、约束兵马,死守洛阳,稳控中原。” 元文都、卢楚等留守重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誓死守护东都,不负陛下重託!” 杨广目光缓缓移动,定格在李琚身上。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国公,这个屡次在危局中力挽狂澜的女婿,眼底多了几分心安。 “李琚,朝中诸臣,朕最放心者,便是你。” 李琚出列,躬身垂首。 杨广继续道:“如今河北、河南贼寇纵横,官军剿匪、郡县驻军、流民賑济,尽数依仗漕运粮道。你掌都水监,总领水道舟楫,南北粮道命脉,全系你一人之身。” 他顿了顿,望著李琚的眼睛:“朕要你记住,无论北方乱局如何动盪,无论盗寇如何滋扰,务必保全漕路畅通、粮运不绝。前线將士待粮破贼,中原百姓待粮安生。粮道一断,则北地糜烂无可挽回。你守住水道,便是为大隋守住半壁江山!” 李琚整衣躬身,郑重一揖:“臣定拼死护持南北漕运,保粮道不绝、水道无阻,绝不辜负陛下託付!” 杨广见他神色坚毅,心中微安,轻轻頷首。 他不再多言,转身踏步登龙舟。 龙袍在江风中翻飞,背影孤寂而决绝。 王世充立於船头,见圣驾登船,即刻抬手传令。 號角长鸣,鼓乐轻奏。 百艘龙舟次第升帆,船桨入水,破开滔滔洛水,船队浩浩荡荡,顺著江流,南向而去。 江岸百官佇立目送,久久未动。 李琚立在最前,目送龙舟船队渐行渐远,帆影渐渐消失在天地交接处。 他的眼底沉静无波,没有感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 他心中清楚——杨广这一走,再无归期。 而他手中握住的,不止是漕运水道,更是整个北方乱世的棋局开关。 第279章 纳贤清积弊 李琚回到都水监,刚踏入大堂,李百药早已候在阶下。 他身侧立著三位青衣文士,气质各异,风骨凛然。 “国公,这位是杜正藏、杜正玄、杜正伦三兄弟。”李百药侧身引荐,“属下与杜氏有旧,知国公求贤若渴,特修书相召。三人闻国公之名,慨然应允,今日特来投效。” 三人齐齐上前一步,整衣躬身。 “久仰国公盛名,我兄弟三人愿投效国公帐下,供驱策、效死命!” 李琚眸中精光一闪,心中大喜。 杜氏三兄弟——一文治、一辞章、一权谋,皆是关东士林翘楚、当世大才,今日尽数入幕,等於他的文官底盘瞬间补齐。 他抬手扶起三人,恳切道: “三位贤士肯来相助,是琚之幸,亦是漕运万民之幸。从今往后,你三人便是我帐下肱骨,各司其职、各掌其任,但凡有功,本公绝不吝惜官爵前程。” 三人再拜,李琚请他们暂入偏厅歇息。 李琚转身对身旁的周小吏道:“传令下去,都水监上下所有官吏、署丞、典事、巡河吏员,尽数齐聚大堂,即刻议事。” 周小吏领命,快步去了。 片刻之间,都水监大小官员尽数列班肃立,济济一堂。 满堂文武之中,有老吏、有旧僚、有世代供职水务的胥吏,也有素来敷衍公事、推諉拖沓、暗中掣肘、依附朝中派系的閒散官员。 眾人见李琚面色沉冷,皆是心中惴惴,预感监內將要大变。 李琚立在大堂主位,目光冷冷扫过满堂官吏,威压铺陈而下。 “陛下南巡临行,亲口托本公以漕运命脉。河南河北剿贼军需、中原万民生计、郡县賑济粮草,尽出我都水监水道。命脉所在,便是社稷所在。” 他顿了顿,“可本公观近日监中诸事,多有官吏怠惰散漫、履职敷衍、遇事推諉、治事不力!” “当此乱世,水道稍有疏失、粮运稍有迟滯,便是前线將士殞命、中原郡县糜烂!尔等身居水务之职,不思恪尽职守,反倒尸位素餐、荒废公事,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陛下重託吗?” 满堂官吏无人敢抬头,尽皆屏息垂首。 李琚当即点出数名平日懈怠拖沓、屡办错事、暗中消极对抗的旧僚,指名道姓,一条条列其过失,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自今日起,都水监人事尽数厘定。歷来权责浑浊、岗位虚设、人不配位之弊,一概肃清。” 他当眾颁令,將数名办事不利、资歷老旧却毫无建树的官员,从核心河道、漕运、钱粮、巡查要职尽数撤下,调任閒职、虚署空衔,夺其实权,只留虚名俸禄,体面贬移。 不罗织罪名、不滥施刑罚,却直接斩断旧吏盘踞数十年的实权根基。 一眾旧僚心中震动,纵使满腹怨言,却无一人敢出声抗辩。 如今李琚圣眷滔天、手握漕运命脉、兵权政权尽在掌中,威势早已压过东都半数重臣,区区监內旧吏,谁敢触其锋芒?谁敢逆其政令? 无人敢有半分不满,只能俯首听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肃整积弊已毕,李琚当眾宣布新一轮人事大调动,字字清晰、品级分明、权责落定。 “杜忱,老成持重、隨本公日久,屡立水务之功,擢升正四品都水少监,参议监中大政,镇抚全监吏员。” “王逾,统兵稳慎、护漕有功,擢正四品护漕军总管,总领护漕水陆兵马,专司粮船护卫、水路剿匪。” “张义,勤勉沉毅、熟稔河防,擢从四品河堤总管,统河堤营守备兵,专司河堤修筑、汛期防务、河段驻防。” “长孙无忌,治事縝密、善理內务,升正五品都水丞,掌监內人事衙署、內务规整。” “杜正藏,精通经学典制、熟諳水务旧章,授正六品河渠署丞,掌河渠规制、堤坝法度、典籍校勘。” “杜正伦,深諳政务、善通周旋,授正七品都水监丞,专司对外对接朝堂、郡县交涉、中枢周旋。” “魏徵,依旧正七品记室参军,掌谋议檄文、漕运方略、密奏策论。” “李百药,依旧正七品主簿,总揽机要文书、卷宗印信、內勤喉舌。” “孔德绍、杜正玄,二人並授从七品行参军,孔德绍主全线河道巡查、勘修督办;杜正玄主沿岸告示、郡县交涉、水路文牒。” “刘孝孙,依旧正八品典事,独掌漕运钱粮、物料仓储、粮餉核发。” (补充:李靖是从四品护漕骑总管、陈武是正五品亲军统领、宇文承基是从五品亲军副统领、裴行儼是从五品护漕骑先锋、陈默是正五品黎阳仓监、尉迟恭是从五品都尉,掌锻头营八百重装步兵。以上就是李琚目前的文武体系的详细清单了,非水字也) 一道道任免令落下,新旧格局瞬间更替。 都水监多年来的旧秩序,今日彻底改写。 文武各司、层级分明、权责闭环,心腹尽数执掌要害,旧吏尽被架空閒置,无人能掣肘、无人能乱政。 任免既定,李琚目光再扫满堂。 “如今北地烽烟四起,天下动盪,漕运不断,则中原可稳、將士可战、万民可安。漕运若断,北地倾覆、生灵涂炭!” “自今日始,无论新旧官吏,但凡入我都水监者,务须同心同德、恪尽职守、勤勉治事、共护水道!” “有功者,本公必破格擢升、不吝爵赏;怠惰者、推諉者、坏我漕运大局者,本公亦绝不姑息!乱世立身,唯勤、唯稳、唯同心!愿与诸君共守水道、稳住中原,静待天下清平!” 满堂官吏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大堂:“我等谨遵国公號令!尽心履职,共护漕运!” 眾人散后,各回各岗,都水监如同一台精密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李琚单独留下王逾和张义,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二人坐下。 王逾大大咧咧坐了,张义也跟著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李琚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 “护漕军、河堤兵,不只是漕运水军。我要的是既能水战,也能陆战的精锐之师。你们回去继续严加选拔,淘弱留强。” 王逾一拍大腿,眼中精光闪烁:“国公放心,末將回去就筛,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滚蛋。末將手底下那帮兄弟,个个都是跟末將从码头上杀出来的,没一个孬种。” 张义也高声道:“末將那边也是。河堤营的兵,末將天天盯著操练,一天不练就手生。国公说要能陆战,末將回去就加练步战,刀枪弓弩全都练,不练出个样子来,末將提头来见。” 李琚点了点头:“兵不在多,在精。你们记住,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凑数的。粮餉、器械、马匹,缺什么直接报,我给你们调。但有一条——练出来的兵,必须能打。不能打的,一个都不要。” 王逾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国公放心,末將练兵,从来不糊弄。您就瞧好吧!” 张义也跟著点头:“俺也一样。国公交代的事,末將从不打折扣。” 李琚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王逾和张义起身,抱拳行礼,大步出了值房。 傍晚时分,周国公府,西苑。 暮色四合,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緋红。 花丛中,尹氏在翩躚起舞。 她穿了一身薄纱舞衣,緋色如霞,腰间束著银丝带,衬得腰肢纤细如柳。 她的身材本就丰腴,再加上舞姿轻佻,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俯仰,胸脯和臀线在夕阳下柔美如画,勾勒出惊人的弧度。 她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俯身时,衣襟微敞,那道深壑若隱若现;旋身时,裙摆飞起,露出纤细的小腿和脚踝上的金铃。 金铃叮噹作响,和著她的舞步,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李琚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目光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这样的美景,著实令人口乾舌燥。 尹氏一个旋身,余光瞥见了廊下那道紫色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停下舞姿,脸颊微红,垂下眼帘,缓步走来。 行至李琚面前,她屈膝行礼,身子微微前倾。 领口开得很低,屈身时,可以看到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第280章 西苑暮色 李琚在旁边的石桌旁坐下:“我就看看,你继续跳。” 尹氏依言重新回到花圃上,裙裾轻扬,摆好起势。 她侧身回眸,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眼中波光流转。 她边跳边唱,声音悦耳动听,像陈年的老酒,醇厚而绵长,令人如痴如醉。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鬢鸦雏色。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她的声音柔婉中带著几分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打了个转才吐出来,缠缠绵绵,直往人心里钻。 抬手时,广袖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臂,腕骨玲瓏。 俯身时,衣襟敞开,那道深壑若隱若现,两团饱满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旋身时,裙摆飞起,叉口处伸出洁白的玉腿。 她的腰肢扭动得越来越快,臀线在薄纱下画出诱人的弧度,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挑逗,又像是在诉说。 她的眼神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嫵媚勾人,时而娇羞躲闪,时而大胆直视。,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对他一个人说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为他一个人绽放。 一曲舞毕。尹氏收势,玉立亭亭,鬢髮微乱,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喘息微微,胸口起伏,那两团柔软隨著呼吸轻轻荡漾。 她重新来到李琚身边,俯身凑近,胸前的沟壑近在咫尺。 “郎君,妾跳得如何?” 李琚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舞好,歌也好,人更好。耳目皆新,心神俱醉。” 尹氏心中一喜,眉眼弯弯。 她绕到李琚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头,轻轻揉捏。 “妾最近习了一番按摩术,给郎君解解乏。” 她从头部开始,指尖按著他的太阳穴,轻轻揉压。 她的胸脯贴著他的后脑勺,柔软温热,隨著她的动作轻轻蹭动。 手法確实独到,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片刻之后,她的手往下移,指尖从他的脖颈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胸口。 她伸进他的衣襟里,轻轻抚摸著他的胸膛,指尖划过他的皮肤,带著微微的舒麻。 李琚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从脊柱一路麻到头顶。 她的手法確实爽,不是那种粗暴的揉捏,而是像羽毛拂过皮肤,又轻又痒,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从身后拉进怀里。 尹氏轻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双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緋红。 “不能只让你摸,我也要摸你的。”李琚一脸坏笑道。 他的手伸进她的衣襟里,尹氏咬著唇,將那些声音压在喉咙里,只从鼻尖溢出细细的“嗯哼”声。 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李琚就这样抱著她,看著渐渐沉下山的太阳。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緋红,园中的花木在暮色中变得朦朧。 此时此刻,远处有美景,怀中有美人,手中有柔软,如此生活,何其美好。 天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园中,將两人的身影映得朦朦朧朧。 尹氏转过身,依旧坐在他的大腿上,面对著他。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肚兜的系带,將那块薄薄的绸缎抽了出来,隨手丟在一旁。 衣襟敞开,那两团饱满在灯笼的余光下格外诱人,白如羊脂,在暮色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双手搂著他的脖子,抬眼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好看吗?” 李琚喉结滚动了一下:“好看,好看到想犯罪。” 他將脸埋进那深深的沟壑里。 尹氏仰起头,长发垂落,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紧紧按著他的头。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呻吟。 廊下转角处,小梅小凤躲在廊柱后,探著脑袋,竖著耳朵。 园中传来细碎的“嗯哼”之声,尹氏的声音很克制,断断续续,但还是隱隱约约能听到。 小凤嘆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胸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羡慕,几分沮丧:“你说,要吃什么才能长成那样?” 小梅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掰著手指头:“木瓜、花生、黄豆、猪蹄、酒酿蛋……木瓜要青皮的,花生要红皮的,黄豆要泡发了再煮,猪蹄要燉得烂烂的,酒酿蛋要早上空腹吃。” 小凤猛地转头盯著她,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偷偷吃?” 小梅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去济世堂问孙神医的嘛。又不止我一个人问,好多人都问……” 小凤正要再问,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猛地回头,杨令华正站在廊下,一身素色衣裙,髮髻简净,手中提著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映著她的脸,看不出喜怒。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小梅小凤对视一眼,拔腿就跑,裙角在廊下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迴廊尽头。 杨令华站在原地,心中生出一丝酸涩。 过了许久,园中的动静渐渐平息。 李琚长舒出一口浊气,紧紧抱著尹氏。 尹氏也紧紧搂著他,两人都不愿鬆开。 过了片刻,李琚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尹氏轻轻点头,从他身上下来,整理好衣襟。 她低著头,手指灵巧地繫著衣带,动作不急不慢。 系好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退后一步,敛衽行礼。 “郎君慢走。” 李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西苑。 他转过迴廊拐角,一道身影出现在廊下,正是杨令华。 李琚微微頷首,脚步未停:“公主。”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杨令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话堵在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郎君……且慢,妾……想与你说几句閒话。” 第281章 任性一次 李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廊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带著几分少有的娇羞。 他心中瞭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主请说。” 杨令华垂著眼帘,手指轻轻摩挲著灯柄,声音低得像蚊子:“这里不方便……请郎君移步別院。” 李琚看著她泛红的耳根,没有多问。 他上前一步,弯腰將她拦腰抱了起来。 杨令华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埋在他肩窝,不敢抬头。 走了一阵,杨令华忽然开口:“郎君……能不能背著妾身?” 李琚脚步一顿,低头看著她:“怎么?不喜欢被抱著?” “不是不喜欢。”杨令华摇了摇头,“妾从没被人背过,就想......任性一下。” 李琚心头一动。 她是公主,自幼在深宫长大,身边永远跟著成群的宫女內侍,行止坐臥皆有规矩。 被人背,这种寻常百姓家孩子都经歷过的宠溺,她竟从未有过。 他將她放下来,然后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 “上来。” 杨令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著唇,努力忍住泪水,却怎么也忍不住。 她趴上他的背,双手搂著他的脖子,將脸贴在他肩头。 李琚站起身,托著她的腿,稳稳地往前走。 她的身体滚烫,贴在他背上,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那两团柔软压著他的背脊,嗯,比之前大了一圈。 沿途遇到的侍女和女眷纷纷侧目,杨令华没有理会,只是將脸埋在他肩窝,感受著这份来之不易的宠溺。 夜风吹过廊下,带著花木的清香。 她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韦尼子恰好端著食盘从正房出来,一抬头,正看见李琚背著杨令华走过迴廊。 她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中的食盘差点没端稳。 那可是她的专属! 李怀润怎么能像背她一样背著公主?! 她气得跺了跺脚,转身跑回正房。 “阿姊!阿姊!”她衝进正房,將食盘往桌上一放,鼓著腮帮子,“李怀润背著公主!他怎么能背別人!他以前只背我的!” 韦珪正靠在榻上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看了她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呀,多大的人了,还吃这种醋。公主是他的侧室,背一下怎么了?” “可是……”韦尼子瘪著嘴,委屈巴巴,“那是我的位置。” 韦珪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你的位置?你还没过门呢。等过了门,再说这些话。” 韦尼子捂著额头,嘟囔著嘴,依旧不服气。 別院。 李琚推开房门,將杨令华放了下来。 他刚一转身,杨令华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谢谢你……”她的声音哽咽,带著压抑太久的委屈,也带著终於被珍视的欢喜,“谢谢你肯背我……谢谢你……” 李琚伸手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任由她抱著,任由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杨令华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多了几分认真:“郎君……你是不是喜欢……发生口角?” 李琚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蹲了下去。 李琚伸手摸著她的肩膀,轻轻按了按。 他想说,刚刚用过的。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了。 然后让她转身, 杨令华没有任何犹豫,依言转过身, 她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渴望,像一朵久旱的花终於等到了雨。 一番风雨之后,杨令华侧过头,看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嘴角带著一丝饜足的笑意。 还未尽兴。 李琚弯腰,將她抱了起来,走向床榻。 帷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李琚搂著她,手指轻轻梳理著她的髮丝。 “长进了。” 杨令华抬起眼眸,看著他,带著几分得意:“府里每个人都在成长,妾也不甘落后。” 翌日,都水监。 李琚刚走进值房,周小吏就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国公,有客求见,说是从河东来的,姓薛,名单一个收字。” 李琚脚步一顿,眸中精光一闪。 薛收——河东薛氏子弟,少年成名,才学过人,诗文、策论、兵法皆有涉猎。 史书上,他是李世民帐下的重要谋士,以文笔犀利、见识深远著称。 他放下手中的文牘,抬了抬下巴。 “请。” 不多时,一名青年文士步入值房,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清俊,眉目间带著几分书卷气,眼底却藏著不输武將的锐利。 他整衣躬身,拱手行礼,声音朗朗。 “河东薛收,久慕国公威名,今日特来投效。愿为国公帐下一小吏,供驱策,效微劳。” 李琚起身,抬手虚扶:“薛先生不必多礼。久闻先生才名,今日得见,幸甚。” 薛收直起身,目光直视李琚:“收漂泊河东,阅尽乱世。群雄之中,能成大事者,凤毛麟角。国公掌漕运、握重兵、定淮上、安淮南,收观国公行事,胸有丘壑,心有万民,故不远千里而来,愿附驥尾。” 李琚点了点头,直接道:“我帐下正缺人手。先生若不嫌弃,便委屈任记室参军,正七品,与魏徵同阶。魏徵主內,諫言、纠错、署內政务;先生主外,全局战略、水陆战事、沿岸檄文、征討布告、与江都往来密奏、与沿线郡县交涉文书。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薛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抱拳躬身:“国公委以重任,收敢不竭力!” 李琚提起笔,当即擬了一份任命文书,盖上都水监的大印,递给薛收。 “去吧。魏徵就在隔壁,你先去与他见个面,熟悉一下监中事务。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便是。” 薛收双手接过文书,郑重一揖,退了出去。 李琚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薛收的加入,让他的谋士班底更加充实。 魏徵沉稳內敛,善於守成;薛收锋芒毕露,善於进取。 两人一內一外,相得益彰。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国公!急报!竇建德围攻黎阳!” 李琚猛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厉。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黎阳的位置上。 黎阳,是北方漕运的咽喉。 黎阳一失,河北粮道尽断,中原军心民心皆溃。 “传令下去,召集诸將,即刻议事!” 第282章 中原弈局 都水监议事堂,眾文武齐聚,緋袍青衫,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李琚目光扫过帐下诸人,声音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竇建德十万围攻黎阳。据斥候探报,號称十万,多是辅兵流民,但有战斗力的精锐不下三万之数。以黎阳现有兵力,绝对守不住。黎阳一失,河北粮道尽断,中原军心民心必溃。”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军令。 “杜忱、长孙无忌、杜正伦,留守都水监本部。杜忱总领后方一应庶务,稳守根基;长孙无忌整顿监內人事,杜正伦周旋中枢局势,稳固后方朝堂局面。” “杜正藏督理全线河渠堤坝,严查水道隱患,保障漕运畅通,为前线源源不断输送军需。李百药执掌印信机要,规整文书卷宗,把控后方机要。刘孝孙死守粮仓军械库房,按需拨付粮草甲仗,保障前线补给无断。” 被点到名的诸人一一拱手领命。 李琚看向王逾和张义,语气加重了几分:“王逾领全部护漕军、张义统领河堤营,整备水陆兵马,即刻集结,先行开拔,奔赴北岸布防。” 王逾、张义上前抱拳:“末將领命!” 李琚顿了顿,继续道: “传令李靖,所部漕骑即刻整军,渡河北上,全速驰援黎阳,与主力合兵一处,共御竇建德大军!” 传令兵接令,快速奔出都水监。 诸事分派已定,眾人各自散去。 李琚回到值房,换了一身便服,带著陈武骑马往家赶。 暮色沉沉,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 他心中掛念韦珪,此番北上,不知又要离家多久。 国公府,正堂。 韦珪正在灯下给孩子缝製小衣裳,韦尼子坐在她身侧,时不时抬头往门外张望。 听见脚步声,韦尼子猛地跳了起来。 “李怀润回来了!” 李琚推门进来,韦珪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 “泽娘,我......”李琚顿了片刻,艰难开口道,“河北战事吃紧,我恐怕还得出外远行一趟。” 韦尼子闻言,脸色瞬间塌了下来。 “李怀润,你说话不算数!刚回来不久又要走!” 韦珪轻轻拉了她一下:“尼子,六郎公务在身,如今天下动盪,也是身不由己。莫要胡闹。” 韦尼子瘪著嘴,眼眶泛红,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绞著衣角。 韦珪走到李琚面前,替他解下外袍,掛上衣架。 “此番北上,身边无人照应起居。我思来想去,让贵儿和宝儿隨你同行。她们细心妥帖,照料你的日常,我也放心。” 李琚微微一愣,看向她。 韦珪拉著他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从容道: “六郎,你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滔天。若表现得清心寡欲、不近声色,反倒会落得『志在非常』的口舌,引来无穷祸患。让她们隨侍你身边,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態。” “我不怕你身边有美人,只怕你一时隨性,收纳来路不明、根底不清的女子。贵儿和宝儿,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用著放心。” 李琚心头一暖,握紧她的手。 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看似遣美人隨侍,实则是替他立人设、避猜忌、稳后院、绝隱患。 “泽娘,你想得周到,听你的。” 韦珪微微一笑,转头吩咐侍女去请朱贵儿和袁宝儿。 不多时,二人联袂而至。 朱贵儿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婉;袁宝儿跟在她身后,小巧玲瓏,眉目清甜。 二人走到堂中,齐齐行礼。 韦珪看著她们,柔声道:“六郎北上征战,身边无人照应。你二人隨行侍奉,照料起居,不可懈怠。” 朱贵儿垂首:“妾身谨遵夫人吩咐。” 袁宝儿也跟著应声,声音清脆:“奴婢遵命。” 韦珪点了点头,又看向李琚,替他整了整衣领:“去吧,家里有我,不必掛念。” 李琚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转身出了门,朱贵儿和袁宝儿紧隨其后。 韦尼子追到门口,扶著门框,望著李琚的背影,眼眶红红的。 韦珪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他会回来的。” 韦尼子靠在她身上,没有再说话,只是將脸埋在她的怀里。 瓦岗寨,聚义厅。 烛火通明,帐中文武分列。 主位上,翟让放下情报,眉头紧锁:“李琚调李靖部北上,都水监主力尽数开往黎阳,看样子是要与竇建德主力对峙死战。” 帐中诸头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密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张须陀驻地的位置。 “大当家,李靖漕骑北调,李琚主力被竇建德吸引,张须陀侧翼空虚,正是一举消灭张须陀部的大好时机。” 翟让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前倾:“玄邃,细说!” “张须陀屯兵滎阳,歷来是我瓦岗心腹大患。此人善战,部下精锐,有他在一日,我瓦岗西进便多一重障碍。如今李琚无暇南顾,李靖北上,正是张须陀最孤立无援之时。若我瓦岗倾全力攻之,必可一战而定。” 李密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將,语气加重:“此战若胜,滎阳尽入我手,河南震动,四方豪杰必闻风来投。瓦岗之兴,在此一举!” 翟让听罢,猛地拍案而起,声震帐中。 “好!传我將令,全军整备,三日后,西攻滎阳,取张须陀项上人头!” 眾头领齐声应诺,声浪滚滚。 李密望著舆图上滎阳的位置,目光幽深。 李琚,你在北边打竇建德,我便在南边拔你的钉子。 等你回来,河南已是我的天下。 第283章 烽锁黎阳 黎阳城外,竇建德中军大帐。 烛火將帐中照得亮如白昼。 舆图摊在案上,河北山川郡县標註分明。 竇建德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铁甲,未戴盔缨,面容沉毅,目光如刀。 帐下诸將分列两侧,甲冑鏗鏘,鸦雀无声。 竇建德的指尖点在黎阳城的位置上,缓缓开口。 “刘黑闥。” 刘黑闥出列,抱拳,声如洪钟:“末將在!” “你领本部精锐,主攻东门。黎阳仓城,东门最坚,也最是守军死守之地。我给你三日时间,摸清守军兵力、箭矢储备、轮换规律。三日之后,我要你昼夜轮攻,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刘黑闥眸光一凛,沉声道:“末將领命!定在东门撕开一道口子!” 竇建德点了点头,继续下令。 “范愿,你率部镇守南门,统领全军弓弩大队。南门不以登城夺隘为先,弓弩齐射,远程压制,掩护东门刘黑闥的攻城节奏。城头但凡有人露头,就给我射下去。” 范愿拱手:“末將遵令!南门弓弩,必让城头守军抬不起头来。” 竇建德的目光移向董康买和王伏宝。 二人並列出列,抱拳听令。 “你二人领四千轻骑,屯於黎阳城外二十里咽喉要道,专司外围机动。昼夜四处巡哨、侦查敌情,紧盯洛阳方向斥候信使。但凡有外援异动,即刻阻截、迟滯、追杀。” 董康买沉声道:“末將领命!二十里外,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王伏宝也跟著抱拳,声如闷雷:“诺!” 竇建德又看向崔元逊,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崔元逊,你率辅兵、工匠、役夫,专攻地下与城防壕沟。白日里佯装填埋护城壕、清理城外障碍,迷惑城头视线;入夜即刻暗中分道挖掘地道,潜行至城墙根基之下,穴攻蓄力。” 崔元逊抱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末將领命!末將尽力潜行挖掘,觅机破城!” 竇建德最后看向张青特:“你统领河北水军,封锁黄河沿岸水路。李琚的援军若来,必走水路。我要你守住每一处渡口,迟缓援军。” 张青特抱拳:“末將遵令!水路封死,一只船都別想靠岸。” 各路兵马分派已定,竇建德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各司其职,各尽其命。三日后,全线压上。谁先破城,我为他请功!” 诸將齐声领命,声震大帐。 翌日清晨。 黎阳城头,號角声起。 城外三面同时擂鼓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弓弩手列於阵前,箭矢上弦,指向城头。 尉迟恭一身玄色重甲,腰悬铁鞭,手持长槊,立於东门城楼之上。 他目光如鹰,扫过城外黑压压的阵势,面色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锻头营八百重步兵列阵於城墙內侧,人人身披重甲,手持重锤、铁鞭、巨斧,杀气腾腾。 陈默站在他身侧,一身劲装,手中握著令旗,神色凝重。 他是黎阳仓监,城防粮储皆在他手,此刻亲临前线指挥,不敢有半分懈怠。 “放箭!”陈默挥动令旗。 城头弓弩手齐齐放箭,箭矢如雨,射向城下。 城外弓弩手也同时发射,箭矢在半空中交错,叮叮噹噹,火星四溅。 刘黑闥的第一次进攻,只做佯攻,不真登城。 弓弩对射持续了半个时辰,城下丟下数十具尸体,便鸣金收兵。 尉迟恭站在城头,望著退去的敌军,眉头微皱。 “试探。”他低声道,“他们在摸咱们的底。” 陈默点了点头,握紧令旗:“箭矢消耗不大,兵力无损。贼军意在疲我,明日必再来扰。” 果然,次日东城首次出现大规模云梯登城。 刘黑闥亲自督战,近千精锐扛著云梯,吶喊著冲向城墙。 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热油一锅锅泼下去,惨叫连连。 一波衝锋,死伤数百,刘黑闥主动收兵,退而不乱。 尉迟恭看著退去的敌军,面色愈发凝重。 “故意示弱。”他喃喃道,“他们不是攻不下来,是在试我们的韧性。” 陈默心头一凛:“明日他们还会攻。不是猛攻,是疲敌。轮番上阵,昼夜不停,让我们的兵不得休息。”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轮班值守,人不卸甲,马不离鞍。夜间加派双倍哨兵,谨防偷袭。”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去。 第三日。 城外没有大举攻城,只零星放箭。 入夜后,城墙下方传来细微的挖掘声。 尉迟恭蹲在城头,耳朵贴著砖石,听了片刻,脸色一变。 “地道!”他猛地站起来,“他们在挖地道!” 陈默急忙道:“我即刻组织人手,反向挖掘,截断他们的地道!再备足烟燻材料,一旦挖通,灌烟燻死他们!” 尉迟恭点了点头:“我去城头盯著,你带人去挖。” 地道小队小规模破土试探,很快被城內守军发现。 陈默组织民夫和士卒反向挖掘,在城墙內侧挖出一道深沟,截断了敌军的去路。 又备足了柴草硫磺,一旦挖通,便点火灌烟。 城外,崔元逊脸色阴沉,隋军早有地道防备预案。 “城內防备森严,有精通地道战的老手。”他低声对身旁的副將道,“传令下去,暂停挖掘,另寻他路。”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冲入中军大帐,跪地稟报。 “启稟主公!洛阳方向的援军已经逼近汲县,距黎阳不足百里!” 帐中诸將神色骤变。 竇建德端坐主位,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李琚,你终於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声音冷厉如铁。 “传我將令——东门昼夜轮攻,不得让守军有片刻喘息。南门弓弩压製造不间断。地道暂停,集中兵力地面强攻。” “董康买、王伏宝,你二人率轻骑前出三十里,迎击援军。不求全歼,只求迟滯。拖住李琚的脚步,给我三日时间。三日之內,我要黎阳城破!” 诸將齐声领命,大步出帐。 帐外,號角声起,战鼓雷动。 黎阳城头,火光冲天。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284章 戎帐温情 汲县,隋军大营。 暮色沉沉,营帐连绵,篝火点点。 中军大帐內,帐帘掀开,一名斥候浑身尘土,踉蹌跪入: “稟国公!水陆两路皆被竇建德封锁。黄河沿岸渡口尽数被张青特水师把持,我方船只无法靠岸;陆路方面,贼军骑兵日夜巡弋,截杀我方斥候,黎阳城消息断绝,已有三日不通!” 魏徵率先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黎阳与汲县之间。 “竇建德此举,意在围点打援。封锁消息,是怕內外呼应;切断水陆,是逼我军正面强攻。若我军贸然突进,正中其计;若按兵不动,黎阳孤城难守。进退之间,须得另闢蹊径。” 孔德绍捋著鬍鬚,目光锐利:“消息不通,则黎阳守军不知援军將至,军心易溃。眼下第一要务,是打通与城內的联繫。” “属下以为,可遣精干细作,化装成百姓、商贩,潜行入城。竇建德封锁虽严,总不能將方圆百里百姓尽数驱逐。只需一人潜入城中,便可通传讯息、约內外呼应之期。” 杜正玄接口道:“水路虽被封锁,但黄河支流繁多,夜间可派小舟偷渡。张青特水师虽眾,却不可能处处设防。若能寻得一处隱秘渡口,以十数人轻舟夜渡,或可成功。” “另,可令上游扎制木筏,顺流放下,佯作主力渡河,吸引敌军水师注意,掩护真正信使。”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靖。 李靖一直沉默,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铁:“打通联繫是其一,牵制敌军是其二。贼军骑兵挡在正面,若不拔除,大军寸步难行。末將以为,可分三路应对。” 他指尖点在舆图上,语速不疾不徐: “第一路,遣偏师两千,佯攻董康买部。不需决战,只求牵制,使其无法分兵他顾。第二路,主力绕道西侧,从上游渡口过河,直插黎阳西北。此路迂迴,需多行两日,但可避开敌军骑兵锋芒。” “第三路,派精锐轻骑昼夜骚扰敌军补给线。竇建德十万之眾,日耗粮草无数,粮道若受威胁,他必分兵回护。” 魏徵补充道:“李將军所言极是。除此之外,还可散布流言,动摇敌军军心。就说我部漕骑已绕过正面,直扑竇建德后方;又说朝廷援军源源不断,不日將合围黎阳。流言一起,敌军必然疑惧,攻城的力度便会减弱。” 杜正玄最后道:“属下愿亲自带人,尝试从水路潜入黎阳。属下熟稔水性,又通沿途方言,即便被截,也可偽作渔夫。” 李琚抬手止住他:“正玄不可轻身犯险。派可靠细作便可。”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汲县和黎阳之间来回游移。 帐中诸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决断。 李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传令。第一,选精干斥候三人,今夜从上游偷渡,潜入黎阳,传信陈默、尉迟恭——援军已至,五日之內,必解其围,务必死守。” “第二,李靖率漕骑主力,连夜拔营,绕道西侧,从上游渡河,直插黎阳西北。第三,王逾领五千护漕军正面佯攻董康买部,只许牵制,不许决战。” “第四,张义率河堤营沿岸扎筏,白日多竖旗帜,夜间多燃篝火,製造大军渡河假象,迷惑张青特水师。” 诸人齐齐拱手领命。 魏徵又道:“国公,还有一事。若李靖部绕道成功,竇建德必分兵应对。届时董康买骑兵可能回撤,正面王逾部压力减轻。可趁机派一军突进,接应李靖,形成夹击之势。” 李琚頷首:“正合我意。王逾,你部见机行事,若董康买退兵,不必追击,立刻渡河与李靖会合。南北两路,合兵一处,再解黎阳之围。” 诸將退出帐外,各自整军。 李琚独坐案前,望著舆图上黎阳的方向,指尖轻轻叩著案面。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战局推演暂且压下,起身往后帐走去。 后帐烛火微暖,薰香淡淡。 朱贵儿今夜身著素色软缎长裙,束腰修身,身姿纤穠合度,肩颈柔婉,盈盈体態在摇曳烛火下愈发楚楚动人。 青丝半挽,几缕垂在颊边,衬得肌肤如玉。 她正在整理行囊,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李琚,便放下手中的衣物,起身相迎。 “郎君。” 袁宝儿正蹲在一旁收拾药箱,见状识趣地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垂眸道:“奴婢去给国公打水沐足。” 说罢便快步出了后帐,帐帘落下,將外间的寒风挡在外面。 李琚走到朱贵儿身前,伸手替她解去外裳。 朱贵儿顺从地转身,將后背对著他,双臂微张,任由他动作。 外裳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寢衣,薄如蝉翼,隱隱透出底下丰腴的轮廓。 李琚將她搂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一股幽兰般的体香,淡而不腻,丝丝缕缕钻入肺腑,白天行军的疲惫和心中那些烦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朱贵儿依偎在他怀里,双手轻轻环著他的腰,將脸贴在他胸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著,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李琚的手从她的腰缓缓往上移,伸进她的衣襟里,触及到那片柔软。 丝滑如绸,温热细腻,掌心覆上去,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微微加快。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歉意,“隨军奔波,不得安寧。” 朱贵儿轻轻摇头,细声道:“妾本是府中之人,隨侍郎君,何来辛苦。只是军中寒苦,日夜风露,郎君比我们更累。” 李琚低头,看著她那双澄澈的眼睛,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军中枯燥,可还习惯?” 朱贵儿轻轻頷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只要能隨在郎君身侧,便不觉得苦。” 她抬起头,看著李琚,烛火映在她眼中,像碎了一池星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 “夜深了,妾为郎君解乏。” 李琚看著她那绝美的容顏,心头一热,低下头,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软,带著淡淡的脂粉香。 舌尖相交,吻越来越深。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叠在脚下。 帐外,夜风拂过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隱隱传来黄河的涛声,低沉而悠长。 第285章 釜底抽薪 天色微明,汲县大营號角声起。 王逾一身铁甲,手持长刀,立於船头。 身后,护漕军五千精锐列阵於河岸,战船百艘,帆檣如林。 张义率河堤营三千步卒,列阵於左翼,刀盾如墙,弓弩手伏於阵后。 “出发!”王逾举刀高呼。 船桨入水,战船缓缓离岸。 河面上雾气瀰漫,对岸的轮廓若隱若现。 张青特的水师早已列阵以待,战船横江,弓弩上弦。 飞矢如蝗。 两军对射,箭矢在半空中交错,叮叮噹噹,火星四溅。 王逾的船队顶著箭雨,缓缓逼近对岸。 护漕军士卒伏在船舷后,盾牌高举,箭矢钉在盾上,篤篤作响。 “靠岸!”王逾厉声下令。 船头撞上河岸,船板搭下,护漕军吶喊著衝上滩头。 张青特的水师弃船登岸,依託预设工事死守。 双方在滩头展开混战,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张义率河堤营从左翼进攻,试图迂迴包抄。 董康买的轻骑从侧翼杀出,箭矢如蝗,將河堤营的攻势阻滯在滩涂之外。 正面战场陷入僵持。 而此刻,李靖已经率漕骑主力,绕道西侧,悄然渡河。 山路崎嶇,骑兵牵马而行,无声无息。 李靖一马当先,目光如鹰,扫视著前方的山道。 李德謇从前方赶来,走到他身侧,低声道:“父亲,前方十里便是竇建德大营后方。斥候回报,敌军在此处布防薄弱,只有辅兵和輜重队。” 李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高处的一块巨石。 晨光从东方洒来,將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竇建德的大营连绵数里,中军高踞於一处土坡之上,四周营垒森严。 东门方向,刘黑闥正指挥精锐猛攻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架上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杀声震天。 南门方向,范愿的弓弩大队箭矢如雨,压制城头守军,掩护东门攻势。 李靖的目光落在竇建德大营后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里营帐眾多,巡逻兵密集,儼然一副壁垒森严的模样。 但他看得出来,那並不是精锐。 “破绽在这里。”李靖喃喃自语,嘴角微微弯起。 他翻身下马,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出一幅简略的战场图,几名校尉立即围拢过来。 “竇建德布防井然有序,正面攻坚,侧翼牵制,水陆封锁,层层递进。”李靖用枯枝点著图上的几处,“但他兵力有限,既要围城,又要阻援,只能將精锐尽数放在正面。后方空虚,粮草輜重便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传令下去,全军整队,甲冑裹布,马衔枚,人噤声。待我號令,一举突袭敌后!” 诸校尉低声领命,各自散去。 半个时辰后,两千余漕骑整装待发。 战马口中衔枚,马蹄裹布,队列整齐,无声无息。 李靖翻身上马,举起长槊,指向竇建德大营后方的方向。 “冲!” 护漕铁骑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从山坳中杀出。 马蹄踏碎枯草,尘土飞扬,声如闷雷,大地在马蹄下颤抖。 竇建德大营后方的守军猝不及防,他们正在搬运粮草、生火做饭,听见雷鸣般的马蹄声,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敌袭!敌袭——”哨兵声嘶力竭地吶喊。 话音未落,李靖已一马当先冲入营中。 长槊横扫,两名守兵被挑飞。 身后铁骑如洪流般涌入,刀劈枪刺,马蹄践踏。 只一个衝锋,守军便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 粮草堆积处被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輜重车辆被推倒,军械散落一地。 后方大乱,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竇建德正在中军观战,听见后方喧譁,猛地转身。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衝进来,脸色煞白:“主公!后方!李靖……李靖的铁骑从西侧杀出来了!粮草輜重尽毁,守军溃散!” 竇建德脸色骤变,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望著后方冲天的火光,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李靖……他怎么绕过来的?”他咬著牙,声音冷得像冰,“传令董康买,即刻回援!”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靖的铁骑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直插竇建德大营腹地。 他们不恋战,不贪功,只奔著中军方向衝锋。 所过之处,敌军人仰马翻,营帐被踏平,旌旗被砍倒。 竇建德的亲兵统领王小胡见状,急声高呼:“亲卫队,结阵!护住主公!” 亲兵列阵於中军前,盾牌高举,长枪前指。 他们是竇建德麾下最精锐的部队,甲冑精良,训练有素,从未退却过。 李靖勒住战马,长槊前指,厉声道:“第一队,正面衝击!第二队,左右包抄!不要让他们结成阵型!” 铁骑分作三路,如三股铁流,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入亲兵阵中。 骑兵衝击力惊人,盾牌被撞飞,长枪被折断,亲兵阵型瞬间被撕裂。 王小胡拼命挥刀,连斩两名冲近的隋军骑兵,却挡不住潮水般的攻势。 “保护主公撤退!”王小胡嘶声喊道。 竇建德在亲兵护卫下,狼狈地向北撤退。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大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营帐成片倒塌。 中军大旗轰然倒下。 黎阳城头,尉迟恭正在东门督战。 锻头营重步兵列阵於城墙內侧,隨时准备填补缺口。 刘黑闥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云梯被掀翻,又被重新架起。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护城河。 忽然,他看见了远处冲天的火光,听见了隱隱约约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敌军后方乱了。” 陈默一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火光越来越盛,浓烟滚滚,杀声震天。 尉迟恭握紧了手中的铁鞭,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疲惫却依旧坚守的锻头营士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如雷。 “传令——打开城门!锻头营,隨我反击!” 第286章 南北烽鸣 城门轰然洞开。 尉迟恭一马当先,铁鞭挥舞,长槊平端,杀出城来。 锻头营八百重步兵紧隨其后,甲冑鏗鏘,重锤、铁鞭、巨斧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刘黑闥正在东门督战,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道黑色的铁流从城门涌出,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入他的阵中。 尉迟恭冲在最前面,长槊如电,一槊刺穿一名敌军胸膛,甩出去砸倒身后三人。 铁鞭横扫,连人带盾砸飞数名敌兵。 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锋。 “锻头营!隨我杀!”尉迟恭声如惊雷。 锻头营士卒个个如猛虎下山,重锤砸下,盾牌碎裂;铁鞭挥舞,刀枪折断。 刘黑闥的部眾本就因后方大乱而军心动摇,猝不及防间被这一衝锋打得阵脚大乱,士卒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刘黑闥咬紧牙关,拔刀在手,厉声吼道:“稳住!不许退!亲卫队,隨我上!” 他正要率亲卫上前堵住缺口,身旁一將策马近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正是苏定方,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將军,隋军援军已至,李靖铁骑突袭后方,主公中军已退。此时战机不在我方,宜速退整备,以图再战。再纠缠下去,我军恐被內外夹击,陷入绝境。” 苏定方年纪轻轻,却远比狂暴的刘黑闥更懂战场取捨,胜不骄、败不躁,知进退、明存亡。 刘黑闥望著前方溃散的部眾,又看了看城头那些正在反攻的隋军,眼中满是不甘。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收兵!”他咬牙吐出两个字,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號角声起,低沉而淒凉。 刘黑闥率部且战且退,向北方撤去。 锻头营追出数里,尉迟恭勒住战马,望著敌军远去的背影,收槊入怀。 “穷寇莫追。”他沉声道,带著锻头营退回城中。 竇建德大营后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李靖勒马於高处,目光如鹰,扫视著战场。 竇建德的中军已经向北转移,亲兵卫队层层护卫,阵型渐渐恢復。 再衝下去,铁骑將陷入敌军合围,进退两难。 “收兵!”他举起长槊,厉声下令。 號角声起,漕骑精锐迅速脱离战场,向南撤去。 南面战场,张青特孤军奋战。 董康买的轻骑被调回援救中军,河面防线出现巨大缺口。 王逾抓住战机,挥军猛攻。 护漕军战船衝破封锁线,箭矢如雨,射向岸边的张青特部。 张义率河堤营从侧翼包抄,截断敌军退路。 张青特两面受敌,死伤惨重。 他望著溃散的部眾,咬了咬牙,厉声道:“传令,收兵!向北撤退!” 残兵败將纷纷溃退,器械粮草丟弃一地。 李琚站在中军高地上,望著战场全局,目光沉稳。 他抬起右手,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压上,渡河!” 中军號角齐鸣,旌旗招展。 中军主力分三路渡河,阵列整齐,向黎阳城方向推进。 暮色降临时,李琚大军抵达黎阳城外五里处,依山傍水扎下营寨。 营帐连绵,篝火点点,与黎阳城头灯火遥相呼应,成掎角之势。 竇建德收拢败兵,退守城北十里处,重新整军。 他站在高坡上,望著隋军大营的方向,面色阴沉。 身旁诸將垂首不语,气氛凝重。 “李琚……”竇建德低声冷笑,“別高兴得太早,先让你贏一阵!” 两军对峙,谁也没有贸然发动进攻。 竇建德虽败了一阵,折损粮草輜重,但主力尚存,依然占据兵力优势。 李琚也不急於求成,坚壁清野,静待战机。 中军大帐,烛火將明將灭。 李琚靠坐在床榻上,闭著眼,眉宇间还带著几分连日征战的疲惫。 甲冑已卸,只著一件素色中衣,衣襟微敞。 朱贵儿跪坐在他身后,手指纤细柔软,轻轻揉捏著他的肩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低著头,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如玉。 她手法嫻熟,从肩头到肩胛,从肩胛到后颈,一寸一寸,將那些绷紧的肌肉慢慢揉开。 袁宝儿蹲在榻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 她双手捧著他的脚,浸在温水中,指尖轻轻揉搓著脚心和脚踝。 水温热,雾气氤氳。 她低著头,动作认真而细致,时不时抬眼偷看李琚一眼,又飞快垂下。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各司其职。 帐中安静,只有水声轻轻的晃动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朱贵儿轻声开口,声音柔婉如春水:“此番黎阳算是保住了,郎君也可稍稍安心。” 李琚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黎阳是保住了,可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是黎阳。” 朱贵儿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又继续揉捏。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袁宝儿低著头,认真地揉著他的脚心,手指细细软软,一下一下。 她听著李琚的话,似懂非懂,却也不多嘴。 沐足已毕,袁宝儿拿起布巾,替他擦乾脚上的水渍,动作轻柔妥帖。 她正要起身去倒水,李琚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了起来,搂进怀里。 袁宝儿轻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他怀中,脸颊瞬间緋红,心跳如擂鼓。 她的身体娇小柔软,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朱贵儿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吹灭了几盏灯,只留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 帷幔落下,遮住三具交缠的身影。 烛火跳了跳,映著帐中隱隱约约的影子,和细碎的、压低了的声音。 远处,隱隱传来黄河的涛声,低沉而悠长。 滎阳东南,通济渠畔。暮色將沉未沉,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染红了运河的水面。 翟让率八千精锐,分三路扑向滎阳粮仓。 这是瓦岗军倾巢而出的一战,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张须陀的援军来得比翟让预想的更快。 五千精锐步骑,沿官道疾行,尘土飞扬。 张须陀勒马於一处高坡,望著远处瓦岗军的旌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翟让这匹夫,竟敢打我滎阳仓的主意。”他转头对身旁的秦琼道,“传令下去,全军整队,正面衝击敌阵。瓦岗鼠辈,乌合之眾,一击必破。” 秦琼近前,拱手道:“將军,瓦岗虽眾,但精锐不多。末將愿领一军从左翼迂迴,断其退路。將军正面牵制,待瓦岗阵脚鬆动,末將从中截击,可一举破敌。” 罗士信也跟上来,粗声道:“將军,俺也去!俺冲在最前面,保准把翟让的旗砍了!” 张须陀看了二人一眼,点了点头:“秦琼领一千精骑,从左翼迂迴。罗士信隨我正面衝击。翟让既然敢来,就別想全身而退。” 秦琼领命,率骑兵绕道而去。 罗士信举著长槊,跃跃欲试。 两军对圆,相距三百步。 翟让立马阵前,望著对面整齐的隋军阵列,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张须陀老匹夫,今日便让你知道我瓦岗的厉害!”翟让拔刀前指,“全军出击!” 號角声起,瓦岗军吶喊著冲向前方。 步卒在前,骑兵在两翼,如潮水般涌向隋军阵地。 张须陀稳坐马上,面色不变。 他抬起右手,沉声道:“弓箭手,准备。” 隋军阵前,弓弩手齐齐拉弓搭箭,箭尖指向衝来的瓦岗军。 “放!”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瓦岗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瓦岗军人数眾多,前仆后继,很快便衝到阵前。 “罗士信!”张须陀厉声道。 “末將在!”罗士信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长槊如电,一槊刺穿一名瓦岗头领的胸膛,挑起来甩出去。 身后铁骑紧隨其后,如一把尖刀插入瓦岗阵中。 张须陀也率中军杀出,长刀挥舞,连斩数人。 隋军將士人人奋勇,瓦岗军阵脚鬆动,开始后退。 “退!”翟让咬牙下令。 瓦岗军且战且退,向东南方向撤去。 张须陀挥军追击,杀得兴起。 他心中得意,瓦岗军果然不堪一击。 秦琼率骑兵从左翼迂迴,正准备截断瓦岗退路,却见瓦岗军退而不乱,阵型始终保持整齐。 他心中生疑,策马追上张须陀。 “將军!瓦岗贼军败而不乱,退而不溃,恐有埋伏!不如暂且收兵,待明日再战,以保万全。” 张须陀勒住战马,望著前方溃退的瓦岗军,不以为意:“瓦岗向来孱弱,乌合之眾耳。纵使有伏兵,又能奈我何?传令下去,全军追击,今日定要生擒翟让,扫平瓦岗!” 第287章 大海殞將 张须陀一路追击,马不停蹄。 翟让一败再败,旗號东倒西歪,溃兵漫山遍野。 张须陀越追越勇,长槊上沾满了血,甲冑被箭矢划出数道白痕,却浑然不觉。 “追!莫让翟让跑了!”他厉声高呼,策马狂奔。 翟让的败军一路向东南方向逃窜,渐渐靠近大海寺。 寺庙建於山坳之间,两侧密林葱鬱,山路狭窄蜿蜒。 翟让一头扎进林中,身影在树木间闪了几下,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深处。 张须陀勒住战马,目光如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又望了望远处被甩在后面的步兵,咬了咬牙。 “骑兵隨我来!步兵跟进!”他长槊一挥,率先冲入林中。 秦琼策马追上,急声道:“將军!山林险隘,恐有伏兵!不如等步兵齐至,再行搜剿!” 张须陀头也不回:“翟让就在前面!缉拿贼首在望,怎可前功尽弃?隨我来!” 秦琼拗不过,只得紧紧跟隨。 罗士信扛著长槊,闷声不响地跟在后头,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著两旁的密林。 隋军骑兵鱼贯而入,沿著狭窄的山道疾驰。 两侧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腐叶气息。 马蹄踩在枯枝上,咔嚓作响。 张须陀越追越觉得不对,前方的翟让败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山林间一片死寂,连鸟叫声都没有。 “停!”他猛地勒住战马,举起长槊。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號角齐鸣,杀声震天。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密站在高处,手中令旗一挥,厉声道:“杀!” 伏兵尽数杀出。 滚木礌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堵住了山道前后两端。 弓箭手从密林中射出密集箭矢,隋军骑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 山道狭窄,骑兵无法展开阵型,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左右两翼,徐世勣、王伯当同时杀出,三面合围,將隋军死死困在狭窄山道之內。 “中计了!”秦琼脸色一变,挥槊格开一支冷箭,策马衝到张须陀身边,“將军,末將开路,您快突围!” 张须陀面色铁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甘和愤怒。 他一把推开秦琼,举起长槊,声音如雷:“大隋將士,隨我杀!” 他一马当先,朝著来路衝去。 长槊左挑右刺,连杀数名瓦岗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骑兵紧隨其后,刀枪齐出,与瓦岗军血战。 李密站在高处,看著张须陀在阵中左衝右突,眉头微皱,对身旁的传令兵道:“传令各部,收紧包围,不许放走一人!” 张须陀率军衝杀,很快就衝破包围圈,能看见外面的开阔地。 只要策马狂奔,就能脱身。 可他回头望见身后还在苦战的部下,咬了咬牙,又杀了回去。 张须陀挥刀砍翻一名瓦岗兵,冲入重围,救出几名被围的亲兵。 如此反覆四次,麾下士卒死伤殆尽,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体力耗尽,人困马乏,浑身是伤。 第五次,他再也冲不出去了。 瓦岗军层层合围,刀枪如林。 张须陀勒住战马,环顾四周,身边再无一个站著的大隋士兵。 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仰天长嘆,声音悲凉:“兵败至此,何面目復见天子!” 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刀,步战杀入敌阵。 瓦岗兵蜂拥而上,他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踢飞一个,连杀数十人,浑身是血,如同修罗。 可敌人太多,杀不完。 终於,一名瓦岗兵从背后刺来一枪,穿透了他的肩胛。 张须陀身形一晃,回手一刀砍死那人。 又一名瓦岗兵挥刀砍来,正中他的大腿。 他单膝跪地,仍挥刀格杀数人。 李密站在远处,看著这个浑身浴血、死战不退的老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放。” 箭矢如雨。 张须陀身中数十箭,终於轰然倒地。 至死,他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秦琼被围在包围圈外侧,左衝右突,浑身浴血。 罗士信跟在他身侧,长槊横扫,瓦岗兵不敢近前。 可包围圈越来越紧,两人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秦琼的肩膀中了一箭,罗士信的大腿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 他们背靠背,大口大口喘著气,望著周围黑压压的敌兵。 李密站在高处,看著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隋將,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他抬手,示意暂停进攻。 “二位將军,悍勇无双,密心甚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阵中,“如今张须陀已死,尔等何必再为隋廷卖命?若肯归降,密愿以將军之礼相待,共图大业。” 秦琼抬起头,目光如刀,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乃大隋之將,岂敢降贼军!” 寧死不降。 罗士信也吼道:“要杀便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李密轻嘆一声,缓缓抬手:“一个不留。” 弓箭手拉弓搭箭,指向阵中的两人。 就在此时,侧翼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一道黑铁洪流从斜刺里杀出,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瓦岗军侧翼。 铁骑披甲,刀枪如林,骑兵们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瓦岗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 为首一將,银甲白马,长槊横握,声如惊雷。 “秦將军勿忧,裴行儼来也!” 第288章 驍將突围 瓦岗军与张须陀血战半日,早已兵疲势弱。 士卒久战疲弊,臂力枯竭,箭矢已尽。 而裴行儼的八百铁骑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此刻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扎入瓦岗军侧翼。 铁骑衝锋,势不可挡。 瓦岗军猝不及防,侧方阵脚瞬间大乱。 前排步兵被铁骑撞飞,盾牌碎裂,长枪折断。 士卒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惨叫连连。 秦琼和罗士信被围在核心,身上伤痕累累,已是强弩之末。 听见侧翼杀声震天,看见瓦岗军阵脚鬆动,两人精神一振。 “杀!”秦琼挥鐧砸翻一名瓦岗兵,朝著缺口方向猛衝。 罗士信紧隨其后,长槊横扫,瓦岗兵纷纷避让。 內外夹击,瓦岗军阵型彻底崩溃。 李密站在高处,眼睁睁看著那道黑铁洪流撕开自己的阵线,眼底满是震惊。 他想不明白——裴行儼如何精准预判了他选择的战场?如何卡点如此精准,恰好在张须陀死后出现?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李琚。 裴行儼是他的部將,他此行的目的——不是救张须陀,是张须陀的旧部! 张须陀已死,滎阳已失,麾下精锐群龙无首。 李琚要的,就是这支百战精兵。 李密彻底明白了。 这样的人,预判如此精准,恐怖如斯,城府野心,深不可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传令!拼死挡住裴行儼!”他厉声下令。 可根本挡不住。 裴行儼一马当先,长槊如电。 槊锋过处,瓦岗兵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一合。 他一槊刺穿一名瓦岗贼將的胸膛,挑起甩出,砸倒身后数人。长槊挥舞,一名衝上来的校尉被连人带盾砸飞出去,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逢人就杀,见人就砍,谁挡谁死。 眼看裴行儼不断突破瓦岗军的包围圈,单雄信提著枣阳槊催马迎了上来。 他本是瓦岗猛將,槊法嫻熟,力大无穷。 可他与张须陀部苦战多时,体力早已透支,汗透重甲,气喘如牛。 两马交锋,单雄信一槊刺出,力道已不如平日三成。 裴行儼不闪不避,长槊横扫,单雄信力屈,被连人带槊砸在身上。 单雄信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扫落马下,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几名亲兵拼死上前,拖著他往后跑,才捡回一条命。 裴行儼也不追赶,率铁骑直插核心,很快与秦琼、罗士信会合。 秦琼浑身浴血,肩上还插著一支断箭,却依旧挺直腰板。 罗士信更惨,甲冑破碎,大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著腿往下淌,却依旧握著长槊,目光如炬。 “裴將军!”秦琼抱拳,声音沙哑。 裴行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的残兵,沉声道:“张將军何在?” 秦琼眼眶一红,指著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张须陀浑身箭矢,甲冑破碎,长刀还握在手中,至死未松。 “將军战死,遗体不可受辱。”秦琼翻身下马,走到张须陀身边,弯腰將他的遗体抱上马背。 张须陀的刀还握在手里,他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將刀插回鞘中,放在他身侧。 裴行儼勒马立於一旁,没有催促。 他举起长槊,对身后的铁骑道:“列阵!护住两翼!” 八百铁骑分列两侧,刀枪向外,將秦琼等人的残兵护在中间。 瓦岗军虽眾,却士气低落,只敢远远吶喊,不敢近前。 “走!”裴行儼长槊一挥,八百铁骑开始突围。 铁骑开路,刀枪如林。 瓦岗军见势不可挡,纷纷避让。 李密站在高处,望著裴行儼等人撕开一道口子,扬长而去,他的瓦岗精锐如同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体力透支的士卒们瘫坐在地上,连追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对著远去的方向,望洋兴嘆。 一路上,秦琼收拢溃兵,与先前拋在前方的步兵成功会合。 残兵败將们听说张须陀战死,哭声震天。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要回去报仇,被秦琼拦住。 “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秦琼眼眶通红,“张將军已然殉国,我等若是再死,谁来替將军报仇?” 残兵们沉默,泪流满面。 大军向西,撤往虎牢关。 入夜,营中举哀。 士卒们砍伐树木,为张须陀搭建灵棚。 秦琼跪在灵前,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咚咚作响。 罗士信跪在他身侧,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裴行儼一身甲冑,立於灵棚之外,没有进去。 他望著灵棚中那盏孤灯,沉默不语。 祭奠已毕,秦琼起身,走到裴行儼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裴將军,救命之恩,秦琼没齿难忘。”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鏗鏘,“他日若有用得著秦琼之处,万死不辞。” 裴行儼伸手扶起他,摇了摇头,面色平静。 “分內之事,国公早有预料,命末將率铁骑接应。只可惜……”他顿了顿,继续道,“接下来,秦將军有何打算?” 秦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张將军已死,滎阳已失,我等就像失去根基的浮萍,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他抬起头,看著裴行儼,“裴將军久隨国公,见识广博,可否为某指一条明路?” 罗士信也凑过来,憨声道:“俺也一样,只要能为张將军雪恨,万死不辞!” 裴行儼看著二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如今国公在黎阳与竇建德大战,正是用人之际。二位將军若是不弃,何不前往黎阳,助国公一臂之力?” 第289章 疑城藏兵 黎阳城北,两军连营对峙。 营寨连绵相望,號角朝夕相闻,双方仅仅是互相警戒、小股斥候摩擦,主力始终按兵不动。 几日僵持下,李靖越发觉得蹊蹺,这不像竇建德的作风。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李琚见李靖入內,抬手示意落座。 “药师此番前来,想必是看出对峙僵局有异?” 李靖没有客套,径直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黎阳以北官道与运河河道交匯处,神色凝重。 “国公,竇建德主力扼守此处,看似围城牵制,实则死死截断了北上运河干线与陆路官道。此人连日只围不攻,绝非只想耗困黎阳,定然另有所图。依末將揣测,他真正目標,是馆陶仓!” 李琚缓缓頷首,神色平静无波:“你眼光锐利,所言不差。” 此言一出,李靖心头骤然一震,眉宇间满是愕然。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盯著李琚,眼中带著难以置信。 “国公早已洞悉?既然知晓竇建德必会调兵偷袭馆陶,为何按兵不动,坐视贼军猛攻仓城?” 他语气不由得急促起来,伸手点向馆陶方位,指尖重重落下。 “馆陶仅有两千驻防士卒,势单力薄。竇建德大可源源不断从河北后方增调兵马,以重兵围攻,城池断难长久支撑!他猛攻黎阳,从头到尾都是佯动幌子,只为遮掩奇袭馆陶的真实目的。” “眼下必须集中主力衝破当面封锁,火速驰援馆陶,方能保全粮仓!” 李琚静静听完,抬手压了压,从容道:“馆陶那边,我早有安排,竇建德断然攻取不下。” 李靖愣住了。 见李琚语气篤定,全无半分焦灼,李靖满心疑云却无从追问。 对方是全军主帅,既有万全部署,自己再三爭辩反倒逾矩。 他压下满心不解,拱手一揖。 “既然国公已有定计,末將不再多言。” 说罢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內后方屏风轻动,朱贵儿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髮髻简净,不施脂粉,眉目间却凝著几分忧虑。 她轻步走到案边,柔声开口。 “郎君,妾本不该过问军中大事,只是方才听闻对话,心中实在不安。竇建德麾下兵多將广、实力雄厚,馆陶若当真只有两千守军,孤城无援,如何扛得住大军猛攻?” 李琚伸手將她拉进怀里,轻轻摇头笑道:“谁告诉你,馆陶只有两千守军?那可是我最重要的转运仓啊。” 朱贵儿一怔,眼中疑惑更甚,却不再追问。 李琚將手伸进她的衣襟里:“外面自有人去做,你只管放安心便是。” “郎君深谋远虑,是妾多虑了。” 李琚的手往下移,触及到一片......嗯? “想了?” “嗯......“朱贵儿脸颊泛起羞红,声音糯糯的,“郎君这双圣手,妾......难以抵挡。” 馆陶城外,连营连绵数里。 高雅贤勒马立於高坡之上,望著前方城池,胸中底气十足。 此番他统兵三万合围馆陶,其中百战精锐足足万人。 此前细作反覆探查回报,城內正规守军不过两千。 三万大军对阵两千守兵,兵力悬殊至极,优势在我。 在他眼中,馆陶仓已是囊中之物,旦夕可破。 “全军轮番攻城,三日之內,必踏平此城!”高雅贤一声令下,声如洪钟。 攻城梯、撞车尽数推至城下,士卒轮番攀墙强攻。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惨叫声此起彼伏。 谁料一连猛攻七日,城下尸骸堆积,攻城兵马折损惨重,城池却纹丝不动。 更让高雅贤心底发寒的是:每一轮衝锋,城头箭矢始终密集如雨,守军甲械齐整、阵型完整,抵抗力度分毫未减。 前一波登城杀敌的守军明明已经死伤不少,再度发起进攻时,城墙上依旧是满编阵列。 一连七日皆是如此,高雅贤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攥紧马鞭,低声喃喃,满心焦灼费解。 “怪事!明明只有两千守军,死伤累加早已折损大半,怎会源源不断、战力不减?莫非两千士卒,竟能往復轮番、死而復生?” 身旁的副將满脸尘土,甲冑上沾满了乾涸的血跡,低声道: “將军,弟兄们死伤太重了,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再这样打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天。城头的箭矢就没断过,滚木礌石也像用不完一样。这不像是只有两千守军的样子。” 高雅贤咬了咬牙,没有下令收兵。 他不甘心。 城头之上,王远凭栏俯瞰城外乱糟糟的攻城大营,望著敌军疲態尽显、士气低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高雅贤,莫说你区区三万部眾,便是十万大军齐至,也休想踏进一步,染指这座粮仓!” 城门內侧大片空地之上,一座座营帐密密麻麻排布开来,甲光映日,刀枪如林。 上万甲士列阵肃立,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尽头,士气昂扬、装备齐备。 城外细作打探到的两千驻防官军,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坐镇此处的,是整整一万精锐私兵。 他们从武安郡黄石山仓秘密调防而来,早已在城中潜伏多日,只等高雅贤来撞这道铁壁。 王远转身走下城楼,对身旁的周衍道:“传令下去,轮班值守,保持体力。高雅贤撑不了几天了,等他士气耗尽,便是他退兵之时。” 周衍抱拳领命,快步去了。 城外,高雅贤望著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座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著嘴,等著他往里跳。 可他不知道,那巨兽的嘴里,藏著多少颗獠牙。 第290章 旗摧北野 黎阳城北,隋军大营。 营门外传来斥候的传报声:“启稟国公!秦琼、罗士信二位將军率两千精锐步骑,已到营外!” 李琚放下手中的战报,起身出帐。 营门大开,一支疲惫却仍旧阵列整齐的队伍缓缓入营。 士卒们甲冑残破,兵器卷刃,身上多带伤,却依旧昂首挺胸。 秦琼走在最前面,肩上还缠著绷带,血跡未乾,却身姿挺拔如松。 罗士信跟在身侧,大腿上的伤口用布条紧紧裹著,走路微微有些跛,却依旧扛著长槊,目不斜视。 “国公,秦琼、罗士信率部来投!”两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李琚快步上前,双手扶起二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那些伤口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二位將军忠勇壮烈,大海寺一战,张公殉国,忠义昭然,本公亦为之动容。”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篤定有力: “瓦岗贼寇阴诡伏击,残害忠良,此仇不公。你二人安心归营,他日时机一至,本公必为张公討还血债,荡平瓦岗,以慰忠魂。” 此言一出,秦琼眼眶微热。 连日来朝廷不闻不问、主將战死、无处容身的憋屈,尽数被这句承诺抚平。 他深深一拜,字字鏗鏘: “国公厚义,叔宝感念於心!自此往后,琼愿执鞭隨鐙,效死命以报!” 罗士信亦是抱拳高声: “俺愿隨国公征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要亲手斩贼,为张公报仇!” 李琚頷首,神色郑重,当场定职授任: “今授秦琼为漕骑裨將,仍旧统领本部八百精锐骑兵,入漕骑序列,主掌机动奔袭。” “授罗士信为护漕郎將,统摄剩余千二百步卒,司职中军宿卫,护我大营中枢。” 秦琼与罗士信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声如金石:“末將愿为国公效死!” 中军大帐中,秦琼和罗士信被引入座。 李琚详细询问了张须陀战死的经过,秦琼一一道来,说到张须陀四进四出、最终力竭殉国时,声音几度哽咽。 李琚沉默良久,低声道:“张公忠烈,世所罕见。你们放心,竇建德也好,李密也罢,本公一个都不会放过。” 秦琼抬眼,目光坚定:“国公但有差遣,秦琼万死不辞。” 罗士信亦抱拳:“俺也一样!” 竇建德中军大帐,气氛凝重。 高雅贤的败报传到时,竇建德正在看舆图,手指点在馆陶的位置上。 他接过战报,逐字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高雅贤三万兵马,连攻七日,寸土未得,反倒折损近万?”他將战报摔在案上,“馆陶城中到底有多少守军?细作不是说只有两千吗?” 斥候跪伏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回主公,城中確实只有两千官军旗號,可……可攻城时城头守军源源不断,箭矢滚木从不间断,仿佛有万人之眾。高雅贤將军怀疑,城中藏有大量暗兵,此前细作未能探明。” 竇建德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凌敬出列,拱手道:“主公,李琚早有准备,馆陶城中藏有重兵,我军偷袭之计已然败露。如今粮草消耗过半,士卒疲惫,若再僵持下去,一旦李琚从黎阳正面出击,其他隋军从侧翼合围,我军危矣。不如趁主力尚在,有序撤退,保存实力,以待再战。” 竇建德沉默良久,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许久。 他终於鬆开拳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全军,撤!” 號角声起,低沉而淒凉。 竇建德大军开始有序撤退,营帐次第收起,队伍列阵北移。 断后部队严阵以待,防止隋军追击。 李琚站在高坡上,望著竇建德大军缓缓北撤,目光如鹰。 李靖策马上前,拱手道:“国公,竇建德撤退有序,断后严密,但千里之堤,溃於蚁穴。末將观其阵型,左翼衔接处稍显薄弱,若趁其撤退之际突袭,以铁骑猛攻此处,可撕裂其阵,必有大获!” 李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所有骑兵尽数归你调遣。我自率步兵正面尾隨追击,吸引其断后兵力。你见机行事,不必请示。” 李靖抱拳领命,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片刻后,骑兵营號角齐鸣。 李靖率三千精骑绕出营寨,从西侧向竇建德军左翼迂迴而去。 正面,李琚挥动令旗,步兵列阵推进。 鼓声隆隆,旌旗招展,隋军主力缓缓压向竇建德断后部队。 箭矢对射,刀枪交锋,双方在旷野上缠斗在一起。 李靖勒马於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竇建德的左翼果然如他所料,衔接处兵力薄弱,阵型鬆散。 他举起长槊,厉声道:“全军听令——隨我衝锋!” 三千铁骑从山坳中杀出,马蹄踏碎枯草,尘土遮天。 如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扑竇建德军左翼薄弱处。 秦琼一马当先,长槊平端,目光如炬。 身后八百铁骑紧紧相隨,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杀!”秦琼声如惊雷。 铁骑撞入敌阵,如刀切豆腐。 前排步兵被撞飞,盾牌碎裂,长枪折断。 秦琼长槊左挑右刺,连杀十余人,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凡近身者无不骨断筋折。 王小胡率亲卫层层护卫,试图堵住缺口。 他挥刀指挥,声嘶力竭:“挡住!不许退!” 秦琼一眼看见中军大纛下那道身影,拨转马头,直衝过去。 长槊如电,槊锋过处,亲兵纷纷倒地。 王小胡挥刀迎上,两马相交,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只一合,秦琼长槊横扫,正中王小胡腰肋。 王小胡闷哼一声,坠马落地,被身后铁骑踏过。 秦琼纵马衝到中军大纛之下,一鐧击断旗杆。 大纛轰然倒下。 “大纛倒了!大纛倒了!”隋军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竇建德军阵脚大乱,士卒们看见帅旗倒下,以为主帅已死,军心瞬间崩溃。 李靖趁势率骑兵从缺口处猛攻,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左衝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竇建德中军瞬间崩溃,士卒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竇建德在护卫的层层保护下,拼命往北逃窜。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溃败的大军,脸色煞白,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刘黑闥率部从侧翼杀出,拼命抵挡追兵,掩护主力撤退。 董康买收拢残兵,且战且走。 李琚站在高坡上,看著战场局势,目光沉稳。 他抬起右手,沉声道:“鸣金收兵。” 號角声起,隋军停止追击,有序撤回。 王逾策马回到李琚身边,甲冑上沾满了血,目光却依旧锐利:“国公,为何不继续追击?再追十里,竇建德必溃不成军!” 李琚摇了摇头,望著北方渐渐远去的烟尘:“穷寇莫追。竇建德虽败,主力尚存,刘黑闥、董康买等部战力未损。追入其境,地形不熟,反倒容易中伏。” 王逾沉默片刻,拱手道:“国公高见,末將不及。” 洛阳,元府。 元文都正在府中书房翻阅文书,管家匆匆入內,压低声音,语气中压不住的喜色:“阿郎,留守府传出消息——樊子盖薨了!” 元文都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管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老不死的……终於薨了。”他站起身来,看著管家,“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亲自入宫,面见越王殿下。留守之职,非我莫属。” 樊子盖死了,洛阳的天,要变了。 第291章 三闕初立 洛阳,留守府。 樊子盖新薨,全城举哀。 府內外白幡垂地,哀乐低回,满城文武皆沉於悲戚之中。 可这份哀慟尚未散尽,朝堂暗流已然汹涌翻腾。 当日朝会未开,元文都便携卢楚等一眾心腹官僚,径直入留守府覲见越王杨侗。 殿中肃穆,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元文都立於百官之首,神色肃然:“殿下,樊公新逝,留守之位空缺,洛阳中枢无主。方今四方大乱,狼烟四起,东都守备空虚,人心浮动。为固根本、安社稷、稳全城军心民心,需即刻补授留守权柄,总理內外庶务,节制京畿防务。” 卢楚紧隨出列,拱手附和:“元公所言极是。留守一职干係东都安危,不可一日空置。恳请殿下早下定断,分权授任,以安大局。” 杨侗端坐位上,少年面容沉静,眼底却藏著无尽烦躁与清醒。 如今洛阳內外,郡县文书、京畿巡察、府衙吏员,大半已是元、卢党羽。 樊子盖在世时尚能制衡压制,今其一死,这群人早已迫不及待,要彻底架空主上、独断朝纲。 今日之事,他答应,是被动放权;不答应,亦是大势难逆。 就在满堂文臣步步紧逼、眼看就要逼得杨侗让步之时,一道清朗声线骤然响起。 “元公、卢公此言,未免操之过急。” 兵部侍郎杨仁恭跨步出列,一身官服端正,神色刚正不阿。 他拱手朗声道:“樊公尸骨未寒,举国哀悼。今灵堂未撤、丧礼未行,诸位不思追念老臣、安定人心,反倒急於爭权夺位、拆分中枢,何以慰忠魂?何以服朝野?” “如今东都防务井然、守军各司其职,何来无主危局?依臣之见,待樊公丧礼毕、朝野安定,再议补缺授权,方是为公之道!” 元文都面色微沉,当即反驳:“杨侍郎!国事为重,时局危殆,岂能因私丧误社稷?一旦四方贼寇趁虚而来,谁担此责?” “时局虽乱,法度不乱!”杨仁恭寸步不让,“守臣新逝,便急著分权揽政,此乃乱法,非是救国!” 紧接著,又一道沉稳声线响起。 李孝常出列拱手,立场分明:“臣附议杨侍郎。樊公忠烈殉职,宜先尽哀礼、正人心,权职任免,当缓图之。” 他手握部分宫城禁军,此番公开站队越王,顿时压住了文臣一派的囂张气焰。 元文都、卢楚等人脸色愈发难看。 殿中一时吵嚷对峙,各执一词,纷乱不休。 杨侗只觉心头烦乱不堪。 他深知,今日之爭只是开端。 樊子盖一死,洛阳朝堂再无寧日。 他抬手压下堂中纷爭:“够了。” 满堂瞬间寂静。 杨侗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樊留守一生忠隋,镇抚东都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尸骨未寒,灵堂尚在,诸卿便於堂中爭权聒噪,置君恩、臣节於何地?” 他断然道:“所有权责任免、留守补缺之事,一概延后。待樊公丧礼齐备、哀典落幕,再行朝议。今日起,专心治丧,不许再议私权!” 元文都、卢楚心中不甘,却碍於公序礼法,无法再强行逼宫,只得强忍怒意,齐齐躬身领命。 洛阳宫,凤仪殿。 萧皇后斜倚锦榻,殿外步履轻响,越王杨侗屏退左右,独自入內。 他行至榻前,躬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祖母。” 萧皇后抬眸,柔声问道:“今日朝堂之事,我已有耳闻。元、卢二人,又在逼权了?” 杨侗抬头,眼底满是无奈,將今日留守府之爭尽数道出。 “往日有樊子盖坐镇压制,群僚尚且收敛。如今柱石已倾,无人制衡,长此以往,孙儿恐彻底被架空,东都朝堂再无主上立足之地。” 萧皇后静静听著,指尖轻搭榻沿,神色平静无波,並无半分意外。 “侗儿,你看得不错。樊子盖在世,是压在群臣头顶的一座山。山崩,则魑魅必现。元、卢二人蓄势已久,今日发难,只是开端。” 杨侗急切问道:“皇祖母,如今局势如此,孙儿该如何制衡?还请皇祖母教我。” 萧皇后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天色,缓缓道。 “如今洛阳朝堂,文官抱团、权臣逼主,你手中无兵、无援、无势,硬碰必败。” 她顿了顿,继续道: “欲破此局,可三分其权,鼎立制衡。” 杨侗眼神一振:“三分其权?” 萧皇后看著他,郑重道: “其一,你自领东都留守,居正位、掌仲裁、总揽全局,名份独尊,无人可撼。” “其二,设三名副留守,拆分樊公旧权,互不统属、各自履职。” “元文都、卢楚久居东都,根系深厚,朝野门生眾多,不可骤除。便以元文都掌民政吏治,卢楚掌礼制台諫,满足其权欲,安其党羽。” 杨侗听得凝神,隨即疑惑:“那第三方势力,从何而来?” 萧皇后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第三方外援,远在天边,近在河北——李琚!” “近日黎阳一战,他大破竇建德,稳河北、固漕运、护东都北大门,战功赫赫,声望正盛。且手握护漕重兵、掌控南北粮道,外镇权重,足以与朝中两派分庭抗礼。” 她继续拆解布局,步步为营: “可授李琚为副留守,专掌京畿防务、禁军节制、漕运军政。李琚之父李孝常掌宫中部分禁军,父子天然一体,城內兵权便归其派系。” “至於兵部侍郎杨仁恭,此人刚正忠直、不党不私,素来厌恶元、卢结党乱政。你可暗中安抚、刻意拉拢,將其归入李琚一系。” “如此一来,李琚外有重兵、內有禁军、手握部分兵部权柄、兼掌天下粮脉。” 萧皇后缓缓总结道:“元文都掌民、卢楚掌议、李琚掌兵。三派鼎立、互相牵制、谁都无法独大。你居其上,居中调停、坐观制衡,大权不落,永固主位。” 杨侗闻言如拨云见日,心头所有鬱结尽数解开,当即躬身长拜: “孙儿谨遵皇祖母教诲!此三分鼎立之策,可定东都乱象、保我大隋根基!” 萧皇后轻轻頷首,望著少年君主,低声叮嘱: “此策一成,洛阳再无独臣专权。你要记住——为君者,不必事事亲为,只需善用制衡,便可安天下。” 河北战事既定,黎阳大捷传遍河南。 李琚一路风尘僕僕,甲冑未卸,鞍马犹寒。 进入洛阳后並未回都水监,而是径直回家。 刚一进门,韦尼子就扑了上来,全然不顾旁人的侧目。 就在这时,街尾马蹄急促,一队宫装束色、持节內侍疾驰而来,车马直抵府门前。 为首內侍手持凤令,神色端肃,高声传旨: “皇后懿旨——传周国公李琚,即刻入宫议事!” 第292章 凤榻密语 凤仪殿中,萧皇后斜倚在软榻上,一袭宽鬆的絳紫色宫装遮住了隆起的腹部,长发鬆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倒比平日少了些母仪天下的威仪,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李琚被內侍引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掛著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某种他从没在朝堂上见过的柔和。 “臣参见皇后娘娘。”李琚依著规矩躬身行礼,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 侍女和內侍早已退了出去,偌大的寢殿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 萧皇后抬起头来,眼波流转间看了他一眼,嗔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还来这套虚礼?” 李琚站直了身子,却仍然立在原地,离那软榻足足有七八步远。 偏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瞧著倒像个规规矩矩的臣子。 萧皇后见他站得远,心里觉得好笑,这人明明是她的入幕之宾,到了这深宫里反倒拘谨起来了。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她抬手在榻边拍了拍。 李琚嘴角扯了扯,脚下却没动。 这可是在皇宫的寢殿里,杨广虽在江都,但宫墙內外多少双眼睛盯著? 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坐到皇后榻边去,他李琚就算再胆大包天,也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萧皇后看出了他的犹豫,也不催,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在说——你怕了? 李琚深吸一口气,终於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软榻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 萧皇后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摸摸看,听听你孩儿的动静。” 李琚的手掌覆在那隆起的弧度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 他心头猛地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这里面的,是他的孩子。 他李琚的骨血,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大隋皇后的肚子里,等著来到这个世上。 他缓缓地移动手掌,在隆起的弧度上轻轻摩挲。 忽然,掌心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什么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了个身,隔著肚皮轻轻地顶了他一下。 “他动了。”李琚的声音有些发涩。 萧皇后轻笑一声:“他认得你呢。” 李琚俯下身去,將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宫装的绸缎面料凉凉的,但底下传来的温度却是温热的。 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里头果然有动静,细细碎碎的,像是水声,又像是心跳,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闭了闭眼,把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听到了?”萧皇后的手覆上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髮根。 李琚直起身来,恢復了那副沉稳的模样,看著她道:“娘娘今日召臣进宫,不会只是为了看孩子吧?” 萧皇后闻言,美目在他脸上转了转,隨即轻笑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解开了衣襟上的系带。 絳紫色的宫装从肩头滑落,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 “先办正事。”她看著李琚,眼中水光瀲灩,声音低了下来,“这么久没见你了,也该让我解解渴。” 李琚眉头微皱,伸手按住她的手:“你有孕在身,这不方便。” 萧皇后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他:“休要哄我,不要把我当成什么无知少女。” 她说著挣脱了他的手,衣襟敞开,隆起的腹部撑得微微鼓起,瞧著倒別有一番韵味。 这女人当真是如狼似虎。 如今怀著身子,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大胆了。 萧皇后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衣襟,带著薄茧的指腹贴著他的胸膛一路向下,动作熟练而急切,像是在抚摸一件阔別已久的珍宝。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腹肌上,感受著那结实有力的肌理,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强壮。”她在他耳边说道,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热得发烫。 李琚眸色一暗,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在她唇上碾过:“那尝尝?” 萧皇后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她抬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將整个身子贴了上去,嘴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轻点。” 李琚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小心地靠在软榻上。 萧皇后的双臂缠著他的脖颈,將他拉向自己,两片红唇主动送了上去。 李琚低头含住,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回应得热烈而急切。 两人在软榻上纠缠在一起,李琚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避开了腹部,却將其他地方揉了个遍。 她的身体因为怀孕而比从前丰腴了些,摸上去软绵绵的,手感极好。 不知过了多久,帷幔里的动静终於平息下来。 殿內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萧皇后慵懒而满足的笑声。 “你这冤家……”她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尾音上扬,像一把小勾子。 她面色潮红,眼中水光瀲灩,像是被春雨洗过的湖面,波光粼粼,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她靠在李琚怀里,长发散落下来,铺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匹展开的黑色绸缎。 李琚半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臂揽著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著她的发。 萧皇后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忽然开口道:“你觉得越王杨侗如何?” 李琚手上动作顿了顿,垂眼看她。 这话题转得太快,方才还在巫山云雨,转眼就问起朝堂之事,这女人的心思当真是九曲十八弯。 “殿下年少聪慧,有主见,知进退。只是年纪尚轻,阅歷不足,身边又无得力之人辅佐,难免受制於人。”他如实答道。 萧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侗儿若是能有你一半的城府,我也不至於如此操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樊子盖一死,元文都、卢楚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他虽撑住了这一局,却撑不了多久。洛阳这盘棋,还得你来下。” 李琚听出了她话里的忧虑。 杨侗是她的亲生孙子,日后这大隋的江山,杨广若有个好歹,便要落到杨侗肩上。 可那孩子心思单纯,在这遍地豺狼的朝堂上,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我会尽力辅佐他。”李琚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若能辅佐,你便护国柱石、世代勛臣;若不能辅佐......”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便陪你,再造乾坤。” 李琚看著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萧皇后直起身,拢了拢散乱的衣襟,目光落在他脸上。 “放手去做吧,无论朝堂如何变幻,我都站在你这边。” 李琚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多谢娘娘。” 萧皇后微微一笑,抽回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行了,正事说完了。偏殿那边,还有个人等著你呢。” 第293章 萧清芳的念想 李琚一怔:“偏殿?去那边做什么?” 萧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手指轻轻掩住唇角:“你难得进宫一趟,某个小馋猫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著呢。” 李琚瞬间明白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却逃不过萧皇后的眼睛。 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再不去,那丫头怕是要把本宫的凤仪殿给掀了。” 李琚起身整了整衣冠,將腰间玉佩摆正,朝萧皇后深深一拱手,转身出了寢殿。 偏殿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抬手,指尖触上微凉的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烛火跳了跳,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萧清芳立在窗前,一身清丽的淡青色宫装,髮髻挽得简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不像宫中其他女子那般脂粉堆砌,一张清水脸乾乾净净,眉眼间却藏著一抹压不住的欢喜,像是春日枝头將绽未绽的花苞,只等一阵风来便盛放。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 裙摆旋开一朵花。 李琚反手关上门。 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还没来得及落閂,温热的身体便撞进了他怀里。 萧清芳双手死死搂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而滚烫,透过衣料烫在他心口上。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像是忍了太久终於找到出口的洪水。 “你终於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带著几分委屈和撒娇,“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数著日子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李琚低下头,伸手轻轻抚著她的髮丝。 她的头髮又软又滑,指尖穿过时带著淡淡的桂花香,是她惯用的桂花头油。 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便只是任由她抱著,手掌一下一下顺著她的背脊,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萧清芳抬起头来。 烛光下,她眼眶微红,睫毛上掛著细碎的泪珠,亮晶晶的,衬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了上来。 她的唇很软,带著一点咸涩的泪味,吻得急切而贪婪。 她含著李琚的下唇,舌尖撬开他的牙关,热烈地探进去,恨不得將这些日子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 李琚回应著她。 他的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萧清芳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手指胡乱地去解他的衣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李琚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后,摸到了腰间的系带。 衣裳一件件滑落,层层叠叠堆在脚下,交缠在一起。 两人从门边移到桌案。 她的后腰撞上案沿,案上的青瓷茶盏晃了晃,骨碌碌滚落下去,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瓣,残余的茶汤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没人顾得上去看。 萧清芳被压在案上,背脊贴著冰凉的案面,髮簪不知何时脱落了,青丝铺散开来。 她咬著下唇,將那些声音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偶尔泄出一两声细碎的呜咽。 风雨渐歇。 李琚微微撑起身子,正要离开。 萧清芳突然睁开眼,两条手臂死死搂住他的背脊,十指几乎嵌进他的肌肉里。 “別走……”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明显的哭腔,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隨时都会决堤,“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李琚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和鼻尖,心头某处软了下去。 他重新伏下身,將她整个儿拢在怀里。 萧清芳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余韵未消。 过了许久,萧清芳才慢慢鬆开手。 她翻了个身侧躺著,仍然赖在他怀里,一根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著圈,一圈一圈,漫无目的,像是要把这个触感刻进记忆里。 “李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囈,“你知道吗,我不求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求什么名分地位。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抬起眼,眼中满是憧憬,眼波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倒映著跳动的烛火:“我只求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带著孩儿安安稳稳地长大。不用住在什么大宅子里,不用穿什么綾罗绸缎,只要每天清晨醒来,能看著他的眉眼像你,听他叫我一声阿娘……” 她弯起嘴角,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那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了。旁的什么,我都不要。” 李琚心头猛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將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嗅著那股熟悉的桂花香。 “会有那一天的,我答应你。” 萧清芳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將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那心跳声平稳有力,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过了许久,李琚轻轻拍了拍她光滑的背,低声道:“我该走了,再晚宫门该落钥了。” 萧清芳没有闹。 她依依不捨地鬆开手,坐起身来,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替他穿上。 先系好里衣的带子,再罩上中衣,最后披上外袍。 她低著头,手指灵巧地繫著腰带,动作却故意放得很慢,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衣料的纹理,像是要记住每一寸触感。 系好了,就该走了。 她攥著系好的衣带,手指攥得发白,半晌不肯鬆手。 李琚低头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閂时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萧清芳站在满地散乱的衣裳中间,长发披散,烛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冲他弯了弯嘴角,笑得很努力。 李琚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带著晚秋的凉意和不知名花木的清香。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夜风將衣襟上残留的桂花香吹散了些,正要举步往宫门方向走。 “周国公。”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左侧传来。 李琚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迴廊转角处,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款步走了出来。 她身著絳紫色宫女服制,腰悬铜牌,看品级不低。 灯火映在她脸上,五官秀丽却面无笑意,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 她走到李琚面前三步处停下,盈盈一福: “容华夫人请您移步暖阁一敘。” 第294章 食不甘味 李琚微微一怔。 容华夫人? 他下意识抬眼,朝宫门方向望了一眼。 杨广才刚走不久,这些女人,一个个都这么大胆么? 將他广爹的面子置於何地? 不过话说回来——杨广在的时候,他都与这位容华夫人驰骋过了。 该碰的不该碰的,早碰了。 如今杨广不在,再“敘”一回,广爹总不至於从江都跑回来骂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对那宫女道:“带路。”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 她不疾不徐,步態端稳,裙摆只微微晃动,一看便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李琚跟在她身后,穿过几道迴廊,绕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夜色愈深,宫灯渐稀,四处安静得只剩下他的靴声和自己的呼吸。 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露出一处暖阁。 阁子不大,位置却极偏,隱在一片湘妃竹后头,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阁中烛火通明,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將窗欞的影子印在阶前。 帘幕低垂,一缕极淡的檀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宫女在阶前停步,侧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琚推门而入。 暖阁里烧著地龙,热气扑面。 容华夫人正坐在榻边,一身淡紫色的薄纱寢衣,衣料薄得几乎透光,隱隱约约勾勒出底下丰腴的曲线。 长发散在肩头,没有挽髻,没有簪釵,就那么隨意披散著。 脸上不施脂粉,眼角有极淡的细纹,非但不显老,反而给那张嫵媚的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妇风情,像一颗熟透了的蜜桃,轻轻一掐就能溢出汁水来。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燃著的东西,李琚太熟悉了。 是压抑了许久的渴望,是被反覆撩拨却始终没有得到满足的焦灼,是辗转反侧了无数个夜晚之后终於见到猎物的光。 容华夫人站起身来迎他,薄纱寢衣隨著她的动作贴在身上,又盪开。 她走到李琚面前,仰起脸看他。 烛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有些灼人。 “自上次一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尾音微微发颤,“妾身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闭上眼是你,睁开眼还是你。” “夫人这叫什么?”李琚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相思病。” 容华夫人没有否认。 她只是望著他,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委屈,又像是期待。 李琚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不像萧清芳那样纤细,入手是一把软绵绵的丰腴,隔著一层薄纱,体温烫手。 容华夫人没有像萧清芳那样扑上来。 她毕竟是经歷过事的妇人,懂得什么叫分寸。 她牵著李琚的手,引他在榻边坐下,然后转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来一只青瓷小碗,双手奉到他面前。 碗里是参汤,冒著热气。 几片参片沉在碗底,汤色澄黄,药香浓郁。 “你倒是有心。”李琚接过碗。 “妾身燉了有一会了,”容华夫人在他身旁坐下,侧身对著他,一只手搭在他膝上,“想著你今日进宫必是劳累,先喝口参汤暖暖身子。” 李琚端起碗喝了一口。 参汤入口微苦,回味却甘,顺著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他放下碗,忽然开口:“你在监视我?” 容华夫人的手在他膝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 “监视倒不敢。妾身只是……想见你。你难得进宫,若不知你何时来、何时走,只怕又要错过。妾身没有別的法子。” 她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人没法追究。 李琚看了她一会儿,端起碗將剩下的参汤一饮而尽,放下碗:“夫人有心了。” 容华夫人眼中的紧张这才化开,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她从他手中接过空碗放到一旁,然后凑近了他,气息吹在他耳根上,温热而潮湿:“妾身还学了点別的。” “哦?” “妾身学了一套缓解疲劳的按摩手法,”她的手指从他膝上移到腰间,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带,“你躺下试试,若不好,妾身便再学。” 李琚依言躺下。 榻上的锦衾又软又厚,枕上熏著兰麝香,甜丝丝的,像她身上的味道。 容华夫人跪坐在他身侧,手指解开他的衣襟,探入衣內。 她的手温热,乾燥,掌心柔软而有力。 她没有急著往下走,而是先在他腰侧缓缓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沿著腰肌的纹理一圈一圈地推开。 然后她的手往下移了去。 那手法確实让李琚惊异。 她的十指像是知道每一处经络和穴位,力道收放自如。 她的指尖带著一层薄茧,擦过皮肤时激起一层战慄。 李琚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她的手中渐渐甦醒,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浑身的筋骨都鬆快了几分。 他睁开眼时,容华夫人正盯著他看。 她脸上终於压制不住那股喜色,眼睛亮得像两簇火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手指勾住肩上薄纱,轻轻一拉。 淡紫色的寢衣滑落,堆在她脚下。 烛光落在她身上,將每一寸肌肤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的身体丰腴圆润,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光滑、饱满,曲线起伏如山峦。 腰身不再纤细,却有一种熟透了的女人才有的韵致,让人想狠狠握住,揉捏,掐出印子来。 她转过身去,缓缓趴伏在床榻上,双臂交叠撑著下巴,回头看他。 那个眼神,是邀请。 好像在说:我准备好了,来吧。 李琚起身,伸手拉下了帷帐。 轻纱帷幔缓缓落下,將烛光隔成一片朦朧的暖色。 风雨歇了。 容华夫人侧躺在李琚怀里,脸上泪痕未乾,眼角却弯著饜足的弧度。 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李琚身上游走,从他的锁骨划到胸口,又从胸口划到小腹,像是怎么都摸不够。 李琚偏头望了一眼窗外,窗纸外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没有。 “今晚怕是回不去了,”他说道,“宫门落了钥。” 容华夫人將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就不回去了,”她的嘴唇贴著他的锁骨,一开一合,气息温热,“妾身服侍你,不会有人说什么。这暖阁偏僻,除了妾身的贴身宫女,谁也进不来。明日一早再走,没人知道。” 李琚没接话。 他想起上一回,杨广特许容华夫人服侍自己。 如此,再多留一晚,广爹总不至於跟他翻脸。 虱子多了不痒,帐多了不愁。 他揽过容华夫人的肩,將锦衾拉上来,盖住两人。 接下来的夜里,帷幔又落了两次。 一次是夜半,一次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 容华夫人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余下气声,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破损的窗纸。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的时候,她才蜷在他臂弯里,带著满脸的倦意和满足沉沉睡去。 留守府。 越王杨侗坐在案后,案上摊著一卷未翻完的奏报。 阶下跪著一个內侍,低著头,將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凤仪殿那边递来消息,昨日皇后召见了周国公,晚上又留宿在容华夫人那。” 第295章 朝堂拆鼎 杨侗捏了捏眉心,脑海中闪过皇祖母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祖母做事从不无的放矢。 她明知皇祖父在江都,明知李琚与皇祖父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却偏偏安排容华夫人陪侍…… 杨侗不愿再往下想。 李琚是他的姑父,更是如今他不得不倚重的肱骨。 李琚手中有兵、有粮、有漕运,又新添了平叛之功,正是东都最需要的那根支柱。 皇祖母这番安排,不管背后有何深意,他做晚辈的都不好多问。 他將手中奏报往案上一搁,对身旁內侍沉声道:“传孤王旨意,召在京文武,前来府中议事。” “是。” 內侍躬身退出。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压下。 今日,是另一场硬仗。 很快,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左右两班肃立,蟒袍玉带、铁甲明光,各色服制在晨光中泛著沉肃的光泽。 文臣之首,元文都持笏而立,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篤定笑意。 卢楚站在他身后半步,眉目和善,看起来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樊子盖薨逝至今已逾半月,东都留守一职虚悬,朝中庶务虽由二人暂代,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今日越王召集群臣议事,所议者必是补授留守大权。 而以越王素日隱忍退让的性子,最终多半是从了他们联名推举的奏请,將留守之权交由他元文都,由卢楚从旁辅佐。 这东都的天,合该轮到他们来撑了。 武將班中,李孝常身著明光鎧,鬚髮斑白却腰背挺直,不动如松。 他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身旁空著的那一处位置上——那是李琚的班位,人尚未到。 杨仁恭立於阶下,一双鹰目沉静如潭。 他不像旁人那般交头接耳,只是静静站著,目光偶尔扫过文臣班首的元、卢二人,又收回来,神色淡然。 殿中气氛微妙,各怀心事。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跨过殿门槛。 李琚一身紫色朝服,腰束玉带,佩金鱼袋,身姿端方沉稳,步履从容。 晨光照在他身上,將紫袍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班中自己的位置,站定,抬手正了正衣冠,而后静默佇立。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元文都远远看著李琚入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並不將李琚太放在眼里——一个靠漕运起家的年轻国公,打了场胜仗不假,但朝堂博弈可不是阵前拼杀。 河北的战功再大,也压不到他们头上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上。 杨侗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缓缓开口。 “樊留守薨逝,东都中枢悬空多日。”杨侗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方今四海鼎沸,狼烟未息,东都为大隋根本,不可一日无统。今日召诸卿前来,正为此事。” 话一出口,元文都眼底喜色一闪而逝。 他持笏的手微微一紧,与身旁卢楚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篤定。 卢楚微微頷首,示意他先行出列。 元文都整了整袍袖,率先跨出一步:“殿下圣明!中枢不可久虚,臣请即刻总理庶务,安抚朝野,镇守东都!” 他话音刚落,卢楚紧隨其后:“殿下,元公老成持重,素理东都庶务,深得朝野之心。如今时局动盪,正需元公这般重臣坐镇中枢,方可安固社稷,使四方宾服。” 话音方落,班中便有数人纷纷出列附和:“元公德高望重,正堪此任!” “臣附议!” “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速定留守人选!” 朝堂之上,儘是推捧元、卢之声。 元文都面上不动声色,眼底的得色却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武將班列——那些武將们一个个面色各异,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成了。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判断。 越王终究是年轻,压不住这等声势,接下来只需再逼一步,留守之权便可稳稳到手。 然而御座之上,杨侗抬起了一只手。 “诸卿所言,皆为护持社稷之心,”杨侗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眾人,“本王知晓。” 他顿了顿。 满殿朝臣屏息以待。 “然则,”杨侗话锋一转,“大权独揽,易生专断;中枢集权,恐失制衡。” 元文都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樊公在时,旧权过於集中,一人决断而群僚无措,致令上下壅塞、人心浮动。此乃前车之鑑,不可重蹈。” 杨侗顿了顿,继续道,“自今日起,本王亲领东都留守一职,总揽全局,居中裁断。” 话音落地,满殿俱静。 元文都眼底的喜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惊疑。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素来隱忍退让、对他们有求必应的年轻越王,竟然敢在今日这样的场合,直接揽下正留守之权——而且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以不容置疑的口吻。 正留守一职由亲王亲领,他元文都还能爭什么? 总不能当著百官的面说“殿下您不行,让臣来吧”。 那一句“大权独揽,易生专断”,简直就是当面一巴掌,打得他头晕目眩。 卢楚的眸光也是骤然一沉。 他比元文都冷静些,面上的恭谨之色纹丝不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越王今日,是有备而来。 未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杨侗已继续颁令: “为分理庶务、安定东都,自即日起,特设三位副留守,分掌诸事。三者互不统属,各司其职,直接向本王稟事。” 三位副留守。 殿中文武终於回过神来,面面相覷。 这不是简单的补授,而是要彻底重塑东都的权力格局。 “第一位,”杨侗的目光落在文臣班首,“元文都。” 元文都浑身一震,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躬身出列。 “授副留守之职,专管东都民政吏治、郡县文书、府衙庶务。” 民政、吏治、文书、庶务。 元文都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些固然是实权,但都是文牘案头的事务,不涉兵权、不涉財权、不涉人事任免的最终裁决权。 他要的是总揽全局的全权,不是区区一个分管民政的副留守! 可君口已出,金口玉言,满殿文武都在看著,他若当眾抗辩,便是大不敬。 他咬了咬牙,將满腔不甘硬生生吞了下去,躬身一拜:“臣……谢殿下恩典。” 那一个“谢”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侗的目光移向卢楚:“卢楚。” 卢楚上前一步,恭谨行礼。 “授副留守之职,专管朝堂礼制、台諫风评、朝野舆论。” 卢楚眸光微沉。 礼制、风评、舆论——听上去体面,实则全是虚权,不沾钱粮不碰兵马,连民政的边都挨不上。 他瞬间洞悉了杨侗的用意:这是分权制衡之术,看似授官,实则將所有核心权力拆得七零八落,让他与元文都二人谁都无法独大。 好个越王。 第296章 三鼎分立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恭顺,深深一揖:“臣领旨,谢殿下恩典。” 接连二人授官,朝堂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 元文都与卢楚一前一后归列,面上都维持著恭敬的姿態,但殿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二人已被架在了半空中——有官有权,却再无翻云覆雨的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武將班列中那个静默佇立的身影。 李琚。 杨侗的目光也落了下去,稳稳停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带著一种与方才不同的郑重: “李琚。” 李琚应声出列。 紫袍微动,步履沉稳,走到殿中央站定。 “新平河北,大破竇建德,护漕安边,功在社稷。”杨侗一字一顿,“今授副留守之职,总掌京畿防务、宫城禁军、天下漕运、军政兵务。” 一语落地,满堂譁然! 文臣班列中响起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方才还在附和元文都的文臣脸色煞白,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文都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原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与卢楚二分权力,依旧可以凭藉多年经营的人脉和党羽把持朝政。 万万没想到,杨侗直接引入了手握重兵的李琚入局,而且將最致命、最核心的兵权与財权尽数交付其手! 民政、风諫、军政——三大核心权力被彻底拆分,三方互不统属。 而他元文都分到的那一块,恰恰是最没有牙齿的那一块。 他的手指在袍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卢楚的眸光亦是骤然凝聚,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此三分格局一成,文臣派系再无操控朝堂的可能。 李琚手握兵权、粮脉、城防,实权已然稳压他与元文都一头。 杨侗看似分权,实则借力打力,以武制文,以新贵压旧臣——这一手玩得老辣之极,根本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藩王。 满殿目光的聚焦之下,李琚上前一步。 他的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狂喜,也没有半分推拒。 “臣李琚,谢殿下信任。臣定当恪尽职守,整肃防务,安定京畿,护我东都无虞。” 言辞简洁,不卑不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態。 元文都看著李琚拜下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住,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不能让这小子就这么顺顺噹噹地把权柄接过去。 他整了整衣冠,重新出列,朝主位上拱手一拜:“殿下圣明,三臣分职,各司其事,本是大善之政。然臣有一言,斗胆进諫。” 杨侗目光微转:“元公但说无妨。” “如今三方分职,事权各异,朝政贵在统一,政令方可通行。”元文都语速放缓,字字斟酌,“军政、民政、风諫各成体系,互不统属。若遇事推諉、权责交错,恐误社稷大事。臣以为,当设总领协调之制,以归政令於一。” 这话看似为公,实则锋芒直指李琚——军政独立於民政之外,不服文臣调度,这便是“权责交错”的根源。 他是在提醒杨侗,也是在警告满殿文武:兵权独大,必生祸患。 元文都话音刚落,卢楚立刻补位:“殿下,元公所言极是。民政为根基,礼制为纲纪,军政为屏障。三者相辅相成,然根基不牢则大厦將倾,纲纪不肃则朝野无序。故臣以为,三者当以民政为先、礼法为束,方可井然有序,不至於政出多门、自乱阵脚。” 一个直指权责交错之弊,一个暗抬民政礼法压过军政,虽不敢公然要求收回成命,却是在逼杨侗表態——至少要在名义上將民政置於军政之上。 满殿目光又移到了李琚身上。 李孝常立在武將班中,眉头微皱,握住剑柄的手紧了一紧。 杨仁恭的目光也沉了几分,嘴唇微动,却没有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琚身上。 文臣们等著他失言,武將们等著他反击,主位上的杨侗则静静看著,似乎在等他如何应对。 李琚缓缓抬起眼眸。 他的神色依旧平淡,不急不恼,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极淡的温和笑意:“元公忧政令不通,卢公忧朝序紊乱,皆是公心。二位老成谋国,琚佩服。”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分量却陡然加重,“乱世之中,若无坚兵守土、无粮脉养军,纵使民政再修、礼制再整,亦是空中楼阁。”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从元文都脸上缓缓移向卢楚,又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主位上。 “河北初定,四方未寧。瓦岗踞於滎阳,竇建德虽败未亡,贼寇环伺,东都四面皆敌。东都安危,首在防务,次及庶务。军政护民政,武力保礼法——此乃乱世固本之序。” 殿中一片寂静。 李琚没有再说下去,他已经说完了,再多一个字都是多余。 元文都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找出反驳的话来。 李琚的话滴水不漏,句句都在说“乱世”,句句都在谈“社稷安危”,他若再纠缠,反倒成了不顾大局的人。 卢楚沉默著退回了班列。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但面上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甚至还朝李琚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了他的话。 二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年轻的周国公,心思縝密、言辞老辣,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权衡——不露锋芒,却刀刀致命。 主位之上,杨侗静静俯瞰著殿中的对峙局面。 他的面容依旧端凝,但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微光。 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要的,便是这般局面。 三强分立,互相掣肘。 元文都有资歷和人脉,卢楚有手腕和谋略,李琚有兵权和战功——三方各有所恃,彼此牵制,谁也无法独大。 而他杨侗,正可居中裁断,收放自如。 皇祖母说得没错:这局棋,不能只有一颗棋子。 “三位副留守各司其职,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安社稷。”杨侗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温润,“今日议事至此,各就各位。” 第297章 江都布局,东都承嗣 江都。 迷楼之中,丝竹靡靡,歌喉婉转。 十二名舞姬赤足踏著锦毯,罗袖翻飞,腰肢如柳,隨著箜篌与琵琶的节律款款摇曳。 杨广斜倚在龙榻上,锦衣半敞,露出一片瘦削的胸膛。 他鬢髮微垂,几缕灰白从发间漏出来,被烛光一照,透出几分颓唐的老態。 手边一只琉璃盏歪倒著,残余的酒液洇湿了锦垫一角,他也不理会,半闔著眼,看上去像是醉了过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御前亲卫几乎是跌进来的,满头大汗,衣甲未整: “陛下!北方急报!”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慌忙退到两侧,跪伏於地。 杨广缓缓睁开了眼,酒意尚在,他眼底还蒙著一层浑浊的雾气:“何事慌张?” 亲卫伏身,声音发颤:“滎阳战报!河南討捕大使张须陀,追贼深入,中伏重围——力战殉国!” 轰—— 这一句,如惊雷落殿。 杨广慵懒的身姿骤然一僵。 张须陀。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麻木已久的神经深处。 大隋立国三十余年,名將如云,到如今凋零殆尽,张须陀便是北边最后一尊能压得住乱军的百战名將。 数年之间,此人独镇河南,大小数十战,屡破贼军,死死钉住瓦岗,护住东都外围。 有他在,河南便不算彻底崩塌,东都便有屏障可依。 如今,竟战死了。 未等杨广心绪平復,那亲卫又从怀中掏出两道急奏,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愈发急促: “河北战报!周国公於黎阳大破竇建德主力,斩首数千,俘获万余,河北遂定,南北漕运復通!” “东都方面——樊子盖薨逝后,越王亲领东都留守,设三位副留守分权。以元文都掌民政、卢楚掌台諫、李琚掌军政漕运!东都朝堂三权分立!” 三道消息,接连砸落。 一悲、一喜、一惊。 杨广接过来,目光从奏报上一行行扫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层冰封住了,看不出任何波动。 黎阳大捷,河北初定,漕运復通——这是喜。 李琚那个年轻人,倒真有两下子。 他翻过第二道奏报,目光停住了。 他的孙儿杨侗,今年不过十二岁,素来温顺隱忍,从不与人爭执,在他面前更是恭谨得近乎畏缩。 他一直觉得这个孙儿性情柔弱,不够狠,不够冷,不像杨家的种。 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藏著如此深沉的帝王心机。 一招三分朝堂,直接破掉权臣独大之局。 元文都、卢楚这些人党羽遍布,盘根错节,樊子盖一死,他们必然要伸手夺权。 杨侗轻轻巧巧地设了三个副留守,把权力拆成三块,让他们互相咬去。 而最妙的是,他把最要命的兵权交给了李琚——一个既不属於元党也不属於卢党、有战功有根基却资歷尚浅的年轻外戚。 借力打力,以新贵压旧臣,以武制文。 而他自己,亲领正留守,居中裁断,谁也无法独大。 好手段,好城府。 杨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带著残余的酒意,也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张须陀战死,河南无镇,瓦岗必骄。”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空白詔书捲轴上,沉声颁令: “传朕旨意。” “急调裴仁基所部,即刻回师河南,不得延误。” “授裴仁基河南討捕大使,移镇虎牢,接管张须陀旧部诸军,总领河南平叛防务,抵御瓦岗进犯。” 旨意落下,殿中內侍飞快地挥笔记录,墨跡未乾便捧了出去。 杨广负手立在殿中,望著內侍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神色深沉如渊。 张须陀死了,河南防线崩了一个大口子,必须立刻补上。 裴仁基是他的人,是朝廷嫡系,资歷老、手段稳,放到河南去,既能挡住李密的瓦岗军,护住东都外围——又能扼守虎牢要塞,把李琚的兵权辐射范围拦腰截断。 这不是信不过李琚,而是帝王心术,从来不能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 周国公府。 李琚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跨过门槛。 管家从迴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著压不住的笑意,老远就朝他一拱手:“主君!大喜!大喜啊!” 李琚脚步一顿。 管家的嘴笑得合不拢,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昨晚您不在府里,东厢房那位生了——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琚怔住了。 昨晚。 昨晚他在宫里,在皇后的偏殿,后来又去了容华夫人的暖阁。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念头上——宇文玥生產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愧疚。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亥时三刻发动的,折腾了大半夜,今早天快亮时才生下来。”管家笑呵呵地回话,又补了一句,“接生的稳婆说娘子身子骨好,有惊无险,只是疼得狠了些。夫人怕您分心,不让派人往宫里送信,说等您回府再说也不迟。” 李琚没有再说话,撩开袍角,大步朝东厢房走去。 宇文玥半靠著软枕,长发披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额上还繫著產后挡风的抹额,唇色很淡,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色。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来,看清来人是他,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小小的笑容。 李琚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孩子睡著了。 脸很小,小得让人不敢碰,皮肤是初生婴儿特有的粉红色,皱巴巴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 一只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攥得紧紧的,五根手指像五颗剥了壳的小虾仁。 李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孩子的拳头忽然鬆开了,五根小手指无意识地张开,然后慢慢合拢,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一攥没有力气,软得像一阵风。 李琚却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了,拽得他整颗心都在往下沉。 他低下头,將宇文玥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那是疼的,生產之痛,他身为男人无法体会的痛楚。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抱歉,愧疚,自责——可到了嘴边,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乾涩的“辛苦你了”。 宇文玥看著他,摇了摇头。 “妾没什么辛苦的,”她的声音很轻,带著產后的虚弱,却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能为郎君生子,已是万幸。” 李琚喉头一紧,伸手將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像一只疲倦的鸟终於找到了归巢。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生產过后残留的气味。 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昨晚在宫墙之內,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错过了她最需要他的时刻。 他將她搂得更紧了些,手掌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抚她,也像是在惩罚自己。 过了许久,宇文玥从他怀里微微挣出来,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起头看他,眼中带著一丝期待:“孩子还没取名字呢,郎君给他取个名字吧。” 李琚低头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许久。 “就叫……”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沉静,“李承都。” 第298章 烛底天伦 李琚从东厢房出来时,夜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曳不定。 他在月洞门前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將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缓缓吐了出去。 东厢房里,宇文玥抱著承都睡下了,婴儿的呼吸均匀而细微,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沉甸甸地搁在那里。 他转身沿著迴廊往正房走。 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隱隱约约传来咿咿呀呀的稚嫩童声。 李琚推门而入。 屋內烛火通明,烧得暖融融的。 韦珪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锦被,隆起的腹部將锦被顶出一个浑圆的弧度。 她的身形比从前丰腴了些,面容却依旧温婉清丽,烛光映在脸上,镀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手里拿著一只未做完的小肚兜,针线搁在一旁,正含笑望著床榻边的一幕。 床榻边的矮几旁,韦尼子正蹲著身子,手里拿著一个布老虎逗弄著李承泽。 那小人儿穿著一身枣红色的锦缎小袍,脸蛋圆嘟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她正把布老虎举得高高的,嘴里发出“嗷呜”的怪声,逗得承泽咯咯直笑,两只小胖手举过头顶,扑腾著去够那只布老虎。 “承泽,来,叫小姨——小——姨——”韦尼子拖长了声调,一字一顿地教他。 承泽歪著脑袋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小——意——” “不是小意,是小姨!”韦尼子不依不饶地纠正。 “小意!”承泽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发音。 韦尼子气得伸手去捏他的小鼻子,承泽躲闪不及,被她捏了个正著,却不哭不闹,反而咯咯笑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承泽的小脑袋一转,目光扫到了门口的身影。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两盏突然点燃的小灯笼,嘴里发出兴奋的尖叫,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朝门口扑去:“阿——耶——阿——耶——” 咬字不清晰,含含糊糊的,但李琚知道,这个小人儿在喊他。 李琚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弯腰將承泽一把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承泽在半空中蹬著两条小短腿,笑得满脸褶子,口水顺著下巴淌下来,滴在李琚的衣袖上。 “坐稳了。”李琚將小人儿架到脖子上,双手扶著那双肉乎乎的小腿。 承泽立刻抓住了他的发冠,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兴奋的“驾驾”声,像是在骑马。 韦尼子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拍著手道:“承泽,你阿耶可不是马!” 李琚架著孩子在屋里走了两圈,承泽骑在他脖子上,挺著小胸脯,得意洋洋,儼然一副小將军的派头。 韦珪靠在床榻上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化不开。 她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目光追著父子俩的身影转,眼底有光,温润如月下的湖水。 玩了一会儿,承泽的兴奋劲儿渐渐过去了,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李琚將他从脖子上抱下来,小人儿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小拳头揉了揉眼睛,隨即脑袋一歪,靠在李琚肩头闭上了眼。 李琚轻轻拍著他的背,將他递到韦尼子怀里:“抱他去睡吧。” 韦尼子小心翼翼地接过承泽,冲李琚挤了挤眼,压低了声音道:“李怀润,阿姊等你一晚上了。” 说完也不等李琚反应,抱著孩子一溜烟出了门,顺手將房门轻轻带上。 屋內安静了下来。 烛火静静地烧著,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李琚走到床榻边坐下来,韦珪自然而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他便伸臂揽住了她的肩。 “怎么样?”李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隔著锦被也能感受到那浑圆的弧度,“孩子可还闹腾?” 韦珪摇了摇头,將他的手从锦被上引到被子里,贴著薄薄的中衣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你自己听听。” 李琚俯下身去,將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隔著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那下面隱约的脉动。 等了片刻,肚皮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 那个力道很轻,很柔,像是一条小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带起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不是那种拳打脚踢的闹腾,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回应,仿佛肚子里的小东西在说:阿耶,我知道你在。 李琚的嘴角弯了起来。 “很温柔,”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韦珪脸上,“不像男孩子那般闹腾。当初承泽在肚子里的时候,一天到晚拳打脚踢,恨不得把肚皮踹破。这一个倒安安静静的,多半是个女孩。” 他的目光在韦珪温婉的面容上停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將来一定和你一样,温婉端庄,才貌双全。” 韦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掌轻轻抚过,眼中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小书生呢。安安静静的,將来念书作文章,不用人操心。” “小书生?”李琚挑了挑眉,故意做出思索的样子,“那也不错,將来让他跟承泽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两人正说著,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韦尼子探进半个脑袋来,笑嘻嘻地道: “女孩子好!女孩子好!將来承泽就可以保护妹妹了——” 她学著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比了个拔剑的姿势,嘴里还配了一声“咻——”,剑没拔出来,差点打到门框,自己倒是先笑弯了腰。 韦珪被她逗得笑了出来,拿起手边的帕子作势要扔她:“多嘴!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睡了睡了,这回真睡了!”韦尼子嘻嘻笑著缩回脑袋,门缝重新合上,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不知不觉间深了,屋內只剩李琚和韦珪两个人。 李琚脱了外袍,半靠在床榻上,將韦珪揽在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肚子太大不好翻身,只是侧著身子,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他衣料上的纹路。 安静了片刻,李琚开口了。 “今日朝堂上,”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疲倦,也带著几分沉鬱,“越王亲领留守,设了三位副留守。元文都掌民政吏治,卢楚掌朝堂礼制台諫——我掌京畿防务、禁军、漕运和军政兵务。” 他將朝堂上那一幕简略地说了一遍。 韦珪安静地听著,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他。 她没有问昨晚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一个字都没有问。 她只是轻声说道:“元文都、卢楚这二人,在洛阳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今日越王將兵权交到你手上,等於是断了他们独掌朝政的路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语气却篤定而沉稳:“明面上不敢忤逆越王的旨意,背地里一定会有所动作,你要多留意他们。” 李琚低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温婉,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与柔美外表不相称的敏锐和沉静。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韦珪也没有再多说。 她不是那种絮絮叨叨的女人,点到即止,然后便將话题轻轻带开了,转而说起府里的閒事——明日厨房要备什么菜,承泽的衣裳又短了一截该做新的了,东厢房那边產后要多补几只老母鸡。 李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手掌一直覆在她肚子上,偶尔感受到一阵轻微的胎动,便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说著说著,不知何时被她握住了。 第299章 家有柔肠 韦珪的手指柔软而温热,先是轻轻地捏著他的指尖,然后顺著指节向上,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指腹轻轻按著他跳动的脉搏。 她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嗔道:“吃不得,难道摸不得?” 李琚被她这一捶打得哭笑不得。 他看著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含著几分娇嗔几分委屈的眼睛,知道拗不过她,只得苦笑一声,鬆开了手。 “小心些”。 韦珪咬著唇,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隨即便被一种更深的柔情取代。 她將他轻轻推靠在床头,手指灵巧地解开了他的衣带。 过了片刻,李琚轻轻抚著她散落的长髮,她依偎在他身侧不肯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她,见她那副依恋的模样,心中一软,乾脆自己解开了衣带,站在了她面前。 韦珪愣了一下。 烛光在他身上镀出一层暖黄的光晕,將肌肉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 两个人就这样抱著,没有说话,听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烛火跳了跳,墙上的影子也晃了晃,像是也跟著安下心来。 过了片刻,韦珪在他怀里轻轻打了个呵欠,声音倦倦的:“我困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温柔却清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將那处她刚才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六郎,你去陪陪其他姐妹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脸上没有半分勉强或委屈。 李琚低头看她,没有动。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力道很轻,却不容推拒:“去吧,不用守著我。” 李琚看了她半晌,终於点了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隔著锦被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低声道:“好好歇著。” 他起身披上外袍,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只留下桌案上最远的那一盏,將屋內的光线调到昏暗而柔和。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韦珪已经侧身闭上了眼,一只手搭在隆起的锦被上,嘴角还掛著淡淡的弧度。 他轻轻闔上正房的门,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庭院里月色正明,满地银霜。 远处巡夜的侍女打著灯笼从外墙经过,脚步整齐而轻微。 李琚沿著迴廊往书房的方向走,打算先把今日朝堂上的几件要紧公务理一理再歇息。 刚转过月洞门,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迴廊那头,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从对面走来。 张氏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腰间繫著一条水绿色的汗巾,鬆鬆地挽了个结。 她走路的姿態很特別——步伐慵懒而摇曳,像是踩著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经意的韵律。 那条裙摆侧边开了一道细衩,隨著她走动的步伐一开一合,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和一小截莹白的大腿,在月色下白得晃眼。 裙摆轻轻摇曳,像是一朵在夜风中缓缓收拢的花。 她的腰肢轻轻地扭著,不是刻意的妖嬈,而是浑然天成的风情,像是骨子里沁出来的东西。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晃,光影明灭间,她的轮廓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李琚,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步態,朝他这边走来,带起一阵细微的香风。 那阵香气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清淡的、像是刚刚沐浴过后的皂角清香,混著她身上独有的暖香。 走到近前时,她略微低下眼帘,嘴角微微一勾,那个笑容极浅,像是蜻蜓点水,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涟漪便不见了。 李琚看了她的一眼,然后伸手,从她的裙摆开叉处探了进去。 嗯,饱满,弹性十足。 第300章 旧人 张氏娇哼一声,身子顺势一软,整个人倒进了他怀里。 “小妖精,”李琚低头,嘴唇贴在她耳边,“想我了没有?” “妾哪敢不想著郎君?”她顿了顿,抬起眼睫,眼波里含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只怕郎君忘了妾身。这府里姐妹多,郎君又是做大事的人,哪还记得东跨院里有个等著的。” 李琚没有说话,手臂一紧,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张氏轻呼一声,隨即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她的身体很软,贴在怀里像一团温香软玉,髮丝蹭著他的下頜,带著那股沐浴后的皂角清香。 张氏將脸埋在他颈侧,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皮肤,呼吸温热而绵长。 东跨院的门虚掩著,一盏孤灯在窗內烧著,光线昏暗而曖昧。 李琚用肩头推开门,將张氏放了下来。 她赤足踩在铺了绒毯的地面上,脚踝纤细,十根脚趾涂著淡粉色的丹蔻,在昏暗的灯火中像十片小小的花瓣。 张氏抬起手,手指灵巧地解开了李琚的衣带,一层一层,动作不急不缓,每解一层便抬头看他一眼,眼波里含著笑。 外袍滑落在地上,中衣也鬆开了,露出他精壮的胸膛。 “郎君躺著。” 李琚依言躺了下去。 床榻的锦垫柔软,带著她身上的暖香。 张氏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月白色的薄衫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水绿色的汗巾鬆开,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又抬手拔掉了发间的银簪,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和后背上。 她俯下身,整个人贴了上来。 肌肤贴著肌肤的那一瞬间,李琚微微闔上了眼。 她的身体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玉石,柔软而光滑。 她没有急著动作,只是將脸颊贴在他胸口,身体像一尾鱼一样缓慢地在他身上来回游动。 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细腻的触感,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像是一簇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上点起一片温热。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颈侧,呼吸声渐渐加重。 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肌肤光滑得没有一丝阻碍,像两条温热的绸缎將他裹住。 这种肌肤贴著肌肤的感觉让李琚很享受。 没有急於更进一步的急躁,只有这种缓慢的、黏腻的、让人全身肌肉都鬆弛下来的温存。 他的手搭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掌心感受著她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慄。 过了许久,张氏抬起了头。 她的脸颊泛著淡淡的潮红,嘴唇也因为反覆蹭过他的皮肤而变得格外红润,眼波迷离,像是蒙了一层雾气。 李琚坐了起来,伸手將她搂进怀里。 烛火跳了跳,结了一个长长的灯花。 张氏咬著唇,却没能压住所有声音。 窗纸上映著两道交缠的影子,那影子时而分时而合,时而叠在一处。 床榻的帐鉤不知何时被踢鬆了,半幅纱帐垂落下来,被两人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动静一直闹腾到半夜。 那声响时高时低,夹杂著软语呢喃和细碎的呜咽,直到过了子时,才渐渐歇了下去。 南阳郡,新野。 伏牛山余脉在暮色中起伏如臥兽,山间林木蓊鬱,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 一处依山而建的营寨隱在密林之后,寨墙由粗木和土石垒成,简陋却坚固。 聚义厅。 此刻,朱璨正斜靠在虎皮椅上,一只脚踩著椅子扶手,手里拿著一根烤得半熟的大腿,大口撕咬,油脂顺著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隨手一抹。 就在此时,寨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嘍囉快步跑进聚义厅,单膝跪地,抱拳道:“大王!外头来了个人,说是从洛阳来的,要见您!” 朱璨撕下一块腿肉,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道:“洛阳?什么来路?” “穿青衣,戴方巾,斯斯文文的,不像官差,倒像个读书人。”嘍囉比划了一下,“带了两辆大车,盖得严严实实。” 朱璨的咀嚼停了一下,三白眼转了转,挥手道:“带进来。” 片刻之后,两名嘍囉押著一个青衫文士走进了聚义厅。 那人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匪徒夹在中间,他既不挣扎也不慌张,只是稳稳噹噹地走到厅中央站定,抬手整了整衣襟,然后朝朱璨拱了拱手。 “在下柳文昭,元公门下幕宾,奉元公之命,特来拜会朱大王。” 朱璨將大腿往旁边一扔,拿起一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嘴上的油,上下打量了来人几眼,咧嘴一笑。 “元公?他倒还记得咱。” 第301章 朝堂异势 东都留守府,议事堂。 阶下文武分列而立,紫袍緋衣与明光铁甲交相映衬,却无一人交头接耳,只有殿外远处隱约传来的更漏声,一声一声,叩在人心上。 越王杨侗端坐於留守正座之上,一身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眉目沉静如水。 他双手平放於膝上,指尖微扣,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阶下,李琚整了整朝服袍袖,一步跨出班列。 “殿下,臣有本奏。” 杨侗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 李琚从容陈词,条理分明:“近日河南局势日蹙,不得不防。” “张须陀战歿之后,滎阳全境失守,瓦岗占据仓廩,割据河南腹地。往年河南、河北屯田丰收,皆是东都粮源活水,而今连年剿匪、战事不断,田地荒芜,百姓流离。” 他微微一顿,语气又沉了半分,“据民部呈报,今年秋收入仓,较之往年,十不存三。”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文臣交头接耳,又迅速安静下来。 李琚继续道:“眼下洛口、黎阳旧仓看似充盈,实则皆是死粮,只出不进。若长久耗下去,明年春荒一至,东都数十万军民、禁军、漕运工徒,皆无粮可依。” 他抬眸,目光直落在御座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却依旧沉稳有力: “为稳固根本,臣请奏殿下,遣使西行长安,与西京代王、留守卫文升交涉,调拨西京永丰、华阴诸仓存粮,东补东都,以缓燃眉、固本安邦。” 话音落,殿內一时寂然。 几个文臣面面相覷,武將班中也有数人微微变色。 调粮西京——这不是寻常的民部公文往来,而是牵动两京格局的大事。 杨侗端坐座上,指尖微扣扶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东都连年积储,洛口、黎阳二仓堆积如山。 黎阳仓存粮两千余万石,洛口仓更多,即便近年战事耗损巨大,按眼下的耗粮速率,支撑十年亦无难处。 这些帐目,他身为东都留守,心里清清楚楚。 哪里谈得上“危急”二字?根本谈不上危急。 李琚今日陡然拋出“粮储危局”,危言耸听,全然不像寻常据实奏事。 他到底想做什么? 杨侗压下心底疑竇,面上不露分毫。 他缓缓开口:“周国公所言,孤尽知。只是东西两京分治已久,西京自有代王坐镇、卫文升主事,两京互不统属、互不干涉。我东都骤然遣使调粮,名不正、事不顺,极易引发宗室隔阂、两京猜忌。此事怕是极难。” 这话说得很周全——既承认了李琚所提的问题,又点出了难处所在,既不拂他的面子,也不轻易鬆口。 李琚垂手躬身,姿態愈发恭谨:“殿下顾虑周全,臣早已思虑在先。” “此事確实棘手。旁人前往,恐言语失当、激化矛盾。臣愿请旨,持节亲赴西京,面见代王与西京留守卫文升,以两京联防、共护大隋社稷为由,从容交涉粮储调度之事。不伤宗室体面,不启两京嫌隙。” 这一句落地,殿中文武皆微微一动。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琚不仅提出了问题,还把自己填了进去。 西行求粮,看似公干,实则是求人、担责、易得罪人的苦差。 办得好,是分內之功;办不好,便是擅启两京爭端,罪责难逃。 谁去,谁烫手。 而李琚,竟然主动把这烫手的山芋揽到了自己怀里。 杨侗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扫过阶下群臣。 他需要看一看,旁人怎么反应。 片刻沉寂后,文官班列中,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出列。 元文都。 他出列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透著老臣的持重。 站定之后,他的目光微微一沉,瞬息之间便看透了殿上这盘棋的內里利害。 他在心底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李琚主动揽下这桩苦差,无论他私下有何图谋,对他们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 其一,这桩得罪长安宗室、得罪关陇旧臣的烂事,有人顶在前头,他们不必沾手; 其二,李琚手握东都兵权、禁军、漕运,权势过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朝堂之上,他一旦西行远赴长安,洛阳兵权暂时悬空,朝堂制衡立刻鬆动,他们便有充足的空间从容布局; 其三,无论此行成败,皆可后续做文章——成了,是他元文都在朝堂上力挺的功劳;败了,李琚便折了威望和圣眷。 进可攻,退可守。 一念通透。 元文都神色肃然,双手持笏,朝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 “臣以为,周国公所言极是。如今中原狼烟四起,东都粮储虽足,却无后续活水,长远必危。为社稷计,此举不得不行。” 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臣,支持国公西行。” 话音刚落,卢楚已从旁跨出一步。 他比元文都反应更快,方才元文都出列时他便已在心中將利害盘算了七八分,得出的结论如出一辙。 此刻他顺势补位,正色拱手:“两京唇齿相依,东都若危,关中必孤。周国公主动为国分忧、亲涉险地,忠心可鑑。臣亦赞同此议。” 短短两息。 殿中文武全都愣住了。 谁不知道,自三权分立以来,元文都与卢楚二人事事掣肘李琚,兵权、政权、漕运权,寸寸不让,恨不得步步拆解李琚的权势。 今日怎么一反常態?非但不拦,反而爭相支持,主动给李琚铺路放行? 杨侗坐在高位上,整个人骤然一滯。 不对。 太不对了。 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瞬间焦躁丛生。 往日朝堂,元文都与卢楚日日与李琚角力,军政民政互不相让,连一道漕运调令都要在殿上爭上半天。 今日为何这般齐心?三人原本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如今元、卢竟隱隱抱团,默许甚至助推李琚远行。 事出反常,必有深谋。 第302章 三方各谋 杨侗盯著阶下整齐划一的文武三人——李琚躬身请命,元文都肃然力挺,卢楚恳切附和,三人罕见地站成了一线。 他一时竟猜不透这三人各怀的是什么心思,只觉得满室都是蹊蹺,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他周围缓缓收紧。 他需要时间。 杨侗压下心中翻涌的杂念,抬手淡淡开口:“此事事关两京大局,牵连甚广,容孤细细思虑。今日朝议到此,诸位退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三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多做停留,隨即起身,袍袖一拂,转身离了主位。 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臣等恭送殿下!” 李琚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与元文都对了一下。 那一瞬间极短,不过一弹指,两人的脸上都看不出任何波澜。 李琚微微頷首,转身归列。 元文都捋了捋鬍鬚,垂下眼帘。 他们都知道,这事还没完。 入夜。 深宫静謐,月华如水。 杨侗屏退左右侍从,独自穿过重重回廊,踏入內宫深处。 他的袍角拂过青砖地面,步履不快不慢,眉宇间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鬱结。 萧皇后的寢殿中烛火温柔,不似外朝那般明亮刺目,而是暖融融的,像一汪昏黄的湖水。 髮髻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金凤釵,神色安寧从容,仿佛殿外的乱世烽烟与她毫无干係。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孙儿脸上,便知道他心里有事。 “侗儿,”她指了指身旁的绣墩,“坐。” 杨侗深吸一口气,將白日朝堂之事尽数道出。 从李琚奏言粮储危急、自请西行,到元文都与卢楚罕见同心、双双推波助澜,再到三人整齐划一站在一处时自己心底骤然涌起的寒意——他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少年人难以掩饰的茫然与警惕,像是一只初涉丛林的小兽,嗅到了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却分辨不清猎手藏在哪个方向。 “皇祖母,孙儿不解。”他抬起头,烛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孔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焦虑,“李琚无端言粮储危急,执意西行长安。元文都、卢楚素来与他制衡,今日却罕见同心,双双推波助澜。三方各怀异状,朝堂局势骤然诡异,孙儿一时难以决断。放他走,怕他另有图谋;不放他走,又怕寒了忠臣之心。” 萧皇后静静听完全部始末,没有打断他。 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目光清明而平静,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侗儿,”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噹噹,一字一句都带著岁月的分量,“你要记住,帝王制衡之道——先分敌友,再断是非。” 杨侗微微屏息。 “元、卢二人,扎根东都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朋党盘根错节,声势之大,连樊子盖在时都压不住他们。他们想要什么?想要把持朝政,架空主上,让这东都的天变成他们说了算的天。” 萧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见骨,“他们是你朝堂上真正的心腹之患。这一点,你要时刻记在心里,一刻都不能忘。” 杨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皇后继续道:“李琚不同。他手中固然有兵权、有漕运,权势不轻。可你仔细想想——他在东都可有朋党?六部之中可有他的门生?朝堂之上可有他的派系?” 杨侗怔了一下,缓缓摇头。 “没有。”萧皇后替他说出了答案,“他的根基,全繫於你,繫於杨氏朝堂。他越强,越能压制文臣权臣;他越稳,越能护你坐稳留守之位。这是他与元、卢最根本的不同。” 杨侗微微蹙眉,语气中仍带著几分犹疑:“可是皇祖母,他此行西行,用意不明,孙儿恐他別有图谋。” 萧皇后淡淡一笑,那笑意极浅,却透著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孙儿年轻的脸上。 “他这个人,常有些先见之明。”她的语气忽然柔和了些许,“行事看似突兀,实则步步都在固本。河北平叛,旁人说他贪功冒进,结果如何?漕运復通,东都有了粮道。三分朝堂,他接了最难啃的兵权,旁人以为他要专权,结果呢?他以一己之力牵住了元、卢两头老狐狸。” 她顿了顿,声音又恢復了先前的清冷沉稳:“不论他此行私下有何布局,只要他依旧站在你这一侧,为你固权、为大隋平乱,便值得支持。” 杨侗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元文都与卢楚今日为何一反常態?孙儿总觉得其中有诈。” “当然有诈。”萧皇后的目光冷了一瞬,“他们二人突然同心,无非是想藉此事借力打力。李琚一旦西行,洛阳兵权便暂时悬空,他们便可趁机在朝中重新布局、安插人手,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再简单不过的算盘。” 她看著杨侗,目光忽然变得格外郑重:“你要做的,不是阻拦李琚。恰恰相反——准其行事,放权李琚,以固军权、制衡文臣。同时,密盯元、卢二人,防他们在后方做手脚。放权以固外,紧盯以防內,这便是最稳的帝王路数。” 杨侗沉默了许久,將祖母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反覆咀嚼了一遍。 先分敌友,再断是非。 李琚无朋党,根基全繫於杨氏朝堂。 元、卢意在把持朝政、架空主上。 放权李琚以制衡文臣,紧盯旧臣以防乱政。 一层一层,像剥开一颗莲蓬,最后露出的芯子清清爽爽,再无半分迷雾。 他心头那些焦躁和茫然,像被一阵清风拂过,渐渐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稳定下来的沉静和清明。 他后退一步,双手交叠於额前,朝萧皇后深深一拜,少年人的嗓音再度恢復了先前的沉稳坚定:“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第303章 深宫藏脉,两路赴长安 李琚从都水监衙门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忙完了公事,他站在衙门口整了整衣冠,正准备往宫门方向出皇城。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国公留步!” 一个內侍从迴廊那头小跑过来,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周国公,南阳公主请您入宫一敘。” 李琚脚步一顿。 南阳公主,杨嬋。 “公主可有说是何事?”他问得隨意。 內侍恭敬道:“公主只说许久未见国公,敘敘旧。” 李琚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带路。” 內侍引著他穿过重重回廊,拐进了宫城西侧一处偏僻的暖阁。 门外只站著一个贴身侍婢,见了李琚,低头行礼,悄悄退到了廊下。 杨嬋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微微低著头,怀中抱著一个襁褓,襁褓裹得很严实,露出一张小小的、粉嫩的脸。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李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杨嬋的面容依旧秀美,眉眼间却带著一层淡淡的倦意。 那倦意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看见李琚时,眼睛亮了一亮,隨即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等了很久。 李琚走到她身边,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杨嬋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又抬起头来看他:“眉眼像你。” 李琚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皮肤粉嫩,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角的弧度,那微微上翘的嘴角,確实隱隱约约看得出他的影子。 李琚心中一阵苦笑,这要是正常的关係,这话听著暖心暖肺——妻子抱著新生的儿子,含笑对夫君说一句“像你”。 可他和杨嬋之间,隔著一个宇文士及,隔著君臣名分,隔著礼教伦常。 这层关係若是走漏出去,便是塌天大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孩子还没起名字。”杨嬋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给起一个吧。” 李琚沉默了一息。 “这孩子说到底,名义上还是宇文家的。我来取,不合適吧。” 杨嬋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低下头,將脸颊轻轻贴在襁褓的边缘:“他是你的种,自然要你来起。” 李琚心头一震。 命运这东西,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 “承香。” 杨嬋的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將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弯起了嘴角。 “杨承香。” 李琚怔了一下。 杨承香。 不是宇文承香,是杨承香。 这个孩子连姓氏都被她抹去了宇文家的痕跡。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杨嬋是杨广长女,是天家血脉,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江都那边日薄西山,宇文家看似风光,实则烈火烹油。 用不了多久,天下会大乱,到那个时候,谁还在乎这孩子叫什么姓什么? 她是在提前为孩子铺一条没有宇文家阴影的路。 李琚从她手中接过孩子,那孩子原本在睡觉,被这一换手惊醒了,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他看著李琚,不哭不恼,反而咧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跟这个熟悉的男人打招呼。 杨嬋看著这一幕,眼眶忽然红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等他长大……我让他认你做义父,以父子之礼待你。” 李琚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脸颊。 那个触感是那样柔嫩,像一瓣初绽的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嬋脸上:“好。” 他抱著孩子轻轻摇晃,杨承香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终於闔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孩子睡了。 杨嬋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轻轻从他怀中接过襁褓,放到旁边的摇床上,盖好了小被子。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李琚面前,侧身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探到自己腰间,手指灵巧地一扯,衣带便鬆开了。 浅紫色的宫装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风景——丰腴、饱满。 她搂著他的脖子,將脸贴在他颈侧:“我想你。” 说著,她抬起头,嘴唇凑了上来,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唇柔软而温凉,带著一点淡淡的龙涎香味道。 那个吻不像上次在野外偷会时那般急切贪婪,而是缓慢而绵长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一寸一寸地渡进他的身体里。 李琚闭上了眼,双手抬起来,落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掌心感受著她皮肤的温度。 凤仪殿。 萧皇后靠在软榻上,殿中烛火昏黄,映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倦意。 萧清芳跪坐在她身侧的一张锦垫上,身子微微前倾,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萧皇沉默了片刻,缓缓嘆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嘆出来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肚子里是李琚的孩子。 而如今,连南阳公主杨嬋怀中的那个婴儿,也是李琚的种。 她的…… 她闭了闭眼,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压下去,重新睁开时,目光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和冷沉。 “清芳,你盯好南阳那边。她身边伺候的人,该换的都换成可靠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能走漏出去。” 萧清芳低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周国公府。 李琚回到府中,径直往正房去。 韦珪正靠在床榻上,隆起的腹部又大了几分,再过月余便该临盆。 李琚在床沿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沉吟了片刻,將今日朝堂上请旨西行长安的事说了出来。 韦珪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抚过。 “等你回来,”她抬起头看他,“孩子也该出生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我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的。”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朝外间唤了一声:“尼子。” 韦尼子应声从门外探进头来,双鬟上那朵绢花歪到了一边,显然是方才趴在门框上偷听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眨著眼睛看著李琚。 李琚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胸脯上,又移回来:“我走之后,好好照顾你阿姊。” 韦尼子立刻挺直了腰板,伸手在那微隆的小胸脯上拍了两下:“放心!有我在,阿姊少一根头髮都算我的!” 她顿了顿,皱起小脸:“不过你要早点回来啊。” 李琚看著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韦尼子撇了撇嘴,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李怀润,你的话越来越不靠谱了。上次从江都回来,你说不会再走了,结果没几天就去了黎阳。从黎阳回来,你还说不走了,现在又要去长安。” 她抬起头瞪著他,鼓著腮帮子,“下回你是不是要跑到天南地北去了?” 李琚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没有辩解。 韦珪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噙著笑。 “西行路上,总得有人照顾你的起居。” 她偏过头,朝外间吩咐了一句什么。 片刻之后,门帘一掀,长孙无垢走了进来。 长孙无垢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衫裙,体態修长,眉目如画。 她走进来朝李琚和韦珪行了一礼,便垂手立在灯下,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一份恰到好处的美衬得愈发清透。 李琚看了韦珪一眼。 韦珪也在看他,目光温婉而坦荡,毫无躲闪。 她的意思他明白——西行路上山高水远,他一个年轻男子孤身在外,与其让他被外头的野花迷了眼,不如在身旁安放一个绝色的美人,也省得他沾花惹草。 这是正妻的周全,也是正妻的手段。 李琚没有说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好。” 韦珪便不再多言,只对长孙无垢交代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 长孙无垢一一应下,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垂下了眼帘。 太原城郊外。 一行十余骑人马轻装简从,正沿著汾水西岸的官道缓缓向南而行,簇拥著两辆骡车,车上装著布匹和茶叶,看上去就是一队往来南北的寻常商队。 侯君集打马上前,与李世民並轡而行。 “二公子,”侯君集压低了声音,“如今太原形势迫在眉睫,王威、高君雅步步紧逼,留守府里一日数惊。此时外出,实在不合適。若有个万一——” 李世民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投向前方:“正是形势严峻,才更需要人才支撑。” 侯君集心里还是犯嘀咕——太原城里刀光剑影,李渊和王威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这种时候,李世民不留在父亲身边,反而带人轻装西行,到底是去找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李世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按了按韁绳,让马速略微放缓。 “长安。”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里有两个顶级人才在等著我。拿下他们,太原有望,天下有望。” 第304章 临行分兵策,暗处构人心 临行前两日,李琚將韦锋召到了书房。 韦锋抱拳行礼,落了座:“国公,这么急找我来,是有事?” 李琚转过身来,开门见山:“我西行长安,你隨我一道去。率领三千精锐,明日便整兵,后日出发。” 韦锋怔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应声,眉头微微拧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西行长安是遣使调粮,又不是出征打仗,带三千精锐隨行——这排场未免太大了些。 “三千精锐?”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不解,“国公,隨行护卫用不著这么多人。此番西行是持节出使,如此大张旗鼓,会不会逾矩?朝中那些文臣,怕是要在越王面前参你一本。” “我让你去,不是为了护卫。”李琚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我要你驻守潼关。” “潼关?”韦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的不解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几分,“潼关有守军,有都尉,有鹰扬郎將,我去做什么?我一个东都左候卫武賁郎將,带兵跑到潼关去驻守,名不正言不顺,人家凭什么放我进去?” 李琚起身走到舆图前,抬手点在潼关那一处小小的標记上,指尖往下重重一压:“你看清楚。潼关是洛阳西面的屏障,关中情况复杂,卫文升坐镇长安,代王杨侑年幼,关陇世族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关中下一步会往哪里走。万一关中有变,没有潼关,洛阳西面便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著韦锋:“调兵的事,我已经向越王请过命了。关中若稳,你便只是一支寻常换防的驻军,不显山不露水。关中若乱,你便是在潼关钉下的一根钉子,替东都守住西大门。” 韦锋看著舆图上潼关那两个蝇头小字,又將目光移到李琚脸上。 李琚的神色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在雁门之围前,李琚向他交代打通粮道,一模一样的眼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懂关中局势,也不懂为什么李琚还没出发就在提前布局潼关的事。 但他知道,李琚每次找他,都不是无的放矢。 每一桩,都是在布能扭转大局的大棋。 他不再追问,站起身来抱拳一礼:“明白了,我这就去整兵。三千人,两日后隨国公出发。”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韦锋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很快,袍角带起的风將案上的灯火吹得晃了两晃。 李琚重新转过身去,目光落回潼关那一处標记上,伸出手,將那个小小的墨点轻轻抹了一下,像是要將它按得更实在一些。 元府,密室。 烛火通明,四壁都是密不透风的厚墙,窗子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外面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屋中摆著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著几份邸报和一幅洛阳周边的驻军分布图,几盏油灯搁在图册四周,將图上的山川城池映得明暗交错。 元文都坐在案首,卢楚坐在他左手边,几个心腹幕僚分坐两侧。 “李琚从城防军中抽调了三千精锐。”元文都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压抑的疑惑,“今天傍晚刚接到的调令副本。他去长安求粮,带几个隨从便够了,调这么多兵做什么?” 一个幕僚摇了摇头:“看不懂,若说是排场,八百卫队已经够了。三千精锐,这已经是出征的规格了。可他去的明明是长安,不是河北。” 另一个年长些的幕僚捋著鬍鬚,斟酌著开口:“莫非是防范关中有变?可关中眼下太平得很,卫文升虽然跋扈,但也不敢公然和东都翻脸,他防谁?” “不止调兵。”元文都的手指在驻军分布图上重重敲了一下,那处正是洛阳城西的禁军大营,“他还抽调了韦锋,韦锋是他妻兄,向来留在身边当心腹用的。这一回他把韦锋也带走了,这不是寻常的排场,这是有意为之。” 屋中安静了一瞬。 几个幕僚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他们自詡都是聪明人,在洛阳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看人看事极少走眼。 但李琚这一手,他们確实看不透。 带重兵西行,调走心腹爱將,把自己在东都的兵权根基往外抽——怎么看都像是在自断一臂。 卢楚轻轻放下茶盏,瓷盏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眾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他身上。 “诸位不必费心去猜他到底想做什么。”卢楚不急不缓,“猜不透,便不猜,我们只需看结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第一,李琚本人离开洛阳中枢。他一走,禁军的日常调度便只能由越王另行安排,这中间便有了空当。” “第二,他带走了韦锋和三千精锐。三千人不算多,但都是他手下的心腹之兵。他身边可用的人少了,洛阳城里他剩下的兵力也少了。” “第三,他这一走,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这一两个月里,朝堂上只有越王一个少年坐镇,你我二人从旁辅政——诸位想想,这意味著什么?” 室中的气氛微微变了。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笑意。 元文都眼中的疑色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沉的算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后落在卢楚脸上。 “传令给朱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刺,“让他不必再等了,李琚一旦离开洛阳,即刻对南阳动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时机到了,放手去干。南阳拿下来之后,守住城,等我的下一步信。” 卢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嘴角微微一勾。 他没有说话,但那轻轻的一声吹气,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第305章 车中藏旧怨,潼关预疑兵 洛阳城西,晨雾未散。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城西的官道上已是人马肃然。 八百卫队列阵而立,甲冑在晨雾中泛著暗沉的光,旗帜被清晨的微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武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按横刀,目光扫过队伍,確认每一个人的位置。 另一侧,宇文承基骑著一匹黑马,身姿笔挺,神色冷峻。 在他们身后,韦锋率领的三千精锐已经列好了行军队形。 三千人分作前中后三军,衣甲鲜明,长矛如林,輜重车辆夹在队伍中间,由骡马牵引。 韦锋骑在马上,不时回头望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晨雾中的城廓依稀可见,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韁绳。 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马车內,李琚靠在软垫上,撩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渐行渐远的洛阳城。 长孙无垢坐在他身侧,一身月白色的衫裙,外罩一件淡青的褙子,乌黑的长髮挽作一个简净的髻,簪了一支素银簪。 她微微垂著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一方丝帕,眼神有些飘忽,望著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不语。 李琚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眉眼如画,轮廓柔和,但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在想什么?” 长孙无垢微微一惊,像是从梦中被叫醒似的,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睫毛颤了颤,隨即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才轻声答道:“妾七年前从长安离开,如今又要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带著几分悵然,“想起了儿时的一些事。” 李琚看著她,他知道七年前长安发生了什么。 长孙晟死了,大隋一代名將,驰骋北疆数十年,一箭双鵰的长孙晟,在长安病逝。 他死后不久,长孙无垢和长孙无忌、母亲高氏,便被异母兄长长孙安业赶出了家门,只得投奔洛阳的舅舅高士廉。 那时候她不过八岁,还是个小姑娘,从长安的深宅大院被赶出来,一路顛沛流离到洛阳,寄人篱下。 那確实不是件痛快的事。 “有我在,不必忧心。你该得的一分家业,我必会为你尽数討回。” 长孙无垢抬起头看他,眼中有光闪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苦涩:“此事恐怕是难。长孙安业如今是长安的长孙氏宗长,关陇世族盘根错节,名望极重。妾若去向他討要家產,只会自取其辱,还会拖累郎君,徒增得罪长孙一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以妾现在的身份……” 李琚听懂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他的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妾室回娘家討要嫁妆和家產,名不正言不顺,长孙安业不拿这个当眾羞辱她,就已经算客气了。 李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將那冰凉一寸一寸地暖过来。 “放宽心,你是长孙晟的女儿,长孙家的嫡女,该得的那一份,一分都不会少。”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陡然沉了半分:“至於旁人折辱 —— 长孙安业若敢有半分轻慢,我自有手段,叫他难安。” 长孙无垢怔怔地看著他。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映在他脸上,將他眼底那一抹凌厉映得分明。 她低下头去,片刻后又抬起来,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谢郎君。” 李琚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的皮肤细滑,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他的指腹轻轻滑过她的眉骨,落在那微红的眼角上,將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溢出的泪意轻轻抹去。 “应该的。” 长孙无垢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抬起头,凑近他的脸,闭上眼,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李琚回应了她,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脑,手指穿过她的髮丝,轻轻按住了她。 两舌交缠,马车在官道上顛簸了一下,两人的身形也跟著晃了晃,但没有分开。 长孙无垢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搂著他脖子的手收紧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贴。 她的技巧比从前长进了许多,已经不再是那个生涩羞怯的少女,舌尖的回应恰到好处,既不生硬也不过分,像是一首渐渐找到节拍的曲子。 马车继续向西摇晃,车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掀动,漏进来一线淡金色的晨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潼关。 鹰扬郎將沈寿正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垛口,眉头紧皱。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了,自从传令兵飞马赶到,將周国公李琚一行人的规格细细稟报之后,他就没有离开过城楼。 他面前摆著一串数字:八百卫队,三千精锐,持节,西巡。 每一个数字都让他心里犯嘀咕。 八百卫队是国公出行的標配,没什么稀奇。 但三千精锐——那是一个完整的野战单位,配了輜重和骡马,行军阵列齐整,那不是护卫的架势,那是出征的架势。 鹰击郎將——高崇,从城楼另一端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按横刀,脚步生风,走到沈寿身旁便压低了声音:“將军,卑职方才在城楼上仔细看了。前军是三百轻骑开道,中军是五百亲卫拱卫马车,后军是三千步骑押著輜重——这分明是临敌行军的阵型。周国公不过是西巡长安,带这么多人,摆这个阵势,未免太大了些。” 沈寿从一名普通校尉熬到都尉,经歷了三任西京留守,深知在这乱世里守住一座关隘,不光要靠刀枪,更要靠分寸。 关中的事不该东都管,东都的事不该关中管,潼关夹在中间,得罪了哪一头都是麻烦。 “他是大隋的周国公,东都的副留守。”沈寿缓缓开口,“此番西行,持的是越王亲赐的节杖。带多少兵,那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著高崇:“除非他拿节杖往你我面前一摆,下令开关放行之外还要驻兵——那又另当別论。在此之前,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 高崇沉默了少顷,然后点了点头。 他虽性情刚直,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沈寿说得对,李琚的身份和权柄摆在那里,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潼关守將能质疑的。 “传令下去。”沈寿转身走下城楼,对身旁的文吏吩咐道,“潼关上下准备,迎接周国公。城门口洒扫净街,备下茶水棚帐,府库那边调拨粮草补给——三千人的份,按三日的量备。再去个人,把驛馆最好的院子腾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说,走到城楼下时,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城头上飘扬的大隋旗帜,又看了一眼东边官道上越来越近的旗帜。 “走吧。”他整了整腰间佩剑,迈步向城门走去,“不管他带多少兵、持什么节,礼数周全了,谁也不能挑我们的错。” 第306章 驛宴论协防 官道尽头,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逼近。 沈寿已率闔城官吏在城门外等候了半个时辰,他身后立著鹰击郎將高崇、一干文吏校尉,再往后是两排甲冑鲜明的守关士卒,执戈而立,旗帜井然。 城门早已大开,净水洒街,黄土垫道,该备的茶水棚帐一应俱全。 李琚的马车在城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他弯腰而出,一身紫色朝服,腰悬金鱼袋,身姿笔挺。 沈寿抢前两步,双手抱拳,躬身下拜:“潼关守將沈寿,率闔城官吏,恭迎周国公!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卑职已在驛馆略备薄宴,为国公接风洗尘。” 李琚伸手虚扶,微微頷首:“沈郎將客气。潼关守御森严,將士气象整肃,沈將军治军有方。” 沈寿连称不敢,侧身引路,將李琚一行人引入城中。 三千精锐在城外暂驻,韦锋指挥士卒就地扎营,八百卫队则由陈武和宇文承基率领,分作两队拱卫驛馆內外。 驛馆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正厅中已摆下宴席,潼关一干官吏分列两侧,菜品虽不奢靡,却也丰盛——黄河鲤鱼、渭南羊肉、几样时令菜蔬,酒是关中小烧,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始终客客气气。 沈寿是个老於人情的人,敬酒布菜,言辞恭谨,只谈风物,不问来意。 高崇坐在下首,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李琚身后侍立的宇文承基,眼底藏著几分打量。 其余文吏校尉更是谨言慎行,陪笑举杯,不敢多说半个字。 李琚將一杯酒饮尽,搁下酒盏,抬手示意身后侍从退后半步。 席间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眾人都看出他有话要说。 “沈郎將,”李琚开口了,“此番西行,越王特意授我权宜之策,想必你也略知一二。” 沈寿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恭声道:“请国公明示。” 李琚的目光扫过席间,语气沉了下来:“河南瓦岗贼势愈盛,滎阳失陷之后,瓦岗兵锋日盛。探马回报,瓦岗已有分兵西窜之意,一旦越过洛阳外围,下一个目標便是潼关。潼关为东西咽喉,单靠西京现有守军两千,未免兵力单薄。” 他顿了顿,將话锋一转,直入正题:“我隨行三千东都精锐,不必隨我入长安,就此留驻潼关。两军协防,共守隘口,方能护住关中、洛阳两道屏障。” 话音落地,席间一片寂静。 几个文吏校尉悄悄交换了眼神,高崇端酒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一饮而尽。 沈寿沉默了片刻,面上恭谨之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抹复杂。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缓缓站起身来,朝李琚深深一揖。 “国公心繫两京安危,卑职万分感念。只是——”他抬起头,神色恳切,“三千劲旅留驻潼关,其中难处,卑职斗胆直言,还望国公斟酌。” “其一,潼关归西京统辖,守军粮秣、军械皆由永丰仓调拨。三千大军久屯於此,消耗浩大,事前无代王、卫留守明詔,仓簿无从核销。日后江都若有问询,国公恐担擅调兵马、擅耗关中仓储的非议。” “其二,城中营舍、马厩早已饱和,三千士卒只能城外扎营。东西两军巡防规制不一,朝夕共处极易滋生摩擦。一旦闹出士卒爭端,便是两京生出嫌隙的由头。关內百姓见两京重兵齐聚关隘,流言四起,地方安抚亦难施行。”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恳切:“依卑职浅见,若只为防备流寇西进,留三百轻骑短期巡查便足够了。三千大军全数留屯,弊大於利。望国公三思。” 沈寿说完,又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席间鸦雀无声,几个潼关官吏不敢抬头,眼角余光却都瞥向李琚。 李琚的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怒的意思。 他端著酒盏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手,示意身后隨行的文吏上前。 一卷明黄文书被摊开,推到沈寿麵前。 “沈郎將忧心的种种难处,我动身之前早已一一筹谋妥当,你无需惧担罪责。” 他伸手指向文书上的朱红璽印:“这是越王亲笔詔命,上头写得清楚——潼关遇警,许某调关东兵马协防。法理上,我留兵於此,名正言顺。” 沈寿的目光落在詔书上,瞳孔微微一缩。 越王的璽印,越王的笔跡——他在潼关守了八年,见过无数次往来公文,认得真切。 李琚继续道:“粮草一节,三千士卒不取用西京永丰仓半粒米。隨军载来的关东绢帛、海盐、精铁军械,本就打算入关置换仓粮。驻营所需粮草,自有漕船自洛阳分批运来,单立东都帐册,与西京府库互不牵扯。” “营舍拥挤——渭水河畔高地空旷,可临时修筑营垒,不侵占城內营房民居。我已严令韦锋管束全军,东都兵马自成营区,巡防时段与西京守军彻底错开。若有士卒寻衅,就地依军法处置,绝不让两军滋生衝突。” “至於关內流言,我明日便命人张贴告示,明言增兵只为抵御瓦岗流寇、保全关中百姓。民眾知晓是护境之举,自会心安。” 他一条一条说完,最后將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当年杨玄感作乱,卫留守亲自领兵出潼关驰援洛阳,本就有两京互助协防的旧例。如今若瓦岗绕过东都,贼寇长驱西进,潼关再坚固也无力独守。我留兵於此,不是抢夺潼关管辖之权,是替西京分担守御重压。”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沈寿:“西京守军掌管城內民政、仓廩,我东都兵马驻守城外渡口、东西两道入关要道,互不侵越。所有驻屯调度的干係,全由我一力承担。日后江都、长安但凡有詰问,皆是我独自上表陈情,绝不连累你与潼关一眾官吏。” 沈寿盯著案上那捲明黄詔书,沉默了良久。 他在职场摸爬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上官和使臣,早就练出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眼前这个年轻的周国公,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条退路都提前堵死——法理上有越王詔命,粮草上自立帐册,军纪上严令约束,责任上一力承担。 他方才提出的那些难处,桩桩件件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再继续劝諫,反倒落个阻挠两京联防、不顾宗室安危的罪名。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第307章 一关锁两京,烛夜诉深谋 沈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躬身一揖:“国公筹算周全,卑职……谨遵吩咐。这便传令下去,清扫渭水畔空地,备好饮水柴草,迎接东都兵马驻营。” 李琚微微頷首,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缓和了几分:“沈郎將守关多年,心思细密,直言劝諫亦是分內忠心。本公心中明白,不必介怀。你只管依令行事,其余诸事不必多虑。”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急不恼,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將军在安抚俘虏。 沈寿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是滋味,面上却只能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宴席草草收尾,酒菜撤下,官吏们鱼贯而出,各怀心事。 沈寿陪李琚回驛馆安顿妥当,將驛馆內外巡防细细检查了一遍,又对驛丞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退了出来。 他刚走出驛馆大门,脸上的恭敬之色便褪得乾乾净净。 他快步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自己的籤押房,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铺开一张信纸,飞快地写了起来。 他將今日宴上李琚出示越王詔命、执意留三千兵马共管潼关、分守內外要道的始末,一桩一件,写得分毫不差。 写到末尾,他的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字——“东都此举意在插手西京关隘兵权,恐有长远图谋,望留守早做应对。” 封好密信,他唤来一名心腹信使,將信亲手交到他手中,压低声音吩咐: “连夜出城,绕道走南山小路奔赴长安,不得走官道,切莫被东都斥候截住。將书信亲手交与卫留守,一刻不得耽搁。” 信使应声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寿站在廊下,负手望著城外。 渭水河畔,东都兵马的营帐已经陆续支起,篝火点点,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那些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底,像是一把一把烧在心头的火。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长安卫文升出面。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驛馆內,烛火昏黄。 李琚从宴上回来时,长孙无垢正坐在灯下等他。 她已换了一身素白的寢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拿著一把小银剪,正在剪灯芯。 听见门响,她放下剪子迎了上来,替他宽了外袍,又蹲下身替他脱了靴子。 热水已备好了,她拧了一条热帕子,仔仔细细地替他擦了脸,又服侍他洗了脚。 她的手指灵巧而轻柔,从脚踝到脚背,一寸一寸地揉过去,力道恰到好处。 李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享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將方才宴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长孙无垢將洗脚水端到一旁,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微微偏著头,沉吟了一息,然后轻声道:“郎君此举,绝非只为防瓦岗西进那般简单。” “明面上,是两京协防,抵御山东流寇。”她抬起眼睫,目光清亮,“暗地里,是牢牢按住东西咽喉,锁住关中门户,防备长安日后生变。” 李琚看著她,眼中浮起一丝意外,隨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旁人反覆揣摩尚且看不透,你一眼便勘破玄机,当真是聪慧通透。” 长孙无垢被他这一夸,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闪躲他的目光。 李琚收回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潼关的夜色,远处渭水河畔的营火星星点点,城头上的巡夜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久之后,长安必有生变。” 他转过身来,烛光將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潼关一隘,便是隔绝关中、屏障东都的最后一道天险。守住此处,进退方有主动权。” 长孙无垢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这句话里的分量,远比她想像的要重得多。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烛光落在她脸上,將那一份清丽脱俗的容顏映得愈发柔美。 她的皮肤在灯下泛著瓷器般温润的光泽,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李琚低下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不是脂粉的味道,也不是皂角的清香,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人心动的东西——是女人在喜欢的男人面前,身体自然而然散发出的荷尔蒙气息。 那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地、不依不饶地绕过来,缠住了他的感官。 他伸手解开了她的衣带。 寢衣从肩头滑落,堆在脚下。 她站在那里,烛光毫无保留地映在她身上,將那副晶莹剔透的身体勾勒得分毫不差。 她的肩头圆润,锁骨下一对柔美的弧线,腰肢纤细,双腿修长笔直。 她没有遮掩,只是微微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你今天很香。”李琚將她打横抱了起来,嘴唇贴在她耳边,“今夜月色烛火,皆不及你半分动人。” 第308章 辞关留重兵,潜龙窥潼关 潼关城內,驛馆。 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榻上交叠的纱帐上。 纱帐被风吹得半垂,隱约透出里面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李琚一手搂著她的肩,另一只手在她光裸的后背上轻轻抚摸著。 指腹从她的肩胛滑到腰窝,力道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细腻的瓷器。 “又进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带著几分饜足之后的笑意。 长孙无垢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將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里,不肯抬头,声音又细又软,带著几分羞赧:“郎君莫要取笑妾了。” 李琚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传到她脸颊上,惹得她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他胸口微微抬起脸来,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 情潮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带著几分憧憬的光芒。 “府中诸位姐姐,皆有子嗣绕膝,牵绊有托。”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轻轻画著圈,“夫人有承泽,玥娘新得承都……妾亦盼著,能为郎君诞下儿女,有所依託。”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妾也想尽力,不负郎君垂怜。” 李琚低头看著她。 烛光落在她脸上,將那份清丽的容顏映得愈发柔和。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渴望,而是一种安静的、篤定的憧憬。 他伸出手,將粘在她脸颊上的一缕髮丝轻轻拨开:“好,那便多添几分热闹。” 长孙无垢被他这话逗得抿嘴一笑,隨即又將脸贴回了他的胸口。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妾想好了。”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妾想过了,最好一儿一女,兄妹相伴,来日彼此扶持,不至孤苦。”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中满是憧憬,眼波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儿子便名承乾,女儿便名丽质,郎君觉得可好?” 李琚的心头微微一动。 承乾,丽质。 那是她此生註定的骨血羈绊,是刻在命运深处的名字。 纵使世事更迭、轨跡偏移,冥冥之中,依旧绕不开这份因缘。 他低下头,对上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著一个女人对將来最朴素的憧憬。 他忽然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化不开。 “好,便依你。”他將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就叫承乾、丽质。” 长孙无垢没有说话,只是將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心里暖融融的,甜丝丝的,像是饮了一盏温热的蜜水。 那股暖意从心头漾开,顺著血脉淌遍全身,连指尖都是暖的。 有这么一个宠著她的郎君,哪怕只是个妾,她亦无怨无悔。 潼关城门。 日头爬上了城楼,將“潼关”二字映得金光闪闪。 城门前,沈寿已率闔城官吏列队而立。 昨夜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仿佛还在眼前,今日却已是送別之时。 李琚从驛馆出来,身后跟著陈武和宇文承基率领的八百卫队,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寿快步迎上,躬身行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的神色:“国公一路顺风。卑职已在驛馆备下回程所需,隨时恭候国公归来。”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渭水河畔那片营帐上。 韦锋的三千精锐已经扎稳了营盘,营门前的拒马摆得整整齐齐,哨楼上的旗帜被秋风吹得笔直。 他收回目光,对沈寿说道:“韦锋留在这里,劳沈郎將多照应。两军协防,有事多商量。” 沈寿连声称是。 李琚上了马车,朝城门口摆了摆手,八百卫队隨即开拔,马蹄踏起阵阵黄尘,向西而去。 送走李琚,城门口的官吏们渐渐散去。 沈寿站在城门前,望著西去的队伍越来越远,脸上的恭谨之色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深深的疲惫。 高崇走到他身边,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东都军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於压不住心头的鬱气,转头看向沈寿: “將军,难道我等就眼睁睁看著他们久驻於此,霸占关隘?” 沈寿望著那片营帐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持越王符节,握协防詔命。兵马粮草自给,军纪严明,权责分明,无半分逾制。” 他转过身来看著高崇,一字一顿地说道:“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我等无詔、无兵、无由——拿什么拦?” 高崇被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胸口积满了鬱气,像是被一块巨石压著,闷得发慌,却无从发作。 沈寿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著几分无奈的叮嘱: “传令下去,让手下士卒守好分寸,莫要製造摩擦生事。眼下我们拦不住人家,也不能让人家抓到我们的把柄。等长安那边的消息吧。” 他说完,转身往城门內走去。 高崇站在原地,望著那片连绵的营帐,用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最终还是鬆开了手,跟了上去。 城楼上,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潼关內外,两军营地遥遥相望,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潼关城外,一行十余骑人马正沿著官道向西疾行,马上的人个个风尘僕僕,青布衣衫上落满了黄土,看上去就是一队寻常不过的商旅。 李世民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的官道尽头,按照路程推算,潼关应该快到了。 过了潼关便是关中腹地,长安城便不远了。 他心中盘算著到了长安之后的安排——先找落脚处,再派人去打探那两个人的下落,务必要在父亲派人来催之前把事办妥。 “二公子!” 侯君集忽然打马上前,与他並轡而行,抬手指向前方。 李世民顺著他的手望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潼关到了。 但眼前的潼关,与他记忆中那个潼关截然不同。 城墙上旌旗猎猎,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 城门口排著长队,过往商旅被逐个盘查,守关士卒比往常多了三成。 更扎眼的是——城外渭水河畔的高地上,一片连绵的军帐赫然在目。 第309章 关外窥兵势,华阴备贵宾 那些营帐扎得整整齐齐,前中后三军分明,营区间留著丈余宽的防火道,营门口立著拒马和鹿角,哨楼上巡卒往来,长矛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看那营帐的规模,少说有两三千人。 这不是潼关原来的守军。 潼关守军只有两千,营舍全在城內,城外绝不可能有这般规模的驻营。 李世民勒住了马。 他的目光从那片营帐缓缓移到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上,又移到城门口排著长队的百姓身上。 他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警觉。 “侯君集。” “在。” “去打探一下。”李世民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营帐,“怎么潼关突然间增兵了?是哪路人马,统兵的是谁,来了多久,所为何事——打探清楚。” 侯君集应了一声,翻身下马,从隨从中点了两个机灵的,三人將身上兵刃藏好,扮作过路行商的模样,混进了城门口排队的队伍里。 李世民翻身下马,牵著韁绳走到道旁一棵老槐树下,將马拴在树干上。 其余隨从也纷纷下马,散在道旁歇息。 李世民负手站在树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连绵的营帐。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搓著,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扼守东西咽喉。 谁控制了潼关,谁就控制了关中的门户。 这座关隘从来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当年杨玄感作乱,卫文升便是从这道门出兵驰援东都。 但正因为潼关太重要,西京和东都之间早有默契,潼关的驻军维持在一个不多不少的分寸上,既足以守关,又不至於让两京互相猜忌。 可现在,这个分寸被打破了。 谁会往潼关增兵?增兵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那片营帐,投向西边天际隱隱可见的青山轮廓。 长安就在那些山的背后。他此行是要去长安挖两个人才回来,可如果潼关的局势出了什么变故,关中便不再是那个安稳的后方了。 他在树下站了两刻钟的工夫,侯君集带著人回来了。 侯君集的步子很快,脸上带著几分凝重的神色。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压低声音稟道:“二公子,打探清楚了。不是西京的兵——是东都的人马。周国公李琚巡视西京,路过潼关,隨行带了三千精锐,留驻在此。统兵的是他妻兄韦锋,昨日刚扎下的营。”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一凝。 李琚。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李琚是他的姐夫,周国公,东都副留守,新近在黎阳大破竇建德,风头正盛。 可是,巡视西京?东都的副留守跑到关中来巡视什么? 西京自有代王杨侑和留守卫文升,轮不到东都的人来越俎代庖。 更何况,巡视而已,用得著带三千精锐?还把人马留驻在潼关? 李世民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片连绵的营帐。 营帐上空几缕炊烟裊裊升起,被秋风吹得歪歪斜斜。 哨楼上的巡卒换了一班,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寻常的杂牌军,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侯君集说。 侯君集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巡视西京,根本用不了带这么多重兵。几百卫队足矣,三千精锐——”李世民摇了摇头,眼底的光芒愈发锐利,“那是驻防的架势。他把三千人钉在潼关,钉在关中与洛阳之间的咽喉要道上,这是提前布子。”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来,看著侯君集:“你以为,他布的是什么局?” 侯君集皱了皱眉,沉吟道:“莫非是防瓦岗西窜?” “防瓦岗,用得著驻潼关?”李世民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瓦岗在滎阳,距潼关数百里之遥。中间还隔著洛阳、函谷关、崤山。瓦岗要打潼关,得先把洛阳啃下来——李琚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营帐,眼中的疑色越来越浓。 李琚这个人的每一步棋,事后看都不是无的放矢。 他在潼关留兵,一定不是为了什么巡视排场。 他留兵在此,是为了在关中门口插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是防谁? 是防外面的人打进去,还是防里面的什么人出来?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抓紧韁绳,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营帐,然后收回目光: “留两个人下来,盯著潼关。每日一报,记下东都兵马的调动、粮草的运输、营地的变化——什么都別漏。我倒要看看,这潼关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他夹了夹马肚,黄驃马轻嘶一声,继续向西而去。 侯君集点了两个精干的隨从留下,嘱咐了几句,然后打马跟上。 潼关的城楼在身后渐渐远去,那片连绵的营帐也慢慢缩小成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李世民没有再回头。 他已经隱隱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不是战场上的硝烟,而是比硝烟更微妙、更危险的东西。 那东西如鯁在喉,让他很难受,就像一把剑悬在脖子上,隨时会落下来。 华阴县,弘农杨氏祖庄。 杨恭道手中捏著一封家书,兄长杨恭仁专程遣人自洛阳送来的手札。 信中言辞恳切,再三叮嘱:周国公李琚持节西行,途经华阴,务必以最高礼数周全接待,伺机以姻亲结之。 堂下一名心腹管事躬身垂首,高声回稟:“宗主,探马自官道传回消息,周国公仪仗已出潼关,一路西行无阻,脚程安稳,今日午时便可抵达华阴县境。” 杨恭道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角,眸色沉沉,片刻后缓缓抬首: “传令全府。” “即刻清扫內外庭院,净水洒街、整治门庭,备好上等茶点宴席。府中上下人等尽数规整衣饰,严守规矩,不得喧譁失礼。” 管事躬身领命:“小人即刻去办。” “且慢。”杨宗主抬手止住他,淡淡补了一句,“去后院,请阿琬前来前厅待命。” 管事应声而去,杨恭道坐回案前,袖中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 兄长如今在东都,掌禁军,与李琚唇齿相依,杨家...... 杨府后院,桂庭小苑。 杨琬独立在青石阶上,看著满园凋零花枝,久久未动。 她身著一身雅致月白綾罗常裙,外罩一袭轻薄素色披帛,衣料细软贴合身段,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繁复堆砌,简约素雅,却难掩绝代风华。 肤如凝脂白雪,通透莹润,远山细眉天然舒展,眼如秋水含光,腰肢纤细柔韧,身形挺拔修长,立在满庭残桂之间,亭亭而立,风姿绰约。 乌黑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玉雪容顏愈发清丽脱俗。 秋风吹动她垂落的披帛,衣袂轻扬,身姿裊裊,宛如月下玉人、画中仙姿。 第310章 桂筵暗探姻 华阴县。 李琚一行八百卫队沿著官道迤邐而行,旌旗在秋风中微微舒捲。 离县城尚有五里,前方探路的陈武便拨马回报:“国公,弘农杨氏的杨恭道,率族中子弟在前方道旁相迎,说已在府中备下宴席,请国公赏光。” 李琚勒住马,抬眼望去。 道旁果然立著一群人,为首的是个青衫文士,面容清癯,三綹长须,站在秋风里身姿如松,身后跟著七八个族中子弟,皆著素净长衫,不卑不亢。 弘农杨氏。 关中最古老的世族之一,百年来出过的名臣良將数不胜数。 杨恭道这一支虽比不上杨玄感那一支,却也是观王房一脉,在关中的根基不算浅。 此番主动相迎,绝非仅仅因为他是过路的国公——杨家人不会做没来由的事。 但既然人家摆出了礼数,他便不能不接。 李琚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晚辈途经贵县,本不敢叨扰,杨公却亲自出城相迎,实在折煞晚辈了。” 杨恭道含笑回礼,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將李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审度的微光,隨即侧身引路,言辞恳切: “国公持节西行,为两京安危奔走,杨某虽一介乡绅,也该略尽地主之谊。府中薄宴已备,请国公莫要推辞。” 李琚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叨扰”,便隨他一道往杨府而去。 杨府坐落在华阴县城东,依华山余脉而建,青砖黛瓦,庭院深深。 主宴厅堂陈设清雅而不奢靡——壁上掛著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跡,案上摆著关中窑烧的青瓷瓶,瓶中插著几枝新折的桂花,满室暗香浮动。 堂下乐伎轻抚箜篌与古箏,曲调温雅,不吵不闹,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宾主之间的空隙。 杨恭道坐了主位,李琚居客席上首,陈武与宇文承基分坐两侧。 酒菜端上来,满桌关中珍饈——潼关黄河鲤鱼、华阴山菌燉鸡、几样时令秋蔬,酒是杨家自酿的桂花陈酿,入口清甜,后劲却绵长。 酒过三巡,宾主閒谈两京风物,说潼关防务,又说了几句华阴秋收。 杨恭道几番夸讚李琚持节安关、震慑四方,言语间极尽推崇,语气却始终不紧不慢,既不显得諂媚,又不显得疏离。 李琚对答如流,时而自谦两句,时而夸讚几句杨氏家风,礼数周全,言辞圆融。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客套话只是在为真正的正题铺垫。 越是夸得诚恳,越说明真正的戏肉还没上桌。 又饮过一盏,杨恭道抬手示意乐声稍歇。 箜篌声缓缓停下,堂中静了一瞬。 “后院备了蜜酒,”杨恭道侧头对身旁管事轻声吩咐,“唤阿琬取来奉酒。” 管事躬身退下。 李琚端酒的手微微一顿,隨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饮了一口。 他面上神色不变,心底却已然瞭然——杨家今日这场宴,真正的用意终於要浮出水面了。 片刻之后,廊间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浅白的身影从迴廊尽头缓步而出。 满厅之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了过去。 不是因为这女子排场多大,相反,她的出现实在太素净了——一身月白綾裙,素帛披帛垂落肩头,髮髻上未戴繁复珠釵,只一支素玉簪束著鸦青长发。 两名侍女隨侍身侧,低眉敛目,仿佛也怕扰了这一室的注视。 她手捧描金酒壶,缓缓行至宴席侧畔,烛火映在她身上,將月白綾裙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厅中不知是谁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肤如雪玉,眉目如画。 她的眉眼不是那种张扬的艷丽,而是一种乾净的、耐看的清丽,纤穠合度的身段立在灯火之下,带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唯有眼底藏著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郁色。 那不是怯场。 那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也知道自己无从选择。 李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隨即移开。 他看出来了。 这个女子,和方才那些桂花、那些青瓷瓶、那些山水真跡一样,都是杨恭道精心摆布的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只是她不情愿。 杨琬垂眸缓步上前,先至杨恭道案前添酒。 她的动作很稳,酒液从壶口倾入杯中,一滴不洒。 杨恭道含笑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示意,她微微抿唇,隨即移步走向李琚身侧。 她在李琚案前屈膝微福,执壶缓缓斟满杯中佳酿,语声轻柔温婉,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国公远途劳顿,浅备桂花蜜酒,聊表庄中薄意。” 李琚抬眸望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和温和。 便是她,杨琬,观王房杨士达的嫡女,本该嫁入齐王府做王妃,一生身不由己,坎坷半生。 他记得史料上关於她的寥寥数笔——嫁齐王,齐王死於玄武门,她守寡,后来被李世民收入宫中,李世民为了她甚至想立她为后。 而这一世,弘农杨氏在他西行路上便主动將她推了出来。 命运的岔路,来得比史书上早了不知多少年。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頷首:“有劳娘子。” 杨琬添酒已毕,退后两步,立於侧畔垂手静候。 她站的位置很微妙——恰好在他余光能及之处,又不至於太过显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杨恭道望著堂下的侄女,面上露出几分长辈的慈爱之色,抚须笑道: “阿琬自幼养在祖宅,通诗书、晓礼仪,性情沉静温良。便是这容貌,在关中世族女眷里也是拔尖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琚,语气愈发亲切,“不知国公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极巧。 他问的不是“这女子如何”,而是一句模稜两可的“以为如何”。 可退可进,可攻可守。 李琚若是隨口夸一句,他便可以顺著话头往下递;李琚若是装糊涂,他也不失顏面。 李琚唇角微扬。 他没有接这个球,而是端起酒杯浅酌一口,不紧不慢地讚嘆道:“杨氏家风清雅,果然养得出这般容德兼备的佳人。难得,难得。” 夸是夸了,却夸的是整个杨家。 这一招太极拳打得滴水不漏,既不拂杨恭道的面子,也不给杨恭道递杆子。 杨恭道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隨即便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他阅人无数,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传言中那般轻浮好色,今日这番交锋,每一句话他都接得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但今日这步棋,他已经摆出来了,便不会轻易收回去。 他嘆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只可惜,她父亲走得早,家中无兄长操持婚事。”他摇了摇头,感慨道,“如今世途纷乱,关中世家要么避祸不出,要么远走他乡。寻一户门当户对、能护持她终身的良人,实在难寻。” 第311章 心棋改旧命 李琚指尖轻叩杯沿。 他开始听出杨恭道的弦外之音了——不是在诉苦,是在铺垫。 杨士达死了,杨琬的婚事由他这个叔父做主。 门槛低的他不肯嫁,门槛高的不好找。 但眼下,恰好有一个门第够高、手握兵权、又恰好路过华阴的人坐在他对面。 “乱世之中,女子安身最难。”李琚缓缓回应,“不过以弘农杨氏的百年声望,关中世族盘根错节,怎会缺少匹配的子弟?杨公说笑了。恐怕不是不好找,而是眼界太高了吧。” 这一句试探,绵里藏针。 既夸了杨家的门第,又不轻不重地將了杨恭道一军——不是没人配得上,是你杨恭道有更大的图谋。 杨恭道没有被將住。 他抚须一笑:“国公说得是。杨氏確有不少世交子弟,品貌才学都不差。”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停,“只是这乱世之中,世交联姻虽好,却未必能护得住人。” 他忽然话锋一转,直接將矛头对准了李琚:“倒是国公——如今手握东都重权,门第权势冠绝关东,府中想来也是佳人环绕。” 他笑了笑,像是隨口一问,又像是刻意试探,“以国公这般人物,看待女子,最看重的是品行心性,而非虚名名分吧?” 这一句话,棋局已开。 他先捧李琚一句,然后用一个看似轻飘飘的问句,將话题引到了名分二字上。 这是在摸李琚的底——你府中妻妾成群,你在乎名分吗? 你若不在乎名分,那纳一个妾也不是什么难事。 堂中静了一瞬。 连陈武和宇文承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在杨恭道和李琚之间无声地移动。 杨琬垂首立於一侧,长睫微微颤动,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抓紧了。 她能听懂叔父话中的步步为营,也能听懂李琚话中的不接招。 叔父在为她“议价”,而那个坐在上首的男子,似乎並不著急接盘。 李琚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身侧静立的杨琬。 “名分不过是世俗虚礼。”他从容作答,语气比先前多了一分郑重,“我看人,首重心性风骨。若两相契合,名分厚薄,我自会周全相待,不会薄待半分。” 这话说得坦荡而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杨琬垂著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心头微动。 他说的不是场面话,语气里有一种篤定的分量。 但即便如此,她心底的不甘也没有完全消散——就算他待妾室再好,妾终究是妾。 她从小读的书、受的教养,都是让她做正妻的。 可眼下,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杨恭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抚须点头,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不瞒国公,我杨氏一族夹在西京与东都之间,进退两难。” 他嘆了口气,“西京代王年幼,卫留守强势,关中世族各自掂量前程。东都越王年少有为,却终究隔著数百里路。如今国公扼守潼关,稳控东西要道,我杨氏若能多一份情分往来,於杨氏是安稳庇护,於国公西行办事,关中宗族也可倾力相助——此为两全之事,国公以为呢?” 这一番话,终於將底牌和盘托出。 杨恭道不是在嫁侄女,他是在押注。 他看中了李琚手中的兵权和地位,想用联姻的方式將自己绑上东都这条船。 而杨琬,就是这份盟约的人质和纽带。 李琚端起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目光微凝,从杨恭道那张含笑的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杨琬身上。 “阿琬这孩子,”杨恭道瞥了一眼身侧的侄女,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恳切,“性子柔顺,知分寸,识大体。若是能侍奉国公身侧,也算得一桩良缘。” 他顿了顿,终於將最后一步棋稳稳落下,“只是不知国公心中,可有此意?”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乐伎早已停奏,连倒酒的侍女都僵在了原地。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琚身上,等著他的答覆。 杨琬垂首,长睫紧紧颤动。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擂鼓。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是期望他应下,还是期望他拒绝? 他的气度谈吐並不让她厌恶,可妾室的身份又让她如鯁在喉。 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与不甘,好奇与牴触,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李琚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著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看著他將酒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一瞬间,连杨恭道悬在半空的心都提了起来。 “杨公所言两全之局,我心中已然明白。”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李琚话锋一转,“此番身负王命西行,仓粮调拨、潼关防务诸事繁杂,若是眼下仓促定下婚事,难免落人口实,惹两京文官非议。届时不仅杨氏面上不好看,我也难向越王交代。” 杨恭道微微一怔,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年轻人没有拒绝,却也没有立即答应——他是在討价还价,是在为將来爭取更有利的条件。 李琚没有等他回应,目光已转向杨琬。 他看她的眼神很温和,温和中带著一种郑重的承诺,像是怕她多想,又像是怕她失望。 “杨娘子容德俱佳,我心中已然属意。”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称量,“待我从长安归来,便携聘礼与书信登门,与杨氏宗族议定婚约,妥善安置娘子。必不令她受半点委屈。” 杨恭道心头大石落了地,面上大喜。 虽然没有当场敲定,但李琚的话已经给足了承诺,而且比他所期望的更加郑重——携聘礼、登门、与宗族议定婚约,这不是纳妾的流程,这是娶平妻的规格。 他连忙举杯,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半分:“国公深谋远虑,思虑周全!是杨某唐突了。杨某替侄女,谢过国公!” 满厅之人齐齐起身举杯,气氛骤然热络起来。 杨琬站在灯火阑珊处,悄悄抬起眼睫。 她看著上座那个紫袍男子与叔父碰杯,看著他沉稳从容的侧脸,看著他说“必不令她受半点委屈”时眼底那一抹篤定的光芒。 心底的牴触,大半已经消散了。 可那一丝微弱的芥蒂仍然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 嫁给一个国公为妾,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叔父的安排,她无法抗拒。 她能做的,只是在心底默默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她放下做正妻的执念,將自己的后半生託付出去? 她垂下眼帘,重新退回了身侧,垂手静立,指尖在袖中慢慢鬆开了。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乐伎重新奏响了箜篌,杨恭道连敬三杯,满面红光。 李琚含笑应对,余光却掠过杨琬静立的身影,心中暗暗记下了这笔帐——杨家要结盟,他便结盟。 但杨琬这个人,不能只是棋局中的一枚筹码,他要亲手为她破局,换她一世安稳,不復史书坎坷。 第312章 桂苑剖心谈世局 宴席过半,酒菜渐凉。 堂中乐伎已退,案上残羹撤去大半,只余几碟佐酒的乾果与半壶桂花陈酿。 宾主閒谈许久,从潼关防务扯到关中米价,又从米价扯到华山秋猎,该说的场面话都已说尽。 杨恭道端杯抿了一口酒,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李琚与堂下静立的杨琬之间打了个转。 席间该铺的台阶已经铺好,该递的话头也已经递到,继续在席上耗著,反倒过了火候。 他放下酒杯,含笑开口:“堂中喧闹,后院桂树残香未歇,国公不妨移步廊下稍作歇息,缓一缓酒意。” 李琚抬眼看他,尚未答话,杨恭道已站起身来,对身侧管事吩咐了两句,又朝李琚拱了拱手,寻了个“更衣”的由头,领著管事与两名侍女退出了厅堂。 李琚目送他走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老狐狸,把“识趣”二字拿捏得炉火纯青——既把人推到一处,又绝不留在原地碍眼,连事后万一不成,也能推个乾净。 弘农杨氏能在两京夹缝中屹立百年不倒,靠的果然不只是祖上的招牌。 两名侍女远远守在园门,垂手而立,不靠近廊下。 后院桂苑。 李琚负手立在廊下,远眺华山的淡青轮廓。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正在盘算——他到了长安之后,该如何与卫文升周旋?是步步紧逼,还是先放后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从花径那头传来。 杨琬捧著一只小瓷罐,从桂树掩映的花径中缓步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每一步都似乎在和自己较劲。 廊下只有他一个人,这显然不是偶然——叔父方才拉著管事走得飞快,两名侍女又被远远支开,这场“偶遇”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 她知道,他也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隔著两步远,她停下脚步,屈膝微福,將瓷罐轻轻放在石案另一侧。 她的动作很小心,瓷罐落在石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庄中自製桂露,清润解燥,国公带上,可供西行路途解渴。” “有劳娘子费心。”李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席上仓促,不曾细敘。娘子自幼长於华阴祖庄,想来常登西岳华山?” 杨琬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他会说些场面话,或者乾脆客套两句便告辞——毕竟叔父的用意已经挑明了,他若想敷衍,大可寻个由头脱身。 可他偏偏留了下来,还问起华山。 她垂眸立在阶下,低声应答:“幼时隨族中长辈上山礼岳,近年世道纷乱,便极少外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微微大了一点点:“华山山势险峻,与潼关互为屏障。守住此处,方能隔绝关外流寇。”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不是叔父教她说的话,但她心里確实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了。 李琚頷首,这个女子和他想像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只会端著茶盘点头称是的木美人,她读过书,见过世面,对关中山川有自己的见解。 这份见识在世家闺秀中並不常见。 他忽然想和她说些真话。 不是因为他要纳她为妾所以討好她,而是因为她此刻站在桂树下,肩头落著桂瓣,眼底藏著不甘却又无处可逃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长孙无垢。 她们都是被命运推到陌生人面前的女子,只是一个是舅父养大的孤女,一个是叔父手中的联姻棋子。 但她们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不肯彻底低头的倔强。 “瓦岗盘踞滎阳,步步西进。”他开口了,“西京代王年幼,卫文升独掌关中权柄。太原李渊暗中蓄养兵马,日渐势大。两京互相猜忌,唯有潼关一地牵繫东西命脉。” 他说的全是社稷安危、关隘防务、两京博弈的格局。 半句不曾提及风月情爱,半句不曾轻薄浮浪。 杨琬静静佇立在一旁,起初她只是礼貌性地听,姿態依旧是大家闺秀的垂眸端立。 但听著听著,她的眼睫便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这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个人。 她从小在弘农杨氏长大,庄中僕妇、往来世家子弟閒谈之间,说起东都的周国公,嘴脸总带著几分不屑——庶子起家,裙带登位,成日耽溺美色,府中姬妾如云,不过是靠陛下亲信才身居高位。 那些传闻落在她耳中,像一层又一层灰,將“李琚”二字糊成了一个面目可憎的轻浮影子。 可眼前这人,和那些传闻判若两人。 他谈吐从容沉稳,对关中局势洞若观火,隨口一说便是天下大势。 那份眼界和气度,不是装得出来的——那是真正在战场和朝堂上拼杀过的人才有的篤定。 她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也见过几个名声在外的地方大將,但很少有人像他这样,能在寥寥数语间將纷繁乱局理得清清楚楚。 心底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开始一寸一寸地碎裂。 可碎得越多,她便越是困惑。 积压心底许久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她犹豫了片刻,手指在袖中抓了又松,鬆了又抓,终於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低声问道:“恕琬斗胆一问。” “朝野上下皆传国公偏爱美色,府中姬妾环绕。既然如此,国公大可隨意收纳女子,为何还要郑重与杨氏宗族议定婚约?” 话一出口,她的心跳便漏了半拍。 太冒犯了。 她只是一个被叔父当作联姻筹码推出来的孤女,没有资格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他说话。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站在石阶下,指尖微微发颤,却强撑著没有垂下眼帘。 李琚看著她那双强撑镇定的眼睛,没有半分不悦,反倒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弄,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这个女子比他想像的更有骨气——她不甘心,她想知道自己將要託付终身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份不甘,恰恰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流言,皆是我有意放出去的。” 杨琬怔住了。 “我掌天下漕运,手中有兵,如今又身居东都副留守。兵权、粮脉、城防集於一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陛下猜忌,朝臣忌惮,每一道目光都在盯著我,等著我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来面对著她,“若世人皆认定我只是个耽於美色、胸无大志的紈絝子弟,反倒能放下戒备,少许多明枪暗箭、朝堂攻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诚恳而郑重:“容貌不过皮相,从来不是我取捨人的標准。先前许诺周全相待,绝非场面虚言。名分厚薄,待我从长安返程,与杨氏宗族细细商议,定然不会让你受旁人轻视。” 杨琬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如此。 原来传遍关中的风流名声,全是他亲手为自己披上的鎧甲。 那些世家子弟在酒席上对他的嘲弄和轻蔑,恰恰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是不知道世人在骂他——他是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 这份心机,这份隱忍,这份把整个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从容——哪里是什么沉溺美色的弄臣? 分明是一个看透了人心棋局的人,在对弈中故意走出的一手险棋。 第313章 山口分袂赠玉盟 杨琬袖中紧绷的指尖缓缓鬆开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可笑——那些僕妇嚼舌根时,他在黎阳城下破敌数万;那些世家子弟在酒席上对他嗤之以鼻时,他正在布一个连叔父都未必看得懂的西进大棋。 她以为自己是下嫁,是委屈,是被迫屈就——可现在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居高临下的姿態对待过她。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而不是一个用来交换政治筹码的漂亮物件。 心底厚重的牴触,已消散了大半。 唯有那一缕微弱的酸涩还縈绕在心头,像一根细刺——她是弘农杨氏的嫡女,从小受的教育是门当户对、明媒正娶、做正妻。 可眼下,她註定只能是妾。 就算他待她再好,妾终究是妾。 “乱世之中,世家女子大多沦为宗族结盟的筹码。”他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身似飘萍,无从自主。多少人嫁了不愿嫁的人,过了不想过的一生。” “我既与你定下此番约定,便绝不会让你往后任人摆布,半生蹉跎。” 杨琬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她没有想过,一个素未谋面、只是被叔父硬塞到他面前的女子,竟能得到他这般郑重的承诺。 她不知道这句话里藏著他作为穿越者对歷史人物的怜惜与不忍,她只知道——在弘农杨氏这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懂事”“你要顾全大局”“你不能让叔父难做”。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可以顺势而为、捡个现成的便宜,却偏偏要停下来,认真地告诉她:我不会让你任人摆布。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承诺都更重。 她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再抬起来时,目光已经比进来时温润了许多。 她没有说“谢国公”,也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浅到几乎没有,但和她刚走进桂苑时抿紧的嘴角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是陈武——只有他会走得这么干脆利落,像是每一步都在替人省时间。 “国公,卫队休整完毕,輜重已装车,隨时可启程。” 李琚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朝杨琬拱手一礼:“今日便在此別过,待我长安诸事了结,必携聘礼登门赴约。” “国公一路保重。”杨琬屈膝回礼,抬眸匆匆望了他一眼,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才慢慢收回,“长安路远,秋深风凉,国公……多珍重。” 李琚微微一笑,转身朝园门走去。 杨琬立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华阴城郊。 秋风猎猎,八百卫队在官道旁列队而立,甲冑在斜阳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旌旗舒捲,輜重车已套好骡马,车夫勒著韁绳,只等一声令下。 杨恭道携一眾杨氏子弟送至县城郊外的山口,青衫文士们站成一排。 杨恭道正与李琚说著送別的场面话,无非是“一路顺遂”“早日归来”之类的客套。 正说著,人群中微微一动,眾人转头望去——杨琬捧著一方素色锦袋,从杨氏子弟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换了衣饰,不再是席间素衣素麵的模样,鬢边多了一支素金小釵,衣领袖口理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李琚面前,双手將锦袋捧上。 锦袋不大,素帛为面,针脚细密,隱隱能闻到干桂的香气从布帛缝隙中透出来。 “仓促绣就香囊,內置干桂,行路可辟尘浊。”她声音轻柔,微微一顿,“聊充饯別薄礼。” 李琚双手接过香囊,低头看了一眼。 针脚不算最工整,有几处看得出绣得匆忙,但正因如此,反倒透出一股不做作的心意。 他抬起头,伸手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那块暖玉珏,双手递了过去。 “娘子亲手绣制,一针一线皆是心意,我定然朝夕带在身侧。这块玉珏伴我多年,今日以此为信物。待我从长安办妥诸事,登门议定婚约之时,再亲手为你系在襟前。” 杨琬垂眸望向那块玉佩。 那是一块老玉,玉色温润,边缘磨得光滑,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不是新打的金银,不是库房里隨手取出来的珠宝——是一个人贴身相伴多年、沾了他的体温和气息的东西。 金银绸缎,是送礼。 隨身的旧玉,是託付。 她身在世家,见过无数聘礼嫁妆,太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別。 他给她的是后者。 心头残留的那一点因妾位而生的酸涩,在这一刻彻底淡去。 她双手接过玉佩,將它轻轻拢在掌心,屈膝福身:“国公厚赐,琬愧不敢当。” 一旁的杨恭道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抚须不语,眼角却藏起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他阅人半生,看得分明——李琚摘玉佩的动作是下意识的,没有半分犹豫。 这意味著他待阿琬,绝非猎奇轻薄,而是存了真心相待的念头。 这比他原先期望的联姻筹码,要好得太多。 杨氏宗族往后,也算多了一层安稳的依仗。 李琚朝杨恭道拱手作別:“杨公厚待,此番叨扰多时。待我自长安折返,再来登门拜谢。” “国公一路顺遂。”杨恭道拱手回礼,“杨某静候佳音。” 李琚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杨琬脸上停了一息,微微頷首。 然后车帘落定,陈武一声令下,八百卫队齐齐开拔,马蹄踏起阵阵黄尘,沿著官道向西,直赴长安。 杨琬立在人群后方,目送那支队伍渐行渐远。 那块暖玉珏还拢在她掌心,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垂下眼帘,將玉佩贴在胸口,嘴角浮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这桩婚事,她认了。 不是认命,是认他。 第314章 车中私论关中局,预筹內眷拢人心 车队迤邐向西,华阴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终南山隱隱的青色已在天边浮现。 长孙无垢坐在李琚身侧,一路都没有说话。 但李琚知道,她越是安静,心里想的事便越多。 方才在杨府,她从头到尾都坐在女眷席末,低眉敛目,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便是长孙无垢,她从不在人前显露锋芒,但心里比谁都清明。 车队行过一道缓坡,马车的摇晃顿了顿,长孙无垢忽然轻轻开口了:“方才在杨府的种种,妾都看在眼里。”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杨家设宴相迎,殷勤备至,说到底是想借郎君的势力庇护杨氏宗族——如今两京分立,关中世族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杨恭道无非是押注,赌东都这条船比西京更稳。” 她顿了顿,“而郎君应允这门婚事,也绝非只因阿琬的容貌品性。郎君是看中了弘农杨氏扎根关中数百年的人脉根基,对不对?” 李琚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旁人看这场宴席,看到的无非是觥筹交错、美酒佳人。 她看到的,却是杨恭道的算盘和他的棋局。 这种洞察力,不是天生的。 他知道她在高士廉家长大,寄人篱下,表面对谁都温婉恭顺,实际上早就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不被待见的孩子,往往最懂得察言观色——因为在別人的屋檐下,看不透人心,就要吃亏。 他微微頷首,坦然直言,没有半分遮掩:“不错,杨氏扎根关中数百年,是关中世族中的翘楚。卫文升在西京坐镇,对我本就多有提防,若关中世族也尽数倒向西京,我进了长安,便四面受制。” “有杨氏这层姻亲羈绊,关中世族便不会全然倒向卫文升。进退之间,我多一份缓衝的余地,少许多不必要的掣肘。” 他抬起眼,话锋轻轻一转: “至於阿琬这个人,联姻是局,这我不否认。可我李琚做事,不愿只把她当作一枚棋子。她父亲早逝,婚事全凭叔父做主,心里是不甘的——方才席上她站在我面前斟酒,眼底全是郁色,我看得出来。” 长孙无垢静静地听著,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她看见他说到杨琬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和,那不是对美色的垂涎,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见过他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布局,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也见过他在府中与妻妾调笑时的温柔。 但此刻他眼底的这种神色,她很少见到——那是一种只有她知道的东西,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悲悯。 她浅浅一笑,眉眼间满是通透的柔和。 “郎君心怀仁善,又兼顾大局——妾自然明白。” “妾自幼寄身舅父家中,无父可依,深知孤女依附宗族、婚事全由旁人摆布的苦楚。那份身不由己的滋味,旁人很难体会。” 她垂下眼帘,嘴角的笑意淡淡的:“阿琬心底那份嫡女傲气、不甘屈居人下的鬱结,我看得懂,也体谅得来。郎君放心,往后她进了门,妾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 李琚看著她,沉默了少顷。 她没有说“我不吃醋”,也没有说“我大度能容”,而是说“我看得懂,也体谅得来”。 这几个字里藏著她自己走过的路、受过的委屈,也藏著她对另一个处境相似女子的惺惺相惜。 他伸出手,搂著她。 长孙无垢顺势依偎在他怀里,听著他胸膛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继续道:“再过几日便能抵达长安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郎君,妾这一路都在想一件事。” 李琚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西京朝堂,文武盘根错杂。卫文升主政多年,阴世师手握城防,骨仪掌著刑名律令——这些人个个心思难测,立场各不相同。” “郎君到了长安,与这些人周旋,无非是在前厅论兵、议粮草、爭权柄。男子在前厅谈公事,难免处处设防,话难交心。”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篤定的光芒:“可各家府中的女眷,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分量却很重。 “后院娘子们无朝堂直接利害衝突,聚在一起不过是论诗书、谈女工、敘家事心绪。只要不涉及明面上的朝政站队,她们更容易推心置腹。有些话,男人在堂上不便说、不敢说,他们的妻子在枕边却会说。有些立场,在前厅是爭不来的,在后院反倒能慢慢拢住。” “郎君若在前堂周旋文武,后堂一眾官家娘子、命妇內眷,便交由妾来周旋往来即可。妾可悄悄分辨各家立场——哪些是忠於隋室的老臣家眷,哪些是已经在暗中观望、存了异心的。” 李琚听完,沉默了一息。 “你思虑周全,这条路子可行。前堂正面交锋,后院侧面渗透——两手並行,比单打独斗要有效得多。” 他从车帘缝隙里望了一眼远处隱隱约约的关中山川,收回目光,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比先前的所有话都要郑重。 “此番你在长安內宅交际,要紧盯的不止是西京留守府的那些人。你最需要提防的,是另一家。” 长孙无垢微微侧头,等著他说下去。 “太原李渊。”李琚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底的光芒冷沉而锐利,“现下天下乱局初显,四方流寇蜂起,旁人起兵或为自保、或为劫掠地盘——唯独李渊不同。” “他坐镇太原,表面恭顺,实则暗中大肆招纳亡命豪杰,私蓄甲械战马,又频频遣使交好突厥,暗中派人往来关中,收买郡县官吏、世家豪强。此人的手段,不是寻常藩镇可比的。” “他素有大志,绝非甘心久居人下之辈。待时机成熟,他必然举兵南下,直取长安——关中沃野,天府腹地,是他覬覦已久的根基。” “这一点,我从未对旁人说过。” 他看向长孙无垢,目光深沉而郑重:“你是我身边,第一个听到这个判断的人。” 长孙无垢的眉尖轻轻一蹙,隨即缓缓舒展。 她没有表现得惊惶失措,也没有质疑他的判断——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便一定是有了足够的依据。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將这枚沉重的棋子接住,放在了心里最稳妥的位置。 “若李渊果真举兵西进,”她缓缓开口,“长安城中必然人心惶惶。死守隋室、性情刚硬的守城重臣,首当其衝便会进退两难。人心一散,便是一盘散沙,到时候谁能稳住局面,谁便能决定长安的走向。” 她抬起眼看他:“妾借著与各家女眷相交的机会,提前稳住一批忠於朝廷的世家,笼络住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待到日后变局来临,才不至於关中士族尽数倒向李渊,让郎君內外交困、孤立无援。” 李琚点了点头。 “有你在后院居中调和,省去我无数掣肘。” “世人皆传我贪恋美色、走到何处都携女眷隨行,反倒不会提防你暗中经营人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不必刻意强求,顺其自然,交心为先。不必急於索取承诺、索要立场,免得引人猜忌。” “妾晓得分寸。” 她说完,继续靠进他怀里。 李琚將她搂紧了些,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甚至比他想得更细、更稳。 她从来不是那种需要他一字一句教著做事的女人,她需要的是信任,是託付,是一个能让她施展那份沉静智慧的舞台。 而他给了她这个舞台。 第315章 渭水秋风入长安 灞桥横渭,风卷尘沙。 迤邐西行的车马终於停驻在长安城东门外。 李琚掀开车帘一角,遥遥望见那座巍峨的城池——青砖黛瓦连绵无际,城墙拔地而起,较之洛阳更添几分关中的沉肃厚重。 长孙无垢坐在他身侧,透过车帘缝隙望了一眼城楼上的旌旗,轻声道:“长安到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复杂。 七年前她从这座城离开,如今又回来了。 李琚握住她的手,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车马停稳,李琚整了整衣冠,弯腰而出,一身紫色国公朝服在秋阳下泛著沉敛的光泽。 他站定之后,目光越过仪仗林立的城门,將迎接的阵仗尽收眼底。 左翊卫將军阴世师已率京兆府属吏、城门校尉列队候於道旁。 甲士列阵,仪仗整肃,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排场做得十足,礼数一丝不苟。 可若是细看,便能察觉这位掌长安门禁、城防、刑治的西京重臣,眼底藏著一层压不住的冷硬与牴触。 阴世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琚在来的路上已经琢磨过好几遍。 卫文升的老部下,性情刚硬,治军严苛,律令刑名一把抓,长安城里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街头泼皮,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缩一缩脖子。 他对大隋的忠诚是真金白银的,守城从不含糊,打仗从不惜命——但也正因为这份刚硬,他对东都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在他看来,洛阳那边的人跑到关中来指手画脚,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更何况,李琚不光是东都的人,还在潼关留了三千兵马。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一个东都的副留守,把关中的东大门捏在自己手里——这事在阴世师眼中,恐怕比瓦岗军西进还要膈应。 於他而言,李琚此番持节西行,名为调粮协防,实则借著钦差之名蚕食西京根基。 核查仓廩、调度粮储——每一项都是在动西京的钱粮命脉。 今日要粮,明日要兵,后日是不是连长安城的城防都要交给东都来管? 这股牴触与敌视,他虽极力克制,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李琚的姿態从容而沉稳,既没有钦差的跋扈,也没有晚辈的谦卑,站在那里,便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沉敛气度。 阴世师在看到李琚的那一瞬间,眼底的冷硬便迅速敛去。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大礼:“左翊卫將军阴世师,奉留守府之命,恭迎周国公入京。一路风霜,国公劳苦。” 礼数极尽完备,挑不出半分瑕疵。 唯独语气疏离,像是照著文书念出来的,无半分真心亲近。 李琚目光淡淡扫过他——从那张紧绷的面孔到微微发白的指关节,再到身后甲士们刻意板著的脸——將对方眼底压抑的牴触尽收心底。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刻意示好,只是抬手虚扶:“阴將军不必多礼。关防重地,有你坐镇城门、肃治安民,西京安稳多矣。”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阴世师的本分,又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他——你是守城门的人,我是持节来的钦差,你我各司其职,你那些牴触,大可不必。 话语温和,讚许似是真心,却始终不热不冷,留著一道恰到好处的缝隙。 阴世师是聪明人,这道缝隙他看得见。 他垂首应声:“分內之责,不敢称功。卫留守已在衙署候驾,馆驛、食宿皆已备妥,静待国公入城安顿。” 他抬起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淡了几分:“国公远来,长安城防诸事繁剧,若有调遣,卑职自当配合。” 配合——不是听从。 这两个字用得极妙。 “甚好。”李琚淡淡应下,不再多言。 他听出了阴世师话里的钉子,但他没有拔。 现在不是拔钉子的时候。 他任由阴世师引路,车马缓缓驶入长安东门。 一路穿行长安长街。 坊市规整,宫闕巍峨,朱雀大街宽阔得能並排跑八匹马——这是大隋最气派的一座城,是文帝开皇年间留下来的最后体面。 可李琚透过车帘看著街巷间的行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压抑沉鬱的气息。 街上的百姓走路低著头,坊市间的商贩叫卖声有气无力,巡逻的甲士比行商还多。 满城文武各司其职,却人人心神紧绷,全然不见盛世京华的鲜活气象。 关中早已风雨飘摇,这座城只是在勉力维持著表面的体面。 李琚放下车帘,眼底的光芒沉了一沉。 他知道,这座城里真正说了算的人,正坐在留守府的衙署里等著他。 而那个人的牌,比阴世师难打得多。 李琚將长孙无垢与隨行眾人安顿在驛馆,未做半分歇息,换了身朝服,持节直入大兴宫。 他此行来长安,第一关是阴世师,第二关是卫文升——但在见卫文升之前,他必须先见一个人。 这个人,才是他整个西行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活子。 第316章 深宫一席姑侄言 太极殿偏殿。 殿中肃穆冷清,四壁的蟠龙金漆已有些斑驳,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有气无力。 偌大的偏殿只点了几盏孤灯,光线昏暗,將殿中那道单薄的身影映得愈发伶仃。 年仅十一的代王杨侑端坐案前,一身素色王袍,身形单薄得像是被那高背椅子吞了进去。 他的面色略带苍白,眉眼清秀却黯淡,整个人像是一株在暗室里养大的植物,见不到光,也经不起风。 听闻李琚入宫,他连忙端正坐姿,双手平放於膝上,努力撑出一副宗室威仪。 可那副单薄的肩膀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他。 他虽是大隋宗室嫡脉、西京名义上的主人,却形同傀儡。 西京军政尽掌於卫文升之手,城防刑名归於阴世师,宫禁內外皆无他半分话语权。 这些年,他名为代王,实则被困深宫,进退由人、言语谨慎,连身边的內侍都不知道换了几拨——每一拨都是卫文升的人,每一张恭顺的面孔背后都可能藏著耳目。 无亲信、无羽翼、无半分自主之力。 每日的起居,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皆有规矩管著,每一句“臣请殿下圣安”都是枷锁。 李琚持符节入殿,依足君臣大礼,躬身参拜:“臣李琚,参见代王殿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迴荡,沉稳有力,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杨侑连忙抬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还有些僵硬,大约是方才端坐太久了。 他的声音细软,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拘谨,却在看到李琚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分: “周国公免礼。卿此番远赴关中,一路辛苦。” “为国奔劳,乃臣之本分,何谈劳苦。”李琚从容起身。 二人的目光在殿中无声地对了一下。 杨侑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像是一只困在笼中已久的幼兽,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忍住了——殿中內侍、侍卫环立,七八双眼睛盯著,每一双眼睛都是规矩,每一双眼睛也都是枷锁。 李琚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依足礼制,与杨侑一番君臣寒暄,言辞规整、气氛端庄,问的是路途安否、饮食可適、关中秋收如何,全都是朝堂上公对公的体面话,无半分私人情谊流露。 殿中內侍们屏息肃立,无人起疑——这位东都来的国公,不过是例行覲见,走走过场。 待客套礼数尽数完毕,李琚忽然微微抬眸:“臣有密情,欲单独稟奏殿下。事关两京防务,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他用了“事关两京防务”这个理由。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措辞——在西京,只有军国大事才能让內侍们毫不迟疑地退下。 若是说“私话”,反倒惹人疑竇。 杨侑心中猛地一动。 他虽然在宫里被管得死死的,但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听得出什么是场面话、什么是真话。 李琚这句话里的分量,和方才那些客套寒暄截然不同。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声音比方才发號施令时都要利落:“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值守,无孤传令,不得擅入半步。” 內侍侍卫闻声,尽数躬身退去。 最后一名內侍退出殿门时,杨侑的眼睛紧紧盯著他的背影,直到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喧囂,他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去。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走到李琚面前,眉眼间紧绷的拘谨瞬间鬆弛,带著全然的亲近与依赖,再无半分方才的君臣隔阂。 “姑父。” 这一声称呼,发自肺腑,叫得温顺又卑微。 不是“周国公”,不是“钦差大人”——是姑父。 在这座偌大的皇宫里,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用过这个称呼了。 卫文升、阴世师於他而言,是臣子、是权臣、是桎梏,是常年架空他、管束他、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外人; 可李琚不同。 李琚是他嫡亲的姑父,是真正自家人。 在这座处处束缚、步步惊心的深宫,在满朝文武皆有私心、无人真心护他的西京,远道而来的李琚——是他唯一能毫无保留信任、唯一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李琚看著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偽装的少年。 他的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颤,那双黯淡了多年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光。 那不是帝王之威,那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孩子,终於等到了来救他的人。 李琚的神色也隨之柔和下来,不再是朝堂上滴水不漏的权臣姿態。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开口:“殿下不必拘礼。” 无人在外,杨侑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自己的袖口,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积攒勇气。 “姑父终於来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轻,却压著太多的东西。 “孤在长安,名为代守,实则形同囚徒。宫中大小事务、朝堂军政,皆由卫留守一言决断。阴將军掌兵严苛,宫中禁卫全是他们的人——孤身边的宦官,哪个不是卫留守安插的耳目?孤想读什么书、见什么人,都做不得主。”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得更加厉害,却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十一岁的少年,独自一人扛了这么多年,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孤空有宗室名分,手中无一兵一卒、无一亲信可用。每日上朝,不过是坐在那里听他们吵完了、爭完了,然后说一句『依卿所奏』。他们做决定从不问孤,孤说一句话,他们便拿『祖宗成法』『社稷安危』堵回来。”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满是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孤日日如履薄冰,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对旁人说——姑父,侑儿怕。怕哪一天这宫里出了变故,身边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李琚静静地听著,神色沉静,没有半分讶异。 杨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意料之中。 西京的格局他早就摸透了——卫文升主政,阴世师主军,骨仪主刑,三根柱子撑著西京的场面。 杨侑不过是被供在柱子中间的一尊泥塑,早晚三炷香,却没有人真把他当神拜。 他的胆子本来就小,再加上这些年被架得寸步难行,早就不是文帝血脉里那个应当英武果决的少年了。 但这个少年还有用。 他的身份,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而对他李琚来说,这个身份,是关中棋局里不可替代的王牌。 待杨侑话音落定,李琚才缓缓开口。 “臣皆知。殿下久居深宫,无亲信羽翼,寄身权臣之间,步步受制。这些年,苦了殿下。” 他没有空泛安抚,也没有廉价的怜悯。 他说“苦了殿下”这四个字时,语气很平,却让杨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卫 文升只会说“殿下当以社稷为重”,阴世师只会说“殿下不必多虑”,那些內侍只会低著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这个远道而来的姑父,愿意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告诉他:我知道你苦。 杨侑抬眸望著他,眼眶里的水光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孩子,但那份恳切与依赖,藏不住:“孤知姑父素有远见,还请——教孤。” 他顿了顿,继续道:“卫留守总揽朝政,阴郡丞手握城防,骨仪执掌刑律,三人盘踞西京,互为牵绊。孤形同虚设,日后该如何自处?孤不想——不想永远任人摆布,做个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傀儡。”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用力。 那是他这些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李琚微微頷首。 他知道,此刻的杨侑需要的不是一张空头支票,而是一个能让他看清眼前棋局的明白人。 “殿下谨记——眼下西京诸臣,皆为大隋纯臣。他们或有跋扈揽权之弊,却无叛逆篡逆之心。” “卫文升年迈持重,行事保守、手段专断,他防的不是殿下,是东都。他怕两京分立之后,关中被东都吞了权柄,所以才大包大揽,什么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此人忠心不二,只是他的忠,是对陛下的忠、对祖制的忠,不是你一道詔书就能调得动的顺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用其稳,不可望其活。” 杨侑听得入了神。 “阴世师性情刚烈、守节执拗。他手握城防,治军严苛,行事不留余地,对东都的敌意写在脸上。可他的刚直不是衝著殿下去的,他守的是大隋的城,忠的是大隋的社稷。纵然手握兵权、行事强硬,他也从无半分私心——” “这种人,殿下不必怕他,只需敬他。不要试图收买他,那是自取其辱。” “骨仪执掌律令,刚正不阿,是西京三根柱子里最不爱说话的一根。他审案子不看人脸色,刑狱之事水泼不进。此人恪守臣节,殿下若能以法度相待,他便是殿下的护身符;若殿下以私情相托,他反倒会第一个上表弹劾。” “此三人,是掣肘殿下的阻碍,却也是当下能护住关中、护住殿下的屏障。殿下记住了——此小疾也。可用,可缓,不可除。留著他们,关中的天就塌不下来。” 杨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像是被困在迷雾中太久的人,终於看见了一张舆图。 他忍不住追问:“那何为大患?” 第317章 深宫暗留脱身谋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息,殿中静謐无声,唯有殿外远处隱约传来的秋风呜咽。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骤然沉敛,语气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太原李渊。” 四个字,一字一顿,像是钉在案上的四枚钉子。 “此人才是殿下、是大隋真正的心腹大患。” 殿內寂静无声。 杨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李渊坐镇太原,外示恭顺、臣服隋室,內里暗藏汹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这些年,他暗中招纳亡命豪杰,私蓄甲械战马,又频频遣使交好突厥。太原的税赋,有多少花在了朝廷的帐册上,又有多少花在了他的私军身上——没人查得清楚。” “更致命的是,”他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著杨侑,“他早已將手伸进了关中。频频遣使潜入长安,结交郡县官吏、拉拢地方世家。如今关中已有不少世族暗中私通太原——表面忠於隋室、依附留守府,实则早已暗通款曲、预留后路。一旦太原起兵南下,这些人必会第一时间倒戈叛隋,拱手让出关中根基。” 杨侑越听心头越凉。 他的身子微微发紧,原本怯懦的眉眼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惊惧:“姑父所言当真?这些世家……这些世家世受国恩,竟敢暗中私通外臣,罔顾社稷?” 他久居深宫,只知朝堂压抑、自身受制,却从未看透这层层表象之下的滔天暗流。 他以为最大的威胁是卫文升的专横,是阴世师的冷硬,是骨仪的不近人情。 可现在李琚告诉他——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敌人,他连见都没见过。 李琚看著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了作用。 但他要的不是让杨侑害怕——他要的是让杨侑在害怕之后,把全部的信任都交到他手里。 “乱世之中,世家只求保全宗族基业,何来恆久忠义。”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杨侑心里沉下去,然后继续道,“殿下试想——届时关中世族倒戈、人心溃散、朝堂无援、外有强敌压境。卫文升年迈难支,阴世师孤掌难鸣,长安城破之后——殿下身为大隋嫡脉正统,李渊岂能容你安稳存活?” 这句话,温和却残酷。 杨侑浑身一震。 他本就胆小怯懦,这些年被权臣架空、被规矩束缚,已是心力交瘁。 此刻李琚这一番话,像一把刀,將那层他一直不敢戳破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不仅捅穿了关中局势的表象,更捅穿了他最后的侥倖。 他的面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 深宫孤苦、无人庇护,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绑在祭坛上的羊,等著那个叫李渊的人什么时候举起屠刀。 他看著李琚,眼神已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绝对信赖——不,不仅是信赖,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之后的本能。 他上前半步,抓住了李琚的袖口,那只手冰凉的,指节细弱,却攥得死紧。 “姑父明鑑——孤,孤早已察觉隋室山河日下,关中人心涣散,只是无力回天、无计可施。孤不过是一个被供在殿上的泥人,连身边的內侍都不敢信。这些年,孤夜里睡不著,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孤还能活多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还请姑父救孤,教孤一条生路。” 李琚看著他抓著袖口那只发白的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知道,这些话是真话。 杨侑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年轻君王,他只是一个被推上高位的孩子,胆子小,耳根软,没有任何主见。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好掌控。 李琚压下那一闪而逝的悲悯,温声开口:“殿下无需慌乱。眼下祸乱未起,太原尚未起兵,局势尚有转圜余地。” “卫文升、阴世师、骨仪——臣方才说了,此三人跋扈揽权,却忠心可恃。殿下只需做到四件事:表面恭谨,隱忍待时。不爭一时长短,不逞少年意气。安安静静地做你的代王,让他们以为你从未长大。” “暗中观察朝堂人心、世族动向。记住谁忠谁奸,谁稳谁叛。这些名字,將来用得上。” “不露锋芒,不结私党,不授人把柄。在卫文升面前,一个眼神都不能多。” “至於后路与生机——” 他微微一顿,语气压低,目光与杨侑的目光牢牢锁在一起。 “臣早已为殿下暗中筹谋。” 杨侑的眼睛亮了一亮。 李琚继续道,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长安非久留之地,深宫更是牢笼困局。待到局势崩坏、乱局將至之时,臣自会为殿下安排一条万全退路。” 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將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语,一字一顿:“但此地所言所谋,你我姑侄二人知晓即可。不可外泄半句——哪怕是对卫文升、阴世师、骨仪,亦不能吐露分毫。殿下身边的人,臣不能替你都换了,但臣可以告诉你一个保命的诀窍——对任何人,都要藏好今天臣说的这番话......” 杨侑重重地点头,眼底的惶恐已被一种全然不同的神色取代——那是一种绝处逢生之后的信服与依从。 他鬆开了李琚的袖口,后退半步,朝他深深一揖。 “孤谨记姑父所言。诸事皆听姑父安排,孤绝不外泄、绝不擅断。” 他直起身来,那张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终於有了一根可以握紧的救命稻草。 李琚看著他,心中瞭然。 这颗棋子,已经稳稳落在了他想让它落的位置。 杨侑不会知道,他口中这位“姑父”,在穿越之前便已读过这段歷史的结局——李渊会起兵,杨侑会被禪位,然后被毒死。 前世史书上那一行“酖杀代王侑”,不过寥寥数字,却是一个少年被命运碾碎的全部过程。 而这一世,这个结局还来得及改写。 但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理由。 只是因为——杨侑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他活著,便是大隋正统的一面旗帜,是李渊头顶摘不掉的紧箍咒,是他在关中最有力的合法性来源。 他救杨侑,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远见。 太极殿偏殿之中,烛火跳了跳。 殿门重新打开时,李琚走出来,面色如常,依旧是那位从容不迫的持节钦差。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门关上又打开的两刻钟里,他已经將西京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枚活子,从卫文升的棋盘上,移到了自己的棋盘上。 身后,殿中的杨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抓紧了袖口,眼底有光。 第318章 府宴藏锋 李琚抵达长安的第二日,卫文升的请帖便送到了驛馆。 帖子是卫文升亲笔,字跡老辣端正,措辞客气而疏淡,只说“略备薄宴,为周国公洗尘,请携眷属同往”。 底下压了一行小字——“西京文武,皆欲一睹国公风采。” 李琚捏著帖子翻看了一遍,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卫文升这一手玩得老道:帖子是亲笔,显得看重;措辞是“洗尘”,不涉公事,不给人口实;特意点明“携眷属”,既合了他耽溺美色的名声,又是在试探—— 外面都说他走到哪儿都带著姬妾美人,卫文升便顺势递个台阶,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传言中那个沉溺脂粉的紈絝。 最后那行小字,才是真正的题眼。 “西京文武,皆欲一睹国公风采”——这不是捧他,这是告诉他:满长安的眼睛都盯著你,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將帖子往案上一搁,转身对长孙无垢道:“卫文升请客,今晚你隨我赴宴,到了后堂,你只管做你的事。” 长孙无垢正在整理衣箱,闻言抬起头来,眼睫微动,隨即浅浅一笑:“妾明白,前堂是郎君的战场,后堂是妾的。” 华灯初上。 留守府正堂灯火高悬,数十盏絳纱宫灯將厅堂映得明如白昼。 堂中铺陈不算奢靡,却处处透著关中的沉厚气派——壁上悬著前朝的真跡山水,案上摆的是青瓷,连伺候的僕从都穿著一色藏青长衫,无声无息地在席间穿梭。 西京文武官僚尽数列席,文官分左,武將列右,满堂衣紫腰金,银鱼袋在灯下晃成一片。 人虽多,却无人大声喧譁,只有杯盏相碰的脆响和刻意压低的笑谈声在席间浮浮沉沉。 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晚这场宴,不是接风,是过堂。 李琚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他从驛馆乘马车而来,到了府门前恰好是灯火初上时分。 一下车,留守府长史便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引他入堂。 李琚今日穿了一身常制锦袍,不是朝服,却也挑不出半分隨意,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时,满堂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寒暄都更真实。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做同一件事——打量他,称量他,在心里默默比对他和传言中的形象。 东都来的周国公,尚公主的大隋新贵,在潼关驻了三千兵马的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李琚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衣冠,神態自若。 他朝主座方向微微拱手,又朝左右文武略一頷首,然后稳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身后,长孙无垢一身素雅月白襦裙,挽著一条淡青披帛,垂眸敛衽,步履无声,在灯火下像一道温润的清影。 她朝主位方向屈膝一福,便由府中僕妇引著,转身往后堂女眷院落去了。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在满堂文武看来,她不过是李琚隨身带来的一个姬妾,和那些世家子弟出门必带的美人一样,无非是点缀门面、解闷暖床的摆设。 有人甚至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果然,耽於美色。 但更多的人目光却落在了李琚身后另一道身影上。 那人没有入座。 他站在李琚侧后方半步,身形挺拔魁梧,铁甲衬身,眉眼凛冽如刀。 腰间悬著一柄镶玉长刀,刀鞘磨得发旧,鞘口却泛著常年擦拭的暗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那股沙场上淬出来的悍然之气压得身旁几名西京武官不自觉地將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卫文升端坐主位。 他年逾七旬,鬚髮皆白,面容清瘦却筋骨硬朗,一双老眼深陷在眉棱之下,目光浑浊却仍有余威。 他身后立著两名属吏,面前案上摆著一壶酒、两碟乾果,几乎没怎么动过。 整场宴席他都在看——看李琚如何进门,如何落座,如何应对左右的寒暄。 直到他看见宇文承基的那一刻,他那双浑浊老眼里忽然掠过一道极亮的光。 “周国公身后这位小將,”卫文升抬手举杯,隨口一问,“气度卓绝,仪表非凡。老夫眼拙,不知是何方豪杰?” 李琚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有劳留守垂询。此乃宇文承基,许国公之孙,现为我帐下亲卫统领,隨行护持左右。” 话音落地,堂內瞬时静了。 许国公宇文述。 这个名字在大隋朝堂上的分量,不需要任何註解。 从文帝到杨广,宇文述掌军数十年,权倾朝野,子弟遍布军中,宇文家的门生故吏加起来能排满一整条朱雀大街。 而宇文承基——许国公的嫡长孙,本可以在江都享受祖荫、身居高位,如今竟甘愿屈身做李琚的隨身护卫。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宇文家和李琚之间,绝非寻常的翁婿关係。 能让宇文家的嫡长孙甘为护卫的人,绝不是靠駙马的身份就能压得住。 要么是他给了宇文家什么了不得的利益,要么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让宇文家折服的本事。 不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在座的西京官僚重新掂量掂量这个“紈絝”的分量。 第319章 筵前詰问潼关兵 卫文升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他面上笑容不变,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世人说李琚,总是褒贬两分。 一边是实打实的功绩——疏通漕运、雁门解围、黎阳破竇建德,每一桩都是能写进国史的大功; 另一边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耽溺美色、行事浪荡、走到哪儿都带著姬妾美人,府中鶯鶯燕燕成群。 这两面太割裂了,割裂到让人觉得要么是功绩掺了水,要么是浪荡名声是旁人编排的。 可今日一见,他才发觉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都偏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进门时不露锋芒,落座时不卑不亢,面对满堂西京文武的打量目光,既不迴避也不挑衅,那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而他身后那个沉默如铁的宇文承基,更是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分量的证明——能让宇文述把嫡长孙交给他的人,城府和根基,都远不是传言中那个轻浮紈絝能比的。 卫文升在心里將李琚的价码往上调了三分,面上依旧是那副长者的温和笑容,举杯示意:“果然是將门之后,英武不凡。周国公麾下有这般俊才辅佐,老夫也替朝廷欣慰。” 寒暄过后,席间百官轮番上前敬酒。 有人面上堆著刻意逢迎的假笑,一杯酒鞠三躬,言辞客套谦卑,眼底却藏著打量和盘算。 也有不少关中本土武官和世家官吏心中芥蒂难平,碍著卫文升的面子不得不上前,却只草草拱手,酒杯沾唇便走,神色冷淡,礼数仅止於表面,半分真心也无。 李琚一一从容回礼。 逢迎的他不推,冷淡的他不恼,酒来便饮,话到即止。 几轮下来,席间眾人竟都有些摸不透他的深浅——你说他好应付,他每句话都滴水不漏;你说他难缠,他又从不主动挑事。 这人像一潭水,看著平静,却探不到底。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从寒暄转入正题。 该来的总会来。 文官列中,一人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朝主位方向拱了拱手,又朝李琚躬身一拜。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秀,身穿深青色文官常服,腰佩银鱼袋,正是司隶从事房彦詡。 “卑职有一事心中存疑已久,今日斗胆,请教周国公。” 房彦詡的姿態放得极低,垂首躬身,摆足了虚心求教的谦卑模样。 但李琚注意到,他在说“请教”二字时,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得色。 那是一个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预设好的伏击圈时的篤定。 “潼关乃是关中门户,东都兵马从不曾越境驻扎。”房彦詡微微抬起头,“如今周国公在潼关屯驻三千东都精锐,对外只称防备瓦岗西进。可据卑职所知,瓦岗久困滎阳,主力止於虎牢关外,与裴仁基相持不下,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翻越崤山,进犯关中?” 他顿了顿,將语速放得更慢,“此举若是权宜之计,倒也罢了。可若將东都兵力长驻於关中门户,难免令西京上下人心不安。国公此番驻兵,究竟是为了防瓦岗,还是另有所图?还请国公当眾明言,以安关中之士民之心。” 话音刚落,两侧立刻响起数名关中武將的附和声。 “房从事所言甚是!瓦岗离潼关隔著崤山函谷,哪有那么容易打过来?” “三千东都兵驻在潼关,粮草还自洛阳调运——这不是把洛阳的营盘搬到了关中门口?” “两京分治,各守各境,这是先帝的成法。东都的兵驻到关中来,於理不合!” 一时之间,堂中议论四起。 附和者有之,皱眉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李琚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卫文升端坐主位,端著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面上是一副“诸位畅所欲言”的宽容姿態。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不需要开口——房彦詡就是他放出去的刀,这一刀捅的位置很准。 潼关驻兵確实是李琚此行的软肋,越王的詔命只能管东都,管不到西京的地盘。 你拿三千兵堵在人家家门口,人家当然要问个一二三。 李琚放下酒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缓缓扫过堂中一张张或激昂或冷峻的面孔。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没有恼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急於辩解的意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人扫了一遍,像是在清点对面坐了多少人,又像是在给每一个人的表情打分。 “房从事此言,差矣。” 他开口了。 “潼关驻兵一事,非我独断专行。”他从袖中取出那捲明黄文书,却没有展开,只是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在上面,“此乃越王奉陛下御令坐镇东都之后,以留守之权颁发的协防之策。詔命在此,诸位若想看,尽可传阅。” 房彦詡的目光落在那捲明黄文书上,嘴唇动了动,没有伸手。 李琚没有等他伸手,他將詔命往旁边一推,继续道:“瓦岗主力確实困於虎牢。房从事情报灵通,这一点没说错。” 他先夸了对方一句,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但中原的贼寇,不止瓦岗一家。除了翟让,还有竇建德余部散於河北,王薄盘踞山东,更有无数股流寇游走於崤山与函谷之间,多则数千,少则数百。他们不是瓦岗主力,但他们翻崤山不需要全军出动。几百人摸过崤山,趁夜突袭潼关,就凭潼关现有的两千西京守军——房从事,你告诉我,守得住吗?” 这话问得极刁。 他没有说“守不住”,而是把问题拋回给了房彦詡自己。 房彦詡是文官,不懂军事,他若说守得住,万一將来真出了事,他便要担全责;他若说守不住,那等於是自己打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的脸。 房彦詡的嘴唇抿紧了。 李琚没有穷追猛打。 他收回目光,扫向满堂文武:“崤函山道四通八达,自古以来便是奇袭之路。当年韩信出函谷,走的也不是坦途大道。潼关一失,关中便是一马平川,届时贼军长驱西进——诸位挡得住?” 那几个方才激昂附和的武將纷纷低下了头,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潼关的守军確实单薄,两千人守著几十里的隘口,真要有人绕路偷袭,根本顾不过来。 李琚的话不好听,但站得住脚。 李琚將声音压了下来,恢復了先前的从容平稳。 “我驻兵於此,是替两京共守咽喉。不是越权,是补位。若诸位仍有异议——” 他顿了顿,將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往案上轻轻一搁。 “大可联名写表,送往江都,呈陛下圣裁。陛下若下令撤兵,我即日便令东都將士拔营返还洛阳,绝不滯留半步。” 第320章 釜底筹粮 满堂文武皆是一怔。 这一招太狠了,直接把决断权推给了远在江都的杨广。 可问题是,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脾气? 杨广最忌惮的就是关中世家兵权过重,当年关陇世族在文帝朝几乎把持了半个朝堂,杨广登基后费了多少心思才把权力重心从关陇搬到关东? 若真將此事递到御前,杨广非但不会斥责李琚,反倒会疑心西京群臣为何如此排斥东都兵马——你们这么怕东都的兵,是不是想自己在关中关起门来称王? 到时候,反倒落个心胸狭隘、阻挠两京联防的罪名。 房彦詡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那些义愤填膺的武官们也纷纷低下头去,端酒的端酒,夹菜的夹菜,仿佛方才质问李琚的不是自己。 卫文升端著酒杯,冷眼看著李琚三言两语便將满堂詰问化为乌有,心中那桿秤又往上浮了三分。 这个年轻人——厉害。 他不是能言善辩,而是根本不接你的招。 你把问题拋过去,他不接,反而把问题拋得更远,拋到江都去,拋到圣上的御案上去。 他不是在和你辩,他是在用棋盘之外的力量来压你。 这份从容和算计,绝不是一个靠駙马身份起家的紈絝能有的。 但这还没完。 潼关驻兵的问题被按下去了,可真正要命的,还没端上桌。 卫文升放下酒杯,朝身侧瞥了一眼。 阴世师一直坐在武將列首,沉默寡言,一整晚除了必要的寒暄之外几乎没有开口。 满堂文武觥筹交错时,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格格不入地杵在那里。 此刻接到卫文升的眼神示意,他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周国公方才所言潼关驻兵一事,既有越王詔命,末將不再多言。但周国公持节西行,另一桩正事,末將不得不问。”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李琚:“潼关驻兵,尚有联防之说辞可依。可调运西京存粮,却无半分道理可讲。” 堂中骤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阴世师问的,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驻兵是面子问题,调粮是命根子问题。 西京仓廩养的是关中的兵、关中的官、关中的百姓,你东都一句话就要把粮食调走,凭什么? 如果说驻兵是李琚此行插在关中的一根刺,那调粮就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刺可以忍,刀不行。 “西京仓廩积蓄,是关中的命脉。”阴世师继续道,“年年徵税,岁岁积储,为的是供养关中军民、防备乱世饥荒。即便有越王之令,越王坐镇东都,品秩虽高,却无擅自支取西京储备之权——此乃祖宗成法,末將不必多引。” 他说完盯著李琚,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確:你的理由,我听著。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將酒杯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著这几息的时间做最后的权衡。 阴世师不是房彦詡,房彦詡的武器是口舌,阴世师的武器是法理和兵权。 对付房彦詡,可以用话术拆解;对付阴世师,必须拿出站得住脚的帐本。 “阴將军此言,问到实处。” 他先认了这一问的分量,没有像方才对房彦詡那样上来就否定。 这是他对阴世师的尊重,也是一种姿態的调整——对硬人,用硬话。 对直人,用实话。 “此番调粮,非我李琚一人之主张,亦非东都单方面征取。而是两京互通賑济——暂向西京,借漕粟半数。” 此言一出,堂中再度譁然。 半数! 几名文官当场就变了脸色,武將们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李琚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继续道,声音压过了嗡嗡的议论: “近年洛阳水旱频发,河南战事连年不断,田地荒芜,秋收入仓十不存三。这些帐目,户部有案,留守府可查。东都仓廩空虚,不足以供养百官、守军及漕运工徒。而关中连年风调雨顺,仓储充盈——诸位不会否认这一点吧?” 没有人接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暂借漕粟半数,非为东都一己之私,而是为保两京共安。东都若因粮荒而生乱,禁军无粮而譁变,贼寇趁虚而入——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潼关,便是关中。” 他顿了顿,脸色从容,“我可与卫留守立公私两重文书,白纸黑字写明。待来年中原秋收丰稔,东都如数归还同等数量粟米,外加绢帛千匹作为补偿。由两地府库官吏共同作保,文书一式三份,东都一份,西京一份,江都一份。若逾期不还,诸位尽可持文书去江都告我。” 这番话一出口,连方才蠢蠢欲动的几个文官都安静了。 他们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每一句话,都提前把他们的退路堵死了。 借粮賑济,合乎大隋互通仓储的旧制,法理上挑不出毛病。 不是强取,是暂借,有借有还,还附了利息,道义上站得住。 文书三重作保,手续上无懈可击。 他们若断然拒绝,反倒落个私藏粮草、漠视东都军民死活的恶名。 可让他们答应——又怎么甘心? 答应借粮,就是西京示弱,就是让东都拿捏了关中的粮草命脉。 一借一还之间,东西两京的高下之势便彻底倒了个个。 满堂文武都陷入了两难。 吵也不是,应也不是,安静中压抑著无处发泄的憋屈。 阴世师皱著眉,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法理堵住了嘴。 对於他这种人来说,法理就是规矩,规矩就是底线。 李琚看著满堂沉默,知道时机到了。 “诸位若仍是心中顾虑难消——”他忽然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无需与我爭执。不如即刻修书一封,连同借粮文书一同送往江都,等候陛下圣諭。” 他將方才对付房彦詡的杀手鐧又搬了出来,但这次用得比上次更温和。 上次是威慑,这次是给台阶。 因为他知道,对付阴世师这样的人,不能逼到墙角,要给他留一个体面的出口。 “陛下若准允此番賑济借粮,我再调度漕船转运粮食。届时我等皆是遵奉天子詔令行事,无关东西两京厚薄之分。陛下若是不许——我即刻折返东都,再不提调粮一事,诸位以为如何?” 满堂文武面面相覷。 又是这一招。 可偏偏这一招,他们接不住。 第321章 流言难掩真气度 卫文升端坐主位,一直在冷眼旁观。 他看到房彦詡被李琚三言两语挡回去,看到阴世师被李琚用文书和旧制堵住嘴,看到满堂文武两度被那个年轻人用“江都御裁”堵得哑口无言——他心里清楚,今晚这场宴席,他准备的这两把刀,都折了。 不是刀不够利,是对方提前穿好了甲,每一刀都砍在了甲片上。 他放下酒杯,缓缓抬起手。 满堂目光匯聚过来。 “周国公所言句句在理,借粮一事既有文书为凭、御裁为据,诸位便不必再爭了。今夜是洗尘之宴,莫让公事扰了酒兴。”他乾枯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来人,添酒,歌舞伺候。” 堂中乐声重新奏响,丝竹管弦將方才的剑拔弩张强行盖了过去。 舞姬们鱼贯而入,长袖轻舒,腰肢款款,將满堂文武的目光从公事上拉开。 酒又斟满,菜又端上,席间重新热闹起来。 但那种热闹,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觥筹交错之间,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自然。 有人低头抿酒时眉头紧锁,有人与邻座谈笑时嘴角僵著,有人筷子夹了半天却没送到嘴里。 桌面上的歌舞昇平,不过是桌面下的不甘和戒惧盖上了一层薄纱。 李琚端杯慢慢饮著,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宴饮过半,天色渐晚。 有几位年迈的文官先行告退,席间便渐渐鬆散下来。 李琚又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见卫文升已开始与身旁属吏低声交代公务,便起身告辞。 他没有立刻出府,而是转身往后堂院落走去。 后堂灯火温柔,与前堂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个世界。 亭中纱灯高悬,石案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桂花蜜露,几盆秋菊开得正盛,晚风拂过,送来一阵清浅的花香。 各家官家娘子围坐閒谈,衣著佩饰虽各有不同,却都端端正正地坐著,说话轻声细语,笑不露齿,儘是关中世族女眷惯有的矜持和规矩。 长孙无垢坐在她们中间,端著茶盏,正侧耳听身旁一位女子说著什么,不时微微頷首,时而含笑应两句。 她的姿態不卑不亢,既不刻意收敛,也不喧宾夺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和她在府中与韦珪、宇文玥相处时一模一样,沉稳通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李琚正想走进去,却忽然注意到长孙无垢身侧坐著的那道身影格外惹眼。 那女子身形高挑挺拔,坐在一眾关中贵妇之间,比旁人高了小半个头。 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细柔弱,肩背挺直如松,眉峰微扬,一双眼睛又清又亮,鼻樑秀挺,下頜线条利落,整张脸兼具英气与清丽。 她穿了一身素色青衫长裙,通身上下未著浓妆,未佩珠玉,只在发间簪了一支乌木釵,与满座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却偏偏以一股天然的颯爽风骨,將周遭一眾浓妆仕女全压了下去。 她正侧著身与长孙无垢说话,说到兴头上,笑声还没收住,抬眼便撞上了李琚的目光。 笑容在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迅速敛去。 长孙无垢也看见了李琚,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笑著牵过那女子的手,朝他走来:“郎君来了,我与你引荐——” “这位是阴將军之女,阴丽华。”她侧身让出半步,“方才在后堂,我与阴娘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倒像是上辈子就认识的姐妹。” 李琚的目光落在阴丽华身上。 方才远远看著只觉得她气质与眾不同,近了才看清——这女子的眉眼確实锋利,就像被收在鞘中的、含而不露的锋芒。 阴丽华上前半步,腰身轻弯,双手交叠於腹前,规规矩矩行了一个闺阁大礼。 “小女子阴丽华,见过国公。” “阴娘子不必多礼。”李琚微微頷首,“今日劳烦你陪同无垢閒谈,有心了。” 阴丽华抬起眼睫,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 那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足够她將他看清楚了——灯火下的男子,面容清俊,气度沉凝,和传言中那个沉溺美色的轻浮形象格格不入。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多言。 长孙无垢看了李琚一眼,又看了阴丽华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多说什么。 李琚向亭中眾女眷略一拱手:“天色已晚,不便叨扰。” 二人並肩穿过迴廊,脚步声在空寂的廊道中轻轻迴响。 等到离后堂远了,李琚才侧头问道:“方才那几位关中命妇,可有什么眉目?” 长孙无垢轻声道:“几位夫人中,有些只是寻常家眷,暂且不需深交。但有两位值得留意——一位是房彦詡的髮妻,她对夫君今日在前堂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言语间隱约透出对西京留守府的不满,这条线可以慢慢经营。” “另一位是骨仪府上的老夫人,年过六旬,性情刚直,说话不拐弯,与骨仪的脾气如出一辙。她与卫文升的夫人似乎早年有过节,往来极少。” 她顿了顿,忽然浅浅一笑:“倒是那位阴家娘子,心思不在女红和闺阁閒话上。与我论起关中山川、各地军略,条理清晰,见识开阔,言语间颇有几分武將之风。郎君觉得呢?” 李琚没有接她这个话头,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晚风吹散的披帛:“今晚辛苦你了。” 长孙无垢垂下眼帘,將手搭在他臂弯里,不再多言。 阴丽华在廊下,看著李琚和长孙无垢消失的方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扶著廊柱,许久未动。 方才长孙无垢与她说的话,还一句一句地留在心里。 长孙无垢说起自家郎君时那份自然流露的信赖和通透,不像是在炫耀——而像是一个真正有眼光的人,在为自己看准了的人正名。 她当时听著,心里只当是姬妾对郎君的维护之词,面上含笑点头,心底却始终留著几分怀疑。 可方才在亭中,她亲眼看到了李琚。 一个沉溺美色的紈絝,眼里不会有那样的篤定。 一个贪图浮华的弄臣,身边不会有长孙无垢这般通透的女子甘愿相伴。 坊间那些绘声绘色的流言,说他走到哪儿都带著姬妾,说他府中鶯鶯燕燕成群——她从前半信半疑,如今亲眼见了,才觉得那些传言可笑得厉害。 也许那些姬妾都是真的,但这个男人绝不是什么浅薄贪色之辈。 恰恰相反,他比她在西京见过的绝大多数所谓青年才俊,都要沉、都要稳、都要让人看不透。 但也正因为看不透,所以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第322章 留守府深筹定策 留守府。 宴席散后不过半个时辰,正堂的灯火已撤了大半,僕役全数遣散,连廊下伺候的侍从都被打发到了月洞门外。 卫文升坐在案首,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紫檀木面,节奏不紧不慢。 他左手边坐著阴世师,右手边是骨仪,再往下,是留守府几名核心属吏,以年长的治中为首,几人面色各异,却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还在耳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面子上的热闹。 治中率先开口:“留守,李琚索要潼关驻兵,还要借走半数漕粟——两桩事,件件戳在关中命脉上。驻兵是分我兵权,借粮是抽我根基。若是应允,西京顏面扫地,往后东都事事都可压我们一头。此事万万不可鬆口!” 话音刚落,阴世师便一掌重重按在案上。 那掌力不小,案上杯盏齐齐一跳,发出一阵脆响。 “卑职附议。”他的声音和他的手掌一样沉,“仓廩积蓄,供养的是关中军民,是西京的根本。潼关驻兵两千,我阴世师守得住。他李琚说瓦岗会翻崤山?可以——他若真有凭据,拿出探报来,我亲自带兵去山口堵。拿不出凭据便驻兵,凭什么?” “再说借粮——半数漕粟,说得轻巧,那是关中百姓十年的税赋,是荒年救命用的。一旦秋冬遇灾、贼寇突袭,关中无粮支撑,何以自保?” 他说到最后,语气已不是“附议”,而是质问。 骨仪等他说完,才缓缓頷首:“依大隋旧典,东西两京仓廩互不私调。无天子明詔,越王虽坐镇东都,品秩虽高,却无权擅发西京存粮。此事於律法而言,本就站不住脚。” “若开了这个先例,往后东都遇事便可绕过江都、绕过天子,直接伸手到西京来——规矩就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规矩坏了,比粮仓空了更难补。” 接连数人轮番进言,无一不是劝阻卫文升回绝李琚。 座中气氛越说越沉,几名属吏虽不敢像阴世师那般拍桌子,却也频频点头,神色激愤。 卫文升缓缓抬起那双浑浊却精光未散的老眼,扫过满堂心腹。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停,最后落在阴世师按在案上仍未收回的手掌上,淡淡笑了一下。 “世师,你说他拿不出探报——他在宴上说的那些,你以为他是临时编的?他在潼关留了三千兵马,把妻兄韦锋也钉在那里。若只是为了撑场面,留个裨將就够了,用不著留自家妻兄。” “他这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插一根钉子在潼关,今日不过是借著宴席把话说出来罢了。你觉得他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他是来告诉你——钉子在哪儿,什么时候钉的,用什么锤的。” 这话一出口,满室安静了一瞬。 阴世师眉头紧皱,按在案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卫文升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道:“至於今日宴上,他早已把退路铺死了。你们仔细想想,他是怎么说的——驻兵有越王詔命,借粮有互通旧制,文书三重作保,最终裁决归江都。”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每一桩,都提前把话堵到了圣裁那一步。你再咄咄逼人,他一句『请陛下圣裁』,你就只能闭嘴。不是你们辩不过他——是他选的主场在江都,不在长安。在这里跟他爭,爭贏了也是输。” 骨仪眉峰微动,沉吟道:“留守的意思是——他此行之前,便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计好了?” “算计?”卫文升摇了摇头,“不只是算计,算计是走一步看三步。他是走一步之前,已经把十步以后的棋盘都画好了。这个人,不是来跟你过招的,是来跟你换棋盘的。” 阴世师蹙著眉,显然还憋著一股劲。 他不是听不懂,而是不甘心:“那依留守的意思,莫非就这么答应了?任由他驻兵潼关、运走半数漕粟?西京的体面还要不要?关中的安危还要不要?” 他问得很直。 他知道在座所有人都不敢这么直接问卫文升,所以他来问。 “不是西京屈居东都之下,”他纠正道,“是遵陛下旨意行事。” 他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李琚已经当眾明言,此事需上表江都等候圣裁。我们依詔办事,是奉天子之令——不是惧怕东都。这两件事,从西京手中出去的时候,抬的不是他李琚的旗號,是天子詔令的旗號。谁敢说西京折了顏面?体面仍在。” 他屈起一根手指,继续道:“若是陛下驳回,我们自可名正言顺,一口回绝。届时不是我们不给粮,是天子不让给。他李琚若是再提借粮驻兵,便是抗旨不遵——那时候理亏的是他,不是我们。所以关键不在应不应,而在谁来做最后那个拍板的人。” 方才那名言辞最激烈的治中仍有疑虑。 他在留守府当了二十多年差,最怕的就是规矩被人绕过。 他拱了拱手,追问道:“留守,既是终究要等陛下决断,我们索性直接上书推辞便是,何必先鬆口答应,再多此一道上表的工序?反倒惹得陛下猜忌我们牴触东都。”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在座几人都微微点头,显然心中也有同样的困惑。 卫文升看著他,又看了看在座诸人,忽然嘆了口气。 “这就是你们没想透的地方。”他將茶盏搁回案上,“若是我们当下强硬回绝,不上奏江都——他日陛下偶然从旁人嘴里听闻李琚调粮、潼关驻兵一事,又听闻西京群臣將钦差挡在门外,连奏疏都不肯替他递到御前,陛下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你们在守规矩。他只会疑心,关中群臣私藏粮草、排斥东都,故意封锁消息,欺瞒圣驾。那时候,不是李琚来跟你们爭——是陛下的猜忌,直接落到你们头上。诸位都是老臣了,应该知道天子的猜忌有多重。” 满室鸦雀无声。 这话说得太透了,透到让人不敢接。 卫文升竖起第三根手指:“更要紧的是——这道流程,万万不能省。今日我们若是无詔直接拒绝,李琚往后但凡想要插手关中事务,皆可搬出『越王令、两京联防』的说辞施压。一次拦得住,两次拦得住,三次、四次呢?长此以往,西京事事被动,处处被东都牵制。” 他將三根手指依次收回,握成一个苍老的拳头,轻轻搁在案上:“如今我们反其道而行。先应允,再主动奏请圣裁——把最终决定权,交还陛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压过了满室的沉默:“对外,天下人只会知晓,西京並非不敌东都,一切举动皆是遵从天子调度。关中百官的体面,分毫不会折损。对內——我们与李琚立公私两份借粮文书,三地存档为凭。” 骨仪听到“文书”二字,一直沉默的他忽然抬起了眼。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面子,是规矩的漏洞。 他等了片刻,確认没有旁人插话,才徐徐开口问道:“留守,立文书的意思——是打算来年秋收,持此文书向东都追討粮食绢帛?” 卫文升微微一笑,老眼里掠过一丝精光:“正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诸位別忘了,关中的气候连著好几年风调雨顺,粮仓一年比一年满。来年秋收,仓储必然更加充盈。李琚要借粮,他赌的是东都来年能还上。” “可他敢赌,我们就陪他赌。白纸黑字写明——来年秋收,如数归还同等粟米,外加绢帛千匹作为补偿。文书一式三份,东都一份,西京一份,江都一份。三地存档,抵赖不掉。” 他靠回椅背:“待到彼时,东都若是找藉口拖延、拒不归还漕粟与千匹绢帛——我们便可拿著这三份文书上奏江都。届时理亏的是东都,丟脸的是李琚。陛下再偏袒东都,也不能当著天下人的面替他赖帐。到那时候,是我们拿捏他,而非他拿捏西京。” 第323章 朝堂虚辩走章程 “眼下暂且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让他一步,是为了在下一步——让他无路可退。” 满堂眾人都沉默了。 先前还义愤填膺的治中不再追问,低头若有所思。 几名属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恍然。 阴世师仍旧皱著眉。 他不是不认同卫文升的分析——他知道留守说得都对,法理、体面、后路,每一笔帐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是个带兵的人,带兵的人看不得粮食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运走。 那是他的兵要吃的粮,是他的民要度荒的粮。 理智上他想通了,心里那口气却咽不下去。 他闷声坐在那里,不再执意反对,却也没说“同意”二字,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骨仪倒是点了点头。 他是管律令的,对他来说,规矩的底线在於程序——文书完备、圣裁在上、流程无懈可击,这就够了。 这三重枷锁若真能如卫文升所说那样套在李琚身上,他认。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擬起了借粮文书的条款大纲。 卫文升將各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不再多言。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苦是苦了些,但提神。 次日清晨,大兴宫早朝如期开殿。 太极殿偏殿,烛火通明。 代王杨侑端坐御案之后,一身赭红王袍,远游冠压著少年人略有些单薄的眉眼。 他今日坐得比平日更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由自主地绞著袖口。 昨夜李琚遣人传了话,只说了七个字——“殿下只管照章办”。 有了这七个字垫底,他心底便多了一根撑得住脊樑的骨头。 文武分列两侧。 卫文升、阴世师、骨仪立於班首,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密议时的半点波澜。 李琚持符节立於阶下,紫色朝服在殿中灯火下泛著沉敛的光泽。 殿中气氛看似与往日早朝无异,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微妙的意味。 昨日宴席上的暗流,今日要涌到明面上来了。 內侍尖细的嗓音落下后,李琚率先出列。 他持符节躬身,將两桩事逐条稟奏。 第一件,越王下令两京联防,需在潼关驻扎三千东都精锐,防备中原流寇翻越崤山突袭关中。 第二件,东都近年水旱战乱不断,仓廩空虚,恳请暂借西京半数漕粟賑济东都军民,愿立文书约定来年秋收如数归还,另附绢帛千匹作为补偿。 两件事说完,他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这一息静得极短,隨即便被数道同时响起的反对声打破。 几名依附关中本土世家的御史几乎是一齐出列,衣袍带风,笏板高举,爭先恐后地开口。 “殿下不可!潼关乃是关中门户,东都兵马久驻於此,名为联防,实为染指关中兵权!此例一开,往后东都事事皆可借联防之名插手西京,关中屏障形同虚设!” “此言极是!西京漕粟乃关中百姓十年血汗,半数外运,一旦关中遇灾、流寇封路,百姓无粮度日,后患无穷!届时饥民遍地、军心涣散,谁来担责?他东都的绢帛能当饭吃吗!” “殿下!两京分治,各守其境,这是先帝成法!东都缺粮,自可向江都请调,为何偏偏盯上我关中的仓廩?此事於理不合,於法无据,望殿下驳回周国公之请!” 几名御史轮番进諫,言辞一句比一句激烈,句句直指李琚两桩请求的弊端。 他们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烛火下飞溅,笏板差点戳到身旁同僚的鼻尖。 若是在平日,这等声势足以左右朝堂风向,满殿目光自然而然地会落在班首卫文升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西京留守会带头附和御史,替这场反对添上最重的一块砝码。 毕竟昨日宴席上,就是他的人率先向李琚发难的。 可今日,卫文升垂手而立,双目平视前方,一言不发。 阴世师、骨仪亦沉默静立,纹丝不动。 三人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柱子,既不帮御史进言,也不替李琚辩解,就那么站著,站得满殿御史心里发毛。 几名御史说了半晌,口乾舌燥,回头一看——自家主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出去,以为身后站著千军万马,回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们的声势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名御史的尾音在殿中飘了几息,也尷尬地收了回去。 杨侑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淡淡扫过那几名訕訕的御史。 他想起昨日李琚对他剖析的天下大势——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来不敢推开的门。 此刻看著阶下这些激昂陈词的御史,他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可怕了,而是因为他终於看懂了他们——他们不是在为国爭,是在为自家爭。 爭的是关中的粮,关中的地,关中世族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怯生生的绵软。 “诸位御史所虑,孤已知悉。但周国公所言两京联防、借粟賑济,皆有越王詔命在前、互通仓储旧制为凭。潼关驻兵,防的是流寇翻越崤山,护的是关中东面屏障——崤函山道四通八达,诸位饱读史书,不会不知当年韩信出函谷走的是哪条路。” 他的目光从御史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忽然多了一分少年人罕见的老成: “至於借粮——诸位只见眼前关中粮草、门户兵权,却不见东都若因粮荒而生动乱,数十万军民无粮自溃,贼军趁势长驱西进,潼关纵有两千守军也挡不住溃堤之势。届时祸患之烈,远胜今日暂借半数漕粟。今日借粮,是花小钱买太平。” 说完,杨侑看向阶下李琚呈上的文书。 他抬手,內侍將两份文书捧到御案前。 一份是潼关联防驻兵奏疏,一份是两京借粮契约草案,笔墨工整,条款分明,末尾空白处只差一方印信。 他取过代王印璽,指尖微微用力,將印信稳稳噹噹地盖在两份文书之上。 “此事准奏。”他將印璽放回匣中,“即刻整理奏疏,连同两份文书一同遣使快马送往江都,等候陛下圣諭裁决。待圣詔抵达西京,再调度漕船转运粮草。潼关三千兵马,依旧按原计划驻守关口。” 话音落定,殿中寂静了一息。 那几名反对的御史面面相覷,他们最大的倚仗,留守府的支持——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卫文升不开口,他们便是一群没有旗號的散兵游勇。 眾人面色訕訕,只得躬身退回归班。 卫文升微微垂眸,眼底毫无波澜。 昨夜留守府那场唇枪舌剑、明暗交锋,才是真正分出胜负的主战场。 今日大兴宫朝会,不过是走完一道给天下人、给江都天子看的表面章程。 他算得很清楚——借粮文书已立,圣裁程序已启,表面上是李琚贏了这一局,实则他也拿到了他想要的: 法理上的主导权握在天子手里,执行上的主导权握在文书条款里,来年秋收的追討权握在他自己手里。 李琚拿到了粮,他拿到了道。 各有所得,各留后手。 他抬起眼,与阶下李琚的目光在空中极短地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任何表情,隨即各自移开。 退朝。 內侍尖细的嗓音传遍殿中。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目送代王起身离去。 杨侑转身时袍角微微一拂,步伐比平日轻快了些许,到底还是个少年人,藏不住那一丝打贏了生平第一仗的雀跃。 第324章 隱客陈三患 长安郊外,杜陵。 杜如晦凭案静坐,手中摊著一卷素纸手札。 手札是今晨一个鬚髮花白的乡间老儒送来的,老儒只说了一句——“隱世先生托老朽转交,不留名姓”——便將手札塞到他手中,转身拄著竹杖蹣跚去了。 杜如晦展开手札,初时只当是寻常读书人论时弊的文章,隨意扫了几行。 然后他的手指便停住了。 他又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次读得很慢。 读完之后他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展开手札,读了第三遍。 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上的字句,久久无言。 手札上的字跡算不上漂亮,筋骨却极硬,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没有半点迂迴遮掩。 但真正让他震动的不是字跡,是字里行间那股扑面而来的篤定——像是写这卷手札的人,不是在看时局,而是在俯瞰棋盘,每一枚棋子落在哪里、將往哪里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天下崩乱之兆,已显於眼底。关中看似安稳,实有三桩沉疴,积重难返。 第一桩,关陇世家盘根错节,私蓄甲兵、广占良田,暗遣心腹往来太原,私通李渊。 其人只求宗族保全,不顾社稷万民,他日反贼兵至,必开门献土,关中根基顷刻倾覆。 第二桩,西京仓廩充盈,粟米堆积腐朽,卫文升死守仓门,只供城防官吏取用,不肯开仓賑济乡间流民。 今岁秋旱初现,乡野饥民渐多,长此以往,饥民聚啸,內乱自生。 第三桩,卫文升年逾七旬,心志只求坐守长安宗庙,无经略四方、扫平群雄之志。 贼寇遍布中原、河北、山东,只守一关一城,终究坐以待毙,难扶倾颓隋室。 除此三患,更有一大祸藏於太原。 李渊外饰恭顺,臣服朝廷,暗招豪杰、私蓄战马,交好突厥,待时机一至,必举兵西取长安,坐拥关中天险,割据一方。 此人野心不在一隅,意在囊括四海。 西京文武皆被其偽装蒙蔽,唯有冷眼观势者,方知其狼子野心。 他日李氏入主关中,必厚酬关陇世家。 豪强兼併土地愈甚,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流民流离无依,战乱百年难休。 天下苍生深陷水火,若无一人制衡门阀、平定群雄、抚恤流民,乱世永无终结之时。 若君有心共论苍生安危,可至终南山重阳观西首静室一晤。无需通名,自有接引之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恭候大驾”之类的客套。 写手札的人篤定他会去。 杜如晦將手札小心折起,收於怀中。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秋寒中凝成一股白雾,缓缓散开。 他目光越过茅舍的窗欞,越过终南山苍灰色的山脊,望向云层深处。 天下竟藏有这般洞彻时局的高人。 此人不议功名,不谈利禄,全篇无半句虚浮夸赞。 他只论山河苍生、社稷隱患,而句句都是他杜如晦隱居杜陵数年,日日看在眼里、忧在心头的实情。 他遍观关中名士、西京僚属,没有人能看得这么透——不是才学不够,是站的位置不够。 有这般手眼的人,不该在终南山隱居。 他在等谁? 次日清晨,雾还没散。 家童从村口跑回来,说有人叩门,是太原来的客。 杜如晦整了整衣袍,亲自走到院门前。 他没有急著开门,而是隔著一道柴扉,先看了一眼。 篱外立著三道人影,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素色锦袍,腰间悬著一柄不起眼的长剑,眉目英挺,气度清朗,周身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奢之气,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身后只带了两名护卫,打扮得与寻常行商无异,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排场。 院门一开,那少年便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躬身一揖,笑容温和而亲和:“克明先生,久仰高名。” 他的声音清朗而不张扬,语速不快不慢,“世民久居太原,素闻先生才略冠绝京兆,屡次遣人相邀,却总不得便。今日得空,特自太原前来拜会。” 杜如晦侧身引他入內。 茅舍简朴,一张粗木案,两只草编蒲团,墙上掛著几幅杜如晦自己写的字,案上一壶粗陶清茶,两只粗陶杯。 李世民落座时没有半分迟疑,接过粗陶茶杯便抿了一口,神色自然得像是在自家书房。 杜如晦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二公子远道而来,”杜如晦在他对面坐下,执壶替他续了茶,“不知有何见教?” 李世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 “克明先生,我这一路从太原过来,走的是汾水河谷,过灵石,渡黄河,入关中。这一路上我看到什么?田地荒了大半,村庄空了七八,几个老嫗蹲在路边挖野菜,锅里煮的是树皮。”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忽然沉了半分:“隋廷昏乱至此,四方盗匪四起,陛下远在江都,关中群龙无首。这座看似还站著的长安城,里头已经空了半截。先生应该比我清楚。” 第325章 歧路三思 杜如晦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从这里切入——不先夸耀家世,描绘宏图,而是先说他路上看到了什么。 这种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招揽一个谋士,倒像是在跟一个知己交换心事。 李世民放下茶杯,继续道:“家父镇守太原,常怀忧国之心。这些年他招募流亡、安置饥民,太原城里能收的人都收了,能养的兵都养了。可光养人有什么用?养得了一郡,养不了天下。家父缺的不是兵马——是能帮他看清天下这盘棋的人。” 他抬起眼,直视杜如晦,目光坦然而诚恳:“先生身居京兆,洞悉关中风土民情,放眼京兆,能看清这盘棋、还愿意下这盘棋的人,屈指可数。” “世民不敢说太原有多大本事——但至少,太原有一张空著的棋盘,缺一个能下棋的人。” “先生若肯隨我归太原,家父当即授先生府中长史之职,总揽幕府谋划。关中郡县人事、安抚世家诸事,尽由先生决断。” 杜如晦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虚衔,是实权。 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寻常招揽谋士,给个参军、主簿就算厚待了,李世民一开口便是长史——那是幕府文臣之首,是可以直接参与决策的位置。 这不是在招一个出主意的人,是在找一个能共担大局的人。 李世民见他沉默,也不催促,只是將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先生是京兆杜陵人,对关陇世族那套门第规矩,想必比世民感触更深。不瞒先生,我李氏本就出身关陇,与各家素有交情——但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 “关陇世族势力根深,寻常诸侯难以制衡,但我李氏既可以与各家对话,又可以徐徐调和豪强与寒门之分。” 他微微前倾:“先生满腹经纶,若埋没於山野茅舍,何其可惜。待他日扫平四方,必革新吏治,轻徭薄赋,安定百姓,还天下太平。届时先生不是谁的门客——你是给这乱世开药方的人。” 茅舍中安静了片刻。 案上的茶已凉了,杜如晦手里那只粗陶杯的杯沿被他的指腹反覆摩挲,却一口没喝。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了不起。 不是了不起在许诺有多重,而是了不起在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不是在画饼,他是在一笔一笔地算帐,让你知道跟著他走,最终要抵达的是什么地方。 换作几日前的自己,此刻大概已经拱手应是了。 可他怀中,那捲手札还带著他的体温。 李世民说太原有一张空棋盘——可手札里写得更清楚,那张棋盘上的规矩,还是关陇世家的规矩,只是换了个下棋的人。 李氏要的是能帮他贏棋的人,不是能替天下重画棋盘的人。 这些分析,和眼前少年诚挚恳切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杜如晦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李世民没有骗他,他说的都是真话。 但这些真话的尽头,是一条他杜如晦已经看清了的路——而那条路,通不到他想要的终点。 他沉吟了片刻,將茶杯轻轻搁下,拱手道:“二公子美意,如晦心领。只是家中老母体弱多病,入秋以来咳喘愈发厉害,需人朝夕奉养,汤药不敢断。如晦一介寒士,身无长物,唯有这几间茅舍、一圃薄田,仓促之间实在难以动身。”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地迎上李世民的注视:“容我思索三日,料理家中琐事,安置老母,三日后再给二公子答覆,如何?” 李世民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 李世民没有追问,没有加码,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他甚至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含著几分真诚的体谅,也含著几分篤定——他大概是以为杜如晦只是寻常孝子牵绊,三日不过是个体面,结局不会变。 “先生孝心可敬。”他站起身来,朝杜如晦拱手一揖,“世民便在驛馆恭候佳音。三日之后,不论先生如何决断,世民都当再来拜访。” 杜如晦起身还礼,一路送到院门外。 李世民翻身上马,黄驃马打了个响鼻,踏起一阵黄尘,带著两名护卫沿著溪边小路去了。 杜如晦站在篱门外,目送他远去,直到那抹素色锦袍消失在枫林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了茅舍,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捲手札,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札,走到里间,从柜中取出一件乾净的青布长衫,一双新纳的布鞋。 他对家中的老僕交代了几句——若有人来寻,只说外出访友,归期不定。家中的药,按时给老夫人煎。 半个时辰后,一匹瘦马驮著一个布衣书生,沿著终南山麓的小径,向西而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重阳观,会一会那位写下惊世策论的人。 终南山,重阳观。 西首一间静室,木门半掩。 室內陈设简朴至极——一张松木案,两只蒲团,一炉炭火煮著山泉,水汽裊裊。 李琚一身素色儒衫,未戴冠,只以一根青布束髮,端坐案前。 褪去国公朝服,卸了金鱼袋,他看上去便只是一个眉目清俊的年轻书生,周身无半分权贵气焰,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像是看惯了兴亡起落,早已不惊不扰。 长孙无垢坐於炉边,素白布裙,青布包头,手执茶勺,正静静烹煮山泉新茶。 两人这般模样,如同寻常山野读书人携眷隱居,与窗外秋山融为一体。 陈武轻步走入静室,低声稟道:“郎君,门外有一位自称杜如晦的先生,依约前来求见。” 长孙无垢闻言,放下茶勺,微微欠身:“郎君会客,妾至帘后等候,不扰你们论事。” 说罢轻移莲步,退至內室纱帘之后,只隔著一层薄纱,静静候著。 李琚微微頷首:“请杜先生入內。” 第326章 高论定群雄 片刻之后,杜如晦隨陈武踏入静室。 他跨过门槛时脚步很快,带著一股赶了许久山路的风尘之气。 但他的目光却很稳,稳中藏著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可当他在室內站定,抬眼看清楚案前那人的模样时,整个人猛地一滯。 他原以为,写出那捲剖析天下、预判李渊谋反手札的高人,必然是年过花甲、遍歷沧桑的老儒。 要么是隱居山野的前朝遗老,要么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士。 无论如何,总该是鬚髮斑白、眉目沧桑的。 可眼前这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气质沉静温润,看上去比他还要年轻几分。若非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篤定不像少年人能有,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杜如晦稳住心神,將那一瞬间的震动压了下去。 他不是没有见过少年英才——方才从太原来的那一位便是。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李世民截然不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世民的锐气是藏不住的,像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 这个人的沉静也是藏不住的,像一口深井,水面不起波澜,却探不到底。 他拱手一揖,开门见山:“日前乡中老儒送来一卷策论,在下反覆拜读,心中震撼难平。敢问——那封手札,可是先生亲笔所书?” 李琚抬眸看向他,唇角浅淡一扬,坦然点头:“正是在下所写。” 杜如晦心头再起惊涛。 饶是他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遍。 他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也许只是代笔,也许写手札的人不便露面才让旁人出面。 可这人轻描淡写一句“正是在下所写”,把他的所有假设都打碎了。 他压下心中震盪,依礼落座。 两人隔著一张松木案,炭火上的山泉咕嘟作响,水汽氤氳。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是在掂量——和这样的人说话,不必绕弯子,但一定要问到点子上。 “先生於策论中断言李渊必取长安,”他缓缓开口,目光直视案前那双沉静的眼睛,“又说关陇世家为乱世沉疴,积重难返。不知先生何以看得如此透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愈发郑重:“不瞒先生,就在今晨,太原李氏的二公子亲自登门拜访。他说的话,与先生策论中所预判的——分毫不差。这世间,真有这般洞若观火之人?”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长孙无垢方才斟好的山茶,放下茶杯时才缓缓开口。 “观人行事,便知其本心。李渊坐镇太原,表面恭顺,实则做了三件事。其一,暗中招纳亡命豪杰,私蓄甲械战马——这不是守臣该做的事。” “其二,频频遣使交好突厥——防的是谁?防的是中原诸侯,还是大隋朝廷?其三,这些年他不断派人潜入关中,结交郡县官吏、拉拢地方世家。若只是寻常应付,何须如此殷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如晦脸上:“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便不是一个忠臣的画像。他是在提前铺路——铺一条南下入关的路。只等时机一到,便举兵西取长安。” “至於关陇世家——他们不是李渊的从犯,是李渊的根基。没有世家的支持,李渊入不了关。没有李渊的庇护,世家也守不住地。他们互相需要,互相利用,而代价——是寒门子弟世世代代被踩在门槛外面,永无出头之日。” 杜如晦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听到这里,便知道此人的眼光远在寻常谋士之上。 寻常谋士论天下,说的是兵多兵少、城坚城弱。 这个人论的是人心——是李渊每一步动作背后的动机,是世家与军阀之间看不见的利益锁链。 这种眼光,不是在书斋里读史书能读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道:“先生以为,若真有那一天,李渊入关之后,会用多久稳固关中?” “一年。”李琚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关中世族十有六七已暗中通太原,卫文升年迈,守城有余,应变不足。长安城外的堡寨、渡口、粮道,李渊早就在摸。拿下长安之后,他只需稳住涇渭之间的几个大族,关中便定了。然后他的下一个目標,必然是巴蜀。” 杜如晦的眼皮跳了一下。 巴蜀——他从来在和李世民谈话时只听到“关中”“中原”,很少有人一开口就把视野拉到蜀地。 这意味著此人的棋盘,比李世民的棋盘更大。 “为何是巴蜀?”他问。 “巴蜀粮仓,天府之国。”李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稳,“得关中者得天下的一半,得巴蜀者得天下的另一半。” “李渊若只占关中,终究是被困在四塞之地。有了巴蜀的粮、巴蜀的盐、巴蜀的铜铁,他才能东出潼关爭天下。” “但蜀地也不是铁板一块——巴蜀豪强自成一系,与关中世族有旧怨也有旧交。安抚得法,巴蜀可传檄而定。安抚不得法,蜀道之难,会把他拖死在剑阁。” 杜如晦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面前的茶案上。 不是为了保持平衡,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站在关中的棋盘上和李渊对弈。 他是站在天下的高度,把李渊当作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来分析的。 这种格局,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先生观天下大势,”杜如晦往前倾了倾身子,“以为四方群雄之中,能爭天下者,除太原李氏之外,还有几人?” 李琚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瓦岗李密,兵多將广,但困於中原腹地,四面受敌,可爭一时之胜,难爭一世之基。河北竇建德,仁厚得民心,但麾下缺乏能征善战的大將,兵虽多而不精,守有余而攻不足。江淮杜伏威,驍勇善战,但出身草莽,缺乏文士辅佐,打天下有余,治天下不足。” 他收回手指,顿了片刻,才將最后一枚棋子落下:“至於江都——不必我多说。陛下南巡不回,江都宫卫全系宇文一门,一但生变,江都便是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第327章 三策定君臣 杜如晦听到这里,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也做过类似的分析,虽然未必有如此精炼。 他被打动的是另一样东西:说这些话时,此人的语气,太平淡了。 平淡到像是在念一份去年的旧邸报,而不是在推演整个天下的未来命运。 这种平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篤定——篤定到不需要用任何感情色彩来装饰自己的判断,因为真相本身就足以让人信服。 这种篤定,要么是狂徒,要么是真看透了。 “先生所言句句精当,”杜如晦缓缓开口,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郑重,“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先生这般见识,为何不去投太原李氏?李家父子礼贤下士,广纳天下英才,李世民方才亲口许我长史之职,若先生肯去——”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李琚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不是嘲讽,但也不是客气,是一种带著几分遗憾的瞭然。 “去太原?”李琚將茶杯搁回案上,杯底磕在松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去辅佐李渊扫平群雄,然后看著他倚重关陇世家,把寒门继续踩在脚底下?去帮他打下长安,然后看著他把土地分给豪强、把州县官职卖给门第、把流民赶回荒村?去给他出谋划策,然后等他坐稳了江山,回头告诉我——天下已经定了,世家的规矩不能动?” 杜如晦沉默了,他已经看到了李渊路线的尽头,而那个尽头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眼前这个人,早已看透了李家的底牌,所以他才坐在这里,等他来。 他暗自细细推敲,这般见识,敢直面关中世家与李渊之人,世间仅有一人: 定是那个眼光毒辣、借三征辽东之势投身漕运、解雁门之围、败竇建德、定淮颖、安淮南、尚公主、深得天眷的周国公李琚! 杜如晦目光一凝,直言点破:“在下观先生眼界胸襟,绝非无名隱士。遍歷朝野功勋之士,唯有周国公有这般格局与底气,想来您便是国公本人?” 李琚闻言,不再遮掩,从容頷首:“不瞒先生,在下正是李琚。” 杜如晦心中诸多疑惑尽数涌上,拱手发问:“国公如今身享荣华,位高权重,坐拥东都根基,只需安守本分,便可富贵传家,世代无忧。何以看破乱世隱患,写下那般危言,又生出平定天下之心,自揽这般劳苦?” 李琚神色敛去温和,语气郑重,字字赤诚:“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中原千里荒芜,流民饿殍遍野,关中百姓饱受豪强盘剥,四方战乱不休,突厥时时窥伺边境。” “我身居高位,手握兵甲钱粮,若只顾自身荣华,坐视万民沉沦水火,与庸碌权贵何异?” 他向前微倾身,目光恳切望向杜如晦:“李渊他日入主关中,必倚重世家,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战乱绵延,百姓永无寧日。琚有心扫平群雄,制衡门阀,广开寒门取士之路,囤积仓廩安抚流民,还天下一方太平朗朗乾坤。” “今日寻先生,便是知晓先生善断时务、心系苍生,愿恳请先生助我,共平乱世,安定四海,不知先生可愿不辞辛劳,与我同道而行?” 杜如晦垂下眼帘,良久不语。 他在心里將眼前这个人与今晨那个少年放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比。 李世民给他的许诺是实打实的——长史之职,幕府之首,总揽谋划,这些都不是空话。 李琚只给了他一张手札、三桩沉疴、一个对李渊未来结局的预判,还有一句——“与我同道而行?” 这两者之间的区別,杜如晦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给的是位置,李琚给的是方向。 位置可以换,方向不能换。 他抬起头来,眼中已没有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郑重。 “若国公不弃,如晦愿倾心辅佐。但有三事,需先与国公言明,若国公应允,如晦此生便交付於此。” “其一,他日定鼎之后,需抑制关陇世家土地兼併,清查豪强私藏兵甲。不可任由门阀把持朝堂,不可让杨家倒了、张家李家又站起来。如晦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换了一批人,还是同一套规矩。” “其二,取士不分门第高低。寒门与世家分科科考,有才者皆可入朝理政。不是给寒门子弟施捨几个小吏的位置——是让他们也能做尚书、做宰辅、做能替天下人说话的人。” “其三,天下州县仓廩,优先留存賑济粮。逢灾年即刻开仓,不得囤积坐视流民受难。如晦在杜陵见过饿死的人,他们不是死於天灾,是死於仓门不开。” 他说完,看著李琚,目光坦然而坚定。 他不是在討价还价,他是在把自己的底线摊给对方看。 如果这些底线通不过,他寧可继续回杜陵劈柴。 李琚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杜如晦深深一揖。 “先生所言三策,皆是安民固本之根本。琚一一记在心中。他日执掌天下,必以此为法度,绝不违背今日之约。” 杜如晦看著眼前这个朝他深深作揖的年轻人,心头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场面话。 他只是站起身来,整肃衣袍,然后双膝跪地,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拜主大礼。 “如晦不才,愿追隨国公,共定乱世,安抚苍生。” 李琚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將他扶起。 “先生快快请起。有先生相助,天下可定。” 纱帘之后,长孙无垢静静听著这一幕,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郎君不再是孤身一人。 静室外,终南山的秋风拂过古银杏的枝头,金黄的叶片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远处山道上,杜如晦来时那匹瘦马还在低头啃著路边的枯草,浑然不知它的主人已经从杜陵的茅舍,搬进了一个新的时代。 第328章 杜陵辞聘 杜陵,茅舍。 三日之约,到了。 晨雾未散,李世民便已到了杜如晦的院门外。 这一回他只带了一个护卫,马鞍上掛著从太原带来的几包药材——產自上党的党参,专治咳喘,是临行前特意备下的。 他料定杜如晦病重的母亲需要这些,所以提前备好了诚意。 礼贤下士,不光是嘴上说的,更要落到实处。 李世民在院门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 杜如晦正在院中劈柴,斧刃落下,木块应声裂开,节奏不快不慢。 他身旁堆著半人高的柴垛,灶台上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满院都是清苦的药香。 “克明先生。”李世民站在院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杜如晦抬起头,放下斧子,朝他拱了拱手:“二公子果然守约,请进。” 两人在院中石案前落座。 粗陶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杜如晦执壶斟了茶,便先开了口。 “前日枉驾杜陵,赐教多时,厚意殷殷,如晦感念於心。”他將茶盏往李世民面前推了推,“只是这三日里,如晦反覆斟酌,终究觉得——二公子的美意,如晦承受不起。” 李世民没有急著接话,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等他说完。 “家母久罹咳喘,入秋以来沉疴日剧,汤药朝夕不可离。如晦並非虚言——你也闻到了,这药香,便是今晨新煎的。”杜如晦指了指灶台上的药罐,“寒舍仅有薄田数亩,老僕一人,无人代为奉养。如晦寸步难离乡野,远游之事,终难成行。” 他顿了顿,將目光从药罐上收回来,落在李世民脸上:“再者,如晦久居山林,阅尽乱世凋敝,早已倦怠官场周旋。不瞒二公子,这些年西京卫留守数度遣使厚礼相召,如晦皆是闭门婉辞,连留守府的门都没进过。” “非是轻视幕府厚遇,实乃心性疏懒,不耐案牘纷爭,不愿再涉足朝堂是非之地。” 这番话一层一层铺下去——先摆孝道,再谈心性,最后搬出卫文升做挡箭牌。 连西京留守都请不动他,他去太原,就不只是不识抬举,而是自相矛盾了。 “天下苍生流离,二公子心怀济世,广纳贤才,他日必能大展宏图。”他的语气愈发温和,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祝福一个后辈的前程,“只是如晦福薄,不堪辅佐,不敢污二公子幕府清誉。自此闭门耕读,终老杜陵山野,不復谈仕进。万望二公子另寻高贤,勿再为如晦空费车马。” 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姿態安然。 李世民眉头微蹙。 他料到了杜如晦会推脱,但没想到推得这么彻底。 搬出老母不算,还搬出了卫文升。 用西京留守这座大山来挡太原李氏,这份拒绝,不是临时起意,是反覆掂量过的。 但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他沉默了一息,便將话锋转了回来:“克明先生,老母之事可妥善安置。太原府中可辟別院供养老夫人,医药物资尽皆齐备。太原城中医官比杜陵多得多,令尊若是水土不服,可请名医隨诊。先生不必困守杜陵薄田,老夫人到了太原,只会养得更好。”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將语气放得更诚恳了几分:“幕府之中,先生只管筹谋献策,俗务皆有下人打理,何须为案牘纷爭烦扰?先生怕的是官场周旋——世民可以担保,先生在太原,只需对家父一人负责,其余迎来送往、同僚应酬,一概可免。” 这一番应对,条理分明,句句都在拆杜如晦方才的理由。 老母无人奉养?太原给你养。水土不服?名医隨诊。案牘纷爭?俗务有下人。官场周旋?给你破例,只对一人负责。 每一句反驳都踩在点上,既不咄咄逼人,又不退让半步。 杜如晦心中暗暗嘆了一声,这个少年確实了得。 不是那种用家世和许诺砸人的了得,而是一种见招拆招、有理有据的了得。 换作寻常隱士,这番话说出来,多半便要动摇了。 但他不是寻常隱士。 他不是在拒绝李世民——他是在拒绝一条他已经看到了终点的路。 他站起身,朝李世民拱手一揖。 “二公子美意,如晦心领。然老母年近古稀,故土难离。她这辈子没离开过杜陵,若是迁去太原,水土不服,病体只会愈发沉重。如晦身为人子,不敢拿老母的性命去赌前程。”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李世民的眼睛:“再者,如晦半生观览时局,看透这官场上上下下,无非派系权衡。关中的派系,太原的派系,江都的派系——换一座城,换一批人,规矩还是那一套。” “卫留守身居西京留守之重,数次礼聘,我尚且闭门不见——又怎敢远赴太原,叨扰太原幕府?”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旋即抬起头,恳切道:“先生只是一时倦怠。待扫平乱世,四海安定,朝堂再无派系纷爭,先生便可安心施展抱负。” “世民不敢说能让天下立刻变成太平盛世,但至少——太原幕府里,世民能做主。先生来了,便是世民的先生,没有人敢在先生面前论什么派系。” 杜如晦看著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 这个少年说的是真心话,他相信。 但那句“扫平乱世,四海安定”——谁能做到?李渊做不到,李世民也做不到。 不是能力不够,是根基决定了方向。 李家的根基是关陇世家,扫平乱世之后,只能倚重世家来稳固统治。 到了那一天,派系只会更多、更密、更不可撼动。 这些道理,他不忍心对李世民说破,也说不破。 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著几分苍凉,也带著几分不容辩驳的决绝: “乱世难平,纷爭难断,此乃定数。如晦已立誓终身隱居,再不涉足仕途,还望二公子成全。” 他顿了顿,將语气缓和了下来:“日后二公子若途经杜陵,可入茅舍饮茶论山水,如晦定然扫榻以待。只是——切莫再提出仕之事。” 第329章 北疆忧患付尺书 话已至此,无可转圜。 李世民看著他,沉默了良久。 院中的药香还在飘,灶台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他知道,再说下去便是失礼了。 杜如晦不是待价而沽,不是嫌官阶不够高、诚意不够足。 他是真的不想做官,谁来请都一样。 再纠缠,反倒失了世家公子的气度。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杜如晦拱手一揖。 “先生既然心意已决,世民不敢强求。”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悵然,但依旧平稳得体,“先生隱居山林,是世民的遗憾,也是天下的遗憾。望先生保重身体,老夫人早日康復。” 他將那几包党参轻轻放在石案上,没有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踏起一阵黄尘,沿著溪边小路去了。 背影依旧笔挺,但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许。 杜如晦站在院门外,目送他远去。 秋风卷著几片落叶从脚边旋过,他低头看了看石案上那几包党参,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屋,而是站在院中望了许久——望的不是李世民离去的方向,是终南山的方向。 这个少年,他不忍心骗。 但他更不忍心负了终南山上那捲手札。 长安,驛馆。 李琚从终南山重阳观返回长安后,將自己关在驛馆的书房里,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第二封手札。 这一封,比写给杜如晦的那封更长、更细、更沉。 杜如晦是帮他断大势的人,所以手札写的是天下格局。 但眼下他要招揽的这个人,和杜如晦不一样。 这个人在歷史上从不以战略论断著称,却以另一种更稀缺的能力名垂千古——他能把一盘散沙的流民变成一支军队的后勤,能把一个空了的粮仓重新填满,能在一夜之间算出十万大军需要多少粮草、多少骡马、多少艘漕船。 房玄龄。 房玄龄现在还在上郡,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做著默默无闻的乡间书生。 没有人知道他的价值,除了他。 不,还有李世民。 所以他要快。 李琚闭上眼,在脑中將自己穿越前读过的房玄龄传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房玄龄的毕生抱负是什么?他最忧心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会选择李世民? 不是因为李世民势力最大,而是因为李世民是所有诸侯中,唯一一个愿意给寒门士子开路的人。 而房玄龄自己,就是寒门出身。 但这一世,李世民的路,他要先走一步。 他落笔了。 这一次的手札,和给杜如晦的截然不同。 给杜如晦的手札,锋芒毕露,字字如刀,剖开的是关中的时局、李渊的野心、世家的沉疴。 但房玄龄远在上郡,关中的事他未必关心,他最关心的应该是另一样东西——北方的突厥。 上郡。 这天黄昏,房玄龄下衙回家,推开院门,发现台阶上放著一个布包。 包裹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打著长途商旅惯用的如意扣,外头夹了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房先生亲启,故人赠。” 他皱了皱眉,拿著包裹进了屋,在油灯下拆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手札,一份舆图,一份策论摘抄。 他先翻开舆图,便吃了一惊。 那舆图画的是突厥各部游牧范围、河东诸郡地形、上郡至太原的粮道与隘口。 每一条路线都標註了里程和季节通行条件,突厥三大部的游牧范围用硃砂圈了出来,各部之间的势力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上郡的小吏们连突厥有多少部都说不全,这张图却比他在官府看到的任何军报舆图都要详尽。 谁画的?他翻遍了舆图上下,没有署名。 他放下舆图,拿起那捲手札,展开。 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跳动,將一行行字映得忽明忽暗。 房玄龄读著读著,手指便停住了。 他没有像杜如晦那样一口气读三遍——他是一段一段地读,每读完一段便停下来,在脑子里反覆咀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再往下读。 手札开篇便说,突厥是北疆心腹大患,朝廷岁岁纳贡,名为交好,实为资敌。 太原李渊与突厥暗通款曲,借其战马、避其兵锋。一旦其入主关中,必以河东粮帛厚赂突厥,换取北境暂安。届时突厥坐大,北地百姓永无寧日。 这段分析凌厉而冷冽,不像是在推演未来,更像是在揭示一个已经註定的结局。 最让他震动的不是这个判断本身,而是后面的推演——李渊若得天下,开国之初无力北顾,必对突厥称臣纳贡,以换取后方稳定。 称臣纳贡。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房玄龄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將这个推演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不得不承认,这是对的。 李渊的根基是关陇世家,入关之后他的首要任务是安抚世家、巩固政权,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突厥。 他能给突厥的,只有更多的粮食、更多的绢帛、更多的承诺。 而突厥拿著这些,会变得更强大,更贪婪,更不可遏制。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手札从突厥转到了门阀垄断、寒门无路的痼疾,又谈到了流民聚啸、仓廩不开的时弊。 每一桩,都是他这些年亲眼所见却无力改变的事。 读到末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若君有心共论苍生安危,可至上郡白云观一晤。 房玄龄將手札放下,在油灯前坐了许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份舆图,又看了一遍。 突厥各部的游牧范围、粮道的走向、隘口的位置——每一条信息都是精確的,不是抄来的,是实地勘察过或从第一手情报中提炼出来的。 能画出这种舆图的人,绝不是什么隱世读书人。 他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手札里附了一份安民策摘抄,里头写了几条关於北地流民賑济、屯田自养、边塞防御的设想,每一条都简明扼要,直接给出了可操作的方案。 这不是坐而论道,这是在搭建框架,是在为实际执行做准备。 这个人,已经在做事了。 他不是在找人帮他出主意,他是在找人帮他执行。 第330章 观中一席策,公子两番空 白云观。 李琚换了一身布商装束,青布长衫,腰束素带,头戴一顶遮风挡沙的毡帽,扮作寻常商旅,只带了陈武一人,提前抵达白云观西首一间僻静丹房,煮茶等候。 丹房內陈设简朴,一炉炭火,两张蒲团,窗外是满山枯枝与灰濛濛的天。 房玄龄推开丹房的门时,目光在丹房里扫了一圈,落在蒲团上那个布衣年轻人的身上,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写那封手札的人,应该是某个隱世多年的老儒,再不济也该是个四旬上下的中年策士——总之不应该是眼前这个人。 这人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怀疑那封手札是不是他代笔的。 “请问——”房玄龄站在门口,没有贸然入座,“先生可是这白云观的道长?” 李琚站起身,从容拱手:“在下並非道士,房中更无第三人,房先生请坐。” 房玄龄听他一口道破自己姓氏,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落座。 他接过李琚递来的粗陶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心里在飞快地转著——那封手札的笔力、眼界、信息量,绝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这人身后,会不会另有高人?他只是被推出来见面的门生或子侄?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先生年少,见识却如此老成,料事如同亲歷数十载,在下佩服。” 李琚淡淡一笑,他知道房玄龄在试探什么,也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房先生觉得我太年轻,不像能写出那封手札的人,所以疑心我身后另有高人,对不对?” 他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句话都直接戳在房玄龄方才没有说出口的疑虑上, “我身后確实有高人——但这高人不是人,是事。这些年天下发生的事,每一件都在那封手札上写著,只是没人愿意读。” 房玄龄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別,不迴避质疑,不摆架子自证,而是顺著对方的思路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拐到一个出人意料的结论上。 他放下茶杯,试探著將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向:“先生指的,可是北地的事?” “房先生指的是突厥?”李琚將茶杯搁下,语气忽然沉了半分,“先生在上郡住了这些年,应当比我更清楚。每年入冬前,突厥游骑便会南下劫掠,烧村抢粮掳人。” “房先生每天在衙门里经手那些户籍簿册,应该比我更清楚,每年有多少逃户是因为突厥劫掠而背井离乡的。” 房玄龄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能写出那封手札,还能准確地说出他是做什么的——甚至能猜到他在衙门里看到过什么。 这意味著他事先做过功课,不是隨手寄了一封信,而是专程为他来的。 李琚微微前倾:“先生每日在衙门里记帐,记的是什么?是流民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多,是地里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是突厥抢过的村庄一年比一年密。这些帐本上的数字,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先生记了这么多年,心里就没有想过——有一天把这些帐本摔在某个人的案头,告诉他,这些帐,该有人来还了?” 房玄龄沉默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每天都在想。 可他一个小吏,摔给谁听?卫文升?杨广?还是那些忙著抢地盘的诸侯? 他这辈子最大的痛苦不是看不到问题,而是看到了问题却找不到解决的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告诉他——我就是那个人。 次日,房玄龄返回上郡。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別,只是跟左邻右舍说了一句“想出趟远门,寻访几位昔日同窗”。 家中的物件大多送了人,只留下几件换洗衣裳和几卷旧书,雇了一辆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城。 街口的卖饼老嫗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南边看看。 城门口守卒问他何时回来,他说归期不定。 每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明確的方向。 驴车驶出城门后,他在城外官道旁停了一盏茶的工夫,確认没有人尾隨,便拨转驴头,没有走南下的大路,而是折向了东边一条偏僻山道。 那条山道少有人走,碎石嶙峋,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松林,偶有几只山鸟被驴蹄声惊起,扑稜稜地飞向灰濛濛的天。 他刻意將行踪洒得到处都是,在沿途的驛站时而用化名借宿,时而在道观討一碗水喝时隨口说要去江南,时而又跟樵夫打听去蜀中的路。 像一阵没有方向的风。 数日之后,上郡城西,房玄龄旧宅。 李世民是专程北上来的,此前他听过房玄龄的名字——不是什么大名士,只是太原幕府中有人提过一嘴,说上郡有个年轻小吏,做事縝密,为人端方,是个可用之才。 李世民记在心里,这次既然西行招揽杜如晦不果,他便想顺道北上把房玄龄带走。 太原幕府眼下最缺的,正是这种能踏实做事的人。 可他抵达上郡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院中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灶台冰冷,茶壶里还残留著半壶凉透的粗茶,像是主人走得匆忙,连茶都没喝完。 几卷旧书堆在桌上,蒙了一层薄灰。 他不甘心,又去寻访周边乡邻。 东邻的老嫗说他几天前就走了,说是去南边访友。 西邻的樵夫说他说过要去东边看海,城门口的守卒说他的驴车出城时往西去了。 再往下问,便没有人知道更多了。 他多方打探数日,走遍上郡城郊山野道观,全无房玄龄踪跡。 他站在房玄龄的旧宅前,望著院中那株光禿禿的枣树,良久没有说话。 杜如晦婉拒,房玄龄不知去向——此番西行,他本是带著满满的诚意和篤定来的,结果两个最想招揽的人,一个也没带走。 侯君集牵马立在身后,见他神色沉鬱,忍不住开口劝道:“二公子,不过是一个小吏,走了便走了。太原城中才俊眾多,何必为一个房玄龄如此介怀?”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杜如晦不是寻常名士,房玄龄也不是寻常小吏。能让我两次扑空——这不是巧合。”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南边。 长安的方向。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从东都来的,也在关中四处收拢人心。 “南下长安。”他翻身上马,攥紧韁绳,“我要去见一见我这位三姐夫。” 第331章 驪山藏刃,烛火安身 月夜,长安城外,驪山北麓。 李世民勒马立於山道转角,回望来路,夜色中起伏的山脊如蛰伏的巨兽背脊,將长安的万家灯火隔在另一面。 他身后跟著侯君集十几名护卫,马蹄踏起的黄尘已被夜风吹散,四野唯有松涛阵阵。 从杜陵到上郡,他走了一路,杜如晦婉拒,房玄龄不知所踪——两处扑空,两番落空。 此刻回长安,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二公子,”侯君集打马上前,压低声音,“杜如晦隱居杜陵多年,卫文升数度礼聘皆婉拒,此番谢客也算情理之中。但房玄龄远在上郡,一个默默无闻的郡县小吏,为何偏偏在我们动身前数日外出游学?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李世民落在山脊那头看不见的长安城上。 杜如晦也就算了,但房玄龄远在上郡,却也奇蹟般刻意避开他,这绝非巧合。 他不禁想到一个人——西巡长安的李琚。 持节西行,潼关驻兵,留守府夜宴舌战群臣,此人每步棋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若说关中地面上有人能抢先一步,此人便是唯一可能。 只是他尚无证据,只有直觉——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比我们快。”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字字沉凝,“不是快一步,是快了整盘棋。” 侯君集闻言眉心一紧。 正要再说什么,李世民胯下的黄驃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是无数次战场拼杀淬炼出的本能——危险。 紧接著,前面响起一声破空,极细、极锐,像一根针划破绸缎。 箭矢从左侧密林中激射而出,直贯胸口! 李世民猛地向右拧腰,整个人几乎从马鞍上横翻出去——那一箭本应贯穿心臟的位置,被这一侧身硬生生偏开了寸许。 箭鏃没能穿透胸骨,却狠狠钉在了他胸前贴身悬掛的玉勾之上。 玉勾崩裂! 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为他系上的护身古玉,陪他走过雁门、渡过大河,此刻在胸口炸成碎片。 巨力透过碎玉震入胸腔,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唇角裂出血丝,一口鲜血喷落在马鬃之上。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他眼前一黑,双手脱韁,整个人从马背上歪倒下去,重重摔落在地,僵臥不动。 黄驃马惊嘶一声,扬蹄狂奔,消失在夜色中。 密林深处,一个黑衣人缓缓放下弓。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秋林,远远望见:中箭,吐血,坠马,僵死,战马惊逃。 黑衣人没有上前补刀,也没有多做停留——那是顶级刺客的素养: 確认目標倒地后立即隱退,不留痕跡,不贪功,不恋战。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林中黑暗,像一滴水匯入深潭,涟漪未起便已无踪。 “二公子!”侯君集的嘶吼撕破夜空。 他翻身下马扑到李世民身前,只见李世民双目紧闭,唇角溢血,胸前衣襟被鲜血染红一片,碎裂的玉片散落在领口。 侯君集眼中杀意如炽,拔刀便追。 护卫们紧隨其后扑入林中,刀光在树影间闪烁,但林深草密,夜黑如墨,那黑衣人早已消失在层叠的暗影之中,只余松风呜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安驛馆,灯烛犹明。 李琚负手立於廊下,望著院中那株老槐在夜风中簌簌落叶。 更深露重,他却毫无睡意,自见过杜如晦、招揽房玄龄后,他便一直在盘算下一步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宇文承基大步踏入院中,抱拳仰面:“姑父,山道伏击,李世民中箭,吐血坠马,战马惊奔。侄儿观其状,已然殞命。林间不敢久驻,先行復命。” 李琚负在身后的手指缓缓鬆开,夜风拂过老槐,几片枯叶飘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天下未来最大的劲敌,今日消弭。 他闭了闭眼,卸下满身杀伐戾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恢復平日的沉静温润。 “去歇著吧,此事不必再提。” 宇文承基抱拳应是,躬身退下。 他的脚步声渐渐隱没在迴廊尽头,院中重归寂静,唯有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地鸣叫。 李琚转身入內室,推开门,暖黄的烛光裹挟著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將满身凉意挡在身后。 长孙无垢正挽著袖子在炉前烹菜,素白布裙上沾了几点酱汁,青布包头的碎发被热气濡湿,贴在鬢边。 她听见脚步声,回眸浅浅一笑。 炉火映在她脸上,將那份温婉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菜好了,替妾端一下。” 李琚怔了一瞬,隨即挽起袖子,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瓷盘。 四菜一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桌寻常家常——一碟酱燜羊肉,一碟清炒秋葵,一碟醋芹,一碟炙鱼膾,一盆粟米羹。 壶中温著关中本地的稻米酒,酒气不烈,甜中微酸。 他盛饭,她摆箸,两人在案前对坐,烛火在中间轻轻跳动。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长孙无垢端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半杯,轻声道:“寻常日子。只是觉得郎君这些日子太累了,该好好吃顿饭了。” 李琚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室內格外清脆。 “有你在,我便不觉得累。”他尝了一口今日的醋芹,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在留守府吃的醋芹,比洛阳的更酸几分。也不知是关中水土不同,还是他们的厨子醋放多了。” 长孙无垢也尝了一口,思索著道:“妾倒觉得,不只是酸,是酸中带了些苦味。或许是心境不同吧。在洛阳家中,是与姐妹们围坐一处,吃得安心。而在西京,处处皆是试探与周旋,即便是同样的菜,也尝不出那份踏实。” 李琚看著她烛光下微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那个惶恐不安的夜晚,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歷史长河里的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转眼间他已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而此刻坐在这间驛馆里,与眼前这位聪慧通透的女子相对而食,他感受到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权谋得逞后的满足,而是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说得对。在哪里吃饭不重要,吃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第332章 晨寢遇客,廊睹佳人 长孙无垢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脸颊微红,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只要郎君不嫌妾做的饭菜粗淡,妾愿日日为郎君下厨。” “怎么会嫌,”李琚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笑意,“我巴不得日日都过这样的『寻常日子』。” 用完餐后,他携手与她入室。 今夜室內的灯亮了很久。 窗纸上映著两道依偎的影,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灯花结了又落,落了又结。 直到月上中天,那盏灯才终於熄了。 次日,日上三竿。 秋阳透过窗欞洒进內室,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 院中偶有鸟雀啁啾,驛馆的僕役早已轻手轻脚地扫完了院子,谁也不敢来敲这扇门。 昨夜灯火亮到几更,僕妇们都看在眼里。 长孙无垢先醒了。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夜折腾得太厉害,此刻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她强撑著想要起身,手刚撑到床沿,一条手臂便从身后伸过来,將她重新拉回温热的怀里。 “近来无事,多睡会儿。” 李琚的声音还带著睡意,低低沉沉的,嘴唇贴在她后脑的髮丝上,呼吸温热而均匀。 长孙无垢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又无奈又好笑,轻轻挣扎了一下:“哪有妾比郎君起得还晚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 “谁敢笑你。”李琚闭著眼,手臂纹丝不动,语调懒洋洋的,“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她拗不过他,便不再挣扎,將脸靠回他的胸口,听著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 其实她也想多睡一会儿,浑身酸软,眼皮沉得厉害,有他这句话垫底,便安心地放任自己沉入半梦半醒的慵懒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刚睡下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廊外传来。 脚步声在门口骤然停住,隨即响起陈武焦急的声音:“国公!太原二公子——李世民登门拜访!” 李琚全身僵住。 所有残余的睡意在这一瞬间化为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四肢百骸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李世民——没死? 宇文承基昨夜回报,中箭吐血坠马,战马惊奔,状已殞命,绝无生还可能。 他派出去的是宇文承基,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狠角色,不是第一次杀人,不是第一次见血,看死人不会看走眼。 但此刻,活人站在门口。 他方才说“近来无事”时的慵懒鬆弛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窜上后脑的寒意。 伏击失败,对方假死——李世民城府恐怖如斯。 一瞬间他的大脑已飞速运转起来:李世民是真死里逃生还是早有防备?暗杀之事是否已经败露? 若李世民知道自己对他动了杀心,以他狠绝果决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將那翻涌的杀机与寒意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最深处。 面上再抬起来时,已是一派从容温润的浅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长孙无垢,她也被惊醒了,正仰著脸看他,目光里含著一丝问询。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再睡会儿,我出去见客。” 然后起身整衣,將每一道衣褶都抚平,將每一根髮丝都理好,系腰带时手指稳得像从未有过片刻颤抖。 推门而出时,他已是一个全新的李琚。 堂中,李世民负手而立,正仰头欣赏壁上那幅终南山雪景图。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著银带,发束玉冠,面如冠玉,唇角掛著淡淡的浅笑。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唯有那微微泛白的唇色,隱隱透出几分失血后的虚弱。 李琚踏入堂中时,李世民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触。 那一瞬间的对视只有极短一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在打量自己,却都把这份打量藏在了笑脸之后。 “三姐夫!”李世民率先拱手,笑容温和而亲热,“世民久慕姐夫风采,今日叨扰,姐夫莫怪。” 李琚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双手扶住李世民的手臂,脸上是丈人看女婿般的亲切热络: “二郎何时到的长安?也不提前遣人知会一声,姐夫好给你接风洗尘!长安驛馆简陋,二郎莫嫌怠慢。岳父大人在太原可安好?” “家父安好。世民此番西来,不过访友怀旧,路过长安,想起姐夫正在此间,便厚顏登门討杯茶喝。” 李世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將左胸微微后撤了半分,避开李琚扶他手臂时不经意的触碰。 胸口的伤还在隱隱作痛,碎玉嵌入皮肉的创口方才在马背上又裂了几分,此刻內衫下的绷带已微微渗血。 但他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那份从容和煦浑然天成,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 两人分宾主落座。 僕役奉上清茶,白汽裊裊,映著两人各怀心事的笑脸。 寒暄了几句太原风物、关中秋色——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彼此都在用热络的语气试探对方的水温。 就在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长孙无垢从內室出来,正穿过迴廊往后厨去。 她已换了一身素雅的霜白襦裙,未施脂粉,未佩珠玉,青丝只以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方才被李琚按回被窝里多睡了一会儿,此刻眼角还带著一丝慵懒的微红,步履轻盈而安静,裙裾扫过青砖廊面,带起极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正端茶欲饮,不经意间抬眸,茶杯停在了半空。 廊下那道素白身影从朱红廊柱间缓缓穿过,秋阳从格窗斜斜落在她身上,將霜白襦裙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侧脸在光影中转瞬即逝——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不似寻常世家贵女那般珠翠环绕、浓妆艷抹,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端庄,清雅入骨,贵气天成。 那份气质,仿佛他幼时在母亲房中见过的那幅观音像——静到极致,便成了慈悲。 她走过去了,像一阵风,像一场梦。 第333章 一盏清茶,两重机心 李世民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缓缓收回。 他面上神色不变,甚至连端茶的手都稳如磐石,唯有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半生见过世家贵女、绝色姬妾无数,太原府中也有几个以美貌闻名的侍婢,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那不是美,是静。 静到让人想跪下来,把全世界的喧囂都挡在门外,只求她再看他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转向李琚,唇角仍是那抹温和得体的微笑:“方才廊下过者,是何人?” 李琚將茶盏往嘴边送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垂著眼睫,仿佛在专心品茶,实则將李世民那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 来了,果然来了。 他心中暗道:这两人前世的羈绊,还是没法摆脱。 前世的夫妻,这一世在廊下只打了一个照面,歷史的重力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放下茶盏,面上浮起一丝不经意的淡笑:“乃是妾室。” 李世民微笑开口:“三姐夫风姿不凡,得此佳人相伴,世民心生羡慕。” 他顿了顿,將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世民愿以良马百匹、精甲三副、太原良田千亩,换此姬妾隨我归太原。还望姐夫成全。” 在这个时代,门阀之间姬妾互通、赠美联谊乃是常礼。 权贵之家把侍妾当作財物一样互相馈赠,不是什么稀罕事,甚至是一种风雅,一种政治示好。 李世民开口便是百匹良马、三副精甲、千亩良田——这不是寻常的索要,这是天价。 太原李氏正在蓄养私军,良马和精甲是最核心的军资,千亩良田更是足以养活一支小队的家底。 他拿这个来换一个女人,与其说是报价,不如说是亮態度——他志在必得。 李琚看著他,这个少年此刻的眼神和方才討茶喝时截然不同。 他的嘴角还掛著温和的笑,但眼底那种锐利的光芒已经藏不住了。 昨夜他才刚经歷暗杀死里逃生,此刻见了一个女人,便敢当著她男人的面开口索要,还报出一个让人肉疼的天价。 这份胆魄和果断,不愧是天策上將。 但那是史书上的天策上將。 这一世,她是他的。 李琚的笑意依旧温和,语调依旧从容:“二郎有所不知。此妾虽非正妻,却伴我低谷、隨我乱世、共歷艰险、助我安神定志。琚半生浮沉,唯有此女安我心神、固我情志。” “乱世立身,可赠金银、可赠良田、可赠美姬——唯独贴身安志之人,不可与人。” “此非財物,乃我立身之根、心境之託。恕琚不能割爱。” 他这番话,说得不像是一个国公在拒绝一笔交易。 更像是一个人在告诉另一个人——她不是玩物,是我精神根基。 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將茶杯慢慢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那一口茶吞下去的时间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將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 等他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嘴角的弧度依旧得体,只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姐夫言重了。”他將茶杯轻轻搁下,语气云淡风轻,“世民唐突,姐夫莫怪。” 他不再多言,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借著宽袖遮掩,將胸口那处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往里按了按。 疼,但能忍。 茶过两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彼此近况上。 两个聪明人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方才廊下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但也都心知肚明:那不是茶余饭后的閒话,那是一个还没有写完的伏笔。 “姐夫此番持节西行,调粮驻兵,长安上下无人不知。近日可还有別的安排?”李世民將茶盏搁下,语气隨意得像是閒话家常,但目光在“別的安排”四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將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多嚼了片刻才吐出来。 这不是隨口一问,他是在摸李琚的底。 李琚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笑意淡然:“无非周旋西京文武,应酬留守府那些推杯换盏的场面。余下时日,皆是归舍伴內眷度日,閒散得很,不值一提。” 他將茶盏放下,双手一摊,做了个自嘲的手势,“你也知道,姐夫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此番西行,不过是替越王跑腿罢了。” 李世民听他这话,嘴角微微一扯。 閒散得很——这人说这话时连眼皮都不眨,可他在潼关驻了三千兵马,在华阴与弘农杨氏订了婚约,在留守府舌战群臣逼得卫文升签下借粮文书。 这就是他的“閒散无爭”? 但李世民也没有戳破,他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他对方的表態。 “对了,二郎,”李琚忽然话锋一转,“你不隨岳父镇守太原,奔波来长安做什么?山西局势吃紧,太原城里总不能离了你吧?” 李世民淡淡一笑:“访友怀旧,探望故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在太原一切安好,世民不过趁秋凉出来转转,顺道替父亲探望几位旧日同僚。久慕长安风物,此番总算得偿所愿。只可惜——” 他话锋轻转,落在李琚脸上,笑意不变,“有些故人,未能得见。”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水花不大,涟漪却盪开了。 李琚端起茶盏,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面上笑容纹丝不动:“缘聚缘散,皆有定数。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见的总会见到,不该见的,擦肩而过也是常事。” “姐夫说得是。”李世民也端起茶盏,两人相视一笑,將杯中茶各自饮尽。 全篇假话,全是试探,全是杀机。 表面亲戚和睦,茶香裊裊,言笑晏晏。 廊下偶有僕役经过,只看到两位年轻贵胄相对品茗、谈笑风生,好一幅郎舅相亲的和美画面。 然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李世民袖中的手指正死死抵在胸口碎玉嵌入的创口上,用疼痛保持清醒,用清醒压制妒火。 而李琚正將茶盏轻轻搁下,不动声色地將眼底最后一丝寒意敛入温润浅笑之中。 第334章 孤灯谋死士,柴门访良臣 李世民离开驛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秋日的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暮靄中,坊市间的炊烟裊裊升起,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 他翻身上马,黄驃马打了个响鼻,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公子,出城回太原?”侯君集打马上前,低声问道。 李世民回头望了一眼驛馆的门楣,那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门前的石阶上。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沉。 “不回太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要偏僻,不要惊动任何人。” 侯君集微微一愣,但没有追问。 他跟在李世民身边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点了点头,拨马去安排。 马队穿过长安城的东门,沿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拐了几拐,最后消失在城郊一片茂密的槐树林中。 林间有一座废弃的別院,青砖斑驳,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院中荒草丛生,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李世民翻身下马,推开虚掩的木门,在院中站定。 秋风穿过槐林,將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里还缠著绷带,碎玉嵌入的伤口在马背上顛簸了一路,此刻隱隱作痛。 入夜。 別院中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將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长。 侯君集守在院外,几名护卫散在暗处,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 侯君集的手按上了刀柄,隨即又鬆开了——来者穿著夜行衣,身形瘦削,动作利落,翻墙而入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声音沙哑而低沉:“二公子,都安排好了。” 李世民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脸上,將那双眼睛照得幽深如潭:“各家怎么说?” “关中七姓,已有四家应下。死士分批入城,藏在各处庄院和货栈里,隨时可以动用。其余三家还在观望,但不敢透露半个字。” 黑衣人顿了顿,抬起眼,“二公子,这些死士虽精,却不过百余人。若要攻城,远远不够。若要刺——” “够了。”李世民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妄动。” 黑衣人躬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侯君集从院外走进来,眉头紧皱。 他忍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二公子,我们不回太原,藏在这荒郊野外,又暗中调集死士——到底要做什么?” 李世民在孤灯前坐下,端起案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事,在回去之前还要办。” 侯君集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城府比夜色更深。 他不再追问,只是抱拳一礼,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长安驛馆。 宇文承基大步踏入李琚的书房,甲冑未卸,衣上犹带夜风凉意。 “姑父,”宇文承基站定之后压低了声音,“李世民出了驛馆,但没有出城回太原。他在城西一座废院里藏身。我的人已经盯住了。” 李琚心头一动。 没有出城。 藏起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將图册缓缓合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这个少年,果然不会轻易认输。 “他藏在废院里做什么?”李琚问。 “目前还不清楚。但盯梢的人回报,今夜有人进出那座废院,都是夜行衣,翻墙而入。看身形,不是寻常百姓。”宇文承基顿了顿,“姑父,要不要我今夜派人——” “不急。”李琚抬手打断了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心中盘算著什么,“继续盯。摸清他见了什么人,调了多少人手,藏在哪里。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弄清楚他的全部底牌,再动手。” 宇文承基点了点头。 他知道,姑父不是放弃杀心,而是在更精密地筹划下一次杀招。 次日,秋阳高照。 代王杨侑的仪仗从大兴宫偏门悄然出发。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旌旗开道,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和十余名换了便装的禁卫。 杨侑坐在车中,一身素色儒衫,目光沉静。 今日他要做一件歷代傀儡藩王鲜有做过的事——亲自登门,礼聘一位隱士。 马车在杜陵的茅舍前停下。 杨侑掀帘而出,站在那扇柴门前。 院中劈柴声停了。 杜如晦放下斧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望见院门外站著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少年,身形单薄,穿一身素色儒衫,面料寻常,裁剪也不考究,像是哪个小户人家送去学堂的读书郎。 他身后跟著两个便装侍从,垂手而立,姿態拘谨,腰间没有佩刀,但站得笔直,不像寻常家僕。 院门外的小径上停著一辆青帷马车,没有徽记,没有仪仗,只有一个老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这位郎君,”杜如晦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疏淡,“杜陵地偏,寒舍简陋,不知郎君至此,有何见教?” 杨侑看著杜如晦,像是在確认眼前这个鬚髮微乱、围裙上还沾著木屑的中年书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片刻后,他鬆开了扶著柴扉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敢问先生,可是克明先生?” 杜如晦目光微动。 “正是杜某。”他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淡,“郎君远道而来,不知从何处听闻杜某薄名?” 少年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印信,双手捧著,隔著柴扉递了过去。 那印信不大,玉质温润,在秋阳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杜如晦接过印信,翻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 代王之印。 杜如晦深吸一口气,將印信双手奉还,然后退后半步,整肃衣袍,隔著柴扉,朝那少年深深一揖。 “草民杜如晦,不识代王殿下亲临,失礼之处,万望殿下恕罪。” 杨侑接过印信,重新收入袖中,双手扶住柴扉的木条。 “孤听说先生隱居杜陵多年,卫留守数度礼聘皆被婉拒。孤今日来,不是以代王的身份下詔徵辟——孤只是来求教一个读书人,想请他指点迷津。” 第335章 三番访隱士,一拜得良谋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拉开了柴门。 他將杨侑引入茅舍,奉上粗陶清茶。 杨侑捧起那只粗糙的茶杯时,杜如晦注意到他的指节很细,细到有些不健康。 他忽然想起李琚说过的话——这个少年在宫中是怎么过的,连哭都不敢让人听见。 “先生,”杨侑放下茶杯,直视杜如晦的眼睛,“孤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出山,入代王府为幕僚,为孤参谋机要。” 杜如晦垂著眼帘,看著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殿下厚爱,如晦愧不敢当。” “如晦隱居杜陵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况老母年迈,沉疴缠身,汤药朝夕不可离。如晦若入府为僚,便不能日日侍奉膝下,於孝道有亏。请殿下另择高贤。” 杨侑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早就料到这一辞,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先生孝心,孤岂敢不体谅。”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杜如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孤方才说的,先生再思量。孤改日再来拜访。” 杜如晦起身还礼,將杨侑送到院门外。 青帷马车沿著溪边小路缓缓驶去,杜如晦站在柴扉前,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枫林尽头,然后转身回了茅舍,重新拿起斧子。 劈柴声又在院中响了起来,节奏不急不缓。 三日后,杨侑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的东西更少——只带了一个隨从,手里提了两包药材,说是给老夫人治咳喘的上党党参。 杜如晦请他入座,照样奉上粗陶清茶。 “先生,”他的语气比上一次更恳切了几分,“孤回去思量了三日,还是觉得,非先生不可。先生若不愿入府为僚,孤可为先生在长安城中另置別院,先生携老夫人同住,孤不设衙署、不派吏员,只以私人名义时时请教。” “如此既不误先生尽孝,先生亦可为孤参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杜如晦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著杨侑。 “殿下为臣下思虑至此,如晦感激不尽。” “只是如晦半生观览时局,早已倦怠官场周旋。卫留守数度遣使厚礼相召,如晦尚且闭门不见。若今日入殿下幕府,旁人会如何看?” “朝野上下必说如晦厚此薄彼、趋炎附势——殿下身边儘是西京留守府的臣属,如晦一人独异,反倒让殿下难做。此事,如晦不能应。” 杨侑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茶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又朝杜如晦深深一揖。 这一揖比上一次更深,腰弯得更低,像是在向一位不可替代的师长告別。 他直起身后没有再回头,登上青帷马车,消失在杜陵的秋色中。 又过了两日。 秋雨绵绵,杜陵的山道上泥泞不堪。 杜如晦正在廊下煎药,听见院门外的马蹄声,抬起头来,便看见那辆青帷马车又停在了柴扉前。 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车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杨侑掀帘而出,依旧是那身素色儒衫,只是今日没有戴冠,只以一根青布束髮。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不在意,只是站在柴扉前,望著院中的杜如晦。 “殿下——”杜如晦放下蒲扇,快步走到院门前,隔著柴扉朝杨侑深深一揖,“秋雨寒凉,殿下何必三番两次屈尊至此?小心受寒。” 杨侑扶著柴扉,雨水顺著木条淌下来,打湿了他的手指。 他看著杜如晦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个少年在向一个他真心敬重的人,发出最后的、最真挚的恳求。 “先生前两次说的话,孤都记在心里。” “先生说老母在堂、不能入府为僚——孤便不敢再请先生入府。先生说怕旁人议论、让孤难做——孤便不敢再提別院之议。” 他顿了顿,双手离开柴扉,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端端正正地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袍,双袖一振,朝杜如晦俯身下拜。 不是君臣之礼——是学生拜先生的礼。 腰弯得比前两次都低,额头几乎触到了手背,雨水顺著他的髮丝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先生不肯入府,孤不勉强。先生不肯住別院,孤也不勉强。先生就在杜陵,就在这间茅舍里,守著老夫人,哪里也不用去。孤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只是想在有难处的时候,有个能问的人。孤在深宫里,身边都是卫留守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臣子。先生就当可怜孤,应孤这一回。” 杜如晦看著柴扉外那个在雨中深深俯首的少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这不是招揽,这是求道。 他沉默了许久。 院中的药香飘进雨中,混著泥土的腥气和秋雨的清寒,在两人之间缓缓瀰漫。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柴扉。 “殿下请进。”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侧身让开道路,“雨大,別淋坏了。” 杨侑直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 茅舍中,药香与茶香交织。 杜如晦请杨侑在案前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又將炉火拨旺了些,好让他烘乾被雨水打湿的衣袍。 然后他退后两步,整肃衣袍,双膝跪地,朝杨侑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三顾茅庐,如晦再无推辞之理。”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晦愿以山野宾客、幕下客卿之身为殿下效劳。不领官印,不穿朝服,不参加朝会。长居杜陵別院奉养母亲,殿下若遇难处,遣一介老僕来传话便是。如晦隨叫隨到。” 杨侑连忙起身,抢前两步,双手將他扶起。 那双细瘦的手在扶住杜如晦时微微发颤,却用力得指节泛白,像是怕一鬆手,这个好不容易请来的先生便会改变主意。 “得先生一人,胜过满朝文武。”他的声音也在发颤,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篤定,“孤在长安,终於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336章 案头权衡天下,灶边一盏温汤 消息传回长安时,留守府中一片寂静。 卫文升坐在案后,久久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著一份手下抄来的简报,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代王亲赴杜陵,杜如晦愿以宾客身份辅佐,不领官职,不涉朝政。 他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在心里反覆掂量。 “杜如晦,” “老夫数度礼聘,他闭门不见。代王三顾茅庐,他便鬆了口。这其中的意味,诸位怎么看?” 阴世师坐在下首,抱著双臂,眉头紧锁:“杜如晦连留守的面子都不给,却愿意做代王的私人宾客——这本身就是在表態。他选的是代王,不是留守府。” 骨仪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律令卷宗:“代王是大隋宗室嫡脉,聘请私人宾客,於法理上无任何逾矩之处。杜如晦不受官职、不涉朝政,只是与代王论道解惑——从规矩上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规矩是没有毛病,”卫文升缓缓点头,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但正因挑不出毛病,才更让人不安。代王长大了。” 他顿了顿,將那份简报轻轻搁在案上,像是在放下一个他暂时还不想碰的烫手山芋:“静观其变吧。但杜如晦那边,派人留意便是,不必惊扰。他是代王的宾客,也是个人才——乱世之中,人才不易得。” 傍晚,长安驛馆。 秋日的暮色从窗欞间洒进来,將小厨房映得暖融融的。 灶台上的瓦罐咕嘟作响,白汽裊裊,满室都是粟米和羊肉的香气。 李琚挽著袖子站在案板前,手里握著一把菜刀,正和一块萝卜较劲。 萝卜被他切得厚薄不一,大的像拇指,薄的像纸片,案板上狼藉一片。 长孙无垢站在一旁,忍了片刻,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郎君,你那是劈柴的刀法。”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菜刀,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腕,温温热热的,“切萝卜要这样——先切片,再改丝。不能一刀剁下去。” 她示范了一下,刀起刀落,萝卜丝细而均匀,长短一致,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整齐的玉簪。 李琚伸手拈了一根萝卜丝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几日等江都的消息,等得心里发闷。做点菜反倒觉得踏实了。” 长孙无垢笑著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秋夜的凉风和淡淡的桂花香气。 阴丽华穿著一身素色青衫长裙,乌木釵束髮,手中提著一个竹编食盒,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她看见灶台上冒著热气的瓦罐,案板上散落的萝卜丝,还有挽著袖子、手上沾满麵粉的周国公,整个人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 “阴娘子来了。”长孙无垢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菜刀,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迎上去,“怎的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正瞎忙活,让你见笑了。” 阴丽华回过神来,屈膝行了一礼:“做了几样点心,送来给娘子尝尝。我——我不知道国公也在。多有叨扰。” “阴娘子来得正好。”李琚將手上的麵粉拍掉,“既然赶上了,便留下一起用饭吧。今日这顿,无垢是主厨,我是帮工。” 阴丽华犹豫了一瞬,隨即点了点头,將食盒交给长孙无垢,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半点不扭捏,接过菜刀便开始切剩下的菜。 她的刀工比李琚好得太多,萝卜丝切得又快又匀,刀锋落在案板上的节奏轻快而稳定,像是习武之人用刀的习惯——快、准、稳。 李琚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阴娘子会做菜?” “家父治军严苛,府中僕役不多。”阴丽华头也不抬,手上不停,“他常说,习武之人不能四体不勤。刀能砍人,也能切菜。区別只在用心不用心。” “这话说得好。”李琚赞了一声,“我在军中见过不少悍將,能以一当十,却连自己的衣带都系不齐整。阴將军教女有方。” 长孙无垢將瓦罐中的羊肉汤盛出,摆好碗筷,看了两人一眼,眼角含著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布菜,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三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就著昏黄的烛火,吃著一桌算不上精致却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瓦罐中的羊肉燉得软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阴丽华带来的食盒里是几样关中点心——枣泥糕甜而不腻,桂花饼酥香鬆脆。 李琚夹了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绵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夸道:“嗯,这个好。甜而不腻,阴家府上的厨娘,手艺当真不错。” 阴丽华正接过长孙无垢递来的汤碗,听到夸奖,抿嘴一笑,下意识便回道:“不是厨娘做的,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长孙无垢將汤勺搁回瓦罐里,接口道:“是阴娘子自己做的。” 她含笑看了阴丽华一眼,“方才她提食盒进来时我便猜到了。厨娘做的点心,不会特意用竹盒装著,还系得这样仔细。” 阴丽华端著汤碗,一时有些侷促。 她从不觉得下厨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但此刻被长孙无垢点破,又被李琚那样看著,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低头喝汤,借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这枣泥糕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枣泥研得细,发麵发得透,蒸的时候也掐准了时辰——没有几年功夫做不出来。”长孙无垢將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声道,“快趁热喝,凉了膻。” 李琚原本又要去夹菜,恰好也伸出筷子,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无意间碰了一下。 阴丽华的手指微微一颤,迅速收回,连带著碗中的汤都晃了几晃。 她垂下眼帘,低头喝汤,耳根处浮起一抹极淡的红,在昏黄的烛火下几乎看不出来。 第337章 一席家常话,两处望月人 李琚似乎浑然不觉,筷子转了个方向,夹起一块萝卜送进嘴里,继续说著今日留守府里的趣事: “说起来,今日留守府议事,有个管粮仓的属吏闹了个大笑话。宴席上他喝多了,把醋当酒干了一整杯,酸得当场涕泪横流,还嚷嚷著说『这酒怎的这般烈』。卫留守那脸色,比醋还酸。” 阴丽华原本还绷著,听到“比醋还酸”四个字,再想到素来严肃的卫文升当时的神情,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爽朗,眉眼弯弯,全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掩口遮齿。 笑完才觉得有些失態,抿了抿嘴,收敛了几分,眼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卫留守治府一向严谨,”她放下汤碗,努力正色道,“属吏当眾失仪,只怕明日便要被打发去看粮仓大门了。” “说不定已经去了,”李琚见她接话,谈兴更浓,又夹了一块枣泥糕,“这倒好,以后看粮仓的人再也不敢偷喝酒了。” 阴丽华想了想,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人醒了酒之后,怕是寧愿自己还在醉著。” 李琚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长孙无垢也跟著笑,笑得温温柔柔的,目光不经意地从两人脸上扫过,像是拂过水麵的晚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她將瓦罐中最后几块羊肉捞进李琚碗里,又给阴丽华盛了半碗粟米羹。 “尝尝这个,”她將碗推到阴丽华面前,“用关中今年的新粟米熬的,加了点桂花,粟米养人。” 阴丽华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 粟米羹熬得浓稠適宜,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舌尖,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抬起头,看向长孙无垢,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想说自己並不觉得辛苦,想说这些家常滋味她很喜欢,想说明明是来送东西的却反倒被留了饭,是她叨扰了。 但话到了嘴边,她却只是轻轻放下汤匙,诚恳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长孙无垢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言谢。 “对了,”阴丽华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家父让我来,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想知道国公近日在长安可有別的安排。” 这话说得比方才都要郑重,显然是阴世师嘱咐她问的。 李琚放下筷子,神色不变:“劳烦阴娘子转告令尊——近日只管加强城防,多留意北边来的消息。旁的,不必多问。” 他顿了顿,將语气放轻了些:“还有一句,是我个人的话。太原方向,令尊心里有数便好。” 阴丽华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站起身来,朝李琚屈膝一福:“多谢国公提醒,丽华记下了。” 用完饭,阴丽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向长孙无垢和李琚。 “今日,”她的声音清冽乾净,语速不快,“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自在的一顿饭。” 说完,她也不等两人回应,利落地转身踏著月色离去。 背影笔挺如松,脚步乾净利落,只是走到院门口时,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掠过厨房那扇还亮著灯的窗,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李琚望著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嘖了一声:“这姑娘,上马能拉弓,下厨能做糕。可惜了——放在长安城里,多少世家子弟都配不上。” 长孙无垢正收拾碗筷,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接话,只是將那只阴丽华用过的粗陶碗轻轻搁在案上,碗沿还残留著淡淡的余温。 回去的路上,夜风凉得有些刺骨。 阴丽华独自坐在马车中,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著方才厨房里的画面,李琚挽著袖子切萝卜的笨拙模样,他递筷子时和自己手指轻轻一碰时她没有收回手...... 回到家中,阴世师正在书房等她。 “驛馆那边,如何?” 阴丽华將李琚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微微顿了顿,才道:“他说,太原李渊狼子野心,与关中世家暗通款曲。一旦天下有变,李渊必取长安为根基。需防范此人。” 阴世师沉默了很久。 太原方面的异常,他並非没有察觉——私下募兵、结交突厥、与关中几个大族频繁往来。 但这些在乱世之中並不罕见,诸侯自保、拥兵自重,哪一家不是如此? 可要说李渊真的会谋反,那是灭族的大罪。 实据在哪里? “这件事,暂且不必外传。为父自有计较。”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女儿,“另外,你往后与周国公之间,自己注意分寸。” 阴丽华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低下头,轻声答道:“女儿知道。” 她转身退出书房时,脚步依旧稳当,背影依旧笔挺如松。 只是走到廊下无人处时,她停下脚步,將腰间那枚乌木釵取下来,在月光下看了片刻。 然后她將它重新插回发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自己的闺房走去。 书房中,阴夫人从內间走了出来。 她方才一直在帘后听著,既听见了女儿的复述,也听见了丈夫的叮嘱。 她走到阴世师身边,替他斟了一杯热茶,然后轻轻嘆了口气:“夫君,丽华的心思,我早已看得分明。” 阴世师接过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见到妻子时,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夜,也是这样侷促又藏不住的模样。 他缓缓点了点头:“他是国公,有正妻。我阴家的女儿,不能给人做妾。哪怕是国公,也不行。” 阴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望著女儿房间的方向,那扇窗还亮著灯,轻轻嘆了口气:“我会好好教导她。有些情愫,不是教导就能消解的。但至少,得让她知道——无论她心里装了什么,都不要委屈了自己。” 廊外秋风拂过,將桂花残香送进院中。 那盏孤灯在女儿房间里亮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终於熄了。 李琚独自站在驛馆的院中,负手望著夜空中隱隱约约的星辰。 杜如晦已入局,房玄龄已在路上,杨侑身边有了一双能替他看路的眼睛。 长孙无垢已替他铺好了內宅的人脉网,阴世师那颗种子也已埋下,迟早会发芽。而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江都的天使快马入关,等杨广的詔书落在他手中。 夜风中,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那匹快马的马蹄声——从江都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跨过滔滔大河,穿过崤山函谷,一路向西,越来越近。 而在长安城外那座荒草丛生的废院里,李世民也站在同一片星空下。 他抚著胸口那道还没癒合的箭伤,望著长安方向隱约可见的万家灯火。 侯君集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稟道:“二公子,都查清了。房玄龄离开上郡后绕道山野,不知所踪。杜如晦已经成了代王的宾客,不日便將入宫献策。” 李世民沉默良久。 “好一个姐夫。潼关驻兵,长安借粮,招揽杜如晦,截走房玄龄——每一步都走在我前面。” 他转过头,那双年轻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但棋还没下完。” 第338章 江都论策,双詔驭关中 江都,行宫暖阁。 龙涎香从鎏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起,被江风一拂便散了形状。 杨广斜倚龙榻,指尖轻轻捻著手中从长安送来的奏报,奏报上寥寥数行字,被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李琚於潼关驻兵三千,请调关中半数储粮东运洛阳。 他將奏报搁在膝上,缓缓闔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李琚那张年轻的脸,而是关中那片他整整想了几十年的土地。 关陇世家——这四个字像一根刺,从文帝开皇年间便扎在杨家天子的心上。 八柱国十二大將军的后人,盘踞关中的参天大树,私蓄甲兵,广占良田,把持西京朝堂,连卫文升、阴世师这样的朝廷重臣,说到底也是关陇体系里长出来的枝叶。 他当年为何迁都洛阳?不就是为了把权力从关陇世家的眼皮子底下搬走,搬到东都,搬到江都,搬到任何那些老门阀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可迁都只能躲,不能拔。 关中依然是关陇世家的关中,仓廩在他们手里,隘口在他们手里,连西京留守府的官吏任免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他身为天子,隔著千里山河,鞭长莫及。 而眼下,李琚替他做了一件他早就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潼关驻兵三千——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谁握住了潼关,谁就握住了关中的咽喉。 调关中半数储粮东运——仓廩是关陇世家赖以自重的另一条腿,把粮运走,等於抽空了他们的底气。 这两步棋,都是在替天子出手打压他鞭长莫及的关陇门阀。 不是忠臣,谁敢做这种事? 但忠臣——忠到敢替天子做天子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 杨广睁开眼,目光越过裊裊香菸,落在阶下三位重臣身上。 “李琚西行关中,驻军、调粮,诸位怎么看?” 宇文述率先出列,开口便是洪亮有力的声调,震得暖阁中香菸微微一盪。 “陛下,此乃天大的好事,是臣所见最合时局的布局!” 他抬起眼,朗声继续:“李琚持节西巡,於潼关驻兵,死死扼住崤函门户,等於锁死关中自固之路;又请调半数储粮东运,更是抽空世家私蓄根基。” “陛下试想——关中世家凭什么盘踞百年而不倒?一靠隘口兵权,二靠仓廩储粮。如今李琚这两步棋,一步锁其门,一步抽其薪。此事,是替陛下削门阀、固东都、镇西京!” “李琚忠心无二,行事果决,臣以为当全盘准奏,大加褒奖!” 他说得慷慨激昂,面颊泛红。 整番话里没提半个“宇文”二字,但杨广听得清清楚楚——宇文述的孙子宇文承基正跟在李琚身边做亲卫统领,李琚的权势越重,宇文家的分量便越稳。 这份私心,宇文述甚至没有刻意遮掩。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裴蕴已缓步出列。 他身形清瘦,鬚髮灰白,走路时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反覆掂量过分寸。 他朝杨广躬身一礼:“陛下,臣不敢苟同。” 宇文述眉头微皱,侧目看向他。 裴蕴並不回视,只是继续道:“宇文將军只见其利,未见其险。” “潼关天下险塞,扼东西咽喉。三千驻军看似不多,却足以割据隘口、掌控出入要道。谁握潼关,谁便能將关中与中原一刀切开。” “再手握关中半数粮秣调度之权——兵权、粮权两相在手,等於將关中半壁命脉,尽付一人之手。” 他顿了一顿,將语速放缓:“李琚此人,非寻常文臣。沉毅有谋,杀伐果断,在洛阳深耕根基。今日他为国扼关调粮,明日若心生自重——凭潼关之险、粮秣之富,西可制长安,东可控洛阳,届时谁能制衡?”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杨广的注视:“臣请陛下,设制衡之法,限其权、束其势,不可令其独大。” 暖阁中一时静默。 江风从窗欞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博山炉中的香菸微微晃动。 宇文述的脸色沉了一沉,却没有立刻反驳。 裴蕴的话不好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一个手握潼关和粮道的年轻人,將来会走到哪一步,谁也难以预料。 就在此时,虞世基从容缓步走了出来。 他站在宇文述和裴蕴之间,朝杨广躬身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惊不扰的从容神色。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先朝宇文述微微頷首:“宇文將军所见,是眼前国利。关中门阀积重难返,久踞西京、私蓄自重,早已是朝廷心腹大患。” “今李琚主动出手拆分其势、稳固东都屏障,的確是解陛下多年心病,有功於社稷。” 又转向裴蕴:“裴公所虑,乃长远国本。权臣握险、手握粮资,若无节制,日久必生尾大不掉之弊。” “审慎制衡,亦是为陛下周全大局。” 他话锋一转,语调不疾不徐:“依臣愚见——利可取,险可防。功当赏,权当束。” “既不可因噎废食,错失压制关中门阀的良机;亦不可全然放任,令臣子权势过盛。准许其奏,再暗中设规约束,方为万全。” 三人各执立场,利弊尽陈。 杨广始终默然听著,面上无喜无怒。 他的目光从宇文述脸上缓缓移到裴蕴脸上,又从裴蕴脸上移到虞世基脸上,像是在看三张摊开的牌。 每个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宇文述要的是什么,裴蕴怕的是什么,虞世基避的是什么——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纯粹为了李琚好,也没有一个是纯粹为了朝廷好。 但都没关係。 他抬手,將膝上的奏报轻轻搁在御案上。 那一声极轻的脆响,让阶下三人同时敛声屏息。 “关中门阀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卫文升、阴世师抱团自重,西京早已形同私地。”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弧。 “传朕旨意。” “明詔:悉数准李琚所请。潼关驻兵镇隘,关中储粮半数东运。褒其公忠体国,令西京文武尽数配合,不得推諉阻滯。” 內侍执笔飞快记录,墨跡未乾便已擬好明詔草稿。 “再传密敕三道,独送李琚。” “一、潼关守军只司关隘戍守,无詔不得西进长安,不得干预城防民政。” “二、调运粮秣尽数造册备案,分输东都官仓与河南边郡,不许私截半分。” “三、周旋西京文武,需留朝廷体面,不可激化关中士族叛乱。” 三道密敕,条条精准制衡。 第一道锁兵权,第二道锁粮权,第三道锁外交。 每一道都像是给一匹千里马套上的韁绳——让你跑,但绝不让你撒野。 阶下三人齐齐躬身:“臣,遵旨。” 三人退出暖阁后,殿中重归寂静。 杨广独自坐在龙榻上,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捲明黄詔书的边缘。 他抬眸望向西北方向,窗外秋风萧瑟、秋雾迷濛,长安远在千里之外,但此刻他仿佛能看见那座巍峨的都城——那里有一个年轻人,正等著他的詔书。 那个年轻人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所以他要用他。 那个年轻人手里握著越来越重的兵权和粮权,所以他也要防他。 他从不在意臣子是否全然忠心。 忠心这种东西,本就靠不住。 他信的只有一件事:天下这盘棋,利来则驭,患至则防。 第339章 暗棋藏生机 大兴宫。 暮秋日光透过雕花窗欞,落在殿中青石阶陛上,明明朗朗,却衬得满堂文武神色沉敛。 今日不是大朝会,只是例行的旬日议事,到场的皆是西京核心——卫文升、阴世师、骨仪分列东阶,李琚独领西班,位次最尊。 殿中气氛比平日更安静几分,但所有人都知道,江都的天使昨日已入了城。 代王杨侑端坐御上,一身素色龙纹常服,身形单薄,脊背却比往日挺得直了些。 自杜陵三顾之后,这位少年君主虽依旧內敛少言,眼底却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篤定。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眾臣,最后落在殿门外。 “宣旨吧。” 中官手捧明黄詔敕,缓步出列。 殿中眾臣齐齐躬身,衣袍窸窣声过后,一片肃静。 中官展开詔书,尖细而清晰的嗓音穿透殿宇: “圣上詔至——周国公李琚持节抚关中,所请潼关驻兵、分调关中储粮东运,尽皆允准。西京文武各司,尽数配合调粮、造册、转运诸事,不得推諉阻滯。钦此。” 一旨落定,殿內无人诧异。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今日不过是走完最后一道程序。 卫文升率先上前半步,垂手躬身,神色恭谨如常。 “臣等遵旨。圣意高远,固是为国大计。”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关中连年征役,仓廩本不丰盈。此番半数东运,关中恐有拮据之虞。” 他抬起眼,目光从李琚脸上缓缓扫过:“臣请旨,此番调粮尽数造细册——仓曹、司农双联备案,一式三份,西京存档,东都存档,江都备案。” “来年关东秋收,西京可凭册籍向东都请粮补给,以保本根。” 不抗旨,不违圣意,乖乖配合李琚调粮——却把所有帐册、所有凭据攥死在手里。 每一粒运出去的粮食都在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来年关东秋收,拿著这份册子去东都要债,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阴世师紧隨其后,拱手附和:“卫留守所言极是。粮秣为国之根本,进出有据,方可长久安稳。” 他抬起眼看向李琚,目光坦然而冷硬,“末將请协同督办,確保册籍无错、颗粒可查。” 李琚立於班首,始终神色平淡。 等阴世师说完,他才微微頷首:“理应如此,国事最重规矩。造册备案、有据可依,既是尊圣詔,亦是安稳关中人心,臣无异议。” 杨侑坐在御上,看著阶下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便是卫文升当场发作、李琚寸步不让,两方在殿上僵持不下。 如今看来,姑父在留守府那场夜宴上已经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今日不过是签个字、画个押。 他等殿中议论声落定,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孤另有教令。” 殿中重臣闻言,齐齐转目望向御前。 “河东鹰击郎將尧君素,忠谨干练,素得军心。今调尧君素移镇安邑,专理安邑城防、地方民政、盐池管控、仓储守备。蒲坂前线军务,仍归屈突通全权统辖,互不侵职。” 此言一出,殿中文臣皆是一愣。 河东的军务,向来是屈突通一人说了算,蒲坂与安邑互为犄角,从未分过家。 怎的忽然要把一个郎將单独调去安邑? 几个文臣下意识看向卫文升,等他先开口。 卫文升果然微微蹙起了眉,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调一个鹰击郎將专镇一县,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殿下,安邑只是河东属邑,何须特调一员郎將专镇?蒲坂有屈突通坐镇,麾下兵將足备,安邑防务大可一併统管,何必多此一举?” 杨侑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端坐在御案之后,双手平放膝上,指尖不再像从前那样不自觉地绞著袖口。 等卫文升说完,他才从容开口:“卫留守可知,安邑盐池,岁利冠绝河东?” 卫文升微微一怔。 杨侑继续道:“安邑一县,盐户数万,军民杂处,每年盐税收上来,要经过县吏、郡丞、蒲坂幕府三道手,才能入国库。军政財税混於蒲坂一处,久必生弊。” “屈突通身负黄河防务,军务繁重,不可再缠民政盐务。孤分兵分责——兵守渡口,財归安邑。兵財分离,方能防贪弊、固边地。” 殿中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文臣听完这番话,神色渐渐鬆动,有人甚至微微点头。 这番话確实站得住脚——盐池是財税命脉,军政分开是朝廷惯例,挑不出毛病。 卫文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殿下思虑周全,此举最是稳妥。分职专任、各司其责,兵財分离,的確是固本之策。臣无异议。” 骨仪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此刻才微微頷首:“合乎规制,当可行之。” 满堂无人反对,无人深究。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少年代王学著帝王制衡之术,规整地方政务的寻常调度。 毕竟代王长大了,想亲自理一理政务,也是情理之中。 唯有李琚垂眸立於一侧,心底清明。 关中大势已倾,李渊之心,路人皆知,只是无人敢在朝堂上点破。 长安迟早沦陷,卫文升、阴世师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他不是来替西京守残局的——他是来在残局崩塌之前,提前在河东埋下一枚活子。 朝会毕,百官退散。 西京调粮文书即刻下发各司仓曹,而代王调尧君素镇安邑的羽书,已由精骑携出长安东门,日夜兼程,奔赴河东蒲坂。 蒲坂。 黄河水在秋风中翻涌著浑浊的浪,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漫天水雾。 屈突通立於河岸高处,身后是连绵的军营和招展的旌旗。 他手中握著那封刚从长安送来的羽书,逐字逐句读了三遍。 帐下心腹將领见他神色微动,忍不住低声问道:“將军,尧郎將骤然调往安邑,从此不隶蒲坂麾下——我蒲坂防务,自此折一臂膀,甚是可惜……” 屈突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沉默了片刻,將羽书缓缓折好收入怀中,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望向黄河对岸苍茫的天际线:“君素干练忠纯,是可用之才。安邑盐池重地,財税系天下。朝廷拆分职守,令他专镇一方,是为国用人,非为私意。” 他顿了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尧君素跟了他多年,治军严苛、最是可靠。 蒲坂的防务,一大半是尧君素在替他扛。 骤然调离,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他是隋將,心里只有一件事——朝廷让打哪就打哪,朝廷让守哪就守哪。 朝廷要用他的副將去守盐池,他便放人。 哪怕心中膈应,也只是膈应罢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营帐:“传我將令——令尧君素即刻交接兵马防务,整军赴任。到任之后,尽心守土、安抚地方、谨守盐池,勿负殿下重託,勿负朝廷!” 数日之后,安邑官署。 尧君素一身青甲未卸,独自坐在案前,屏退左右。 案上平放两封文书——一封是公开调令,明定权责,公示朝野,盖的是代王府的朱红大印;另一封是代王私印密信,封口严密,无第三人见过。 他先展开公开调令,逐条读完了权责划分——城防、民政、盐池、仓储,条条清晰,无一含糊。 他將调令搁在案上,然后拿起那封密信,拆开封口。 信中无官样文章,无虚浮褒奖,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如锤,砸在他心头: “君素乃先帝藩邸旧人,孤知卿忠谨,故以安邑相托。修城垣,积粮草,储军械,抚乡里,固本培元,以待变局。” 尧君素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將密信放在案上,对著长安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整了整衣甲,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臣尧君素,谨记殿下嘱託。修城积粮,整军固防。一日在任,一日不敢懈怠。” 第340章 暖阁姑侄言心事,宫垣留卫改格局 渭水河畔,秋波浩荡。 一列列漕船泊於渡口,帆檣林立,吃水极深。 艄公的號子声此起彼伏,粗麻绳缆在桩头上绷得笔直,发出吱呀的闷响。 仓曹官吏捧著册簿在跳板上来来往往,每封一舱便贴一张硃砂封条,嘴里高声报著数目。 一袋袋关中储粮尽数封舱綑扎,层层叠叠堆满船身,船舷压得几乎与水面齐平。 河风吹过,满河都是新粮与麻袋混在一起的气味,乾燥而沉实。 岸边站了几个来看热闹的白髮老农,拄著锄头望著那些粮船出神,喃喃说了一句:“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 关中调粮之事,尘埃落定。 夕阳西垂,金红余暉铺洒河面,將整条渭水染得一片熔金。 大兴宫,偏殿暖阁。 殿中无百官肃立,无朝堂规制,唯有姑侄二人相对而立。 四壁的蟠龙金漆在烛火下泛著暗沉的光,窗外暮色渐浓,廊下的宫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从窗欞间漏进来,与殿中烛火融在一处。 静謐,私密,褪去了所有君臣拘谨。 李琚一身紫袍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温沉。 他望著身前少年,微微躬身,轻声开口:“殿下,关中诸事已定,漕粮尽发,诸事交割完毕,臣不日便要辞归洛阳。” 短短一句辞行,让原本沉静的暖阁骤然一寂。 杨侑身子微僵。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停在原地。 “姑父,”他的嗓音微哑,带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慌乱,“这便要走了?” 李琚看著他眼底的落寞,心头微软。 他缓缓頷首:“潼关防务初定,东都诸事待理,臣不可久留西京。但殿下放心——臣虽东归,心始终在长安,在殿下身侧。” 杨侑垂眸,指尖微微攥紧衣摆。 那截素色龙纹的袖口被他攥得起了皱,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眼底带著几分茫然与惶恐:“姑父一走,这偌大大兴宫,这满朝文武——孤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仰著脸看李琚,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仪,只有一个少年的坦白: “卫文升、阴世师诸臣,尊孤却从不真心亲附。关中人心浮动,四方暗流涌动,孤若非有姑父坐镇——心里便惶惶不可终日,夜不能安。” 李琚闻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微微俯身,目光与杨侑平齐:“殿下无需惶恐。臣知殿下不易——身处深宫,受制群臣,步步如履薄冰。这些话,殿下不说,臣也看在眼里。” 他直起身,话锋忽然一转:“臣此番东归,绝非弃殿下而去,臣早已为殿下备下护身之力。”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门外。 一道挺拔身影稳步跨过殿门槛,铁甲鏗鏘,在空旷的偏殿中迴荡。 那人身材魁梧,肩膀宽厚,腰间悬一柄横刀,刀柄磨得发旧发亮。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单膝跪地,鎧甲摩擦发出沉闷而肃杀的金属声响。 “末將陈武,参见代王殿下!”声线鏗鏘,中气十足,震得烛火微微一晃。 杨侑怔怔看著跪在面前的这员悍將,又转头看向李琚,眼神中既有意外,也有困惑。 李琚望著他,缓缓开口:“臣留陈武,率精锐护卫百人,常驻大兴宫,专司殿內宿卫、贴身护驾。” “这百人皆是臣从东都带出来的忠心死士,唯尊殿下令旨。不隶留守府,不沾关中派系,不受任何人裹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了几分:“从今往后,殿下身边,终有一己心腹,可壮胆气,可护安危。” 杨侑怔怔看著跪地的陈武,又转头看向身前的李琚。 他眼底的悵然在那一瞬间被衝散——那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孤悬深宫的惶恐,无人依託的孤寂,在这一刻被稳稳安放。 “姑父——事事都为孤想好了。” 李琚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而郑重:“臣不为別事,只为殿下。殿下是大隋宗室砥柱,臣身在洛阳,亦会日夜遥念西京,为殿下屏障四方、制衡朝野。” “殿下只需记住——陈武百人护卫,是臣留给殿下的底气。朝堂制衡、群臣周旋,你不必事事隱忍退让。有心腹护驾,有臣在东都为你撑腰,殿下尽可立身持正,稳守西京。” 杨侑凝望著李琚,眼底的怯懦在一寸一寸地褪去,茫然化为篤定,酸涩化为坚定。 然后他重重頷首:“孤记住了。姑父放心——孤不再是从前那个遇事慌乱、任人摆布的稚子。” “有姑父在外运筹布局,有陈武卫护宫內,孤定会稳住西京,守好大隋根基。不负姑父苦心,不负自身重任。” 李琚望著他眼底亮起的那抹锋芒,那不再是烛火的反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於一个真正君王的微光。 他微微含笑,轻轻頷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留的都留下了。 这个少年,该自己去走剩下的路了。 与此同时,卫文升、阴世师、骨仪三人立於廊下,目送著陈武领百名玄甲精锐护卫列队入大兴宫。 百人行列整齐,甲冑精良,步伐一致,每一步踏在青砖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迴响。 虽人数不多,气势却凝练如一块整铁,绝非寻常宫卫可比。 阴世师抱臂而立,目光沉冷,望著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门內的背影。 “周国公临走,留百人精锐宿卫,常驻禁中,其意深远啊。” 骨仪站在他身侧,清瘦的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 “这百人不隶留守府,不归禁军调度,只听代王之命——等於在禁中单独竖起一支私卫。从今往后,殿內安危、近身调度,皆非我等所能置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数虽少,位置却卡得极准——卡在宫禁的核心,卡在留守府与代王之间。我们的人进不去,他的人出不来,但他在里头,我们够不著。” 阴世师转头看向卫文升,等著他发话。 在他看来,这是李琚临走前对留守府最后的一记暗招——在禁中安插心腹,彻底杜绝留守府近身裹挟代王的可能。 以卫文升的脾气,不该就这么忍了。 卫文升却依旧神色平静,苍老的面孔在暮色中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望著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阴世师忍不住想再开口,他才缓缓说道:“不必多言,也不必多虑,更不必阻拦。” 阴世师眉头微皱,骨仪的目光也落在了卫文升脸上。 卫文升没有回头,依旧望著那道高高的宫墙。 他眼底深沉,浑浊的老眼中映著最后一缕夕光:“百人之数,不多不少——不逾宫卫规制,不涉城外兵权,完全合乎情理。” “李琚此举,意在壮代王胆气,固代王权势。他留的非是兵甲,是殿下立身之胆。有了这百人贴身护卫,代王再不必事事仰仗留守府的脸色。” “我等从前进宫便可近身奏事,从今往后,殿门口多了个陈武——要想再像从前那般就近裹挟、暗中掣肘,难了。” 阴世师眉头拧得更紧,仍旧带著几分不甘:“难道我等便就此隱忍,任由他在禁中安插心腹、在我等与代王之间竖起一道墙?” 卫文升缓缓转过身来,看著阴世师:“不忍,又能如何?” 阴世师被这一问噎得哑口无言。 骨仪默然良久,缓缓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双手交叠在腹前,望著宫墙上最后一缕夕光无声地沉入天际。 李琚这个人,每一招都精准地踩在规矩的边界上,让你明明知道他做了什么,却说不出半句不是。 卫文升收回目光,负手往迴廊深处缓步走去。 渭水河畔,最后一面帆也升起来了。 艄公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起——锚——”,铁链哗啦啦地从水中拽起,沉甸甸地落在甲板上。 船队缓缓离岸,帆檣在暮色中渐次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剪影,顺著渭水东去,直赴洛阳。 第341章 驛中辞行,玉暖系青丝 渭水晚风穿进驛馆窗欞,卷著淡淡的桂花香。 內间厅堂散落著半打包好的箱笼。 绸缎衣料、简册文书分门別类叠放整齐,案上搁著几方印信和一卷潼关驻防的副册。 长孙无垢正蹲在案边,细细摺叠李琚的常服,指尖顺著衣料的纹理將褶皱一寸寸理平。 她將叠好的衣袍放入木匣,抬眼看向身侧之人:“行囊大半规整妥当,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李琚正將最后一方印信收入囊中,闻言抬起头来。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便传来侍女轻快的脚步声。 侍女在门口站定,轻声稟道:“国公、娘子,阴娘子登门拜访,携了几盒亲手制的点心与膏脂,说是来为国公、娘子辞行。” 长孙无垢闻言抬眸,眼底並无意外,只浅浅一笑:“快请她进来。” 不多时,阴丽华一身素青襦裙缓步踏入。 乌木釵束起长发,手中捧著两只雕花木食盒,盒盖上还凝著厨房里带出来的细密水珠。 她走到堂中站定,向李琚和长孙无垢各行了一礼,动作乾净利落,垂手立在一旁时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李琚身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像是在克制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听闻国公与长孙娘子明日便要东归,”她將食盒轻轻放在案上,“丽华略备些许薄物——一盒枣泥糕,路上耐放;一盒润面的膏脂,秋日风燥。聊作心意,路上也好解乏。” 长孙无垢起身接过食盒,揭开盒盖看了一眼,浅笑道:“枣泥糕是上回丽华亲手做的那种?难为你还记著。那日郎君连吃了好几块,回来还念叨。” 她將食盒搁在案边,余光將少女藏不住的落寞与眷恋尽收心底,“方才灶上还熬著桂花蜜,我去照看一二,片刻便回。” 不等二人答话,长孙无垢轻轻頷首,转身携侍女退至外间。 她的脚步声沿著迴廊渐渐远去,不紧不慢,像一支温柔而体贴的尺子,给屋中人量出了恰到好处的分寸。 屋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秋风簌簌吹动老槐的枯枝,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碎影。 阴丽华站在案边,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鬆开。 她的目光在那些封好的箱笼上停了片刻,才落回李琚身上。 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藏著一缕压不住的悵然:“此一別,不知何日方能再与国公……与长孙娘子相见。” 李琚望著她强装平静、眼底却盛满不舍的模样,心中早已通透少女暗藏的情意。 “不必忧心別离,待来岁春日繁花漫山,或是秋来桂香满阶之时,我必会再赴关中,届时便可重逢。” 短短一句期许,像一块温玉熨平了阴丽华心头大半酸涩。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確认这不是梦。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探向颈间。 那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她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从衣领深处解下一枚贴身佩戴的暖玉,玉块不大,通体温润莹白,常年贴在她心口,被体温养出了一层柔光。 她双手捧著玉,递至李琚面前。 她垂著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耳尖却悄悄泛起一抹红:“此物隨我多年,自幼便贴身带著。今日赠予国公,权作临別念想。” 李琚一怔。 他没料到她会送出贴身隨身的信物——这不是寻常的辞行礼物,这是把自己最私密的一片温度交了出去。 他连忙伸手去接,指尖轻轻触到丝绳,与她的指尖只差毫釐,彼此肌肤的温热在那一瞬间隔著空气轻轻一碰,隨即各自收开。 玉落在掌心,温润沉实,余温未散,恰似人心处一寸温热。 他將玉握在掌心里,感受著那抹不属於自己的体温,忽然想起自己该回赠些什么。 可他环顾四周——箱笼尽已封捆,案上的印信是官物,隨身佩的玉珏已经给了杨琬,连那把常带的短匕都是军中配发。 他在袖中摸了摸,只摸到一方叠好的素帕。 他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侷促,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仓促辞行,行囊尽数收束——我身无长物,竟无好物回赠娘子。”他將素帕又塞回袖中,摊了摊手,带著几分自嘲。 阴丽华见他坦然收下暖玉,心中一块大石已然落地。 方才递玉时的忐忑和羞怯,在看到他眼底那份郑重的珍惜时,便已化作了安静的欢喜。 此刻见他这般窘迫无措的模样,她反而忘了自己的紧张,心头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她垂著头,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捻了又捻,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丽华……不求金玉回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里不再躲闪,只有一份篤定的、安静的期盼:“只求国公,赐我一缕髮丝,伴我度日便可。” 李琚闻言心头一动,青丝即同心。 以发相赠,便是暗许情意。 他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瞬间懂了她深藏的心思。 她没有要他任何贵重的东西——她要的是一缕无法用金银衡量的青丝,一份只有彼此知道的念想。 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取过案边裁纸小刀,刀刃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他微微俯身,將小刀贴近耳侧,割下一撮乌黑髮丝。 髮丝落在他掌心,细细软软的一綹,烛火下泛著乌沉沉的光泽。 他取过一根素白丝线,將髮丝轻轻束好,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转手递到阴丽华手中。 “此物予你。” 阴丽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缕髮丝,双手捧著,指尖轻轻拢住。 她的掌心温热,髮丝被捂得微微发暖。 她不敢用力攥,怕弄断了,只是將双手贴在胸口,眼底所有落寞尽数化作细碎的光亮,像是捧著一颗刚从枝头摘下的星星。 二人静静相对——千般牵掛,两分相思,全藏在一枚温热的暖玉、一撮乌黑的青丝之中。 第342章 驛中藏寸心,密林设死伏 不多时,门外传来长孙无垢缓步走近的脚步声。 阴丽华连忙將髮丝妥帖收进袖中,指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敛去面上羞意,重新端起得体大方的模样。 长孙无垢挑帘进来时,手中端著一小碗桂花蜜,蜜色金黄,桂花瓣浮在蜜面上,满室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方才灶上的蜜熬好了,阴娘子来得巧,正好带一罐回去给阴夫人尝尝。” 她將另一只粗陶小罐推到阴丽华面前,罐口用素布封得严严实实。 阴丽华双手接过陶罐,轻声道了谢。 三人又閒谈了几句风物琐事,没人提离別,没人提暖玉,没人提青丝。 只有秋风吹动窗欞,桂花蜜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瀰漫。 片刻后,阴丽华起身行礼告辞。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两个人——长孙无垢正含笑望著她,李琚朝她微微頷首。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弯,脚步轻快地踏出了门槛。 来时心绪沉鬱,去时步履轻盈,如释重负,亦如怀暖炉,方寸心底皆有归处。 夜色深垂,阴府闺房烛火摇曳。 阴丽华屏退所有侍女,独自坐在妆镜前。 铜镜中映著她的脸,脸颊还带著未褪尽的緋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她从袖中取出那缕髮丝,素白丝线系得整整齐齐,乌黑光泽在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又抬起手,解开发髻,从自己鬢边也剪下一缕青丝,细软乌黑,与他的髮丝长短相仿。 她將两缕髮丝並在一处,並排放在素白丝帕上,像两条小小的乌色河流匯在一处。 她取过一根细红线,指尖细细捻转,將两份青丝紧紧缠绕,编成一枚小巧紧实的同心结。 红线在烛火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將两缕来自不同身体的青丝牢牢捆在一起,缠成一颗小小的心。 红线交织,你我髮丝缠作一处。 是此生暗许的念想,是今夜之后便不必再言说的约定。 她指尖轻轻摩挲同心结,触感温暖而细腻。 脸颊依旧发烫,像是他方才那句“此物予你”还在耳畔没有散尽。 她对著铜镜看了片刻,然后解开衣襟,將这枚青丝同心结贴身藏於心口。 同心结贴上肌肤的那一瞬,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玉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髮丝,贴著她心跳的位置,像是把一个人的名字悄悄刻在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窗外秋风微凉,吹动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少女独坐灯前,双手交叠按在心口,掌心底下是那枚小小的同心结。 她望著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方才別离的悵惘,早已尽数化作绵长温柔的惦念。 夜深人静,驛馆內室的烛火已燃到了最后一截,灯花结了又落,案上的茶早已凉透。 长孙无垢伏在李琚身上,额头抵著他的锁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的髮丝湿透了,贴在脸颊和后颈上,方才一番折腾已耗光了她的全部力气,此刻浑身软绵无力,像一匹被拧乾了水的绢纱,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发烫。 背上覆著一层薄汗,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著细碎的光泽。 李琚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轻轻抚著她光滑的背脊,从肩胛慢慢滑到腰窝,来来回回,像在安抚一只刚从风浪里捞出来的猫。 她的髮丝黏在他的指缝间,湿漉漉的,带著淡淡的桂花香。 过了许久,长孙无垢的呼吸渐渐匀了些。 她从他身上撑起来,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回头看他,眼波里含著几分未尽的春意。 “郎君,”她將枕头往怀里拢了拢,腰线微微塌下去,“再来。” 李琚看著她微微发颤的肩膀和那双倔强的眼睛,无奈笑道:“你会受不了的,明日还要赶路。” “受得了。”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回到洛阳之后,府里姐妹们都在,妾不能总霸著你。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妾不想浪费。” 李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俯下身,抬手落下帷幔。 轻纱垂落,將烛光滤成朦朦朧朧的一层暖黄,罩住了榻上的两个人。 帐內,人影摇曳。 轻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缝隙间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鶯鶯燕燕,夹杂著低低的笑和含糊的呢喃。 潼关以东,密林深处。 月光从密不透风的松柏枝叶间艰难地挤下来,在林地上洒下一地碎银。 夜风穿过山谷,將黄河的涛声从北边远远地送过来,沉闷而连绵,像是大地在深处呼吸。 密林边缘的一处天然石台上,李世民半跪著,將一卷舆图在石面上铺开。 侯君集单膝跪在他身侧,腰间横刀搁在石台边,刀鞘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露水。 李世民將松枝的尖端点在舆图上一个极不起眼的点上。 那点被松脂染成了淡黄色,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三个字:桃林塞。 “你看这里。” 侯君集俯身细看,那是一处极窄的隘口,夹在黄河与崤山之间。 “桃林塞,”侯君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这是潼关以东最窄的一段,宽处不过容一辆马车通行。” “没错。”李世民的手指沿著舆图上的官道缓缓滑动,“从长安回洛阳,必经此地。过了潼关和函谷,到了这一段,他的警戒会降到最低。” 他抬起头,月光透过松枝落在他脸上,將那双年轻的眼睛映得幽深如井。 “只需百余死士,藏於两侧山林。北边黄河水急,南边是死谷,只要堵住首尾,便是死局。一旦入伏,首尾封死,水陆俱绝,插翅难飞。” 第343章 半礼聘杨琬 华阴,杨氏府邸。 杨府门前两株老槐落了满地金叶,僕役们正忙著清扫阶上的落叶,又將新裁的红绸沿门楣细细掛好。 府內往来奔走的身影比平日多了数倍,脚步声匆忙却有序,偶尔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吆喝。 杨恭道立在正堂廊下,一身青灰色锦袍,鬚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站著两位族中叔伯和几名送亲的族亲,手里捧著一叠刚誊好的礼单。 “今日的礼数,老夫再说一遍,”杨恭道嘱咐道,“一、到驛馆后,只行平揖,不跪不拜。阿琬入府为贵妾,不是卑妾。” “二、对外只称——弘农杨氏观王房嫡女,嫁周国公为贵妾,谁要是在外头说差了半个字,回来老夫亲自问话。”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 杨恭道將礼单交给身旁的管事,转身望向西院闺房的方向。 隔著几重月洞门,那扇雕花窗欞半掩著,隱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杨琬闺房。 铜镜前,侍女正將一支杨氏家传的素玉簪缓缓插入杨琬的髮髻。 她今日梳的是高门贵女出嫁的双环朝髻,既不是正妻的九树花釵,也不是庶妾的素麵青衣。 一身青红相间的士族礼服妥帖地裹著她纤穠合度的身形——红不似嫁衣那般浓艷,青不似婢妾那般素淡,恰到好处的折中,恰如她的身份。 杨琬端坐镜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镜中映著她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神色安静而淡然。 从梳妆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弘农杨氏百年门风养出来的女儿,即便是嫁作妾室,也不会在人前失了体面。 只是当侍女转过身去取口脂时,她的指尖悄悄抬起,触了触衣襟下贴著心口的那块暖玉。 玉质温润,被她贴身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那是他亲自从腰间解下来亲手递给她的,不是聘礼,不是彩礼,是他隨身戴了多年的旧物。 她想起他说“必不令你受半点委屈”时眼底的那份篤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清楚自己的名分。 贵妾——终究是妾。 但她不委屈。 他给了她门第的体面,给了她对等的礼遇,给了她一块贴身戴了多年的旧玉——这份心意,比金银重。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即是侍女压低了的稟报:“娘子,国公的仪仗队已入华阴城。” 杨琬眼睫微动,指尖轻轻按住胸口那块玉,缓缓站起身来。 侍女为她拢好最后一丝鬢髮,退后两步,深深福了一礼。 杨府正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宇文承基翻身下马,身后是一支整整齐齐的车队,每辆车上都捆著扎了红绸的礼箱,从束帛到锦缎,从玉璧到妆奩,码得严严实实。 杨府中门大开,杨恭道已率族中长老迎了出来。 宇文承基大步上前,双手將一封漆金聘书和两份契约高高捧起:“某奉周国公之命,押聘礼登门。请杨公过目。” 聘礼被一箱一箱地抬进中庭,在正堂前一字排开。 束帛五束,丝质细腻,在秋阳下泛著温润的珠光。 和闐半玉璧一对,虽非全璧,却是实打实的和闐羊脂玉,温润莹白。 锦缎二十端,成都今年新织的陵阳公样,对雉斗羊,色彩鲜丽。 清醴两坛,牛羊各六头。 另有长安採办的珍玩妆奩四匣,簪釵鐲釧一应俱全。 整份聘礼既不是娶妻的全套六礼,又远远高於寻常纳妾的规格——高门半聘,恰如其分。 杨恭道逐一对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做事確实讲究。 他抬手示意身旁管事將聘礼收下,又命人搬出杨家备好的回礼——一套弘农杨氏自编的族谱抄本,一方上好澄泥砚,数十匹关中本地產的细绢。 宇文承基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国公有言——碍於国法宗法,韦夫人为正。杨娘子入府,居所供给、起居礼遇,与贵妾一概平齐,终身不令娘子执妾卑礼。此话写在私契中,白纸黑字,杨家可留存为凭。” 杨恭道双手接过书信,展开逐字读了一遍。 然后他將书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来,神色郑重:“承蒙国公重信,杨氏皆知礼法,恪守尊卑,唯求族女体面无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又转回来:“申时吉时,杨府送亲登轿。劳烦宇文將军回稟国公——阿琬今日出门,走的是杨府中门。” 走中门。 这三个字落在庭院中,杨家几位族老都微微动了一下。 寻常妾室出嫁,莫说中门,连侧门都未必能走,大多是从偏院角门悄无声息地抬出去。 杨琬今日从杨府中门登轿——这是正妻才有的待遇。 杨恭道没有多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用这三个字告诉所有人:她是以弘农杨氏嫡女的身份出的门,不是以妾室的身份被抬走的。 申时。 杨府中门缓缓开启。 青幔雕花软轿被四名壮仆稳稳噹噹地抬出来,轿帘轻垂,隱约可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轿前有杨家两位族中叔伯作为送亲正宾引路,轿后有侍女和府兵隨行。 轻装仪仗,不鸣喜乐——这是贵妾专属的送亲队列,不僭越正妻的大婚排场,却也绝不沦落为寻常纳妾那般寒酸。 街巷两侧早已围满了华阴百姓。 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拄著锄头站起来,眯著眼看了半晌,对身旁的人说:“这是杨家的闺女?嫁谁?” 旁边一个货郎压低声音回他:“周国公!东都来的那位。” 老汉咂了咂嘴:“这阵仗,比娶正妻也差不了多少了。” 货郎道:“那不一样,这轿子没掛大红,没鸣喜乐,说明是贵妾。但你看——中门出来的,杨公亲自送到门口,这排面,寻常妾室哪有?” ——没有人敢把这场婚事当作寻常纳妾来嚼舌根。 驛馆正堂。 堂中已设下三重尊卑席位。 简易天地香案摆在正中,东侧虚位供著一支素玉簪——代主母之尊。 中席是长孙无垢的观礼主座,她静静坐在那里,一身霜白襦裙,神態从容而通透。 西席空置,是为杨琬预留的位置。 李琚站在香案前,一身紫纹常服,正最后整了整衣冠,目光落在堂外驛道延伸的方向。 门外传来宇文承基洪亮的稟报声:“姑父!杨府送亲仪仗已至驛馆!” 第344章 红烛共良宵 申时三刻,青幔雕花软轿在驛馆中门前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杨琬由侍女搀扶著步出软轿。 青红相间的礼服在秋阳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双环朝髻上的素玉簪微微晃动。 她垂著眼帘,步履稳稳地踏上驛馆正门的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端庄从容,不疾不徐,像是一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诗。 正堂中,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至——新人登堂!” 杨琬跨过门槛,裙裾轻轻扫过青砖地面。 她抬起眼睫,看见了立在香案前的那道身影。 他正望著她,目光温和而郑重。 五步礼仪,如约而行。 杨琬由侍女搀扶著从中门入堂,不绕偏门,不低头掩面。 这是她作为弘农杨氏嫡女的体面,也是他给她的第一个礼遇。 李琚与杨琬並肩立於东侧虚位前,同时双手交叠额前,向那支素玉簪深深一揖。 礼官唱喏声迴荡在堂中:“敬拜宗法定命正室——” 这一揖,是她对宗法的敬畏,也是他对妻权的尊重。 二人並肩转向香案,对天地一拜。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面,同时拱手,平等对揖。 杨琬的手微微发颤,但动作一丝不苟。 她弯下腰的那一刻,眼中浮起一层极薄的雾气,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没有跪——寻常妾室进门,必须向夫君行跪礼,这是铁打的规矩。 可今日,他是与她平揖的。 杨琬走向中席,在长孙无垢面前站定。 两人目光相触,杨琬微微敛衽,行了一个姐妹之间的平揖礼。 长孙无垢起身,回了一揖。 两个女子在秋阳下相视一笑。 “杨门清贵,往后你我姐妹共事郎君,同心睦府,无分厚薄。” “多谢姐姐。”杨琬轻声说道,声音平静,目光安稳。 礼官捧上合欢醴酒,二人交杯共饮,酒入喉时杨琬微微呛了一下,李琚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耳尖染上一抹极淡的红。 礼官隨即捧出私密均等契约,李琚、长孙无垢、杨府送亲宾、杨琬四方依次画押。 笔落,约成。 礼官最后一声唱喏:“礼毕——杨氏入府,为周国公贵妾!” 没有提“平妻”二字,合规避律,无可指摘。 但从头到尾,没有跪拜,没有侍立,没有卑礼。 纳妾的全部流程一个不落,却每一道仪节都做了微妙的调整——这正是李琚的平衡之道。 在规矩之內,给足了体面。 宴席设在正堂东厅,小范围士族私宴,不铺张,却精心。 东虚位供著韦珪的玉簪,中座是长孙无垢,李琚居主位,杨琬坐西席。 四人席位平齐,桌上菜式一致,没有侍立夹菜、没有斟酒添茶——她与他並肩同席,与长孙无垢平坐同食,如他承诺的那样。 杨家两位送亲叔伯坐在下首,酒过三巡,其中一位年长的举杯站起身来,朝李琚拱了拱手: “国公,老夫此番送阿琬出门,杨公有句话托老夫当面转达。”他放下酒杯,神色郑重了几分,“国公给阿琬的体面,杨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唯愿国公日后待她始终如一,保全她一生体面无辱。” 李琚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两位杨家叔伯微微躬身,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二位长辈放心,琚今日在天地面前行的礼,许的诺,白纸黑字写的契约——每一个字都算数。阿琬进我李家的门,便是我李家的人。护她周全,是我分內之事。” 杨琬坐在西席,垂著眼帘安静地听著,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块暖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宴罢,宾客渐散。 驛馆西跨院被收拾得乾乾净净,独立厢房,窗前种著一丛秋菊。 器物规格、侍女配置与长孙无垢的居所完全一致——这是李琚事先交代好的。 院门外掛了盏暖黄的灯笼,將阶前的落叶映得发亮。 入夜,新房。 红烛静静地烧著,烛泪沿著烛身缓缓淌下,在铜托上凝成一圈半透明的琥珀。 杨琬独自坐在床沿,已换了一身素红的寢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窗外秋虫低鸣,更漏声声,夜静謐而安寧。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李琚走进来,在烛火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床沿坐下。 过了片刻,李琚侧过头看她:“累吗?” 杨琬微微摇头,隨即又轻轻点了点头。 她抬起眼睫,烛火在她眼中微微晃动:“有些紧张。” 李琚笑了一下,伸手將她搭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指轻轻握住。 他的掌心温热而乾燥,將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抚过。 “不用紧张,按你舒服的节奏来。” 杨琬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素红的寢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莹润的锁骨和一抹素白的抹胸。 烛光落在她身上,將皮肤映出一层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李琚轻轻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髮丝,將她缓缓放倒在锦褥上。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微微绷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 她的手指从褥子上鬆开,攀上了他的肩,指尖轻轻掐进他的肌肉里。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一僵。 “疼吗?” “有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目光清亮,望著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也很紧张。” 李琚哑然,隨即低低笑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下頜上的汗珠,然后收回手,將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轻得像梦囈:“好了,不疼了。” 第一次並不长。 她初经人事,他不愿让她受太多罪,收放之间克制而温柔。 结束时她微微喘著气,靠在他怀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在想什么?”李琚低头看她。 杨琬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睫:“在想——你方才是不是忍了很久。” 李琚怔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 他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杨琬却没有笑,她微微侧过身,仰著脸看他,烛火在她眼中微微晃动,目光清亮而坦率。 “出嫁前,族中几位年长的婶母轮流来教过我。”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她们说,新婚之夜会很疼,忍一忍就过去了,叫我心里有个底。” 第345章 松林暗设夺命弓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但我方才觉得,没有那么疼。” 李琚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恭维,没有討好,只有一个女子在新婚之夜,平静地、认真地告诉她的夫君:你让我没有受罪。 他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海誓山盟都更让他心头触动。 他伸手將她鬢边一缕微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停了停:“我要是让你受罪,你那位三婶母怕是要在华阴骂我一辈子。” 杨琬终於没忍住,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隨即又抿住了。 李琚看著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认真道:“不想让你疼,不是怕你三婶母骂我。” “那是为什么?”杨琬抬起眼睫看他。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不是一次就够的新鲜,是来日方长的陪伴。” 杨琬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帘,將脸轻轻贴在他肩窝里。 李琚將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杨琬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窗外的秋虫低低地鸣著,远处渭水的涛声隱隱约约传来,像是在替他们唱一首安静的夜曲。 华阴驛馆,晨雾未散。 车队已在大门外列队完毕,輜重车綑扎严实。 李琚扶著长孙无垢登上了马车,隨即转身朝杨琬伸出手。 杨琬犹豫了一瞬,將手搭在他掌心,也上了同一辆车。 宇文承基从前队打马回来,放慢马速与李琚的马车並行。 他微微俯身,朝车帘內低声稟道:“姑父,盯梢的人回来了。李世民一行人往龙门方向去了,看路线是要渡过黄河回太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一旦过了河,便不好截了。” 车帘內沉默了片刻。 “继续盯著。” 宇文承基握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姑父——不加派人手?在渡口截住他,比在河东追他容易得多。若是让他过了河——” “那队人只是诱饵。”李琚打断了宇文承基的话,“真正的李世民不在那里。” 宇文承基一怔。 “他前脚在长安城东藏身,集结死士,后脚便大摇大摆从龙门渡河回太原?他在暗处待得好好的,忽然走到明处来——这不是疏忽,是故意让你看见的。”他顿了顿,“他留了一队人往龙门走,自己去了別的地方。你若追那队人,正中他下怀。” “可是姑父——”宇文承基的眉头拧得死紧,“我们的人明明看见他本人在龙门渡口——” “看见?”李琚淡淡反问,嘴角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连我都能瞒过,瞒不过几个盯梢的?” 与此同时,桃林塞。 松柏遮天蔽日,阳光被层层枝叶割成碎屑,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斑驳如铜钱。 李世民站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负手望著下方那条细如羊肠的官道。 侯君集半蹲在他身侧,他们身后,百余死士散在密林深处,黑衣蒙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每个人面前都架著弩机,矢槽里压著三棱箭鏃,箭头在暗处泛著冷冷的蓝光。 急促的脚步声从林间小径上传来。 一个探子模样的人猫著腰穿过灌丛,在李世民面前单膝跪下:“二公子,龙门那边传回消息——佯装回太原的队伍已顺利渡过黄河,沿途没有遭遇任何袭击。” 侯君集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有袭击?他李琚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李世民盯著脚下的松针沉默了很久,久到侯君集忍不住想要再开口,才听见他缓缓说道:“不对。” “以李琚的城府,绝不可能轻易放过我。过黄河之前,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密林的缝隙望向西边潼关的方向,“他为什么不拦?” 林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世民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上次伏击我的,是不是他的人?” 侯君集毫不犹豫地点头:“除了他,没有別人。” “那他现在不拦我,唯一的解释——”李世民的手按在岩石边缘,五指慢慢收紧,“就是他看出来了。看出龙门那队人不是我。他没有追那队人,他在找我。” 就在这时,又一个探子从西边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来,满头大汗,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那份压不住的兴奋: “二公子!李琚的车队已出潼关,正朝桃林塞而来!李琚本人和两位女眷在同一辆马车上——我们安插在潼关城內的眼线亲眼所见,是亲眼所见!” 李世民霍然转身。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於肩头的落叶被震得簌簌飘落。 他盯著那个探子,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消息可准確?” “准確!眼线说亲眼看到李琚扶两位女眷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路上车帘都没掀开过!那辆马车是青帷双辕,车辕上掛著一枚铜铃——眼线画了图样,不会认错!” 侯君集站起身来,眼中杀意凛然:“二公子,天赐良机。我即刻调整部署——集中所有弩机,专射那辆马车。” “等等。”李世民的声音忽然响起。 侯君集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李世民站在岩石旁,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袖中握住了什么东西,又鬆开了。 那辆马车里,不止李琚。 还有她。 那个在驛馆廊下只打了一个照面便让他心臟骤停的女子。 她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是美,是静。 静到让人想跪下来,把全世界的喧囂都挡在门外,只求她再看他一眼。 如果集中弩机专攻马车,她也会死。 “二公子?”侯君集的声音將他拉了回来,“有何吩咐?”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侯君集只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按你说的调整,集中所有弩机,专攻马车。务必让马车里的人——不得生还。” 侯君集抱拳应道:“只要那辆马车从桃林塞过,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二公子放心!”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条细如羊肠的官道,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松涛在耳边呜咽,黄河在远处咆哮。 他闭上眼,將那张安静的面孔从脑海中用力拂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成大事者,不念儿女情长。 第346章 桃塞罗网 他的心绪渐渐转移到正事上—— 龙门,那队佯兵安全渡过了黄河,没有任何阻拦。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反覆推演了李琚的每一步棋——潼关驻兵,长安借粮,招揽杜如晦,截走房玄龄。 这个人从不做无谓的事,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削弱对手的机会。 他不可能放过自己。 既然他知道龙门那队人不是他李世民,那他一定留有后手。 一定。 李世民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林间深处。 侯君集正在一棵老松下对副手做最后的部署,被他一把拽住手臂拉到一旁。 侯君集抬头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隨李世民多年,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这种神色——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警觉。 “留副手在这里继续执行任务。”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你和我,现在就脱离现场。” 侯君集愣住了:“脱离现场?二公子,伏击马上就要——” “我知道。”李世民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四周密林,“狡兔三窟。哪怕胜券在握,也要留退路。龙门的人没有遭遇袭击——这就说明李琚知道我不在那里。” “他知道我不在那里,却还敢大摇大摆地进桃林塞,带著家眷,带著卫队,什么遮蔽都没有——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侯君集的瞳孔微微收缩。 “要么他蠢,”李世民一字一顿,“要么他在等我把全部底牌亮出来,然后反过来吃掉我。你觉得他蠢吗?” 侯君集转身朝副手飞快地交代了几句——大致是按原计划伏击,听信號行事——然后拎起横刀,与李世民一前一后猫著腰钻进了密林深处。 他们没有走山路,而是沿著一条乾涸的溪沟往南摸。 溪沟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丛,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时分也昏暗如暮。 李世民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然后继续往前。 他的脚步极轻,像是踩在薄冰上,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李琚的马车出现在桃林塞官道上时,日头正悬在头顶。 青帷双辕,铜铃轻晃,车窗紧闭。 卫队前导开道,甲冑鲜明,戈矛如林。 整支队伍沿著那条狭窄的官道迤邐而行,浑然不觉前方密林中埋伏著一百双冰冷的眼睛。 第一支弩箭破空而出时,铜铃还在轻轻摇晃。 紧接著,无数弩箭从两侧密林中倾泻而出,尖锐的破空声將铜铃的轻响彻底撕裂。 箭鏃击穿车壁的闷响连成一片,噼噼啪啪,木屑纷飞。 那辆华丽的马车在那一瞬间剧烈颤抖起来,青帷被射穿了无数个窟窿,车窗的木格柵碎成几截,车辕上的铜铃终於被一根弩箭击落,叮的一声砸在石面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 弩箭还在不停地射。 一百名死士將矢所有的箭矢全部倾泻到了那辆马车上,一波接一波,像是要把整辆车连同里面的人一起钉在地上。 车壁被射得千疮百孔,箭头从这边穿进去,从那边钻出来,在秋阳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远远看去,那辆马车像一只被无数根针刺穿了的刺蝟,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 山道上瞬间大乱,护卫们拔刀回身,戈矛指向两侧密林,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砍杀的目標。 宇文承基翻身下马,躲在一块岩石后,举刀高喊:“左侧山林!弩机阵地左侧山林!上山搜索!” 卫队士兵们朝山上衝去。 另一座山头上,李世民站在一块突出的崖石边缘,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那辆马车被射成了刺蝟,箭矢密集到连车壁的木板都看不见了。 他的胸口微微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隨即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去。 该走了。 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远处,官道两侧的山脊上,忽然密密麻麻地涌出无数士兵。 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两侧山脊的背面翻过来,从左翼包抄,从右翼合拢。 戈矛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旗帜上绣著“韦”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世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他看见那些士兵將伏击在山上的百余死士四面包围,合拢的口袋越收越紧。 山上的死士们刚刚射空了所有弩箭,还没来得及重新装填,便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刀枪逼到了一处。 他们拔刀抵抗,但刀剑挡不住长矛。 从李世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刀光在无数戈矛的缝隙间闪烁了几下,然后便熄灭了。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 一百精锐死士,一个都没有跑掉。 “二公子!”侯君集从后面衝过来,脸色铁青,一把抓住李世民的手臂,“北面有一队兵马正在搜山,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来!赶紧走!” 李世民的目光钉在那辆被射成刺蝟的马车上——李琚不在车里,她也不在车里。 这是个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二公子!”侯君集用力拽了他一把。 李世民回过神来。 他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眼底只有一种冰冷的、凝聚到极致的专注——猎人在落入陷阱的那一刻,不会去抱怨陷阱有多精巧,只会想一件事:怎么活著出去。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溪沟深处的灌木丛。 侯君集在前头挥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李世民紧隨其后,不时转身朝身后追来的方向射出一箭。 他的箭法极准,每一箭都能让追兵停下来躲避片刻,为他们爭取到几息喘息的时间。 好在追来的兵马人数不多——韦锋的主力都围在山上剿灭那百余死士,分出来搜山的只是一支小队。 李世民和侯君集在溪沟尽头翻过一道山脊,钻进了一片更深的密林。 身后的人声和刀兵碰撞声渐渐远了,终於听不见了。 桃林塞以北,一处废弃的烽燧旁。 李琚站在烽燧残破的墙头上,负手望著南边隱隱约约的火光。 身后不远处,长孙无垢和杨琬坐在临时铺好的毡垫上,身上裹著厚实的披风,面前燃著一小堆篝火。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映出两双安静而通透的眼睛。 宇文承基大步从黑暗中走来,朝李琚抱拳一礼:“姑父,桃林塞那边打完了。如您所料,李世民果然在那里设了伏。韦將军的人提前绕后包抄,一百死士全数剿灭。只是——”他顿了顿,“搜山的人没有找到李世民,让他跑了。” 李琚望著南边那片微弱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以李世民的本事,若真那么容易死在山里,反倒不像他了。 第347章 雪满上阳 洛阳,上阳门外。 北风骤起时,天还是晴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云层便从北邙山后压了过来,阴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砚浓墨。 鹅毛大雪毫无徵兆地飘落,先是稀疏的几片,隨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间便覆了官道、覆了城郭、覆了屋脊。 整个洛阳城在漫天飞雪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城门洞时低沉的呜咽声。 李琚的车队在雪中缓缓停驻。 他掀开车帘,寒风裹著雪片扑面而来,將他肩头的落雪吹得簌簌飞散。 他望了一眼城门上“上阳门”三个大字——到家了。 长安到洛阳,潼关到函谷,桃林塞到陕津渡,此刻终於站在了自家门口。 他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车內。 长孙无垢正將一件厚披风往杨琬身上拢,杨琬双手接过披风系带,低声道了声谢。 两人坐在一处,虽不算亲密无间,却已有了几分相处多日之后自然形成的默契。 李琚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朝长孙无垢轻声道:“风雪路滑,你带阿琬先行回府安顿。我身上还压著关中军务,得即刻入宫覲见越王述职。” 长孙无垢頷首,没有多问半句。 杨琬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只是在李琚掀帘下车时轻声说了句:“郎君路上小心。” 语气依旧是她惯有的矜持,但眼中那份关切是真切的。 两车女眷仪仗先行入城,沿著大街往周国公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李琚站在雪中目送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带著几名亲卫,踏雪往越王留守府的方向驰去。 周国公府,正院內堂。 府中早已清扫净道,各院僕妇候在廊下,却无人敢大声言语。 正院的气氛与寻常迎客截然不同——韦珪足月临盆在即,稳婆已在內室候了两日,参汤、热水、乾净布帛一应备齐。 就在今晨,她的腹坠阵痛骤然加剧,从间歇隱痛转为规律阵痛,稳婆悄声向管事嬤嬤递了句话:“快了。” 韦尼子得了消息,一路小跑从偏院赶过来,毡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衝进內堂,连披风都没顾上解,便蹲到韦珪榻前,眼巴巴地望著阿姊微微蹙紧的眉头。 “阿姊,”她伸手轻轻覆在韦珪隆起的腹部上,“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我去门口守著,李怀润一回来我就喊你?” 韦珪半靠在软枕上,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却依旧是从容清冷的模样。 她伸手將韦尼子鬢边被雪水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道:“不用守,外面冷,別冻著......” 韦尼子还要说什么,门外便传来管事嬤嬤的稟报:“夫人,长孙娘子回府了,已至正院门外。” 杨琬跟在长孙无垢身后,跨过正院门槛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周国公府,也是她第一次见主母。 她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堂宽阔端方,陈设不事奢靡却件件考究,博山炉中燃的是清淡檀香,不像某些世家府邸那般恨不得將金银堆满廊柱。 但这份低调的沉稳,反而让人更不敢轻视。 韦珪已被韦尼子搀扶著坐正了身子。 她今日没有梳繁复的髮髻,只以一根素银簪挽著青丝,身上披了件石青色夹袄,隆起的腹部被盖在锦被之下。 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而锐利。 杨琬敛衽,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交叠额前,身躯微俯,士族家规行了全套妾覲见主母的大礼。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恪守著弘农杨氏百年门风养出来的规矩——跪姿端正,俯身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也不显卑微。 “妾杨氏,今日入府,拜见主母。” 长孙无垢立於一侧,等杨琬行完礼,才从容开口,將西行一路的始末一一道来——从华阴杨府的半礼纳妾,到驛馆对等互揖、不跪不拜的全套仪程,再到李琚白纸黑字许下的均等礼遇。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铺直敘。 韦珪静静听完,目光落在杨琬身上。 杨琬依旧跪著,双手交叠膝上,脊背挺直,垂著眼帘,没有半分东张西望。 “你起来吧。” 杨琬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韦珪的手在锦被下轻轻抚著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那阵尚未退去的隱隱作痛,面上却波澜不惊: “六郎纳你入门,以后便是自己人。我不会因你来歷而轻你半分,也不会因你门第而高看你一眼。你在府中过得如何,终究看你自己的分寸。” 杨琬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微微一松。 她本已做好被冷遇、被刁难、被当眾给下马威的准备——她在弘农杨氏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原配正妻收拾新入门的妾室,有的是办法让你有苦说不出。 可眼前这位苍白疲惫的主母,没有在她脸上寻找任何可以碾压的快感,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妾明白。”她垂下眼帘,“妾既已入府,绝不敢僭越半分。主母但有差遣,妾无不从命。” 韦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长孙无垢:“南院那间独立的院子,让人收拾一下给新人住。僕役、月例、供给,比照你的標准来——六郎在华阴许了什么,府里便落实什么。” 长孙无垢含笑应下。 韦尼子在一旁听了半天,见气氛终於缓和下来,连忙凑过来扯了扯韦珪的袖子,小声道:“阿姊,说完了没有?你脸色不好,该歇了。” 韦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 然后又对长孙无垢吩咐了几句府中杂务,交代了明日让杨琬逐一认识各院姐妹,这才挥了挥手,让眾人退下。 內堂终於安静了下来。 侍候的嬤嬤和侍女们都退到了外间,只留韦尼子还倔强地蹲在榻边不肯走。 韦珪靠在软枕上闭上眼,阵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比方才更密、更沉、更不容喘息。 她的手紧紧攥著身下的褥子,额角的汗珠顺著鬢髮滑下来,一滴一滴地洇湿了石青色的夹袄领口。 稳婆掀帘进来,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劝道:“夫人,胎气已经下移,您得蓄些力气。再拖下去,等真要生的时候就没劲了。” 韦珪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第348章 殿上执棋,雪中闻啼 留守府,政事大堂。 大雪封庭,堂內气氛比外面的风雪更沉。 越王杨侗坐在正座,被两派爭吵折磨得心神俱疲,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 然后他抬眼,看见一道挺拔身影正从堂门踏雪而入。 雪花在那人肩头还没化尽,袍角上还沾著风霜的痕跡。 杨侗的手指停了,眉头不自觉地鬆开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里缓缓吐了出来。 李孝常和杨恭仁也同时看见了李琚。 李孝常握在剑柄上的手鬆了松,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展开。 杨恭仁一贯不苟言笑,此刻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元文都也看见了。 他正说到兴头上,声音洪亮,手舞足蹈,余光却捕捉到了堂门口那道身影。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身后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门生故吏们,也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有人將手里的奏疏悄悄塞回了袖中。 李琚跨过门槛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站定之后,一眼便辨明了格局的变动——堂中大半將官和中层僚属,都是陌生面孔,服饰统一,站位整齐,几乎全都聚在元文都和卢楚身后。 元文都站在文官班首,身后乌压压一片,把整座大堂的左侧挤得满满当当。 而右侧这边,父亲李孝常和兵部侍郎杨恭仁並肩而立,身后虽人数不多,却是个个甲冑鲜明、站姿如松——禁军的老底子,兵部的实权派,没有一个软骨头。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离开洛阳才一个多月,元文都和卢楚便迫不及待地將新编的城防步兵握在了手里,又往军中渗透了大批亲信。 这朝堂上过半都是他们的人,怪不得到处是陌生面孔。 李琚稳步走到堂中央,朝杨侗躬身一拜:“臣李琚,西巡归来,持节復命。关中半数漕粟已发船东运,潼关防务已整肃完毕。臣呈请殿下备案。”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双手呈上。 杨侗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开看。 元文都和卢楚的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 他们本想趁著李琚不在的日子把持朝堂,可这个人一回来,整座堂中的气场便被他一言不发地翻了个个。 杨侗將文书合上,抬起头来:“周国公西行劳苦功高。关中漕粮东运,解了东都燃眉之急。孤念你一路鞍马劳顿,本应让你回府歇息数日——但如今东都诸事纷繁,河北、河南防务皆需统筹。” “孤將关东防务全权交由卿统筹调度,望卿不负朝廷重託。” 此言一出,元文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卢楚垂著眼帘,不动声色。 他们身后那些门生故吏们,方才还慷慨激昂地爭吵不休,此刻安静得像一群被赶出了领地的鸟。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元文都走得最快,连和李琚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卢楚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李琚只是唇角微微一弯,弧度淡得像是风雪中划过的一道痕跡。 他冷眼看著元卢二人悻悻离去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深沉。 元文都这些人,手握些许城防步兵,拉拢了一批中层將官,便以为掌控了东都的朝堂。 可整个东都的棋局——越王是名分,关陇世家是资源,禁军是根基,兵部是调度——这些最重要的棋子,没有一枚真正握在他们手里。 他们只是在棋盘上占了几个小角,便以为自己在下棋。 而真正执棋的人,从来不急。 他转身正欲向越王辞行,一个府中亲卫忽然从堂外匆匆闯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李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从朝堂权谋的冷铁中骤然被拉回人间的失措。 他朝杨侗匆匆一揖,甚至顾不上等杨侗说“免礼”,便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几乎是跑了起来,袍角带起的风將门槛上的积雪卷得四散飞扬。 漫天大雪中,他策马疾驰穿过大街,马蹄踏碎了一地的积雪,身后几名亲卫策马紧隨。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泽娘,等我。 周国公府,正院產房。 韦珪已经几乎撑不住了。 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发作都像是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攥紧,疼得她眼前发黑。 冷汗浸透了里衣,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咬紧牙关,嘴唇上已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一叠声地催她用力,可她就是不肯——她死死撑住,不肯把最后一口气用掉。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院门的方向,盯著那片被风雪糊成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北风呜咽著穿过廊下的灯笼,將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夫人,再不用力,孩子要憋坏了!”稳婆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韦尼子蹲在榻边,握著阿姊冰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怕阿姊看见会更难受。 韦珪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意识在疼痛的浪涌中浮浮沉沉。 她手指死死攥著褥子,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唤著什么。 她想——他答应过她,会在孩子出生前回来。 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她信他。 她要等他。 风雪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泽娘——!我回来了——!” 那声音被北风撕得断断续续,沙哑而急促,却穿透了漫天飞雪,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像一根细细的线,准確无误地牵住了她即將飘散的意识。 韦珪浑身一颤。 那双即將闔上的眼睛骤然睁开了,泪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积攒了许久的全部力气,在这一瞬间被她从身体最深处尽数唤回。 她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將所有残余的力气都推向了腹中那个即將降临的生命。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风雪夜。 那哭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一把利剑,將漫天的飞雪一刀斩开。 李琚踏雪衝进產房时,正好听见那一声啼哭。 他全身都是雪,袍角上结了一层薄冰,眉毛和睫毛上掛著白霜,整个人像是从雪堆里被刨出来的。 稳婆抱著襁褓迎上来,喜气洋洋地道:“恭喜国公!母女平安!” 第349章 霜雪双生,承嫣承霸 正院產房,炭火融融。 屋外大雪纷飞,窗欞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將满室药香与暖意搅得越发温融。 韦珪半倚在软榻上,面色仍带著產后的苍白,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產后虚弱,精神却还好,目光落在枕边那只小小的襁褓上,眉眼间浮著一层极淡的笑意,是疲惫过后最鬆弛的那种笑。 李琚坐到榻边,伸手替她掖了掖锦被,指尖擦过她额角时顺带抹去了那层薄汗。 “还疼吗?”他问。 韦珪轻轻摇头:“疼是疼的,但值得。” 李琚低下头,凝视著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女婴睡得很沉,小嘴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甜食。 窗外大雪正密,落在瓦上簌簌有声,衬得室內愈发安静。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生於霜雪归圆之时。乱世浮沉,不求她显达闻世,只愿她一生安稳澄澈,承家门福泽,享他日四海嫣寧。就叫——李承嫣。” 韦珪闻言,目光微微一亮。 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承嫣——承家门福泽,享四海嫣寧。这个名字好,清雅有格局,不乱不浮。她阿耶取名的本事,倒比行军打仗也不差。” 李琚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声,將襁褓轻轻往她枕边挪了挪,又替她拢了拢被角。 韦珪看著他疲惫的模样,有些心疼:“你进门时,我看你眉头那道竖痕——比走的时候深了。在长安,是不是很难?” 李琚沉默了一息。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个从容不迫的周国公,只有她会在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看穿他眉间的疲惫。 他望著炭火,缓缓开口:“难的不是事,是人。关中世族盘根错节,卫文升滴水不进,阴世师寸步不让。每一道文书都要在酒桌上打几个来回。” “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留守府廊下,望著满院子的陌生面孔——那时候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现在我在了,你说吧。” 他便真的说了起来——说卫文升如何在宴席上步步为营,说阴世师如何在前堂针锋相对,说杨恭道如何在华阴设局试探,说李世民如何在长安城外藏身又在桃林塞设伏。 他不是一个喜欢向妻子倾倒苦水的人,但此刻在她面前,那些话像是蓄了太久的水,闸门一开便止不住。 说完之后,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整个月的东西,鬆了。 韦珪静静听他说完,没有插嘴,没有评判。 只是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凉凉的,產后血气尚未恢復,但那份沉静却一如既往:“所以你纳了阿琬,不只是为了她,更是为了在华阴楔进一颗钉子。杨恭道押注给你,你给他庇护——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一步棋。” 李琚没有否认。 “泽娘,我从前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不需要结盟,后来发现不是。乱世之中,光有兵不够,光有粮不够——还得有人。” “阿琬是棋子,但也是人。我娶阿琬,不全是为了棋盘。她父亲早逝,婚事全由叔父做主。我看著她,就想起当年无垢的眼神——那种不甘心,又无处可逃的眼神。” 他抬起目光,落在韦珪脸上:“所以我想,这盘棋我既要走,不妨走稳一些。世家,也可以变成自己人,区別只在怎么用。” 韦珪听著,眼底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元文都那些人,聪明是聪明,可惜格局太小。他们以为把持朝堂靠的是拉帮结派、排挤异己——可真正的立身之道,从来不在排挤谁,而在容纳谁。”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襁褓中安睡的女儿:“朝堂博弈如此,內宅持家亦是如此。我用无垢,不是因为她替我办了多少事。是因为她聪明,却又安分——这种人,你给她一寸信任,她还你一尺忠诚。” “阿琬也一样。她是弘农杨氏养出来的嫡女,我今日让她跪我,她心里未必好受。可我没有给她难堪,无垢没有给她难堪——她会记住这份善待。將来府里有什么事,她不会站在对面。” 李琚望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自嘲:“我方才跟你说了一大通,结果你比我说得更明白。” “你说的都对,”韦珪也笑,笑意浅淡却温柔,“只是你总喜欢把简单的事说得像兵法。立身之道哪有那么复杂?身居高位者,最忌锋芒外露。” “乱世行路,对外当守杀伐决断,对內当守柔心本心。顺境收敛欲望,逆境稳住心神。家和——方能万事可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融进了炭火的噼啪声中。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的金砂,落在地上便沉甸甸地发出迴响。 李琚沉默了片刻,然后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按了按。 “所以你在,家就在。你在,我就能谋万事。” 韦珪闭上眼,唇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迴廊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快,却在產房门口骤然放轻了,隨即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侍女压低了嗓子稟道: “国公——西跨院代娘子发动了!” 李琚神色一敛。 他转头看向韦珪,韦珪已睁开了眼,不等他开口便先点了点头:“你去吧,我这里不妨事。” 李琚在韦珪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又伸手轻轻颳了刮女儿的脸颊,起身快步出了门。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只是走过廊下时裹紧了身上的外袍——雪还在下,夜色已深。 西跨院產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代玉珠体弱,怀孕时便一直胎象不稳,吴絳仙通晓医理,早在发动前便赶来协助,汤药、布帛、参片一应备齐。 稳婆们本以为体弱產妇总要多折腾些时辰,却不料代玉珠產程极顺。 李琚赶到时,正好听见那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哭声与承嫣的清脆不同——更沉、更粗、更像一声闷雷在小小的產房里炸开。 稳婆抱著襁褓迎上来时脸上满是惊嘆,声音都有些发颤:“恭喜国公!是个小郎君!您瞧瞧这身板——老婆子接生几十年,头回见刚落地的娃娃攥拳头攥得这般紧!” 李琚接过襁褓,低头一看,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那婴儿体格確实比寻常新生儿大了整整一圈,胳膊上的肉紧实得不像刚出生的模样,小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圆滚滚地鼓著。 他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去碰那只小拳头,男婴的手指便像鹰爪一样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道之大,竟让他这个常年握刀的人也觉得有些挣脱不开。 李琚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骨格雄奇,膂力天生,一身桀驁血气——將来当横刀立马,建功立业。有霸王风骨!便名——李承霸!” 第350章 一室承温情,遍野起刀兵 代玉珠倚在榻上,面色苍白,髮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她產后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郎君给孩儿取名承霸,是寄望他將来横刀立马,建功立业。妾不敢拂郎君的心意。”她顿了顿,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摩挲,“只是……妾只盼他一生平安康健。不求高官厚禄,不盼沙场功名。能熟读诗书,安稳度日,便是妾最大的福分了。” 李琚在榻边坐下,伸手將她瘦弱的手连同襁褓一起轻轻拢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掌心温热而乾燥,將她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暖过来。 “玉珠,”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依旧篤定,“此子天生武骨,筋骨异於常人,绝非困於书斋之辈。他註定立身军功——这是他的命格,也是他的路。” 代玉珠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睫,望著他,目光依旧是那般温柔:“若孩儿果真天生勇武……那便让他一生辅佐阿耶。为郎君分忧,不爭功名,不谋权柄——只做郎君的臂膀。” 李琚看著她苍白而认真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任何名將都更让他敬畏。 她什么都不要。 不要名分,不要荣宠,不要儿子的功名——她只要他平安,只要儿子能替他分担。 这份温柔,比千军万马更让他无法辜负。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窗外风雪正紧。 他在代玉珠榻边陪了许久,替她掖被,餵她喝参汤,听她轻声说著孕中那些没能写信告诉他的琐事,直到她沉沉睡去。 子时的更漏声隱隱传来,风雪已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府中各屋都熄了灯,整座国公府沉入一片安寧的暗夜之中。 李琚从代玉珠房中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雪后的冷空气。 院中积雪没踝,月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得满地银霜。 他不愿折返主院惊扰產后虚弱的韦珪,也不愿深夜叩门打扰其他各院的姬妾们。 想了想,便转身走向西跨院另一侧——吴絳仙的居所。 吴絳仙正坐在案边缝一件小肚兜,针脚细密整齐。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家常衫裙,长发鬆松挽著,未施脂粉,灯下看去却別有一种高挑清艷的美——她的眉目不是那种娇小的精致,而是一种修长大气的舒展,骨相里带著天然的从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放下针线迎上来,將他肩头的落雪轻轻拍去,柔声道:“郎君来了。锅里温著参汤,我去盛。” “不用。”李琚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回身前。 吴絳仙微微一笑,替他宽了朝服、解了玉带、脱了靴。 她每做一个动作都极轻极柔,像是怕惊著了他连日奔波之后仅存的那一点鬆弛。 热水早就备好了,她跪坐在脚榻边,替他细细洗了脚,用乾净布帛擦乾。 又让他靠在榻上,十指从他肩颈开始揉捏,一寸一寸往下按,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舒展开他紧绷的肌肉。 李琚闭著眼,感受著那双修长柔软的手在自己肩背上缓缓游走,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了下来。 烛火摇曳,满室温暖。 按摩了约莫两刻钟,她收回手,起身將灯芯拨亮了些,然后转过身来,站在他面前。 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將她修长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她抬起手,轻轻解开衣带。 衣带鬆开时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外衫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中衣也解开了。 最后一件贴身的杏色肚兜系带被她不急不缓地拉开,丝料从她身前无声飘落。 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坦然而温顺。 她的身材与寻常女子不同,修长高挑,几乎与他平齐。 肩线流畅如刀裁,锁骨深陷,往下是一对饱满挺拔的弧度,在烛火下泛著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腰肢纤细,臀线圆润而紧实,双腿笔直修长,通身上下没有一寸多余,也没有一寸不足。 那不是后天雕琢的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近乎造物偏心的完美。 李琚从不掩饰对她身体的欣赏——那是她独有的一切,她从不吝於与他分享。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脸颊上浮起两团极淡的红晕,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站起身,將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榻上。 她的双手攀上他的颈,修长的腿缓缓缠住他的腰。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欞上,无声地化了。 室內的炭火烧得正旺,將帐中两道交缠的身影映在壁上,时而分,时而合。 帐中偶尔泄出一两声极轻的呢喃,温柔繾綣,没有半分张扬,只有体贴到骨子里的迎合与给予。 一切平息时,更漏已过了好几点。 吴絳仙枕在他肩窝里,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胸口。 “郎君瘦了。”她手指在他肋骨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丈量什么,“走的时候这里还有些肉,现在摸上去都是骨头。” 李琚闭著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军打仗,哪有不瘦的。” “那不一样,”吴絳仙將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长发蹭过他的下頜,带著淡淡的皂角香,“行军打仗是行军打仗,郎君这一路不光是行军打仗。桃林塞那边的事,妾听说了几句。那种日子,吃不下饭是常事。” 李琚睁开眼,侧过头看她:“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吴絳仙抬起头来,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双修长的眉眼间含著几分温柔,也含著几分认真,“是妾每日在府里等,总想知道郎君走到哪里了、安不安全。郎君不怪妾多事吧?” “怪你做什么。”李琚伸手將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贴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感受著她体温的温热,“你在府里替我操心,我谢你还来不及。” 吴絳仙弯起嘴角,重新將脸埋进他胸口。 “睡了。”他闔上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已经有了几分困意。 “嗯。”吴絳仙轻轻应了一声,也闭上了眼。 窗外雪落无声,满府安寧。 南阳郡,城郊。 雪夜,风急。 无数支火把在黑暗中亮起,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山谷中爬出,缓缓逼近南阳城下。 火光照亮了叛军们襤褸的衣衫和手中的刀枪,也照亮了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大旗。 朱璨勒马立於旗下,满脸横肉被火光映得明暗交错。 他拔出腰间那柄九环大刀,刀背铁环在风中哗啦啦作响,积雪从刀面上簌簌滑落。 刀锋高高举起,直指南阳城门: “苍天已死,朱某当立!南阳粮仓,取之济民!克南阳,分粮仓,人人有饭吃!兄弟们——隨我杀!” 第351章 雪殿议南征,密筹洛口粮 东都留守府,政事大堂。 大雪初晴,日光照在殿顶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堂內文武分列,气氛却比外头的冰雪更冷。 杨侗坐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那节奏比平日快了许多,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斥候浑身是雪,几乎是跌进殿门的:“殿下!南阳郡城——失守!叛贼朱璨纠集数万流民,於雪夜突袭破城,郡守殉国,南阳全境陷落!” 杨侗的面色唰地白了。 他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御座上。 南阳——那是洛阳南面最大的產粮重镇,是东都的第一道天然屏障。 南阳一失,洛阳腹背受敌,南边的粮道便断了。 “南阳粮仓陷落,南疆门户洞开!”杨侗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带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慌张,敲击扶手的节奏愈发急促,“东有瓦岗贼寇虎视眈眈,南有朱璨叛贼割据郡县——诸位卿家,何以解东都之危?” 话音刚落,杨恭仁已第一个踏出班列。 他甲冑未卸,抱拳时臂甲鏗鏘作响:“殿下!朱璨乱臣贼子,狼子野心!南阳坚城失守,南疆诸郡县必接连望风而降。臣请命——调拨兵马,率兵南下平叛,收復南阳!” 李琚站在班中前列,垂眸不语。 他的手指在玉带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打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拍子。 朱璨——半年前他在淮潁將这个屠夫打得只剩数百残兵溃散而逃,无粮无械无根基,短短数月便能攻破南阳坚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没有抬眼,只是在心里將那个名字缓缓画了一个圈。 元文都出列了。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袍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愤之色,朝杨侗拱手一拜,声音苍老而激昂: “杨侍郎所言正中要害!朱璨匹夫祸乱南疆,劫掠官粮,罪该万死!南阳一失,东都军民无南面粮源——此心腹大患!臣附议!恳请殿下准许杨侍郎领兵出征,涤盪南疆叛贼!” 他话音未落,卢楚已紧隨其后:“下官附议。如今东都半数边军布防虎牢,不可轻动。杨侍郎掌兵部调兵之权,领兵平叛最合適不过。早一日收復南阳,东都早一日安稳。” 李孝常皱起了眉。 他站在武班中,手按剑柄,沉著脸听完元卢二人一唱一和,终於忍不住出列一步。 “殿下不可草率。如今城防新军多在元、卢二公调度之下,若再抽调兵部正规军南下,洛阳城內防务空虚——瓦岗趁虚突袭都城,后果不堪设想。” 李琚的指尖在玉带上停住了。 父亲的顾虑没有错,但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正中元文都下怀。 果然,元文都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李將军太过保守!攘外方能安內!南疆粮仓是东都命脉,比起城外寇患,粮荒才是东都死局!杨侍郎领兵在外,城內有你我禁军、城防两军镇守,都城安若泰山!” 满堂文武被这一番大义裹挟,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杨侗焦虑之下,抬手拍了一下扶手:“传孤旨意——命杨恭仁调拨兵部三万大军,即刻整兵南下,收復南阳!” 散朝。 杨恭仁大步流星出了殿门,甲冑鏗鏘,脊背挺得笔直。 元文都和卢楚缓步踱出堂外,身后乌压压跟著一群门生故吏。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时,元文都微微侧头看了卢楚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便被廊柱的阴影吞没了。 李琚站在廊下,目送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他在心里將散落的碎片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第一块——半年前朱璨被他击溃,残部不过数百,无粮无械,绝无可能短短数月便攻破南阳坚城。 第二块——能攻城,便有人供给粮草、军械,甚至有人在城中安插內应,里应外合。 第三块——今日朝堂上,元文都一改往日能推则推的做派,主动力挺杨恭仁领兵出征。 调走兵部主力,洛阳城內的兵力天平便彻底倾向元卢二人掌控的城防新军。 第四块——朱璨攻南阳,杨恭仁领兵南下,两军在南方纠缠。而洛阳东线,瓦岗正对洛口仓虎视眈眈。 四条线在他脑海中同时铺开,交匯成一个清晰的结论。 元文都和卢楚要的不是南阳,他们要的是把兵部主力调出洛阳,让东都內部空虚。 杨恭仁是忠臣,但忠臣往往看不见脚下的陷阱。 父亲李孝常是明白人,但明白人在被舆论裹挟的朝堂上,声音太容易被淹没。 而他李琚自己——他若站出来反对,元文都便正好將矛头转向他,说他拥兵自重、不顾社稷。 所以他不说话。 元文都要演,就让他演。 戏演完了,棋子摆好了,才知道谁在执棋。 他转身,径直往都水监官署而去。 身后只跟著宇文承基,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咯吱声。 都水监密室。 炭火烧得正旺,案上的漕运图册摊开到洛口仓那一页,黄河水道被硃砂笔標註得密密麻麻。 王逾立在案前,身形瘦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玩味的表情。 “国公,可是有大事要办?”他抱拳行礼,动作一板一眼。 李琚走到案前,手指点在洛口仓的標记上,往下一按:“让你的人动起来,用漕船分批转运半数洛口仓储粮——走黄河水道,到黎阳中转,馆陶转陆路,运往武安郡黄石山。” 李琚抬起头,盯著他:“你亲自督办。” 王逾的目光落在那处標记上,瞳孔微微一缩。 洛口仓是朝廷正仓,帐册明晰,每一粒粮食的出入都有据可查。 他收起了玩味,眉头拧成了川字,难得斟酌著措辞:“国公,恕属下多言。洛口仓是朝廷正仓,帐册条目俱在。大批量外运,一旦遭御史核查、朝堂盘问,极易授人以柄。此事——得不偿失。” 李琚知道,王逾的顾虑得有道理,但那是从前。 “不会有人查。东都现在两头著火,百官只顾前方战事安危,没人顾得上稽查仓粮帐册。待有人顾得上时——帐册上的粮食,早已不在洛口了。” 王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但紧皱的眉头表明他还没有完全想通。 他沉默了一息,又追问了一句:“属下明白国公意在避险。可为何只转运半数,不全部转移?既是为防患未然,何不全数搬走,一劳永逸?” 李琚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赏。 王逾確实是干吏,问的问题永远踩在实务的关节上。 “半数自留稳根基,半数留在洛口仓做饵。天下棋局,无粮则无棋子。这半数官粮,是我留给棋盘上的诱饵。有饵,才能引蛇出洞,才能拿捏各方进退的尺度。” 他顿了顿,將目光从王逾脸上收回来,落回舆图上那片被硃砂圈起来的黄河水道:“此事不必多问。严守密令,只你一人督办,不留文书痕跡。” 王逾沉默了片刻。 他的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但他没有再问。 他跟隨李琚多年,深知这位国公的行事风格——每一道看似孤立的命令,事后回看都是全局中的一步妙手。 他不一定懂,但他一定做。 他挺直腰板,抱拳一礼:“属下领死命令,即刻督办。” 与此同时,瓦岗聚义大堂。 风雪未歇,寨墙上的火把被吹得猎猎作响。 聚义厅中松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四壁掛满了各处山寨进献的兽皮和刀剑。 翟让坐在正中虎皮椅上,单手撑著膝盖,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来人。 “东都来的?” 堂中文士整了整被山风吹乱的衣襟,朝翟让端端正正地行了一揖。 “在下柳文昭,奉东都副留守元公之命,特来拜会翟大当家。”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漆金书信,双手呈上,“元公有亲笔书信一封,命在下亲手交与大当家。” 第352章 聚义厅弈心 翟让盯著柳文昭看了片刻,忽然身子往后一靠:“元文都——东都的副留守,朝廷的顶樑柱,派你来我这土匪窝里递信?老子烧过朝廷的粮、劫过官府的船、砍过你们的人。他姓元的,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柳文昭的手依旧举在半空中,面色不改。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不卑不亢,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大当家是爽快人,在下便不说场面话。元公与大当家之间,確实素无交情。但有一句老话——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翟让的目光微微一凝,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柳文昭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卷舆图,稳稳噹噹地放在翟让面前的案上: “元公与大当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此人手握东都兵权,扼守漕运粮道,麾下精锐无数,若不除掉,迟早会成为瓦岗的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周国公,李琚。” 聚义厅中安静了一瞬。 只听见松油火把噼啪的燃烧声,和门外风雪灌进缝隙时的呜咽。 翟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老子听说元文都和李琚在东都朝堂上势同水火,元文都这是借刀杀人吧?想让我们瓦岗替他拔了这颗眼中钉,他自己躲在洛阳城里坐收渔翁之利?你当老子是傻子?” 柳文昭面不改色。 他没有否认,反而坦然点了点头:“大当家所料不差。元公与李琚,確有私怨。朝堂爭权,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元公不否认借刀杀人之嫌——但大当家不妨想一想,这把刀,砍的是谁?” 他往前迈了一步,將案上那捲舆图缓缓展开。 洛口仓的布防標註在松油火光下清晰得刺眼——守军数量,粮仓位置,巡防时段,甚至每一处哨卡的换岗时辰都標得一丝不苟。 翟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舆图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洛口仓,中原第一粮仓,他做梦都想拿下这座粮山。 “这才是元公的诚意。”柳文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几句空口白话,不是一封客客气气的书信。是实实在在的洛口仓布防舆图。” “瓦岗数万部眾缺粮日久,拿下洛口仓,瓦岗便有了立足中原的根基。届时东都自保不暇,江都鞭长莫及——大当家,你觉得这把刀,值不值得借来一用?” 翟让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从洛口仓的位置划到东都的方向,又从东都划回瓦岗。 他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元文都给这么多,他要什么?事成之后,洛阳城归他?” “元公要的,只是李琚的命。”柳文昭从容作答,坦荡得不像是撒谎,“瓦岗取洛口仓,壮大自身,威慑东都。元公只需大当家承诺一事——日后若李琚率军与瓦岗交战,瓦岗务必全力以赴。若能阵斩李琚,元公另有厚报。” 翟让靠回椅背,心中在飞快地盘算。 元文都和李琚的內斗是真的,朝堂上的事他早有耳闻。 这舆图——他刚才借著火光仔细看过几处標註,有几处巡防细节是他自己的探子也摸不到的,可见元文都確实掌握了东都內部的情报。 借刀杀人也好,引狼入室也罢,反正这把刀砍的是李琚,不是他翟让。 他站起身,朝柳文昭咧嘴一笑:“元公仗义,老子也不能小气。但此事重大,需与寨中诸位头领商议,请先生暂於寨中歇息片刻。” 柳文昭躬身一揖,面上的笑意不增不减:“大当家爽快,在下静候佳音。” 片刻之后,寨中各位头领陆续来到聚义厅。 翟让的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密身上:“东都朝臣主动递图结盟——元文都身居留守高位,要帮我们取洛口仓、除掉李琚。玄邃,你怎么看?” 李密负手而立,神色沉静。 他等了一息,確认翟让不是在设套试探,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大当家,元文都与李琚朝堂夺权势同水火,他在东都受制於李琚兵权,无法就地除之,便借我们瓦岗之手拔除眼中钉。他坐收渔翁之利,完美脱身。”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但於我们而言,利远大於弊。洛口仓是中原第一粮仓,我瓦岗数万部眾缺粮日久。元文都掌握东都半数守军,战时会牵制李琚主力,我们攻城阻力减半。这是送上门的机会。” 徐世绩眉头紧锁,等李密说完便站了出来,朝翟让一抱拳: “大当家、玄邃先生,在下反对结盟。朝廷奸臣最擅过河拆桥。一旦我们帮元文都除掉李琚,他转头就会联合东都各军围剿瓦岗。朝臣无信义可言,此合作后患无穷!” 单雄信抱臂倚在柱旁,听到这里忽然嘖了一声:“某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某只看利弊——能拿下洛口仓,解决全军粮草,仗就值得打。防备好朝廷暗算即可,不必直接回绝送上门的肥肉。” 翟让沉默了很久,柴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晃动不定。 他想了许多——李密这些年收编了多少降卒,在军中威望已隱隱超过自己。 元文都的舆图上標註的洛口仓守军数量,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既然是难啃的骨头,谁来啃?他当然不会自己啃。 他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就按玄邃所言行事。开春雪化起兵,以玄邃先生的蒲山公营五千精锐为主力强攻洛口仓。首功归你,战事损耗自行承担。” 李密神色不变,心中却冷笑了一声。 他听得清清楚楚——让他打头阵,让他承担损耗,打贏了是瓦岗的功劳,打输了他自己的嫡系部队便折了。 但他没有反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微微欠身:“属下领命。只是蒲山公营多为步兵,攻坚可行,无力抵御洛阳方向增援骑兵。属下向大当家请命——请调拨单雄信麾下两千精锐骑兵归我调度,外围阻击东都援军。” 翟让大手一挥,爽快应允:“准。单雄信,你那两千骑兵,开春便听玄邃调遣。另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徐世绩领本部兵马押后,掌管全军后勤粮秣。” 单雄信抱拳应是。 徐世绩垂眸不语,他已经明白翟让交给自己的真正任务是什么。 李密也知道。 但他说破——瓦岗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铁板一块。 李密將舆图收入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沉静。 他心知翟让在借刀杀人,也知道徐世绩是翟让安插在自己身后的眼睛。 但他不介意。 蒲山公营现在有五千人,打完洛口仓会伤亡多少,他不怕。 但战后,洛口仓的粮食归谁,翟让说了不算。 第353章 瓦岗定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寨门外由远及近,马蹄踏碎积雪的闷响越来越急,直奔聚义厅正门而来。 一名斥候掀开厚重的毡帘狂奔而入:“启稟大当家!滎阳急报——滎阳郡守,郇王杨庆,举滎阳全城军民、府库、武库开城投降!王伯当將军已率前部兵马进驻滎阳內外城关,全城安定,无兵戈廝杀!”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聚义厅骤然死寂。 檐外风雪呜咽,堂內松油火把跳跃晃动,將眾人错愕的面孔映在两侧石壁上。 滎阳——不是周边小城池,不是边防堡寨,不是流民盘踞的野地。 是中原咽喉,洛东门户,天下一等一的重镇大城。 自瓦岗起兵以来,辗转劫掠郡县无数,从未拿下过这等分量的大隋核心重镇。 更要命的是,守將杨庆,是杨氏皇族,大隋宗室郡王。 翟让猛地从虎皮座椅上站起身,满眼按捺不住的狂喜与震惊:“郇王杨庆?!那个杨广同族的皇室郡王?举城降我瓦岗了?” 斥候拱手高声復命:“千真万確!杨庆眼见东都两面受敌,隋室大势已去,不愿为大隋殉葬,三日前便遣私使联络王伯当將军。” “今日辰时,大开滎阳四门纳我军入城!户籍、仓廩、军械、城关——尽数交割!” 翟让哈哈大笑,笑声粗獷豪迈,在堂中来来回回地踱步:“老天爷助我!我瓦岗盘踞山寨数年,终究是草寇立身,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今日拿下滎阳重城——还有大隋宗室主动归降!” 他骤然停下脚步,转身环视堂中所有头领。 “诸位!此事非同小可!寻常官吏降我,不过地方异动;大隋皇族宗王举城归降——这就是昭告天下,隋室天命已尽!天下百姓、四方割据诸侯,全都要看见,大隋的江山,撑不住了!” 单雄信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鬆开,往前踏出一步:“大当家说得没错。滎阳地势得天独厚,北临黄河、西扼虎牢,直面东都洛阳门户。此地易守难攻,水陆通行无阻,远非瓦岗这座荒山山寨可比。” 他抬眼看向翟让,抱拳沉声:“末將以为——我瓦岗当即刻把全军大本营迁出瓦岗山寨,扎根滎阳,以此为根本基业!” “正该如此。”徐世绩上前一步,站在单雄信身侧,“大当家,诸位將军。此举不只是迁营驻城——是我瓦岗脱胎换骨的唯一机会。” “其一,瓦岗山寨地处偏僻,粮草转运、兵马调动处处受限,终究是流寇格局。滎阳坐拥中原腹地,漕运四通八达,背靠黄河水道,不管是囤积粮草,还是徵召周边流民参军,都事半功倍。” “其二,拿下滎阳,西可制衡洛阳,东可吞併河南诸郡县,南北连通中原战局。將来攻取洛口仓,滎阳便是我们最稳固的后方补给重镇。”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语调微微拔高,眼底的光芒愈发清亮: “其三,杨庆皇族归降,政治声势无可比擬。我们稳住滎阳,招揽隋朝旧臣、地方士族——从此瓦岗不再是山林草寇,是有据点、有朝臣归附、名正言顺的一方诸侯势力。” 满堂眾人纷纷附和,群情激奋。 自始至终,只有李密立在原地。 他垂眸看著案上那张舆图,神色平淡沉静,无半分狂喜,与满堂亢奋的面孔格格不入。 直到眾声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来: “诸位切莫只看眼前战功。滎阳易主,杨庆归降——震动的从不是我们瓦岗,是整个洛阳朝堂,是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隋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大隋宗室郡王叛隋降贼,会直接击碎天下世家、地方守將对隋室的最后一丝忠心。往后中原郡县守將,望风归降者只会越来越多。” “元文都在洛阳筹谋再多、李琚手握兵权再强——天下人心,已经不在杨氏朝廷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李密这番话没有半分浮夸,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震动。 李密上前一步,朝翟让拱手一揖:“在下赞同迁营,整顿中军輜重、全军將府,开春之前全数迁入滎阳郡城。把滎阳修筑为我瓦岗军政中枢、大本营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一条——杨庆是隋室宗亲,名分特殊。此人必须好生礼遇约束,不可怠慢,不可折辱。借他皇族身份,招揽河南散落隋军与门阀士族。” “这面旗帜,比千军万马更值钱。” 翟让站在案前,目光在李密脸上停了片刻。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本能的忌惮,面上堆满豪爽的笑意,大手一挥:“玄邃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面对满堂头领:“传我將令——第一,犒赏王伯当所部前部將士,稳固滎阳城关,严查城內奸细!” “第二,调拨工匠民夫修缮滎阳旧王府,改建瓦岗中军將台!” “第三,全军輜重、家属、粮草陆续迁出瓦岗山寨,以滎阳为瓦岗总坛,定鼎根基!” 堂上齐声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松油火把被震得齐齐一晃,將满堂林立的人影投在石壁上,像一幅骤然展开的群雄画卷。 荒山草寇,自此要入主城府,割据中原咽喉。 洛阳东线的局势,彻底变天。 洛阳,留守府,满堂朝臣正议论著南阳失守的军情。 驛卒撞进殿门,单膝跪地:“六百里加急——滎阳全境沦陷!郇王杨庆,献城降贼!王伯当领兵入守滎阳城关!” 一语落地,满堂譁然。 御座之上,越王杨侗浑身一僵。 “杨庆!杨氏宗亲,受朝廷裂土封爵、世代食禄——竟敢背祖叛宗,献我大隋重镇,降那草寇!”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霍然起身:“传孤旨意!废黜杨庆郇王爵位、削去宗谱名籍!布告天下,昭示此等叛臣罪状,令四海诸侯共唾之!” 门下侍郎当即出列领旨,快步退下擬詔。 堂中出现了极短暂的安静——那安静不是平息,而是一种被更大的震惊攫住之后的失语。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分成两路:一路看向班列最前方的元文都、卢楚;一路落在垂眸静立、神色平淡的李琚身上。 李琚自始至终立在武班前列,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无波。 滎阳失守,从头到尾都在他预料之內—— 滎阳孤悬东线,西距洛阳路途遥远,中间无缓衝郡县;瓦岗主力常年蚕食周边,南阳失守后东都兵力被杨恭仁南调拆分,朝廷根本无余力调拨一兵一卒东进驰援。 更何况,从全局布局来看,他本就需要瓦岗坐稳滎阳、壮大声势。 滎阳这颗棋子,於他全盘棋局,毫无妨碍。 第354章 文党谋兵 元文都侧目捕捉到李琚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滎阳失守你都不动声色,好,那老夫便借这把火,烧一烧你手里的兵权。 他敛去眼底的冷光,缓步出列,朝御座躬身长拜。 “殿下!滎阳沦陷、宗王叛逃,绝非偶然!臣观近年郡城祸乱,病根全在地方权柄过重!” 他直起身来,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往日大隋旧制,边郡大郡尽数委任郡守总领军政——民政、城防、兵权集於一人之手。” “郡守忠心则郡县安稳;郡守有异心,便直接开城降敌,朝廷鞭长莫及!今日杨庆之祸,便是前车之鑑!” 卢楚立刻跨步出列,附和道:“元公所言切中要害!臣恳请殿下改制!废除大郡独守旧例,推行武將统兵、御史监军双轨之制。” 他顿了顿,“河北、河南沿线边防大郡,撤除郡守兵权,专任边疆大將统领城防驻军;朝廷直派御史巡边监军,核查兵马调度、军费开支、將领行止。” “军权受制於监察,地方武將无私自调兵之权,郡守无掌兵叛乱之力!从此再无守將献城叛逃之祸!” 此言一出,文官班列大半附和。 “此乃固本之策!” 武班诸將的神色却齐齐一变。 谁都听得明白:这二人明为防叛固边,实则是借著国难的契机,把朝堂文官势力强行插进驻外军队。 以御史监军为名,架空前线武將,蚕食驻外兵权,把关东全部边防军力纳入元卢文官一党掌控。 区区一个监军的名头,底下藏著的是夺权的刀。 李孝常按捺不住了。 他手按剑柄,大步跨出班列,朝杨侗抱拳一礼:“殿下,此法不妥。” “边军作战,兵贵神速。战场战机瞬息万变——御史书生不懂兵事,前置监军掣肘主將调度,前线將士束手束脚,战时必败!” 元文都当即转过身来面对李孝常,面上依旧是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李將军——你是怕文官掣肘武將,还是怕朝廷收拢旁落兵权?如今天下大乱,诸將拥兵自重者不计其数!不设监军,何以防范武將私通叛贼?何以拱卫东都根本?” 这一句话把李孝常堵在当场。 拥兵自重——这四个字压下来,在场的武官谁也不敢接。 就在朝堂陷入僵局之际,一直静默旁观的李琚终於抬起了眼。 他缓步踏出武班,朝御座从容躬身一拜。 那动作不紧不慢,袍角在青砖上轻轻扫过,將满堂焦灼的目光齐齐牵引过来。 “殿下,臣反对推行武將统兵、御史监军双轨之制。” 杨侗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周国公有何高见?细细道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李琚抬眸:“殿下,此法看似固本,实则祸乱三军,必败家国。”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后落在元文都脸上,不避不闪: “其一,御史出身文臣,不熟山川地利、不懂行军布阵、不知將士劳逸。战时主將正要决断杀敌,监军御史凭文书礼法横加干涉——战机稍纵即逝。” “强外行管束內行,前线必溃。” “其二,监军无品级管束,手握参劾生杀之权。若无明晰法度界定,奸佞御史可以凭私怨诬陷良將,前线主將有功难赏、无罪被罚。” “將士寒心,三军溃散。” 他的目光从元文都脸上缓缓移到卢楚脸上,又从卢楚脸上扫向满堂文臣。 “其三,也是最致命一处——战乱之世,文官借监军之名侵夺兵柄,党同伐异。” “他日一旦东都东线战事吃紧,这套制度必会逼得前线有功武將走投无路——被逼举全军降贼。” 他加重语气,目光直视元文都与卢楚,一字一顿:“此制若行,用不了一年,关东诸將必有被逼投敌者。不是臣危言耸听,是乱世兵道,必然如此。” 元文都面色一沉,老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眼看著李琚:“周国公空言驳斥良法,危言耸听!那依国公之见,如何防止郡守、武將献城叛乱?” “既要固边,又要防將——国公可有可行方略?” 李琚转过身,面对杨侗,从容道道:“臣有一折中章程,两全其美。无需文官隨军监军,不掣肘前线作战,亦可杜绝守將叛逃、兵权割据。”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军政分权,权责切割。” “边防重镇、关东大郡,永久拆分郡守与兵权。郡守只管民政、赋税、户籍、粮草筹措,无权调动城防一兵一卒;驻外大將只管行军、城防、剿贼作战,无权干涉地方民政財赋。” “军政互不干涉,两边无独立割据根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轮换戍守,避坐大位。” “关东边防主將,一年一轮换驻地,不得久守一郡。將领家属全数迁入东都城內安置,朝廷优渥供养。” “將无固定属地,家眷留作京师人质,无人敢心生叛念。”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將最后一步稳稳落下: “第三,兵部年终稽查,有据可查。由兵部年终巡查边防兵马员额、军械损耗、军费开支。兵部据实造册报备殿下,郡守无权插手军营调度,武將无权隱匿兵马帐册。” “此法——不派书生监军,不耽误战事;拆分权责,杜绝叛逃;兵部合规稽查,收拢朝廷权柄。” “文官武將,各守本分,互不侵越。”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元文都和卢楚对视了一眼,嘴唇翕动,却再也找不出反驳的措辞。 杨侗坐在御座上,手指缓慢敲击扶手,心中反覆权衡。 元文都一党,想借国难把控驻外兵权,文官独大架空; 李琚掌东都核心精锐、宫中禁军根基,若无限纵容,武將权大,朝堂更无制衡余地。 他身为越王,要做的从来不是偏向某一方——而是以文制武、以武压文,两相制衡坐稳中间。 眼下东都乱世,还要依仗李琚统筹关东防务、压制瓦岗与朱璨叛军,却不能让李琚彻底压死朝堂文官集团。 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不能分出胜负。 他沉吟良久,敛下眼底权衡之色,温和开口:“二卿所言皆有道理。军制改制事关国朝根本,边防重策不可仓促定论。”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此事暂且押下,不急於颁行。” 满堂朝臣瞬间明白了。 越王拿捏不住文武博弈的尺度,要去请示宫內那位最懂朝堂制衡的后宫掌舵人——萧皇后。 元文都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萧皇后素来偏重朝堂文官礼制,大概率会偏向监军之制。 李琚神色依旧平淡,无半分波澜,他早已料到杨侗的选择。 杨侗抬手:“诸位卿家暂且退班。” 第355章 凤殿折衡 暮色浸满紫微宫飞檐,残雪覆在琉璃瓦上,被次第点亮的宫灯映成一片暖银色的薄光。 留守府政事堂距离后宫极近,杨侗屏退全部隨侍武官,只带两名小黄门,踏著积雪穿过重重宫廊。 他绕过几道月洞门,径直来到萧皇后静养的凤仪殿。 殿內熏著沉水香,烟气绵长温润,將宫外冬日的寒冽尽数压在了门槛之外。 地毯厚重,落足无声。 萧皇后斜倚在暖玉软榻上,一身月白织金凤纹常服,未戴繁重朝冠,乌髮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金凤釵。 歷经两朝沉浮,她眉眼雍容淡然,眼底却藏著一抹看透大隋国运的疲惫。 她清楚如今朝堂格局——元文都一党把持文官、渗透城防,野心勃勃架空幼主; 孙儿杨侗性情温和懦弱,优柔寡断,全无帝王杀伐魄力; 大隋天下崩裂已成定局,南阳、滎阳接连失守,神仙难救。 殿外脚步声轻而急促。 侍女掀帘,杨侗躬身入殿,朝榻上的萧皇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孙儿见过皇祖母。” 萧皇后抬手,侍女上前为杨侗斟上温热蜜露。 “慢慢说。朝堂之上,发生了何事?” 杨侗接过蜜露,双手捧著那只温热的瓷杯,整理思绪,將今日朝堂上的对峙全盘道出。 “如今东都两难。元文都、卢楚等文臣以杨庆献城叛逃为由,恳请推行御史监军、文武分权之制。关东边防重镇,武將统兵,御史隨军监察。” “可周国公极力反对。他说书生监军貽误战机,掣肘前线主將,乱世之內必会逼反大將,酿成大祸。还呈上一套军政分离、轮换戍守的替代法子。”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少年的无力,“皇祖母,孙儿拿不定主意。” 他將瓷杯搁在案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又鬆开: “孙儿知晓,元文都一眾老臣,世代追隨隋室,朝堂根基深厚,掌东都半数城防新军。他们想要借监军之法,收拢边防兵权,稳固朝堂礼法——本意是为社稷维稳。” “可周国公手握东都精锐禁军、统筹东线全部防务。眼下瓦岗压境、朱璨割据南阳,东都战事全靠他支撑。孙儿不敢驳他,怕他寒心,战时消极怠工,东都无大將可用。” “但孙儿更怕——一味纵容周国公驳回文官议案,武权过盛。他日他军功滔天,手握內外重兵,朝堂再无势力可以制衡。元文都他们担忧的尾大不掉,迟早会发生。” “一边是满朝文臣,一边是掌兵权臣。偏帮任何一方,东都朝堂都会失衡。” “孙儿怕內乱四起,愧对陛下託付。还请皇祖母,替孙儿裁决此事。” 这番话坦荡赤诚。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懦弱,也没有粉饰自己的私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集权,是朝堂制衡、东都安稳、守住祖宗江山。 萧皇后静静听著,心中微微嘆息——这个孩子心性仁厚,適合守成,却生在亡国乱世。 性格懦弱无断,缺少帝王狠戾。 他守不住这残破的大隋江山,天下早晚易主。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副慈和端庄的模样: “侗儿,你心思縝密,权衡利弊並无过错。为君者,本就不能偏信文臣,不能纵容武將。你拿捏不准,来找本宫,合乎礼法。” 杨侗眼神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那皇祖母以为——该推行监军之制,还是依从周国公的方略?” 萧皇后摇了摇头,淡淡开口:“二者皆不可全用,二者也不可全废。” “元文都等人初衷没错,国乱之年,確要防范武將拥兵叛逃。但周国公身经百战,深諳边军弊病,他说监军误国,句句在实。裴氏诸將驻守虎牢,一旦文官胡乱掣肘,东线防线必崩。” 她的目光清亮而篤定,一字一顿:“本宫给你一个折中之法——设立『巡边御史』,不兴隨军监军。” “第一,採纳元文都等人的诉求,满足文官集团监察权。” “朝堂常设巡边御史,按期巡查关东边防诸军。核查兵籍、军费、粮餉、將领作风,定期回朝堂奏报。满足文臣监察社稷的权责,堵住百官悠悠眾口。” “第二,严格划定权限,卡死文官权力边界。” “御史只查帐、不参军、不判军务、不调度一兵一卒。不得进驻军营,不得干预战场决断,不得弹劾前线临阵决策。只管贪腐叛跡,不管行军打仗。” “第三,周国公所举军政分离之策可行。” “边防重镇,军政拆分。边关大將一年一轮换,家眷入都安置。兵部年终二次核验全军帐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杨侗脸上:“第四——加一条制衡条款。” “东都內外最高军案裁决之权,收归你越王。重大將领任免、大军调动,必须你亲批,不给任何大將独断专行的机会。” 杨侗听完,眼前豁然开朗。 他捧著瓷杯的手指不再紧绷,眉间那团拧了许久的鬱结缓缓舒展开来。 他连连点头:“皇祖母英明!此法两全其美!既防武將叛乱,又不误前线战事;既安抚满朝文臣,又不寒护国大將之心!孙儿再也没有顾虑了!” 萧皇后看著他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里有慈爱,有无奈,也有一丝不为人知的歉疚。 但她很快便將那抹复杂敛入温婉的笑意之中,柔声叮嘱: “明日你將这套规制下发政事堂。就说是后宫懿裁,朝堂依此颁行。有本宫在后宫坐镇,元文都一眾老臣,不敢抗旨非议。” 杨侗站起身,心中大石落地,朝萧皇后恭敬行了一礼:“孙儿遵命!孙儿明日便昭告朝堂。多谢皇祖母决断!”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袍角带起的风將殿中沉水香的烟气搅得微微晃动。 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重归寂静,萧皇后才缓缓靠回软榻。 烛火跳了跳,將她映在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著锦缎下那处温热的弧度,眉眼间那副雍容端庄的面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又偏执的篤定。 侗儿以为她在替他裁决朝堂,其实她在替腹中这个孩子的父亲铺路。 她要保的不是大隋的江山,是李琚的兵权。 只有他稳稳地站在权力之巔,她和腹中这个孩子,才有將来。 她闔上眼,將掌心轻轻贴在腹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篤定。 大隋的天要塌了,但萧家和她的孩子,要活在塌不了的天下。 第356章 烛下剖衷肠 李琚踏进国公府侧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前堂的灯火大多熄了,只余迴廊下几盏羊角宫灯还亮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绕过中庭假山,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靴底沾了一层薄薄的霜。 抄手游廊下,一盏孤灯悬在廊柱旁。 郑观音立在灯下,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长发挽成规整的士族贵妇髮髻,只簪一支素玉银釵,未施浓粉。 身姿端方沉静,周身带著滎阳郑氏世家嫡女独有的內敛稳重,没有半分姬妾的柔媚,却自成一片温润的气场。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显然已在夜风中等了不短的时辰。 侍女垂手立在远处,不敢上前打扰。 李琚脚步一顿,隨即快步走上前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將她的手整个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夜寒地上有霜,仔细染了风寒。” 他微微侧身,將她挡在风口之外,用自己的后背替她遮住了廊外灌进来的夜风。 郑观音身子微微一顿,隨即顺势任由他牵著,没有抽手,只是將指尖轻轻蜷进他的掌心,眉眼间的沉静被他的体温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算著郎君散朝回府的时辰,在此等你。有私事,想单独同郎君说。” 李琚垂眸看了她一眼。 她素来稳重,从不无端在风口等他,更不会用“私事”二字。 他没有追问,只是反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带著她缓步走向廊侧僻静处:“进屋说,屋內有炭火,暖和。” 房门轻轻落栓,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和远处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將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郑观音待確认门外再无旁人,才敛去面上温婉的神色,正色开口: “郎君,滎阳失守,瓦岗迁营滎阳。我郑氏本家那边——传来了消息。族兄郑頲,已正式遣使者入瓦岗大寨,投效翟让。” 她顿了顿,“滎阳全境落入瓦岗掌控,我郑氏宗族坞堡正处在瓦岗腹地之內。兵马围困之下,宗族別无选择。” 郑观音的话说完的那一刻,他捏著茶盏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隨即释然,面上无半分意外之色,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看透世事运转规律的从容,也有一丝对世家的冷眼与瞭然。 郑观音嫁给他,她的妹妹嫁给李建成,如今族兄郑頲又投靠瓦岗——滎阳郑氏四方下注,这就是世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抬眸看著她,淡淡道:“我懂,这是世家自保。” 郑观音抬起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隨即那份讶异便被一抹苦涩的笑意取代。 “郎君看得通透。旁人或许会骂郑氏两头三心,趋炎附势。可生在高门大族,身不由己。” 李琚將茶盏搁在案上,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欞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將院中老槐的枯枝映得朦朧而扭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一宗分枝,四方落子。不把全族荣辱押在单一一方身上,遍地留后路,乱世保全宗族香火。这就是千年士族的立身之道。无可厚非。” 郑观音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无声地落了地。 她最怕的就是他心生芥蒂,猜忌郑家立场。 如今他一眼看透、全然理解,她那些准备了好久的解释和剖白,反倒显得多余了。 她轻轻靠在他肩头,紧绷脊背终於鬆弛下来: “多谢郎君体谅。我郑家本家坞堡地处滎阳郊野,墙高粮足,私兵固守。如今身在瓦岗地界,只能闭门自守,不会出兵助瓦岗攻伐郡县,不会彻底倒向瓦岗——只求保全宗族族人。” 她从他肩头抬起身来,转过身正对著他,双手扶著他的手臂。 “但是郎君你要明白——郑氏宗族虽一脉同源,如今立场两分、各行其道。滎阳本家中立自保,不助朝廷,不助瓦岗。可留在洛阳城內的全部郑氏子弟、人脉產业——尽数归郎君调度。” “洛水沿岸郑家码头、漕运船队、城內钱粮商號、隱蔽私部家兵、东都百官之间盘根错节的郑氏人脉——从今往后,全部供郎君调用,听郎君调遣。只站你这一方,绝不二心。” 李琚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她说著这些足以动摇一方战局的资源时,语调依旧是那股不紧不慢的沉静。 可正是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乱世之中,钱財兵马易得,像她这样大局分明、懂宗族权衡、又拎得清主次的女子,千金难换。 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身,掌心落在她细软的腰侧,隔著几层锦缎也能感受到她体温的温热。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了。” 郑观音被他揽在怀里,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她素来端庄清冷,在人前从不曾有半分失仪,此刻却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 她没有躲,只是顺从地將脸贴在他肩头,长发上那支素玉银釵的流苏轻轻晃了几下。 室內只剩炭火噼啪轻响,烛火在纱罩中微微摇曳,將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壁上,晃悠悠的。 李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腰间柔软的锦缎束腰。 那束腰系得妥帖,將她丰腴温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触手之处皆是温软。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尖滑到她端庄秀美的侧脸,嗓音低沉下来:“近来休养得当,身形愈发温润好看了。” 郑观音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脸颊染上一层浅淡的胭脂色。 “妾这身皮囊,本就是为郎君而生。只要郎君喜欢,便足够了。” 李琚低下头,手指轻轻扣住她的后颈。 郑观音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全盘接纳了他的亲近。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的枯枝,院內灯火渐次熄灭。 第357章 文班计败,另起杀局 留守府政事堂,百官分列两班。 昨日廷议的硝烟尚未散尽,满堂朝臣的目光便已不自觉地在武班前列的李琚与文班首位的元文都之间来回游走。 所有人都在等——等越王今日如何裁决那场悬而未决的军制之爭。 杨侗端坐御座,神色坦然,再无昨日那番纠结鬱结。 他双手平放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文武。 “昨日朝堂廷议,边防军制一事悬而未决。孤想了一夜,已有决断。” 他微微一顿,將满堂的呼吸都悬在了这一息之间,然后一字一顿地颁下王命: “关东边防,改制维稳。不兴隨军监军之制,改设巡边御史,按期稽查边防兵籍、粮餉、將吏德行。只查贪逆,不预军机。” 他继续道,“边防重镇军政拆分,郡守掌民政,主將掌兵马。边关戍將一年一轮换,家属入都安置。兵部年终核验全军帐册。天下大小军权、將吏任免——非孤亲批,不得施行。”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了一瞬。 隨即,武班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吁,那是憋了整整一天的气终於吐出来的声音。 文班中则是一片沉默,那沉默不是认同,而是一种被堵住了嘴却说不出反驳之词的憋闷。 元文都握著朝笏的手指在宽大朝袖中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的老臣模样,但眼底一瞬间闪过的阴沉,却被垂下的眼帘遮得严严实实。 卢楚站在他身侧,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瞬息之间便把这內里门道揣摩得通透彻底。 这道命令,表面公允,面面俱到,礼法无懈可击。 它给了文官集团全部体面——保留了御史监察言事之权,满足了文臣督军的祖宗礼制,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 可核心实权,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到他们手里。 御史只能查帐,不能插手调度,不能干预战事。 李琚昨日提出的全部军制改革——军政分离、轮换戍守、兵部稽查——被全盘採纳,一字不差地颁行天下。 说白了,他们折腾一场,借滎阳叛案造势,想要把手伸进军营、蚕食驻外兵权的谋划,彻底落空。 体面给了,里子丟了。 元文都活了大半辈子,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帝王制衡手段没见过。 他脑海中浮现出萧皇后那张雍容淡然的面孔。 萧皇后久居深宫,素来不问朝外军政,歷来偏重文臣礼制,为何偏偏在这关键节点,公允外壳之下,赤裸裸地偏向了武班,偏向了李琚? 手段极高明,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礼法毛病。 抗命便是藐视越王王权,连发牢骚、上疏辩驳的突破口都没有。 满堂文武无人敢出言非议。 杨侗环视满堂,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此制即刻颁行关东全部边防郡县,诸卿依此令行事,不得违逆。”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领命。 武班前列,李琚垂眸拱手,神色平淡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得胜的喜色。 可他心底一清二楚。 这道看似居中制衡的王命,是萧皇后专门替他挡在身前的盾牌。 它拦住了文官集团蚕食军权的所有去路,稳固了他在洛阳的兵权根基。 外人看不破深宫私情——他们以为这是越王的制衡之术,是萧皇后的居中调停,是朝堂上两派博弈之后妥协的產物。 只有他明白,这是她在后宫,为他步步铺路。 他放下朝笏时指尖在笏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將那抹无人察觉的暖意压回心底。 元府密室。 卢楚终於忍不住,沉声开口:“元公,蹊蹺,太蹊蹺了。” “皇后素来尊奉朝纲、偏重文官礼制。今日越王这道命令,明为制衡朝堂,实则摆明站队偏袒周国公。把我们苦心谋划的监军之策,直接掐死在了襁褓里。” 元文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偏袒武將。是偏袒李琚一人。” “老夫揣摩了整整半朝,想不通关节在哪。后宫与李琚从无朝堂交集,皇后没有任何理由破格护住他的兵权。可她偏偏护了。” 卢楚走到案前,双手撑著案沿,眉头拧得死紧:“我们借南阳、滎阳两次国难造势,眼看就能把手伸进关外驻军。一道王命,全盘作废。” “这条深宫线,我们以后走不通了。皇后立场已定,绝不会配合我们制衡李琚。” “没错。”元文都缓缓点头,“深宫这条路,废了。不必再耗费精力游走后宫。”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墙上那幅中原舆图,指尖先后落在两处標註上,一在南阳,一在滎阳: “既然夺权之路走不通——那我们便换一局下。” “我们的底牌,从来不在朝堂,在我们养出来的棋子身上。朱璨,南阳叛贼,是我们一手扶持餵养起来的蛊。翟让瓦岗群雄,我们已经搭上关係。” “既然无法从朝堂之內剥夺李琚兵权——那就从朝堂之外,耗光他的兵权。” 卢楚眼神一亮,瞬间领会了其中用意:“借刀杀人,以寇耗將!” “正是。”元文都在案前坐下,枯瘦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划过, “第一,加大对朱璨的粮草、军械、朝堂情报供给。催促朱璨在南阳猛攻杨恭仁部,牵扯南部战线兵力,逼迫李琚调拨东都精锐南下驰援。” “第二,授意柳文昭加码联络瓦岗。全力配合李密开春攻取洛口仓,放大东线战事压力。” “南北双线开战,把李琚手里这支东都核心精锐全部拖进战场。让南阳朱璨、瓦岗翟让——与李琚的嫡系兵力互相消耗,以命兑命。” 卢楚连连点头,眼底阴光暴涨,抚掌沉声道: “妙!太妙了!我们手握城內半数城防新军,全程不下场、不损耗自身实力,坐山观虎斗。等李琚嫡系精锐在南北战场损耗殆尽、兵力空虚之时——” “兵权在握,朝堂在握。”元文都接过话头,“后宫线路失效也无关紧要。彼时李琚无兵无势,我们想捏便可捏,想废便可废。” “除掉李琚之后,东都內外军政大权,尽入你我囊中。越王年幼,后宫无靠。整个洛阳,便是我们说了算。” 元文都望著跳动的烛火,面色深沉。 他这一生,擅长弄权养蛊、布局杀人。 从文帝朝的派系倾轧到杨广的朝堂清洗,他经歷过无数次权力更迭,送走了无数个比他年轻的对手。 李琚不过是个刚过而立的后生,仗著几次战功和駙马的身份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正面交锋,他確实输了。 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既然规则棋局贏不了,那就掀翻棋盘,用乱世杀伐定输贏。 第358章 室论安危 太原留守府,密室。 墙內炭盆烧得正旺,室温温热,却驱不散满堂眾人眼底的凝重。 屋內五人围长案端坐——李渊坐主位,左手边是裴寂与刘文静,右手边分列夏侯端与唐俭。 长案上铺著一幅关陇舆图,山川城池在烛火下泛著暗黄的光泽,李渊的手指反覆落在潼关与长安两处標註上,指尖在潼关那个小小的墨点上按了又按,像是要把什么隱约的不安从舆图上按出来。 “周国公李琚留兵屯驻潼关,徵调半数关中储粮,尽数补给关东前线大军。”李渊抬眼环视四人,目光幽深,“诸位怎么看?” 裴寂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唐国公,此事绝非小事。” “潼关是关中东部门户,扼死出关要道。李琚留重兵镇关,又大肆抽取关中粮秣——此人虽是您的女婿,按理翁婿同心,可他此番布防调粮,分明是盯著关中腹地,防备咱们太原。” “抽我关中粮草,弱我关西根基;扼死潼关天险,堵死我太原南下出路。他这是在步步针对我们太原。” 刘文静闻言頷首,接过话头:“裴公所言不假。李琚此人城府极深,从无无用布局。瓦岗自大海寺之战后步步紧逼,他手握东都精锐,不全力平叛,反而重兵卡死潼关,耗损关中储备,目的性太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李渊,“属下想问一句——唐国公,您暗中联络关中门阀、笼络关西驻军將官之事,是否走漏风声了?” 此话一出,密室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渊身上。 李渊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联络京兆、冯翊关中士族,拉拢长安外围驻军,全程单线往来,无纸质明档,无当眾议事,行事极为隱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斩钉截铁的自信,“再者,李琚从未踏入关中半步,从未接触关西门阀圈层。他没有任何渠道探知我等起兵密谋。” 他收敛神色,手指从潼关移到长安,又从长安缓缓划向洛阳: “依我之见,他防的不是太原。潼关紧挨长安,卫文升坐守西京,素来与东都朝堂不和。关中世族盘根错节、拥兵自重。李琚屯兵潼关,一则监视西京卫文升,二则震慑关中割据士族,三则拱卫东都西线。” “此番调粮,或许真是关东战事吃紧的巧合之举。翁婿之间,他没道理率先针对我李渊。” 夏侯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附和:“唐国公所言合乎情理。天下大乱,诸侯各自设防,大概率只是巧合。” 唐俭微微点头,暂无异议。 就在这时,密室厚重的铁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股关外凛冽的寒风顺著门缝猛灌进来,將室內温热的炭气吹得四散,烛火齐齐一晃,险些灭了数盏。 一名少年身披沾满尘土与风雪的玄色披风跨步而入,腰间佩剑上还残留著几道乾涸发黑的血痕,靴底满是泥垢,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地狂奔回来的。 李渊眉头骤然一竖,拍案而起:“放肆!密室机要议事,何人准许你擅自闯入?” 这本是留守府死律——密室议事,任何人不得入內。 可当他看清来人是李世民后,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压了回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缓缓坐回椅中,面色缓和了几分:“是二郎啊。” 李世民站在门內,目光扫过长案两侧,在夏侯端与唐俭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隨即收回。 他赶路仓促,却在进门之前已將这满室密语悉数纳入耳中。 不等李渊开口问话,他直接抬起头来,斩钉截铁道:“父亲,您错了。他防的,就是我们太原。绝非巧合。” 满堂一静。 李渊眸色一沉,手指在案上停住了:“二郎,何出此言?你刚从长安归来,何以佐证?” 李世民下意识扫视长案两侧,目光在夏侯端身旁那两名陌生幕僚脸上停顿了片刻,眼底带著几分审慎与迟疑。 李渊看懂了他的顾虑,淡淡开口:“无妨。此间裴公、刘文静、在座诸人,皆是心腹死士。我太原机要,尽可直言,无需避讳。” 李世民心底默然一嘆,胸腔里翻涌著苦涩与不甘。 他此番长安一行,一无所获——苦心招揽的奇才杜如晦,断然拒绝太原招揽,转头便投奔西京代王杨侑,入幕做了王室宾客; 房玄龄莫名失踪,遍寻无跡;他奔波半月,无一人才招揽到手。 反观父亲,已经把裴寂、刘文静这种朝廷核心重臣彻底拉拢入局。 他压下胸中那点少年不甘与挫败,收敛情绪,走到长案之前。 “父亲,”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潼关,指尖在那处標註上重重一按,“儿此番入长安,三大变故,全部指向周国公李琚。” “您看——他驻兵潼关,卡死关中门户;截留关中粮秣,削弱关中后勤根基;暗中监控孩儿行踪。” “驪山伏击——那一箭若不是母亲留给我的玉勾挡了,孩儿此刻已经葬在驪山荒野。” “桃林塞反伏——他放了一辆空马车过隘口,孩儿將百余死士尽数折在了那里,若不是退得快,连孩儿自己也走不脱。” “从人才、粮秣、地利、情报四面出手,层层设柵、步步锁局。这一套布局,从头到尾都是衝著我们太原起兵大计而来。我们联络关中士族、密谋割据关西的计划——早就被李琚看穿了。” 一番话落地,满堂死寂。 裴寂脸色骤然凝重,搁在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刘文静攥紧了手中笔桿,指节泛白。 夏侯端与唐俭对视一眼,神色大变。 所有细碎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轮廓清晰无比——太原的底牌,暴露了。 密室沉寂良久。 炭盆中的银霜炭烧得噼啪作响,將满堂沉默衬得愈发压抑。 李渊缓缓坐直身躯,面色几经变幻,从凝重到错愕,再到一种沉淀下来的深沉平静。 “就算他尽数知晓,又如何?” 眾人同时看向主位。 李渊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关陇全境舆图,抬起手指,从太原往南缓缓划过,落点落在关中腹地: “关中门阀、陇西豪强,人心早已厌弃大隋。从修东都、开凿大运河到三征辽东的横徵暴敛,关陇世家对杨家的忠心早已耗尽了。” “如今关中士族尽数倾向太原——这天下大势,別说一个李琚,就算杨广亲至,也逆转不得。” “再者,如今洛阳腹背受敌。滎阳落入瓦岗之手,翟让李密虎视眈眈;南阳朱璨叛乱不止;河北全境被诸侯割据。东都三面战火,李琚手握关东防务,分身乏术。” “他看穿了布局,却只能屯兵设防,不敢明面上上奏弹劾、发兵討伐太原。” 刘文静眉头紧皱,追问了一句:“唐国公,为何他不敢发难?” 李渊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无凭无据。我等只有暗中联络,无起兵实证。无故相互攻伐,名不正言不顺,他若先动手,反倒给了我们起兵的藉口。其二——” 他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 “他需要我们。李琚眼下最大的敌人是河北竇建德、河南瓦岗、南阳叛军。西线需要一支强大的诸侯势力牵制西京卫文升和西北胡人。” “我们太原,就是他最好的外部屏障。他不想、也不敢提前逼反太原。他只能先稳住我们,等他彻底平定中原叛乱,才有余力回头清算关中之局。” 李世民微微頷首,不得不承认父亲眼光毒辣。 父亲说得对,李琚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西线再树一个强敌。 李渊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缓缓道:“既然他看破不说破,彼此心照不宣——那我们便递一块石头下去。试探一下我这位女婿的底线,摸清他对太原真正的態度。” 第359章 雪庭天伦 洛阳连日落雪,漫天鹅毛碎絮飘洒不绝,將整座周国公府覆上一层素白。 正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將窗外的寒意隔绝在外。 李承泽头戴绣纹虎头暖帽,穿著臃肿的锦缎小袄,手脚扒著李琚的鬢角,稳稳骑在他脖颈肩头。 小手抓著父亲的发冠嬉笑打闹,口齿软糯不清,满是稚子欢笑声。 “驾!驾!” 李琚双手托住孩童两条小胖腿,微微弯腰逗著孩子,步履缓慢的在房中踱步。 李承泽笑得前仰后合,口水都流了出来,滴在李琚的衣领上。 他也不恼,只是侧头用下巴蹭了蹭儿子的小手。 韦珪靠在软榻上,怀中抱著襁褓里刚出生不久的李承嫣。 小女婴闭著眼酣睡,呼吸匀净,小小的身子裹在织锦襁褓里,眉眼像极了李琚。 她神色温婉恬静,目光温柔落在庭前父子二人身上,眼底盛著化开的暖意。 漫天大雪,闔家安稳,儿女绕膝,良人在侧。 她心底轻轻一嘆,生出无尽繾綣的悵然——若不逢这乱世山河破碎,没有朝堂博弈、战乱纷爭。 日日这般閒居庭院,守著夫主一双儿女平安度日,便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软榻旁侧的梨花软凳上,韦尼子端坐其间。 少女身形已然亭亭玉立,褪去了女童的稚嫩轮廓,眉眼生得清丽婉转; 只是眼底那股娇憨稚气、灵动跳脱的性子,半点没变。 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鲜活。 她看著嬉闹的父子俩,弯著眼唇角上扬,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欢喜。 “这般日子,当真是极好的。” 逗了李承泽片刻,李琚笑著將李承泽从肩头抱下,稳稳放在铺著厚绒地毯的地面上。 孩子脚一沾地便摇摇晃晃地朝韦珪跑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阿娘”。 李琚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回身看向静坐一旁的韦尼子。 “尼子,时日不早,雪越下越大了。打算何时回韦府?” 韦尼子似乎早有预料,当即站起身,小手一叉腰,下巴微扬:“我不回去。” 李琚眉梢微挑:“哦?为何不走?你阿姊身体大安,无需你在此陪护。男女有別,时日一长,难免会有人閒话蜚语,对你、对韦家名声都不好听。” 韦尼子半点不怯,显然早做好了万全准备,抬头直视他: “我早就问过阿娘了。阿娘已经应允,从今往后,我不回韦府住。我便留在这里,陪著阿姊,陪著承泽、承嫣,一直待到今年中秋。” 这话一出,李琚眸底微光一闪,瞬间瞭然所有关节。 今年中秋,正是韦尼子十五及笄大礼。 韦母点头应允,便等同於韦匡伯点头默许。 韦家这是彻底敲定了心思——將韦尼子定为他的媵妾储备。 一来亲上加亲,稳固韦珪在周国公府的主母地位;二来,乱世押注,整个京兆韦氏,彻底全盘站队、依附自己这一方势力。 这不是小姑娘一时兴起赖著不走,是世家权衡过后,明明白白的投名状。 一旁的韦珪看穿李琚神色变化,轻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女儿,適时开口柔声打圆场: “六郎,如今大雪封路,天寒地冻,尼子往返韦府確实不便。她留在府中陪著我照看一双孩儿,院內热闹些,也免得我產后久坐烦闷。你若实在不放心,等雪停了再让她回去便是。” 李琚看著眼前满脸期待、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韦尼子,又看了看韦珪眼底的瞭然与温和,淡淡頷首应下。 他先前再三催促她离府,从头到尾只是顾虑韦家脸面、忌惮朝野风言风语。 如今韦家主动递出筹码,全族摆明立场,他自然再无半点顾虑。 “也罢。既然如此,尼子住下便是。” 韦尼子瞬时眉眼发亮,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方才看著李琚驮著李承泽玩耍,童心未泯,几步上前拽住李琚的袖口,像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撒娇。 “承泽骑完了,我也要骑大马。” 李琚失笑,无奈摇头:“你都长成大姑娘了,身形不轻,我驮不动你。” “我不管!承泽能骑,我也能骑!”韦尼子不依不饶,拽著他衣袖轻轻晃闹,“就玩一小会,好不好嘛?就一会!刚才承泽骑了那么久,我也要骑!” 李琚拗不过她,只能无奈俯身,双手虚托在身前:“上来吧。” 韦尼子眼疾手快,轻巧翻身跨坐上去,稳稳落在他肩头。 李琚缓缓直起身,肩头骤然落下上百斤的重量。 哪怕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也身形微微一晃,脚步顿住,稳了好几次才把身子站稳。 骤然被抬升到数尺高空,韦尼子身子猛地一晃,心头一紧,身形失控险些从肩头侧身翻落下去。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紧了李琚的头髮。 “站稳了。”李琚手臂飞速抬起,稳稳箍住她的双腿牢牢托住,將她的身子稳在肩头。 韦尼子適应片刻,慢慢放下心来,坐在高处俯瞰下方,视野宽阔,新奇有趣。 她鬆开揪著他头髮的手,拍了拍他的发冠,又恢復了往日淘气灵动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驾!李怀润,走快些!” 李琚被她扯得头皮发疼,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依言迈开步子,在房中缓缓走了两圈。 软榻上,韦珪看著这一幕,唇角抑制不住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心中暗自好笑:世人皆知自家六郎是当朝周国公,关东三军统帅,朝堂之上杀伐决断、威严凛然,百官皆敬畏不敢直视。 偏偏在自家后院,无官身束缚,无朝堂规矩制衡,被儿子骑在肩头尚可说笑,如今还被半大的少女这般嬉闹攀坐。 这般散漫无拘、烟火天然的闔家模样,寻常王公权贵之家,难得一见。 就在这时,房门被侍女轻轻推开,她抬眼一眼看见国公被少女骑在肩头的嬉闹场面,当场惊得双目圆睁,手足无措,连忙慌忙转过身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內院私密嬉闹,被下人撞破,总归有失国公威仪。 李琚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恼怒,顺势俯身將韦尼子稳妥放落在地面,收敛了嬉闹的鬆弛神色,恢復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 “何事?” 侍女垂著头,敛去惊愕,恭敬回话:“启稟主君,李娘子差人来请,请您移步她的院落,有要事当面稟敘。” 话音落下,一旁的韦尼子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微微嘟起嘴唇。 刚玩在兴头上,偏偏这个时候李秀寧过来打搅,当真多事。 李琚眸底的温情笑意缓缓敛尽,神色瞬间沉凝下来。 李秀寧性子清冷自持,分寸极强。 入府至今,恪守本分,从不主动打搅他。 此番特意遣侍女来请,无事不登三宝殿,定然是出了大事。 第360章 雪阁陈情 李琚踏雪而行,穿过两道迴廊,李秀寧的院落已经近在眼前。 她站在廊下,一身月白襦裙,外面只披了件薄薄的斗篷,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见他走来,她微微鬆了口气,抬手拂去肩上的雪,侧身让开门口。 “外面冷,怎不在屋里等?进来说。” 李琚快步上前,也不等侍女动手,自己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將人往屋里带。 李秀寧愣了一下,任由他揽著她的肩走进屋中。 侍女识趣地退了出去,將门轻轻带上。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意。 李琚解下沾雪的大氅,隨手搭在衣架上,回过身来看著她。 李秀寧站在案边,垂著眼帘,像是在酝酿什么,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坦诚。 “郎君,妾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长兄李建成滯留洛阳为质,已满一年有余。身陷樊笼,从无机会与家人团聚。父亲坐镇太原,年岁渐长。长兄日夜惦念父亲与家中诸弟,渴望北归太原,尽一份人子孝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紧,“妾深知,藩镇质子不得擅离洛阳,此事不合朝堂规制,也知晓郎君夹在越王与太原之间,极为为难。” 她抬眸定定望著李琚,眼底满是恳求:“可妾还是想求郎君从中斡旋。只求放行长兄归太原见父亲一面,事毕即刻折返洛阳,绝不逗留,绝不给郎君招来非议、陷入难堪。” 话落,她屈膝就要跪下去。 李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將她稳稳托住。 “秀寧,不必如此。”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李琚看著她,心中念头急转。 他比谁都清楚,再过几个月,李渊就会起兵反隋。 他让李建成回太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孝道,而是想解决后顾之忧——李建成是嫡长子,在洛阳做人质,他起兵便多一重顾虑。 这是李家父女联手演的一场求情戏,为的是解放太原嫡长子,让李渊放手起兵。 而他,恰恰乐见其成。 建成性情敦厚守礼、正统嫡长;日后李渊立国,他便是天然储君。 有他在朝堂制衡锋芒毕露、野心滔天的李世民,自己日后面对李唐势力,才更好拿捏布局。 这张牌他一直没有打,等的就是这一刻——拿它换一个天大的人情。 “此事,我会向越王进言,尽力为你斡旋。”他看著她,声音沉稳,“但朝堂机要,多方制衡,非我一人能独断,我不能给你十足把握。” 李秀寧闻言,眼底的紧张与忐忑瞬间化作盈眶的温热。 她吸了吸鼻子,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 “不管成与不成……郎君肯应允费心,妾便心满意足。” 李琚低头,轻轻抚著她的髮丝。 过了片刻,李秀寧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中的泪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柔软。 她抬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李琚微微一怔:“秀寧?” “妾也是你的女人。”她没有抬头,动作轻柔却坚定,“府中姐妹做得,妾自然也做得。只是从前不曾体恤郎君,今日……便当是谢郎君应允此事。” 她的长髮垂落,掩住了她的侧脸。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认真的姿態,將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从未见她这般过——她是將门之女,性情刚烈,哪怕是房事都占据主动不曾低过头。 可今日,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你不必如此的。” 她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李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扶她起来。 她抬起头,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嘴唇微微红肿,却没有躲闪,只是看著他。 李琚伸手將她转过去。 李秀寧没有抗拒,双手撑著案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中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坦荡而热烈的渴望。 案上的茶盏微微震动,烛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簌簌的轻响。 而屋中,却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雪还在下。 屋外的风声裹著细碎的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李秀寧靠在李琚怀里,长发散了他一肩,脸颊还带著未褪的红潮。 她闭著眼,手指却不安分地在他胸口画著圈,一下一下,像是心不在焉。 “郎君,妾近日心中时常鬱结烦闷。” 李琚低头看她:“此话怎讲?” “如今天下大乱,四方战乱不休。妾自幼习武,弓马兵法不输世间男儿。”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可入了这国公深宅,终日囿於院墙之內,除却操练少量女卫,便是閒坐度日。” “大好年华,一身武艺谋略,难道要消磨在三餐四时、后宅琐事之中?” 李琚静静听著。 李秀寧撑起身子,看著他,目光灼灼:“郎君,妾想要带兵。不为虚名,只为做事。为郎君镇守一方城池、督办一路粮道、隨军协防皆可。莫让妾空负这身本事。” 李琚看著她,烛火映在她眼中,那里面没有深闺怨妇的哀戚,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热望。 她本是史书留名、聚兵数万、打下关中屏障的平阳昭公主。 虽因他的出现而改变了人生轨跡,可她血液里的尚武、野心、將门锋芒,从来没有磨灭。 “好。” 简单一字,落地鏗鏘。 李秀寧一怔,像是没听清。 李琚伸手拢了拢她散乱的髮丝:“等开春雪化,边关战事稍缓。陈武麾下那八百精锐死士,交由你统领。” “皆是百战老兵,甲冑、战马、军械全数配齐。你若能带好这八百部曲,治军有功,往后我给你更多兵马。” 李秀寧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一点点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咬著唇,用力点了点头:“妾……妾定不负郎君所託。”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將他重新按倒在榻上。 李琚被她压得闷哼一声,失笑道:“还有力气闹腾?” 李秀寧跨坐他身上,俯身看著他,泪痕未乾,嘴角却已经扬起了:“郎君小覷妾了。郎君不倒,妾也不倒。” 风雨再起,烛火摇摇欲坠,帷幔低垂,將一室暖意与风雪隔绝。 三日后,洛阳城东,唐国公府邸。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將庭院中的青砖地覆了一层薄白。 李建成坐在书房里,手中捧著一卷书,心绪不寧,已经数日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李建成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一名僕役打扮的男子闪身进来,关上门,低声道:“世子,都安排妥了。车马在后门,趁雪出行人少,正好出城。” 李建成看著眼前这个僕役——不是他府中的人,是李琚派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周国公。” “世子不必多言,国公吩咐,速行速决。” 李建成换上一身粗布旧衣,戴上斗笠,低下头,混在几个僕役之中,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著头,跟在队伍后面,从侧街绕至城东,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洛阳城。 李建成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巍峨的洛阳城。 城墙覆著白雪,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他看了许久,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此生都会被囚在洛阳,成为一枚被遗忘的弃子。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踏出这座牢笼,离开这里。 他將车帘放下,靠回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李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一走,我李建成欠你一条命。” 第361章 淯水相持 淯水北岸,大雪封原。 鹅毛般的雪片从天际倾泻而下,將南阳城外方圆数十里的冻土覆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淯水河面早已结冰,冰层上堆著新雪,看不出河水的轮廓,只能凭两岸枯柳的走势辨认河道。 隋军大营依高地扎下,营帐连绵三里,旌旗落雪,士卒披著厚毡冬甲,在雪地里巡逻、挖壕、筑墙。 行军疲惫,但军纪森严,没有一人擅离营区。 三万精锐甲仗齐整,从洛阳到南阳,昼夜疾行,没有掉队一人。 杨恭仁勒马立於高地主峰,身披御寒重甲,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目光如鹰,远眺南阳城。 城墙在雪幕中若隱若现,灰黑色的轮廓被白雪压得低矮了几分。 城头旗帜稀落,看不到多少人影,但杨恭仁知道,那里面藏著朱粲的精锐。 “將军!我军锐气正盛,不如即刻全军强攻北城,三日之內,必破南阳城!”身侧偏將拱手,语气急切。 杨恭仁看了片刻,缓缓摇头:“不能强攻。” “为何?我军三万精锐甲仗齐备,碾压城內乌合之眾!” “暴雪苦寒,城垣砖石冻得镜面一般滑溜,云梯无法落脚、衝车难以推进。仓促硬攻,只会白白折损精兵。”他顿了顿,“別忘了,这三万人,是越王殿下手里最核心的嫡系。朝局暗流汹涌,元文都向来对兵权虎视眈眈。这些士卒,耗不起,也损耗不得。” 偏將沉默,瞬间懂了其中朝堂利害。 杨恭仁翻身下马,亲兵铺开南阳舆图。 他蹲下身,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点了三下: “传令。四门分驻五千兵马,深挖防寒避冻壕沟,取冻土混积雪夯筑胸墙。全军只围不攻,封锁所有城门,不许任何人、一车物资进出城。” “分派小股队伍扼守淯水全部渡口、周边八条山野险隘,卡死內外通路,断绝城中一切外援与劫掠通道。” 他抬起头,看著漫天飞雪:“赶製防水油布劝降檄文,绑在箭杆之上,每日分批次射入城內:流民胁从士卒,降者免罪,发放衣物粟米;南阳本地豪强,归顺者保留家业私產,既往胁从之罪一概不究。” 偏將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杨恭仁站起身,重新望向南阳城。 他在等——等城內的恐惧发酵,等粮草消耗,等人心离散。 南阳郡守府內,炭火微弱,烛火跳了跳,將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朱粲坐在主位,甲冑未卸,脸上还带著巡城后的疲態。 左右两侧,三名南阳本地豪强家主端坐,面色各异。 元文都的私兵统领立於一侧,神色冷峻。 边懋坐在下首,手中端著一碗热水,不紧不慢地喝著。 焦珪坐在最末,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一名斥候裹著满身风雪衝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王!隋军四面围城,淯水渡口和八条山道全部被封。城外营帐连绵,至少两万以上精锐,甲冑齐整,军纪森严!” 豪强家主之一猛地拍案:“不能坐以待毙!趁他们营寨立足未稳,集中全城兵力突围!我等本地部曲熟稔山川地形,隋军远道而来不识地利,野战可破!” 另一名家主附和:“不错!困在城內坐吃山空,死守早晚城破身死!不如拼死突围!” 元氏私兵统领冷冷开口:“固守是等死,突围是送死。” “我部以及诸位私兵尚可一战,可全军绝大多数是流民弱卒。”他抬眼扫过眾人,“我方无可用作战骑兵,没有冲阵先锋。流民士卒出城列不齐军阵,直面三万东都正规军,一触即溃。” 朱粲攥紧了拳头,目光在豪强和元氏统领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边懋身上。 边懋放下水碗,缓缓起身,走到厅中。 “大王,属下有三条大略,愿献於大王。” “其一,不野战,全城固守。暴雪天,攻城方比守城方更苦。城墙泼水结冰,云梯架不住,衝车推不动。地利在我,天时亦在我。拖下去,隋军比我们先垮。” “其二,整合全城兵马,统一调度。流民守外围城墙,豪强私兵守侧翼城门,元氏精锐守核心隘口。划定防区,各守其责。城中军械、粮草、炭火统一调配,不准私藏私占。” “其三,打破杨恭仁的攻心计。全城封禁隋军劝降檄文,谁敢私藏传播,立斩。同时散布流言——越王因东边瓦岗势大,不日將勒令杨恭仁撤军。稳住军心,不让底层兵卒生疑。” 厅中安静了片刻。 一名豪强家主皱眉:“就这些?光守不攻,能守多久?” 边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守到洛阳朝堂变天、守到瓦岗之兵强攻虎牢牵制李琚,让越王不得不调杨恭仁回防东都、守到元公逼越王下令命杨恭仁强攻——只要他一攻,我们就贏了。” 焦珪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等边懋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他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第一,流民军譁变风险大於隋军攻城,今夜起设立督战队,逃兵当场斩杀。” “第二,城墙外侧连夜泼水冻冰面,城垛囤积冻土冰块,守城不用滚木,用冰块砸。” “第三,城內侦查骑兵不动,全部夜间穿插哨探隋军薄弱点,不决战,只骚扰,冻伤、消耗敌军体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朝堂施压无效,粮尽,放弃外城,退守內城巷战。” 说完,他退回原位,重新坐下,像什么都没说过。 边懋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朱粲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就这么办!传令下去,全城宵禁,今夜起,所有城墙泼水结冰,物资统一调度,逃兵当场斩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眾人,“诸位,守住了南阳,咱们才有活路!” 眾人齐齐拱手,各自散去。 城外,风雪依旧。 隋军大营灯火通明,与南阳城头的火光遥遥相望。 大雪覆盖了整片淯水河岸,两军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旷野。 没有人发动进攻,也没有人撤退。 围城已成,双方都进入了风雪对峙的博弈阶段。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第362章 雪殿辩兵 洛阳,留守府。 越王杨侗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殿中气氛微妙,与殿外皑皑白雪的清冷截然不同,暗流早已在朝堂之下涌动多日。 元文都率先出列。 他手中持著笏板,神色肃然。 “殿下!南阳军报,杨恭仁率三万劲旅兵临城下,却屯兵淯水,按兵不动。” “大雪封路、天气苦寒,三万大军每日耗费钱粮无数,后勤转运艰难,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剿贼,反助贼寇囂张气焰,徒耗军资、挫伤锐气,更损朝廷顏面!” 卢楚紧隨其后,拱手附和:“元公所言极是。杨恭仁拥兵三万,却畏缩不前,名为围困,实为观望。臣以为,此人恐有拥兵自重之嫌。” “恳请殿下督促杨恭仁速战速决,以证清白,以安朝野之心!” 又有几名元党言官轮番出列,言辞恳切,句句指向杨恭仁“怯战”“靡费”“拥兵自重”,仿佛南阳城外那三万精兵不是朝廷的刀,而是悬在越王头顶的剑。 李琚一直站在班列中,垂眸静听。 待元文都等人的声音渐渐歇了,他才缓缓抬眼,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杨侗。 越王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眼底带著几分探寻,几分焦躁——显然,他被元党这一波攻势逼得有些被动。 李琚不急不慢地出列,靴底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踏得稳。 “殿下,臣有几句话,想替杨將军分辩。” 杨侗微微頷首:“周国公请讲。” 李琚直起身,转过身,目光落在元文都脸上:“元公说杨恭仁怯战。臣敢问元公,暴雪天攻城,云梯架不住,衝车推不动,士卒攀上城墙,手冻得握不住刀——这仗,怎么打?” 元文都面色不变:“暴雪天敌亦同此境,岂独我军受苦?” 李琚点了点头:“元公说得对,敌军也受苦。” “可敌军在城內,有屋舍遮风,有炭火取暖,有热汤饱腹。我军在城外,露天扎营,冰天雪地。元公让士卒在腊月天攀冰攻城,是让他们去打仗,还是让他们去送死?” 元文都眉头微皱,正要反驳,李琚已经继续说下去,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若强攻南阳,城下冻死冻伤三千,阵亡两千,就算拿下南阳,三万兵还剩多少?若南阳城中有伏兵,反扑之下,三万精锐可能尽数覆没。到时候,洛阳拿什么守?拿元公的奏摺去挡贼军?” 卢楚冷哼了一声:“周国公未免危言耸听,三万精兵岂会如此不堪?” 李琚转头看向卢楚,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卢公既知三万精兵不至於如此不堪,那杨恭仁困而不攻,必有他的道理。卢公远在洛阳,如何断定南阳城下的事,比杨恭仁亲临前线看得更清楚?” 卢楚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 李琚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殿下,臣有一物,请殿下过目。” 內侍接过密信,转呈御案。 杨侗展开,逐字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殿中群臣屏息,目光都落在越王那张渐渐冷下来的脸上。 杨侗將密信放下,抬眼看向元文都,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怒意:“元公,南阳城中,为何有三百名元氏私兵?为何朱粲的輜重粮草,有元氏商號的印记?” 元文都脸色骤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琚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殿下,臣並非要追究元公私通贼寇。臣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南阳城中的守军,並非全是流民草寇,其中有一支甲冑齐整、训练有素的精锐。” “杨將军围而不攻,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把这座城困死。若元公执意催他强攻,一旦城破,那三百私兵全军覆没,元公不心疼?” 殿中死寂。 元党诸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再出声。 杨侗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冷冷道:“杨恭仁驻军淯水,围而不攻,是稳妥之策。南阳城中有粮有兵,雪天强攻,徒损精锐。” “元文都、卢楚,你们身在中枢,不察前线实情,妄议军务,催促速战,是何居心?” 元文都连忙跪伏:“臣……臣只是一心为朝廷著想,绝无他意!” “一心为朝廷著想,就该清楚朝廷有几斤几两。”杨侗声音拔高了几分,“三万精兵若是打光了,谁来守洛阳?你元文都来守?” 元文都伏地不起,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杨侗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意,沉声道: “传令,南阳战事,全权交由杨恭仁便宜行事。朝中任何人,不得再以军务相逼。再有妄议前线、催促速战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元文都从地上爬起来,退回班列时,目光从李琚身上掠过。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终於找到了出鞘的方向。 李琚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听著殿外雪化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跪伏於地:“殿下!大喜!凤仪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要生了!” 满殿骤然一静。 杨侗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方才的怒意与威仪瞬间被这句话衝散。 他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也有一丝紧张:“皇祖母要生了?快!备輦!孤即刻赶往中宫!” 他匆匆丟下一句“散朝”,便带著內侍快步出了留守府,脚步仓促,蟒袍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又飞快稳住了身形。 殿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覷,隨即陆续躬身退出。 元文都走在最前面,袖中的手攥得死死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去。 卢楚跟在他身后,脚步同样急促,像是要儘快逃离这个地方。 李琚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站在殿门外,望向中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雪后的晨光中轮廓清晰,飞檐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水珠顺著瓦片滴落,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凤仪殿里,那个女人正在生產。 他的孩子,即將出生。 第363章 冬阳闻啼 凤仪殿中,长明宫灯彻夜未熄,暖黄光晕铺满內殿迴廊。 宫人內侍往来穿梭,步履急促却敛著声息,不敢打破殿內凝重气氛。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太医跪在帘外,额头上全是汗,手指搭在萧皇后的腕间,眉头紧锁。 “娘娘用力……再用力……” 萧皇后的痛呼声从內殿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微弱。 四十多岁的年纪,高龄產子,体力本就不如年轻妇人,加上胎儿胎位不正,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仍未娩出。 杨侗站在殿外的廊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沙沙作响。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自己攥紧的手,指尖已经发白。 “里面如何?太医怎么说?”他拦住一名刚出来的宫人,声音带著压不住的焦急。 宫人低头道:“回殿下,娘娘体力消耗过大,太医正在施针提气,只是……”她不敢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若再拖下去,恐怕娘娘都有性命之忧。” 杨侗脸色骤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风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殿顶的积雪上,泛著金色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殿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从內殿传出来,带著压不住的狂喜,“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杨侗身子一晃,扶著廊柱才稳住身形。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竟然微微泛红,鼻尖一阵发酸。 他大步走向殿门,在门槛处又停下脚步,平復了片刻情绪,才迈步走了进去。 內殿中,萧皇后面色苍白,满头大汗,鬢髮湿透了黏在脸颊边。 她靠在枕上,怀中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眉眼疲惫却带著笑意。 杨侗走到榻前,俯身看著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发紧:“皇祖母,您辛苦了。” 萧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带著几分欣慰:“太医看过了,说是男孩,身子壮实得很。承陛下此前嘱咐,取名杨昱。” 杨侗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 那小手攥成拳头,温热柔软,像一团小小的火。 ——那是他的皇叔。 “传孤王令。”杨侗直起身,声音恢復了少年君主的沉稳,“厚赏所有参与接生的太医、稳婆、宫人。向天下报喜,另差六百里加急,前往江都报与陛下知晓。” 內侍领命,快步出殿。 凤仪殿外,冬阳高高掛起。 一骑快马踏著残雪,从宫门飞驰而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周国公府,正堂。 李琚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书,却没有心思看。 他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气没喝。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快步走进来,神色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喜意,拱手低声道:“国公,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李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放下。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知道了。” 管家躬身退下。 李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那孩子,平安出生了。 后院,阳光正好。 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砖地上湿漉漉的,映著天光。 郑观音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边铺著一张厚毯,两个孩子正趴在毯上晒著初春的太阳。 李承安扶著毯子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站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李承寧比他文静些,趴在毯上,小手抠著毯子上的绣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 李琚走过去,弯腰一手抱起一个。 两个孩子被举到半空,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父亲的脸,立刻咧嘴笑了起来,小手拍著他的脸,嘴里含糊地喊著:“阿耶……阿耶……” 李琚左右各亲了一下,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郑观音一直含笑看著,待父子三人闹够了,她伸手从李琚怀里接过李承安,拍了拍孩子的背,示意侍女將两个孩子抱去玩。 “郎君,妾有几句话想与您说。” 李琚点了点头,隨她进了里屋。 郑观音將门轻轻带上,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滎阳那边,本家传了消息来。” 李琚在椅中坐下:“怎么说?” “瓦岗最近在集结兵马,看样子是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动作不小,各路头领都收到了调令。” 郑观音顿了顿,继续道,“郑家在滎阳,瓦岗没有为难,反倒刻意安抚,还在招揽当地豪族。本家那边维持著表面的走动,但不会真正心向瓦岗。” 李琚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回信转告滎阳族人,安心固守族地即可。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至少我李琚不会。迟早有一天,我会打回滎阳。” 郑观音应下,走到他面前,轻轻靠进他怀里。 李琚伸手环住她的腰,低头闻著她发间的清香。 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上移,触到她的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觉到那团柔软的坚挺,比之前更丰满了。 郑观音抬起头看著他,嘴角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承安和承寧能喝上细粥了,奶水没人喝,涨得厉害。” 李琚低头看著她:“我替你紓解。” 郑观音解开衣襟,微微侧过身依偎在他怀中,脸颊緋红,声音却依旧温软:“那以后就要劳烦郎君了,只要郎君不嫌弃。” “不嫌弃” 郑观音轻轻环住他的头,闭上眼。 窗外,雪化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第364章 帝王两重託付 江都宫,成象殿。 暖风穿廊,春日盛景铺满宫苑,殿外草木繁绿,天光和煦。 杨广斜倚在御榻上,手中捏著刚从洛阳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內侍跪在阶下,將萧皇后顺利產子的消息细细稟报,一字不漏。 “启稟陛下,皇后娘娘顺利诞下皇子,母子平安。太医诊脉,皇子体魄康健,皇后產后身体无碍。” “好!好!好!” 杨广连说三个好字,坐直了身子,將密报又看了一遍, “皇后高龄受孕,诞育皇嗣,母子皆安,此乃上天庇佑大隋社稷!” 他当即沉声传口諭:“擬旨。皇子杨昱天降吉兆,册封吴王,食邑三千户。周国公李琚,品行谋略冠绝朝野,授吴王之师,专职辅育吴王课业行事。” 內侍领命,正要擬旨,阶下裴蕴出列,神色凝重,拱手道:“陛下,且慢。” 杨广抬眼看他:“裴卿有何话说?” 裴蕴躬身,措辞谨慎却字字透著担忧:“陛下,周国公李琚已然位极人臣,掌漕运、握重兵、封国公、尚公主,如今再加封吴王之师,恩宠之重,古今罕见。” “臣恐圣眷过盛,反招朝野非议,於李琚、於陛下,皆非长久之计。” 杨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裴蕴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嘴角的笑意没有褪去,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洞悉的冷意。 “裴卿此番劝諫,是真心为社稷朝堂考量,还是忌惮此人圣眷滔天,碍了你的位置?” 裴蕴心头一凛,连忙伏身:“臣一心为公,为大隋社稷考量,绝无半分私人私心!” 杨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知晓你的顾虑。但朕早年便与李琚定下盟约,日后吴王年幼孱弱,需一名心腹重臣全权辅佐保全。” “李琚性情沉毅、谋略过人,军政漕运无一不精,是朕亲自选定的託孤之人。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裴蕴喉间发涩,明知此举过度恩宠,却不敢忤逆帝王心意。 只能躬身听命,退回朝班。 归班之时,他宽大朝袖之下,指节死死攥紧,面色晦暗难言。 杨广並未在意他的神色,目光越过殿內群臣,望向殿外融融春光。 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四下看了看,这才想起宇文述今日不在。 按往常,自家女婿得了如此恩宠,宇文述必会第一个站出来捧场,又是夸李琚年少有为,又是赞陛下识人如炬,恨不得让满殿文武都知道那是他宇文家的女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杨广转头问身旁的內侍:“今日朝会,为何不见宇文述入朝侍立?” 內侍低声道:“回陛下,许国公宇文述旧疾復发,多日前便递上告假奏摺,缠绵病榻,太医叮嘱静养调息,不便入朝侍奉、处理军中公务。” 杨广眉头微蹙:“病得重么?” “太医说是旧疾復发,需静养调息,不宜劳累。”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中某个空位上,那是宇文述常站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宇文述是他潜邸旧部、最信任的心腹將帅,少了此人在场附和,这道隆重的殊恩詔令,终归少了几分人情味。 他放下茶盏,沉声开口:“宇文述臥病,驍果卫乃朕贴身近卫,三军不可一日无主。传朕口諭,召宇文化及即刻入殿覲见。” 裴蕴尚未退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不多时,宇文化及大步走入殿中。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武官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急躁和张扬,与他父亲宇文述的沉稳老练截然不同。 “臣宇文化及,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杨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父亲臥病在床,驍果卫军务停滯。朕问你,这十万近卫禁军,你可能代为统领?” 宇文化及抬起头,目光灼灼:“臣自幼隨家父研习军中章法,熟稔驍果卫营制军纪。陛下若肯委以重任,臣必竭尽所能,以死护持宫防!” 杨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李琚曾经提醒过他的话——提防宇文化及,不可重用。 他当时觉得好笑,李琚什么都好,就是私心太重,与宇文化及不睦便詆毁他。 如今看宇文化及这副模样,虽然莽撞了些,但这份锐气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倒也不无可取之处。 “你若领驍果卫,打算如何整军?”杨广问。 宇文化及显然早有准备,张口便来:“驍果卫乃陛下近卫,兵贵精不贵多。臣以为,当汰弱留强,补充新锐,严加操练。” “军中那些倚老卖老、吃空餉的旧人,该清的清,该换的换。臣愿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內,还陛下一支铁军!” 杨广眉头微动:“汰弱留强?你父亲在时,驍果卫可是铁板一块,你就不怕动了旧人的根基?” 宇文化及面色不变,声音反倒更洪亮了几分:“陛下,驍果卫是陛下的驍果卫,不是宇文家的驍果卫。旧人若忠心可用,臣自然用;若有私心,臣绝不留!” “臣只管替陛下练兵,旁的都不在臣的考量之中。” 一番话,慷慨激昂,直来直去。 杨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莽撞,但比你父亲敢说真话。”他放下茶盏,“传旨,宇文化及暂领驍果卫统领之职,代掌驍果卫军务,待宇文述病癒,再行交接。” 宇文化及大喜过望,叩首道:“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退出殿外时,脚步轻快,几乎要跳起来。 杨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想起李琚的提醒,又摇了摇头,將那念头甩开。 李琚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太过记仇。 宇文化及就算有些莽撞,终究是宇文述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第365章 一道敕书搅动洛阳 洛阳留守府正殿,朝会已近尾声。 百官列班,紫袍緋衣,鸦雀无声。 越王杨侗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殿门外,不知在等什么。 殿外传来內侍尖细的唱报:“江都天使到——” 眾人齐齐转头。 一名身著緋色宫服的天使手捧明黄圣旨,大步入殿,身后跟著两名隨侍。 他行至殿中,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 “皇帝敕:皇子昱,皇后诞育,体气淳良,姿性敏慧。宜启土宇,以固藩维,今封为吴王,食邑三千户。” “周国公李琚,器识渊深,文武兼济,特授吴王师,专司训导,凡宗室教諭、藩府庶务,悉令参决。布告內外,咸使闻知。” 话音落地,殿中死寂。 百官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攥紧了笏板,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吴王之师——这个职位表面上是皇子之师,实际上是將李琚绑上了杨昱的战车。 谁都知道,李琚是唯一权势最盛的年轻宠臣,杨广將李琚这样的重臣封为吴王师,其中內里个个心如明镜。 杨广这是在为幼子布局后路,是在明確託孤。 杨侗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中发凉——他久居东都留守之位,一直默认自己是大隋顺位储君。 如今杨广专门给幼子配置专职帝师,等同於公开稀释、剥去了他的储君资格。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元文都站在班列中,神色恭顺如常,甚至微微頷首,像是在替李琚高兴。 可他的袖中,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託孤——杨广这是將杨昱定为后备储君,將李琚定为下一代朝堂掌权的託孤大臣。 此前南阳朝堂廷辩,李琚手握实证,当眾戳破他私设心腹私兵、暗通贼寇的把柄,这笔旧怨尚未了结。 他日杨广驾崩,吴王继位、李琚执掌中枢权柄,第一件事必然清算前朝旧案。 元氏全族,绝无活路。 他微微侧目,与卢楚的目光短暂交匯。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默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李琚,已经是头號死敌。 天使宣旨毕,將圣旨交予李琚,含笑拱手道:“周国公,恭喜了。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 李琚双手接过圣旨,面色平淡无波,像早已料到这一日,只微微頷首:“臣谢陛下隆恩。” 天使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大殿。 百官陆续散朝,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元文都与卢楚走在最前面,步伐急促,像是急著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李琚落在最后,將圣旨卷好收入袖中,神色如常。 留守府內殿密室,门閂落下。 杨侗坐在案后,面色沉鬱,指尖轻轻叩著案面。 陆士季立於左侧,皇甫无逸立於右侧,两人皆是心腹亲信,屏退了所有侍从。 杨侗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不住的冷意:“陛下册封杨昱为吴王,授李琚吴王之师。二位以为,圣意何为?” 陆士季拱手:“殿下,陛下此举,意在託孤。吴王年幼,李琚掌兵掌粮,又是皇室姻亲,若陛下有不测,李琚便是吴王最有力的后盾。届时,殿下的位置……”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皇甫无逸接口道:“殿下。臣执掌洛阳城外全部驻防野战军,可封锁城內外要道,全权拱卫王府安危。” “眼下李琚麾下,仅有护漕军、河堤营、护漕骑,外加其父辖属的城內部分禁军。正面野战兵力,远不及臣手中城外大军。” “如今全局最大变数,是屯兵南阳的杨恭仁三万东都精锐。此人中立观望,他的立场,足以左右东都格局。” 杨侗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陆士季上前一步:“殿下,臣有上、下二策,供殿下决断。” “策,拉拢同化。李琚生性精明务实,重利弊而非重情义。一名幼龄吴王,未必值得他赌上全族前程死守辅佐。” “殿下可私下低调试探其底线,许诺他日殿下登基,授其帝师、朝堂首辅之位。同是帝王辅臣,臣位更尊、权柄更重。” “若能拉拢李琚站队,殿下的储位便稳如泰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试探之后,確认李琚心志坚定,死心辅佐吴王杨昱,便行下策。” “殿下暗中结盟元文都、卢楚朝堂派系,借文官朝堂话语权,层层拆分、限制李琚兵权。联合制衡,提前布局日后夺储之爭。” 杨侗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本心不愿与李琚撕破脸面——李琚於他有恩,於洛阳有功。 可储位之爭,从来容不得半点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案上那捲尚未收起的吴王册封詔书上,看了很久。 “先从上策行事。”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涩,“低调试探李琚的政治立场,暂不树敌,暗中布局。” 陆士季与皇甫无逸齐齐拱手:“殿下圣明。” 留守府宫门外,残雪落尽,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温润的光。 李琚独自步出府门,手中握著那捲圣旨,神色平淡,波澜不惊。 早有百官在廊下等他,想上前攀谈几句,见他面色淡淡、脚步不停,便都识趣地停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李琚刚要离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著青色宫装的小宫女快步追上来,躬身行礼。 “周国公留步!皇后娘娘有请,请国公移步凤仪殿。” 李琚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宫女。 她垂首恭立,姿態恭谨,显然是奉命而来。 他望向凤仪殿的方向,目光微动。 萧皇后產后不过数日,本该静养,此刻却急著召他入宫——他知道,她不是閒聊。 他收回目光,对那宫女道:“引路。” 他调转方向,缓步朝著凤仪殿方向走去。 路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洛阳城的春天,终於来了。 第366章 深宫双筹谋 凤仪殿內,长明宫灯暖光氤氳。 帘幕层层垂落,隔绝了宫外春日喧闹。 萧皇后產后静养,殿內陈设清雅,药香混著女子闺中冷香,漫过整座內寢。 她斜倚锦绒靠枕,面色虽还有產后余弱,眉眼却依旧端庄绝色,一身素色寢衣衬得肤色莹白。 怀中抱著襁褓里熟睡的杨昱,小傢伙眉眼软糯,呼吸均匀。 “全都退下,无本宫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內寢半步。” 萧皇后抬手挥了挥,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宫女们敛衽躬身,轻手轻脚退出內殿,落上厚重雕花木门。 偌大的皇后寢殿,只剩下两人。 李琚立在殿中,褪去朝堂之上的恭谨礼数,缓步走到榻前。 他俯身,动作轻柔地接过襁褓,骨肉温热的重量落在臂弯。 他看著孩子恬静的睡顏,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皇后静静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如今你是吴王之师,手握辅育大权。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他日时机成熟,你可愿意扶这孩子登临大位?” 李琚抱著襁褓,眼底神色淡了下去,没有立刻应答。 殿內静默许久,宫灯噼啪轻响。 他抬眼看向萧皇后:“天下时局,从不由一人一念而定。臣能许诺的,是拼尽一切,保全吴王一生平安富贵,无人能伤他性命。至於高位之事,要看天时、时局,更要看天下人心。” 没有承诺拥立,也没有直接拒绝。 萧皇后何等通透聪慧,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眼前这个男人,胸中有天下,城府藏四海。 他要的从不是辅佐杨氏帝王,他要的江山,本就姓李。 於她而言,杨氏大隋早已积重难返,她这一生荣辱、萧家满门兴衰,早就不能拴在飘摇的隋室江山身上。 杨昱能不能登顶帝位,本就是退路之一。 她要的,是万全之策。 “清芳本是同族孤女,父母早亡,自幼养在我身边,品性柔顺,心思纯粹。你与她有情纠葛,我全都看在眼里。” 她话锋一转,语气缓了几分,“往后前路漫漫,我希望你给她留一个安稳去处。” 李琚瞬间听懂了。 萧清芳是萧家正统族人,这是萧皇后要的联姻纽带。 双线兜底——暗有亲子牵绊,明有宗族联姻。 萧家立於不败之地。 他眸色微动,坦然頷首:“娘娘放心。我自会善待清芳,护她一世安稳。该给她的,我分毫不会少。” 萧皇后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紧绷多日的身心彻底鬆懈,她抬眼望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乱世之中她唯一的依仗、唯一的私心。 她微微倾身,拉住他的衣袖:“我渴了。” 李琚微微蹙眉:“娘娘產后体虚,伤口未愈,不宜操劳,更不能近身。” 萧皇后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带著深宫妇人难得的娇媚狡黠,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小臂:“吃不得,难道还摸不得?” 李琚无奈,小心翼翼將熟睡的杨昱放在內侧锦榻摇篮之中,迈步坐到萧皇后身侧。 萧皇后抬手,纤细白皙的手臂直接环住他的脖颈,身子微微前倾。 温热柔软的唇瓣,直接覆上他的薄唇。 没有急切莽撞,只有久別重逢的缠绵,利益同盟之上的情慾纠缠。 深宫压抑、前路忐忑、相互依存的复杂情绪,尽数融进这个绵长的吻里。 她吻得缓慢又强势,一手攥著他的衣襟,微微发力將他推倒在软榻之上。 素白的手指拨开他颈间衣襟,温热的唇沿著下頜线条,缓缓向下。 殿內宫灯摇曳,帘幕低垂,掩去榻上所有缠绵曖昧。 ...... 半柱香后,萧皇后抬起头来,抿了抿嘴唇,喉咙滚了滚。 “好了,你可以走了。” 李琚整理好衣襟,独自踏出凤仪殿大门。 春风拂面,殿外阳光刺眼。 他刚行下宫阶,拐过迴廊转角,一道纤细柔软的身影突然从廊柱后扑出,死死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身。 温热的躯体紧贴他的后背,女子柔软的曲线清晰透过官袍传来。 李琚身形一顿,缓缓回身。 萧清芳立在他身前,眼眶泛红,眼尾含著湿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思念,双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不肯鬆开。 她在宫廊等候许久,从他进入凤仪殿开始,寸步未离。 “清芳。”李琚语声放软,带著几分无奈,“天色不早,宫禁森严,我该回去了。” 萧清芳摇摇头,鼻尖泛红,声音软糯带著委屈的鼻音:“我不等別的,就一会。好不好?” 眼神执拗又可怜,像一只无家可归受惊的小猫。 李琚看著她眼底的苦楚,终究於心不忍。 两人移步不远处閒置的僻静偏殿,推门而入,落上殿门门栓。 门栓落下的一瞬,萧清芳再也克制不住积压多日的思念。 她纵身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尖缠上他的脖颈,急切又贪恋地吻上他的唇。 不像萧皇后的强势从容,她热烈又黏人,把数月独处、深宫孤寂、遥遥相望的全部思念,全都融进缠绵的亲吻里。 殿內春光静謐,情思泛滥。 外衫层层剥落,散落堆叠在脚下青砖之上。 偏殿之內,只剩耳鬢廝磨与压抑的喘息。 暮色初临,尘埃落定。 萧清芳慵懒蜷缩在李琚怀中,脑袋靠在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指尖轻轻勾画他胸前纹路。 “我在宫里,日日独处,看著深宫高墙,日日盼著见你一面。你身居高位,公务缠身,我能见你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漫长孤寂,遥遥相思,是她全部的心事。 李琚轻轻抚摸她的长髮,指尖穿过她的髮丝,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再等等,不会太远。总有一日,不用这样躲躲藏藏,不用隔墙相望。” 萧清芳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望著他。 不管这话是真心宽慰,还是隨口安抚,她都信。 她重新將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將那一声轻轻的嘆息藏进了他的衣襟里。 暮色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僻静西偏殿的木门,被李琚抬手缓缓推开。 私事了结,他心中想著这便回家。 可门扇刚推开半幅,李琚脚步骤然顿住。 殿外青石廊下,越王杨侗负手而立,静静站在落日阴影里。 第367章 御园弈棋 身后无侍从、无宦官,孤身一人,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就那样平静看著推门而出的李琚,眼底没有诧异,没有怒意,只有一片瞭然的平静。 四目相对。 一瞬的心惊过后,李琚脑海飞速復盘。 他在后宫的事,越王知道多少? 萧皇后? 萧清芳? 还是两者都有? 他面上不露半分窘迫,躬身依礼行礼:“臣李琚,参见殿下。” 杨侗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扶起他:“周国公免礼,孤在此,专程等你。” 他目光淡淡扫过紧闭的偏殿木门,“方才廊下之事,孤看见了。” 廊下之事——是萧清芳在廊下抱住他的那一段。 那他和萧皇后之间,越王还不知道。 李琚眼底微敛,静待他后文。 杨侗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宫苑寂寥,深宫之人多有身不由己,男女情愫,本就难控。往后卿若要入宫走动,不必顾忌旁人眼光。孤在此,不禁、不究、不议。” 不禁、不究、不议——意思是:我抓到了你的把柄,但我不会用;我默许你出入皇宫,默许你与萧清芳私相往来。 李琚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殿下宽宏。” “些许小事而已。”杨侗摆了摆手,顺势开口,“暮色正好,宫中风和。卿可否移步,隨孤去西侧御园凉亭一坐?有几句心里话,想单独和卿聊聊。” 李琚微微頷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西侧御园,临溪凉亭。 杨侗屏退全部亭下值守宫人与侍从,整座凉亭隔绝耳目,只剩君臣二人。 晚风拂过湖面,吹落亭边桃花,落了满地碎红。 二人分主宾落座,內侍奉茶退去,凉亭之內气氛平缓。 杨侗率先开口,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上: “近日江都传来风声,陛下身体日渐倦怠;天下狼烟四起,翟让盘踞滎阳步步紧逼,南阳、河北战火不断。大隋江山,早已风雨飘摇。” 他转过头看向李琚,“卿洞悉时局,胸有谋略。依卿之见,隋室社稷,还能安稳几何?” 李琚心中冷笑。 天下大乱,杨广刚愎失天下,大隋倾覆早已定局。 杨广性命、杨氏社稷,早就形同枯木。 但他面上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世事无常,天命难测。江山存续,从不在帝王一人,而在人心所向。上位之人,需顺势而为。” 没有评判大隋存亡,却留足了口子。 杨侗听懂了弦外之音,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既然天命难循,那孤便直言肺腑。” “陛下至今未定国本,皇叔新晋受封吴王,年幼孱弱,不堪承继大统。孤镇守东都数年,手握留守权柄,朝野文武多有心向孤者。” “倘若他日江都有变、陛下龙驭宾天,孤欲承继大统。卿以为,此事可行否?” 凉亭之內一时安静,只剩风声流水,和远处宫墙上棲鸟扑翅的轻响。 李琚清楚此刻的分寸。 他心里明镜一般:自己绝不能此刻表態站队,更不能直接否决——否决就是把杨侗逼向对立面。 一旦杨侗对自己生出戒备之心,就会彻底倒向元文都、卢楚一党,东都文官集团加越王兵权合流,洛阳朝堂提前內乱,会直接打乱他筹谋许久的全盘布局。 他抬眸,目光坦荡,不闪不避:“殿下乃陛下嫡脉,居东都重地,得天时地利。此事,並非没有余地。” 杨侗瞳孔微亮,胸腔鬱结一扫而空。 並非没有余地,那就是可以商量。 他听懂了——这就是表態。 李琚不反对他夺储。 他压下心底狂喜,趁热打铁:“既有余地,那孤在此许诺。” “他日孤顺利登临九五,执掌大隋天下,即刻册封卿为大隋帝师,朝堂首辅。位居百官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总领天下军政財税,东都內外,尽由卿决断。” 条件开至顶格,把人臣能拿到的最高权柄,全盘奉上。 李琚静静看著他,眼底无波澜:“殿下厚爱。” 杨侗神色骤然郑重,起身退后半步,端正衣袍,对著李琚深深躬身: “今日,孤愿私下拜卿为师。他日登基,行正式拜师大典,钦封帝师。” “从今往后,孤之前路,赖卿扶持;卿之前路,孤亦一力兜底。你我君臣,共济乱世。” 李琚缓缓起身,坦然受了他这半礼,拱手道:“臣,遵殿下之命。自今日起,臣必为殿下筹谋前路。” 杨侗难掩心底喜色,眉眼舒展,连日来的鬱结尽数消散。 他得了李琚的隱性站队,等於握住了问鼎储位最大的底牌。 可他看不见,李琚垂眸之下,眼底一片冷然算计。 稳住越王,东都格局便不会提前崩坏。 他全盘的棋局,一步未乱。 只不过棋盘之上,多了一颗可控、好用的棋子——越王杨侗。 暮色渐沉,两人並肩走出御园。 杨侗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肩背挺直,带著少年人终於找到依仗的意气。 李琚跟在半步之后,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深水。 行至宫门,杨侗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卿今日之言,孤铭记於心。” 李琚拱手:“殿下放心,臣先行告退。” 他转身走出宫门,翻身上马。 马蹄声嘚嘚,沿著长街往家的方向去。 暮色將洛阳城染成一片昏黄,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李琚骑在马上,望著前方沉沉的暮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第368章 暮柳训归人 留守府密室,烛火將明將灭。 杨侗端坐主位,將今日与李琚在御园凉亭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陆士季站在案侧,皇甫无逸立於阶下,两人凝神静听,神色各异。 待杨侗言罢,陆士季拱手道:“殿下,臣恭喜殿下得此强援。但臣有言,不可不防。” 杨侗抬眼:“说。” “李琚今日只言『尚有余地』,从未明言誓死效忠殿下,也未公然背弃吴王、背弃萧皇后一脉。他是两头不落死、两头皆留退路。” 陆士季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今日之盟,是利盟,非义盟。他日若吴王势大、或是萧后许他更高权柄,此人未必不会改弦易辙。” 杨侗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著案面:“士季所言有理。孤亦知晓,他是利弊权衡之后,择取最优出路。但眼下,他不与孤为敌,便是最大利好。有他中立偏我,孤在东都,再无死局。” 陆士季微微頷首,眼底带著谋士特有的审慎:“殿下英明。既然是利盟,那我等便以『利』固盟。” “帝师之诺,永远作数,但绝不提前白纸落詔。维持私盟即可,不给李琚拿捏殿下的把柄,也不惹江都陛下猜忌。” “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我等主动退让、不与李琚爭功、不掣肘其兵权財权。让他安心得利,让他真切看到,辅佐殿下的前路,远比辅佐幼童吴王更为广阔。” 皇甫无逸接口,声音沉稳如铁:“臣附议。只要杨恭仁不彻底倒向任何一方,我东都格局便能互相掣肘,稳如泰山。” 陆士季最后总结道:“其一,待李琚以最大善意,予权、予名、予体面,稳住暗盟,使其甘心为殿下所用;” “其二,对元文都、卢楚一党,暂不撕破脸,暗中制衡、静静观望,不主动引发朝堂內乱;” “其三,蓄势隱忍,陛下百年之后,殿下有李琚为辅,有东都兵权在手,储位、帝位,水到渠成。” 杨侗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暮色沉沉,洛阳长街。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正准备回家,刚转过街角,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旁的柳树下。 李孝常一身便服,负手而立,像等了有一阵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李孝常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公事毕了?隨为父走走。” 父子二人並肩沿著长街缓步而行。 春日的晚风拂过街巷,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孝常没有谈朝堂,没有谈军务,只閒话家常——问近日起居、问府中冷暖、问军务劳顿与否,言语温煦,儘是长辈关怀。 行至一处石桥,李孝常停下脚步,望著桥下潺潺的流水,语气缓了几分: “你如今身荷重职,掌漕运、握亲兵,系东都轻重。人前威仪持重,可私下亦要惜身。乱世浮名、手中权柄,皆是外物,家门安稳,才是立世根基。” 李琚垂首应声:“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李孝常转过身,望著自家儿子,目光沉了几分:“你如今开府建衙、独立分户,功业赫赫,早已不是当年稚子。只是归府日稀,与本家愈发疏阔。”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自带李氏宗族大家长的分量:“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人间富贵,最忌得志忘本。” 李琚心如明镜,自然听懂这番敲打。 他神色愈发恭敬道:“孩儿虽分户立家,然族谱宗根犹在李氏。今日功业,皆承家门旧泽,绝不敢须臾忘本。” 见他通透懂事,李孝常神色稍缓,话锋一转: “恰逢吉日,你母亲四十整寿,生辰在即。你生母早逝,自幼赖她抚育照拂。她素来待你亲厚,视你如己出。如今大寿,你久不归家,於礼不合,於孝有亏。” “为父今日等你,不为別的,只望你届时回本家一趟,为你母亲祝寿辰。闔家团聚,也好全了你为人子的孝心,也让族中眾人知晓,你富贵不忘本,显贵不忘亲。” 李琚没有犹豫,拱手道:“父亲放心。母亲寿辰,乃是家中大典。孩儿届时必抽空归府,亲赴寿宴,为母亲拜寿,尽人子之礼。” 李孝常眼底终於露出真切笑意,頷首道:“甚好。你能如此,为父心安,宗族亦心安。”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在桥头分別。 李孝常转身往本家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李琚站在原地,望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回到府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洒在青砖地上。 李琚刚进院子,袁宝儿便端著铜盆迎了上来,盆中清水温润,水汽裊裊。 朱贵儿跟在她身后,伸手替他解下外袍,动作轻柔熟练,换上一件乾净的新袍。 李琚俯身净手,接过袁宝儿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隨口问了一句:“无垢呢?今日怎不在?” 朱贵儿將外袍叠好,掛上衣架,轻声道:“长孙娘子今日有些困,许是昨晚没睡好,回去补觉了。” 李琚点了点头,並未多想。 他在榻边坐下,袁宝儿已经端来一盆热水,蹲下身替李琚脱去靴袜,將他的脚轻轻浸入温水中。 朱贵儿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头,指尖沿著肩颈的线条缓缓揉按。 李琚闭著眼,靠在椅背上,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寧。 白日里的朝堂博弈、密谋试探、父子对话,都在这一盆热水、一双温柔的手下渐渐散去。 侍奉完毕,袁宝儿替他擦乾脚,换上新袜和新靴,动作妥帖细致,每一处都打理得齐整。 朱贵儿將铜盆端走,回来时,李琚已经睁开眼,伸手將她拉进怀里。 她轻呼一声,顺势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搂著他的脖子。 袁宝儿正在收拾巾帕,见状脚步一顿,脸颊也跟著烫了起来,垂眸道:“国公,奴婢……奴婢先退下了。” “回来。”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温和。 袁宝儿身子一僵,红著脸来到他身侧。 她低下头,手指微微发颤,解开自己衣襟上的系带。 外衫滑落,堆在脚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 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著几分羞怯,也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第369章 闺中论寿宴,山城显雄资 李琚从耳房出来,神清气爽。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迴廊,推开正房的门。 韦珪独坐窗边,手里捻著丝线绣著孩童护肚,暖黄的烛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柔美如画。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浅浅一笑,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李琚目光扫过厅堂,不见韦尼子活泼的身影,隨口问道:“方才进门未见尼子,她又往何处去了?” 韦珪取过一盏温茶递到他手中,柔声道:“一早便扎进乐坊跟著丽娘她们学身段去了,天性好动,半日不摆弄丝竹舞步便坐不住。你且由她去,左右是在自己家里,出不了乱子。” 李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暖意落进心底。 他顺势坐在她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二月初三,母亲四十整寿。今日父亲特意等我,让我回本家拜寿。” 韦珪闻言眉眼温和,轻轻点头:“原是这般大事,於情於礼都该登门。届时我带著承泽、承嫣同你一道前去,闔家拜贺,方显周全。” 李琚指尖轻轻摩挲她腰侧软缎衣料,想起旧事,声音低了几分: “还记得你初隨我回本家,彼时我尚未身居高位,母亲待我本就冷淡,连带对你也多有刁难,言语处处拿捏。今日不同往日,如今我在朝中无人敢轻辱於我。” “此番归家,有我在身侧,族中上下、母亲跟前,再也不会有半分人敢轻看、怠慢你分毫。谁若敢给你半点委屈,我自会替你挡下。” 韦珪听了,唇角漾开一抹浅淡莞尔,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些陈年旧事,我早不放在心上了。彼时眾人势利,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寻常人心,我从未真正介怀。” 李琚微微蹙眉,低头凑近她耳畔:“你性子太过温软,凡事总习惯自己藏在心里,不愿与人相爭。可我捨不得你受半分冷遇,旁人如何待我无妨,唯独你,我捨不得让你受一丝一毫閒气。” 韦珪抬眼望进他深邃眼底,鼻尖微蹭了蹭他的肩头,笑意清甜:“六郎这般护著我,我便已知足了。有无旁人敬重我都无妨,只要你心中待我真心实意,旁人眼光,我本就不在乎。” “话虽如此,”李琚收紧手臂,將她轻轻揽进怀中,“我偏要全洛阳世家、李氏宗族都看清,我的正妻,是我放在心尖上疼惜之人,谁也不能轻慢半分。” “寿宴那日,你只管安安稳稳陪著我,应酬往来自有我周旋,內宅一眾命妇、宗族女眷,若有半句不妥之言,不必你开口,我自会替你周全。” 韦珪窝在他怀里,指尖绕著他腰间玉带流苏,轻声打趣道:“六郎如今权势在身,倒是愈发护短了。当年成婚之时,我只知你沉稳有谋,未曾想私下这般黏人。” 李琚低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只对你一人黏人。在外要应对满朝文武、各方算计,唯有回到家见著你,我才能卸下一身紧绷,不必藏起心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顿了顿,想起寿宴安排,细细道:“二月初三一早动身,车马我已经吩咐下人备好。府中琐事你不必费心筹备寿礼,我已命管家备下珍稀绸缎、金玉摆件,皆是体面拿得出手的物件。” 韦珪仰头望著他,眼底盛著细碎柔光:“六郎事事都替我考虑周全,我还有什么不称心的?我抽空绣一尊福寿绣屏,届时带去送给母亲,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李琚点了点头:“好,全都依你。你若绣得乏了便歇,不必赶工,万事有我。此番回本家,你只管隨心自在,不用刻意逢迎任何人,有我在,万事无忧。” 韦珪伸手搂著他的脖子,声音轻得像梦囈:“我身体已经无碍了,今晚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她没有等他回答,便轻轻吻上他的唇。 李琚回应著她,唇舌交加,她的身体发出淡淡的兰花香,混著春日暖融融的气息,让人沉醉。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叠在床下。 烛火跳了跳,映著两道交叠的身影。 床榻轻轻晃动,帷幔如水波般起伏,低低的喘息和细碎的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正渐入佳境时,屋外忽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韦尼子清脆的声音伴著夜风灌了进来:“阿姊!我学会了一支新舞,跳给你们——”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李琚和韦珪同时惊呼一声,方才太过投入,竟然忘记落闸锁门了。 烛火將榻上两道身影照得清清楚楚,韦尼子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瞬间红透,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哎呀——”她猛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声音又急又乱,几乎要咬到舌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她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只留下一句带著颤音的“继续”,脚步声仓皇远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韦珪伏在枕上,將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颤动。 李琚低笑一声,下床將门勾上,落閂。 他回到榻边,俯身在她肩头落下一吻。 韦珪抬起头,脸颊緋红,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都怪你,门都不关。” 李琚握住她的手,嘴角带著笑意:“是我的不是。” 韦珪瞪了他一眼,重新趴在枕头上,回头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声音带著几分娇嗔,也带著几分慵懒:“还不继续?” 窗外,韦尼子靠在廊柱上,捂著发烫的脸颊,心臟砰砰直跳。 她望著天上的月亮,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平復下来。 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將她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跳给你们看”吹散在晚风里。 武安郡,黄石山城。 山城深处,一间不起眼的石室內,烛火通明。 房玄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厚厚几本帐册,已经翻了大半个时辰。 烛火映著他清瘦的面容,眉头越拧越紧,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王远站在下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杜谦和张伟分立两侧,都没有说话,只等著房玄龄看完。 房玄龄放下最后一本帐册,抬起头来,沉默了许久。 “粮一千四百一十万石……精兵三万,甲五万副。这些数字,都是实打实的?” 王远抱拳:“回房主事,皆是实帐。每一笔进库出库,杜谦记帐,张伟守仓,末將管兵。三人各司其职,互相核验,绝无虚报。” 房玄龄又翻了几页,指尖在那些数字上反覆摩挲,像是在掂量它们的重量。 他心中太清楚了,这些数字意味著什么。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割据的问题了,而是已经有了爭夺天下的资本。 第370章 素锦遇尘俗 二月初三,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洛阳城的街巷已早早热闹起来。 李琚起得很早,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件石青色氅衣,腰间繫著素色玉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金器,却自有一股沉敛清贵的气度。 他对著铜镜正了正衣冠,侧头看向正在梳妆的韦珪。 “今日虽是给母亲祝寿,却也不必招摇。”他从妆匣中挑了一支素银簪递给韦珪,“这支好,衬你今日这身衣裳。” 韦珪接过簪子在发间比了比,镜中映出她產后恢復得宜的面容,眉目清冷温婉,唇角微微弯起:“六郎说得是。穿得素雅些,反倒更显亲近。” 她將簪子插好,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月白底绣银线暗纹的衫裙,与他並肩立在镜前,倒像是一对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 二人携手出了院门,正要登车,却见马车帘子微微一动,从里面探出一张笑嘻嘻的小脸来。 韦尼子今日梳了双鬟,簪了两朵嫩黄的绢花,穿了一身水碧色襦裙,整个人鲜嫩得像是春日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 她缩在马车角落里,膝上还放著一只小巧的锦盒,显然是早有预谋。 “阿姊,李怀润!”她眨了眨眼睛,往车厢里挪了挪,“你们怎么才来?我等好久了。” 李琚和韦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韦珪摇了摇头,扶著李琚的手上了马车,轻轻戳了戳韦尼子的额头:“你呀。到了寿宴上安分些,不许乱跑,不许多嘴。” “知道啦知道啦!”韦尼子满口答应,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这人最安分了。” 李琚迈步登车时,听见这话差点没稳住身形。 他低头朝车帘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就她,还最安分?洛阳城里最不安分的就是她了。 李府门前早已是车马如龙。 朱漆大门两侧悬著寿字灯笼,门楣上掛著御赐的匾额,迎宾的小廝们穿了一色青布新衣,在门口殷勤地迎来送往。 这些在权贵府邸当差的僕人,早就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利眼——凭衣饰看人,凭排场称量,巴结对了是功劳,怠慢了贵人却是大祸。 今日来祝寿的宾客非富即贵,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应酬,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李琚的车马在门前停稳。 他掀开帘布下来,转身扶韦珪下车,韦尼子也灵活地自己跳了下来,仰头望著李府门前气派的排场,嘴里“哇”了一声。 李琚今日这一身月白锦袍,在一眾穿金戴银的宾客中確实显得过分素净了些。 他携著韦珪缓步走向正门,韦尼子一手挽著阿姊的胳膊,一手捧著那只锦盒,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迎宾的小廝眼尖,早早就瞥见了这一行人。 他的目光在李琚那身月白锦袍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没有金线刺绣,没有腰间金鱼袋的璀璨光泽,连马车都是寻常款式,既无徽记也无仪仗。 小廝心中瞬间有了判断:这般素净的穿戴,怕不是哪个破落旁支子弟,仗著同姓同宗的名头前来攀附高门。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每回寿宴总有那么几个。 他习惯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手臂微微一伸,不偏不倚拦在了正门前,面上堆著客气却疏离的笑:“这位郎君,正门今日专迎贵客。劳烦几位移步侧门,那边也有人接待。” 这话说得不算太难听,但那句“专迎贵客”和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加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这般穿戴,走不了正门。 李琚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月白锦袍,又看了看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中那些金碧辉煌的衣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却已炸开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韦尼子从他身后一步迈出来,仰著下巴瞪著那小廝:“你说什么?移步侧门?你知不知道你拦的是谁?你那双眼睛是窟窿还是摆设?” “穿得素就是穷?你们李府挑宾客,是挑人品门第还是挑衣裳?要不要在门口掛桿秤,把每个人的袍子称一称,几斤金子进中门,几斤银子进侧门?那你倒是给个准数,我们好回去换身金缕玉衣再来!” 小廝被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几次嘴都没插进话。 他平日迎来送往练就的一副伶牙俐齿,在这小姑娘面前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小娘子好不讲理!我这也是按规矩——” “规矩?什么规矩?”韦尼子双手叉腰,声音又拔高了半分,“你倒是把李府的规矩拿出来给我看看!迎客的规矩是哪条哪款写著以衣取人?李府百年门风,教你这样待客的?” 小廝被她驳得哑口无言,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旁边几个同僚偷偷侧目,有人幸灾乐祸地憋著笑,也有人替同僚捏了把汗,却没人敢上前搭腔——这小姑娘太能说了。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喧譁。 一队排场十足的送礼队伍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脑满肠肥,一身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挑夫,挑著扎了红绸的礼箱,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挤到两旁去。 那管事走到门前,斜眼扫了一眼李琚一行人,目光在韦珪身上多停了片刻,隨即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这年头,什么人都敢走正门了?穿成这样也好意思来祝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转身朝小廝丟了一袋铜钱,语气傲慢得像是在打赏乞丐,“太原王氏,贺李將军寿辰。我家阿郎不便亲至,特遣在下来送贺礼。” 小廝接过钱袋,面上的窘迫一扫而空,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连声高喊:“太原王氏贵客到——请走中门!” 第371章 寿门辨贵贱,一礼震东都 那管事趾高气扬地领著队伍浩浩荡荡进了中门,进门时还不忘回头又瞥了李琚一眼,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溢於言表。 韦尼子气得小脸通红,正要再开口,却被李琚轻轻按住了肩膀。 他转过头,朝身后隨行的护卫淡淡吩咐了一句:“把礼箱打开。” 护卫应声上前,將手中捧著的几口雕花木箱逐一揭开。 箱盖开启的瞬间,门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一口箱中是一套八仙金寿摆件,纯金打造,仙鹤衔芝、寿星捧桃,鬚髮衣袂纤毫毕现,在初春的晨光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炫目的金光。 第二口箱中是一对象牙雕龙凤对杯,牙质温润如凝脂,龙鳞凤羽精雕细琢,杯沿镶著一圈细密的金丝,隱泛华光。 第三口箱中是一幅金线绣百寿图锦屏,每一笔寿字皆以不同书体绣成,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第四口箱中是几匣极品药玉与文玩,光泽內敛,温润厚重——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让今日门前所有红绸礼箱黯然失色。 那太原王氏的礼箱与之相比,简直是瓦砾之於珠玉。 迎宾小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些金器,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方才还堆满殷勤笑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嘴唇抖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虽在权贵府邸当差多年,却也知道能拿出这等器物之人绝非寻常人物——不是国公便是郡王,不是皇亲便是元勛。 他今日拦的是这样的人,他方才说的是“移步侧门”。 就在小廝愣在原地、双腿已经开始不爭气地发软之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两侧行人纷纷驻足侧目,门前排队的送礼宾客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一队华丽的仪仗缓缓驶来,旌旗猎猎,护卫肃然。 当先一辆马车镶金嵌玉,车帘上绣著五爪龙纹——这是越王的鑾驾。 仪仗在门前稳稳停住,侍从上前掀帘,从车中缓步走出一位少年,絳红王袍,远游冠,正是越王杨侗。 “越王殿下驾到——”侍从高声唱喏。 门前方才还嘈杂喧譁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宾客、僕役、护卫齐齐躬身行礼,衣袍窸窣声过后,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寿字灯笼的沙沙声。 堂堂越王,东都留守,竟亲自来给李家祝寿——这是何等殊荣! 杨侗下了车,目光扫过门前躬身行礼的眾人,迅速锁定了那道月白锦袍的身影。 他快步穿过自动让开的通道,径直走到李琚面前,双手交叠额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小辈礼: “姑父。”杨侗直起身来,声音清朗,满街都听得见。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门前所有宾客僕役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刷地聚焦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能让越王执小辈礼的——华阴公主的駙马,周国公李琚! 方才还在趾高气扬收礼记帐的几个小廝,有几个手里的毛笔掉在帐册上,墨跡洇开了一大片也浑然不觉。 那几个方才附和他、把李琚一行人往侧门引的僕役,此刻脸色惨白,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那迎宾小廝早已魂飞魄散。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狗眼看人低!求国公恕罪!求国公饶了小人这条贱命!” 他每磕一下便说一句求饶的话,额头很快便红了一片。 韦尼子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扬,声音清脆而得意:“现在知道怕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正门今日专迎贵客』,什么『移步侧门』——我问你,我们够不够格走正门?” “够!够!太够了!”小廝连连磕头,声音带著哭腔,“小人狗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罪!小人有罪!” “那我们走哪个门?”韦尼子双手抱臂。 “中门!自然是中门!”小廝几乎是嚎出来的,身子往旁边一瘫,让出了通道,“快、快开中门!” 中门缓缓洞开,僕役们纷纷垂首退到两侧,大气不敢出。 方才那位太原王氏的管事不知何时已躲到了人群最外围,那张先前傲慢到不可一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后悔。 他方才嘲讽的是周国公——大隋最有权势的人,他这是在找死。 杨侗正要隨李琚进门,目光无意间扫过韦尼子。 她正站在李琚身后,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灵动鲜活,唇边带著几分得意未消的笑意,像一只占了上风的小猫,得意又俏皮。 杨侗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没有多说什么。 李琚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了韦尼子一眼,又看了看杨侗,眼底微动,没有点破。 “殿下,请。”李琚侧身抬手。 杨侗收回目光,微微頷首,隨李琚並肩步入中门。 身后,眾人这才直起身,望著那几道背影消失在门內,心中各自翻涌著惊涛骇浪。 礼箱中的金银器还敞著口,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门房跪在地上,久久没有站起来。 越王亲赴李家祝寿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整个洛阳城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府中观望风向的朝臣们,听到越王鑾驾已至李府门前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 元文都正准备用午膳,筷子刚举到半空便搁下了。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备车,去李府。” 卢楚更是在接到消息后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只带了两个隨从便匆匆上了马车。 一眾台省高官、世家大佬,原本只打算派人隨一份礼、递一张名帖便算交差,此刻纷纷临时调转车马,扎堆赶来。 洛阳城大街上车马首尾相接,堵了足足两条街,隨从们捧著礼盒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比正旦大朝会还热闹几分。 原本为嫡母贺寿的私人家宴,彻底变了味。 全场宾客、文武、世家、乡绅,无人再论寿辰。 所有人的目光、话题、应酬,全部围著李琚转。 李孝常反倒成了陪衬,坐在主位上与几位老將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酒,倒也乐得清閒。 寿主刘氏坐在女眷席首,面上维持著端庄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喜色—— 这场寿宴,她盼了整整一年,到头来满堂宾客喝的是她的寿酒,捧的却是林氏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庶子。 第372章 嫡庶冷暖 偏席角落里,几名年轻世家子弟正端著酒杯低声閒谈。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的刻薄: “都说李家嫡不如庶,这话我还当是坊间编排的。今日一见,比编排的还精彩——” “你瞧瞧,越王来祝寿,满朝文武跟著蜂拥而至,哪一个不是衝著那位去的?这满堂风光,可有一分落在那边那位身上?” 他朝主位方向努了努嘴,那里坐著李家的嫡长子李珣——沉默寡言,无人敬酒,无人寒暄,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另一人接过话头,语气愈发尖酸:“昔日本该由他全盘承袭的家业——漕运、坞堡、田產、人脉——如今尽数倾斜给了那位。他空掛一个嫡长的名分,无职、无爵、无兵权、无实权。” “你瞧瞧今日来的这些人,连越王都对他执小辈礼,满朝文武趋之若鶩,连元文都那老狐狸都巴巴地赶来凑热闹。” “往后这李家,谁还认得什么嫡庶?全族子弟都在往那边攀,他这嫡长,形同废人。” 这番话字字如刀,没有压低半分声量。 他们说的时候甚至还朝李珣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掛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肆无忌惮—— 嫡子又如何?没有权势,连在自家宴席上都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李珣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白交加,端著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微微发颤。 身旁的心腹管事面色铁青,正要上前呵斥那几个碎嘴的世家子弟,却被李珣抬手死死按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手劲极大,管事手腕骨被捏得生疼,抬头一看自家主人的脸—— 那张平日里温吞到近乎木訥的面孔上,此刻爬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阴翳。 李珣將管事拉到身边,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 管事听完,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满是惊惧。 他想摇头,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李珣那双阴沉到近乎疯狂的眼睛时,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他咬了咬牙,躬身领命,快步消失在迴廊尽头。 西厢女眷席上,刘氏正拉著韦珪的手,脸上掛著从未有过的温和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赭红锦缎寿纹礼服,满头秀髮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女席主位之上,那份雍容华贵的气度依旧不减当年。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握著韦珪手时微微发颤的指尖,和她说话时那份过於热络、过於討好的语气。 “珪儿今日气色真好,比上回见你时又丰腴了些,看来六郎待你极好。”刘氏轻轻拍了拍韦珪的手背,语气里满是亲热,“你嫁进李家这些年,我与你走动得少。说来是我疏忽,往后可要常来常往,一家人本就不该生分。” 韦珪含笑应著,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她知道刘氏今日为何这般殷勤——越王方才在门口那一拜,满朝文武的蜂拥而至,都让这位嫡母看清了一个事实: 如今李家的天,是李琚的天。 而她韦珪,便是这片天上唯一的正妻。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刘氏话锋一转,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刻意的嘆惋: “说来惭愧,珣儿是嫡长,资质却实在平庸,性子又拘谨,不像六郎那般有魄力有胆识,做不得大事。” “空占了个嫡长的名分,到如今还是无爵无职,连份像样的差事都没有。” 她说著嘆了口气,眼中甚至泛起了一丝真切的酸涩——那酸涩不是装的,是一个母亲看到儿子日渐被边缘化之后最真实的焦虑, “实在是难堪大用。” 她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望著韦珪:“如今六郎势大,朝野尽听其言。你是正室主母,在六郎面前最有分量。可否劳你代为进言,为珣儿谋一份体面差事?也好堵住世人悠悠眾口,保全李家嫡长的一分体面。” 韦珪静静听完,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她心中通透如镜——不是李珣无能,是自己的夫君太过耀眼,抢走了宗族全部的资源与大势。 刘氏今日低头,不是良心发现,是大势所迫,是为嫡子求一条生路。 她没有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母亲言重了。大伯是六郎长兄,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此事我会代为向六郎进言。” 刘氏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她將韦珪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刚想说些什么,坐在旁边的韦尼子忽然放下手中的糕点,开了口。 她的声音清脆而天真,脸上掛著好奇的笑容:“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趣事来。以前有个大户人家,主母仗著身份欺负庶子,处处刁难,恨不得把人踩到泥里去。后来那庶子爭气,立了大功,做了大官。你猜怎么著?” 她歪著头,笑盈盈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女眷, “那主母反倒巴巴地贴上来求人办事了。这世间的势利,莫过於此。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满座命妇瞬间会意,有人低头掩嘴轻笑,有人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弧度。 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刘氏,等著看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李家嫡母如何下台。 韦珪微微蹙眉,朝韦尼子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適可而止。 韦尼子却装作没看见,依旧笑盈盈地望著刘氏。 刘氏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 她听懂了——这不是趣事,这是指著她的鼻子骂她势利。 她深吸一口气,將茶盏稳稳噹噹地放回案上,然后抬起头来,面上非但不见半分恼怒,反而绽出一个格外温和的笑容:“韦娘子聪慧灵动,口舌俏皮,甚是可爱。” 第373章 廊下旧殤 韦尼子当场一噎。 她看著刘氏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看著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底忽然冒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她瞬间看懂了——这个人不是不怒,是硬生生吞下了所有屈辱。 她的脸皮厚到可以当著满座命妇的面,笑著把羞辱吃下去,还要反过来夸羞辱她的人可爱。 这种隱忍,比她当场翻脸更让人心惊。 韦尼子收起笑容,不再多言。 正厅宴席正酣,觥筹交错声混著丝竹管弦,將正堂烘得暖意融融。 李琚起身离席,沿著迴廊往净房方向走去。 他喝了不少酒,脚步却依旧沉稳,袍角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扫过。 行至一处僻静廊角时,假山石后隱约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远处的丝竹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其中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林氏”。 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凝滯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无声地往廊柱后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影彻底隱没在柱子的阴影之中。 假山石后聚著几名僕役,其中领头之人正是李珣身边的心腹管事。 “……当年那位林氏,姿貌绝艷,深得阿郎盛宠,宠到阿郎一度有心抬她做平妻,与夫人平分主母权柄。你们想想,夫人是什么人?岂能容一个妾室与她平起平坐?那便是在挖她的根,要她儿子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著几分心有余悸的战慄: “后来夫人暗中使人下了药。那药极烈,林氏服下后当即血崩,孩子是侥倖活下来的,她却没能撑过去,血崩而亡。” “襁褓中的六郎,也险些被夫人暗中灭口——若不是阿郎恰好赶到,你们以为还有今日的周国公?” 他嘆了口气,“谁能想到,当年险些死在宅斗之中的庶子,如今竟成了大隋国公,掌漕运重兵,连越王都躬身相待,显赫无双。” 字字入耳,句句剜心。 李琚立在廊柱后,面色平静无波,唯独眼眶悄然泛红。 他从前只知道生母早逝,父亲每每提起时总是沉默不语。 他以为那是父亲不愿触碰的伤痛,原来那沉默里藏著的是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 他靠著廊柱站了好一会儿,等到眼底那股热意慢慢退了,才整了整衣襟,不动声色地离开。 这一路上,他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这些尘封多年、连族中老人都鲜少知晓的秘辛,绝不可能是几个僕役偶然聚在一起閒谈便能说出来的。 太巧了。 所有细节都说得太清楚、太完整、太有指向性——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他的生母死於非命,杀她的人是嫡母刘氏,当年险些被灭口的便是他自己。 这是李珣安排的人,故意选在他必经之路,故意让他听见,故意撕开他最深的伤疤。 李珣的算盘,他一眼看穿。 利用生母的血海深仇,挑动他恨嫡母、恨父亲不公、恨整个李家的宗法尊卑。 逼他在寿宴上失控,当眾发难,与宗族彻底决裂。 只要他与李家本家反目,背上不孝不悌的骂名,李珣便能以嫡长身份重夺宗族资源,重回权力中心。 他坐回席间时,面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他端起酒杯,朝对面敬酒的宾客遥遥一举,饮尽杯中残酒,將酒杯轻轻搁在案上。 指尖在杯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隨即移开。 母仇如山,他必报。 但他绝不会顺著李珣写好的剧本走。 寿宴正礼开得隆重而喧闹。 鼓乐齐鸣,寿烛高烧,满堂文武、世家、命妇的座席按品级依次排开,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匯聚在同一处——李琚身上。 他端坐於宗族队列前列,神色温润从容,与左右宾客谈笑风生,仿佛方才廊下那番剜心之语从未入耳。 李珣立於宗族队列之中,隔著重重人影望向那个被眾星捧月般簇拥著的庶弟。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浓。 他明明听到了——那僕役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一个儿子当场发疯。 可他为什么不怒?为什么不衝出去找嫡母对质?为什么不指著父亲的鼻子骂他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 他怎么能平静?他怎么能还在那里笑? 李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与不甘。 他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在听到生母被害的真相后还能保持这副云淡风轻的面孔。 一定是装的。 一定是把恨意压在了心底,只要再加一把火,这把火就会烧穿他偽装的面具。 全员跪拜贺寿完毕,宴席重启。 丝竹声重新奏响,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回暖。 刘氏端坐主位,面上掛著端庄得体的笑意,目光在满堂宾客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李珣身上。 她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方才韦珪虽已答应代为进言,但那是私下的託付,分量终究不够。 她要在寿宴上,当著满朝文武和宗族长辈的面,把李珣的前程敲定下来。 越是公开,李琚便越不好反悔。 “诸位,”刘氏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遍堂中,“老身今日还有个不情之请。珣儿閒散太久,到底是李家的嫡长,整日赋閒在家,老身看了也心疼。望诸位同僚、族中长辈,日后多多提携,替珣儿寻一份体面差事。” 话音刚落,李珣便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袍,朝四周拱手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谦卑——可那谦卑底下藏著的每一根刺,都精准地扎向李琚。 “多谢母亲掛念。六郎如今功名赫赫,掌天下漕运,手握重兵,风光无两。我这个做嫡长兄的,不敢与六郎爭功,只想求六郎念在手足情分上,分我一杯余力,莫让世人笑我李家嫡庶顛倒。” 第374章 一语诛心 话音落地,满堂骤然安静了一瞬。 这安静不是沉默,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品出了这番话里藏著的毒刺—— “功名赫赫”是在捧杀,“不敢爭功”是在暗指李琚独揽大权、不给嫡兄活路,“嫡庶顛倒”更是直接捅向李琚庶子出身的命门。 他在逼李琚当眾表態。 要么自私拒帮,落下刻薄不孝、欺压长兄的骂名; 要么放权帮衬,中了他的计,自削势力。 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死局。 元文都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卢楚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后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人都是朝堂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狐狸,一眼便看穿了李珣的把戏——也都在等著看李琚如何接招。 李琚放下了酒杯。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李珣的方向微微侧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半分刻意压制的僵硬,只有一片温和得近乎诚挚的笑意。 “长兄言重了。你我兄弟,本就一体,何来『分一杯余力』之说?长兄素来敦厚持重,这些年不过是性子淡泊,不喜朝堂纷爭,才甘居幕后,非是不能,实是不为。今日长兄既开了口,做弟弟的岂有推辞之理?” 他顿了顿,將目光转向李孝常与刘氏,语气愈发郑重, “三日之內,我当亲擬奏表,举荐长兄入兵部,任职库部郎中。此职清要体面,掌管军械帐册、稽核仓储,最是適合长兄这般沉稳细致的性子。” “俸禄品秩一应俱全,又不必受案牘劳形之苦,更不必捲入朝堂纷爭——长兄意下如何?” 满堂宾客听完这番话,纷纷点头。 “周国公此举顾全手足。” “库部郎中確实是清贵之职。” 连那些原本等著看嫡庶相爭好戏的旁观者,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李琚这番话滴水不漏。 他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层,但在听懂的人耳朵里却有三层。 第一层给满堂宾客——我顾手足,我守礼法,我主动让步。 第二层给李珣——我给你官,但我不给你权。 第三层给他自己——这盘棋,你连棋子都不是。 李珣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说我不要什么库部郎中,我要的是漕运,是坞堡,是家业,是实权——可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方才当眾说的是“只求分一杯余力”,李琚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一杯余力,他若再嫌少,便是贪得无厌。 他被自己设下的套牢牢套住了咽喉。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嫡庶交锋到此为止了,李琚已经贏了,贏得体面,贏得漂亮。 他完全可以坐下继续喝酒。 但他没有。 他侧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廊下那个方向——就是方才那几个僕役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位置。 “只是近日府中流言碎语甚多,有人喜好翻拾数十年前的旧宅陈事,拿来挑拨家门骨肉。实在非宗族之福。” 这一句话落地,刘氏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她慌忙稳住,手指却抖得连茶盖都在杯沿上叮叮作响。 她那张雍容端庄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全部血色——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李孝常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廊下与李珣之间来回扫了一趟,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转为深沉的愧疚。 他看懂了——儿子已经知道了,却选择了隱忍。 李珣浑身冰凉。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知道——他知道那些僕役是我安排的,他知道我想借母仇挑拨他,他知道我想让他当眾失控。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吵不闹,甚至不在人前多看自己一眼。 他只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轻的一句话,將自己的全部计谋碾得粉碎。 元文都放下酒杯,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他全程冷眼旁观,从李珣起身挑衅到李琚从容应对,再到那句轻描淡写却杀人诛心的“旧宅陈事”。 他在心中下了最终的判断。 李珣此人,蠢、躁、急、浅。 空有嫡长名分,却无半分城府。 心性浮躁,极易操控。 他的存在,是李琚在这座宗族堡垒上唯一的裂缝。 元文都將帕子搁在案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隱去。 寿宴將散,残酒渐凉。 刘氏站起身,走到李琚面前。 她端著一杯新斟的热酒,双手捧杯,递到李琚面前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没有说什么求原谅的话——当著满堂宾客,她不能说。 她只是將酒杯举得极低,姿態放得极低,用一个嫡母向庶子敬酒的动作,说出了她能说出口的全部歉疚。 李琚双手接过酒杯,微微躬身,语气温和依旧,没有半分异样:“母亲折煞孩儿了,请!” 刘氏看著他將酒一饮而尽,眼眶忽然泛红。 她转过身回到主位时,脚步有些踉蹌,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然后她走到韦珪面前,轻轻拉起韦珪的手:“往后內宅的事,你多操心。” 韦珪微微一怔,隨即轻轻点头。 她知道,这句轻飘飘的话背后,是刘氏彻底放下了內宅大权,也彻底放下了与李琚爭锋的资格。 李孝常走到李琚身边时,堂中宾客已散了大半。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压在肩头时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庶子能忍人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他在心里將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珣端著一杯酒走到李琚面前。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手指依旧在微微发颤,但他还是来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是低著头將酒杯往李琚面前一递:“六郎,为兄......敬你......往后,往六郎多多提携。” 李琚接过酒杯饮尽,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他將空杯搁在案上,拍了拍李珣的手臂:“兄长放心。该你的,一样不会少。”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是手足情深。 听在李珣耳中,却比刀还冷——你的名分,你的体面,你的閒职,我都会给。 但你想要的权力,一分都別想。 全族眾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那桿秤彻底倾斜。 李珣心胸狭隘,构陷手足;李琚顾全大局,仁德孝顺,权势滔天,心性如海。 从今往后,李家没有人再敢轻视这个庶子出身的人。 第375章 铜驼藏深恨 马车驶离李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铜驼大街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將长街映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李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上那份在宴席上从头维持到尾的温和笑意终於卸了下来。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 韦珪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力道很轻。 李琚睁开眼,对上她那双沉静通透的眸子,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道:“今天寿宴上,我听到了一些事。” 韦尼子正从锦盒里翻出一块寿桃糕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问道:“什么事呀?” 韦珪则是静静地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李琚便將廊下那番话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血泪控诉,甚至语气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但韦珪注意到,他在说到“血崩而亡”四个字时,被她覆住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车厢里又安静了。 韦尼子手里的寿桃糕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所以……是那老妖婆害死了你的娘亲?那老妖婆岂不是……” “是她。”李琚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李怀润你怎么还能——”韦尼子的话还没说完,韦珪便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止住了她的话头。 “六郎做得对。”韦珪的声音依旧是那股从容不迫的温淡,“今日满朝文武都在,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若当场发作,便是当眾与嫡母决裂、与宗族决裂,背上不孝不悌的骂名。” “那些人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一旦他失控,弹劾他的奏疏明早就能堆满越王的案头。”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李琚,目光清亮而锐利,“你不发作,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清醒。” 李琚看著她,眼底那一抹被压了整日的寒意终於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恨,怎么不恨。我在廊下站了片刻,脑子里把接下来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衝进去质问父亲,质问嫡母,和李珣当场翻脸——可每条路都是死路。” 他垂下眼帘,將韦珪的手翻过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他们递过来的刀。”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韦尼子追问,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连手里的寿桃糕都不吃了, “总不能让那个李珣就这么得意下去吧?还有那个老妖婆,她做了这么歹毒的事,难道就这么算了?要我说,就该把她的恶行公之於眾,让她身败名裂!” “尼子。”韦珪轻轻唤了一声,“这些话,出了这辆马车便不许再说。” 她转过头看向李琚,目光中既有担忧也有瞭然,“你给李珣的那个库部郎中,是锁,不是赏。” “他想要实权。” 李琚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渐次掠过的街灯上, “库部郎中掌管军械帐册,听著体面,实则每一笔帐目都要经过兵部稽核。他没有调兵权,没有调粮权,连库房里的甲冑少了一副都要写条陈说明去向。” “他若安安分分做这个郎中,我便保他一世体面。他若还敢伸手——”他没有说完,但韦珪已经听懂了。 “那李怀润岂不是比他嫡长子还风光了?”韦尼子忽然插了一句,“今天越王都来给你捧场,满朝文武都围著你转。我看李珣脸都绿了,恨不得用眼神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 李琚被她这形容逗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便收敛了。 他看著韦尼子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让她知道——不是要嚇她,是要让她明白这风光背后的代价。 “你只看到了风光,却没看到元文都和卢楚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在等我犯错。” “今日这满堂宾客,真心祝寿的没有几个。大部分人是来看风向的,还有一部分人——是来看我摔倒的。” 韦尼子沉默了。 她想起宴席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想起刘氏那张含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隱忍,忽然觉得这寿宴上的每一杯酒、每一句恭维,底下都藏著锋利的刀刃。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人心思真多,吃个寿宴都这么累。” “所以往后在外头,说话行事要多留个心眼。”李琚看著她,“今天你在门口骂小廝那几句,骂得漂亮。但以后在母亲面前,不必再拿话刺她。她不是你能刺得动的人。” “我知道。” “那个人脸皮太厚了,怎么戳都戳不破。这种人最可怕,面上跟你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知道就好。”韦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所以往后遇到这种人,不必逞口舌之快。要么不动她,要么一击必中。” 韦尼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回嘴。 马车在铜驼大街上轆轆前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和远处街市的喧囂隱隱传来。 李琚重新闭上眼,將头靠在车壁上。 这一日,他在寿宴上笑了一整天,回到家中才发觉嘴角的肌肉有些发酸。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不仅稳住了局面,还把李珣钉死在了库部郎中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他从今往后面对刘氏时,再也不用强装一个孝子的模样。 他只需要继续忍,忍到收网的那一天。 南阳郡城,残阳如血。 城头上的旌旗被硝烟燻得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几处垛口被投石砸塌了半边,碎石堆在墙根下无人清理。 守城的士卒们或坐或臥,盔歪甲斜,嘴唇乾裂,眼眶凹陷,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城中的粮仓早在半个月前就见了底,每人每日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朱璨站在城楼上,双手撑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垛口,望著城外连绵不绝的隋军大营。 杨恭仁的营盘扎得又稳又密,营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將半边天际映成一片暗红。 他不攻城,不骂阵,就是围著,一日又一日。 朱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要饿死自己。 “大王!”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城楼,身后跟著一个满身尘土的文士。 那文士是朱璨派去洛阳的第三拨使者,前两拨如石沉大海,这一个总算是活著回来了。 朱璨霍然转身,一把揪住文士的衣领:“元文都怎么说?粮呢?援军呢?” 第376章 南堞含愤,夜破洛仓 文士被他揪得双脚几乎离地,面色煞白,颤声道: “元公说……说请大王再坚持坚持。他说杨恭仁的兵部主力不可能在南阳久驻,东都三面受敌,李琚迟早要把这支兵调回去。只要再撑一阵,隋军自会撤围。” “至於粮草和援军……元公说、说眼下东都粮草也紧,实在……” “实在什么?” 朱璨一把將他搡开,文士踉蹌著撞在垛口上,后背磕在冰冷的城砖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当初给老子送粮送械的时候,怎么不说东都粮草紧?他让老子在南阳牵制杨恭仁,老子牵制了!他说东都那边很快会有转机——转机呢?” “老子在这里扛了这么久,城里的树皮都啃光了,他就给我一句『再坚持坚持』?再坚持什么?坚持到老子饿死在这城头上?” 文士瘫在垛口下,一个字也不敢回。 城墙上守夜的士卒们默默地听著,有人低下了头。 朱璨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著城外隋军大营中连绵的篝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飢饿的孤城,忽然想起元文都第一次派人来送粮送械时说的那番话—— “大王只需在南阳牵制隋军主力,待东都大局已定,南阳便是大王的封地。” 封地。 他当时还真信了。 如今这座孤城就是他的牢笼。 “传令下去。”朱璨將九环大刀重重插回脚边的砖缝里,“告诉元文都,老子再等他半个月。半个月再不见援军,就別怪老子不讲义气。” 滎阳,子夜。 洛口仓的城垣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这座中原第一粮仓坐落在洛水与黄河交匯之处,城墙高厚,垛口森然,守仓的三千精锐本应是大隋最精悍的驻防部队之一。 此刻城头上的火把还在按部就班地燃烧,哨楼上的士卒还在例行公事地来回走动,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李密伏在距城垣三里外的一处低矮土丘后,身后是五千名衔枚裹蹄的精锐步卒。 夜风从黄河方向灌过来,冷得刺骨。 李密一动不动地望著那座城垣,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反覆摩挲。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但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元文都送来的洛口仓布防图他已反覆研究过不下十遍——守军兵力部署、巡防换岗时辰、粮仓內部布局,每一处细节都印在他脑子里。 今夜就是最佳的进攻时机。 但他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反覆提醒他——这是中原第一粮仓,三千精锐守军,就算有內应提供的情报,也不可能轻易拿下。 这註定是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他在脑海中把最坏的结果都推演了一遍,甚至做好了伤亡过半、无功而返的准备。 “传令。”李密压低声音,朝身旁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按预定路线,攻。” 火把在夜空中划出第一道弧光。 数千名瓦岗军从黑暗中骤然暴起,喊杀声撕破了子夜的寂静。 云梯同时搭上城垣,先登死士咬著刀背攀援而上。 李密骑在马上,紧盯著城头的动静,手指攥著韁绳,指节捏得发白。 他等著城墙上骤然亮起的火把,等著守军整齐的吶喊和箭雨,等著那场他预料之中的惨烈廝杀。 但城墙上的抵抗,远比他预想的要弱。 守军的箭雨稀稀拉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懵了。 云梯搭上去之后,城头上的火把忽然乱了一阵,隨后便是一片混乱的喊叫声和兵刃碰撞声。 然后,吊桥被从里面打开了。 城门洞开。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李密策马入城时,守军早已弃仓而逃。 溃兵的身影在夜色中四散奔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洛口仓——这座大隋最坚固的粮仓堡垒,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勒住马,站在城门內侧的空地上,望著那些溃逃的隋军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太反常了。 三千精锐守军,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弃城而逃。 他们不是被打退的,是根本没打算死守。 他见过大隋正规军的战斗力——在滎阳,隋军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轻易放弃一座城池。 洛口仓比黎阳更坚固,守军比滎阳更精锐,可他们的抵抗意志却脆弱得像一层纸。 他忽然勒转马头,朝屯粮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空荡荡的仓城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迴响。 他想起当年黎阳仓的旧事——李琚用沙石暗中调换了黎阳仓的粮草,外表粮袋完好无损,內里却全是沙砾。 那一手偷梁换柱,將所有人打了个猝不及防。 如果洛口仓也是这样——如果守军的溃败不是怯战,而是诱敌——如果这满仓的粮袋里装的也是沙石——他不敢再往下想。 粮仓的大门已被先登士卒撞开。 火把的光芒从仓门內涌出来,映在他脸上,將他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映得明暗不定。 他翻身下马,大步跨入仓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粟米香气。 仓中士卒们正围著一袋袋粮袋,惊喜地欢呼,每一张脸上都映著金灿灿的粮山和发自心底的狂喜。 李密快步上前,拔出佩剑,一剑刺开旁边的一个粮袋。 剑尖划破麻布的瞬间,黄澄澄的粟米从裂口处倾泻而出,哗啦啦地淌了一地,淹没了他的靴面。 粟米。 不是沙石。 他拔出剑,又刺开一袋。 还是粟米。 再刺一袋。 还是粟米。 他站在那里,看著满地流淌的金黄粟米,沉默了许久。 手中的剑尖上还掛著几粒粟米,在火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自嘲,有难以置信,也有一种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心终於找到了出口的畅快。 洛口仓,真的被他拿下了。 元文都给的情报是真的,守军的溃败是李琚在东都腹背受敌之下无法兼顾的结果。 他贏了。 第377章 廩储雄略,朝议罗危 “传我將令。” 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时面上的表情已恢復了一贯的沉静,但眼底那抹锐利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第一,全军接管城防,修缮破损垛口,清查城內暗藏溃兵。” “第二,房彦藻即刻带人清点仓中储粮数目,逐仓逐袋核对造册,不得遗漏一粒。” “第三——”他顿了顿,环视满仓士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取仓粮。违令者斩。” 房彦藻领命而去。 清点工作从子夜一直持续到天亮。 粮仓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像,每一间仓廒都堆满了一人多高的粮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几个清点的书吏累得手腕酸痛,不得不轮换著记帐。 太阳出山时,房彦藻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快步走来。 他面色通红,將帐册往李密面前一递时手都在发抖: “先生……先生!清点结果出来了——八百万石!八百万石啊先生!洛口仓的储粮之巨,远超我等此前所有预估!” 李密接过帐册,手指微微发颤。 八百万石。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入他心底的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他最初投奔瓦岗时,带著的不过是几个心腹谋士。 翟让待他表面器重实则处处掣肘,那些老兄弟们更是从不把他这个外来人放在眼里。 他隱忍,他筹谋,他在瓦岗的夹缝中一点一点壮大自己的嫡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不再看人脸色。 如今,八百万石粮食就在他脚下。 有了这些粮,他可以养兵,可以賑民,可以招揽天下流民,可以扩军数倍而无需向翟让乞討一粒粟米。 有了这些粮,他李密何须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何须再寄人篱下? 他合上帐册,抬起眼来望向仓城之外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 晨光將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脚下的粮山上,那张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孔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压抑了太久的锋芒。 “有此根基,我李密未尝不能爭一爭这大隋江山。” 当日,李密连下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邴元真为洛口仓总管,总领洛口仓城防,修缮城垣,整肃守备,不得有失。 第二道——打开仓门,賑济百姓。 凡是河南境內的流民、饥民、逃难百姓,不限数量,不设门槛,老弱妇孺皆可来领粮。 每人每日定量供给,仓门不关,发放不止。 消息传遍了河南。 饿殍遍野的中原大地像是久旱之后的第一声惊雷,激起了滔天巨浪。 从滎阳到洛阳,从潁川到淮北,无数面黄肌瘦的饥民扶老携幼,推著独轮车,背著破麻袋,从四面八方涌向洛口仓。 官道上人流如织,首尾相接,绵延数十里。 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著,麻袋空空地耷拉著,所有人的眼里都燃著同一簇火——那里有吃的。 洛口仓周围,粮车如龙,人潮似海。 洛阳,留守府政事堂。 六百里的加急战报撞进殿门时,满堂朝臣正在为南阳军费和开春漕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斥候几乎是跌进殿门的,浑身汗水混著泥浆,膝盖在青砖上滑出半尺。 “洛口仓……洛口仓失守!瓦岗李密夜袭洛口仓,守军溃败,仓城陷落!李密开仓放粮,河南数十万饥民爭相投奔——” 杨侗握著朝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满堂文武的爭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斥候,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洛口仓——中原第一粮仓——失守了? 李琚站在武班前列,垂眸望著脚下的青砖地面,神色平淡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听到“守军溃败”四个字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淡,淡到连站在他身旁的同僚都没有察觉。 八百万石——李密以为他拿到了全部,但那半数粮食早已沿著黄河水道运到了馆陶,运到了武安。 他留下的是饵,而鱼儿已经吞鉤了。 满朝文武尚未从那句“洛口仓失守!”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元文都已率先踏出班列。 “殿下!洛口仓乃国之粮本,中原命脉所系,今落贼手,此乃动摇社稷之大祸!李密得此粮仓,不出一月便能扩军数十万,届时瓦岗坐拥滎阳、洛口两座重镇,东都危矣,大隋危矣!”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文武,最后落在武班前列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敢问周国公——你身为关东防务总统帅,手握东都精锐,洛口仓便在京畿近地,为何坐视其陷落而不发一兵一卒?如今仓城已失、粮秣尽归贼手,你却仍按兵不动,是何道理?” 话音未落,卢楚已紧隨其后跨步出列,姿態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语气却比元文都更咄咄逼人。 “殿下,如今瓦岗新得洛口,立足未稳,正是收復的最佳时机。若再拖延,待李密將粮草转运滎阳、整编降卒完毕,再想夺回洛口便是难上加难。” “周国公手握重兵,却坐视失仓、按兵不动——臣斗胆直言,此乃避战误国!”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抢占道德制高点,一个补刀施压,配合得严丝合缝。 文班中立刻有几名言官御史跟著附和: “洛口距洛阳不过百里,为何不救?” “近两千万石粮秣,就这么白白送了瓦岗?” ...... 满堂文武被这股声浪裹挟,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琚身上。 元文都垂眸退后半步,心中冷笑——他布下的第一重陷阱已然成型。 李琚若被逼出战,以瓦岗如今士气正盛之势,胜负难料,即便不败也要损兵折將; 李琚若避战不出,这“坐视失仓、避战误国”的罪名便稳稳噹噹扣在他头上。 出战则损兵,不战则背锅,进退皆是死局。 杨侗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李琚,语气里带著几分审慎的期待:“周国公,眾卿所言,你如何看?” 第378章 廷辩破局 李琚从容踏出班列。 他没有看元文都,也没有看卢楚,只是朝杨侗躬身一揖,然后直起身来: “殿下,元公方才说洛口仓是国之粮本,此言不假。但正因如此,臣才没有发兵去救——因为来不及。” “洛口距洛阳百余里,李密以七千精兵趁夜突袭,从发动到破城不过两个时辰。等臣接到军报时,仓城已陷。若臣仓促调兵驰援,且不说赶到时黄花菜已凉,单说李密——他难道不会在半路设伏?” “滎阳如今是瓦岗总坛,翟让主力虎视眈眈,臣若將东都精锐拉出去长途奔袭,万一翟让趁虚直捣洛阳,谁来守?” 他的目光转向卢楚:“至於卢公所言『瓦岗立足未稳,正是收復良机』——臣以为,此言差矣。” “李密新得洛口仓之粮,开仓放粮不过数日,河南数十万饥民爭相投奔,其兵锋之锐、士气之盛,正处於顶点。” “此时出战,是以我之疲兵击彼之锐气。臣斗胆问卢公一句——你可知李密麾下如今有多少兵马?可知洛口仓城防已修缮到何种程度?可知瓦岗在洛口周边布了几道伏兵?”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篤定,“敌情不明而贸然出战,不是勇武,是浪战。浪战必败。” 殿中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几个方才还跟著起鬨的文官,听到“半路设伏”四个字时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元文都眉头微皱,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將目光投向卢楚。 卢楚心领神会,正欲开口驳斥,李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高了几分: “李密得粮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不是守仓,是攻洛。洛口只是粮源,洛阳才是天下之根。” “他有了粮,便能养更多的兵;有了兵,便会图更大的城。” “诸位试想——若臣今日率军出城,在洛口城下与李密鏖战,双方损兵折將之际,翟让从滎阳出兵、河北竇建德趁势南渡——洛阳怎么办?” “弃根本、爭枝叶,此乃亡国之策。臣受殿下重託,守的是东都,护的是宗庙,不是一座已经陷落的粮仓。”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几个原本慷慨激昂的言官也闭了嘴——因为李琚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洛阳是头脑,洛口不过是粮袋。 为了抢回一个已经被人抱走的粮袋,把头伸出去让人砍——这种蠢事,只有不懂兵法的人才会干。 元文都面色沉凝,心中却已飞快地拨起了另一把算盘。 他知道逼李琚出城浪战的计策已经落空,但他今日的准备不止这一招。 他微微侧头,与卢楚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隨即收敛起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忧国之色,换上了一张更加沉稳、更加通情达理的面孔。 他再次出列,朝杨侗躬身一拜:“周国公所虑確有道理。洛阳是根本,不可轻动。既然如此,老臣斗胆请殿下另下一道敕令——急调杨恭仁所部回守洛阳。” 他直起身来,將语速放得不疾不徐, “杨恭仁麾下三万兵部精锐,久经战阵,是关东最能打硬仗的野战主力。眼下南阳朱璨已被围得山穷水尽,翻不起什么大浪。” “与其让这三万精兵在南阳耗著,不如调回京畿,整军备战,待兵力充足之后再图收復洛口。既稳洛阳,又图后举,两全其美。” 卢楚紧跟著补了一句:“元公此言,老成持重。洛口新陷,朝野震动,若能以重兵云集京畿之举宣示朝廷威严,对外可震慑瓦岗群寇,对內可安抚民心。杨侍郎素来忠勇,必能领会殿下调兵之急。” 李琚听完这番话,心中冷笑了一声。 果然来了。 调杨恭仁回京——表面上是集合精锐、收復洛口,骨子里却是要救朱璨。 元文都好容易在南阳养出来的这条蛊,如今快被杨恭仁勒死了,他这是急了。 但这份洞察他没有露出分毫,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用一种近乎好笑的眼神看著元文都: “元公——你是想让杨恭仁回京,还是想让朱璨活命?” 这一句话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窗户纸。 满堂文武齐齐色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转头去看元文都的反应。 元文都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忠臣良相的模样,皱眉反问: “周国公此言何意?老夫一心为国,何曾与那朱璨有什么瓜葛!” “没有瓜葛便好。”李琚不急不恼,转身朝杨侗拱手,“殿下,杨恭仁所部三万精锐,是关东南线唯一的野战主力。这道军令绝不能下。” “其一,朱璨粮尽援绝已有半月,守军军心溃散,南阳指日可下。” “其二,南阳是南疆粮仓,收復南阳便等於收回了关东南面的粮源命脉。” “眼看就要摘果子了,此时调走杨恭仁,等於前功尽弃,给朱璨喘息之机。待朱璨缓过这口气,再想围城便是难上加难。” “其三——洛阳城內有禁军、有城防新军,守备洛阳绰绰有余。元公口口声声说要调边军回来守京畿,臣倒想问问——你是觉得洛阳守军不够,还是觉得朱璨不该死?”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过火的刀,直直地扎进元文都的胸口。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连方才那几个还在为元文都帮腔的文官此刻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元文都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由头来驳斥这番话。 说洛阳守军不够?那是自打耳光,谁都知道李琚亲自布置的洛阳防务有多严密。 说朱璨不该死?那等於是当眾承认自己在养蛊。 他只能铁青著脸站在原处,袖中枯瘦的手指掐得节节作响。 杨侗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瞰著阶下这场针锋相对的博弈,心底那桿秤终於彻底倾斜了。 他终於明白,从头到尾,元文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党爭服务,而李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这座风雨飘摇的东都守住最后的根基。 第379章 仓前势转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一压,將满堂的喧囂尽数压了下去。 “周国公所言,句句在实。”杨侗的声音清朗而篤定,比往日多了一分少年君王罕见的决断,“孤已有决断——暂停收復洛口,全军固守洛阳內外。” “杨恭仁所部不得回撤,照旧围剿南阳。” 他转过头看向元文都,目光平静而冷淡,带著几分看穿一切的疲惫:“元公,朱璨那边,杨侍郎自会料理,就不必你替他操心了。” 元文都那张老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从杨侗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越王已经將他和朱璨绑在了一起。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只挤出四个字:“老臣……遵旨。” 卢楚低头退后,连附议的勇气都没有了。 满朝文武看著这一幕,心中都有了数——这场廷议,元党双计连出,却被李琚一一击破。 从今往后,洛阳城里的最高军事决策者,不是越王,不是留守府,是那位站在武班前列、神色从容的周国公。 散朝后,李琚踏出殿门,春雪初霽,洛阳城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久违的亮光。 他在廊下停了片刻,望著远处紫微宫的飞檐在薄暮中若隱若现,心中盘算的却不是今日的胜利。 李密坐大了,瓦岗要逼洛了。 但那又怎样?李密再强,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收回目光,將那份算计压回心底,迈步走下台阶。 洛口仓开仓放粮的消息,像一场迟来的春雨,洒遍了河南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仓城门前,粮车如龙,人潮似海。 数十万饥民將仓城围得水泄不通,却井然有序——李密事先安排了士卒在人群中维持秩序,老弱妇孺优先,青壮隨后,每人每日定量供给,不限次数,来了就有粮。 粟米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混著泥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此起彼伏的感恩声与哭泣声。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政治,什么叫做人心向背。 他们只知道,当他们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当他们的父母饿得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是李密打开了仓门,给他们饭吃。 他们不知大隋天子,不知瓦岗翟让,只知眼前这个给他们粮食的人叫李密。 李密站在仓城城楼上,望著城下那片浩浩荡荡的人海。 晨风將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那张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孔上,此刻映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狂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篤定。 房彦藻快步登上城楼,手中捧著一叠厚厚的募兵名册,面上带著压不住的振奋: “先生,募军令颁布不过三日,流民中青壮精健者爭相报名,已筛选出精锐新兵数万!” “这些人虽未经大阵、甲械简陋,但个个感念先生活命之恩,士气极高,操练时没有一个叫苦,没有一个偷懒。” 他顿了顿,將名册双手呈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是第一批编营的名册。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报名。先生——这是我们自己的兵。” 李密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名册:“这些人,往后便是蒲山公营的根。甲械不够,便先从缴获的洛口武库中调拨;没有战马,便先练步战;没打过仗——粮仓里有八百万石粮,有的是时间让他们练。” 他將名册递还给房彦藻,目光扫过城下那片人海,“传令下去,凡入伍新兵,家属每日多领一份粮。” 房彦藻躬身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城楼垛口,落在远处官道上扬起的一片烟尘上。 那是大队人马行军时特有的烟尘,遮天蔽日,规模不小。 房彦藻眉头微皱,快步走到垛口边手搭凉棚望了片刻,隨即转身低声稟道:“先生,是翟大当家的旗號。” 李密的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上。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名册轻轻搁在身旁亲卫的手中。 翟让策马入城时,面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沉默。 他原本以为,李密拿下洛口仓不过是借了他瓦岗的兵力,粮仓到手之后还是要仰仗自己,毕竟几千人的攻城部队终究是寄人篱下的蒲山公营,翻不了天。 可他入目所见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所有的预判。 城门前浩浩荡荡的人海,数十万饥民排著长队领粮,井然有序,无人哄抢,无人骚乱。 这需要何等的组织力? 洛口仓城外,新募的士卒正在操练。 数万新兵虽盔甲不全、器械简陋,但列阵之时呼声震天,士气高昂,正在迅速从流民蜕变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城墙上,蒲山公营的老卒们盔甲鲜明,巡视垛口,这些从瓦岗时期就跟在身边的百战老兵是李密真正的底牌,如今已扩充到近万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而远处官道上,还有络绎不绝的小股义军、盗匪、乡勇正赶著来投奔。 他们听说洛口仓有粮,听说蒲山公李密开仓济民,便扔下了手中所有的事,千里迢迢地赶来投奔。 他们投的不是瓦岗,是李密。 这些,全是他始料未及的。 翟让立在马上,望著眼前这片沸腾的景象,久久不语。 身旁几名瓦岗旧將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单雄信按著刀柄,眉头拧得死紧,一言不发。 徐世勣垂眸不语,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底的忧色藏不住。 他们心里都清楚——昔日那个寄人篱下、在瓦岗寨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书生李密,如今已然成了手握重兵、掌控巨粮、民心所向、割据一方的天下雄主。 强弱已易势。 翟让在仓城外的临时营帐中住了下来。 李密对他的接待依旧恭敬周到,亲迎亲送,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蒲山公营的士卒见了瓦岗旧部也是客客气气,从不主动挑衅。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客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正的主客关係已经悄然顛倒。 第380章 翟让知机 帐外的更漏换了一轮又一轮,翟让帐中的烛火却还亮著。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单雄信大步跨了进来。 他甲冑未卸,腰间横刀磕在帐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屁股坐在翟让对面,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 “大当家,我方才在营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数了数,光是这一拨投奔的流民,少说三千。个个指名道姓要投蒲山公——不是投瓦岗,是投蒲山公。” 他拿起翟让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碗,抬起眼来直视翟让,“大当家,这瓦岗的天,怕是已经变了。” 翟让没有接话。 他望著那只被单雄信喝空的茶碗,像是在望著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片刻,帐帘又被人掀开,徐世勣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单雄信那般劈头盖脸,而是在翟让身侧坐下,语气平静而审慎: “如今李密手握八百万石粮,新募数万精兵,我们这点人马在他面前已经不够看了。” “与其等他主动开口来要,不如趁早主动让,还能保全体面和富贵。若是硬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翟让,目光坦然而冷静,“大当家,你知道他会怎么做。” 翟让还是没有开口。 烛火跳了跳,將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单雄信和徐世勣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不久,贾雄掀帘而入。 他比前两人都更坦然,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管凉不凉,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开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大当家,我跟你最久,你知道我这张嘴不会说奉承话。李密初入瓦岗,是你收留他,如今他能攻下洛口,也是你拨的兵马,没人能说你对不住他。” “可如今大势已在他手里——他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要民心有民心。你再坐著这把椅子,不是跟他过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放下茶碗,粗糙的手掌按在桌上,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让位,不光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外头那些跟著咱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们也不该为了一句名分葬送在这仓城底下。” 翟让的目光从贾雄脸上缓缓移到帐壁上掛著的那柄旧刀上。 那柄刀跟了他许多年,刀鞘磨得发亮,刃口缺了好几处。 他想起最早在瓦岗起事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混不下去的小吏,带著几十个兄弟占了一座荒山,劫了几趟官粮,便在绿林中小有名气。 他从来没想过要夺天下。 他想的不过是活下去,活得比官府欺压时更好一些。 后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寨子越来越大,他成了瓦岗之主,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这个主人要做到什么时候、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想操心什么屯田养兵、开科取士、治国安邦,这些东西他听著就头疼。 他就想带著兄弟们有口饭吃。 可李密来了。 李密有志向,有韜略,有手段,能把几十万流民组织起来,能把数万新军编营入伍,能让天下侧目。 他不得不承认,瓦岗在李密手里,和在他翟让手里,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他的志向,从来只在这座寨子。 可李密的志向,在天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单雄信忍不住想再开口。 然后他端起那壶凉透的粗茶,又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还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鬆。 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 “你们说得都对。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快与坦荡,目光扫过面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孔,语气忽然变得轻鬆起来, “他李密有本事,有眼光,有手腕。这瓦岗寨在他手里,能做的事比我翟让大多了。他要天下,我就给他天下。他要寨主,我就给他寨主。” “让了位,我还是瓦岗的人,还是跟著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不用再为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睡不著觉,不用再听那些谋士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天下大势——你们知道我每次听他们说话有多犯困吗?”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跟著笑了起来,帐中那股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 贾雄拍著桌子哈哈大笑:“大当家你这话要是让那些投奔的文人听见了,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翟让將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望著帐外隱约透进来的晨光: “让了,瓦岗还是瓦岗。不让,瓦岗就是下一个洛口仓——外面的人打进来,里头的人先散了。我翟让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但这一回——让,就是最对的。” 次日清晨,翟让整了整衣袍,带著几名核心旧部,策马踏进了李密的大营。 帐中早已坐满了蒲山公营的核心將校,房彦藻、贾闰甫、邴元真、祖君彦等谋臣分列两侧,还有新附的各路小股义军首领,將帅林立,甲冑鲜明。 李密早已等在帐外。 他今日未著戎装,换了一身月白儒袍,发束青巾,看上去依旧是当年那个初入瓦岗时温文尔雅的书生。 远远望见翟让的马队踏著晨雾而来,他便快步迎上前去,步履轻快而恭敬,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翟让刚翻身下马,李密已双手交叠额前,躬身一揖,声音清朗而恳切:“大当家亲自驾临,密有失远迎,还望大当家恕罪。” 翟让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粗糙的手掌在他小臂上重重拍了两下: “玄邃,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我听说你昨夜又忙到后半夜——这满仓的粮要管,几十万流民要吃,你不累我都替你累。走走走,先进帐说话。” 他拉著李密的手腕便往里走,边走边回头打量了他几眼,嘖嘖摇头,“瘦了。这才几天工夫,下巴都尖了。我说你那些幕僚也该劝劝你,別整天把自己当拉磨的驴使唤。” 李密被他拉著手腕,亦步亦趋地跟著,闻言只是含笑摇头:“大当家说的是。只是这几日新军初编,琐事繁杂,一时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密自当好好歇息。” 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菜。 虽是军中粗宴,却也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燉羊肉,几碟醃菜,一壶新烫的热酒。 翟让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拿起酒壶给李密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举杯笑道: “来,先喝一杯!玄邃,这杯我得敬你——这些年咱们瓦岗跟朝廷打了多少仗,哪一回不是在山沟里钻来钻去、抢几个县仓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拿下洛口?做梦都不敢想。可如今,这座中原第一粮仓,真真切切地掛在咱们旗下了!这一仗,你是首功!” 第381章 瓦岗易主 李密双手端起酒杯,杯沿刻意比翟让低了三分,轻轻一碰。 他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神色依旧是从容温润的模样: “大当家此言,密愧不敢当。若非大当家坐镇后方、调度有方,若非单將军、徐將军诸位在正面牵制隋军主力,密纵有奇谋,安能独取此仓?这杯酒,密当敬大当家,敬诸位將士。” 他拿起酒壶,起身为翟让斟满,又朝帐中诸將遥遥一举,方才落座。 翟让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畅快,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你呀,就是太谦虚!我那些兵马不过是打了几场小仗,哪比得上你一夜破仓的手笔。外头那些百姓,我问了一圈,没一个知道瓦岗寨在哪儿,可个个都认得你蒲山公。” “这叫什么?这叫民心!民心这东西,不是你爭来的,是人家主动贴上来的——你有,我没有。” “民心归的是粮,不是密。”李密摇了摇头,亲自执壶为翟让续上热酒,“待天下安定、百姓饱暖,他们自然也会记得,是瓦岗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至於洛口一役——密不过是尽了本分。当年大当家仗义收留,密才有今日。这份知遇之恩,密终身不敢忘。” 翟让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透过杯沿看著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 他想起当年李密初入瓦岗时,不过是个被朝廷追捕得走投无路的落魄文人,带著几十个残兵,说话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 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这个人已经用洛口仓向天下证明了自己的分量。 可他说话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翟让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对的。 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將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 单雄信按刀不语,徐世勣垂眸沉思,贾雄抱著胳膊靠在帐柱上,几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翟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搁。 “诸位。瓦岗崛起,全赖玄邃先生奇谋。今民心归公、將士归心、粮甲充盈——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先生的功业?” 他转过身看向李密,当眾拱手,语气郑重而坦荡, “我翟让本是一介草莽,无君临天下之志,无定乱济世之才。在此的诸位都比我清楚,瓦岗要往前走,不能再靠我这样的人。” “我愿推公为瓦岗之主,统领群雄,以图大业。” 帐中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密身上,等著他的回应。 新附的流民军官们面露喜色,蒲山公营的老將们神色篤定,而翟让身后的旧部中有人垂下了眼帘,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却也无人站出来反对。 李密將杯中残酒缓缓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朝翟让深深一揖: “密才疏德薄,资歷尚浅。大当家经营瓦岗多年,根基深厚,密不过初来乍到,岂敢覬覦寨主之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业初成,百废待兴,正当同心共济。若论功行赏,诸位个个有份;若论主次尊卑,密绝不敢僭越。” 翟让听著这番话,心中最后那一丝不自在也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李密会推辞,也知道这推辞是必要的程序。 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真心来让位的。 於是他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像是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玄邃先生,你就別再推辞了。我翟让这人,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当初在瓦岗寨,我图的不过是一口饭吃、一群兄弟能活下去。” “可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手里有滎阳,有洛口,有几十万老百姓看著我们——我再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光是对不起你,也是对不起外头那些指望著我们的人。” “先生说才疏德薄,可外头几十万百姓只认你;先生说资歷尚浅,可这支数万人的新军,是你一手拉起来的。你不做这个主,谁来做?” 李密垂眸,长揖不起。 翟让身后的旧將中,有人別过了脸,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单雄信按刀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没有开口。 徐世勣望著眼前这一幕,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 帐下诸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齐刷刷跪地,抱拳高呼:“请先生以大局为重,受瓦岗之主!” 声音洪亮,震得帐帘猎猎作响。 李密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將校,扫过拱手而立的翟让,扫过帐外隱约可见的仓城城墙和更远处那片浩浩荡荡的流民营地。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直起身来,將翟让的双手轻轻托起: “大当家再三恳请,诸位將士同心固请,密若再辞,便是辜负三军。既如此——密勉为其难,暂摄瓦岗之主。” “从今往后,军政大事,密当与诸位共商共决,绝不敢独断专行。” 帐中一片欢腾。 翟让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於落了地,连连点头,当眾吩咐左右將瓦岗寨主印信捧来,亲自交到李密手中。 交接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他终於不必再操心那些他根本驾驭不了的天下大计了。 数日后,李密在洛口仓城外设坛祭天,正式自立魏公,开府置衙。 他没有称王,没有称帝,只是稳稳地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的分寸,恰好卡在让天下侧目又不至於引来四面围攻的临界点上。 封赏体系更是极尽高明,將新旧两派稳稳地焊在了一起: 翟让封东郡公,仍统瓦岗旧部,保留旧部兵权,荣宠极厚——这是给旧派的定心丸,也是给全天下看的胸襟; 王伯当、徐世勣、单雄信、贾雄等谋臣大將各有升迁,旧將们发现自己的位置非但没有被挤掉,反而比从前更稳固了几分; 而最关键的是,新编的数万流民新军尽数归李密直辖,成为蒲山公营的新血,成为只忠於魏公本人的绝对嫡系。 新派系握住了实权,旧派系保住了体面,满帐文武各得其所,无人不服。 魏公的旗帜在洛口仓城头缓缓升起,迎著黄河上的浩荡长风猎猎作响。 城下数十万流民仰望著那面旗帜,跪地高呼魏公,热泪盈眶。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政权更迭,他们只知道,城头上那面旗帜底下站著的,是给他们饭吃的李密。 远在洛阳的李琚接到这份密报时,正在书房中用一盏温茶。 他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平静如水,只是在看到“八百万石”四个字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將密报搁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將灰烬轻轻拂入炭盆之中。 那半数粮食已在馆陶转运,抵达武安郡黄石山城。 李密拿到的,是他留下的饵。 而鱼儿吞了饵,下一步便是替他去搅动这天下的棋局。 他端起茶盏,望著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82章 华清同浴 李琚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他在正房门前停住脚步,推门而入,屋內烛火还亮著,案上的茶早已凉透,韦珪却不在。 李琚刚欲转身往偏院寻人,恰好见侍女快步上前,当即开口问道:“夫人现下何处?” 侍女连忙敛衽福身回话:“夫人往华清池去了。” 华清池引自一眼天然温泉,终年水温恆定,水汽氤氳。 池壁以青石砌就,池边铺著防滑的鹅卵石,几盏纱灯悬在四角,將满室映得温润而朦朧。 池面上漂浮著几片新采的桂花瓣,隨著水波轻轻荡漾,满室都是温热的桂花香。 李琚掀帘而入时,水汽扑面而来,暖融融地裹住了他。 他隱约看见池中有人,刚想开口唤她,目光却骤然顿住——池中不止韦珪一人,还有韦尼子。 韦尼子正趴在池沿上,两条光溜溜的胳膊交叠搭在青石边,下巴搁在手臂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裸的肩背上。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恰好与李琚四目相对。 水面清澈,水下的身段一览无余,少女纤细的曲线在水中若隱若现。 李琚猛地转过身去,別过脸,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你怎么也在?” “我陪我阿姊沐浴啊。”韦尼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理直气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李怀润,你来都来了,转过去干什么?” 李琚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水声和脚步声,隨即一只还带著水珠的手便拽住了他的袖口。 韦尼子不知何时已披了一件薄纱,那薄纱被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跟没穿也差不了多少。 她浑不在意,拉著李琚的袖子就往池边拽:“外面风大,別在风口站著。” 韦珪从池中站起来,隨手拿过一件乾爽的外袍披上,面上也有些不自在。 她走过来,將韦尼子往身后拉了拉:“没规矩,你还没过门呢。” 韦尼子被训了也不恼,只是冲阿姊吐了吐舌头,依旧拽著李琚的袖子不肯鬆手:“反正早晚也是李怀润的人,有什么好避讳的。” 这话一出,连韦珪也被噎住了。 李琚更是哭笑不得,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 韦珪轻轻嘆了口气,她看著李琚那副难得窘迫的模样,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堂妹,忽然觉得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再刻意反倒显得矫情了。 “这里没有外人。”她的声音恢復了几分从容,伸手替李琚理了理被韦尼子拽皱的袖口,“不妨一起。” 李琚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於微微点了点头。 韦尼子得了许可,立刻雀跃起来,绕到李琚面前便去解他的衣带。 她的动作极快,灵巧的手指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又在李琚的中衣上摸索著去找暗扣,那股子麻利劲儿,倒像是在拆一件等了许久的礼物。 可当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身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烛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將他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 韦尼子仰著脸,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停,再往下—— 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眼睛,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但她那双手捂得並不严实,指缝间露出一双乌黑髮亮的眼睛,分明还在偷偷地看。 她之前在屏风后偷窥过,可那是躲在暗处,隔著好几层帐幔,偷来的终究是模糊的碎片。 而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隔著这么近的距离,每一寸皮肤的纹理都清清楚楚,空气中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李琚低头看著她捂著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的模样,原本那几分窘迫反倒散了。 他忍了忍,没忍住,嘴角微微一弯,调侃道:“方才不是挺能的吗?解我衣带的时候动作那么快,这个时候倒害羞上了?” “谁害羞了!” 韦尼子立刻把手从脸上拿开,下巴扬得高高的,只可惜那张脸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泛著緋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我就是——就是有点热!这浴池里水汽太热了!” 李琚没有戳破她,只是笑著摇了摇头,转身踩著石阶缓缓走进池中。 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腰腹,將连日来的疲惫一点一点地从骨缝里泡了出来。 他靠在池壁上,闭目长舒了一口气。 韦珪走到他身后,拿起池边的丝瓜络,蘸了皂角,开始替他搓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从肩颈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揉搓,力道恰到好处,每一下都像是温柔。 韦尼子在池边站了片刻,看著阿姊那双在他背上缓缓移动的手,忽然深吸一口气,將肩上那件半透的薄纱往旁边一甩,踩著石阶大步跨入池中。 水花溅了李琚一脸。 她咯咯笑了一声,隨即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钻进水里,又从池子另一头冒出来,湿发贴在脸上,露出两排白亮的牙齿,笑得没心没肺。 韦珪替李琚搓完背,將丝瓜络放在池边。 李琚转过身来,接过丝瓜络,示意她转过身去。 韦珪微微一愣,隨即顺从地背过身去,双手扶著池沿。 李琚替她搓背的动作比她自己更轻更慢,丝瓜络从她肩头滑到腰窝,绕过產后恢復得宜的腰身,又回到肩胛。 韦珪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怀润!我也要!” 韦尼子从水池另一边扑腾过来,转过身將光洁的背脊对著李琚。 她背上的水珠在烛光下闪著细碎的光,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对尚未完全展开的蝶翼。 李琚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丝瓜络替她搓洗。 韦尼子被他搓得舒服,眯起眼,像一只被挠到痒处的猫,嘴里开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至,吹入谁人家?女儿年十五,窈窕正堪怜。採桑城南隅,罗衣何飘飘。郎从门前过,驻马问谁家?含笑不相语,低头弄花枝......” 调子轻快而跳跃,混著水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在氤氳的水汽中裊裊飘荡。 韦尼子舒服得哼哼唧唧,忽然悄无声息地双手合拢捧了一捧温水,猛地转身朝李琚脸上泼去。 水花正正好好砸在他脸上,溅了他满脸满脖,连睫毛上都掛著水珠。 “偷袭成功!”韦尼子双手还在水面上拍打著,笑得前仰后合。 李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目光透过滴著水的睫毛看著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嘴角微微往下沉了沉。 “你確定要跟我打水仗?” “打就打!谁怕谁!阿姊快来帮我——” 第383章 笑语犹在,白骨已生 话音未落,李琚一掌拍在水面上。 那力道和她方才的偷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一大片水花劈头盖脸地朝韦尼子砸了过去,溅起的水浪足有半人高。 韦尼子尖叫著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胡乱拍水还击:“李怀润你耍赖”。 她拍出去的水花没打到李琚,倒有几捧不偏不倚地泼在了正靠在池沿边含笑旁观的韦珪身上。 韦珪被泼了个正著,水珠顺著她精致的下頜滴落,打湿了鬢角。 “你们两个闹就闹,泼我做什么?” “是尼子泼的!”李琚侧身闪过。 “明明是李怀润泼的!”韦尼子躲在池角指著李琚。 韦珪也不管他们谁对谁错,又是一捧水泼过去,將两人都罩在水花之下。 一时间池中水花四溅,笑声、尖叫声、拍水声混作一团。 “阿姊你怎么帮著李怀润?!” “我谁也不帮,都打!” 李琚笑著从背后偷袭韦珪泼了她满头满脸。 韦珪转身踢了他一脚,李琚脚一滑栽进水里...... 三个人很快打成一团,都在笑,谁也不想停。 “投降!投降!”韦尼子终於撑不住了,双手举过头顶蹲在池角,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两个大人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啦!” “谁先动的手?”李琚靠在池壁上,水珠从他肩头滑落,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先耍赖的!阿姊你来评评理——他那么大一个人,使那么大劲儿拍水,明摆著是欺负我力气小!” 韦珪低头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浑身湿漉漉的妹妹,又抬眼看了看靠在池壁上正无奈地抹著脸上水珠的李琚,唇角微微一弯。 “你说得对,那我们就一起欺负他。” 李琚正要从池边拿布巾擦脸,听到这话动作一顿,警惕地看过来,目光在她们之间打了个来回:“你们要干什么?” 韦尼子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联军!结盟!先打大的!” “行。”韦珪含笑应了一声,双手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李琚往后退了半步,背靠池壁,看著面前这对同仇敌愾的她们,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讲点道理——是她先动的手。” 韦珪根本不听他解释,捧起水泼在他肩头。 韦尼子也从侧面发动总攻,双手齐上,水花铺天盖地朝李琚砸去:“阿姊快!两面夹击!” 池边的纱灯被水花溅得微微晃动,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氤氳的水雾中,摇曳不定。 元府,密室。 烛火將墙上那幅中原舆图映得明暗交错,元文都负手立於图前,正端详著南阳与洛阳之间那条被硃砂笔反覆涂抹的粮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泥泞、嘴唇乾裂出血的军士踉蹌著扑了进来。 “元公!” “南阳城中粮草已尽,战马杀光了,树皮剥光了,连老鼠都抓不到了!大王命末將拼死突围,恳请元公发兵驰援——再不发兵,南阳就没了!” 元文都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军士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让人看座,也没有让人奉茶,只是將双手负在身后,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反问: “没了?你家大王麾下不是还有数万部眾吗?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元公!”军士膝行两步,额上青筋暴起,“哪还有数万部眾!能站著的不足三千,剩下的不是饿死就是逃了!” “元公当初答应过的——粮草、军械、援兵,一样都没到!大王说,元公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指望?” 元文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老夫不过一介文臣,手中无兵无权,能有什么指望?回去告诉朱璨,东都如今也是四面楚歌——” “洛口仓被李密夺了,瓦岗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越王殿下已下令全军固守洛阳,老夫实在是无力可援。让他自求多福吧。” 军士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仰头望著元文都,试图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鬆动,哪怕是一丝犹豫也好。 可他看到的只是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那是一个已经將算盘打到了下一局的人,对自己曾经养过的蛊不再有半分留恋。 军士眼中的希望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不管不顾的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颤抖著指向元文都,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近乎嘶吼: “元文都!你——你过河拆桥!当初是谁派人来南阳送粮送械?是谁说『只需在南阳牵制隋军主力,待东都大局已定,南阳便是大王的封地』?” “如今大王在城头上拼死拼活,你倒好——一句『无力可援』就想把我们打发了?你是怕我们把你在南阳做的那些腌臢事抖出来!” 元文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朝门口侍立的亲卫递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亲卫的刀光在烛火下只闪了一瞬。 军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那喉咙里涌出的鲜血淹没了所有声音,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重重栽倒在青砖地面上,鲜血很快便洇开了一大片暗红。 元文都低头看著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面上的阴沉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两滴血珠,然后將帕子丟在尸体上。 “拖下去,埋乾净。今日府中之事,若有半个字走漏出去——”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那两名面色发白的亲卫,两名亲卫慌忙跪地应诺,拖著尸体的脚踝消失在门外。 南阳城。 这座曾经富庶一方的南疆粮仓,如今已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坟墓。 城中的树皮早已被剥得精光,光禿禿的树干像一根根白骨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饿殍,有人蜷缩在墙角,眼眶深陷,皮肤乾裂,连呻吟的力气都已耗尽。 几个守军士卒正为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一个饿得站不稳的老兵趁乱將那碗粥抢过来一饮而尽,隨后被一脚踹翻在地,蜷缩著身子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只是死死护住空碗不肯鬆手。 街巷深处,尸首无人掩埋。 起初还有人將死去的同袍拖到城根下草草盖上一层薄土,后来连这份力气也没有了,便任由尸体堆在街角,在寒风中慢慢僵硬。 朱粲立在城楼上,望著城外连绵不绝的隋军大营,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身后站著几名心腹亲兵,个个面色蜡黄,嘴唇乾裂,眼眶深陷。 一个亲兵踉蹌著爬上城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城楼角落里那几具刚被抬上来的尸体上——那是昨夜饿死的士卒。 他朝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抬下去,骨头剔乾净,肉切条晾在通风处,別让餿了。” 第384章 蛊反噬主 亲兵上前,將几具尸体拖走了。 边懋登上城楼,走到朱璨身旁,接將手中的一叠军报递了过去:“大王,派出去的所有使者都回来了——不,是都没回来。” 朱璨接过军报捏在手里。 焦珪咬了咬牙,將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元文都,已经彻底放弃我们了。洛阳那边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元府闭门谢客,所有南阳使者一律不见。我们,已是弃子。” 朱璨將军报捏成一团,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火星四溅,燃烧的木炭滚了一地。 “弃子?老子是弃子?” “好,他元文都不要老子了。他想让老子死在南阳,死得乾乾净净。那老子就让他看看,他养出来的这条蛊,临死之前能咬断多少人的喉咙!” 他將捏成团的军报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对身后的亲兵厉声道: “传令!元文都的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不留!肉都剃乾净做军粮!” 那是元文都在朱璨起兵之初便安插在军中的私军,共有三百人。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充当朱璨与元文都之间的联络桥樑,监督朱璨的行动,確保这头猛虎始终被锁在元文都划定的圈子里。 此刻他们正聚集在城西一处旧营中,正为口粮分配的事与朱璨的嫡系爭吵。 他们不知道,圈养他们的主人已经把他们彻底忘了,而那头猛虎,已经挣脱了锁链。 营门被一脚踹开,无数黑影蜂拥而入。 惨叫与刀锋入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营房中迴荡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归於死寂。 数百元氏私军,无一活口。 次日,军粮中多了一批新肉。 城內密室。 案上摊著一张残破的南阳地形图,朱璨站在图前,双手撑著案沿,烛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將那满脸横肉映得明暗交错,眼窝处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阴影。 朱璨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被硃砂圈起来的標记上: “城西暗渠,出口在城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后面。那条渠废了七八年了,杨恭仁的人不知道。挑三百精锐,轻装,不带輜重,每人只带三天乾粮和一把刀。明日趁夜从西城小门摸出去,不走官道,钻山林。” “出了包围圈直奔伏牛山——老子在那里还有几个旧部,只要进了山,杨恭仁就算把南阳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老子。”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面前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至於城里剩下的,全部留在城墙上,火把照旧,更鼓照敲,旗子照摇。告诉他们杨恭仁要屠城,让他们死守——守得越久越好。只要能拖到天亮,老子就已经进了伏牛山的地界。” 边懋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 “大王的意思是,城中的流民和外围的守军,全部留下当疑兵?” “没错。”朱璨咧嘴一笑,火光將他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映得森然可怖,“疑兵,死士,隨便你怎么叫。用他们的命,换我们一条生路。” 焦珪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拱手应了一声。 边懋也没有再多问。 两人退出密室时,脚步平稳,神色如常。 直到走出那条漆黑的长廊,站在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同时停住了脚步。 远处城墙上,几支火把还在有气无力地摇晃著,映出垛口后那些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守军身影。 边懋望著那些黑影沉默了许久,轻声开口道:“他是真的疯了,拿全城人命换他一个人逃。” 城东一处宅院里。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家主拍案而起:“朱璨此贼,食人成性!今日他弃城,拿我们当挡箭牌!” 另一个中年豪强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狠厉:“降!必须降!派人连夜潜出城,私通杨恭仁,告诉他朱璨要跑。” “我们以南阳全城为献礼,举城请降。条件是——保南阳,保我等,不受附逆牵连!” 密室中十余名豪强家主几乎同时点头,无人犹豫,无人反对。 朱璨的末路已至,他们谁也不愿意做这座食人魔窟的陪葬品。 深夜三更,南阳城东的一扇偏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杨恭仁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迅速控制了四门、街巷和城头。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除了零星几声被迅速扼杀在喉咙里的惊呼,几乎听不到任何兵刃碰撞的声音。 杨恭仁骑在马上,缓缓行过南阳城的主街。 他身旁的亲兵高举火把,將两侧街巷映得如同白昼。 街面上到处都是饿殍和伤兵。 杨恭仁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多做停留,他只是抬眼望向远处那座被火把环绕的城楼——朱璨还在那里。 朱璨在睡梦中被亲兵摇醒,他翻身坐起,只披了一件单衣便衝到窗前,看到的却是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隋军旗帜和满城燃烧的火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拔出九环大刀,对著身后仓促聚集起来的残兵厉声嘶吼:“怕什么!隨老子杀出去!他们拦不住老子!” 残部衣衫不整,面如死灰,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 隋军的钢铁洪流从四面包抄过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璨的残部甚至没能组织起一次像样的抵抗便已溃不成军,被压著不断后退,不断有人倒下。 不到一个时辰,残部伤亡殆尽。 就在这时,朱璨忽然將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插,举起双手,朝著杨恭仁帅旗的方向高声喊道: “杨將军!杨將军!朱某愿降!愿率余部归顺朝廷!朱某愿戴罪立功,替朝廷剿平伏牛山!” 豪强代表们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那个白髮苍苍的老家主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跪倒在杨恭仁马前: “杨將军!杨將军万万不可!朱粲豺狼成性、食人无度、反覆无常!今日势穷而降,来日势强必反!將军若留此人,他日必反噬南阳、屠戮我等!此人罪贯天地,绝不可赦!” 身后数十豪强齐齐跪倒:“求將军决断!绝不可招安!” 杨恭仁端坐马上,手掌按在剑柄上,望向城楼下方那个还在高声喊著愿降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军人对败类的极致鄙夷。 “传我將令,围剿到底,一个不留!” 围剿令下,朱粲彻底绝望。 他疯狂大笑,笑声在夜空中悽厉迴荡。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百姓,挥刀指向隋军方向:“去!都给我衝上去!挡住他们!谁敢后退,立斩!” 流民们麻木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长久被压榨、被奴役、被当作粮食、被当作炮灰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炸穿。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跟他拼了!” 数万流民齐齐转身,朝朱粲的亲兵涌去。 没有刀枪,便用指甲、用牙齿、用石块、用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边懋和焦珪躲在人群中,看著朱粲被潮水般的人影吞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振臂高呼:“斩朱粲者,献首级可免死罪!可得封赏!” 亲兵们本就军心涣散,闻声纷纷倒戈。 朱粲被围在核心,长刀乱砍,连杀数十人,可人海层层叠叠,根本杀不完。 终於,一刀砍中他的腿,他单膝跪地;又一刀砍中他的肩,长刀脱手。 无数双手涌上来,撕扯、啃咬。 待杨恭仁带兵赶到时,地上只剩一具残缺的骨架,白骨森森,血肉模糊,连完整的头颅都没剩下。 第385章 再布祸局 杨恭仁凯旋迴师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满城积雪尚未消融,铜驼大街两侧却已挤满了自发涌上街头的百姓。 南阳大捷,朱粲授首,数万边军主力浩浩荡荡回驻洛阳城外,东都军心与声势空前鼎盛。 越王杨侗当朝下詔,布告天下: “朱粲豺狼成性,食人充庖,驱民为盾,积骨成丘,滔天之恶,亘古未闻。 今王师龚行天罚,一鼓盪穴,再战梟渠,南阳全境,克日廓清。 元恶已殄,余党咸诛。 宜布告中外,使远邇诸州,咸使闻知。” 元文都站在文班前列,听著內侍高声宣读那份用词慷慨的捷报詔书,面上掛著与周围朝臣別无二致的欣慰笑容。 可他那双深陷在眉棱下的老眼,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武班前列那两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李琚与杨恭仁。 这两个人如今站在同一侧,意味著从今往后东都的军政大权已不再是越王说了算,甚至不是留守府说了算,而是这对军政同盟说了算。 散朝之后,元文都破天荒地没有与任何朝臣寒暄。 他径直回了元府,一路上沉默寡言,连卢楚在身边几次欲言又止都被他用眼神压了回去。 深夜,元府密室。 烛火只点了三盏,光线昏暗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 元文都居中而坐,卢楚坐在他右手边,对面是几名核心心腹。 密室的铜门紧闭,门外两名亲卫按刀而立,连管家都不许靠近十步之內。 “朱粲死了。我们养了这么久的一条蛊,让杨恭仁连根拔了。你们说说,怎么收拾这个残局?” 卢楚眉头拧得极紧,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焦躁:“朱粲死不足惜。他活著本身就是个隱患,早该灭口。” “只是杨恭仁这一胜,直接带著三万边军精锐回驻洛阳——三万久经战阵的老兵,再加上他手里那颗朱粲的人头。如今他在朝堂上的分量,已经不比李琚轻多少了。” 一个心腹幕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元公,还有一事。朱粲在南阳的时候,曾派过数十批使者来洛阳求援。我们虽已处理乾净,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万一杨恭仁在南阳城中搜出了什么物证,或是抓到了什么活口,把我们与朱粲之间的事抖出来……” “没有万一。”元文都打断了他,“朱粲的军报、文书、往来信函,老夫早就让人一把火烧了。” “至於杨恭仁搜到的东西——一个食人魔头的军帐里能有什么像样的文书?就算有,也只是一面之词,构不成铁证。”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你们说得对。就算杨恭仁手里没有铁证,李琚手里未必没有。这个人,从来不亮底牌。我们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这才是最要命的。” 此言一出,满室默然。 卢楚抬起眼来,道:“今日朝堂之上,越王看李琚的眼神——那已经不是君王看臣子的眼神了,是看靠山。” “杨恭仁又是李琚的人。禁军在他手里,边军在他手里,越王也彻底倒向他那边。正面压,已经压不住了。” “正面压不住,那就从侧面。”元文都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他越王不是要昭告天下、震慑群雄吗?詔书写得再漂亮,能杀敌吗?” “瓦岗几十万人蹲在滎阳洛口,虎视眈眈地盯著洛阳。李琚手里那点兵,够守,不够攻。杨恭仁那三万精兵也填进去,顶多打个平手。” 卢楚的瞳孔微微收缩:“元公的意思是——借瓦岗的刀,继续消耗李琚?” “不只是消耗。”元文都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南边的蛊死了,东边还有一条更大的。” “李密这个人,野心大,手段狠,偏偏又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需要你给他下命令,你只需要给他开一扇门。他得洛口仓,拥数十万之眾,迟早要西进。” “如果他能战线推到洛阳近郊——那时候,朝堂上就该有人站出来问问,李琚手握重兵却始终不主动出战,到底是为国守城,还是为私养兵?” “让李密拖住他,耗死他,时机一到——”他抬起眼,目光与卢楚在烛火下轻轻一碰,“东都的棋盘,就该换个执棋人了。” “到那时,瓦岗占洛阳外围,东都困守孤城。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棋逢对手,谁也吞不掉谁。” “他李琚再强,也只能在洛阳城里守著越王。而我们,只要手里还握著城防新军和朝堂上的半数席位,就能在夹缝里活得好好的。” “李密要粮,我们有粮。李琚要兵,我们有兵。两头都不能得罪我们。越王要保这座城,就得看我们的脸色。” 卢楚抚案良久,缓缓点头。 这个计划的疯狂之处在於,它几乎是叛国之举,但从权谋角度看,却是他们在绝境中唯一能翻盘的路。 他们的筹码最少,但位置最关键——他们是天平上那颗决定倾斜方向的砝码。 “只是李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我们暗中给他添柴,若被反噬——” “反噬?”元文都冷笑了一声,“他李密就是条龙,也得盘著。等他替我们把李琚耗死了,这条龙就是下一个。” 就在此时,密室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元文都眉头微皱,示意身侧亲隨开门。 一名身著元氏私装的年轻族人快步踏入,附在元文都耳边低语了几句。 元文都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隨即缓缓搁下,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刘长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就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当眾请战被李琚驳回的那个?” “正是。”族人低声稟道,“此人极重功名,在军中资歷不浅却始终被压在禁军副职上,对李琚固守不战的策略深恶痛绝。” “近日他在几个酒局上都公开发过牢骚,说李琚空握重兵却不敢出击,简直是误国之举。” 元文都缓缓点头,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转过头看向卢楚,语气里带著一种猎人终於嗅到猎物气味的兴奋: “刘长恭是禁军统领,此人若能为己用,就等於在洛阳城防上打开一扇门。李琚的固守不战让一批想立战功的武將军功无路,这些人都是现成的棋子。” 卢楚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盘算。 文官的力量不足以撬动李琚的根基,但如果在武將中埋下楔子,那就另当別论了。 第386章 诱將出师 刘长恭大营,暮色沉沉。 卢楚的马车悄然驶入禁军大营侧门。 没有仪仗,没有隨从,只带了一个赶车的老僕和一个贴身侍卫。 他披著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帅帐內炭火烧得正旺,刘长恭甲冑未卸,正独自坐在案前擦拭他的佩剑。 听见帐帘掀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来人的灰布斗篷上停了一瞬,隨即认出了那张脸,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卢公?”刘长恭將佩剑插回鞘中,往椅背上靠了靠,“深夜微服来访,所为何事?” 卢楚摘下兜帽,面上依旧是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嘴角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刘將军一心为国,日夜操劳,卢某早该来拜会。只是如今洛阳城里,风声紧得很——周国公眼线遍布军中,卢某若白日登门,只怕明日弹劾我的奏疏便堆满越王的案头。” “將军应当比我更清楚,这洛阳城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將军这样的忠勇之將。” 刘长恭握著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冷哼了一声:“卢公有话直说。某是个粗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你今夜来,总不至於是来找我喝茶聊天的。” “那卢某便直言了。”卢楚收起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將军勇武过人,麾下两万五千精锐禁军,甲冑精良、士气可用。放眼整个东都,论战功、论资歷、论领兵之才,將军不在任何人之下。” “可如今將军只能日日困守洛阳城门,看著瓦岗贼寇在洛口耀武扬威,看著李密拿咱们大隋的粮食收买人心——將军甘心吗?” 刘长恭的牙关咬紧了,眼角那道旧疤在跳动的烛火下微微颤动。 “不甘心又能怎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而压抑,“周国公总揽关东防务,他下令固守,我还能抗命不成?几次三番请战,都被他以『敌情不明、不可浪战』八个字挡了回来。” “如今满朝文武都听他的,连越王殿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他不点头,谁也別想动一兵一卒。” “那將军有没有想过——”卢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这一次,不用他点头呢?” 刘长恭猛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卢楚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帅帐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他盯著卢楚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这个素来以老成持重著称的文官,是不是疯了。 “卢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周国公的军令,我擅自出兵——你是让我去送死?还是让我去背锅?此事干係重大,卢公莫要害我。” “將军何出此言?卢某今夜来,恰恰是来给將军送一份前程。” 卢楚丝毫不惧刘长恭那近乎要吃人的目光,反而將身子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將军请想一想。若將军此番能率军东出,击破瓦岗,收復洛口——那可是不世之功。” “到那时,满朝文武、越王殿下都会看清楚,东都真正的柱石是谁。李琚固守不战、坐视贼寇坐大,他占著那个位置不觉得烫手,朝堂上可有不少人觉得该换个人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刘长恭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 “李琚怯战养贼、霸占兵权、压抑诸將,这些事朝堂上谁人不知?只是碍於他手握重兵,无人敢言。” “可若將军能以战功证明自己,朝堂之上,自有卢某与元公替將军撑腰。” “胜了,功归將军,朝堂全力保举將军顶替李琚总帅之位,所有调兵手续、越王詔命,元公自会替你周全,罪责全由朝堂承担。” “將军只管打仗,其余的,交给我们。” 刘长恭的手从剑鞘上缓缓移到了案上,心中反覆权衡。 他本就不甘。 李琚不过逾冠之年,靠著几次漕运之功和駙马身份便爬到了他头上。 他在北疆与突厥大战的时候,李琚还只是个隨时会被家族拋弃的庶子。 如今倒好,他堂堂禁军统领,连出城打个仗都要看一个晚辈的脸色。 这份憋屈,他忍了太久。 “瓦岗贼寇虽有数十万之眾,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流民,不过一群乌合之眾罢了。我打了一辈子仗,何曾怕过一群泥腿子?” 刘长恭猛地一拍案面,霍然起身,声音洪亮而决绝,“此战若胜,是社稷之福。若败,我刘长恭一人承担!” “卢公,你回去告诉元公——刘某人,愿率本部东出,与李密一决雌雄。” “將军忠勇,社稷之幸。”卢楚也站起身来,朝刘长恭深深一揖,“元公必全力斡旋朝堂,替將军扫清一切后顾之忧。將军只管放手去打。” 卢楚的马车在夜色中悄然驶出军营侧门,兜帽下的嘴角终於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帅帐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只信鸽已从禁军大营某处不起眼的马厩中悄然振翅,划过洛阳城头的夜空,消失在西边周国公府的方向。 李琚在书房將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凑近烛火,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然后將纸条搁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轻轻拂入炭盆之中。 “备马。”他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如常,“入宫。” 与此同时,刘长恭的军令已传遍了禁军大营。 两万五千名全副甲冑的贵族禁军在晨曦中列队完毕,戈矛如林,旌旗猎猎。 这支军队是大隋在关东最精锐的嫡系武装,每一副甲冑都是从洛阳武库调拨的上等品,每一柄横刀都保养得寒光凛冽,每一个士卒都是从世家子弟中精挑细选的健儿。 他们从未打过败仗,也从未把瓦岗那群泥腿子放在眼里。 刘长恭骑在马上,望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铁流,心中豪气万丈。 他拔出佩剑,正要下令开拔,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內侍策马狂奔而来,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詔书。 他勒住马时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声音因急促而显得尖锐发颤:“刘將军留步!殿下有詔——即刻止战回军,不得出战!” 全军將士的动作齐齐顿住。 无数双眼睛在刘长恭和那捲明黄詔书之间来回游移。 刘长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名气喘吁吁的內侍,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捲詔书,忽然笑了一下。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今贼踞仓凌洛,正是报国之时。岂可畏贼退缩!”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內侍一眼,佩剑猛地向前一挥,厉声喝道:“全军听令——东进!直指洛口!” 两万五千名铁甲將士齐声吶喊,声浪震得道旁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沿著官道向东进发,铁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名內侍握著那捲无人接过的詔书,呆呆地立在道旁,望著这支决绝而去的铁流,良久才回过神来,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朝著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宫中——刘长恭,抗命出师了。 第387章 洛堂定计,谷中合围 洛口仓城,帅堂。 李密將手中的军报往案上一拍,抬起头来时,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罕见地燃著一簇灼人的亮光。 帐中诸將分列两侧,披甲按剑,屏息待命。 “刘长恭,两万五千禁军,全副甲冑,已出洛阳。”李密的声音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此人自负骄狂,急於立功,行军必不设防。” 他站了起来,目光在舆图上反覆扫过,然后手指按在一个地名上:“石子河,一口吃掉他。” 王伯当眉头微皱,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舆图上虎牢关的位置:“魏公,裴仁基的主力还在虎牢关。若我军与刘长恭交战正酣,裴仁基从侧翼杀出——” “所以裴仁基不能放进来。”李密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左侧那道沉静的身影,“徐世勣。” 徐世勣抱拳出列,甲冑鏗鏘:“末將在。” “虎牢隘口交给你。裴仁基是老將,用兵持重,善打硬仗。我不要求你击败他,你只需层层设阻,拖住他。多拖一日,便是首功。” 李密看著他,语气忽然多了一分郑重,“此人忠勇可敬,但今日,他不能出现在石子河。” “末將明白。”徐世勣將手中横刀往地上一顿,“只要末將还有一口气,裴仁基便出不了虎牢。” “隘口狭窄,易守难攻,我设三道堑壕,每道配强弩手和擂石。裴仁基要硬闯,便让他一寸一寸地啃——啃到石子河打完为止。” 李密微微頷首,转向右侧。 翟让抱著胳膊靠在柱旁,见李密目光投来,咧嘴一笑: “魏公,你不用说那么多。西线交给我,我替你把洛阳方向的援军和退路都堵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石子河便是你的战场。不过有一桩——” 他收起笑容,难得正色道,“洛阳城里那条毒蛇,你得留心。元文都送来的情报,未必没有后手。” “元文都要的是消耗。”李密淡淡一笑,“他想借我的手除掉李琚,又想借李琚的手消耗我。刘长恭这颗棋子,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但我可以告诉他,这颗棋子,我吃定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帐將校,声音陡然拔高,“诸位,此战若胜,瓦岗便不再是一方草寇。东都的精锐禁军,大隋最后的顏面,將在石子河灰飞烟灭。”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从今日起,这中原,姓李的不止他李琚一个。” 虎牢关。 老將裴仁基正坐在帐中擦拭他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环首长刀,擦拭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战友敘旧。 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副將几乎是跌进来的,面色煞白,手中军报因攥得太紧而皱了一大片。 “將军!洛阳急报——刘长恭擅自率两万五千禁军出城,直扑洛口!越王已下止战詔书,被他当眾抗命!” 裴仁基的手停住了,缓缓抬起头来,花白的浓眉下那双依旧锐利的老眼死死盯著副將,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猛地將手中长刀连鞘往案上一拍:“竖子!竖子误国!” 裴仁基霍然起身,花白的鬍鬚因盛怒而根根倒竖,颈间青筋暴起。 “两万五千人!他说拉出去就拉出去了?谁给他的胆子!瓦岗如今是什么声势?新得洛口,坐拥数十万之眾,李密何等样人——那是能把翟让都架到火上烤的狠角色!” “他刘长恭是个什么东西?打了几场剿匪的顺风仗,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副將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將军……那我们……” “救!”裴仁基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一把抓起案上的头盔往头上一扣,大步朝帐外走去,边走边厉声下令,“他找死,我裴仁基不能见死不救!” “传令——全军拔营,前部轻装急行,后队輜重隨后跟进,让斥候先行探路,瓦岗狡诈,沿途必有埋伏,让他们仔细探查!” 大军轰然开拔。 老將裴仁基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如生铁,望著西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谷,心中那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虎牢隘口。 徐世勣站在隘口的箭楼上,手扶垛口,目光穿过晨雾,落在远处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隋军先锋旗帜上。 “將军,”身旁副將压低声音,“裴仁基的前锋已进入弩箭射程,要放箭吗?” “不急。”徐世勣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钉在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上,“放他走近些。” “传令下去——三道堑壕,依次阻击。放箭不可齐发,要一轮接一轮,让他攻不起来也退不下去。滚石擂木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放,省著用。” “拖到石子河那边打完,便是我们的全功。” 號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裴仁基部的先锋骑兵已冲至隘口百步之內,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徐世勣抬起手,停顿片刻,隨即猛地往下一压。 第一道堑壕的弩箭应声齐发,密集的箭雨將冲在最前的骑兵射倒一片,战马哀鸣倒地,后续骑兵被迫勒马,阵型为之一滯。 裴仁基在后阵望见隘口上的旗帜,又望了望两侧陡峭的山壁,花白的浓眉拧成一团。 这仗不好打。 石子河。 刘长恭的中军大纛在谷底官道上缓缓移动。 两万五千禁军队列绵延数里,前锋已入山谷深处,后队还在谷口。 刘长恭骑在马上,环顾四周——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密林蔽日,谷中静得只剩行军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 太静了。 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这地方……”他皱了皱眉,转头问身旁副將,“叫什么?” “回將军,石子河。” 刘长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下意识地將手按在了剑柄上,却不知道自己已走进了一座巨大的坟场。 就在这时,无数號角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山鸣谷应,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刘长恭猛地勒住马,瞳孔骤然收缩。 他刚要下令整队,箭雨便从两侧密林中倾泻而出。 尖锐的破空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將整条官道笼罩其中。 紧接著,山腰上轰隆隆滚下无数巨石和滚木,沿著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砸进隋军密集的队列中。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隋军前锋瞬间崩溃,后队被切为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战马受惊嘶鸣,將背上的骑兵甩翻在地,铁蹄在人堆里乱踏乱踩。 刘长恭拔刀在手:“列阵!盾兵在前!弓弩手回射!” 李密站在高坡之上,望著下方陷入混乱的隋军阵列,缓缓抬手:“全军合围!一个不留!” 瓦岗军从三面合围,刀枪如林,杀声震天。 隋军两万五千禁军被压缩在河滩之上,进退不得,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吶喊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石子河的河水。 刘长恭浑身浴血,挥刀连斩数名瓦岗兵,嘶声喊道:“稳住!不许退!给我稳住!” 可没有人听他的了。 就在此时,山谷西侧传来一阵低沉的铁蹄声。 那铁蹄声与瓦岗轻骑截然不同——更沉,更密,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裴行儼一马当先,玄甲覆体,手持一桿丈八马槊,身后八百铁骑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绕后直衝李密中军。 马蹄踏起的烟尘中,玄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单雄信翻身上马,枣阳槊横握,身后三千精锐骑军齐齐拔刀。 他望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嘴角咧开:“裴行儼,今日便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骑將!” 第388章 河滨血战,金殿论刑 两军对冲,刀槊相撞,火星四溅。 裴行儼长槊如电,单雄信枣阳槊势大力沉,两马交错,槊锋相击,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铁骑洪流撞在一起,战马嘶鸣,刀光闪烁,血花迸溅,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 石子河战场,彻底炸裂。 虎牢隘口。 裴仁基的第三次强攻再次被打了回来。 徐世勣站在箭楼上,望著隘口下堆积的隋军尸体,面色平静,只是握著垛口的手指微微泛白。 三道堑壕已被啃下两道,最后一道正在死守。 他心里很清楚,裴仁基是在拿命在填,每一轮攻势都在消耗这位老將最后的筹码,只为儘快突破隘口去救那支正在被屠杀的友军。 他凭什么?徐世勣望著那面还在衝锋的裴字旗,沉默了许久。 “將军,”副將快步登上箭楼,压低声音,“石子河那边——” “我知道。”徐世勣打断了他,目光依旧望著隘口下那面裴字旗,“裴仁基不退,我们的弓弩便不停。” 石子河那边的消息他方才已从传令兵口中听到了——刘长恭全军入伏,两万五千禁军正在被屠杀。 与此同时,李靖率领的三千漕骑已从偃师出发,沿著黄河故道快速推进。 他立於马背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旌旗。 翟让所部正在那里布防。 他们要拦截洛阳方向的援军、封锁石子河的退路。 “报!”一名斥候飞马回报,“前方五里,翟让所部列阵以待,兵力约万余,阵型鬆散,左侧有缺口!” 李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转过身,朝身后三千漕骑沉声道:“翟让所部,久未经强战,阵型鬆散,不足为虑,隨我凿穿它。” 三千漕骑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切入翟让阵型左侧那道缺口。 李靖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瓦岗士卒纷纷倒地。 三千漕骑紧隨其后,以標准的锥形阵將缺口越撕越大,翟让所部顷刻间被分割为数块,首尾不能相顾。 翟让的旗帜倒了又扶起来又倒,老营兵们试图结阵抵抗,却被李靖的骑兵反覆衝击,终至全线崩溃。 就在石子河之战已到了最后的关头,秦琼与罗士信所率伏兵从北侧密林中骤然杀出。 李密面色终於变了:“伏兵?哪里来的伏兵?” 这一幕何其相似,当年围攻张须陀的时候也是这种情况。 “他李琚到底是人是鬼?!”李密自言自语,脸色难得露出一丝惊恐,“为什么他每次都知道我选择哪个战场,为什么每次都如此精准?” 没有人告诉他,山下的战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秦琼手中长槊虎虎生风,每一槊下去便是一名敌兵被挑飞。 罗士信护在他左侧,长槊翻飞,无人能近。 “不必贪功!割裂战场,收容残兵!”秦琼在马上厉声下令,声如洪钟。 他们的出现没有扭转战局,却给了瓦岗军致命一击的时机——不是击溃,而是割裂。 秦琼將瓦岗后阵与中军切为数段,罗士信率部穿插接应,將一批又一批被分割的隋军残兵收拢到麾下。 “秦二哥!”罗士信策马冲入乱军之中,砸翻一名正要砍向隋军伤兵的瓦岗卒,回头朝秦琼喊道,“刘长恭在西南角!被瓦岗围住了!我去把他拎出来!” 罗士信策马冲入重围,连挑数人,一槊架住了正要將刘长恭挑落马下的瓦岗骑將,反手一槊敲在刘长恭的马臀上,將其拖出了包围圈。 刘长恭被秦琼一槊压在马鞍上动弹不得,拼命挣扎著还要去拔腰间的剑,嘶吼道:“放开我!我还能打!我还能打!” 罗士信一把按住他拔剑的手,冷冷道:“这一剑拔出来,你连你这几千残兵都保不住。” 秦琼的伏兵不纠缠、不恋战,一路收拢隋军溃兵,將残兵向西带离战场。 李密眼睁睁看著那些残兵败將收拢在一起,向西撤去。 “魏公,追不追?”王伯当策马赶来,身上溅满了血。 李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必追了,李琚既然已经料到这一战,必有埋伏。” “传我命令,收兵!”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尸横遍野,硝烟未散。 与此同时,徐世勣接到李密的撤退命令后,井然有序地撤出阵地,率部消失在夜色中。 裴仁基站在隘口下,望著空无一人的虎牢隘口,望著满地隋军遗骸与断裂的刀矛,沉默良久。 “回虎牢。”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刘长恭打输了,我们这点人,再往前就是送死。” 大军缓缓撤回虎牢关內。 裴仁基回望石子河的方向,夕阳如血。 他摘下沉重的头盔,良久无言。 洛阳,朝会。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无人说话。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火烛燃烧的噼啪声。 刘长恭被两名甲士押在殿中,五花大绑,鎧甲被扒了,只穿一件染血的中衣,脸上全是灰土和乾涸的血痂。 他跪在那里,低著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鵪鶉。 杨侗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刘长恭,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长恭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臣……臣知罪。” “知罪?”杨侗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两万五千禁军!孤交到你手里两万五千禁军!你给孤带回来多少?八千!一万七千人死在石子河,你给孤说『知罪』?!” 刘长恭磕头如捣蒜:“臣轻敌冒进,臣该死……求殿下看在臣多年效力的份上……” “看在多年效力的份上?”杨侗冷笑,“你也配说这话?” 他转身看向殿中群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卿以为,此人当如何处置?” 殿中一片死寂。 元文都站在文官列首位,垂著眼帘,面无表情。 卢楚站在他身后,脸色微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没有人开口。 杨侗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嘴角扯了一下:“好,既然诸卿不答,那孤来答。” 他转身,重新坐下,声音冷得像刀:“刘长恭,丧师辱国,罪无可恕。著即——推出午门,斩。” 刘长恭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殿下!殿下饶命!臣……臣非私战,实有人许臣大功,言朝堂可为臣撑腰!” “闭嘴!”卢楚一步跨出列,厉声喝道,“事败之后攀咬同僚,刘长恭,你还要不要脸面?!” 刘长恭被这一喝震住了,嘴唇哆嗦著,没再说下去。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杨侗的目光从刘长恭移到卢楚身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李琚脸上。 李琚站在武將列中,气度沉静,像一个局外人,静静看著这场大戏。 杨侗看著他,目光复杂。 然后李琚动了。 他跨出一步,出列,拱手:“殿下,臣有一言。” “说。” 李琚抬起头:“今日之祸,根不在刘长恭一人。石子河之战,两万五千禁军精锐尽丧,军纪崩坏,战將私出,皆因东都兵权散乱,诸部互不统属。” “今日刘长恭能擅自出兵,明日王长恭、张长恭也能。若不整肃,则今日之祸,来日必重演。” 第389章 尽收东都兵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臣请殿下下詔,统一整编东都守备诸军。划归统一调度,规整军纪,固护根本。此乃固本之策,请殿下圣裁。” 杨侗示意內侍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 殿中顿时起了骚动。 元文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了卢楚一眼,两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整编东都兵权——这六个字,等於把他们赖以维繫权势的最后底牌,一刀砍断。 元文都跨出列:“殿下,不可。” “为何不可?”杨侗抬眼看他。 “兵权大事,国之根本。周国公所言固然有理,但整编之后,诸军归谁统辖?” “若归一人之手,则东都安危繫於一人之身。此人忠则东都安,此人奸则东都危。” 元文都转向李琚,“周国公,你的整编之策,可是要集兵权於一身?” 殿中目光齐刷刷转向李琚。 李琚面色不变:“元公多虑了。整编是为了规整军纪,而非集权。各营將领仍由朝廷任命,只是统归帅府节制调度。” “帅府之上,还有殿下,还有朝廷。何来『集於一身』之说?” “说得轻巧。”卢楚也出列了,声音尖利,“帅府由谁掌控?若帅府由一人长期把持,与集於一身何异?周国公今日打著整编的旗號,明日这东都禁军,怕是要姓李了!” 这话说得极重。 殿中譁然。 有武將在后面低声议论,有文官交头接耳。 杨侗皱了皱眉,看著李琚。 李琚不恼,甚至笑了一下:“卢公说得好。那么臣想请教卢大人一句——东都兵权如今散落各部,互不统属,今日刘长恭擅自出兵,卢公可知情?” 卢楚脸色一变:“我……” “卢大人只需回答,知,还是不知。” 卢楚喉结动了动,沉默了一瞬:“本官不知。” “不知?”李琚从袖中又取出一卷东西,缓缓展开,“那卢公如何解释,二月十一日傍晚,你乔装便服,从东城角门入刘长恭大营,与他密谈至半夜?” 殿中瞬间死寂。 卢楚的脸色刷地白了。 李琚继续道:“据目击者供述,那夜卢大人对刘长恭说——『可若將军能以战功证明自己,朝堂之上,自有卢某与元公替將军撑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卢公,这话,是你说的吗?” 卢楚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李琚又从袖中取出第三件东西——一张对摺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刘长恭军中文书手录的当日密谈摘要。字跡经刘长恭本人核对,確係卢大人所言。人证、手记、供词,铁证如山。卢公,你还要说『不知』吗?” 殿中炸了。 “什么?!卢楚竟敢私入军营?!” “他嗾使刘长恭出兵?就为了对付周国公?!” “为了一己私慾葬送两万五千精锐,这……这……” 杨侗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由煞白转为涨红。 他猛地站起来,指著卢楚,手指都在抖:“卢楚!你——你竟敢!” 卢楚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如筛糠:“殿下!殿下!臣冤枉!臣只是去提醒刘长恭小心行事,绝没有让他出兵……” “提醒?”杨侗打断他,“你私入军营,密谈至半夜,然后刘长恭就出兵了。你跟孤说,这叫提醒?” 卢楚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元文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紧闭。 他知道,已经完了。 杨侗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殿中群臣。 他毕竟年轻,此刻怒火上涌,声音都在发颤:“传令!” 殿中所有人跪伏於地。 “元文都、卢楚,私交武將,嗾使出兵,致我东都精锐尽丧,罪不可恕!著即——剥夺元文都、卢楚一切兵权!城防新军即刻交出,归帅府统一调遣!” 杨侗顿了顿,声音更冷:“元文都、卢楚仅保留监察言事之权,自此之后,再无统兵资格!” 元文都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嘴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殿中鸦雀无声。 杨侗站在御座前,胸膛剧烈起伏著,瞪了元文都一眼,又瞪了卢楚一眼,最后狠狠道:“都滚下去!” 元文都起身,扶著已经站不起来的卢楚,一步一步退出大殿。 背影佝僂,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殿中只剩李琚。 杨侗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御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气血:“周国公。” “臣在。” “整编之事,你擬个章程来。” “臣遵命。” 李琚退出大殿时,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然后迈步走下石阶。 东都兵权,拿到了。 但只拿到了一部分。 三日后。 洛阳城外,演武场。 三万二千人列阵而立。 这是整编后的东都中央守备军——八千刘长恭残部,加上两万四千元氏上交的城防军,全部打散重组,重新编营。 李琚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要害位置——东城营、西城营、南门营、北门营、巡防营、中军大营。 所有主將、副將、营官,清一色换成了他自己的人。 三万二千人,尽归帅府节制。 傍晚,紫微宫,偏殿。 皇甫无逸跪在杨侗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老臣斗胆进言。李琚整编三万余眾,要害岗位尽安插嫡系,这东都兵权,已尽入其手啊!” 杨侗坐在案后,手中拿著一卷奏章,眉头微皱。 “你是说,李琚有异心?” “臣不敢妄断。”皇甫无逸抹了一把眼泪,“但兵权失衡,自古取祸之道。殿下不可不防。” 杨侗沉默了片刻,放下奏章。 “你先起来。” 皇甫无逸站起身。 杨侗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的洛阳城,缓缓道:“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可想过,没有李琚,今日这东都兵权,还在元文都手里。” “元文都是什么人?一介文官,私通武將,嗾使出兵,葬送两万五千精锐。这样的人掌兵,孤睡不踏实。” 他转过身:“李琚虽然集权,但他至少不葬送將士,不勾结外敌。孤需要他。” 皇甫无逸急切道:“殿下,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 “孤知道。”杨侗打断他,声音平静了些,“所以,孤今日下了一道命令。你的一万亲军,保留独立建制,不纳入整编。名义上归帅府节制,实际上仍由你直接统领。” 皇甫无逸愣住了。 “这是孤的底牌。”杨侗看著他,目光清澈而锐利,“李琚守外城,你守宫城。他野战,你卫驾。他若忠,这一万人就是他的助力;他若异心,这一万人就是孤的护身符。” 皇甫无逸跪地叩首:“殿下圣明!” 第390章 舆图筹北防 洛阳,都水监官署。 春日的风从檐角灌进来,带著河水的潮气,拂过堂前青砖。 堂內却无半分春意,满室肃沉。 李琚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摊著一张丈许长的舆图,墨线勾出黄河水道、城池关隘,硃笔標了十几处红圈。 他指尖虚悬在其中一个圈上——黎阳。 堂下,文武分列两侧。 武臣:王逾、张义、李靖、裴行儼、宇文承基、秦琼、罗士信。 文臣:魏徵、李百药、薛收、杜正藏、孔德绍、刘孝孙、杜正伦、杜正玄。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会,非寻常议事。 李琚抬起眼,目光扫过眾人: “近日探马连报,李密自石子河一战后,粮足兵盛,不復昔日流寇。下一步,他必不困守一隅。”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落在黎阳仓的位置。 “洛口已足养兵,李密缺的是河北根基、黄河全线粮储。黎阳仓,是他眼中唯一能再暴涨势力的口子。” “而河北竇建德,日渐坐大,尽有冀南之地。若想南下爭中原,第一步,亦是取黎阳、渡黄河。” “黎阳若失,李密得河北粮,竇建德得河南门户,二寇隔河呼应,从此洛阳正北再无寧日。关东大局,將彻底崩坏。” 他抬眼:“今日召诸位,便是定黎阳防务。谁有见解,尽可言之。” 话音落下,堂中沉静了片刻。 薛收第一个出列。 他穿一袭青衫,身形清瘦,眼中有光,声音乾脆利落: “国公,黎阳之重,远在洛口之上。” “黎阳扼黄河渡口,南北咽喉,得黎阳便能锁大河、断南北通行;黎阳一地牵河北、河南、山东三势,此地若落贼手,贼可纵横河北,再无阻滯。” “黎阳失,则东都北线裸奔。此城,万万不可失。” 李百药隨之頷首,从薛收身侧出列。 “不止兵势。黎阳周遭流民百万,皆倚仓活命。官军守黎阳,是守粮、守土、守民心。” “贼若得之,借粮收民,旬日可增十万之眾。李密、竇建德皆善收拢流民——此点最是可惧。” “仓在,民心在;仓失,民心散。” 他说完,退回列中,朝李琚拱了拱手。 两人一前一后说完,堂中气氛更沉了几分。 张义按捺不住了。 他跨出一步,步幅很大,咚的一声,像是要在青砖上跺个坑出来。 “国公!末將粗人一个,不懂那些弯弯绕!但道理末將懂!黎阳就是咱家北大门!大门一破,两股贼兵一窝蜂涌过来,洛阳早晚被围死!”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更高了几分:“末將手下一万河堤兵,个个都是常年守河、筑垒、堵口子的老兵!水里岸上、筑壕立寨,没人比咱熟!要守黎阳,末將请战!” 说完,他瞪著一双铜铃似的眼,直勾勾望著李琚,等回话。 眾人皆微微点头,张义虽粗,句句都在实处。 王逾上前一步,示意张义稍让。 “国公,末將以为,黎阳之危,不在一城,而在一水。李密若攻黎阳,必以步兵围城;竇建德若南下,必以轻兵抢渡。二者一南一北,一陆一水,若被他们打通河面联络,黎阳立困。” “护漕军两万,常年巡河守港,最善水道攻防。若要固黎阳,必先固黄河水道。水道不断,黎阳永远有援;水道一破,再多守城兵亦是瓮中之鱉。末將愿率护漕军北上,锁住黄河。” 他说完,目光沉静地看向李琚。 李琚还未说话,魏徵出列了。 他步子不疾不徐,眉目间一片从容: “国公,属下以为,黎阳之险,不在於二寇合兵,而在於二寇各怀鬼胎、互相借力。” “李密志在吞粮扩军,无意真助竇建德南下;竇建德志在占地立足,亦不愿为李密作嫁衣。” 他顿了顿:“二者可短暂同取黎阳,绝不可能长久同心。” “因此,我军上策,非死守硬拼,而是以地利分其势,以防务拖其疑。” “守住河面,便能隔开南北。隔开南北,李密在南、竇建德在北,彼此猜忌、彼此提防,各自不敢尽全力。我军只需稳守旬月,二寇自乱。” 眾人听完,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李琚微微頷首,目光落向李靖。 李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便袍,站在武將列中並不显眼,但当所有人望向他时,他身上那种沉静如渊的气度便压住了全场。 他起身,先朝李琚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眾人: “玄成所言,是大势人心。” “李密兵多而杂,数十万之眾依赖仓粮,故其攻黎阳,必急攻、速求战果,耗不起对峙。” “竇建德兵精而寡,立足未稳,故其南下只求占渡口、分粮草,不愿死磕坚城、损耗精锐。二者战法截然不同。”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穿透力。 “是以我军布防,当分三重。” “其一,城防厚重,以步兵坚壁,疲李密之眾;” “其二,水道封锁,以水兵断南北联络,阻竇建德大举渡河;” “其三,必置一支精锐铁骑在外,不守城、不陷阵,专伺敌隙、半渡击敌、突袭侧翼、救火驰援。” 他直视李琚,目光清亮:“无机动骑兵,则守死城。有水陆步卒,再加铁骑机动,方是不败之局。”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眾人心中都在琢磨那八个字——水陆步卒,铁骑机动。 这时杜正藏出列了。 “国公,黎阳一段黄河,水势缓、滩涂多、小渡口极杂。寻常守军只知守大城,不知守滩口。” “竇建德最善利用荒滩、小港、夜渡偷渡。若不提前封堵滩涂、截断浅渡、设水下拒马、浮链拦河,北岸兵马可一夜数十处偷登,防不胜防。” 他指了指舆图上黄河沿岸那些细小的弯道:“且黎阳仓临水,最怕敌军掘水灌城、顺水纵火。水务不修,城再坚亦有破绽。属下愿赴黎阳,全盘整飭水务,绝此漏洞。” 裴行儼等他说完,一步跨出。 “末將八百玄甲铁骑,可当一面!但凡敌军敢渡河列阵,末將愿率铁骑半渡而击,踏碎其登陆之势!” 第391章 黎阳定策,暗线初呈 秦琼见裴行儼说完,从容上前。 “国公,黎阳防务重在稳,不贪奇功。只要水陆不乱、机动有余,二寇纵数十万,亦难破坚城。” 罗士信咧嘴一笑:“贼来便杀!守得住,是社稷之福;守不住,我等皆是罪人!” 眾人议毕,目光尽数匯向李琚。 李琚坐在主位上,沉默了片刻。 “好,诸位所见相合。今日定策,黎阳必守,而且要守得稳、守得活、守得让二寇自耗。”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第一,王逾护漕军两万,抽调一万精锐步水北上黎阳,剩余一万留守全线河道,保洛阳漕运不绝。” “张义河堤兵一万,抽调四千工事精锐北上黎阳南岸,剩余六千留守洛水、近郊堤口,护都城內水防线。” 王逾和张义同时抱拳:“遵命!” “第二,”李琚继续道,“黎阳城內、水寨、南岸渡口,全部由王逾统辖。王逾主水寨、河道封锁、水军攻防,全权节制黎阳水域。张义统南岸渡口堡垒、滩涂工事、陆路隘口,专防竇建德偷渡。”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抱拳:“遵命!” “第三,”李琚的目光落在杜正藏身上,“杜正藏负责清滩涂、堵杂渡、布水下拒马、设浮链拦河、修临水防水火、防水灌设施。黎阳水系防务,全盘由你主理。” 杜正藏郑重拱手:“属下必不负所托。” “第四,”李琚转向李靖和裴行儼,“李靖三千漕骑、裴行儼八百玄甲铁骑,尽数北上,屯驻黎阳南岸机动大营。不守城、不驻寨,专做全域机动——截援军、破偷渡、击侧翼、补缺口、半渡突袭。黎阳战局之尖刀、救火之师,由你们来当。” 李靖面色沉静,抱拳道:“遵命。” 裴行儼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更高了几分:“末將定不负国公所託!” “第五,”李琚看向秦琼和罗士信,“秦琼、罗士信留守洛阳,隨我居中调度。” 秦琼点头:“末將领命。” 罗士信嘿嘿一笑:“国公放心,洛阳有俺在,乱不了。” “第六,”李琚最后看向文臣列,“魏徵、李百药、薛收留守都水监,统筹粮储、文书、舆情、朝堂应对。稳后方、断弹劾、安民心。你们三个,是黎阳战事最牢靠的后盾。” 魏徵、李百药、薛收齐声应道:“遵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琚说完,缓缓站起身。 “我不求一战破贼。我只求——黎阳不失,北线不乱,二寇自困,我自成势。” 他扫过每个人的脸,一字一句: “诸將听令。即刻各司其职,即日开拔。” 满堂文武齐齐抱拳,声震大堂: “遵命!” 门外的春风猛地灌进来,吹动案上的舆图,那一角被捲起又落下,黎阳的红圈在风中若隱若现。 李琚站在堂中,目送诸將鱼贯而出。 铁甲声鏗鏘,文衫衣袂翻飞,那些背影穿过廊廡,走向各自的战场。 他低头,重新看向舆图上那个红圈。 黎阳。 那是下一场棋局的落子处。 李琚从都水监出来时,天已近黄昏。 他在马上缓行,穿过洛阳城西的街巷,回到自己府邸。 府门两侧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橘黄的光映在青石阶上,一片暖意。 他把马交给门房,沿著迴廊往里走。 刚过二门,便觉得有些不对。 东厢房旁边那座小阁楼,平日里安安静静,只是堆些旧书杂物。 此刻却灯火通明,几个身影在窗纸上来回晃动,进进出出。 且那些人步伐轻快、行动利落,不像寻常侍女,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李琚脚步一顿,拐了个弯,朝阁楼走去。 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夹著些药草的气味。 案上摊著几卷文书,旁边一盏灯,火苗挑得很高。 宇文玥在灯下坐著,正低头写著什么。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外罩半臂,髮髻简单挽著,露出修长的脖颈。 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李琚,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隨即挥手让身旁两个侍女退下。 门关上。 “郎君回来了。”她起身,迎了两步。 李琚扫了一眼案上那些文书,又看了看四周——墙角的木架上堆著捲轴,靠窗的几案上摆著几封尚未拆封的信函,看封缄样式,像是从不同地方送来的。 “在忙什么?”李琚问。 宇文玥没有急著回答,转身走到门前,將门閂轻轻搭上。 然后她回身,低声开口道: “家父离开洛阳之前,將宇文家经营多年的密情暗线交给了妾。” 李琚眉头一皱,情报组织? “那时妾身身子重,此事便一直搁著。”她走到案旁,指了指那几卷文书,“如今產后已无大碍,妾便將这支暗线重新经营起来了。” 李琚走近,低头看案上的东西。 最上面一卷,墨跡尚新,字跡工整,显然是刚抄录不久的情报摘要。 “这是……” “郎君先看这几条。”宇文玥翻开其中一卷,“太原那边的消息。李渊招兵买马,与突厥来往甚密,据內线报,他已经在暗中联络关中世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李琚眉头一动。 李渊起兵是迟早的事,但宇文玥竟然能收集到这样的情报。 “还有这条。”宇文玥又翻出一页,“关中世家在暗中集结私兵,疑似与李渊有勾结。人数不明,但调动频繁,方向指向太原。” “还有河北。”她翻到第三卷,“竇建德兵马调动频繁,线人探得他有南下之意。具体时间未定,但方向是黎阳一带。” 李琚看完这三条情报,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阁楼,又看了看案上那几卷文书,再看向宇文玥。 这个女人,產后方愈不久,已经在这间不起眼的阁楼里,织出了一张覆盖太原、关中、河北的网。 “这是岳父留下的暗线?”李琚问。 “是。”宇文玥坦然道,“家父在朝为官数十年,明面上的势力人人可见,但真正让他屹立不倒的,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他走之前,把最要紧的那一部分交给了妾。” 第392章 凤萤阁 “多少人?” “核心暗探七十二人,分布在洛阳、太原、长安、涿郡、江都五个地方。外围联络者近千余人,多是商贾、僧道、游医之类,不显眼,但消息灵通。” 李琚又沉默了一会儿。 七十二个人,逾千个外围,能递迴这样的情报——关陇世家私兵、李渊突厥往来、竇建德南调动向,件件都是军机大要。 这些人,比一支军队还值钱。 “你准备怎么经营?”他问。 宇文玥看著他,目光亮晶晶的:“扩大。收罗天下情报,不只盯著几个要地,各个州郡都要有人。情报越细,郎君办事越有底。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露出一丝迟疑:“这支暗线以前只有代號,没有正式名头。妾身想给它起个名字,又想不出妥帖的。郎君替妾起一个?” 李琚想了想。 “黑水台。”他忽然说。 宇文玥一愣:“秦朝的……” “秦属水,所以叫黑水台。”李琚转过身,“我姓李,李属木,不该用水。凤属火,火生於木,木生火,火主明,明主察。”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凤萤。 “凤居深阁,尽览南北机谋。萤火虽微,可照天下暗秽。”他放下笔,看著宇文玥,“就叫凤萤阁,如何?” 宇文玥將那两个字看了又看,眼中慢慢亮起来。 “凤萤阁……”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好名字,比黑水台好听,也比它有锋芒。” 她抬眼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妾很喜欢。” 然后她忽然向前一扑,整个人撞进李琚怀里。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李琚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才站稳。 她饱满的胸脯紧紧顶在他的胸膛上,隔著几层薄薄的衣料,那份柔软而沉甸甸的触感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来,覆在了她的腰侧。 宇文玥仰起头来看他,眼波里漾著一层水光,嘴角弯弯的,带著几分得意,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诱惑。 “是不是比以前大了?”她轻声问。 李琚的目光往下落了落。 她今日穿衫裙领口本就开得低,方才那一扑之下衣襟微微散开,露出里面杏色抹胸的边缘。 那里確实比从前更饱满,更沉甸,像两枚將熟未熟的蜜桃,將薄薄的丝绸撑出丰盈的弧线。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確实比之前大了。” 宇文玥笑了,她往后退开半步,抬手解开衣带。 外衫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李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宇文玥顺势跨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搭著他的肩膀。 ......(点我主页有粉丝群)...... 她软软地趴倒在他怀里,脸颊贴著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浑身没有半分力气。 两人就这样抱著,谁也不忍分开。 阁楼中安静了许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渐渐平復的喘息。 窗外天色已暗透了,院中传来侍女们远远走动的声音。 宇文玥趴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锁骨上画著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天黑了呢,夫人怕是要怪罪妾抢食了。” “泽娘不是那样的人。”李琚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长髮,“况且,我与你在阁楼中探討机密要事,谁敢说閒话?” 宇文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眼看他,眼波里满是饜足的笑意:“那……以后便多与妾身探討探討。这阁楼里,有的是机密呢。” 李琚从阁楼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拂来,带著庭院中桂花的残香。 他整了整衣襟,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正房里灯火通明,韦珪早已备好了饭食。 他站在廊下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嘴角微微弯起,抬步朝正房走去。 第393章 春宵家宴 李琚迈进正房厅堂,暖黄的灯光混著饭菜的热气迎面扑来,驱散了春夜残留的寒意。 堂中果然已摆好饭食。 韦珪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面前碗筷齐整。 她一袭藕荷色家常宽袍,长发鬆松挽著,神態间是白日少见的鬆弛。 看见李琚进来,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起身,只是將手边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韦尼子双手杵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心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著门口。 朱贵儿坐在下侧,一身素白衣裙,安安静静地摆著碗碟。 袁宝儿侍立在一旁,手里还端著一碟刚切好的果脯,见李琚进来便矮身行了个礼。 李琚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没看见长孙无垢的身影。 韦珪察觉了他的视线,放下茶盏:“无垢有孕了,在耳房歇息著,方才闹了些不適,我让她先躺下了。” 李琚眉头一动,隨即大喜:“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 “昨日才確认的。”韦珪看了他一眼,柔声笑道,“你这两日都在都水监议事,哪里有空听这些。先吃饭,吃完再去看她,不然饭菜都凉透了。” 李琚这才注意到,桌上碗筷摆得齐整,几个人都没动筷子,显然是在等他。 他心里一暖,在韦珪旁边的位置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韦尼子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 往常她总是嘰嘰喳喳的,像个没停的雀儿,今日却低著头扒饭,吃得飞快。 李琚夹了一箸菜放进口中,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韦尼子嘴里含著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李琚问:“嗯?” 韦尼子咽下去,撅了撅嘴:“没什么好说的。” “她呀,”袁宝儿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今日新学了一段新舞,在乐坊跳了一整天,累著了。” 李琚哦了一声:“新舞?谁教你的?” 韦尼子正要回答,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一瞬:“不告诉你。” 她说完把碗里的饭扒拉乾净,站起来,抹了抹嘴,“我吃好了,累了,回去歇息了。” 说完也不等眾人应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琚望著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些纳闷:“这么大姑娘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韦珪替他夹了一箸菜,从容道:“再过两年,你想看她这样跑,也看不到了。” 李琚笑了笑,接过那箸菜,没再追问。 饭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袁宝儿一边布菜,一边说起今日府里的趣事:“郎君可知道,今日后厨那只花猫又偷吃了东厨的鱼,被婆子追著撵了半个院子,最后躥上了院墙上的槐树,怎么叫都不下来。” 李琚嚼著菜,笑了:“后来呢?” “后来婆子搬了梯子,还没上去,那猫自己跳下来跑了。婆子倒闪了腰,这会儿还在房里躺著呢。”袁宝儿说得眉飞色舞,一双圆眼弯成了月牙。 朱贵儿轻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那只猫惯会偷嘴,上回还偷喝了妾泡的燕窝。”她说著,给李琚碗里添了一勺汤,“郎君尝尝这个,今日燉了一下午。” 李琚尝了一口,汤味清甜,入口温润,赞道:“这是贵儿的手艺?又进展了。” 朱贵儿闻言一笑,眉眼间全是柔顺的欢喜。 李琚吃到半饱,放下筷子,看了看韦珪:“今日都水监那边定了黎阳防务的章程,王逾北上,李靖也去。” 韦珪点了点头:“府里这几日也在打点隨行將领家眷的冬衣药材,北边春寒,容易染病。” 李琚心里又是一暖。 他从来不必对韦珪多说,她总能把那些他无暇顾及的后方之事,做得妥妥帖帖。 饭毕,朱贵儿和袁宝儿起身收拾碗碟。 “郎君去忙吧,这里妾身来就好。”朱贵儿柔声道。 袁宝儿端著一叠空碗,朝李琚眨了眨眼:“郎君可別在西耳房待太晚,夫人还等著呢。” 朱贵儿轻轻拍了她一下,袁宝儿吐了吐舌头,两人说说笑笑往东耳房去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韦珪站起身,净了手,看了李琚一眼:“不是要去看无垢么?去吧。” “不急,”李琚也站起来,“羹汤先让人送过去,我陪你走走。” 韦珪没有推辞。 她披了一件薄氅,与李琚並肩步出正房,沿著迴廊往园子里去。 夜色很好。 天上掛著一轮將满未满的月,洒下来的光像轻纱。 园中的花木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暗处有虫鸣浅浅地响著。 两人慢慢走著,李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乾净柔和。 走了一段,韦珪忽然开口:“黎阳那边,要打多久?” “不好说。”李琚想了想,“李密急,竇建德也急,但两个人都不愿意先出力。只要守住了河,拖上两三个月,他们自己就先耗不住了。” “那你在洛阳能待多久?” “暂时不走。”李琚侧头看她,“怎么,怕我出征?” 韦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你在外打仗的时候,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李琚停下脚步,看著她月光下沉静的侧脸。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担著。” 韦珪也停下来,转头看他:“不然呢?” “偶尔也靠靠我。” 韦珪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走吧,前面有段路不好走。” 李琚以为她说的是园中小径的青苔,正想说让僕人来修修,却见她停了下来,微微侧过身,看著他,月光映在那张白皙端庄的脸上,竟有几分难得的俏皮。 “背我。” 李琚一愣。 韦珪看著他,又说了一遍:“背我过去。” 李琚看了看她那比他还高出些许的身量,心里打了个突。 他想起那日在杜家堤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船头几乎与他平齐。 如今她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去背一个將近一米九的女人——这画面实在有点古怪。 但他没有犹豫。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来。” 第394章 清宵私语 韦珪没有迟疑,伏上他的背。 很沉。 那份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李琚的膝盖微微一弯,然后咬牙撑住了。 两团温软沉甸甸地压在他后背,隔著薄薄衣料传来清晰的轮廓与温热。 他两只手托住她腿弯,往上顛了顛,她环住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整个人稳稳地趴在他背上。 “走吧。”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李琚迈开步子。 她比他想像中轻——当然,只是比他“想像中”轻,实际上这分量对他而言绝不轻鬆。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在小径的青砖上。 韦珪难得这般被人背著。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后。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相融的轮廓。 “往那边。”她抬手指了一下池塘边的水榭。 李琚驮著她拐了个弯。 走著走著,她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调子很软,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捞起来的。 歌词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那曲调缠绵悱惻,在夜风中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 李琚问:“什么歌?” 韦珪顿了顿,停了一下哼唱,低声说:“《子夜歌》里的,小时候家中女傅教的。” 她轻轻地又哼了几句,声音从唇齿间流淌出来,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歌词断断续续,但李琚听出了几句——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唱到“虚应空中诺”时,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变得含糊而轻。 李琚心头像被什么挠了一下,软软地发痒。 他背著她走到水榭前的石阶上,没有放下来,就那样站著。 池塘里映著一轮月亮,碎成细细的银片,隨水波轻轻晃动。 四周没有灯,只有月光和远处屋檐下隱约透出的暖光。 他侧过头,下巴轻轻蹭了一下她贴在自己耳边的鬢髮。 “泽娘。” “嗯?”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多背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春末微凉的水汽,吹动她的长髮,拂过他的脸颊。 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月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银霜。 池塘里的月亮静静碎著,又慢慢合拢。 水榭四面通风,池塘里月亮的碎影隨著夜风轻轻晃动。 韦珪靠著李琚的肩膀,两个人並肩坐在水边的木栏上,谁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天上那轮將满未满的月。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春末的湿润气息,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李琚伸手替她別到耳后,她便微微侧过头,將脸贴在他肩窝里,慵懒得不像平日那个端稳持重的主母。 “月亮真好看。”她说。 “嗯。”李琚也看著那轮月,“你说,上古时候的月亮,是不是比现在大?” 韦珪抬起头看他:“上古时候?” “我听人说过一个说法,”李琚望著天,“那时候月亮离大地很近,近得伸手仿佛就能摸到。天宫就在月亮之上,天地相通,凡人能登天,神仙能下凡。” “后来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了,天地绝通,月亮便渐渐远离,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韦珪安静地听著,月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你这说法倒有趣。”她轻声说,“像是方外之人的话。不过,若月亮当真远离了,那它上面的天宫如今还在么?” “大约还在吧,只是隔著太远,凡人再也看不真切了。” 韦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笑:“你这么说,倒让我想到一首诗。” 她坐直了些,依旧靠著他,目光落在那轮月上,声音清缓—— “昔年曾上月宫游,桂影婆娑满玉楼。 今夜人间无一事,与君同看一痕秋。” 她念完,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著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是南北朝时一个不知名的女诗人写的,写的是月夜与人共看。我小时候读到,只觉得句子清丽,如今……才真的懂了。” 李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首写明是月的诗,落在今夜,便成了写他们两人的——昔年种种已是前尘,今夜只余彼此相守。 他想了想,也开口念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韦珪微微睁大了眼。 她盯著他看了片刻,像是要重新打量这个人。 这首词的意境太高远,既有飞升登天的飘逸,又有眷恋人间的慈悲。 末了那句“何似在人间”更是一转,把所有孤高都拉回了烟火尘世。 “这是……”她轻声问。 “也是从別处听来的。”李琚笑了笑,“我只记得这几句。但我觉得,那天上的琼楼玉宇虽好,终究不如人间烟火温暖。有你在身边,比什么天宫都强。” 韦珪垂下眼帘,將身子往他身上又靠了靠,比方才更贴近了些。 李琚侧过头,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沉静,鼻樑挺秀,唇色是淡淡的红。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韦珪察觉了他的注视,抬眼看他:“怎么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李琚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就是觉得,此时此刻,你很好看。” 韦珪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褪去了平日的端方持重,显出几分少女般的俏皮。 她也不说话,只是顺势从他肩头起身,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那就多看看。”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掺了蜜。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 她的长髮垂落,扫过他的脸侧,带著淡淡的茉莉香气。 李琚看了她片刻,然后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