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攻略游戏》 1.朽木世界攻略令牌 “我怀疑我是主角。” “我的父亲,半夜公厕上厕所,恰好沼气爆炸,跌粪坑里没了。” “我娘下雨天摔下楼,下半身瘫痪,为了不拖累我,喝药没了。” “我二叔是唯一亲近我的亲戚,被泥头车撞没了。” “天煞孤星,这不是主角是什么?” “何况我本人早年出意外,双腿残疾,乃是废人一个,更是小说主角的標配。” 房间里,坐在轮椅上是苏明趴在桌子上,手持一支原子笔,认真写字: “领导,男子汉大丈夫,三尺长缨,可缚苍龙,顶天立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穷,等我主角命格开启,必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届时,您就是鸡犬升天啊!” 写到这,苏明最后落款:“我家已经揭不开锅了,还请领导同意我的贫困户审批…” 写完这一行字,苏明把纸张塞进信封里,交给旁边的村长:“麻烦村长帮我寄给县里。” 村长嘴角一抽:“你这贫困户申请也太没格调了,太不著调,要不我帮你改改再寄?” “不了,这都已经是第三次申请了,能过就过,不能过就蒜鸟。” 苏明自顾自的推著轮椅,摆摆手,离开村长家。 如果是其他人申请贫困户或许很简单,但是到了苏明这里就困难重重。 不是这个程序过不了,就是那个程序不行。 ——这可能跟他曾经得罪过人有关。 即便如今已经是残疾,对方却依旧不肯罢休,花关係让上头卡著他。 苏明缓缓推著轮椅,顺著村间小道,慢慢朝自家破烂低矮的屋子而去,双目悵然。 想我堂堂苏明,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苏明,形意门正宗传人。 一身武功传承於爷爷。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小到大认真练武,武功高强。 等他成功练就武艺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大展身手,时代却狠狠的碾压在他的脸上:时代变了! 在这个一巴掌5000,一拳3万,伤筋动骨十几万,全民身体亚健康、一不小心就能打死人的现代社会,苏明凭藉敢打敢拼的性格很快成为百万负翁。 为了赚钱,不得已混地下武道,打死打伤不少人,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混出名堂之际,被人套麻袋下了黑手,双腿被人废了。 从此,苏明成为残疾人。 如今,三十岁年纪,父母去世,亲戚不待见,自身又是残疾…… 当別人过年时候一家老小倖幸福福团团圆圆,而他只能守著破烂的老瓦房,这时他才知道什么破武道,亲人才是最重要的,可惜一切来不及了。 人啊。 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最珍贵的东西,一开始就有呢? ——朝花夕拾今才悟,当时只道是寻常。 “倘若上天给我一个后悔的机会的话,我才不会练武,在这个时代再怎么厉害也比不过热武器啊。” “冷兵器武道训练到巔峰极致,又能如何?比得过放在冰箱里的ak47吗?这才是最强冷兵器!” “哼,若是这次贫困户申请还不过,那我就吊死在房檐上。” 苏明本身就是残疾人,早年好狠斗勇得罪不少人,如今亲戚又不待见,没有生活收入来源。 如果这次贫困户申请不过,没有贫困资金支持,他早晚都得饿死。 他从来就不是等死的人。 与其活生生饿死,倒不如吊死在房檐上,给贫困户审批领导一个“惊喜”。 这样子想著,苏明推动轮椅朝家里走去,当他来到家门口的时候。 ——咻… 一块诡异的令牌从天而降,“啪”的一声,落在他的身前泥土里,散发著诡异的暗灰色光芒。 “嗯?什么东西?” 苏明从旁边找了一根棍子,把这块令牌从地上夹起,入手冰冷。 当他触碰这块令牌,脑海里传来冰冷的提示声音。 【你已接触超凡特性,恭喜你成为玩家103455。】 【恭喜你获得物品“朽木级世界攻略令牌”。】 【朽木级世界攻略令牌:最低级的世界攻略令牌,可进入一次“朽木级別”世界,对该世界攻略程度越高结算奖励越多。】 【攻略程度计算方式:身份、地位、財富、声望等。】 “世界上还有这等东西?” 苏明打量著这块令牌,目光一变。 一直以来,苏明都以为这是一个唯物主义科技社会,科技拯救世界,没想到还会有这等神奇的东西! 世界攻略令牌! 攻略其他世界! 玩家103455! 一个崭新的、庞大的未知世界,似乎在此刻才在他眼前拨开迷雾,真真实实的展现出来! ——以往三十年岁月活到狗身上去了,今日得见超凡,才知世界真相! 苏明抱著令牌,打开自家破瓦房,进入其中之后把门窗通通锁好,这才来得及打量这块令牌。 【是否使用“朽木级世界攻略令牌?”】 【检测到为新人玩家,获得新手教程。】 【提示:1.异世界死亡不会真真正正死亡,不会对现实身体造成任何影响,死亡后回归现实;2.异世界乃真实世界,请慎重游戏,当做你的第二人生对待。3.努力提高你在异世界的身份地位实力,这有利於提高世界攻略程度…4.朽木级世界乃是最低级世界,此等世界並未涉及到超凡领域。】 【是否使用?】 苏明深呼吸一口气。 表面平静。 心中的激动却不言而喻。 自己双腿残疾,原本以为一辈子只能当一个废人,躲在山村了却残生。 现在有了这个玩意,说不定可以治好自己的双腿残疾! 在现实世界本就是残疾人一个,活著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就使用这啥子世界攻略令牌!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死了不亏。 多见识一秒都算是赚的! “使用。”苏明默念。 嗡! 嗡! 嗡! 令牌嗡嗡嗡振动,大片的灰色迷雾从令牌当中涌现出来。 这些灰色迷雾组成一扇灰色的大门,沟通著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在令牌的包裹下,苏明坠入门户之中,意识一片混沌,不知何年何月、更不知何时何地。 2.穷苦人家、粮食税 泗水村。 这座小村庄深藏在群山褶皱之中,地偏人稀,是个再典型不过的穷乡僻壤。 眼下正是农忙时节。 田垄间,村民们俯身弓背,在土地上一锄一锄地耕作。 日头毒辣,汗水沿著他们黝黑的脊樑滚落,砸进乾涸的土里。 人群中有个七八岁的孩童,也握著把小锄头,吃力地翻土、拔草。 “累死我了……” 孩子直起腰,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正是苏明。 望著眼前似乎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苏明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使用完那块“朽木机世界攻略令牌”,他便降临到了这个新世界。 这是一个名叫“大周”封建古代王朝,立国三百年,贪官污吏横行,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想要吃饱饭都难。 之前苏明一直浑浑噩噩,直到三天前被饿晕之后,等醒来时才恍然衝破胎中之谜,记起前世种种。 “真是地狱开局啊。”想起来这一辈子的家庭情况,苏明嘆息一口气。 这一世,父亲早逝,只剩瘸腿的老母亲艰难支撑,独自抚养五个孩子。 上有大哥、二姐,苏明排行老三,下面还有年仅三四岁的四妹和五弟。 一大家子人,日子过得一贫如洗,苏明自打出生,就没吃过几顿实在的饱饭。 这不,才八岁年纪,就得跟著下地干活,替家里分忧了。 放在前世,八岁孩子还在父母怀抱里撒娇,呼风唤雨,要有什么就有什么。 可在这里,你就得下地干活,起早贪黑! 不止你家孩子如此,別人家孩子也是如此! 不干? 等著饿死吧! “天晚了,下工嘍…” 伴隨著吆喝声,村民们三三两两回家。 苏明跟著旁边干活的大哥一同回家,所谓的家就是破瓦房。 干完活,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吃饭! 全家老小围坐在破桌子前,一人分到一碗稀粥。 这是真稀粥。 清汤寡水,只有沉底的一点粟米。 菜就是几片野菜叶子。 这种玩意放在前世餵猪都嫌磕磣,苏明此刻却吃得津津有味。 他估摸著把前世的猪饲料丟这里来,一群村民都能当做山珍海味抢破头! “我要吃饭,我要吃稠饭!”最小的老五哭得哇哇叫。 母亲柳氏抱著孩子,安慰道:“小五不哭,明天我去邻居家借借粮食,再给你煮稠饭。” “我现在就要嘛!”老五大声哭泣。 大哥苏元宝,二姐苏渔渔,老三苏明,四妹苏琳琳,几人面面相覷,知道孩子是饿的,可是都没有任何办法。 如今是灾年! 家家户户都没有多少存粮! 有一口稀粥喝已经算好了,什么稠粥,根本喝不起啊,母亲只不过是哄小孩而已! 可是这种藉口哄一次能行,哄多了就不灵了,老五被骗多了,如今明显不信母亲的话,只一个劲的哭。 好在孩子精气弱,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是哭晕了还是饿晕了,总算不折腾人了。 就在一家人鬆了一口气之时,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刚刚睡下没多久的老五被吵醒,又哇哇大哭! 柳氏却根本没有心思哄小孩,而是一脸慌乱:“锣鼓三下,这是收粮税的官差来了,你们快去交粮,晚了人可就要被抓起来了!” 寧愿饿死,也要交粮! 大周地界,阎王可都没有收粮的官差可怕,百姓寧愿饿死,也要节省出粮食交税! 苏明跟隨大哥苏元宝,在土坯房的角落找到一袋粮食,一起抬出去。 “收粮税嘍!” “收粮税嘍!” 村口,几个官差正在敲锣打鼓,挨家挨户收税。 苏明家住在村头,第一个收的就是苏明家的粮食税。 “苏元宝对吧,你家十亩地,按照五亩地一斛的税率交粮!” 说罢,为首的高大官差命人抬出来两个“大斛”,这玩意类似於木桶这种工具,乃是一个计量单位,一个大概能装二三十斤左右。 “用粮食把这两个斛装满就行。” “好的大人…”大哥苏元宝连忙打开粮袋子,努力把粮食倒进去,直到把两个大斛装满为止。 苏元宝鬆了一口气,不枉家里省吃俭用,粮税够交,他转身就要带著苏明离开。 “慢著!”一个官差叫住两人。 他抬起脚,分別朝著两个大斛狠狠踢了一脚,这一晃荡,不少粮食从里面洒露出来。 原本满满当当的大斛,瞬间少了几公分。 “这不还没装满呢!” 苏元宝见状,敢怒不敢言,知道这是“传统”,每次交税这些官差都会踢一下,掉出来的粮食算是“损耗”。 於是,苏元宝带著苏明回到家中,再次搬出一个粮袋子,继续往里面装粮食,直到再次把斛装满。 几个官差却並不满足,而是又朝两个大斛踢了一脚。 大哥苏元宝还没有来得及反问,其他围观的村民倒是炸开了锅。 “这…几位大人,以往不是踢一下就行了,今日咋踢二下呢?” “今年灾年,收成不好,大家都吃不饱,哪有那么多粮食交啊!” 收粮的官差里长一笑:“收成不好,上面缺粮,自然就要多收粮,你们今天不交也得交!” 说罢,竟然又朝那两个大斛踢了一脚:“这才哪到哪,上面的规矩是踢三下。” 苏元宝一脸悲愤,正要拒绝,苏明却拉了拉大哥,小声道:“大哥,粮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可就真没了,他们正缺个杀鸡敬猴的对象呢!” 苏元宝这才注意到,这几个官差看自己的眼神充满著跃跃欲试! 百姓怎么可能斗得过官差呢? 官府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既然改变不了,交就交了,否则一不小心就被人当出头鸟摁死! 他嚇了一跳,也顾不上粮食不粮食的了,只好老老实实把大斛装满,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回到家,反锁大门,苏元宝才哀声嘆气: “三弟,多亏你机灵,否则我得白挨一顿打。” “只是…我们家本来就只有两个粮袋存粮,现在只剩下半袋粮食了,这个月根本不够吃,这叫我们这个月怎么活啊!” “什么?粮税又涨了?”柳氏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询问之后才知道缘由,脸色苍白。 以往都是踢一脚,这次多踢两脚,多出来的粮食都是餵那些贪官污吏了! 一个个官吏吃的肥头大耳。 可村民们呢? 本就吃不饱,还涨粮税! 这个灾年,可叫人怎么活下去啊! 苏明看著家人这般绝望,心中也嘆息了一口气。 狗日的世道! 每天要在地里辛苦干活就算了,还吃不饱穿不暖,还得被贪官污吏压榨。 艹了,日子一眼看得到头,如果这样子按班就部下去,自己怕是得困在这小村庄一辈子,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当一个农民,什么时候饿死都不知道!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可不是要当牛马被饿死的… 自己要当人上人、要攻略这个世界! 想到这,苏明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偷偷练武。 现实世界,他是形意门传人,有著不弱的武道基础,武道是他唯一的依靠。 在这个封建古代世界更应该练武,有了实力,才能想办法吃饱饭! 第二天,苏明早早的干完活之后,便开始修炼“形意功”。 不修炼不知道,一修炼嚇一跳。 前世的武功,在这个世界有用! ——而且是有大用! 在地球上,他修炼形意功始终感受不到內气,几十年如一日修炼也无法从天地之中汲取力量。 但是在这个大周世界,苏明一开始修炼就感受到了空气中瀰漫著特殊的力量,修炼形意功之时竟然可以提取空气中的力量產生暖气,滋润肉体。 也就是说,前世的武功,在这个世界可以发挥出超常的力量! 不仅如此,一个透明的面板浮现: 【姓名:苏明(玩家103455)】 【年龄:8】 【功法:形意功(未入门1/10)】 “既然武功有用,那么这就是我的翻身之本!” 苏明记得朽木级世界是最低级的世界,世界介绍说过没有超凡力量。 如果自己可以把武功修炼到高深地步,不说天下无敌,至少当一个百人敌,依靠实力过上幸福生活那是轻轻鬆鬆! 而且还可以修炼出前世修炼不出的內气…… 有了这个目標之后,苏明开始每天偷偷练武。 有著前世的武道经验,苏明进步很快,但是很快一个难题摆在他的面前。 滋补! 所谓穷文富武! 修炼武功必须要吃饱饭,还得有大肉滋补身体,更甚至还需要喝药汤打熬气血。 否则,强行练武就会导致身体亏空,不仅不能变强,还会变得更加虚弱! 苏明这一世,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支撑他练武下去呢? 除此之外,他每天还要在地里干农活,消耗大量时间,反而耽误了练武,甚至累垮了身体! “怎么办?难道要放弃武功?或者等长大后赚了钱再练武?” “不行,这是我的翻身之本,我不可能放弃武功,且武功越早练越好,从小练武,方为正道,等我长大之后,根骨定型,早就错过修炼的最佳时刻……” 苏明必须找个法子解决眼前的问题: 1.每天吃饱喝足,最好还有肉食! 2.脱產、每天不能去干农活! 钱是万能的。 说到底这两个问题就是缺钱。 ——有钱就能解决这两个问题! 钱从哪里来? 苏明现在才是一个八岁孩童,他脑海里那些赚钱的法子根本拿不出来。 酿酒、肥皂、製盐,这些法子敢拿出来就是找死,全村遭殃。 何况,这个时代还有路引限制。 作为村民,想要离开村庄,去县城甚至都需要村长开具“路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村! 苏明一个八岁孩童,他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 想要练武,那就需要大人支持! 而他家境贫寒,家里大人根本无法帮助解决眼前这两个问题。 这两个问题太过苛刻,一些地主都难以支撑一个天天吃肉的脱產人,本就不是一个两个大人就能支持的了,需要很多人一起付出,才能供养一个人脱產练武! “如果全村可以支持我练武就好了…” 为此,苏明在慎重考虑之后,把目光看向村长家,眼睛中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3.村长、神人转世 穷文富武。 这句话可不是白说的。 放在现实世界,家家户户都能吃饱喝足,吃的都是精米精粮,酒肉不缺,就这好条件还有不少人滋补不到位,练武练伤身体。 而在这大周泗水村之內,条件之艰苦更甚百倍,整个村子100多户人家吃的都是糙米粟米,何况还吃不饱,更別说什么肉了。 一年到头能吃一两顿肉,那日子都算不错了。 苏明家父亲早逝,母亲还是瘸腿,他家里人根本支持不了他练武,也不可能支持他练武。 就算支持,也没有那个实力还有能力支持。 以泗水村穷困的情况,想要让苏明脱產练武,偶尔还可以吃上肉,至少得需要几十户人家倾尽全力供养。 没办法,村里太穷了! “我年纪小,又不能离开村子,每天还需在田里干活劳作,若想练武,必须藉助外力相助,单靠我一人绝无可能做到。” “全村人可以供养我练武就好了,这是我唯一的办法……”苏明將目光看向村长家。 在大周这种封建古代。 可別小看村长这个职位。 各个村的村长基本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威望很高,在很多事情上拥有著决断权。 可以说,只要能够说服村长,有村长的帮助之下,事情八成能成! “想要让別人帮忙,那你必须拥有让別人帮忙的价值。” “倘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就算別人想对你伸出援手,也不知从何抓起,只能看著你陷入沼泽越陷越深。” “我身无分文,小小稚子一个,我许诺不了他人利益。” “那么我能许诺的唯有『未来』!” “我的潜力、我的未来!” 想到这,苏明沉下心。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苏明每天刻苦干活,提前把家里的农活干完,挤出来的时间则用来练武。 有著前世经验的加持,这个月他成功把“形意功”进度推进不少,只差一点就能入门。 最主要的是,他成功在体內积攒下一缕內气! 『这一缕內气可以让我短时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堪比成年人。』 『时机到了,不能再拖了。』 这一日,苏明並没有再去田里干农活,而是独自前往村长家,敲响了村长苏大顺的房门。 “咚咚咚。” “谁呀?” “村长,我是苏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没锁,进来吧。” 苏明推门而入,便见院內有一张躺椅,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老人躺在上面,老人缺了一只耳朵,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抽著旱菸,吞云吐雾。 在这个穷困苦难的灾年,寻常穷人早就下地干活赚钱了,村长可以在家休息,如此愜意,可见村长家境比其他人好上许多。 “大顺爷爷,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礼物。”苏明提著一条熏鱼乾,双手赠给苏大顺。 这条鱼乾本是家里的过年食物,只有逢年过节才捨得吃,但是被苏明偷出来了。 无他,寻人办事,总得带礼。 礼物再轻也没事,礼轻情意重。 ——別人要不要礼物、看不看得起你的礼物那都是別人的事,自个至少有个求人办事的態度。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苏大顺犹豫些许,起身收下熏鱼乾。 他寻思著苏明家里很穷,捨得用熏鱼乾做礼物,多半是有事要求自己帮忙。 估摸著是借粮食! 柳氏估摸著没这个脸来借粮,故而叫自家八岁孩童上门来借,希望自己看在孩子的面上借粮给她。 苏大顺看著面前面色平静、神態自若的苏明,心中满意的点点头。 这孩子光看著就有一股机灵劲,聪明伶俐,没有其他孩子面对大人的胆怯生疏。 好感油然而生。 ——都是村里人,小忙能帮就帮了吧! 苏明知道村长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家里人叫我来的,我是为了自己而来,我家里人不知道。” “哦?”苏大顺一愣,露出诧异的目光。 自己猜错了? 不是柳氏? 更不是借粮? 这一个八岁孩童是自己上门? 一个八岁小孩能有什么事? 苏大顺挠破脑袋也想不通一个小屁孩瞒著家人上门能有啥要紧事。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说给我听听,我努力帮你。”苏大顺笑道,当做哄小孩。 “村长,你知道武者吗?”苏明抬头。 “武者?我不知道什么是武者,你说的是游侠吧,一些游侠行走各地,行侠仗义,会一些厉害的武功,一个人能打很多精壮汉子,比如咱们临江县的沧海大侠,或许这些游侠可以称之为武者吧!” 苏大顺感慨道:“每个游侠都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倒是厉害的要紧,怎么,你问游侠…哦武者,你问你嘴里的武者做甚?” “我想要村长你让全村人支持我练武!”苏明认真道。 “啥,练武?”苏大顺懵逼了,这句话呛得他直咳嗽:“你在开什么玩笑?” “村长,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苏明脸色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认真。 “凭什么?练武要吃饱,还得要吃肉,这是一笔大费用,我家里的人都没有练武,我连我孙子都没有送去练武,你叫我支持你一个外人?” 苏大顺绷著脸:“而且还是让我叫全村人支持你?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泗水村大部分人都是苏姓,乃是一个祖宗,大家基本都是沾亲带故。 一些小事情可以不分你我,互相帮忙,但是涉及到真真正正的利益,里外还是得分个明白。 对於村长来说,苏明家的確就是彻彻底底的外人。 对於其他村民来说,用家人与苏明对比,苏明更是外人中的外人。 他们连自家孩子都无能为力送去练武,何况是苏明这个外人小子呢? 苏大顺此刻只觉得苏明有病,有大病! 面对村长看傻子的眼神,苏明反问道:“如果全村人支持你孙子练武,你孙子能够练出什么名堂吗?” “估摸不行。”苏大顺不假思索道:“练武是需要天姿的,万里挑一,没有天姿,你再怎么练也不行。” 他不觉得自己孙子有这个天姿。 村里泥腿子,跟城里那些大户老爷相比,哪里有什么天资呢? “那村里其他家的孩子有没有这个天姿呢?” “也没有!” 苏明道:“这不就是了,村里所有孩子都没有天姿,而我有天姿,只要支持我练武,我未来必定成为强大的武者、游侠,庇护村里,光宗耀祖!” 苏大顺都快气笑了,头一次见到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口气!” “很简单。”苏明答道:“我乃神人转世!” 4.展示神力,一招制敌 “神…神人转世?”苏大顺差点笑出声。 苏大顺想要反驳训斥,可瞧见面前的苏明气势,一时间还真不敢开口。 无他,此刻苏明的神色太过自信,身上还有一股不属於小孩子的气息,仿佛是一个久经世事的成年人。 就好似这个小孩子的模子里装著另一个人! 明明平平无奇,长得跟其他孩子没什么区別,一个鼻子两个眼,可身上那股子气息截然不同,让人毛骨悚然,竟然真的带给人一丝压迫感。 小小少年,口出狂言,荒唐至极,话语平淡,可其中的坚定自信却令人不容置疑,气势凛然,初生的太阳照在身上,往那一站,还真有一种神明的韵味。 苏明前世好歹是个练家子,打死打伤不少人,这股子气势短暂嚇一个村里老人还是没问题的。 ——尤其是封建古代的人封建迷信,更是容易被神鬼之事唬住。 一个小孩子,做出如此縝密的神色气势,比大人还大人,本就容易唬人。 別说在这个封建古代,就是在现代社会,怕是也会嚇到人! 苏明解释道:“我乃天外神人,曾见铁鸟横空,嫦娥登月,愚公移山,天桥万里,投胎来此界歷劫,只为拯救受苦受难的芸芸眾生。” “我未来必定积高位、累声望,做出一番大事,奈何投胎错误,家贫无以助我,我想早日起家,故而需要积聚眾人之力助我。” “若我这等人没有练武的天姿,大周怕是没有人可以练武了。” 苏明说这段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对天发誓:“天地为鑑,若我所说有假,神人共愤,天打五雷轰。” ——按道理来说,他可的確没说谎! 穿越者不就是域外天魔吗? 域外天魔=域外神人。 他是来攻略这个世界,未来的確要提高身份地位声望等。 他可一句话都没说谎! 苏大顺被这番发言嚇了一跳,不过他並没有急著反驳。 当你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真是假,是神是鬼,是人是妖,先別无脑反驳。 因为你也没有证据证明对方不是啊! 苏大顺谨慎道:“神仙不是会法术吗?你还需要我们这些贫困村民帮什么?” “我说过我是投胎转世,前来歷劫,我只知道我的身份来歷,其他一概没有,这一世的確是泗水村村民身份,你別把我当真神仙,当做普通人就行。”苏明回答:“不过我好歹当过神仙,天姿数一数二,练武资质自然拥有。” 不知怎的,苏大顺听到这话鬆了一口气:“好好好,我就暂且当你前辈子是个神仙,关於练武的事,你怎么证明你有资质?空口无凭。” “实力就是说话的本钱,你別看我八岁,寻常成年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苏明吩咐道:“你叫一个信得过的成年人来与我比试,我能够贏自然可以证明我有这个练武资本!” “好。” 苏大顺深深看了一眼苏明,转头出门叫人。 不多时,苏大顺带回一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的中年汉子,汉子身强体壮,估摸著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在整个村子里都算是最为高的高个子了。 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干活,身上的一把子力气那可不是吹的。 “这是我大儿,別的没有,力气实打实的多,村里人都叫他山子或者大山,意思是就像一堵山一样强壮,在村里都是公认的战力高。” “你如果能够打贏山子,我就考虑帮你!”苏大顺道。 苏明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山子倒是不干了:“爹,你疯了,让我跟一个八岁小孩干架,这会出人命的,我怕一不小心就会碾死这小子!” 苏大顺立刻把刚才的事情跟大山解释一番,省略了神人转世,只说练武一事。 “练武?这绝对不可能!”大山呵呵一笑:“让我们全村支持他练武?还想要打败我证明资质?傻憨憨!” “你该不会怕了我吧?”苏明一笑。 大山听见这话,气得脸都绿了,村里人谁不知道他大山的厉害,可从来没有人敢嘲笑他,现在居然被一个小孩给嘲笑了? 他原本还想把这话当做笑话,现在在苏明这一刺激之下倒是认真起来。 “好,我跟你玩玩!” 大山冷笑一声,来到苏明面前。 一个1米七的高度,一个身高估摸著连1米都不到,二者天差地別。 他伸出手比划比划两人的身高体重:“苏明是吧?你想要怎么比?” “自然是打一架。” “好,小屁孩一只,大腿还没有我胳膊粗,你输了可不要哭鼻子,更不要嚇尿了。”大山压根没有把苏明看在眼里。 事实上,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不可能把一个八岁小孩放在眼里。 这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就以为这个院子为场地吧,也不用罗嗦了,直接开始吧。”苏大顺往旁边站著,宣布开始。 “你先上还是我先上?”苏大山双手抱胸,呵呵一笑。 然而, 苏明压根没有废话的打算。 就在“开始”话语一落,他便已经直接出手,催动体內积攒的那一缕內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衝上前,一个扫堂腿狠狠“扫”向苏大山。 如果是正常小孩,这一脚下去恐怕得把自己的脚给踢得青肿,无法对成年人造成任何伤害。 但是苏明可不是一般人,他有一缕內气加持! “轰!” 苏大山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一头栽倒在地。 苏明直接骑在苏大山身上,就像一只抱脸虫一样抱住对方,直接使用最简单也是最容易凑效的招数:裸绞! 他双手用力狠狠绞著对方的脖子。 一秒… 三秒… 五秒… 起初,苏大山还使劲反抗,可马上却感觉到一股缺氧窒息的感觉袭入脑海,眼前一片空白,力气越来越小,渐渐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只手使劲的拍著地面,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两眼一翻,竟然晕了过去! “够了!够了!” 苏大顺嚇了一跳,连忙衝上前阻止,苏明这才鬆开裸绞的手。 苏明不著痕跡的鬆了一口气。 也就是对方轻敌,否则苏明还真没那么简单制服这傢伙,毕竟一缕內气也只是让他拥有堪比成年人的力气片刻而已。 接下来,两人一起按苏大山的人中,好一顿摇晃之下,苏大山迷迷糊糊醒来,不断的乾呕。 “服了吗?” “我…我不服!” “哦?” “你偷袭,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就先攻击了!” “你爹说开始了,你也说准备好了,我才出手的,现在倒是变成我偷袭了?输了就输了,技不如人不丟脸,你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壮汉打不过我一个八岁小孩,现在还想要撒泼打滚耍赖?这才是丟脸丟大发了。”苏明毫不吝嗇的表达了自己的嘲讽。 苏大山哑口无言,想要辩解可却根本找不到语言,天知道这个小孩子哪里来跟他们大力气! 又羞又怒之下,苏大山乾脆眼睛一翻,再次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晕了。 苏大顺只得把大山拖进屋里休息,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独自面对苏明,表情已经变得无比慎重。 如果说, 一开始他把苏明当做小屁孩、疯子、傻子、后辈小子,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现在,他才真正的把苏明当做一个身份同等的大人看待。 甚至当做…神人转世对待。 谁家八岁小孩可以打过成年人? 谁家八岁小孩说话有理有据目光远大、思考到了武者以及未来这等大事? 即便是苏大顺,八岁的时候还在地里撒尿活泥玩呢! 一切都证明了苏明远远不是一个小孩子那么简单。 对方从来不是开玩笑,对方是认真的! 这个八岁稚子,真想练武,也真有这个天姿! 5.与村长说、先富带后富 “怎么样村长,我有这个资质吧?” “你的確有练武资质,你的天姿很厉害。” “那你可以帮我说服全村人,一起努力供养我练武吗?” “如何供养?”苏大顺反问。 苏明答道:“第一,我要脱產,以后不会下地干活,然后每天可以吃饱饭,最好是精粮。” “第二,每天有一顿肉吃,最好偶尔还有一些药材养身。” “第三,练武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而是以年计算,至少维持上面两个条件几年时间。” “这…这……”苏大顺瞠目结舌。 “吃饱饭就算了,还得每天一顿肉,还要珍贵的药材?还得维持几年供养???” 苏大顺身为泗水村的村长,乃是村里最为富裕的一批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即便是他,做梦都梦不见这种好生活。 现在,苏明这小子张口就来? “你这条件,一些贵族老爷都享受不到,我们泗水村全是穷苦百姓,怎么可能做到。” 苏大顺脸色皱成一团,看上去就像是一根苦瓜:“最近粮食税又加了,大家都自顾不暇,连饭都吃不饱,穷都穷死了,帮不了你!” “正是因为穷,才更应该帮我。” “嗯?为什么?” “暂时的贫困和世世代代的贫困,你会选择哪一个?如果不对我伸出援手,村里的贫困或许会一直持续下去,永无止境;” 苏明目光炯炯,直逼一旁苏大顺,声音鏗鏘有力:“但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以我天姿练武,未来必定可以成为声名鼎盛的游侠,富甲一方,將来就可以以先富带动后富,带全村全族人富起来,眼前的困难只是短暂,未来的富裕將是长远。” “穷,是一个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村里就会一直穷下去。” “而帮助我,我就能带出你们解决这个问题!” “村里越穷,更应该帮助我!” 这一番话语慷慨激昂,有理有据,苏大顺一时间根本找不出反驳的话。 面对这些话语,苏大顺只觉得脑袋一片晕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苏明稳坐如山,继续展开语言攻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顺爷爷,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村子交粮食税会被里长等官吏贪污、欺负吗?” “不就是我们村子没有背景吗?倘若我们泗水村有背景,谁敢在收粮食税的时候多踢三下大斛?” “我们村子必须崛起!” “而一个村子、一代人想要崛起,总得有一个人极致的付出,付出常人难以想像苦难,奋不顾身,牺牲自我,闯出头来,才能带动后人,造福后人。” “老子是山村人,起早贪黑挑担进城摆摊卖货,赚钱置办了城里屋子,那么儿子生来起步就能是城里人,儿子可以在城里自家屋子卖货,多赚钱积累资本去买更多屋子,孙子有了更多屋子就能开更多店铺,收更多伙计,赚更多的钱…” “从吃不饱饭到富甲一方,一步一个脚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付出,才能步步崛起。” “我们村里一直以来没有背景,没有这么一个披荆斩棘,闯出头的人,所以只能世世代代被人欺压,祖祖辈辈种田,吃不饱饭,吃不到肉。” “如今,我的天姿足够,我自认为有这个潜力,我不想我们子孙后代面朝黄土背朝天,饿极了就抓一把土吃……” “只要你说服村里人帮我,我以后必定可以当族里的这个出头之人,为大家杀出一片前途,为大家遮风挡雨,成为咱们村的背景。” “有了我出头,为后人遮风挡雨,后人站在我的肩膀上起步更高,积累更多,才能带领我们全村全族逐步跨越阶级!” “有了我,那些贪官污吏谁敢欺负村子里的人?有了我,我们泗水村未来必定大富大贵!我们苏姓才能发扬光大,壮大门楣!” “苏小子…”苏大顺听著这些话语,不由得握紧拳头,即便很想反驳,可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不由得感慨这小子说的真对呀! 全村人为什么那么穷? 不就是祖辈得过且过,没有一个出头的厉害能人嘛! 如果有一个厉害的祖宗,泗水村苏姓,现在怎么可能穷得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有村民连粮食税都交不上导致饿死人? 过去… 现在… 未来… 这是一套因果关係。 过去没有能人,现在全族人只能被欺压挨饿! 如果现在不出现一个能人,未来全族人只能继续被欺压挨饿! 倘若未来还没有出现能人呢?再未来可能就是血脉断绝! 一时间,苏大顺竟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恨祖上没有能人,又恨自己这一代没有出现可以挑担子的能人。 不对! 这一代有人! 苏明! 所以…只能靠苏明这个小子吗? 苏明这小子,有练武资质,是一个人才啊! 且,年仅八岁,说话有理有据,清晰明了,比自己这个村长看的还长远,更是人才中的人才! 苏大顺目光看向苏明,原本坚定的心在这一刻有了动摇。 一开始他只想著拒绝。 现在,他动摇了! 苏明看出了苏大顺的犹豫徘徊,也看出来了对方的心动。 於是,苏明加大言语攻势,话语变得又急又徐:“村长,遍地都是庸人,人才难得,人杰难出啊。” “你想想吧,一个穷乡僻壤的山村小村子,要多久才能出现一个人才,要多久才能出现一个人中龙凤,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村民,吃不饱饭,不就是没有出现这种人吗?” “现在我出现了,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时候,这就是我们族群崛起的契机。” “如果错过我,呵呵,我们的子孙后代该等多少年才能等到下一个人中龙凤?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族群该多久才能崛起?” “以后你的子孙后代问你,爷爷爷爷,为什么贵族老爷可以吃肉,我们不可以;为什么贵族姥爷有豪宅住,我们只能住漏风的茅草屋;那时你问问自己,你会不会后悔没有选择我。” “村长,我听说你是读过几年书的人,也在外面闯荡过一些日子,明事理,懂是非,你好好想想我这些话吧。” “够了!”苏大顺被这些话逼得面红耳赤,只觉得压力山大,顿时有些急了。 “你现在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假如我叫全村人帮了你,以后你起来了,你不帮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这些人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面对村长愤怒焦急的表现,苏明不仅没有不开心,反而心中一喜。 对方,这是从『拒绝』到『能不能行』的转变啊,这代表村长苏大顺没有想著拒绝了,而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法到底行不行,所以对方才会急! 这个问题,苏明早有预料。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第一,人多势眾,我以后真干出一番事业,自然需要人手帮忙,拉一把村里人,大家一起富裕,换句话来说,我真要干出一番事业也需要大家帮忙,怎么可能忘了大家?” “第二,泗水村大部分人都是苏姓,大家都是一根同源,都是血脉亲戚,百年前大家都是一个祖宗,比外人更好更熟悉,我有好处不想著自家人,难道还想著陌生不熟的外家人吗?” 苏大顺没有怀疑这番话,可是他依旧下不定决心。 毕竟,叫全村人支持一个人练武,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全村人的事,他需要替全村人做决定,他需要为全村人负责。 他什么时候做过那么大的决定呢? 一个不好,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苏大顺摸著脑袋道:“苏小子,我做不下这个决定,我们村里实在太穷了,我实在承担不起失败的责任啊,你先回去吧,你让我在家好好想想…” 做一件事情,不要先看好处,而要先看坏处,这是底层人生活的逻辑。 苏大顺並没有被苏明许诺的好处以及光明未来糊弄了眼睛。 相反,他更加看重另一面:失败。 如果全村人忍飢挨饿、全心全意支持苏明,而苏明未来没有出头,甚至出头后不帮大家,那该怎么办? 甚至,如果真要帮助苏明,以如今这个灾年大家吃不饱的情况来看,还得拿出东西帮其他人,真的可能饿死人啊! 让苏明脱產练武,吃饱饭,吃精粮,还得每天有肉吃,搞不好村里都会因为这些苛刻条件饿死一些人! 苏明看著苏大顺犹犹豫豫的神色,嘆息一口气,被迫离开村长家。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如果村长依旧不帮忙,並不是我的过错,而是村长有眼无珠,而是泗水村没有这个运道。』 『大不了等我长大之后再谋划练武一事,我自己努力!』 6.有人想求这个机会都没有嘞! 黄昏至,天色渐晚。 这期间,苏大顺一直踱步在院落之中,面色无比踌躇。 哪怕是吃饭也如同嚼蜡,没有任何味道。 如果放在以往,苏大顺总是端著架子,自詡为长辈的身份,看不起任何晚辈。 但是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被一个八岁的小孩子给教育了,心乱了。 一个仅仅八岁的小孩子,竟然让他手足无措,茫然的如同一个新兵蛋子。 『我该怎么做呢?』 『我有四个孩子,大儿子二儿子已经结婚生子,三女儿没嫁,四儿子还小,才不到十岁……』 『我有一家老小要照顾啊!』 『如果我真的说服全村供养苏明练武,饿死人也要把他供养出头,结果最后苏明练不出什么名堂、没本事…』 『大家的钱打了水漂,全村人都会责怪我,甚至恨我,被打都是小事,全家老小在村子里绝对会混不下去,被人戳脊梁骨。』 『唉…如果我再年轻20多岁,还没有娶妻生子,或许我会毫不犹豫的拼一把帮这小子吧。』 『现在…可惜了,人老了,没胆魄了!』 屋里点著油灯。 老伴王翠花对著灯火缝补衣服,不到十岁的小儿子在旁边翻来覆去,不肯睡觉。 苏大顺看著面前摇曳的油灯,又看著老伴还有小儿子,实在是下不了决心去做这种冒险的大事。 “大顺啊,早点睡觉吧,油灯贵,莫要浪费。” 王翠花喋喋不休道:“明天你还得去地里干活,明儿我跟山子去县城里卖柴,多努力赚点钱,我们全家再攒几年钱就可以送小儿子去读书。” “城里的大老爷们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咱们一家人都是糙人、庄稼汉,没个读书人可不行,必须让小儿子去读书,出人头地。” 苏大顺回答道:“读书贵啊…” 王翠花倔强道:“再贵也得读啊,万一以后读出名堂,那可是可以当官的,我就算饿死也要把小儿子送出去读书!” 旁边翻来覆去的小儿子嘟囔道:“我才不要读书,我想要吃肉,与其把我送去读书,倒不如用这钱给我买肉吃,咱家已经好久没吃肉了…” “吃什么吃,这灾年,你看村里哪户人家有肉吃?快去睡觉!”王翠花呵斥道。 “哦…可是我饿…我就想吃肉…” “饿啥饿,睡著了就不饿了,你以后把吃肉的精力用到读书上去,那该多好!”老伴拍了小儿子的脑袋一下,把小儿子赶回被窝。 苏大顺啊,听著王翠花喋喋不休送小儿子读书的话语,听著小儿子嘟囔著要吃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吃肉…连让家人吃肉都做不到,自己可真够失败的! 真想让老婆孩子吃肉,甚至读书,他知道光靠自己一家很难。 而且自家小儿子没有名堂,完全不是读书的那一块料,让小儿子读书当官那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全家想要出人头地? 呵呵, 下辈子去吧! 他不由得想起苏明。 原本沉寂下去的心灵再次活络开来,就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中发芽。 倘若…倘若供养苏明练武,说不定真的可以把这些奢望实现呢? 苏明聪明伶俐,仅仅八岁就可以把成年人打趴下,练武绝对能成! 等他练就一身本领,不管是去大户人家当护卫也好,还是去当一个行侠仗义的游侠也罢,对於村里人来说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那时,只要苏明稍微拉扯帮忙一下自家,自家不说大富大贵,天天有肉吃总不成问题吧! 甚至,送小儿子读书和吃肉,不用二选一,两件事同时可以完成…… 苏大顺有了这个心思,就再也无法把这个心思给压下去,心动开始止不住的萌动,幻想著对方出人头地之后先富带动后富,拉自家一把。 人的贪慾,一旦兴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如同野火一般在內心止不住的燃烧,他的眼睛开始变得通红。 苏大顺摸著自己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开始计较得失: 『全村二百多户人家,如果真要完成苏明的条件,每户人家每个月至少得出二三十个铜板,甚至可能更多。』 『这年头,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用,这么多的钱,谁捨得啊!』 『甚至可能有些人家倔,你就算跟他说破头他也不肯出半个铜子,其他人分担下来的压力就更大了…』 『我作为这件事的牵头人,所有失败的风险也得我来承担…』 渐渐的,苏大顺额头冒出冷汗。 压力太大,他只觉得心臟都在乱跳,好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成了,好处很大! 可失败了,坏处也很大啊! 他只不过是一个山村里的小村长罢了,有过一些见识,但是哪里敢做这种涉及到全村利益的大事情呢! “唉,翠花啊,我有一件事实在想不明白,你可以帮我出出主意吗?” “啥事儿?”王翠花头也不抬。 苏大顺嘆息一口气道:“如果有一件事情让我们来做,我们做了之后需要背上莫大的责任,每个月还得付出一些不少的金钱,甚至村里可能会饿死人…” “这件事至少要做几年才有收穫……” “假如事情失败了,我们在村子里会混不下去,当不了村长了,家里还会被人打砸,被人戳脊梁骨骂,背井离乡,不得不去外地討生活…” “可是,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获得想像不到的好处,你说的送儿子读书那是轻轻鬆鬆,每个月吃肉都不是幻想,很有可能鸡犬升天,大富大贵,说不定可以搬去城里住……” “你觉得这种事该不该做呢?” 王翠花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家老头子閒的慌,不假思索回答道:“做啊!为啥不做?有这种好事不做那不是蠢蛋嘛!” “啊?”苏大顺脸上的表情一呆,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回答:“为啥呢?这是啥大好事?” 对此,这位在田地里忙活了一辈子的女人抬起头,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家里就这光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几个月见不著一回肉腥。孩子们一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除非天降大运,否则任凭我们再苦上几十年、一百年,也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吃不饱、穿不暖,被那些当官的、里长亭长踩在脚底下。” “只要做成一件事,就能搬进城里去,把咱一百年都盼不来的日子过到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就算不成,大不了离乡背井,又不会丟了性命,这算得上什么代价?跟成了之后的福分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事成了,咱们就能进城,从此大富大贵、鸡犬升天…” 王翠花越说越激动:“有些人想挣大钱还没门路呢!咱们这些穷苦人,要是真有那种没风险又能发大財的活儿,哪轮得到咱们头上?” “咱就剩下这条贱命,头上还压著数不清的贵人大老爷。那样的好事只有他们的份,轮到咱们的,从来都是得掉脑袋才能换钱的营生!” “可你说的这事,最坏不过是离乡背井,又不会送命——凭什么不干?丟脸怕啥?被人戳脊梁骨怕啥?离乡背井又怕啥?多少人想求老天爷给这么个机会,还求不来呢!” “……” 听著这些话语,苏大顺的眼睛越来越亮,思路越来越清晰。 原本徘徊在心中的大事,一下子畅通无阻! 他懂了! 7.村中议会、双向投资 也许是婆娘的无心话语,瞬间让苏大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自家婆娘说得对! 失败了又不会丟命 成功了就能实现阶级跨越。 与付出相比,好处更甚。 不管成不成功,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实现阶级跨越的机会,很多人求神拜佛找这种机会都找不到。 现在这种机会主动找上门来,自己有什么好犹豫的?! 没想到自己看事情竟然不如一个婆娘清楚! “翠花,你信不信俺也是能干大事的人!”苏大顺目光灼灼的看著王翠花。 “咱都是庄稼汉,干什么大事?”王翠花不懂。 苏大顺哈哈一笑,再也没有纠结:“二十多年前咱拜堂成婚的时候,我说过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二十多年过来,咱家依旧穷困潦倒,但是你放心,等著,这一天不会太久!” 说罢,苏大顺起身,大步跨出,推门而出,一如二十多年前迫不及待去翠花家接亲的模样,一样的神采飞扬。 王翠花看著男人风风火火的姿態,咒骂一句:“大半夜干嘛去,別著凉,披一件厚衣…” 等王翠花追到大门口,哪里还能瞧见自家男人的身影?早不知去哪儿了! …… 泗水村。 祠堂,议会屋。 油灯点亮,烛火摇曳。 本该睡觉的时间点,此刻却有不少人在村长苏大顺的邀请下来到议会屋。 村里的老人,有威望的长辈,每一个都是村里的族老,村里但凡有任何大事都要经过他们的同意。 所谓皇权不下乡,族老们的命令,在村里有时候比皇帝老子的话语还管用! “大顺啊,半夜还折腾啥,你把我们找来做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村里又出甚么大事了?需要动那么大的阵仗?” “村內议会啊,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这种大会议了…” 一位位族老入坐,作为泗水村村长的苏大顺主持这次会议。 “安静,安静!” 苏大顺开门见山:“大家知不知道苏明小子?” “苏明?没印象。” “我记得,这是柳寡妇的三儿子,就住在村头…” “哦哦,原来是柳寡妇家的儿子啊!” 柳氏丈夫几年前去世,她本身又是瘸子,独自拉扯五个孩子长大,性格坚毅,在村里也算是有些名声。 说苏明二字,村里这些长辈没几个认识,但要是说柳寡妇家三儿子,大家一下便清楚是谁了。 “村长,你问苏明干嘛?该不会是这小子闯大祸了吧?”有人昂首问道。 “没闯祸。”苏大顺扫视一眼眾人,开口说道:“我想要全村一起供养苏明练武!” “啥?供这小子练武?” “还要全村一起供养?” “这是做甚?你疯了还是咱疯了?” 没有意外,全场拒绝。 一个个怀疑苏大顺脑子被驴踢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荒唐的话语! 苏大顺没有反驳,认真道: “我是认真的!” “我没有疯,也没有胡言乱语!” “苏明有这个天姿,他的资质很厉害,如果大家供养他练武,他未来一定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到时候大家都有好处!” “咱村里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人才,一定要把这个人才给培养出来!” “咱们村子没有背景,咱们姓苏的没有能人,一直以来,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没有意外的话子子孙孙也会是农民…” “我想,咱们村子想要出头,那么就得先有一个人出头,带动大家出头,苏明有这个潜力!” 苏大顺的话语鏗鏘有力,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怎么確定这小子有练武潜力?” “练武不如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才能当官,练武有什么用?” “我还说我家小子有潜力嘞,为什么不送我家小子,而是要送柳寡妇的三儿子?你该不会跟柳寡妇有染吧?” 眾人七嘴八舌。 对此,苏大顺挥了挥手,大儿子苏大山从旁边走进来。 “我儿子可以作证,今日山子与苏明比试了一场,结果山子在那小子手里撑不过一招,被勒晕过去了!” 一时间,所有人把目光放在苏大山身上,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苏大山,山子… 在村里很耿直,又高又壮,年轻一辈中都算是力气最大的一批人。 竟然被一个八岁小孩子给勒晕了? 有人嗤之以鼻,不信。 也有人惊嘆,面色古怪。 大家都等著苏大山开口。 为此,苏大山脸色羞红,作证道:“我…我的確不如那小子,他的力气忒大,一个不小心就输了……” 说罢,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副窘迫的模样瞬间让所有人闭嘴。 苏大山出了名的耿直,不会说谎。 瞧这模样,这是真被小孩子给打晕过去了?! “真的假的?那么厉害?” “村长半夜把大家叫起来,不至於骗大家。” “苏大山长那么大还没有说过谎,这么丟脸的事,如果没有真的发生,就算他老子把刀架在头上他也不会承认…” “嘶,八岁小孩子啊!” 许多人面面相覷,依旧难以相信这种事情。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咋样?” “咱们村子太穷了,大家都吃不饱饭,怎么可能花钱来供养一个外人?” “不说这小子日后能不能出人头地吧,就算他真的出人头地了,万一他以后不帮我们怎么办?” “让我们用钱去养一个別人家的孩子,期待別人家的孩子有出息后拉我们一把,太胡扯了。” 风险太大,依旧没有人同意。 苏大顺没有理会这些反对的话语,而是目露回忆之色,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把今日苏明说的那些话语,以及自家婆娘的话语,一一说给这些长辈听。 在场的人都是族老,他相信大家都会懂这些道理。 一番话语之后,全场寂静,不少人露出沉思之色,想要说些反对的话,可一时间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些话,说的忒对了! 苏明作为一个八岁小孩子,能够有这般见识,这番力气,的確是一个练武奇才。 说不定还真能闯出一片天地! 苏大顺真诚道: “总之,我不想穷一辈子,不管你们干不干,我干了!不乾的別当我亲朋好友,断绝关係!” 这一威胁还真有用。 苏大顺作为村长,帮过村里很多人,很多人都欠他人情。 他的爷爷是村长,他的父亲也是村长,所以苏大顺也是村长。 三代人积累下来的威望、人情,足够在场每一个人慎重面对。 尤其是…苏大顺此事的確不是为自己谋私,而是为了村子的未来考虑! 看见大家犹豫的表情,苏大顺趁热打铁道:“我给苏明这小子担保!到时候事情不成,一切责任在我,你们怕什么!穷窝囊,越穷越窝囊,咱村子本就穷,好不容易出一个人杰,还不能一条心走下去,活该穷,都穷!” 这番话语刺激下,有人顿时站起来: “我已经穷够了,我不想我儿子再穷,供养就供养,全村供养一个人,200多户人家养一个人,难道咱们还养不起吗?” “有人愿意主动扛起咱们村的大粱,咱们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本来就穷,没有苏明,大家也是穷鬼一个,也会一直穷下去,供养他这个一个人杰,好歹有一个出头的机会,干了!” 不少人纷纷表態。 村子议会是少数服从多数,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 剩下几个不同意的族老,只能嘆息一口气:“干吧,那就干吧,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看你们去哪里哭!” 苏大顺见所有人同意此事,很认真的定下一个规矩: “咱说清楚了,供养这事情一旦要做就不能停止。” “哪怕是村里饿死人,也不能停止。” “要么不做,要做就算是打破骨头扯断筋,也得咬牙供养下去!” “这种事情都是自愿的,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起草写书吧,把规矩都写好定好,把每个月共养多少铜子、多少粮食什么的通通写好,当做咱们村子接下来几年的村规,然后每个人在上面签字画押。” 搞定了这些族老,也就搞定了全村人。 有这些族老带头上门劝说,村里没有人能够拒绝! 这场供养苏明练武的事情,彻底被定下来! …… 第二日。 苏明没有干活。 他呆在家里等待村长的信息。 “也不知道村长会不会同意我的要求?” “我的要求合情合理,我的潜力实力也已经展现,我该做的都做了,他但凡有点眼光,绝对会同意我的要求。” 也就是苏明出身低,家里穷,如今年纪也太小,更不能离开村子,所以为了早点练武只能求助外力。 但凡他出身大户人家,別人想投资他,他自个都不会同意嘞! 他看似是让村子眾人投资自己。 何尝又不是他自己投资村里人呢? 村里很穷。 穷到没几户人家可以吃饱。 穷到没几户人家可以吃肉。 穷到多交一点粮食税就会饿死人。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愿意把资源让给外人,哪怕这个外人是一个人才人杰,没几个人有这种魄力。 穷人把资源金钱拿去供养这么一个有潜力的外人,必须需要很大的魄力还有长远的目光才能下定决心。 如果村长等人有眼光、有魄力、有野心,自然不会甘心一辈子做一个庄稼汉,绝对会毫不犹豫投资自己。 他们既然有这种眼光和魄力,证明不是拖累队友的废物,证明有一点发展的潜力… 那么,苏明未来真的闯荡出一番成就,自然不介意拉一把族人。 在古代乱世,冷兵器时代,一个人想要干大事是行不通的。 古来想要干大事者,一直都需要一群人辅佐帮助,眾人拾柴火焰高,团队才能走得更远。 作为同一个村子里的血亲,大家都沾亲带故,天生处於同一团队,比其他临时加入的外人更有团结感。 所以, 昨日,看似是苏明找上门请求村长帮忙。 其实何尝不是苏明对村长等人的一个投资呢?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傍晚即將来临,等待了一天的苏明,迟迟没有等到村长。 他坐在院子的门槛上,嘆息一口气: “村长可真是鼠目寸光啊…” 一个八岁孩子打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壮年人,这种潜力,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有多厉害。 村长连这种投资的机会都能放弃,可真是一个蠢货! 苏明並不气馁,大不了等几年之后自己长大之后再努力赚钱,然后再去练武也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发育晚了几年,但是这个世界可以练出內气的情况下,他对未来依旧充满信心!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缓缓到来。 “苏明小子,你是在等我吗?” 苏大顺快步走来,咧开一张大嘴露出大黄牙笑眯眯。 “哦?”苏明起身,抬头看著这个40岁年纪的汉子:“你决定怎么做呢?” “当然是帮你了!” 苏大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里面装著一些碎银还有很多铜板:“这是这个月对你练武的资助。” “其中,碎银八两,铜钱三贯有余。” “除此之外,村里一些穷困的人拿不出钱来,所以每个月还会额外给你一些米粮,或者饲养的鸡鸭,当做另类资助。” “你家里的田地,族老们已经决定了,会派出一个壮年劳动力替代你进行耕作。” “从今天开始,以后你每天只负责吃饱喝足,努力练武,好好练出一身本事!” 说到这,苏大顺脸上的表情特別精彩,反覆多变,一下是踌躇徘徊,一下又是期待嚮往,开心与悲伤情绪互相蔓延挤压。 很明显,这一位村里的汉子,以一己之力促成这一桩“投资”,作为苏明的担保人,他已经彻底上了苏明这一条船,没有后悔的余地。 苏明成功,他便成功。 苏明废物,他便粉身碎骨。 他把自己的一辈子压在了这个小小少年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更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情况,才会造就他如此复杂的表情。 作为底层人,一辈子只能干一次这种大事,没有人可以轻鬆面对! “村长,相信我,这是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確的事情。”苏明接过钱袋子,目光淡然。 苏大顺抿了抿嘴唇,真情流露道:“好,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村里的未来就交给你一个人了!” “只希望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可以帮一下村里,不要让族人们被官吏欺负了…” 苏明开口道:“好。”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也没有翻出什么牛逼的狠话。 面对迷茫的村长,少年应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承诺。 8.吃饱饭是天下幸事、麻烦 “吃饭了吃饭了!” 小小的土坯房內,传来妇人的喊声。 只见柳氏一只手拄著拐杖,另一只手端著一盆稀饭放在桌上。 老二苏渔渔则端著一盘野蕨菜上桌,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蘑菇泡汤。 看似简陋的一餐,相比以往来说,却已经算是格外丰盛。 不多时,饿的飢肠轆轆的一家几口人入座,恨不得马上大块朵颐。 “先別吃,老三还没有回哩!” “老三人呢?又去哪里鬼混了?” “苏明!苏明!” 柳氏站在门口,大声呼唤苏明。 大哥苏元宝,二姐苏渔渔也开始找人。 就在一家人都要出去寻找之际,苏明恰好卡著点归家:“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该吃饭了。”柳氏目光一瞪:“嗯?你怎么抓著一只鸡一只鸭?这不是山里的野鸡野鸭,这是你从谁家偷来的吗?” 柳氏脸色无比难看。 家里可以穷,可就算是穷死饿死,那也不能偷人家的家禽啊! 这小子可真是混帐啊! “娘,你说啥呢,我怎么可能偷人家的东西,这是村里人资助我的肉食…” “村里人资助你?白送啊?我看你也没发癲啊,怎会说如此混帐话语!”柳氏道:“从哪里拿来的就放回哪里去,我知道你很想吃肉,可戳脊梁骨的事情咱不能干!” “我真没偷…” 苏明把全村资助自个练武的事情娓娓道来,还把一张签字画押的纸张交给柳氏。 “这是村里人签的字,上面有村长还有各位族老的指印,规矩什么的,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柳氏不识字,可听苏明一说,却还是把事情明白了过来。 ——全村资助苏明练武! 巨大的喜悦砸的她晕乎乎的:“我儿竟有这个天赋?!” “啥,老三要练武?” “全村人都支持三哥练武?” “以后不缺吃喝?每顿都有肉吃?” 全家人听见这个消息,就像是做梦一样,难以相信会有这种大好事。 这对於老实本分的一家人来说是完全不敢想像的事。 “我儿有出息了,你爹知道这事怕是可以含笑九泉了!”柳氏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喜极而泣。 “別站著了,把鸡鸭煮了,鸡可以燉汤,鸭肉可以燜著吃,隔壁阿叔刚才还给了我一罐猪油资助,正好用来煮肉!”苏明道。 “好好好,今天咱们就开荤!” 大哥苏元宝杀鸡宰鸭。 二姐苏渔渔则是烧火做菜。 四妹五弟年纪太小,在一旁喊加油。 不多时,鸡鸭煮好,热气腾腾的肉菜端上桌子,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香味扑鼻,瀰漫在整个屋子里,几乎要把整个屋顶给掀翻。 对於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肉的人来说,仅仅是闻到这些肉菜的香味就可以干好几碗饭。 “吃饭吃饭…”柳氏主动给苏明夹了一只大鸡腿,脸上笑眯眯的。 苏元宝露出憨厚的笑容,只顾著扒拉米饭,还有野菜,根本没有夹菜的打算。 二姐苏渔渔不断的吞咽唾沫,马上把眼睛从肉菜上移开,一副根本不想吃的模样。 两人如今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成家立业了,早就懂事了。 他们自然知晓鸡鸭是村里人资助苏明这个含义,那么这两道菜只有苏明可以吃,哪怕他们是苏明的家人也不行! 毕竟,大伙儿资助的人是三弟苏明,而不是自个全家老少! 要懂这个规矩,不然难免落外人口实,引发別人的不满。 ——万一到时候村里人取消对三弟的资助,那可就糟了! 正因为如此,即便望眼欲穿,他俩也丝毫不敢夹菜。 至於老四老五则没有这个概念,年纪太小的他们根本不懂这些道理,伸出筷子就要去夹菜。 “啪…”柳氏把他们的筷子打到一边去:“不能吃,这是你们三哥的!” “为什么嘛…”苏琳琳委屈巴巴,低著脑袋,小声反驳。 老五更是张嘴就哭:“我要吃嘛,我就要吃!” 柳氏看著几个孩子,语气鏗鏘有力道:“不行!” “这些菜只有咱三郎一个人可以吃。” “村里人养的人是三郎,而不是我们一家人,只有三郎才配吃肉。” “不然我们一家那么多人,这鸡鸭一餐就可以吃完,这肉食消耗多大啊,谁养的起一家那么多口人?” “练武是力气活儿,必须得大口吃肉!” 苏明知道这个道理,可全家人吃不饱,自己却大吃大喝,著实…… 他目光看向大哥,结果大哥苏元宝马上躲开,在一旁傻笑道:“弟弟,你自个吃,我不吃。” 二姐苏渔渔也端著碗走开,她生怕三弟给自己夹菜,她怕肉菜到了自己碗里,自己捨不得再拿出去! 柳氏则是抱走老四老五,丝毫不管老五哭的稀里哗啦。 顿时,坐在桌子旁的人只有苏明一人了,其他人都在旁边的矮凳子上吃饭。 “娘……” 苏明道:“我不喜欢鸡屁股鸭屁股,也不喜欢脖子,鸭架子鸡架子,这些地方都是骨头没有肉,你们可以吃…” “鸡汤鸭汤可以泡饭吃,吃一些汤总没事吧?这又不算吃肉!” 苏明放下筷子,一副大家不吃,我也绝对不吃的模样。 ——他自然知道全村人供养自己,而不是供养全家人,但是今日是第一次…第一次破一次规矩,且只是鸡屁股鸡脖子,若这都不行,那他也不愿吃。 柳氏无奈,想要开口教训,可眼角的余光看见其他几个孩子渴求的目光… 她转过头去看,老大老二立马收回目光,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津津有味吃著野菜,一副一点不想吃肉的样子。 老四老五,则一直嘟囔著要吃肉,老四还好,顶多就是委屈的表情,老五则是哭得厉害… 柳氏到了嘴里再多的话语,瞧见这一幕,也不由得全咽下肚子去。 “都怪娘啊,是娘没用,都是娘没用…”柳氏只觉得是自己愧对了孩子们。 自己可真没用啊! 如果自己有本事,哪里需要孩子们吃苦呢? 柳氏心里发酸:“好好好,吃吧吃吧,说好了只准喝一点汤,吃一些没肉的骨头,我给你们夹,谁也不准多吃!” “第一次可以吃一点,但也只能是第一次,下不为例!” 说罢,柳氏开始挑肉少的骨头,把鸡头鸭头脖子等部位挑出来分给几个孩子。 苏明知晓母亲的性子:有分寸。 对於规矩,柳氏说一不二。 规矩就是规矩,她不可能逾越! 现在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柳氏让步的结果了。 “好了,分好了,都吃吧。” “这次就算是破例了,以后咱们要分两桌吃饭,苏明一桌,我们一桌。” “为了不落村里人口实,也为了苏明练武更好滋补身体,日后村民供养的东西,只有苏明一个人可以吃!” 柳氏坚定道。 第一次她可以不计较,但是日后必须分桌,且只有苏明一人吃! 这是底线! 没有人吭声,所有人只顾著吃饭。 香! 太香了! 即便则是肉汤,即便只是肉骨头,对於灾荒年间的一家人来说,已经算是山珍海味了! 苏元宝吃的津津有味,把骨头全部咬碎,吞进肚子里。 苏渔渔美滋滋的喝汤,表情一脸满足。 苏琳琳虽然还在嘮叨,可在母亲的淫威下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唯有老五,三岁半的老五,依旧哭的稀里哗啦,叫喊著要吃更多肉。 小小年纪的他不懂,为什么家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大口吃肉,而自己不行呢? 苏明看著这一切,心中很不是滋味。 前世灯红酒绿,吃饱喝足简简单单,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那有多幸福。 而在这里,对於底层的穷苦百姓来说,吃饱饭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幸事! 而如果有一块多余的肉骨头,那更是做梦都可以笑醒的大好事! 现在,明明有鸡肉鸭肉,全家却根本捨不得吃,也不敢多吃! 『唉…我迟早要改变这一切…』 屋內,老五嗓子哭哑了柳氏也不肯多给他吃一块肉。 渐渐的,屋內只剩下安静的吃饭声,以及老五哭泣的声音… …… 吃饱喝足之后。 柳氏与苏明单独相处。 “儿啊,你说…你真的有那个资质吗?又没有人教你练武,你怎么练呢?万一你练武练不出来怎么办?” “我有这个资质,你要相信我。”苏明道:“我不相信我不行,就算全天下的人不行,我也得行!” “娘就是个啥也不懂的村妇,可我也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而已,你的年纪那么小,你连村子都没有离开过,你哪里来的自信呢?”柳氏脸上露出疑惑之色,想不明白老三为什么会有这种自信? 练武,可不是说说就行的。 其一,至少要请老师教。 其二,至少要会识字。 其三,至少要有厉害的武功秘籍传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星的条件。 而自家,这几个条件一个都不满足。 老三练武,难道就靠著凭空做梦练武吗? 柳氏想到这些,心中不免焦虑到了极点。 起初听说全村人支持自家儿子练武,她心中只有开心。 如今,开心的韵味褪去,心中只剩下焦虑。 她害怕自家儿子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更害怕村里人迁怒儿子! 苏明抬起稚嫩的脸颊,道:“你別管,你相信我,你的儿子註定是要攀登巔峰的人,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当我的老师,如果有,那就是我自己。” 前世,他因为练武斗狠,追求武道巔峰,而毁了自己一辈子。 双腿的残疾,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知道多少个安静的夜晚,他想哭都哭不出,有的只是冰冷的绝望。 他尝试过站起来,可双腿始终没有知觉,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坐在轮椅上的废物罢了。 他后悔过。 后悔练武! 后悔在现代科技文明世界练武! 练武练一辈子也比不过別人一颗子弹! 武功再厉害,也不敢对他人出手,否则就是赔偿几十上百万,一身武功没有用武之地… 现代科技世界,说一句『武道的坟墓场』也不为过! 可如今,在这个封建古代世界,在这个冷兵器世界,他看到了武道的希望! 他拥有年轻健康的身体,可以奔跑、可以跳跃…… 同时,这里没有现代健全的法律监管体系,没有四野遍布的摄像头,个人的武力可以发挥出最大程度的『力量』。 很大程度上,只要你敢打敢拼,拥有足够厉害的实力,你就可以来去自如,呼风唤雨,成为一方风云人物…… 山野有土匪。 从军有將军。 可以上门当护卫。 可以送货当鏢师。 武力, 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未来! 只要你有足够强大的武力,你就是最顶级的“武器”,不管去做什么都可以混的风生水起,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坐上宾。 呵呵,这个世界可没有该死的子弹,更没有该死的热武器… 这个世界太適合武道了! 何况,此界还可以修炼出地球世界修炼不出的內气…… 內气啊內气… 上一辈子他无法攀登武道巔峰。 但是在这个世界,他有了攀登武道巔峰的机会! 上一辈子做不到的事情,这辈子他一定要做到的! 他既然站起来了,就要站得最高! 柳氏被苏明的眼神嚇了一跳。 她从苏明的眼神中看见了太多的韵味,悲伤、开心、渴望、野心、愤怒、狂妄、自信…… 种种情绪,竟然在一个八岁小孩的眼神中交织流露。 这种眼神,不像是一个人的眼神,更像是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要把整个天地燃烧殆尽! 柳氏嚇得捂住嘴巴,她本来想要多问一些话语,可是看见苏明这种眼神,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自己的儿子什么都懂! 她有一种感觉,自家三儿子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小小的躯体里装著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巨人。 “你…你懂就好,娘信你…”柳氏不由得低下头,放轻声音道。 连她都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害怕这个儿子。 “不会有任何意外的,一切交给我!”苏明道。 苏明的自信成功安抚了柳氏焦虑的心灵,她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好好,我儿子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人,一切交给你。”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敲门声。 “砰!” “砰砰砰! 与其说是敲门,倒不如说是砸门! 破旧的木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开来,仿佛连院墙都要被人推倒! 柳氏嚇了一跳,六神无主:“怎么了怎么了?这动静…是有人要来找麻烦?” 她自认为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想不通到底是谁会来砸门! 苏明笑道:“是来找我的,比我想像的晚了半个时辰。” “啊?找你?”柳氏大惊,马上从旁边抄起一个锄头,护在苏明身前。 苏元宝听见动静,从后院抄起一根扁担跑过来:“谁敢找我弟麻烦!” 苏渔渔瘦弱的身体瑟瑟发抖,却还是强硬的拿起一把菜刀:“不准欺负我弟弟!” 面对几人的阵仗,苏明道:“別这样,不是什么大麻烦,小麻烦罢了,我一个人就能解决。” “你一个人就能解决?”全家人一愣。 “对,这件事冲我而来,只有我能出面,只有我能解决,你们好好看著便是。” 全家人露出不懂的神色,苏明摆摆手,示意家人放下武器,站起身体,笑道: “娘,开门!” 9.约法三章 院门打开。 十几个人站在院外,清一色都是十一二岁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这群人以一个莫约十三岁年纪的人为首。 在这个吃不饱饭的灾年,大多数少年都是又矮又瘦,可此人却生得极其雄壮。 苏明认出来此人。 此人名叫苏熊狗,乃是泗水村的孩子王,在村里小有名气。 据说刚出生的时候就有12斤重,又黑又壮,就跟个狗熊似的。 他老爹本来想给他取名狗熊,可又怕小孩子压不住这种凶恶的名字,於是乾脆把狗熊二字倒过来,取名熊狗。 人如取名。 苏熊狗长的又高又壮,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往那一站便是鹤立鸡群,目测1米六以上。 其胳膊都比旁边小孩的大腿还要粗,压迫力满满。 十三岁就能长成这样,也是天赋异稟了。 他的脾气暴躁,性格耿直,没几个人敢惹他,就算大人惹他,他也敢跟人干架,仗著力气大,村里很多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苏三郎,凭什么全村必须供养你练武?你这细胳膊细腿能行吗?” “还以为你躲著不敢出来呢,娘们唧唧,胆小如鼠…” “你根本不够资格,熊狗大哥才是最有资格的人,你识相的话就自己去找村长把名额让出来!” “我呸,一个八岁小屁孩,还好意思说练武,癩蛤蟆做梦吃天鹅,想得真美!” 这些小孩簇拥著苏熊狗,你一言我一语,嘰嘰喳喳跟菜市场一样。 苏熊狗目光瞪著苏明:“你就是苏三郎?我劝你自己放弃名额,否则待会被我打一顿,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把你的屎打出来!” “小小年纪,可真没教养…”柳氏看见一群小孩上来找麻烦,还有不少村民围观,脸色有些发白,嘟囔了一句,就要挡在苏明面前,拿起扫帚,想要把这些孩子赶走。 苏明抬手阻止了柳氏的动作,安慰道:“一个麻烦不解决,那就会蹦出更多麻烦,这件事交给我,信我。” 苏明走出院子,他看向苏熊狗,正要开口说话, ——一个中年人突然从旁边围观的村民中走出,黑著脸,来到苏熊狗面前,伸手掐著他的耳朵,骂骂咧咧道: “逞什么能,人家村长说好了大家全部供养苏明,这是村长的决定,这是族老的决定,你这憨憨来找人家麻烦干嘛?” “爹,我不服!村长口口声声说柳寡妇家的苏三郎有练武天姿,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傢伙。” 苏熊狗一边捂著耳朵痛呼,一边倔强的骂道:“嘖嘖…如今上门一瞧,细胳膊嫩腿,又矮又瘦,我一脚就能把他踹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谁知道呢?这是村长族老们的决定,你比他厉害又能怎么样?人家就是有这个福分,啥也不动就有练武名额、全村养著他嘞!”中年汉子道:“快走,別在这丟人现眼!” “我不走,我要跟他打一架,谁贏了才能证明谁更有天分,我也要吃肉!” “你不走是吧,老子今天就要把你打死!”中年汉子做出要找棍子的动作,似乎真要把自家儿子赶走。 苏明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只觉得好笑。 这中年汉子看起来老实,心眼子可不少嘞。 父子俩一唱一和,明里暗里詆毁苏明,引发所有人的不满。 所要图的,不就是抢占练武名额嘛! 生怕苏明不答应他们的要求,用这一出蹩脚的激將法来刺激苏明! 面对戏精附体的父子俩,苏明不想听这些郭噪话语,开口道:“我答应你。” “快回去,人家是不可能答应你的,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中年汉子话语说到一半,突然哽住,转头错愕的看著苏明。 苏熊狗本来想要继续配合老爹演戏,如今也被这一句话哽住,父子俩同时看向苏明。 ——他竟然答应了! 答应的那么乾脆,以至於父子俩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苏明目光闪动,扫视眾人:“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咱们在开打之前必须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什么意思?”苏熊狗抓耳挠腮。 “意思是,开打前必须得约定好三个事项。” 苏明解释道: “其一,我只接受你一个人的挑战,其他人的挑战概不接受。” “我的时间精力有限,不可能打了一个又一个,今天来一个挑战,明天又来一个挑战,后天还有人又不服过来挑战,这多麻烦?” “所以我只会接受你一个人的挑战。” “其二,以后几年的时间里,如果其他人想要挑战我,必须先击败你,我才会接受那人的挑战。” 苏明说到这里顿了顿,並没有继续开口。 “第三呢?” “你先答应这两条。” “可以,我答应!” “不是你一个人答应就行的,你还得问问你旁边的人。” “哦?”苏熊狗目光一闪,把目光看向旁边的伙伴们,神色冷峻:“呵,你们谁要跟我抢名额?” 少年们嚇了一跳,纷纷后退,不敢直视苏熊狗的眼神,没有人敢应声。 苏熊狗目光看向谁,谁就低下脑袋,一副服气的表现,好一会都没有人开口。 苏熊狗满意地点头,重新看向苏明:“你可以继续说了。” 苏明说道: “其三,既然是打架,浪费时间和精力,那么必须得有添头。” “我听说你爹擅长打鱼,在大王湖泊抓过不少大鱼,十里八乡的捉鱼好手,这样吧,你输了就叫你爹给我捉来十条大鱼,每条大鱼不得少於二斤。” “如何?” “可以。”苏熊狗反问道:“那你输了呢?你输给我什么东西?” “我不会输。” “呵呵,就你这模样,我一口气都能把你吹倒,我都怕我一不小心打死你,你哪来的自信?” 苏明没有反驳,他走出院子,来到空地上,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来!” 苏熊狗瞧著这小子不知死活的模样,呵呵冷笑一声,从人群中走出:“你输了就给我10斤猪肉,我想吃肉想很久了……” “你准备好了吗?”苏明打断他的话语。 苏熊狗恼怒道:“你娘难道没有告诉你別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打断別人吗?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最討厌你这种眼神了,待会我会一拳一拳把你打得稀巴烂…” “你准备好了吗?”苏明依旧是这句话。 “你来!” “好!” 苏明一个助跑加速衝出,来到其侧身位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使出一个高鞭腿,狠狠踹在其下巴上。 “轰…” 苏熊狗倒地不起! 10.七擒熊狗、要当就当天下的王 仅仅一击, 苏熊狗倒地不起, 溅起一片灰尘!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眼花了?苏三郎把熊狗给踢飞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以至於很多村民都还没有回过神,等他们看去便看见苏熊狗倒地不起。 ——不知道的人怕是还以为苏熊狗主动倒地碰瓷苏明吶! 他们连討论『两人到底会是谁贏』都还没有来得及討论,苏熊狗已经栽倒在地,起都起不来。 而苏熊狗的小跟帮,那十几个少年,他们本来准备贬低苏明,夸讚老大厉害…… 可现在,准备了再多的夸讚话语此刻全部咽在嗓子里。 少年们就像是被掐著嗓子的鸭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啥?我儿输了?”苏渔夫瞪大眼珠子,看著倒地不起的儿子,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家儿子的厉害。 別说同龄人,很多成年人都不是自家儿子的对手。 ——比如自己。 他曾经想要教育儿子,结果反被儿子骑在身上打! 他正幻想著儿子夺走苏明练武名额,全村供养儿子,从此家里可以大鱼大肉…… 现在好了,不用想了,已经输了! 苏明没有在乎旁边人的想法还有看法,他看著面前倒地的傢伙,说道:“你输了。” “我没输!” 苏熊狗捂著下巴,挣扎著爬起来,一对眼珠子瞪得通红,一副要吃人的表现: “我还没有准备好,这是偷袭,我还没有输!” “三弟厉害!”二姐苏渔渔在旁边叫喊道:“嘖嘖,输了就输了,输给我家三弟不丟人,你还耍赖,这么大个人还耍赖!” “对对对,这人输了不认,耍赖啊!”大哥苏元宝在旁边笑眯眯的起鬨。 顿时,围观的村民们开始倒喝彩,像看猴子一样看著苏熊狗。 “嘿嘿,好傢伙,现在八岁的小孩子就那么猛吗?” “一脚啊,一脚就把人踢倒了!” “这苏熊狗看著壮实,没想到中看不中用,花架子一个,一碰就倒!” “还说一拳把人家打哭,现在好了,自己倒是快被人打哭了,你们看,他眼睛都红了!” “我没哭,我这是气的!”苏熊狗脸色羞红一片,他的脸很黑,又黑又红,反而更像是一个小丑。 他大声的反驳,不仅没有引来旁人的同情,反而引来更多的倒喝彩。 一时间,这个少年手足无措,没有被打哭,反而差点被这些人的话语给气哭。 苏明问道:“怎么?你不服?” “我就是不服!”苏熊狗恶狠狠的盯著苏明:“你…你刚才耍赖,我没有反应过来,你偷袭我,你这是耍赖!” “哦?”苏明反问道:“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苏熊狗握紧拳头,摆开架势:“哼,现在肯定准备好了啊!” 不等他反应,苏明催动体內那一缕內气,以同样的速度衝到他的侧身,抬起左脚,又是一记上鞭腿! 同样的速度。 同样的招式。 同样的位置。 “轰…” 苏熊狗再度倒头就睡,灰尘满地飘舞! 苏明则是轻飘飘的拍了拍身上的衣角,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前世,他有一个好爷爷,一个有著完整古武传承的爷爷。 在爷爷的呵护下,他从三岁开始接触武道,吃大肉,沐浴药丸,不练招式,不练肉体,只修呼吸法巩固基础。 他至今记得那药浴之痛,每次沐浴药液,皮肤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万针扎肉! 每天泡药液,没有一天停顿。 而这一用就是七年! 打基础用了七年! 十岁之后,苏明基础巩固完成,呼吸法大成,便开始正式练武,接触形意门的“形意功”。 这一练,便练到了二十五岁! 自苏明武功大成之后,出去打架就没有输过,比武也没有输过。 在地下黑武道混的日子,打死打伤不少人,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即便这些经歷已经是『前世』,可如今进入副本世界,不代表他一点都不会。 至少,左右鞭腿,出拳招式,这些独属於练武之人才会的招式他还是清清楚楚的。 ——当然,脑子会了但是身体不会,他过去一个月就是在努力磨练招式,让身体適应脑子里会的这些招式。 一个月的时间太少,加上不能吃饱喝足,而且还得干活,所以他並没有学会太多招式,他只学会了一个上鞭腿! 为什么只学一招上鞭腿? 只可以学一招的情况下,为什么不学其他更厉害的招式呢? 很简单,苏明如今矮,他考虑到近期面对的对手肯定身高都比自己高,上鞭腿正好克制比自己高的对手。 他这是有针对练习! 加上一缕內气,可以让他短暂拥有成年人的力气…… 故而,苏明才能轻鬆秒杀苏熊狗。 苏熊狗厉害吗?他再怎么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只不过是一个13岁的农村少年而已。 顶多就是力气大。 仅仅力气大有什么用? 比武可不是比谁力气大,打架不是谁力气大谁厉害! ——这又不是比挑粪。 “你现在服了吗?” “我…我还是不服!”苏熊狗倔强的爬起身,捂著肿了的下巴,紧咬牙关:“我刚才没发挥好……” “好,那你再来。”苏明说道。 “啊?”苏熊狗一脸懵逼。 他正想要找藉口推脱输掉的责任,还想要重新再比一场。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叫自己再来? 苏明这是傻吗? 明明贏了,竟然还给自己机会! 蠢货一个! 苏熊狗乐开了花,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打起全部精神:“哼,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这次我先来!” 说罢,他狠狠的冲向苏明,先下手为强! 以苏熊狗的体格,这一衝起来便是横衝直撞,如同一头髮狂的野猪,给人势不可挡的感觉! 围观的不少人都嚇了一跳。 而苏明的动作很简单,侧身避开,等对面招式落空的换力阶段,紧隨而上,又是一记上鞭腿。 没有意外,苏熊狗再次倒地不起! 苏明並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说道:“还来吗?” 这並不是苏明故意给机会。 而是他想要藉此机会打服苏熊狗。 一次的失败別人会不服。 两次的失败別人会找藉口。 三次的失败別人以为有机会。 但只要別人失败的够多,別人就会彻底服气! 以苏熊狗莽撞的憨憨性子,狠起来连爹都敢打的人,不可能因为一两次失败就彻底服气,也不可能遵守什么诺言,以后绝对会三天两头上门找麻烦打架。 所以, 要么不打, 要打就彻底打服! 苏明明白,苏熊狗这种力气大的农村铁憨憨,很难对一个人服气,可是一旦服气,那可是会把別人当亲爹看,別人说啥就是啥,保管听话! ——別人叫他往东,他就绝对不会往西,一根筋。 也因此,苏明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收服苏熊狗! 有了苏熊狗这个孩子王挡麻烦,日后想要挑战苏明的人都会被苏熊狗赶走,天然的活盾牌。 而且,收小弟要从小收起,苏明日后肯定会有要用到的人手,这苏熊狗身体天赋异稟,力大无穷,正適合当他第一个小弟。 “来不来了?”苏明看向苏熊狗。 “来!”苏熊狗灰头土脸,恶狠狠喊道:“这一次我一定会贏!” 轰… 轰… 轰… 终於, 在苏熊狗第七次倒地之后, 他再也没有继续起身,而是躺在地上看著天,双眼无神,怀疑人生。 他是真的彻底服了。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输的那么惨! 对面真的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吗? 简直就是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也没听说苏三郎以前练过什么厉害的招式啊?为什么打架那么厉害?这是天生就会打架??? 此刻,苏熊狗已然把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八岁男孩当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不止是苏熊狗,其他少年也是如此! 而围观的村民们嘆为观止,总算明白村长苏大顺的话语所言不假,苏明真的有练武资质! 苏大山输了,苏熊狗也输了,八岁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有这种人才配他们的资助! 一时间,之前不满资助外人练武的村民们在看见这一幕之后,也彻底服气了。 ——苏熊狗服了。 ——全村人也服了。 苏明一次次击败苏熊狗,何尝不是向这些村民展示武力还有资质呢? 没有枉费他在这里耗费那么多时间精力! 此刻,苏明继续问道: “服了吗?” “我服了…” “真的服了?” “服了!我完全不是你对手!”苏熊狗彻底看清了形势,认命道:“以后你就是咱们村里的孩子王,我不是大家的老大了,你才是大家的老大。” 对於小小少年来说,孩子王的名號似乎特別重要,可以看到苏熊狗再说出这一句话之后一副灰心丧气的表现。 “孩子王?” 苏明对这没有半点兴趣,他摆摆手,往屋子里走去, 原地只剩下他的声音徘徊。 “你当你的孩子王吧……” 当这些同龄人以及村中自命不凡的少年还在因为孩子王的地位而爭吵打架、还在因为谁要当同龄人老大而搏斗、目光局限在这山野小小村庄內之际, 苏明早已与他们不同。 什么孩子王! 你以为打服你就是为了当孩子王吗? 要么不当王,要当?要当就当天下的王! 11.五年,大雪封山,稚子荒唐 起初,村长苏大顺號召全村人资助苏明练武,有许多人不服。 一些人就算没有表现在脸上,可心底却颇有微词,凭什么供养苏明而不是供养我自家的孩子? 人都是有私心的,没有人愿意在灾年花钱花资源培育別人家的孩子。 什么? 你说这是为了村里未来发展计划? 你说这是全族復兴发达的必要? 呵呵, 没有人想那么长远! 人啊!目光永远都在眼前利益! “如果真要供养,那只能供养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也有练武之姿!” 这是很多人的想法。 可是在苏明打服苏熊狗之后,村里再也没有人上来找麻烦,再也没有人敢隨便表达不满。 无他, 实力就是资本! 苏明以八岁孩童身躯,打晕了成年人苏大山,又干败了“孩子王”苏熊狗,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蹟。 其他八岁的孩子连说话都说不明白,使尽全力都推不动一个成年人,可苏明在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碾压成年人。 这种实力、这种潜力,足以证明一切。 苏明七擒苏熊狗,不止打服了苏熊狗,也打服了全村人,堵住了一切的流言蜚语。 东西都是自己爭取而来的。 村长苏大顺给主角爭取了一个全村资助的机会,而苏明把握住了这个机会! “好了,这件事之后,全村资质我这件事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可以安稳享受很长平静时间了…” “接下来我不用操心外面的麻烦事,只要躲在家里努力练武就行。” 这一天之后, 苏明再也没有出门,开始认真练武。 对於练武,他早有计划: 自己如今这具身体年纪太小,仅仅才八岁,完全没有发育成熟,甚至可以说骨骼还有血肉都还没有来得及发育。 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练武,如学习招式、锻炼体魄,反而会提早透支身体的潜力,导致以后长的又矮又瘦,不利於未来发展。 ——练武不是年纪越小开始练效果就越好。 这又不是玄幻世界,一切得讲究科学。 年纪小的时候,需要先打基础,所谓磨刀不砍柴工便是如此。 打基础要分为內外二步: 其一,对內,修炼呼吸法『形意呼吸法』,以呼吸法滋润肉身五臟六腑。 人的身体是熔炉,吸收天地精气以养身。 呼吸法,乃是滋润五臟六腑、增强气血潜力的法子。 其二,对外,也就是肉体的外表,皮、眼、爪、拳等器官进行淬炼。 不练功,而是先淬炼这些器官打好基础,以后练起功来才会事半功倍。 比如,眼睛,以观日法为主,努力抬头观看天上的太阳,用刺眼的阳光淬炼眼睛,配合药液练眼。 刚开始练的时候看一眼太阳眼睛就哗啦啦的流泪,而修炼到精深之后,甚至可以肉眼直视正午的太阳,眼睛不会有丝毫的不適。 这般法子锻炼之后,待到成年之后眼睛炯炯有神,如鹰隼,似虎狼,眼中如火炬,比普通人看的更远更清。 甚至可以做到很长时间不用眨眼,三四分钟不用眨眼没有任何负担,这在对敌的时候有大用。 又比如,练爪。 『爪子』指的是指甲以及指甲缝这个位置。 人的指甲比较柔软,不像是肉食动物的指甲那么尖利,抓住別人的皮肤的时候很难把肉抓下来,而且指甲缝比较脆弱,抓东西的时候,但凡碰见一些硬物或者渣仔容易对指甲缝造成伤害,疼痛难耐。 如果用爪子去抓树干,想要一爪子把树皮扒下来,指甲容易断裂,而指甲缝也会被树皮割伤。 人的肉体强度有限,你想要提高爪功的上限,就得用一些法子提高『爪子』的锋利程度。 苏明就知道一种利用树脂锻炼爪子的法子。 把特殊的树脂熬练成为液体,这种东西有毒,每天涂抹在指甲和指甲缝的位置,可以刺激指甲短时间脱落、皮肤脱皮。 长此以往,指甲不断脱落又生长,时间长了之后长出来的指甲就会又厚又硬,一些树脂会融入指甲当中充当更好的保护膜,如此,指甲的强度大大提高,而且长到一定长度就再也不会再长。 指甲缝则在日復一日的脱皮长皮当中会形成厚厚的茧,堪比牛皮,並且免疫疼痛。 这被称之为“磨爪” 磨爪之后,人的爪子又硬又利,等以后再去修炼爪功,比如龙爪手鹰爪手等功夫,上限更高。 別人一一爪子下去抓不破衣服,你一爪子下去可以连衣服带皮肉给扒下来,別说是人皮,就算是树皮也能一爪子扒拉下来,不会对自己的手指造成半点伤害。 除此之外又比如『练皮』,烧一口铁锅,把精挑细选的沙子在里面翻炒,等到达一定温度之后用来狠狠揉搓皮肤,提高皮肤的耐磨性,把皮肤练得又糙又硬…… 如此,苏明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就准备用这“內”“外”二套方式开始打基础。 年纪小,还不急著练功,等基础打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前世,在爷爷的帮助下,以及家境优渥的帮助下,他用了十年。 这一辈子,他重走一遍,所用的时间只会更短! …… 时间流逝。 五年岁月,弹指而逝。 这一年,白雪皑皑,大雪封山,天地上下陷入白茫茫一片境地。 院內,一棵大树底下,苏明赤裸著上身,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任由大雪覆盖身体。 时间一久,寒雪覆盖外表,映衬的他如同一个雪人。 不知道过去多久, “哗啦啦…” 苏明抖开身上的雪花,来到井口的位置,提上来一盆冷水,狠狠的从头到脚浇灌而下,寒冷刺激的他直打颤,他却硬挺著寒冷,连续浇灌三桶水。 身体一片冰寒! 在外在寒冷的刺激下,体內象徵著温暖属性的机率內气似乎隨时可能被压下,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还差一点!” 苏明深呼吸一口气,又浇了一盆冷水。 在这一盆冷水的刺激下寒气更盛,內气迸发到了一个极点,在即將熄灭之时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突然迸发出更加温暖的暖流! “成了!” 苏明看著面板,露出一缕微笑。 形意功,熟练! 【姓名:苏明】 【年龄:13】 【形意功:熟练1/100】 在寒冷的刺激下,他成功突破极限,把形意功修炼到了熟练的程度,体內的內气增长了一倍有余,力气大增! 形意功熟练,双臂拥有三百斤之力! 前世,他打基础用了十年,这一辈子只用了五年! 也不知道到底是前世修炼过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一辈子的身体资质比前一辈子更好? 没有刻意修炼的情况下形意功水到渠成迈入熟练,象徵著打基础彻底结束。 “打基础已经打好。” “如今我已经十三岁,肉体发育稳定,以后可以开始练习武功招式了。” “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 “练功不练武,到老软脚虎。” “已经打好基础,总算走到练武这一地步了…” 苏明回屋,穿好厚厚的衣裤,等身体暖和之后,提上柴刀,离开屋子,朝著村后的小重山走去。 小重山里面有著许多野兽,十分危险,很多猎人都不敢深入。 而今日,苏明內气加身,双臂300斤力,他准备实验一下自己的实力! 第一,实验自身实力。 第二,展示自身实力。 五年时间太久了,在这期间苏明只知道埋头练武,从来没有展示过武力。 苏熊狗前三年偶尔还会来挑战,但每次都输的遍体鳞伤,后面彻底放弃了,乾脆躲著苏明。 算起来,苏明已经有两年没有在外人面前出手了。 如今实力突破,正好可以进山里打猎,展示一下实力,安定村民『投资』的心。 同时也可以顺带实验实验自身实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前世没有內气,这一世有內气,苏明对於自身如今的实力还真没有太大概念! 离开屋子,苏明向小重山走去。 村口有几个大婶大妈在附近捡柴火回来,正好迎面碰上,其中一个邻居大婶诧异的看著苏明,瞧著他一副外出的打算,喊话道:“苏三郎,下那么大的雪,你这是要去做甚?” “我去山里看看能不能打到猎物。” “打猎?如今可是大雪封山啊,又冷又冻,哪有什么猎物啊?就算真有猎物,就凭你拿一个柴刀怎么可能抓住?动物四条腿比你两条腿跑的更快,你追不到的!” 旁边一个大妈好心提醒道:“快回去吧,別浪费时间,打猎可不是那么好打的,一不小心碰见野猪野狼,可是会丟命的!” “对啊对啊,我记得前几年村尾的阿大家儿子就是上山打猎的时候被野狼叼走了,等找到的时候只剩下碎衣服和碎骨头,太惨了!” “山上冷,食物少,那些吃肉的猛兽找不到食物,饿极了比平常更加凶残,为了一口吃的,別说你一个小孩,就算是成年猎人都得有去无回…” 大妈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心劝苏明返回。 苏明道:“没事,我就上去隨便看看,我运气一向很好,万一捡到冻死的兔子什么的,那不就有肉吃了?” 说罢,苏明再不理会这些大妈,朝著小重山而去,很快消失在村民们的眼中。 “苏家三小子,我记得他还没有上过山吧?”一个30岁左右的马脸大妈说道。 “是哩,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上山!” “呵呵,第一次上山就赶在大雪封山的时候进山,连路都认不全,回来的路被雪一盖,啥也看不出来,真迷了路,这不是找死吗?” 马脸大妈早就不满每个月资助苏明,忍不住嘟囔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那么大的雪一不小心迷路了,只有被冻死的份!“ “话不是这么说的,苏家三郎打架很厉害,村里人都打不过他,他肯定可以打到兔子什么的猎物…” “哼!打架厉害有什么用?他能打得过人,还真能打得过野兽不成?野兽是真会吃人的!他那细胳膊细腿都不够野兽吃一顿的!”马脸大妈道:“前几天我上山捡柴的时候看见过一只比牛还大的狼!应该大雪缺少猎物,大重山里的狼群找不到足够的食物,所以往小重山这边来了…” “真的假的?比牛还大的狼?这么夸张吗?听著像是狼王啊!” “狼群去陌生的地方狩猎的时候,一般都是狼王打头阵,把陌生的地方踩一遍,然后才会回到领地把其他狼叫过去打猎,你应该看到的是狼王踩点的时候!” “那就没错了,狼王来了,狼群也快来了!” 一个大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狠狠的瞪著马脸大妈:“马秀英,我知道你跟柳寡妇有仇,平常三天吵两顿,可人命关天啊,你见著狼王,知道深山狼群来了,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苏家三郎可被你害死了!” 眾人脸色一变。 遭了! 苏明这个时候刚刚进山,岂不是有可能遭遇到踩点的狼王,乃至是狼群? 他头一次进山,本就不熟悉山路,又遇见这种深山跑出来的猛兽,死路一条啊! “马秀英,你早该说的啊!” “这下晚了,苏明已经入山,怕是凶多吉少,只希望他不要遇见野狼吧!” “马秀英都怪你,如果你早说这件事,我们就算拼了老命也得把他拦住!” “凭什么怪我?他自己逞能要进山,关我屁事?”马脸大妈冷著脸:“要我看,死了好,死了的话我们以后每个月也不用出钱养著他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诅咒人?说不定苏明运气好,没有遇见狼,恰好捡到冻死的兔子回来呢?” “头一次进山,不迷路就算好了。”马秀英看著天上的大雪,嘟囔道:“可別没有捡到冻死的猎物,反倒把自个冻死了,成了人家野兽的猎物……” “闭嘴!”一个大娘道:“吵什么吵,快去找村长吧,让村长组织咱村里的猎人进山找人,爭取让苏明活著回来,不然我们这五年白花钱供养他了!” 说到这五年的金钱打水漂,马秀英脸色也变了,再也说不出半句诅咒的话。 几人风风火火朝著村长苏大顺家走去。 苏大顺知晓消息之后,脸都嚇绿了。 村里好不容易出一个练武资质的人杰,可別什么都还没练出来就死了! “苏三郎啊苏三郎,你怎么这般蠢笨?!” 苏大顺恨铁不成钢,连忙组织几个猎人,匆匆忙忙进山去。 可恰逢大雪封山,他们找不到脚印,只能漫无目的的在山中寻找,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人,只能在心里祈求那小子別被冻死別被吃掉! ——大雪封山,初生牛犊稚子进山,村里不知道多少人在骂这小子荒唐蠢笨之举! 12.乾果、脚印 小重山。 大雪连绵不绝,天地雪白一片。 苏明置身山林间,除了他这一个人类之外,在没有他物的影子。 端一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象。 『已经进入小重山的范围,周围可能有野兽出没,必须小心一点。』 苏明开始检查自身装备。 他的装备很简单: 一把砍柴用的柴刀,出发之前柴刀被磨得特別锋利。 一柄牛皮筋做的弹弓,这是死去的爹留下的遗產,其生前是一个砍柴烧炭为生的人,平常砍柴的时候总会遇见小松鼠小兔什么的小动物,便想著能不能在砍柴的时候顺带打一点业务补贴家用,於是整出了这一柄弹弓。 还別说,老爹在弹弓方面挺有天赋,一开始的时候根本打不到猎物,可时间久了,熟能生巧,还真给他干了不少野鸡野鸟之类的小动物,给家里人解乏,被家里人夸奖。 可能被夸的飘了,时不时摆弄弹弓,恨不得看见什么都打上一发。 某次遇见一头野猪,老爹手痒,隔著老远来了一发,没想到那野猪记仇,硬是追上来干老爹,在身上捅了好几个血窟窿,回家没多久就咽气了。 这柄牛筋弹弓至此閒置,直到苏明此次进山,才让在角落吃灰的弹弓有了用武之地。 “大雪天,缺少吃食,一些小动物会出来觅食,我的要求不高,打一只野兔就行…” 苏明的装备太差,柴刀这东西终究不是打猎用的,真遇见大型野兽,根本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也很难用这玩意猎杀野兽,顶多就是用来防身而已。 人家野兽又不傻,不会站著给你打,看见人就跑,柴刀这种近身武器没有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只有弹弓这种远程武器才適合打猎。 而弹弓的伤害有限,只適合打小动物。 也因此,苏明並不贪心,他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打一只小动物。 循著山道往里走,苏明裹紧棉衣,目光在灌木丛还有偏僻小道中来回扫视,努力追寻野兽的踪跡。 还別说,走了几百米的距离,他还真发现不少野兽的粪便,至於是什么野兽的粪便,不好说,毕竟他不是专业猎户。 半个时辰后,苏明已经彻底来到小重山北山山腰位置,眼瞅著雪越来越大,却还没有任何收穫,他嘆息道: “我的运气那么差?什么动物都没有看到…” “这场大雪才刚开始不久,动物们应该会抓紧时间囤积食物过冬才对。” 果然, 打猎这种事情还得看运气。 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 “再寻半个时辰,如果还找不到猎物,那就只能空手而归了。” 虽然空手而归很丟人,但是没办法,苏明不可能冒著大雪在山里待太久,一不小心可是真会冻死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一柱香后,苏明总算看见了小动物。 ——一只松鼠。 十米开外的一棵树的树梢上,一只黑色的小松鼠摇摆著尾巴,毛髮与树干的顏色相似,隱藏於树梢之间,眼神不好的人还真看不见! 『开张了…』 苏明眼睛锐利, 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只小松鼠, 他躲在一棵树后,缓缓从腰间摸起弹弓,对准这只小松鼠,拉动弹弓…… 然而, 就在关键时候,他沉吟片刻,最终却放弃了发射,而是安安静静的躲在树后面,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灰色小松鼠在大树间来回穿梭,收集到一些零散的乾果,朝著东方某个位置而去。 苏明紧隨其后。 大概跟隨了三四十米的距离,便见那只松鼠来到一颗松树上,左顾右盼一阵,躲进树洞之中。 “原来你的家在这…” 苏明一笑,取出柴刀开始砍树。 那松鼠在听见动静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跳到了旁边的大树上,发出叫声,试图驱赶大树底下的人。 苏明不管不顾,花费一番力气之后,松树倒塌,他找到松树树洞的位置,发现树洞太小太深,手根本掏不进去,於是拿起柴刀又一顿劈砍,成功掏出来不少各类乾果。 其中有不少榛子。 他用布袋把这些乾果装起,掂量了一下重量,发现大概有四五斤左右。 “果然,胖还是有胖的道理,这只胖松鼠竟然藏了那么多过冬粮食,比普通松鼠至少多一倍…” 苏明尝了一颗乾果,味道不错,可以带回家给小孩的零嘴,解解馋。 省著点吃的话,可以节省好几顿伙食费。 “吱吱吱…”灰松鼠在旁边的树上急得又跳又叫,眼睁睁看著苏明掏了它的老家,它就像无能为力的丈夫,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出一声声的悲鸣。 苏明悄悄拉动弹弓,趁其不注意,一颗石子飞射而出。 嘭! 命中的声音传来。 灰色的胖松鼠连叫都来不及,从树上栽落下来。 “有肉吃了。” 苏明走过去捡起松鼠,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有了这只猎物,也不算白上山一场! 只是可惜,没有遇见什么大猎物,没办法展示自身实力。 苏明並不著急,又不是非得一次就成功,他有的是时间,这次不行,下次再来就是了。 有了第一次进山的经验,经验积累之下,以后打到大猎物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而在一次次的狩猎中他也可以逐渐掌握自身的实力,明白自己的实力到底处於什么地步。 眼瞅著天色不早了,苏明没准备在山上多待,转头朝著山下走去。 就在他以为第一次打猎就要就此结束之际,下山途中,却有了新的发现。 苏明途经某条小路,下意识撇了一眼,眼睛一亮,跑到某处不显眼的地方,蹲下一看,一坨粪便。 粪便还没有被大雪掩盖,更没有结成冰块,明显是新鲜现拉的,在旁边还有不少动物的脚印。 ——这是野猪的脚印! 从这些零散的脚印来看,明显不止一头野猪,其中有不少很小的脚印,似乎是几头小野猪…… 苏明根据粪便的新鲜程度来分辨:大概半柱香之前,一头大野猪带著几头小野猪路过此地觅食! “好机会…” 没有犹豫,苏明趁著这些脚印还没有被雪花掩盖,连忙追隨脚印而去。 不多时,在扒开一片灌木丛之后,苏明成功瞧见野猪! 13.猎杀,功成 这是一片靠近山脚位置的隱秘洼地。 位置相较於其他地方来说比较温暖,雪比较小,一部分土地並没有被雪掩盖,裸露出一些野果野草。 一头牛犊大小的野猪低著脑袋,用锋利的獠牙挖开还没有冻硬的土壤,啃食草根,咀嚼野果,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猪叫声。 在这头大野猪的后面有大概六七头黄狗大小的小野猪,正在刨食吃。 “好大的野猪…” 苏明盯著这头大野猪,脸上露出谨慎之色。 这一头大野猪目测在二百五十斤左右,身上灰黄色的猪毛如同扎针一样,直直挺立,好似毛刷。 那一对獠牙格外锋利,轻鬆就能刨开泥土,天生的杀人利器。 別小瞧野猪,野猪在山林里面的战斗力惊人,如同行走的车辆,人被撞一下就跟被小车撞一下没什么区別,这一世的老爹可就是被某头超大野猪的一对獠牙给顶死! 封建时代落后,创口很容易感染,真被野猪獠牙来一下,当时不死,回去之后很可能伤口感染而死! 一切由不得苏明慎重。 他虽然把形意功修炼到了熟练层次,双臂拥有300斤力量,但是这不代表他能够正面硬干野猪,野猪衝撞起来的力量何止千斤。 人终究是人,最擅长的是脑力智力,在野外鱼一头野猪硬碰硬,那跟找死没区別。 如果是其他普通人在野外遇见野猪,早就跑了! “想个办法把这只大野猪留下!” 苏明眼睛转悠,盯著这头大野猪就像顶著一头行走的大肥肉,眼神间满是欢喜之色:他馋这野猪身子!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几年纵然有村民的供养,可村民们也是穷人家,各家各户都吃不饱嘞,给的资源有限。 他大概一天只能吃一顿肉,而且还是数量有限的肉,想要多吃,根本没有。 且,肉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吃,家里人只能在旁边眼巴巴看著,根本没有份。 这么大一头野猪,这么多肉,足够苏明自己吃顿爽的,还可以让家人们大饱口福一顿,开开荤! 吃『独食』吃了几年,即便家人没有说什么,苏明心中也不是味道,早想著给弟弟妹妹开开荤了。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他只有一把柴刀,一柄弹弓,凭藉这些武器,很难把一头野猪给留下! 野猪不傻,你真敢衝出去,一般的野猪被嚇一跳多半会选择直接逃跑。 人的两条腿可追不上野猪的四条腿,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野猪跑掉。 就算你暗中偷袭野猪,只要杀不死野猪,也只能被野猪逃掉。 想要捕猎野猪,製作陷阱这才是最好的方法,否则根本无法在野外抓住野猪。 “好在,上天眷顾我,如果是普通的野猪还真抓不到,可这都是带崽的母猪,格外凶悍。” “普通野猪遭到攻击,马上逃之夭夭。” “待宰的母猪为了护犊子,脾气爆,攻击欲望强烈,绝对会跟对手拼个你死我活。” “所以,只要我选择攻击这头野猪,它为了保护小野猪,多办不会逃命,而是跟我死磕到底!” 有了这一层明悟,苏明也就不著急野猪会逃掉这一件事了。 他需要思虑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杀死这头野猪! 挥舞柴刀直接衝出去硬碰硬是最愚蠢的打算,苏明並不打算这样做,很容易暴毙。 他准备先偷袭! 苏明躲在灌木丛中,缓缓朝著那头野猪摸近,来到大概十多米的位置,已经无法继续前进为止,他才举起弹弓,对准十米多米开外的那头大野猪,瞄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明始终保持这个动作一动不动,儘可能的找到最佳的射击时间,他只有一次射击机会,不能出现半点失误! 终於, 在大野猪抬起头咀嚼野果,发出欢快的猪叫声一刻,苏明发射子弹,只听“咻”的破空声中,一发入魂! 中了! “嗷嗷!” 大野猪惨叫一声,左眼啪嗒一声碎裂,剧痛让它在土里打滚,疯狂甩动脑袋。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明从灌木丛中衝出,手里举起柴刀,来到其身旁,朝著野猪腹部砍去! 內气加身,力气暴增,这一刀又快又狠! 那野猪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慌忙的抬起脑袋,用脑袋硬扛这一刀。 “彭…” 苏明砍在其头颅上的时刻,被猪脑袋上的坚硬头骨震得手臂发麻,骨头硬,尤其是头骨,一刀下去根本没有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吼嚎! 大野猪眼睛通红,在剧痛的刺激下跑出十多米,喘著粗气恶狠狠凝视苏明,脚下发力,不但没有继续逃跑,竟然还反过身主动衝击苏明! 尘土冲天,雪花四溅,犹如奔腾的小车,衝撞而来! 苏明身体灵活,一个闪身成功躲避。 那野猪一击不中,转身再次发起第二次衝锋!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次衝击都恐怖万分! 苏明没有选择硬碰硬,只是一个劲的闪躲,並不发起任何攻击。 ——傻子才跟野猪比力气! 这野猪被打瞎了一只眼睛,脑袋又被砍了一道口子,力气和凶性都被激发到了最大,现在硬碰硬就是找死。 人的力气再大,也比不过野猪啊! 『等…』 『等它消耗力气、流血过多,到达最虚弱的时候才是我最好的攻击机会!』 优秀的猎人要学会寻找时机,等待时机! 苏明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只是一个劲的闪躲。 直到在那野猪衝击十几次之后,气势渐弱,气力衰退,而旁边的小野猪已经回过神嚇得找地方躲了起来,大野猪被疼痛刺激惊醒,凶性褪去,已经有了逃跑的打算! 可惜,迟了! 在野猪犹豫的这剎那,一枚石子破空而来,正好命中它完好无损的那只眼睛! ——苏明找到了最恰当的时间点,发出了这反杀的第一击! 嗷嗷! 两只眼睛瞎掉, 野猪视线一片漆黑, 它在原地翻滚打转,左突右进,竟然撞在一棵大树上,把自己给撞得七荤八素。 野猪的两只眼睛瞎了,脑袋的伤口又导致它流血过多,接下来苏明根本没有费太多的功夫,成功耗死这头野猪! “呼…练眼睛还是有好处的,眼睛好,弹弓命中率高…” 这几年,苏明也学过弹弓。 其实他是想练习弓箭,可八九岁的小孩力气小,身子也小,无法使用弓箭,他也就退而求其练习弹弓。 自古射击都是一道,弹弓射的准,以后练习弓箭事半功倍,正好为练弓箭打基础。 也因此,眼睛锐利外加弹弓打的准,成为苏明此次击杀这头野猪的关键。 此刻, 太阳逐渐落山, 天色渐黑, 苏明看著这头大野猪的尸体陷入了为难。 太重了! 这头野猪至少250斤以上! 苏明在缠斗的时候消耗了不少力气,他很难从这山中把一头野猪带回村里去。 別说被消耗的力气,就算没有被消耗力气,在这大雪封山的山中,一个人想要把一头200多斤重的野猪带回去,那也无异於登天之难。 即便苏明练过武,可他暂时也无法做到这一步。 “不行,得赶快回去了。” “天黑的话,山里不知道有多少野兽,而且夜晚更冷,就算有100条命都不够活的!” “尤其是这头野猪的血腥味,指不定会吸引多少食肉野兽过来……” 苏明眼见天色太迟,已经没有时间把野猪带回去了,思虑片刻,有了主意。 他把野猪拖到一个相对低一点的洼地,从旁边找来雪堆,把这头野猪埋在雪里,掩盖得严严实实。 好在雪很大,周围有比较多的积雪,他没花太多功夫就成功用雪花掩盖野猪,他又用积雪把血液掩盖,最大程度掩盖气息。 有了这一层保障,那些山中的野兽很难发现这头野猪。 『只能明日再叫人一起来带走野猪了…』 趁著天还没黑,少年踩著夕阳,独自下山。 14.希望以后也有这种运气,下山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又冷又疼。 苏大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碎。 他缺了的那只耳朵被冻得发木,连带著半张脸都僵著,可心里头的火却一阵阵往上拱。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他第无数次在心里咒骂:“才安生几年?翅膀没硬就敢往这吃人的山里钻!大雪封山是闹著玩的?那是阎王殿开著门!” 他身后跟著三个村里的猎户,都是三十左右的汉子,裹著厚实的旧棉袄,脸上带著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红和此刻明显的不耐烦。 “大顺叔,这天眼瞅著就黑透了!”走在最前头的汉子叫苏顺发,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猎户之一,他停住脚,拄著削尖的木棍,声音低沉: “再往里走,天黑气冷,別说找人了,咱们自个儿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都两说!” 另一个猎户苏老蔫也嘀咕:“就是,太胡来了!十三岁的娃娃,懂个啥打猎?怕是连山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苏三郎那小子,平时瞧著挺机灵,这回怎么犯浑?” 走在最后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长得有些长,眼神透著股油滑,正是马秀英的男人,苏大驴。 苏大驴搓著手,哈著气,声音不高,话却戳人肺管子: “要我说,大顺叔,你也別太上火。” “那小子自个儿找死,怨不得旁人!” “咱们村哪个后生学打猎,不是先跟著老猎人转悠个一年半载,认认路,学学下套,看看脚印粪便,才敢独自往深了走?” “他苏三郎倒好,闷头练了几年不知所谓的『武』,就真以为自个儿是山神爷了?头一回进山就敢挑这种时候,还一个人……嘿,我看悬。” 苏大顺脸色更黑了几分。 他知道苏大驴这话夹枪带棒,一半是冲苏明,另一半怕是衝著他这个力排眾议、担保苏明的村长。 马秀英与柳寡妇有不小矛盾,三天吵两顿,那张嘴在村里没少念叨“白费钱粮养外人”,导致苏大驴也厌恶柳寡妇家,又心疼每月掏出去的那几个铜子、几把米,心里有怨气正常。 可他能怎么办?苏大顺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明要是真折在这山里,他苏大顺在泗水村就算彻底完了! 这几年,他顶著压力,靠著祖辈攒下的那点威望和人情人脉,硬是把“全村供养苏明”这事办成了,也维持下来了。 为此,他没少在族老面前说好话,没少在犹豫的村民面前拍胸脯,更没少把自家本就紧巴巴的粮食匀出去做表率。 苏明就是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场豪赌。 赌贏了,他苏大顺说不定真能跟著鸡犬升天,让婆娘孩子吃上饱饭,送小儿子去念书, 甚至……搬出这穷山沟! 赌输了? 苏大顺不敢想。 族老的指责… 村民的唾骂… 马秀英、苏大驴这些不满供养练武之人的冷嘲热讽,还有那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村规”……足够让他一家在泗水村再无立足之地。 到时候別说村长的位置,怕是连祖屋都保不住,真得背井离乡去討生活。 老伴王翠花说得轻巧,“背井离乡怕什么”,可真到了那一步…… “找!”苏大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断了苏大驴的嘀咕,也像是对自己下命令。 他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缺耳边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了。 “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找回去!不然咱们这几年的钱粮,可就真打了水漂,餵了山里的野狗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盯著苏大驴说的。 苏大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撇嘴,没再吭声,但脸上的不情愿谁都看得见。 苏顺发嘆了口气:“大顺叔,不是我们不找。是这雪太大,脚印早盖没了。” “天又黑,就算那小子真留下了什么记號,咱们也看不清啊。这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別?再走下去,咱们也得搭进去。” 苏老蔫也跟著点头,眼神里满是顾虑。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太清楚夜晚山林的可怕。 寒冷尚且能忍,可黑暗中潜藏的危机——失足、迷路、飢饿的野兽——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就在气氛僵持,苏大顺拳头攥紧,內心难以压抑愤怒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吱”声,是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四人立刻噤声,苏顺发下意识端起了手里的木棍,苏老蔫拉近烈弓,连苏大驴也紧张地缩了缩脖子,瞪大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昏暗的天光下,一个裹得严实的人影,正不紧不慢地从一片掛著冰凌的灌木后绕出来。 那人个子不算高,脚步却异常沉稳,仿佛这能冻裂石头的严寒和脚下难行的积雪对他毫无影响。 “谁?!”苏大顺低喝一声,声音绷紧。 那人影停下脚步,抬手似乎拉下了遮住口鼻的破布,露出一张尚显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顺发叔,老蔫叔,大驴叔。” 苏明的声音不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没什么起伏, “还有……大顺爷爷。你们怎么进山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大顺张著嘴,看著好端端站在十几步外的苏明,一时竟忘了呼吸。 狂喜、后怕、愤怒、庆幸……种种情绪像开闸的洪水一样衝进他脑子里,让他头晕目眩。 他想衝上去揪住这小子的耳朵狠狠骂一顿,又想扑过去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最后却只是腿一软,差点坐倒在雪地里。 苏顺发、苏老蔫也愣住了,手里的傢伙慢慢垂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想过找到一具冻僵的尸体,或者乾脆什么都找不到,唯独没想过会这样“轻鬆”地遇见完好无损、看起来甚至没受什么伤的苏明。 这小子就跟在深山老林散步似的! 苏大驴的反应最直接,他“嘿”了一声,脸上那点紧张迅速褪去,换上了惯有的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抢先开了口: “哟!苏三郎?还真是你!可让我们好找!这天寒地冻的,你本事可大著嘞,不在家暖和著,独自跑山里打猎?瞧,浪费了一天时间啥也没捞到,还让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在这山里寻你挨冻!” “你这瘦胳膊细腿的,我们还以为你……”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不吉利的话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懂。 苏明没理会苏大驴话里的刺,目光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苏大顺身上,略一点头:“让大顺爷爷担心了。我进山转转,想试试手。” “试试手?”苏顺发回过神来,皱著眉上下打量苏明,“就你一个人?这大雪天?胡闹!没碰见啥吧?有没有伤著?” 他虽然刚才也不满,但毕竟是看著苏明长大的长辈,確认人没事后,关心还是占了上风。 “碰见了。”苏明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打了点小东西,还猎一头野猪。” “啥?”苏老蔫以为自己听错了。 “野猪?!”苏顺发声音拔高,“你一个人?碰见野猪了?没出事?” 苏大驴嗤笑一声:“苏三郎,这牛皮吹得可有点大了,还野猪?我看你是冻傻了吧!怕不是捡到一只走丟了冻僵了的半大小猪仔,走了狗屎运!说大话也不怕掉大牙。” 他压根不信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第一次进山,大雪天,独自一人,能打到野猪?梦里还差不多! 苏大顺这时总算缓过劲来,心臟还在砰砰狂跳,他大步走到苏明面前,借著最后的天光仔细看了看。 ——苏明脸色正常,衣服虽有剐蹭和些许污跡,但並无破损和大片血跡,呼吸平稳,眼神清明,確实不像经歷过恶战或受伤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打到了野猪的模样。 何况他就带了一把柴刀和一个弹弓,这装备怎么可能把野猪给留下! “你真……碰见野猪了?”苏大顺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既希望这是真的(那意味著苏明確实有本事),又害怕是真的(那过程该多凶险)。 “嗯,一头带崽的母猪,估摸二百五六十斤。”苏明依旧平静,“天快黑了,我一个人弄不回来,埋雪里了,寻思著明天再叫村里人来取。” “没想到你们来了,正好跟我搭把手,趁这天还没暗下去,咱们一起去抬吧,否则怕叫山里的野兽啃了去。”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起去地里收白菜。 苏顺发和苏老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浓浓的好奇。 他们是最清楚野猪厉害的,尤其是带崽的母猪,那真是山林里一霸,红了眼敢跟熊瞎子干架!苏明这孩子……真能? 苏大驴脸上的嗤笑僵住了,他盯著苏明,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却什么也看不出。 “埋……埋雪里了?在哪?” “不远,跟我来。” 苏明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他怀里似乎抱著些东西,用一块旧布裹著,鼓鼓囊囊,肩上还斜挎著那个眼熟的牛筋弹弓,腰后別著柴刀。 苏大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挥手示意苏铁锁他们跟上,自己则紧紧跟在苏明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复杂地看著少年沉稳的背影。 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这小子,到底在山里经歷了什么? 一行人默默跟著苏明,在越来越暗的林间穿行。 苏明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確,遇到陡坡或灌木丛生的地方,他会稍微停顿,选择好走的路径,仿佛对这片区域已有些熟悉。 这份镇定,让几个老猎户心里更加惊疑不定。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片背风的洼地,苏明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一处微微隆起、覆盖著新鲜积雪的地方:“就在下面。” 苏顺发和苏老蔫立刻上前,用隨身带的削尖了的木棍小心拨开表层的浮雪。 很快,灰黄色、硬如针刷的猪毛露了出来。 接著,是硕大的猪头,紧闭的双眼,以及……眉心一道深深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口子,还有两边眼窝处明显的伤痕。 “老天爷……”苏老蔫倒吸一口凉气。 从这伤势来看,野猪分明是被人用弹弓打瞎了双眼,这份精准力可怕!全村的猎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苏顺发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野猪身上的痕跡,又看了看周围雪地上残留的、虽被掩盖但仍能分辨出的凌乱痕跡和点点暗红。 他是老猎手,几乎能瞬间在脑海中还原出部分战斗场景:野猪曾在这里剧烈挣扎、衝撞,被打瞎眼之后垂死挣扎…… “真是……你一个人干的?”苏顺发抬起头,看向苏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而是带著难以置信的探究和一丝隱隱的敬畏! 他一直自詡为村里顶级猎户,可根本做不到仅用弹弓和柴刀杀死野猪。 別说泗水村了,就是整个县城也没有人可以做到吧! 苏明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是道:“太重了,得咱们一起抬。天快黑了,得赶紧。” 苏大驴也凑了过来,看到野猪尸体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愕然,然后是嫉妒,最后化为一抹复杂的訕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头实实在在的野猪,比任何话语都有力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杀死一头野猪,而苏明却毫髮无伤,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苏大顺看著地上那头足够全村吃好几顿的肥硕野猪,又看看平静地站在一旁的苏明,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头顶,衝散了之前的愤怒和后怕,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庆幸。 赌对了! 至少,这一步,他苏大顺没看走眼! “还愣著干啥!”苏大顺的声音因激动有些发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顺发,老蔫,大驴!赶紧的,找几根结实的藤条,用木棍绑好了抬回去!这天黑透了就真麻烦了!你们也不想死在这山里吧!” 几个猎户如梦初醒,连忙动手。 他们砍来几条藤条,把野猪的四蹄牢牢绑在木棍上。 苏明也上前帮忙,他力气果真不小,搬动野猪时显得颇为轻鬆,比他们这些壮年汉子还轻鬆,让苏大顺他们又暗暗咋舌。 准备妥当,四人两前两后,嘿呦一声將沉重的野猪抬了起来。 苏明则走到一边,捡起自己之前放在旁边的那个旧布包裹,还有用草绳拴著的一只肥硕的灰松鼠,抱在怀里,又顺手提起一个不大的布袋,里面似乎装著些坚果类的东西。 “你拿的啥?”苏大顺问。 “掏了个松鼠窝,有点乾果。松鼠也打到了。”苏明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大顺看了看他怀里又是肉又是乾果,再看看四人费力抬著的硕大野猪,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小子……进山一趟,是真没空手啊!不仅没空手,这收穫,比他们这些老猎户往常进山几十回的都大! 回程的路因为抬著沉重的野猪而变得格外艰难。 积雪深厚,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好在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倒也不显得黑。 苏顺发和苏老蔫打头,苏大顺和苏大驴在后,四人咬牙坚持,喘著粗气,一步一步往山外挪。 苏明抱著他的“零碎”物品,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却依旧稳定,目光偶尔扫过两侧黑黢黢的林子,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动静。 走在中间的苏大驴,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沉重压力,听著旁边苏大顺粗重的喘息,再想起刚才看到野猪尸体时的震撼,心里头那股彆扭劲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忍不住,趁著换气的工夫,小声的、自言自语的嘀咕一句: “到底是年轻人,运气就是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能捡这么大个便宜。” 走在前面的苏顺发皱了皱眉,没吭声。 苏老蔫喘著气,也没接话。 苏大顺肩膀被木棍硌得生疼,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开心激动,听到苏大驴这酸溜溜的话,他刚想回头斥责,却听到身后传来苏明那依旧没什么波澜的声音,清晰的穿透寒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大驴叔说得对,是运气。”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在寂静的雪夜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下次进山,我还想再碰碰这样的『运气』。” 少年的声音带著某种洒脱,爽朗得不像话。 黑暗笼罩的山道上,只有沉重的踩雪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苏明没有反驳,更没有热血上头嘲讽回去,语言轻飘飘的。 可这语言是轻飘飘的,但某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已经悄然压在了苏大驴的心上,那不仅仅是肩上野猪的重量。 心都没来由的感到一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 他…竟然有些害怕! 没错,面对少年轻飘飘的话语,他竟然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某种害怕,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15.长远之计,分肉 沉重的野猪被四人嘿呦嘿呦地抬进泗水村时。 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以及村口几支在寒风中摇曳、用来照明的松明火把。 最先发现动静的是守在村口焦急张望的猎户家的几个半大孩子和妇人。 当那庞大野猪的轮廓在火光和雪光映照下逐渐清晰时,惊呼声瞬间炸开了锅。 “回来了!村长他们回来了!” “抬的啥?我的娘誒……好大一头野猪!” “是苏三郎!苏三郎也回来了!没事!” “野猪?!真是野猪!活的……哦不,死的!” 呼喊声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盪开涟漪。 原本缩在屋里取暖的村民们,听到“野猪”和“苏三郎没事”的消息,纷纷裹著厚衣涌了出来。 很快,村口就围满了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著惊疑、好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火光下,野猪灰黄狰狞的躯体、那对沾著泥土和血渍的獠牙、以及眉心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和空洞的眼窝,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人群中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顺发啊,你可真牛啊,这野猪一定是你射死的吧?”有大婶瞪大了眼睛。 苏顺发是村里最好的猎户之一。 这一次,只有苏顺髮带了猎弓进山,野猪这种东西只有弓箭才能射死。 理所应当,野猪肯定是苏顺发所杀。 对此,不少人都讚嘆的看著苏顺发。 这一次明明是进山寻人,不仅仅把人寻回来了,竟然还半途打了只野猪,不愧是泗水村顶级猎户啊。 就连苏顺发的婆娘都不由得昂起了脑袋,认为自家男人厉害。 可苏顺发非但没有露出开心的表情,反而满脸尷尬,抽了抽鼻子,解释道: “如果没有陷阱,我可搞定不了野猪,这猪不是我和村长他们猎的,是苏三郎自个猎杀,我们四人仅仅是帮他搭把手抬回来…” 听见这话, 不少人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这……这真是苏三郎一个人打的?”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瞪圆了眼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野猪坚硬如针的鬃毛,又迅速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大顺爷,老蔫哥,真是他一个人?”有人向抬猪的猎户求证。 苏大顺和苏老蔫早已累得气喘如牛,额头上热汗在冷空气中蒸腾成白气。 两人放下木棍,揉著酸痛的肩膀,闻言对视一眼,苏老焉喘著粗气,重重点头:“亲眼看著他从雪里扒拉出来的!就他一个人,一把弹弓,一把柴刀。” “弹弓?柴刀?”人群譁然。 “用弹弓和柴刀能杀这么大的野猪?老焉你可別糊弄我们!” 苏老蔫抹了把汗,声音带著惊嘆和后怕:“糊弄你做甚?你们自己看那猪眼睛!俩眼珠子都是被石子打爆的!” “这份准头,这份狠劲……別说咱村,我活了这么多年,听都没听说过!”他指向野猪眼窝的伤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老天爷……打瞎了再杀?” “这得是多好的眼神,多稳的手?野猪可不是木桩子,那是会冲会撞的!” “我记得前年帮村头王地主家按过年猪,那猪也就二百斤出头,发起狂来,四五个壮汉都按不住,还被拱伤了一个!那还仅仅是吃得膘肥体壮没啥野性的家猪!” 一个曾去帮过工的村民心有余悸地比划著名,“这野猪,怕不得更凶十倍?苏三郎他……他怎么做到的?” 疑问、震惊、敬畏,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瀰漫。 不少人將目光投向安静站在一旁,怀里还抱著松鼠和布袋的苏明。 少年身形依旧单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平静如常,仿佛周围关於他的热烈议论与他无关。 这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在此刻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嘶……你们说,苏三郎该不会真是……”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嘀咕,“山神爷转世吧?不然咋解释?” “八岁就能把大山那样的壮汉撂倒,现在十三岁,头一回进山,大雪封山的时候,一个人用弹弓柴刀就收拾了这么大个傢伙……” “別说初次进山的十三岁半大小子,就算是熟悉了小重山路径的本地猎户,在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候,一不留神都在迷路失踪,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这话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地传入了不少人耳中。 许多人心中一凛,看向苏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东西。 联想他八岁时的惊人之举, 再看他今日匪夷所思的收穫, “山神爷转世”这个原本带著几分戏謔和夸张的猜测,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合理起来。 “管他是啥转世!”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是村长苏大顺。 他缺了一只耳朵的侧脸被火光照得通红,胸膛起伏,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扫视著人群。 “重要的是,咱们泗水村,咱们苏姓族人,这回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盼头!几年了!咱们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钱粮供养苏明练武,图啥?不就图他有朝一日能出息,能带著咱们过上好日子吗?” 他走到野猪旁边,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猪身,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这就是出息!这就是本事!这头猪,就是咱们资助……哦不,是咱们族里齐心供养出来的第一份实实在在的回报!都看见了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但这一次,议论声中少了质疑,多了兴奋和期待。 “对!大顺叔说得在理!” “盼头!真有盼头了!” “苏三郎好样的!真神了,没白费咱们的心意!” 听著这些话,看著村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苏大顺心中那块悬了五年的大石头,终於“咚”一声彻底落了地,化作满腔的踏实和豪情。 他知道,从今夜起,再不会有人公开质疑他的决定,再不会有人背地里说“白养了外人”。 ——苏明用这头野猪,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也夯实了他苏大顺在村里的威望和地位。 苏明静静听著,心中稍稍安定。 这些村民,大多朴实甚至有些短视,但他们五年来的供养是实实在在的。 往日,在族老还有村长的威望下,他们每个月都交钱供养,明面上没人说什么,但私底下还是有不少人吐槽抱怨。 今日,他总算回报了第一份像样的战绩。 有了这份战绩,日后私底下怕是也没人敢再抱怨了。 『初次狩猎,这么大一头野猪,如果吃独食,难免惹人非议,何况大伙儿对我多有帮助……』 念及此,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迅速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娘,兄长姐妹。” 苏明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几年,多亏大家帮衬,苏明才能安心练武。今日侥倖有所收穫,这头野猪,除了留下一点肉家里弟弟妹妹吃之外,其余…请全村吃一顿猪肉,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免费吃肉! 在这灾年刚过、青黄不接的时节,还有比这更实在、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尤其是那些家里孩子多、日子格外紧巴的,眼睛都亮了。 “好!苏三郎仁义!” “哈哈,有肉吃了!过年都没这么肥的肉!” “快快快,拿刀来,趁新鲜分了!” 眾人摩拳擦掌,就要去找傢伙什分肉。 人群中,听见苏明做出这种决定的苏大顺,心中不由得安慰甚多。 『苏明这小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儿,那么大一头野猪都捨得分人,我平常没有看错人…』 他虽然没有见著苏明是怎么杀死这头大野猪。 但也清楚想要杀死一头野猪有多么不容易,这是豁了命才得到的! 这都捨得分,可见心性纯良。 『不过…』 『可不能真让他分了出去。』 苏大顺眼神闪动,在人群中拉住一个莫约七十多岁的老爷子。 这位老爷子正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族老之一,苏宏图,村里辈分最高的人。 他把苏宏图老爷子拉到一旁,小声商量道:“咱可不能让苏明把猪肉免费送出来,不能让他请客…” “这是为什么?”苏宏图老爷子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很好奇苏大顺的想法,他知道苏大顺是个稳重的人,不会做无意义的决定。 苏大顺解释道:“咱们当年咬牙定下规矩,供养明哥儿练武,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图他出息,图他將来有本事,能帮衬族里,带著大伙儿过上好日子!”苏宏图老太爷接口道。 “正是!”苏大顺重重点头,“咱们图的,是將来!是长远!不是这一头野猪,一顿肉…” “人情这东西,跟咱们地里的肥力一样,是越用越薄,今日苏明白送大家吃肉,大家吃人嘴短,也就欠了苏明些许人情,人情就薄了一寸。” “今日请吃肉,明日请吃肉,现在就贪这一两顿肉菜,苏明还的人情就越来越多,总有不欠咱们的时候…” “等將来,村里族里需要苏明帮忙,或者他有了更大的能耐,咱们需要他为村里做大事的时候,这份人情还剩下多少?还配不配让人家出手?”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寂静的雪夜里沉淀:“再者,白得的东西,再好,日子久了,有人会觉得理所当然。” “可花钱买的,哪怕只花了一个铜板,那也是自家的东西,心里踏实,记得也更牢!明哥儿这本事,这价值,得让大家清清楚楚地『看见』,还得让大家『付出』一点代价去『得到』,他们才会更珍惜,更信服,將来才会更愿意跟著明哥儿往前奔!” 一番话,说得苏宏图老爷子还有旁边的几位族老沉吟不语,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在仔细琢磨。 苏宏图老爷子抚著鬍鬚,半晌,缓缓点头:“大顺啊……你,你这村长没白当,你想得长远。是这么个理儿。是我等一时被这肉味蒙了眼,只图眼前痛快了。” 他转向其他族老,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们也听到了,大顺的话很对……依我看,就按大顺说的办。”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或许不如苏大顺想得那么透彻,但“人情越用越少”、“花钱买的更金贵”这些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是懂的。 现在用人情,用一份少一份。 等苏明厉害了,出人头地了,说不定人情早就还完,不欠村里了。 以后大事真要用到苏明,人家可就不一定帮了。 捨得现在一顿肉,才能换来將来更多肉,已经等了五年了,多等几年未尝不可! 於是, 在族老们的簇拥下,苏大顺迈步挤进人群,看著正要分肉的眾人说道: “慢著!” 一声断喝,压过了嘈杂。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苏大顺站到了苏明身前,板著脸,缺耳边的肌肉微微抽动,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大顺叔?”有人不解。 苏大顺没理会旁人,转身看向苏明,语气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明哥儿,你的心意,大伙儿都领了,但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苏明疑惑:“大顺爷爷,这是为何?大家帮我良多,请吃顿肉也是应当。” “应当归应当,规矩是规矩。”苏大顺摇头,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事情一码归一码,大傢伙儿供养你练武,那是咱们族里定下的章程,是投资你的將来,图的是长远,不是图你打一头野猪就回来请客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透著一种庄稼汉身上少见的老练:“人情这东西,是越用越薄。你现在请了大家白吃,痛快是痛快了,可这人情也就用了。” “往后呢?等大伙儿需要你为村里出更大力气,或者你有了更大的本事,村里出大事需要你帮忙,这人情还够用吗?你还会愿意出手帮忙吗?” “我这並不是算计你,不是专门为了让你未来还我们更大的好处,其实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苏大顺摸了摸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继续道:“今天你打到野猪,把野猪大伙白吃,那你下次打到了如果不请,岂不是会让有些懒汉埋怨?如果下次请了,那下下次呢?” “次次请,谁愿意!” “寸米恩斗米仇啊!” “若因此而爆发矛盾,导致村里不和睦,那可得不偿失,我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伙好,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看著苏明年轻却沉静的眼睛,语重心长,意有所指道: “明哥儿,你的路还长。这头野猪是你本事的证明,但它不该就这么轻易变成一顿饭没了。它得变成大家更信服你的理由,变成你攒下的『本钱』!” 苏明心中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苏大顺的深意。 免费分发,看似豪爽,实则是一次性消费了这份功劳和人情。 而有偿分配,哪怕价格低廉,却是在建立一种更长久、更健康的“交换”和“信任”关係。 大家花了钱,得了实惠(比市价便宜的鲜肉),心里更踏实,对他苏明的“本事”和“价值”认知也更具体,未来对他的期待和支持也会更稳固。 ——这是在为他未来的“领导者”身份铺路。 苏明道:“大顺爷爷,受教了…” “懂了就好,你练武还需要买更多东西,每个月的资助不够,赚来的钱你也更好拿去买东西练武……” 苏大顺见苏明领悟,心中欣慰,转向人群,朗声道:“大家都听著!苏明的心意咱们心领了!但这肉,不能白拿!咱们按市价……嗯,砍一半!按市价一半的钱来买!家里宽裕的多买点,紧巴的少买点,或者几家合买一份!总之,必须花钱!这钱,归苏明!” 人群顿时一片譁然。 从免费到半价购买,这落差让不少人脸上的兴奋消退,换上了失望和嘀咕。 “啊?还要钱啊……” “半价……那也不便宜啊。” “就是,白给多好……” 苏大顺把脸一沉:“怎么?嫌贵?嫌贵可以不要!去镇上买,看看这大雪天,有没有肉卖,卖多少钱一斤?再看看有没有这么新鲜、这么肥的野猪肉!苏明冒著性命危险打来的猎物,让你们半价吃上肉,还不知足?!” “这已经算是天大的好处了,你们一个个的心都被贪死鬼撞邪了?想吃肉想疯了?” 他这么一说,眾人冷静下来一想,也是这个理。 镇上的肉铺,平时肉价就高,这大雪封路的时节,恐怕有钱都难买到这般好肉。 半价,確实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捫心自问,这的確算是很大的回报了! 何况,还有几个族老帮苏大顺助威,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敢跳出来反抗,害怕被族法惩戒。 “大顺叔说得对!苏三郎拿命换来的,咱们不能白占便宜!” “就是,比镇里便宜多了!还新鲜!” “半价就半价!我买三两肉!” “我家也买点,给娃解解馋!”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但这回多了秩序。 苏顺发和苏老蔫再次被拉来操刀,苏大顺亲自掌秤,几位族老在一旁坐镇监督。 砍刀起落,肥瘦相间的猪肉被分割开来,过秤,收钱,交接。 铜板的叮噹声,和肉铺特有的腥膻气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 苏明看著这一幕,看著苏大顺忙前忙后、不时大声维持秩序的身影,看著族老们审视中带著认可的目光,看著村民们虽然花了钱却满脸满足地接过猪肉…… 他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更改而產生的些微波动,早已化为深深的感动和明悟。 苏大顺是在用他全部的人生经验和智慧,为自己铺设一条更坚实、更长远的路。 这份情义,远比一头野猪更重。 他默默走到案板旁,不再提免费分发之事,而是帮著递送肉块,偶尔对购买的多寡说一句“够了”或“再多切点”。 他的平静和配合,让整个分肉过程愈发顺畅。 猪肉一块块减少,铜钱在苏大顺脚边的瓦罐里渐渐堆积。 排队的人也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分完。 就在这时, 两人扭扭捏捏来到案板前,周围的火光照射在两人的脸上,一张驴脸,一张马脸。 正是苏大驴和马秀英夫妇。 16.和解、练武、打算 火把的光在苏大驴和马秀英两张並排的长脸上跳跃,將那份混杂著窘迫、尷尬与最后一丝不甘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案板上仅剩的几块野猪肉,在油光衬托下格外诱人,也格外刺眼。 空气里瀰漫的肉腥气和铜板味,此刻像无形的细针,扎得这对夫妇坐立难安。 他们本就与柳寡妇不合,每个月资助的铜板都是在族老村长的强迫下才不情不愿资助,没少拿这事指责挖苦柳氏,经常吵架。 原本,他俩不准备来买肉的,没这脸。 可是大人要脸,饿著的却是孩子。 家里的孩子哭闹不停,他们是被家里半大小子哭闹著、被左邻右舍家里传来的肉香味,硬生生推到这案板前的。 “马婶,大驴叔,有事吗?”苏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望去,目光平静无波。 马秀英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扯了扯苏大驴的袖子,脸上挤出个极不自然的笑,声音干得发涩:“那……那个,苏三郎……肉……肉还有不?俺们……也割点。” 苏大驴脸色尷尬,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说话,还是被媳妇掐痛了才勉强道:“苏三郎,今日倒是我多嘴了,不该说你坏话……” 苏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还剩些,叔,婶,要多少?” 这平淡的语气,让马秀英颇感意外。 原本已经做好被苏明刁难嘲讽了,倒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淡。 她使劲拽了一下苏大驴。 苏大驴被她拽得心烦,却也懂意思,硬著头皮对著苏明,声音又低又急,像竹筒倒豆子:“苏三郎,以前是叔和婶不对!眼皮子浅,心眼窄!为那点粮食铜子,没少跟你娘置气,也没少在背后嚼你舌根,你別跟俺们一般见识,这肉,俺们按市场价买,该多少是多少!” 这话磕绊,却把道歉摆了出来。 ——苏三郎本事他今日见著了,这次除了为了肉,其实还有心底的『害怕』,他怕了苏三郎,想和解! 马秀英在一旁猛点头,脸上强撑的表情垮了,只剩忐忑。 大雪封山,进城里难。 尤其是野猪肉这种好肉,根本不缺卖,估计都涨价涨了好几倍了。 就算是按市场价买,对他们来说也完全是占了大便宜。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著苏明。 以他如今的本事和势头,就算当眾给这夫妇难堪,或者把肉价抬高一截,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毕竟,两家的矛盾,村里谁都知晓。 苏明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安静,让苏大驴和马秀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驴叔,秀英婶,”苏明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似掺进一丝极淡的缓和,“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娘性子急,说话冲,邻里间磕碰,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惊愕的脸:“说到底,日子紧巴,为口吃的、几个铜板红脸,谁家没有过?何况,这几年,叔和婶每月该出的那份,没见少过。这情分,我记著。” 没有居高临下的“原谅”,只是把矛盾轻巧地归因於一个“穷”字,把对方最不情愿的“出钱资助”点明为“情分”。 这话很轻,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苏大驴和马秀英彻底愣住了。 预想中的奚落、嘲讽、刁难一样没来,反而得了这么一番话。 一股滚烫的羞愧混著说不清的释然猛地衝上心头。 马秀英低下头,羞愧道:“三郎……你、你是好娃,心宽……是婶子以前糊涂……” 她说著,从怀里摸出几个捂得温热的铜板,数也没数,连同苏大驴慌忙掏出的几个,一起塞到苏大顺脚边的瓦罐里,“肉……肉俺们少割点就成,给孩子尝尝味就行……” 苏明没推辞,只是对操刀的苏老蔫点了点头:“老蔫叔,给大驴叔家切块好的,肥一点的。” “好嘞!”苏老蔫应得乾脆,手起刀落,一块足有一斤多、带著厚厚肥膘和红润瘦肉的肋条肉被递了过去。 ——这年头,肥肉才是好货。 拿著这块实实在在、油光水滑的好肉,看著苏明平静依旧的脸,苏大驴和马秀英心里的最后一点彆扭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感激的轻鬆。 马秀英甚至下意识扯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周围村民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很快变成了公开的讚嘆。 “苏三郎仁义啊!” “可不是,这气量,这心胸,没得说!” “两家矛盾不小,马秀英没少吵架,他连马秀英这刁婆娘都能容下,谁还不服?” “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儿!” 听著这些议论,看著马秀英夫妇捧著肉离开人群的背影,苏明心中澄明一片。 他和这夫妇本无深仇,对方怨的,不过是自家穷困却还要挤出钱粮供养外人。 根子在一个“穷”字,而他们確实也按规矩出了钱。 如今自己展露价值,携大势而归,轻描淡写化解这点旧怨,既能彰显气度,又能彻底收拢人心。 从今往后,在这泗水村,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不会再有任何针对他的阻力了。 野猪肉终於分完,铜钱装了半瓦罐,沉甸甸的。 苏大顺將瓦罐郑重交给苏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族老们早已满意地回去了,村民们也三三两两散去,个个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怀里揣著或大或小的肉块,嘴里谈论的,全是苏三郎的神奇与大度。 苏明抱著瓦罐,提著特意留下的几块好肉和那包干果、一只肥松鼠,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往自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柳氏焦急的斥责和大哥苏元宝的辩解。 “……你说你三弟!翅膀硬了是不是?大雪封山也敢一个人往里钻!那是他能去的地方?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还活不活了?这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说你娘没教好,说你三弟不知天高地厚!”柳氏的声音带著后怕的颤抖。 “娘,三弟他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还打了那么大一头野猪,卖了不少钱呢……”苏元宝在一旁小声劝解。 “那是他运气好!野猪是那么好打的?你爹怎么没的,你忘了?!”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 苏明推门而入。 屋內油灯如豆,映著柳氏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圈,苏元宝一脸无奈地站在一旁,二姐苏渔渔低头烧火,四妹苏琳琳和五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娘,我回来了。”苏明將东西放下,声音平静。 柳氏看见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又想骂,又心疼,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苏明走过去,將瓦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又把那几块红白相间的野猪肉和肥松鼠提起来晃了晃:“娘,你看,没事,好好的。还有这些,够家里吃好些天了。” 柳氏的哭声噎住了,她看著那实实在在的肉,又看看儿子平静却隱含锐气的脸,满腔的责骂和后怕,竟奇异地被一种巨大的自豪和安心压了下去。 可她嘴上还不肯饶:“你……你这孩子!再有下次,看我不……” “好了,娘,”苏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別说了,结果是好的就行了,咱不聊不好的话儿,先吃肉。” “吃肉!吃肉!” 角落里的老五第一个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块最大的猪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苏琳琳也怯生生地抬头,眼里满是渴望。 连烧火的苏渔渔和闷头不语的苏元宝,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这几年,他们看著苏明吃肉,自己最多喝点汤、啃点没肉的骨头,早就馋疯了。 现在,这些野猪肉是自家人打来,而不是村里人资助的,自家总可以吃了吧! “吃……吃!吃吃吃!就知道吃!”柳氏抹了把眼泪,终究是心疼孩子,嘆了口气,转身去拿刀: “老大,去提水!老二,把火烧旺点!老四老五,去剥蒜洗菜!” 破旧的小屋里顿时忙活起来,充满了久违的生气。 就在柳氏刚把肉下锅,焯出血沫,浓郁的肉香开始瀰漫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苏元宝去开门,却是隔壁的苏石头他娘,一个平时不太来往的婶子,手里捧著个小布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柳家妹子,听说三郎打了大野猪,家里煮肉呢?我这儿有点去年晒的干香菇,味儿还行,拿来给你们添个菜,別嫌弃……” 柳氏愣住了,接那袋干香菇的手都有些抖。 这么多年,因为家里穷,男人早逝,孩子多,她又是瘸腿,村里人虽不至於欺负他们,但也多是疏远,何曾有人主动上门送东西?还是这等金贵的乾菜? “他婶子,这……这怎么好意思……”柳氏声音发涩。 “有啥不好意思的,邻里邻舍的。三郎有出息,是咱们全村的福气哩!”石头娘笑得真诚,放下东西就走了。 柳氏拿著那袋还带著阳光晒过味道的干香菇,站在门口,看著雪夜中邻居离去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屋,眼圈又红了,喃喃道:“以前……以前別家哪会对我们这么客气啊……” 寡妇门前是非多,作为寡妇家,没个当家的柱子,那就是低人一等。 好在三郎出息了! 苏明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实力,永远是获得尊重最直接的途径。 今日这头野猪,不仅带来了肉,更敲开了许多扇紧闭的门。 干香菇泡发,和焯好水、切成大块的野猪肉一起下了锅, 加了仅有的粗盐和一点薑片, 滚烫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郁的、混合著肉香和菌菇鲜香的蒸汽,充满了整个屋子, 香气甚至从门缝窗隙飘了出去,引得左邻右舍伸著个鼻子闻。 这一顿饭,柳氏没有再立规矩。 一大盆红烧野猪肉燉香菇,油亮亮、颤巍巍地摆在桌子中央,旁边是一盆金黄的粟米饭。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连最小的小五也被允许上了桌。 没有客气,没有谦让。 苏明率先夹起一大块带著厚厚脂肪、燉得酥烂的肉,放进柳氏碗里:“娘,辛苦了,吃。” 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大块,又给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夹了。 接下来,便是风捲残云。 咀嚼声、满足的嘆息声、碗筷碰撞声,匯成了一曲最朴实也最动人的乐章。 苏元宝吃得满头大汗,连话都顾不上说。 苏渔渔小心地品尝著每一口,脸上是做梦般的满足。 苏琳琳和小五更是吃得满嘴流油。 小五一边被烫得嘶哈吸气,一边还拼命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说:“肉……肉真香!要是……要是天天能这么吃肉,我就是……天底下最好命的人啦!” 柳氏看著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著碗里儿子夹给她的、她已多年未尝过的厚实肉块,一转头,眼泪不知不觉又落了下来,但这次,是欢喜的泪。 “哪还能天天吃肉,地主老爷爷没这待遇。”柳氏拍了小五脑袋一下。 没想到,仅仅是每天吃肉,竟然就是一家人最大的奢望…… 苏明咽下口中香糯的肉块,看著落泪的娘亲,又看著弟弟天真而满足的脸,平静而篤定地说:“放心,那一天,不会久远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满桌的喧闹都安静了一瞬。 家人们抬起头看他,火光映照著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那眼神中的光芒,比桌上的油灯更亮。 …… 夜深了,破旧的土坯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饱食后的家人们带著前所未有的满足沉沉睡去,连梦囈都带著肉香。 唯独苏明,悄悄来到院子里。 他没有睡。 五年打熬根基,形意功初成,內气滋生,筋骨渐强。 今夜饱食血肉精华,正是气血旺盛、开始正式锤炼外功招式的绝佳时机。 根基已固,高楼可起。 他来到狭小寒冷的院子中央,扫开一片积雪,赤裸上身,仅穿一条单裤。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皮肤激起细密的疙瘩,但他体內那缕温热的內气却自发流转起来,抵御著寒意。 『练武先练桩…』 作为形意门传人,苏明修炼的桩功名为『形意根基桩』。 这不是普通的站桩。 只见苏明双脚不丁不八,微微內扣,如老树盘根,深深“扎”入地面。 膝不过脚尖,腰背后靠,含胸拔背,头悬顶竖,目光平视前方虚空,似看非看。 双臂环抱於胸前,如抱婴儿,又似撑圆球,松而不懈,沉而不僵。 整个姿势看起来简单,却要求周身筋骨、关节、肌肉处於一种极微妙的平衡与牵连之中,牵一髮而动全身。 此桩功,乃是形意拳一切招式、劲力的总源头,站的是“三体式”之基,求的是“六合”之力。 心与意合, 意与气合, 气与力合, 肩与胯合, 肘与膝合, 手与足合, 久站此桩,能稳固下盘,调和气血,凝练精神,更能在静中体会动,於不动中生出千百种变化之意。 前世爷爷曾说:“万法皆从桩中来,桩功不到,一切皆空。” 苏明在前世已將此桩站到骨髓里,如今重来,驾轻就熟。 寒夜中,少年如钉入大地的標枪,一动不动。 呼吸渐渐变得深长细匀,白气如龙,从口鼻间缓缓吞吐。 体內那缕內气隨著呼吸和桩架,在特定的经络间缓缓游走,滋养著筋骨皮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饱食后的气血精华,正在这静止的站桩中被迅速搬运、吸收,转化为更扎实的根基和潜在的力量。 约莫站了小半个时辰,周身微汗,气血奔流,精神却愈发凝聚。 苏明缓缓收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冷的四肢,眼中精光一闪。 接下来,则是拳法。 他选择最为简单入门的五行拳。 形意拳以“五行拳”为母拳,劈、钻、崩、炮、横,对应金、水、木、火、土,內含五行生剋变化之理,是一切高级拳法的基础。 劈、钻、崩、炮、横。 苏明在小小的院子里,將这五拳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开始还略显生涩,毕竟这具身体是初次系统练习如此精妙的招式。 脑子会了,但是身体不会。 好在练了一会儿,他从最开始的体態僵硬、难以把一套拳法打完,到后面已经可以较为流畅的打出一遍拳法了。 就在他沉浸於拳法韵味时,旁边屋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氏披著件破袄,手里拿著那张已经初步刮去油脂、摊开在木板上的野猪皮,走了出来。 她想趁著夜色再处理一下猪皮,好明日拿去城里换钱,却看见儿子在寒夜里赤膊练拳。 那沉稳的身影,那凌厉又圆融的拳风,让她一下子呆住了,手里活计都忘了。 直到苏明一趟拳打完,缓缓收势,长吐一口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气箭,柳氏才回过神来,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你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练啥呢?也不怕冻著!快把衣服穿上!” 苏明擦了把额头的细汗,接过柳氏递来的破棉袄披上,看著那张硕大的野猪皮,道:“娘,这皮子弄好后,我明日便带去城里卖。” “你去?”柳氏一愣,“你认得去城里的路?认得皮货铺子?” “顺发叔他们常去,我问一下便知,顺带进城见见世面,长这么大,我连村子都没有出过……”苏明道。 “卖了皮子,我打算凑钱……买一把弓。” “买弓?”柳氏又是一惊。 “嗯。”苏明点头,望著漆黑的山林方向,“打猎,终究需要一把好弓。” “弹弓对付小物还行,遇上大东西,或是距离远了,就不够用了。” “这次是运气,也是那野猪护崽没跑,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事儿了。” 他想得更远。 有了弓,不仅能狩猎更大型、更危险的猎物,获取更多资源,更是他现阶段將武力中“远程”和“精准”优势最大化的关键工具。 配合他的眼力、內气带来的稳定和超常臂力,一把好弓在他手中,威力將远超寻常猎户。 目前年纪轻,没背景,没人脉,先当一个猎户过度一下日子,今日他算是尝到“猎户”的甜头了。 柳氏看著儿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和打算。 这孩子,自从八岁那年“开窍”后,就再不是她能轻易看懂和左右的了。 她嘆了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你……你心里有数就好,凡事小心。” “我知道,娘。”苏明应道,目光重新投向深沉夜空下的群山轮廓。 卖掉野猪皮,买一把属於自己的弓。 这將是他在这个世界,凭藉自身力量,获取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武器”,也是他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又一步。 夜还长,但少年心中的火焰,已灼灼燃烧。 17.黑角弓,箭术入门 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雪停了,但寒气依旧砭人肌骨。 苏明用布將那捲硝製得半干、仍带著些微腥气的野猪皮仔细包好,又揣上那半瓦罐沉甸甸的铜钱,出了门。 他要去村长苏大顺家,借他家的驴车。 泗水村离最近的临江县城有二十多里山路,大雪虽停,步行艰难,若有驴车代步,能省下不少工夫和力气。 整个村子,也就只有村长家有驴车代步了,其他村民根本用不起。 刚走到村长家院子外,却见一个穿著打满补丁、却浆洗得乾净的灰布棉袄的女子,正站在紧闭的院门前,低垂著头,双手冻得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绞著衣角。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苏明认得她,是几年前逃难到泗水村,后来在村尾落户的崔姓人家的女儿,村里人都叫她崔丑女。 倒不是真有多丑,只是她脸上靠近左眼角处,有一块铜钱大小、顏色颇深的胎记,在这穷乡僻壤,便成了“丑”的標誌。 平日里,她极少在村中走动,总是低著头,默默做些砍柴、挖野菜的活计,几乎听不到她说话。 看见苏明,崔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脚步微微后挪,似乎想躲开。 苏明脚步未停,走到近前,平静地问:“崔家妹子,你也找村长?” 崔丑女身子一颤,飞快地抬眼瞥了苏明一下,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异地口音和焦急:“嗯……我、我爷病了,咳得厉害,喘不上气……村里的土方子不管用,得、得去城里抓药……想、想问问村长家,能不能借驴车用用……”。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埋进胸口,显然对自己这个“过分”的请求毫无底气。 她家是外姓,又是逃难来的,在村里无亲无故,平日已是艰难,如今开口借村长家重要的牲口车,难怪这般窘迫。 苏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上前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苏大顺,看见苏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明哥儿,这么早?快进来!正好,刚熬了粟米粥,热乎著!” 待看到苏明身后的崔丑女,他笑容微敛,有些疑惑。 苏明直接道明来意:“大顺爷爷,我想借你家驴车去趟临江县,卖这张野猪皮,顺带买点东西。” 他顿了顿,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局促不安的崔丑女,“崔家妹子爷爷病重,需进城抓药。若不麻烦,可否让她与我同车?也好有个照应。” 苏大顺看了看苏明,又看了看满脸乞求、几乎要哭出来的崔丑女,沉吟了一下。 驴车金贵,往常绝不轻易外借,但苏明开口不同。 他如今是村里的“希望”,这点面子必须给。 至於崔丑女……他嘆了口气,都是苦命人。 “行!”苏大顺拍板,“驴车在棚里,我让山子给你们套上。” 崔丑女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村长、谢谢苏三郎”。 不多时,一辆简陋的木板驴车套好了,拉车的是一头上了年纪、但骨架依然粗壮的黑驴。 崔丑女坐在后面。 苏明將野猪皮放在另一侧,自己也坐了上去。 苏大山嘱咐了几句赶车的要领,便挥挥手让他们出发。 黑驴迈著沉稳的步子,拉著吱呀作响的破车,碾过村中尚未完全清扫的积雪,缓缓驶出泗水村,上了通往县城那条被前人踩踏出来的、覆著冰雪的崎嶇山路。 一路上,崔丑女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就跟个雕塑似的。 苏明小心翼翼驾车,目光扫过路旁掛著冰凌的枯树和皑皑雪原,心中盘算著进城后的安排。 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顛簸了近一个时辰左右,晌午时分,低矮的土坯城墙和破旧的城门楼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临江县城不大,但在这片区域,已是方圆几十里最繁华的所在。 进城后,崔丑女在一个岔路口下了车,问了苏明大概回去的时辰,便匆匆寻药铺去了。 苏明按照苏顺发之前的指点,赶著驴车,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口,一家掛著“皮润斋”陈旧招牌的铺子前。 铺子不大,里面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硝皮味、草药味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柜檯后坐著一个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的精瘦老头,正就著窗口的光线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老头抬眼,目光在苏明身上一扫,见他年纪小、衣著寒酸,眼中闪过一丝怠慢,但看到他手里拎著的那捲用布包著的、一看就分量不小的皮货时,神色才认真了些。 “掌柜的,收皮子吗?”苏明將皮卷放到柜檯上。 “什么皮?”黄掌柜慢悠悠起身,解开布包。 当那张硕大、鬃毛坚硬、硝製得已有几分模样的野猪皮完全展开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手指仔细抚过皮子的厚度、弹性和损伤处。 “野猪皮,刚剥下不久,自己初步硝了一下。”苏明道。 “品相还行,就是这硝制的手艺……粗了点。”黄掌柜习惯性地挑著毛病,抬头看苏明:“小哥哪里人?这皮子怎么来的?” “泗水村,苏顺发是我叔。”苏明报出名字。 顺发叔说了,这黄掌柜是他的老朋友了,卖皮的时候报名字可以得一个高价。 黄掌柜脸色顿时缓和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哦?是顺发老弟村里的后生?怪不得。顺发老弟可是我们这的老主顾了,他的皮子,向来实在。”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苏明,又看了看那张野猪皮,“既然是顺发老弟的晚辈,我也不压价。这皮子个头大,虽然硝得糙些,但胜在完整新鲜。这样,三百个铜钱,你看如何?” 三百文! 这价比苏明预想的要高不少。 他打听过了,一般的野猪皮在100-150文,大雪时候会涨价,一般也就在200-280文左右。 看来苏顺发这个名字,在这里確实管用。 他点点头:“可以。另外,顺发叔托我问问,他之前存在您这的那几张兔子皮和一张狐狸皮,若是硝好了,这次能否一併结算?” “都好了,就等著他来取呢。”黄掌柜转身从后面架子上取下几张处理得柔软光洁的皮子,点了点,“兔子皮五张,品相一般,每张十五文。狐狸皮一张,毛色不错,给个八十文。加上你这野猪皮三百文,总共是……四百五十五文。” 他利索地算了帐,从柜檯下取出钱串,数出相应的铜钱,又额外数了五个,“一共四百六十文,多的五个,算我给顺发老弟带的酒钱,让他有空来喝茶。” 他並不觉得苏明是骗子,门外停著的那辆驴车他可认得,每次苏顺发都会开这驴车来,加上苏顺发留存在这的皮物信息,如果不是其后辈是不可能知晓的。 苏明接过沉甸甸的铜钱串,道了声谢。 这一趟,不仅卖了自己的皮,还帮苏顺髮结了旧帐,顺带用这些钱帮苏顺发买几十斤米回去,算是还了昨日他帮忙作证和分肉的人情。 揣好钱,苏明走出皮润斋。 隔壁恰是一家卖农具、猎具的铺子,招牌写著“王记铁木铺”。他走了进去。 铺子里东西杂而多,锄头、镰刀、斧子掛在墙上,地上堆著木料,角落里还摆著几把猎弓和箭囊。 一个十七八岁、看起来机灵的伙计正在擦拭一把柴刀。 “买弓。”苏明言简意賅。 伙计抬起头,见是个半大少年,笑著指了指墙角那几把:“小兄弟,那边有,都是猎户常用的,一石半到两石的软弓,轻便好拉,適合初学。” 苏明走过去,挨个拿起试了试弓弦。 以他如今双臂三百斤的力气,这些弓拉起来轻飘飘的,毫无感觉。 他摇摇头:“太软,有没有更硬的?” 伙计有些惊讶,走过来,拿起一把自认为最硬的两石弓递给苏明:“这把最硬了,咱们县里好些老猎手都用这个。” 苏明接过,搭上一支无鏃的练习箭,也没怎么瞄准,双臂叫劲,轻鬆拉了个满月,弓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弓臂弯曲到一个惊人的弧度。 伙计眼睛瞬间瞪圆了,倒吸一口凉气:“嚯!小兄弟,好力气!” 他这才认真打量苏明,虽然穿著破旧,但身姿挺拔,手臂线条流畅,眼神沉静,绝非常人。 苏明放下那把两石弓,依旧摇头:“还是软。有三石的吗?” “三石?!”伙计声音都变了。 “小兄弟,三石弓那是军中和一些真正高手才用的,开弓极难,对臂力要求苛刻……” “咱们店里……倒是有一把,是东家早年收来的,一直没卖出去,因为没人拉得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后屋,不多时,捧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长条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通体黝黑、造型古朴、带著岁月痕跡的长弓。 弓臂不知是什么木材所制,入手沉重,冰凉。 弓弦是牛筋混合某种丝线绞成,绷得极紧。 “这把弓叫做黑角弓,牛角制的…” 苏明將弓拿起,入手便觉不同。 他屏息凝神,缓缓用力。 “吱——呀——” 低沉而坚韧的弓弦拉动声响起,远比刚才那把两石弓厚重。 苏明感觉手臂传来了明显的阻力,体內那缕內气自发流转至双臂,力量勃发。 弓臂渐渐弯曲,直至被他稳稳拉开一个饱满的弧度,弓弦紧贴脸颊,纹丝不动。 伙计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半晌才喃喃道:“我的老天爷……真拉开了……还这么稳!小兄弟,你……你莫非是天生神力?” 苏明缓缓收力,让弓弦恢復原状,心中满意。 这张弓的力道,正好適合他现在的臂力。 略有挑战,又不至於无法掌控,而且弓身沉稳,材质极佳,远非那些软弓可比。 “这张弓,多少钱?”苏明问。 伙计定了定神,搓著手道:“这弓……东家当年收来花了不小价钱,一直当镇店之宝放著。看小兄弟是真有本事用它的主儿,我也不乱喊价。十五两银子。” 这个价格,对农户而言绝对是天价。 寻常猎户,可捨不得花这么大银子买一把弓,就算捨得,那也拿不出钱!” 苏明微微皱眉。 好贵! 他刚卖了皮子,加上昨日卖野猪肉的进项,还有村里资助的银钱,这次出门倒是带了十七两银子。 这一下子倒是花了个大半! 伙计本以为少年会放弃买弓,毕竟少年穿著实在寒酸,肯定拿不出钱。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苏明没有半点犹豫,选择掏钱买下! “贵客好眼力,这笔钱你绝对花的值!” 伙计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 不仅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更是见识了一个少年奇人。 他连忙从柜檯下拿出一壶崭新的箭囊,里面装著十支做工精良的羽箭,箭头寒光闪闪。 “小兄弟,这壶箭送你了!算是交个朋友!以后要是打到什么好皮子,儘管拿来!我们东家也做皮货生意,价格绝对比別家公道!” 东家说过,卖东西是一回事,人情又是另一回事。 这少年买猎弓,又穿著寒酸,多半是山里的猎户,有这般神力,未来必定是鼎鼎有名的猎手,皮物不缺,正好可以交个朋友,未来可以当一条路子… 苏明接过箭囊,掛在自己简陋的背囊上,对伙计点点头:“多谢。若有收穫,会再来。” 他方才刻意展示臂力,展示神力,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果然,这伙计看在自己有本事的份上,还真给了些许优惠和赠送。 买好了弓,又去杂货铺买了些盐巴、针线等家里急需的零碎,苏明赶著驴车,来到和崔丑女约定的城门附近等候。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崔丑女拎著几包草药,脚步匆匆地赶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见到苏明和驴车还在,她明显鬆了口气,再次低声道谢,连忙上车。 回程路上,许是抓到了药,心里有了底,崔丑女不像来时那样沉默,她低声对苏明道: “苏三郎,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和爷爷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著异地口音,但条理清晰。 苏明只是摇摇头:“顺路而已。”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崔丑女提著药包的手。 那双手,虽然粗糙红肿,但手指修长,动作间有一种下意识的稳定和轻柔,与她平日砍柴挖菜的笨拙模样有些不符。 再回想她刚才道谢时,虽然低著头,但那瞬间抬眼的眼神,沉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转瞬即逝。 ——这女人,看似憨厚愚昧,说话畏畏缩缩,多半只是一曾表现。 苏明心中微微一动。 这崔丑女一家,几年前逃难来此,说是北边遭了兵灾。 平日深居简出,崔丑女更是寡言少语到近乎自闭。 可今日看来,这女子……似乎並不简单。 至少,绝非寻常村姑。 不过,这与他无关,苏明收敛心思,不再多想。 回到泗水村,已是傍晚。 將崔丑女送到她那间孤零零的破屋前,崔丑女再次郑重道谢,目送苏明赶著驴车离开,才转身进屋。 苏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迅速关上的破木门,將那一丝疑惑暂时压下。 还了驴车,谢过苏大顺一家,苏明背著新买的三石黑弓和箭囊,拎著杂货回到家。 柳氏见他平安归来,还买了这么一把嚇人的大弓,又是一阵念叨。 吃过午饭,天色明亮。 苏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背著新弓,径直去了苏顺发家。 苏顺发刚喝完稀粥,正閒来无事擦拭他那把宝贝猎弓,见苏明来了,还背著那样一张罕见的三石黑弓,惊得差点跳起来。 “三郎!你这是……哪弄来的?这弓……” 他接过黑弓,试著拉了拉,用尽力气也只拉开一小半,脸都憋红了,咂舌不已,“好傢伙!这力道!你真拉得动?” 苏明点点头:“顺发叔,弓是有了,但射箭的窍门,我还一窍不通。想请叔教我。” 苏顺发將弓还给苏明,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越发看不透的少年,既有佩服,也有感慨。 他重重点头:“好!就冲你敢一个人弄死野猪,还能拉开这弓,叔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两人来到屋后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 苏顺发拿出自己的弓,从最基础的站姿、握弓、搭箭、勾弦、靠位、瞄准、呼吸、撒放,一一详细讲解、演示。 他虽不是神射手,但多年狩猎经验,总结出的都是最实用、最能保命和猎杀的法子。 泗水村里,凭藉箭术,他就是最牛的猎户! “……气息要稳,心要静,眼、手、弓、目標要成一线。撒放要果断,不能犹豫,一犹豫,劲就泄了,箭就飘了。” 苏顺发一边说,一边示范,一箭射出,三十步外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苏明凝神细听,结合前世对发力、精准的理解,迅速消化。 他拿起自己的黑弓,搭上一支箭,按照苏顺发所教,调整呼吸,缓缓开弓。 沉重的弓身带来扎实的反馈,他努力感受著弓弦的张力与手臂力量的平衡。 “嗖!” 箭矢离弦,却远远偏离了目標,钉在十几步外的雪地里。 苏顺发笑道:“第一次,能拉开就不错了!別急,慢慢找感觉,这玩意,就是个熟练活儿。” 苏明不气馁,再次搭箭,回忆刚才的偏差,微调角度和力度。 一箭,又一箭……他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一个时辰,射出的箭已经能勉强上靶。 虽然准头还差得远,但那开弓的沉稳和撒放的果断,已让苏顺发暗暗心惊。 教得差不多了,苏顺发又想起什么,说道:“三郎,这射箭,箭也很关键。” “咱们现在用的多是竹箭、木箭,箭羽多用鸟羽黏合,最好的是用鵰翎、鹰羽,那箭飞出去又稳又准!可惜难弄。” “若是普通野鸡、大雁的羽毛,也凑合,但效果差些。” “以后你要是猎到野鸡什么的,羽毛別扔,拿来给我,我教你咋处理,咋黏箭上。自己做的箭,用著更顺手!” 苏明认真记下。 这又是宝贵的经验。 接下来几天,除了日常的桩功和五行拳练习,苏明將大量时间投入到练习射箭中。 村外僻静处,每天都能听到黑弓沉重的震动声和箭矢破空的锐响。 他对力量的精准控制天赋极高,进步神速。 面板上,也悄然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初级弓术:入门(1/10)】 就在苏明沉浸於新获得的力量感,弓术堪堪入门后的一个下午,三个身影结伴来到了他家破旧的院门外… ——正是村里的三家猎户。 18.猎鹿,上林村,咱听你的! 院门被叩响时,苏明正在屋后雪地里站桩。 形意根基桩稳如磐石,呼吸悠长,体內那缕內气如温水般缓缓流转,驱散著清晨的寒意。 叩门声不轻不重,带著一种熟稔又略带急切的节奏。 他缓缓收势,呼出一道笔直的白气,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三人,都裹著厚厚的、看得出年头的旧皮袄,脚上是自製的粗糙皮靴,脸上带著被山风和岁月刻下的痕跡。 打头的是苏顺发,脸上是惯常的爽朗笑容,但眼神比平时更亮。 旁边是总显得有些蔫吧的苏老蔫,搓著手,眼神里透著期盼。 让苏明略感意外的是第三人——苏大驴。 这位驴脸汉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混杂著尷尬、討好,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自从那日分肉和解后,苏大驴见了苏明总是訕訕的,话也少。 “顺发叔,老蔫叔,大驴叔。”苏明侧身,“进来说。” 堂屋里,柳氏刚收拾完早饭的碗筷,见一下子来了三位村里有头有脸的猎户,其中还有以前没少跟自家置气的苏大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苏明对她点点头,示意无妨,她才定了定神,去灶间烧水。 “三郎,弓使得顺手了没?”苏顺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苏明靠在墙边那张黝黑沉静的三石黑角弓上,眼里闪过惊嘆。 “勉强能射中三十步的草靶。”苏明实话实说,他的【初级弓术】经过几日苦练,已提升到入门(5/10),准头和稳定性都好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苏顺发搓著手,压低了声音,“三郎,找你是有桩大买卖……不,是大机会!” 苏老蔫也往前凑了凑,声音带著山里人特有的低沉:“往年这个时候,大雪过后,总有一群鹿从北边老林子穿过来,经过咱们小重山北边的暖谷,往南边更暖和的山坳里去。那群鹿,数量不少,二三十头总是有的!” 苏大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接口道:“鹿啊!那玩意可比野猪金贵多了!肉细,皮子软和值钱,鹿茸、鹿血、鹿筋……都是好东西!往年我们只能远远看著,不敢动手,那玩意贼精,跑得跟风一样快,没有好弓箭,没有好埋伏,根本摸不著边!” 苏顺发接过话头,眼神热切地看著苏明:“往年是没辙。可今年不一样了!” “三郎,你有这把硬弓,有那手打瞎野猪眼的准头!要是咱们几个联手,你主射,我们在旁边驱赶、设绊子、堵路……说不定,真能留下几头!”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老辈人都说,开春前能猎到鹿,那是山神爷赏脸,预示今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咱们要是成了,不仅各家能过个肥年,村里人知道了,那更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这是扬名立万,巩固苏明“福星”地位,也让参与的人脸上有光的大好事。 苏明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黑角弓冰凉的弓臂。 鹿,的確是比野猪价值更高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这次是“团队行动”,有苏顺发这样的老猎人带路,能更安全、更深入地熟悉小重山的地形路径。 这对於他未来独自狩猎或探索至关重要。 风险当然有,但收益和潜在的好处更大。 “鹿群大概什么时候经过?”苏明问。 “就这几天!”苏顺发肯定道,“雪停了,向阳坡的草根和树皮露出来一些,鹿群肯定会来找吃的。我们观察好几年了,路线差不多固定。” “需要我做什么?”苏明再问。 “带上你的弓和箭,跟我们一起进山,找地方埋伏。”苏顺发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我们对那片熟。” 苏大驴连忙补充,脸上带著討好:“三郎你放心,咱们肯定护著你,绝不让山里猛兽近身!” 苏明看了三人一眼,苏顺发眼中的期盼,苏老蔫的跃跃欲试,苏大驴的小心翼翼。 他缓缓点头:“好。何时动身?” 苏顺发三人脸上同时绽开笑容,如释重负。 “三天后!天不亮就出发!得赶在鹿群前面到地方埋伏好!” …… 三天后的凌晨。 天色墨黑,寒意刺骨。 村口,四个身影悄然匯合。 苏明背著黑角弓和箭囊,腰间別著柴刀,一身利落短打,外面罩著柳氏连夜赶补过的旧棉袄。 苏顺发三人则全副猎户装扮,除了弓箭,还带了绳索、套索和几把磨得雪亮的短矛。 彼此点点头,没有多话,四人便踏著积雪,向著小重山深处进发。 苏大驴举著一支松明火把走在最前照亮,苏顺发紧隨其后辨路,苏老蔫居中,苏明断后。 山路崎嶇难行,积雪没膝,但三位老猎人脚步沉稳,显然对这条路熟稔於心。 苏明默默跟隨,將经过的地形、岔路、显著標记一一记在心中。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微明,他们抵达了小重山北麓一片背风的山谷。 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狭窄,里面却相对开阔,向阳的坡面上积雪较薄,露出些枯黄的草甸和低矮灌木的枝干。 “就是这儿。”苏顺发指著山谷一侧坡上几块突兀的大岩石和茂密的枯草丛,“往年鹿群都会从对面那个埡口进来,穿过谷地,从咱们这边坡下经过,去往南边的山口。” “咱们就埋伏在那几块石头后面和草丛里,等它们走近了再动手。” “记住,鹿警觉,一定要沉住气,等它们完全进入射程,最好是停下来啃食的时候!” 他们已经观察这群鹿几年了,鹿警觉,难近身,猎弓射程不够远,一直不敢出手,觉得没什么机会。 若不是苏明的三石弓,射得更远,加上村里流传苏明有著山神爷转世的福气,恐怕也不会打这群鹿的主意,害怕白费功夫。 四人分散开来,各自寻找最佳的埋伏位置。 苏明选了一块岩石后的凹陷处,既能隱蔽身形,又有开阔的射击视野。 他静静趴伏下来,將黑角弓放在手边,箭囊解开,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並未拉开,只是耐心等待。 冰冷的岩石和雪地透过薄薄的棉袄传来寒意,但他体內內气流转,並不觉得难以忍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谷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天色大亮,阳光洒进山谷,带来些许暖意,但埋伏的四人一动不动,如同四块沉默的石头。 日头渐高,快到晌午时分。 就在苏明凝神静气,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时,对面埡口处,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几声轻微的、类似树枝折断的“咔嚓”声,接著,几个轻盈矫健的身影,警惕地探出头来。 是鹿! 棕黄色的皮毛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温暖,头上虽无角,但那修长的脖颈、灵动的耳朵和黑亮警惕的眼睛,无不显示出这种生灵的机敏。 一头,两头,三头……越来越多的鹿从埡口后出现,小心翼翼地踏入山谷。 它们走走停停,不时抬头四下张望,竖起耳朵倾听。 鹿群规模不小,约莫有二十四五头,大多是母鹿和半大的幼鹿,走在中间的几头体型格外健壮,步伐沉稳,似乎是领头的。 鹿群慢慢朝著苏明他们埋伏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时低头啃食著雪下露出的草根和灌木嫩皮。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苏明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上弓弦,目光锁定其中一头体型最大、走在侧前方的健壮母鹿。 苏顺发埋伏在不远处,向他投来一个“准备”的眼神。 苏老蔫和苏大驴也各自握紧了武器,只等鹿群再近些,进入最佳射击范围。 八十步,七十步……鹿群似乎放鬆了些警惕,有几头开始专心低头觅食。 最佳的时机即將到来! 就在苏明缓缓吸气,臂膀微微用力,准备开弓的剎那—— “咻——啪!”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擦著一头幼鹿的脊背飞过,深深钉入后面的雪地里! 箭矢来自山谷另一侧,与他们埋伏点相对的一个灌木丛后! “呦——!” 鹿群受此惊天惊嚇,瞬间炸开! 领头的健壮母鹿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整个鹿群像被鞭子抽打一般,猛地掉头,朝著来时的埡口和侧方另一个狭窄的岔道,疯狂逃窜! 蹄声如急雨,扬起一片雪雾,转眼间,十几头鹿便分作两股,一股约莫二十头,朝著原路埡口狂奔而去; 另一股只有四五头,惊慌失措地衝进了侧方的岔道,消失在山石灌木之后。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明四人精心准备的埋伏,等待了近半日的时机,就这样被这不知从何而来、准头奇差的一箭彻底毁了! “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乱放箭?!射不远还射,谁给你的勇气?!不知道等鹿近一点再射吗?蠢货!”苏顺发第一个从埋伏点跳了起来,脸都气绿了,朝著箭矢飞来的方向破口大骂。 苏老蔫也气得直跺脚,手里的短矛狠狠插进雪地:“完了!全惊跑了!白蹲一早上!” 苏大驴更是捶胸顿足,眼看到手的肥肉飞了,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对面灌木丛后,也窸窸窣窣钻出五六个人来,个个拿著猎弓,穿著与泗水村风格略有不同的皮袄,脸上也带著懊恼和晦气。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看见苏顺发他们,先是一愣,隨即也骂上了:“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找你们算帐呢!躲在这儿嚇唬鹿,害得老子一箭射偏了!” “放你娘的狗屁!林老四!是你们上林村的先坏了规矩!惊了鹿群!”苏顺发显然认识对方,怒气更盛,“这暖谷是我们泗水村先看上的地界!你们跑来搅和什么?!” “泗水村的地界?写你名字了?这山是你家开的?”那被称作林老四的黑脸汉子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山里的野物,谁有本事谁猎!自己没本事,蹲半天连根鹿毛都没摸著,怪谁?” 两边都是火气上头、希望落空的猎人,顿时隔著几十步雪地吵嚷起来,污言秽语,互揭老底,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两村矛盾都翻了出来。 原来这上林村在小重山另一侧,与泗水村素有摩擦,爭夺山林、水源的事时有发生。 吵著吵著,林老四那伙人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瞥见了站在苏顺发身后、背著奇特黑弓、面色沉静的苏明,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哟,我当泗水村请了什么高人助阵呢,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背著把烧火棍似的黑弓,装模作样!” “苏顺发,你们泗水村是没人了吗?拉个娃娃来充数?怪不得连鹿都蹲不到,带个累赘!” 这话顿时引得他那伙人鬨笑起来。 苏顺发三人气得脸色铁青,苏大驴更是想衝过去理论,却被苏老蔫死死拉住。 苏明却像是没听到那些嘲讽,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鹿群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支大的、逃往埡口的鹿群。 此刻,他收回目光,看向仍在爭吵的双方,又看了看气得够呛的苏顺发三人,忽然平静地开口:“顺发叔,別吵了。大鹿群还没跑远。” 爭吵声一滯。 林老四那边也停下叫骂,诧异地看向这个他们口中的“小崽子”。 苏顺发喘著粗气:“三郎,鹿都惊散了,还怎么追?” 林老四那边有人嗤笑:“散了正好!那四五头跑岔道的小鹿,受了惊肯定慌不择路,已经离了山谷,入了小重山,说不定跑不远就停下了,正好去捡便宜!” 说著,那伙人便不再理会泗水村几人,急匆匆地朝著那四五头鹿逃窜的岔道方向追去,临走前还不忘甩下几句嘲讽。 “泗水村的,赶紧回村喝稀粥去吧!追大鹿群?傻了吧!鹿群原路回去了,早跑没影了!” “就是,跟著个毛头小子瞎指挥,笑死个人!” 苏大驴看著上林村的人兴冲衝去追那小股鹿,又急又气:“顺发哥,咱们……咱们也去追那几只吧?再晚点,怕是被他们抢先了!” 走散的小鹿群终究是入了小重山,他们熟悉小重山地界,还有一点机会! 苏老蔫也有些犹豫地看向苏顺发。 苏顺发则看向苏明:“三郎,你说大鹿群没跑远?什么意思?” 苏明指著鹿群逃窜的两个方向,声音清晰冷静:“鹿群受惊,分了两路。一路多,二十头左右,往原路埡口跑;一路少,四五头,进了岔道,入了小重山。” “上林村的人去追少的那一路,觉得小重山地界熟悉,而鹿少受惊容易停下来,好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追多的那一路。” 苏大驴忍不住道:“三郎,鹿群多的肯定跑回老林子去了,追不上的!” 苏明摇头,目光沉静:“恰恰相反,那支大的鹿群,有领头的健鹿,它们认得迁徙的路,知道要去南边的暖坳。” “受惊狂奔一阵后,领头鹿会停下来,清点族群,等待走散的成员,鹿群一直有迁徙习惯,它们不会轻易改变既定路线,因为那是生存的本能。” 他顿了顿,想起来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纪录片,继续因此而分析:“而那四五头跑散的,才是麻烦。它们没有头领带领,惊慌失措,虽入了咱熟悉的小重山,但很可能迷路,在陌生的岔道山林里乱转,寻找鹿群。这种无头苍蝇般的乱跑,踪跡难寻,反而不易追踪狩猎。” 苏顺发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老猎人,仔细一想,鹿群確实有这种习性!大鹿群有头领,反而有跡可循!反而会等待走散的几只鹿! 苏老蔫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大驴还有些將信將疑,但看著苏明篤定的神情,想著他之前猎杀野猪的不可思议,又想到自己如今算是“跟”著苏明乾的,咬了咬牙:“三郎,我听你的!你说追哪边就追哪边!” “对,反正这次狩猎因为上林村这些王八蛋已经算是失败,就算咱接下来没有收穫,那也怪不得你,咱听你的!” 苏明看向埡口方向:“追大的鹿群!它们现在应该已经放缓速度,甚至可能停下来了,我们顺著蹄印,小心追踪,还有机会。” “好!”苏顺发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就听三郎的!走!” 四人不再犹豫,甚至不再看一眼上林村人消失的岔道,迅速整理装备,辨认著雪地上那些纷乱但依稀可辨的、通往埡口方向的密集蹄印,迈开步子追了下去。 寒风掠过空旷的山谷,带著上林村猎人隱约传来的、得意洋洋的呼喝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愚蠢”选择。 但泗水村这四个猎人,脚步坚定,目光紧盯著前方雪地上蜿蜒的踪跡,沉默地向著与嘲讽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 19.冷箭,药酒配方 雪地上的蹄印凌乱却清晰,一路延伸向埡口方向。 苏明四人收敛了所有声响,只凭眼神和手势交流,循著踪跡快速而谨慎地追踪。 追出约莫三四里地,穿过埡口,进入一片更为开阔、向阳的缓坡林地。 苏顺发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跡,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压低声音道: “蹄印乱了,慢了!还有……停驻的痕跡!” 苏明也看到了。 密集的蹄印在这里变得散乱,出现了许多原地踩踏、徘徊的印子,甚至还有几处新鲜的粪便。 他抬眼望向前方,透过稀疏的林木,隱约可见远处坡地上,一片棕黄色的身影正在不安地移动,不时停下,伸长脖颈向来的方向张望。 正是那群受惊逃窜的大鹿群! 数量果然在二十头上下。 它们没有一味狂奔回遥远的北地老林,正如苏明所料,领头的健壮母鹿在脱离“险境”后,放缓了速度,正焦急地等待、呼唤著走散的同伴。 “神了!三郎,真让你说中了!”苏大驴激动得脸色发红,差点喊出声,被苏老蔫一把捂住嘴。 苏顺发眼中精光闪烁,迅速观察地形,指了指侧前方一片地势略高、乱石和枯树丛生的坡地:“那边!从那边摸过去,逆风,它们不容易闻到咱们。” “等到了射程內,三郎,你先射领头或者最壮的那头!我和大驴、老蔫跟著补箭!记住,快!狠!別给它们再次炸群的机会!” 四人如同潜行的山猫,藉助地形掩护,屏息凝神,一点点向鹿群侧后方的高坡挪去。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 苏明的手指稳稳搭在弓弦上,黑角弓沉甸甸的分量带来莫名的安心。 他锁定了鹿群中体型最大、似乎最为焦虑的那头领头母鹿。 距离在无声中缩短……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鹿群似乎因为等待而有些烦躁,但尚未察觉到致命的危险已从侧后悄然逼近。 七十步! 已经进入苏明有把握的射程,对於苏顺发他们的猎弓来说,这也是一个可以奋力一搏的距离。 就是此刻! 苏明猛地从一块岩石后直起身,黑角弓瞬间被拉成满月,弓弦发出低沉而充满力量的震颤声! 箭矢离弦,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直取那头领头母鹿的脖颈! 几乎在同一剎那,苏顺发、苏大驴、苏老蔫也从隱蔽处现身,弓弦连响! “呦——!” 悽厉的悲鸣划破林间的寂静。 苏明的箭精准地没入领头母鹿的脖颈侧面,鲜血瞬间涌出。 苏顺发的一箭射中了另一头健壮公鹿的后腿。 苏大驴和苏老蔫的箭虽然准头稍差,但也分別擦伤和惊嚇了旁边的鹿。 鹿群再次受惊,但这一次,因为头领重伤,阵脚大乱,惊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乱窜,而不是有组织地朝一个方向狂奔。 “追受伤的!”苏顺发经验老道,大喝一声,率先朝著那头中箭后腿、踉蹌逃跑的公鹿追去。 苏大驴和苏老蔫也红著眼,朝著另外两头似乎行动不便的鹿包抄过去。 苏明没有立刻去追。 他再次搭箭,冷静地瞄准另一头试图跟隨大流逃跑、但体型颇为肥硕的母鹿。 “嗖!”又一箭破空而去,正中其臀部。 那母鹿吃痛,速度骤减,歪歪斜斜地衝进了一片灌木丛。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成了追猎与围堵。 鹿群彻底散开,逃入茫茫山林。 但泗水村这四位猎人目標明確,死死咬住那几头受伤的鹿。 苏明凭藉过人的速度和耐力,配合苏顺发的围堵,最终用柴刀给了那头领头母鹿致命一击。 苏顺发和苏大驴、苏老蔫合力,也將那头伤腿的公鹿和另一头被苏明射中臀部、后被苏老蔫套索绊倒的母鹿先后拿下。 当一切尘埃落定,四人气喘吁吁地聚拢在三头倒毙的鹿旁时,脸上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疲惫后的满足。 三头鹿! 虽然不是预想中的大丰收,但在经歷那样的意外和嘲讽后,这已经是堪称奇蹟的成果! 尤其这三头鹿,两头母鹿一头公鹿,都正值壮年,膘肥体壮。 “三头!哈哈!真猎著了三头!”苏大驴抚摸著尚且温热的鹿皮,激动得手都在抖。 苏老蔫也咧著嘴傻笑,不住地点头。 苏顺发重重拍了拍苏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眼中满是钦佩和后怕:“多亏了你啊,三郎!要不是你坚持追过来,判断得准,咱们今天可真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被上林村那帮龟孙子笑掉大牙!” 苏明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地上的战利品,心中也鬆了口气。 他开口道:“顺发叔,功劳是大家的,赶紧处理一下吧,血腥味太重,容易引来林子里其他野兽。” “对对对!”苏顺发回过神来,指挥道,“大驴,老蔫,赶紧放血,把內臟处理了,轻便些,鹿茸、鹿筋、鹿血都是好东西,小心点取!皮子儘量剥完整!” 苏顺发几人都是老手,压根不用苏明劳作,他们当下利落地忙碌起来。 鹿血用隨身带的皮囊接了一些,鹿茸小心割下,鹿筋抽出,內臟能食用的留下,其余掩埋。 三张鹿皮虽然被箭矢所伤,但主体完整,硝制后仍是上好的皮料。 “怎么分?”苏大驴搓著手,眼睛放光地看著地上的鹿,又看看苏明,语气带著商量和討好。 他现在彻底服了,知道这收穫大半功劳在苏明。 苏顺发是主事人,也是老猎户,懂得规矩。他清了清嗓子:“按老规矩,出力最大的分大头。” “这三头鹿,两头大的,最大的一头归三郎,是他判断准、箭法狠,射杀了头鹿,定了乾坤。” “另一头大的,算我的,我好歹也射中一头。” “剩下这头小点的鹿,老蔫和大驴,你们俩平分,没意见吧?” 苏老蔫憨厚地点头:“没意见!全听顺发哥和三郎的!”能分到半头多鹿,已是意外之喜。 苏大驴更是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三郎该拿大头!”他现在只庆幸自己跟来了,还听了苏明的话。 苏明对这个分配没有异议。 他出力最多,理当获得最多回报,这也是维持团队公平和积极性的基础。 眾人在喜悦之中,开始下山。 … 同一时刻,小重山另一侧的岔道山林里。 林老四、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明叫林猴儿,以及其他几个上林村的猎人,正垂头丧气地走在积雪斑驳的林间。 他们追踪那四五头失散鹿只的足跡,起初还清晰,但进入一片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区域后,蹄印变得杂乱、断续,最终彻底失去了踪影。 他们在附近兜转了近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妈的!真晦气!”林猴儿一脚踢飞一块石头,骂骂咧咧,“都怪老四你!那么急干什么?等鹿群走近点再射不行?一箭射飞了,屁都没捞著!” 其他几人也面带不满地看著林老四。 林老四是村长的儿子,平时仗著身份有些跋扈,箭法却算不得顶尖。 林老四本就憋著火,被同伴一埋怨,更是恼羞成怒,黑脸涨得发紫:“放屁!能怪我吗?要不是泗水村那几个姓苏的瘟神躲在那儿,惊了鹿的性子,我能失手?再说了,你们眼睛长屁股上了?当时不也没看清?” 他强行把锅甩出去,又想起苏明那沉静的脸和奇特的黑弓,恨恨地补充:“还有泗水村那帮废物,自己没本事,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来充数,背把破弓装腔作势!我看他们现在肯定也空著手,说不定早灰溜溜回村了!咱们好歹还追了一阵,比他们强!” 这话多少给了几人一点心理安慰,纷纷附和,嘲笑泗水村无人,嘲讽苏明几人是个“废物累赘”。 仿佛骂得越狠,自己空手而归的尷尬就能减轻一分。 几人骂骂咧咧,沿著原路下山,打算回村。 刚走到山脚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却正好与另一条山道上下来的一行人撞了个正著! 正是苏明四人! 双方同时愣住。 上林村几人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住苏明他们肩上扛著的、背上背著的——那分明是新鲜宰杀、还滴著血的鹿肉! 不是一头,是好几头! 沉甸甸的收穫,与他们的两手空空形成了惨烈到刺眼的对比。 苏顺发和苏大驴也看见了林老四他们空荡荡的双手和满脸的晦气,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扬眉吐气的笑容。 苏顺发故意大声对苏老蔫说:“老蔫啊,咱这鹿肉真沉,回去可得好好歇歇。不像有些人,爬山钻林子一整天,肩膀轻飘飘的,倒是省力气!” 苏大驴更是咧嘴笑道:“顺发哥,这你就不懂了,人家那叫『巡山』,锻炼身体,跟咱们这种卖力气打猎的不一样!” 林老四几人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他们刚才还在嘲笑对方是“废物”、“空手而回”,转眼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猴儿又惊又妒,脱口而出:“你们……你们怎么猎到的?不可能!鹿群不是都惊跑了吗?!” 苏明看著他们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也起了促狭之心,平静地开口道:“哦,鹿群是跑了,不过跑散了几只没头没脑的,估计在山里乱转迷路了,不好找。我们去追认得路的大鹿群了,它们果然在等同伴,正好撞上。” 轻描淡写几句话,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林老四等人心上。 他们选的就是“没头没脑乱转”的小鹿,结果跟丟了; 人家选的是“认得路”的大鹿群,结果满载而归。 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赤裸裸的判断力和能力的碾压! 林老四本就羞愤交加,被苏明这话一激,尤其是看到苏明那张平静中带著一丝揶揄的脸,脑子“嗡”的一声,热血上涌,长期被娇纵养成的蛮横脾气彻底爆发。 他猛地摘下背上的猎弓,搭箭上弦,竟是对准了苏明,口中怒骂:“小兔崽子!你得意什么?!老子弄死你!” 这一下变故陡生! 谁也没想到林老四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著別村的人动弓箭! 这已远远超出狩猎衝突和口角之爭的范畴! “老四!你疯了?!”连他的同伴都嚇了一大跳,连忙去拉他。 苏顺发三人更是惊怒交加! 苏大驴破口大骂:“林老四!你个狗娘养的敢动箭?!” 苏明也是心头一跳,他虽反应极快,在林老四抬弓的瞬间就已侧身向旁边一块石头后闪避,但寒意仍瞬间掠过脊背。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猖狂不计后果。 “嗖!”林老四盛怒之下,箭已离弦,但准头全无,擦著苏明刚才站立位置后的树干飞过,深深钉入雪地。 “王八蛋!”苏顺发眼睛都红了,猎户最重规矩,山林衝突可以骂,可以打,但动弓箭偷袭,这是犯了大忌! 他二话不说,也摘弓搭箭,瞄准了林老四! 苏老蔫和苏大驴同样怒不可遏,纷纷举起了武器。 上林村其他人嚇坏了,知道林老四这下闯了大祸,连忙死死抱住还在挣扎叫骂的林老四,一边朝苏顺发他们焦急地摆手:“误会!误会!老四他糊涂了!手滑!手滑了!对不住!对不住各位!” 林猴儿也赶紧赔笑打圆场:“顺发哥,消消气!老四他是气昏头了,绝不是有意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们拖著还在不依不饶的林老四,几乎是仓皇逃离,连头都不敢回,生怕对方真的一箭射过来。 看著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苏顺发缓缓放下弓,余怒未消:“上林村林家,真是一窝子混帐!尤其是这林老四,跟他爹一个德行,横行霸道!” 苏大驴也咒骂不已。苏老蔫则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苏明:“三郎,没事吧?嚇著了没?” 苏明从石头后走出,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脸上已恢復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摇摇头:“没事。”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林老四?上林村村长家的儿子?他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这一箭之仇。 若不是他躲得快,命说不定都得丟在这! 经此一闹,原本满载而归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些,四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霾,警惕地注意著四周,加快了回村的脚步。 回到泗水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当他们扛著三头鹿的血肉和皮子进村时,引起的轰动比上次野猪更甚! 鹿啊! 还是三头! 全村都沸腾了。 苏大顺闻讯赶来,看著这丰厚的收穫,听著苏顺发添油加醋,尤其突出了苏明的关键判断和差点被箭射的惊险的讲述,又是激动又是后怕,对著上林村方向骂了好一阵。 分肉、卖皮、处理鹿茸鹿筋等事宜,自然又有一番热闹。 苏明以八折的价格,卖掉了一些不重要的部位,將最好的那份鹿肉则保留了下来,交给了柳氏,鹿茸、鹿血根本捨不得卖。 ——家里缺钱,那么多肉一时半会吃不完,柳氏也捨不得天天吃肉,这太奢侈了,卖掉一大半肉当钱反而是最正確的选择,苏顺发几个猎户同样是这般操作。 人群散去后,苏顺发却悄悄留了下来,將苏明拉到自家屋后的僻静处。 “三郎,”苏顺发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黄纸,神色郑重地递给苏明,“这个,你收好。” 苏明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和些图形,记录著一个配方,主材是“百年灵芝”、“新鲜鹿血”,辅以几种药材,酿製成酒。 “这是……”苏明抬头。 “鹿血酒。”苏顺发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断, “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我祖上是老军户,这是祖爷爷留下的方子,据说是某次作战破城,与长官一起在某个遭了灾祸的贵族子弟那要挟得来……” “用百年灵芝配合新鲜鹿血,加上几味山里的药材,泡製成酒。” “喝了能强壮筋骨,增长气力,尤其对咱们这种常年在山里跑、需要耐力的人,大有好处!气息绵长,憋气都能厉害好几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低声道:“不瞒你说,叔我能成为村里头號的猎户,除了经验,这鹿血酒也帮了大忙!每年若能弄到鹿血,泡上一小坛,慢慢喝,一冬下来,感觉身子都轻健不少。” 他紧紧盯著苏明的眼睛:“这方子,似乎是练武之人专用,武道家族的炼血秘方,我没给过任何人,连我儿子都没给全。今天,我把它给你。” 苏明心中一震。 强壮体魄? 增加肺活量? 这份礼,太重了。 这不仅仅是几张鹿皮几斤肉的人情,这是传家的秘方,是立身的根本之一。 这些日子,他已经知晓大周有“武道”,这个世界有一些武道高人,武道家族,都是实打实的贵族,他们不准平民练武,以武道实力欺压他人,寻常人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这鹿血酒配方竟然来自於某个落魄武道家族? “顺发叔,这太珍贵了,我……”苏明想推辞。 苏顺发却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三郎,你听我说。” “叔是粗人,但眼睛不瞎。” “你绝非池中之物,这小小的泗水村,困不住你。” “你日后,必定有大出息!” “叔每个月那点铜板米粮,说是供养,其实也就是锦上添花,算不上什么雪中送炭。” “等你真飞黄腾达了,那点小恩小惠,算个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推心置腹:“投资,得下血本!光靠嘴皮子和那点小钱,不行。” “这鹿血酒的方子,就是我苏顺发能拿出来的、最大的血本!” “今日给你,不图你立刻回报,只求你將来若真青云直上,还记得泗水村里,有个顺发叔,给过你这么一张纸。” 月光下,老猎人粗糙的脸上,神色坦荡又带著几分市侩的精明。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场更长远、更用心的投资。 苏明看著手中的黄纸,又看看苏顺发坦诚的眼神,缓缓將纸叠好,郑重收进怀里。 他对著苏顺发,认真地点了点头:“顺发叔,方子我收了,这份情,我苏明铭记於心。” 没有天花乱坠的誓言,但这一句“铭记於心”,让苏顺发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期待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好!好!”苏顺发连连点头,拍拍苏明的肩膀,“快回去吧,你娘该等急了。” “鹿血要趁新鲜处理,到时候去寻寻百年老山芝,凑齐其他的药材,看看能不能泡一罈子酒出来,这鹿血酒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苏明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怀中的黄纸似乎带著温度。 月光洒在雪地上,映照著少年沉稳离去的背影。 苏顺发站在自家屋后,望著那背影,美滋滋地咂咂嘴,心里盘算著:“鹿血酒啊鹿血酒……心疼是有点心疼,但值得!” “明哥儿这人,重情义,有本事,眼光还毒……这买卖,不亏!我这血本,下得值!” 而走远的苏明,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鹿血酒…… 强健体魄,增长肺活量。 这对他夯实武道根基,尤其是弥补这具年轻身体在耐力、爆发力上的潜在不足,或许有奇效。 这次狩猎,收穫的不仅仅是三头鹿,还有更珍贵的东西——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投资,和一条可能加速他成长的捷径。 20.食肉,愿天下人有肉食之! 黄昏已至,夕阳西下。 泗水村炊烟裊裊。 村头一户人家,那片扫净了雪的空地上,一道身影依旧在跃动、腾挪、出拳、收势,与最后一缕黄昏之色融为一体,染红了半边身子 “呼……哈!” 苏明收住最后一式横拳,缓缓站定,胸膛起伏,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笔直的烟柱。 周身热气蒸腾,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又在极寒中迅速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但他体內那缕內气流转不休,暖意自丹田升起,驱散著疲惫与寒冷。 今日猎鹿归来之后,他心有所感,便在自家院子里心无旁騖的修炼起来,此刻算是结束了今天的修行。 他心念微动,一个旁人无法得见的半透明面板,悄然浮现在意识之中: 【姓名:苏明】 【年龄:13】 【功法:形意功(熟练 11/100)】 【武技:形意根基桩(熟练 9/100)、五形拳(入门 6/10)】 【技能:初级弓术(熟练 18/100)】 目光扫过面板上的数字,苏明心中泛起波澜。 这面板,是隨那“世界攻略令牌”而来,是他身为“玩家”的標识,之前不明觉厉,如今却知晓这东西並不普通。 它的好处,显而易见: 第一,量化进度,目標清晰。 “熟练 11/100”、“入门 6/10”这样的数字,將虚无縹緲的“修炼”、“进步”变成了具体可感的阶梯。 每一次练习,都能看到数字的些微跳动,哪怕只是“+1”,也代表著確凿无疑的前进。 这给了他持续修炼的强烈正向反馈和明確期望,知道路在何方,知道还需走多远。 尤其是在根基桩这类需要长期水磨工夫的项目上,没有这面板,常人极易在漫长而无明显外在变化的苦修中迷失、懈怠。 第二,疑似“熟练度永不退转”外掛。 根据苏明这些日子的观察,只要他进行了有效修炼,面板上的熟练度就会增加,至少至今未见因间断而减少的情况。 这意味著,他的修炼成果被以一种近乎规则的方式“固化”了。 只要付出,必有积累,日积月累,量变终將引发质变。 这无疑是逆天的助力。 只是,那冰冷的“玩家103455”编號,提示著他並非唯一。 他不確定,这面板究竟是每个“玩家”都有的標配,还是他独一份的机缘? “无论如何,这面板目前於我有利,且用著,且看著。” 苏明收敛心神,不再深究。 当务之急,是藉助这面板,更快地变强。 形意根基桩步入熟练,五形拳等待突破,弓术因为今日射鹿,进度大涨,已经步入“熟练”层次……前路漫漫,但步步清晰。 练功完毕,寒意更甚。 苏明回屋,用冷水匆匆擦洗了一下,换上乾爽的旧衣。 刚收拾停当,堂屋便传来柳氏带著欢喜的呼唤:“三郎!练完啦?快出来吃饭,汤要凉了!” 苏明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破旧的木桌上,此刻却洋溢著令人心暖的丰盛气息。 中间是一大陶盆热气腾腾的鹿肉燉汤。 深红色的鹿肉块在乳白色的汤汁中沉浮,旁边点缀著十几颗晒得乾瘪、但在汤汁中重新饱满起来的干枣,散发出浓郁诱人的肉香和淡淡的枣甜。 旁边是一盆金灿灿的粟米饭,还有一小碟柳氏自己醃的咸菜,平常是捨不得吃咸菜的,但今日不一样,有肉! 夕阳的光晕下,一家人的脸都被这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柳氏看见苏明,脸上立刻绽开慈爱又带著些许骄傲的笑容。 她连忙拿过苏明的碗,不由分说地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又用勺子舀起好几块颤巍巍的、带著筋膜的鹿肉和几颗枣,浇上浓汤,递到他面前: “快坐下吃!瞧你练得,一身汗,可別著凉!往后练功也得顾著点身子,一步一步来,可不能把自己累坏了!” 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关切。 以前是担忧他吃不上饭,现在是担忧他练功太拼。 这份心意,苏明感受得到。 “知道了,娘。” 苏明接过碗,在留给他的主位坐下,对围坐在桌边的家人笑了笑,“都开动吧,趁热吃。” ——不知不觉,他儼然成为了一家的主心骨。 “吃饭咯!”早已等得眼睛发直的老五苏小宝第一个欢呼起来,筷子直奔最大的那块鹿肉。 大哥苏元宝憨厚地笑著,先给柳氏夹了块肉,又给二妹苏渔渔夹了一块,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大块。 他连肉带汤扒拉了一大口饭,咀嚼著,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神情,瓮声瓮气地感慨: “这鹿肉,真得劲!汤也鲜!喝下去浑身暖烘烘的,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往常在田里干活,到了下午就手脚发软,心里发慌。” “今日明明忙活了一天,累的不行,可现在,吃了这鹿肉鹿汤,感觉……感觉现在就能下地犁三亩田,都不用借牛了,我自己就能拉得动!” 他说得实在,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柳氏笑骂:“净说胡话!牛是牛,人是人!不过……这鹿肉確实补人。” 二姐苏渔渔小口小口地吃著肉,喝口汤,苍白的脸颊上难得地泛起了健康的红晕。 她本就生得清秀,只是常年营养不良,加上家里重活累活她没少干。 洗衣、做饭、帮补农活…… 长年劳作,身体单薄得厉害,脸色总是缺乏血色。 今日这鹿肉下肚,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向四肢百骸,连常年冰凉的手脚都暖和了许多。 苏明看在眼里,瞧著她苍白的脸上总算多了一抹红润,又给她碗里添了两块肉和一颗枣:“二姐,你多吃点,你身子弱,更该补补。” 苏渔渔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细声细气道:“谢谢三弟。” 她没有推辞,乖乖地吃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弟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是真心为家里好,也是真心心疼自己。 苏明心中暗嘆。 这个时代,这个家庭,乃至整个社会,重男轻女是常態。 以前家里穷,有限的资源更是优先倾斜给男丁和更小的孩子,苏渔渔这个半大女孩,作为不上不下的二姐,往往是吃得最少、干得最杂的那个。 长期下来,又矮又瘦,嘴唇发白,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 现在有了条件,必须得给她补回来,否则年纪再大些,可能就真的定型了。 幸好老四苏琳琳和老五苏小宝,这些年因著有村里那份“供养”,苏明又时常省下些自己的肉食分给他们,倒是比村里同龄孩子长得壮实不少。 如今不到十岁,他们已有几分虎头虎脑的模样。 柳氏看著大口吃肉的孩子们,看著气色渐好的女儿,再看看已然成为家中顶樑柱、愈发沉稳有主见的苏明,心中感慨万千。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脸上带著笑,看向大儿子:“元宝啊,你也十八了,该成个家了。” “以前咱家穷,娘也不敢想,怕委屈了你,也怕耽误了人家闺女,可现在……” 她看了看桌上丰盛的饭菜,语气里带著底气:“托三郎的福,咱家这光景,在村里也是数得著的了。” “咱三天两头能吃上肉,手里也有了点余钱。娘寻思著,该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了,你瞧上哪家闺女没有?娘托人去说!” 话题转到这,苏元宝黝黑的脸膛顿时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头,憨厚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羞涩和期待:“娘……其实,我……我自个儿相中了一个。” “哦?哪家的姑娘?”柳氏眼睛一亮,全家人都好奇地看向他。 “是……是隔壁村的闺女,木匠家的女儿,叫李秀儿。”苏元宝声音低了些,但语气很坚定: “前年咱村跟他们村一起修水渠的时候,我……我帮过她家搬木头,认识的,她……她人勤快,性子也好,不嫌弃咱家以前穷。” 柳氏一听,仔细想了想:“李木匠家……倒是听说过,是正经手艺人家的闺女。” “行,只要你中意,娘改天就托你顺发叔他婆娘去探探口风!咱家现在这条件,顿顿有肉汤,不怕说不成!” 苏元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他看向苏明,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三弟,哥……哥谢谢你!要不是你出息了,带著咱家过上好日子,哥这亲事,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更別提娶个合心意的了!” 苏明摆摆手:“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娶到合心意的嫂子,是好事,我也高兴。” 堂屋里充满了欢快和憧憬的气氛。 油灯跳跃,肉香瀰漫,家人的笑语交织。 对於柳氏、苏元宝、苏渔渔他们而言,如今的日子,已然是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三天两头有肉汤喝,家里有存粮,大儿子能娶上可心的媳妇,这在灾年频仍、普遍赤贫的乡间,已经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富足安稳了。 苏明静静地吃著饭,听著家人的笑语,感受著这份朴实而珍贵的温暖。 然而, 他心中涌起的, 却不仅仅是满足。 看著家人因为能定期吃到肉而洋溢的幸福,想起村里大多人依旧清汤寡水、面黄肌瘦的模样,再想到这一路进城所见,县城里亦有不少衣衫襤褸的乞丐和眼神麻木的贫民……一个更宏大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並逐渐清晰。 这个时代,这个世道,底层的百姓,太容易满足了。 因为他们经歷过太多飢饿、寒冷、朝不保夕的苦难,一顿饱饭,几口肉汤,就能让他们感到莫大的幸福,並对未来生出切实的盼头。 他们的愿望是如此卑微,却又如此难以实现。 苏明来自另一个世界,见过物质极大丰富的景象,知道“天天吃肉”本不该是一种奢望。 他曾是那个世界的底层失败者,饱尝人情冷暖、世態炎凉,但至少,基本的温饱並非遥不可及。 而在这里,在这大周朝,无数像他家人、像泗水村村民一样的穷苦人,却连这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难以保障。 圣人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来到这个世界,手握“玩家”身份和攻略令牌,目標是“攻略世界”,获取超凡力量,治癒残疾,改变命运。 但这“攻略”,难道仅仅意味著个人武力的登峰造极、身份地位的无限攀升、財富声望的极致积累吗? 或许,它还可以有另一种詮释。 既然有能力,有这个机会,为何不能让这冰冷世道,多一丝暖意? 为何不能让更多像自家曾经一样、像泗水村乡亲一样挣扎求存的人,也能看到吃饱穿暖的希望? 甚至……让天下穷苦百姓,都有机会尝一尝“天天吃肉”是什么滋味? 这个念头並非凭空而来的圣母心,而是源於他切身的经歷和认知。 他来自底层,懂得底层的苦难与坚韧,也明白真正的“强大”,或许不仅仅是拳头和刀剑,更是能让更多人活得有尊严、有希望的能力和胸怀。 这,或许可以成为他“攻略世界”这条漫漫长路上,一个值得倾注心力的、更为宏大的目標。 一个超越个人復仇与享乐的、深层次的灵魂烙印。 当然,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谈“兼济天下”为时过早,苏明的力量还太过微薄。 眼下,他能做的,是“独善其身”,並逐步“兼济”身边人——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泗水村因他而受益,让信任他、跟隨他的人得到回报。 “放心吧,” 苏明抬起头,目光扫过家人带著满足笑意的脸庞,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家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肉,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上。” 柳氏当他是安慰,笑骂道:“净说大话!天天吃肉,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造吧!以后別在说这般胡话了!” 苏明笑了笑,没有辩解,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目光却不仅仅局限於眼前的饭, 早已有了更多的想法: 就从让自家人天天吃上肉开始。 然后,是泗水村。 再然后……或许,真的可以试著,让这天下更多角落,升起相似的炊烟,飘起相似的肉香。 食肉? 愿天下人有肉食之! 21.朴刀,请留步 次日,天色刚透出鱼肚白,寒气依旧砭骨。 今日苏明並不打算练武,而是准备再进县城一趟。 首先,鹿皮需要卖掉。 其次,他需要去县城里面购买药材,炼製苏顺发给的配方上的鹿血酒。 鹿血这东西不好保存太长时间,讲究的就是新鲜炮製,药力方能最大留存,拖久了便是暴殄天物。 为了卖鹿皮和熬製鹿血酒所需的药材,这县城必须得再去一趟。 他再次敲响了村长苏大顺家的门。 借驴车已是熟门熟路,苏大顺甚至没多问,便让儿子山子去套车,只拍了拍苏明肩膀:“早去早回,路上当心。” 驴车吱呀出了院门,苏明却没有径直驶向村外。 他挽著韁绳,让黑驴调了个头,朝著村尾那片更为孤寂冷清的区域行去。 最终停在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 崔丑女正在屋侧费力地劈著一块老树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见是苏明和驴车,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隨即下意识地將身子往柴堆后缩了缩,手里紧握著柴刀。 “崔家妹子。”苏明跳下车辕,语气平静,“我今日要进城一趟,需去药铺。” “你爷爷的病,药可还够?是否需要再抓几剂?我可顺路捎回。” 他主动上门,一是邻里互助,加上上次顺路捎带,算是结了个善缘; 二则,心底对崔丑女那份“不似寻常村姑”的隱约感觉,对方似乎来头不小,如今好似落难,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照,日后若对方飞黄腾达,或许对自己有好处。 对於对方来说,雪中送炭,这种情谊很重。 而对苏明本人来说,左右不过是捎带药材而已,举手之劳换一个潜在的善缘,值当。 崔丑女握著柴刀的手鬆了松,她看了看苏明,又回头望了望紧闭的屋门,里面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犹豫片刻,她放下柴刀,在破旧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道:“药……还剩两副。” “爷爷夜里咳得厉害……” 她声音依旧细弱,带著浓重口音,但少了上次那种走投无路的惶急,多了些感激与难为情: “又……又要麻烦苏三郎了。” “顺手的事。”苏明道,“可有药方?或是需要哪些药材?” 崔丑女连忙从怀里摸索出一张摺叠得方正、但边角已磨损起毛的旧纸,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这……这是方子。” “劳烦苏三郎,照此抓三剂便好,钱……” 她说著就要转身回屋去取。 “钱不急,回来再算不迟。”苏明接过药方,略一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驴车,轻喝一声,黑驴迈步,朝著县城方向行去。 崔丑女站在破屋前,望著驴车消失在晨雾瀰漫的村道尽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眼神复杂。 这少年郎是好心? 还是別有所图? 虽然爷爷说过,要以最大程度的恶意揣摩別人的心意,可如今自己家落魄成这般模样,又有什么值得別人贪图的呢? 这少年,多半是看自家可怜,想要帮衬一把…… 当真是一个心善之人啊。 … … 一个多时辰后,临江县城那低矮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 苏明熟门熟路地交了入城钱,赶著驴车在渐次热闹起来的街道上穿行。 他本可径直去相熟的“皮润斋”卖鹿皮,黄掌柜看在苏顺发麵子上,价格也算公道。 但念头一转,想起了上次在“王记铁木铺”买弓时,那机灵伙计的话—— “以后要是打到什么好皮子,儘管拿来!我们东家也做皮货生意,价格绝对比別家公道!” 苏顺发说过,鹿皮品相好的,市价大概在四百到六百文之间。 上次那店铺伙计当时语气热络,还送了一壶箭,高价收皮物这话,不像虚言,倒不如去看看价,若价格不行,大不了再换一家就是了! 略一权衡,苏明调转方向,朝著王记铁木铺所在的巷子驶去。 铺子大开,上次那伙计正在门口洒扫,见苏明赶著驴车过来,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笑容: “哟!苏小哥来嘍?可是弓用得有什么不顺手?” 他下意识以为苏明是来售后。 苏明摇摇头,问道:“还不知道大哥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王铁雷。”伙计答道。 苏明顺手从车上搬下一个用旧布包著的长卷,放在柜檯上,称呼道:“王大哥,收皮子吗?” “收!当然收!”王铁雷眼睛一亮,放下扫帚,解开布包。 当看到那张虽带箭孔、但硝製得已有模大样、皮质厚实、毛髮还算完整的鹿皮时,他忍不住吸了口气,惊讶地看向苏明: “鹿皮?!苏小哥,你这……这才几天功夫?就猎到鹿了?还是这等成色的!” 他可是清楚猎鹿的难度,绝非寻常野猪可比。 寻常猎户可射三四十步。 而鹿警觉,无法近身七十步之內。 七十步之外方可射鹿! 如此可见,对方箭术准头了得啊! 这少年郎从购买弓箭到射杀野鹿,也才三四天时间,短短时间,如此收穫,当真是厉害! “运气。”苏明淡淡道,目光却留意著王铁雷的神色。 王铁雷仔细抚摸著皮子,检查厚薄、弹性和损伤处,心里迅速盘算。 这皮子硝制手艺虽显生疏,但胜在新鲜完整,个头也大,箭孔位置不算要害,修补后仍是上品。 他抬头,报了个价: “苏小哥是爽快人,我也不来虚的。” “这张皮子,六百五十文,你看如何?” 六百五十文。 苏明心中默念。 这价格,確实比苏顺发说的上限还要高出五十文,几乎摸到了溢价的边。 看来这王铁雷,或者说他背后的东家,在收购上好皮货方面,確实捨得下本钱,也可能有特殊渠道消化。 苏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这个价格。 隨即,他转身又回到驴车旁,搬下来另外两个同样用布包著的长卷,轻轻放在柜檯上,展露出另外两张鹿皮。 王铁雷见状,先是一愣,隨即瞬间明白了过来: 好傢伙! 原来这少年一开始只拿出一张,是在试探! 试探他王记铁木铺给价是否实诚! 若是自己刚才报了低价,恐怕另外这两张皮子,对方根本不会拿出来,日后有了好货,也绝不会再登门! 想通此节,王铁雷非但没觉得被算计,反而心中暗赞: 『这少年看著沉静寡言,心思却如此縝密。』 『不轻易信人,但一旦认定,恐怕就是认死理的主儿。』 『这种性格,在生意场上,反而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只要你不欺他,他必定也不负你。』 王铁雷顿时觉得肩上轻鬆了几分, 还好,自己给出的价格足够诚意,算是通过了这少年猎户无声的“考验”。 他脸上笑容更盛,带著几分庆幸和热络:“哎呀!苏小哥真是深藏不露!一下子就是三张上好的鹿皮!看来这次进山,收穫颇丰啊!” 年纪轻轻,一人射杀三头鹿,他都不知道对方倒地是怎么做到的! 每次都能射准七十步之外?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速检查另外两张皮子,品相都与第一张相仿。 “三张都好皮!都按六百五一张算,如何?” 苏明点点头:“可以。” 这三张皮,本是猎得的三头鹿所出。 按规矩分配之后,另外两张鹿皮是其他人的,但苏顺发、苏老蔫、苏大驴三人只要了鹿肉,死活將三张皮子都塞给了他。 说什么皮子硝制麻烦,他们懒得弄。 且苏明功劳最大,该拿大头。 苏明推辞不过,知晓三人老实本分,意图多照顾自己,加之家里確实需要钱,便收下了。 如今看来,倒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三张皮,共计一千九百五十文,接近二两银子。 王铁雷利索地数了钱,用绳子串好,递给苏明,笑道:“苏小哥,以后有什么好皮货,野兽筋角,或是需要用弓箭刀具,儘管来我王记!” “你记住我王铁雷的名字,我是这铺子的伙计,但也算能主些事。” “苏明。”苏明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再次报上名字。 ——这算是正式认识了。 揣好钱,苏明离开王记铁木铺,隨后问清了城里最大药铺“济仁堂”的位置,便赶著驴车过去。 先按崔丑女给的方子,抓了三剂治疗风寒咳喘的药,花去一百多文。 接著,他拿出苏顺发给的鹿血酒方子,对照著购买其他药材。 几味不算特別名贵但也不常见的山野药材,加上一些炮製用的酒麴、蜜糖等物, 其中他还特地混杂了一些用不了的药材,防止配方泄露。 林林总总,竟足足花去了將近三两银子! 他刚卖鹿皮得来的钱,加上之前些许积蓄,瞬间见底! 这些辅料价格並不算太贵,也並不算罕见,很容易凑齐,可是最重要的药材乃是百年老灵芝,就差这一味药材了。 苏明询问道:“掌柜的,你这有百年老灵芝吗?” 药铺掌柜直接摇头:“客官,百年份的灵芝,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小店偶尔能收到一株半株,立刻就被县里的大户或府城的药商定走了。” “价格嘛……没有六七十两银子,根本不用想。” “眼下库里確实没有,您若急需,我可以从其他县城那边调过来,价格估摸得八九十两,或者……去其他药铺看看。” 六七十两! 苏明听得心头一沉。 这价钱,对他眼下而言,无异於天文数字。 別说药铺没有,就算有,那也完全买不起! 看来这鹿血酒,主材还得自己想办法。 『呼…实在不行我自个去山里採摘,否则这等天价,真买不起啊!』 苏明一时间竟有一种进山採药的想法。 怀著一丝无奈和更深的紧迫感,苏明將药材仔细放好,赶车离开药铺。 回程路过城西的集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叫卖声不绝於耳。 就在苏明思考到底怎么才能获到一株百年老灵芝之际, 忽然, 一个摊位上寒光一闪, 吸引了苏明的目光。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面前摆著几把造型奇特的“刀”——说是刀,却更像是一把厚重的柴刀头,旁边配著一根结实的木棍。 见苏明驻足打量,摊主立刻来了精神,拿起那刀头和一截中空木棍,麻利地一接、一扭,“咔嚓”一声轻响,一把长约四尺、形制简陋但寒光闪闪的长刀便组合而成! “小兄弟,看看!上好的朴刀!” 摊主唾沫横飞地介绍。 “咱们大周律法,平民不得私藏腰刀、长剑。” “但咱这朴刀不一样!” “你看,拆开来,这就是一把砍柴的刀头,一根挑柴的棍子,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可一旦遇上事,这么一拼,那就是能砍能劈的趁手傢伙!” “不管是山林防身,还是行走赶路,用来防身最是合適不过!只要五百五十文!” 朴刀! 苏明眼睛一亮。 上次进山打猎,遭遇野猪,他能用的只有弹弓和柴刀。 柴刀太短,很难攻击到敌人。 可这朴刀,平常时候是柴刀,关键时候又可以组装变长刀,关键还不犯法,平民可以隨身佩戴…… 苏明一时心动,接过这组合朴刀,掂了掂分量,刀头沉重,开刃还算锋利,木棍也结实。 確实是个取巧又实用的东西。 山里危险渐多,有把长兵器在手,安全感能提升不少。 弓箭配合朴刀,对付大型野兽。 再加一把隨身佩戴的牛筋弹弓,可以打松鼠等小猎物。 这般装备进山,那还不得如鱼得水啊! “太贵。”苏明放下刀,摇摇头,砍价道:“能否便宜点?” 五百五十文,几乎是他剩余钱財的一大半。 “哎,小兄弟,这价钱可公道了!铁匠工钱、木料钱,一文也少不了……”摊主试图讲价。 “530文,我买了。” “不行,最低也得550文!”摊主犹豫不定,本要答应,可见苏明骑著驴车,一副要匆匆忙忙回家的模样,料定这小子急著回家,不愿意浪费时间,便咬定道:“真少不了啊!” 苏明表情默然,毫不犹豫转身就走,任凭摊主在身后叫唤也不再回头。 他想起了王记铁木铺,既然他们也卖猎具农具,或许也有类似的朴刀,价格说不定能商量。 折返回铁木铺, 刚进门, 就见王铁雷正陪著一个穿著体面绸缎袄子、面带富態、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店里说话。 那男人气度沉稳,眼神精明,正打量著铺子里的陈设。 “东家,您看这月的帐目……” 王铁雷话说到一半,见苏明去而復返,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苏小哥?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王大哥,你这里可有朴刀卖?”苏明直接问道。 “朴刀?有啊!” 王铁雷连忙引他去看墙角掛著的几把,形制与集市所见类似,但做工看上去更规整些。 这时,那富態中年人也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明身上。 他先是隨意一瞥,隨即眼神微微一顿,上下仔细打量了苏明一番。 这少年衣著寒酸,面容稚嫩,但站在那儿,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似水,行走间步伐稳而轻,隱隱有种与年龄、装扮不符的沉稳气度。 普通人或许只觉得这少年老成,但这王掌柜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隱约觉得这少年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王铁雷见状,连忙介绍:“东家,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苏明苏小哥,泗水村的猎户,身手了得!別看他年纪轻轻,他可是能开三石弓的猛人。” “这不,刚买弓箭三四天,就猎鹿三头鹿,方才把鹿皮都卖给了咱们!” “苏小哥,这位便是我们王记铁木铺的东家,王富贵王掌柜。” 苏明对王富贵拱了拱手:“王掌柜。” 王富贵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拱手还礼:“苏小兄弟,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听铁雷说,小兄弟箭法精准,是打猎的好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他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对方看上去顶多十三岁左右的年纪,这就可以开三石弓,可见对方力大无穷! 要知道,寻常猎户,顶多就是一石弓而已,甚至不足一石! 且对方年纪轻轻,日后力气必定有所增长,只会更厉害! 如今能够猎鹿,日后怎生了得? “王掌柜过奖。”苏明语气平淡。 王铁雷已拿来一把朴刀,介绍道:“苏小哥,这把是熟铁刀头,枣木桿子,结实耐用。” “寻常卖五百四十文,您要的话,给个整数,五百文!” 这个价格比集市那摊主实在不少。 若不是对方有意交朋友,恐怕根本给不到这个价! 『果然,人有时候还是得展露锋芒,让別人见到你潜在的价值,才能为自个谋取更大的利益…』 苏明没有犹豫,点头道:“好,就要这把。”数出五百文递给王铁雷。 王铁雷接过钱,將朴刀拆开,用布分別包好刀头和木棍,递给苏明。 交易完成,苏明便准备告辞离开。 天色已暗,再迟一点的话就得在城里过夜,这个时代可不能睡大街,必须住在酒楼,这又是一笔花销了。 他可没钱住酒楼! 然而, 就在他转身,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王富贵的声音: “苏小兄弟,请留步!” 22.请猎山羊宝、雪灾 王富贵的声音不高,在略显空旷的铺子里盪开。 “嗯?”苏明脚步顿住,收回迈出门槛的那只脚,转身看向这位王记铁木铺的东家。 王铁雷也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带著恭敬。 “王掌柜还有事?”苏明语气平静。 王富贵脸上笑容未减,抬手虚引:“苏小兄弟莫急,天色尚早,不妨到內间喝杯粗茶,王某確有件事,想与小兄弟商议。” 苏明略一沉吟,点头:“好。” 內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著些帐簿和杂物。 王铁雷麻利地烫了壶粗茶,给两人斟上,便识趣地退到外间守著。 “苏小兄弟,”王富贵端起茶碗,却不急著喝,目光落在苏明脸上,带著商人的精明与探究,“方才听铁雷说,你箭术了得,三四日便猎得三头鹿,这等身手,在这临江县方圆百里,怕也找不出几个。” “运气罢了。”苏明依旧平淡。 “呵呵,过谦了。”王富贵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某冒昧问一句,小兄弟近日……可还打算进山?” 苏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爽快!”王富贵赞了一声,不再绕弯子,“王某想请小兄弟,帮我去猎一只羊。” “羊?”苏明眉梢微挑。 羊並不算特別难猎的猎物,价格也普通,市场上也有不少人卖羊,王富贵这般郑重其事,绝不简单。 “不是普通的羊。”王富贵眼神变得深邃,声音压得更低,“是上了年纪的老山羊,最好是在悬崖峭壁间活动的。” 他见苏明认真听著,便继续解释:“小兄弟可知,山羊这东西,性喜攀岩,常年在绝壁之上舔食盐石。” “而一些天地钟灵的珍贵药材,往往也生长在人跡罕至的悬崖缝隙之中。许多採药人去不得的险地,这些山羊却如履平地。” “它们舔盐时,难免也会啃食到这些药材,年深日久,药性在体內积聚、交融……便在极少数老山羊体內,凝结出一种异物,我们行內人称之为——『山羊宝』。” “山羊宝?”苏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王富贵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传闻此物匯聚百草药性,有调理气血、固本培元之奇效,甚至能治一些疑难杂症。” “当然,这得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山羊才有微末可能形成,年纪越老,吃过的奇珍异草越多,形成山羊宝的机会才越大,药性也越足。” 苏明听明白了:“王掌柜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猎杀一只老山羊,取这山羊宝?” “不不不,”王富贵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苦笑,“小兄弟只说对了一半。” 他嘆口气:“这山羊宝啊,太过罕见,十头百头老山羊里,也未必能有一头孕育得出,全凭天意运气。” “你若真去猎杀,万一运气不佳,杀了一百头羊都找不到一块,岂不是白费力气,也伤天和?” “那王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请求很简单,”王富贵正色道,“请小兄弟帮我射一头老山羊过来,山羊死了没关係,但是要儘量完好地带回来、没有开膛破肚,到我这里再行处置。咱现场拋开来瞧,山羊体內,不管有没有那『山羊宝』,都无妨。” 他伸出五指:“若没有山羊宝,我给你五两银子,就当是买这头罕见老山羊的钱。” “若走运真有……”他又展开手掌,五指重复一次,“五十两!山羊宝归我,山羊肉身也归你处理,如何?” 普通山羊,一头500-800文钱左右。 五两银子,已是寻常壮年山羊价格的近乎十倍。 五十两,更是一笔巨款,足够普通农家一家七八口人数年嚼用! 王富贵看著苏明,补充道:“我知道这要求有些特別,峭壁上的老山羊,警觉异常,难以射杀。寻常猎户根本无法找到,但是小兄弟你不一样,以你的身手箭术,说不定可以给我一个惊喜。” 苏明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碗边沿。 王富贵的话,信息量很大。 山羊宝的传说,完整带回来的要求,高昂的报酬……都指向这东西的价值远超出他的描述。 这王富贵恐怕不只是个普通铁木铺东家,或许还涉足药材甚至某些更隱秘的行当。 但,这对苏明而言,並非坏事。 他本就急需用钱,更要进山寻找百年灵芝。 那百年灵芝,据苏顺发和药铺掌柜所言,也常生於悬崖峭壁、人跡罕至之处。 寻找百年灵芝,顺路看看有无老山羊……若是运气好,两者皆得,岂非一举两得? 反正顺路! “可以。” 苏明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近日確要进山一趟,若遇合適的老山羊,会尽力一试。” 王富贵脸上顿时绽开由衷的笑容,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好!好!小兄弟果然痛快!王某在此恭候佳音!无论成与不成,这份人情,王某记下了!” 两人又简单说了一些交易细节以及山羊的习性情况,苏明便起身告辞。 王富贵亲自送到铺子门口,看著苏明將包好的朴刀和药材放上驴车,驾著车消失在渐暗的街道尽头。 “东家,您真觉得这少年能成?”王铁雷凑过来,小声问。 王富贵望著苏明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此子非池中物啊……力能开三石弓,数日猎三鹿,心性沉稳,行事有度。” “能不能捉到羊另说,结个善缘,总不会错。何况……”他顿了顿,“那地方,寻常猎户根本不敢去,也去不了。他若真去了,无论成败,都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若真要我判断,这事多半是不成的,我早叫很多老猎户帮忙,没一个成。” 很明显,王富贵並不太看好苏明,如今不过广撒网罢了。 ……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冷。 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苏明赶著驴车,在昏暗的天色中回到泗水村。 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村尾崔丑女家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屋里亮著微弱的油灯光,映出窗户纸上一个佝僂咳嗽的身影和一个忙碌伺候的纤细影子。 苏明叩响门板。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崔丑女探出半张脸,见是苏明,眼中讶色一闪,连忙將门打开些:“苏三郎?你回来了……” “药抓回来了。”苏明从怀里取出三包綑扎好的药材,递过去,“按方子三剂,你清点一下。” 崔丑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及多看,低声道:“多谢。” 说著,她转身就要回屋取钱。 “钱不急,若家中困难,日后再给也行。”苏明道。 崔丑女却摇摇头,很坚持:“要给的。” 她很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仔细数出一些铜钱,又额外加了十几枚,双手递给苏明: “苏三郎,这是药钱,三副药一共一百二十文,我给你一百四十文,多余的二十文钱……是谢你奔波。” ——即便已经落魄,可她依旧不愿意多欠別人人情。 苏明看了看她,接过钱,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天色已晚,早些煎药吧。” 说罢,便转身走向驴车。 崔丑女捧著药,站在门口,看著少年利索地驾车离开,单薄的背影很快融入暮色与飘雪之中。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昏暗的屋內,就著油灯將药包放好,心里那点“两不相欠”的念头刚起,手却顿住了。 她重新拿起药包,掂了掂,又仔细摸了摸……这分量,似乎比三剂要多? 她心中疑惑,低头打开药包,表情一愣。 这哪里是三剂? 分明是六剂的药量! 他……他多买了三副药? 他是怕自个儿爷爷药不够,所以多买了几副,让自己有备无患? 崔丑女站在原地,看著油灯下那些散发著苦香的药材,许久没动。 爷爷在里屋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来。 她原本想著,多给些钱,便算还了人情,不欠什么。 可如今……这多出来的三剂药,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刻意保持疏离的心上。 这少年郎……她低声嘆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人情,好像越欠越多了。 …… 苏明回到家时,天已黑透。 柳氏早就翘首以盼,见他平安归来,才鬆了口气,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念叨: “怎的回来这般晚?雪都下大了!饿了吧?饭在锅里热著,鹿肉汤还有,娘给你盛去!” “娘,不急。” 苏明將买回的朴刀和药材放好,洗了手,坐在桌前。 大哥苏元宝和二姐苏渔渔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著那用布包著的长条物件。 苏明简单吃了饭,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气。 在家人询问情况的时候,他没有多谈县城里的事,只说了卖皮顺利,买了些药材和一把新的柴刀(朴刀)。 饭后,他並未休息,而是对柳氏道:“娘,我出去一趟,去顺发叔家问点事。” 接下来必须得再进山一趟, 山羊宝+百年灵芝,必须获得! 为了明天进山不至於一头雾水,必须去苏顺发家请求猎山羊的地方细节,苏顺发乃是泗水村最厉害的猎户,多半知晓山羊乃至林芝的情况。 “这么晚了,还下著雪……”柳氏担忧。 “很快就回。”苏明披上旧袄,推门走入风雪中。 …… 苏顺发刚吃完晚饭,正就著油灯修补一个捕兽夹,见苏明冒著大雪来访,很是惊讶。 “三郎?快进来!这大雪天的,有啥急事?” 苏明掸了掸雪,开门见山:“顺发叔,我想跟你打听老山羊的情况,小重山哪个地方有老山羊出没?” 苏顺发闻言,压低声音:“三郎,你问山羊做甚?那么大雪,山羊又喜崖壁,很难寻!” “我正好进山要寻一株百年灵芝配鹿血酒。”苏明坦然道,“另外,也想碰碰运气,看顺路能不能遇到老山羊,城里有人请我猎羊。” “百年灵芝……老山羊……”苏顺发咂咂嘴,露出明悟的表情,眼中露出追忆和忌惮交织的神色,“你要说这两样东西最可能在哪,那还真是一个地方——小重山南边,靠近『老鹰嘴』的那片悬壁!” “那地方,壁立千仞,怪石嶙峋。” “別说採药,就是最老练的採药人,带著全套傢伙,也不敢轻易往上爬。倒是岩羊、山羊之类的,在那峭壁上躥下跳,如履平地。” “我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想射头山羊改善伙食,蹲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摸著——那玩意儿站在几十丈高的石头上,你箭还没到,它早就跳没影了!” 他顿了顿,看著苏明:“你要的百年灵芝,那种地方最可能长,我之前就是在那边走运寻到一株。” “但是三郎,听叔一句劝,那地方太险!在老鹰嘴的底下试著寻一寻百年灵芝就行,山羊就算了,难以猎杀,也別想著爬崖壁去射杀,一不小心摔下来就完蛋了,咱不值当为了一头羊把命搭上!” 苏明静静听完,问道:“顺发叔,除了地势险,那里还有什么特別的危险?野兽?或是別的?” 苏顺发见他心意似乎已决,嘆了口气:“野兽倒是不多,那种绝壁,大型猛兽上不去。” “主要是滑,石头上长满湿滑的苔蘚,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还有就是风大,尤其是在『老鹰嘴』那个突出的位置,时不时怪风出现,能把人吹下去!” 苏明点点头,將“老鹰嘴”、“百里悬壁”、“湿滑苔蘚”、“怪风”这些关键词牢牢记在心里,对於地形有了充足的了解。 “多谢顺发叔,我晓得了。”他起身,郑重道谢。 苏顺发看著眼前这沉静得不像少年的后生,知道劝不住,只能拍拍他肩膀:“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退回来,不丟人!需要啥工具,跟叔说!” “我会的。” 苏明推门而出。 外面,是一片雪景。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落雪的沙沙声。 雪竟然更大了! 不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带著淹没一切的气势。 不过短短些许时间,地上便已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闷响。 苏明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大雪浩浩荡荡,似乎要把远处的山都给淹没。 苏明皱眉: “雪…更大了!” 前世的记忆里,有过关於古代大灾的记载。 这般大雪,若连续下上几日,压垮茅屋,封死道路,冻毙牲畜,真会饿死人的! “雪灾灾年啊!又是一个灾年,村里这情况,也不知道会不会冻死人,乃至饿死人?!”苏明心惊。 今年,粮税本就加重,泗水村许多人家已是勒紧裤带,面有菜色。 又因为供养自己练武,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虽说各家分摊,但对此等贫瘠山村而言,无异於雪上加霜。 雪灾… 苏明思考到泗水村的情况:这种情况搞不好真会饿死人! 如果因为自己而饿死人,这是苏明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其一,这些村民是因为资助自己而死,容易惹人非议。 其二,村里人都是一家姓,沾亲带故,都是亲戚,很多都是苏明的长辈,他不想长辈亲朋饿死。 前世,苏明太混蛋了,为了追求武道斗凶斗狠,恶了所有亲戚,眾叛亲离,最终落得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下场,这一世,他不想再这样。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伙的力量很关键,他不想如前世一样重蹈覆辙。 “別的地方不管,但是泗水村,雪灾不能死人。” 苏明沉思之后,没有选择马上回家,而是转身朝村长家走去。 夜色下,少年脚步格外沉稳,每一步都踏实有力。 23.苏三郎份量,再入小重山 夜色如墨,雪势未减。 村长苏大顺家的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进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 苏明询问雪灾情况:“大顺爷爷,外面的雪好大,这场雪若再下几日,村里……会不会饿死人?” 苏大顺正好奇苏明半夜来访为何,听见这话,心中一惊。 『雪又下大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裹挟著大团雪沫瞬间涌入,吹得他鬢髮皆白。 他眯著眼, 望著窗外那片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坍塌的漆黑世界, 良久,才沉沉嘆了口气,关紧窗户,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会。”他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往年,就算没有这般大雪,只是普通的旱灾、蝗灾,粮税一交,村里也总有一两家熬不过去,悄没声地就……没了。” 他走回火盆旁,伸出手,那缺了一只耳朵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今年更不同。” “粮税加了又加,大伙儿勒紧裤腰带供著你,家家底子都快掏空了。” “这场雪……是要命的雪啊。” “压塌了屋,冻死了鸡鸭,封了山路,城里的粮价怕是能涨到天上去。” “饿死人?呵,只怕不止饿死一两个!”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悽厉的呼啸。 苏明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凝著一层冰。 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苦难,但亲耳听到“饿死人”三个字从一个村长嘴里如此篤定地说出,心口仍像被冰冷的石头堵住。 “不能看著人饿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苏大顺苦笑:“谁想看著?可有什么法子?大家都没余粮……” “不是给,是换。”苏明打断他,思路清晰,“让村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贫困户,去还有余粮余钱的富裕户家里做些杂活。” “不管是扫雪、修补房顶、砍柴、甚至帮忙照看牲畜……主家管一顿饭,或者给些粮食抵工钱。不是白给,是干活换口吃的。” 苏大顺怔了怔,拧著眉头思索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 半晌,他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为难:“三郎,你这想法……是好心,但难成。” “村里的『富裕户』,说的难听点,就是我跟几个族老,家里多几石存粮,多几个铜板罢了。” “我们的粮食,也是一锄头一锄头从地里刨出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省下来的。” “冬天本来就没什么活计,我们自己家人手也閒著,哪会捨得用宝贵的粮食去请外人来干那些自己就能干的活?不值当啊。” “冬天没活,可以等开春。”苏明不退让,目光灼灼,“现在先借粮救命,记下帐。” “来年春耕、夏忙,让这些受过接济的贫困户优先去出劳力还工,或者等他们缓过气,有了收成再还粮食。” “总之,不能让眼前这关过不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大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理是这么个理……可谁来做保?谁来做这个帐?那些族老,一个个比我还精,他们会想:万一接济了,来年那人还不起怎么办?万一赖帐怎么办?甚至人饿死了,帐烂了怎么办?” “他们寧愿把粮食烂在缸里,也不会愿意担这个风险去帮別家的人,饿死的是別家的儿孙,疼不到他们心上。” 屋內空气仿佛更冷了。 苏明沉默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苏大顺,清晰地问:“如果……以我的名义作保呢?” “你?”苏大顺猛地抬头,缺耳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满是错愕。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身姿挺拔如青松,面容尚显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决断,却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他想起了这少年八岁时找上门来的那股气势,想起了他七擒村里混世魔王苏熊狗的狠劲,想起了大雪封山时他独自猎回野猪的彪悍,更想起了猎鹿归来后,他在村里年轻人眼中已然不同的地位…… 不知不觉,这个父亲早亡、曾经备受白眼的柳寡妇家三小子,早已不再是需要他苏大顺全力庇护、赌上全族未来的“投资品”。 他像一块磁石,悄然將村里年轻人的钦佩、猎户们的信服、甚至一些长辈的认可,慢慢吸附在身边。 他说的话,在年轻一辈里,已经有了分量。 苏大顺喉咙有些发乾,他忽然意识到,苏明提出的,或许不仅仅是“作保”,更是一种姿態——一种他將自己与泗水村更深度捆绑的姿態。 他不是在请求,而是在……承担。 “……可行!”苏大顺重重吐出一个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眼里有光闪过,“你的名头,现在比我这老傢伙的管用!尤其是对那些半大小子和后生!” “好。”苏明站起身,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负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东西,“那就请大顺爷爷跟各位族老说清楚:雪灾期间,由族里出面,组织一个『賑灾救急』的章程。” “有余力的出粮出钱,记好帐目。” “实在过不去的,凭此章程去领应急口粮,或换取做工机会,同样记帐。” “所有帐目,我来作保。来年,欠债还钱,或出力抵债。若有人敢赖帐——”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我来解决。”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平平淡淡的“我来解决”四个字,却让苏大顺心头一凛,仿佛看到了少年平静目光下隱藏的锋锐。 “行!”苏大顺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苏明的肩膀,“明日我就召集族老商议!” …… 次日,祠堂议会屋。 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瀰漫在几个族老脸上的寒意和牴触。 “大顺,你疯了不成?” 一个鬚髮花白、颧骨高耸的族老苏宏业第一个跳起来,他是村里有名的“铁算盘”, “咱们自家那点粮食,自家儿孙还吃不饱呢!拿去接济外人?凭什么?他穷他饿死,那是他没本事,命不好!” “就是!往年饿死人的时候少了?怎么没见谁家把粮食分出来?现在倒好,要我们当善人?”另一个胖乎乎的族老苏福贵嘟囔著,手里盘著两颗光滑的核桃。 “冬天有什么活可干?扫雪?我自己不会扫?砍柴?我儿子孙子是摆设?白费粮食!”有人附和。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正如苏大顺所料, 涉及到真金白银、活命粮食, 往日那点同族情谊薄得像张纸。 饿死別家人,疼不到自己身上。 苏大顺早有所料,也不急,等声音稍歇,才慢悠悠开口:“各位叔伯,兄弟,你们说的都在理,但是,有一个人,觉得这事该办,也愿意为这事作保。” “谁?”苏宏业眯著眼。 “呵,好大的面子,谁啊?配吗?”苏福贵冷哼。 “苏明,苏三郎。”苏大顺吐出这个名字。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族老面面相覷,脸上的怒气、不屑、牴触,都像是被冻住了,慢慢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沉默。 不管是“铁算盘”苏宏业也好,还是跳出来大声反对的苏福贵也罢,一时哑口无言,什么话也说不出。 苏明……这个名字,如今在泗水村,有著奇特的份量。 他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 八岁稚龄,言辞凿凿,说服全村集资供养,那份远超年龄的胆识与眼光。 擂台上,七次放倒公认力大无穷的熊狗,那份狠厉与精准。 大雪封山,初次进山,仅凭弹弓柴刀,拖回一头壮硕野猪,那份彪悍与运气。 前几日归来,已是三石强弓在身,箭术了得以主力之姿猎回三头鹿,那份成长的速度与显露的武力。 更重要的是,他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便宜的野猪肉鹿肉、未来可期的回报、以及村里年轻人隱隱以他为核心凝聚的趋势。 年轻一辈最强壮也最凶狠的苏熊狗,不服天不服地,可偏偏对其心服口服。 他才十三岁。 他现在就有这样的本事和威望,再过几年呢? 反对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驳斥苏大顺容易,驳斥这个仿佛带著“山神眷顾”般色彩的少年,却需要掂量掂量。 不仅仅是对他未来潜力的忌惮,更有一种微妙的情感——这个少年,似乎真的在把“全族”“苏姓未来”放在心上,而不仅仅是自家。 “三郎……真这么说?他作保?”苏宏业的声音乾巴巴的。 “一字不差。”苏大顺点头,“所有接济帐目,他来作保,有人赖帐,他来处理。” 长久的沉默。 最终,苏宏业嘆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罢了……就当是,给族里积点阴德,也给三郎一个面子,这章程……我认了。” “我也认。” “……行吧。” 反对的壁垒,在“苏明”这个名字面前,土崩瓦解。 一个由族老牵头、苏明作保的“賑灾救急”章程,在这风雪交加的日子里,於泗水村悄然成立。 以往绝不可能出现的跨家接济,因为一个少年的存在和承诺,变成了可能。 这一刻,苏明仿佛一道无形的纽带,將散沙般的泗水村苏姓族人,拉得更紧了一些。 一种基於对他个人能力与承诺的信任,暂时压过了人性中的自私与短视。 苏大顺看著终於达成一致的族老们,心中感慨万千。 『这真是破天荒的事儿啊,恐怕外人打破脑袋也无法想像一个小小少年竟有这般份量吧!』 放在別村? 饿死人就饿死人! 村里富户绝不可能帮忙,就算村长去说也没有用! 泗水村如今这般境况,绝无仅有,独一份儿!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明,告诉他,他的分量已经重到了可以撬动族规旧俗的地步。 他顶著风雪赶到苏明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却只见到正在灶间忙碌的柳氏。 “三郎呢?”苏大顺问。 柳氏擦擦手,脸上带著担忧和后怕:“天没亮就收拾东西进山了,说是有要紧事,拦都拦不住……” “什么?!”苏大顺如遭雷击,猛地扭头望向窗外那一片混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风暴雪,脸色瞬间煞白。 这般天气,进山? 即便他知道苏明本事了得,即便他刚刚还在感慨这少年的魄力,此刻也被这疯狂的行径惊得心臟骤缩。 那山里,可不只有野猪和鹿…… 他想起了前几日马秀英哆嗦著说出的那个传闻—— 狼王!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 若是寻常,他可以叫人进山寻人,可如今雪灾临近,为防大雪压垮屋子,村里必须修缮房屋、清扫积雪等活儿,根本腾不出人手。 “苏三郎啊苏三郎,你真是胆大包天啊,你一个凡人,莫不真以为自个是山神爷下凡不成?!” “你这是找死啊!” 前一刻还是欣喜的苏大顺,此刻是又急又气。 … … 白天。 白地。 白林。 风雪漫漫。 苏明再入小重山,他身上裹著一层旧棉袄,背上背著黑角弓、箭壶,腰间別著一柄牛筋弹弓,右手则持一柄朴刀,逢山开林,遇雪斩雪,朝著南山“老鹰嘴”位置而去。 漫天风雪,静謐的四野下独有少年一人行走,成为这雪白世界的唯一点缀。 “好冷的鬼天气…” 苏明吐出一口白气,不由得感慨道。 这种天气,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山,容易被雪遮眼看不清道路,也容易被风雪冻毙。 好在苏明练过眼睛,目光锐利不受风雪影响,不怕看不清东西。 至於寒冷? 他修炼过形意呼吸法打基础多年,造诣不低,一呼一吸间体內自成循环,保证热气不外泄出去。 其次,內气护体,暖流遍身,也可以驱散一层寒意。 这些都是苏明敢於在这大雪天外出的底气。 別人怕了这风雪, 苏明可不怕! 与天斗,其乐无穷! 『百年灵芝,老山羊,我来了…』 苏明大步前进,半个时辰之后,终於抵达苏顺发口中的“老鹰嘴”。 24.狡诈之羊,螳螂捕蝉? 老鹰嘴。 苏明停下脚步,拄著朴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雾,又迅速被寒风撕碎。 他抬起头, 眼前景象,与一路行来的冰封世界截然不同。 两侧是几乎垂直、高耸入云的灰黑色崖壁,如巨人劈开的门户,將狂暴的风雪大半阻隔在外。 风在这里变得低沉呜咽,雪也细碎了许多,不再是劈头盖脸的鹅毛,而是懒洋洋地飘洒。 得益於这天然屏障,谷底竟显出几分异样的“暖意”。 大片积雪未能覆盖的岩石裸露著,石缝间甚至顽强地钻出些耐寒的墨绿苔蘚和低矮灌木。 空气清冷,却不再有那种刺入骨髓的寒意。 “好地方!” 苏明一路走来,小重山上皆是大风大雪,未曾想这南山的老鹰嘴位置,竟然如此“安稳”,好似一个冰天雪地里的世外桃源。 而真正让苏明瞳孔微缩的,是崖壁上那些灵动跳跃的身影。 灰褐色,体型比寻常家羊矫健,尤其是那对弯曲向后、宛如新月般的角。 它们足有十几二十多只,分散在陡峭的崖壁各处,如同嵌在灰色画布上的几枚灵动墨点。 有的稳稳立於仅容半蹄的突出岩棱上,伸长脖颈啃食石缝间乾枯的草茎; 有的则用前蹄扒拉著岩壁,伸出舌头,专注地舔舐著某些泛白的岩石表面——那便是苏顺发提过的“盐石”。 山羊对於盐有著极致的渴求,纵然是攀爬悬崖峭壁,冒著隨时可能被摔死的风险,它们也毫不畏惧,天生的攀岩者。 对於它们来说,90度是墙壁,89度是坡,是坡就能上! “好多羊,有不少都是老山羊。” 苏明屏息,將身形隱在一块巨大的臥牛石后,仔细观察。 他发现大多数羊都是老山羊:可能是这片地区得天独厚,没有天敌,所以才能安稳长到这个岁数。 同时, 这些山羊的机敏远超想像。 他只是微微探身,试图寻找一个更好的观察角度,距离最近的一只山羊便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瞬间锁定他的方向。 下一刻,那山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的叫声,只是轻盈地一个纵跃,四蹄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连点数下,便已躥升了十几丈,稳稳落在更高处一块突出的平台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流畅得如同呼吸。 其他山羊似乎也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信號,纷纷停止进食,抬头张望,身体微微调整,保持著隨时可以发力逃窜的姿態。 苏明缓缓缩回身子。 “好警觉的畜生。”他心中暗忖。 尝试著从不同方向、藉助不同岩石掩体悄悄靠近,但结果都一样。 这些山羊仿佛浑身长满了眼睛,总能在他进入某个危险距离前提前察觉。 最近的一次,他借著一段崎嶇沟壑的掩护,摸到了崖壁下方乱石堆的边缘,距离最近的一只山羊直线不过六七十步。 这个距离,以他的臂力和黑角弓的劲道,已有七八分把握。 然而,就在他缓缓从背后抽箭的剎那,那只原本背对著他舔盐的山羊,耳朵猛然转动,竟头也不回,后蹄在岩壁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像一道灰色闪电,横向掠出数丈,躥入一片嶙峋怪石之后,彻底消失在他的射击视野里。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这都能感知到我?开掛了?”苏明暗暗惊讶。 几次接近不行, 他没有再试。 乾脆退回更远的隱蔽处,冷静地评估著局面。 爬上去? 抬头望了望那光滑如镜、间或只有些许微小凸起的数百米绝壁,苏明果断否定了这个念头。 前世他练过攀岩,但那是有著专业装备和受力点的现代运动。 眼前这近乎天堑的崖壁,莫说他,恐怕就连这些天生地养的山羊,也只能在特定区域活动。强行攀爬,与自杀无异。 强攻射杀?正如刚才所见,这里是它们的主场。 它们熟悉每一处落脚点,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到变態。 自己稍有异动,它们便能轻易逃到弓箭无法企及的高度或死角。 就算侥倖射中一只,它从如此高处摔落,也会立刻惊跑整个羊群,再想有第二次机会,难如登天。 “难怪王富贵说寻常猎户根本无法猎取,也难怪这群羊能在此繁衍。” 苏明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扫过那些在绝壁上悠閒漫步的身影,心中判断道:“硬来不行!” 上不去,该怎么猎羊呢? 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也没有办法,难怪这群羊可以在这里繁衍生息。 射不中,爬不上,只能望羊兴嘆! 如果是其他猎人或许已经放弃了,好在苏明有办法,谁说猎杀羊就一定要爬上去了? 既然上不去,那就让它们主动下来! 他並没有多少沮丧。 正如他进山前所想,他本就未將“爬上去射杀”作为首选。 面对这种几乎无解的难题,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武力,而是更巧的心思。 苏明解下背囊,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綑扎结实的小包。 解开油纸,里面是一些颗粒分明的粗盐,参杂了一些杂治。 这是他昨日从城里药铺出来后,特意在杂货铺买的,花了五十文钱,几乎相当於小半只普通羊的价钱。 盐,对於任何食草动物,尤其是常年生活在缺盐环境中的山地动物,有著无法抗拒的诱惑。 而在这大雪封山、万物凋敝的季节,一份纯净的盐,其吸引力更是致命。 他重新包好盐包,只留下一个小口。 然后,他站起身,不再刻意隱藏身形,而是大摇大摆地走到崖壁下方,那片相对平坦、山羊时常跳跃经过的乱石区域边缘。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羊群的骚动。 所有山羊瞬间停止一切动作,齐刷刷地转头望来,身体紧绷,做出隨时逃离的姿態。 苏明恍若未觉。 他摘下黑角弓,搭上一支去了鏃的练习箭——箭杆前端被他用细藤小心地固定住了那个盐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弓。 三石弓沉重的弓弦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嘎”声。 崖壁上的山羊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危险,不安地踩踏著蹄子,发出低低的“咩”声,但並没有立刻远遁,或许是对这个两脚生物在它们“领地”下的奇怪举动感到疑惑。 就是现在! 『去!』 心中低喝一声, 苏明眼神一凝,弓如满月,瞄准的是崖壁中段,一处相对光滑、覆著薄冰的岩面,距离地面约莫二十余丈,也就是约六七十米位置。 这个高度,既超出了山羊轻易警戒的近距离范围,又不足以让它们感到绝对安全而完全放弃。 “嗖——!” 箭矢离弦,带著那个小小的盐包,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撞在那片覆冰的岩面上! “啪!” 盐包应声碎裂。 细白的盐粉在撞击下炸开一片白雾,大部分黏附在冰冷的岩壁上,形成一片显眼的白色斑块,少量则簌簌落下。 巨大的声响和飞溅的白色粉末,终於彻底惊动了羊群。 只听一阵急促的“咩咩”惊叫和蹄子叩击岩石的密集脆响,十几道灰影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方和两侧飞窜。 转眼间, 崖壁上便空空如也, 只剩下那一片醒目的白斑,在灰暗的岩壁上格外刺眼。 苏明收起弓,转身,毫不留恋地朝著来时的方向大步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谷底迴响,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的乱石之后。 谷底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风掠过岩隙的呜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一处远离盐渍岩壁、位於侧上方一处隱蔽石缝后的灌木丛中,苏明如同融入环境的石头,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著那片盐渍和下方的乱石堆。 “我就不信你们不上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 第一个小小的灰褐色脑袋,小心翼翼地从更高处一块岩石后探了出来,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下方空无一人的谷底,鼻子不停地耸动。 是那只最先发现苏明、也是最先逃走的山羊,它似乎格外机警,也格外贪婪。 它观察了许久,確认那个危险的两脚生物確实离开了。 然后,它发出几声短促、低沉的“咩”声。 不多时,另外两个脑袋也从不同方向探出。 三只山羊,呈犄角之势,互相观望,又一起盯著下方岩壁上那片白色的诱惑。 盐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对它们而言,如同黑暗中灯塔般清晰。 又是漫长的等待和试探。 它们沿著岩壁慢慢向下移动,每一步都极其谨慎,隨时准备掉头逃窜。 足足花了近一炷香的时间,它们才下落到距离盐渍岩壁不远的一块相对平缓的斜坡上。 这里,距离地面仍有十余丈高。 它们停了下来,不再向下。 这个高度让它们感到安全。 苏明在灌木丛后屏住了呼吸。 他看得分明,这三只羊,体型都颇大,角长而弯曲,至少是活了十年以上的老羊。 其中两只位置较低,靠近一起。 另一只则独自站在稍高一点、更靠近盐渍侧上方的一块凸岩上,体型也最为健硕,似乎是这三只里的头羊。 只见那只位置最高的头羊,率先尝试。 它没有贸然去舔舐,而是將口鼻凑近那片沾盐的岩壁,开始“哈——哈——”地喷出温热的气息。 白色的水汽喷在冰冷的岩壁和盐渍上,迅速融化了表层的薄冰,也將盐粒湿润。 其他两只羊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对著自己下方的盐渍区域哈气。 它们很聪明,知道直接用舌头去舔冰冷的盐和冰,舌头可能会被冻伤甚至黏住,而是选择热气之后再进行吞食。 这耐心而智慧的一幕,让苏明更加確定了目標的价值:好聪明的牲畜! 他缓缓地、无声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真正的羽箭,箭头在灌木阴影中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黑角弓被再次拿起,弓弦在冰冷空气中绷紧。 他的目光在三只羊之间游移。 最初,他瞄准了位置最低、看起来最容易命中的一只。 这个距离已经很远了,普通猎户都根本射不中,他们的弓太软太无力,射不中这个距离,也只有三石强弓才有机会。 当然,也仅仅只是有机会而已,並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射中。 但手指搭上弓弦的剎那,他改变了主意。 心算电转。 射最低的,固然稳当, 但另外两只受惊,尤其是位置更高的头羊,很可能凭藉地利瞬间逃入复杂岩隙,再无机会。 而且,一只羊摔落的动静,未必能达到最佳效果。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只站在稍高凸岩上的头羊。 这个角度有些刁钻,但仍在射程之內。 更重要的是,它的位置……很微妙。 风浪越大鱼越贵,搏一把! 如果猎人不相信自己手中的弓,那还做什么猎人! “机会只有一次……” 苏明眼神沉静如古井,呼吸几乎停止,所有的精神、气力都凝聚於指尖与目光连成的那条无形之线上。 崩! 弓弦震响,低沉而暴烈! 黑色的箭矢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取最高位置那头健硕头羊的脖颈侧后方! “咩——!!!” 惨嚎声骤然打破谷底寂静! 箭矢精准地没入头羊颈侧,鲜血瞬间迸射! 巨大的衝击力和剧痛让它四肢一软,哀鸣著从凸岩上翻滚而下! 而它坠落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下方那两只正专心哈气舔盐、闻声惊惶抬头的同伴!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砰!哗啦——!” 头羊沉重的身躯狠狠撞在下方稍低位置的一只山羊身上,两只羊滚作一团,悽厉的惨叫与骨骼断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巨大的衝击力连带將旁边另一只嚇得魂飞魄散、正要跳开的山羊也撞得趔趄,蹄下一滑,三团灰影在惊呼与惨嚎声中,沿著陡峭的岩坡翻滚、碰撞,最终轰然砸落在下方坚硬的乱石堆上! 尘土混合著雪沫扬起。 挣扎和哀鸣迅速微弱下去。 苏明从灌木丛后一跃而出,手持朴刀,快步冲向乱石堆。 三只老山羊,瘫在碎石间。 最先中箭的头羊和那只被它正面撞上的山羊已然没了声息,脖颈扭曲,显然摔断了骨头。 另一只被波及的山羊还剩下最后一口气,肚腹剧烈起伏,口鼻溢血,眼看也是不活了。 成了! 饶是以苏明的心性,此刻也忍不住心潮微涌。 三只! 远超王富贵一只的预期! 更重要的是,过程虽险,却几乎完美地执行了他的计划。 “牲畜就是牲畜,只顾眼前利益而不顾暗中危险,终究是我贏了。”苏明心中快活。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猎物,尤其是那头体型最大的头羊,手指在其腹部小心按压,试图感受是否有“山羊宝”的异常硬块。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山羊尚有余温的肚腹时—— 一股毫无徵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细针,骤然刺穿了他的后颈皮肤! 不是风, 更不是雪, 是某种……被注视的感觉。 充满了原始、飢饿、与冰冷的杀意。 苏明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凭藉本能,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借著反衝之力向侧前方狼狈翻滚,同时右手一直握著的朴刀顺势向后横扫! “嗤啦——” 朴刀锋刃划过空气,也划过了他刚才蹲坐位置后方的低矮灌木丛。 就在他滚倒在地、视线与那灌木丛平齐的剎那—— 他看到了。 灌木稀疏的枝叶后面,几双锐利得令人心寒的幽绿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不是羊的眼睛。 是狼。 而且,不止一只。 这些凶猛的捕食者就在他聚精会神猎羊的时候,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来到近处,隨时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但凡反应慢一点,感知弱一点,再给它们接近一点,自己怕是死定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苏明內里的衣衫。 25.狡诈之狼!风雪博弈! 老鹰嘴,谷底。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苏明握著朴刀的手心沁出冷汗,冰冷的刀柄与温热的汗水接触,带来一丝滑腻的不適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背部肌肉紧绷,始终面向那几双幽绿眼睛的方向,直到脚跟碰到了身后山羊尚有余温的躯体。 有了这三只羊作为暂时的屏障和参照,他稍稍定神,但心臟仍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狼。 而且不是一只。 灌木丛簌簌作响,枝叶被拨开。 最先走出来的, 是两头体型中等的灰狼, 它们的毛色在雪地与岩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驳杂,但线条精悍,眼神凶残, 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威胁声, 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凝结。 但苏明的目光,瞬间被它们身后那道缓缓踱出的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那……根本不像寻常认知中的狼。 体型庞大得惊人,几如一头成年的健壮野牛! 肩高近五尺,身长怕不止一丈。 一身浓密粗硬的毛髮並非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银白的色泽,只在背脊和四肢关节处泛著铁灰。 巨大的头颅上,一双幽绿的眼睛冷漠地扫视过来,瞳孔深处仿佛跳动著冰原上永不熄灭的鬼火。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杂著血腥、威压与顶级捕食者气息的凶悍气场,便扑面而来,让谷底本就稀薄的空气都为之凝滯。 狼王! 苏明脑海中立刻跳出这个词。 马秀英哆嗦著说出的传闻,村长苏大顺惊骇失色的担忧,如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现实。 此刻, 三头狼呈一个鬆散的半弧,狼王居中,两头普通灰狼稍靠两侧,封住了苏明向谷外的大部分退路。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幽绿的眼睛打量著这个两脚站立、手持古怪长兵器的生物,以及他身后那三只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肥美猎物。 苏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背靠冰冷的崖壁,左侧也是近乎垂直的岩体,形成了一个相对狭窄的三角区域。 这地形不利突围,却也有一个好处——不必担心背后和侧翼被偷袭,只需全力应对正面九十度的范围。 他左手慢慢移到背后,取下了黑角弓。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狼群的警觉,两头灰狼伏低身体,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 狼王则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锁定那张造型奇特的硬弓。 苏明没有搭箭,缓缓將弓拉开少许,弓弦发出轻微的“錚”鸣,锋矢所指,依次在三头狼身上停留。 被他瞄准的灰狼,立刻会表现出强烈的躁动,或向侧后方跳跃,或压低身体几乎贴地,齜牙咧嘴,却不敢真的扑上。 它们对这张能发出声响、形状危险的“棍子”有著本能的忌惮。 狼王的表现则冷静得多。 当苏明的弓指向它时,它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有移动,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评估意味更浓了,仿佛在掂量这张“棍子”的真正威胁。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 寒风卷著细雪,掠过谷底,吹动狼王银白色的鬃毛和苏明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髮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该死…” 苏明知道,这样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 狼群有的是耐心,而他的体力、精神却在持续消耗。 他必须动起来。 他保持著弓箭的威慑,脚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目標是旁边一块更大的、可以依託的岩石。 同时,他的右手快速从腰间摸出一卷结实的麻绳——这是进山前就准备好的,本意是必要时拖曳大型猎物或辅助攀爬。 他的动作再次引起狼群的骚动,两头灰狼焦躁地原地踏步,狼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吼叫,似在警告。 苏明不为所动。 他一边用弓箭保持指向,一边迅速用绳索套住三只山羊的脖颈或腿脚,打了个复杂的活结,確保能將它们连在一起拖行。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狼群,尤其是那头狼王。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將三只山羊往自己身后的方向用力一拽,同时身体向那块大岩石后急退! “吼——!”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左侧那头较为焦躁的灰狼终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扑了上来! 但它扑击的方向並非苏明,而是那被拖动、散发著更浓烈血腥气的羊尸! 苏明眼神一厉,一直虚引的弓弦瞬间绷紧,一支羽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尖啸而出! “噗!” 箭矢擦著扑击灰狼的前爪钉入地面岩石,溅起几点火星! 那灰狼嚇得魂飞魄散,空中硬生生扭转身躯,狼狈地滚落一旁,惊魂未定地瞪著苏明。 这一箭,是警告,也彻底打破了僵局。 苏明趁此机会,已经拖著三只羊退到了大岩石侧后方,有了更好的掩体。 他没有继续射击,而是开始缓缓向谷口方向移动,每一步都沉稳而警惕。 三头狼立刻尾隨而上,保持著十数步的距离,如同跗骨之蛆。 “果然甩不掉……” 苏明心往下沉。 他一边拖拽著沉重的猎物后退,一边急速思考。 天寒地冻,大重山深处怕是更难熬,这群狼很可能是被严寒和食物短缺逼得南迁,来到了小重山,在这发现了老鹰嘴这块“宝地”。 自己撞上门,还带著刚死的、热气腾腾的羊肉,对饿了一冬的狼群来说,无异於天降横財。 想让它们放弃,难如登天。 至於让苏明放弃三头羊,独自逃离? 他自然也不愿! 这次用“盐吸引羊下来射杀”这种计谋猎杀了三头羊,其他羊有了警惕,以后同样的计谋怕是没有用了,想要再猎杀羊难如登天,他完全不可能放弃! “不能给它们机会合围……” 苏明目光扫过紧追不捨的三狼。 他知道,狼是极其谨慎狡诈的动物,在没有绝对把握或饿到疯狂时,不会轻易与明显有致命反击能力的对手拼命。 自己手里的弓箭和朴刀,就是最大的威慑。 但威慑需要成本——他的体力、箭矢是有限的。 他必须让它们“吃饱”,降低攻击欲望,同时为自己创造脱身机会。 想到此处,苏明不再犹豫。 他右手朴刀一挥,割下一头羊的一条羊腿,朝三狼丟去,新鲜血肉的气味瞬间浓烈扩散 “呜!”三头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向,扑向那条羊腿,大口撕咬起来。 苏明脚步不停,趁机后退。 跑了一段距离,三狼吃完羊腿,继续追踪上来,苏明无奈,又割下一大块带著肋排的羊肉,朝它们丟去。 就这样, 苏明每走一段距离,就会丟下一大块羊肉餵狼,趁著狼吃肉的功夫,他则趁机多跑一段距离,不断拉扯。 在走了一些距离后,其中一只狼吃完一块肉之后,打了个饱嗝,缓缓离去、没入风雪中,竟然放弃了跟隨! “天寒地冻,吃饱了就放弃捕猎我?” 见此,苏明鬆了一口气。 身后只剩下两头狼尾隨,他继续丟肉,肉丟完了,就丟骨头,不多时,另一头普通灰狼啃著一块大骨头,一副“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模样,摇摇晃晃离开了。 最终, 只剩下狼王不死心继续尾隨, 不过狼王似乎是因为吃肉吃够了,已经没有开始的那种凶悍,更没有那种可怖的捕食者模样,双目温和,態度也比较慵懒,似乎隨时可以放弃追杀。 ——吃饱了的它们,没必要为了猎物而丟命,似乎就要全部放弃了。 尤其是在苏明继续把这头羊骨架全部丟给狼王之后,风雪间,狼王嚼著骨头,表情越来越懒散,竟困顿的打了一个哈欠,一副要睡著的表现。 “呼…天寒地冻,狼王吃饱喝足,对我失去了欲望…” 苏明如此分析。 心中不由得一松,只觉得要逃出生天。 可突然, 他表情古怪, 陡然想起来以前看到的一篇语文文章, 这篇文章记载了一则故事,其中有人遇见狼似乎遭遇著与自己有著类似的场景。 他忘记了叫什么书名,只记得一句话: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苏明再次看去: 身后,这头银白色的巨兽,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苏明身后十步左右,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始终锁定在苏明身上,偶尔扫过他拖著的剩余两只羊,它的步伐甚至显得有些慵懒,仿佛只是在散步,隨时可能转身离开。 但苏明的心,却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狼是群居动物,协作狩猎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就算暂时被食物引开,也绝不会在狩猎关键目標时轻易离场。 那两头狼……真的是去饱了回去休息了吗? 结合看过的关於狼的文章『前狼假寐,盖以诱敌』,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调虎离山? 分兵合击? 它们可能根本没放弃! 所谓的“离开”,可能是去呼唤更远处可能存在的同伴; 更可能的是……绕路! 从两侧或后方,重新对自己形成致命的包围! 自己现在看似只面对一头狼王,但实际上,可能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这头狼王此刻表现出的“慵懒”和“放弃”,很可能就是麻痹自己的烟雾! 想到这里,苏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面前的狼王,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猛兽,而是一个狡诈、耐心、冷酷的狩猎大师! 自己拖著的不是战利品,而是催命符! 不能再拖了! 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恐惧瞬间转化为决死的狠劲。 『將计就计…』 心中发狠,苏明脸上却没有任何展露, 反而努力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將脱险”的兴奋,脚步甚至加快了一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狼王,又“心虚”地移开,仿佛真的认定狼王要放弃了,满脸雀跃。 他表现的特別愚蠢意图让狼王放鬆警惕, 苏明慢慢拖著羊,直到路过一片相对稀疏、但仍有不少低矮灌木和凸起石块的地带! 就是这里! 苏明眼中偽装的庆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与凌厉的杀机! 他毫无徵兆地停下脚步,身体半旋,黑角弓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抬起、满月! “嘣!嘣!” 弓弦两声几乎连成一声的爆响! 两支箭矢一前一后,撕裂空气,如同追魂的黑色闪电,直取狼王双目与咽喉!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爆发! 然而, 狼王的反应快得超乎想像! 就在苏明肩膀微动、杀气泄露的剎那,它庞大的身躯已然向侧方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篤!篤!” 两支箭矢深深钉入狼王原先站立位置后的岩石,尾羽剧颤。 而苏明,在射出两箭的瞬间,根本没有去看是否命中! 他扔下弓,双手握住朴刀,脚下猛蹬地面,积雪与碎石炸开,人已如出膛炮弹,朝著狼王闪避的方向合身扑上! 刀光如匹练,带著全身的重量与冲势,狠狠劈下! “吼!” 狼王惊怒交加,它刚刚完成一次极限闪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当头一刀,只能凭藉野兽本能竭力向旁翻滚! “嗤——!” 血光迸现! 朴刀锋利的刀刃擦著狼王的后胯掠过,斩下了一小截带著浓密银毛的狼尾! “嗷——!” 狼王发出一声痛楚与暴怒的厉嚎,翻滚出数丈远才跃起,后胯处鲜血淋漓。 虽只是皮肉伤,但断尾之痛和差点被开膛破肚的惊险,让它眼中的慵懒和偽装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凶暴与一丝……惊疑。 苏明一刀得手,毫不停留,持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却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畜牲快滚!爷不是好惹的,想要猎杀爷爷,看看你的狼崽子得死几头!” 他声震山谷,目光如电,先狠狠瞪了一眼惊怒的狼王, 隨即猛地侧身,朝著自己来时的方向、那片空旷的雪坡厉声骂道: “藏头露尾的杂毛畜生!爷早就闻到你们的骚臭味了!想偷你爷爷的屁股?做梦!” 他骂得凶狠,气势十足,仿佛真的早已洞察了狼群的合围阴谋。 这一下, 狼王眼中的凶暴竟为之一滯, 它舔舐伤口的动作停了下来,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苏明,又警惕地扫视著周围,似乎在评估,在权衡。 这个两脚生物,不仅反击凶狠精准,竟似还能识破它们的狩猎策略? 他手中的长刀和地上的硬弓,威胁实在太大,为了一些羊肉,继续死磕,值吗? 想要杀死这个两脚生物,必定要死几头狼崽子!为了猎物而丟掉生命,值吗? 尤其是,它不確定对方是否真的发现了它同伴的踪跡。 场面陡然僵持住, 人与狼的对峙抵达顶峰, 短暂的死寂之后,面对气势惊人的苏明,狼王终究是泄了一口气。 终於,狼王仰起头颅,对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苍凉、充满复杂意味的狼嚎。 “嗷呜————” 嚎声在山谷间迴荡。 片刻之后, 在苏明身后侧方约三十步外, 两处看似平静的雪堆和灌木后,簌簌作响,两头嘴角还沾著血沫和肉屑的灰狼,悻悻然地钻了出来,低垂著头,小步跑到了狼王身边。 它们果然在埋伏! 果然想绕后夹击! 苏明背后冷汗如浆。 方才完全是凭猜测和急智吼了那一嗓子,竟真將这两个阴险傢伙“诈”了出来! 若被它们悄无声息摸近…… 他不敢再想。 狼王最后深深看了苏明一眼,那目光中的冰冷与记恨,令苏明骨髓发寒。 隨即,它低吼一声,带著两部属,几个纵跃,消失在茫茫雪岭乱石之后。 ——山林深远,风雪瀰漫,四野空荡荡,此刻唯苏明一人拄刀持弓而立。 26.意外之喜,亲自下厨 眼见那三道灰影彻底消失在风雪瀰漫的山峦之后,苏明才像是被抽掉了脊骨,猛地晃了一下。 他拄著朴刀,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冷汗被寒风一激,贴身的衣衫冻得硬邦邦,刺得皮肤生疼。 脱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疲惫。 但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坐下。 谁知道那狡诈的狼王会不会去而復返? 他迅速將地上两只相对完好的山羊用麻绳重新綑扎结实,拖曳起来,辨明大致方向,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认定的下山路径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异常,雪深没膝,还要拖拽数百斤的重物。 他不敢走直线,专挑林木稀疏、易於观察的坡脊,既要节省体力,又要时刻警惕身后。 精神的高度紧绷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让他几乎变成了一个只凭本能移动的机械。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终於觉得肺部快要炸开,不得不靠在一棵掛满冰凌的老树上喘息时,抬头四望,才发现周遭景象一片陌生。 参差的雪岭,形態古怪的枯树,全无来时的印象。 方才一路奔逃,慌不择路,竟是彻底偏离了熟悉的路径。 迷路了。 一丝慌乱刚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抬头,透过铅灰色云层的缝隙,努力辨认著太阳那团模糊昏黄的光晕。 日头已然偏西,但大致方位尚可判断。村子的方向,应该在那片光晕的侧后方。 “古人云,知识就是力量,诚不欺我,还好我学过以日定位的法儿,知晓村子大概位置…” 定了定神,他不再犹豫,拖著羊,调整方向,继续前行。 山路越发崎嶇难行,有时甚至需要他用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倒伏的枯枝。 两只山羊的尸体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又很快被细雪掩埋部分痕跡。 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当他筋疲力尽地爬上一道覆盖著厚厚积雪的长坡时,脚步猛地顿住。 坡下,那片被茫茫白色覆盖的熟悉轮廓,如同水墨画中晕染开的淡墨,静静地躺在山谷之中。 几缕灰白色的炊烟,正顽强地从那些低矮的屋顶上升起,裊裊娜娜,又被寒风扯散。 泗水村。 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鬆懈感瞬间衝垮了强撑的意志,苏明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他强撑著站稳,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严寒中凝成久久不散的雾团。 他加快脚步,朝著村口的方向下行。 然而,就在他路过坡下一丛被积雪半掩的茂密灌木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枯枝败叶间,有什么斑斕的色彩一闪而过。 不是雪,不是土。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警惕地握紧了朴刀,目光如电般扫去。 同时,他鼻翼微微耸动,除了冰雪的冷冽和羊血的腥气,空气中似乎还飘荡著一丝极淡的、禽类特有的骚膻味。 他放缓呼吸,轻轻拨开覆盖的积雪和几根枯枝。 灌木深处,靠近根部的背风处,露出一小片蓬鬆、鲜艷的尾羽——那是棕红与墨绿交错的环状花纹,在雪白背景和枯黄枝叶的衬托下,异常醒目。 紧接著,一阵极轻微的“咯咯”声,伴隨著羽毛摩擦的窸窣响动,从更里面传来。 野鸡! 躲在这里避风雪的野鸡! 苏明眼中骤然闪过一抹亮色。 方才与狼王搏命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復,此刻竟撞上这等“意外之財”,当真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毫不犹豫,右手摸向腰间。 牛筋弹弓入手,皮兜里早已备好一颗圆润坚硬的石子。 黑角弓的箭矢所剩不多,每一支都珍贵,对付这种小东西,弹弓足矣。 他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侧开一个角度,避开灌木枝叶最密的正面,目光锁定那丛斑斕羽毛晃动最频繁的位置。 拉紧,瞄准。 “啪!” 一声清脆的击发声,石子破空,精准地穿过枝叶间隙! “咯——!” 一声短促悽厉的鸣叫陡然响起,一只鸡倒地不起,然而灌木丛的动静却並没有停止。 紧接著,一道色彩斑斕的影子惊慌失措地扑腾著翅膀,从灌木另一侧猛地窜出,竟是第二只野鸡! 这只野鸡显然被同伴的遭遇和突如其来的袭击嚇破了胆,顾头不顾尾地朝著开阔雪地乱冲,翅膀扑腾得雪花四溅,却因为积雪太深,速度大减。 苏明哪会放过这个机会,隨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冻土块,发力掷出! “噗!” 土块正中那野鸡的背脊。 野鸡哀鸣一声,被砸得在雪地里翻滚了几下,扑腾著想再起,苏明已几个大步赶上,一脚踏住它的翅膀,弯腰便將其脖颈扭断。 回过头,拨开灌木,先前中弹的那只野鸡已然毙命,漂亮的羽毛上沾著点点血跡。 两只肥硕的野鸡。 苏明掂了掂分量,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切的、带著疲惫的笑意。 “今晚有鸡肉吃了…” 他將两只野鸡用草绳拴了,掛在腰间,重新拖起山羊,朝著近在咫尺的村落,迈出了最后一段路。 或许是风雪太大,也或许是时辰不对,他进村时竟未遇见一个人影,只有几条村狗在远处吠了几声,便又缩回窝里。 这正合他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 苏明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带著一身风雪寒气撞入温暖的堂屋,正在灶间忙碌的柳氏闻声回头,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她瞪大了眼睛, 看著儿子肩上、腰间掛著的两只色彩斑斕的野鸡, 又看向他身后雪地上那两只体型远比家羊矫健、角如弯月的灰色山羊, 嘴巴张了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三……三郎?你……你这是……” 柳氏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她原以为儿子只是去村边转转,哪想到这般大雪天,他竟又去山里弄回这么些东西! 大哥苏元宝从里屋钻出来,看到地上的山羊,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山羊?!三弟,你……你猎到山羊了?还是两只!” 他是听过村里老猎户抱怨的,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弄,悬崖峭壁上的精灵,寻常弓弩根本够不著。 想要抓一只山羊,难如登天! 他看著苏明,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三弟,你真是……太牛了!” 二姐苏渔渔瞧著苏明一身风雪,她没说话,只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就去灶膛边,从一直温著热水的锅里舀出一大木盆热水,端到苏明脚边。 她抬头,清秀的脸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三弟,快坐下,泡泡脚。” “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寒气入骨,不赶紧暖暖,手脚容易冻伤,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穷人家家里是不可能备热水的,烧柴贵,用不起! 平常家里也是如此,不会有热水。 然而今日,苏渔渔早见苏明离去、又带了武器,便猜到了苏明可能去打猎的想法,见劝不住,乾脆提前备好了热水,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这热水倒是正好用上了! “姐,我自己来洗…” 苏明见二姐一副要帮自己洗脚的模样,本想推辞,说自己来, 但刚一鬆懈, 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源自骨髓的脱力感和冰冷感便汹涌而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又冻硬,此刻在屋內暖意一烘,反而湿冷难受。 手脚更是冰凉发木,几乎有些不听使唤。 方才一路精神高度紧张,肾上腺素狂飆,掩盖了所有不適,此刻回到这安全、温暖的家中,身体才终於发出了抗议。 看著二姐不由分说蹲下身,要帮他脱去湿冷的鞋袜,他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拒绝这份带著关切与坚持的好意。 他依言坐在矮凳上,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股酥麻的暖流瞬间从脚底涌遍全身,让他忍不住舒服地低嘆了一声。 “三哥,三哥!” 四妹苏琳琳和五弟苏小宝早就围了过来,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地上的山羊和野鸡,又看看泡脚的三哥,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三哥好厉害!又打到这么多肉!”苏小宝拍著手,脆生生地喊。 “三哥哥是咱们家最厉害的人!”苏琳琳也奶声奶气地附和,小脸兴奋得通红。 “三哥三哥,你快说说,你是怎么打到山羊的?它们不是都在高高的山上吗?”苏小宝拽著苏明的衣角,迫不及待地问。 “还有野鸡!野鸡跑得快,三哥你怎么抓到的?”苏琳琳也睁大了眼睛。 小孩喜欢听故事, 如今风雪大,家里不准他们出门,他们迫切想要听苏明讲讲打猎的故事。 “別打扰你三哥!”柳氏就要赶小孩子:“我给你们来讲话本故事…” 苏琳琳崛起嘴牴触道:“別人的故事都是编的,哪有三哥自个的故事好听,我就要听三哥讲他在外面打猎的故事,我以后也要当练武猎人!” “女孩子家家,怎么可以去练武当猎人呢,哪里哪有这种事?你长大了就嫁人了。”柳氏还要赶人, 苏明却笑了:“娘,我缓过来了,正好给他们讲讲故事,女孩子嘛,以前没有女孩子练武当猎人,不代表以后没有…” “三哥最好了!” “三哥快讲快讲!” 屋里顿时充满了孩子们天真热烈的追问声。 苏明一边享受著热水的熨帖,一边简单讲了讲如何用盐诱羊,如何观察等待,如何一箭得手。 至於那惊心动魄的狼王对峙、生死一线的搏杀,以及最后险死还生的奔逃,他怕家里人担心,只字未提,只说回来路上运气好,撞见两只躲雪的笨鸡。 即便如此, 两个小傢伙也听得津津有味, 小脸上满是嚮往和崇拜,仿佛三哥就是以往听过的话本故事里那些能飞檐走壁、箭无虚发的江湖侠客、英雄好汉。 “三哥厉害!” “哇,三哥哥是咱们村里最厉害的人!” “哼,不止咱们村,是咱们十里八乡最厉害的!”苏小宝挺著小胸脯,仿佛厉害的是他自己。 童言稚语,清脆真挚,让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充满了难得的欢快与生气。 泡完脚,浑身暖意融融,疲惫感却更重了。 苏明阻止了柳氏马上处理山羊的打算: “娘,羊先放著,別动。” “您把这两只野鸡收拾一下就行,今晚咱们吃鸡。” “鸡尾巴和翅膀上那些最长最硬的毛,小心点拔下来,我有用,能做成箭羽,让箭飞得更稳更远。” 苏明的箭不多了,去买太贵,倒不如自己做,自己做的箭自己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他准备跟苏顺发学一学做箭! “好,都听你的。”柳氏连忙应下,和苏渔渔一起去灶房收拾野鸡。 苏明则靠著墙,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强烈的脱力感稍稍缓解,才起身去用剩下的热水,仔仔细细擦洗了一下身体,换上了乾爽的旧衣。 等他收拾利索来到灶房,柳氏和渔渔已经將两只野鸡褪毛开膛,收拾得乾乾净净,鸡內臟也洗净了放在一旁。 『又是燉鸡?』 苏明看了看,决定今晚亲自下厨。 总是吃燉的,嘴里快淡出鸟了。 这个时代,燉煮才是王道,炒菜並不流行,至少普通人家没几个是吃炒菜的。 家里人可以忍受,他却受够了这种淡味。 “小妹,”他招呼苏琳琳,“拿一小块鹿肉,去隔壁石头婶家,看看能不能换几根野葱,再问问有没有晒乾的木耳、蘑菇什么的,不拘多少,有一点就行。” “誒!”苏琳琳脆生生应了,小心翼翼地从掛著的鹿肉上割下一小条,用树叶包了,顛顛地跑出去了。 苏明又让苏小宝去屋后积雪里,把他之前採回来晒乾备用的茱萸和生薑找出来。 自己则动手,將两只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用粗盐和一点解乏备用的劣酒略微醃製。 不多时, 苏琳琳回来了, 不仅换回了一把叶子枯黄但根茎还算水灵的野葱,还有一小把黑褐色的干木耳,几朵乾巴巴的香菇,甚至还有一小撮晒乾的、不知名的山野菜。 石头婶听说苏明要,很是大方。 苏小宝也抱著一个小布包回来,里面是暗红色的干茱萸和一块老薑。 材料齐备。 苏明洗净手,开始生火。 铁锅烧热,放入一小块珍贵的猪油——这还是上次卖野猪肉时特意留下的。 油化开,烟微微冒起时,他將切好的薑片和砸碎的茱萸丟进去,“刺啦”一声,一股混合著辛辣与焦香的奇异味道瞬间在灶房瀰漫开来。 大周还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还有生薑当辣味,他把大把的茱萸丟进锅里。 “咳咳……”旁边的柳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辛辣烟气呛得咳嗽了两声,好奇又有些担忧地看著。 苏明不为所动,待香气爆出,立刻將醃好的鸡块倒入锅中,快速翻炒。 鸡肉遇热变色,油脂渗出。 他將泡发好的木耳、撕小的香菇和山野菜一併倒入,继续翻炒,让所有食材都裹上油光和辛香。 然后加入適量的水,盖上锅盖,转为小火燜煮。 等待的间隙,他將野葱切成寸段。 约莫一刻钟后,揭开锅盖,汤汁已经收得半干,鸡肉呈现出诱人的酱黄色,混合著菌菇和茱萸薑片的浓烈香气扑鼻而来。 苏明將野葱段撒进去,又翻炒几下,便起锅装盆。 一大盆热气腾腾、色泽油亮、香气霸道的木耳薑片炒鸡,摆上了破旧的木桌。 旁边是一盆金灿灿的粟米饭。 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看著这盆与往常清汤寡水截然不同的菜餚,都有些愣神。 “鸡肉还能这样做?” “好新奇的煮菜方式,都没甚么汤水…” “你们不吃的话,那我先吃了。”见大家不敢动筷,苏明率先夹了一块鸡腿肉,吹了吹,放入口中。 鸡肉鲜嫩,菌菇吸饱了汤汁,茱萸和生薑带来的辛辣感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野葱的清香又中和了一部分燥气。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大家快尝尝。”他招呼道。 “真的好吃吗?”柳氏小心翼翼夹了一块蘑菇,放入口中,咀嚼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隨即脸就皱了起来,连连吸气: “嘶……这……这是什么味儿?有点冲,又有点香……辣,辣舌头!太辣了!” 苏元宝也尝了一口鸡肉,同样被辣得直抽气,但眼睛却亮了:“嘿!这味儿……够劲!下饭!” 二姐苏渔渔小口尝了点,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红晕,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扒了一口饭。 最逗的是老五苏小宝。 他学著大人的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张小脸都皱成了包子,眼睛瞬间涌上泪花,“噗”地一下把鸡肉吐了出来,伸出小舌头不停地扇风,带著哭腔喊道: “娘!鸡肉……鸡肉咬人!它咬我舌头!好疼!辣!” 童言无忌,却把全家人都逗笑了。 柳氏一边笑一边给他餵水,苏元宝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文静的苏渔渔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苏明也笑了,心中却泛起一丝感慨。 在这个时代,能不能吃饱都是一回事,谁还管调味呢?底层百姓能吃饱已是万幸,调味是奢侈。 烹飪方式多以燉煮为主,最大限度地保留食物本身的味道,多为寡淡,像这样用相对“重”的调料(茱萸、姜)来爆炒增香提味,对柳氏他们来说,是前所未有新奇又刺激的体验。 辣,对他们而言,几乎是一种陌生的“痛感”,而非享受。 然而,辣是一种会让人上癮的痛。 在最初的衝击过后,柳氏又试探著夹了一筷子,这次她有了准备,细细品味。 辛辣过后,是鸡肉的鲜香和菌菇的醇厚在口中交融,配上热乎乎的粟米饭,竟生出一种別样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苏元宝更是大口扒饭,就著辛辣的鸡肉,吃得额头冒汗,连呼过癮。 二姐苏渔渔也慢慢適应了,虽然吃得秀气,但下筷的频率明显快了不少。 就连刚才被“咬”了的苏小宝,在喝够了水,看著大家吃得香,又忍不住央求柳氏给他夹了一小块不辣的蘑菇,小心翼翼地吃完后,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也没那么可怕? 屋子里,“嘶哈嘶哈”吸气的轻微声音,伴隨著咀嚼和满足的嘆息,交织在一起。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著一盆简单的炒鸡,却仿佛在享用著什么了不得的珍饈美味,每一口都吃得无比认真,无比珍惜。 苏明看著这一幕,看著家人被辣得通红却洋溢著满足与笑意的脸庞,看著这间破旧却充满暖意和生气的屋子,前世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冰冷,似乎被这盆热辣辣的炒鸡,被这满屋的烟火气,彻底驱散了。 心底,一片温热。 27.交个朋友,灵芝到手 吃完饭,浑身暖意未散,疲惫却更沉了。 苏明没有休息,將那些从野鸡尾巴和翅膀上拔下的、最长最硬的翎毛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又出了门。 雪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些,从狂暴的鹅毛变成了细密的雪沫。 他踩著嘎吱作响的积雪,来到苏顺发家。 苏顺发刚收拾完碗筷,见他这个点过来,有些意外,连忙让进屋。 “顺发叔,又要麻烦你了。”苏明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色彩斑斕、质地坚韧的野鸡硬羽。 “这些,能帮忙做成箭羽吗?顺便,也想跟您学学这做箭的手艺。” “哟,这可是上好的野鸡翎,比寻常家鸡毛强多了,做箭羽正合適!”苏顺发拿起一根,对著油灯看了看,赞道。 他也没藏私,一边从屋里翻出些半成品的箭杆、鱼胶、细线等物,一边给苏明讲解: “这做箭羽啊,讲究个『稳』和『匀』。” “选这三根最长最直的,用鱼胶黏在箭杆尾部这个凹槽里,要粘得正,不能歪,歪了箭飞出去就打旋。” “黏好了,还得用细线缠紧,等胶干透才算牢靠。” “箭羽的长短、宽窄,也影响箭的远近和准头,这个得慢慢试,找到最趁手的……” 苏明凝神听著,將要点一一记在心里。 等苏顺发示范完一支,他明悟大概情况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凝重:“顺发叔,做箭的事不急,我这次来,其实是有更要紧的事,得请您和村里多留心。” “哦?啥事?”苏顺发见他神色严肃,放下手里的活计。 “我在山里,遇见狼了。”苏明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不是一只,是三只,领头的,是一头银白色、体型大得像牛犊的狼王。” 苏明简单描述了一下狼王的外表。 苏顺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羽毛差点掉在地上。 狼王? 真有狼王? 三米多大的狼王?!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著苏明,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跡。 “狼王?真来了?还让你撞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三只……你……你怎么……” “侥倖,靠著地形和弓箭,把它们嚇退了。”苏明轻描淡写地略过猎羊还有搏杀细节,但著重描述了狼王的可怖体型、狼群的狡诈,以及它们可能的活动范围已经靠近小重山南山。 “顺发叔,这事儿得赶紧让村里知道。” “尤其要管好各家孩子,雪天也別让他们去山边林子里耍。” “最好……能在村口和几条要紧的路口,弄些简单的拒马,晚上安排人多巡夜敲锣。” “饿极了的狼,什么都干得出来,別让村里人被叼走了。” 苏顺发听得心惊肉跳,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听著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著足以让任何老猎户腿软的遭遇,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一人一弓一刀,面对三头恶狼,其中还有那般骇人的狼王,非但没被撕碎,竟还將其逼退,平安归来……这需要何等胆魄、身手和运气?! “三郎……” 苏顺发重重吐出一口气, 用力拍了拍苏明的肩膀, 手掌都有些发颤, “你……你真是……让叔不知道该说啥好!” “寻常我们四五个老伙计结伴,在那种地方冷不丁撞上狼王,能逃出一两个就是山神爷开恩!” “你竟然……唉,服了,叔是真服了!自愧不如啊!” 不说狼王这事,就算猎羊,大伙都做不到,苏明竟然做到了,苏顺发心服口服。 苏明摇摇头,面色依旧平静:“没什么,运气罢了,可惜,这次进山,还是没找到百年灵芝。”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又仔细叮嘱了一番防狼的细节,苏明便告辞离开。 苏顺发送他到门口, 望著少年沉稳消失在雪夜中的背影,久久佇立, 心头那点因为对方年轻而生出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嘆服与后怕。 一夜而逝。 次日, 肆虐多日的风雪终於显出疲態, 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雪变成了零星的碎末,风也缓和了许多。 地上积雪深厚,但已不妨碍行路。 苏明早早起来,將两头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山羊搬上从村长家借来的驴车。 车厢里舖了些乾草,防止羊皮被磨坏。 他驾著车,碾过村中尚未清扫的积雪,吱吱呀呀地驶上了通往临江县城的官道。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蜿蜒通向山外。 … … 临江县城。 王记铁木铺。 炉火燃得正旺,驱散著门缝钻入的寒意,却驱不散东家王富贵眉宇间的那缕愁绪。 他坐在柜檯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份清单,上面罗列著这几日委託出去、却无一例外失败而返的猎户名字和简要情况。 “唉……”他嘆了口气,將清单丟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伙计王铁雷正拿著鸡毛掸子打扫货架,见状凑过来,低声道: “东家,您也別太焦心。” “那老山羊本就难捉,又是这等大雪封山的鬼天气,莫说那些猎户,便是山里的山魈精怪,怕也懒得动弹。” “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王富贵端起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理是这么个理,可那边催得紧啊……” “这『山羊宝』本就虚无縹緲,全凭运气,我广撒网这么久,连根像样的老山羊毛都没见著,更別提宝了,再拖下去,这笔买卖怕是要黄。” 他揉了揉额角,正思忖著是不是该再提高些赏格,或者从更远的州县寻摸更有经验的深山老猎人,铺子外头传来了熟悉的驴车軲轆碾压积雪的吱呀声。 王铁雷耳朵尖,立刻放下掸子,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迎到门口。 见是苏明,他心里琢磨著,莫不是这苏小哥又来添置什么傢伙?弓弦坏了?还是刀卷刃了? 门帘掀开,带著一身寒气的苏明走了进来,肩上还落著未化的雪沫。 “苏小哥,您来了?可是……”王铁雷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死死盯住了苏明身后——那辆停在铺子门口的简陋驴车后厢里,赫然躺著两大团灰褐色的东西! 那形状,那弯角…… 王铁雷猛地扭头看向苏明,结结巴巴:“苏…苏小哥,您这车后面……是……” 苏明没答话,只是转身,走到车后,双手抓住那冻硬的山羊角,一用力,將两头沉甸甸的老山羊先后拖了下来,重重丟在铺子门口乾净的石板地上。 “咚!咚!” 沉闷的落地声,仿佛砸在了王铁雷的心口上。 他张著嘴,看著地上那两只即使冻僵了也依旧能看出生前矫健体型、弯角苍劲的山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山羊?! 他真的抓到了?!还是两只?! 柜檯后的王富贵也被这动静惊动,皱著眉头起身走过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只灰扑扑却形態分明的山羊尸体上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愁绪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得仪態,蹲下身,伸手仔细触摸那冰冷的羊皮,掰开羊嘴看牙齿的磨损程度,又反覆打量那对弯曲的角。 越是检查,他眼中的惊愕就越浓,最终化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真是上了年纪的老山羊!品相完好! 他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一旁的苏明,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长途赶路后的些许风霜之色。 才几天?自己广撒网一个多月,找了多少自称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全都鎩羽而归。 这少年,前几日才买了弓,这转眼工夫,就在这等大雪天,孤身一人,弄回来两只符合要求的老山羊? 王富贵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苏……苏小兄弟,这……真是你猎到的?” “侥倖。”苏明言简意賅。 “不知……方不方便透露,是用何法猎得?那老鹰嘴的悬崖,可是出了名的天险。”王富贵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问出了口。 问完又有些后悔,猎户的看家本事,哪能轻易告人? 没想到苏明看了他一眼,竟平静地回答道:“用盐。” “盐?”王富贵一怔。 “嗯,將盐包射上六七十米高的冰崖,惊走羊群,然后躲起来等。” “羊嗜盐,耐不住会回来舔,等它们放鬆警惕,选好角度,一箭射中高处头羊,让它摔下时撞落下面的。”苏明说得简单,仿佛喝一杯白开水一样简单。 王富贵和王铁雷却听得目瞪口呆。 用盐诱敌? 先是射盐上六七十米高崖? 然后大雪天潜伏等待近乎一个多时辰? 还要计算角度一箭触发连锁坠落? 这每一个环节,听起来都那么简单,细想却都艰难无比! 尤其是那“射盐上六七十米高崖”,还要保证盐包在指定位置碎裂……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臂力、准头和弓的劲道? 寻常猎户的一石弓,平射六七十米已是强弩之末,何况仰射?何况还要精准控制落点? 王富贵忽然想起王铁雷匯报过,这少年买走的,是一张三石的黑角弓。 原来如此! 他看著苏明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掀起巨浪。 这少年,不仅有力气开三石弓,更有在严酷环境下执行复杂计划的耐心、精准的箭术和冷静的头脑! 那几个看似简单的条件——“三石弓”、“精准高射”、“雪地长时潜伏”,竟成了筛选掉几乎所有猎户的天堑! 尤其是大雪天冰天雪地影响发挥,猎人一身实力去之一半不止,就这,少年还是做到了!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少年郎! 王富贵心中再无疑虑,只剩下深深的惊嘆和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走眼,及时递出了橄欖枝。 他也明白,对方之所以感告知猎羊方法,却不怕別人知道,那是因为別人就算知道也完全做不到! 他脸上瞬间绽开极为热情的笑容,侧身虚引:“苏小兄弟,快请里面坐!外面天寒地冻的!铁雷,快把这两只羊抬到后院去,小心著点!” 两人將羊抬进后院。 王富贵引著苏明来到內间,亲手斟上一杯热茶。 “王掌柜,我们的约定算数吗?” “小兄弟之前说的约定,自然作数。”王富贵坐下,笑容可掬,“待王某查验之后,便按约定付酬。” 得到苏明点头允许后,王富贵亲自操刀。 他手法熟练,一边剖开羊腹,一边似乎为了缓解气氛,也是给自己打预防针般说道: “这『山羊宝』啊,太过稀罕。” “一要山羊活得足够久,吃遍百草;” “二要机缘巧合,药性在体內鬱结不散。” “说到底,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小兄弟这次能猎到两只符合要求的老羊,已是大运气,即便没有那『宝』,光是这两头老羊本身,药性也比寻常羊足得多,五两银子一头,王某绝不少给。” 苏明点点头,表示明白,神色並无太大波动,只是静静看著。 第一只羊腹內並无异样。 王富贵神色不变,继续处理第二只。 当他的刀锋划开某个部位时,动作忽然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小心地用刀尖拨开脂肪和內臟,从里面取出一块鸽蛋大小、呈不规则椭圆、表面覆盖著一层蜡状物、色泽黄褐的东西。 入手微沉,隱隱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草药混合气息。 王富贵的手都有些抖了,他將这东西小心地托在掌心,对著窗口的光线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指甲轻轻颳了刮表面,凑近闻了闻。 良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山羊宝……真的是山羊宝!” “虽然个头不算顶大,成色也只能算中等,但……確是无疑!” 他转向苏明,语气激动,“小兄弟,你真是……真是王某的福星啊!” 他强压下兴奋,开始算帐:“按照约定,两只老山羊,肉身五两一只,一共十两银子。” “这枚山羊宝,作价五十两。” “共计六十两白银,铁雷,去取……” “王掌柜,”苏明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富贵的话。 王富贵看向他。 苏明沉吟片刻,目光清澈地看著王富贵:“我若猜得不错,掌柜的如此急切需要这『山羊宝』,想必是与药材行当,有些不便明说的关联吧?”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深深看了苏明一眼。 若是旁人这般探听,他早已冷脸送客。 但面对这个一次次让他惊讶的少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坦然道: “小兄弟聪慧,王某確实做些药材营生,有些门路,这『山羊宝』於王某,確有大用,不过其中关节,恕不便细说。” 苏明点点头,表示理解。 灰色地带,古今皆然。 这掌柜的走的不是正经药铺路子啊! “既然掌柜的急需此物,而我,”苏明顿了顿,直视王富贵,“也需要一株百年份的老灵芝,同样急用,不知道王富贵可不可以帮我寻一株百年老灵芝呢?” 王富贵眉头一皱,立刻摇头:“小兄弟,非是王某推脱,百年灵芝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行情紧俏。” “你这六十两银子,若在平日,或许能碰运气买到一株品相最次的,但眼下……怕是连影子都摸不著。” “最便宜…七八十两都未必拿得下!” “我知道。”苏明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不是要用这六十两买。” 他看著王富贵,缓缓道:“掌柜的,你急著要山羊宝,我得了信,便立刻进山,冒著大雪封山、狼群环伺的风险,马不停蹄给你猎来,没有半分拖延,也没有去別家铺子询价比较。” “因为我觉得,掌柜你是个可以做交易、讲信誉的人,我当你是个潜在的朋友,办事自然爽快。” 他话锋一转:“如今,我也急需百年灵芝,掌柜的你既然有门路,於情於理,是不是也该帮我想想办法?朋友之间,讲究的不就是个互相帮衬,有来有往么?” 王富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哀求,不是威胁,而是摆事实、讲道理、论情分。 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我急你所急,你岂能视而不见? 他仔细打量著苏明。 少年目光坦荡,神情认真,並非狡辩,而是真的在陈述一种他认为公平的“交易逻辑”。 王富贵心中念头急转。 这少年展现出的潜力,远非寻常猎户可比。 力气、箭术、胆识、头脑,无一不是上乘。 更难得的是这份通透和胆魄。 今日若遂了他意,这份人情,可比六十两银子值钱得多。 结交这样一个潜力无穷的年轻人,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 至於百年灵芝……他库房里,確实还有两株备用的,一株上等,一株下等。 下等的那株,年份倒是够,只是形態品相差些,药效也略逊,平日里卖个五六十两顶天了,也就只能炒价格等待有缘人卖出七八十两,一般是可以等到人,只不过会浪费很多时间。 用这个,既能还了人情,又不至於伤筋动骨。 思虑既定,王富贵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和欣赏。 “小兄弟快人快语,言之有理!是王某考虑不周了。”他抚掌笑道,“朋友之间,確该如此。” “这样吧,王某库中,恰有一株百年灵芝,年份足够,只是形態不算最佳,药力比那顶尖的稍逊一筹。” “若小兄弟不嫌弃,便以此株,抵了这六十两之数,如何?” 苏明眼睛微微一亮。 他本意就是爭取机会,没想到王富贵如此爽快。 下等的百年灵芝也是百年灵芝,对他配製鹿血酒而言,主材的关键在於“百年”这个年份带来的药性积累,品相差些,无非是多用些辅料或少些剂量调整,无碍大局。 “多谢王掌柜!”苏明郑重拱手。 “哈哈,不必客气!铁雷,去库房,把甲字三號柜里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不多时,王铁雷捧著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回来。 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合著淡淡的土腥味瀰漫开来。 盒內铺著红绸,上面静静躺著一株灵芝。 菌盖如伞,確有碗口大小,呈现深沉的紫褐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只是菌盖表面不够平滑,有些许皱褶和瑕疵,菌柄也略嫌粗短。 但那股浓郁的、沉淀了岁月的气息,是做不了假的。 百年灵芝。 苏明小心地接过木盒,仔细查看后,確认无误,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鹿血酒所需的最后一味、也是最关键、最难寻的主材,到手了。 “交易愉快,王掌柜。”苏明盖上盒盖,將木盒小心抱在怀中。 “交易愉快,苏小兄弟!”王富贵笑容满面,“日后若再有此类好货,或是需要什么器械药材,儘管来找王某!你有什么要卖的皮物也可以找我!” 苏明点点头,不再多言,抱著装有百年灵芝的木盒,转身离开了王记铁木铺。 门外,细雪零星。 怀中的木盒似乎带著沉甸甸的温度。 药材,齐了。 28.亭长,好买卖 雪停后的第五天。 泗水村的雪灾救济,已在苏明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按照先前议定的章程,村中七户有余粮的富户,在苏明的担保下,向三十三户断粮的贫户借出粮食,来年夏收后归还。 以工抵债的细则也已张贴在祠堂外的布告栏上: 青壮劳力每日可抵三合粮,妇孺老弱抵两合。 这法子虽不能让所有人吃饱,却足够吊住性命,熬过这最艰难的时日。 祠堂旁的临时粥棚每日辰时、酉时开两次灶,村中几位年长的妇人轮流值守,用借来的杂粮混著野菜、豆子熬成稠粥。 粥不算浓,但热气腾腾,足以让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苏大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既要盯著粥棚不出紕漏,又要协调各户借还的帐目,还得防著有人浑水摸鱼——总有那么几户想多领一碗,或是借了粮又想耍赖的。 这日午后,他刚在祠堂里將今日的借粮册子核对完,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多亏了三郎啊……”他望著窗外又飘起的细雪,喃喃自语。 若不是那少年一力推动,又用自己的声名作保,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哪肯这般痛快地开仓? 正想著,祠堂的门被敲响了。 “谁啊?”苏大顺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个披著深灰色棉斗篷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带笑,身后还跟著个提著灯笼的僕役。 斗篷边沿绣著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寻常村民的穿戴。 苏大顺愣了愣,旋即认出来人,连忙拱手:“杨亭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来者正是管辖泗水村这一片的亭长,杨正雄。 按大周律,十里一亭,设亭长,掌治安、诉讼、赋税等事,虽不入流,却也是正经的吏员,在乡间颇有威权。 杨正雄笑著摆手,踏进祠堂,僕役守在门外。 祠堂里生著炭盆,比外头暖和不少。 杨正雄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靛蓝色棉袍,腰间繫著条革带,掛著个小小的铜印。 “苏村长辛苦。”他环视祠堂內简陋的陈设,目光在那叠借粮册子上停留片刻:“这般大雪天,还在为村中事务操劳,实属难得。”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苏大顺忙请他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坐在下首,心里却有些打鼓。 亭长平日极少来村里,更別说这般大雪封路的时候。 今日突然造访,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正雄接过苏大顺递来的粗茶,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隨即舒展,嘆道:“这场雪,百年罕见啊。” “是啊,”苏大顺应和道,“村里好些屋顶都压塌了,庄稼更是……” “本官这一路走来,”杨正雄打断他,语气沉重,“见到不少村落已有饿殍,道路断绝,粮车进不来,县仓那点存粮,也是杯水车薪,再这般下去,不知要死多少人。” 苏大顺沉默。 他当然知道灾情严重。 若不是苏明提前推动,泗水村此刻怕也已是哀鸿遍野。 杨正雄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本官家中,倒还有些余粮。” “我见百姓受苦,心中实在不忍。” “今日冒雪前来,便是想与苏村长商议——可否由本官出面,向泗水村受灾的百姓借粮?利息从优,只收一分利,助他们渡过难关。” “毕竟,人命关天啊。”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对百姓的怜悯。 若在以往,苏大顺必定感激涕零,忙不迭应下。 亭长主动借粮,利息还如此之低,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但此刻—— 苏大顺抬起头,脸上露出歉然却坚定的神色: “亭长大义,小人代全村百姓谢过。” “不过……” 他顿了顿, “村中已自发组织起了賑济,富户借粮给贫户,以工抵债,眼下尚能维持,暂无借粮之需。” “亭长的好意,小人铭记在心。” 话音落下,祠堂內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轻响。 杨正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完全没料到会被拒绝。 借粮给灾民,多少村落求之不得! 自己主动上门,利息还压得这么低,这苏大顺竟敢拒绝? 而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富户怎么会愿意借粮食? 杨正雄对富户很了解, 这些村里富户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饿死別人他们也不会心疼,目光短浅,怎么可能好端端把这家粮食借给別人? 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露声色,杨正雄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 “哦?村里竟已自行组织起来了?倒是难得,不知是哪位贤达牵头?本官倒是想认识认识。” 苏大顺不疑有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骄傲之色:“是村中后生,苏三郎苏明。” “全赖他出面担保,说服了各家富户,这才有了章程。” “苏明……”杨正雄轻声重复:“柳寡妇家的孩子?” “嗯?亭长你怎晓得?”苏大顺表情疑惑,亭长竟然知晓自家村里的情况?不过却没有多想,点头道:“三郎虽年少,却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 “好一个苏三郎。”杨正雄抚掌讚嘆,笑容满面。 只是那笑容,看在有心人眼里,总觉著有些皮笑肉不笑。 他目光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算计的意味,快得让人抓不住。 又寒暄几句,问了些村中雪况,杨正雄便起身告辞。 苏大顺恭送到祠堂门口,望著那主僕二人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自家村中既已能自救,拒了亭长的“好意”也在情理之中,便摇摇头,將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他却不知,那深灰色斗篷下的杨亭长,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阴沉。 …… 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 苏明被困在家中,正好专心处理那坛鹿血酒。 按照苏顺发给的方子,他將早已备好的辅材——枸杞、当归、黄芪等十几味药材,按比例投入酒罈,与那株百年林芝的切片、以及凝固的鹿血块一同密封。 酒是顺带在镇上打的高度烧刀子,辛辣猛烈,正適合浸泡药力。 封坛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 深褐色的酒液中,林芝切片沉浮,鹿血已化开大半,將酒色染得暗红。 浓郁的药香混合著酒气,从坛口缝隙丝丝缕缕地逸出,闻之便觉气血隱隱翻腾。 “成了。”苏明小心地用油泥封死坛口,將其置於屋內阴凉处。 方子上说,须浸泡半月,待药力完全融入酒中,方可饮用。 每日饮一小盅,有壮骨增力、滋养內腑之效,对练武之人乃是难得的补益。 等待药酒的日子里,他並未閒著。 【姓名:苏明】 【年龄:13】 【功法:形意功(熟练 23/100)】 【武技:形意根基桩(熟练 16/100)、五形拳(熟练 12/100)】 【技能:初级弓术(熟练 49/100)】 面板上的数据,清晰地记录著他这些时日的进境。 五形拳已从“入门”突破至“熟练”, 拳路运转更加圆融,发力也更加凝练。 而进步最明显的,莫过於弓术。 “熟练 49/100”。 距离“精通”境界,只差一半了,熟练度上涨的速度比其他更快。 这进步,大半要归功於老鹰嘴那一战。 在生死压力下射出的那几箭,尤其是最后惊退狼王的那一箭,让他对弓矢的掌控、时机的把握,有了近乎蜕变的领悟。 好好感悟,消化那日搏杀经验,弓术多半还有很大进步! “看来,生死搏杀、实战锤炼,才是进步最快的途径。” 苏明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缓缓流转的內气,心中明悟。 但想起那匹银白色的狼王,想起它在雪林中无声潜行、狡诈如鬼的身影,苏明心头便蒙上一层阴影。 弓箭利於远攻,一旦被近身,威力便大打折扣。 若当时狼群不顾伤亡一拥而上,或者那狼王再狡猾几分,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近身廝杀的能力,必须儘快提升。” 想到此处,他取来了那柄朴刀。 刀身厚重,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形意门的五形拳,本就脱胎於刀法。 现代社会属于禁武严苛的时期,不得携带兵器,门中先辈不得已將许多刀法精要化入拳脚,这才有了后来流传的五行拳。 换言之,五行拳本就是一套“无刀之刀法”。 有这等根基在,苏明上手极快。 不过三日功夫,他已能將朴刀舞得似模似样,劈、砍、撩、掛、抹,基本招式衔接流畅,带著拳法中的那股狠厉劲道。 面板上,悄然多出一行: 【武技:五行刀法(入门 3/10)】 虽只是入门,但持刀在手,心中那份面对近身威胁的底气,终究足了几分。 就在他沉浸在刀法修炼,默默等待鹿血酒成之时, 这日午后,院门被叩响。 “柳氏妹子,冒昧打扰。”杨正雄笑著將腊鱼递给开门的柳氏,“一点年货,不成敬意。” “杨正雄杨亭长?!”柳氏手足无措地接过:“您这是?” “我是来找你家苏三郎的。”杨正雄微笑道。 院內,苏明听见对方竟然是来找自己的,心中警铃微作。 杨正雄? 亭长? 自己与这杨亭长素无交集,对方怎么会带礼物上门呢? 俗话说的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亭长有事?”苏明將人让进堂屋,开门见山。 杨正雄四下打量一番这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的屋子,毫不客气的在主位坐下,笑容不变:“確有些事,想与小兄弟私下商量。” 苏明目光微凝,对柳氏使了个眼色。 柳氏会意,拉著好奇探头的苏渔渔和两个小的进了里屋。 堂屋內只剩二人。 “亭长请讲。”苏明在对面坐下,面色平静。 杨正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本官听闻,小兄弟在村中组织賑济,颇见成效,实在令人钦佩。” “今日前来,是想与小兄弟合作一番。” “合作?” “正是。”杨正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兄弟出面担保,富户肯借粮,贫户也信你。” “而本官这里,恰好有粮。” “不如……你我联手?以賑济之名,行放贷之实。” “利息嘛,可以比村中现行的更低些,二分利如何?届时收益,你我三七分帐,你三我七。小兄弟只需动动嘴皮,便能坐收其利,岂不美哉?” 仅仅是放贷? 苏明不觉得一点放贷的利益足够一个亭长主动上门找自己。 恐怕对方还有更深的谋划! 苏明眉头微蹙,假装不懂:“亭长何意?村中賑济,本就是以工抵债,助人渡难,何来『收益』一说?” 杨正雄闻言,脸上笑容一滯,眼中露出真正的错愕。 他仔细打量著苏明的表情,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事,半晌,才古怪地问道:“苏小兄弟……你当真,只是为了賑灾?” “不然呢?” “哈哈哈……”杨正雄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摇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小兄弟啊小兄弟,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別人饿死冻死,与你何干?这天赐的发財良机,你竟真要白白放过?” 苏明心中一动,隱约明白了什么,声音冷了下来:“亭长所谓的『发財良机』,指的是什么?” 杨正雄见他不似作偽,索性挑明,见这次到来的真正目的和盘托出,语气带著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自然是田產!” “这雪灾之下,多少人家断粮?我们以低息借粮给他们,让他们以田契抵押,为了活命,他们岂有不借之理?” “来年,他们还得上粮食便罢,若是还不上……嘿嘿,那田地自然归我们所有。” “即便有那等运气好、还得上粮食的人家,咱们暗中使些法子,让他还不上便是。” “如此一来,一场雪灾过后,良田沃土,尽入你我囊中!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看到大片田契堆在眼前。 ——事实上,作为一个亭长,他之所以知道泗水村柳寡妇家的具体情况,一说苏明就知道是柳寡妇家,那是因为他早就对柳寡妇家的田地有过谋划,早就想谋取了这家的土地,失了男人的女人家最好把握了,一直在找机会动手。 “小兄弟,你如今在泗水村声望正隆,百姓信你。” “由你出面劝说,他们必定听从。” “加上本官的粮食和……些许手段,这泗水村的田地,还不是任我们取用?” “事成之后,莫说田地,你便是搬进城里,做个富家翁,整日大鱼大肉,也是轻而易举!” “这等好事,你为何要拒绝?” 苏明听著,心底一股寒意渐渐升起。 他早知道这世道有吃人的规矩, 却没想到,有人能將这“吃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视为“良机”。 以前不懂古代人遇见天灾怎么一下子就会团灭,死的人特別特別多,还以为天灾本身特別恐怖,现在来看,原来天灾不止天灾,还伴隨著人祸啊! ——人祸,这才是“天灾”最恐怖的一点。 他看著杨正雄那张看似儒雅、此刻却因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缓缓站起身。 “不用了。”苏明声音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亭长请回吧,这等事,苏明不做,也劝亭长莫做。” 杨正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苏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恼怒,更有一丝被冒犯的阴冷。 这是傻子? 好端端的发財机会不用? “苏小兄弟,你可想清楚了?”他语气沉了下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与本官作对……没好处。” “请。”苏明抬手,指向门口,逐客之意明显。 杨正雄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竟又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冷得很。 “好,好,小兄弟高义,本官佩服。”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既然小兄弟志不在此,本官也不强求,不过……” 他话锋一转,盯著苏明的眼睛,慢悠悠道:“你不做,总也不能拦著本官做吧?本官依旧会向泗水村民借粮,田地抵押,利息嘛,甚至可以比你们村的章程更低。” “届时若有村民自愿来借,小兄弟……应当不会阻拦吧?”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咄咄逼人。 苏明沉默片刻。 民不与官斗。 杨正雄再小,也是朝廷认可的亭长,有一官半职在身。 自己如今虽有几分勇力,在村里有些声望,但真要正面硬抗一个有心算计的官吏,绝非明智之举。 “亭长若按规矩放贷,村民自愿去借,你情我愿的事情,我自然无权阻拦。”苏明缓缓道。 “痛快!”杨正雄抚掌一笑,仿佛方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那便这么说定了,小兄弟且留步,不必送了。” 说罢,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雪地里。 苏明站在堂屋门口,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 自己的確不会阻止放贷借粮这事。 只是,你要借粮、你放你的贷,村里人自己不肯借不就行了,这可怪不得谁! 別人不肯借粮,你总不可能逼別人借吧! 他转身回屋,对满脸担忧的柳氏说了句:“我去村长家一趟”,便匆匆出门,踏著积雪,直奔苏大顺家。 有些事,必须提前防范。 29.揭发,苏大驴出事? 苏明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去了村长苏大顺家。 苏大顺刚送走两个来问以工抵债细节的村民,正搓著手在炭盆边取暖,见苏明顶著寒气进来,脸色还有些阴沉,不由诧异。 “三郎?脸色咋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大顺爷爷。”苏明嘆息一口气道:“你立刻去告诉村里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可能快要断粮的人家,绝对、绝对不能去借杨亭长的粮食,哪怕他说得天花乱坠,利息再低,也一粒米都不能借!咱们村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 苏大顺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为啥?三郎,你这话说的……杨亭长他也是好心,看咱们遭灾,想帮衬一把,你咋对他这么大意见?” 他印象里,苏明虽然性子沉稳有主意,但从来不是无的放矢、胡乱猜忌的人。 今天这反应,著实反常。 “好心?”苏明摇摇头:“若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不等苏大顺回答,他便將杨正雄那套“以粮换地”的盘算,连同那些“使些法子让人还不上”的阴毒手段,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祠堂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苏大顺脸上的疑惑,渐渐被惊愕取代。 “竟是这种情况?” 如果是別人说这种话,他可能不会相信,但是苏三郎说这话,他没有半点犹豫就相信了。 他猛然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握紧拳头,骂道: “亏我还以为……还以为他是个心繫百姓的好官!” “大雪天跑来,我还感动得不行!” “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打的是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主意!这是要喝咱们泗水村人的血,吃咱们的肉啊!!” 他气得在祠堂里来回踱步,呼出的白气都带著颤。 对於底层百姓来说,田地就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任谁知道这个消息都会愤怒难耐。 忽然,他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是了……是了!前年,上林村的林老头家,三亩上好的水田,不就是这么没的吗?!” 苏大顺声音发颤,看向苏明,眼中满是后怕与彻骨的寒意:“那时都说他是运气不好,夏收前田里突然闹了虫灾,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爬满了虫子,作物啃得乾乾净净……这才还不上亭长的粮,抵了田。” “现在想来,哪来的那么巧?偏偏就在快收粮的时候?偏偏就他一家遭了最大的灾?原来……原来是有人故意放的虫!!” 想通此节,苏大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杨正雄,哪里是什么父母官,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是潜伏在乡里,专挑灾年飢时,吸食民脂民膏的恶鬼! “三郎,你放心!” 苏大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著一种被愚弄后的狠劲:“我这就去挨家挨户地说,把杨正雄这王八蛋的算盘,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 “他想借粮?做梦!咱们有自家的章程,饿不死人,用不著借他的粮食!” 他转身就要去告知情况,脚步却又是一顿 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他回过头,看著神色平静的苏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郎……咱们这么明著坏他好事,等於是断了他一条大財路。” “俗话说得好,断人钱財,如同杀人父母啊。” “他毕竟是亭长,管理这方圆十里之地多年,是官面上的人,手里有权。” “他肯定知道是你坏了他的大事,万一……万一他怀恨在心,暗中使绊子对付你,你可咋办?咱们平头百姓,跟官斗,难啊……” 他的担忧情真意切。 苏明是村子的希望,也是他极为看重的后辈,他绝不能看著苏明出事。 ——哪怕是付出一切代价,他也不愿意苏明出事! 苏明看著村长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微暖,但脸上的神色却更冷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大顺爷爷,你觉得,我就算今天不阻止他,也不把他的坏心思告诉村里人,任由他为非作歹,他事后就会放过我,把我当自己人吗?” 苏大顺一怔。 苏明转过身,目光如炬:“我组织村中自救,让富户把粮食借给贫户,看起来是村里自己的事,可实际上,我断了他在泗水村趁灾敛財最顺畅的路。” “没有我,没有这个賑济的章程,村里那些快饿死的人,会不会哭著求著去借他的『低息粮』?他是不是能轻而易举,用一点点粮食、用一些坏手段,就可以换走大片大片的良田?” “我挡了他的道,分了他的『食』,在他眼里,我早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今天他来见我,他走之前表面上和和气气,说什么只要我不阻拦他,他和我依旧是朋友,可那种笑面虎,越是笑得和气,心里头的刀子就磨得越利。” “他怕是早就在琢磨怎么对付我了。” “要想他不对付我,除非我加入他,但是大顺爷爷,你觉得我会加入他来对付我们村里自己人吗?”苏明反问。 “你是好孩子,你也是咱们大伙儿看著长大的人,自然不可能帮他。”苏大顺的声音有些乾涩:“那……他肯定会对付你,这可如何是好?”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苏明只回了八个字,语气里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眼下最要紧的,是守好村子,別让人钻了空子。” “大顺爷爷,警示村民的事,就拜託你了,我也得回去,做些准备。” 说完,他对苏大顺点点头,推开祠堂的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苏大顺望著少年那在风雪中略显单薄、却又异常挺直的背影,久久佇立。 直到此刻,看著少年远去的孤单背影,苏大顺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今日,苏明选择答应杨正雄联手,以村民们对苏明的信任,又相信杨亭长是个好人的好名声,恐怕全村大部分人家都得遭殃! 怕是被杨亭长卖了,还得给人家数钱呢! 而苏明,也可以凭藉合作,暗中获得杨亭长许诺的眾多好处,轻轻鬆鬆就能搬进城里去住,有一大笔钱。 换句话来说,三郎他拒绝了一笔富贵,而是冒著被杨亭长针对的危险,毫不犹豫的与村子站在一起…… 而被杨亭长针对,以对方狠辣的手段,那可是可能会丟命的! ——在死亡与財富面前,苏三郎选择了死亡。 这个少年,为了村子,选择独自面对危险! “亭长,你们这些大人物,为啥总是逼迫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呢…” 苏大顺其实是胆怯的。 胆怯杨正雄。 对方可是亭长啊! 官字两张口,吃人! 亭长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吏了。 可苏三郎这个村中后辈有勇气独自承担危险,他苏大顺被苏三郎叫做“大顺爷爷”,难道还能不如一个后辈吗? 既然苏三郎不怕, 苏大顺也就不怕了! “三郎啊三郎,你是咱村子的未来,你还小,你有著更加光明的前途,你还得带著咱们村子走向发达,不管怎么样,你绝对不能出事…” 苏大顺担忧的目光褪去,目光渐渐变得冰冷:“关乎全村子的事儿,怎么可以让你独自扛呢?你太小看叔叔伯伯们了,咱是没权,也没背景,可咱有一条贱命啊…” “现在还没有到你为村子扛危险的时候,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咱也就放心了,咱现在还能给你遮风挡雨…”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苏大顺缓缓朝著村里走去,首先,还是得把事情告知村民们才行,不能在亭长那借粮食。 其次,杨正雄杨亭长… … … 回到家中的苏明,心境並未因揭穿杨正雄的阴谋而放鬆,反而更添几分紧迫。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个在基层经营多年、熟知各种阴私手段的亭长,若要针对一个农户之子,能用的法子太多了。 讹诈、陷害、兵役、勾结匪类、甚至在赋役上动手脚……防不胜防。 包括徭役名额,只要把名额往你头上一套,你就得老老实实去修堤坝、修宫殿,干苦活,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 “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强。”苏明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丝微弱却坚韧的內气:“若我有横扫一切的武力,或者高高在上的权势,他又岂敢动半分歪念?” 然而武力的提升非一朝一夕,权势更是遥远。 眼下,他唯一能快速依仗的,就是那坛即將完成的鹿血酒。 等待的日子,变得有些难熬。 他练刀更勤,【五行刀法】的熟练度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著,从(入门 3/10)变成了(入门 6/10)。 每一次挥刀,都带著对潜在危机的警惕,对力量的渴求。 终於,在封坛后的第十五天清晨,苏明小心地启开了那两个酒罈的封泥。 ——没错,就是两个。 一个大,一个小。 为了防止酿造出错,所以他酿造了两个拿来保险。 “先打开小罈子酒,如果这坛没有出错,大罈子也就没事…” 苏明打开小罈子, 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连在外间忙活的柳氏和几个孩子都忍不住探头,惊呼“好香!” 没出错! 苏明心中欣喜,连忙取来一只乾净的陶盅,从小坛中舀出约莫一两左右的酒液。 酒色琥珀,在晨光中流转著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轰——!” 酒液入喉,初时如一道火线,滚烫灼热。 旋即,这“火线”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炽热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 不同於普通酒水的燥热,这股热流中蕴含著磅礴的生机和某种厚重的力量感,所过之处,肌肉微微震颤,骨骼发出极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轻响,仿佛在欢呼雀跃。 苏明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形意功,引导著这狂暴的药力沿著经脉循环周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在缓缓变得旺盛,五臟六腑如同被温暖的泉水包裹、滋润,一些以往练功时难以察觉的细微暗伤和疲惫,正在被缓慢的修復、抚平。 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深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纳入更多的气息,肺腑舒张,气息悠长。 约莫一炷香后,体內奔腾的药力才渐渐平復,融入血肉筋骨之中。 苏明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凝练,在寒冷的空气中竟喷出一尺余长的淡淡白痕,持续了数息才散去。 他站起身,隨意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体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沉了一些,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轻,是因为气血通畅,筋骨强健,运转更加自如; 沉,是因为肌肉骨骼的密度似乎增加了,蕴含著更强的力量。 “好!”苏明心中暗赞。 这只是第一小盅,带来的提升就已如此明显。 不仅气力增长了一截,最关键的是五臟六腑得到了滋养,呼吸越发绵长,这是內功根基扎实的表现。 照此下去,將这一小坛鹿血酒慢慢消化吸收,自己的实力必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要消化这两坛酒,我的形意功恐怕就能突破了,力气可以从三百斤再度增加…”苏明心中估测道。 不过, 是药三分毒, 再好的补药也需循序渐进, 一次性服用过多,不仅浪费药力,还可能损伤经脉。 苏明深諳此理,知晓这两坛酒不能一次性喝完,最好在接下来一个月之內慢慢消化,才能把药力吸收得最完美。 就在他规划著名接下来的修炼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快!快让开!” “小心点,抬稳了!” “去个人,快去叫苏老蔫来看看!” 苏明眉头一皱,推门出去。 只见村长苏大顺和几个青壮村民,正用门板抬著一个人,急匆匆地从门前路过! 被抬著的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和血口子,赫然是村中有名的猎户苏大驴! 旁边跟著的,是苏大驴的婆娘马秀英,正哭得撕心裂肺。 “秀英婶,村长,这是怎么了?”苏明快步上前。 马秀英抬头见是苏明,像抓住了主心骨,哭道:“三郎啊!我家这死鬼……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这大雪天的非要进山去看看套子……回来就成这样了!浑身是伤,叫也叫不醒,这可咋办啊!” 苏大顺也是一脸焦急:“別问了,先抬回去,咱村猎户苏老蔫懂点草药,让他看看!” 苏明看著苏大驴昏迷中仍因痛苦而抽搐的脸,以及那身绝非简单摔跤能造成的狼狈伤痕,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山里出事? 恐怕不止那么简单! 他略微猜到了什么,沉声道:“我跟你们去看看。” 一行人匆忙將苏大驴抬回他家。 得到消息的猎户苏老蔫也提著个破旧的药箱赶来了。 苏老蔫年轻的时候学过医,懂些粗浅的治伤手段,加上他又是猎户,经常在山上挖药打猎,算是村里默认的“郎中”。 一番检查清洗,敷上捣烂的止血草药后,苏大驴终於幽幽转醒,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狼……好多狼……狼群!!” 30.狼王受伤?生死签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 苏大驴躺在土炕上,眼皮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睁开。 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未散的惊悸,待看清围在炕边的苏明、苏大顺和苏老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狼……好多狼……狼群!!”他声音嘶哑乾裂,像破风箱在拉。 “寒冬腊月,你这天气进山干啥?什么狼?有多少头?”苏大顺按住他想要挣扎起来的肩膀,沉声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大驴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像鼓风机,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想著雪停了,去瞅瞅以前下的套子……” 他眼神惊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场景:“上山没多久,隔著老远,就看见……看见一群灰影子,围著个啥在啃半个鹿尸……我躲树后头,悄悄看了一眼……我的娘誒……”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十几头!起码十几头灰狼!” “个个膘肥体壮,眼珠子泛著绿光,中间……中间那头最大的……银灰色……个头……个头他娘的快有一丈长了!跟头水牛似的!” “一丈长?!”苏老蔫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那……那怕是成了气候的狼王!” 旁边, 苏明心中一动, 是那头狼王? 没想到竟然被苏大驴给瞧见了,难怪这傢伙嚇成这样。 想起来那一头三米多大的巨狼,以及其灵性机敏的眸子,哪怕是苏明也心有余悸。 那日,他差点被狼王派二狼给绕后袭杀了,这狼王智商不低。 当野兽拥有如此智商,这才是最大的可怖! “你看清楚了吗?那狼王位置距离咱村子多远?”苏明沉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清……清楚!就在小重山南麓那个背风的山坳里!”苏大驴声音颤抖:“太近了…大概就二三里路,估摸著一炷香不到就能衝到村口!” “我……我当时魂都嚇飞了,屁滚尿流地往回跑,脚下一滑,从那个陡坡上滚了下来……好不容易才跑回村里,然后才晕倒,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狼灾! 而且狼群已经迫近到如此危险的距离! 这个距离离村子特別近了! 苏大顺重重一拳捶在炕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深山里活物要么冻死要么躲了,这些畜生是饿红了眼,从大重山深处被逼出来了!” “小重山那点东西,根本填不饱它们的肚子!看这位置,下一步,怕是真要下山祸害人畜了!”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 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个人。 “那么多狼…咱以后不能去小重山了!”有妇人一脸害怕道。 “说得轻巧!”立刻有汉子反驳,声音却透著虚张声势的颤抖:“不去?一大家子喝西北风?柴火哪里来?开春前总得挖点野菜、块茎吊命吧?” “我的套子……还指望著逮点东西换盐呢……”一个老猎户一脸惋惜。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小重山是泗水村人世代依赖的宝库,也是险地。 如今宝库被恶狼占据,断的不仅是额外的收入,更是最基本的生存物资来源。 甚至,时刻还得担心狼群下山害人。 “都慌什么!” 苏大顺猛地站直身体,鬚髮皆张,冷静道:“狼还在山里,没进村呢,指不定春天就会大重山去了,你们急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安排道:“听好了,从今天起,各家各户,严禁单独进山!” “拾柴、挖菜,必须五人以上结伴,带上柴刀、锄头,只准在山脚最外围活动,听见任何不对劲,撒丫子往回跑。” “村口、还有几条要紧的路口,立刻给我设拒马,挖陷阱,防止那些畜牲来村里祸害人,最好再叫几个人守夜,发生什么事就敲锣打鼓通知大家家。” 这是最无奈,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村民们面面相覷,唉声嘆气,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只能纷纷应下,忧心忡忡地散去,各自回家加固门窗,叮嘱老小。 就希望那群畜牲,真的在春天就回深山老林吧! 不多时, 屋里只剩下苏明、苏大顺和苏老蔫,以及炕上惊魂未定的苏大驴。 压抑的沉默瀰漫著。 苏老蔫默默地给苏大驴换药。 突然,苏大驴挣扎著半撑起身子,因为牵动伤口而齜牙咧嘴,但他却看向苏大顺和苏明,眼睛一转道: “村长……三郎……老蔫叔……” “咱们……咱们能不能……” 他压低声音道: “想法子……宰了那头狼王?!” “你疯了!”苏老蔫嚇得手一抖,药罐子差点掉地上:“大驴你是嚇糊涂了?还想著去宰狼王?做梦也不带这么做的!” “那是狼王啊!带著十几头恶狼的狼王!” “咱们这几条贱命,够它们塞牙缝吗?” “我年轻时候远远见过一头老狼王,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寻常人靠近了,嘖嘖…腿肚子都转筋,站都站不稳,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苏明却心中一动。 苏大驴的性子他了解,平日里上山下套都小心翼翼,恨不得在腰上拴根绳子才敢往林子深处走,绝不是个胆大妄为的人。 他突然提出如此疯狂的想法,必有缘由。 “大驴叔,”苏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別急,慢慢说,你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 方才,他清楚的捕捉到苏大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於纯粹恐惧的异样神色。 苏大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明会这么问,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这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有些游移,然后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我滚下山坡前,好像看见那狼王左后腿有点瘸!” “腿上有个血糊糊的窟窿……像是……像是被什么大傢伙的獠牙给捅了一下!” “像是野猪獠牙来著…” “野猪獠牙?”苏大顺皱起眉:“什么样的野猪能伤到那么大的狼王?难不成是山里的猪王?你別是看眼花了。” “我家大驴眼神很好,不可能看错。”马秀英站一旁插嘴道:“大顺叔,这你可別说,大重山深处,老林子密不透风,啥精怪没有?保不齐真有什么成了气候的野猪王,把这狼群从老巢里给赶出来了!” 苏大顺摇摇头,明显不太信:“一头野猪再大,能把十几头狼,外加一头狼王赶得背井离乡?我觉得还是山里实在没吃的了,饿得没办法,才跑出来的。” 苏老蔫对狼王受伤的消息也很惊讶,但他態度依旧坚决: “就算它瘸了一条腿,只剩半口气,我苏老蔫也绝不去沾这晦气!” “但凡是沾上『王』字的东西,就没简单的!” “你隔那么远看一眼都成这熊样了,真凑到跟前,光那股煞气就能把你嚇死!” “瘸腿?对那等凶物来说,养个把月就能好利索!到时候,去找它麻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填了它的肚子!” “咱可不能拿命去赌这个万一!绝对不行!” 苏老焉明显对狼王没有任何想法。 ——哪怕是狼王真的腿瘸,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苏大驴被苏老蔫连珠炮似的话一砸,那股突如其来的狠劲瞬间泄了,訕訕地躺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 “老蔫叔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那傢伙太大了……太嚇人了……” 如今, 他回想起那银灰色巨狼似乎偶然瞥向他藏身方向的那一眼, 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见苏大驴情绪稳定下来,伤势也就是一些皮外伤,看著可怕,其实休息休息就好了,苏明几人又叮嘱了马秀英几句好生照看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低矮的土屋, 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 苏大顺见苏明一直沉默不语,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太清楚这少年的胆魄和本事了,生怕他听了狼王受伤的消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三郎,你该不会对狼王有想法吧?” “你可不许动那歪心思!” “听见没有?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老老实实在家待著,练你的功,狼王啊,这绝对不是轻易就能猎杀的玩意,四五个猎户去多半都是有去无回!” 苏明从沉思中回过神,看著老村长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村长,你放心,我又不傻,狼王且不说,那十几头恶狼就不是我能对付的,我不会去送死。” 苏大顺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见確实没有狂热或衝动,这才稍稍放心,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就好!走,跟我去看看村口的拒马弄得咋样了。” 村口,一片忙碌景象。 几十个青壮村民正在苏元宝等人的指挥下,將粗大的、一头削尖的木桩深深砸进冻土,交叉固定,做成简易却坚实的拒马,堵住了通往山里的主要路口。 另有一些人则在附近可能通行的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挖掘陷阱,盖上树枝浮雪做偽装。 苏大顺仔细检查了拒马的牢固程度,又叮嘱了负责看守的村民几句,要求他们眼睛放亮些,一有异常立刻敲锣。 隨后,他又特意去了村口几户人家查看。 这几户离山脚最近,院子也是最简陋的,狼如果真进村,首当其衝就是这几乎人家,其中就有苏明家,邻居石头婶,还有其他几户人家。 “元宝,你家这院墙得再加固加固,最好用石头垒高些,別让狼翻墙进来了。”苏大顺指著苏明家的土坯院墙说。 “誒,知道了,村长叔,我这就去搬石头。”苏元宝憨厚地应道。 苏大顺又看向隔壁院子。 那是石头婶家,一个苦命的女人,丈夫早年服徭役修河堤再没回来,大儿子前年下河摸鱼淹死了,儿媳扔下个小孙子也跑了,如今就她一个人拉扯著幼孙“小石头”,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她家的院墙更是低矮破败。 一个人女人想要把院子堆好,太难了! “石头家的,”苏大顺扬声喊道:“你这院子太不安全了,让元宝顺带手帮你一起加固一下吧?” 石头婶从屋里探出身,是个满脸褶子的妇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她搓著围裙,脸上露出感激又窘迫的神情:“哎呦,谢谢村长大哥惦记……不、不用麻烦了,元宝他们也挺忙的……我、我自己慢慢弄就行,不好总麻烦大家……” 她声音越说越小,眼神躲闪。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愿。 怕欠人情,怕给人添麻烦,更怕自己还不起。 这世道,人情债最是难还。 之前苏元宝几次拿肉来换自家干蘑菇,还有一些野菜佐料,她心中就很不好意思了,此刻哪里有脸耽搁人家力气、时间。 苏元宝心善,接口道:“石头婶,不麻烦,我多搬几块石头的事!这狼要是真下山,您这院子可挡不住!” “真不用,真不用……”石头婶连连摆手,慌忙缩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苏大顺嘆了口气,知道这妇人性子倔强,也不好再勉强,只能摇摇头,对苏元宝道:“那你先紧著自家弄吧,回头得空,多帮衬看著点。” 查看完毕,苏大顺又交代了苏元宝和负责巡逻的村民几句,这才和苏明各自回家。 回到自家那间低矮却温暖的土坯房, 苏明閂好门,插紧门栓。 屋內,那坛鹿血酒静静地摆在墙角,散发著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盘膝坐在炕上,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苏大驴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 狼王受伤了……被疑似野猪獠牙所伤…… 这消息,確实让他当时心头怦然一动。 一个受伤的、可能实力大减的狼王,诱惑太大了。 若能猎杀,且不说狼王本身的价值,单是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就能让泗水村乃至周边村落获得长久的安寧。 日后,苏明上山打猎,也不用担忧被这群狼给盯上! 但是,苏老蔫的警告同样在耳边迴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是一头成了气候的狼王? 就算它瘸了一条腿,其实力、其狡诈,也绝非寻常猎人能对付。 而且,它身边还有十几头恶狼护卫。 自己目前这点实力,对付一头普通野狼或许勉强,面对狼群,尤其是还有狼王统领的狼群,绝对是十死无生。 除非……自己的形意功能突破到下一个境界,或许还能有一丝周旋的可能。 但现在?去就是送死! 而且,就算自己突破了,顶多就是与狼王一对一,那狼王身旁可是有十几头野狼护卫,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这根本是个无解的难题。 听到狼王受伤时那一瞬间的心动,此刻在冷静的分析下,已彻底熄灭。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眼下最要紧的,依然是消化鹿血酒,提升自己。 苏明收敛心神,取出一小盅药酒,仰头服下,开始引导那炽热澎湃的药力,淬炼筋骨,滋养內气。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还得等待十天半月之后把鹿血酒消化,实力提升之后,再作考虑罢! 如今,还不差修炼资源,家里粮食也充足,没必要冒险。 ……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泗水村大部分人家都早早睡下,一片死寂,只有村口值守的松明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著雪地上狰狞的拒马影子。 然而,村中心的祠堂,却透出与往日不同的、微弱而坚定的光亮。 祠堂內,气氛庄重得近乎压抑。 村长苏大顺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旁边是几位鬚髮皆白的族老,个个神色凝重。 下方,站著二十几个汉子,年纪多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脸上刻著生活艰辛的痕跡,眼神却异常复杂。 他们有几个共同点: 其一,已娶妻生子了,留有火种。 其二,家里情况特別不好,几乎处於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其三,家里还有其他年轻劳力可以看家顾家,不怕后顾之忧。 祠堂中央,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没有香烛供品,只放著一个半旧的竹筒。 竹筒里,插著一把削得光滑的竹籤。 生死签。 31.抽籤,咱自己解决! 祠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將二十几个汉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 村长苏大顺站在供桌前,那只缺了耳朵的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他缓缓扫视著下方一张张刻满风霜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只半旧的竹筒上。 竹筒里,十二根削得光滑的竹籤静静插著。 其中, 十一根普通竹籤, 一根被染成了暗红色。 “对於生死签,我想大家都清楚这个含义。” 苏大顺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咱们泗水村立村一百三十七年,这规矩传了五代人。” “当全村遇到灭顶之灾,而常规手段无法解决时,用一条命,换全村的平安。” 他顿了顿,手轻轻抚过竹筒边缘:“咱们苏家先祖当年逃荒至此,靠著同生共死才在这穷山恶水扎下根。” “生死签,不是草菅人命,是最后的选择,是穷途末路时,用最小的代价,保最大的火种。” 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门外寒风呼啸的声音隱约传来。 苏大顺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狼灾。” “狼是畜生,咱们躲著、防著,还能周旋。” “但人祸,躲不了,防不住!” “杨正雄杨亭长,”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著寒意:“前几日他来找过三郎,想要联手,趁著雪灾放贷收地。” “三郎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把他的算盘看得明明白白,告诉了我,让我叫全村人防备,这事儿你们应该也知晓。” 最年长的族老苏宏图站起身,鬚髮花白,声音却洪亮:“这事儿我听三郎说了,杨亭长说得好听,低息借粮,实则图的是咱们的田契!” “他让三郎出面担保,诱骗村里人去借,来年还不上,或者他『使些法子』让你还不上,田地就归了他!” “前年上林村的林老头家,三亩上好的水田怎么没的?”另一个胖乎乎的族老苏福贵接口,声音激动:“他家夏收前田里突然闹虫灾,一夜之间庄稼全被啃光!” “当时都说运气不好,现在想来,哪来那么巧?就在快收粮的时候?偏偏就他一家遭最大的灾?分明是有人故意放的虫!” 苏大顺重重点头:“杨正雄在咱们这一片当了十一年亭长,明面上是个父母官,暗地里吃人不吐骨头!多少人家的田地,就是这么被他一点点吞掉的!” “我还说他家怎么富起来的,还以为是善人有善报,运道儿好,没想到吃的是人血馒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起来:“三郎这孩子……他为了咱们村,明明白白得罪了杨亭长。” “杨亭长临走时表面上和气,可那种笑面虎,越是笑得和气,心里头的刀子就磨得越利,他肯定不会放过三郎。”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宏图再次站起,声音鏗鏘:“今天白天,杨亭长来祠堂找我,说要以更低利息放贷给村里,我按照三郎的嘱咐,婉拒了,他走时那眼神……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把咱们村,把三郎,记恨上了。” “三郎为了全村,放弃了跟杨亭长合作能得来的富贵。”苏大顺的眼眶有些发红,“那孩子才十三岁!他完全可以答应杨亭长,轻轻鬆鬆就能搬进城里做富家翁,有大笔银子,有大好前程!可他为了咱们这些泥腿子,选择跟杨亭长对著干!” “为什么?”苏宏图环视眾人:“因为他把咱们当亲人!他把泗水村当家!他怕咱们被骗得家破人亡,还感恩戴德给人家数钱!” 苏大顺用力拍了下供桌:“如今三郎还没成长起来,他是咱们村的未来!他才十三岁,就已经能开三石弓,能独自猎杀老山羊,能和狼王周旋!” “再过几年呢?等他长大成人,咱们泗水村会是什么光景?” “可杨亭长不会给他时间!”苏宏图声音拔高:“今年的徭役名额快下来了。” “他是亭长,隨便在咱们村多划几个人,或者把最苦最险的差事派给咱们,咱们就得死多少人!” “修河堤、筑城墙、运粮草……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活儿?” 祠堂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徭役,那是压在每一个大周百姓头上的大山。 每年都有无数人死在徭役中,回来的也多是伤病缠身,熬不了几年。 苏大顺的声音冷得像冰:“狼可以不解决,咱们躲著就是。” “可杨亭长是人,是官!” “他有一百种法子整死咱们!” “他要是把三郎的名字报上去服徭役,以三郎的性子肯定会去,可他才十三岁啊!” “修河堤那地方,壮年汉子都十个里死三四个,他一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宏图第一个开口: “所谓官官相护,这事儿咱告官多半是自投罗网,所以咱们只能自己解决!” “我同意抽生死签。” 站在旁边的另外一个族老、平日里精打细算、被称作“铁算盘”的族老,此刻眼中没有一丝算计,只有决绝: “面对杨亭长,三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选择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仇恨。” “村里賑灾救济的组织是他牵头的,得罪杨亭长也是因为他为咱们好。” “他一个十三岁小孩敢为了全村去扛亭长的压力,我们这些叔叔伯伯怕什么?” 苏宏图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还小,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独自来扛!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为咱们遮风挡雨!” 另一个族老苏长贵缓缓站起,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那是年轻时和野猪搏斗留下的,他说话很慢,却字字清晰: “如果不是三郎告诉咱们杨亭长的阴险手段,这次雪灾,咱们村得有多少人被骗?咱们家里的良田,怕是都要被他骗走!” “就这,估计咱们还得感恩戴德,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借粮给咱们救命!” “三郎心地善良,也不吭声,为了咱村,自个就不声不响独自面对杨亭长。”苏长贵的声音哽咽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又有本事,但是还没有成长起来,咱们这些老傢伙,得给他爭取时间。” “不管用什么手段,”苏长贵抬起头,眼中闪著狼一样的光:“得解决杨亭长。” 祠堂里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陆续有族老站起来: “我同意。” “同意。” “该抽。” …… 八个族老,全部站起,全部同意。 苏大顺看著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些族老平日里也有私心,也会计较得失,但在这种关乎全族存亡的时刻,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三郎肯定不会同意咱们做这种事。” 苏大顺缓缓道:“所以今天这事,必须瞒著他,等他將来知道了,要怪就怪我苏大顺一个人。” 说到这,这一位缺了一只耳朵的村长突然笑了:“你们可晓得?今日这蠢小子今天听说狼王受伤的时候,我看他模样,似乎还想著上山去解决狼王来著…” “你们说他蠢不蠢?那可是狼王啊!他竟然敢打主意!” “他完全不用冒这个危险,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还不是为了咱村子,我知道他是为了村里的安全,怕有人被狼叼了去,也为了大伙靠山吃山的生计,嘿,当真是个好小子。” “若不是我劝他,我怕这小子还真敢去猎狼王那等凶物!” 苏大顺再次警告道:“今天之事大家都不许透露,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同意咱做这种事,他怕是寧愿自己跟那杨亭长血拼,所以这事儿谁都不许透露!” “抽籤,必须抽籤!” 他转向下方那二十几个汉子。 这些汉子,年纪都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他们脸上刻著生活的艰辛,眼神复杂——有害怕,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丝解脱。 他们能够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都符合生死签的条件: 已经娶妻生子,留有香火。 家里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 家里还有其他年轻劳力可以看家顾家,不怕后顾之忧。 “既然族老都同意,大家也愿意站在这里,”苏大顺的声音在祠堂里迴荡:“那待会儿,咱们就开始抽籤。” 他指向竹筒: “十一根普通签,一根红签。” “抽中红签的人,用自己的命,去解决杨亭长,以一换一,甚至……换更多。”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抽中的人出事之后…”苏大顺一字一顿:“村里会给他家一大笔补助,足够妻儿老小吃喝三年。” “日后…” “他的家人,全村共同照顾。” “他的名字,会刻在祠堂功德碑上,受后世子孙香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等三郎將来出人头地了,我会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以三郎心善的性子,他绝对会把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照顾!” 这话一出,底下汉子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的恐惧、担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苏大顺看得明白——那是用一条贱命,换来全家安稳的权衡; 那是用自己这“废物”的身躯,为子孙搏一个未来的决绝。 一个汉子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村长,您这话实在。” “咱们这些人,都三四十岁了,在这世道,咱这些百姓九成九的寿命多半也就四十出头,咱活到了这个岁数,咱们已经是贱命、是废物了,不怕死!” “是啊!”另一个瘦高汉子接口:“咱不怕死,咱们怕的是自己死后,家里人过得不好,被人欺负,现在有了村长和各位族老的保证,就算真抽中了,死也值了!” “用咱们这条快不中用的命,替村子解决一个大麻烦,还能给家里换来补贴、地位、帮助,”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汉子眼睛发亮:“这买卖,划算!” “总比灾年饿死了,什么都没留下的强!”有人低声附和。 越来越多的汉子脸上露出释然甚至兴奋的神色。 他们互相看看,竟然有人开始低声说笑,仿佛不是来抽生死签,而是来领什么奖赏。 苏大顺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 这就是小人物的命。 没有背景,没有权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贱命。 在绝境中,只能用命去拼,用命去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村里也抽过一次生死签。 那是三十年前,一伙流寇要洗劫村子,村里抽籤选人去县城报信求援。 抽中籤的是他堂哥,后来死在流寇箭下,但援兵及时赶到,村子保住了。 堂哥的名字,现在还刻在祠堂的功德碑上。 苏大顺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生死签开启。 没想到,今天又开了。 而这一切,还得感谢三郎——如果不是他把全村人凝聚在一起,如果不是他让村民们看到了希望,此刻站在这祠堂里的,恐怕不会有这么多人。 “开始吧。” 苏大顺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亲自捧起竹筒,用力摇晃。 竹籤在筒中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按年龄从小到大,依次来抽。” 苏大顺將竹筒放在供桌上。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三十五岁的汉子,叫苏有田。 他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 普通竹籤。 他鬆了口气,退到一边,眼神复杂。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根根普通竹籤被抽出。 抽中的人,有的如释重负,有的竟然露出失望的表情。 第五个是苏大驴的堂弟,苏二驴。 他今天本来不该来——苏大驴受伤,他家应该出一个人照料。 但苏二驴坚持要来,说大驴有他婆娘照顾就够了。 他抽出一根—— 还是普通签。 苏二驴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低声骂了句什么。 第六个、第七个…… 当第十个人抽完时,竹筒里只剩下两根签。 一根普通,一根红签。 还没抽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四十二岁,叫苏王八。 一个四十五岁,是村里最年长的光棍,叫苏老光,前两年刚討了个老婆,有了个大胖儿子,可养不起呀! “老光哥,让咱先上!” 似乎有了某种预感,苏王八抢先上前。 他是个矮壮汉子,脸上总掛著笑,哪怕日子再苦也能苦中作乐。 苏王八走到供桌前,没有立刻抽籤,反而转身看向眾人,咧嘴笑了: “各位叔伯兄弟,咱先说几句。” “要是我抽中了,大家別难过,那是咱的造化。”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认真起来:“咱已经四十有二,快入土的年纪了,不怕死,但家里还有些放不下的。” “俺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二儿子不用管,他们已经成家了,如果真到了饿死的地步希望大家给口饭吃,別让他们饿死就成。” “我担忧的是三儿子。”苏王八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十六了,还没成婚。” “不是不想,是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又吃不饱饭。” “希望我走后,大伙儿给他物色个好闺女,备点彩礼——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咱家不挑。” 祠堂里有人低声应和:“放心,包在咱们身上。” 苏王八点点头,继续说:“另外就是我那女儿……” 他忽然哽住了,这个总是笑呵呵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咱……咱不是个好爹。”苏王八说道:“咱厌恶女儿,觉得女儿是赔钱货,没少打骂她,现在想来,最亏欠、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家里有肉的时候,她顶多喝点汤,这么多年都没吃过一顿肉。” “家里的杂活、累活,都是她干。” “她娘死得早,她六岁就开始做饭、洗衣、餵鸡……咱这个当爹的,没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苏王八低低的嘆息一口气:“如果我走了,希望大家照顾好我女儿,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人那天大家都去帮帮忙,撑撑场子,別让男人家给欺负了小瞧了,如果可以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说:“隔三差五,给她吃顿肉!独自吃!让她那三个哥哥看著!那几个王八蛋,羡慕去吧!” 说到最后,他又笑起来,轻鬆的笑了起来。 祠堂里一片寂静,很多汉子都红了眼眶。 苏王八转过身,面对竹筒,毫不犹豫地伸手—— 抽出一根签。 如他预感那般,暗红色。 红签! 他果真抽中了红签! “难道是先祖给他的启示?他早知道自己会抽中这签?”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隨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苏王八看著手中的红签,愣了两秒,然后——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得前仰后合:“咱今儿运气真好!还能抽中这大红运!” 他突然举起红签,像是举著奖牌,环视眾人:“各位,咱先走一步!先走一步啊!” 那模样,那语气,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要去干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 其他汉子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悲伤,有不忍,也有……羡慕。 “王八哥,你放心走!”一个汉子大声道,“你家里交给我们,绝对照顾好!” “真给你走了狗屎运,大发了!”另一个汉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可惜啊,我怎么没抽中呢……”有人低声嘆息。 苏老光——那个最后没抽籤的光棍,此刻走上前,拍了拍苏王八的肩膀:“王八,你这辈子值了,我看你是抢了我的运道儿,本该我上来抽的,要不要让给我?” “滚犊子!” 苏王八推开了苏老光,笑容灿烂:“咱抽中的命,谁也不给!” 苏大顺看著这一幕,喉头哽咽。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苏王八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王八兄弟,全村……谢谢你。” “村长说哪儿话!”苏王八反而安慰起他来,“这是咱的福气!能用咱这条贱命,给村里解决大麻烦,给家里换来好日子,值!太值了!” 他学著城里大老爷们的动作,朝眾人拱手作揖,动作滑稽,却没人笑得出来。 “那咱就先回去准备准备,”苏王八笑著说,“这几天吃好点,养足精神,等时机到了,咱就去会会那位杨大亭长。” 他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山歌,大步走出祠堂。 背影在风雪中,竟有几分瀟洒。 可也有人分明看到他袖子下的手正在发抖,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祠堂里,眾人久久无言。 苏大顺看著苏王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那根被留下的普通签,最后看向供桌上祖宗牌位,低声喃喃: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大顺,今日重启生死签,实属无奈。” “愿祖宗保佑王八兄弟一路走好,保佑泗水村渡过此劫,保佑三郎……平安长大。”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祠堂外,雪又大了。 32.官吏被杀也会死! 临江县杨家,炭火烧得正旺。 大周的亭长管十里之地,管一千户杂物事,说没啥权利,在大人物眼里上不得台面,但在底层人眼里的確是个不得了的人了。 杨正雄杨亭长裹著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清单,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清单上是这几个雪灾日子里,周边几个村子向他“借粮”的详细记录: “上林村,林牛家借粮一石二斗,抵押水田两亩半……” “林小七家借粮一石八斗,抵押坡地四亩……” “金泉村,金大栓家借粮两石,抵押菜园一亩、水田一亩……” “金二狗家借粮一石五斗,抵押宅基地三分……” 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 七个村子,其中三十四户人家,在这个百年不遇的雪灾里,为了活命,把祖祖辈辈开垦出来的田地,押到了他的名下。 杨正雄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清单边缘,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上林村有七八户人家借了粮……” “金泉村也有四五户人家借了粮食……” 他低声念叨著,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嘿嘿,大把的土地啊……” 这些泥腿子,穷得叮噹响,家里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几亩薄田了。 平常时候,他们看得比命还重,打死也不肯卖。 可如今这场大雪一下,天寒地冻,家里断粮,为了活命,还不是得乖乖把田契交出来? 还得感谢这场雪灾啊! 杨正雄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心里盘算著: 最好这雪再下大些,再下久些。 等开春了,那些借了粮的人家,要是还不上粮食——他自然有法子让他们还不上——那些田地,可就名正言顺归他所有了。 到时候转手一卖,或者租给佃户,白花花的银子就来了。 一本万利! 他在这亭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 当年和他同期当上亭长的人,有的已经升到县丞,有的甚至调去了州府。 只有他,还在这个穷乡僻壤窝著,一年到头捞不到多少油水。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没钱打点! 上官要升迁,得给上上官送钱; 上上官要升迁,得给上上上官送钱。 这一层层的,最后不都落到他们这些底层小吏头上? 你不送钱,谁提拔你? 以前杨正雄不懂事,只顾著好名声,为那些泥腿子做事,到头来却是一头灰,上不去啊! 现在,杨正雄早就想通了:这世道,当官就是为了发財,发財才能升更大的官。 至於那些泥腿子……苦一苦他们怎么了?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想到那几个村子还有几户人家在犹豫,捨不得抵押田地,想著省吃俭用熬过去,杨正雄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省? 这大雪封山的,你去哪里省? 等饿得眼冒金星,看你还省不省得起来! 然而—— 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杨正雄的脑子里,陡然跳出一个村子的名字: 泗水村。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无他,泗水村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户人家来借粮! 一!户!都!没!有! “苏三郎……苏明……” 杨正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那个十三岁的小崽子! 他亲自上门,好言好语,甚至许诺了三七分帐的大好处,那小子竟然敢拒绝! 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如果不是那小子在村里搞什么“賑灾救济互助”,让那些富户把粮食借给贫户,泗水村怎么可能没人来借粮? 都是这小子坏了老子的好事! 杨正雄的脸色越来越冷。 他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 那苏明確实有点本事,能开三石弓,能独自猎鹿猎羊,甚至还在山里遇见过狼王,全身而退。 但那又怎么样? “呵呵……”杨正雄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阴毒的光,“你再怎么厉害,还能跟咱大周作对?” “狗腿子就是狗腿子,我摁死你就像摁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甚至不用亲自出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今年的徭役名额,马上就要下来了。 修宫殿,筑城墙,挖河道……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活儿? 只要把苏明的名字划进去,派到最苦最险的地方去,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脱层皮! 要是运气不好,死在工地上,那也是常有的事。 至於泗水村那些不长眼的村民…… 杨正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下个月的粮食税,还得想办法让收税的衙役“重点关照”一下。 多收几成,或者故意刁难,让他们多交些“损耗费”“辛苦钱”。 他堂哥就是县衙的捕头,做这种事情,简单得很。 “哼,阻挡我升官发財,没有好下场!” 杨正雄重重一拳捶在桌上。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再不往上爬,这辈子就真的到头了。 这次雪灾,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绝不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小崽子给搅黄了! 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奴僕急促的脚步声。 杨正雄皱了皱眉:“什么事?” “泗水村……泗水村有人来了!” “哦?”杨正雄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问道:“谁?” “叫苏王八,说是有事求见老爷。” 苏王八? 杨正雄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有点印象,好像是泗水村一个老实巴交的穷汉,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 他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杨正雄重新坐回太师椅,整了整衣襟,脸上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情。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 正是苏王八。 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雪,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他低著头,不敢看杨正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草民……草民苏王八,见过杨亭长。”他的声音又小又抖,几乎听不清。 杨正雄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王八?你来干什么?” 苏王八抬起头,露出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 他嘴唇哆嗦著,声音还是很小:“亭长大人……草民……草民想借点粮食。” “借粮?”杨正雄笑了,笑得很玩味:“你们泗水村不是有那苏三郎吗?” “他不是在村里搞什么賑济,让你们互相借粮吗?怎么,他不借给你?” 苏王八的脸上立刻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亭长大人別提了!那苏明……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哦?”杨正雄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 “我……我从前不懂事,调戏过他娘柳寡妇。”苏王八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懊悔和怨恨。 “虽然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也道过歉了,可那小子记仇!” “这次村里借粮,別人家都能借到,就我家不行!” “他说什么……什么我家还有存粮,不用借!” “我家哪还有什么存粮啊!”苏王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家里六个口人,早就断粮三天了!” “我婆娘饿得下不来床,小儿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苏明就是故意的!就是小心眼,记恨我!” 杨正雄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苏明那小子,在村里也不是人人服气。 至少这个苏王八,就对他恨之入骨。 更重要的是—— “苏明……有没有在村里说过我的坏话?”杨正雄试探著问。 苏王八愣了愣,一脸茫然:“亭长大人和苏明有仇?” 看他那样子,不像是装的。 杨正雄心里鬆了一口气。 看来苏明那小子,还没有傻到把那天谈话的內容到处宣扬。 也是,那种事说出来,对他也没好处,他还是怕自己的! “没有,隨口一问。”杨正雄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苏王八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 苏王八受宠若惊,连忙站直身子,但腰还是微微弓著,一副卑微的模样。 “你想借多少粮?”杨正雄和顏悦色地问。 “三……三石行吗?”苏王八小心翼翼地说,“我家里有九口人,得熬到开春……” “三石?”杨正雄皱了皱眉,“三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你有田契抵押吗?” 苏王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田契……我家里就四亩薄田,还是坡地,收成不好……” “四亩坡地,抵押三石粮,倒也勉强够。” 杨正雄心里快速盘算著:“不过利息得按规矩来,二分利,来年夏收后还,还不上,田就归我,如何?” “我……我……”苏王八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杨正雄看著他纠结的样子,心里冷笑。 这些泥腿子,都一个德行。 捨不得田,又怕饿死。 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把田交出来? “不急,你慢慢想。”杨正雄转身,准备坐回椅子上:“想好了,就去前面找师爷签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苏王八动了。 这个一直低著头、畏畏缩缩的瘦小汉子,突然像变了个人。 他的腰挺直了,眼中的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的右手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件东西。 寒光一闪。 是一把匕首。 一把磨得鋥亮、刃口闪著冷光的匕首。 杨正雄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刚才还卑微得恨不得跪在地上的穷汉,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拿出刀? 他要干什么? 苏王八的脑子里,其实也是一片空白。 害怕。 他害怕得要死。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握著匕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连跟人吵架都不敢大声,什么时候干过杀人的勾当? 更何况要杀的,还是一个亭长! 亭长啊! 对於苏王八来说,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坐在高堂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这些泥腿子生死的人。 他应该跪下来,磕头,求饶,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我不敢啊…』 苏王八心中在尖叫。 可是——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苏三郎。 那个才十三岁,就能开三石弓,能猎鹿猎羊,能在狼王口下全身而退的少年。 村里人都说,他是泗水村的希望。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苏王八突然想起祠堂里,村长苏大顺说过的话: “三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选择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仇恨。” “他还小,还轮不到他独自来扛!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为咱们遮风挡雨!” 可他苏三郎再厉害吧,在我苏王八面前,不也是个小辈? 见了面,不也得叫咱一声“王八叔”?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懦弱了四十二年,像只王八一样缩著头过了四十二年。 临到死了,难道还要让一个十三岁的小辈,挡在自己前面? 苏明厉害吗? 厉害! 村里很多人都说他是山神爷转世呢! 比杨亭长厉害! 自己都不怕苏明,怕什么狗屁杨亭长! 这一对比,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轮不到你个小辈面对杨亭长……” 苏王八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还得咱做长辈的……来遮风挡雨!” 心一横。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决死的狠劲。 他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杨正雄终於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张嘴想喊—— 但已经晚了。 苏王八的匕首,没有刺向胸口——他听村里老人说过,胸口有肋骨,万一刺不进去,就完了。 他刺的是脖子。 锋利的刃口,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杨正雄左侧的脖颈。 “噗嗤——” 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了苏王八一脸一身。 杨正雄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想叫,但气管已经被割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破风箱在拉。 他踉蹌著向后退,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但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涌出。 苏王八没有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二刀。 这次刺的是右侧脖颈,鲜血溅在墙上、地上、家具上。 杨正雄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著。 第三刀。 第四刀。 苏王八像是疯了一样,跪在杨正雄身上,一刀又一刀地捅进他的脖子。 杨正雄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苏王八,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不甘。 他不明白。 这个瘦弱、老实、卑微得像条狗一样的泥腿子,怎么敢? 他怎么敢对自己出手? 自己是亭长,是官吏,是半个父母官! 他是民,是贱民,是螻蚁! 螻蚁怎么敢咬死大象? 凭什么?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杨正雄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苏王八还在捅。 一刀,又一刀。 直到杨正雄的脖子几乎被割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他才终於停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跪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滴血的匕首。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奴僕疑惑的声音,接著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守在外面的奴僕探进头来,当看到屋內的景象时,他们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发出悽厉的尖叫: “杀人了——!!!” “老爷被杀了——!!!” 尖叫声刺破了院子的寧静。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杂役、护院、家丁,纷纷涌了过来。 苏王八被按倒在地,匕首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仰起头,看著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为什么不借我粮食?!” “你借给了上林村、金泉村粮食,为什么不借给我?!” “我都要饿死了,你还不借给我粮食?!啊——?!”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委屈、绝望。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被逼疯的穷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异常地冷静。 事情……做到了。 杨亭长……死了。 原来官吏被杀,也会死。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当官的有文曲星护体,刀枪不入。 放屁,都是放屁! 这些大老爷,没什么了不起,跟猪羊牲畜一样,被捅了,也会流血,也会死! 苏王八,苏王八。 你今天可真不了啊,干掉了一个大人物! 苏王八突然想起来爹娘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 王八… 爹娘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像王八一样长命百岁,也希望他像王八一样,遇到事就缩著头,不要得罪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长命百岁? 他不知道。 但他这辈子的確像个王八一样,懦弱,胆小,遇事就缩头,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嘿。 没想到死到临头,勇敢了一回。 不亏。 赚了! 他看著地上杨正雄的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瞪著他。 苏王八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著脸上的血,淌成两道红色的泪痕。 他在自己的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苏王八——这辈子——值了——!!!” 值了。 用一条贱命,换了全村的平安。 用一场死亡,给家人换来活路。 值了。 太值了。 苏王八被家丁拖了出去。 他没有挣扎,只是仰著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飘落的细雪。 祠堂里,村长和族老的承诺,在他耳边迴响: “村里会给你家一大笔补助,足够妻儿老小吃喝三年。” “你的家人,全村共同照顾。” “你的名字,会刻在祠堂功德碑上,受后世子孙香火。” “等三郎將来出人头地了,他会把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照顾……” 够了。 这就够了。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没给家人带来过一天好日子。 临了临了,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但他心里,一片滚烫。 院子里,乱成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跟苏王八无关了。 等待他的,將是严刑拷打,將是公开处决,將是死亡。 他知道自己做了杀人的勾当,恐怕是必死无疑,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现在的心中格外平静。 因为他知道,在泗水村,在那个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小山村,会有人记得他。 记得有一个叫苏王八的汉子,在四十二岁那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记得他曾经懦弱过,胆怯过,但最后——血勇过。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將所有的污秽、血腥、罪恶,都掩盖起来。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一个卑微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在生命最后时刻,迸发出的那一点光。 那一点光,很微弱。 但也许…足以,照亮一个村庄的未来。 33.当面对峙,我要为村里做些什么 日头偏西,將小院的土墙拉出长长的影子,寒气重新聚拢起来。 柳氏坐在门槛旁的小凳上,就著最后的天光,手里捻著针线,小心地缝补苏元宝磨破的肩头。 针脚细密,是她多年练就的持家本事。 “唉…” 她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劈柴的苏元宝听: “真是看不出来啊……苏王八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怎么就……怎么就敢做下这种泼天的大事?把个亭长老爷给……给杀了?” 苏元宝停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心有余悸的神色:“谁说不是呢!” “娘,你是没听说,老惨了!” “县衙传来的消息,说杨亭长的脑袋……都快被割下来了!满屋子都是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官老爷说,是因为借粮食闹起来的,苏王八去借粮,杨亭长不肯,还说了不少难听话,两人爭执起来,失手……就给定了性,说是私人矛盾,结案了。” 院子里,另一边。 “嗖!”“嗖!”“嗖!” 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弓弦震动声有节奏地响起,打断了母子间的低语。 苏明赤著上身,浑身蒸腾著白色的热气,如同一个小火炉。 他立於院中,目光如炬,紧盯著十几步外那个用乾草綑扎成的箭靶。 黑角弓在他手中一次次被拉成满月,每一次撒放,箭矢都精准地钉入草靶中心,发出“咄”的声响。 他特意选了这种草垛靶子,箭鏃不易损坏,拔出来便能反覆使用。 汗水顺著他略显单薄却已初具线条的脊背滑落。 忽然,他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胸膛明显鼓起。 只见他腰背微沉,双臂叫力,三石强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被拉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饱满的弧度! “嗖——!” 这一箭,势头迥然不同!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闪电般掠过空气,不仅瞬间洞穿了草靶中心,更是去势不止,狠狠扎进了草靶后方约五米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干上! “噗!” 箭鏃入木极深,箭尾剧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苏明缓缓垂下弓箭,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成了!” 感受著方才那一箭蕴含的爆发力与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他知道, 困扰他许久的瓶颈, 终於突破了! 【初级弓术:精通 1/200】 心神沉入那无形面板,数据已然更新: 【姓名:苏明】 【年龄:13】 【功法:形意功(熟练 89/100)】 【形意根基桩(熟练 25/100)】 【五形拳(熟练 20/100)】 【五行刀法(熟练 3/100)】 【初级弓术(精通 1/200)】 这几日,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那鹿血酒药力浑厚,每日一小盅,辅以形意功的炼化,效果显著。 形意功已逼近熟练巔峰,距离“精通”境界仅一步之遥。 五行刀法也成功踏入“熟练”层次,虽不及弓术进展神速,但近身搏杀时,一招一式已颇具威力,等閒壮汉持械,他也有信心周旋。 而进步最大的,无疑是弓术。 消化了与狼群生死搏杀带来的感悟,今日终於水到渠成,踏入“精通”之境。 这意味著他的箭矢不再是简单的直来直去,在力道、精准、乃至对风速的细微把握上,都有了质的飞跃。 进步不可谓不大! 要知道,村里的猎户对於弓术的熟练度基本都只在熟练,苏明也算是后来居上了。 他收起弓箭,舀起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驱散了练功后的燥热,又换了身乾净的衣裳。 苏明走到柳氏和苏元宝身边,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娘,杨亭长……真的死了?” 柳氏头也没抬,飞针走线,语气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死了,说是那苏王八跑去跟杨亭长借粮食,杨亭长不借,还磕磣了他好多难听话。” “苏王八身上带了把割肉的短刀,本来是想拿出来嚇唬人,说要自杀,逼杨亭长借粮,结果人家杨亭长根本不吃这套,还是不肯借。” “苏王八就觉得脸上掛不住,恼羞成怒,直接就动了刀子……唉,这人啊,真是看不透。” 苏明静静地听著,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苏王八?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佝僂著背,见人先带三分笑,脸上堆满褶子,眼神里带著点討好和怯懦的汉子。 村里孩子调皮,拿他名字取笑,他也只是嘿嘿傻笑,从不生气。 逆来顺受,老实巴交到了极点,恐怕別人给他一巴掌,他也只会捂著脸赔笑问“手疼不疼”。 这样的人……会因为借粮不成、被嘲讽几句,就暴起杀人? 杀的还是他平日里敬畏如虎的“亭长老爷”? 而且,偏偏是杨亭长…… 不怪苏明多想。 杨亭长刚因拉拢自己不成、阴谋被揭穿而记恨上泗水村不久。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这梁子结得不谓不深。 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亭长就被村里最老实的苏王八给“刀”了? 还有,村里明明已经有了互助章程,缺粮户可以向富户借,以工抵债。 苏王八家即便再困难,也该是先走村里的路子。 他早把杨亭长的勾当掰开揉碎讲清楚了,村里人谁不知道那是吞地的陷阱? 怎会还有人,尤其是苏王八这样的老实人,会“捨近求远”去撞枪口? 那根本不是借粮,是送地! 正因为明白这些不合常理之处,苏明的脸色才变得古怪起来。 他隱约触摸到了一丝真相的轮廓,但缺乏证据,无法確定事情是否真如他所猜想的那般。 为了弄清楚情况,接下来的三天,苏明看似如常练武、进山,实则留了心,在村里悄悄观察。 他注意到一些细微的跡象:村里人看向苏王八家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情绪; 族老苏宏图路过苏王八家破败的院门时,罕见地停下脚步,嘆了口气,还往里塞了点什么; 几个平日里与苏王八家並无深交的村民,也寻了由头送了些菜蔬粮食过去…… 苏明的脸色,隨著观察的深入,越来越沉。 他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趋向於確定。 最终,他径直去了村长苏大顺家。 …… “大顺爷爷。” 苏明目光直视苏大顺:“苏王八到底是怎么死的?您別拿糊弄官府那套说辞来搪塞我。” 苏大顺正在编筐的手一顿,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三郎,你看你,不是说过了吗?就是跟杨亭长借粮闹翻了……” “大顺爷爷!”苏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您別把我当傻子。” “杨亭长那点勾当,我早就跟村里讲得明明白白,咱们村的人,但凡是长了脑子的,谁会在这个时候跑去他那儿借粮?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向前一步:“更何况,村里明明有賑济的章程,苏王八家再难,也该是先找村里,为什么偏偏是咱们刚跟杨亭长撕破脸,他就被苏王八给杀了?这巧合,也太巧了点吧!” 苏大顺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有些躲闪,努力辩解道:“三郎,你听我说……是,苏王八跟一个族老家有点旧怨,那族老打了招呼,几家富户就没借粮给他家。” “没办法,他走投无路,才……才去找的杨亭长,谁成想就闹出人命了呢……” “哦?没粮食?”苏明道:“我这两天『恰好』路过苏王八家几趟,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张家送米,李家送菜,连宏图爷爷都偷偷塞了东西进去。” “他家灶房顶上的烟囱,一天冒三次烟!” “这叫没粮食?” “大顺爷爷,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缘由,能让全村人突然这么『好心』,对他家这么客气尊敬,上赶著送吃送喝?”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彻底冷了下来:“您今天若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挨家挨户去问,苏王八平时跟谁交好,最近见过哪些人,我就不信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著苏明那执拗而清亮的眼神,苏大顺知道,瞒不住了。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坐回凳子上,长长嘆了口气。 “唉……傻孩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真希望你蠢一点,糊涂一点啊……” 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將祠堂“生死签”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杨亭长可能利用徭役报復,说到村子可能面临的打压,说到苏王八抽中红签时的决绝…… “……徭役的名册就快下来了,杨亭长管著这个,他要是铁了心整治咱们,把你名字报上去,派到修河堤那种十死无生的地方,你……你让村里怎么办?你是咱们全村的指望啊!” 苏大顺的声音带著哽咽:“还有村里,咱们驳了他的面子,断了他的財路,他能让咱们好过?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什么跟官斗?” 他的脸上浮现出混著愤怒与绝望的神色:“那些当官的老爷,眼里只有田契银子,何曾把咱们的命当命?他们以为咱们是隨便踩死的蚂蚁,可蚂蚁急了还咬人呢!既然早晚是个死,咱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不成?!” “苏王八四十多了,家里娃娃多,日子本来就难,吃了上顿没下顿都快活不下去了,用他一条命,换你平安,换村子安稳,值了!” 最后两个字,苏大顺吐的格外坚定,浑浊的老眼里泛著血丝。 苏明静静地听著,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苏王八是为了村里死的,更是为了他苏明死的。 这种被人在暗中“保护”,甚至不惜以命相换的感觉,让他心中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你的性子,你能同意?你肯定要自己想办法,自己去扛!我们……我们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我不怕他杨正雄!”苏明认真说道:“把他交给我就行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自有我的办法对付他,根本不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不需要你们『为了我好』就自己去动手……” “可我们怕!”苏大顺声音鏗鏘有力,隨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带著哀求:“三郎,你是咱村的根,是咱们所有的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啊,我太害怕你出意外了……” “不管用什么手段,总不能让人害了你!” 看著老村长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著的固执、担忧、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欲,苏明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自己错了啊。 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村长他们也是人,有著自己的独立思想,也有自己的挣扎还有手段,他们都是有情绪的人,活生生的人。 而自己把他们看作了简单的npc。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主角”为了集体的利益而得罪了坏人,一般都是主角独自去解决坏人,而他所在的集体则是背景板,面对坏人的压力拿不出办法,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什么也不会做,就好像知道“主角”是“主角”,等待著“主角”出头为他们解决坏人。 苏明面对杨亭长的时候,自始至终只考虑过自己后面变强了想办法独自解决杨亭长,根本没有考虑过村长他们的感受还有想法,认为他们就像是背景板一样什么都不会做,认为他们都是平头百姓,根本不敢做什么。 可现在,事实证明自己错了,面对亭长这只笑面虎,他们这些底层的小人物太害怕了,害怕到杨亭长会杀了他们赖以希望出头的“苏明”,害怕杨亭长用其他阴谋估计谋夺他们的田地,让他们家破人亡。 面对官吏,他们害怕到了极点,害怕得睡不著觉,所以…才会走向极端。 又害怕苏明会阻止他们,而害到苏明,他们甚至都没有通知苏明,本著“我为你好”的想法,干掉了杨亭长。 只能说,杨亭长死的不冤,他太小看村集体的力量了,泗水村八成的人口都姓苏,都是一个大宗族,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別说他一个亭长,就算是县太爷也不敢把人逼急。 ——难怪他做了十几年还是一个亭长,太没眼力见了,太小瞧人了。 “大顺爷爷…”苏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深深的坚定:“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我有我的打算,我的谋划,以后遇到这种事,让我自己来解决,我不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帮』我,请你们相信我,好不好?” 苏大顺看著少年平静的脸色,却能够感受到这张平静脸颊下蕴含的忧伤,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喃喃道:“这事……是我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吧。”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三郎,爷爷……信你,以后,不会了。” “苏王八……的后事,怎么样了?”苏明问。 “被官府抓去,捕头亲自过问,罪大恶极,从重从速,没几天就……判了斩立决。”苏大顺的声音乾涩:“尸首……也没能领回来。” “捕头本来想来咱村里调查情况的,可被县太爷阻止了,说是私人恩怨,不需要浪费人力物力继续调查…” 苏明哑然。 … 离开村长家,苏明面色踌躇。 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尾,远远望著苏王八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即便他们这些天家里日子好过了,有人送吃的喝的,脸上带著喜悦。 可他看见了他们喜悦表情之下的某种悲伤。 人死了。 谁会不悲伤呢? 苏明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为这个村子做过,至少,没做过什么值得別人用命来换的事。 可村里人,却因为怕他被害,怕村子被毁,就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替他扫清了障碍,默默解决了杨亭长这个大麻烦。 他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和愧疚感交织著,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得做些什么…” 苏明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为苏王八,为他的家人,也为这个用如此沉重的方式保护了自己的村子。 一个危险的念头涌入心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被积雪覆盖、在暮色中显得黝黑静謐的小重山。 他想到了山里的那群狼! 34.五百斤力,为我报仇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苏明沿著村里那条被踩得瓷实的雪路慢慢走著,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苏王八那张怯懦又最终决绝的脸, 一会儿是村长苏大顺浑浊老眼里强撑的固执和深藏的悲凉。 胸口那团堵著的东西,非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沉,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得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发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补偿——一条人命,怎么补偿得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为这个村子,为这些用如此惨烈方式护著他的人,做些什么。 可做什么呢? 他没多少钱財。 卖鹿皮、羊皮换来的银子,大半买了药材、弓箭、朴刀。 剩下的,也就够家里紧巴巴地撑到开春。 他也没权势。 如今,他还太小,仅仅只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力气大些,箭术好些,在村里年轻人中有些威望。 可出了泗水村,谁认得他苏三郎? 给不了钱,给不了粮,给不了任何实际的、立竿见影的好处。 短期內,他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 苏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低矮的房舍,投向远处那片在昏暗天光下显出庞大而狰狞轮廓的山影——小重山。 狼群! 这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纷乱的思绪。 村民们靠山吃山。 冬日里,男人进山拾柴,女人孩子挖野菜、捡枯枝,猎户下套子打些小兽。 小重山是泗水村人活命的根本,是这片贫瘠土地上,为数不多的、可以指望的补充。 可如今,狼群盘踞在那里。 像一道无形的柵栏,一道流淌著涎水、闪著绿光的死亡柵栏,彻底断绝了这条生路。 这不仅仅是眼前的困境。 苏大驴带回的消息在脑中迴响:十几头狼!还有一头银白色、一丈多长的狼王! 那么大一窝狼,十几张等著餵饱的嘴。 小重山那点冬日的活物——冻僵的兔子、躲藏的野鸡、侥倖存活的鹿羊——能撑多久? 十天? 半个月? 饿极了的狼群,下一步会冲向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村口那些拒马,那些陷阱,挡得住三五头散狼,挡得住十几头饿红了眼、有狼王指挥的狼群吗? 苏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必须解决狼群的问题! 这成了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能为村子做的实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头银白色巨狼的身影。 三米多长的身躯,比牛犊还壮,立在雪地里像一座移动的小丘。 幽冷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著鬼火般的光。 还有那种狡诈如鬼的灵性——假装慵懒、分兵合击、诈退诱敌…… 仅仅是回忆,都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这个世界的狼,怎么跟精怪似的?至少在地球上他从没有见过那么高大的狼。 如果可以的话, 他很想杀死这头狼, 其一,解决狼灾。 其二,可以卖肉卖皮。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太难了! 近乎不可能。 在开阔地,凭藉弓箭和地形,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可在山林——那是狼的主场。 密林、积雪、陡坡、乱石……每一处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杀机。 那头狼王的速度他见识过,快如鬼魅,自己的箭矢未必能追上。 更別说它那不弱於人的狡诈,以及身边那十几头同样凶恶的护卫。 深入狼穴,去猎杀一头受伤的猛兽之王? 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既然杀不死,或许可以试著赶走?” 苏明眼睛微微一亮。 杀死很难,可如果仅仅只是赶走的话… 难度骤然下降了几个层级。 狼是聪明的动物,也是趋利避害的。 它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巢穴和充足的食物。 如果能让它们觉得,继续留在小重山得不偿失,风险远大於收益,或许…… 苏大驴带回的消息再次闪过:狼王受伤了,左后腿有伤,像是被野猪獠牙捅的。 “受伤……是个机会。” 苏明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狼王是狼群的主心骨,是灵魂。 它受伤,意味著狼群的战斗力、凝聚力都会受影响。 而且,伤势需要时间恢復。 苏大顺说过,那种伤,对於狼王那种体魄,养个把月就能好利索。 一个月! 也就是说,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窗口! 必须在狼王伤愈、狼群恢復最强状態之前,找到办法,把它们从小重山赶出去! 想到这里, 苏明感到一股久违的紧迫感,混杂著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突破修为,实力越强,把握越大。” 接近家门口,一个身影让他脚步一顿,是邻居石头婶。 她没在屋里,也没在干活,就那么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家那低矮的院墙內,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石头婶?”苏明走上前,轻声唤道。 石头婶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回过神,看到是苏明,笑了笑:“是……是三郎啊,没、没事,婶子没事,就是……就是站这儿透透气,屋里闷。” 苏明看著她冻得发青的脸,又感受到她失魂落魄的情绪,也许是家里日子不好过罢! “石头婶,”苏明的声音放得很缓,却很认真,“要是家里有什么难处,缺什么短什么,別不好意思,来我家说一声,我那儿……还有些鹿肉,给小孩子补身体正合適,小石头正长个子,得多吃点。” 提到小石头,石头婶笑了笑:“誒……誒,好,好孩子……婶子……婶子知道了。”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有些仓促地推开门,躲进了黑漆漆的屋里,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改天叫娘问问石头婶咋了…”苏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家走去。 回到自家院子,閂好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墙角,捧起了那个还剩下一小半鹿血酒的罈子。 坛身冰凉,触手生寒。 原本的计划,是细水长流。 每日一小盅,配合形意功徐徐炼化,用一个月的时间,將药力完全吸收,將根基打得无比牢固,不浪费一丝一毫。 这是最稳妥、收益最大的方式。 但……没有时间了。 狼王的伤,只给他一个月时间。 他需要力量,需要儘快突破,需要拥有足以威胁、乃至驱逐狼群的力量! 浪费一些药力? 顾不得了。 “我就差一点就能突破,这最后半坛酒应该可以帮助我…” 苏明拔开塞子, 浓郁的药香混合著烈酒的辛辣气息扑鼻而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双手捧起酒罈—— “咕咚、咕咚、咕咚……” 將坛中剩下的鹿血酒,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 辛辣滚烫的酒液如同燃烧的火线,从喉咙直衝胃腹,所过之处一片灼热。 隨即,那火线轰然炸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数倍的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爆发的山火,瞬间冲向他四肢百骸。 肌肉、骨骼、臟腑,全部都传来一阵阵温暖的感觉。 好酒! 苏明立刻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全力运转形意功。 內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起来,如同被狂风驱动的江河,试图引导、驯服这股狂暴的力量。 渐渐的,汗水如浆涌出,瞬间浸透单衣,苏明藉助这一股力量开始突破形意功。 一次,两次,三次…… 距离那极限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於, 第四次衝锋! “轰——” 仿佛惊雷在体內炸响。 如同壁垒般的关卡彻底破裂。 奔腾的药力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汪洋,瞬间涌入拓宽了不知多少的经脉,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原本狂暴灼热的力量,在突破后的功法引导下,迅速化为温润而磅礴的能量,如春水般沉淀于丹田,又缓缓散发开来,滋养著每一寸血肉筋骨。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力量感。 【形意功:精通 1/200】 成了! 苏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悠长绵远,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近两尺长的白色气箭,“嗤”地一声射出,久久不散。 他睁开眼。 黑暗中,瞳孔深处仿佛有精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復平静。 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悄然发生了改变。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如山岳的凝实感。 握了握拳。 指节发出噼啪的脆响,如同炒豆一般。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在体內流淌,他感觉自己的双臂仿佛拥有撼动巨石的伟力,稍一估量,便知双臂气力恐怕已突破五百斤大关! 双臂从三百斤力量增长到了500斤力量! 隨意一拳击出,都能带起风声。 更奇妙的是呼吸。 一呼一吸之间,悠长深沉,仿佛能与周围的环境產生某种微妙的共鸣。 气息从口鼻吸入,沉入丹田,流转周身,再缓缓吐出,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五臟六腑暖洋洋的,充满了蓬勃的活力,以往的疲惫和细微暗伤一扫而空,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试试刀法…” 顾不上细细体悟突破后的变化,苏明抓起放在炕边的朴刀,走到院中。 雪光映照,四下寂静。 他身形微沉,按照五行刀法的路数,缓缓演练起来。 劈、砍、撩、掛、抹…… 招式还是那些招式,但此刻施展出来,感觉截然不同! 刀锋破空之声更加凌厉迅疾,少了些刻意,多了份浑然天成。 刀身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心意所至,刀锋所指,运转之间圆融自如,力贯刀尖,毫无滯涩。 每一刀挥出,都带著一股沉浑凝练的劲力,仿佛能斩开面前的寒气,劈碎无形的阻碍。 一趟刀法练完,收势而立。 苏明心中有了清晰的判断:“实力……至少提升了一倍有余!” 如果说之前面对那头狼王,他只有凭藉弓箭和地形周旋、伺机远遁的把握,那么现在,凭藉突破后的力量、速度、更绵长的气息以及对身体更精微的掌控,即便近身搏杀,他也有了短暂僵持、甚至伺机反击的底气! 当然,取胜依旧艰难。 狼王的体型、力量、速度以及那可怕的战斗本能,仍是巨大的威胁。 但至少,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不再是只能狼狈逃窜! 这,就够了。 夜已深,万籟俱寂,只有寒风掠过院落的呼呼声,苏明回到屋內,正准备稍作调息,巩固消化暴涨的修为,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声响—— 是积雪被轻轻踩压的“咯吱”声。 很轻,很谨慎,但確实存在。 就在院墙之外! “嗯?盗贼还是…野兽?” 苏明瞬间警觉,他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將身体隱在墙壁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窗纸的缝隙朝外望去。 月光黯淡,雪地反射著微弱的白光,將院子照得朦朦朧朧。 只见一个瘦小、佝僂的身影,正笨拙而艰难地试图翻过他家的矮墙。 那身影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慌张,手脚並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绝不是惯偷的利落,也非野兽的敏捷。 是……石头婶? 苏明愣住了。 这么晚了,天寒地冻,她翻墙进来做什么? 借粮? 可白天明明说过让她白天来拿肉…… 就在他疑惑间,那身影已经踉蹌著翻了进来,落地时似乎踩到了冻硬的土块,脚下一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扶著墙,喘息了几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朝著苏明的屋子窗户,直直地、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苏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喝问。 他想看看,石头婶到底要做什么。 只见石头婶走到窗下,在寒风中站了片刻,瘦小的身影微微发抖。 她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伸出手,颤抖著,推开了那扇並未从里面插紧的窗户。 “吱呀——” 窗轴转动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寒风卷著雪沫,瞬间灌进温暖的屋里。 苏明早已假装躺在床上,装作刚刚甦醒,问道:“谁呀?” 石头婶借著月色,终於看见了坐起身的苏明。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难以启齿的羞耻,以及一种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绝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噗通”一声闷响。 石头婶直接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朝著苏明,重重地、毫不迟疑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让人心头髮紧的闷响。 “三郎……三郎啊!”她抬起头,额上已经沾了泥土,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划过骯脏的脸颊:“我求求你……求求你为我报仇啊!” 报仇? 35.请猎狼群,血债需血偿 石头婶的哭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寒夜的寂静,也刺穿了苏明刚刚因突破而略显激盪的心神。 “报仇?”苏明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杨亭长已死,还有什么仇怨呢?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困惑道:“石头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石头婶像是被巨大的悲痛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明倾诉,声音嘶哑破碎:“我真傻……真的……我太傻了……” 她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望著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肝肠寸断的午后:“今日晌午……我在院子里收拾柴火,我家小石头……就坐在门槛上耍,看我干活……他还衝我笑,说,『奶奶,饿』……” “我就应了他一声,说,『乖孙等著,奶奶去屋里给你拿块餑餑』……我就转身进屋,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啊……” 石头婶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等我拿著餑餑出来……门槛上就没人了!我的小石头……他就不见了!” “门框上只剩下他蹬掉的一只鞋子…” 苏明的心猛地一沉。 “我喊啊,找啊,满村子喊他名字……后来……后来惊动了村长,大伙儿帮著找……” 石头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著鼻涕和泥土:“就在村后头那个往山去的斜坡上……找见了……找见了小石头的半只鞋……还有他穿的那件破棉袄,被撕扯得稀烂……上面……上面都是血!” 她猛地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地上的冻土,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和绝望:“狼!是那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牲啊!是它们把我的小石头……叼走了啊!” 狼……竟然真的进村吃人了?! 而且叼走的还是活生生的孩子! 苏明脸色一变。 他一直担心狼群饿极了会下山危害人畜,但潜意识里总还存著一丝侥倖,觉得村子的拒马、陷阱和巡逻的人手或许能起到威慑作用。 万万没想到,惨剧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这群畜生,竟然猖狂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直接进村掳人的地步! 这群畜牲,饿疯了吗? “小石头……我可怜的孙儿……”石头婶说到这,一边擦著眼泪,一边说求道:“三郎!三郎啊!你是咱村最有本事的人!我求求你!求求你杀了那些畜牲!替我那小石头……报仇啊!” 苏明脸色铁青,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一把扶住几乎要晕厥的石头婶,沉声问道: “石头婶!咱们就住在村头,离山最近,狼进村首当其衝!” “前些日子村长不是再三叮嘱,让各家各户赶紧加固院墙吗?你家……?” “我…我…”石头婶闻言,哭声一滯,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悔恨和自责,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助:“来……来不及啊……三郎……我家就我一个老婆子,带著小石头……我没用……我太没用了……那院墙塌了一角,又低矮……我……我搬不动大石头,和泥也慢……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好……估摸著……估摸著狼就是从那个缺口钻进来的……”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啜泣起来,肩膀耸动,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苏明听到这里,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全村动员加固防御时,他见过石头婶一个人艰难地搬著土坯,佝僂著腰,一下下地修补那段残破的院墙。 她大儿子早些年服徭役没了,儿媳扔下孩子跑了,家里就剩她一个老婆子带著小孙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是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之一。 几年前说到资助苏明练武的时候,苏明不肯要她家的资助,她就乾脆一直拿一些野菜野果送上门,渴求苏明日后可以照顾照顾小石头。 这个穷苦女人,即便再穷,也要为“资助”奉献一份力量,与柳氏的关係很好。 故而,苏明有能力打猎之后,也经常拿肉去换她家的小菜,比如干蘑菇,干茱萸等,就是为了多照顾照顾这个邻居。 几日前防御狼灾,她独自砌墙加固墙壁,当时他大哥苏元宝看不过去,还想主动上前帮忙,却被石头婶固执地拒绝了。 她那时搓著围裙,不好意思地说:“元宝啊,你家也忙,婶子自己慢慢弄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她是不想给別人添麻烦啊! 她那日拒绝苏元宝的帮助,何尝不是一种善良和体谅?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撑起来。 一份好心,却因为现实的艰难和那点不愿叨扰別人的固执,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一时间, 苏明胸口发堵,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责怪石头婶? 怎么可能! 这世上最不愿发生这种事的,就是她这个做奶奶的。 她恐怕寧愿自己被狼叼了去,也不愿小石头受一点伤害。 她那日的拒绝,说到底,是根植在骨子里的善良和不愿亏欠人的倔强啊! 时也……命也! 苏明嘆息了一口气。 但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疑惑涌上心头: 这么大的事,村里丟了孩子,还是被狼叼走的,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就算自己下午忙於突破,闭门不出,但村里发生这等大事,必然鸡飞狗跳,怎么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而且,下午碰见石头婶时,她虽然失魂落魄,却对此事只字未提,为何要等到这深更半夜,用这种翻墙的方式来找自己? 苏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道:“石头婶,小石头出事……是什么时辰?为什么村里没人告诉我?下午我遇见你,你为何不说?” 石头婶抬起泪眼,眼神躲闪,充满了羞愧和挣扎,她用力擦了把眼泪,才哽咽著断断续续说道:“是……是晌午过后出的事……” “村长……村长不让说……他怕……怕你知道了,会不管不顾进山找狼群拼命……他说那狼王厉害得紧,山里是它们的地盘,你去太危险了……他叫所有人都瞒著你……怕……怕你有个好歹……”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了下去:“下午……下午我遇见你,我也想说来著……可我……我不敢违逆村长的意思……也怕……也怕真害了你……” 她的情绪再次崩溃,双手紧紧捂住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 “我忍了……我想忍著……我想著不能害了你,小石头没了……我不能再把村里的希望也搭进去,可我半夜看著小石头留下的那件小褂子……我……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一样……我忍不住啊三郎!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村长!我是个罪人!” 看著她这般痛苦挣扎的模样,苏明全都明白了。 村长和村民们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他。 他们怕他年少气盛,怕他重情重义,会为了给小石头报仇而去冒生命危险。 所以他们选择了隱瞒。 石头婶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眼泪再次决堤,小石头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若不是想著报仇,她早就隨孙子一起去了。 此刻,这个饱经风霜、一生要强的老妇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嘴里还一直喃喃著“对不起”、“我对不住你”。 这是一个连別人主动帮忙修墙这种小事都不愿麻烦別人的妇人, 如今却要深夜翻墙,来求一个半大的孩子去为她做报仇雪恨、九死一生的大事! 她內心的挣扎、愧疚和绝望,可想而知。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充满最后一丝希冀地望著苏明,声音颤抖著,带著卑微的乞求: “三郎……村里人都说……说你是山神爷转世,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你会帮婶儿的,对吧?” 那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又仿佛隨时会因为对方的拒绝而彻底碎裂。 苏明经歷过山林搏杀,面对过狼王冰冷的注视,前世也曾与劲敌生死相搏,都未曾真正惧怕过。 可此刻, 面对石头婶这双交织著绝望、乞求、卑微和最后一丝光芒的眼睛, 他竟感到一丝心悸,有些不敢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力將石头婶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婶儿,快起来!地上凉,冻坏了身子骨,小石头在地下也会难过的。”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石头婶执拗地不肯动。 “您这话言重了!”苏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静:“婶儿,您今晚就算不来找我,我也必定要进山去找这群畜牲算帐!” 他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它们盘踞小重山,断了咱村的活路,如今还敢下山伤人、吃人!我苏明受了全村这么大的恩情,岂能坐视不管?实不相瞒,今日我武功有所突破,本就打算这几日便进山,与这群孽畜做个了断!” 为了让石头婶减少些愧疚,他语气放缓,继续说道:“所以,您千万別再说『对不起』。” “猎狼之事,我本就决意要做,与您来找我无关。” “更何况,您是我家邻居,是我的长辈,平日也没少帮衬我家,於情於理,您家的事,就是我苏明的事!这个仇,我必须报!” 听到苏明如此乾脆地答应,而且听起来早有打算,石头婶先是愣住,隨即,那被巨大悲伤冲昏的头脑,竟猛地清醒了过来! 她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 三郎他才十三岁啊! 就算有点本事,可山里有十几头恶狼,还有那头听说像壮牛般大的狼王! 他进去不是送死吗?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要来害死这个全村人的希望? 小石头已经没了,自己这个老婆子就是个扫把星,难道还要再害死三郎,让整个泗水村都失去未来吗?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攫住了她。 “不……不!”石头婶猛地摇头,双手胡乱地摆著,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甚至带上了哭腔,“不要!三郎!你不要去!那群畜牲太厉害了!有狼王!你会没命的!婶儿糊涂!婶儿刚才是糊涂了!” 她一把抓住苏明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一鬆手苏明就会衝进山里似的: “你还小!你以后会更厉害!报仇……报仇不著急!等你长大了,更厉害了,再帮婶儿报仇!现在不行!绝对不能去!” 苏明看著她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瞭然。 巨大的悲伤暂时冲昏了她的头脑,但善良的本能和对他的关心,让她在短暂的“得偿所愿”后迅速清醒过来,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自责——害怕因为自己的请求而害死他。 他心中嘆息,上前一步,主动握住石头婶冰凉颤抖的手,用儘可能平稳和令人信服的语气安抚道:“石头婶,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不去。我答应你,我现在不去山里找狼群硬拼,你放心。” 他重复著,语气非常肯定: “我向你保证,没有万全的把握,我绝不会轻易涉险。” “你放宽心,先回去好好歇著,小石头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这样莽撞地去送死。” 在苏明再三的、语气坚定的保证下,石头婶狂跳的心臟才渐渐平復下来。 她仔细看著苏明的眼睛,確认里面没有欺骗和衝动,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沉稳,这才长长地、脱力般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强撑的精神仿佛也隨之垮掉,她整个人都佝僂了几分,脸上那似哭似笑的表情,看起来比纯粹的悲伤更让人心酸。 “好……好……不去就好……不去就好……” 她喃喃著,像是安慰苏明,又像是安慰自己:“婶儿……婶儿回去了……你……你也早点歇著……” 她一步三回头,步履蹣跚地离开了苏明的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中,仿佛生怕多留一刻,就会改变主意,或者给苏明带来什么不祥。 苏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关窗,任由冬夜的寒气瀰漫进屋。 他望著石头婶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凛冽的寒风颳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夜,更冷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重的夜色,落在了远处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小重山上。 “狼啊狼……”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开了这个吃人的头。” 对石头婶的承诺,不过是安抚之下的权宜之计。 不去? 呵。 如今,更是非去不可了! 甚至连目標也变了。 原本,他只想將狼群驱离小重山,求得一时安寧,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在亲耳听到小石头的惨剧,感受到石头婶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念头—— 杀! 唯有將这群食人之狼,尤其是那头狼王,彻底屠戮殆尽,才能告慰亡魂,平息怒火,永绝后患! 其一,狼一旦尝过人血的滋味,食髓知味,便会將人视为可猎杀的目標,再不离去,今日是小石头,明日就可能是村里其他老弱,此患不除,村无寧日! 其二,报仇!血债必须血偿!这笔血仇,必须以狼群的血来清洗!吃了泗水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苏明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接下来的行动,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强大的实力,以及……一击必杀的决心! 36.借银…我叫崔谨汐 次日一早。 苏明早早的便已经起床。 他站在清冷的院子里,任由夹带著冰冷的微风拂过身体,一边练习“形意根基桩”,一边思索对付狼群的方法。 事情有变, 如果只是一开始的计划,“驱赶”狼群,他的確想到了好几个办法。 比如,利用火攻,在狼群常活动的区域边缘点燃篝火,製造持续的烟火和噪音; 或者,製作大量带有强烈气味的障碍物,如浸泡过猛兽尿液或特殊草药的布条、草捆,设置在狼群下山的主要路径上,干扰它们的嗅觉和行动。 乃至强行上山,想法子嚇退狼群。 可这些法子,或许能暂时惊扰狼群,让它们感到不適,远离人类活动区域一段时间。 但是,驱赶和灭绝,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驱赶,只需让狼群觉得此地危险、不適,它们自会退去。 而灭绝……尤其是要全歼一支有狼王统领、数量达十几头的狼群,需要的不是惊扰,而是绝对的力量、周密的陷阱、以及一击必中的杀戮效率! 可以说,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这需要更精良的装备,更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我的装备远远不够好,必须得要更好的装备,可这需要钱…” 钱。 这个字眼,前所未有地清晰和迫切地浮现在苏明脑海中。 购买更锋利的备用武器,定製专门对付大型猛兽的箭矢,或许还需要一些对付狼群的秘药、配置强效诱饵或毒饵的特殊材料……这些,都需要钱。 而他之前卖皮子、猎鹿换来的银子,早已在购买黑角弓、药材、日常用度以及贴补家中后所剩无几。 如今囊中羞涩,怕是连几顿像样的饱饭都难以为继,更遑论置办这些“奢侈品”。 找村长苏大顺借?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苏明立刻掐灭了。 绝无可能。 村长和村民们连狼群吃人的消息都千方百计瞒著他,就是怕他年少气盛,进山寻仇。 若是知道他不仅要去,还要置办武器准备大干一场,恐怕就不是隱瞒,而是直接把他锁在家里了。 猎杀狼群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钱……我该怎么在短时间內,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一笔钱呢?”苏明眉头紧锁。 突然,他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 这个人,或许可以帮自己。 但是到底要不要去找这个人帮忙呢? 苏明陷入纠结当中。 犹豫只在剎那间。 时间紧迫,狼王伤势不会等人,他必须儘快行动。 苏明不再迟疑,转身进屋,披了件旧袄,走出家门,独自朝著村西头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走去。 最终,来到一间比较偏僻的土坯院门前。 苏明站在那扇歪斜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传出老远,显得有些突兀。 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苏明以为无人,或者对方不愿开门时,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接著是门閂被慢慢抽开的轻响。 “吱呀——” 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在昏暗中看不真切的脸,枯黄的头髮垂下来,遮掩了大半面容,却依旧可以看见眼角处有一块胎记。 一双在暗处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带著十足的警惕,从髮丝缝隙后打量著他。 “谁?”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清冽,但压得很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我,苏明。”苏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崔丑女! 没错,苏明道法子就是找崔丑女借钱。 其一,崔丑女看似笨拙孤僻,可之前的几次接触下来,对方的行为举止,以及某刻的“灵性”,身份绝对不一般,逃灾避祸之人,岂会不暗中留些钱財以备东山再起?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与村子几乎毫无瓜葛,没有亲近之人,守口如瓶,即便猜到苏明借钱是为了对付狼群,也绝无可能向村里泄露半分。 如果说村子里有人可以借钱,除了崔丑女之外,苏明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 “哦?” 门缝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確认了身份,警惕稍减,但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苏三郎?这么晚了,有事?” 她的语气很疏离,带著明显的戒备。 苏明后退半步,以示並无恶意,然后对著门缝,郑重其事地抱拳行了一礼:“冒昧打扰,实在抱歉,苏明此来,是想向你借些银钱应急,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门后的崔丑女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更加冷淡,还带著点被冒犯的意味:“借钱?你找错人了,我家什么光景你看不到?自家餬口都难,哪有余钱借人?你走吧!” 说著,对方毫不犹豫的合上门板。 门閂落下的声音清晰传来。 苏明站在门外,看著紧闭的房门,心中嘆了口气。 果然不行么……他並不十分意外,毕竟自己这请求確实突兀,对方一个孤女,戒备心重也是常理。 他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另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进山一趟,看能不能快速猎到些值钱的傢伙,但那样变数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 屋內, 崔丑女面露纠结之色。 爷爷说过,不能与村子里的人过多交流,免得暴露不该暴露的信息,到时候就是害了整个村子。 可是,真的不帮忙吗? 她想起来之前苏明帮助过自家,主动载自己去县城买药,甚至帮自己捎带药材回来…… 对方心地善良,帮助过自己,自己怎么可以那么不近人情? 崔丑女虽然与苏明接触不深,但是她认为这是一个善良的人,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这种人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是不会找人帮忙的。 山穷水尽? 可他家如今有不缺吃喝,也不需要钱去干要紧事,他没到那个地步却来借钱干嘛? ——他既然是借钱,绝对会有不为人知的大用。 “帮帮吧,他帮过我,他也从来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嘲笑过我…”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胎记。 想到这, 崔丑女鼓起勇气打开门,看著苏明转身离去的背影,连忙叫道:“你先別走,你家现在又没有要紧事,我想知道你……你借钱要做什么?” 苏明转身,便看见木门打开一丝缝隙,瘦弱的女孩就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一副胆怯的模样。 『崔丑女这种人是那种小心谨慎、不易交朋友的性子,如今她肯开门主动询问,也就动了帮我的心思。』 『如果不告诉她我要去干嘛,她多半不会借钱。』 苏明知道, 这个时候,不能瞒著人家, 人家是真心想要帮助自己,如果自己骗人的话,对方绝对不会借钱,也不会再次敞开心扉把自个当朋友。 ——这种人只会给別人一个机会。 他迎著门缝后那双清亮的眼睛,坦然道:“买兵器,配置药物,进山——猎狼。” 门缝后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 “猎狼?”崔丑女的声音带著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什么狼值得你如此?” 苏明目光沉静,一字一顿:“狼王,小重山那头银白色的狼王。” 门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即便她深居简出,关於那头巨狼的恐怖传闻,也早已在村中悄悄流传。 不等她消化这个信息,苏明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以及它麾下的整个狼群。” 门后,陷入了一片死寂。 寒风卷过,吹得门板轻轻晃动。 良久,崔丑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別去,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 “你打不过狼王,何况是整个狼群。” “没试过,怎知打不过?”苏明的反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不是盲目的狂妄。 “为什么要去呢?”崔丑女很好奇苏明的坚持,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非要去送死。 苏明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它们吃了人,石头婶家的独苗,小石头;它们断了全村进山的活路,我欠这个村子的情,太多,我必须去!” “一定要去吗?” “不得不去!” “如果我不借你钱,你也会去?” “会去!” “……你真是……不怕死!”门后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气恼,还有些许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震动。 紧接著,“砰”的一声,门被彻底关上,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还夹杂著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嘆息。 苏明站在原地,心中微沉。 看来,还是不行……或许,自己真的太唐突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转身离开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又一次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这一次,缝隙开得大了一些。 一只略显纤细、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手中攥著一块东西,在黯淡的雪光下,反射出柔和的白色光泽。 那东西被直接塞到了苏明手里,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 是一锭银子! 看大小和成色,怕是足有十两! “拿去!”崔丑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依旧带著些硬邦邦的味道,但似乎又多了点別的什么:“別……別让人看见。” 苏明握著这锭犹带对方体温的银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孤僻、被村里人视为怪异的少女,竟真的会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借给他。 他正要郑重道谢。 门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强调,声音也轻了许多:“以后別叫我崔丑女,我有名字。” 苏明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这是对方在告知真名,是一种极难得的认可和亲近。 他肃容道:“是我唐突了,敢问姑娘名讳?” 门內沉默了一瞬,才传来一个清晰而低缓、与“丑女”二字截然不同的名字:“崔谨汐,谨慎的谨,潮汐的汐。” “谨汐……好名字。”苏明真心赞道。 这个名字,与她给人的感觉確有几分契合。 “哼。”门內传来一声不近人情的冰冷声音:“记得还钱!十天內必须还我!” 她特意加重了“十天”两个字。 苏明笑了笑,没有因为对方“冰冷”而不开心。 他知道这是对方对自己的关心:十天內必须还钱?那得活著回来啊! 对方的意思是“一定要活著回来”的意思。 “我会活著回来的。” “你……你死不死与我何干?”门后的声音有些慌乱,急於撇清关係:“我只是……只是不想看那些村民没了指望,爷爷说过,人活世上,有些债欠不得。”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死了不要紧,別辜负那么多村民的期盼,別以为我是帮你,我只是不想这些可怜的村民希望落空!” “好。” 苏明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紧的木门,將银子小心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中。 …… 屋內,崔谨汐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垂下来的发梢。 她透过门缝,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这个叫做苏明的少年,有著不俗的练武天赋,长大后必定有所作为。 如今还小,他完全可以不管这些村民的死活,不去冒险,等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之后再说。 可现在,为了这些官吏眼里的“牛羊牲畜”般的穷苦百姓,却愿意以身涉险,谋划狼群。 他选择了最艰难、最危险的一条路,而且如此坚决。 难道这就是爷爷说过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句话没来由的涌入崔谨汐的脑海。 想起刚才少年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她低声自语: “当真是一个良善的少年郎啊。” “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吧。” 她闭上眼,对著冷冽风雪,默默为那个仅见过寥寥数面、却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平等和尊重的少年,祈福。 37.老胡头,藏味粉 当天下午, 苏明便去村长家借来那头瘦驴,驾著同样借来的板车,碾著厚厚的积雪,吱吱呀呀地驶离了泗水村。 雪虽停了,但寒意更甚。 路旁的枯树上掛满冰凌,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驴车走得慢,到临江县城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城门口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缩著脖子的兵丁在值守,检查也鬆散得很。 进城后,街道上行人寥寥,商铺大多门扉半掩,透著一股萧瑟。 就连以往在街角屋檐下蜷缩著的乞丐,此刻也看不见几个了,不知是冻死了,还是寻了別的去处躲这要人命的严寒。 苏明没有多看,径直赶著驴车,熟门熟路地来到了王记铁木铺。 铺子里,炉火烧得比上次更旺了些,勉强驱散著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伙计王铁雷正拿著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著柜檯,见到苏明进来,眼睛一亮,忙放下抹布迎了上来。 “苏小哥?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是来添置些什么?” 王铁雷脸上堆起笑,目光却下意识地往苏明身后瞟,仿佛在期待他又拖来什么难得的猎物。 “买几把柴刀。”苏明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柴刀?”王铁雷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好说好说,咱这儿的柴刀都是上好的熟铁打的,耐用!您要几把?” “三把,要最好的,刀刃加厚加宽,刀背也要沉一些。”苏明补充道。 王铁雷心中有些嘀咕,买三把上好柴刀? 这可不是寻常农户家捨得用的。 但他面上不显,嘴上应承著:“成!您稍等,我这就去后头给您挑!” 转身时,还是没忍住好奇,隨口问了句:“苏小哥这是帮村里人捎带?一下买三把好刀,可是大手笔。” ——主要是大周律法规定一户人家不许买太多铁具,所以他多问了几句。 苏明笑了笑,语气寻常:“是啊,雪大,柴火难砍,村里几户人家凑了钱,托我捎几把趁手的傢伙回去。” 这理由合情合理,王铁雷不疑有他,很快从后面捧出三把沉甸甸的柴刀来。 刀身乌沉,刃口在炉火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冷光,刀背果然比寻常柴刀厚实近一倍,入手分量十足。 这自然不是普通柴刀,而是“朴刀头”。 只需寻一根结实的长木棍装上,便是战场上兵卒常用的朴刀,利於劈砍,威力远胜寻常柴刀猎刀。 苏明之前用的那把朴刀,在猎杀野猪、处理山羊时已经有些卷刃、崩口,影响发力。 其次,与狼群搏杀,砍那么多狼,兵器必须保持绝对锋利,关键时刻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別,多备几个刀头,有备无患。 砍废了一个刀头,马上可以再换一个! “您瞧瞧,这成色!”王铁雷將刀摆在柜檯上。 苏明拿起一把,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声音清越悠长,余音不绝。 又看了看刃口和锻造的纹路,点了点头:“不错,多少钱?” “这刀用料足,工也细,一把得三百五十文,三把……”王铁雷拨弄著算盘。 “一两银子,三把。”苏明直接报了个价。 王铁雷咂咂嘴:“苏小哥,这价可有点……罢了,您是熟客,就当交个朋友!”他爽快地应下,將三把刀用草绳捆好。 付了钱,苏明却没立刻离开,手指在柜檯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问道:“铁雷哥,你这里……有没有好的箭鏃卖?要能对付大东西的。” “大东西?”王铁雷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苏小哥这是……又盯上大傢伙了?” 苏明不置可否:“有备无患,雪封山,寻常小兽不见影,若撞见大的,总得有趁手的傢伙。” “明白!明白!”王铁雷连连点头,转身在柜檯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支箭鏃。 与苏明常用的扁平三棱或圆锥形箭鏃不同,这些箭鏃更长,更重,通体泛著一种幽暗的金属光泽。 最特別的是箭鏃头部下方,开了三道深深的血槽,一直延伸到箭杆连接处,而且箭鏃尾部带有细密但锋利的倒刺。 “您瞧瞧这个,”王铁雷拿起一支,脸上带著几分得意:“这叫『钻心箭』,是东家特意从州府搞来的好铁,请老师傅打的。” “看见这血槽没?又深又长,放血极快!再看这倒刺,只要射进去,就別想轻易拔出来,越挣扎卡得越紧,伤口撕裂得越大!” 他比划著名:“寻常箭射中猎物,猎物还能跑,但这『钻心箭』只要入肉三分,血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再壮的野物,跑不出百步就得倒下!对付野猪、熊瞎子,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狼啊豹啊这些凶的,都好使得很!” 苏明听得心动。 这正是他需要的。 对付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的狼,尤其是那头狼王,普通的箭矢恐怕难以造成致命伤,这种专为放血设计的“钻心箭”,再合適不过。 “多少钱一支?”他问。 王铁雷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又觉得不够,再加一根:“一百文一支。” 苏明眉头微蹙。 这个价格,远超他的预计。 寻常猎户用的民用箭矢,不过六到十文一支,这“钻心箭”竟贵了十倍不止! “太贵了,八十文如何?”苏明试著讲价。 王铁雷却苦著脸摇头:“苏小哥,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这箭鏃成本就高,工也麻烦,东家定死的价,一文都不能少。” “不瞒您说,这价,寻常猎户根本不会问,也就是您这样有本事猎大物的,才用得上、捨得买。” 苏明沉默。 他知道王铁雷说的是实情,好东西自然不便宜。 想到山中那群恶狼,想到小石头残缺的衣物和石头婶绝望的眼泪,他不再犹豫。 “我要二十支。” 王铁雷一愣,隨即大喜:“好嘞!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二十支“钻心箭”,便是二两银子。 加上之前三把特製柴刀的一两,转眼间,崔谨汐借给他的十两银子,就去掉了三两。 將沉甸甸的箭鏃和柴刀仔细收好,苏明看似隨意地又问了一句:“铁雷哥,你在这县城熟,可知道哪里能买到……嗯,对付山里野物特別管用的东西?比如……让野物闻不到人气味的,或者能让它们暂时失了力气的?” 王铁雷闻言,左右看了看,凑近些低声道:“苏小哥,您这是……要对付特別难缠的货色?寻常药粉,铺子里也有,但效果嘛……对付狐狸兔子还行,对上大傢伙,怕是够呛。” 他指了指北边:“您要是真想寻摸些偏门、厉害的傢伙,不妨去城北『野市』瞅瞅。” “那儿多是些老猎户、採药人摆摊,卖的都是山里来的稀奇古怪玩意儿,路子野,说不定能有您要的。不过……” 他告诫道:“那儿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您可得留个心眼。” 苏明点点头,拱手道谢:“多谢铁雷哥指点。” 离开王记铁木铺,苏明牵著驴车,依著王铁雷指的方向,往城北走去。 越往北,街道越是破败冷清,积雪也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拐进一条背风的小巷,一股混杂著皮毛腥臊、草药苦涩和劣质菸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巷子不深,两边或蹲或站著些人,面前铺著块破布,上面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 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山鸡、不知名的兽皮、顏色古怪的根茎草药、锈跡斑斑的箭头、甚至还有几把形制古怪的短刀。 这里便是“野市”。 地方虽小,躲在这巷子里却能避风雪,比外头暖和不少,此刻竟也聚集了三四十號人,低声交谈,討价还价,显得有几分热闹。 苏明拉著驴车慢慢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子。 他要找的东西很明確——能对付狼,尤其是能辅助他接近、埋伏、削弱狼群的药物或工具。 可惜,看了大半,大多是些寻常猎物,或是一些吹嘘能治风湿、壮阳的草药, 偶尔有几摊卖“驱兽粉”、“迷魂香”的, 摊主吹得天花乱坠, 苏明凑近一闻,便知不过是些劣质香料或刺激性草木灰混合而成。 糊弄外行可以,对付嗅觉灵敏的狼,恐怕適得其反。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再去別处碰碰运气时,巷子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里蹲著一个乾瘦的老头,身上只裹著件破旧单薄的夹袄,冻得瑟瑟发抖,缩在那里像只鵪鶉。 他面前铺著的破布上,没有猎物,也没有草药,只孤零零放著三个灰扑扑的陶土小瓶。 苏明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那老头见有客来,冻得发青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连忙指著那三个小瓶,牙齿打颤地介绍道: “客、客官……瞧瞧这个,『藏味粉』,祖传的独门秘方!” “抹在身上,只要別让野物瞧见您,保管它鼻子再灵也闻不著您的人气儿!一瓶,就卖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瓶? 苏明心中暗惊,这价钱比那“钻心箭”还离谱。 但他面上不显,蹲下身,拿起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其清淡、近乎无味的草木灰混合著某种矿物质的气息,並不刺鼻,反而有种收敛感。 “对狼有用吗?”苏明直接问。 “有用!当然有用!”老头见他有兴趣,精神一振,也不哆嗦了,唾沫横飞道: “別说一头两头狼,您就是蹲狼群边上,只要它们眼睛没瞅见您,保管发现不了!我这药粉,祖上世代老猎户,亲自试出来的!” 苏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狼王呢?” 老头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拍著胸脯道:“狼王?那也没问题!再厉害的畜牲,它靠的不也是鼻子?把这味儿一遮,它还能闻出个花来?” 苏明不再多言,將瓶子塞好,放回原处,起身作势欲走。 “哎哎哎!客官留步!”老头急了,连忙喊道:“客官您是真懂行的!” “不瞒您说,狼王那东西,灵性著呢,我这药粉……短时间瞒过去肯定行!一时半刻,它绝对发现不了!” “可时间要是长了……那、那就不敢打包票了。” 苏明停下脚步,回过身:“就一时半刻?” “对!短时间肯定成!时间长了,药效淡了,或者它起了疑心仔细分辨,那……那就不一定了。”老头这回说了实话,眼巴巴看著苏明。 苏明心中盘算。 他不需要长时间潜伏,只需在关键的攻击发起时,能短暂地掩盖自身气息,靠近到一个足以发动致命一击的距离,便足够了。 “你確定真的有用?”苏明再次確认,语气加重。 “有用!祖传的方子,我亲自试过!”老头挺了挺乾瘪的胸膛。 苏明看著他,缓缓道:“你想清楚了再回答,若是没用,害我丟了差点性命或者空手而归,我回来,可不只是掀了你这摊子那么简单。” 老头闻言,非但没怕,反而像是受了侮辱,梗著脖子道:“你这后生!我老胡头在这野市摆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药粉乃是独门调配,原料都贵得很,我也就赚点辛苦费,若不是家里遭了难,打死我也不卖这玩意!你若用了没效,儘管来!掀摊子、打我老胡头,把我打死都行,我认了!可要是真有效呢?你又能咋办?” 苏明倒是没想到老头如此硬气,他一笑道:“我看你大冷天穿得单薄,冻得够呛,若是你这药粉真如你所说那般神效,助我得了手……我送你一件狼皮袄子。” “狼皮袄?”老胡头一愣,上下打量了苏明一番,撇了撇嘴,显然没把这话当真,隨口回应道:“成!一言为定!” 苏明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三两银子,放在摊位上,拿起那三瓶“藏味粉”,仔细收进怀里。 “得嘞!客官您慢走!保管好用!”老胡头一把抓起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脸上笑开了花,冻出来的鼻涕都忘了擦。 等他抬起头,想再说两句吉利话时,却发现那少年已经牵著驴车,消失在小巷拐角处了。 “狼皮袄?呵……”老胡头摇摇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缩了缩脖子,继续蹲下来,对著空了的摊位发呆,心里盘算著这三两银子能换多少粮食,熬过这个冬天。 至於那少年的话,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猎狼? 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想进山猎狼?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38.弹弓立功,再入小重山! 出了“野市”,苏明並未急著离开县城。 他又在几家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杂货铺、布庄转了转,买了些铁铲、盐巴、粗布、几样常见的山货, 甚至还割了条一指宽的肥瘦相间的猪肉,用干荷叶仔细包好,放在驴车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很好地掩盖他此行的真正意图。 若只买了兵刃箭矢回去,难免惹人生疑,尤其是大哥和娘亲。 有了这些日常用度打掩护,即便有人问起,也只道是村里人凑钱让他进城採买年货,顺带帮人捎了几件农具。 做完这些,日头已开始西斜。 苏明不敢再耽搁,驾著瘦驴,拉著沉甸甸的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临江县城。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难走。 雪虽停了,但被白日里微弱的日头晒化了些许的表层雪水,入夜前又重新冻结,路面覆盖著一层滑溜溜的薄冰,底下则是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和泥泞。 驴子走得小心翼翼,喷著白气,蹄子不时打滑。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灰白,唯有车轮碾过冰碴的刺耳咯吱声,和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出城约莫三四里,道路转入一段背阴的山坳,两侧是覆雪的灌木和光禿禿的树林。 路面变得更加坑洼不平,驴车的顛簸和吱呀声在狭窄的山道间被放大,混杂著风声,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苏明的心,却莫名地提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经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而非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 就像野兽被暗中窥伺时脖颈后炸起的毛髮,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瀰漫在身后的空气中。 『有人跟踪我?』 他下意识的操四周一撇,什么都没有看见,四下无人。 但那种被缀上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自己今日在城里,除了王记铁木铺和城北野市,並未在其他地方多做停留,也未与人发生衝突。 是花钱时露了白,被人盯上了? 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苏明无法百分百確定,但谨慎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猜不透,但警惕性已提到了最高。 左手悄然鬆开了韁绳,虚按在腰间——那里,除了新买的三把柴刀用布裹著藏在杂物下之外,还掛著他那副用牛皮筋和坚韧木叉自製的弹弓,以及一袋平日里打鸟、如今装著坚硬小石子的皮囊。 进城带刀、弓容易被盘查,甚至可能被守城的士兵以藉口盘剥,他根本没有带那些东西,可弹弓这玩意轻便小巧,他倒是隨身带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著原有的速度,任由驴车不紧不慢地顛簸前行,心里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若真有人跟踪,在这荒僻雪道上,多半不怀好意。 自己驾著车,目標大,道路滑、速度慢,对方有备而来,若是被堵在前后无援的路上,便是活靶子。 不能被动挨打! 他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地形。 又行了一小段,前方是一段不长的上坡,坡顶过后,紧接著就是一段更陡、更滑的下坡路,路面结了厚厚一层“地穿甲”冰壳,在昏黄的天光下泛著危险的亮色。 任谁在这种地方都会有翻车的风险,绝对不能开快,甚至驴车只能走。 好地方! 苏明非但没有觉得不好,反而心下一喜,瞬间有了决断。 他非但没有因为感觉被跟踪而惊慌加速,反而在驴子费力爬坡、车轮噪音最大的时候,看似隨意地轻轻抖了下韁绳,嘴里发出“驾”的轻叱,让驴子稍稍加快了半步。 这细微的加速在顛簸和噪音中毫不显眼,却足以让他比可能的追踪者提前一两个呼吸抵达坡顶。 就在驴车刚刚爬上坡顶、即將开始下坡的瞬间—— “前面赶车的!给老子站住!” 一声粗哑的厉喝,骤然从身后坡下传来! 果然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苏明心中凛然,动作却丝毫未乱,甚至没有回头。 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到,手忙脚乱地猛拽韁绳,嘴里发出惊慌的“吁——吁——”声。 瘦驴正要从爬坡转为下坡,被他这猛地一拉,前蹄顿时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整个车身隨著惯性向前一衝,隨即在湿滑的坡顶剧烈地晃动、打横! “哎呀!” 苏明惊呼一声,仿佛控制不住车子,整个人被甩得向车外一歪。 这一幕落在后面刚刚气喘吁吁爬上坡来的三个蒙面汉子眼中,便是这少年车技不精,在坡顶失控,眼看就要车翻人伤。 三人心中皆是一喜。 机会! 他们本就打算在这前后无人的山道动手,此刻见目標“自行”陷入麻烦,更是觉得天赐良机。 那点因为追赶而残存的警惕,也被这意外“顺利”的场景冲淡了些许。 “小子!別乱动!把车和钱留下!” 为首一人狞笑著,加快脚步衝上坡顶。 另外两人紧隨其后,呈一个鬆散的包围之势,明晃晃的柴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然而,就在他们衝上坡顶、距离驴车还有不到十步,最是志得意满、防备最鬆懈的剎那—— 那看似惊慌失措、半个身子都探出车外的苏明,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与之前的笨拙慌乱判若两人! 探出车外的身体並非失去平衡,而是早有预谋的借力一旋! 右手在转身的同时,已从腰间抽出弹弓,一颗冰凉坚硬的石子稳稳捏在指间。 拉弦、瞄准、撒放! “嗖——啪!” 石子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击中肉体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啊——!我的眼睛!” 冲在最前面的蒙面首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柴刀脱手, 双手死死捂住左眼。 鲜血瞬间从指缝狂涌而出。 他踉蹌著向后倒去,顺著湿滑的坡面滚了下去。 剩下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袭和同伴悽厉的惨叫惊得魂飞魄散,衝锋的势头骤然僵住。 他们这才看清,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稳稳站在了顛簸將停的驴车旁,手中一副简陋的弹弓,眼神冰冷沉静,哪有半分惊慌? 刚才的“失控”,根本就是个诱他们踏入最佳攻击距离的陷阱! “小杂种!你……” 左边稍瘦的汉子又惊又怒,看著滚下坡的“大哥”,一股邪火和恐惧交织著衝上头顶,竟再次挥刀扑上,口中污言秽语狂喷: “敢伤我大哥!老子剁碎了你餵狗!叫你千刀万剐!” 苏明眼神一冷。 本来,他下一发石子瞄准的是这人的膝盖,只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可听到那句充满恶毒的“千刀万剐”,苏明心中那点因为不愿惹上官司而存留的顾忌,瞬间消散了。 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眼中闪过。 既然你口出恶言,想要我不得好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他手腕微不可查地抬高了寸许,原本对准膝盖的弹弓,稳稳地瞄向了那人双腿之间,鼓鼓囊囊的襠部。 “啪!”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嗷——!!!” 一声更加悽厉、痛苦到变形的惨嚎响彻山坳! 那汉子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胯下,整个人诡异地僵直,手中柴刀“噹啷”坠地,隨即蜷缩成一只虾米,在雪地里疯狂翻滚、抽搐,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兔起鶻落,不过两三个呼吸。 三个劫匪,一瞎一废,只剩下最后那个体型最壮、原本跟在稍后、此刻已彻底嚇呆的蒙面人。 他看著滚落坡下生死不知的“大哥”, 又看看身旁捂著裤襠、眼看已经废了的同伴, 最后看向坡上车旁那个持弓而立、眼神冷得像冰的少年…… 这不是肥羊! 这他妈是披著羊皮的索命阎王! “妈呀!”他发出一声怪叫,什么钱財、什么义气全拋到了九霄云外,转身连滚带爬就往坡下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手里的柴刀早就不知扔到了哪里。 想跑? 苏明面无表情,第三颗石子捏在指尖。 那人背对著他狂奔,移动迅速,又穿著厚棉袄,瞄准后背或腿效果未必理想。 目光下移,锁定目標——那因极度恐惧和狂奔而肌肉紧绷、微微撅起的臀部正中。 这个位置正好! “嗖——!” 石子带著轻微的破空声,精准钻入! “啊呀——!” 狂奔中的劫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上窜起,又重重摔落,发出一种混合了剧痛、羞辱和极度惊恐的惨叫。 他感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棍,被一股巨力狠狠捅进了身体深处,痛得他眼前发黑,肠子似乎都绞在了一起。 別说跑,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只能在雪地里痛苦地蠕动、哀嚎。 苏明这才缓缓放下弹弓,走上前,用脚踢开掉落的柴刀。 他先从那个瞎了眼、已昏迷过去的“大哥”身上,撕下布条,將其双手反绑,又用同样的方法,將剩下两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劫匪捆了个结实,拴在路边的树上。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扯下瞎眼蒙面首领的面罩,露出一张因剧痛而扭曲的陌生脸孔。 “说,你们为什么跟踪我?”苏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压力。 “贪……贪財……我们就是看你有钱……”首领忍著剧痛,哆哆嗦嗦地回答。 苏明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扇了过去,力道不小,打得那汉子脑袋一偏,嘴角渗出血丝。 “哦?確定吗?” “確定,真的確定,真……真是贪財……”蒙面首领咬牙回答。 ——可苏明分明瞥见了他眼神中的闪烁。 这傢伙有顾忌,不敢说真话! “啪!”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这次,两颗带血的牙齿混著唾沫飞了出去。 苏明站起身,目光瞥了一眼捂著屁股惨叫的汉子,以及旁边地上那个“太监”,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你是他两人的大哥,对吧?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再不说实话,或者让我发现有一句假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太监”一眼:“你和另一个人的下场,就跟他一样。” 两人顺著苏明的目光,看向地上那个蜷缩著、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同伴,裤襠处一片狼藉,显然是彻底废了。 一股骚臭味传来,竟是被嚇得失禁了。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是……是临江县的杨捕头!是杨正义杨捕头让我们来的!”瞎眼首领还来不及说话,地上捂著屁股的那人却崩溃了,哭喊著叫道,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杨正义?捕头? 苏明眉头微皱。 这个名字很陌生,他確信自己从未与什么捕头打过交道,更別说结仇了。 等等……杨正义?杨正雄? “他跟杨正雄是什么关係?”苏明心中一动,沉声问道。 “堂……堂哥!杨正雄是杨捕头的堂弟!”劫匪忙不迭地回答,生怕答慢了又挨打。 原来如此! 苏明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杨正雄区区一个亭长,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设局兼併土地,背后原来有身为捕头的堂兄撑腰! 这就能解释,为何他能使那些“还不上贷”的人家“意外”遭灾,也能解释,为何在他死后,会有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报復。 这是替杨正雄报仇来了? 还是想斩草除根,怕自己这个知晓他们骯脏谋划的“知情者”? 恐怕两个原因都有! “杨捕头……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进城?”苏明追问。 “我、我们不知道啊!杨捕头只让我们在城门口附近盯著,说看到一个半大少年,驾著驴车,穿著……穿著您这身衣裳的,就……就跟上,找机会……”劫匪语无伦次。 看来,杨正义在县城颇有眼线,自己一进城就被盯上了。 或许是自己进出王记铁木铺,又去了野市,花钱买那些不寻常的东西,引起了他手下的注意。 “好汉!大爷!我们都说了!求求您,饶我们一命吧!” 三个劫匪此时已没了半点凶悍,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苏明看著他们,心中盘算。 杀了? 以他如今的手段和此刻的环境,毁尸灭跡並非难事。 但……值得吗? 杨正义正愁抓不到自己的把柄。 如果这三人真的失踪或横死,杨正义必定是知道自己动手,以他捕头的权势多半已经有了自己与这三人接触的证据。 ——指不定附近还有人在暗中盯梢,就盼著自己把这三人杀了。 届时,杨正义完全可以藉此发难,甚至动用官面力量,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民不与官斗,尤其是自己羽翼未丰之时。 不能杀。 至少,不能让他们死在自己手里,死在这个时候。 苏明心中冷笑。 这位杨捕头,心思倒是縝密,手段也够毒。 一石二鸟之计啊: 1.计划成功了,三人得手,苏明死亡。 2.计划失败了,这三个废物惧怕捕头的名號多半不会把他透露出去,牵扯不到他这个捕头身上,甚至……他可能还盼著苏明一怒之下杀了这三人,杀人之罪,罪大恶极,正好落下把柄,可以用“杀人”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收拾苏明。 不管计划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他都是贏家! 好歹毒的心思! “饶你们一命?”苏明冷哼一声:“按大周律,光天化日,持械劫道,已是重罪,流放三百里都是轻的!你们身上,有多少钱?” 三个劫匪一愣。 隨即明白这是要拿钱买命。 他们连忙忍著痛,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 可惜,他们本就是地痞无赖,身上能有几个钱? 掏遍了全身,也只凑出约莫二两散碎银子。 “穷鬼。”苏明毫不客气地收下银子,这算是战利品和精神损失费了。 他解开了拴在树上的绳子,冷冷道:“今日饶你们狗命,回去告诉杨正义,有什么手段,儘管对我使出来,我苏明接著,但若再敢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或是牵连我村里无辜……” 他目光如刀,扫过三人:“下次,可就不是打瞎眼、打废命根子这么简单了,惹急了我,一命换他全家也未尝不可,滚!” “谢好汉不杀之恩!谢好汉!” 三人如蒙大赦,那个瞎了眼的被同伴勉强搀扶起来,那个“太监”和“爆菊”的,只能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模样悽惨无比地往回挪,连掉在地上的柴刀都不敢捡。 苏明不再看他们,转身驾起驴车,继续赶路。 直到那三个悽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看来,杨正雄这条线,还没完。 背后那个杨捕头,是个隱患。 但目前,顾不上了。 狼群,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 回到泗水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明將驴车赶进院子,把买来的盐巴、粗布、猪肉等杂物一样样搬下来。 柳氏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这么多东西,有些惊讶:“三郎,怎么买了这些东西?这肉……” “娘,快过年了,村里好几家托我捎带些年货,这肉是咱家割的,给弟弟妹妹们补补。” 苏明语气如常地解释著,將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递过去:“剩下的钱,买了些盐和布,家里用得著。” 柳氏不疑有他,接过猪肉,脸上露出笑容:“你这孩子,有心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娘这就去把肉燉上。” 看著母亲欢喜的背影,苏明心中稍安。 他將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三把用布裹著的柴刀、二十支“钻心箭”箭鏃、三瓶“藏味粉”,以及那副立下大功的弹弓,都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自己房间的隱秘处。 当晚,一家人在难得的肉香中吃了顿暖和的晚饭。 苏明如常练功、调息,將白日里的杀伐戾气缓缓化去。 夜深人静。 他独自坐在炕沿,就著油灯微弱的光,仔细地擦拭著那二十支冰冷的“钻心箭”箭鏃,又將三把沉甸甸的“柴刀”反覆抽出、审视、归鞘。 指尖拂过冰凉的陶土小瓶,心中默默推演著进山后的种种可能。 最后,他拿起那副跟隨他许久的黑角弓,指腹轻轻摩挲著光滑坚韧的弓背,感受著其中蕴含的力量。 推开窗,寒风涌入。 他望向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的连绵山影,目光沉静,却锐利如即將离弦的箭。 “狼啊狼……你们等著。” “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呢?” …… 次日,天未大亮。 细碎的雪沫,又开始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天地间一片迷濛。 苏明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换上了一身最厚实耐磨的旧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不易反光的外褂。 脚上是加固过的厚底棉鞋,缠紧了绑腿。 腰间,左边掛著用布仔细包裹的三把“柴刀”,右边是装满“钻心箭”的箭囊和黑角弓。 怀中,揣著那三瓶“藏味粉”、火摺子、一小包盐、几块肉乾和硬饼,一个装满杂物的包裹。 弹弓和石子囊也隨身携带。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只手拄著一柄朴刀,如同一个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掩上院门,身影没入清晨的风雪之中。 雪越下越密,寒风卷著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但苏明的步伐,却异常沉稳坚定,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向著远山走去。 没入风雪中,没入大山中。 风雪漫捲,正好杀狼! 第39章 39.首杀,葬狼谷!【一更】 第39章 39.首杀,葬狼谷!【一更】 小重山。 风雪如刀,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苏明的身影在积雪没过小腿的山林中穿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又奋力拔出,留下两行孤独而坚定的印记。 棉袄外褂很快便被雪粒浸湿,又在刺骨寒风中冻成一层硬壳,但他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著周围的地形。 “苏大驴说过,那日他瞧见至少十几二十头狼,这么多的狼啊,想要把那么多狼全部干掉,全靠我独自一人很难——” “必须藉助地形、陷阱。” 苏明知道,如果在空旷的地方遭遇狼群,十几二十头狼一拥而上,自己几条命都不够活的。 他必须选一个合適自己的作战地点,然后把狼引进这个地点,一举歼灭! 简而言之,他要找一处绝地。 一处能为狼群,尤其是那头银白狼王,精心准备的坟场。 没多久,苏明来到小重山南麓。 这边的地形他旱已在之前的狩猎中摸得七七八八,心中有了一个很好的位置。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处山谷前。 这山谷入口极窄,仅容三四人並行,向內延伸百余步后,豁然开朗,形成一片约莫二十丈见方、三面皆是陡峭岩壁的绝地。 谷內积雪深厚,枯木丛生,还有一颗大树,是个天然的困兽之斗的场所。 “就是这里了。” 苏明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给这无名山谷起了个名字—葬狼谷。 他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黑角弓、箭囊、三把用布包裹的特製“柴刀”、以及那个装著“藏味粉”和其他零碎的小包裹,找了个背风的岩缝仔细藏好。 然后,他拔出那把跟隨他最久的朴刀,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挖坑。 得益於连日大雪,表层冻土之下,泥土並未冻得太过坚实。 他选了几处狼群最可能经过或聚集的位置一谷口內侧、中央空地边缘、以及靠近岩壁的背风处。 挥动朴刀,配合著昨日在城里新买的短柄铁锹,一下下掘开积雪和冻土。 积雪堆积的很深,又比较鬆散,反而降低了挖掘的难度。 不多时,几个深达半丈、口小肚大的陷阱便初具雏形。 他砍来附近最坚硬笔直的木棍,用柴刀削尖底部,密密麻麻地倒插在坑底。 尖锐的木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惨白的光,如同巨兽口中交错的獠牙。 接著,他从附近收集来枯枝和相对完整的阔叶,小心翼翼地铺在陷阱口上,再均匀地撒上一层薄雪,仔细抹平,使其与周围雪地融为一体。 “狼的鼻子很灵,人做的陷进会有“人味”,指不定会被它们发现。” “陷阱再好,被发现之后也是一文不值。” “希望这藏味粉有用吧——” 最后,苏明取出“藏味粉”,在陷阱周围和上方细细洒了一圈。 这粉末清淡的气味,或许能干扰狼群灵敏的嗅觉,让它们难以察觉下方致命的空洞。 第二件事,设闸。 谷口狭窄,是绝佳的控制点。 他早就看中了谷口上方崖壁斜伸出来的一棵粗大枯树。 之前採购的麻绳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用昨日购买的一柄斧头,砍伐了数十根碗口粗的原木,用麻绳和韧性极好的山藤將它们牢牢綑扎在一起,製成一面沉重而结实的柵栏。 隨后,他將数根更长的麻绳一端固定在柵栏顶端,另一端绕过崖壁枯树粗壮的枝丫,再引向谷內一侧他预先选好的隱蔽位置。 这里,他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槓桿和卡榫机关。 只要用力拉动牵引绳,卡榫脱落,槓桿压下,沉重的原木柵栏便会藉助重力轰然落下,封死谷口! 他反覆试验了三次。 拉动,柵栏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积雪簌簌抖落,將狭窄的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再鬆开机关,用备用的绳索和木棍,费些力气將柵栏重新拉起、卡住。 確认机关灵敏可靠,不会中途卡住或提前触发后,他才用积雪將牵引绳、卡机关乃至柵栏的边缘仔细掩盖、偽装,直到看不出丝毫人为痕跡。 不消多说,藏味粉依旧安排上!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如今日头已过中天,风雪依旧未停。 苏明吃了两块冰冷的肉乾,喝了几口酒囊里掺了薑片的烧酒,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呼——” 他重新披掛整齐,但这次,只带了黑角弓、二十支“钻心箭”、一把上好弦的朴刀,以及那个装著“藏味粉”和剩下诱饵肉的小包裹,其余物品一致藏好在山谷之內。 他走到背风处,取出“藏味粉”的陶瓶,拔开塞子,將里面淡灰色的粉末倒出少许在掌心,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脖颈、手腕、腋下等气味容易散发的部位,又在外褂的袖口、衣摆处拍上一些。 一股极其清淡、微带土腥和草木灰的气息瀰漫开来,很快又消散在风里,仿佛从未存在。 “成与不成,就看你了。”苏明低语,將瓶子收好。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葬狼谷”,朝著上次遭遇狼群的“老鹰嘴”方向潜行而去。 风雪掩盖了他的足跡,藏味粉或许扰乱了他的气息,他如同一个幽灵,融入了这片银装素裹的杀戮丛林。 然而,狼群似乎早已经將小重山视为它们的领地,它们的警戒范围,比苏明预想的更大。 在距离“老鹰嘴”尚有数里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苏明的脚步骤然停住,身体瞬间低伏,隱在一丛掛著冰凌的灌木之后。 狼! 发现狼了! 前方约五十步外,两头灰黑色的健壮公狼,正一左一右,低著头,慢悠悠地沿著林间空地巡逻。 它们的耳朵机警地转动,鼻翼不时翕动,绿莹莹的眼睛扫视著四周的风吹草动。 “这是巡逻的哨狼!” 苏明的心跳平稳,眼神却锐利起来:落单的狼正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不能打草惊蛇。 必须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它们! 而且必须是同时,或者瞬间连续解决,绝不能给其中任何一头髮出警告嚎叫的机会! 狼的嚎叫容易引来狼群,一旦如此,麻烦就大了! 他目光扫过两头狼的路线,又看了看自己藏身的位置,脑中飞快计算。 硬衝上去,或许能凭藉速度和爆发力干掉一头,但另一头必定惊逃或长嚎。 用弓箭? 他没有把握一箭同时射杀两头分散的狼,尤其是风雪天,箭矢轨跡会受影响。 “得让它们自己聚过来————”苏明心念电转,有了主意。 他悄悄从包裹里取出那块昨天特意留下、已经有些冻硬、但血腥味犹存的肥瘦猪肉。 这是最原始的诱惑。 他小心地探出手臂,將那块肉用力拋向自己侧前方约七八步外的一小片空地。 “噗”一声轻响,肉块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肉块的血腥味隨风飘散,瀰漫在空气中。 那新鲜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虽然被风雪稀释,但对於飢肠轆轆的恶狼来说,依旧清晰可辨。 不多时,远处两头巡逻狼似乎闻见了味道,它们陡然停住脚步,耳朵猛地竖起,脑袋齐刷刷转向肉块的方向。 两头狼小心翼翼的靠近。 几个呼吸的时间,已经来到肉块附近,瞧见了那块血淋淋的猪肉。 肉! 它们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食物的贪婪。 至於肉怎么来的,雪地里为什么会出现肉块,它们的脑子不多,想不出这些原因。 如果真的那么聪明,那么住在房间里生火煮饭的就不是人而是狼了。 迟疑了仅仅两三个呼吸,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的谨慎。 两头狼压低身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却又迅捷地朝著肉块的方向靠近。 苏明早已將身体完全伏低,几乎平贴在被雪半掩的灌木根部,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放缓了心跳,將自己想像成一块石头,一堆积雪。 藏味粉的气味在近距离或许有效,但他不敢完全倚仗。 —真正的隱藏,是融入环境,消除一切生命跡象。 两头狼很快来到肉块旁,先用鼻子仔细嗅了嗅,又警惕地抬头环顾四周。 风雪呼啸,枯枝摇曳,並无异样。 飢饿最终战胜了最后一丝疑虑,其中稍壮的那头狼低吼一声,抢先一口咬住肉块,大快朵颐起来。 另一头不甘示弱,也凑上去撕扯。 它们相距不过尺余,埋头爭食,將脆弱的侧颈和后脑完全暴露在苏明这个潜伏猎手的方向。 距离,不到二丈。 风雪声,咀嚼声,狼喉咙里满足的呼嚕声。 “这藏味粉效果的確不错! 苏明心中暗赞一声那老胡头的“藏味粉”果然神异,如此近的距离,狼的鼻子竟真的未能察觉他的存在。 但他没有丝毫放鬆,机会只有一次! “吃吧吃吧,这是你们最后一顿了!” 不对,这是倒数第二顿。” “最后一顿,是你爷爷的箭! 他如同蛰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抬起黑角弓,一支冰冷的“钻心箭”已搭在弦上。 弓开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正在撕咬、脖颈动脉清晰搏动的那头壮狼。 “嗖——!” 箭矢离弦的尖啸被风声掩盖大半,但破空的厉响依旧惊动了野兽的本能! 啃食的壮狼浑身狼毛一炸,想要抬头,但已经晚了! “噗嗤!” 带著倒刺的“钻心箭”精准无比地钻入它左侧脖颈,深深没入,直至箭羽! 三道深深的血槽瞬间发挥了恐怖的作用,滚烫的狼血如同喷泉般从创口和血槽中飆射而出,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嗷呜——!” 中箭的壮狼只发出半声短促悽厉的低声惨嚎,便四肢一软,瘫倒在雪地上,剧烈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大片白雪。 旁边那头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同伴喷涌的鲜血惊得魂飞魄散,它猛地跳开,沾满血沫的嘴里发出惊恐的呜咽,转身就想逃,並向仰头嚎叫— 然而,就在它转身、仰头的动作做到一半的剎那,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数步外的雪地中暴起! 苏明在射出第一箭的瞬间,已然弃弓,右手反握朴刀刀柄,双腿在雪地中猛然蹬踏,积雪炸开,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二丈距离,瞬息即至! 那狼刚刚转过头,映入它惊恐瞳孔的,是一双冰冷如寒潭的眼睛,和一道撕裂风雪、 带著死亡啸音的雪亮刀光! “死!” 苏明低喝,身体与狼擦身而过的瞬间,朴刀由下至上,一记凶狠凌厉的反撩! 刀锋精准地划过狼相对脆弱的咽喉和下頜连接处! “嗤啦——!” 皮肉撕裂,气管割断的闷响。 那狼的嚎叫被硬生生切断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嗬嗬”的漏气声。 它踉蹌著向前扑倒,四肢徒劳地抓挠著雪地,鲜血从脖颈恐怖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很快便没了声息。 从引狼、发箭、到暴起补刀,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两头负责外围警戒的健狼,已无声无息地变成了雪地里的尸体。 苏明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而不散。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两头狼,確认都已死透。 箭命中的那头,血已快流干; 刀杀的那头,伤口狰狞。 “这只是一个开始————”他抹去刀锋上的热血,低声说道,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一似乎杀死的不是两头让猎人感到棘手的饿狼,而是鸡崽子一般。 苏明没有时间耽搁,必须立刻处理现场。 狼群之间很可能有特殊的联繫方式和活动规律,浓烈的血腥味和同伴的尸体,隨时可能引来其他狼,甚至惊动狼王。 他奋力將两头狼的尸体拖到旁边一个较深的雪窝里,用积雪和枯枝匆匆掩盖,又撒上一些“藏味粉”和周围乾净的雪,尽力掩盖血腥气。 做完这些,他拾回那支“钻心箭”,在雪地里擦拭乾净箭上的血污,重新插回箭囊。 然后捡起黑角弓,准备继续向“老鹰嘴”方向潜行。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几步,尚未完全离开这片染血林地时“嗷呜——!!” 一声悠长、悽厉、充满愤怒和某种召唤意味的狼嚎,陡然从南边偏东的方向传来,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送入苏明耳中! 紧接著,又是一声,又一声! 狼嚎此起彼伏,杂乱中带著一种捕猎时的兴奋和急促。 不是一头狼,是很多头! 苏明脚步一顿,霍然转头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那不是“老鹰嘴”的方位,但距离似乎不算太远。 “靠,我不会被发现了吧?”苏明惊疑不定。 是发现了掩埋的同伴尸体? 不,声音里的情绪不对,更像是————发现了猎物,正在围猎! 有狼发现了猎物,正在召唤附近的狼前去围猎! “好机会!”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去“老鹰嘴”引狼的计划需要调整。 既然狼群正在別处活动,而且是集体捕猎状態,这或许是更好的机会—一个观察狼群现状,甚至尝试“黄雀在后”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辨明方向,將弓背好,手握朴刀,像一头敏捷的山猫,在雪林间朝著狼嚎声最密集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疾行而去。 风雪更急了。 如果是別的猎人,恐怕根本无法在风雪中坚持那么久,这凌冽的风雪早就可以將他们冻僵,十分实力能够发挥十之二三就算不错了。 可苏明有內气驱寒,这大雪天反而限制了其他生物的实力,对於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变相增强了他的战力。 风雪急? 就让这风雪来得更大吧! > 第40章 40.黄雀在后,引狼入瓮!【二更】 第40章 40.黄雀在后,引狼入瓮!【二更】 风声、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密集的狼嚎与野兽惊慌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如同死神的序曲。 苏明伏低身形,在稀疏的林木与嶙怪石间快速穿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朝著声音的源头迅速靠近。 翻过一个被积雪覆盖的低矮雪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坡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谷。 十几只惊慌失措的鹿,正被三四头灰狼驱赶著,在深雪中踉蹌奔跑,扬起漫天雪沫。 鹿群显然已被嚇破了胆,队形散乱,几头体弱的母鹿和小鹿渐渐落在后面。 而狼嚎声正从四面八方响起,应和著,如同呼应死神的召唤。 又有三头灰狼从侧面的林子里衝出,加入围猎的队列。 不多时,整整七头身形健硕的灰狼,已隱隱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將鹿群逼向雪谷一侧陡峭的崖壁。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明显比其他狼大上一圈、毛色呈深灰色的公狼。 它並未第一时间扑杀,而是像一位冷静的將军,游走在包围圈外侧,不断发出短促、 具有命令意味的低吼,指挥著其他狼的走位和压迫节奏。 狼群在它的调度下,极有章法,不断压缩鹿群的空间,製造恐慌,消耗猎物的体力。 “狼群不愧是预级猎食者,分工萌確,狩猎方式高.—— “” 苏明趴在雪坡顶端一块覆雪的岩石后,只露出小半个脑袋,眼神冰冷地注视著下方这场血腥的围猎。 他认出来了,这头深灰色的狼,並非那晚他所见的银白狼王。 但看其体魄和指挥能力,恐怕是狼群中仅次於狼王的头狼之一。 鹿群被彻底逼到了崖壁死角,退无可退。 几头最强壮的公鹿扬起鹿角,发出威胁的嘶鸣,做困兽之斗。 但狼群早已准备好了。 深灰色头狼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嚎! 总攻开始! 七头狼如同七支离弦的灰箭,从不同的角度,悍然扑向鹿群! 目標明確,配合默契一两头狼骚扰吸引最强壮公鹿的注意,其余五头则专攻落在后面的母鹿和小鹿! 一时间,鹿的悲鸣、狼的嘶吼、利齿撕开皮肉的闷响、鲜血喷溅的热气,混杂著风雪,在谷底上演著一幕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搏杀。 苏明心如铁石,静静等待。 “好机会————等它们狩猎结束,体力消耗,饱食之后警惕性最低时,便是我出手的绝佳时机。”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伏在风雪中,默默计算著时间,观察著每一头狼的状態和战斗方式。 约莫一炷香后,杀戮渐渐平息。 鹿群付出了四头鹿的代价—两头成年公鹿,两头半大的小鹿。 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剩余的鹿趁乱衝出了包围圈,惊慌失措地逃向山林深处。 狼群没有追击,它们围著战利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但並不急於进食。 在深灰色头狼的低吼指挥下,几头狼开始尝试拖动鹿尸。 它们似乎想把猎物带回巢穴,再进行分配和享用。 “有组织的狼群————”苏明目光更沉。 狩猎成功却不立即进食,而是试图將食物拖回巢穴统一分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野兽的范畴。 这说明这支狼群有著严格的等级制度和纪律,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个体进食的兽性本能,服从集体安排。 这样的狼群,威胁程度远比一盘散沙的野兽高得多。 也难怪,小重山会沦为它们的狩猎场。 这种程度的狼群在小重山绝对就是犹如无人之境,杀麻了,见谁逮谁。 更別说还有一头丈许长的银白狼王了! 有这种狼群存在,別说是山里的野兽牲畜,就算是四五个猎人结伴上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能硬拼————”苏明迅速改变了原计划。 趁狼群拖著沉重的鹿尸,在深雪中跋涉,体力进一步消耗,注意力也更多放在猎物上时,苏明悄悄从藏身之处退后,绕了一个小圈,下到雪谷边缘一处上风口的隱蔽位置。 这里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 他从隨身的小包裹里,取出昨天特意留下、冻得硬邦邦的羊腿。 这不是普通的羊腿,上面涂抹了据说能致幻和麻痹野兽的毒草汁液,也就是所谓的迷幻药。 迷幻药是他从其他老猎人的铺子上面买到的。 摊主告知,狗类狼类一般不会吃毒药,它们嗅觉灵敏,所以一般的毒药很难让它们上当,这迷幻药则不是毒药,而是补药,准確来说是某几种补充气血的药材,混合在一起会產生迷幻效果。 主效果是增强气血,副作用才是迷幻。 毕竟是补药,对人效果轻微,迷幻之后会增强些许体质,对野兽效果则恐怖一些,迷幻效果强了好几倍苏明事先用隔壁大叔家的狗子做过测试,確实有效。 狗子不多时就晕厥下去,但是效果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狗子立马醒来,且生龙活虎,气血增强些许。 这种补药迷幻剂对狼乃是特效——希望有用吧! 他探出身子,用尽全力,將这只散发著浓烈血腥和诱人气味的毒羊腿,朝著狼群拖拽鹿尸的路径侧前方,用力拋了出去! “噗!” 羊腿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就落在几头狼身后视线范围之內。 苏明立刻缩回岩石后,屏息凝神,甚至从怀里掏出“藏味粉”小瓶,又往自己身上扑了些许,然后將自己深深埋进旁边一个事先看好的、被风吹积成的厚雪堆中,只留下极细微的观察缝隙。 还別说,別的猎人把自己埋进雪里藏起来? 別说狩猎了,恐怕会活生生冻死自己! 也只有苏明依靠內气驱寒,才有这种方式。 以肉引狼,故技重施! 但这一次,猎物更聪明,风险也更大。 “呼呼——” 风呼啸,浓烈的、新鲜的羊肉血腥味隨风飘散,立刻引起了狼群的警觉。 几头负责警戒和拖拽后方的狼立刻停下动作,耳朵竖起,鼻翼疯狂翕动,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转向羊腿落地的方向。 肉! 它们发现了羊腿! 出乎意料,它们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显得异常谨慎。 在深灰色头狼一声低沉的警告嘶吼后,狼群停止了拖拽鹿尸。 头狼亲自带著两头健壮的公狼,压低身形,耳朵紧贴脑后,小心翼翼地朝羊腿的方向靠近。 另外三头狼则留在鹿尸旁,警惕地注视著四周,尤其是羊腿飞来的方向。 它们在排查! 排查附近是否有其他猎食者埋伏,是否有陷阱! 那头深灰色的头狼极为老练,它甚至指挥另外两头狼呈扇形散开,扩大搜索范围。 苏明埋在雪堆里的心,猛地一跳! 其中一头排查的狼,竟然朝著他藏身的这个雪堆方向,慢慢嗅了过来! 越来越近————五米————三米———— 最近时,那冰冷的狼鼻几乎距离苏明藏身的雪堆表面不到两米! 他甚至能透过雪粒的缝隙,看到狼嘴上沾著的鹿血冰碴,闻到那股浓烈的野兽腥臊气。 狼的鼻子在空气中仔细分辨著,似乎有些疑惑—这里有很淡的、不该属於这片雪地的气味,但又被另一种古怪的草木灰土气息掩盖,难以捉摸。 它围著雪堆转了小半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表面的积雪。 苏明全身肌肉紧绷,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间的朴刀刀柄。 若被发现,便是雷霆一击! 万幸,那狼似乎並未发现异常,最终疑惑地低呜一声,转身跑回头狼身边,摇了摇头。 苏明心中长舒一口气,背后竟已惊出一层细汗。 “好险————这藏味粉,果然神异!” 他对老胡头的药粉评价又高了一层,若非此物,刚才恐怕已经暴露。 不愧是敢卖一两银子一瓶的药粉,果然值当! 冷静下来,他迅速分析:“几头鹿是它们共同狩猎所得,消耗了体力,按照规矩需要带回巢穴分配。” “但这只凭空出现”的羊腿不一样————这是捡到”的,不属於狩猎成果,理论上它们可以现场处理掉,甚至不用上交————” “狼性贪婪,又值飢饿,面对不劳而获的大餐”,尤其是刚经歷过激烈狩猎、体力消耗、急需补充的时候————它们能克制住立刻分食的欲望吗?” “赌一把!就赌它们————够饿!” 如果这些狼选择把羊腿带回巢穴吃,那苏明也没有招了,难以对这些傢伙出手。 可如果他们够饿,选择就地独吞这只羊腿,那这就是苏明的机会! 苏明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 排查一圈,未发现明显危险后,那深灰色头狼的警惕似乎放鬆了一些。 它低头仔细嗅了嗅羊腿,又抬头环顾四周,最终,飢饿和眼前唾手可得的肥美肉食,压倒了最后一丝疑虑。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似乎是下达了指令。 立刻,四头看起来最为飢饿、在刚才围猎中出力较多的狼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开始撕咬分食那只涂满毒药的羊腿。 它们吃得很快,很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然而,仍有包括那头深灰色头狼在內的三头狼,没有上前爭食,而是退到稍远处,呈三角方位,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风吹草动。 一伙狼吃肉,一伙狼警戒。 分工明確,纪律严明。 “好狡诈的畜生!”苏明心中暗凛。 这狼群的组织性,远超他的预估。 连吃东西的时候都会放哨! 不过,再狡诈,终究是畜生。 它们发现了“陷阱”,排查了危险,却没想到“毒”不在陷阱里,而在食物本身! 更没想到,下毒者能近乎完美地隱匿在它们眼皮底下。 “吃吧,多吃点————”苏明耐心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四头狼很快將大半只羊腿分食殆尽,连骨头都嚼碎吞了不少。 它们似乎意犹未尽,舔著嘴角的血沫,但很快,药效开始显现。 最先表现出异常的是一头体型稍小的狼,它晃了晃脑袋,脚步有些虚浮,眼神开始涣散,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紧接著,另外三头吃过肉的狼也相继出现类似症状,行动变得迟缓,反应迟钝,发出睏倦的呜咽,不断的摇晃著脑袋。 只有那三头一直警戒、未曾进食的狼,依旧精神抖擞。 但它们也很快发现了同伴的异常,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围著四头昏昏欲睡的狼打转,用鼻子去拱,低声呜咽询问。 就是现在! 苏明猛地从雪堆中暴起,积雪炸开! 他早已张弓搭箭,目標直指离他最近、也是背对著他的一头警戒狼! “嗖——! “” “钻心箭”化作一道索命的黑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精准地贯入其后颈要害! “嗷—!”短促的惨嚎戛然而止,那狼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呜——!” 剩下的两头警戒狼,尤其是那头深灰色头狼,瞬间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咆哮! 它们立刻发现了从雪中“变”出来的苏明,毫不犹豫地朝著他猛扑过来! 然而,苏明在射出一箭的瞬间,人已如灵猿般向侧后方急退,目標明確旁边那棵他早就看好的、枝干粗壮、离地一丈多高才有分叉的大松树! 他奔跑速度极快,在两头狼扑到之前,已手脚並用,蹭蹭几下攀上了树干,稳稳蹲在了一根横权上。 居高临下! 另一头警戒狼追到树下,仰头对著树上的苏明发出威胁的嘶吼,不断跳跃,却根本够不到。 苏明面无表情,再次搭箭,瞄准了树下这头不断移动的狼。 “嗖!” 箭矢破空,那狼也算机警,在苏明撒放的瞬间向侧方跃开,但箭矢依旧擦著它的后腿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嗷!”那狼吃痛,惊恐地退后几步,不敢再轻易靠近树下。 而那头深灰色头狼,则显得更加狡猾。 它没有靠近大树,而是退到了更远处,与苏明、与树下受伤的同伴、以及与那四头昏昏欲睡的狼都保持著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它死死盯著树上的苏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仇恨的咆哮,却不再无意义地衝锋。 它似乎看明白了,树上这个“两条腿的怪物”手里那能发出尖锐声响的黑棍子极为可怕,硬冲只是送死。 它选择对峙,围困。 在它看来,自己这边有很多同伴,对方只有一个,自己必定获得胜利! “想困死我?” 苏明蹲在树上,冷笑一声:“时间?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有內力御寒,有肉乾充飢,在这树上待个一天半日毫无问题。 可下面这些狼呢? 那四头中毒的狼,药效只会越来越深。 剩下的两头,又能警戒到几时? 它们刚刚经歷过一场围猎,又拖拽鹿尸,体力早已消耗大半。 时间,站在苏明这边。 果然,对峙了约莫一刻钟后,那四头中毒的狼,已从萎靡不振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態,即便还保持著站立巡逻的姿態,但身子已经摇摇晃晃,几乎隨时可能晕厥。 树下那头后腿受伤的警戒狼,也因失血和寒冷,显得有些萎靡,趴在了雪地上,但仍警惕地看著树上。 只有那头深灰色头狼,依旧在不远处逡巡,眼神凶戾,却无可奈何。 它搞不懂,为什么那四头狼伙伴状態有些不对,它们怎么会在围困猎物的时候突然昏睡呢? 它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就在深灰色头狼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询问同伴们状態的时候,苏明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 不是跳向狼,而是落向旁边一处鬆软的雪堆,顺势翻滚卸力。 他的动作迅疾如电,在下落的瞬间,手中的黑角弓已再次拉满,箭尖直指那头刚刚站起、想要有所动作的深灰色头狼! 头狼一惊,以为苏明要射它,立刻向侧方急闪,准备躲避。 然而,苏明的箭尖在空中极其细微地一偏,手指鬆开一“嗖!” 箭矢並非射向头狼! 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精准地射入了那头趴在地上、后腿受伤、萎靡不振的另一头警戒狼的脖颈! “噗嗤!” “呃————”那狼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便被钉死在雪地里。 至此,狼群已经死了两头狼,且都是警戒狼! 而那四头中毒的狼,已与死物无异。 苏明落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手中已换上了朴刀。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电,扑向那四头瘫软在地的毒狼! “噗!噗!噗!噗!” 四道刀光闪过,雪地上又添四滩迅速扩大的暗红。 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农夫收割熟透的庄稼。 “呜——!!!” 最后剩下的那头深灰色头狼,亲眼目睹了全部过程一从诱饵出现,到同伴诡异昏睡,再到两名警戒同伴被先后射杀,最后是四名中毒同伴被如杀鸡宰羊般轻鬆屠戮————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时间內,而製造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看似並不强壮的人类少年! 它的凶戾,它的狡诈,它的头狼威严,在绝对的力量碾压和恐怖的杀戮效率面前,被击得粉碎!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它。 它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同族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持刀而立、眼神冰冷望向它的人类,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杂著恐惧、悲愤和极致不甘的呜咽,竟然———— 转身就逃! 它甚至没有试图去攻击苏明,为同伴“报仇”,或者做出任何威慑的姿態。 它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著山林深处、巢穴的方向亡命狂奔! 什么猎物,什么领地,什么尊严,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都不值一提! “等的就是你逃!” 苏明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已料到这头狡猾的头狼在绝境下会选择逃跑。 就在那头深灰色头狼转身、后腿发力蹬地、將整个后臀和一条后腿完全暴露出来的剎那苏明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判到它的每一个动作,几乎在头狼转身的同时,他丟弃朴刀,右手如闪电般再次抬起黑角弓,左手从箭囊抽出最后一支“钻心箭”,搭弦,开弓,瞄准所有动作在不到一个呼吸间完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弓弦震颤! “嗖—!” 最后一支“钻心箭”,带著刺耳的尖啸,撕裂风雪,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残影,精准无比地———— 射入了那头深灰色头狼全力绷紧、正在发力的左后腿根部与臀部的连接处! “嗷呜!!!!” 一声悽厉到无法形容、痛苦到扭曲变形的惨嚎,猛然炸响,几乎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那头正在狂奔的头狼,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腰,整个后半身猛地向上一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以一种极其狼狈痛苦的姿態侧翻出去,在雪地里连滚了好几圈,溅起大片雪沫。 它挣扎著想爬起来,但左后腿却完全不听使唤,那支该死的箭矢不仅深深嵌入骨肉,箭鏃上狰狞的倒刺更是在翻滚和挣扎中,將伤口撕扯得更大,鲜血如同泉水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雪地。 它回头,用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眼神,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保持著开弓姿势、眼神冰冷如霜的人类少年。 它知道,自己死定了! 然而,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深灰色头狼却发现对方竟然没有追过来了结自己的生命! 对方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凝望著自己。 它这是要做什么? 要放我回去吗? 深灰色头狼死寂的眸子中迸发出对於生的渴望,“呜————”它发出一声绝望而痛苦的哀鸣,不再看苏明,也不再管那钻心刺骨的剧痛,用剩下的三条腿,连滚带爬,以一种滑稽而悽惨无比的姿態,拖著那支不断晃动的箭矢和一路淅淅沥沥的血跡,拼命地、歪歪斜斜地朝著巢穴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 它要逃回去! 它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狼王! 王一定会替它报仇,杀死这个该死的两脚羊! “逃吧,逃吧——” 苏明缓缓放下弓箭,没有去追。 他冷漠地看著那头狼消失在林间的背影,以及雪地上那条触目惊心的、断断续续的血路。 这条血路会为他指引狼穴的位置! “中了钻心箭”那种位置,倒刺入肉,深可见骨,又剧烈奔跑挣扎————伤口会越来越大,失血会越来越多。” “就算你能侥倖逃回巢穴,也基本废了,大量失血加上严寒,你活不过今晚。” “而且————” 苏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逃回去,才是对我最有利的。 2 一头身受重伤、濒临死亡、被极致恐惧充斥的头狼,逃回狼群巢穴,会带来什么? 它会带来同族被恐怖屠杀的消息! 它会带来一个强大、狡诈、冷酷人类猎手存在的警告! 它会带来瀰漫不散的浓鬱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狼王绝对会为死去的狼群报仇,否则它的地位不稳! “去吧————回去告诉你的狼王———— “我,来了。” “要么你来找我,要么我去找你!” 苏明低声自语。 一开始杀了两头狼,这里又干掉六头,还有一头今晚必死无疑的深灰色头狼,一共才九头。 狼穴里面还有不下十头狼,包括那头恐怖的银白狼王! 他抬头,深灰色头狼伤痕落下的嫣红血跡,一路瀰漫,指引著狼群巢穴的位置! 如果狼王不来找自己,苏明完全可以顺著血痕找到狼巢! 想起来那日面对银白色狼王时候,那头狼王离去前记仇的眼神,苏明冷笑一声。 “这次杀了你的伙伴,以你记仇的个性,恐怕根本不用我去找你——” “该去“葬狼谷”,做最后的准备了。” “然后————等你来找我,如果你胆小,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狼王。” 他紧了紧身上的装备,抹了几把血在身上,去除自己身上藏味粉的气息,確保狼王可以准確的找到自己的位置,身影再次没入风雪。 这一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目標更加明確。 引狼入瓮! 真正的决战,隨著那头垂死头狼的逃窜,已经————开始了。 苏明,要把狼王的葬身之地,定在自己亲自为它们选择的坟墓之內,一个不留! 第41章 41.博弈 狼王…怕了!【三更】 第41章 41.博弈 狼王…怕了!【三更】 苏明没有丝毫耽搁。 自己身上藏味粉的气息已经去掉,又在衣服上抹了狼血做牵引標。 早已成为黑暗中灯塔一样的目標。 他必须在狼王倾巢而出、循跡杀来之前,回到“葬狼谷”,完成最后的准备。 他没有去处理任何一具狼尸,甚至连那几头被狼群猎杀的鹿尸也弃之不顾。 血腥味越浓,场面越惨烈,对狼王的刺激就越大,它復仇的怒火就会烧得越旺。 这正是苏明想要的。 他像一道离弦的箭,在越来越密的雪沫中疾奔。 內力在双腿经脉中奔涌,提供著源源不绝的力量和速度。 脚下厚厚的积雪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他借力缓衝的媒介。 他选择的路线迂迴曲折,儘可能利用岩石、断木和陡坡来干扰可能存在的追踪。 即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蛛网,从身后那片染血的山林蔓延开来,紧紧缀著他的后背。 那是狼群的愤怒,是王者的威严被践踏后升腾起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快点,再快点!”苏明心中催促自己,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 终於,前方狭窄的谷口在风雪中显现,如同巨兽微微张开的嘴。 苏明毫不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谷內风雪稍小,但寒意更甚。 他来不及喘息,迅速扯下身上那件沾满了狼血和污雪、气味驳杂的外褂,看也不看,隨手扔在谷口內侧一片显眼的空地上。 那件血衣,將成为指向谷內、挑衅意味十足的路標。 如果可以的话,苏明很想跑到山谷外面,等狼群进来之后再把它们困住,自己可以在山谷外面加固木柵栏门,將它们彻底困死。 但是,苏明不敢赌,他不知道藏味粉对狼王有没有用,如果没有用,狼王闻见了自己在山谷外面的气息,恐怕死活都不会进山谷。 所以,为了万无一失,苏明也只好藏身山谷之內,自己就躲在山谷里面,自己的气息就在这山谷里,我还不信你不进来! 走进山谷,隨即,苏明几步衝到之前藏匿装备的岩缝,將黑角弓和箭囊背好,朴刀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他取出最后一瓶“藏味粉”,毫不吝惜地倒出大半,仔细涂抹在脖颈、手腕、腋下等所有可能散发气息的部位,又將剩下的粉末均匀拍在头髮、肩背和裤腿上。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整个“葬狼谷”。 中央空地,积雪平整,但下方暗藏杀机。 三面陡峭的岩壁,在风雪中沉默矗立,是天然的绝壁。 那棵粗壮的古树,枝干横斜,是他预留的最后退路。 一切,都已就位。 他迅速选定了自己的藏身之处—位於谷地最深处,一块半人高、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的巨岩之后。 这里背靠岩壁,侧前方有那棵古树遮挡,既能观察全局,又极为隱蔽。 更重要的是,此处远离他预设的几个主要陷阱区,安全係数最高。 他蜷身缩进岩石与山壁的夹角,將身体儘可能贴近冰冷的地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枯藤的缝隙,死死盯著数十步外的谷口。 风雪呼啸,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缓慢流淌。 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试图穿透棉袄,刺入骨髓。 苏明默默运转形意功,內息在体內缓缓循环,带来一丝丝温热的暖流,抵御著外界的酷寒。 隨著內气的消耗与恢復,一种奇妙的感受涌上心头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於內气的掌控似乎更精细了一丝,运转的路径也隱约拓宽了半分。 【形意功:精通23/200】 形意功竟然在抵御严寒、维持內息运转的消耗中,悄然上涨了很多点! 而且速度比平日单纯打坐练功要快上不少! 算起来,仅仅是这一天多的功夫,差不多增长了十几二十点! “果然,实战、极限环境,才是最好的磨刀石————”苏明心中微动,这算是个意外的收穫,但此刻无暇细品。 他收敛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谷口,摒除一切杂念,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悠长而微弱,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岩石、背后的山壁、头顶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王之所以是王,威严不容褻瀆,血仇必须用血来洗刷。 自己不仅屠了它的部下,重伤它的头领,更是將挑衅的“血衣”丟在了它为子民选定的狩猎场上。 这已不是简单的冒犯,这是將狼王的尊严踩在脚下,还狠狠碾了几脚。 它若不来,別说狼群的其他狼了,苏明都看不起它! “来吧————我等著你呢。” “这里风景优美,你应该会喜欢长眠於此——” “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 苏明心中默念,眼神冰冷如铁。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召唤— “嗷呜—!!!” 一声穿透风雪、蕴含著无匹怒意与冰冷杀机的长嚎,如同宣告死亡的號角,骤然从谷外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狼嚎此起彼伏,充满了暴戾与急迫。 来了! 苏明的心臟猛地一跳,旋即恢復平稳,只有握弓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 谷口狭窄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率先踏入了“葬狼谷”。 银白色的皮毛在昏沉的天光下,依旧反射著冰冷而华贵的光泽,近一丈长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小丘,充满了令人室息的压迫感。 正是那头银白狼王! 它左后腿处,一道已经凝结但依旧狰狞的伤口清晰可见那是苏大驴口中“野猪獠牙”留下的旧创。 在它身后,影影绰绰,跟著整整十头体型健硕、眼神凶戾的灰狼。 它们压低身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绿莹莹的眼睛在谷內扫视,充满了警惕与愤怒。 狼王迈著沉稳而充满威仪的步伐,踏入谷中。 它並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停在谷口內数步,昂起头颅,鼻翼疯狂翕动,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每一丝气味。 血腥味、鹿尸、狼尸、陌生的人味、还有那件被丟弃的、沾满同族鲜血的破布———— 它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件被苏明丟弃在空地边缘的血衣。 “呜——!” 一声低沉、充满了极致怒意的咆哮从它喉间滚出。 它缓步上前,低头嗅了嗅那件血衣,隨即猛地抬头,银白色的眸子扫过寂静的谷地,最后,落在了那三面陡峭的、无法攀爬的岩壁,以及前方看似平静的积雪空地上。 野兽的本能,加上远超同类的智慧,让它在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类的气味,在进入山谷后,似乎就变得极其淡薄,几乎难以追踪。 它万分確定那个人类就在山谷之中,可是在某种味道的干扰下却始终找不到味道的源头! 而这里的地形———— 狼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名为“警觉”甚至“不妙”的情绪,在它眼中一闪而过。 它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竟是要转身,带领狼群退出这个让它感到危险的山谷! 就是现在! 一直紧绷著神经、手指虚搭在牵引绳上的苏明,眼中精光爆射! “想走?晚了!” 他心中低喝,蓄势已久的右臂猛地向后一拉!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紧接著— “轰隆隆—!!!” 谷口上方,那面以粗大原木綑扎而成、沉重无比的简易闸门,在槓桿机关的作用下,卡榫脱落,借著自身的重量和斜坡的角度,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挟著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坠落! “砰!!!” 尘土与积雪混合著飞扬而起。 狭窄的谷口,被沉重的原木柵栏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些许缝隙透光! “嗷呜?!” “呜?!”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退路被断,让本就神经紧绷的狼群瞬间炸开了锅! 几头年轻的公狼惊恐的颤抖,发出慌乱的嘶鸣,下意识地就想四处乱窜。 “噗通!” “嗷——!” 混乱中,一头惊慌失措的灰狼不慎踩中了苏明精心偽装的陷阱。 覆盖的枯枝薄雪塌陷。 它整个儿掉了下去,坑底尖锐的木刺瞬间刺穿了它的腹部和腿部,发出悽厉的惨嚎,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第一头狼,死了! 血腥味和同伴临死的惨叫,更是加剧了狼群的恐慌。 好几头狼开始无头苍蝇般在有限的空地上打转,齜牙咧嘴,却不知敌在何方。 “果然,畜牲就是畜牲。” 藏在暗处的苏明心中冷笑。 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陷阱,足以让寻常野兽心智崩溃。 然而,下一刻,他的冷笑凝固在了脸上。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威严与暴怒的咆哮,压过了所有的混乱! 是那银白狼王! 只见它舒展庞大的身躯,银白色的鬃毛怒张,对著惊慌的狼群发出了连续、短促、极具命令性的低吼! 奇蹟般的,在那强大威慑力和仿佛天生领袖气质的压迫下,骚动的狼群竟渐渐平静下来。 几头最惊慌的狼呜咽著,躲到了同伴身后。 剩下的狼,虽然依旧眼神惊恐,但已勉强稳住了阵脚,开始以狼王为中心,缓缓聚拢,背对背形成一个小圈,獠牙外露,警惕地望向四面八方。 它竟然在如此绝境下,瞬间控制住了近乎崩溃的族群,並立刻组织了防御阵型! 这头狼王————果然不一般! 苏明心中凛然。 寻常陷阱和惊嚇,对这等有了灵性的凶物,效果恐怕有限。 果然,狼王在稳住阵脚后,並未盲目衝击柵栏或胡乱搜寻。 它那冰冷的银眸再次扫过谷地,尤其是在那几处可能藏人的岩石、树后停留片刻,鼻翼翕动更急。 它在判断,在思考。 短暂的寂静后,狼王再次低吼,发出了新的指令。 只见剩下的九头灰狼,开始缓缓移动,不再是固守,而是以银白狼王为箭头,呈一个鬆散的扇形,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搜索谷地! 它们的目標很明確—先把那个藏头露尾、设下陷阱的“两脚兽”找出来! “想先解决我?”苏明眼神一冷。 这狼王果然狡诈,知道困局的关键在於设局之人。 只要杀了自己,这木柵和陷阱便不足为虑。 可惜,苏明早有预料! 就在狼群刚刚展开搜索,一头急於表现的健壮公狼脱离队伍稍远,试图探查一块巨石后方时— “咔嚓!噗通!” “嗷呜——!” 熟悉的枯枝断裂声,混合著利物入肉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嚎,再次响起! 又一个陷阱被触发! 一头狼掉了进去,挣扎的动静很快微弱下去。 一又死了一头狼,这是第二头! 狼群的搜索动作,瞬间僵住。 所有狼,包括那头银白狼王,都看向了那个新出现的、冒著血腥气的雪坑,眼中充满了惊悸。 连续两个陷阱,无声无息地夺走了两条同族的性命。 而敌人,依旧踪影全无。 这片看似平静的雪地,仿佛化身成为张开了无数利齿的恐怖巨口,等待著它们自投罗网。 这一次,连狼王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它看了看惨死的部下,又抬头看了看那被封死的谷口,银白色的眸子里,光芒剧烈闪烁。 忽然,它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发出一声与之前搜寻命令截然不同的低吼! 只见原本呈扇形散开搜索的狼群,闻声立刻改变了行动! 它们不再试图去搜寻那看不见的敌人,反而迅速放弃了搜索阵型,以狼王为首,齐齐转身,朝著那堵封住谷口的沉重原木柵栏,齜牙低吼,做出了衝锋扑击的姿態! 它们不找人了! 它们要集中全部力量,强行破开一条生路,离开这个恐怖的死亡之谷! “好聪明的畜生!”苏明心中暗赞,同时警铃大作。 这狼王的智慧,远超他的预估。 它瞬间就明白了苏明的意图困住它们,慢慢猎杀。 而破解之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不跟你玩捉迷藏,不给你逐个击破的机会。 我直接以力破巧,全力攻击你设下的“牢笼”最薄弱处(柵栏)! 只要狼群表现出不惜代价、坚决要跑的態势,那个设下陷阱、一心想要全歼它们的人,就绝对坐不住! 他必定会现身阻拦! 因为一旦让狼群衝出去,不仅前功尽弃,下次再想用同样的方法困住有了防备、尤其是被激怒的狼王和它的族群,將难如登天! 狼王这是以退为进,逼他现身! 不能再等了! 苏明眼神一厉,知道耗不下去了。 “既然想让我出来,那我出来就是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的巨岩后长身而起,黑角弓已在手,一支利箭稳稳搭在弦上! 弓开如满月,箭尖直指背对著他、正对柵栏咆哮的一头健壮公狼的后心! 他见识过狼王的厉害,这傢伙速度比普通狼快了数倍不止,弓箭很难命中,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杀其他普通狼! 稳妥! “嗖——!” 利箭离弦,带著死神的尖啸! “噗嗤!” “嗷!”那头普通狼浑身一颤,箭矢透体而过,它踉蹌两步,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雪地。 “吼—!!” 狼王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转身,银白色的眸子瞬间锁定了数十步外、持弓而立的苏明! 那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將苏明烧成灰烬! 你终於出来了! 找到你了! 狼王一声充满杀意的怒嚎,身先士卒,后腿猛蹬,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如同一道银色闪电,径直扑向苏明! 它身后仅剩的七头狼,也发出嗜血的咆哮,从不同方向,朝著苏明包抄过来! 当目標出现,狼群总攻,开始了! 寻常人面对这种画面,恐怕早就嚇傻了,怕是会呆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可苏明是谁? 苏明可不是普通人! 苏明不仅没有惧怕,一身血液反而激昂起来,他面色不变,脚下急退,同时手指连动,弓弦再响! “嗖!嗖!” 万分紧急之下,他一次竟然射出了两支箭! 双箭齐发!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狼早有防备,急忙闪躲,但苏明的箭太快太刁,一头狼被射中肩胛,惨嚎著翻滚出去,眼看就要死了。 另一头则被擦著耳廓飞过的箭矢嚇了一个趔趄。 “咔嚓!嗷——!” 混乱的衝锋中,又有一头狼踩中了苏明预设的、靠近他这个方向的第三个陷阱,掉了下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但此刻,狼群已被彻底激怒,同族的接连死亡非但没有让它们退缩,反而在狼王的带领下,更加疯狂地扑来! 陷阱的威慑,在血腥的衝锋面前,被暂时无视了! 短短瞬间,苏明已退到那棵预设的古树之下。 身后,是树干。 前方和左右,包括狼王在內的六头狰狞的恶狼已呈半圆包围而来,最近的距离他已不足三丈! 獠牙毕露,腥风扑面! 苏明毫不犹豫,看也不看,左脚猛地一蹬树干,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右手在头顶一根横权上一搭一拉,整个人如同灵猿般,轻巧地翻上了离地二三丈多高的粗大树权。 占据高位! 最后那头跟著衝锋、稍慢一步的狼扑到树下,仰头对著树上的苏明发出暴怒的嘶吼,不断跃起,却徒劳无功。 苏明蹲在树上,微微喘息,冷眼看著下方。 六头狼围在树下,仰头咆哮,它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傢伙竟然会爬树! 而狼不会爬树,此刻它们根本奈何不了苏明! “去死吧!”苏明从腰间把黑角弓拿下,再次射箭。 咻! 正中一头灰狼目標。 箭鏃穿透它的脖颈,竟然直接把这头狼活生生钉在了雪地上!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生,这头狼直接死了! 狼王更加暴怒! 总共11头狼,在进入山谷之后,已经死掉六头狼了,如今仅剩五头狼,甚至还包括狼王在內! 狼王带领其他几头狼围在树下,疯狂的发出咆哮,一下又一下的跳跃,试图扯下苏明。 苏明喘息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苏明以为它们真的试图围困或寻找方法上树时一树下那头银白狼王,仰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残忍,却诡异地————没有了刚才那种不惜一切、誓要撕碎他的疯狂。 反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嘲弄? 以及,一丝————轻鬆? 苏明心中猛地一沉。 不对劲! 它根本不是要爬树! 只见狼王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与之前衝锋时截然不同的低吼。 听到这声低吼,树下那四头原本不断咆哮跳跃、作势欲扑的普通狼,动作齐齐一滯。 紧接著,在苏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以狼王为首,剩下的几头狼,竟然毫不犹豫地、齐刷刷地转过身,不再看树上的苏明一眼,而是————再次朝著谷口那堵沉重的原木柵栏,猛扑了过去! 它们齜牙咧嘴,用身体撞击,用爪子扒拉,用头颅猛顶那粗大的原木! 甚至有两头狼试图从柵栏底部的缝隙向外钻! 它们的目標无比明確出去! 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什么报仇,什么杀死这个两脚兽,在接连踩中陷阱、同族惨死、敌人又狡猾地爬上树之后,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恐惧! 对这片死亡之谷的恐惧! 对那个神出鬼没、杀人於无形的猎手的恐惧! 如果一开始狼王组织破门,是“以退为进”的诈术,是想逼苏明现身。 那么现在,在亲眼看到苏明现身,却依然拿他无可奈何(不会爬树),並且就在刚才的衝锋中又折损了一员之后———— 这破门的举动,已不再是诈术。 而是真真正正、发自本能地———— 想要逃了! 它们怕了! 真的怕了! 第42章 42.主动出击,再无退路!【四更】 第42章 42.主动出击,再无退路!【四更】 如今,包括狼王在內,仅剩五头狼。 它们是真的怕了,不顾一切的撞击谷口的柵栏门。 那扇沉重的原木柵栏已被发狂的狼爪和獠牙扒拉、撞击得摇摇欲坠,最下方赫然被刨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 只需再有片刻,便能扩大缺口,让这群嚇破了胆的畜生逃出生天! “这个傢伙真的怕了,这是要逃跑,不能真的让它们逃了!” 苏明蹲在树上,心如明镜。 一旦让这剩下包括狼王在內的五头狼逃出去,尤其是让那头狡诈凶戾的狼王有了这次的教训,日后必將成为泗水村永无寧日的心腹大患。 它会更狡猾,更谨慎,报復也会更疯狂、更隱蔽。 “必须在这里,將它们彻底留下!”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看准下方一头狼正背对著柵栏奋力扒挠的瞬间,身形一纵,如苍鹰搏兔,从数丈高的树干上滑落而下! 然而,就在他双脚即將落地的剎那— “呜!” 那头一直看似在全神贯注扒门、实则眼观六路的银白狼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 却极具穿透力的低吼。 仿佛一个无声的號令。 下方四头原本姿態各异的灰狼,动作骤然一变! 它们放弃了扒门,放弃了看似慌乱的姿態,竟在瞬间四散开来! 一头向左前方迂迴,一头向右前方包抄,还有一头则从侧后方迅疾绕来,一头隨意奔跑伺机发起进攻! 而狼王自己,则在低吼发出的同时,庞大的身躯已然启动,並非扑向刚落地的苏明,而是向侧方疾掠,与另外四头狼形成了一个鬆散的、却又相互呼应的半圆,將苏明隱隱围在了中央! 它们不再直线衝锋,而是开始以苏明为中心,呈不规则的弧线高速奔跑、穿插、游走一五道灰色的影子在雪地上划出令人眼花繚乱的轨跡,带起蓬蓬雪沫。 苏明刚刚落地,尚未站稳,黑角弓已然在手,箭尖瞬间锁定离他最近、正从右前方斜插而来的一头灰狼。 “嗖!” 箭矢离弦! 然而,就在他撒放的前一瞬,那头狼仿佛预知了危险,奔跑轨跡猛地一个诡异的变向折转,箭矢擦著它的后腿皮毛飞过,没入远处的雪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左侧和身后方向,狼影闪动,腥风扑鼻! 苏明快速后退,这才避免了被攻击。 但是,他若执意追击或对付其中任何一头,另外两到三头的攻击便会如影隨形,袭向他必救的空门—后背、侧肋、乃至下盘! “好畜牲!竟懂得分进合击,相互掩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明心中一凛,瞬间看透了狼群的战术。 这不是简单的围攻,而是经过狼王指挥的、带有明显军事色彩的“掠袭”与“包抄”! 你瞄准甲,乙和丙便从你视野盲区袭来; 你想转身应付乙,甲和丁的獠牙已到了咽喉! 更麻烦的是,它们始终在高速移动,绝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一息,让弓箭难以锁定。 而它们彼此间的距离和跑位,又恰好能相互支援,让苏明无法在不承受其他方向攻击的前提下,全力解决其中任何一头。 眼见狼群包围圈越来越紧,隨时可能堵住自己,苏明心中一动:“不能在地面被它们缠住包围!尤其是失去大树依託的情况下!” 无奈之下,苏明脚下猛地发力,向侧后方急退两步,隨即拧身,再次扑向那棵粗壮的古树! 蹭!蹭!蹭! 他手脚並用,以比下来时更快的速度重新攀上高枝。 几乎在他离地的同时,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凌空扑至,锋利的爪尖擦著他的靴底划过,在树干上留下几道深刻的爪痕! 是狼王! 它似乎早料到苏明会重新上树,这一扑又快又狠,只是终究慢了半步。 “吼!” 狼王仰头,对著树上的苏明发出一声充满怒意和被戏耍感的咆哮。 但下一刻,它银白色的眸子里凶光一闪,竟不再看苏明,转身又是一声低吼。 下方那四头刚刚完成包抄、扑空的灰狼闻声,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放弃了树下无意义的逡巡和嘶吼,再次齐刷刷转身,以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姿態,扑向那扇已经出现裂缝的柵栏! “呜嗷!” “咔嚓!咔嚓!” 它们用头撞,用肩顶,用爪子疯狂地刨挖柵栏底部与冻土、岩壁的接缝处,甚至用牙齿去啃咬綑扎原木的、浸了雪水变得坚韧的麻绳和山藤! 看那架势,是铁了心要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它们损失惨重、又奈何不了树上敌人的绝地!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不,是敌上树,我破门!” 苏明蹲在树上,看著下方狼群这迅捷无比的战术转换,心中寒意更甚,却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哪里还是寻常野兽? 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深諳战场进退之道的小型军队! 而这支军队的统帅,便是树下那头正用冰冷银眸瞥了他一眼,隨即也加入破门行列的银白狼王。 “好聪明的狼————”苏明低声自语,握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平仅见的狡猾对手。 狼群这“你上树,我破门,你下树,我便围攻”的战术,简单,却极其有效。 它们看准了自己不愿放虎归山,也看准了自己在地面被围攻时的危险。 它们在消耗,在逼迫,在等待自己犯错,或者————等待那扇门被彻底破开。 如果苏明继续跟狼群拉扯,狼群迟早逃走!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苏明看著柵栏门的缝隙在狼群不顾一切的破坏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甚至已经能塞进一个狼头。 最多再有几十个呼吸,缺口便能容身。 一旦被它们挤出去一两只,尤其是那头狼王,再想全歼便是痴人说梦。 “拉扯?不能继续拉扯!” “既然你们想逼我下来,那我便下来!” 苏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知道,该正面拼命了! “狭路相逢————”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任由其充满肺叶,化作奔腾的热流。 “勇者胜!” 话音未落,他再次从树上滑落而下!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扑向边缘,没有试图打断狼群的破门,而是就落在距离树干数步远、相对开阔的雪地中央。 落地,屈膝,卸力,起身,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眼神锐利如刀,直指狼群! 这一次,硬碰硬! “吼!” 几乎在苏明落地的瞬间,狼王的低吼便已响起。 那四头正在疯狂破坏柵栏的灰狼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收到指令,瞬间停止动作,齐刷刷转身。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任何交流,四道灰影再次散开,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以比刚才更加迅疾、更加刁钻的弧线,朝著站在空地中央的苏明包抄而来! 奔跑,穿插,佯攻,威慑———— 故技重施! “还想来这一套?” 苏明冷笑,脚下生根,不闪不避,反而迎著正面衝来、速度最快的一头灰狼,向前踏出一步! 他竟主动向初步形成的包围圈內部迈进了一步! “既然左右都要被包围,那便先宰了你!” 他心中杀意沸腾,精气神瞬间提至巔峰,眼中只有那头正面衝来的灰狼,以及它脖颈间隨著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致命部位。 黑角弓被拉至满月,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嗖——!” “钻心箭”化作一道乌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根本无视了风雪和那灰狼的轻微变向,精准无比地贯入其张开的血口,从后颈透出! “嗷呜——!” 短促到极致的惨嚎。 那灰狼前冲的势头被强行止住,扑倒在地,四肢抽搐,鲜血从口鼻和后颈泪泪涌出。 第一头普通灰狼,死! 然而,就在苏明箭矢离弦、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这电光石火般的剎那背后,腥风骤起! 左侧和右侧,也有灰影急速逼近! 正面的狼是诱饵,是牺牲品! 真正的杀招,就在他全力击杀正面之敌、心神稍有鬆懈的这一刻! 身后的攻击最先抵达,锋利的狼牙直咬苏明后颈,速度快如鬼魅! 苏明仿佛背后长眼,在射箭的同时,身体已微微左倾,右手鬆开弓弦的同时,已然弃弓,反手捞向腰间— “鋥!” 雪亮的棉光乍现! 那互跟隨他许久、饮过野猪血、劈过山羊骨的乍棉,带著他全身拧转的盗量和这些日子苦练“五行棉法”凝聚的狠劲,自下而上,反手撩出! “噗嗤!” 利刃入肉,切开骨骼的滯涩感清晰传来。 身后扑来的那头灰狼,正好將柔软的腹部送到她撩起的棉锋之上! 棉光过处,从下腹至胸膛,几乎被开她个大膛! 滚烫的狼血和內臟碎片劈头盖脸浇了苏明一身。 那狼连惨叫刀未能发出,便如同破布袋般摔她出去,在雪地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 第二头普通狼,虬! 瞬息之间,连毙两狼! 仅剩最后三狼! 但苏明的危机並未解除。 左右两侧包抄而来的攻击,几乎不分先后,已然及身! 左侧的灰狼獠牙直噬他左臂,右侧的狼则扑向他下盘,攻他双腿。 而正前方— 一道耀眼的银白身影,如同瞬移般,已扑至他身前不足一丈! 是狼! 它抓住她苏明反手撩杀背后之狼、身体重心微微右偏、左侧空门大露的绝佳笛机,发动她真正的致命一击! 速度快到极致,庞大的身躯却轻盈如无物,锋锐的前爪直掏苏明心口,血盆大口则笼罩了他整个头颅和脖颈! 三面受敌,真正的绝境! “喝!” 苏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生关头,形意功催发到极致,內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他根本来不及回棉格挡狼,也顾不上去管下盘那狼。 全部的神、气血、盗量,刀凝聚在左臂和腰腹的拧转上! 只见他左脚为轴,右脚猛蹬地面,积雪炸开,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动,硬生生向右侧强行拧转她半尺! “嗤啦!” 左侧灰狼的獠牙,擦著他左臂外侧的熔袄掠过,撕开一道口子,熔絮飞扬,但终究未能咬实。 “噗!” 下盘那狼的一扑,也因为他身体的拧转让开她要害,只在他右腿小腿肚上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白痕,未破皮,仅仅只是擦到她皮肤。 然而,狼的攻击,却终究未能完全避开。 那掏向心口的一爪,因他身体的拧转,变成她抓向他的左肩。 苏明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上冰冷的寒意和刺破熔袄的阻盗。 他竭尽全盗向后仰身,同笛右手的乍棉来不及收回,只能將棉柄向上急磕,希望能格挡一下。 “鐺!” 棉柄与狼的利爪相仕,一股无可抵御的巨盗从棉柄传来,苏明虎口崩裂,乍棉差点脱手! 而狼的另一只前爪,已如影隨形,划过他的面颊! 冰凉,刺痛。 鬢角,几缕被利爪割断的髮丝混合著温热的血珠,飞扬在寒冷的空气中。 苏明踉蹌著向后连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仕在冰冷坚硬的岩壁上,才勉强亢住退势。 鬢角处,一道细长的伤口正渗出鲜血,顺著脸颊滑落,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髮丝繚乱,披头散髮。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灼烧般的刺痛。 抬眼望去。 他惯用的黑角弓,方才弃弓笛落在不远处,此刻弓臂竟被狼隨后的踩踏或仕击,歪斜变形,显然已废。 狼一不解气,低头咬断黑角弓,这柄弓算是彻底报废她。 手中,这柄陪伴他许久的乍棉,棉身上沾满血污,在刚才劈砍灰狼之笛,碰著骨头,刃口已然崩卷。 而他的对面。 三头狼。 一头普通灰狼,左前腿微微颤抖,方才扑空笛似乎扭她一下。 一头普通灰狼,齜著獠牙,喉间发出低吼,眼神凶狠却隱隱带著恐惧,它的小腿肚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不碍事。 以及,正中间。 那头银白色的狼一。 它微微伏低著前身,银白色的鬃毛在风雪中拂动,冰冷的银眸虬锁定著背靠岩壁、 喘息不已的苏明。 在它脚下,是那柄被咬断的黑角弓。 它的右前爪轻轻踩在弓臂上,仿佛在宣示著胜利,又像是在嘲讽。 短暂的寂。 风雪声,喘息声,狼喉间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 苏明背靠冰冷的岩壁,缓缓站直她身体。 腰间,三互乌沉沉、刃口闪著寒光的特製“柴棉”或者说,乍棉头。 他拿起其中一把,看了看刃口,又看她看乍刀上那柄已经卷刃的旧刀。 他飞速將旧棉弃於一旁,然后將那互崭新的、沉甸甸的乍棉头,重新插入木棍之中,形成一柄全新的乍棉。 锐利的新棉头,闪烁著凛冽的寒光,给人一种另类的仏心。 他活动她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又甩她甩酸麻疼痛的右手臂,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仅剩的三头狼。 远离大树,再也没有退路她! 长弓也已断裂,失去远程杀伤攻击手段! 平地,直面三狼! “苏三郎啊苏三郎,你没有退路她。” “三郎?三狼?” “真是缘分啊——” ,7 苏明握紧这柄换她一个全新乍棉头的乍棉,横棉立雪,喊道:“誓马过来吧!不是你们这三狼此,就是我这三郎亡,看看咱们谁厉害!” 第43章 43.天为被,地为床,狼王为枕! 第43章 43.天为被,地为床,狼王为枕! 风雪嘶嚎,岩壁如铁。 苏明背靠冰冷的山岩,横刀而立,鬢角流血髮丝凌乱,好似一个山间野人。 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对面,是仅剩的三头恶狼,银白的狼王居中,两头灰狼一左一右,齜出的獠牙在雪间天光下闪著寒芒。 空气凝滯,杀意沸腾。 畜牲终究是畜牲,再狡诈,再通灵,依仗的终究是爪牙之利,血肉之躯。 而人,立於天地之间,凭的是一口不屈之气,是手中打磨千年的利器,更是那万物灵长的智慧! 苏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滚烫的血勇彻底烧尽。 退? 无处可退! 怕? 生死看淡! “来吧!” 一声暴喝,竟是他率先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身形如离弦之箭,不守反攻,直扑正中的银白狼王! 手中崭新的朴刀划破风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狼王而去,当头劈下! 这一刀,快、狠、准,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愤怒,誓要將面前的狼王一刀两断! 狼王银眸一缩,庞大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向侧后方猛地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刀锋擦著它颈侧银白的鬃毛掠过,斩入雪地,激起蓬蓬雪沫。 然而,就在狼王躲避、身形未稳,左侧那头灰狼以为苏明全力攻王、侧翼空门大开,下意识齜牙欲扑的瞬间— 苏明手腕诡异一抖,下劈的朴刀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弧线,由竖劈转为横抹! 刀身借著下劈的余势和腰力扭转,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吐信,抹向了左侧那头灰狼毫无防备的脖颈! 五行刀法·金行变式·迴风拂柳! 虽然名字的確很羞耻,也不知道是形意门哪个大佬取的名字,但是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確很精妙。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灰狼甚至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觉脖颈一凉,视线便天旋地转,温热的液体从断开的喉管狂喷而出。 它呜咽一声,四肢软倒,庞大的狼躯重重砸在雪地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秒杀! “嗷呜!” 右侧那头灰狼被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刺激得双目赤红,復仇的兽性压倒了恐惧,就在苏明招式用老、新力未生的剎那,它瞅准了苏明因挥刀而微微露出的右侧肋下空档,后腿猛蹬,如同灰色闪电,张开血盆大口,直咬向苏明持刀的右臂! 这一下若是咬实,臂骨立断! 电光石火之间,苏明根本来不及回刀格挡,也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髮! 苏明竟是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抬起,不偏不倚,主动迎向了那噬来的狼口! 看那架势,竟是要用手臂去填那獠牙! “咔嚓!” 令人牙酸的咬合声响起! 灰狼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得意,獠牙狠狠合拢!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触感並未传来,反而像是咬在了一块坚韧无比的老牛皮混合著硬木上,虽然深陷,却难以寸进! 是护腕! 棉袄袖口之下,苏明左臂上綑扎著几块他特意用硬木切削、以皮绳紧密缠缚製成的简易护腕! 专为防备野兽撕咬而备,此刻果然奏效! 剧痛从手臂传来,木片在狼牙巨力下发出呻吟,但手臂终究保住了! “我受的是伤,你丟的是命!” 苏明闷哼一声,剧痛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就在灰狼一击不中、微微愣神、想要鬆口再咬的瞬息,他右手已然鬆开了朴刀刀柄,飞快从腰间皮鞘中拔出了那柄跟隨他许久的锋利匕首! 寒光一闪! “噗!” 匕首毫无花巧,自下而上,从灰狼因撕咬而微微扬起的下頜与脖颈连接处的柔软部位,狠狠捅了进去! 直没至柄! “嗬————·————” 灰狼的嘶吼被切断在喉咙里,化作漏气的嘶鸣,剧痛让它瞬间鬆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 苏明一脚蹬在它柔软的腹部,借力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滚烫的狼血,同时右手已顺势捞起即將落地的朴刀,身形向后急退三步,再次横刀,喘息著,与仅剩的银白狼王遥遥相对。 从暴起发难,到声东击西秒杀一狼,再到以臂为饵、匕首毙敌,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快、险、狠、辣!苏明展现出了在绝境下被逼出的、超越平日训练的极限战斗本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棉袄袖子被撕开,露出下面捆绑的木製护腕,上面赫然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狼牙凹痕,甚至有木刺扎入了皮肉,鲜血渗出,但手臂骨骼无恙,活动自如。 “好险————还好早有准备。” 苏明心中微定,这临行前灵光一现的准备,救了他一条手臂。 只剩最后一头狼王了! “吼—!!!” 连续目睹两名最后的部下以如此迅捷惨烈的方式毙命,银白狼王彻底暴怒了!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王权被彻底践踏、族群被屠杀殆尽的极致疯狂与屈辱! 它银白色的眸子瞬间爬满血丝,再无半分之前的冷静与狡诈,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意! 它不再游走,不再等待,后腿受伤的旧创似乎也被这暴怒压制,庞大的身躯带著一往无前、同归於尽的气势,朝著苏明猛扑过来! 速度竟比刚才更快三分! 风雪被它狂暴的气势撕裂,银白的身影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跡! “来得好!” 苏明瞳孔收缩,精神绷紧到极致。 就在狼王扑至身前丈余,獠牙利爪即將加身的剎那,他右脚猛地踢起地上一大蓬积雪! “呼!” 积雪混著冰碴,如同一面白色的帷幕,劈头盖脸朝狼王扬去! 狼王猝不及防,虽然闭上了眼瞼,但雪花冰粒依旧打在它敏感的口鼻和眼睛周围,视线和嗅觉瞬间受到了严重干扰,扑击的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滯。 就是这微不可查的一滯! 苏明抓住了这个机会,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腰身一沉,整个人贴著湿滑的雪地,一个乾净利落的滑铲,竟从狼王扑击的路线下方,险之又险地钻了过去! 在双方身体交错的瞬间,他手中朴刀由下而上,反手一撩! “嗤啦!” 刀锋精准地划过狼王那条本就带伤的左后腿根部! 旧伤之上,再添新创! 一道更深、更长的血口豁然绽开,鲜血如同不要钱般飆射而出! “嗷呜——!!!” 狼王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嚎,扑空落地时,左后腿一软,竟踉蹌了一下,明显变得一瘸一拐! 鲜血顺著腿毛淋漓而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机会! 苏明心中杀意大盛,得势不饶人! 他一个翻滚起身,毫不犹豫,挥刀便朝著因剧痛和失衡而动作迟缓的狼王追砍而去! 周树人先生说的对:趁你病,要你命! 然而,就在他扑近,刀锋即將再次加身的瞬间一那看似因剧痛而行动不便、眼神慌乱的狼王,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狡诈与疯狂! 只见它完好的右前爪猛地向身前的雪地一刨一扬! “呼啦啦——!” 比苏明刚才扬起的更大、更密、夹杂著冻土冰块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怒涛,朝著迎面衝来的苏明劈头盖脸地罩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苏明万万没想到这畜生学得如此之快! 视线瞬间被漫天风雪遮蔽,冰冷的雪块打在脸上生疼,眼睛更是难以睁开。 “不好!”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將朴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刀光,护住周身要害,脚下急退,同时拼命用手抹去脸上的冰雪。 等他勉强睁开被雪水模糊的眼睛,看清前方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脸色一变! 那银白狼王,根本没有趁机攻击他! 它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竟然拖著那条鲜血淋漓的后腿,以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数十步外、那扇已经被撞开一个缺口的原木柵栏! 它要逃! “砰!” 狼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头撞在柵栏最薄弱处! “咔嚓!哗啦——!” 本就摇摇欲坠、被刨开缺口的柵栏,如何能再承受这蓄谋已久的拼死一撞? 綑扎的绳索断裂,原木歪斜,一个足以让狼王硕大身躯通过的缺口,被彻底撞开! 银白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毫不犹豫地钻出缺口,拖著一条血淋淋的后腿,一一拐,却速度不慢地消失在了谷外的风雪山林之中! “该死!” 苏明怒骂一声,来不及多想,提刀便追! 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 更何况是这头狡诈凶残的狼王! 角色瞬间互换! 猎手变成了追逃者,而逃亡的,是曾经的丛林之王! 风雪更急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苏明衝出了“葬狼谷”,循著雪地上那断断续续、却依旧刺眼的血跡和狼王跟蹌的足跡,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 追! 此刻,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林间光线昏暗,风雪漫捲,能见度极低。 唯有地上那蜿蜒的血跡和凌乱的足跡,在雪地的微光下,指引著方向。 苏明將內力催发到极致,灌注双腿,在及膝的深雪中奋力狂奔。 寒冷、疲惫、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与狼群周旋、搏杀了近乎一日,他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丹田內的內力也如即將乾涸的池塘,所剩无几。 每吸一口气,肺叶都像被冰渣划过般刺痛。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狼王的状態绝对比自己更差! 旧伤未愈,新创深可见骨,流了那么多血,又在严寒中亡命奔逃,它绝对撑不了多久! 比拼耐力,比拼意志的时候到了! 看谁先倒下! 大风。 大雪。 狼王。 少年。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少年风雪夜追狼。 两里————三里———— 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卷著鹅毛般的雪片,打得人睁不开眼。 地上的血跡渐渐被新雪覆盖,足跡也越来越浅,追踪变得异常艰难。 苏明全凭著一股不抓住狼王誓不罢休的执念,以及对地形和狼王受伤后可能选择路线的判断,死死咬著。 终於,在追出约莫四五里地,来到一处背风的乱石坡时,前方那跟蹌的银白身影和断续的血跡,戛然而止。 苏明停下脚步,背靠著一块冰冷的巨石,剧烈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 在一块房屋般大小的巨岩背后,隱约可见一点银白的反光,以及极其微弱的、带著痛苦意味的喘息声。 狼王,就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它不再跑了,也跑不动了。 苏明也无力再追,他几乎到了极限。 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內力近乎枯竭,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同样挪到另一块稍小的岩石后,蜷缩起身子,儘可能减少体温流失,同时死死盯著那块藏匿狼王的巨石。 对峙。 无声的,冰冷的,耗尽最后生命力的对峙。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中一点点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苏明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只有握著刀柄的触感和盯著巨岩的眼神,依旧坚定。 你受伤那么重,还想跟我比耐力吗?那就看看谁耗得起! 这个时候谁先冲谁就倒大霉,拼的就是耐力! 他知道,狼王的状態只会更糟。 失血,严寒,重伤。 狼王在赌,赌苏明先熬不住退走,或者冻僵。 而苏明也在赌,赌狼王先撑不住,伤重毙命,或者————拼死一搏。 最终,先按捺不住的,果然是狼王! 它等不起了。 血液的流失带走温度和力量,严寒侵蚀著它重伤的躯体。 它感觉到生命隨著鲜血在一点点流逝,剩下的力气,只够支撑最后一次衝锋,或者————最后一段逃亡。 但,王有王的骄傲。 被一个人类少年追杀至此,族群覆灭,身负重伤,狼狈如丧家之犬。 这最后一口气,它不愿用来继续像野狗一样逃窜。 要死,也要拖著这个可恶的两脚兽一起下地狱!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咆哮,从巨石后传来! 紧接著,苏明看到巨石后猛地扬起一大片积雪,那积雪被狂风卷著,混著碎石冰粒,如同一条白色的雪龙,朝著他所处的下坡位置滚滚涌来! 视野瞬间被漫天风雪遮蔽,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同时,一股令他汗毛倒竖、灵魂颤慄的极致危险感,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狼王拼命了! 苏明瞬间明悟。 既然看不见,那就乾脆不看了,免得被雪花进入眼睛,刺痛眼睛。 闭眼! 他丝毫没有犹豫,猛地闭上被风雪迷住的眼睛,屏住呼吸,將所剩无几的內力全部灌注於双耳,心神沉静,全力感知著风雪迷雾中的一切! 风声,雪落声,碎石滚动声———— 以及,那一道隱藏在风雪喧囂之下,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雪幕,携著无尽杀意与疯狂,朝他猛衝而来的死亡之影! “来了!” 苏明心中低吼,不闪不避,竟也朝著风雪最狂暴、杀意最浓烈的中心,逆冲而上! 朴刀在前,匕首暗藏於后。 闭目,塞听,唯凭心灯一点灵觉! 三丈! 两丈! 一丈! 双方的身影在瀰漫的风雪中骤然交错!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 狼王蓄满死志的扑击,挟著千钧之力,重重拍在苏明格挡的朴刀刀身上面! 早已在与灰狼搏杀时便已卷刃、又被多次劈砍的朴刀,如何能承受这垂死狼王的全力一击? 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脱手飞出,旋转著没入远处的雪堆,不见踪影。 而就在这兵刃脱手、中门大开的电光石火之间,苏明一直暗藏於腰侧的左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发动! 握著的匕首,借著双方交错、狼王因扑击而头颅前探、仅剩的右眼在风雪中狰狞圆睁的剎那,精准、狠辣、毫不留情地捅了进去! “噗嗤!” 利器穿透眼球、深入颅骨的瘮人闷响。 “嗷呜—!!!!” 一声超越之前所有惨嚎、蕴含著物理剧痛与无尽黑暗降临之恐惧的厉啸,骤然从狼王喉中迸发,几乎压过了风雪的嘶吼! 它的右眼瞬间变成一个血窟窿,滚烫的狼血混合著晶状体碎片溅了苏明半脸。 然而,这畜生凶性实在惊人! 即便双目已盲其一,剧痛钻心,那庞大的身躯依旧凭藉著衝锋的惯性和临死前的疯狂,与苏明轰然错身而过,狼躯带起的罡风將苏明狠狠撞开! 苏明踉蹌著跌倒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发麻,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还有一只眼睛! 就在身体摔倒、与狼王错开约莫两三步距离的瞬间,苏明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就著半跪的姿势,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入怀中—一不是去拿刀,而是掏出了那副一直隨身携带、 曾射杀劫匪、也曾敲响狼王丧钟的简陋弹弓! 牛皮筋在冰冷的手指间绷紧,一颗早已备在指尖的、坚硬冰冷的石子稳稳嵌入皮兜。 没有瞄准,或者说,无需刻意瞄准。 连日来的生死搏杀,对狼王动作习惯的观察,以及在“葬狼谷”中无数次演练的绝杀场景,早已將这一击的轨跡,刻入了他的骨髓。 凭感觉,凭风声,凭那近在咫尺、因剧痛和暴怒而疯狂扭动的庞大黑影的方位一撒放! “嗖——啪!” 石子的破空声轻微,但命中肉体的脆响,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却清晰得令人心头髮紧。 不偏不倚,正中狼王那仅存的、因右眼被刺而本能转向苏明方向的左眼! “呃————呜————” 狼王的第二声惨嚎,甚至没能完全发出,便化作了一种漏气般的、绝望的呜咽。 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永恆的黑暗与血色之中。 它瞎了。 彻彻底底地瞎了。 “吼!!吼——!!!” 失去了所有视觉,剧痛、黑暗、以及族群尽灭、自身將亡的极致恐惧与暴怒,如同最狂暴的毒药,瞬间衝垮了这头银白王者最后的理智与矜持。 它不再是那个狡猾冷静的狼王,而是变成了一头只剩下毁灭本能的绝望凶兽! 它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在雪地里翻滚、扑击、撕咬! 锋利的爪子將积雪和冻土刨得四处飞溅,獠牙开合,咬向它幻想中敌人的每一处方位,却只能咬到冰冷的空气和雪花。 “砰!”它一头撞在旁边突兀的岩石上,头骨发出闷响,岩石上的冰棱簌簌落下。 “咔嚓!”它又踉蹌著撞向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树干应声而断,砸起一片雪尘。 它哀嚎,它嘶吼,它用尽最后的气力,在这片小小的绝地中横衝直撞,仿佛要將整个天地都拖入与它一同毁灭的深渊。 每一次翻滚都带起大蓬血雪,每一次撞击都让它的生命力飞速流逝。 苏明早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远处一块巨石的后面,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火烧火燎。 他死死捂著嘴,压抑著剧烈的咳嗽,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石头的一部分。 此刻,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可能引来这头瞎眼疯狼最后、也最不可预测的亡命扑击。 他只能等。 等这头曾经的王者,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干最后一丝气力。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和狼王逐渐衰弱的疯狂挣扎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那恐怖的动静持续了足足一刻多钟。 撞击声、翻滚声、哀嚎声,从狂暴逐渐变得凌乱,从有力变得虚弱。 最终,一切动静,都停了下来。 只有风雪依旧,呜咽著掠过山林。 苏明又耐心等了许久,直到確认那边再没有任何声息,连最微弱的喘息都听不见了,他才咬著牙,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扶著岩石,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软得如同麵条,眼前阵阵发黑。 他跟蹌著走到之前朴刀被拍飞的大致位置,用手在雪地里艰难地摸索。 终於,指尖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金属一是那柄被拍瘪、扭曲的朴刀刀头。 他解下腰间,那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备用的、乌沉崭新的朴刀头。 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但他还是颤抖著,顽强地將废刀头拧下,將这个全新的、刃口在雪地微光下泛著凛冽寒光的刀头,稳稳地装了回去。 一柄全新的朴刀,在他手中成型。 他拄著刀,当作拐杖,一步一喘,走向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心。 银白色的狼王,静静地侧臥在雪地里,庞大的身躯几乎被雪半掩。 身下是蔓延开的一大片暗红色、已然开始冻结的血泊。 它的头颅上,右眼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左眼处深深嵌著一颗染血的小石子,周围一片青黑肿胀。 曾经威风的银白皮毛,被血污、泥泞和自己的疯狂挣扎弄得骯脏不堪,多处脱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肉。 它还在微微地、极其微弱地喘息,腹部几乎难以察觉地起伏,已是气若游丝。 但那股曾经令人胆寒的王级凶威,已然散尽,只剩下一具即將冷却的残躯。 苏明站在它面前,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宣言。 他只是双手缓缓举起了那柄全新的朴刀,將体內恢復的、以及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全部灌注於双臂,对准了狼王伤痕累累的脖颈。 然后,斩下。 “噗。” 刀刃切开皮肉,切断颈椎的声音,乾脆而沉闷。 狼王的身躯,最终轻轻抽搐了一下,彻底僵直,不动了。 那微弱到极致的喘息,也终於彻底停止。 风雪卷过,掠过它逐渐失去温度的银色毛髮。 狼王,死了! 苏明鬆开刀柄,任由朴刀再次插入雪中。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量、精神,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眼前彻底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前软软倾倒。 恰好,一头栽在了狼王尚且残留著一丝余温的、厚实柔软的肚腹皮毛之上。 冰冷的雪,残留的温热体温,柔软又粗糙的狼毛————各种混乱的触感传来,但他已无力分辨。 极度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乾脆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狼王尸体上,以这头称雄小重山的霸主之躯为枕,用那厚重的腿当被子遮盖在身上,感受著浓厚的狼毛的覆盖,遮盖风雪! 狼王死了,可它的肉身还在“发光发热”,成为风雪间的庇护所,厚重的皮毛仿佛是天生最温暖的皮草,暖洋洋苏明。 狼王尸体那一点点正在消散的余温,成了这死亡绝地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慰藉。 良久,良久。 当意识重新一点点聚拢,苏明从极度的脱力当中回过神,终於不再是混混沌沌了,他缓缓睁开眼,望著铅灰色、大雪纷飞、不见星月的夜空。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著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疲惫到极点、却又轻鬆到极点的笑容,缓缓浮现。 “哈————终於————”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贏了。 是他贏了。 小重山银白狼王,伏诛! “好厚的皮毛,如果没有这么厚的皮毛给我遮风温暖,以我现在力气全失,站都站不起来,恐怕冻都得冻死在这——” 苏明感受著脑袋下枕著的皮毛,心中感慨。 如今天色已暗,风雪愈发浓烈,黑暗浓稠如墨,根本无法辨別方向。 何况,他力竭身疲,此刻连站起都勉强,更別说在齐膝深雪中跋涉返回。 今夜,註定只能在这荒郊野岭,与这头死去的狼王为伴,过这漫长寒冬一夜了。 他躺在狼王逐渐冷却的尸体上,听著耳畔永恆般的风雪呜咽,感受著丹田內那如同溪流般重新开始缓缓滋生、循环的微弱內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觉。 运转功法,治疗伤势,恢復体力。 明天———— 风雪总会停的。 天,也总会亮的。 至此,小重山,雪夜,苏明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以狼王为枕,以风霜雪砾声为乐,以树叶婆娑声为曲奏,陷入深沉的睡眠—— 第44章 44.狼妖进村?很简单,全杀了不就行了 第44章 44.狼妖进村?很简单,全杀了不就行了 次日清晨。 天还只是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肆虐了一夜的风雪总算有了些停歇的跡象。 苏明是被冻醒的,更是被身上鬢角火辣辣的刺痛和几乎散架般的酸麻感唤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混沌的灰白天光,以及依旧缓缓飘落的细小雪沫。 身下传来的不再是昨晚那点微弱的余温,而是彻底冻僵的、硬邦邦的触感。 他撑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从狼王冰冷僵硬的尸体上艰难地坐起身。 昨夜他几乎是以一种拥抱的姿势蜷缩在狼王厚实的胸腹皮毛之下,才堪堪抵御了后半夜的酷寒。 此刻活动开冻得发僵的四肢,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 鬢角上被狼王爪尖划出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左臂护腕下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只是肿胀疼痛。 最难受的是內腑的震盪和浑身肌肉的过度疲劳,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钝痛,內力也仅恢復了三四成。 太累了! 不对,不是累,准確来说是虚! 连续高时间的作战和精神紧绷,不虚才怪! “得赶紧回去——————娘和大哥他们肯定急坏了。” 苏明心头涌起一丝急切。 他离家时只是隨便找了个藉口,说好了当天下午就会回家,结果因为猎狼竟然一天一夜没有回去。 在这狼患横行的时节,人一天一夜没有回家,家里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雪地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昨夜激战和狼王垂死挣扎的痕跡。 远处,山坡底下,隱隱约约可以看见几头普通灰狼的尸体半掩在雪中,早已冻得硬邦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旁这具最为庞大的银白色狼尸上。 三米多的体长,即便死去,依旧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银白色的皮毛虽然沾染了血污和泥泞,但在雪地微光下,依旧能看出其非同寻常的光泽与厚实。 还有那强健的筋肉、锋利的爪牙———— 难以想像,竟然有狼可以长成这般威武模样! “其他的普通狼尸,可以让村里人一起来搬,就算被山里的豺狗、乌鸦啃了,损失也不大。” 苏明心中盘算:“可这狼王————全身是宝,这身银白皮毛,价值连城,血肉筋骨比普通肉蕴含的气血更加浓郁,对常人来说可以滋养气血,修养身体,这狼王肉身不能有丝毫损毁,更不能留在这里便宜了其他野兽。” 狼王尸体—— 绝不能丟下。 可是,怎么带回去? 这狼王如此巨大,尸体格外沉重,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拖行都极为困难,何况还要翻山越岭。 苏明走到狼王尸体旁,试了试重量,果然沉得嚇人。 他如今体力不多,状態很差,拖著走或许能行,但山林道路崎嶇,坑坑洼洼,速度会慢如龟爬,等回到村里,怕是人也要累垮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狼王粗壮的四肢和相对柔软的腹部,心中有了决断。 “只好背回去了——” 他解下腰间已经破损的布条和绳索,將狼王四条腿儘可能併拢綑扎结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起恢復不多的內力,沉腰坐马,双臂探入捆好的狼腿之下,猛地发力— “起!” 沉重的狼尸被他艰难地掀动,翻转。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狼王冰冷的、毛髮粗硬的背部贴在自己背上,狼头则耷拉在他的脑袋上,双爪放在肩膀上。 然后用剩下的绳索,在胸前和腰间反覆缠绕捆紧,將狼尸牢牢固定在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伤口被摩擦得阵阵刺痛。 但他顾不上疼痛了,拄著那柄换上了崭新刀头、此刻权当拐杖的朴刀,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了沉重的第一步。 脚步深深陷入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每走一步,背上的重压都仿佛要將他压进雪里。 寒风掠过,吹在汗湿的背上,冰冷刺骨。 但他自光坚定,一步一步,朝著记忆中山下的方向,缓缓挪去。 与此同时,泗水村早已炸开了锅。 苏明一天一夜未归! 柳氏天不亮就醒了,或者说她一夜未眠。 锅里温著的饭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院门不知开了多少次,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宝,元宝!”天刚蒙蒙亮,柳氏就焦急地拍响了苏元宝的房门:“你弟弟还没回—— 来!快,快出去找找,问问村里人有没有见著他!” 苏元宝也是一脸担忧,胡乱套上衣服就衝出了门。 他先去了平日和苏明相熟的几户年轻人家,又问了村口值守的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没见著三郎啊。” “昨天晌午过后就没见人影了。” “这么大的雪,他能去哪儿?” 消息很快传开。 石头婶正在自家破败的院子里心神不寧地扫雪—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心里既盼著苏明替小石头报仇,又怕他真的出事。 听到外面的动静和柳氏带著哭腔的询问,她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她跌跌撞撞地衝出去,一把抓住正要往下一家去的柳氏和苏元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柳家妹子————元宝————我、我对不住你们!我————我该死啊!” 柳氏和苏元宝都愣住了。 石头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涕泪横流,將前天夜里自己如何翻墙去求苏明报仇,苏明如何答应又安慰她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他答应我不去的————他明明.么听话的样子————我以为他真的不会去————我、 我害了三郎啊!”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村长苏大顺正好听到了后半段。 他脸色骤然铁青,上前一步,指著石头婶,因为愤怒和担忧,声音都在发抖:“蠢妇!蠢妇啊!三郎那孩子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答应你不去,那是哄你安心!他知道了小石头的事,怎么可能不去找狼群拼命?!你这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啊!” 石头婶被骂得浑身发抖,悔恨的泪水汹涌而出,只会不断磕头:“我错了————我该死————我对不住三郎————对不住全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苏大顺重重一跺脚,雪沫四溅:“赶紧的,元宝,去祠堂敲钟,把能动的青壮都叫上!带上傢伙,进山找人!”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钟声响起,陆陆续续有村民聚集过来。 但当听到是要进小重山寻找可能独自去猎狼的苏明时,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难色。 雪太大了,山林里积雪能没过膝盖,行走极其艰难。 天太冷了,寒风像刀子,许多人家里就一件破棉袄,甚至有的家庭连棉袄都没有,根本扛不住长时间的山林搜素。 最重要的是,山里有狼! 十几二十头恶狼,还有一头丈许长的狼王! 苏明一个人进去都凶多吉少,他们这些普通人进去,万一撞上狼群,那不是救人,是送死! “村长,不是我们不去,这————这雪太大,路都看不见啊!” “是啊,家里婆娘娃儿就指望我,我要是折在山里————” “三郎本事是大,可怎会如此粗心大意呢,一个人进山————唉,怕是————” “要我说,就怪石头婶多嘴!不然三郎怎么会————” “三郎也是为了村里————” “狼王啊!那可是成了精的狼王!听说眼睛会放光,刀枪不入!” 人群议论纷纷,有埋怨苏明太过自信莽撞的,有同情嘆息的,也有暗自责怪石头婶多事的,更有对狼群恐惧到极点的。 恐惧和现实的困难,像两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头婶听著这些话,心如刀割,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全村的希望。 她猛地起身,一头就朝旁边的土墙撞去! “让我死吧!我下去陪小石头,我给三郎赔罪!” “拉住她!”苏大顺眼疾手快,和旁边两个汉子死死拽住了她。 石头婶瘫软在地,嚎陶大哭。 柳氏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被苏元宝一把扶住,她嘴里不住地喃喃:“不会的————我家三郎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娘要平安回来的————早知道他要去山上,我死活都不会让他出门——” 苏元宝急得双眼赤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在原地来回走动,像一头困兽。 苏渔渔不知何时也来了,她站在人群边缘,低著头,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显示出她內心远远没有那么淡然。 苏大顺看著眼前惶惑、恐惧、爭执的村民,又看看绝望的石头婶和濒临崩溃的柳氏一家,知道再吵下去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用最大的声音吼道:“都別吵了!三郎是为了咱们村才进的出!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是汉子的,不怕冻不怕死的,带上柴刀棍棒,跟著我!” “不敢去的,守在村里,照顾好老弱!” “咱们不去深山,就在山脚附近,能找多远找多远!出发!” 最终,还是有二十几个胆子稍大的汉子站了出来。 他们或者受过苏明恩惠、心中感念的汉子,或者与苏明家里关係亲好。 眾人不由得都咬咬牙,拿上简陋的武器,跟著苏大顺和苏元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村口的拒马,朝著白茫茫的小重山走去。 山路果然难行。 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寒风无孔不入,很快就把人吹得透心凉。 眾人心中本就惴惴,看著四周寂静得可怕的雪林,更是提心弔胆,只能硬著头皮,呼喊著苏明的名字。 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迴荡,显得那么微弱。 搜索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眾人又冷又累,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突然指著远处山坡,惊恐地大叫起来:“狼!狼妖!有狼妖啊!” 所有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百步开外,一个高坡上,赫然立著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身影高大异常,近乎有两人高,浑身覆盖著在雪地中极为显眼的银白色“毛髮”,顶端是一个狰狞的狼头,绿莹莹的眼睛似乎正冷冷地俯视著他们! 它像人一样直立行走,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走来! “我的娘!真是狼妖!” “狼王成精了!站起来走路了!” “快跑啊!狼妖下山了!” “它一定是吃了三郎,变得更厉害了!来找我们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击溃了这支临时搜救队。 不知谁发一声喊,二十几个人魂飞魄散,丟下手里的棍棒柴刀,连滚带爬,拼命朝著来路狂奔! 什么救人,什么同村情谊,在生死面前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回村里! 苏大顺和苏元宝也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没想到山里面竟然真的有精怪! 他们毕竟是领头人,强忍著恐惧,一边大声呼喝试图稳住队伍,一边也跟著往后撤,但速度慢了不少,不断回头看向那越来越近的“狼妖”,心直往下沉。 三郎————恐怕真的———— 村民们哭爹喊娘地逃回村子,好几个人差点撞在拒马上,连滚带爬地钻过去,然后死死堵住缺口。 女人们听到动静出来,看到男人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听到“狼妖下山”、“三郎被吃了”的哭喊,顿时乱成一团。 有孩子被嚇得大哭,有妇人直接晕了过去。 石头婶听到“三郎被吃了”,眼前一黑,直接向后栽倒。 柳氏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苏渔渔扶住,但脸色已是死灰。 苏渔渔扶住母亲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点火!快点火把!” “把能烧的都拿来!狼怕火!” 苏大顺毕竟是村长,勉强镇定下来,嘶声指挥。 很快,村口燃起了几堆篝火,男人们拿起能找到的所有“武器”锄头、铁锹、菜刀,甚至扁担,躲在拒马和火光后面,战战兢兢地望著山坡方向,如临大敌。 猎户苏顺发和他儿子颤抖著拉起了弓,箭头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银白色身影,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狼”,还能人立而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银白狼妖”似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下山坡,走过结冰的小溪,朝著村口————径直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二··———— “放箭!快放箭!”有人恐惧地尖叫。 有汉子惊慌失措,手指一松,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力道不足,远远落在“狼妖”身前数步的雪地里。 “狼妖”似乎顿了顿,然后,一个让所有村民目瞪口呆的情景发生了一只见那“狼妖”抬起了一只“前爪”,朝著他们,有些费力地,左右挥了挥。 紧接著,一个虽然有些沙哑、疲惫,但却熟悉无比的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过来:“村长?元宝?顺发叔?你们跑什么啊?是我,苏明!” “我背了个大傢伙,走不快,正好看见你们,还想叫你们帮忙抬一下呢!” ,“,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噼啪作响,寒风卷过。 所有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银白狼妖”。 “他吃了苏三郎,所以会说苏三郎的声音,这是精怪模仿被他吃掉人的声音想把人勾引出去呢!” “不对,好像真的是苏三郎!” “是他!” 隨著距离拉近,火光映照,他们终於看清了! 那哪里是什么狼妖人立而行! 那分明是一个浑身血跡、衣衫破烂、脸色苍白的少年,正背著一头巨大到夸张的银白色巨狼! 巨狼的脑袋和前半截身子完全耷拉在少年肩上,从背后看去,活脱脱就是一头站起来的巨狼! 因为狼尸太大,几乎將苏明整个人都遮在了后面,只露出小腿和偶尔挥动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和极度的恐惧下,才被看成了恐怖的“狼妖”! 苏明又往前走了几步,终於来到拒马前,隔著火光和障碍,看著里面一张张惊恐未消、目瞪口呆的脸。 尤其是村长苏大顺和大哥苏元宝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大概明白过来了,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至极、却带著几分无奈和好笑的笑容。 “苏————苏明?真是你?”苏大顺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他扒开挡在前面的村民,衝到拒马边,仔细看去。 火光下,少年脸上带著血痂,髮丝凌乱,眼神却明亮沉静,不是苏明是谁? 而他背上那具即便死了也散发著无形压迫感的庞大银白狼尸,更是让苏大顺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苏大顺瞪著这巨大的尸体,隨即猛地提高声音,带著无比的激动和后怕:“真是三郎!快!快把拒马搬开!是三郎回来了!他没事!他还把————把狼王给背回来了!” “轰”地一下,人群炸开了锅! 人们拒马被七手八脚地搬开,村民们爭先恐后涌了出来,但隨即又被苏明背上那具巨狼尸体骇得停住脚步,只敢围成一个圈,瞪大了眼睛,上下下地打量著,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真是三郎!” “狼————狼王?这就是那银白狼王?!” “我的亲娘,这————这也太大了吧!比牛还壮!” “三郎一个人————真的把它给杀了?还背了回来?!” “我刚才还以为真是狼妖————嚇死我了!” 人们把目光放在狼王尸体上面。 狼王纵然已经死了,可尸体的余威不散,加上如此庞大的体魄,竟然让这些村民们不敢接近苏明。 狼王越恐怖,苏明也就越深不可测! 柳氏拨开人群,跟蹌著扑到苏明身前,想抱他又不敢,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颤抖著手去摸他的脸:“三郎————我的儿————你————你伤著哪了?嚇死娘了————” “娘,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苏明轻声安慰,想笑一下,却牵动了鬢角的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苏元宝也冲了过来,一拳捶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眼眶通红:“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二姐苏渔渔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著被眾人围住的弟弟,紧握的拳头终於缓缓鬆开,悄悄背过身,用力抹了抹眼睛。 石头婶被人搀扶著走过来,看著安然无恙的苏明,又看看他背上那具象徵著復仇与终结的狼王尸体,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不住磕头:“山神爷保佑!山神爷保佑!三郎你没事————你还替小石头报了仇————我————我——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苏明想扶她,但背著狼王实在不便,只好对旁边的妇人道:“婶子们,快扶石头婶起来,地上凉。” 苏大顺走到苏明身边,仰头看著那巨大的狼尸,又看看苏明苍白疲惫却挺直如松的脊背,老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欣慰、还有一丝后怕。 他拍了拍苏明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时,老猎户苏顺发挤了进来,他到底是行家,强忍著激动,仔细端详著狼王的尸体,尤其是其脖颈处的致命刀伤和双目被毁的惨状忍不住问道:“三郎,这————这真是你一个人干的?你怎么做到的?那么多狼护卫、阻挡,这狼王怎么会被你杀了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苏明身上。 是啊,狼王庞大的尸体下,少年瘦弱的身体是那么的不起眼。 以如此弱小的身躯战胜巨大的狼王,简直不可思议。 何况这头狼王摩下恶狼眾多,三郎究竟是如何於十几二干头狼之中猎取狼王性命? 他们太想知道,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是如何在冰天雪地、狼群环伺之中,完成了这近乎神话般的猎杀。 此刻,在狼王尸体的映衬下,少年仿佛无形中被拔高了许多,更沾染了某些神秘未知的色彩,让人不敢与少年炯炯有神的目光对视。 苏明在眾人的注视下,微微侧了侧身,似乎想將背上的重量调整得更舒適些。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有长途负重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平静。 他抬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充满震惊、好奇、敬畏的脸,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很简单。” 他顿了顿,呼出一口白气。 “把其他所有的狼都杀了,最后再杀狼王,不就没有狼挡著了吗?” 第45章 45.山神祭 屠户 山神爷 第45章 45.山神祭 屠户 山神爷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过雪沫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苏明身上。 或者说,停留在他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语上。 “把其他所有的狼都杀了,最后再杀狼王,不就没有狼挡著了吗?” 这个意思是,其他狼也被杀了? 苏大顺第一个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挣脱出来,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有些乾涩的声音,再次確认:“三郎,你————你的意思是,不止这里的狼王尸体,山里还有別的狼尸?数量很多? “” 苏明点点头,疲惫地靠在一根支撑院门的木桩上,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嗯,还有。” “算上狼王,大概二十来头。” “大部分在山谷里,还有几头在山坡上和老鹰嘴附近。” “雪大,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拖不动那么多狼,我就先背著这头狼王回来了。” “其他狼尸估摸著还在山上,得赶紧叫人去拿回来,不然血腥味引来別的豺狗野物,就糟蹋了!” “好歹是那么多肉和皮,浪费就可惜了!” “二十来头?!”苏大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比这腊月寒风还要冷冽。 他之前看到狼王尸体,震撼归震撼,心底多少还存著一丝侥倖念头一—或许,是这少年运气好,胆气足,撞见了狼王落单,凭著过人的本事和那把好弓,侥倖搏杀了这头巨狼。 这虽然惊人,但还在“人力可为”的范畴內,顶多是“百年不遇的勇武少年”。 可现在———— 不是单挑,是灭族! 不是侥倖,是屠杀! 一天一夜,一人一弓一刀,深入狼穴,將盘踞小重山、为祸多时、令全村乃至周边村落都谈之色变的整个狼群,从上到下,从狼王到哨狼,杀了个乾乾净净! 这已经不是“勇武”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非人! 不,这就是神跡! 他就算是做梦都想不到,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把这么厉害的事情给做到的! “我的天老爷————” 苏大顺喃喃自语。 老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 他看向苏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除了之前的欣慰、感激、后怕,更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陌生感。 周围的村民们也终於消化了这个信息,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全————全杀了?十几二十头狼,全被三郎一个人————?” “这————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狼啊!十几头聚在一起,老虎见了都得躲!” “山谷里还有?我的娘,这得是多少肉,多少皮子啊!” “一天一夜————他————他怎么做到的?不吃不喝不睡吗?” “刚才那话你们听见没?把其他的狼都杀了”————说得跟砍瓜切菜似的————” “我还以为是他把狼王给骗了出来,单独杀人狼王,没想到是一个人对战那么多狼全给干掉了!” “嘘!小声点!”有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颤抖和某种篤信:“我觉得是神! ” “你们想想,这事儿能是人做到的吗?除了山神爷转世,还能是啥?” 有人交头接耳,精神抖擞的回答道:“上次老蔫叔说苏三郎是山神爷转世,我还不全信,现在————我信了!我打心眼里信了!” “对,对!就是山神爷!只有山神爷才有这本事,一天一夜灭了一山狼!” “山神爷保佑咱们泗水村啊!” 这一次,再无人质疑或觉得是玩笑。 “山神爷转世”这个称呼,从最初的戏言,到部分人的將信將疑,但大多数人还是不信的,觉得这是莫须有的吹捧。 直至此刻,隨著这不可思议的战绩,如同铁锤砸钉,深深楔入了每一个泗水村村民的心底。 即便还没有见到那么多普通狼尸,但他们不信苏明会说谎,毕竟狼王尸体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苏明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他实在太累了,只是对苏大顺道:“大顺爷爷,赶紧叫人吧,趁天还没黑透。” “对!对!赶紧!” 苏大顺猛地回过神来。 他马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对著还在震惊中的人群吼道:“都別愣著了!” “是汉子的,抄上扁担绳索,跟著元宝和大山,进山!” “马上去把三郎打下来的猎物,都给咱搬回来!一块肉、一张皮都不能落下!” “走!” “进山搬狼去!” 这一次,再无人退缩。 恐惧? 狼都死绝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寒冷? 想著那满山的狼肉狼皮,心里就烧起一团火! 苏明做到这般厉害的事情,他们有荣与焉,觉得自个也牛逼了不少,巴不得去山上见见现场情况呢! 不多时,二十几个青壮,加上闻讯又赶来的一些半大小子,拿著简陋的工具,在苏元宝和村长儿子苏大山的带领下,按照苏明指点的方位,浩浩荡荡地衝进了小重山。 苏明看著他们消失在风雪渐息的山道口,这才在柳氏和苏渔渔的搀扶下,慢慢走回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 热水早已烧好,柳氏含著泪,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涂抹草药。 苏渔渔则默默地去灶房,將一直温著的稠粥和鹿肉端来。 苏明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囫圇吃了些东西,也顾不上浑身脏污,倒在炕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昨天累了一天,今天没怎么歇气好又把狼王沉重的尸体搬回来,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 这一夜,泗水村无人安眠。 村民们下午进山,可进山的队伍直到后半夜才陆续返回。 每一次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在村口响起,都意味著又一具或几具狼尸被拖了回来。 当所有的狼尸一总共十九头灰狼的尸体,以及狼群狩猎的那四头鹿尸,全部被堆放在村里祠堂前的空地上时,整个村子彻底沸腾了。 火把將空地照得通明。 十九头狼尸横七竖八,虽然冻得僵硬,但狰狞的狼头、锋利的獠牙、健壮的躯体,尤其是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贯穿脖颈的箭孔、开膛破肚的刀伤、一击毙命的凌厉————无不诉说著那场战斗的惨烈与猎杀者的恐怖效率。 村民们围著这片“狼山”,指指点点,惊嘆连连。 孩子们既害怕又兴奋,躲在大人身后偷看。 女人们则已经开始盘算这些狼皮能制多少皮子,狼肉能做出多少顿饱饭,感慨苏三郎厉害。 “这——这————” 高大的苏熊狗挤在人群中,身体比其他村民高了整整一个脑袋,站在那里活脱脱就是一扇门板。 他呆呆的看著这些曾经让全村人不敢上山的恶狼,如今像死狗一样堆在这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还是村里的孩子王,仗著力气大,想抢那个突然“开窍”的苏三郎的练武机会。 起初只是为了抢夺练武机会而已,后面则是单纯的想要贏苏明一次! 他不信贏不了这个个头比自己矮小、身体比自己瘦弱的少年! 他憋著一股好胜的气! 为此,这些年,他卯足了劲,疯狂锻炼,省吃俭用去城里找那个落魄的老游侠学了几手把式,就想著有朝一日能把场子找回来。 这个月回村,他摩拳擦掌,正准备找个机会“挑战”一下苏明,看看自己这些年进步如何,想要贏回来。 可现在———— 看著那银白狼王巨大的尸体,再看看这满地一击毙命的狼尸,苏熊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挑战? 拿什么挑战? 跟一个能独自屠灭狼群、疑似山神转世的人挑战? 他苏熊狗是莽,是憨,但不傻。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握紧的拳头慢慢鬆开,心中那点爭强好胜的火苗,在这一片狼尸面前,被彻底浇灭了。 “罢了————这辈子,怕是都贏不了他了。” 他低声自语,转身挤出人群,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落寞,却又似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另一边,石头婶披头散髮,像疯了一样扑到狼尸堆旁,对著那些冰冷的尸体又踢又踹,又抓又挠,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哭骂:“吃我孙儿!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牲!还我小石头!还我孙儿啊!呜呜呜————” 她的哭骂声悽厉绝望,闻者心酸。 几个妇人上前,好不容易才將她连拖带抱地劝开。 石头婶瘫软在地,望著祠堂的方向,又望望苏明家,眼中泪水滚滚而下,那是大仇得报后极致的空虚与悲伤。 次日。 苏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身上的酸痛减轻了许多,內力也恢復了大半,只是鬢角和手臂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 他刚起身洗漱,村长苏大顺便带著儿子大山来了,脸上带著激动后的疲惫,以及无比的郑重。 “三郎,狼尸,还有那四头鹿,全带回来了,一样没少!” 苏大顺先报了喜,然后搓著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另外,我们在老鹰嘴那边的山洞里,发现了狼窝。” “你瞧瞧,一共有六头小狼崽子,我们都给你带回来了。” 说著,苏大顺小心翼翼地將一个旧背篓放在地上,里面传来细微的呜咽和抓挠声。 苏明走上前,低头看去。 背篓里挤著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最大的两只约莫土狗崽大小,已经睁开了灰蓝色的眼睛,虽然稚嫩,却对著靠近的苏明齜出小米牙,发出“呜呜”的威胁低吼,野性十足。 另外四只则更小,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在背篓里瑟瑟发抖地蠕动著。 “狼崽子!” 旁边跟出来的苏元宝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看,咂咂嘴道:“瞧瞧这尖牙利嘴,要是能驯服了,看家护院绝对生猛,谁敢来我们家偷东西?” “而且——若是带出去打猎,肯定比狗厉害多了!三郎,你看这————” 苏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这几只小狼崽。 它们身上还带著巢穴里的草屑和母狼的气味。 他想起昨天石头婶撕心裂肺的哭诉,想起小石头那件被撕烂的、沾满血跡的小棉袄。 他是见过小石头的,小石头又矮又瘦,平常还流著鼻涕泡,一个靦腆內向的小孩子。 “全摔死。”苏明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啊?”苏元宝一愣。 苏大顺也看了过来。 苏明抬起头,目光扫过兄长和村长,缓缓道:“这些狼,吃了人。” “小石头被它们叼走分食,这些狼崽子————说不定也尝过人肉的滋味。” “你们觉得,吃过人肉的狼崽子,养得熟吗?就算养大了,你们敢放心让它们看家,敢带著它们进山,敢让它们靠近自家的孩子吗?”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总是流著鼻涕、怯生生叫他“三郎叔”的瘦小男孩。 “交给石头婶处理吧。”苏明最后道。 苏大顺沉默了,缓缓点头。 苏大山提起背篓,默默转身离开。 约莫一刻钟后,苏大山回来了,低声道:“按石头婶的意思,全————掐死了。” 他身后,石头婶跟了进来。 一夜之间,她仿佛又老了十岁,但眼神却有种异样的平静。 那是一种心愿已了、了无牵掛的空洞。 她走到苏明面前,直接跪下,“砰砰评”就是三个响头,额头上立刻见了红。 “三郎啊,你的大恩大德,我老婆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了。” “我这条贱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別客气,日后你有什么脏活累活,危险的、要命的活儿,只管吩咐我去做!” “我虽然是个女人,力气不比男人小,胆子也不比男人小!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含糊!” 柳氏在一旁看著,脸色有些冷淡。 她心善,也同情石头婶的遭遇。 但一想到就是这妇人半夜哀求,才让儿子独自进山冒了天大的风险,差点回不来———— 她心里就堵得慌! 此刻扭过头去,不愿搭理。 苏元宝更是眉头紧皱,就想开口替弟弟回绝。 在他看来,石头婶这就是个麻烦。 苏明却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平静地道:“好,石头婶,你的话我记下了。” “以后有事,我会叫你。” “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石头婶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哽咽著,再次重重磕了个头:“谢————谢谢三郎!谢谢!” 她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背影虽然佝僂,却似乎重新有了一点支撑。 苏明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很明白一个道理。 石头婶在报仇雪恨之后,其实已存了死志。 小石头没了,她活在世上了无生趣。 可她骨子里又是个不愿亏欠人、心地善良到有些固执的人。 她觉得欠了苏明天大的恩情和一条命,若是苏明不要她还,她连自我了断都觉得是“赖帐”,是“对不起恩人”。 苏明答应让她“还债”,其实是给了她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和枷锁。 “唉————”苏明心中暗嘆,这世道,活著不易,善良的人活著,更不易。 “三郎,你理她作甚!”苏元宝不满道。 苏明摇摇头,没多做解释。 这时,苏大顺才又提起正事:“三郎,狼尸和鹿都在这儿了,你看————怎么处理?” 苏明早已想好,道:“普通狼,全部剥皮取肉。” “皮子硝制好了,村里若有猎户或困难人家需要御寒,可以分一分,或者卖了钱补贴家用。” “狼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提议的意味:“今年雪灾,大家日子都难,眼看也快过年了,不如,就用这些狼肉,搞一场“山神祭”吧!” “祭拜山神,感谢山神赐下猎物,保佑咱们泗水村来年风调雨顺,上山平安。” “祭礼之后,剩下的肉,全村一起,吃顿大锅饭!如何?” “山神祭?!”苏大顺眼睛骤然一亮,激动地一拍大腿:“好!这个主意好!” “咱村都好些年没正经办过祭礼了!” “往年是穷,没东西祭,现在这么多狼肉,正好开一次祭祀!” “咱们祭了山神,祭拜天地,再吃了福肉,来年一定兴旺!” 山神祭,这是一种特別重要的仪式,传承已久。 这仪式对篤信鬼神的村民来说,意义非凡,既能凝聚人心,又能討个好彩头。 但苏大顺激动过后,又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苏明家破旧的土坯房,压低声音道:“三郎,祭礼是好事,大伙儿也肯定乐意。” “可这狼肉————毕竟是你拿命拼回来的,总不能让大家白吃白拿。” “你看,这个月按照你的提议,你觉得村里穷,你也有了赚钱的力气,所以大伙儿如今对你的资助”早就停了————” “可是啊,日后你练武花销大,至少得大鱼大肉补充气血,对吧?何况,娶媳妇也得花钱,处处要银子。” “我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院子:“你家这房子,也该翻新了,你大哥眼看也要成家,挤在这几间破屋里不像话。” “狼皮卖掉,再加上你之前应该还有些积蓄,凑一凑,买些砖瓦木料,用来建房子。 “” “至於出力的事儿,包在村里人身上!” “大家吃了你的福肉,出把子力气帮你家盖几间敞亮的新房,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苏明闻言,心中一暖。 村长这是处处在为他打算,既顾全了全村的情面,又实实在在为他谋了福利。 他不再推辞,点头道:“那就听大顺爷爷的,麻烦您费心张罗了。” “好说,好说!”苏大顺笑道,然后指了指院子角落被草蓆盖著的银白狼王:“这狼“狼王我自有用处,就不参与分配了。”苏明道。 狼王全身是宝,价值远超普通狼,他另有打算。 “应该的!”苏大顺毫不介意,他本来就是想指点苏明不要分狼王,他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四头鹿你也留著,你练武之人,必须顿顿见荤腥,补气血!这鹿肉正合適!” 事情商定,苏大顺雷厉风行,立刻让儿子山子套上驴车,赶往临江县城。 —这么多狼要剥皮分解,村里人自己干,一来不专业,糟蹋东西;二来也太慢,得去请专业的屠户。 苏明看著山子驾著瘦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村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狼皮卖了钱,或许————自己也该买辆驴车了。 以后进城买卖东西,也方便许多,不必次次去借。 男人,对於车子房子,可是有一种特殊的感受啊。 既然准备建房子,车子也得想办法买一辆了! 午后,临江县城的郑屠户郑镇山,带著他虎背熊腰的儿子郑撼山,跟著山子来到了泗水村。 两人身上长著络腮鬍,一身肥肉,比普通人壮硕了一个度。 人还没进院子,大嗓门已经传了进来:“什么狼王?有俺爹当年宰的猪王厉害不?俺爹可是杀过三百斤大猪王的!” “十几二十头狼?我说山子,你们村该不会是合伙拿俺们爷俩开涮吧? “俺们可是推了城里好几桩生意专门来的!要是让俺们白跑一趟,哼哼,少一头狼,俺可要多收你们一贯钱!” 郑镇山是个满脸横肉、络腮鬍子的壮汉,一身油腻的皮围裙,身上带著常年杀猪的腥气和煞气。 他儿子郑撼山比他爹还高半头,像座铁塔,扛著全套屠刀鉤锁,走路地面都发颤。 两人嚷嚷著走进苏明家的院子,语气里全是不信和被人耽误生意的不爽。 然而,当他们看清院子里那堆积如小山的灰狼尸体,尤其是当山子掀开草蓆,露出那具即便死去也威严骇人的银白色狼王时— 父子俩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俩人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那副凶悍的模样瞬间僵在脸上,化为极致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浓郁的血腥气和狼群特有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十九头狼尸带来的视觉衝击,加上狼王那非比寻常的庞大体格和银白毛色,让这两个见惯了血、宰惯了牲畜的屠户,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跳如鼓。 平常只有別人怕他们的份,可现在踏入苏明家的院子,两人倒是先被嚇到了! 山子嘿嘿一笑,指著狼尸堆:“郑叔,撼山哥,数数?看看够不够数,少了哪头,你们说,我给你们找去!” 郑镇山喉结滚动,使劲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八度:“数————数啥数,肯定够,肯定够————是郑叔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第一个念头是:这定是官府派了精兵进山围剿的! 一个穷村子,哪有本事杀这么多狼?还杀狼王?定是这些村民不知从哪得了好处,在这里狐假虎威! 他刚这么想,就听山子带著几分自豪,又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郑叔,撼山哥,你们猜,这些狼,还有这狼王,是谁杀的?” 郑镇山下意识道:“定是官府派了兵老爷吧?” “非也非也!”山子摇头,指了指屋里:“是我们村的苏三郎,苏明,一个人,进山一天一夜,独个儿把这狼群,连锅端了!” “什么?!”郑镇山和郑撼山父子异口同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齐刷刷看向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仿佛里面住著什么洪荒猛兽。 一个人? 一天一夜? 屠灭狼群?杀了狼王? 郑镇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他杀猪宰羊一辈子,最清楚猛兽的凶悍。 一头壮年野猪就够几个好猎手对付了,何况是成群结队、有狼王指挥的恶狼?还是这么大个的银狼王! 这————这还能算是人吗? 郑撼山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心里也直打鼓。 “莫不是————山神爷转世?”郑镇山喃喃道,这话他本是极端震惊下的无心之语。 没想到山子立刻点头,一脸严肃加与有荣焉:“我们村的人,也都这么觉得!” 郑镇山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和一丝————敬畏。 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咳————”郑镇山乾咳一声,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络和恭敬,搓著手道:“那个————山子啊,刚才是郑叔我胡说八道,这趟活儿,我不收钱!分文不取!” “嘿嘿——能给————给这位小爷处理猎物,是俺们父子的荣幸!” 他心思活络,瞬间算清了帐: 其一,解剖那么多狼,对於自己的解剖手艺还有技术有很大的提升。 其二,狼王啊! 这东西百年难遇。 平常人就算花钱都没地方解狼王尸! 他倒好,不用花钱就能解了! 並且,可以提高他郑屠夫的名声。 以后出去,谁不知道他宰杀解剖了一头大狼王呢? 最后,单是处理这些狼尸,那些肠肚下水等“边角料”,村民大多不会要,或者嫌麻烦,最后多半归他,这就能赚不少。 想起来自己可以解剖一头狼王,郑屠户便激动不已,这经歷,够他吹嘘一辈子,以后在屠户行里的地位都得涨一涨! “这还数什么数啊!”他赔著笑:“能伺候好这些山神爷”亲自进山猎杀的猎物,这是俺们的造化!” “撼山啊,还愣著干啥?赶紧的,把傢伙事儿摆开,干活!” 郑撼山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父子俩再不敢有半分倨傲,小心翼翼、甚至带著点虔诚地开始准备工具,看向那银白狼王尸体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