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章 太子 “满清入关。”端坐在码头草垛上的白净少年竖起食指重重挥下,斩钉截铁地开口,“一定是大明文官集团的阴谋!” 围坐的童子们似懂非懂,只是发问:“王家小哥,集团是什么?” “集团就是团伙,文官就是盗匪,都察院就是黑社会老巢!” 解释了两句,可那几个童子却仍是不懂。 白净少年倒是无所谓,不再解释。 话题太高端,现在的人心太浮躁,听不懂是正常的。 將几枚饼子递过去,见童子们欢天喜地地走了,他才背过手,施施然走到码头旁左右张望。 傍晚时分,昏光浑浊。 灰绿的河水穿过边缘发暗的雪堆河岸,银雪留白在屋檐与树梢。 儘管天气寒冷,且逢崇禎十七年的兵荒马乱,可这邳州赵村驛港口,米麦、竹木、布帛、磁器诸市却是未绝。 黑瓦白墙接屋连廊,蓝青酒旗如林斜矗,茶烟竟日,杂然盈鼻,漕卒、商贾、縴夫、兵卒往来如织。 河面河岸之间,艄歌叫卖,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凌乱。 好一派热闹景象! 如果路边没有冻死的尸骨与卖儿卖女的流民乞丐,那就是王之明理想中的明代社会了。 “大明,我的大明……”相比於迷茫与心痛,这少年口中的话语更多是兴奋。 刚来此时,由於没有这具躯体的记忆,王之明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同名普通人身上。 有赖伴当梅英金与同行义士穆虎的作证,他才知道此身的身份。 王之明,明之王,在崇禎帝吊死煤山之后,能以此化名的还能有谁? 便只有他朱慈烺,在山海关之战中逃离的大明皇太子朱慈烺! 摸摸身上的龙內裤(暗龙纹黄素綾裤),王之明眼中儘是狂热。 虽然从普通人干起也不是不行,但太子身份对於他来说,可以更加地海阔天空嘛。 至於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承担太子这个身份……换做其他十五岁的少年,必然是没有的,甚至还会因为穿越而惶恐。 但他不一样。 他才初二,就已经清醒地知道,他生活中一切的不如意,都是1644年满清入关造成的! 而罪魁祸首,就是大明文官集团。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努力学习欧陆风云、维多利亚、十字军之王与全战等一系列游戏。 他深夜苦读《明朝那些事儿》《大明王朝1566》等一系列史料。 然而这还只是他努力的冰山一角! 虽然他的髮小、哥哥与父母都说他是魔怔了,可他从不觉得。 作为一个现代人,想要回到大明不是很正常吗? 再说了,他这叫揭露歷史真相,而那些碌碌无为之辈是看不懂他伟大的理想的! 现在歷史的真相就在眼前,他非要证明一下,不是他错了,而是歷史错了。 正好他文有p社,武有全战,还掌握了歷史真相,尤其是他还穿越成了太子! 谁敢说这不是天意? 背著手,王之明,哦,应该说是朱慈烺,抬头望向北方,嘴角却流露出一丝狰狞不屑。 说句老实话,其实吧,清军,也就那样。 正所谓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有了他这个主心骨,有了江南这个17世纪最大市场,还怕没有满餉? 南下之后,就算失去了记忆,难道那些流亡官员还不认得他的脸吗? 天之將倾,谁能挽之? 唯余而已! “哎哟,娘的,找打!” 心声未竟,朱慈烺耳畔便传来尖叫。 他疑惑扭头,却见有二人在撕扯叫骂。 在竹棚屋檐之间,一位生员揪住流丐的领子,照脸一拳下去,便將那流丐打了个跟头,四脚朝天。 吃痛地瞧瞧手上的牙印,那生员当即怒骂:“小爷我好心送你吃食,你却狗咬吕洞宾……还敢咬?!” 生员说话间,那流民却是赤著眼,流著口水又扑上来撕咬。 明明骨瘦如柴,面色青黑,可他速度却是极快,转瞬间就衝撞到了生员面前。 “找死!”一时不察被生生扑倒,那生员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扑向流丐,又与其当街廝打起来。 周围的人倒是不嫌事大,纷纷站定,更有好事的吹哨叫好起来。 那流丐好生勇猛,屡败屡战,屡倒屡起,周围人都不免竖起拇指,嘻嘻哈哈叫一声“好汉!” 可惜没打上一炷香,保正便领著两个乡勇推开人群赶来,架开二人,这才止了骚乱。 朱慈烺原先还在踮起脚观看,却是被人摁住肩膀。 一转身,却是名三十上下的无须青年。 “梅大伴?” 將斗篷为朱慈烺披上,梅英金轻柔开口:“小官人,船已经准备好了。” “哦。”朱慈烺点点头,“东西都採办好了吗?” “您吩咐的角弓、长刀,还有这几日的邸报、塘报,都已尽数备办妥当,只是您要的太子宝印……私刻宝印,这是否有点……” “我是太子,我刻太子印不是名正言顺吗?” “只是实在没有匠人敢接……” “这匠人胆子忒小,不配当汉人。” 临上船前,他扭头看了最后一眼码头。 在流丐被押走后,粗壮生员捡起包袱,居然也是朝著这夜航船走来。 竟和他坐的是同一艘。 ………… 朱慈烺所乘的船,其实是京杭大运河漕船改成的班船,也就是通俗意义的夜航船。 如停靠邳州埠头的这艘,便是平底方头方梢的沙船型,十丈多长,两三丈宽,像是个漂在水面上的长木箱。 上了甲板一抬头,便是前后两根近八丈高的桅杆,桅杆上卷著一道脏兮兮的青灰色篾帆。 桅杆之后,甲板之上,会再起一层阴阳竹顶的棚舱,便是上等官舱。 这官舱雕窗软榻,锦帐绣被,专供上等人家。 甲板之下,则是用隔仓板隔出十五个水密舱,其中十舱给寻常旅客,一般八到十人一舱。 另五舱则是伙舱、粮舱、锚舱、梯舱与舵工舱。 低头肃立在这第五號舱室的一角,方枝儿一边偷眼观瞧,一边却是在压制心头的震惊。 作为mbb级別諮询公司的资深顾问,她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眼前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狭窄的木製船舱,只有一线阳光从巴掌大小的小窗中射入。 地面胡乱铺著草地与毡毯,三名身穿蓝灰色窄袖圆领棉布短袄的男子正围坐交谈。 听其言语,“我”的发音居然是ngo而非wo! 没有哪一部古装剧会用近代汉语(元明清时期)当对白! 方枝儿反覆確认了多次,终於彻底认了命。 她穿越了,而且是明末。 作为某乎明清话题下的大v,对於明史,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为了闢谣偽史论和■粉言论,她对明末史可以说是门清。 虽然被起了个“■姨”的外號,可她却从不觉得耻辱,正所谓敌人的谩骂就是最好的夸奖。 明朝本来就是弱鸡,从政治制度上来说甚至不如宋与清,就这还不让人说了? 在明末,虽然此身地位很低,可自己有著预知未来的能力,还不如鱼得水? 况且,还有个绝佳的歷史机遇就在眼前。 抬起头,方枝儿看向船舱之內。 围坐三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位,便是那头戴阔边深网巾,名叫穆虎的中年管事。 牙行的牙人说了,这是鸿臚寺少卿高梦箕的家人(即家僕),正带著高家的表侄王公子去杭州寻他呢。 崇禎十七年,穆虎,王公子,鸿臚寺少卿高梦箕…… 几个名字一出来,方枝儿忍不住激动地微微发颤。 南明三大案中的假太子案! 机缘巧合,她居然被牙行介绍来这假太子身边了! 既然假太子案能发生,就说明穆虎、王之明一行是安安稳稳抵达杭州的。 所以跟著他们,大概率能保证安全。 换成她自己南下,指不定要脱几层皮呢。 等到了杭州,就把他们甩掉,然后再想办法跑到福建,去投唐王与郑家积攒实力。 然后等清朝大兵打来,再选择运作投降。 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不先积攒一点统战价值,谁理你啊? 她对標的目標,就是定南王孔有德之女,大清和硕格格孔四贞。 不过那就太遥远了,现在的目標,还是保住自家性命安全为上。 定下了未来的方略,方枝儿便摆出了前世那副学术绿茶的姿態,默默等待著正主的到来。 也不知,这歷史上的假太子王之明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真是期待呢。 第2章 侍女 没多久,伴隨著脚步声,却是见一十五六岁的高个少年,被一瘦长无须青年护著,入了舱室。 余光瞟见穆虎起身迎接,方枝儿就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假太子了。 这位駙马都尉王昺的侄孙卖相不错,她心想,唇红齿白,蜂腰长臂,怪不得敢假装太子呢。 她不慌不忙,紧跟著站起身,准备开始她惯常的向上管理。 朱慈烺两步走到穆虎面前,便是直愣愣一拱手:“这几天劳烦穆叔了。” 穆虎连忙躬身作揖:“小人份內之事,何敢言劳,前日不慎让小官人失足落水,已是万死难辞的怠慢了。” “不妨事。” “小官人宽宏。”穆虎躬身垂首,“我等粗笨,照管不周,因此特意托牙人寻了个妥帖的侍女,在您身边听候使唤。” 说著,他抬眼朝舱室角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朱慈烺顺著他的目光扫过去,只瞥见个青衣布裙的纤细身影。 而方枝儿也是立刻低头,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朱慈烺眉头一皱,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不需要侍女。” 穆虎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两秒才开口:“小官人,您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多个人在身边伺候,总是稳妥些。” “女人,只会影响我中兴的速度!” “嘘,公子小声些。”见太子又在胡言乱语,穆虎却是无奈。 自打前番落水之后,殿下便似是伤了神智,常在孩童乃至外人面前口出妄言,宣讲他那套古怪的大明兴亡之说。 就不怕被旁人听了去,告到官府吗? 如今淮安府一带,可都在拥立福王为帝的刘泽清部治下! 他特意寻了个容貌姣好的女子,便是想分了殿下的心神,免得在抵达杭州之前,再出什么乱子。 只是见太子这番模样,他都不知道迎太子南下是对是错了。 那边穆虎还在拉扯,而这边的方枝儿却是僵住。 她是老网民了,这老掉牙的梗自然是听过。 但问题是,这梗还没老到明朝就有吧? 一时间,无数的思绪涌入脑海,居然叫她呆愣在了原地。 难道你也…… 不对不对,这大概只是个巧合。 猴子都能打出哈姆雷特,谁说一样的句式不能在明末出现一次? 这样想著,可方枝儿心中的疑竇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假如这真的是另一个穿越者呢?要不要试探一下? 不行,要是对面心怀不轨,而自己贸然试探却又暴露,那岂不是故意送头吗? 方枝儿晃了晃脑袋,目前他在明而我在暗,可不能轻易试探! 先考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小弟弟,见识见识二十一世纪大姐姐的绿茶功力吧! 以他的年纪与见识,还不被轻鬆拿捏了? 定下心神,她一边露出了一个清纯懵懂的微笑,一边迈步款款上前。 “可恨那群传教士偷走了《永乐大典》中的蒸汽机,若是乘更平稳的轮船,我怎会落水?” 嗤—— 方枝儿的布鞋与地板发出了一声紧急剎车般的摩擦声。 站在原地,她几乎是呆滯地看向朱慈烺,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此刻,向来问心无愧的她都忍不住捫心自问:难道是前世亏心事做的太多吗? 不需要试探了,已经没有人类了。 这肯定是个穿越者,而且还是个明粉! 她不知道这个嘉豪穿越前几岁,但无论几岁都对得起这个结果。 和明粉合作?休想! 这一声刺耳的声响,却是一下子將舱內眾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穆虎压低眉梢瞪向她。 迎著眾人的目光,方枝儿刚要出言缓解气氛,却怎么都不得劲。 对面可是一个明粉,自己最討厌的存在! 现在却几乎是她的救命稻草,是需要她討好的存在。 十根脚趾扣地,方枝儿咬紧牙关,只能怪她和上辈子一样不会投胎了。 心底翻江倒海,她脸上却半点异样都没露。 再抬头,她脸上重新掛上了规规矩矩、带著几分怯懦的婢女情態。 屈膝对著朱慈烺深深福了一礼,方枝儿细声细气地开口:“刚刚失了仪態惊扰了小官人,求小官人恕罪。” 穆虎见状连忙打圆场,对著朱慈烺躬身劝道:“人都上船了,您看……” “我此行是要办大事的。”朱慈烺冷著脸挥了挥手,“无用之人不要隨便带上船。” 见朱慈烺这番表態,方枝儿却是无言了。 你个假太子,神气什么?! 等等,他该不会真不知道自己是假太子吧? 咬紧牙关又鬆开,方枝儿挤出几滴眼泪:“小官人,奴一介孤身女子,无依无靠,才不得已投献,本想著南下寻亲。 若奴下船,八成是要餵了那建虏的虎狼,若小官人嫌弃,奴婢便只隔帘候著,绝不扰小官人清净。” 朱慈烺本来仍在摆手,此刻却停住了动作,狐疑地看著她:“你怎知清军要南下?” “奴家虽然卖身为奴,先前却是读书门第,粗通文墨,也是读了邸报塘报才猜的。” 朱慈烺眉梢一挑:“你懂我大明典章制度?” 读塘报邸报很简单,穆虎和梅英金都会读,但也仅限於读。 要通过这些邸报反推出背后动作,甚至意义这么重大的军事情报,却不简单。 那就必须对大明典章制度有不浅的理解,並且有著相当的阅歷、辨识能力与逻辑推理能力。 “家父曾经是卫所经歷,也做过县令幕友,只可惜丧於乱贼之手……” 对於这具身体前身是什么,方枝儿一点不知,但她对大明典章,可谓相当了解。 而且辨析资料,制定计划什么的,那可是老本行了。 方枝儿低著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料想这小鬼头,是没有这等能力的。 她猜的不错,朱慈烺的確犹豫了。 他的確继承了原主的读写能力,甚至还保留著一些武艺的肌肉记忆,这些能和他前世练习的很多技能匹配,却没有原主的记忆知识。 《纪效新书》之类还好说,相当於练兵说明书。 可邸报却是困难,这官那官这衙门那衙门,看得人头晕脑花。 在他的计划中,对大明军政形势的调研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梅穆二人是指望不上的。 而眼前这女人却是刚好能补足他弱势的一环,让她临时担当秘书郎,能省不少事。 择人不如撞人,既然都撞上门了,乾脆先让其试试? 朱慈烺犹豫片刻,还是最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方为其姓,枝儿其名。” “行了行了,別哭了。”朱慈烺咧嘴一笑,“我留下你便是,都是我汉家儿女,哪有把你往野猪皮手中送的?” “多谢小官人。”抹去不存在的眼泪,方枝儿再次躬身行礼,嘴角却是勾起一抹笑意。 这不就拿捏了吗? 第3章 活死人 晚风寒凉,摧人心肠。 这样的天气,方枝儿是肯定不愿上甲板的。 可朱慈烺吃过晚饭,却是嫌舱室沉闷,非要叫上方枝儿与梅英金上甲板消食。 踏过六號舱的斜梯,推开盖板走上甲板,便能见方寸间火烧云染红的黑天。 踏上半稳半不稳的甲板,朱慈烺就听船家一声悠长呼喊:“开船嘍——” 他扭头四望,却见那桅杆船舷上的缆绳如灵蛇般游动,水手们四下奔走忙碌起来。 等朱慈烺走到船首,船已渐渐动了。 长帆鼓起,船身皴开万叠碎银的水波,便朝南航去。 漕船从徐州前线出发,经邳州过宿迁直抵淮安府。 淮安府,位於黄淮交界之处,是江北四镇中刘泽清的驻所,也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 河风袭面,朱慈烺站在船首,却见两侧岸柳寒枝枯黑,夹岸苇荻萧萧。 而在那枯黑柳树与芦苇之间,一艘艘渔舟上的渔民正用渔网拖著鯿鯽,装在竹篓中叫卖。 而两岸零星的民房中,同样升起了裊裊烟火。 一阵北风袭来,將烟柱吹得弯折,也將朱慈烺鬢髮吹得飘动。 哪怕裹了两层棉衣,他还是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迎著寒风背过身,却能见不少衣著单薄、脸色青白的南迁难民在甲板上踱步。 隨著弘光朝廷“酬虏通好,借虏平寇”的政策失败,清廷与南明已然正式进入战爭状態。 清军的固山额真准塔驻扎山东,与史可法在邳州北部与沂水一线对峙。 而江北四镇的高杰部,同样移驻徐州,准备北上收復河南失地。 当这两地变为前线,有能力的百姓自然要南逃,更別提其中还有许多类似於朱慈烺这样从京师逃难来的勛贵与官绅子弟。 南逃的百姓买不起厚实的棉布衣服,只得穿这种败絮麻褐的短袄。 少少的积蓄,也都交到了歇家与船家的手中。 之所以待在甲板上,不是他们不喜欢相对暖和的舱室,而是那里实在太挤。 这漕船原只额定满载百人,这船家忒是心黑,硬是塞了二百多人进去。 穆虎买不起上等官舱,但好歹多花了几两银子,才有这六人一舱。 其余九个舱室,別说十人一舱了,儘是二十人一舱,只有站著坐著的份,全无躺臥的余地。 “唉,小冰河期。” 从甲板收回视线,朱慈烺却是发出了一声除了方枝儿没人能听懂的嘆息。 再看另一角官舱,对著窗纸上的剪影,便能看出侍女剪烛,红泥火炉,三五士人围坐对饮。 “唉,士绅优待。” 这和士绅优待有什么关係,方枝儿却是腹誹,出更多钱享更好服务有什么值得不平的。 只恨自己没钱罢了。 不去听朱慈烺愤世嫉俗的妄语,方枝儿颇为羡慕地盯了一眼那暖和的官舱。 她今日穿的只是一件白护领青灰色狭领长袄,外套只有一件蓝色比甲。 相比於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慈烺,她冻得够呛。 况且今天这一天,不管是精力还是心力都耗费不小,早就倦了。 方枝儿刚想开口劝朱慈烺回舱室,耳畔边就听他先开口了:“听说你是要南下寻亲?” “回王小官人,是如此。”方枝儿掛上一个恭敬卑微的諂笑。 “你家亲人在何处?说与我听。” “只知在杭州城內,不知具体坊巷,到了还得先打听……” “不知具体坊巷?”朱慈烺凝视了她一阵,忽然开口,“那估计都要年后才能到了。” 年后? 方枝儿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记得此去杭州,不过二十日吧?” “谁说我们去杭州的?”朱慈烺一脸奇怪地看著她,“咱们这一趟先到淮安,再去真州。” 回想了一下真州的位置,方枝儿脸色渐渐白了。 真州,其实就是扬州西南的仪真,是长江边上的港口! 出此港口再逆流而上,就是南京应天府……不儿,你还想直接去南京啊? 这小子根本不了解南明史,而且跟自己一样,连前身的记忆都没得到。 完嘍,他真把自己当太子了! 歷史上的假太子王之明被穆虎认作真太子,献给了家主高梦箕。 高梦箕將假太子安排在杭州,可能抱著奇货可居的心態。 本来一直都好好的,就是这假太子本人太过张扬,才被传到了南京那边。 也就是在南京,他被前太子讲官王鐸与提督京营太监卢九德等揭穿,一直囚禁到了清军入城! 你送死不要紧,我怎么办? 等清军入南京,想跑都跑不掉了。 嘴唇翕动,方枝儿忍不住想再確认。 旁侧的梅英金却是横插一嘴:“小官人,外面太冷,还是回房睡觉吧。” 在这个尊卑分明的时代,方枝儿自然不可能驳梅英金嘴,只得隨著朱慈烺返回舱室,准备明日再说。 回到舱內,床榻早已准备好。 这舱室两丈多宽,七尺多长,放下行李再打六个地铺还有不少余地。 右舷是隔舱门的位置,夜间说不定有人来来去去。 虽然船家掛了厚布帘,但方枝儿毕竟是女眷。 最后就定成方枝儿睡左舷,其次是朱慈烺,然后是梅英金,偏右舷就是穆虎三人了。 穆虎还特意吩咐俩护院把耳朵塞严点,別耽误殿下做事情。 虽然这里显然不是做事的地方,但万一殿下来了兴致呢? 方枝儿原先还担惊受怕,害怕朱慈烺精虫上脑对自己下手。 但白天过於劳累,她一沾枕头便睡著了。 船体浮沉,倒像个摇篮。 声渐歇,夜漏將半,舱內其余四人也都是很快入眠。 反倒是朱慈烺虽然困意上涌,不知怎的却迟迟未睡,脑中不断想起了白天那斗殴的生员流丐。 他总感觉不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只是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困意就席捲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呼啸的风声。 ………… 相比於朱慈烺这边的宽敞祥和,第八舱室却是惨酷得多。 潮湿,逼仄,拥挤,黑暗。 放屁打鼾声、衣服摩擦声、梦话低语声,混合著脚臭味、血腥味、尸臭味、屎尿味…… 锅碗瓢盆,挤著灯具包袱,抬头伸脚就能触到他人。 人们只能蜷缩著,裹著旧衣做毛毯,抱著双膝,头挨著脚,脚挨著头,挨过这漫漫长夜。 烛光照得透官舱的朱阁轻纱,却照不透船钉与木板构成的地牢。 唯一庆幸的点,便是相比白日,夜里总算安静了许多。 只是这黑夜的安静,还是被一声略显突兀的抱怨声打破:“对面那几个,大晚上消停点,你不睡別人还要睡呢!” “……嘎吱……咯吱……” “听到没?忍你够久了!” “……咔咔……” “別给脸不要啊!” 这样的爭执衝突,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这上演,人们惊梦之余,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这一次,事情好像起了些变化。 “你再敢磨牙!” 没有人回应,再次转来的只有奇怪的类似关节扭曲的“咔咔”声。 “我看你是没见过什么叫黑手,知不知道我大名府飞鹰……啊哟!” 黑暗中传来了撞击声与跌倒声,隨即还有肢体划破空气的风声,接著就是一声能惊醒全舱人的暴喝。 “套!你还敢咬人?!” “誒大哥……” “快扶我起来,把他给我摁住咯,驴毬入的……” “大哥这味道不对啊……呕……快点灯……” “丟人现眼,怎么了?” 一缕烛光在黑暗中亮起,舱內光与影隨之晃动。 船舱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一切声音都仿佛被压缩成了黄豆粒大小。 时间过去了很久亦或者一瞬,直到一声惊恐的叫声猛然响起:“诈尸了!吃人啦!” 尖叫声中,舱內眾人纷纷甦醒,待看清眼前景象,也跟著连环尖叫起来。 光团翻倒,鬼影幢幢。 野兽般的嘶吼四面响起,转瞬之间,脚步如锣,噼啪乱响。 所有人都拼了命推搡著撕扯著站起,试图远离那些活过来的尸体。 风声,尖叫声,爬行声,哭声,液体流动声,布帛撕裂声…… 船舱之內,光团接二连三地亮起,却又接二连三地被打落。 旋起旋灭的光线中,除了身边人惊恐的面目,人们所能看到便是一个个赤眼流涎,跌跌撞撞站起的黑影! “救命啊——” 光与声並不能穿透厚帘与隔仓板,隔壁虽有几名船客惊醒,却也只是疑惑地掏了掏耳朵,骂了几句隔壁半夜聒噪,就又陷入睡眠之中。 没多久,一切又安静下来。 船客们耳畔,只有汹涌的水声、呼啸的风声、此起彼伏的鼾声以及不断逼近的脚步声。 —————— ps明代漕舫图纸如下,取自《明代海船图说》 第4章 超勇 方枝儿想尿尿。 如果放在过去她那大平层,不过站起来,拐个弯去趟厕所罢了。 而现在,居然要跨过五个磨牙放屁的大男人,去角落那脏兮兮的尿壶里尿。 再忍忍吧,等大清天兵到了就好了。 做了半天的思想斗爭,她还是站起了身,提起羊角灯,躡手躡脚地来到厚帘子前。 轻轻掀起帘子,方枝儿却是一愣。 在她之前,已有一黑影蹲在了那尿壶边。 是別的舱室的人? 可那黑影面朝尿壶蹲在地上,姿势不像在撒尿,反倒像是在吃什么好的。 犹豫片刻,尿意还是战胜了羞赧,方枝儿红著脸开口:“这位公子,劳您驾,能迴避一下吗?奴家有急事。” “嗬嗬。” “公子?” 方枝儿忍不住又上前半步,就是这半步,灯光摇晃的一瞬,那怪人陡然消失在她视野內。 甚至有一瞬间她都在怀疑自己,难道刚刚是幻觉? 可立刻,她就知道那並非幻觉。 尖爪破空声將腥臭甩在身后,一只指甲漆黑皮肤青白的黑手突兀地出现,直抓向方枝儿的脖子。 “啊——” 惊叫一声,方枝儿两腿发软,下意识后退,却是一屁股摔在地上。 那黑手,却是將將掠过鼻尖,险之又险地扫空了过去。 她抬起头,却见失手脱出的羊角灯正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动。 借著滚动中忽明忽暗的灯光,她这才能看清那怪人的脸。 “有贼人……” 可只这一眼,便叫她差点窒息。 这哪儿是一张人脸! 杂草般的头髮,从网巾中探出,被黑色的血跡黏在耳朵和鬢角上。 惨白如纸的脸上,两颗发灰的眼珠孔洞地望向方枝儿。 在其脸颊两侧,黑色筋络如铁线虫般,一路延伸到破烂的生员襴衫领子下。 最可怖的是,他心臟正上方插了一把解首刀,换做正常人早该死了! 这,这是什么怪物? 哪册史料上有记载这遭,她怎么没有看过? 史料上没记载,可另一个名词却是蹦入方枝儿脑海——丧尸。 明末有丧尸?方枝儿只感觉脑海中的歷史大厦轻飘飘塌了一地。 不可能啊,这不科学啊! “咔吱……咔吱……” 怪物的视线追著羊角灯,没去看方枝儿,可他的下巴却是不断左右平移,发出奇异的摩擦声。 羊角灯越滚动,这诡异的摩擦声就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羊角灯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脚踝而停下。 空气凝固了一瞬。 “嘎!哑!” 如乌鸦般的低吼后,那怪物猛一转头,空洞洞的目光望向了方枝儿。 方枝儿脸色惨白,不管如何使劲,却是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她竟是被嚇得动弹不得! 昏暗的灯光中,那黑影猛地跳起,凌空朝她扑来,转瞬间便来到眼前。 “啊——”她终於尖叫出了声。 噌—— 雪亮的剑光闪起,刺破黑暗,发出了一声仿佛刀砍木桩般的声响。 “咦?”黑暗中传来一声好奇的轻哼,隨后便是鞭腿破空的弹响。 方枝儿感觉身下地板一震,隨即耳畔便是衣袂噼啪炸响。 漆黑里又是剑光一闪,接著便听液体淅沥沥滴落,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舱內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何了? 方枝儿瞪大眼睛,看向黑暗,却什么都看不清。 直到一道剑尖刺入橘黄光团,挑起灯环,只一抖,那羊角灯便凌空飞起。 五根细长的手指从黑暗中伸出,轻柔地接住了羊角灯,方枝儿才能看到是梅英金。 这梅太监还是个高手?! 一股弔诡的感觉流过方枝儿的心头,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怎么回事?”另一边,朱慈烺睡眼惺忪的声音传来。 明明已经安全,可方枝儿还是讲不出话来。 她失声了。 虽然是贫苦出身,可她最擅长向上管理,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 在家有父母,在外有导师,安安稳稳升学就业,连混混都未曾直面过,更遑论这怪物。 这可是生死关头! 暂时安全下来后,她有些想哭,不是白日那般假哭,而是真的想哭! 来到这个世界一天多,她从未受过这么多委屈。 这什么破地方破地方啊,摊上个疯子同伴,居然又遇到了这种怪物。 这不是史料上的大明,明朝哪里来的丧尸啊? 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我要回家! 方枝儿长大了嘴巴,却只能无声地吶喊。 见她不说话,梅英金侧过身,朝著朱慈烺恭谨一礼:“小官人且睡,只是个摸黑进来的贼人……” 话说一半,方枝儿却是突地一拽梅英金的裤脚,“啊啊”乱叫起来。 梅英金疑惑之际,却听朱慈烺大喊起来:“梅大伴,你身后!” 梅英金下意识扭头,余光便瞟见那贼人脖子明明噗噗冒血,居然还能站起,朝他反扑而来。 来不及闪避,他准备硬吃这一击再反击,念头刚动,却是听得地板咚咚一阵连响。 那竟然是朱慈烺! 穿著单薄中衣的朱慈烺拔出单刀,此刻正从两人身侧快步衝过。 面对这恐怖的怪物,他竟是一刻不停,拔刀便劈。 高举长刀,猛然起跳,橘光反射在少年眼里,仿佛藏著猛虎。 “王从天降——”朱慈烺愤怒狰狞地高喊出声。 向来处变不惊的梅英金,却是脸色大变。 微张著嘴巴,方枝儿呆滯地看著——假太子高举长刀,猛然起跳,只听咔的一声,那刀身直直插入天花板中! 刀筋扭折,长刀立时卡在其中。 乘著冲势,朱慈烺居然像鞦韆般盪起,双手滑脱刀柄,屁股朝前飞了出去。 好死不死,他飞去的方向正是那扑向梅英金的怪物! “殿下!”梅英金呼喊的声音几乎都带上了哭腔。 危险关头,朱慈烺倒是分外冷静,只是侧过身体,伸出双足,猛地一蹬。 咚的一声,那怪物与朱慈烺撞到一块,顿时滚作一团。 朱慈烺直直落地,在地板上砸出了一声听著都痛的炸响。 那怪物却是后脑重重砸在檣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嘶——”黑暗中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殿下您如何……”梅英金几乎是眨眼间就扑到了朱慈烺身前。 推开梅英金扶他的手,朱慈烺顾不得擦鼻血,忙不迭指向舱门:“快,快去关门!” “殿下……” “快去!” 梅英金耳朵动了动,面色严肃起来。 显然,他是听到了黑暗中聚集的细碎脚步声。 一时半会顾不得许多,他三步並作两步奔到舱门前。 果不其然,六號舱的月光下,十数张血跡斑斑的脑袋正缓缓转头,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眸子直直望向这边! “嘎啊——!!” 离得近的四五个吃人怪物,已猝然伸出双爪,狰狞著面孔扑了上来。 两手抓住门框,梅英金借冲势朝里蹬出,正踹在当先丧尸的胸口,那一列丧尸便如保龄球瓶般连环撞倒。 他再退回,双臂发力,合上了沉重的隔舱门。 插好门閂,梅英金一脚將门楔子踢入楔口,又抽出短身剑,侧耳倾听。 撞击声不断从门后传来,而舱门却是稳若泰山。 等了一段时间,確保那些怪物打不开舱门后,梅英金才长出一口气。 转过身,他埋怨地看著朱慈烺:“小官人,屋里不能用双手长刀。” “我会不知道吗?看上去我准备用长刀劈砍,实则是故意利用长刀插入天花板而踢击此獠。” 看著朱慈烺红扑扑的鼻头与流到嘴角的鼻血,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梅英金得信。 用脚將那丧尸尸体翻过来,朱慈烺拿起一侧的朴刀,踩住其后背,对准后脖颈就是力劈华山。 几刀下去,直到將脑袋完整剁下,他才罢休。 这不是出气,而是补刀。 毕竟是丧尸,正常斩首和爆头才能彻底击杀。 拎起那脑袋一看,朱慈烺不由得一愣,这分明是白天与流丐斗殴的那个生员! 真的是你啊? 刚刚他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那张脸,便觉得不对。 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丧尸后,他马上意识到很可能不只有这一只,这才叫梅英金立刻去关门。 果然,他的学养是深厚的,判断是正確的。 他就说白天那流丐,怎么看怎么像丧尸。 当时他下意识就觉得不可能,现在看来,並非不可能。 明末有爆发过丧尸危机?难不成文官集团伙同满清偽造了史料? 还是说,这是一个平行世界? 朱慈烺摩挲起了下巴,只是不知这丧尸与清军、文官等孰害? 这边朱慈烺在观察生员脑袋,而梅英金、方枝儿包括刚刚醒来的穆虎在內,都是神情各异地在观察朱慈烺。 一个翻过年才十六周岁的少年,正拎著首级边把玩边思考,甚至嘴角含笑。 哪怕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位小殿下,几人都是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这样的行为,如果是一名战场上的积年老蒋还差不多,可眼前这个白净少年才十五岁啊。 正所谓“误听而逃为下勇,望风而逃为中勇,见贼而逃为上勇。” 太子殿下可称超勇了。 如果说梅英金和穆虎这边是害怕中带一丝欣慰,方枝儿的心情却是复杂多了。 她想不明白,这嘉豪哪儿来这么大的勇气去面对怪物?难道是魔怔到连害怕都忘了? 不过不论如何,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做。 “列位爷,劳烦你们背过身去成吗?奴家要换条裙裤。” 第5章 死斗 就在方枝儿红著脸换裤子时,朱慈烺却是丟开脑袋,蹲到地上,隔著抹布抓起了丧尸的灰手。 朱慈烺是真没见过灰手,尤其是这样的灰手。 明明是人体,却无半分肌肉的质感,反倒像是某种偏硬的胶质。 用它敲击船板,甚至还会发出空空的响声。 就算以梅英金的武力,这种肌肉组织恐怕都要两三剑才能梟首。 这种丧尸怪物看起来,可不像是那种走两步掉块肉的拉胯玩意儿。 “小官人,诈尸之尸,触之不祥啊。”穆虎忍不住开口劝道。 朱慈烺反过身:“你知道这是什么?” “当然,诈尸嘛。”穆虎大马金刀地坐在小交杌上,“我也是经常坐夜航船的,別小看我的消息网啊。” 朱慈烺却是摇摇头:“这不是诈尸,而是丧尸或者叫活尸。” “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朱慈烺將白日所见讲了一遍,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尸毒是会通过抓咬传染,把活人也变成同类的。”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穆虎猛然瞪大了眼睛:“等等,那岂不是说……” “既然那活尸能到这,恐怕这艘船上都不剩多少活人了。”朱慈烺凝视著那活尸,“说不得,是建虏投放的……” 影视中常见的辫子殭尸形象,说不定就是建虏篡改丧尸的歷史在文化中的残留。 这甚至还能解释为什么清军能速灭顺明了——乃驱使丧尸也。 “世间居然还有这种事……”活了大半辈子,穆虎今儿才算真开了眼界。 他印象中的诈尸,不过是死者有冤屈,所以才附身尸体罢了。 哪儿有咬了人,还能把其他人也变成行尸走肉的? 由此再看,若是放这些鬼物出去,由他们肆意咬人,那数量非得成千上万不可。 不对啊,如今正值乱世荒年,这大江南北可都是四处乱跑的流民啊! 殿下是在邳州赵村驛港口看到的活尸流丐,那就说明活尸不止船上这一个。 如此怪物,换成全副武装的精卒才能对付,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市人又如何能抵挡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快些报与当地官府,防止这些活尸蔓延出去!”穆虎刚说完,便觉得可笑。 如今这朱明末世,天之將倾,两淮又在前线,各地官府能用心做事的有多少? 天子近畿的鼠疫都防不住,遑论地方官府了。 况且他们一行的目的是秘密通过江北四镇,前往杭州,以爭取江南士绅与忠明之士的支持。 如若报官,说不定就要把太子殿下的消息走漏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场眾人心中都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个荒谬禁忌却又拋之不去的想法—— 这活尸难不成是上天降罚,戾气所生?是天意要亡大明? 惶恐像是蚂蟥,不知不觉附在了眾人的耳后。 见眾人这副姿態,朱慈烺双眉一竖,便要发表高论。 但还没出口,就被方枝儿抢了先:“列位爷,奴家倒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你也有计?”朱慈烺眨巴著眼睛看向她,“说来听听。” 方枝儿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委婉劝道:“列位爷,现下里最紧要的恐怕不在报官,而是如何从这舱內出去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想远了,当前的主要目標应该是先到甲板上才对。 这船舱逼仄狭窄,假如活尸们一拥而入,就连跑都没处跑。 至於关闭两侧舱门,等待救援? 用屁股想都知道,一旦船只靠岸,官府发觉异常,八成要乾脆连船带人一起烧掉了事,哪管里面还有没有人。 留在船舱等於坐以待毙,上了甲板万不得已还能跳水逃生。 “糟了。”穆虎一拍大腿,“梯口在第六號舱室啊!” 这漕船一共有两个斜梯,一个位於主桅所在的六號舱室,一个则位於船尾的舵楼。 如今第六號舱室已被活尸填满,根本上不去,更何况位於船尾的梯口了。 “刚刚奴在甲板上看到船首有一个直梯,跟咱们就隔著三个舱室,应该可以从那里上去。” “方小娘子可真看清楚了?”梅英金当先问道。 “千真万確。” 梅英金看向朱慈烺,而朱慈烺则是第一次正视方枝儿:“看你尿裤子,我还觉得你没用,未想你是智力型的啊,你说的这句,本来也是我想说的。” 方枝儿的脸,腾的从脖子红到双颊。 这在梅英金等人看来这大概是羞涩,唯有她自己知道並不是。 拿出角弓背上,朱慈烺非常正式地站到方枝儿面前:“你虽是女子,可我王之明向来不拘世俗,若事能成,我授你一个秘书郎如何?” “谢小官人抬举,奴不胜、荣幸。”方枝儿微微蹲下福了一礼。 朱慈烺却是有些疑惑,她这声音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出发吧。” 沿著右舷的通道,六人提著灯,持著武器,摸黑往船首前进。 船舱內自然是偶有人听到声音或被吵醒,只是一抬头,见这几人腰佩雁翎刀,手持短朴刀,身上似乎有血跡,其中一少年更是背著角弓。 刚到嘴边的脏话,就顺著咽喉流了回去,当做不知道罢了。 朱慈烺一行也不说话,也不提醒他们。 一来他们大概率不会信,二来谁敢確定帘子后面是人是尸? 提著羊角灯,跟在这假太子后头,方枝儿望著那把角弓的目光却是游移不定。 放在之前,她定然是要腹誹这明粉不自量力,不会射箭就不要学別人射箭。 从刚刚的表现来看,这位嘉豪的胆色与判断都不俗。 可言论却如此离谱……他该不会是在装唐吧? 心中胡思乱想,方枝儿眼睛却还在不断瞟著,生怕黑暗中扑出来一只活尸。 在黑暗中默默前行了一阵,前方的梅英金忽的竖起拳头,示意停下。 再看眼前,船舱依旧昏暗,灯光依旧橘黄,不知不觉间却是到了二號舱室。 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方枝儿缩紧身体,好像这样就能躲避危险。 而梅英金示意眾人站定,自己抽出了厚脊短身剑,前行几步,试探著挑起门帘。 门帘一角缓缓挑起,方枝儿浑身肌肉也渐渐紧绷。 当帘子挑到最后,却並不见其后有活尸,只有空荡荡的舷道。 鬆了一口气,她刚想迈步,却忽然发现眾人脸色陡变。 再扭头,却见一柄刀刃於静謐中突出,直指梅英金喉咙! “咄!” 梅英金两眼圆瞪,手腕翻转,拨开长刀,便隨刀而上刺向来人咽喉。 那人手退身进,手中柳叶刀缠头拦剑,便用强刀身盪开了梅英金的弱剑身。 他带刀撞入梅英金怀中,柳叶刀裹脑劈下。 梅英金倒是不怵,同样迎上前,侧身一剑缠向那人手腕。 “梅管事,这是愣啊……”方枝儿连忙大喊制止。 可另一边朱慈烺先动了。 他动作快得仿佛有残影,一抹便摘下角弓,抽出长箭,搭在弦上。 大拇指勾住弓弦,隨即食指相扣。 “等……”方枝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不是丧尸,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若是真的射杀了,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明明都是人,不是活尸,那应该是合作者才对。 她还是要同这些人合作逃生的。 只听“噔”一声响,箭矢便破空而出。 有一个瞬间,方枝儿真的绝望了。 只不过看清眼前,她却又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假太子前面的动作一气呵成,看著很像样子。 可箭出的瞬间,他手中的角弓在巨力之下歪了! 居然歪了! 她是真的一整个无语住了。 看过射箭的,没看过谁家射箭时角弓在手心转的。 那把角弓都从弓背超前弓弦朝己,变成弓背朝天弓弦朝地。 至於这一箭的准头,自然是不可能…… 叮!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在方枝儿瞪大的双目视线中,箭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梅英金腋下,击中了来人手中的刀格。 巨力之下,柳叶刀凌空飞起。 箭矢反弹出去,猛扎入一旁舱板,箭尾摇晃,嗡嗡作响。 而那来人手掌则被巨力震裂,鲜血汩汩地流了下来,见状连忙后退。 梅英金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刻猛窜一步,长剑立时搭在来人的脖颈,拦住其去路。 方枝儿马上大喊起来:“等等,我们不是贼人!” 帘子后同样传出声响:“住手!” —————— 下图为王琚(唐)《射经》中的靡梢动作,也就是传统弓技法中的“撇弓让箭”。 射箭时箭头与弓弦力的方向不在同一个平面上(除非在弓弝上开个洞,比如美猎或现代竞技弓),箭会在射击中產生偏移,通过这种“撇弓让箭”就能减少偏差。 当然,那是在远距离甚至是骑射的情况下,朱慈烺此处仅为装比。 第6章 行商 浪击船舷,砰啪震耳。 船舱中灯檠为颤,光影乱落,却是诡异地安静。 儘管双方都各喊停手,却都无停手之意。 梅英金依旧冷眼横剑,而朱慈烺持箭搭弦而立,却不拉弓。 帘后四五道人影鱼贯而出,人人持打刀,眼神凶狠,不像是善茬。 他们望著朱慈烺,眼中忌惮之色明显。 这是一名精锐弓手,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舱內狭窄不好弓箭发挥,可临死前射死二三人却不困难。 弓著腰,穆虎持朴刀对著眼前几人,却是抢先喊话:“对面的兄弟一言不发便暴起伤人,何意味?” 来人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先掷械於地,再躬身长揖:“某等昏愚,以为是贼人,误犯君等,还望高抬贵手。” “不知兄弟尊姓?高就何所?” “某姓繆,这是我堂侄儿鼎言,我等不过是行商。” “行商?”朱慈烺根本不接这个台阶,“难说!” 繆姓汉子脸色沉了沉:“君等一言不发,夜持兵刃,不怪我等误会!” 方枝儿扯了扯穆虎的衣角,穆虎反应过来连忙扯著朱慈烺的衣角:“小官人,既然是误会,不如先放人?” 可朱慈烺不管,仍旧搭箭对峙:“足下说是误会,我看不然吧?” 繆姓汉子挑了挑眉:“小公子何意味?” “很简单,只要你放我同伴去你们舱室搜一搜,如果什么东西都没有,那我不仅放人,还当场给你下跪赔罪!” 繆姓汉子不动声色,其余身后的几个同伴却是脸色纷纷僵住。 此刻方枝儿终於意识到了不对,她眉头一皱,便退后几步,將眾人护至身前。 朱慈烺用下巴指了指繆鼎言:“他衣服上还有黑血呢,这东西我亲手杀了一个,哪儿能不熟悉。” 繆姓汉子双眼亮了亮:“你知道这是什么病?” “这是活尸,不是病,无药可医。”朱慈烺將丧尸相关的知识与白日所见又复述了一遍。 繆姓汉子瞪大了双眼,嘴唇翕动:“当真?” “会动不代表还活著,摸摸脖子的脉搏就知道了。” “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此物在《永乐大典》中亦有记载!” 反正丧尸是现代科学的幻想產物,而《永乐大典》是现代科学的源头。 朱慈烺篤定,这么说完全没毛病。 再说了,都是《永乐大典》记载的,你不得不信! “严声伯!”明明被剑架在脖子上,繆鼎言忍不住喊道。 繆姓汉子不语,只是对著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隨即一人钻入二號舱內,片刻后又钻出,只是朝名为繆严声的汉子摇了摇头。 那繆严声瞬间瞪大了双眼,他告罪一声,返回了船舱,片刻后又走出。 这是这一次,他的脸却是苍老了不少:“多谢公子告知,公子之前也被袭击过吗?” “正是。” “那咱们便开诚布公吧。”繆严声挥挥手示意。 两个短衫利落打扮的人木著脸,掀开了身后的另一重帘子。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涌了出来,方枝儿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 帘子后面,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一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 这汉子嘴里塞著布,浑身抽搐,眼睛翻白,流著涎水。 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灯光下,他脖子上密布的黑线。 繆严声解释道:“是一个帮閒先闹將起来,抓人咬人,我们以为他犯了癔症,想来便是您说的尸祸。” “这便是那帮閒?”朱慈烺走近了几步。 “那帮閒和后来的活尸都被我们砍了脑袋,这个……是我家三郎……”繆严声闭上了眼睛。 朱慈烺这才明悟,怪不得这繆家人要掩藏。 他们又没有丧尸的概念,在他们看来,虽然是帮閒发癲却也是他们故意杀人。 私下处理了倒好说,搬到檯面上就不止千斤重了。 怕的不是官府的断案审判,而是小吏的牌票勒索,这又是好大一笔银两支出。 朱慈烺不由意兴阑珊,见他们掩盖活尸真相,还以为是清军来投尸毒的间谍呢。 “这人都尸变了,还不杀吗?”见那活尸还在动弹,朱慈烺反问。 繆严声还未回答,繆鼎言却已大叫起来:“你这廝好心狠,严声伯,別听他的,旗子哥还有救。” “不好意思,我言过了。”朱慈烺一頷首,隨即望向繆严声,“节哀,杀了吧。” “你他娘的……” 不去管堂侄儿的骂声,繆严声看向朱慈烺:“那能否放了我的堂侄儿?” “先杀再放,免得他捣乱。” 繆严声闭上眼,凝立片刻,拔出舱板上的柳叶刀,不等眾人反应,便手起刀落。 那被捆著的汉子的脑袋,直接滚落在地,黑血喷了一地。 “旗子哥!” 见舱內的活尸威胁已彻底清除,朱慈烺朝梅英金点点头,便放开了繆鼎言。 刚一脱困,繆鼎言立刻扑到那无头尸体身上。 “说不定有救呢?”赤红著眼,繆鼎言扭头朝著朱慈烺吼道,“旗子哥才定的婚事,说好了回去就过门的!” “脉搏都停了,救什么?”朱慈烺不明所以,“这不是病,是尸祸,他不是你哥,是吃人的怪物。” “你这廝怎的如此铁石心肠!非要逼死他!” “不是我逼死了他,是尸祸逼死了他!” 见两人要吵起来,穆虎与繆严声连忙上前,拉开了两人。 繆严声朝朱慈烺苦笑道:“鼎言与鼎旗自小一起长大,一时接受不了,莫怪。” 朱慈烺看了眼繆鼎言,只是摇摇头,无语,典型的文官思维。 这个活尸就是定时炸弹,不提前树立好尸变者必须立刻清除的共识,以后就没完了。 你要保你儿子,我要保我女儿,到最后哪个爆了就是一起完蛋。 唉,这大明的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隨手作了个揖,只是退到一边,繆严声折返劝慰起繆鼎言来。 这边几人还在说话,而方枝儿却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悄悄踱步到朱慈烺身侧。 “小官人,你怎么会用弓箭啊?” “你太……你王公子当然会用弓箭了!” 为了復兴大明,朱慈烺可是做足了准备。 原先他想练火銃的,但因为自製火銃三进宫后,便改练了传统弓。 虽然每天背弓上学被议论了许多,更是经常与班主任爭吵,可他並不在乎。 些许风霜罢了。 好在这具身体本就有弓箭基础,毕竟大明的太子教育里包含骑射,他並不意外。 狐疑地看著朱慈烺,方枝儿却想这王之明是駙马都尉的侄孙,毕竟是武官,会些弓箭不算稀奇。 小鬼倒是好运气! “废话就不要多说了。”时间紧急,朱慈烺直接上前道,“快去一號舱上甲板吧,舱內不是多待的地方。” 朱慈烺本以为对方会有所动作,没想对面几人各自对视一眼,反而神色古怪起来。 繆严声一拱手:“不知公子从哪號舱而来?” “五號。” “为何不从六號舱梯口走?” “废话恁多。”朱慈烺抿了抿嘴,“六號舱里都是活尸,怎么上甲板啊?” 话音刚落,繆鼎言一行便聒噪起来,更是有人直接跳出去追问:“此话当真,你们去过六號舱了?” “不然呢?”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们,朱慈烺再次竖起食指,“那活尸,我亲手杀了一个!” 面对朱慈烺的炫耀,繆家一行却是不曾理会,反倒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繆家表现如此奇怪,其余人不明所以,方枝儿的脸色却忽的发白:“別不是……” 瞟著朱慈烺,儘管不喜欢这人,繆严声还是低沉道:“第一號舱的直梯上不去了。” “为什么?!” “梯口盖板上被压了重物,推不开。” 朱慈烺当即愣在原地。 第7章 两头堵 从直梯上翻倒,穆虎气急败坏地锤了一下檣板:“谁这么缺德,把货物堆在盖板上?” “还用问吗?定是那几个官绅害怕,故意压住的唄。” “竟是有意为之?”穆虎又惊又怒。 “不然呢?”繆鼎言脸上露出几分阴狠,“这些狗官!” 繆鼎言的骂声后,整个船舱都安静下来。 六號舱被成群活尸占据,他们不怕死还不怕伤,可若要应付它们却是半点伤都受不得。 舱室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投射武器要考虑同伴,也得束手束脚。 用短兵器,无伤通关六號舱的活尸,说出来简直是神人梦话,所以肯定是去不得。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剩船首舱的直梯。 对於繆氏行商,直梯腐坏,盖板压了重物,根本推不开,唯一的办法就只剩六號舱的斜梯。 可双边眾人最后的希望,此刻却同时破灭。 六號舱上不去,一號舱也上不去。 前无路,后有虎,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们竟是被困在了此处! 一时间,眾人都有些恍惚,生死间有大恐怖,陡然听到死缓判决谁能不心神动摇? 饶是朱慈烺,此刻都烦躁起来。 方枝儿更是两腿发软,坐到了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相比於在场其他人的愣神,久经商场的方枝儿在危机发生的那一刻,就在脑中推演起解决方案了。 可推演到现在,她绞尽脑汁,却发现什么方法都推不出来。 倒不是她想不出好法子,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若是有几个白甲摆牙喇在,她还有办法。 可这舱內,要人,除梅英金几人外,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个拖后腿的明粉假太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要物,一无斧凿,二无工具,三无甲冑,扩窗逃跑做不到,衝击六號舱也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 “嘭!” 一声带著木板碎裂的闷响,而船体仿佛遇上了什么大风浪般猛地晃动了一下。 朱慈烺一时没站稳,竟然滚倒在地。 其他眾人也是坐立不稳,跟著船体滚作一团,跌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 这一晃之下,船舱內的其他乘客都跟著晃醒,舱內一片哎呀呼痛之声。 “嘶,疼死爷了,这船家怎么开的船?” “起开,你压我头髮……哎哟喂,死人了!” “好冰,谁尿壶洒了?” 从混乱中爬起,朱慈烺第一时间没去摸撞青的手肘,反而猛地抬起了手掌。 那手心湿漉漉的。 这当然不是尿,而是带著些许泥沙的河水,甚至还有一股鱼腥味。 这是,船只进水了?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不去管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朱慈烺连滚带爬地站起,朝穆虎喝道:“快去看看,是哪里漏水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船身再次狠狠震颤,浑浊的河水顺著舱板缝隙汹涌流入。 几名繆家帮閒被晃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绝望。 “直娘贼……” 朱慈烺顿时手忙脚乱,拿起衣物去堵缝隙,却怎么也堵不严实。 这下不用看了,到处都是漏点。 扶著墙壁,虽然没有撞到脑袋,穆虎却是只感觉头晕目眩:“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撞上淤磧呢?” 此处虽是京杭大运河的漕道,可自邳州至淮安这一段,实则是借黄河河道行运。 自崇禎朝以来,天下流寇四起,战乱不绝,两淮疏浚懈怠。 外加崇禎十五年,顺军水淹开封,导致黄河下游地区积攒了不少淤磧未曾清理。 哪怕主航道里,都是处处险地。 可这是平底沙船,就算不小心撞上了一次暗磧,也该转舵变向了,怎还会接连不断地撞? “该不会,船家与官绅都……都跑了吧?”繆严声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消失。 “又是这群文官!”朱慈烺忍不住骂道。 方枝儿由於早有预料,扒住了门框,倒是没有跌倒,只是脸上的苦笑怎么都掩饰不去。 果然啊,那些官绅与船家,已然逃跑了。 漕船为防撞毁沉没,甲板上照例备著两艘能容七八人的木划子。 他们既然能狠心压住梯口盖板,定然是见过活尸的。 船家与那几位官绅嚇破了胆,直接乘小划子弃船逃命,在方枝儿看来,实在是太过顺理成章了。 指挥著人勉强堵住漏点,阴沉著脸,朱慈烺向穆虎发问:“按当前这速度,河水大概多久会填满全舱?” 穆虎默默摇头。 最后还是方枝儿解了围:“半个时辰吧,如果没有新漏点的话。” “合上隔舱门呢?”朱慈烺继续问。 方枝儿反问:“那咱们是去五號舱,还是去二號舱?” 朱慈烺一下子沉默了。 这艘漕船是南宋起便广泛运用的水隔舱结构,全船十五个舱室,全靠防水的隔舱板彼此隔断。 就算单一舱室进水,只要关上对应舱室的门,便不会波及其他舱室,船能照常航行。 可这套法子的前提,是梯口完好、甲板能正常通行! 如今哪儿有这条件? 二、三、四號舱不管哪个触磧漏水,都会让他们的活动空间与求生的余地一缩再缩。 “这船家敢弃舱內二百船客於不顾?!”穆虎不可思议地拍著舱板,“做人要讲良心!要讲良心!” “如今天下,哪儿有良心可讲?”嫌穆虎聒噪,繆鼎言不耐烦地喝道,“倒不如想想,眼下该如何寻条活路。” “诸位可想出活路来了?” “呃——” “活路?”髮丝粘在颧骨上,方枝儿低著头自言自语,“哪儿还有活路?” 她声音不大,可眾人还是听到了。 儘管耳畔仍是那些不明情况的船客在惊慌吶喊,可朱慈烺身边的这片小天地,却是瞬间安静下来。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掐住心臟般的压抑与死寂。 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有时间想办法,现在连想办法的时间都没了。 前有活尸堵路,后有盖板封死,中间船舱漏水,既无合用的工具,又无足够的时间…… 从哪儿能逃出去,怎么能逃得出去?! 朱慈烺伸手抚摸著漏水的缝隙,水流冰凉,流过他的手心,一直从手肘滴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因为火銃三进宫后,突然被父母叫著陪去医院体检。 他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便像是现在这样。 水流从手心流到手肘,就像是父亲躲在隔间里低沉的啜泣。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到底在哭什么,明明他们的检查都很正常啊。 可那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与愤怒感,他至今仍记得。 他想要復兴大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否决他? 他要去南京登基,他要驱逐清军,他要消灭文官集团,他还要殖民美洲。 前世所有的鄙视,所有的冷眼,所有的议论,他都可以当做看不到听不到,因为他坚信这是为復兴大明而准备的。 现在他更加篤定他的准备都是有用的,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否则上天干嘛钦定他大明太子的身份? 现在好不容易他来了,却要被淹死在船舱之中? 若只他自己死了便死了,可他的命却不属於自己而属於万民啊! 他是大明太子啊,万民还等著他挽天倾呢,怎能倒在这种地方? 他倒了,大明怎么办? 他不接受这样的天意! 不接受! 仿佛被闪电击中脊骨,朱慈烺的呼吸陡然粗重,汗毛根根炸起。 他抬起头来,只感觉脸部与双眼都在发烫:“梅大伴先前在六號舱,可曾看到了什么?有多少活尸?” “只见七八只活尸飞扑过来,后面应当还有几只看不清。” “可有见到月光?” 梅英金闭著眼仔细回想片刻,点头道:“有月光,不过只有一线……那斜梯的盖板,应该是合著的。” 朱慈烺踏著积水,来回踱步了几圈,他脚步急促,蛮牛衝撞一般来到了繆鼎言面前。 “你要干什么?”手按刀柄,繆鼎言微微仰起头,怕这疯子乱来。 “繆家兄弟,可敢行险?”喘著粗气,牙帮鼓起,朱慈烺望向繆鼎言。 繆鼎言一挺胸,却是不愿在朱慈烺面前落了下风:“你这白脸小少爷敢的,我都敢。” “那我倒有一计。” 眾人的视线纷纷转了过来。 说到这,朱慈烺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清了六號舱的活尸上甲板!” 如今的情况,想要个稳妥的法子已然做不到了。 那就赌一把,赌我这个大明太子的命! 看看这命数到底是由天意还是由我意! 第8章 一根筋 “啊,啊这……”繆鼎言顿时一窒。 方枝儿实在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你到底在燃什么? 看你刚刚一副觉悟的模样,以为能拿出什么好方案呢。 这个法子,她难道没考虑过吗? 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六號舱室狭窄,要清理那边的活尸,最多只能出战四五人。 可就算找到了这四五个亡命徒,想要清理活尸就那么简单吗? 六號舱內的活尸看似只有十几个,可实际却多得多。 因为六號舱到十四號舱是通过左舷道连接的,一旦闹出动静,就会把其余舱室的活尸吸引过来。 到了那个地步,就是要每个人一打十且不能受伤了。 问谁又能做到? 除非有十二个梅英金,合成四个二星梅英金! “我看到你翻白眼了。”猫头鹰一般猛回头,朱慈烺赤著眼望向方枝儿,“方秘书,你有意见?” 麻木地拱拱手,方枝儿决定顺从他:“我说,小官人高见。” 繆严声轻咳一声,只是找补:“公子计策虽好,可其他舱室或者甲板上的活尸……” “来,你们看!”朱慈烺寻摸出一只毛笔,在檣板上画著图,“斜梯盖板的閂子在舱內侧,只有咱们能上去,活尸绝无可能顺著梯口下来。 既然盖板缝隙里有月光,就说明斜梯盖板没被压住。 换句话说,不用考虑甲板上的活尸。” “那另几个舱室的活尸……” “我们不用硬拼,只突杀过去,合上隔舱门,再慢慢料理舱內的。” “舱门在对角线上,冲阵关门之时,群尸从四面扑来,该如何?” “很简单。”朱慈烺越说越兴奋,“诸位可否知道,活尸是追光追热追声的。” “追光追热追声?” “对。”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朱慈烺继续讲述,“我先前问过,活尸袭击我的侍女时,是先追著滚动的羊角灯,才转向她的。 换句话说,没有人的情况下,活尸会优先追逐发光发热发声並且在动的东西。 我们可以在开门的瞬间,不断朝著角落丟羊角灯、铜钱、陶器一类能发声的玩意儿。 只要能扰乱一部分活尸的注意,咱们就趁此机会封住隔舱门。” 繆鼎言与繆严声对视一眼,面色却都是犹疑。 两人叫来帮閒青手,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只是越聊神色便愈发凶狠。 听到朱慈烺这番討论,方枝儿眼中也有了点亮光。 说实话,哪怕按照这假太子的计划来,还是十有八九不会成功。 因为他们没有透视眼,不知道门后究竟是什么样的。 假如先前的动静(撞击、搏斗、吶喊)已然吸引来大股活尸,那么整套计划就完全废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问题是,又不用她去廝杀。 打打杀杀的事情,让朱慈烺他们来不就好了吗? 朱慈烺等人贏了,她可以坐享其成,岂不美哉? 输了,她还是一样等死,甚至还可以因为假太子之死而狠狠出一口恶气。 “穆管事,可否给我一吊钱。”站起身,方枝儿也顾不得藏拙与人设,朝穆虎伸出了手。 不明所以的穆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吊数百文的铜钱,递给了方枝儿。 明末通行用银,可铜钱却从未退出市场,尤其在茶肆旗亭等小额交易中。 走到朱慈烺身边,方枝儿边说边演示:“官人请看,將铜钱用绳子如此串开,稍微平铺缠绕在手臂上,再用布条缠紧,便是一个护臂,或可阻挡活尸抓咬。” 別看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护臂,作用可不小,起码面对活尸的扑咬时不必再束手束脚了。 毕竟刀剑挥砍,最易中招的还是手腕手臂那一块。 这护臂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繆严声等人终於下定了决心:“娘的,头掉了碗大疤,拼一把就拼一把!” “一言为定?”朱慈烺伸出了手。 繆鼎言一击掌:“谁怂谁孙子!” 时间紧迫,他们很快便选出了出战的几人。 首先就是自告奋勇的朱慈烺,以及必须陪护的梅英金。 其次,便是繆鼎言与他家雇的两个青手。 只是另一个难题又困住了这一伙人。 “咱们这有五个人要去冲阵,铜钱恐怕不够啊。”繆鼎言摸了摸身上,“我这也就一千多文的铜钱。” 出门在外,谁隨身带那么多铜钱啊。 “谁说没有铜钱?”不假思索,朱慈烺理所当然地往船舱中一指,“船客们身上不是很多吗?” 这些南逃的难民乘客,要说身上带几两十几两银子,那確实没有。 可要说几吊铜钱嘛…… 沉默片刻,朱慈烺与繆鼎言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掏出刀剑,分两路走向那些忙乱的船客。 “你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救命啊,抢劫了!” “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刑律了?” “啪!”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掌摑,“住嘴,本太……老子就是王法!” 在船舱中进行一番搜打撤后,足够五个人护臂护胸的铜钱就已眾筹好。 毕竟事关紧急,来不及解释。 除铜钱外,朱慈烺等人还搜颳了各种陶器、灯具,甚至还有草蓆。 虽然裹在身上略显臃肿,但好过没有。 怕这些船客关键时刻扯后腿,繆严声还丟了几两银子作为赎金,让船客们好汉斗好汉去。 经此,朱慈烺基本能確定活尸是从船尾爆发的,因为其余三四號两个舱室一个活尸都无。 不过这就奇怪了,五號舱的活尸是从六號舱来的,那二號舱的活尸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回头得仔细问问,朱慈烺將疑问暂且埋下。 一番准备后,这五人每人手臂都缠著铜钱,衣服下裹著草蓆,臃肿的像是一个个胖子。 见此情形,方枝儿居然有了些期待,她並不看好这次的行动,但万一呢? 不过在她看来,除了铜钱护臂外,其实还能凹。 冲阵的人既要对付丧尸,又要防著后路被偷袭,还要分心关门,首尾不能相顾。 那干嘛不用一个移动的诱饵,把所有丧尸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一个点上呢? 比如舱內本来就有几个濒死的风寒病人,倒不是说要逼他们成全大我,但死也得死得有价值不是? 灯笼铜钱,哪有活人好使? 思忖著,方枝儿正想著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这一招暗示给朱慈烺,便听他一声呼唤。 “方秘书……” 方秘书,是在喊她? 见朱慈烺视线转过来,方枝儿才连忙应和:“奴婢在。” “等会儿你跟著我一起来,在门口帮忙便成。” 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方枝儿才眨巴著眼:“什么?” “你是我的秘书郎,自然要记录我的起居。”朱慈烺理直气壮地回答她,“我晚年还要写自传呢。” “秘书?什么秘书?我,我何时成了……” “都说了,你计能成,就授你秘书郎啊。”凑近了,朱慈烺低声道,“你计未成乃天意也,我不怪你,所以仍授此职给你。” 本来朱慈烺是准备叫她方秘书郎的,但“郎”字似乎不太合適,便乾脆刪去了。 一个女子,能成为太子的属官,这是多大的抬举啊。 朱慈烺自认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让女子做官又如何? 他真是太仁德了。 听了这话,方枝儿却是从绝望到希望,又从希望到绝望,甚至从绝望中迸发一股通天彻地的怒意来。 胸口剧烈起伏著,她几乎要骂出声。 秘你马的头啊! 一看他这表现,方枝儿立刻诊断出他是中二病发作,希望廝杀时旁边搞“庆贺吧,王的诞生!”那一套。 等等,她不禁想到了一个可能,他该不会是准备拿自己当那个诱饵吧? 诱饵竟是我自己?! 她下意识抬头,刚要开口拒绝,却一时如坠冰窟。 在场几位能影响朱慈烺决策的,繆鼎言是抱胸冷笑,繆严声则是目不斜视。 至於穆虎、梅英金,两人甚至还在责怪地看著她,觉得她拖拉囉嗦。 她这才发现,全舱之中唯一愿意听她意见的,竟然只有这假太子王之明!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在这个尊卑鲜明,人命草贱的时代,一介小小奴婢的安危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可不会因为一个小奴婢,而与朱慈烺这个疯子爭执。 方枝儿这才发现,她的身体来到了明朝,思维却仍循著二十一世纪的惯性。 这里是吃人的明末乱世,字面意义上的! 咬紧牙关,方枝儿在心中给朱慈烺记上清单,面上却是顺从的委屈哭腔:“小官人抬举,奴敢不从?” 朱慈烺倒是一愣,他本以为方枝儿会害怕拒绝的,没想到居然应下了。 “有胆量。”朱慈烺点点头,“好,那就出发。” 第9章 鸳鸯阵 背上角弓,朱慈烺提著灯当先行去,而梅英金则护卫在前。 繆鼎言扛著一把朴刀,与两名青手紧跟。 潮湿寒冷,船舱內除了滴水声,便是活尸抓挠舱板的声音。 经过一段漫长又短暂的道路,他们停在了五號舱的隔舱门前。 清了清嗓子,朱慈烺肃然道:“列,鸳鸯阵!”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梅英金右手持短身剑,左手持圆簸箕做的藤牌站在最前。 其身后,便是持了长朴刀的繆鼎言,他朴刀前面特地穿了小交杌充作狼筅。 与繆鼎言同一排,便是手持角弓的朱慈烺。 最后方则是另两名青手,也是一个持假刀盾,一个持假狼宪。 望著这副场面,方枝儿一时间居然有些想笑。 被假刀盾兵与假狼宪兵组成的假鸳鸯阵保护的假太子,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假男人。 但作为需要站在五號舱门口,隨时有可能被推出去吸引活尸的一员,她笑不出来。 梅英金贴在隔舱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活尸抓挠的声音,也没有走动的声音。” 朱慈烺点点头,转向其余几人:“六號舱狭窄,中间还有斜梯阻拦,走过去大概十五单步。” 接著他又看向穆虎繆严声这几个:“我们衝出去后,你们继续丟陶罐铜钱和羊角灯,若是有活尸扑过来,便直接关门。” “小官人……” “闭嘴。”朱慈烺指著穆虎的鼻子,“你们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眾人各自低声应诺。 將一只灯笼递到方枝儿手中,朱慈烺傲然一笑:“敬请见证!” 方枝儿嘴角扯了扯,却没说话,只是往后方缩了缩。 “这天命之战,尔等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不明白这神神叨叨的说法是什么,繆鼎言握紧手中的朴刀长柄,还是朝朱慈烺点了点头。 “开门。” 门楔子拔起,大閂抬起,门缝间的油麻布与凝固的油灰膏摩擦著。 繆鼎言不断舔著乾燥的嘴唇,看著眼前大门慢慢打开,心臟却是砰砰直跳。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谁知道门后面的活尸是什么情况,或许离得远,或许就在眼前。 假如这群活尸就在门口,门一开,他们一拥而上,那不管后续什么招式都不管用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扫了眼旁边的朱慈烺,便准备趁机刺他几句。 只是刚转过头来,却是一愣,这白面少爷两眼亮得嚇人,嘴角还带著狞笑。 就好像他丝毫不在意死生一般。 这不是天生的杀才,便是疯子了。 咔噠—— 门终於开了一臂的宽度。 一股混杂著腐臭、血腥和屎尿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开的瞬间,方枝儿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昏暗的六號舱里,月光从斜梯盖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歪斜晃动的黑影。 快二十只活尸挤在狭窄的舱室里,有的趴在舱板上啃食著什么,有的歪著脖子在原地打转。 听见开门的动静,附近的活尸齐刷刷地转过头,发灰的双眼对著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丟灯!” 朱慈烺一脚踢在方枝儿屁股上,方枝儿才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灯狠狠扔了出去。 灯盏在舱板上骨碌碌滚动,橘色的灯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邻近丧尸瞬间动了,疯了似的朝著滚动的灯光扑过去,原本堵在门口的尸群,瞬间让开了一条路。 门口的道路,畅通无阻。 “走!” 举起藤牌,梅英金弓步下腰,一蹬地便窜了出去。 朱慈烺与繆鼎言同样肩並著肩,躬身钻入。 头顶飞过几道残影,陶罐落地,铜钱滚落,叮噹乱响。 登时便叫场上几只活尸来回摇摆,竟有不知所措之感。 但铜钱与灯光终究不如活物,它们混乱片刻,还是有数只扑来。 朱慈烺折身张弓,当即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穿透面前活尸的右手手心,將其钉在了舱板之上。 梅英金簸箕上抬,短身剑竖劈,將那活尸左手连手带腕一齐劈下。 可这露出半身的空档,一只活尸已然跃过斜梯扑了上来。 眼看著黑爪伸来,梅英金正要抬剑硬接,旁侧却是半弧形的朴刀斜刺里上挑。 尖头刀刃直从咽喉捅入上牙膛,繆鼎言一拧刀柄,几粒发黄的牙齿就横飞出去。 “去死!” 蹬著小碎步,繆鼎言瞪眼发力,將那活尸推的连连后退。 明明下巴已经被切成丁字型,从中分截的舌头流出粘稠腥臭的黑血,可这活尸仍旧生猛。 它双手交替乱舞,却是被交杌隔著,够不到繆鼎言。 梅英金不敢怠慢,颯沓上前,长剑飞旋,先一剑割喉,再一剑梟首。 布满黑筋的脑袋滚落在地,梅英金的额头也渗出汗珠。 短时间內如此高烈度的廝杀,就算是他都不得不缓一口气。 “別停!”一箭射中远处丧尸的脚踝,將其钉在原地,朱慈烺低吼,“还有十步!” 他边走边射,三箭连发,一中大腿,二中脚踝,顿时止住了三名拦路活尸。 只可惜他尚未长成,力气稍弱,除非射中眼睛等关键部位,否则只能迟滯这些活尸。 “衝过去,別管那些离得远的。” 活尸们此刻纷纷被陶罐灯光所吸引,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但五人小队狂奔起来。 衝到斜梯前,正有一活尸跳扑,繆鼎言扭身后背靠墙。 “咄”一声,朴刀搠割,將那扑来活尸斜推倒在梯上。 梅英金趁机跳来,长剑竖劈,一剑便梟了那丧尸的脑袋,只剩薄薄一层皮黏连著。 两名青手则是挥舞刀盾狼筅,牢牢护住后路。 原先还算安静的舱室內,此刻已然是混乱不堪。 地面处处都是黑血与碎肉,更有砸断的栏板与木阶,在一线月光中飞舞著木屑。 这里的动静显然吸引了其他舱室的活尸。 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嘶吼,梅英金立刻摘下腰间陶罐便掷出。 那陶罐精准落入七號舱內,哐当一声陶罐碎裂,隨即铜钱叮咚作响,那原先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杂乱了许多。 朱慈烺摸向箭壶,正欲再搭箭,却听身后青手惊呼“左边!” 他余光却见斜梯阴影下居然跑出一只半大小子的活尸,正直直扑来。 来不及抽刀格挡,朱慈烺乾脆抓起箭壶拦截。 咔吱一声,活尸的血口便咬在了箭壶上,巨力传来,他登时被撞的仰面而倒,箭矢四散。 朱慈烺伸直胳膊,將那活尸脑袋抬起,活尸双臂黑爪抓挠,捅破了外层拧紧的布条,在铜钱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这铜钱护臂都是劣质的小平钱,顶多抗个四五次抓挠就会散落。 被死死压在身下,头顶涎水滴落,朱慈烺不知为何却是感觉不到压力,却是只觉浑身肌肉都在颤抖。 他大吼一声,咬得牙齦飈血,却是踩著地板翻將过来,骑在那少年活尸背上。 两膝盖压住活尸肩胛,他依旧来不及抽刀,抓起角弓,便將弓弦绕到活尸脖子上。 不得不说这弓弦真韧啊,比吴三桂勒死永历皇帝的弓弦都韧! 他双手使力,弓弦陷入肉中,割破了喉管,仍旧未断。 当然,活尸也没死。 它喉咙里发出咕噥的咆哮,挣扎著,双手在地面刨出一道道抓痕。 “死来——”朱慈烺双目几欲喷火。 腥臭的血液混杂这肉糜从活尸脖间流下,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弓弦同时死死勒入他手心肉中,却死活不放手。 眼角呲裂,鲜血流下,可朱慈烺却状若疯魔,身体猛地后仰。 感觉到弓弦勒到脊骨,他膝顶后脖,双手捧住活尸脑袋便往后猛折。 “糙你的,我可是大明太子!” 只听嘎嘣一声,脊骨折断,黑血如泉涌,喷得满地都是。 摇摇晃晃站起身,朱慈烺双眼发黑,也根本来不及休息。 他目光一扫场上,胡乱抓起一根箭矢,搭弓便射。 “嗖——” 沾血的箭矢搅动著月光尘埃,穿过梅英金与繆鼎言的衣袂,直直奔向那七號舱门。 几乎是没有先后顺序,一只活尸刚从门后探头,箭矢便洞穿眼窝。 啪嘰一声,浆液四溅。 而那活尸立刻如同踩到了香蕉皮一般猛地失衡,四肢僵硬,如九十岁大爷般仰面倒地。 “梅大伴!快!”朱慈烺大吼起来,“它们聚过来了!” 第10章 我大明天下无敌 刺啦—— 回应朱慈烺的是指甲划过金属的刺耳声响,以及铜钱掉落的清脆响声。 梅英金的圆簸箕早就丟开,他狼狈后退,一脚踢开一只活尸,正要刺击,却又见两只活尸扑来。 望了眼七號舱门,他乾脆咬牙一边挑拨面前几只,一边朝著繆鼎言身前的活尸杀去。 到了近前,他一脚勾倒纠缠繆鼎言的活尸,却是低吼:“繆家小子,去关门!” 战场自然无废话,繆鼎言头都不抬,躬身快步衝过两只活尸,直扑那七號舱门口。 可舱门口,此时已有另一只活尸进来。 “死!!!” 低头半跪,繆鼎言嘶吼著,如超人拳般单手握柄,奋力一刺。 只“噗”一声,那朴刀直直扎入活尸腹中,硬生生將其钉在了檣板上。 拧身一个滑跪,他便来到七號舱门前。 他都能看到舱门后,密密麻麻歪著头拖著腿凝视的腐烂面容。 此刻繆鼎言两手空空,却丝毫不惧,撑地跳起。 见门后临近一活尸正要跳出,他便合身一撞,头顶在那活尸胸口,登时將其撞倒,额角也流下血来。 退回门前,他扶住门板,低吼一声,面如重枣,青筋跳动。 “给你老子我关上——” 沉重的舱门缓缓闭合,繆鼎言眼中的希冀之色几乎要跳出来。 可就在最后一刻,舱门一震,死活都关不上了。 繆鼎言抬首,却见一只手伸出,死死卡住了最后的门缝,甚至还在朝里伸。 “关上,关上,关上啊!”繆鼎言无论如何用力,却都无法夹断那只硬手,却只见门缝后尸群越来越近。 不等他想出办法合上舱门,却又听身后传来朱慈烺的大吼提醒:“你身后!” 转过头,灯光中人脸扭曲,他身后居然又多出一只活尸。 不是別个,正是那被他钉在檣板上的活尸。 它腹部剖开,露出黄白的脂肪尸油,一截肠子却是拖在地上,连在那檣板上,像是出舱的太空人,又像是才出生的婴儿。 这吃人怪物,竟是沿著朴刀杆子硬生生走了出来! 繆鼎言扭头之时,那活尸已来到身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肩,便朝他后脖咬下。 泛黄髮黑的牙齿,泛著血腥味与奇异的恶臭,繆鼎言差点吐了出来。 可他心中却想不到別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常在河边走,终於落水了。 “低头!” 一声怒吼传来,撞破了繆鼎言的迷思,他下意识低下脑袋。 脑后却是传来清脆的牙齿相撞的空咬声,而那双扶住他双肩的黑手,同样滑落下去。 再回首,却是朱慈烺! 他右手缠绕著那连著活尸的滑溜溜肠子,左手抓住肥肠,正向后猛拽。 靠著这一招,他竟是硬生生將活尸拖倒在地。 “它要站起来了!”繆鼎言大吼。 “用你说!”鬆开手,朱慈烺踉蹌两步扑到那活尸身上。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敲船钉的铁锤,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死命砸在那活尸后脑。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脑花飞溅,骨片迸射,彻底没了动静才罢手。 喘著粗气,朱慈烺站起身。 鲜血盈满的瞳孔看向繆鼎言,看得他打了个寒颤:“多,多谢……” “躲开,鬆手!”命令般,朱慈烺瞪著眼,朝著繆鼎言喊道。 看了看那都从门缝中伸出大半的胳膊,繆鼎言愕然:“你疯了,还鬆手?” 不等和繆鼎言解释,朱慈烺当即一脚踹翻了繆鼎言,隨即猛地扒开门缝。 那扒门的活尸当即一个失衡,扑飞了出去,重重倒地。 开门的剎那,无数密集的脚步声与嘶吼声已然近在耳畔。 可差了一点就是差了一点。 趁著门后没有活尸再扑的空当,朱慈烺脚踩地面,双臂用力。 门后数十活尸,肩抵肩,胸靠背,双手斜举,如长了数十双手脚的沙丁鱼群般涌来。 它们挤满了舷道,最前面那个甚至只差一步,就在指尖触及门框的前一刻。 “给我合——” “吱——” 在朱慈烺的咆哮声中,大门终於轰然关闭。 而刚刚还趴在地上的繆鼎言,几乎是饿狗扑屎般扑上来,安上了门閂与楔子。 门外的活尸群几乎是同时撞在了门板上,沉闷的巨响一声叠著一声。 厚重的实木舱板被撞得疯狂震颤,灰尘木屑簌簌下落。 门后的活尸疯狂抓挠著门板,刺啦刺啦的声响颳得人耳膜生疼。 可任凭它们如何衝撞嘶吼,那扇被双重卡死的隔舱门,终究是纹丝不动。 要知道,这种隔舱门可是特地为水压设置的。 满舱水的压力都无法冲开它,遑论这几十个不知道蓄力衝击的活尸了。 两人各自背靠著檣板,大口大口喘著气,四目相对,居然多了几分亲近信任。 “別歇了。”从地上捡起铁锤,朱慈烺艰难起身,“快去帮梅大伴他们!” 朱慈烺不確定梅大伴的水平如何,但他和两名青手搭档,却是硬生生拖住了七只活尸。 只是他体力消耗太大,动作已然迟缓。 这等剧烈死斗虽然时间短,看似体力消耗不大,实则消耗相当大。 梅英金是高手,可並不意味著他有內力真气,他依旧是人。 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要被活尸扑倒了。 朱慈烺可不允许自己的三保太监被杀。 隨著朱慈烺与繆鼎言加入,原先极度危险的场面,终於扭转过来。 毕竟活尸没有神智,不懂配合,甚至还会互相干扰,而朱慈烺等人却是懂的。 在五对七的情况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七只活尸便接连倒在了血泊之中。 当梅英金的长剑彻底刺穿最后一只活尸的眼窝,整个六號舱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管是朱慈烺、繆鼎言,亦或是梅英金,都是如风箱般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半晌,梅英金才终於开口:“都进来吧,活尸……都杀乾净了。” 听到梅英金的呼唤,繆严声、穆虎与方枝儿等人才敢走入这六號舱室。 触目所及,满地都是触目惊心的狼藉。 滚落在地的羊角灯早已熄灭,只剩盖板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清冷月光,照在这人间炼狱。 黑红色的尸血浸透了木质舱板,碎肉与断骨散得到处都是。 散落的铜钱、碎裂的陶罐片、崩口的兵刃、断成几截的箭矢,还有被踩烂的草蓆。 混著腥臭的黑血黏在每个人的鞋底,一步一个黏腻的脚印。 放眼望去,地上横七竖八地堆叠著近二十具活尸。 一个繆家的帮閒率先撑不住,跪地乾呕起来。 方枝儿同样感觉喉头不適,只是强压下来,举高了手中的火把。 舱內,繆鼎言脱了力,正背靠著舱壁滑坐在地,朴刀横在膝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脱力,绷到极致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鬆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舱室中央,隔著满地血污,看向那个依旧站在斜梯前的少年。 他站在那,脸上袖子上全是活尸的黑血,却仿佛是从血池中走出的恶鬼。 他真的做到了…… 方枝儿看向朱慈烺,眼神却是分外复杂,或许,该重新评估一下这位明粉? 说不定,他是可以利用的存在。 借太子的名头反清復明的胆子她没有,可借太子名头敛財募兵再投清的胆子她不仅有,还很大。 毕竟就算要投清,也得有投清的资格。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投清的,多少人想跪还没这门子呢。 方枝儿为什么不就近投清?不就是手里没本钱吗? 最保值的统战价值,那就是士兵,尤其是有战斗力的士兵,那是越多越好。 以后再慢慢试探吧,现在的第一步还是確保安全,尤其在这个丧尸横行的王朝末世。 方枝儿的心思,朱慈烺没心思去管。 因为他的心,从愤怒与杀戮中脱离后,已经被喜悦所填满。 他果然是天命所归! “列祖列宗快看啊。”大笑著,朱慈烺高高举起了双手,“我把他们都打败了啊,我大明天下无敌,天下无敌啊——” 话未说完,他便直直倒了下去。 “殿下!” “王公子!” —————— ps知名梗图,来自《江山风雨情》,顺带一提,这部剧的编剧也是新三编剧,我说朱编王朝了有没有懂的。 第11章 乾净钱 一轮圆月高掛夜空,清辉浩浩,黏腻如浆,仿佛能从双眼透入心脾。 朱慈烺望著那圆月,半天才猛地坐起。 “小官人醒了?” 朱慈烺一扭头,却见是方枝儿,她跪坐在地上,鼻子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朱慈烺刚刚正枕在她的大腿上,毕竟要尝试拉拢试探,方枝儿自然要一改之前的低调而选择怀柔。 “这是甲板?”朱慈烺环视一圈,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到甲板上来了。 两侧的船舷上血跡斑斑,甲板之上舱內乘客们或坐或立,惴惴不安。 “我怎么会在这?”朱慈烺揉著太阳穴。 “小官人战至力竭,睡了快半个时辰了。”方枝儿站起身,將大氅给朱慈烺披上,“甲板活尸已经被清杀乾净,繆家几个帮閒正操船去最近的埠头,应该很快就到了。” 原来都已经结束了吗? 坐在提前铺好的软垫上,朱慈烺缓了好久都没动弹。 倒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动都动不了。 相比於繆鼎言这些成人,他算是把身体开发到了极致,最后只剩肾上腺素撑著了。 如今那股疯狂劲过去,自然是浑身哪儿哪儿都痛。 “王兄弟醒了?”提著一把朴刀走来,繆鼎言热情上前將朱慈烺扶起,“官舱內的活尸都已清理乾净,別在外头吹冷风了。” 经过舱內一役,繆鼎言对朱慈烺的看法改观了很多。 虽然心中仍有芥蒂,却不会像之前那样冷眼相待了。 走入官舱,朱慈烺只感觉一股热风迎面吹来。 不得不说,这官舱配备有暖炉绸被,比下舱暖和太多。 而穆虎、梅英金与繆严声等,都是陆续来了官舱。 眾人都是围坐在炕几前,等著重新煮热一壶米酒,弄了些糕点,也算是大战后的休息。 这一次生死与共,各自都是熟络了许多,推杯换盏,几杯下肚,竟有了些热闹气氛。 “之前情急,未曾通报字號。”对著朱慈烺举起酒杯,繆鼎言主动开口破冰,“某是南直隶如皋人,字景皋。” “原来是景皋兄。”朱慈烺哈哈一笑,张口就来,“某是山东临清人,姓朱名寿,字青垂。” 原先还好好站在一旁的方枝儿,听到此话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特么不是叫王之明吗? 之前才跟人家说过的,怎么转头就忘了? 你这个朱寿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当別人也是金鱼记忆?刚睡醒不清醒? 方枝儿连忙踩朱慈烺的脚提醒,可朱慈烺却还奇怪:“你踩我作甚?” “方小娘子別忙活了,这是青垂兄弟故意的。”繆严声眼角闪过一丝狡黠,“我猜您是哪家南逃的宗室子弟吧?” 繆严声早就看出,这一行人古怪。 先不说那王公子精准的箭术,单说那梅英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內监。 至於穆虎,说是带主家表侄去杭州,可却恭敬太过,早已超出了家僕对表少爷的本分。 再想想自四月以来,这京杭大运河上如过江之鯽的武勛宗室以及官绅,少年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必定是投奔杭州鲁王朱以海的宗室! “不错,只是我身份低微,小小奉国將军罢了,不知景皋兄弟此去何所?” “原来真是我皇明宗室。”繆鼎言盘坐在软榻笑道,“不瞒青垂兄,我们此番是去要帐的,才从徐州返回。” “哦?”朱慈烺来了兴致,“你们是卖什么的?还是打行?” 繆鼎言连忙摆手:“某可不是青皮,我们是卖盐的。” “盐商?”一旁的方枝儿也抬起了头。 繆鼎言谦虚摆手:“正是,不过我们是小买卖罢了。” 之前穆虎还只是边听边附和,听到这,脸色却是大变:“你们,你们是私盐贩子?” 不仅是穆虎,此刻就连梅英金脸色都是变了。 朱慈烺左右看看,却是疑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方枝儿赶紧上前一步,附在朱慈烺耳畔低声窃语起来。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淮东靠海,自然是靠海吃盐。 明清两代,两淮都是赋税重地,根本就在於盐政收入。 明代盐业,採用的是官督民產商销的方法。 即官府限定產额,灶户按额生產,官府收盐发引,商人买引行销。 垄断盐业本意为了减少私盐贩子,但由於垄断盐业后走私利润就高,於是私盐贩子就多了。 换句话说,但凡是正经盐商,都不太可能是小买卖。 既是盐商,又號称小买卖的,那就只能是私盐贩子! 朱慈烺听了眼睛更亮了:“你们真是?” “倒也不瞒你老兄。”繆鼎言大咧咧笑道,“我们的確卖小盐,赚点辛苦钱。” 朱慈烺这才醒悟。 怪不得他们杀人如此熟练,怪不得他们明明是行商却有如亡命徒,怪不得所雇帮閒中居然又有会操船的帮閒又有搏杀在行的青手。 念及此,朱慈烺兴奋起来:“来人,换大盏。” 在他的计划中,想要復兴大明得有兵,得有与文官集团抗衡的自己人。 他去真州不是想从真州去南京,而是要去找真州的黄得功! 玩过十字军之王的都知道,除非是上级领主並实控大部分领地,否则宣称者几乎无法直接夺取头衔拥有者的头衔。 去南京是找死,弘光帝不可能让他这个更强合法性的宣称者活。 去杭州依然是找死,那里是大明文官集团的大本营之一,只会变成东林党的傀儡,动不动落水。 江北四镇虽然每一个都忠心耿耿,可要说最忠诚且能打的,那还是黄得功。 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能有一支太子亲军,那是最好的。 想要有兵先得有钱有人。 钱与人从何来,一直是朱慈烺在思考的问题。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到眼前了吗? 最重要的是,这笔钱是私盐,那是大明文官集团控制外的钱! 只有在大明文官集团控制外的,才是纯净无暇的。 贩私盐赚来的钱,都是乾净钱啊! “我原先当景皋兄是普通行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英雄好汉,来,我敬你一杯。”朱慈烺突然的热情反倒叫繆鼎言不知所措了。 虽然私盐贩子们口口声声被逼无奈,可说到底,都不是光彩行径。 不少私盐贩子往往只是补贴了家用,挣够了银子便回家买地,老实种田。 繆鼎言都做好承认身份后,朱慈烺瞬间冷淡的准备了。 却没想这朱家宗室不仅不鄙视,反而还大讚他是英雄好汉。 他手足无措地喝了一杯,望向朱慈烺却又是亲近了不少:“哪里算好汉,青垂兄过誉了。” “不过誉,没有你们,百姓哪儿能吃得上低价盐。”朱慈烺身体前倾,“我正好奇著呢,却不知你们这私盐是怎么贩的?可否教我?” 朱慈烺虚心请教,繆鼎言喝上了头,自然是知无不言。 繆鼎言他们所做倒也简单,不过是收了额定正盐之外的余盐,自己运到淮西贩卖而已。 对於当地盐丁灶户,甚至是普通农民来说,贩私盐就是种田外的第二职业。 每至荒年,家里活不下去,那便只有三五成群甚至上百,四处贩运私盐补贴家用。 要知道,淮盐运到淮西一带价翻两倍,运到湖广甚至能翻七八倍。 如漕军等都时有夹带贩卖,遑论繆鼎言这些盐丁出身。 像真正的大盐梟,那都是官绅一体走私,哪用像他们这样苦哈哈冒著巡检司劫盐的风险运输。 繆鼎言他们属於小盐梟,赚的的確是辛苦钱。 他们不跑远,主要就是把老家的盐贩到雎寧徐州以及苏常一带。 有时候路遇官兵巡检,那也少不了友好交流一番。 而繆鼎言等的廝杀本事以及会操船的帮閒,都是这般锻炼出来的。 说到这,繆鼎言笑道:“不过朱兄弟別担心,这巡检司弓手能打的不多,所仗无非火器弓箭。 等我这趟回去购置了火器,便敢运更多盐了。 青垂老弟如果南下不顺,不如来寻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痛快?” 梅英金原本只是不豫鄙视,此刻却是终於忍不住了:“你们有这等本事,何不为大明效力,却要事贼?” 第12章 李自成真乃我大明郭子仪也 繆鼎言眼瞼抽了抽,却还是温言回復道:“吃都吃不饱,为谁效什么力?” 梅英金仍旧不解气,厉色喝问:“难道我大明国无忠良?你身为皇明百姓难道不该忠君爱国?” “忠君?忠个屁!”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繆鼎言终於激动起来,“招炮子的,都快给老子全家忠饿死了,要不是卖盐能赚钱,我差不点去投闯贼!” “君为臣纲,天地君亲师,君甚至在父母之上……”梅英金同样勃然变色,一拍桌子话说一半,却被朱慈烺拉住。 “梅大伴,繆兄也是被逼无奈。”朱慈烺拍拍他的手背,“都是文官集团害的,不要再说了。” 这俩人爭吵並不意外,虽然刚刚並肩作战过,但那是有外敌的情况。 梅英金与繆鼎言的立场天然就在对立面上。 作为內监,梅英金的一切社会地位都只来自於皇权的延伸。 所以宦官,是天然的保皇派,当然,只保特定的皇帝。 繆鼎言是私盐贩子出身,什么立场自然不用多说,这俩能说到一块去那真是洪武爷显灵了。 不过朱慈烺无意调解两人的矛盾,俩强力封臣还是好友,那他要睡不著了都。 繆严声见情况不对,告罪一声,说小侄年少无知,得罪得罪,就想將其拉走。 可朱慈烺却抓住了繆严声的手,严肃道:“景皋兄说的不错,何罪之有?先帝虽壮烈却还是识人不明啊!” 听到此话,梅英金猛一转头,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看我干什么?”朱慈烺言之凿凿,“国有諍臣不亡其国,家有諍子不亡其家,我说错了吗?” 正视著繆鼎言,朱慈烺无比肃穆:“朝廷被文官集团掌控,君上被文官集团架空,景皋兄贩私盐,不给文官集团赚钱,这才是忠君啊!” “说的好!”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肯定自己的行为,繆鼎言舒服得几乎全身毛孔都要舒张了,“来来来,再喝一杯。” 两人对酌了几杯,朱慈烺却是敲了敲桌子:“不过景皋兄,我得纠正你一点。” 似乎是猜到朱慈烺要说什么,或许是怕朱慈烺误会他,繆鼎言立刻道:“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是不忠之人,当初路巡抚组建民团,我去投过军呢……” “我不是说这个,我要说的是,你把闯王叫闯贼,我很不喜欢。”朱慈烺正色道,“李闯王与也先太师一样,都是我大明忠臣啊!” 不知道是以为听错了,还是这个回答太过于震撼人心,全场都寂静下来。 繆鼎言反应了半天:“可,可我听说攻破京师的不正是李闯王吗?” “李闯王去京师,是为了消灭盘踞在京师一带的文官集团,是去救先帝的,又不是去杀先帝的。”朱慈烺用指节敲著船板,“假如李闯王入城时,先帝还活著,那简直可以称之为胜利会师!” 李自成与崇禎帝在紫禁城胜利会师? 繆严声与繆鼎言对视一眼,这,这不对吧? “先帝,不是被闯王逼死的吗?” “闯王逼死先帝?別说笑了。”朱慈烺万分篤定,“逼死先帝的一定是文官集团,不然先帝遗言何至於只说诸臣误我?却不说你们多努力,杀闯王为我报仇? 更不用说,如果先帝能逃出京师,南下也不失半壁江山,他为什么不逃?还不是逃不出去! 文官集团守著大门不让他逃,就怕他与李闯王顺利会师,以免发生当初也先护驾英宗之事。” “这说不通啊,如闯王忠明,那先帝何必自縊?”繆严声实在忍不住了。 “因为先帝被文官集团骗了啊,这种上欺下瞒的手段,你们还不清楚吗?”朱慈烺摇摇头,“先帝与闯王的关係,就跟王阳明叛乱时的武宗与寧王一样,区別无非是武宗知道而先帝不知道罢了。” 繆鼎言挠著脑壳,重复了一遍:“王阳明?叛乱?” “是啊,这个以后和你细说,这个得从土木堡之变说起了。” “可我听到的,都並非如此啊。”繆严声还是无法接受。 “你听到的,都是文官集团加工过的。”朱慈烺两手一摊,“文人一支笔,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繆严声本觉不对,可看朱慈烺如此篤定,更无欺骗理由,居然也开始怀疑起来。 难不成,李自成真是大明忠臣? 难不成,自己也像先帝一样被所谓的“文官集团”欺骗了? 他们不过是车场盐丁出身的私盐贩子,哪里如朱寿这宗室明白实情? “当,当真?” 如果说繆严声还存著三五分怀疑,那繆鼎言却是真信了几分。 他不过一介私盐贩子,哪里知道那么远的事情,只是听过流言蜚语罢了。 至於先帝“诸臣误我”的遗言,他倒是的確听过。 如果放在之前,繆鼎言顶多把朱慈烺的话当成是奇谈怪论。 可知道了这朱慈烺的宗室身份,他越咂摸,越感觉有道理。 尤其在这个敘事中,帮百姓的闯王是好的,大明天命的皇帝也是好的。 唯一坏的,就是他日常最厌恶的狗官狗吏。 如此一来,繆鼎言等升斗小民心中最纠结的,就是现实处境、贤君信仰与性本善观念的衝突。 別看繆鼎言是私盐贩子,可大明二百年规训的忠君思想却不是那么好破坏的。 选闯王那圣明天子就是坏的,选皇帝那不纳粮的闯王就是坏的,现在明白了—— 不是皇帝坏,是文官集团执行坏了啊! “原来如此!”繆鼎言猛地一拍船舷,“又是这群狗官狗吏!” 他今年才十九,同样是热血少年,这种高端话题平日没有人讲给他听。 而且朱慈烺现在是什么人? 生死与共过,救过他的命,虽然偶有疯癲,但更是有本领的。 最重要的是,身为宗亲得知他是私盐贩子不仅没有看不起,反而为他说话。 他前几句说的都是极对极符他心意的话,后一句虽然不知真假,那也一定极对。 反正他也只听过这一种说法。 从胸肺之间吐出一口鬱气,朱慈烺面色又是凶狠又是可惜:“若非文官集团,这闯王李自成就是我大明的郭子仪啊!” 猛喝了一大口酒,繆鼎言跟著嘖嘖惋嘆起来:“可惜啊……”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一声,却是一旁的新任秘书郎方枝儿仰面而倒。 眾人连忙上前查看,却见其面红如沸,牙关紧咬。 繆严声赶紧去船客中找了一圈,请来了一位粗通医术的大夫。 搭脉片刻,那老大夫收回手指,拱手作揖:“小娘子无甚大事,只是气血攻心,一时间晕过去罢了,我扎几针,疏通一下气血就好了。” 也就是被气晕了? 眾人面面相覷,却不知为何。 能被气晕必然是极端愤怒之事,可刚刚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最后还是繆鼎言一拍脑门:“是了,方小娘子定是听了朱兄高论,为文官集团之阴毒,为李闯王之不公而气晕了。” 朱慈烺先是一愣,隨即竖起了大拇指:“方秘书虽为女子,却也是个忠明人啊!” 第13章 骆马湖 一轮圆月徐度树梢,映照著银丝乱飘的河面。 在官舱之內,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正躺在罗汉床的软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阴阳竹顶。 其实方枝儿早就醒了。 她侧过头,通过雕栏花窗看向夜空,却是迟迟都没有坐起。 她有很多想说,但此刻心灵居然是一片空白。 在空白之外,更多的则是羞愧。 羞愧於自己因为朱慈烺一时的亮眼表现,而真的犹豫要不要和他合作。 李自成是大明郭子仪?王阳明叛乱而寧王平叛?土木堡之变也先救驾英宗? 每一句话说出,都炸得她耳鸣不断。 就那个繆鼎言,大字不识一个的刁民,居然还信了! 她亲眼见证了又一个明粉的诞生,而她无能为力。 以她的身份没法澄清事实或反驳制止,否则就会暴露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 反驳了暴露身份,不反驳憋得难受。 还好当时她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否则后面不知道还要听到什么呢。 绝不能与之合作,不然以他的诡异思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人带入险地中了。 以后连交流都最好少一些,否则是真折寿啊。 深呼吸几口,方枝儿扶住床榻便起身。 只是刚一坐起,三人便推门而入,为首的正是朱慈烺。 “哦,你醒的刚好。”见到方枝儿,朱慈烺拍拍手,便坐到了床榻上。 哟,还是温的呢。 方枝儿连忙下床行礼,朱慈烺却是不在意地摆摆手:“你的养气功夫还不足啊,我知你为大明而愤怒,我也为你的愤怒而愤怒,但咱们不可轻易动怒,不然谁来建设大明呢。” 方枝儿脸部肌肉蠕动了一会,才嘴唇微微发颤地开口:“……是。” 朱慈烺见方枝儿如此,以为她是才醒懵懂,便只指挥著穆虎与繆严声將一个手提箱大小的樟木箱子放在了地板上。 “这是什么?”压下心头怒意,方枝儿靠近了过来。 朱慈烺不回话,只是从怀中摸出铁锤,哐当几下砸在箱子的百字锁上。 锁头应声而落。 朱慈烺满意地摸著铁锤,这玩意儿可比弓箭好用多了。 將那箱子一开,便是一道白光扑面,一时间方枝儿只觉眼前泛光,口乾舌燥。 在箱子之中,是满满一箱子大小银錁与银元宝。 “这是哪儿来的?”她的声音都不自觉有些颤抖。 “应该是船家与官绅来不及带走的。”朱慈烺隨手在银钱里拨弄一下,“我准备和景皋兄二一添作五分了,你算学不错,帮忙清点著。” 本来朱慈烺还对方枝儿颇有戒心,可发觉她真情流露为大明而气晕后,这戒心却是去了不少。 如今天下丧乱,想要復兴大明得网罗人才,而他想要的人才,才能与忠诚缺一不可。 朱慈烺看,这方枝儿才能一般可相当忠诚,很有潜力。 下意识的,方枝儿伸手拿起一枚最大的官铸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足五十两! 与现代影视剧中常见的元宝不同,它表面並不光泽,形状也不好看。 不仅有些凹凸不平,甚至还有蜂窝状气孔。 將油灯凑近,方枝儿还能见那银锭底部刻著阴文“崇寧县征完三年分民兵裁扣银五十两正知县刘国昌吏缺银匠陈仲文”。 崇禎三年官铸的银子。 再尝试著端起这手提箱大小的樟木箱子,她居然连抬都抬不起来。 这起码得有两千两! 就那五十两银子,都够一户五口之家吃喝五年了。 若是能得到这两千两银子,不说做什么,至少启动资金是有了。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刚刚那一晕居然还晕出权力地位来了。 这边方枝儿还在神迷目眩,朱慈烺却已然开始了分配任务:“穆管事劳烦你清点,繆老伯劳烦你查验,方秘书你来负责入帐,以后这帐本就你来管了。” 心头一阵火热,方枝儿颇为惊喜地看著朱慈烺:“奴家敢不负官人重託?” 这一箱子银子看著多,其实点数起来並不麻烦。 穆虎与繆严声各自拿了一个戥子,便开始称量起来。 所谓戥子,其实就是小型的桿秤。 只不过由於精度最高可达一厘(31.25毫克),被广泛应用於草药与银两的称量中。 由於大明一直採用的都是白银秤量货幣制,外加铜钱铸幣量不高,所以往往用小额白银交易。 这种戥子称银两的手段,几乎是人人都会,尤其穆虎与繆严声两个管事。 官银不必多说,直接入帐了事,主要还是称量那些银錁子与银角。 “银一两三钱五分三厘。” “一两三钱五分三厘,准。” 手持毛笔,打开一本空白帐簿,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下,方枝儿写出的毛笔字居然看著还可以。 方枝儿倒没弄什么复式记帐的花活,谨遵人设,用著四柱记帐法,一一登记入帐。 没用多久,这一箱白银便各自分好,而方枝儿则带著帐本来到朱慈烺身侧。 “小官人,这是帐本,请您过目,共计1919两8钱1分,两家各分959两9钱5釐整。” “不错,放那放著吧,记得把钱箱给穆管事。” “啊?” “啊什么?”朱慈烺一脸奇怪,“管帐和管钱的能是同一个人?过家家呢?” 方枝儿心头的火热一下子降了温。 她是真不明白这假太子到底怎么回事了,能神能鬼,让她十分糊涂。 算了,这明粉也算是救了她一命,这钱她就不下手,当送给他了。 最多不过临走时顺上几十上百两的当路费,到时候给他留一张纸条告诉他假太子的真相,就当还他一个人情。 唉,自己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心软的毛病? 见朱慈烺在伏案工作,方枝儿便凑近了一些。 由於地位稍有提升,方枝儿感觉自己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样太过於小心翼翼了。 只不过她要从朱慈烺这里试探出她权力与地位的边界,以方便后续的行动。 她往书案上瞟了一眼,是七八封书信,应该是官舱船客留下的。 “您读这些做什么?”方枝儿望著案桌上的书信,却是惊讶。 “这几个官绅,定然是文官集团的人。”朱慈烺信誓旦旦地开口,“这书信里肯定有他们勾结清军的证据!” 听到“文官集团”四个字,方枝儿却是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脑中又闪现了刚刚那憋屈的场景。 今天这口气不出,她誓不为人! 眼珠子一转,方枝儿就计上心头。 行,明粉是吧? “那公子你找到证据没有?” 朱慈烺摇摇头:“这些文官太可恶,书信都用暗语写,看著就跟正常的信件没什么两样。” “谁说没有?”忍住笑意,方枝儿拿起手上这封,“官人你看这句,春风何时渡钟吾,这个春字形很像青,所以是青风何时渡钟吾。 钟吾山在宿迁境內,是用钟吾山指代宿迁。 所以这其实是在问,清军什么时候到宿迁来啊?铁证如山了!” “还真是。”经了方枝儿启发,朱慈烺顿时发现了诀窍。 他拿起红笔,便在书信上画圈,片刻便又找到一个。 “这封神了。”朱慈烺惊喜地抖著信件,“第一行第一个字,第一行倒数第二个字,第七行第五个字和第八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吾爱大清。” “对咯,就这么推!” “太好了,这就是证明文官集团存在且与建虏勾结的证据啊!”话刚说完,朱慈烺就挠了挠脑壳,“怎么感觉不太对……” 方枝儿还没来得及为朱慈烺的喜悦而喜悦,更来不及消除怀疑,就听舱外一阵聒噪。 有舵工呼喊,船客叫嚷,间有铁锚锁链哗啦啦的响动,隨即脚下一震。 穆虎与繆鼎言等人纷纷走了出去,而朱慈烺乾脆把桌上书信胡乱塞入手边拜匣里,放入怀中,跟著走出。 推门而出,朱慈烺却觉冷风裹著湿气扑面而来。 再从过道走到甲板,外间却已经是靠岸系缆,不远处村庄还能看到点点火把。 想来是发现有船大半夜靠岸,过来询问情况。 走到船舷边,这小埠头却是隱藏在芦苇盪中,由几个木筏几个深桩建成。 极目远眺,却是一片湖光射霜色,寒烟漫衍,黄沙白雪,宛如银丝串驪珠。 更远处萧瑟荻芦,俄而犬吠引潮,才见远浦渔火,正与圆月相上下。 隨在朱慈烺身侧,方枝儿鼻息一窒,双眼迷离,半晌才开口:“这可真是……” “牛逼!”朱慈烺跟著接话,於是方枝儿立即从陶醉返回现实。 “青垂兄,那边便是骆马湖了。”繆鼎言扶著船舷,同样目眩神迷,“咱们算是到宿迁县境內了。” ———————— ps 繆鼎吉字景先,繆鼎言字景皋,如皋人。兄弟俱有膂力,为车场盐丁。 乙酉秋,淮人王翘林等奉新昌王宗室起兵,克盐城、兴化,鼎吉、鼎言应之,杀官兵数百人,防御稍疏,骑兵猝至,鼎吉持长矛连刺十余人,为乱箭射死。 鼎言仍集盐场之眾攻城,屡有斩获。官兵冲其营不动,鼎言转战不息,飢不得食,遂为所擒。帅爱其勇,欲降之,不屈,乃见杀。 ————西泠氏《残明表忠录》 第14章 大明真史 骆马湖位於宿迁县西北,一度也曾是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 只可惜骆马湖春冬季节都会枯水,导致车马舟都不可行,隨后还是走泇河匯入黄河了。 然而在这一段,黄河与骆马湖却是离的极近,所以站在船上也能看到远处的骆马湖。 他们现在的位置便是顺德乡九图蔡家集的一个小埠头,而且由於河滩太浅,基本可以算是搁浅了。 不过在如何处理这一船活尸上,眾人却是犯了难。 朱慈烺本欲烧之,穆虎却觉得还是得通报官府,早做准备,以防活尸泛滥。 最终,朱慈烺还是同意了穆虎的意见。 毕竟要是活尸泛滥,害的还是百姓。 下了船,朱慈烺与繆鼎言一行是绝无可能留在原地等官府来的。 朱慈烺不愿意被发现身份,怕接触县衙后,被隱藏起来的文官集团大手陷害暗杀。 几乎所有明朝皇帝,都是被文官集团暗害的,他可不能步后尘。 至於繆鼎言,都是下了海捕文书的通缉犯了,更不可能留在原地接触官府的人。 他们只是吩咐了那老大夫,教他安抚船客与村民,报官並看守船只。 穆虎则就地买了一辆驴车,装载著行李银两,摇摇晃晃朝著宿迁县城去了。 至於下一步该怎么办,朱慈烺已经想好了。 依旧按照原计划,在宿迁坐船去淮安,然后再去仪真找黄得功。 至於繆鼎言,则是与他约好: 若朱慈烺能成事,就叫来繆鼎言帮忙,反之,朱慈烺就来如皋,和繆鼎言一起重上皇觉寺。 朱慈烺本意是想带著繆鼎言一起去仪真,组建他的武官集团的。 虽然並肩作战+100了,只可惜繆鼎言在好感度上还没达到邀请到宫廷的水平。 但他还有一大家子,而且朱慈烺两手空空,只有一张嘴。 热血过后,繆鼎言將他当好兄弟可以,但真跟著去做掉脑袋的大事还不足呢。 分別在即,朱慈烺无以相赠,只有將他倾注多年研究明史的心血全部赠与繆鼎言。 由於身体酸痛,朱慈烺坐在摇摇晃晃的车架上,而繆鼎言则跟著驴车一起前行。 这边坐在车上,朱慈烺边向繆鼎言讲课。 “为什么土木堡之变是变而不是战呢,因为那本质是兵变而不是战役……” “为什么英宗一去草原,瓦剌韃靼就寇边,那其实是英宗下的詔令,后面英宗还亲自率领瓦剌骑兵进攻大同呢……” “怎么不可能,英宗在草原上简直可以说是天可汗……” “所以说,看似是北京保卫战,实则是阻止英宗回京保卫战……” 繆鼎言边听边是点头,最后半晌才嘆息道:“不意英宗如此英烈,果然我大明皇帝没一个孬种,若不是青垂兄,我差点被文官集团所骗啊。” 经过这一晚的薰陶,繆鼎言也学会了朱慈烺的不少明史专有名词。 “是啊。”向来泰山崩於前而不惊的朱慈烺,此刻也跟著嘆息起来,“可惜世人都被矇骗,只有我们这些宗室才知晓实情了……” “欸。”繆鼎言忽然握住朱慈烺手臂,“弟有如此大才,怎能明珠暗藏,不如写就一本书册,以揭露真相如何?” 朱慈烺愣了数秒,却是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偏偏忘了这件事,如非繆兄提醒,差点误国矣。” 来到明末,发现现在的眾人,居然和未来一样,仍旧被文官集团蒙在鼓里,朱慈烺早有不忿。 他就是来正本清源的,在未来有网络,现在却是没有,如今最快传播的,就只有书册了。 如此一想,写一本书揭露真相,早该提上日程了。 思忖一会儿,朱慈烺越想越对,最终下了决定:“既然如此,那我就修一本明史,不过如今境况,实在是没有这个条件,还是不做太长,只讲重点。” “不知弟之大作可想好书名?” “嗯,为了区分於明实录的虚假,就叫《大明真史》吧。” “好名字,待弟出版,我虽识字不多,也要买一本来支持!” 见朱慈烺与繆鼎言言谈甚欢,梅英金却是实在忍不住了:“小官人,这修史书可是大事,要博採题本档案与史书……” “你看看,你这就是被文官思维入脑了。”朱慈烺语重心长地拍著梅英金的肩膀,“史书,都是文官集团篡改过的假史,那是胡言乱语!” 他竖起拇指,指向自己:“我写的,才是真史!” 朱慈烺向来说干就干,他嫌驴车顛簸,乾脆跳下来,用麻绳將木板吊在脖子上。 “方秘书,过来掌灯!” 將白纸铺在木板上,当即就为《大明真史》写起了提纲。 毕竟他的知识过於繁杂,需要好好梳理,更要润笔,以方便天下人都能读懂。 朱慈烺並不担心读者少或者看不懂,大明的识字率可是有80%,小说都是畅销品。 当年大明盛世之时,除了没电没网,与现代也没什么两样。 写了一会,朱慈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著第一章的提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再侧首,他却是疑惑:“方秘书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道是感染了风寒?” “没什么,松油熏的……”將喉间一口血痰咽下,为了防止他再写下去,方枝儿只说,“官人,快到城里了,歇一歇吧。” “我不用歇,光阴易逝啊……” “可这快要接近县城,假若被文官集团的探子发现,偷走原稿怎么办?” “哎呀,是极是极。”朱慈烺抬起头,却见土路两侧农田之间,已经有不少农夫与行人。 再远眺天边,只见一抹鱼肚白,而鱼肚白之下,却见一堵高墙剪影。 想必那就是宿迁县城了。 又走了一阵,直到天色大亮,眾人这才来到了宿迁城下。 现在五更未尽,残月尚掛城堞,霜雪覆瓦,白如轻霰。 待朱慈烺等人走近,便听到譙楼晨鼓三通,更夫梆子自远而近,碎了一城残梦。 整个宿迁县城像是甦醒过来,那嘈杂人声却像是宿迁在打哈欠。 不得不说,相比於久经战乱的北方,作为文官集团大本营的江南地区,依旧繁华热闹。 赶脚的驴车马车骡车,十余辆络绎而至,而畜蹄轻踏,得得有声。 挑粮的脚夫,挎刀的守卒,戴著四方平定巾的青衫书生,三三两两,絮语绵绵。 城门洞侧,卖糜粥炊饼的摊贩,支起泥炉铜锅,沸汽衝起丈余,伴著麦酱香气融入鼻端。 几乎是与此同时,朱慈烺等人肚子都是发出一阵咕咕响声。 毕竟奔波了一路,除了米酒点心,实在没吃什么东西。 眾人便停了驴车,找了一处摊贩坐下,叫了糜粥炊饼,便准备吃了早餐再入城。 几人屁股刚落座,朱慈烺便要发表高论,只是还未出口,便被一阵嘈杂打断。 回首看去,却是城门口一群人围聚,不等他看明白,就听一声惊叫—— “什么?史阁部与高伯爷死了?!” 第15章 狂生 史阁部?高伯爷? 方枝儿手中的筷子哐当一声落在了桌子上,这怎么可能呢? 所谓史阁部,其实就是史可法。 大明京师沦陷后,作为留都的南京一下子成为了大明的政治中心。 而史可法,正是当时的南京兵部尚书,为留都百官之首,在策立时福王立下了“汗马功劳”。 福王监国后,史可法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仍掌兵部事,所以被称为史阁部。 至於高伯爷,自然是因定策拥立之功而封爵的江北四镇之首——兴平伯高杰。 且不说史可法应该是明年守扬州而死,高杰也该是明年年初在睢州被许定国诱杀啊。 如今才崇禎十七年的十一月下旬,这两人怎么会死呢? 朱慈烺同样皱起了眉头,想想这两人所在的方位,一个在邳州,一个在徐州,相聚不远。 而要说他们刚刚才在邳州遭遇了活尸,该不会…… 朱慈烺朝穆虎望了一眼,穆虎立刻朝著那嘈杂的地方走了过去,打探消息。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穆虎便挤出人群返回,低头道:“是城墙与巷道上不知被什么人张贴了许多揭帖,说是两人已死。” 方枝儿立刻帮朱慈烺问出:“有说是怎么死的吗?” “说兴平伯在归德府被伏击,史阁部战没於沂水,尔等百姓莫要抵抗,否则大清天兵一至,尔等尽成齏粉。” 听穆虎这么一说,朱慈烺微蹙的眉毛却是舒展开,又慢悠悠喝起了糜粥。 “小官人,你不惊讶吗?”梅英金忍不住问道。 “假新闻!惊讶什么?”朱慈烺压低了声音,“建虏最擅长的战术,就是舆论战。” 虽然早知道这一点,可朱慈烺还是第一次亲身体会到。 “啊?”刚啊出口,方枝儿就觉不妙,怎么能给话口呢,不该问啊。 果不其然,朱慈烺张口就来:“我举个例子,像寧远之战中,毛文龙可是一路杀到瀋阳去,当场炮毙了努尔哈赤。 我称之为,天启犁庭。 可为什么没有记载,还不是辽东路远,信息遮蔽,建虏发动了舆论战,配合文官集团掩盖了真相而已。” 要不然,朱慈烺怎么说建虏不过如此呢,那都是吹的,水分太大! “竟有此事?”繆鼎言压低嗓门,暗暗吃惊。 “当然有此事。”朱慈烺將嗓门压得更低,“清太祖袁崇焕怎么可能杀努尔哈赤呢?” 他侧过头,望向这座宿迁县城,却是对方枝儿道:“今有此揭帖,又有书信,城內必有罕见,咱们还是待在城外埠头吧,不必入城。” 建虏、文官乃至部分武將,其实都是文官集团的一分子。 既然都確定了城內有其布置的暗子,还是不要轻易露出行踪好。 方枝儿是真没想到本来想耍一耍朱慈烺,却將自己绕了进去。 没钱在乡野小店睡阴湿跳蚤硬床,她还能忍受,可现在咱家有钱了啊。 她连忙劝道:“小官人,那信件既已被截获,想必他们不会发现您的。” “不可。”朱慈烺遥遥眺望那黄纸揭帖,“我闻到了文官集团阴谋的味道。” “咱们行踪一直掩藏的都很好,文官集团大概不会发现咱们吗?”方枝儿强忍不適,將文官集团四个字说出口。 “你看看,事前不预防,临事再想辙,典型的文官思维。”朱慈烺严肃教育道,“要是消息泄露,文官集团来偷我的《大明真史》怎么办?” “…………” “可若要坐船,却要找歇家接洽,这县城內的歇家要靠谱些。”穆虎犹豫著开口。 “那这样,严声伯与穆管事先去城內订船接洽,我们就住在城外客店……” 朱慈烺正对著繆严声交代,却发现他忽的神色一紧,繆家几人齐齐压低了脑袋。 他刚要发问,就听耳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转过身去,却见七八名骑兵在前,各个穿著及膝窄袖袢袄,疾驰在前。 身后则跟著二三十名头戴红毡笠,身穿朱红色號衣,外套无袖布罩甲的兵卒。 只是相比於那七八名骑兵,这小三十名步卒却是衣装露絮,面有飢色,扛著长枪缓步前行。 “这是?” 方枝儿先前看过了梅英金从邳州承发房买来的塘报邸报,回忆一下便答道:“想来是驻扎宿迁的总兵沈通明?” 穆虎却是摇头:“我刚刚打探过,驻扎宿迁的总兵沈通明五天前就突然带兵跑去邳州前线,这应该是留守的千总刘振基。” “千总?”朱慈烺瞧了眼那二三十个士兵,“这都不到五十人吧?” “如今正值战乱,官职早贬值了。”繆严声见那几队兵丁走了才说话,“沈总兵身为总兵,不也才两千兵马?” 方桌边几人对视一眼,便知晓他必然是去探查那满载活尸的漕船了。 “得赶紧走了,以免追查到我们头上。”朱慈烺神色凝重了几分。 “明白。” 这几人可都有不能被官府追查的理由。 眾人不敢耽搁,当即结帐赶著驴车,兵分两路,往城內歇家与城外河埠头客店去。 这客店多是漕商船客落脚,人多眼杂,只要不出风头反倒好藏身。 这客店是埠头这边最好的,三开间的屋宇式大门,可容车马、轿子直接进出。 门首则悬掛“安寓客商”“仕宦行台”的市招与灯笼,门口设拴马桩与上马石。 跟门房的店小二要了几间房屋,几人便朝著后院客房走去,想找间房休息,毕竟忙活了一晚上了。 穿过前屋的酒肆,耳畔一片嘈杂之声,朱慈烺便大步往里闯。 可他刚踏过门槛,便听身后一人高喊:“你们都错了,我大明非亡於万历,实亡於建文!” 朱慈烺脚步忽地一顿,猛回头看向了那说话的中年书生。 这书生指节粗大,面容发黑,相比於生员秀才,更像是个农人。 他那生员襴衫洗的发旧发白,可怀中却抱著一把用布条裹住的短刀,十分违和。 他捏著酒杯,环视一圈,正高声发言。 听到那生员如此说话,其余食客却是大笑起来,更有人边笑边问:“原来我大明早亡了?” “嗐,说不定我们大明根本不存在,我们还是大元子民呢。” “莫要取笑!”名为王象山的中年书生面色凝重,“这是我皇明大事,救亡图存的大事。” “哈哈哈哈。”其余的食客却是调笑,“王象山,你的万言书呢?你真写了一万个字吗?莫不是只写了这十三个字吧?” “我当然写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我大明的救国之道……” 一名歪戴六合小帽的青皮走来:“大明存亡,跟我一个月挣九钱银子有什么关係?” 王象山瞪著眼,却是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反驳。 “瞪什么眼?”那青皮凑近了来,舔了舔发黄的牙齿,吹一口臭气到他脸上,“你的揕贼之刃呢?不是要吾以此揕贼之胸吗?” “此揕贼之刃,你又不是贼。”名为王象山的书生梗著脖子,“此刃出鞘必见血,你受得起吗?” “来来来来,往这砍!”那青皮主动將脑袋伸到他面前,“我勾结建虏了,来吧,砍死我!”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出鞘,此刃只为揕贼……”憋了半天,王象山才开口。 “呵!孱头!” 那青皮大笑两声,便提溜著酒离去。 至於王象山,愣了几秒,却是若无其事般再开口:“我说明亡於建文,是因为建文改了祖制,而永乐承建文之制……” 可眾人见没了乐子,他又在说这不著调的东西,就纷纷转头,不再搭理。 “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救国之道,思来想去,只有四个字。”见无人搭理,他提高嗓门,竖起四根手指,“恢復祖制!” 喊出这句话,他的语气颇为激昂,可起视四境,却无一人抬头。 眾人煮著酒,吃著米粥咸菜,只是当他不存在,各说各话。 书生眨了眨眼,却是丝毫没有尷尬的神色,只高嘆一声空有臥龙之才惜无昭烈之主,捏起桌上蚕豆便往嘴中丟。 只是蚕豆还没咽下,却听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向声音方向看去,见一白净少年,膝推条凳,满脸肃穆而来。 见其打扮,腰间挎刀,背后背弓,气势汹汹。 黑面书生脸色顿变,伸直了右腿,挑动大脚拇指去够草鞋,却没够到。 眼见少年接近,他管不了草鞋,拍下铜钱便准备拔腿就跑,却还是晚了一步。 在其他人带著笑的起鬨中,朱慈烺大步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光天化日,你要做什么?!” 朱慈烺一把就握住了他的双手:“请你一定要加入我的团队!” 第16章 窃书 发现对方不是被惹怒了来打自己的,王姓书生鬆了一大口气。 他可不想又顶著淤青,在酒肆里被人嘲笑“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放鬆之后,他迟疑地望著眼前的英武少年:“你,听过我的事?” “虽没听过,可仅凭一言,我便断定先生有不世出的才华。”朱慈烺紧紧握著王姓书生的手,“我遇先生,犹如高祖遇韩信,景帝遇晁错,太祖遇李善长也!” 说实话,虽然这书生发言不多,但朱慈烺发现他已直指復兴大明之根本。 恢復祖制,这便是朱慈烺下一步的施政方针。 正如他所言,这人实有臥龙之才。 如果说世人对大明的看法在第一层,少数人能达到第二层,那此书生已然到达了第三层。 至於朱慈烺自己,在第五层。 此书生与他唯一差的点,就在於不了解永乐大典与文官集团等核心理论了。 毕竟这些理论,是他在后世研究明史的精华部分,国际前沿的最新研究成果。 但在这个时代,能够独立想出恢復祖制救大明这个层面,已足以证明其才情。 如果自己来好好培养,未必不是第二个李善长刘伯温啊。 “你是何人?”那书生声音紧,却故意压得低沉,“莫要拿我寻开心。” “怎会是取笑?”朱慈烺直视他的眼睛,“恢復祖制,也是我毕生之梦想。” 那书生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可喜没多久,又转成狐疑:“你,你也觉得大明该恢復洪武旧制?” “当然。”朱慈烺豪爽答道,“不过想要恢復洪武旧制,先得扳倒文官集团,找回永乐大典。” “文官集团?永乐大典?” 朱慈烺压低了声音:“文官集团的事得私下里说,以免被他们发觉我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我就说一点,你知道东林党吧,那就是文官集团的一份子,你知道耶穌会和共济会吗……” 听了片刻,书生面色不动,却是暗暗抽回了手,这莫不是个疯子吧。 他咳嗽两声:“哎呀,我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要做,咱们改日再说。” 不等朱慈烺回復,他猛地转身,拔腿就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巷角。 “誒等等……你鞋……”朱慈烺话都没说完,便不见其影子了。 望著那书生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朱慈烺找来店小二,甩出一钱银子:“那人是谁?” 店小二得了银子,立刻满脸堆笑:“客官,那人名叫王台辅,號象山,邳州人,曾经是太学生(国子监),是远近闻名的狂生。” “他住哪儿?” “他好像在一个崑腔班子打杂,叫什么庆春班。” 记下庆春班这个名字,朱慈烺丝毫不顾及身周诧异古怪的眼神,只是朝方枝儿打了个响指:“我等会给你一份书单,你和穆管事去书店看看,有就买回来。” “晓得,奴家待会就去。” 到了后室,朱慈烺选了一间大房住下,二话没说,便是躺到了软榻上。 昨天夜里打了半夜活尸,又走了半夜,体力耗费太多,实在是过於劳累。 否则那王台辅跑,他定是要追上去的。 不过追不上也没关係,他可以明天再去拜访。 这一睡,便到了晚间。 朱慈烺洗漱完毕,坐到房屋的书桌前,满意地摸著《纪效新书》与《皇明祖训》的封皮。 “《奇器图说》没买到吗?”朱慈烺翻了翻,却没有找到那本。 方枝儿此刻已是分外劳累,却只得强打精神:“刊行太少,如果想要,需得从南京订货。” “好吧。”朱慈烺咂巴著嘴,“可恨那传教士,偷走了我永乐大典,只能从这些书籍中反推了。” 窃书毁书,是文官集团的老传统了。 当年谈迁的《国榷》,就因为揭露了文官集团的存在而被烧毁,现存只有刪减后的版本了。 “方秘书,过来掌灯。” 点了明烛,方枝儿为朱慈烺铺纸研墨,便坐在一旁侍奉剪烛。 其实朱慈烺的种种言论,方枝儿本来觉得自己心理閾值已然提高了很多,已经能够適应。 但她看到朱慈烺提笔写下东林党策划靖康之变的时候,她就知道这辈子都適应不了了。 “为何闭眼?”写了一会儿,朱慈烺一抬头却发现方枝儿居然闭著眼睛,不愉问道。 “此我大明之核心机密,我怕我被文官集团抓住,被审问出来。” 朱慈烺愣了半晌,才颇为感动的拍拍方枝儿的手背:“方秘书真乃我大明忠良啊。” 他思考了一下,却是指了指床榻:“你忙了一下午了,先去我床上睡吧,我还得写上一会儿。” 睡他的床? 方枝儿脸色腾地变了,这少年正是躁动年纪,该不会他要对自己下手吧? “奴家哪儿有睡大床的权力……” “我给你的,你不许不要!”朱慈烺顿时严肃起来,“这是你忠诚的奖励。” 今天拉拢一个王台辅不成,拉拢你一个小小侍女,也不给机会?! 方枝儿张了张嘴,只好走开,穿了两层深衣,才敢心惊胆战地躺在床上。 她本来想直接强撑到天明的,可这床榻实在是太软。 没一会儿,房间里就传来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这边方枝儿睡了,可朱慈烺睡了一下午,却是精神抖擞,便要继续修史。 但修的不是《大明真史》,而是別的。 虽说《大明真史》揭露大明歷史真相非常重要,但经过白天与王台辅的见面,朱慈烺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是文官集团掩藏得太好,世人居然无法理解他们的真实面目。 尤其是王台辅,明明是好苗子,却文官思维入脑,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 所以他决定,先把《大明真史》的核心部分,也就是文官集团的歷史理论写成。 明日,他要靠这份万言书,打动那王台辅,將其彻底收入麾下。 镇纸压平,朱慈烺手持毛笔,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便写满了一整张白纸。 蜡烛渐短,待朱慈烺放下毛笔,已是五更天。 蜡烛即將燃尽,而方枝儿早已睡的四仰八叉。 將整篇万言书通读了一遍,朱慈烺十分满意,唯有一点,就是有些杂乱。 毕竟他是边想边写,且多用口语,字跡也不太好看。 將毛笔洗净掛起,朱慈烺心中暗暗下了决定,明日让方秘书誊抄整理一遍吧。 不知道她得知自己能获得如此殊荣与信任,该会有多惊喜呢。 將这一叠书稿摆齐,放入拜匣之中,朱慈烺伸了个懒腰便吹灭了蜡烛。 他倒是没有和方枝儿一起睡,而是主动睡到了小床上。 毕竟都说了是给她的奖赏,哪有自己还把奖赏分一半的道理? 烛光暗灭,穿堂风卷著河雾吹在窗户上,窗欞吱呀,抖落下不少月光。 不知何时起,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老鼠。 没多久,客房门被指尖轻轻拨开,一道瘦长黑影贴著墙根滑了进来。 他手里攥著浸了曼陀罗花迷药的汗巾,脚步轻得像猫,踏在地板上,没发出半分声响。 他先绕到四柱大床前,隔著床帘虽看不清床上人的面容,但確定那应该便是目標。 他轻轻伸手,將汗巾捂在了床上人的口鼻上。 片刻后,確定其彻底睡晕过去,模糊月光中的影子躡手躡脚,在屋子里寻摸起来。 他不去摸那箱子,反而第一时间在桌上摸索。 不一会儿,他便看到了桌角的拜匣,伸手將其打开。 借著月光瞧了瞧,那人立刻合上拜匣,就要收入囊中。 只是没等他伸手,黑暗中传来一声满含怒意的爆喝:“敢来窃我宝书?!” 第17章 难道文官集团是真的 听到身后爆喝,那黑影陡然一惊。 当即一把拜匣,顷刻便想从窗户逃跑,可朱慈烺哪里会让其如愿。 他从枕头旁拿起铁锤,三两步便追上去,大喝一声:“中!” 而那黑影才刚刚开窗,边听身后破空声响。 他侧身避让,可那东西仍是重重砸在了黑影的肩膀上。 痛叫一声,黑影怀里挟著的拜匣应声落地,哐当作响。 他本欲转身再捡,朱慈烺一记带派飞脚已经踹来。 黑影侧身闪避,顺势从怀中掏出解首刀,再看朱慈烺这半大小子,眼神却是阴鷙起来。 朱慈烺赤手空拳仍旧怒斥:“是东林党派你来的吧?” 那黑影不说话,只是操刀高举,但听咔嚓一声,耳房房门大开。 “公子小心!” 而梅英金手持长剑,脚下生风,衣袂裹著旋风奔来。 黑影见情况不妙,又侧头看了眼地上的拜匣,犹豫一瞬,还是翻窗而出。 朱慈烺本想追出去,可探出脑袋,却见其狂奔消失在巷弄。 梅英金害怕是调虎离山,不敢妄追。 “殿下,你没事吧?”掏出火摺子,他点亮了蜡烛。 “看看,看看!”朱慈烺紧紧抱著拜匣,“是文官集团来偷我的《大明真史》了,我就知道,文官集团有大手在宿迁!” 大冬天的,朱慈烺浑身火热,冷汗直流。 浑身火热是因为他虽然常说文官集团,可那是后世研究出来的,没有亲眼见证,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现在好了,他万分一定且肯定地確定——文官集团是真实存在的! 而让他冷汗直流的是,他的《大明真史》先前一直在写提纲和构思,可是什么事都没有。 晚上,刚刚写了有关东林党与文官集团的文章,放下笔不到十分钟,文官集团就来偷书了! 这是何等可怕的效率!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文官集团发现的,又被监视了多久? “我就说该派重兵保护《大明真史》吧!”朱慈烺怒斥道,“你们就是对文官集团的可怕没有认知!” 不去理会朱慈烺,梅英金此刻却是在房间里调查起来。 他先是探了探方枝儿鼻息,又去摸了摸箱子。 方枝儿被蒙汗药药倒,对方不是奔著杀人或绑架来的。 箱子没有撬动的痕跡,金银財物放在桌子上也没有丟失,反倒是拜匣在被爭抢。 不要金银財货,不为绑架杀人,就为了抢那个拜匣? 甚至为此敢动刀子! 梅英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莫非,莫非,真是文官集团? 他先前一直当那文官集团的说法,是太子年少天真的激愤之语。 毕竟太子口中的文官集团,简直像是天方夜谭,朝堂上袞袞诸公要是有这等权威,怎么会动輒被先帝砍头? 可现在一看,难不成天真的是自己?难道太子真是正確的? 在遇见太子之前,他一直在內操军,虽然在宫闈之內,却离这些皇家朝堂甚远。 就算有听闻,也是市井听闻,哪有宫闈最核心的太子知道的多? 就在梅英金心中大乱的时候,朱慈烺则冷冷道:“这就是文官集团的底色,当初偷永乐大典还不知足,现在要偷我的《大明真史》。 幸好我把大床让给了方秘书,否则还真叫他们得了手。” 思忖半天,梅英金还是將此事拋之脑后,只说:“小官人先暂歇吧,咱为您守夜。” 朱慈烺犹豫一阵,想那文官集团一次没有得手,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 况且还有梅大伴在侧,应该就算来了,估计都没法偷书。 不过以防万一,朱慈烺还是將拜匣抱在怀中,裹上被子睡了。 “梅大伴,明天咱们就换一间客店,这里人多眼杂,肯定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是。” 一夜无话,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方枝儿才醒来。 她呆呆望著清澈阳光看了半秒,猛然坐起,浑身乱摸。 发现两层深衣都完好无损,这才鬆了一口气。 看著外间的太阳,方枝儿想起自己身份,连忙猛地一个起身。 可是刚站起,她便觉手脚无力,適应了一会儿才能行走:“小官人?” 无人应答。 没有办法,方枝儿只要换上衣服,出门去寻。 她这次没有穿女装,而是换上了僕役常用的直裰青衣与六合一统帽,以便出行。 “穆管事。”走出客房,方枝儿便看到穆虎坐在炉子前烧水,“可见到小官人了?” “哦,小官人清早起床,和繆家小哥他们去练箭练武了,可能要中午才回。” “练一上午吗?” “那倒不是,只是昨夜有贼人摸入客房,试图偷走小官人新写的《大明真史》,所以准备换间客栈,他们顺道去物色了。” “嘿?”方枝儿掏了掏耳朵,“谁进来偷什么?” “贼人来偷《大明真史》啊。”穆虎丟下给炉子扇风的蒲扇,“你被迷晕了,你不知道。” 方枝儿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是说,昨天晚上,有人跑来偷《大明真史》?” “然。”穆虎乾脆把昨天晚上的事,一口气和方枝儿说了一遍。 立在原地,方枝儿宕机了。 如果是假太子自己说的,她还能当是梦话,可梅英金並不是爱开玩笑的人。 那武宦甚至有点古板,所以他的话大概是可以相信的,那就是说—— 昨夜的確有人来偷书了……这怎么可能呢? 不是,就那本书,贴钱她都不要,偷来做什么? 村头厕所又没纸了? 既然那书什么用都没有,为什么会有人冒著那么高的风险来偷呢? 此时,一个更加恐怖的想法升上心头,该不会假太子说的是真的吧? 莫非真有一个幕后黑手在针对他们?难道,文官集团真的存在?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都有丧尸了,高杰与史可法在崇禎十七年就生死不明了,谁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 那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偽史论世界? 这假太子说的都是真的? 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小偷,定然是把白纸看成了会票兑票,这才闹出了笑话……一定是! 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方枝儿却是抚胸安慰自己,可这杂思却是在脑中盘桓不去。 她乾脆拿起从县衙买来的塘报邸报,开始阅读起来。 毕竟尸祸爆发,很多的歷史可能都会发生巨变,她需要对局势变化更加关注。 当然,尸祸对於明朝来说可能是大难,但对於大清来说却不一定。 活尸,只会让大明败亡的更快,而让大清贏的更快。 方枝儿从来只討厌明粉不討厌大明,真的,她敬仰大明。 但没办法,谁让最后的贏家是大清呢。 心怀大清,天塌不惊。 默念几遍后,她繁杂的思绪终於平静下来,读著邸报喝著茶,一上午居然就这么慢悠悠过去了。 只不过这样的悠閒註定不会持续太久,大约晌午时分,朱慈烺回来了。 这一回,他是拜匣不离身,专门揣在怀里,以防文官集团再派人来。 好在这拜闸也不大,差不多两个文具盒大小。 除非在传授知识,朱慈烺不是爱说废话的人。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海蓝色搭护,內穿贴里,换上黑色皂靴,便叫著方枝儿一起,前往那庆春班所在处。 沿著沿河直街向前走了一阵,来到码头边空地,却见上面搭了一个草台。 在草台左右寻不到人,朱慈烺乾脆拉住路过的老丈,询问那庆春班与王台辅的所在。 向朱慈烺告知了位置后,那老丈却是疑惑:“不知小官人为何要去寻那狂生?” “商议国家大事。”回答完老丈问题,朱慈烺却是疑惑,“狂生?他很狂吗?狂在哪儿?” 老丈张了张嘴,上下打量了朱慈烺一通,却是脚下生风,迈著小碎步一溜烟跑了。 边跑还边扭头看呢。 到了这码头酒楼,却是比朱慈烺他们住的还差些。 问清了王台辅所住的客房,朱慈烺拐过倒座前店,便来到小院。 这小院內,堆著大大小小的盔箱,期嗯间戏服行头堆叠,既有布衣又有纸衣。 尤其那纸衣盔甲,仅仅糊制,乍一看却仿佛真甲一般。 走过往来的优伶、鼓板、乐师,却是纷纷回望朱慈烺,不知其为何而来。 便来到一间二十人的通铺大房前,这便是杂役住的地方了。 不知为何,像王台辅这等识字生员,替人写信也能赚上不少,却偏要来戏班做杂役。 尚未靠近,就听一声怒喝响起:“那句词谁让你教她说的?” 隨后,便是昨日王台辅的声音:“我只是想教化眾人以分华夷之辨……” “教教教,教你母教!” 第18章 此人有封王之相 朱慈烺面色一变,朝著梅英金使了个眼色,便立即快步走到门边。 门內却见一中年男子,怀抱一只断爪狸奴,瞪视著昨日的黑面书生王象山。 从周围的议论声来看,这便是庆春班的班主。 至於王象山,却是手编草鞋,愣坐床榻。 只是他听到班主如此话语,愣了几秒后却是勃然站起,手握怀中短刀。 “怎么?你还敢对我动刀?”那班主见此,反而冷笑起来。 握著短刀,王台辅僵了半晌:“此揕贼之刃,不可轻动,班主言语太过了!” “揕贼之刃,揕贼之刃,可又揕过何贼?!”那抱著猫的班主怒道,“不过每日拿来削萝卜罢了,你怎么不去京师揕闯贼,不一样灰溜溜回来了吗?” “我有老父老母尚要供养……” “你还知道你有父母!”班主更是怒斥,“年近三十,无妻无子,天天在外闯荡,现在想起父母来了?” 王台辅登时红了耳根:“我父我母是支持我的……” “这都支持?”同房一个僕役忍不住问道。 “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又是写万言书,又是披斩衰服。”班主却是冷笑,“宿邳之人,谁不知你疏狂,所为者不过邀名。” 此时,小院眾人都是发现这边爭执,纷纷围聚过来看热闹。 而朱慈烺也是通过周边议论,这才明白了王台辅的风评。 这王台辅是邳州人,农家子弟,得一老童生教导,选贡入了南京国子监,一时间在邳宿之间颇有文名。 可其在南京太学,不事科举,却与同学总是围聚议政。 去年闯贼肆虐,他写就万言书,拋弃学业,非要去北京上万言书。 结果还未到,京师便被攻破,他也灰溜溜回来,不知从哪捡了一柄短刀,说要“以此揕贼之胸耳”。 从此便徘徊於江淮,也不事生產,也不从科举,每日只在酒肆旗亭议政,甚是惹人厌烦。 见班主如此说话,哪怕王台辅再能忍,也是忍不住了:“岂不闻亭林先生有言,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那班主却是怒了,“我只知天下兴亡,我等一样困苦,那谁来做皇上,与我等何干?!” 此时几人爭吵,已然引来不少人围观,眾人围在门口窗前,听班主此言却是纷纷赞同。 当然也不是没有愤然不屑的,只是他们不愿被归为王台辅同类,而被耻笑,所以不言罢了。 王台辅张了张嘴,却是半天说不出话。 那班主冷哼一声,却是要走,可刚迈步,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声。 “汝见狸奴伤爪犹要怜惜,可河北百万黎庶葬之马蹄,你却充耳不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转头,却看到一个少年走入,挺胸持刀,却是向王象山拱手:“象山兄弟,我来拜访你了。” 王台辅望著朱慈烺,却是呆愣,这不是昨日的疯子吗? 见朱慈烺打扮,班主本不欲惹起纠纷。 可戏班的人都在看著,他不好丟了班主威严,只是回道:“你说河北黎庶,我何曾认识他们?” “你怜狸奴因它是活物,那天下万万生民谁不是活物,哪个不是爹娘生养肉长的?你说不认识他们,你可认识你爹你娘?” 班主一时语塞,却是訥訥,可朱慈烺没有给他机会,继续抢白。 “你一家私计,无人怪你,可有人为万家奔走,你反要耻笑,不觉得羞愧吗?!” 那班主嘴唇囁嚅,却是恼羞成怒:“好啊,你说他爱天下人,可他又有何作为?不过空口道德而已。” “韩信胯下之辱时,谁知道他能为齐王?”朱慈烺一指王台辅,“我观此人,亦有封王之相!” 那班主一怔,却是气笑了:“他一介书生还能封王?” “天下之事不言不做,永不能成,敢言敢做,却说不定能成。”朱慈烺高高昂起下巴,“起码这王象山,却是敢言!尔敢否?” 那班主脸上一阵青白变换,最终视线却是在梅英金的长剑与朱慈烺的腰刀上盘桓一阵:“哪儿来的疯子,懒得理你!” 不等朱慈烺回话,他便一溜烟逃了。 王台辅却是愣愣看著朱慈烺,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象山兄无须掛怀,我等大丈夫行事,常被世人所误解。”朱慈烺却是自顾自坐在王台辅身侧,不顾眾人异样目光。 “多谢仁兄,不知兄弟高姓大名?”王象山面色訥訥。 朱慈烺同样拱手:“某姓朱,为皇明宗室,我看象山先生有大才,可愿隨我做事?” “幕友吗?” “然。” 王台辅愣神半晌,却是苦笑:“朱兄弟也看到了,我没甚本事,上不能报君下不能尽孝,口称诸葛之才,也只是聊慰自己。” “某看不然。”朱慈烺却是摇头,“恢復洪武旧制一言,便能看出兄之才华。” 见王台辅仍是犹豫,朱慈烺却是强拉著他站起,隨即开始解裤腰带。 王台辅登时脸色大变:“兄啊,我无此等爱好啊……” 可朱慈烺却是不管不顾,解下腰带,却是忽然將其环在王台辅腰间。 “从今往后,王兄直起腰来,直言直行。”朱慈烺將金镶玉絛环带系在王象山腰上,“我將此带送你,便是有我为你撑腰做胆。” 那洗的发白髮旧的生员服,脚上还蹬著草鞋,佩上金镶玉絛环带本该像是偷来的。 可旁人此时再看,却仿佛是他应有之义一般。 此刻王象山愣神半晌,却是终於红了双眼:“请郎君稍歇,待我了却了今日的戏班杂务,便来投君。” “何必继续在这受辱?”朱慈烺从怀中掏出银两递上,“你把钱还他,直接跟我走吧。” “如若因財货而屈人,那我便不是王象山了。”王台辅双目通红,“我愿从郎君,不因財货,不因邀名,而是郎君知我。 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吃了这庆春班班主的米,自要有始有终。” 整理了一下衣冠,王台辅昂首挺胸,却是大步走出。 望其背影,腰杆挺直,本与先前一致,看著却仿佛另一人般。 见那人离去,梅英金不由佩服道:“小官人今日真有人主之象。” “这有什么的?”朱慈烺却是摆手,当年他在课堂上怒斥歷史老师篡改歷史的时候,金句可比这多多了。 遥想当年,他在网上怒斥网友,在教室怒斥歷史老师,在教师办公室怒斥班主任,在教导主任办公室怒斥教导主任。 这些人哪一个不比这班主难缠,不一样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区区戏班班主,何足掛齿? “我得此人,犹如得商鞅、荀彧、伍子胥啊!”朱慈烺摸摸腰间,却是发问,“咱们的船定好了吗?” “定好了。”梅英金点头,“明日便出发。” “那正好。”朱慈烺站起,“咱们先回客栈,摆一桌酒席,为我得一贤能而庆功。” 这边说定,他便拽著梅英金返回,拐过街巷,夕阳正好,之前定的客栈近在眼前。 “等等。”愜意之间,方枝儿忽然拦住了朱慈烺,却是凝神朝著客栈望去。 “怎么了?”朱慈烺不明所以,方枝儿却拽著朱慈烺的手腕,將其拉到了客栈侧边。 朱慈烺原本还不知为何,可从侧面望向他的二楼房间,却是一愣。 他们出门时窗户是关的好好的,现在却开了一角。 儘管只有一角,也是分明能看出是步卒的红色號衣! “为何咱们的房间里会有兵丁?” ———————— ps1南都既覆,台辅泫然流涕曰:“吾谁氏之民也,而可使食有他粟?” 起视其廩,尚有余粟,曰:“此吾之所树也,毕此而死,亦未为晚。” 丁亥某日,粟尽,集其邻里乡党,濯衣幅巾,大呼烈皇,北面再拜,自罄於象山之树,聚观者无不慟哭失声。——黄宗羲《王义士传》 ps2朱慈烺画像(暂定) 第19章 《张居正密码》 吹灭了蜡烛,王台辅站立与戏班大通铺房门前,望著怀中短刀,却是一时没了言语。 今日之事却是如梦幻一般,可唯有那腰间玉带勒得心头髮热。 丧乱之际,他自当报国,戏班舍了便舍了吧。 只是王台辅却没直接离去,而是踌躇许久,將一封书信放置於另一客房的窗前才迈步离开。 只是他刚走出小院大门,便听屋檐下一声轻声呼喊,扭头看去,却是朱慈烺等三人。 “恩主?!” “象山兄啊,我来投靠你了。”躲在屋檐下,朱慈烺在黑暗中却是对著王台辅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背著行囊,见到朱慈烺,王台辅却是一惊:“恩主怎么到这来了?” “都说了,是来投靠你来了。”朱慈烺倒是老实不客气,“我现在遭人陷害,身无分文,可有个住的地方给我?” 王台辅愣了一瞬,却是四下左右看看:“城外芦盪有一废弃草庐,我带你们去。” 几人鬼鬼祟祟出了埠头,躲在屋檐下行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日色如死灰,屋檐黑影,茫茫渺渺,竟有几分黄昏將至百鬼夜行的感觉。 出郭里许,朱慈烺张目四望,乡道竟然尽为泥淖。 前年大水,淹的田庐尽没,至今阡陌不分。 走了三五里,却没见多少人,唯见白骨露於草,时有乌鳶啄之,见人亦不惊飞。 田地里芦苇杂草丛生,高过人肩,一抹残阳,映得芦苇尽作血色。 王台辅在前引著,拨开芦苇,又走了近半里,猝然见一村落。 只是门扉尽撤,十室十空,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便只有王台辅修缮过的草庐。 带著眾人推门而入,他侧过身便让朱慈烺、方枝儿、梅英金三人进来。 屋內昏暗,唯见土炕一铺,破席半张,灶上有瓦釜,墙角有薪柴与稻草。 王台辅有些不好意思:“这草庐是我夏季修缮,不曾打理,还请恕罪。” “无妨。”朱慈烺招呼著梅英金点了土炕,便盘腿坐下。 王台辅一边拨旺柴火,一边问道:“恩主那边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去找你返回的时候,有兵卒埋伏在我的房间,我们去探问了一番,发现我们的同伴都被抓走了。”柴火將朱慈烺的脸映的忽明忽暗,“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不得不说,朱慈烺原本以为自己对文官集团够了解了,但没曾想还是过於低估。 或许是明末乱世,他们的活动居然演都不演了。 直接派兵,把繆鼎言等一行外加穆虎全部抓去。 从这一点来说,也证明了他所写《大明真史》的重要性——文官集团,在恐惧! 王台辅听朱慈烺顛三倒四说了半天,仍旧没懂,最后只得是方枝儿和他解释了一遍。 “那是千总刘振基的营兵。”王台辅神色凝重起来,“他们为什么会抓捕您的同伴?” “乃是东林党在陷害我!” “东林党在陷害您?”王台辅用力眨了眨眼睛,“东林党?无锡东林书院,那个东林党?” “对啊,怎么了吗?” 王台辅皱起眉头。 没道理啊,东林党还在南京跟阮大鋮马士英斗呢,干嘛跑过来偷偷针对自家恩主。 唯一的可能,就是朱慈烺与阮马二人有关,难不成…… “恩主,是福藩的人?”王台辅试探性问道。 “福王?当然不是。”朱慈烺皱起眉头,“我从某种程度,与福王是敌人。” 你与福王为敌,那你应该是东林党人啊! 王台辅彻底糊涂了:“那东林党为什么要针对您?” 打开怀中拜匣,朱慈烺啪一声,將一叠书稿拍在桌面。 “此我手稿,记载了东林党之秘辛,这便是东林党针对我的原因!” 王台辅立刻肃穆起来,这倒是能解释为什么恩主会和东林党有矛盾了。 假如恩主拿到了东林党的什么隱秘,可能会影响南京政局,还真有可能。 只是刚刚接过书稿,见到第一页抬头《张居正密码》五个大字,不知为何他便心头一跳。 目光下移到第一行,“东林党,乃起源於夏……”,他的身体下意识地一个后仰。 揉了揉眼睛,王台辅將纸凑近,继续看去,“东林党,乃起源於夏……” 他额头渗出汗来,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而朱慈烺则颇为鼓励地盯著他:“象山,你读啊。” 王台辅不好驳了恩主面子,只是继续硬著头皮看下去。 可越读,他的头便越晕,那文字丝丝缕缕,仿佛要入人眼目,直入心神。 读著读著,他脑中骤起无数异声,非禽非兽,非人非鬼,嘈嘈切切不可辨。 啪的一声,他猛地抬头,將稿纸弃置於桌面,脑中却仍旧迴荡著稿中的內容。 无数言语与感想,最终化为两个字——震撼! 按这《张居正密码》中所说,东林党,或者说文官集团萌芽於夏朝,成型於商周,壮大於春秋战国。 在两汉被断续压制三百年后,短暂逃脱,分散於四夷,又在唐朝重新被压制百年。 进入宋朝,它便逐渐隨著世界贸易与海陆丝绸之路的扩张而散布到全世界。 在大明它叫东林党,在欧洲它叫共济会,但它们都只是文官集团的一个侧面罢了。 也就是说,並非止有大明有文官集团,而是全世界都有。 英格兰有、法兰西有、神罗有、奥斯曼波斯俄罗斯莫臥儿也都有! 隨著1453年君堡的陷落,当欧洲最后的火种熄灭,从德川幕府京都到爱尔兰科克,一只名为文官集团的大手已然落下。 甚至可以这么说,整个世界已被文官集团吞噬,而大明就是最后的文明堡垒! 挽大明之天倾,不仅仅是挽救大明,更是从文官集团手中拯救世界! “这,这不对吧?”震撼了半天,王台辅艰难开口,“我记得东林党应该是万历年间才活跃的啊……” “你错了。”朱慈烺面色平静,“早在北宋政和年间,东林书院就正式成立了,但那也只是文官集团的一次试探,直到万历年间,他们的活动才从地下转到地上!” 如果换做別人,由別人来写的这篇文章,王台辅必定是要怒斥荒唐的。 可说这话的不是別人,而是他之昭烈——朱慈烺啊。 他身体轻微后仰,反覆打量著朱慈烺,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丝端倪。 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出,反而是朱慈烺无比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这反倒让王台辅怀疑了,难道真的是东林党? 难不成,东林党真的早在北宋便已存在? 靖康之变、土木堡之变、甲申之变都是东林党策划的? 尤其是这拜匣与文章甚至被偷窃过,而暗偷不成,转瞬次日,便是兵卒明抢。 耐下心来,王台辅再一次逐字逐句將这《张居正密码》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选择拋弃了之前一切积累的史书与偏见,果然没之前那般心乱。 仔细看去,不少內容竟是丝丝入扣,甚至能解释很多难以解释的东西。 例如王台辅一直疑惑,靖康之变时东京八十万禁军去哪儿了? 《张居正密码》中的解释看著却是有理有据—— 东林党发动夺门之变控制住宋徽宗后,把东京八十万禁军控制住了,导致禁军只得眼睁睁看金军过境。 如果拋开正史不谈(文中表示那是假史),它这的確能自圆其说。 “歷史最重要的不是人证物证,更不是史书中的互相印证,而是理证!”朱慈烺敲敲那叠稿纸,“你就说合不合理吧!” 王台辅一时沉默下来,脑中一团浆糊,天人交战。 而向来喜欢红温的方枝儿这次却只是神色凝重。 一方面朱慈烺写的时候她就闭著眼,而且自从偷书事件爆发后,朱慈烺每日携带拜匣不离身,她当然看不到內容。 另一方面她根本没听两人对话,却还是在思考白天之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居然叫那些兵丁找上了门? 像朱慈烺所说,是文官集团暗偷不成改为明抢,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如果可以无代价明抢,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明抢呢? 明抢作为暗偷之后的动作,要么是暗偷並没有达成目的所以不得已明抢,要么就是这两件事是独立事件。 整件事,其实是朱慈烺错误归因了。 不过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方枝儿依旧想不通——到底是谁这么想不开,会来偷这本书? 反正不会是文官集团,绝不能是文官集团。 但不管暗偷事件如何,从明抢事件出动了步卒来看,绝对有官方势力介入其中。 也就是说,“抢”这个字眼实则是很存疑的。 官方势力介入,方枝儿认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因为漕船活尸事件,要么就是因为繆鼎言等私盐贩子事发。 如果是漕船活尸事件,他们早已留下了很多倖存者留给官府问话,没有理由还要来找他们。 那么大概,就是繆鼎言等人因为朱慈烺行为太过张扬而被人发现告发。 至於朱慈烺等人自己,估计就是被牵连了。 方枝儿双手指甲,悄悄掐入了掌心,这沟槽的嘉豪怎么老惹事! 就不能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去杭州,等我跑路了再去南京送死吗?! 思索半晌,王台辅还是决定先搁置这件事:“恩主先歇息,我与你们有接触,说不定会被人查到,我先返回县城,明日来给恩主送饭。” 第20章 优伶 月色下,王台辅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方枝儿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却是犹豫。 在朱慈烺面前,她一向都倾向於表现得很单纯没心眼。 没心眼的人设,对好人坏人都很有用。 但这一次,她决定破一下例。 因为如今这情况危险程度可是太高了,比这假太子想像中还要高的多。 现在是什么时代啊?明末! 江北四镇是什么成分啊?军阀! 朱慈烺他们从船上拿了什么啊?白银! 繆鼎言他们是什么身份?私盐贩子! 好了明末军阀麾下的將官刘振基,在得知从装满活尸的漕船下来的私盐贩子手中持有两千两白银。 好了,这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方枝儿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些留守明军会杀良冒功,私吞白银,並且杀人灭口。 而方枝儿如此篤定,便是在於驻扎於此地的总兵沈通明。 根据来往塘报邸报,以及穆虎打探过的消息来看,这沈通明虽然是武將,却是相对正派的人物。 倒不是说他不贪污受贿,这在明末是不可能的。 而是说他相对比较节制,以大局为重,而不会像胥吏一样很能分得清到底是在给谁挣钱。 这就导致,他手下的官兵必定钱压抑了许久。 这笔钱如果是在沈通明还在时,必定会充作军费,全军平分。 为了不与其他两千同僚分润,他们必定会尝试抢在沈通明回来前杀人灭口。 由於身家性命与朱慈烺绑定,杀人灭口少不了她那份。 而且就算现在想逃,她都逃不掉,毕竟不得不承认朱慈烺主僕二人还是有些勇武的。 不到关键时刻,还是不要隨便逃入这乱世为妙。 所以,必须得万事小心,尤其是今晚朱慈烺这事做得太糙了。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怎么能信任呢? 假如人家虚与委蛇,把你引到这草庐,然后去县城告发,不完蛋了吗? 要是他留下还有说法,可这走了,方枝儿心中便是空荡荡的。 “小官人。”方枝儿最终还是低声道,“用不用让梅大伴跟上去看看?” “为什么?” “您就不怕他去官府告发吗?” “我知象山。” “可是……”方枝儿还想再劝,却被朱慈烺叫停。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朱慈烺躺在稻草床上伸了个懒腰,“你不会懂的。” 懂你母! 方枝儿一时气急,都给你懂完了,人家看著落魄你真以为落魄呢? 她之前跟戏班中人交谈时问过了,这可是选贡生!不是买的! 这王台辅家祖传三代老农民,一无家世,二无背景,靠著一个老童生教导硬生生选入国子监。 辛辛苦苦读书二十年,好不容易挣来一个大好前程。 现在就因为你几句话,就不要了? 要陪你这个身份不明、来歷不明,脑子看著还有点问题的人玩命? 疯了吗? 反正方枝儿今晚是不会睡的,要是到时候王台辅带著官府兵卒来了,她还有机会翻窗逃跑。 望了眼窗外的明月,她分外惆悵,今晚,將会是漫漫长夜啊。 “哦对了。”原先翻过身入眠的朱慈烺突然翻了回来,“你困吗?” 害怕朱慈烺逼迫自己睡觉,就像昨天强迫她睡大床一般,方枝儿挤出笑容:“奴家不困。” “既然你不困,我还有一要事交给你。” 方枝儿的笑容僵硬了,她隱隱约约有了些预感:“不知是何事?” “那《张居正密码》过於潦草,需要重新勘校。”朱慈烺躺在床上对她拱拱手,“此秘书郎分內事,交给你了。” “……晓得了。” 今晚,將会是漫漫长夜啊。 ………… 夜色苍茫,更夫行过。 王台辅却是翻墙而过,悄摸摸回到了这小院,便想推门入那杂役伙房。 “你去哪儿了?”可他刚迈步,便听暗中一声清脆女声。 “原来是徐姑娘。”王台辅拱拱手,“我出去閒逛。” “你不是要去投你的青垂兄吗?怎么回来了?”捏著那书信,徐姓优伶讥笑开口,“不是郎君知你吗?” “哈哈哈,姑娘说笑了,我只是出门閒逛罢了。” “好啊,为了你的郎君,非要瞒我了是吗?” “徐姑娘这是什么话?” 冷哼一声,那徐姓优伶却是不再纠缠:“你是不是去窝藏那白天的三人去了?” 月光斜射,王台辅不搭话,他半身在月光中,脸却是陷在屋檐阴影下,看不清面容。 “你可知,白日那三人已经上了海捕文书,都张贴在城门口了!”徐姓优伶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王台辅仍旧不说话,反倒是这边对话引起了杂役房中的注意,此时走出一人:“徐师父……王台辅?!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徐姓优伶冷笑一声:“我梳齿断了,叫他去帮我买梳子,结果他不仅没买到我要的梳子,还半途去醉酒,现在才回,害我不得睡眠……” “啊,我当你去寻那白日疯子了……” “我这正训人呢,你也想一起吗?” “不敢不敢,徐师父你继续……”那杂役幸灾乐祸地看了王台辅一眼才回到杂役房。 徐师父自小被班主捡到养大,情同父女,定然是白日班主被骂,她找茬为班主出气来了。 崑腔戏班一般分为三个部分:上层是班主、教习等管理层,中层是优伶,下层则是场面(乐队)与杂役。 一个好角,自然是班主心头宝贝,甚至可以说是班主教习外的第三號人物。 如这徐师父,年仅十六能被称为师父,必定是戏班的顶樑柱。 除了班主教习,她想要训斥谁,不就只能笑脸接著? 见那杂役回房,王台辅才朝著徐姓优伶长揖到地:“多谢姑娘了。” “与其谢我,不如早些报官告发,別让我家这戏班被你连累。” “恩主必定是被冤枉的,是清白身,而且我怀疑是恩主露富,营兵下手……” “你还知道!”徐姓优伶有些气急,“你可知兵过如篦?如今已不是太平年月,你一个生员,如何与大兵讲道理?” “那就想別的办法,总归是有办法的,不行伺机把人劫狱,再逃去南方……” “你疯了?”徐姓优伶更是抓狂,“你才见过他两面,就不怕那白天的疯子骗你吗?假设他真犯了事呢?” “我知郎君。” “你,你……” “大丈夫做事的道理。”打断了她的话,王台辅站在半掩的门口,却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那优伶先是愕然,隨即一甩袖子,气冲冲走了。 这一夜对於方枝儿来说十分漫长,对於王台辅来说却是短暂。 早晨起床,被班主冷嘲热讽一番后,他期间又遇大兵与胥吏两拨人来问话。 好在昨夜有徐师傅和那杂役的作证,外加眾人也觉得一个太学生为只见过两面的人犯窝藏罪实在过於离谱。 两拨人例行问话后,便没有继续追查,而是询问別人去了。 等此间事稍歇,他才藉口採买离开。 先是去县城內偷了一份榜文,买了吃食,匆匆往城外草庐去了。 ———————— ps台辅为人重然诺,家贫而喜周人之急。淮阴李杜若应试,不能办装,台辅心许之,而未结言。杜若死,往赴叩丧,改以为賻。——黄宗羲《王义士传》 ps2朱慈烺现代嘉豪时候大头照,是的,他在现代也戴翼善冠。 第21章 徐芍娘 “你说你要恢復洪武旧制,但如果你不能说出为什么,那这一句我不认可。” 方枝儿从睡梦中醒来,便听到朱慈烺又在发表高论。 她腰酸背痛地坐起,却是忘了昨晚是怎么睡过去了,好像是突然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但她不敢回忆,害怕回忆起《张居正密码》中的內容,然后又晕过去。 她扭头看向屋內,围著火炕余烬,朱慈烺与王台辅吃著米粥咸菜交谈。 居然没有告发他们吗?方枝儿鬆了一口气,这王台辅也是脑子有毛病的。 从理性上,她是很不理解王台辅行为的。 但从感性上,方枝儿还是决定给他一些尊重。 只是她刚站起,却是听王台辅回道:“因为洪武旧制是三代以后最完美的制度……” 好吧,又一个明粉。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错,虽然你对洪武旧制有些误解,但相比於世人,已经很好了。”喝了一口米粥,朱慈烺继续开口,“但如果你觉得只是要恢復洪武旧制,那我只能说,你还在第三层。” “恩主为何这么说?” “我告诉你,太祖爷的洪武旧制不够快,更不够狠!”朱慈烺竖起两根筷子高举过头,“我们不仅仅是要恢復洪武旧制,而是要200%地恢復! 不是卫所,而是双倍卫所,不是大誥,而是超大誥!” 王台辅神色一紧,连忙凑近:“恩主可有教我?” “这就是我所写《大明真史》的下一部分內容了,这也是为什么大明能在文官集团面前撑这么久的原因。” 理了理衣衫,朱慈烺站起身:“就当做是预告,我告诉你两个字,卫所!卫所是抵御文官集团最重要的防线!” 站在一旁,方枝儿却是强行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动。 是,卫所可太强了太好了,好的明初就有逃兵了。 像八旗制度虽脱胎於卫所,却是比卫所强多了。 听过明初军户大规模逃籍的,有听过清初旗人大规模逃旗的吗? 方枝儿一直坚定地选择大清,並不是因为她是罕见,而是因为大清制度的確比大明好。 光一个八王议政,就相当於英国上议院,这已然是卫所制度的一辈子了。 不是夸大清呢。 世人今日看错了大清,或许明日也会看错,可大清仍然是大清,从来不怕別人看错她! 这边朱慈烺还在与王台辅鑑证,却听屋外一阵骚动,掀窗一看,却是梅英金提溜著一名少女走来。 “这是?”朱慈烺当即站起身。 梅英金避让著少女的拳打脚踢:“我外出放哨时发现的她,鬼鬼祟祟的,我怕她报信,就捉了过来。” “你们这群河盗,快放开我,放开我!” “你,哎呀,徐姑娘怎么能到这来?”王台辅原先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声音却是猛然站起。 “你认识?”朱慈烺问道。 “这是戏班的伶人徐师父。”王台辅尷尬地拱拱手,“我与她是好友,定是放心不下我才追过来的。” “哦,原来如此。”朱慈烺看了看那少女,“你这好友也是忠义之人啊。” “呃呵呵呵……”王台辅尷尬地笑了两声。 “我知她是你好友。”朱慈烺宽慰,“但毕竟她知道了我们所在,所以得先关押两天,待事了再放她离开。” 反正两天后,按照海捕文书与县衙榜文,繆鼎言他们就要被问斩了。 所以最迟两天后,朱慈烺他们就不用再躲藏。 思来想去,王台辅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拱手称是。 最终,面对这跟来的徐师父,眾人也只能让方枝儿留下来看管著。 王台辅先进城打探情报,而朱慈烺等人则在城外策应。 如果是太平年月,县衙想要抓他们,力度不会这么疲软。 如今这是战场前线,几次三番割据占领,知县都跑了,遑论各房小吏的责任心。 之前还有知县责成,现在知县跑了,总兵在前线,留守將官刘振基一直待在野外不回城。 县城基本已经是无政府状態,大家都无心做事,第一波搜查过去,基本就做做样子了。 唯一比较上心的,就只有那些营兵们了。 就当前看来,只有县城和埠头,以及一些关键道路有三两营兵把守排查。 而且根据王台辅所说,这些营兵捉拿逃犯的心没有,可借著捉拿逃犯勒索百姓的心不仅有还很大。 在方枝儿看来,那两千两银子应该是被几个小兵头和抓捕的步卒私下分了。 就算剩余的营兵拿到了封口费,想必也没有多少。 可惜了,以这种搜查力度,要是身上还有钱的话,应该坐船直接走的。 转过身,方枝儿摆出笑脸:“敢问妹妹闺名?” “……奴家姓徐,没有大名,喊我艺名芍娘便是。” “奴叫方枝儿,你就喊我枝儿姐姐。”方枝儿却是主动给徐芍娘的绳子鬆了松。 其实根本没松,可有了这个动作,徐芍娘却是感觉手腕轻鬆了不少。 “唉,你家这位是生员,如果愿意事產业,不说大富之家,中產却是没有任何问题。” “谁家生员,你不要乱说。” 看这表情,方枝儿一眼断定这俩有事,那就好办了。 “哈哈哈,芍娘妹妹当我是傻子吗?”方枝儿捂嘴轻笑两声,“若非不是你家的,你何必冒这么大风险来这呢?” 徐芍娘耳根发红:“……你,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吧。”方枝儿话锋一转,却是嘆息一声,“唉,只是现在可惜,不说功名,恐怕性命都不保咯。” “枝儿姐姐,是何意味?” 方枝儿拿出榜文:“妹妹你看,凡有能报信指拿因而获者,赏银五两。如有窝藏盗匪及知情不首者,事发一体治罪。” “什么意思?” “你报信能拿五两,但你家这王哥哥恐怕……” 徐芍娘麵皮一紧,却是开口:“他关我什么事,我还指望他別牵连我家戏班呢。” 方枝儿不说话,只是持著榜文微笑。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听那徐芍娘咳嗽一声问道:“榜文中有写,假如有人臥底河盗再给官府报信,能,能……” “没有哦。” “哦……那,那,那那那那那……没什么……” “不过我们是路过此地,只因同伴被下狱才不得不滯留,不管他们是被处斩还是救出,后天一过,我们就得走了。” “跟我有什么关係。” 如此说著,徐芍娘的姿势却从半跪变成了盘坐。 安抚了这徐家小妹,方枝儿就不用花太大力气看管,终於有了做自己事的余地。 如今这情况,不行就用这芍娘从戏班班主手中勒索出几两银子,然后趁机跑了吧。 待到了杭州,將假太子往高梦箕家一送,换了钱財,便赶紧去广东那边的教堂洗礼信教。 如果她记得不错的话,郑芝龙的女儿,郑成功的姐姐乌苏拉·德·巴尔卡斯现在正在澳门。 借著信徒的身份,如果能搭上这位,不就和郑家搭上线了吗? 进可以选择在隆武帝手下积攒资本然后顺势投清,退可以前往吕宋挟洋自重然后顺势投清。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朱慈烺这个最大变数啊。 嘆息一声,方枝儿閒著没事,却是拿起了王台辅带来的榜文阅读起来。 “嗯?”读著读著,方枝儿紧盯著那榜文,却是猛地瞪大了双眼。 第22章 推理 “枝儿姐姐,怎么了?” “你看这一句。”方枝儿指著榜文上的一行文字,“……诸河盗验明正身,三日后问斩。” “怎么了?”徐芍娘问道。 “你不觉得这句话奇怪吗?” “奇怪在哪儿?” 將那榜文展开,方枝儿却是在草庐中踱步。 根据塘报邸报可以知道,自崇禎十七年十一月月初清军首次占领宿迁,宿迁知县与佐贰官相继逃跑,就只剩小吏。 十一月八日,史可法责成总兵刘肇基、李棲凤率军反攻宿迁。 待到十一月中旬,史可法再次责成两位总兵北上攻取邳州,而宿迁本地就留给了总兵沈通明代管。 方枝儿记忆中,对於留守宿迁的总兵是谁並没有记载。 而从塘报邸报来看,这位沈通明总兵早在五六天之前就前往邳州支援了。 这也是为什么,城內屡屡出现史可法高杰战死,清军要到来的揭帖。 因为宿迁早与前线断了消息,派去邳州的马快一个都没回,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而在这种局面下,县衙还想像之前那样等淮安府勾决是不可能的。 根据邸报来看,刘泽清也早就把处决囚犯的权力给了下属驻扎军官,方便兵卒自己找到军餉。 即便如此,掌握生杀大权的也都是沈通明,而非小吏或个別兵头。 没有谁,会容许手下侵吞自己的权力。 刑名赏罚不握於手,谁会听你说话? 不知何时起,方枝儿已然將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哪怕是河盗,在沈通明不在的情况下,留守营兵或县衙都没有权力公开杀,只有偷偷杀的能力。 比如病死狱中,比如被持械拒捕,这是很好操作的事情,可营兵却让其活下来了。 他们並没有选择偷偷杀,反而宣布要不日问斩,这必定引起沈通明芥蒂乃至追责。 在此乱世,沈通明还是总兵官,几个胥吏几个兵头罢了,直接把他们处斩立威,谁敢过问? 况且他们还欲盖弥彰地三日后问斩,就是怕我们看不到,这是在故意吸引我们出现。” 徐芍娘好奇追问:“那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方枝儿摇摇头,神色却是凝重起来,“这项行动是营兵那边主导,目的很有可能是杀人灭口,但这就太奇怪了。” “这又是哪里奇怪?”徐芍娘头晕乎乎的,怎么这枝儿姐姐什么都觉得奇怪。 杀人灭口,最重要的不是杀人,而是灭口,防止走漏消息。 如此大张旗鼓地张贴榜文,海捕文书,当眾问斩,到时候沈通明一回来就查出来了。 “……最合適的理由,其实是勾结建虏,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先斩后奏的重罪。 偽造证据並非难事,这些天的確有人在城中张贴清军要来的揭帖,尤其我们还是无法证明自己身份的南迁难民。 如果是我,我就写勾结建虏,起码沈总兵不会起疑心。 可如果是河盗问斩,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等於是说,我明明知道河盗是需要你勾决的,可我偏要趁你不在的时候故意用这个蹩脚理由问斩,换你你不生气?” 徐芍娘这回终於来了兴致:“正值战时,沈总兵不一定为这点事跟他们追究啊。” “確实如此,既然可以隨便写个由头,为什么不写最无咎的呢?干嘛要得罪人呢? 就像別人突然来拜访的时候,你不想见,你是派僕役说主家病了无法见客,还是说主家不想见你你走吧。 虽然意思都是一样的,但凡是正常人都知道要说前者。” 也就是说,选择写勾结建虏的后果比写问斩河盗的后果更严重,甚至他们都没发现繆鼎言几人的盐贩身份。 但这是与现实情况相违背的。 方枝儿隱隱有一种预感,她已经渐渐触及到真相了。 虽然可能是隨便想个由头,可隨便却也能体现书写者內心的真实想法。 在可以写勾结建虏的前提下,他为什么不写勾结建虏? 要知道,这榜文甚至是县衙出的。 那些县衙老油子是刀笔吏,对文字是最敏感的,不可能在这上面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就有一种可能,写这句话的人不是在恐惧清兵而是在恐惧这句话本身。 “……他可能是在避嫌,他在做贼心虚,营兵或者说县衙里有人在勾结清军。” 徐芍娘仍是摇头:“你这太刻意了,全都是空想和假如,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写错了呢?” “你听我说完,假设我是对的,我们接著往下推,他为什么会避嫌?”方枝儿走到榜文前,仿佛在与榜文对话,“避嫌,是因为做贼心虚,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是有条件有程度的。 比如潘金莲与西门庆暗通款曲,隨便一个陌生人来说你们通姦,潘金莲肯定不会太心虚。 那什么时候会心虚呢? 那只有他们觉得这个人可能掌握著证据且有能力揭穿的时候会心虚,比如武松过来说你俩通姦。 “你是说,营兵中,有人与建虏……” 虽然不想承认被朱慈烺碰巧猜到了,但方枝儿还是嘆息一声:“是的,但接下来还有新的问题。 这个指使营兵的幕后黑手为什么会以为我们掌握著他勾结建虏的证据呢? 证据只有两种,人证与物证。 我们都没亲眼见过清军,且作为逃犯,我们的人证和口供本来价值都不高。 那么只有物证了,我们的东西全都丟在了客栈,可他们仍然做贼心虚,说明他们还没得到。 所以这东西一定还在咱们身上,唯一的可能,估计就只有……” 眼神无比复杂,方枝儿看向桌面,那是朱慈烺为给新书稿腾出位置,而掏出的漕船书信。 而这位幕后黑手给他们安的罪名,甚至不是私盐贩子,而是“河盗”! “那么想要验证猜想对不对,便只要做一件事即可。” 说著,方枝儿將七封书信一字排开,开始一一拆封逐字阅读。 没多久,她便一拍桌面:“就是这封。” 而徐芍娘凑过来,读了一遍却是疑惑:“这不就是一封问候亲友何时回来扫墓的信吗?” “世侄青鉴:接手教,敬悉。墓事谨悉,容稍缓时日。魁吾手復。”方枝儿读了一遍,却是盯著“魁吾”二字微笑起来。 这个时代,除非是名气特別大的人,否则號都是相对私人的东西。 所以这封信的主人,更是自持没甚名气,將號大大咧咧写入信中。 但方枝儿却是知道,在清军高级將领中,魁吾便是现清军佐领,未来的大清漕运总督蔡士英的號! 你现在没名气,不代表以后没名气,而她刚好来自以后。 她知道此人,还是因为蔡士英的孙子蔡珽在年羹尧案中的活跃表现,才跑去查了一下蔡家的成分。 巧不巧,蔡士英祖籍就在宿迁,后前往辽东当了一千户。 甚至之前漕船停靠的地方,就刚好是蔡氏聚居的顺德乡九图。 虽然不知道他的情况,但双方分处两国,他怎么可能回来扫墓? 还是这大远亲,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宿迁有人在问——清军什么时候南下啊,清军那边回覆说还得稍缓时日。 所以她可以確定,幕后黑手,或者说幕后黑手之一必定是蔡氏族人,而这个族人必定在县衙中。 “有这样的人吗?” 徐芍娘愣神一会,忽然开口:“啊,我记起来了,是有一个,宿迁县衙刑房司吏就是蔡家的,叫蔡献瀛。” 方枝儿打了个响指:“破局的关键就在此人身上了。” 徐芍娘再次將方枝儿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她对方枝儿第一印象並不好。 但现在她心中也不免升起一丝敬佩之情,只根据一句话的错漏,便將全盘事件推理出来。 不仅如此,还顺手找到了证据,確定了关键人物。 真是奇女子也。 得了这证据,两人却不好直接去找朱慈烺等人,只能在屋內焦急等待。 等了一会儿,方枝儿听到芦苇丛中有声音。 她躲在屋后,看到最先走出的是王台辅,才鬆了一口气。 只是当朱慈烺与梅英金走出时,却是有些不对了。 他们俩一左一右,各自一条胳膊,居然夹住了一名陌生人。 这人大约四十上下,鼻青脸肿,穿著皂吏专属的青战袍,却是看不清面容。 “这是何人?”迎接上前,方枝儿忍不住问道。 “他便是东林党埋伏在此地的暗子!”朱慈烺扭头看向王台辅,“叫什么名字来著?” “蔡献瀛。” “蔡什么?”方枝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献瀛啊。” “不儿,什么?!啊,嘿?”方枝儿瞪大了双眼,语无伦次,“你,你们是怎么……” “你没有玩过十字军之王,我们的人生註定是不同的。”朱慈烺得意一笑。 王台辅解释道:“五两买通帮閒,五两买通门房,十两买通承发房书手,他跟我说是此人告发恩主的。” 哎哟我…… 呆愣在原地半晌,深吸一口气,方枝儿选择闭上了眼睛。 第23章 真相 方枝儿感觉自己已经被潮水般的无力感所吞没。 她的脑为谁而辛苦,她的心为谁而滴血,她搁那推理这一大通,到头来总共价值二十两银子。 不过仔细一想,举报朱慈烺只有五两银子,还要被上官拖欠剋扣。 朱慈烺与王台辅他们花钱买通胥吏的出价,就没有低於五两的。 况且朱慈烺这群人都是悍匪,只有活捉才有五十两赏金,这些小吏哪有这能力。 一个月几两银子陪你玩命啊?差不多得了。 “等等。”方枝儿忽然若有所悟,她声音颤抖,“你们哪儿来的二十两?” “梅大伴身上一直有五十两应急的救命银,贴身携带,就那封崇禎三年的官银。” ……你们几个简直就是神经病! 方枝儿心臟都停跳了一瞬,既然有五十两,干嘛不花钱贿赂牢子,隨便找个流民把穆虎换出来就是了。 牢房环境恶劣,“河盗”团伙人数眾多,不小心弄死一个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如今这放水的搜查力度,只要动作快点,带上穆虎,直接坐船逃走不好吗? 一阵天旋地转后,方枝儿只能是挤出一个微笑:“小官人,他有交代什么吗?” “什么都交代了。”朱慈烺活动著手腕,“还挺硬气,打了他半个时辰才说实话。” 打了他半个时辰才说实话? 方枝儿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扭头看向那蔡献瀛。 她都还没说话,那蔡献瀛就已带著哭腔高举双手:“我是文官集团派来的!我是东林党派来的!” 方枝儿抬起右手,憋了半天:“你……” “我真是文官集团,真是,就是东林党派我来偷书的,都是实话……別打了,別打了……” “这廝颇为狡诈,一开始还想推脱到建虏头上,却被我一眼识破!”朱慈烺傲然一笑,“谁是幕后真凶,我还不清楚吗?” 看到朱慈烺的笑容,那蔡献瀛打了个寒战,身体却是缩得更紧了。 方枝儿只感觉胸口一阵发堵,喉头甚至有甜腥的气味。 不是,难道真是上辈子不积阴德,上天派下此人来惩罚自己的吗? 想想此人可能遭受的待遇,哪怕是敌人,方枝儿都忍不住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难以想像他是如何在朱慈烺的毒打和审问中,反推出文官集团的存在並最终承认的。 这边朱慈烺却是继续开口:“只是可惜,这人不过一个小卒子,还是得想办法,甚至得劫法场把繆鼎言他们劫出来。” 方枝儿看了看那蔡献瀛,却是將书信藏在身后:“小官人,我能审一审他吗?” “这……”朱慈烺看了一眼那蔡献瀛,迟疑道,“梅大伴会痛而不伤的打法,你……” “我不打他,我有別的方法。”方枝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我也想为大明的復兴尽一份力。” “那行吧。”朱慈烺来了精神,“晚饭前,你来审他。” 得到朱慈烺的首肯,方枝儿一身小廝打扮,蹲到那蔡献瀛面前。 他虽然鼻青脸肿,但其实並没有受太重的伤,就是面部有些微微浮肿。 看到方枝儿到来,他浑身一颤,却是没有说话。 “別装了,我知道你是因为与清军勾结才对我们下的手,对不对?” “东林党万岁!文官集团万岁!” “你可知我是怎么发现的?” “我承认了,岳飞的確是东林党害死的!” “蔡士英,字伯彦,號魁吾,万历三十三年生人,崇德七年,隨祖大寿降清,今年二月,敘录降將功,授佐领。” 原本还在高声呼喊的蔡献瀛登时噤声,他压低了声音:“您这是何意?蔡士英是谁?” 方枝儿並不回答,只是捡起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串文字。 见到那串文字的蔡献瀛瞳孔猛缩,这是满文! “您是……” 方枝儿压低了嗓门:“自己人。” 如果只是说出蔡士英的名字,考虑到其掌握了书信证据,蔡献瀛还得怀疑。 可她连其字號生年,乃至今年二月刚册封的官职都说了,这不可能是隨便什么人都知道的消息。 看细节,她甚至说的崇德七年而不是崇禎十五年。 “您这是……” “你这个位置的人,还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方枝儿打断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把事情从头到尾和我说一遍。” 继续聊了些细节,终於確定了方枝儿身份,蔡献瀛这才卸下心防,一五一十地说起了事件完整的经过。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说完,方枝儿便在脑中从头梳理了一遍这次的事件。 从口供来看,应该是自从上次清军占领宿迁,蔡献瀛就和清军搭上了线。 由於与先前战事断绝了陆路的来往信件,只能通过船只传递,而密信刚好就在那艘漕船上。 当时蔡献瀛得知漕船被“河盗”袭击的消息,立刻派当衙门快手(捕快)的妻弟去漕船官舱上搜了一遍,却没有搜到信件。 由於顺德乡九图为蔡氏聚居地,当地人告诉了他穆虎买驴车时的特徵、服饰与面容。 等到第二天,蔡献瀛派妻弟去埠头查探,由於朱慈烺的高调行为,他们迅速被发现。 蔡献瀛当时並不想与朱慈烺等人发生衝突,他只是想拿走自家与清军来往的书信。 於是他再次让自家妻弟,偷偷潜入客栈试图盗走书信,却没有成功。 甚至第二天白天,他亲自守在店门口监视,发现朱慈烺出门居然把拜匣带走了。 而他们的船,第二天就要出发。 於是在蔡献瀛的视角看到的情况是: 第一,船上的所有信件,在没有任何理由被带走的情况下被带走了。 第二,在漕船被“河盗”袭击搁浅后,这几人不和其他船客一起留下来,而是趁夜匆匆离开。 第三,他们不在城里住店非要去城外,而且歇家牙人说他们买的去淮安府城的船,非常急。 第四,拜匣里没有钱,可他们却极其重视,甚至重视到拜匣不离身。 还有別的理由吗? 除了朱慈烺等人准备拿著信去淮安府告发之外,还有別的理由吗?!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出重拳。 於是蔡献瀛当即恶向胆边生,向留守的营兵把总姚戴魁告发,並试图趁乱抓住朱慈烺,拿回那书信並灭口。 那梅英金武艺高超,他害怕梅英金带著朱慈烺逃跑,自己追不上。 於是便特地趁其不在,提前袭击,抓走繆鼎言等人后,埋伏在客栈內。 可惜,就因为忘记关窗户,被方枝儿发现,让朱慈烺等人逃了。 最终的结果,自然就是眼下。 “您是不知道啊,那傢伙就是个疯子。”蔡献瀛的泪水盈满眼眶,“他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非要我承认。 他还会假装改口试探我,要是我也改口供,他就疯狂打我,说我不老实,叫我说真话。 您之前要我说实话,我还以为您也是来试探我的。” “啊,啊……”方枝儿呆滯地目视前方,无意识对蔡献瀛做著回应。 梳理完口供和现有证据,方枝儿只觉整个人从脚趾尖到天灵盖都麻木了,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没有人类了,真的没有人类了! 把她换成是蔡献瀛,第一反应也肯定是朱慈烺有证据想告发,必须得灭口。 但谁能跟得上这假太子的思路啊?! 下船要带信的是他,决定住城外的也是他,疯狂看护拜匣的还是他。 明明这一切可以不用发生,他们是可以安安稳稳去淮安的。 结果经过朱慈烺一通对抗所谓“文官集团”的神秘操作,不仅把蔡献瀛绕了进去,还差点把她自己也给绕了进去。 想想前两天,她每天在那疑神疑鬼,一会儿猜文官集团是不是真的存在,一会儿猜是不是穿越到了偽史论世界…… 她可是博士毕业的高知!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真信了! 多日以来再一次,海潮般的红晕一路从方枝儿的脖子延伸至脑门。 ———————— ps“蔡献瀛、功贡通判,升知府。”——《淮安府志》 “功贡。蔡献瀛顺治二年贡。”——《同治宿迁县誌》 第24章 不弃 “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这位大人能不能……”蔡献瀛希冀地看著方枝儿。 方枝儿眼珠子转了转,却是冷哼一声:“话都说清了,別惹我笑了。” “大人何意?” “把总姚戴魁,和你什么关係?” “啊?我们不熟啊。” 经蔡献瀛告发,把总姚戴魁带领营兵抓捕繆鼎言等人,居然能做到一个不落全抓走。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调集了大量的兵力,不会少於二十人。 “……你蔡献瀛一无证据,二与姚戴魁不熟,那你是怎么说动他带那么多士兵来抓捕的? 三五个来检查就算了,那可至少二十个。 你说我们房间里有很多银子,那姚戴魁就信了,还几乎带走了留守一半的兵力?” 蔡献瀛额头流下了汗珠。 “不老实是吧?”方枝儿立刻作势要起身去呼喊朱慈烺,而蔡献瀛立马摆手求情。 “是,是,我与大清通信,姚把总是知道的……” 方枝儿点点头,站起身道:“我们知道你家在哪,更知道你家小在哪儿,想活命,就別耍花招,明白吗?” “明白,明白……” 这边方枝儿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在默默盘算计划,而朱慈烺却也坐在火炕前冥思苦想。 以目前的情况就能看出,一个小小蔡献瀛,不过一介小吏,哪有那么大能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是文官集团暗子,会如此拼命保守秘密吗? 一开始还说是建虏,编的有模有样,还说什么密信。 那些密信朱慈烺都看过,的確有通敌之人,但却与他说的丝毫不相符,还魁吾了,还蔡士英了。 密信中明明说的是“吾爱大清”,要是蔡献瀛说出吾爱大清的密语,他说不定还会信几分。 经过一番审问,他抽丝剥茧,慢慢推理,反覆试探,才终於得出了真相。 根据蔡献瀛口供来看,其成为东林党暗子,乃是受一黑衣神秘人物要挟招揽。 朱慈烺下船当晚,蔡献瀛家里就飞书来信,指派其来客栈偷书。 而偷书不成,他刚回家就再次收到飞书,要他去向营兵把总姚戴魁告发。 这蔡献瀛一个小吏,凭什么营兵那边会听他的话,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把总姚戴魁也是文官集团的人。 水落石出,水落石出啊! “文!官!集!团!”朱慈烺咬紧牙关,却是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间蹦出这个词。 但得到真相,並不代表解决问题。 朱慈烺可以花钱绑架蔡献瀛,却没法花钱绑架姚戴魁。 如今他们武人不过三位,银两不过二十五两。 梅英金见眾人都不说话,只得凑到朱慈烺耳边:“太子殿下龙体最要紧,不如来日为二人报仇?” “穆虎匹夫之身,拋家捨命护我南下,不能弃。”朱慈烺用木棍挑著火炕,“繆鼎言忠义之士,若不是他在漕船拼杀,我等尽死,亦不能弃。” “那假如花钱把两人换出来呢?”王台辅在火炕边烤著手,“不是还有二十五两吗?” “不提这二十五两够不够换两个人,那些营兵也不是傻子,少一个还说得过去,少两个,而且还都是主犯,说得过去吗?”梅英金的脸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晚明是一个高度商业化的时代,甚至刑罚法律都能商业化。 甚至把要犯从牢里换出来,都有专有名词称呼,也就是换头。 具体操作就是牢子们先从现成班房货源里,找一个形態相近的替死鬼。 然后贿赂典史,让他在点名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著贿赂刑房书吏,修改案卷犯人特徵。 最后贿赂刽子手,让他早些快些一刀砍死,不要让替身有机会喊冤。 待到行刑当日,牢子把替身打扮成要犯的样子,戴上刑具拉去刑场。 真正的要犯则换上牢子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 正常来说,换一个死刑犯要成百上千两,但如今是乱世,秩序崩塌,价格大跌。 宿迁县衙內,总兵不在,从知县到典史全跑了,刑房司隶现在就在这,所以只要买通牢子就行。 但问题就在於,问斩这件事是营兵那边在监督,少一个主犯还能说过去,少俩就太过分了。 最重要的是,以繆鼎言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弃他的严声伯的。 所以想像之前那般,一路买通是不可能了,那便只有武力。 可他们一共只有三个人,朱慈烺与梅英金还好说,王台辅有把子力气但从未动过武。 除却在野外一直未归的那三十多营兵外,城內还有近五十名营兵。 今天朱慈烺与梅英金过去探查过了,这些营兵很多都是临时从青皮流氓乃至乞丐里徵募的。 排除步卒,真正有战斗力的,就只有千总刘振基的骑兵家丁。 姚戴魁说是把总,其实就是刘振基的家丁头子,手下还有五个骑兵家丁。 一番分析后,刘振基领著千总武职,手下就八十多个士兵,其中只有十二三个有战斗力的家丁骑兵。 “梅大伴,你觉得如何?” 梅英金少有苦笑:“小官人,您可知道,廝杀场不是校场,那些营兵家丁单打独斗没一个是我对手。 可要是七八人一道围上来,再各拿一柄长枪,除非三头六臂或者有马,否则谁来都得跑。” 要劫法场,第一关就是那些营兵。 这些营兵士气的確很低,训练不足,但唯一的优势就是数量多。 有家丁压阵,他们再一拥而上。 营兵又不是活尸没有神智,就是朱慈烺等人也双拳难敌四手。 事实上,思考到这里,向来自觉足智多谋的朱慈烺,此刻都有棘手之感。 眼下的敌人不是活尸,而是文官集团。 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对大明的腐蚀越来越严重。 就连卫所武官乃至开国勛贵,都被大明文官集团所拉拢腐蚀,成为其一份子。 且朱慈烺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大明文官集团的存在,甚至还以为这就是普通的权力交易呢。 “那该怎么办?”王台辅也抓起了头皮。 “恐怕……”方枝儿看向朱慈烺,却是没把话说完。 梅英金跟著开口:“小官人,大局为重。” 回到大明以来,朱慈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所有的道路,所有的方法都被堵死了。 买通牢子没钱且来不及,劫法场没兵甲且人手太少,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穆虎与繆鼎言死在刀下?。 隨便找一艘船去淮安,然后找到黄得功,然后统合江北四镇军阀,然后南京登基。 然后呢? 然后忠於自己的忠臣,自己却见死不救,大局为重? 不对,不对! 朱慈烺忽然醒悟过来,只要自己乘船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就少了。 那就是挽天倾的壮志! 文官集团使用过多少次这样的方法? 你有脊梁骨,我偏要打断它,诛其心,夺其志,毁其节,让你不知不觉间当一条断脊之犬! 他今日能弃穆虎繆鼎言,明日就能弃大明万民,后日就能弃天下! 犹匹夫不可夺志,况自己承了太子之身,敢不为天下先? “我寧死亦不弃此二人!”朱慈烺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今日弃了,我大明便亡国了!” 朱慈烺的话音迴荡在草庐內,却是震得梅英金与王台辅说不出话来。 至於方枝儿,则是同样震撼,而她却是震撼於朱慈烺的逻辑迴路。 你到底是怎么把放弃这俩人日后再报仇和大明亡国联繫起来的? “小官人……” “不用再劝,我意已决,明日去乡间购置兵刃马匹,后日劫法场!” 见朱慈烺如此,方枝儿便知他倔劲犯了,但她早已想过这种可能。 哪怕万般不情愿,此刻她也只能开口:“若小官人不弃,那奴倒是有一计。” “你又有计?” “小计罢了,却比直接劫法场更好。” 方枝儿点头看向角落的徐芍娘:“徐妹妹的戏班可有清军盔甲的行头?” “没有。” “辽东明军甲也行,就那种布面棉甲的行头。” “有是有,但甲里没甲片是丝绵,而且也没铜钉是钉纹……” “那就够了。”说完,方枝儿却是折过身,附在朱慈烺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方秘书真乃我之……”听完了完整计划的朱慈烺一拍大腿,却是卡壳了几秒,“……王振矣。” 第25章 比巴拉蔡士英 崇禎十七年十二月一日,宿迁城外晓雾四漫,弥天皆白,万籟俱寂。 城外平野芦荻,枯黄皑白,断壁残垣间,尚能见半埋於雪中的尸骨。 在雪中尸骨一侧,则是三十余留守营兵,红號衣,丈长矛,探头探脑地眺望。 最前骑於马鞍,伸长了脖子的大鬍子男,便是把总姚戴魁。 雾影里隱隱见三骑並轡而来,白旗白甲,红顶缨盔,未几,一声呼喊便穿透群雾而至。 “比巴拉,蔡士英!” 听著那渺远传来的叫喊声,立在这边的二十余营兵马上躁动起来。 真是无敌的清军大人到了? 作为把总的姚戴魁,却是有些迟疑。 他扭过头,问向一侧的蔡献瀛:“你確定那是你族叔?看清楚没有?”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定是我族叔,不会错的。” 对於这股突然到来的清兵,姚戴魁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这段时间蹊蹺事太多了。 自总兵沈通明前往沂水前线后,他们派出去的侦骑铺兵大都是音讯全无,迟迟未归。 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还说是被一群疯子袭击了,最后那铺兵还失踪了。 甚至就连自家千总刘振基,自从河盗袭船事件后,都是神神叨叨的。 不仅把营兵常驻南门野外,自己还坐上昨天最后一趟班船去淮安府报告紧急军情了。 可是他真没发现,到底哪里有紧急军情。 难不成是指现在的清军南下? 姚戴魁还在犹豫,蔡献瀛不得不赶紧劝说道:“您看他们的甲,是分体式的,不是明军直身甲……” 说到这,蔡献瀛不得不感嘆那大清粘杆处高级密探方某对清甲的了解。 那些甲是戏班借出来的,在方密探的指导下,一番修改,竟与那清甲几乎无甚区別。 一个女子,会写满文,对大清甲冑了解到这个程度,莫非是个满人格格? 要是能为满人格格效力那就太荣幸了,狗凭主贵啊。 只是他们不知为何,非要杀这姚戴魁,但这就不是自己要思考的问题了。 姚戴魁却是皱眉,仍旧发问:“只有三人吗?” “余部还在后头,这三骑应该只是先来与我等接洽。”蔡献瀛耷拉著眉眼,“昨日不是都把满文书信给您看了吗?” 那满文书信姚戴魁的確看了,甚至和清兵遗留下来的满汉双语榜文对照过了,的確是满文。 在这个时代,满文才被创造出来不足五十年,只有大清的巴克什(笔帖式)才会这种满文。 笔帖式和方枝儿现在的职位差不多,是大清的高级知识分子,数量稀少,不太常见。 姚戴魁看到的的確是满文书信,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谁能来做这个假。 难道是土匪响马吗?他们能会满文? 这种笔帖式都是清军高级將领的贴身侍从,哪里会落到土匪响马手中? 姚戴魁终究是存了几分防备,只是马鞭一指:“你,去传个话,就说我慕王化已久,不知清军大兵何时到达?” 蔡献瀛仿佛自认倒霉一般,跨上一头毛驴,顛儿顛儿地前行了快三百米,来到三人面前。 “情况如何?”坐在最中间马匹背上的朱慈烺问道。 “他信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蔡献瀛难掩激动,“他只带了三个家丁骑兵,我回去怎么说?” “你就说,让他准备三百人的粮食草料,然后將县衙官印封存,必须在中午前完成,否则待清军天兵到达,必叫其立成齏粉。”强忍著不適,朱慈烺说出了这段话,“记得说,上前听封,无需著甲。” “晓得了。”蔡献瀛同样压低嗓门,“我家人如何了?” “由方秘书看管著,你且放心去吧,我等说到做到。” 望著蔡献瀛离去的背影,梅英金却是面露忧色:“小官人,这人能信吗?” “世间安得无咎法?”朱慈烺抚摸著座下花马的鬃毛,“尽人事,看天意吧。” 不知怎的,朱慈烺此刻居然想到了方枝儿。 这女子明明只是从邳州牙行买来的雇仆,可不知为何却颇有才智。 甚至就连这个时代少有人会的满文,她都会写。 这让朱慈烺十分疑惑,此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从哪里学到的满文? 真是奇怪啊…… 不过现在,朱慈烺却是没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儘管昨晚已经说过,但今天临阵他还是得再说一次。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使用斜击战术。”自十字军之王权术后,朱慈烺再一次掏出了全战兵法,“我再重复一遍,梅大伴,我命你为左翼领一骑。 我为中军,象山为右翼,亦各领一骑。 待建奴近到能看清眼白时,我立射其马。 待其马死,左翼先行,目標是速斩敌右翼大军。 中军其次,右翼再其次,象山只负责拖住敌军就行,明白否?” “明白!” 所谓斜击战术,其实就是田忌赛马。 用朱慈烺这个中等马拖住敌军上等马姚戴魁,用王台辅这个下等马拖住敌军中等马。 然后叫梅英金这个上等马,速斩敌军下等马,然后转身过来与朱慈烺一起围攻姚戴魁。 一般两马既歿,剩下的那匹就该跑了。 “恩主,真要如此吗?”王台辅望著那精悍的姚戴魁,心臟砰砰直跳,“那人不像善茬啊。” “此叛贼,人人得而诛之!” 长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朱慈烺隔著弥雾,双眼却是几要发出精光。 他左手扶住弓把,右手按在箭壶,双目却是紧紧盯著雾中人。 来吧,来吧,你这个背叛大明的文官走狗! “无需著甲?”姚戴魁却是迟疑了,“莫不是要拿我吧?” “姚把总何出此言,难道您在战场上杀过哪怕一个清军吗?” “那倒没有……” “洪太师杀了多少清军,那大清连洪太师都能留,何况您呢?” “那为何无需著甲?” “还不是怕您不忠,欲拿他们呢。”蔡献瀛低语道,“您上去时且慢些,生了误会可不好。” 思来想去,姚戴魁却是摘了头盔,丟给身后营兵步卒:“去城里,叫县衙封存官印,准备粮草,喜迎天师。” 叫上两名家丁,姚戴魁丟了臂缚,却未脱罩甲,驱著马匹不紧不慢地向前。 雾气遮了视线,可那白甲越清晰,姚戴魁心中就越澎湃。 和清军有一腿,几乎是明末诸將的时尚单品。 如今南明颓势尽显,毕竟明祚也二百多年了,该投新朝了,何必陪著大明去送死呢? 那么多英勇善战的名將都败了,那么多尽心为国的名臣都降了,那么多天下险峻的城关都丟了。 他在这救什么国,忠什么明,吃饱了撑的吗? 就连他姚戴魁的顶头上司刘泽清,都在给吴三桂的信中说“三面环观,曾有谁不降贼?”呢。 就连东平侯都这么说,那还说什么了?直接降了就完了唄。 他默许蔡献瀛与清军勾结,默许城中青皮张贴揭帖就是因为此。 如今前线渺无音讯大概是明军大败,而如今清军前锋已至,是时候了。 他终於能一切得偿所愿,归入新朝,升官发財了。 就差最后一步……姚戴魁心头不知为何却是有些发毛,他昂起头,努力看向那为首的白甲兵。 雾气之后,那张面孔越来越清晰,此时,姚戴魁终於看清,那是一张乾净稚嫩的面孔。 “不好!” “嗖——” 为首的白甲少年,闪电般抬弓搭箭射出,一箭正中姚戴魁座下马眼。 那黑马唏律律嘶鸣,人立而起,却是將猝不及防的姚戴魁甩下马来。 “三军听令,隨我衝锋!” 第26章 来袭 “清军来了,姚把总死了,快跑啊!” 姚戴魁落地的瞬间,蔡献瀛立刻跳起,转身骑上毛驴就跑。 一夫惊呼,竟然带动著其余营兵都动摇起来。 前方营兵看到战马人立,而把总落马,就立刻转身逃跑。 而还有后方营兵只听到唏律律一声,便已然开跑。 三十多营兵最后竟只剩十三名步卒还算是老实,居然端著长矛朝这边衝过来。 余光瞟见那奔来的十三勇士,王台辅却是心头又急了几分。 儘管他们单人不敌朱慈烺三人中任何一个,可配合著骑兵与人数优势,却是能压制著朱慈烺等人无法发挥。 若待其走到,姚戴魁说不定就能逃走。 “恩主……” 话刚喊到一半,却见朱慈烺早已跨马奔出,高举长刀便猛地朝姚戴魁脑袋劈砍下去。 听到脑后风声,那姚戴魁狼狈扑倒,长刀只是削过髮髻,乱发散落。 他顾不得去看朱慈烺,只是转身便向身侧左翼友骑衝去,可朱慈烺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扯著韁绳返身,搭弦便是嘣的一声,箭矢直奔那敌军左翼骑兵。 只一箭,便贯穿敌军左翼全军肩膀,射得其闷哼一声,立扑在马背上。 而朱慈烺抽出腰刀,却再次朝著姚戴魁衝去,刀尖破空呼啸,直指姚戴魁后颈。 那姚戴魁却是大胆转身,面对马首,折腰前扑,居然从马蹄下滚了过去。 只是再站起时,左臂已然软软垂下,殷红鲜血顺著指尖滴落。 朱慈烺见状,却没有收刀,反而直接了当地朝著被射倒的敌军左翼衝去。 他想著先解决一个,与王台辅两人匯合包夹姚戴魁,可腰刀刚举,那趴伏於马背的左翼敌军突然起身。 怀中马刀却是刁钻探出,朝著朱慈烺胸口戳去。 要知那朱慈烺身上的白甲可是戏班行头,哪里有铁甲。 被这么一戳,少不了开膛破肚,重演漕船大肠活尸的下场。 “恩主小心!”高吼一声,王台辅此刻却是顾不得,直接纵马撞了上去。 他马术一般,连朱慈烺都比不过,只能用这种衝撞之法了。 坐下大马横衝直撞,却是没有撞上去。 马儿这个聪明啊,还没到就开始减速了。 而敌军左翼的马儿同样胆小且聪明,见一大马横衝过来,当即扭头便走。 长刀扫过,未曾砍到朱慈烺,他正要庆幸,却见眼前血光一闪,一只马耳凌空飞起。 “咴儿咴儿——” 这些马都是散尽蔡献瀛家財,购买的拉车駑马,哪儿有战马的胆子。 不等他安抚座下马儿,它就已然唏律律惊慌跳动起来,摇得朱慈烺左摇右摆。 朱慈烺只感觉座下马鞍跳动,四蹄蹦躂,想要把他甩下。 “吁,吁——” 吁未吁完,朱慈烺便感觉手肘被什么铁钳般的东西握住,下一秒巨力传来,眼前天翻地覆。 “呵!”痛呼一声,朱慈烺只感觉背部生疼,眼前却是探来一张又惊又怒的大脸。 “哪里来的小贼,敢耍我!” 说著,姚戴魁便骑跨上来,从怀中摸出解首刀,朝著朱慈烺脖间猛然刺下。 朱慈烺下意识侧头,刀尖擦著耳朵刺入泥土,却是在耳廓划开一个缺口,鲜血顺著耳垂滴落。 “还敢躲!” 拔出解首短刀,姚戴魁却是再次朝著朱慈烺刺下,转眼已到鼻尖。 可朱慈烺此时已有了准备,当即双手探出握住了姚戴魁的手腕。 他不过十五六岁,力气尚未张成,眼前姚戴魁却年过三十,正是壮年时候。 这姚戴魁左臂被马蹄踏折,只有右臂能用,否则朱慈烺是怎么都挟持不住其右手的。 双臂发力,朱慈烺双目圆瞪,连脸颊的肌肉都在颤抖著。 那带著缺口的刀锋在他双臂之下,居然缓缓向上移动。 见朱慈烺锁住他右手手腕,姚戴魁却是发了狠,直起身,绷直手臂,把全身力气都压在右手上。 於是刀尖再次向下,朝著朱慈烺眼睛缓缓压下。 姚戴魁面红如赤,朱慈烺却也是两眼充血,两人对视著,咬紧牙关,搏了命地推拉。 “叛贼!” “小贼!” 为了更好使劲,姚戴魁微微坐起,好把更多体重压到解首刀下。 而就这个动作,却是给了朱慈烺机会,他膝盖屈起,跺地向上一顶,撞在姚戴魁下阴。 “唔——” 姚戴魁吃痛,却是失了神。 朱慈烺同时双手卸力,脑袋拼命扭开,刀锋扎下,一道伤口却是从嘴角一路开到耳垂。 趁著这个机会,朱慈烺却是猛地撑地起身,手膝並用,欲將姚戴魁推开。 姚戴魁一时不察,居然真被推得翻倒,解首刀也甩飞。 他强忍剧痛,却是试图压回到朱慈烺身上,而朱慈烺却是借力又一次翻回。 两人在地上滚动了三四圈,姚戴魁终於再次骑上,右手掐住朱慈烺脖子,横眉怒目。 “给我死来——” 姚戴魁右手发颤,嘴巴张开,就连牙齦都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著朱慈烺逐渐变红变紫的面庞,神色中的狰狞却是越甚,区区小贼,竟然让他丟了这么大的脸。 他一定要…… “噔——” 耳畔传来仿佛是猪肉砸在案板的声音,姚戴魁突然脱力,控制不住右手了。 下一秒,朱慈烺右手再次裹著黑影袭来,噔地砸在姚戴魁太阳穴上。 姚戴魁浑身一颤,两眼睁大,嘴巴微张,原先狰狞之色像变脸般尽化为迷茫。 “噔——” 第三记重锤已然砸下,啵一声,大股鲜血顺著太阳穴流到了颧骨脸颊。 姚戴魁身躯软软歪倒,朱慈烺挥舞著铁锤,却是不停,直到脑浆流出他才停手。 “咳咳咳——” 大口大口呼吸著寒冷的空气,朱慈烺咳嗽著,吐出好几口血痰。 第一次,朱慈烺第一次感觉这冬季的寒冷空气居然也这么清新好闻。 只是在喘息之余,他又有些恼怒。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 照理来说,自己作为中军纠缠敌方中军这么久了,左翼应该早就解决战斗了才对。 不来支援,在做什么? 待事了,必须得好好给梅英金还有王台辅两人上一节军事理论课。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斥责,便听到身侧梅英金一声大吼:“官人小心!” 朱慈烺马上向右扑出,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与咆哮。 而他刚刚所站的地方,却是一名红衣营兵扑来。 拿起铁锤,他刚要再战,梅英金已然疾驰而来,长剑挥舞,削了那红衣营兵的首级。 朱慈烺只道是营兵袭击,待看清那穿红號衣的面目,面色却是一怔。 这面孔他熟悉无比。 惨白的面容,发灰的眼球,脸颊上黑色的青筋…… 活尸?何时来的?! 梅英金来不及与朱慈烺解释,只是伸手一拽朱慈烺腰带,將其拖到马背之上。 王台辅高低肩,血流满面,正朝著自己这边奔来。 坐在马背上,朱慈烺却是终於能看清整个战场。 原敌军右翼正伏於地面,不知生死。 而敌军左翼则是右脚勾著马鐙,倒掛著,被惊慌的马儿拖著跑。 仅仅只是如此,那还罢了。 敌军左翼的尸体上竟还掛著两名活尸,死死咬住其躯体,饶是被拖得皮肉绽开,仍不鬆口。 再往远眺,那些营兵早就一鬨而散,剩下的只有三五个红衣活尸。 刚刚自己与姚戴魁搏杀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那些活尸早已不知不觉间袭来。 怪不得那些营兵迟迟未到,怪不得梅大伴的支援迟迟未到! 他们都被活尸给拖住了。 再看官道之上,朱慈烺感觉喉咙仿佛被塞了木塞子一般。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如黑潮破堤,无数活尸从浓雾里汹涌而出。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填满了整条官道,望不见首尾。 有老嫗,有稚童,有溃兵。 但他们都一样,一样面白如纸,一样双目翻白,口流涎水,僵直而行。 不疾不徐,漫过官道,漫过路沟,漫过道旁的荒田。 道上尚有不及走避的行人,顷刻便被扑倒,旋即起身加入尸群。 “这是,这是……”王台辅看著那尸群,却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象山,你去寻蔡献瀛,我们回宿迁县城,控制住城门与县衙。”朱慈烺咳嗽著,却是仍旧在发令,“快,快走!” 第27章 关门 这边守城的乡兵原先还在眺望,看那边姚把总和清军交涉的怎么样了。 隱隱的,先是有三五溃兵奔来,说是清军到了。 再定睛一看,雾中却是三名穿著八旗白甲的凶悍清兵,追著二三十营兵狂奔。 那些营兵平日里甚是凶恶,周围乡民莫敢惹,此时见他们如此慌张逃窜,都是乱了手脚。 有的要关门,有的要往门里钻,城门上有人大喊大叫,城下关厢小贩们更是四散而逃。 本来那群乡兵还想著关城门,见营兵被那八旗兵追得越来越近,却是大喊一声,各自跑了。 再有跑不及的乡兵或营兵,便是乾脆跪在道旁大喊。 “大金万岁!” “小的们都是大大的良民!” “韃子爷饶命!” “不许跪!”朱慈烺马鞭在空中打出一声炸响,嚇得乡兵百姓营兵们纷纷色变。 朱慈烺到了城门前,却是勒马停住,对著乡兵营兵大喊:“我是史阁部麾下总兵朱青垂,把总姚戴魁勾结建奴,已被斩首,尔等听我调遣,上前领命!” 听了朱慈烺这么说,其中一名营兵大著胆子站起:“不知朱总兵可有印信与调兵文书?” “大胆!信不信我砍你的头?”朱慈烺瞪眼便是呵斥,“城外有贼寇袭来,情况紧急,待事了再出示印信。” 营兵们本就害怕,听朱慈烺这一说,便不再敢质疑。 朱慈烺左右看看,却是对王台辅与梅英金道:“你二人各带几名兵丁,分两路关闭县城四门,让关厢的百姓都儘量入城,但如果来不及,那就先以关门为重。 期间若遇意外,立刻燃起狼烟为號,我会立刻过去支援。” “是。”两人各领五六名营兵乡兵,便朝著另外的几座城门奔去。 这宿迁县城夹於旧运河与黄河之间,周围四里(约2公里),高一丈五尺(约5米)。 有赖於封建迷信,宿迁县城是没有北城门的。 有东阳春门,西镇黄门,东南迎薰门,与西南河清门。 其中筑了城楼的,也就是主城门,只有东南迎薰门。 那活尸是从北边南下,朱慈烺等人从西镇黄门入,王台辅去最远的东阳春门,而梅英金则去关南侧二门。 “你叫什么名字?”朱慈烺看向先前那个出言询问的营兵。 那营兵硬著头皮拱拱手:“稟总兵官,小人名叫杨靖邦,乃是松江府人。” “好。”朱慈烺横眉以对,“我现升你为把总,你先带人搬横木到街口,禁止出入,外来入城者,只许待在城门附近。 再派锣夫敲锣,提醒关厢眾人入城。” 突然间从一介小兵连升三级到把总,杨靖邦是既喜且疑,只是事態紧急,实在由不得他感慨。 还好是早上,城外的行人农人並不多,隨著锣夫敲锣大喊“贼寇来袭,快快入城”。 城外的小贩听了,本来还在观望,可没多久,便见陆陆续续有农人扶老携幼赶来。 他们慌张至极,边跑边回头,还要大喊:“诈尸了,有疯贼,有疯贼啊。” 听了这话,外加锣夫高喊有贼人,他们这才慌忙收拾起锅碗瓢盆与口粮,叫上家属往城內去。 唯有少数人觉得每与官反,事乃可成而躲在了城外。 朱慈烺叫人先关了半扇大门,骑著马来回巡视。 谁敢在门口磨磨蹭蹭,或是赶著车马堵在门口的,他都是上前一阵狂鞭乱舞,怒斥其为文官走狗。 至於被怒斥的人,只能羞愧地捂面捂背捂大腿捂屁股而逃,不敢与他对视。 此外,北边隱隱约约传来鞭炮声,想来是梅英金估计放的,用来吸引活尸注意力。 不到两刻钟,视线內关厢附近就不再能见到站立的活人。 朱慈烺踩著马鐙站起,朝著远方眺望。 迷雾之中,一道稀疏黑线摇晃著,不断清晰,不断逼近。 破开长雾,活尸们伸长了双手,脚步却是如风,不比那些活人慢上分毫,甚至还没有体力消耗而显耐力极强。 最前方,那逃窜的农人时不时便被扑倒或自己绊倒,便是七八只活尸一起扑上压倒。 朱慈烺看不到全貌,只听到他们隱约的哭泣怒吼,以及那双手双脚在不断挣扎挥动。 俄而声音小了,挥动停了,其余活尸也站起来了。 那被扑倒的活人也站了起来,露出脖颈处血肉模糊的白骨。 “咔咔——” “救命啊,救命啊——” “天灵灵地灵灵,二郎真君上我身!看我雷法,呵唉!” 诡异的嘶吼声,裹挟著哭泣与呼喊,却是让城门口的乡兵守丁们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再看远方,虽然还有不少被活尸追逐奔跑的活人,但朱慈烺还是下令道:“关门!” 几名乡兵一齐用力,大门便缓缓合上落閂,而城外则传来无数绝望的怒骂与哭泣。 朱慈烺充耳不闻,只是继续下令:“將城內砖石泥土等都弄来,顶住大门,门洞前堆马车拦截,此外,刚刚入城的人不许入坊巷。” “啊?”杨靖邦满脸疑竇。 朱慈烺却是不管不顾地自说自话:“你立四间棚子,用幕布遮住,刚刚入城者,必须先脱衣检查是否有伤口,无论男女。 想要入坊巷,那就必须没有伤口,如果有,那就不能离开这门洞前的空地,待明日我再来处理。” “是。”杨靖邦连连拱手,“可否需要为总兵寻一个医官?” 朱慈烺摸摸脸上的血:“那便寻一个来吧,我去县衙了,让医官也过去。” 叫了个熟悉本地的帮閒引路,朱慈烺满脸是血,却是挺胸行过大街。 马蹄踏切,青石板路,锣夫敲锣道:“史阁部麾下总兵朱至,城外贼寇袭击,诸人退避家中,莫要外出堵塞道路。” 而县城中的民人原本还好奇抬头,可这一看,却是嚇得一个哆嗦。 这总兵看著年轻,脸上却是一道大豁口,连后槽牙都露出的那种。 明明伤势如此之重,他却是甘之若飴,脸上甚至还带著矜傲的微笑。 虽然脸上破相了,可朱慈烺却是並不在意。 疤,可是武官之徵啊。 虽说文官集团並不是只有文官,但他未来要建立的武官集团肯定是武官占据多数。 脸上有疤怎么了? 骑马到了县衙,梅英金与王台辅早已等候多时,医官也几乎是同时匆匆赶到。 方枝儿端著铜盆热水,將朱慈烺迎入县衙,本来一眾小吏士绅还要来拜见,却都被她驱赶了。 她知道这些士绅重要,她只是真的没有心情与他们掰扯了。 经过先前与梅英金的交流,她已然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活尸,活尸又来了。 最后还是功亏一簣了。 在她的计策中,当刘振基与沈通明等武將离开后,宿迁县城已然进入事实性的无政府状態。 这个小政府名义上的唯一管辖领袖,就是姚戴魁。 之所以偽装了清军,还要干掉姚戴魁,就是因为朱慈烺死活不愿意剃头,而且戏服也不像真甲那么顶真。 那么在姚戴魁面前,是必定要露馅的。 只要他们能干掉姚戴魁,凭藉武力做信用,就能从牢狱中把穆虎、繆鼎言等人捞出来。 本来这个计策她想的好好的,待杀死姚戴魁后,立刻进入县衙,然后捞人后立刻骑马离开。 等到了桃源县或者乾脆骑马到清河县,渡河去淮安府再坐船。 眼看著终於能从即將到来的战场上逃掉了,没想却迎来了这么个结果。 好消息,清军没来。 坏消息,活尸来了,而且成千上万地来了! 那么先前为什么总兵沈通明前往邳州,外加消息断绝就很明显了。 宿迁被活尸包围,猜猜歷史上还未与清军接战就跑路的淮安府东平侯刘泽清会不会来救? 好难猜啊。 如那漕船之上一般,他们又被困於这宿迁县城中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群活尸能来的这么快,就好像突然出现一般? 徐州前线以及沂水前线,可都聚集著明清两国数万大军呢! 要说普通人不是活尸对手也就罢了,这可都是有火器甲冑的军队。 就连朱慈烺他们都能借著假鸳鸯阵消灭一整个船舱的活尸,她想不到军队不敌活尸的理由。 至於这县衙之中,眾人都是惶恐不安,尤其是王台辅,更是急得满县衙打转。 他可是邳州人,父母家人都还在邳州。 如果不是现在出城就是去送死,他恨不得马上骑马回家。 这边朱慈烺任由医官上好了药,终於施施然站起,便一叉腰。 方枝儿立刻知道,他又要发表高论了。 “诸位勿慌,我已知这活尸为什么会出现了。” 一听这话,原先县衙內惶惶的人群却是纷纷转头看向朱慈烺。 “你们肯定怀疑,为什么突然有活尸出现对不对?”朱慈烺摆摆手,“前线明明是有数万大军呢,且是明清双方都有,但它们却仍然能过来,你们很想知道为什么,对不对?” 哦? 听到这,方枝儿顿时一愣,这个思路居然与她不谋而合。 她两眼瞬间亮起,这嘉豪开智了? 她的信息太少,没推理出来什么东西。 但这嘉豪信息比她多,而且思路也广,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启发呢? 最重要的是与先前不同,这一次朱慈烺的推理前提条件与逻辑是完全正確的,难不成,难不成…… “因为活尸是来抢我的《大明真史》的!” 第28章 围困 方枝儿的脸刷的黑了下来,她甚至期待了一整秒。 朱慈烺猛拍桌面,为这活尸事件下了定义:“竟敢拿《永乐大典》中的技术对抗朱家的子孙!” 显然,大明文官集团在试图对《大明真史》暗偷明抢,却都没有成功。 此时,他们已然恐惧到了极点,乾脆一狠心释放活尸,想把他和他的《大明真史》,连带著全宿迁的百姓一起埋葬。 这是何等地无慈悲! 要知道,前线是既有明军又有清军的,其中还不乏大明忠臣,例如高杰等。 活尸能这么顺利地过来,相当於既要突破清军,又要突破明军。 这太反常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双方阵营里各有內奸,一个横跨了明清两个军队的內奸。 那还能有谁? 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一定是文官集团乾的!” 儘管已经早早猜到朱慈烺要说什么,可真正听到了,方枝儿还是感觉一口心头血直衝脑门。 她此刻几乎要將真相付之於口,之前的偷书事件,本质就是蔡献瀛在偷信。 他偷信的原因,是因为你偏要认为书信都是密信,非要带下船啊。 如果你不把书信带下船,后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文官集团,根本不存在啊。 甚至东林党能不能作为真正的政治团体存在,都是一个大问题。 根据方枝儿看到的史料,所谓浙党楚党东林党,名为党派,本质就是一群原子化的政治私联小团体。 连最基本的党內一致都做不到,更遑论其他了。 不过现在她却谈不了这些,因为蔡献瀛不敢。 况且一旦说了真相,假如他怀疑自己被文官集团策反了怎么办? 以她对朱慈烺的了解,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尤其是她会满文已然让朱慈烺生疑的情况下。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方枝儿酝酿许久,几乎力竭才凑到朱慈烺身边开口:“小官人,为了保护珍贵的《大明真史》,咱们还是逃吧。” 如今城外虽然活尸数量庞大,可活尸毕竟不会游泳,在水中行动速度很慢很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从城內的拦马河直接驶入到黄河,哪怕只是一个平底小舟,也足以逃离此处。 在方枝儿希冀的目光中,朱慈烺却是摇头:“不可。” “为什么?” “那就著了文官集团的道了。”朱慈烺两手一摊,“况且宿迁百姓因我而受此劫,我怎能一走了之?” 哎哟我…… 一口气没上来,方枝儿没来由地咳嗽起来,朱慈烺还关心呢:“方秘书怎么了?” 方枝儿勉强挤笑摇头:“没什么,嗓子眼进灰尘了。” 此刻,反倒是王台辅皱眉开口问道:“恩主怎知活尸是来抢书的?” “你想啊,我刚写《大明真史》就有人来偷书,偷书不成就有人来抢,抢不成现在又来了活尸,而且刚好是我锤死姚戴魁的时候,这难道是巧合吗?” “难道不是吗?”方枝儿终於忍不住了。 “只要你读过一万篇史料,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巧合。”朱慈烺竖起一个手指,“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文官集团在看著你。” 王台辅望著朱慈烺半晌:“小官人,我有一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来无妨。” “您真的认为文官集团存在吗?” 他与朱慈烺认识以来,时常感到困惑。 他一直觉得偷书其实是误会,其实是官府来抓私盐贩子的。 恩主行事颇有章法,怎么会总是在这些事情上说这些胡言乱语呢? 他一直抱著这样的想法,直到蔡献瀛的出现。 蔡献瀛的口供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他真是来偷书的! 那岂不是说,文官集团真的存在? 王台辅甚至私下里偷偷问过蔡献瀛,他都说“文官集团是存在的,我就是文官集团派来的”。 这让他真的困惑了。 朱慈烺听闻,看了王台辅一眼:“你真的觉得洪武旧制能恢復吗?” “当然……”说到这,王台辅却是愣住。 他恢復洪武旧制的理想,不也常常被人说是“妄言”吗? 將前因后果一串,外加姚戴魁真的来投清军的表现,王台辅一时竟是有些痴了。 没去管王台辅,朱慈烺只是开口道:“所以我们不能逃走,要留在这里,他们以为活尸能困住我,实则是我用活尸拦住了他们!” “接下来,我要留在宿迁城內,完成我的《大明真史》,然后再去淮安,彻底揭穿他们的谎言。” “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皇帝没有一个孬种。” 听了这话,方枝儿与王台辅一样,一时痴了。 只是原因却与王台辅大不相同。 至此,朱慈烺为小团伙立下了新的目標:留在宿迁。 至少在完成《大明真史》,完成《卫所秘史》前,都得留在宿迁。 “哦对了。”朱慈烺喊来梅英金,“梅大伴,你去帮我找一名印璽匠人,帮我刻两枚官印,现在应该没人敢拒绝了吧?” 不得不说,方枝儿的计划虽然没有完全完成,但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收穫。 那就是在击杀姚戴魁后,朱慈烺已然成为了宿迁暂时的最高统治者。 毕竟当前的宿迁本就是几乎无政府状態,甚至可以说是军管状態,由军政府统治。 在芦苇盪之变中,用铁锤锤死姚戴魁后,朱慈烺自然而然就成了宿迁的土皇帝。 这在明末是很常见的事情,不少县城都曾被土匪乃至青皮占领过。 现在不管他想要刻什么官印,匠人都没有不当汉人的权力了。 但有权就得有责,在匆匆忙忙处理了伤口之后,朱慈烺就开始带著梅英金安排起整个县城的防尸事宜。 首先是城墙上的检查站,以及墙根下的隔离营。 其次是在各个坊巷设立拒马街垒,以防尸变爆发无险可守。 此外,朱慈烺还叫来了城中的工匠,让他们打造木质定滑轮,在城墙上设立縋城点。 也就是通过牛皮绳或者麻绳,將一个大篮筐垂到城墙下。 让城外的活人可以坐在篮筐里,顺著城墙入城,能给城中增添好多人力。 这一桩桩事务,连环地端上来,却是叫朱慈烺颇有些吃不消。 忙碌了一天,头昏脑涨,他才终於是將整座宿迁城都大致梳理了一遍,並安排好了巡逻的乡兵。 晚上换了药,歪著脑袋吃了饭,朱慈烺却是少有地没有写作《大明真史》,而是直接躺在了县衙后院的大床上。 方枝儿精神头还好,只是拿著纸笔,仍在思考县城的结构与局势。 毕竟这宿迁城想要在活尸群中活下来,可不是光靠勇武就行。 她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把这宿迁城中的事梳理好,保城就是保她自己啊。 一豆灯光,一坐一躺,若是没有夜空中隱约的活尸嘶吼声,居然颇有几分温馨之感。 月上中天,终於大概梳理完毕,方枝儿躡手躡脚,却是往小床去。 可屁股刚挨到床沿,就听朱慈烺一声呼唤:“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抬头,却见朱慈烺侧躺著看向他,神色凝滯,仿佛正在回忆著什么。 方枝儿却是不解:“忘了什么?” 朱慈烺不言,却也是没想起来,便再次侧身闭眼。 片刻后,他猛地坐起:“不对!景皋还在牢里关著呢!” 第29章 宿迁幕府 “当日漕船之上,青垂兄一人一弓,救了我一命,我就未曾报答。” “青垂招揽,我是一时猪油蒙心,看轻了青垂。” “我虽年长为兄,可青垂却为我滯留宿迁,拋家捨命,以至於死斗,已是救了我两命。” “这大恩不报,难道还是人吗?若青垂不弃,某愿拜为恩主,生死相隨。” 次日清晨,昨晚连夜出狱的繆鼎言,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立於宿迁县衙二堂退思堂之中。 此刻,他面对朱慈烺却是眼眶发红,长揖到地。 就算他再没良心,都该知道朱慈烺白净脸面上的结痂伤口是从哪儿来的。 这伤口看著狰狞,但其实从嘴角到颧骨处並没有割开,只是划了口子。 反倒是从颧骨下到耳垂那一块,被解首刀剖开,所以缝合得比较深。 儘管朱慈烺拿烈酒清洗过,用桑白皮线缝合了伤口,看著依旧十分狰狞。 “我得景皋,如英宗得也先啊!”朱慈烺立刻上前將其扶起。 繆鼎言同样感动不已:“若恩主不弃,我愿为也先!” 重新坐下,朱慈烺看看这县衙二堂。 这宿迁县衙二堂,前为槅扇六扇,朱漆缠枝莲纹。 进了屋內,地铺方砖,除自己所坐的黑漆公案与太师椅外,便是两侧八张官帽椅。 如王台辅、梅英金、方枝儿、繆鼎言等人,皆分坐椅上,已然人才济济。 “咳咳,诸君听了。” “听著呢。”堂下几人一齐回答。 “如今我等被活尸所困,既在宿迁,那便要在宿迁建制。”朱慈烺嘴唇翕动,“诸君觉得开一幕府如何?” 虽然他这么问,可懂的人都懂。 他公案上“宿迁幕府总兵关防”的官印都在那呢,自然是纷纷拊掌赞同。 朱慈烺满意点头,人心可用啊。 玩过十字军之王的都知道,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內阁填满。 然后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给强力封臣一个职位。 既然有了幕府,朱慈烺第一件事自然也是封官。 轻咳一声,止住了堂內的嘈杂,朱慈烺便开口给眾人册封起了官职。 “封王台辅为长史,总领幕府所有政务与后勤,並起草总兵令旨……” “封梅英金为锦衣班僉事,总领內府诸事务及幕府亲兵锦衣班……” “封方枝儿为秘书郎兼司马赞画,除誊写校对等本职外,管理幕府银钱帐目……” 封出去一溜官职,只是在军事上,朱慈烺却是犯了难。 “恩主为何皱眉?”繆鼎言此刻正是想表现的时候,立刻出言发问。 “我幕府文才很多,可是武人却少啊。”朱慈烺需要至少五个把总,现在还有两个缺位。 朱慈烺要建立武官集团,並不意味著不要识字的人。 文官是一种思维,有文官思维的都是文官,哪怕武將也是文官。 而有武官思维的人,哪怕是文官也算武官。 在朱慈烺看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些文官思维入脑,需要他修正精神。 他选取人才,主要是看其有没有武官思维。 像王台辅与繆鼎言,都是很有武官思维的。 “如恩主需要,我愿向恩主举荐。”繆鼎言立刻起身拱手,“都是我新近结交的大才,有勇有谋,而且忠於皇明。” “哦?”朱慈烺来了兴趣,“在哪儿呢?” “尚在狱中。” 听繆鼎言一说,梅英金与方枝儿同时色变。 要军事人才,你从监狱里推? 反倒是朱慈烺听闻之后,面色不变:“都是忠君之士?” “当然。”繆鼎言信誓旦旦,“我举荐这两人,分別名为张人將与晁霸,都是不给文官集团挣一分钱的忠明之士。” 梅英金扯了扯朱慈烺衣袖,却是暗地摇摇头。 抖开袖子,朱慈烺道:“那就请来一观。” 由於这监牢就在县衙南侧,也称南监,没多久那牢子便押著两人走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都是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虽耸眉搭眼,气质甚是凶悍。 此时的方枝儿终於忍不住低声道:“我刚刚查了案卷,这张人將是矿盗,晁霸是响马……” “哦?果是我大明忠臣?” 就当方枝儿確认好几遍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两人中高瘦的那个已经走来,当先拜道:“沂州晁霸,拜见朱总兵。” 矮胖的则是紧跟其后:“某乃宿州张人將,也拜见朱总兵。” “抬起头来。” 两人听闻,都是抬头,见那朱总兵年不过十五六,本还轻视。 只是见其脸颊刀伤与耳朵豁口,再看其脖间淤青,却是不由得一颤。 他们都是老江湖了,自然能看出朱慈烺之前刚刚经歷过极凶险的死斗。 而从朱慈烺能端坐於此来看——是他贏了。 那朱总兵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下巴微微昂起。 不知为何,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此必为绝顶悍武之人,否则年纪轻轻怎么能当上总兵? 还姓朱,难道是宗室? “二位兄弟,都有何才能?”朱慈烺依旧歪头昂著下巴,免得扯到伤口疼痛,“又是为何而入狱?” 听到为何入狱,两人便都是犹豫。 见繆鼎言使眼色,知道这朱总兵能看卷宗,他们便乾脆直言。 “某最会养马骑马,乃是因绑架士绅富户而入狱。” “某平日里以掘矿为业,最是擅长土木与火药……因盗开煤矿杀官造反而入狱。” “好。”朱慈烺一拍桌面,“果然忠勇。” 看著这二人,朱慈烺都能在他们头顶看到火器大师与骑兵大师的特质了。 顶尖人才啊。 听闻此言,这二人都是涨得脸色通红。 那张人將脾气火爆,开口便道:“总兵要杀要剐,来了便是,何必辱我?” 要说悍勇,这两人倒还忍了。 只是这忠勇,显然是嘲讽这二人实非纯良,杀官作乱,这能忍? “怎么辱了?”朱慈烺仍旧威严端坐,“文官走狗人人得而诛之,杀的好,杀的妙,不杀不是大明人。” “……嘿?” 见朱慈烺不像说笑,张人將与晁霸对视一眼,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们一个矿盗,一个响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忠勇在哪?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走下椅子,朱慈烺一手扶住一人胳膊,“这小小监牢四十余人,居然能出你们二位,真是天助我也。” 这下是真听清了,两人连称不敢。 “二位到我麾下,想要什么官职?” 张人將此刻不说话,反是晁霸拱手:“能活命便已万幸,能为一旗总则可。” “旗总?不行。” 两人脸色都是一灰,果然只是客气客气,不会让他们身居太高位置的。 “二位未来可是要当我三大营总兵的,现在就当个旗总吗?”朱慈烺摇头,“一句话,直接把总!两个都是!” 几句话下来,张人將与晁霸被说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被送去洗漱更衣了。 朱慈烺对这二人十分满意,相比於这本地乡兵营兵,这二人都是外人,用著放心。 他笑对繆鼎言:“景皋颇有识人之才。” “哎,哪里哪里,恩主才有伯乐之才。” “哎,过誉过誉……” 方枝儿麻在一边,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做梦都没梦到过这种场景。 你俩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见过从武举里提军官的,从门阀里荐军官的,从卫所里举军官的。 没见过从监狱里直升把总的! 再让这朱慈烺这么下去,她看这宿迁幕府迟早要亡啊。 必须得想办法,別把自己也给坑进去了 定了这两位把总,加上繆鼎言与先前的把总杨靖邦,外加朱慈烺自己,五大把总便定下了。 弹著手中的名单,朱慈烺却是对繆鼎言道:“好,今日下午,五大把总校场开会,我去写史了,散会。” “誒等等。”王台辅却是拦住了朱慈烺,“恩主,衙门还有其他事呢,如钱粮城防这些……” “我事情多,要把精力放到军事上。” “恩主,这可是要治理一县的,您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吧?” “当甩手掌柜有什么不好?”朱慈烺扶住王台辅的肩,“君为台辅,我放心。” “可恩主……这可是一县之事啊……” “区区一县,我一国一洲乃至一球都能治。”朱慈烺不屑一笑,这就是欧陆风云带给他的自信。 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朱慈烺隨手递给了王台辅:“你照办就行。” 王台辅接过纸来,展开一看,却是疑惑:“这是何物?” “国策树。” ———————— ps宿迁县衙图(取自同治宿迁县誌,与明朝形制不知道一不一样) 第30章 国策树 屋內火盆中木炭暗红,朱慈烺推窗,却是残冰碎雪簌簌落下。 檐瓦残雪未消,冰溜垂如象牙,风过无声。 从窗外刚好能看到二堂的小院,只见王台辅步履蹣跚,手持国策树,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这国策树,可是朱慈烺的得意之作。 昨日在县城忙了一天,忙得他连史都来不及写,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事必躬亲,如此下去,他恐怕要步诸葛孔明的后尘了。 要放权,要抓大放小,要允许下属去锻炼和犯错误,这样才能锻炼出好的武官。 但光给他们放权,没有红线与方向,外加这群人文官思维入脑,那很容易就跑偏了。 所以朱慈烺呕心沥血一上午,为宿迁幕府写下了未来一个月的国策树。 所谓国策树,其实很简单。 就是朱慈烺给出国策点亮条件与完成標准,点亮条件就是红线,完成標准就是方向。 设定好了起点与终点,不管过程如何,他们会自己寻找到最佳路线。 而那条路线,就是武官思维的路线! 朱慈烺一屁股坐回蓝布椅披的圈椅,却是低头看向桌案。 终於有空写史了。 研了墨,朱慈烺提起笔,却是迟迟未落。 漕船遇尸,酒肆招揽,夜间偷书,识破东林党阴谋,计杀姚戴魁,再是如今活尸围城。 回忆起这七天的时光,他都忍不住感慨,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看看城內局势吧。 当前活尸围城,却暂时没有攻城,仍旧在不断猎杀野外乡村中的百姓。 就那縋城点,昨日吊上近三百农人乡民,便可见一斑。 至於今日,光一个上午就吊上了二百人左右。 但根据朱慈烺猜测,接下来这几天每日入城人数会迎来高峰,然后就是断崖式下跌。 因为到那时,城外已经没有人类了,只剩活尸。 到时候,这群活尸估计就要开始来攻城了。 所以他必须快速地整顿好城防,谁敢说,这些活尸不能搭著人梯爬上来? 要知道,若是普通人攻城,守城方使长枪,不用说胸口,光是捅穿肩膀,就能让其摔下去。 但活尸呢,非得捅穿额头或者砸断脊椎才行。 这对士兵的训练要求可不低,所以他在宿迁的最紧急要务就是编练士兵和培养武官。 这是重中之重。 只是他害怕的是,城內还有文官集团的暗子,干扰他的行动。 虽然忧虑,可这並没有影响朱慈烺的斗志。 与文官集团斗智斗勇的这七天,他向来是见招拆招,全部获胜。 这一回也不例外。 “哆哆!”朱慈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却不说话,这是他和方枝儿定下的进屋暗號。 他脸上刀伤尚未长好,嘴巴开二指都会脸颊疼痛。 按照医官所说,要儘量少说话,而且不能吃固体食物,顶多喝点米油。 方枝儿原先还在耳房审计帐目,此刻听到朱慈烺敲击桌面,只觉心头一沉。 大概是他又要自己帮忙校史了。 强忍住用头撞墙的衝动,方枝儿却是轻移步伐,来到朱慈烺面前:“小官人找我何事?” “你今当涂掌事,就不用一直帮我校史了,去官署办公吧。” 朱慈烺一开口,便是让方枝儿喜出望外。 她心中狂喜,可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是故作垂泪惋惜之態:“为小官人校书是我之荣幸,我寧愿舍此赞画,也要为小官人校书。” “莫哭,又不是不让你校对了。”朱慈烺大手一挥,“以后你和象山轮流帮我校对,你一天他一天。” “……多,多谢小官人。” 望著方枝儿沉重的步伐,朱慈烺的眼睛却是眯起。 方枝儿说满文是跟一名老晋商学的,这个理由乍一听很合理,但他却觉得哪里不对。 之所以不让方枝儿校对所有史稿,就是因为怀疑她是文官集团的暗谍。 否则,哪儿有那么多巧合? 但朱慈烺又怕自己误会了忠良,毕竟方枝儿先前的表现,看起来是非常忠於大明的。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装作不知道,暗地里试探著。 给方枝儿假信息让她校对,说不定可以瞒过文官集团。 要是她真是文官集团的暗谍,说不定能带出更多上级与暗谍。 那肯定是对文官集团的一次毁灭性打击。 不去提朱慈烺的看法,回到耳房,方枝儿阴著脸,快步走到一名算手面前。 “我叫你匯总的帐目,匯总好了吗?” “呃……应,应该是匯总好了……” “你在问我?!”方枝儿呵斥道,“到底好没好?” “好了!”算手满头大汗。 “自己算的帐,自己都不確定?滚出去,下次再有,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算手连滚带爬地跑了,方枝儿狠狠踢了两脚墙面,这才坐下。 有赖於朱慈烺的封官,她终於不是底边,有了那么一点点权力,也终於能发泄了。 突出胸中鬱气,看著手中的钱粮文册,方枝儿却是皱眉。 按照这钱粮文册,宿迁今年应徵银17542两,米5169石,麦230石,当然还有一些杂税。 正常来说,这些银两是要解运到各个不同的仓。 只不过如今战乱,人口流失,收成本来就少。 而刘泽清与其座下大小军头,都是横徵暴敛的货色。 所以在一通操作后,宿迁官仓帐面只剩银2542两,米2392石,还有100多石麦子以及大豆一类。 正常来说,这2492石米麦,甚至还有大豆,是够五千老幼吃上两个月的。 但方枝儿不信这个数字。 官仓中的银两好查,的確还有1822两。 至於粮食米麦大豆一类,都储存在迎薰门富贵街的十间仓房里。 这米麦的数量嘛,方枝儿暂时还是没查。 別到时候火龙烧仓了。 正常来说,在这丧尸围城的前提下,每一粒粮食都很重要,大概率是不会有人敢火龙烧仓的。 但考虑到这宿迁在南明治下,方枝儿不敢赌。 尤其是这宿迁幕府的幕府大总兵,还是朱慈烺。 光看今天他提拔一个矿盗一个响马当把总的事情,方枝儿就知道,她要抗压了。 要是任由朱慈烺隨便搅合,她也是要陪著一起完蛋的。 这宿迁一城一十二街,可都在她的肩膀上担著呢。 只是,她暂时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操作而已。 不由得,她想起了朱慈烺的“国策树”。 正好有藉口去送帐册文书,方枝儿乾脆就往县衙大堂去打探消息。 如今这宿迁县衙大堂颇为忙碌,有蔡献瀛这老吏在,王台辅虽无治县经验,县衙倒也能正常运转。 方枝儿从这些皂吏身边走过,他们都是毕恭毕敬地拱手说一声“方幕友”,也叫“方赞画”的。 每叫一声,她的心情便好了几分。 这权力,养人啊。 走入县衙大堂,便能见王台辅坐於榆木公案前,繆鼎言端坐在一旁圆凳上,听一小吏为他读著公文。 “方赞画。”见方枝儿来了,王台辅拱手邀坐。 方枝儿將钱粮文册递上,见他们一脸愁苦,便直接问道:“象山兄为何如此愁容?” “恩主之令旨,我见所未见,实在难以理解啊。” “哦?”方枝儿心头升起不祥预感,“让我看看。” 第31章 重启胡惟庸案 【国策·重启胡惟庸案】 【目標:通过大清洗,使全县各阶层忠诚度达到五成以上。】 不等看后面两个国策,方枝儿就沉默著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国策书”。 她深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把整个宿迁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她並没有立即吐出,而是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才一口气吐尽。 重启胡惟庸案,这么小眾的词汇都让你创造出来了。 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方枝儿其实突然失去意识了一瞬间。 她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比如颁布《超大誥》,比如梅英金下黄河。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重启胡惟庸案! 胡惟庸作为明初人物,都死了二百年了,你想怎么重启? 你不会是想说现在还有胡惟庸的残党吧? 所谓胡惟庸案,其实就是明初的大清洗,主要成果就是太祖爷藉此废除了丞相。 胡惟庸案都做了什么? 政治清洗,杀叛贼! 好了,在朱慈烺眼中的叛贼是谁呢? 自然是文官集团。 可方枝儿清楚地知道,文官集团是不存在的啊。 这宿迁之中,只有忠臣,没有奸臣。 以她对朱慈烺的了解,必然是士绅要隨机倒霉了。 如今他们刚刚入主,外有活尸,首先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安定民心树立威信啊。 二话不说就大清洗,何意味?以后还要和他们合作抗尸呢! 真让推行下去,宿迁完不完蛋不一定,他们肯定是要完蛋了。 经过之前的事,她还以为这嘉豪能成熟一点。 现在一看,连边牧都不如。 哎呀,怎么没有穿越成满人呢?她要是穿越成满人,能是现在这个吊样? 她就知道,不能任由这明粉瞎胡搞。 勉强摆出笑容,方枝儿只能寄希望於王台辅了,於是她开口试探道:“王长史有什么想法?” “我有个大概的想法……”在方枝儿充满希冀的目光中,王台辅摸著下巴,“根据恩主一向的做法,他大概是希望我清理一下城中的文官集团……” 这个时候,你们这俩明粉还君臣相知上了! “这,这不对吧。”额头青筋跳动,方枝儿勉强笑道,“清理文官集团,怎么能让宿迁百姓忠诚呢?” 听了方枝儿的话,王台辅却是苦笑:“所以我也想不通啊。” 虽然宿迁幕府有名义的统治权,可他们並没有彻底掌握权力。 先前姚戴魁他们能掌握县城,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兵力,而是他上头有刘泽清等大军阀。 朱慈烺头上有什么? 就算是名义上的史阁部,隔著尸群,当地人也不会怕啊。 何况他还是假的。 一旦搞出大新闻,把那些当地的地头蛇士绅逼得联合起来,以他们现有的武力镇压得住吗? 这一点难道恩主想不到吗? 肯定能想到的,所以不可能啊,这实在太矛盾了。 抬起头,王台辅直勾勾望著方枝儿,“方司马素来是恩主知心人,可有教我?” “呃……” 见方枝儿许久不言,王台辅轻嘆一声,却是站起:“算了,还是去问问恩主吧。” “不行!”方枝儿立即跳起扯住他的衣袂。 这俩人要是碰头,这大清洗就註定要发生了。 “啊,什么?”王台辅迷茫地看著她,“为什么不行?” 方枝儿的大脑从未像今天这般高速运转过:“这国策是对你的考验,用来锻炼你的,你还要去问官人,岂不是辜负了官人的信任?” “考验?”愣神片刻,王台辅一拍脑门,却是兴奋起来,“哎呀,这就对了。” 在王台辅看来,朱慈烺自认识以来,从慧眼识英才、躲避官兵、锤杀姚戴魁,表现都是有勇有谋。 像蔡献瀛窃书案,他都做出了正確的判断。 这个国策,肯定是有深意的,只是自己没领会。 如果是考验,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提示。”在大脑飞速运转后,方枝儿忽然灵光一闪,“你可別说是我说的。” 王台辅立刻压低了嗓门:“您说。” “我问你,胡惟庸还活著吗?” “死了两百年了。” “那怎么重启胡惟庸案?这分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你觉得官人会让你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吗?” 王台辅张了张嘴,的確,恩主不可能发布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 “所以这其实是比喻,是让你遵循胡惟庸案中的精神去做事,胡惟庸案中的精神是什么?除恶务尽!” 顺著方枝儿的思维,王台辅眼睛却是越来越亮:“好像还真是,那做什么事呢?” 我怎么知道? 方枝儿只是一时想出了招,解释了胡惟庸案,禁止了大清洗。 具体怎么做,她都没有想好呢。 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王台辅忽然一拍脑门,指向国策上的一个字眼:“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们要做的其实是这个!” 方枝儿一愣,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又是眼前一黑。 因为王台辅指著的,正是“大清洗”三个字! 娘的,讲了半天又绕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胡惟庸案是事情,而大清洗是比喻。”王台辅仿佛发现了什么秘诀般,“现在看来,是我想反了啊。” 想反了? 方枝儿都没明白王台辅的思路,满脸的茫然。 王台辅却是摆出一副“你还跟我装”的笑容:“方司马,我懂你意思,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跟你没关係。 我想,恩主的意思是对全城进行一次防疫清洁,以除恶务尽的心態清扫垃圾,以安定民心,凸显咱们的作用,对不对?” 防疫清洁……等等,全城卫生运动? 方枝儿的眼睛亮了。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啊! 一般来说,一个新继位者初来乍到,第一件事就是证明自己是统治者。 换句话说,就是向被统治的人们宣告:我来了。 为什么官员上任有各种仪式,又是要拜城隍,又是要面见当地乡绅的? 本质就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让人们知道自己是被谁统治著。 朱慈烺等人来到宿迁,第一步动作也不例外。 想要统合民心,收拢权力,第一件事一定是搞个大新闻,以显示存在感。 有钱就收买,有兵就杀人。 可宿迁幕府没钱又没兵,而他们唯一有的,就是对抗城外活尸的宏大目標。 这同样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如大禹治水,就是借著治水的崇高目標,统合了各部落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 等水治好,也就变成大禹的家天下了。 全城卫生运动,同样可以如此啊。 以清疫为名,一方面惠而不费地展示存在感,另一方面也能藉此提升对基层的控制力。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今县城人数眾多,如果太脏会爆发瘟疫。 以往爆发瘟疫,还能逃去乡村,可现在城外被活尸包围,不可能出逃。 一旦爆发,就又变成一根筋两头堵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作为乡贤士绅却不愿意出钱。 猜猜城內百姓,猜猜其他士绅怎么想你? 等大兵上门,你敢反抗,猜猜有没有人为你说话? 到那时,那朱慈烺就真的能重启胡惟庸案了。 活尸可不是清军,不会给你投降的选择。 理顺了思路,方枝儿忙不迭將自己大概的计划与王台辅一说,他便立刻拊掌称是。 “高啊,太高了。” 將一切想通,王台辅有茅塞顿开之感,这就对了,一切都通顺了,合理起来了。 这样的思路与恩主解释明史时,简直是如出一辙! 根据一个矛盾点,排除一切可能,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都是真相,然后反过来就能解释这个矛盾点了。 原来这就是武官思维吗? 一想到自己差点误入大开杀戒的歧途,王台辅又是冷汗直流。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还是个陷阱题。 感激地看了一眼方枝儿,王台辅不由感嘆:“方司马之武官思维,我等拍马也赶不上啊,不愧为恩主钦点的忠明人,以后还要多有討教了。” “……哈哈,好说,好说……” 用惊堂木敲了敲桌子,王台辅对著堂下大喊道:“来人,把六房的人都叫来,我有要事吩咐。” 第32章 练兵先练將 “阿嚏!” 朱慈烺打了个喷嚏,而一旁的梅英金迅速给他披上了大氅。 推开了梅英金的大氅,朱慈烺却是问道:“象山在做什么?” 梅英金无法,只是低声道:“王长史似乎在搞什么大清洗,正在与当地诸生开会。” 朱慈烺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王台辅已然迅速理解了他的要求。 说实话,他自认为给出的国策已经是非常明显的提示了。 重启胡惟庸案,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案本质是太祖爷对文官集团进行的一次大清洗,將腐肉从身上割掉。 胡惟庸死了二百年了,那这重启胡惟庸案指的是什么? 不就只能是重启对文官集团的清洗了? 如今宿迁幕府初来乍到,想要做事情,首先就必定要排除文官集团的掣肘。 否则他们什么事都做不成。 只不过他唯一怕的,就是文官集团的监视。 他害怕,文官集团在发觉他的意图后,会从中作梗。 外加他试图培养王台辅等人的武官思维,所以才故意採用了这种国策的形式。 他怕王台辅看不懂,甚至冒著暴露的风险,写下了大清洗来提示。 这种方法最妙的点就在於,如果没有武官思维,是根本没有办法理解的。 这是针对文官集团监视的最好方式,因为就算他们知道了,也看不懂! 监视我又如何?你无法理解我! 接招吧,文官集团! 强压下澎湃的心,朱慈烺扶著城墙上的垛口,朝著城外眺望。 上午完成了新把总与国策树的任务,他吃了中饭,便马不停蹄来到了这宿迁城墙之上。 这宿迁城墙一丈五尺(五米)高,是砖包夯土城墙,底宽四丈(十二米),顶宽同样一丈五尺。 站在三尺高的雉口旁,在黄天飞云之下,平芜千里,不见人跡。 曾经的远近村落,大多有黑烟升起,只不过那不是炊烟,而是焚烧房屋的烟气。 城外的活尸三五成群地游荡著,累累然如群羊,相逐而行。 其行步蹣跚,若醉若梦。 有头破露脑的,有腹开肠断的,有双腿断折匍匐而行的,更有身穿布甲,仍旧握著长矛的。 偶尔,还能看到有农人乡民在狂奔,身后跟著一大群活尸。 其中只有少数能突破活尸的重重包围,衝到城墙下,通过縋城爬上城墙。 只是等待著他们的,还有脱衣检查与隔离营,所以城墙之上常有痛哭流涕之声。 那便因为或是他们自己,或是亲友被检查出活尸伤口,要被送去隔离营。 根据当前的数据来看,被活尸咬伤抓伤后,大概两到三天就会活尸化。 如果被直接咬死,基本一刻钟左右就会活尸化。 按照朱慈烺的安排,梅英金和营兵会带著活尸的亲友过来,让他们亲自確认其已经活尸化。 然后用长叉狼筅將活尸推入一个大坑內,最后用大锤当著他们面碎颅。 当一切完成,梅英金就会向他们问出一个问题:宿迁幕府正在组建杀尸队,你们要应募吗? “现在大概徵募了多少人了?”朱慈烺对梅英金问道。 “昨日今日,快三十人了。”梅英金顿了顿,“还有不少人说要考虑。” 朱慈烺皱了皱眉,这还要考虑吗?不配当汉人。 无奈摇头,朱慈烺转过身,看向这城墙之上的城顶马道。 城顶马道上的巡兵基本都是穿著青衣、扛著长矛、哆哆嗦嗦的本地乡兵。 目前城墙上巡逻的人,基本都是老一批的乡兵在本地生员的带领下巡逻。 梅英金作为监察者,带著杨靖邦这些营兵,四处巡查,必要时投掷鞭炮以防止活尸过於靠近城墙。 但就朱慈烺对那些士兵的了解,如果哪一天活尸真大规模攻城了,他们大概率是守不下来的。 不说训练,单看那士气就辣眼睛。 不管宿迁幕府城內有什么举动,最根本的,还是要先倚靠军事守住城池。 这就是为什么朱慈烺说要把精力放到军事上面。 必须得先有一支能够与活尸正面对决,並且有决心敢於跟活尸搏杀的队伍。 这就是为什么朱慈烺要徵募从城外来到城下的乡民。 一来他们出身大多符合《纪效新书》中优良兵员的標准,即乡野老实之人。 二来他们能穿越尸群来到城下,就过了一层身体素质与心理素质的筛选。 而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曾有亲友死於活尸之手,面对活尸时士气天然很高。 虽然目前只有二三十人,待七天过去,应该也有百人以上了。 到那时,朱慈烺脸上的伤就会稍好一些,嘴巴能开三指,训话与练兵都会方便很多。 在这七天时间里,朱慈烺的主要任务其实不是选兵练兵,而是练將。 练的不是统帅千军的大將,而是中下层將校。 转过身,朱慈烺就看到他优中选优的四名將门种子。 私盐贩子出身的繆鼎言,小贩转营兵出身的杨靖邦,山东响马出身的晁霸,淮西矿盗出身的张人將。 不说繆鼎言等人,朱慈烺选杨靖邦,就是看中了他敢於问他身份的勇气。 “诸君稍坐。” 见朱慈烺盘腿坐在地上,四人跟著盘腿而坐。 “我先向诸君说一句,我们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城內的。” 是的,朱慈烺可不准备就如此被动地守城。 他虽然要等到写完《大明真史》再离开,可终究要离开。 假如那时候无法离开怎么办呢? “所以我们要组建一支精锐小队,对標当年的三大营,一方面要在守城时起作用,一方面要在杀出城外时起作用,你们敢不敢杀尸?” 除了杨靖邦,这三位都是正宗亡命徒,自然是大声应下:“有何不敢?” 反倒是杨靖邦摸著脑袋:“总兵,要说杀尸我肯定愿意,但总得有个章程吧?” “很简单,用鸳鸯阵与车阵!” 对於城外的活尸,作为第一手与它们战斗过的人,朱慈烺是非常有话语权的。 无甲、无队形、悍不畏死,这不就是加强版倭寇嘛。 当初他在漕船上,用假鸳鸯阵击破二十只活尸,这已然能证明此招有用。 等见到活尸时,狼宪负责阻拦其行动,长枪刺击其脑袋和咽喉,辅佐火銃將其击毙,另有刀盾守卫后方。 这不就是一个杀尸小队的標准配置吗? 可能別人不了解,但朱慈烺对鸳鸯阵却是相当了解。 欧洲从三十年战爭到拿破崙战爭一切方阵战术的源头,其实都来自於大明鸳鸯阵。 西班牙大方阵不就抄的宋代的平戎万全阵,他们因为组织度不足,弄不出来小方阵。 等大明戚继光发明鸳鸯阵,先被尼德兰的莫里斯学走了,弄出了人数更少的450人横阵。 於是尼德兰八十年战爭中,莫里斯亲王不就用著简化版鸳鸯阵吊打西班牙大方阵。 所以真要朱慈烺说,戚继光才是尼德兰国父。 “我现如今嘴巴有伤,不能长时间讲话。”朱慈烺將一本《纪效新书》拿在手中,“尔等先读此书,不要求完全了解,只完整诵读一遍,大概理解就行。” 听了朱慈烺的话,四位將门种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为难之色。 “怎么了?”朱慈烺皱起眉头,“为什么不说话?” “恩主。”繆鼎言挠著头皮,“我等,都不识字啊。” 第33章 完全理解 测试过四人的识字水平后,朱慈烺迷惑了。 杨靖邦和繆鼎言还好一点,还能认识几十个常用字。 张人將,只认识一二三和爆了这五个字。 晁霸只会写“三日之內,不见银就撕票。”这十个字。 他记得他在音符上看到的评论不是说,大明的识字率有80%吗? 他身边从穆虎到梅英金,从王台辅到方枝儿,人人都识字啊。 怎么冒出这四个漏网之鱼,你们不上社学的吗? 不是每五十户一个社学吗? 朱慈烺一问,四人却是齐齐回答说什么社学,没听说过。 嘖,是了,80%的识字率一定是明初的,后面被文官集团给败坏了。 朱慈烺默默把重建社学,恢復洪武年间的全民义务教育给列到了心中的国策树上。 “这文官集团果是有手段!”朱慈烺一拍那城墙上的垛口,“竟然提前百年布局,降低识字率来干扰我。” 只是如今这情况,他也是犯了难。 朱慈烺知道自己得教育中下层將校,但他实在没想到是幼教啊。 本来还以为,这四大把总能够辅助自己,现在看来却不然。 这下难办了…… 想想英宗会怎么做? 唉,看来只能御驾亲征,將整个尸杀队的一应事宜全部包办了。 那这样,在幕府的其他事务,以及《大明真史》的书写上,必定要落下进度。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文官集团这么干扰他,就说明他做对了! 四大文盲中的三个,此刻都是莫名其妙地看著朱慈烺一个人对著空气自言自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有繆鼎言神神秘秘地对三人低声道:“此必恩主在沟通先祖。” 这边说著,那边的朱慈烺站起身,却是提笔写下了一首自创的百字歌。 朱慈烺指著墙上的百字歌道:“这首歌从一二三四五起,到生死赏罚明为止,一共一百个军中常用字。 杨繆二位把总有基础,七天后,学到第七行春夏秋冬练,站坐走跑停。 晁张二位把总,七天后学到第五行步骑銃炮兵,上下山河林。 相当於每天学十个字左右,七天后选兵编伍。 再十天,你们手下所有尸杀队官兵都必须能听写和默写这百字歌。” 四人听了还要识字,都是浑身哪哪都彆扭,繆鼎言则小声道:“可以不学吗?” “诸君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朱慈烺肃穆道,“难道是要你去当大学士吗?不过多认些字,能够读我的史耳。” 在他未来的国策树中,重建三大营是其中一项,这四大文盲就是最重要的种子。 所以朱慈烺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必须通读《大明真史》,以防被文官集团所哄骗腐蚀。 “你们这七天每天的任务,就是上午认字背《大明真史》与《纪效新书》,下午打熬武艺,晚上我来检查。” 强硬给几人下达任务,朱慈烺便放心离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覷。 那杨靖邦却是对著繆鼎言一行礼:“繆兄,可知这大明真史是什么?” “巧了,我正好听过几分,知道李自成吧?那是我大明郭子仪啊,听我细细道来。” ………… 走在回去的路上,朱慈烺心中还在盘算著军队的事情。 这四名將领的文化水平实在有点低,未来如何向官兵们宣讲《大明真史》呢?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抽查背诵《大明真史》呢。 这本地生员那么多,要不然每人配一个宣讲使? 最好还是从那些逃尸者中选取,以防其与本地士绅乃至是文官集团勾勾搭搭。 但这就要求他自己一个个去面试生员,这还是得耗费很多时间。 朱慈烺皱皱眉,最后还是释然了,至少比教会这四大文盲要快得多。 只是他所虑的,除了这些把总,还有文官集团可能使用的暗招啊。 从城墙下来,第一眼便是一排黑瓦民房与青石条砖地面,在路口却是由鹿砦与横木组成的街垒路障。 中间只留了一道豁口,最多供两人並肩而行。 在路障之后,是五个身穿號衣或青衣的衙役与营兵。 见朱慈烺来了,他们立刻让开了道路,諂笑著拱手道:“朱总爷这是回县衙去?” “嗯。”扫视著眼前的路障,朱慈烺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目前城內的防尸举措,还是存在不少问题。 就凭这路障前的大猫小猫三两只,不说活尸,来冲卡的人多几个,他们就拦不住。 要是冲卡的人入了城,身上还有活尸咬伤,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但问题是,维持这检查站与隔离营已然是捉襟见肘了。 官衙里也没余粮啊。 宿迁幕府控制的城墙以及检查站等设置,靠的都是土地祠里的预备仓。 未来还要练兵呢,这钱粮更是重中之重。 要知道,朱慈烺可是准备给他的尸杀队满餉的,普通战兵每月实发二两,小旗实发三两。 没办法,张居正废除了大明宝钞,停发了大明朝实行了近百年的信用货幣。 要不然以他太子的信用,直接当场印钱就发了。 默默的,朱慈烺再次將恢復钞法列入了他的国策树中。 但那是相对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云路街的那十间仓房。 目前宿迁幕府治下,穆虎与繆严声由於武力不足,都是被充作一般性管理人才。 像检查站,基本都是穆虎在管理著,至於人力就是从乡兵与胥吏中抽取。 如隔离营,则是繆鼎言在管辖著,其位置就在城北的厉坛,专门祭无祀鬼神的坛。 隔离营设置在那里,也是方便安定家属和进行祭祀。 据梅英金所说,这才两天,城內已经有奇奇怪怪的谣言了。 比如说这活尸是大明百年来的冤魂来到地上,不能杀,杀了会沾惹业力之类的。 只是朱慈烺现在人手太少,始终抓不到传谣的人在哪。 不然他为什么要发动大清洗呢? 就是不知道,王台辅的新胡惟庸案准备的如何了。 他这么想著,从云路街来到宣仁街前,这便是县衙的署前街,也叫十字街。 朱慈烺下了马,把韁绳绕在拴马柱上,一抬头,便见王台辅抱著一堆文书从县衙门口走出。 “象山。”朱慈烺抬手,主动打了招呼。 见是朱慈烺,王台辅两眼一亮,抱著文书一躬身:“见过恩主,某手中文书太多,恕无法行礼。” “无妨,胡惟庸案重启的怎么样了?” “已在准备了。”王台辅对著朱慈烺衷心道,“恩主大才,台辅却是怎么都没想到还有大清洗这一招。” “象山恭维了,我不过是效仿太祖爷故智罢了。” 效仿太祖爷?太祖爷扫过大街吗? 王台辅一愣,不过太祖爷的確要过饭,扫过大街倒是很正常。 王台辅立即严肃起来:“君效太祖,台辅敢不效善长?” “好,这胡惟庸案就交给你了哈哈哈。”大笑著,朱慈烺拍了拍王台辅的肩膀。 说到此,朱慈烺迈步便想进门,却被梅英金悄悄拉住,附在耳侧说了几句。 轻咳一声,朱慈烺背过手:“你知道重启此案的目標是什么吗?” 王台辅正色道:“把城內的污秽通通清扫出去,一个不留。” “知道什么力度吗?” “知道,秋风扫不了的落叶我们扫,做到除恶务尽。” “嗯,很好。”朱慈烺眼角含笑,抚掌称快,“我的意思你完全领会了,放开手去干吧。” “必不负恩主重託!”王台辅满面红光,长揖到地。 转过身,看著王台辅离去的背影,朱慈烺却是转头对梅英金道:“看看,你多虑了,他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 “看来真是我多虑了……”梅英金望著王台辅的背影,吐出一口浊气。 “好,这就去写史。” 第34章 先进的清制 忙碌了一天的方枝儿,提著灯笼,回到了县衙。 今天一天,她查了架阁库,书写张贴了榜文,带著衙役们找到保正,挨家通知。 他们打著大清洗的幌子,实则做的事却是在登记人丁。 编十户为一牌,编十牌为一里,各写木板掛於门上。 方枝儿会先根据户籍选出三名防疫清洗官,按照她的想法,由陆奋飞、蔡鼎珍与王大甲三人担任。 其中陆奋飞与蔡鼎珍都是本地士绅大族出身,陆奋飞倒是积极,而原先推选的蔡鼎臣却是拒不出面,反倒让弟弟蔡鼎珍出面。 至於王大甲,是本地有名的商家富户,几代民人,盘根错节。 方枝儿会给他们一份户籍册,让他们从四个里的440户人中选四人担任里正。 接著依次让每名里正从110户中选出5位牌长,最后让5位牌长再从两个牌的22户里各自选出10名壮丁。 与明朝单点任命不同,方枝儿是链条任命。 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方枝儿要开除一个里正,就会连著下面的牌长连带壮丁全部解散。 因为牌长必然是里正的亲信,任命新的里正后,新里正也有自己的亲信。 方枝儿称其为责任制里甲,也是湘军团练的手段。 这可是先进的清制! 为了朱慈烺这臭小子用了,都算是便宜他了。 按照全城12个里计算,宿迁幕府手中差不多握有600名壮丁。 她已然与他们约好,明日早上在城门口见,自备扫帚与独轮小车。 虽然还有三四百壮丁在控制外,但她並不准备全部收入囊中。 宿迁的基本商业活动还有乱七八糟的事务都停了,但县城本身毕竟要运转,总不能所有人都听她调遣。 有了这六百壮丁,像城头防守巡逻、隔离营与检查站等等就不会缺人手了。 一方面本地士绅参与了政务,另一方面幕府终於得到了足够调用的人力。 况且除了这1223户城內人口外,还有朱慈烺手下的近百户人手呢。 权不出一孔,这样就有了博弈制衡的空间。 她不需要和一大堆胥吏和偷奸耍滑的刁民博弈,只要和这三个士绅博弈即可。 一个士绅不听话,还有另外两个。 三个士绅联起手,方枝儿还能放朱出笼。 如此一来,她方枝儿的大手就笼罩了整个宿迁,建立起基本的秩序。 但她的心中却是涌现了一股难以自抑的自豪感,难道她不是天才? 只是走过二堂,看到朱慈烺屋子中的烛光,她却是又一笑。 朱慈烺这廝別的不说,有一点挺好,那就是说话算话。 他自己不表达清楚,难道还可以怪別人吗? 正想著,她推开门,躡手躡脚朝著耳房走去。 “啊。”见到方枝儿,朱慈烺却是抿了一口酒,正过身来,“是方秘书来了。” 望著朱慈烺嘴角得意的微笑,方枝儿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锁住了,几乎要无法应答。 別是真史,別是真史,別是真史,別是真史…… “来看看我写的真史!” 咬牙切齿地憋出一个微笑,方枝儿却是轻轻挪步到了书桌前。 仍旧是朱慈烺的风格,第一页就是粗大的抬头《构史中寻找卫所:论永乐大典在欧洲的传播》。 抬头之下,第一行字: “西有古贤曰亚里士多德,根本不存在,其真身便为我朝之永乐大典,yongles total!” 方枝儿闭上了双眼,选择了停止思考,哪怕旁边有朱慈烺正盯著。 但朱慈烺却不会让她轻易糊弄过去:“为何闭眼?” “……过于震撼,正在回味。”方枝儿嘴唇颤抖著,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这番话。 来了,终於来了。 她早就隱隱有所猜到,却从未猜到居然来的这么快! 西方偽史论,她不知道写多少万字,在评论区战斗了多少个日夜来驳斥的东西。 如果换在过往,她必是要疯狂嘲讽一番,甩出无数资料,收穫无数点讚的。 但现在,面对著朱慈烺审视的目光,她也只能强忍著把史稿砸在朱慈烺头上的衝动,颤抖著声线道:“官人真是有大才,奴家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哦? 朱慈烺倒是微微有些吃惊,要知道,这可是一次试探。 根据朱慈烺的推断,由於文官集团控制了海贸,自然就控制了信息的流通。 於是在大明沿海到乌拉尔山脉,文官集团建立了一座巨大的信息空气墙,將大明封锁在內。 他知道西方歷史的信息与真相,是因为他来自未来。 方枝儿如果是文官集团的暗子,必然是知道西方构史诸国的存在的。 知道与不知道,话语可以掩盖,但眼神却很难掩盖。 此刻,方枝儿眼中的迷惘与无助並不像是装的。 这一次的试探,並没有试探出太多东西。 毕竟也有可能是方枝儿的演技很好,过於浑然天成,连他都能瞒过。 “看不懂正常,这需要很多的前置知识。”朱慈烺愣神后,却是解释道,“你看不懂,我来跟你讲吧。” 方枝儿的眼神更加无助了。 轻咳一声,朱慈烺並没有说细节,只是照著大纲大致说了起来。 “我向来不承认,希腊斯巴达这些国家的存在,这些歷史都是假的,虚构出来的,我称之为西方构史。 希腊、斯巴达等,都是通过《永乐大典》虚构出来的歷史。 如斯巴达所谓的公民兵与黑劳士,就是欧洲人想不出斯巴达是什么样子,才对著《永乐大典》中的卫所制编撰的。 我所做的事情,就是从构史中儘量还原卫所的原貌。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破绽,虽然你偷走了《永乐大典》,可我来自……我知道你偷走了什么! 普鲁士容克军官团制度,就是对大明卫所拙劣的抄袭!” 別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朱慈烺经过多方考证,通过语言学已然发觉了真相。 其最终破绽便在於容克这个词,junker里有jun,军户junhu里也有jun,这是巧合吗? 明朝一卫统兵5600人,普鲁士標准步兵团恰好约3600人,这是巧合吗? 一千户统兵1120人,普鲁士標准步兵团恰好约1800人,这是巧合吗? 为什么欧洲中世纪一千年都搞不出统一的职业军队,永乐大典编成二百年,普鲁士就突然出现了近代军官团,这是巧合吗? 歷史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有文官集团的大手在拨弄。 “老祖宗的东西,被洋人学去了。”朱慈烺心中悲忧,面上却是沉凝,“多可惜啊。” “是,是太可惜了。” “如今我准备在宿迁幕府重建洪武卫所,但自土木堡之变后,当今卫所已经畸变了。” “嗯嗯。” “方秘书,还是要多读书啊。”朱慈烺关心道,“你看今天,我和你讲的东西,你都听不懂,这怎么行呢?” “……晓得了,我一定多读,多读!” “对,要的就是这种发狠的態度!”朱慈烺此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难道他对方枝儿的怀疑是过虑了? “所以,我现在的目標,就是仿照普鲁士容克还原真正的卫所制度。”伸出食指,朱慈烺高高举起右手,“而我的目標就是从宿迁开始,將整个大明变成一个大卫所!” 见方枝儿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朱慈烺问道:“方秘书以为如何?” 看来大明朝这一回是凶多吉少了,方枝儿忍不住想。 她正要有所回应,却听门外噔噔噔一阵急促脚步声,却是穆虎大跨步走入。 “怎么了?”朱慈烺站起了身。 “小官人,刚刚有人潜入城下,试图打开城门。” 第35章 杀尸令 “你们这群冷漠的人,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我家四郎死了,都陪著一起死吧。” 火把摇曳,在黑黢黢的门洞之中,张人將与繆鼎言一左一右,將一名中年人压在地上。 他穿著青布直裰,一副文人打扮,可手脚却是粗黑,脸上更是有明显风吹日晒的痕跡。 儘管被压著,他仍在疯狂大吼,面红耳赤。 追著朱慈烺到了现场,方枝儿第一时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不仅住在附近的几个里正来了,就连附近的居民们都来了,正指著他窃窃私语。 方枝儿立刻喊来一名现场的保正:“这是何人?” 那保正是蔡家远亲,倒和蔡献瀛是一支,自然是蔡鼎珍那一脉任命的,见了方枝儿却是脸色一苦。 这位姑奶奶年纪轻轻,就是一副老虔婆做派。 这两天別说不听话了,就是迟个到都要被她一番阴阳怪气。 敢顶撞的,她直接把“蔡鼎珍”与“朱总兵”两尊大佛一搬,打著清疫的名头笞责。 不管你如何辩解,她都是一句“破坏清疫,勾结活尸”名头砸下来,逼著下跪道歉。 虽然里正牌长们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现在也只得老老实实听话。 那里正不敢忤逆,一路小跑著上前諂笑道:“叫张颂诗的,是六图的一个里正,上过私塾,但童生都落第了。” “为何会这般?” “想来是因为其十岁幼子张忭被感染,活尸化后锤杀了,发了疯。” 方枝儿本以为朱慈烺会发表一通文官集团一类的言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异常冷静。 他推开了两侧保护的兵丁,站到了繆鼎言面前:“放开他。” “可是……” “忘了我和你说的了吗?我大明卫军首要的就是服从命令!” 听了朱慈烺这么说,繆鼎言与张人將还是放开了他,但却把手摁在刀柄上,准备稍有不对便將其斩杀。 被鬆开之后,那张颂诗大吼一声,便朝朱慈烺扑来。 这老里正是童生落第,平日里与人爭吵都少,何况是打架。 朱慈烺年纪力气虽弱於他,却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经验丰富。 还没到近前,朱慈烺就是一脚踹出,直击其腰腹。 那老漕丁当即捂著肚子跪倒,可他却咬牙撑地站起,再朝著朱慈烺扑来。 “好汉子!”朱慈烺称讚一声,侧身一躲,右脚勾出,张颂诗立刻扑倒。 张颂诗再次爬起扑来,如此三五回,却是终於扑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倒有几分血性。”朱慈烺背著手,走到他面前,“你可知大门一开,满城百姓都得死?” “大郎为你明修坝累死了,二郎被顺军决堤淹死了,三郎从军被清兵砍死了,四郎也被怪物咬死了。” “这是上天都看不过你明了,这才降下尸祸来,要为累累白骨復仇,我是被连累了,开门乃顺从天意!” 说完这番话,全场寂静,接著便是如潮般窃窃私语起来。 换做以往,在场的眾人估计都要笑骂其痴狂了。 只是现在,却是没人笑得出来。 看看城外的活尸群吧,无边无际,成千上万,再想想先前史高二人已死的揭帖…… 如何能笑?! 大明自建国以来,已经二百年国祚了,气数已尽。 如今蝗灾旱灾洪涝並起,又兼有吃人怪物与这尸祸,岂不是上天的指示吗? 他们何罪?又为何受此苦? 这个问题在蝗灾洪涝饥荒时,他们问过自己无数次了,至今未得到答案。 岂非天命要亡大明? 在癲狂过后,张颂诗却是红了眼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匍匐於地,呜咽起来。 泪水与泥土混合著,咸咸地流淌在地面。 “这活尸是建奴放进来的,与天意何干?”朱慈烺怒斥道。 张颂诗满脸是泪,却仍是反驳:“那自天启起,我大明连年旱涝蝗灾,难道也是建奴所致吗?” “当然,若不是建奴破坏了气候,怎么会有小冰河期呢?” 张颂诗一时愣了神,却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时喃喃无言。 “如若不信,此事在《大明真史》中亦有记载!” 张颂诗片刻后反应过来:“莫来晃我,你有说此书,那便拿来让我一观。” “那当然是要你看的,不仅要你看,还要你背下来。”朱慈烺瞪著他,“但这不是我要说的,你的问题还没说完呢。 你为你的四郎而哭泣,满城的百姓又何尝不为自己的四郎而哭泣呢? 如果你要报仇,你来杀我,你去杀那锤杀你儿子的卫士,我算你是条汉子。 我大明与百姓共治天下,你却要害死全城百姓,你儿无罪,全城百姓又有何罪?” 张颂诗止了哭泣,只是辩解:“这是天意……” “天意天意,狗屁天意,天意比不上我一根吊毛!”朱慈烺暴怒,却是抡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抽去。 他一向认为,大明诸帝还是太仁慈了,往往委曲求全,寧愿亏待了自己,也不愿对百官臣民下手。 他一定要改一改这陋习。 打了几鞭子,朱慈烺却是对著渐渐围聚过来的百姓喊道:“在场的诸位听好了,如果你觉得不该杀尸,觉得杀尸不详的,儘管杀。 冤魂啊,活尸啊,你们听好了,如我百姓杀汝,乃是我下的令。 若要报復,冤有头债有主,儘管来找我好了,寧夺我命,勿伤我民,我来背负这些冤魂!” 说著,他便掏刀在手掌一划,鲜血流下:“嗟,来饗!” 这一通操作下来,围聚的百姓已经很多了。 见眾人安静,朱慈烺抽出腰刀,將马鞭拦腰砍断:“今有此杀尸令,再敢有言此者,便如此鞭!” 在场的眾人面面相覷,只是在方枝儿的领头下,轰然应诺。 虽然朱慈烺这一系列行动於方枝儿眼中,只是在发癲。 可在迷信的百姓眼中,效果却不差。 尤其是那些城外来的逃尸者与锤尸卫士,既是轻鬆又是敬佩了些。 这活尸杀之不祥的流言,对於他们的精神压力可不小。 “朱总兵,那此人如何处置?”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名里正,“此人险些酿成大祸,不如杀之以儆效尤。” 那人方枝儿认识,是叫蔡錕的,为蔡鼎珍任命的里正,自然也是其亲信。 他这一说,顿时將百姓们心中的怒勾了出来,纷纷要取这张颂诗性命。 方枝儿心中不由暗嘆,完了,这张颂诗被这群里正盯上了,小命难保嘍。 “这张颂诗被文官思维所侵蚀,关押在宿迁幕府南监,我要每日为其诵读《大明真史》净化心灵。” 见诸多里正在侧,朱慈烺继续开口:“等明日找了刻书匠人,將《大明真史》印发,你们这些里正也要背诵。” 方枝儿心中同情,完了,这群里正被朱慈烺盯上了,生不如死呀。 不过再看向朱慈烺,方枝儿却是有些犹疑。 不知道是不是碰巧,经过朱慈烺这么一发癲,倒是很好地解决了原先城內流言的问题。 毕竟这是明代,人们对鬼神的迷信与对誓言的迷信都是差不多程度的。 能信鬼神之说,也大多能信誓言。 原先他们害怕杀尸不祥,可现在有朱慈烺担著,不说完全没压力了,起码比之前却是少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解决流言背后的情绪比解决流言本身更有效。 哪怕是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 这边方枝儿还在同情里正们,朱慈烺却叫住了她:“象山要处理大清洗的事情,这两天还是你来校对,然后刊印发布全城。” “您,您不是怕大明真史会被偷吗?怎么……” “我之前原本害怕將大明真史散发出去,是怕文官集团伤及无辜。”朱慈烺皱著眉,“但如今看来,文官集团已经做好灭口整个宿迁的准备,既然如此,那揭露文官集团的存在,正好藉此凝聚更多人心了。” “您刚刚不是说活尸是大清放的,这张颂诗只是文官思维入脑了吗?” 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枝儿一眼,朱慈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拍拍王台辅的肩膀:“大清洗的进度必须加快了。” 第36章 军官团 次日一早,朱慈烺给脸上了药,便唤上了梅英金,朝著厉坛走去。 这是活尸围城的第三天,方枝儿那边已经把银两都算清楚了。 他终於能够开始了他建军的第一步——满餉了。 从县衙出,走在大街上,朱慈烺却是发现比昨天要多出不少人。 因为活尸围城,大多数居民要么跑到城墙上確认,要么就是缩在家里不出来。 可现在,街道上却是有三五十壮丁在劳作。 这些壮丁往往三五人一队,由一牌长领著,拿著扫帚,將地上的灰尘与陈年老粪扫走铲掉。 堆在墙角的烂碗碎瓷一併运走,至於苍蝇乱飞的排水沟更是要疏通。 如污水坑、烂泥塘等,都是先填平,然后再铺一层木板,然后撒上石灰粉一类消毒。 除此之外,在城隍庙附近还有一个浴场,引了柴火,支起数十口大木桶,每天叫一个里的人来洗澡洗衣。 叫那大娘大婶將皮肤搓得通红,再两面均匀撒上除虱粉。 那些没有换洗衣服的,也是王台辅做主,叫大户出资购买其他人的旧衣洗乾净穿上。 如今这宿迁城內,居然是一片人流往来的热闹景象。 隨手叫住了一名推著独轮车的壮丁,朱慈烺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清扫啊,总爷。”那壮丁又是好奇,又是敬畏地看著朱慈烺。 之前他们还当朱慈烺又是哪里来的草头军阀,现在一看却並非如此。 经过昨晚的杀尸令,百姓们虽然仍旧畏惧朱慈烺,却多了不少好感。 虽然不少人也认为是惺惺作態,但总有天真的认为是真的,况且他还愿意惺惺作態呢。 到了今天白天,虽然打扫的时候怨声载道,可打扫完毕后,看著乾乾净净的街道,满足感也是油然而生。 人都希望活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的,组织清扫大街的人力没什么难的。 只是过往的知县总觉得此事吃力不討好,很少有人主动去做。 此刻被活尸包围,算是围城,可城內却是多了不少生气。 “清扫?主要都做什么?” “打扫卫生,清理垃圾,以免城內发生瘟疫。” 朱慈烺仔细想想,那倒也对。 在围城的状態下,每三十天就有7%的概率爆发瘟疫。 如果城內爆发瘟疫,外面又有活尸尸群围堵,他们被顶在中间想必十分棘手。 那么提前清理这些污秽垃圾,减少瘟疫爆发的可能,倒是老成持重之举。 而且这些垃圾与私搭的棚子会堵塞街道,清除了垃圾,拆掉了棚子,大清洗调兵的时候会更加方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就说王台辅有李善长之才吧,连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考虑到了。 “好了,你去忙活吧。”朱慈烺挥了挥手,让他自去。 他自己则哼著小曲,往厉坛方向走去。 厉坛位於城北,坐北朝南,坛方二丈,高二尺,围墙东西十八丈,南北二十四丈,占地六亩有奇。 此刻眺望,正见有黑烟滚滚而上,那边是家属在祭拜亲人。 迎著冷风又走了一会,朱慈烺就到了厉坛,同时也是尸杀队的驻地。 厉坛之內,竖起了一个个木柵栏与窝棚,那些有伤口的外来乡人便睡在木柵栏窝棚中。 一旦活尸化,就能看到两名卫士走来,用大锤猛击其脑袋,然后再將其拖走掩埋。 比起斩首,这种方式反而更能让家属们接受。 这些尸杀队卫士入营以来,便配发了朴刀与长矛,每日轮换值守,顺带负责锤杀活尸。 他们的亲属死在了活尸手中,既知道活尸的可怕,又能理解亲友的感受,甚至还能藉此练胆。 见到朱慈烺来了,这些尸杀队卫士纷纷投来目光,满眼好奇。 朱慈烺自然是微笑点头回应,问了一小兵四大文盲的住处,便朝著那边去了。 按照朱慈烺的要求,这四名把总除了每日巡逻管事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厉坛隔离营中。 与尸杀队卫士们同吃同住,更是对其亲属们做出姿態,保证自己不是借著杀尸来忽悠他们。 不仅如此,等朱慈烺伤好了一点后,同样得住到厉坛来,不与卫士每日相见,难道叫他们为陌生人卖命? 曾经有一位艺术家说过,能够凝聚人心的,除了共同的理想,就是共同的敌人。 復仇能完美满足以上两个条件。 “你们说闯王和先帝是不是被矇骗了?是不是?”没等朱慈烺进屋,就听小屋里繆鼎言在高谈阔论。 “要是先帝没有被文官逼死,等闯王进了城,哥俩上了炕,整二两小酒,再来点猪头肉,把话说开了,那还有建虏什么事吗?” 接著便是张人將的声音:“那按此说来,士绅害死了我大明十六代先帝。 开矿是士绅挣钱,皇帝遭罪,我们矿盗开矿不给士绅挣钱,是在替皇上报復士绅,那我们矿盗才是官兵啊。” “你们毛葫芦都能算官兵,那我们响马绑架士绅岂不是锦衣卫……” 迈步走入房间,四人见朱慈烺来了,都是立刻起身相迎。 “总爷。” 朱慈烺微微点头:“今日尸杀队有多少卫士了?” “带上前两日的,快一百八十人了。”杨靖邦恭维道,“昨日总爷一个杀尸令,今日就有不少说要考虑的人回来投军了。” 这三日来,差不多有七百人入城,结果只有一百八十人愿意投军。 文官集团流毒至此,全不復建元年间的武德啊。 “把人都叫来吧,一来是选哨官,二来是发餉银了。” 朱慈烺不做別的事,就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满餉。 除了有公务在身的卫士,一百余尸杀队卫士都已到齐。 空地上站在最前的,就是朱慈烺。 他面朝排成七八列的卫士,踩著一只箱子,昂首挺胸地站在陆陆续续赶来的卫士们面前。 “诸位都是为了杀尸而来,可叫尔等杀尸,却也不得亏待了你们。” 並不废话,朱慈烺一脚踢开脚下的箱子,一道银光顿时铺满了尸杀队成员的面庞。 那箱子之中,零零碎碎,装满了大小银錁与碎银。 “上前领餉!” 朱慈烺对军队就一个原则,满餉,狠狠地满餉。 除了实发正规餉银外,每人还有一笔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考虑到城內粮价日高,朱慈烺还特地嘱咐王台辅压制粮价。 而且朱慈烺害怕文官集团在其中出手,於是决定亲自发放,每个尸杀队官兵都是他亲手称银髮出去。 听到实发十两安家费,不说那些卫士,就连半活尸化的柵中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十两安家费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实发,亲自发。 放在过往,那不是不发,而是缓发,慢发,有计划地发。 不仅如此,迎著卷面的寒风,朱慈烺更是洪声道:“不仅如此,考虑到在场各位之勇武,我已经决定,今日营中所有卫士,全部直升小旗。” 这更是譁然之声一片,因为按照朱慈烺张贴的规矩,小旗比大头兵还要多一两呢。 “都是官了,那兵呢?”虽然欣喜,可在场的近百大小將官在欣喜后,却是都有些疑惑。 “遥领,每个小旗遥领十一人。” 按照《纪效新书》的编伍法,每名把总下属五名哨官,每名哨官下属三名旗总,每名旗总下属三名小旗。 而每名小旗下属十一个人,换句话说,就是每名把总下属560人。 五个把总,其实就是2800人左右。 但朱慈烺没有2800人,他连280人都没有。 於是他当场决定,所有尸杀队新兵都是好样的,所有人直升小旗,然后再选出旗总与哨官。 如此一来,把总手下管一个营,共有哨官五人、旗总十五人、小旗四十五人,总计六十六人。 尸杀队五个营,总计就是330人,如今已徵募超过半数了。 只是把总太多,別说旗总了,很多他们任命的哨官下面都没人,只能自己领导自己了。 卫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不知该作何感想。 但想想每月多加了一两银子,还是高声喊道:“谢总爷。” “不过我可说好。”朱慈烺叉著腰,“既然当了將官,就不能再像大头兵了,所以从今晚开始,我会每日给各位上课,学百字歌,诵我真史。” 第37章 清洗大典 待发了餉银,时间便是过得飞快。 朱慈烺每日的生活也渐渐变得规律起来。 上午练弓练槓铃打熬力气,下午读《明实录》这本小说与《西游记》这本悼明史籍,从文官笔下的蛛丝马跡寻找歷史真相。 虽然回到了大明,可朱慈烺正本清源的梦想却没有改变。 《大明真史》到目前为止,只有两篇序《张居正密码》与《构史中寻找卫所》。 十六代先帝的本纪,文臣文子们奸臣录……都得重修,还大明一片朗朗乾坤。 到了晚饭前,他就会带著这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去厉坛隔离营给尸杀队的卫士们讲课。 每日趁著晚饭前,便是朱慈烺来听写加抽查,错了就打,打完再抄。 错的多,打的多,抄的多,吃饭就晚。 等到了晚间,就是在朱慈烺的监督下,由塾师领著练字学字一个时辰。 然后由朱慈烺手持西游记,为他们上半个时辰(一小时)的歷史课,向他们揭露歷史真相。 不得不说,卫士们每日都听得津津有味,从不喊累。 但卫士们学字的日常可不仅仅只有一个时辰,每天早上还有一个时辰的文化课。 要知道,朱慈烺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文化先与小学生同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倒在体能上,除了少数人外,基本都没啥大问题。 这群人基本都是宿迁马拉松大赛能跑贏活尸的狠人,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所以他们每日的主要训练,就是纪律与队列,以及《纪效新书》中一些简单的长矛操练。 为了表明这群尸杀队官兵与大明文官集团控制下的官兵不同,朱慈烺还特赐了他们一个响亮的名號: 明卫兵! 为杀尸救明而生的卫所兵! 待朱慈烺伤稍好一些,他乾脆住进了隔离营,实行全封闭式军事训练,以免受到文官集团的干扰。 至於外间的大清洗,朱慈烺也一直在关注,时常询问王台辅的进度。 不得不说,他对王台辅与方枝儿两人的工作十分满意。 一开始,他还以为要他出兵配合,没想到进展异常顺利。 每日都能听到王台辅的详尽的进展匯报,今日报告云路街已清洗完毕,明日报告太平街已清洗完毕。 他本以为像一条街一条街地审查过去,效率会很慢。 应该是一条线地连根拔起,不拘泥於地理位置,而是基於人际关係。 但王台辅的才华还是出乎他的所料,居然硬生生按著地理位置进行了大清洗。 他就知道此人在发觉与诛杀叛徒上的才华不亚於自己,但朱慈烺並不嫉妒。 因为这是他提拔的,是他慧眼识英才,正如刘邦有驭人之才,他朱慈烺也有育人之才。 大清洗预计十来天才能完成,这眼瞅著,差不多明后天就能搞定了。 朱慈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日后等他重登大宝,一定要把也先太师的顺寧王封给象山以彰显其忠诚。 算是全了当年(两周前)的封王之诺。 除了隔离营与幕府外,对於城外活尸的信息收集也有了不少起色。 根据四门提督穆虎的观察,这些尸群的行动看似隨机,甚至仿佛不会主动进攻一般。 但事实上,隨著城外活人越来越少,縋城点吊上的人越来越少,尸群的活动范围距离城墙正在慢慢变近。 而且这些活尸大部分时候都是三五成群,隨机移动,当两个尸群相遇时,往往会集合成一个大尸群。 如果一个大尸群被障碍物阻隔,导致一批活尸被分割,相隔太远,又会形成新的小尸群。 城外的尸群,每天不断地进行著融合、碰撞与分割。 唯一不变的是,它们仍旧在不断逼近城墙。 “不错。”多日来,第一次走出隔离营的朱慈烺拍著穆虎的肩膀,“你可以把这些记下来,以后我修復《永乐大典》的时候,你可以把穆虎定律写上去。” “殿下这时候就別说笑了。”穆虎虽然多日不见朱慈烺,发觉其风采却是不改,“这样下去恐怕再有个二三十日,他们就得攻城了。” “鞭炮可以引开吗?” “没试过。” “有见到船只从河面路过吗?” “见过,但我们燃烧狼烟或者挥舞旗帜,他们都未回应。” 朱慈烺思考片刻:“这样吧,我让晁霸从明卫兵中训练几个夜不收骑兵,负责侦探调查与求援,叫调查骑吧。” 虽然是朱慈烺用活尸將文官集团拦在城外,但终究是要出去的。 面对这成千上万的活尸,城內千名壮丁说不定会拼不过。 既然如此,训练一小批骑兵儘量联络一下,也不是不行。 活尸看样子是跑不过奔马,好像也无法感染奔马,只是骑士本人要小心些,別被抓伤。 不过他有信心,江北四镇的每一个,都是大明忠心耿耿的將领。 儘管可能来救驾的是刘泽清,不是他预想中最好的黄得功,可一旦知道自己的太子身份,他必定会来救援的。 这边处理完了四门提督穆虎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对司马赞画方枝儿的责问了。 朱慈烺转过身,就能见王台辅与方枝儿早已恭候在侧。 朝著方枝儿,他厉声喝问道:“为什么隔离营那边说,米麦只能再支应三日了?而且大豆怎么昨天就没了?” 明末宿迁被骆马湖与黄河两麵包夹,导致东北斥泽,南西舄卤,黄流所啮,雨霽沙鸣。 用於种植白米的土地不多,倒是適宜种植小麦、高粱与大豆的土地不少。 所以土地祠的预备仓中除了米麦外,就是成批的大豆。 为了给尸杀队的明卫兵们补充蛋白质,他们每日的主食就是大豆粉与小麦高粱摊成的煎饼。 结果从昨日起,大豆就断供了,朱慈烺这才放下了编写到一半的史册,来找这几人。 面对朱慈烺的责问,方枝儿立刻便是一副风吹便倒的弱柳姿態:“要供给隔离营,还要供给难民,预备仓中的粮食不多了。” 自活尸围城以来,哪怕有陆奋飞等士绅努力平抑粮价,但粮价还是翻了一番有余。 预备仓都採用以工代賑的配给制,如清扫大街和製作什物的难民们,就是从预备仓中支应粮食。 可预备仓中的粮食本就只做应急之用,数量不多,眼看著就要见底了。 “那不是有常平仓吗?” “常平仓奴家正在查仓。”方枝儿低声道,“总爷您知道,我害怕城中文官集团火龙烧仓……” 朱慈烺皱起眉,对著王台辅问道:“云路街清洗过了吧?” 虽然王台辅不明白朱慈烺是怎么从粮仓问题跳到扫大街的,但还是如实回答:“都清洗了,上上下下,无一遗漏。” “很好。”朱慈烺再看向方枝儿,恨铁不成钢道,“既然象山都清洗过了,你又怕什么呢?” “官人……” “给你三天,不解决钱粮问题,你就別当司马赞画了,继续老老实实帮我校书吧。” “是。”方枝儿一边万福,一边咬紧了牙关,“奴现在就去办。” 清军来后,我鯊你全家。 目光从方枝儿身上移走,朱慈烺却是略带疑问地看向王台辅:“象山啊,这大清洗进度如何了,你怎么没从我的尸杀队里调兵呢?” “基本都清扫乾净了,还剩最后一批,这次大清洗方赞画居中调度,用的都是本地壮丁,就没劳烦恩主。” “象山有手段,方秘书也用心了,倒是我看轻你二人,只是为什么还剩一批?” 王台辅朝著朱慈烺一拱手:“这次大清洗是您提议的,我不过是执行者,不敢居其功。 所以特意为您留了这最后一批垃圾,由您来亲自公开扫除,代表著大清洗彻底完成。 我特意为此举办了一个典礼,就在明日,正要问您愿不愿意来呢。” 此话一出,儘管城外已然落雪,可朱慈烺却仿佛泡在热水中一般舒坦:“象山真是有心了,我自然是要来的,人多吗?” “不少呢,估计得有七八十个。” “好,晓得了,我这就去准备,具体什么时候?在哪儿?” 王台辅嘴角含笑:“明日黄昏,土地祠,代表明天过后,就是一个乾净崭新的宿迁城。” “是极!是极!台辅有大才啊。” 听完了整段对话,方枝儿脸上却是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她刚要出言提醒,却又收回了手。 这何尝不是一个让朱青垂与王台辅以及城內士绅决裂的机会呢? 以他的脑迴路,事发之后,说不定要把王台辅一起打成文官集团。 若只是口头还好,可要是动了武,造成了既定事实,那就什么都挽回不来了。 她已经靠著三大士绅,攫取了不少权力了,说不定可以从依靠朱慈烺转为依靠陆蔡二人呢? 到那时,她就不用再跟著这个明粉后面受气了! 她都迫不及待看到,当朱慈烺看到满地垃圾时的神情了。 “你不是要去查仓吗?还留在这做什么?”朱慈烺奇怪地看著她问道。 方枝儿愣神了半秒,忽然莞尔一笑:“奴这就去。” 待两人离开,朱慈烺沉吟片刻,便对梅英金开口道:“去通知尸杀队的四位把总,每人选十一个最英勇壮硕的。 告诉他们明天要处决与文官集团勾结的叛贼,练了有十天了,总得见见血。” 第38章 蔡员外雪中斩蛟龙 “爷,您说的《大明真史》,我已经全部看完了。” 云路街的蔡氏宅院中,蔡錕捧著书稿,在小廝的引路下,来到了这小院,当先开口道。 作为防疫清洗官之一的蔡鼎珍,此刻正端坐於太师椅之上。 相比於宿迁城其他家的愁云惨澹,蔡家作为本乡大族,出了好几个大小官绅的家族,自然要从容不少。 儘管天降细雪,可蔡鼎珍仍有閒情逸致,正在室外饮茶。 暗红木炭,天飘絮雪。 面前摆著炭盆,他翘著二郎腿,没去看蔡錕,只是吹著瓷杯中的浮茶:“有什么心得没有……” “这人是个十足的疯子。”捧著两页书稿,蔡錕顶著个黑眼圈,躬身站在蔡鼎珍面前。 “怎么说?” “《张居正密码》还好,虽然讲的都是不著边际的事情,但起码能稍微读懂。 至於《构史中寻找卫所》,实在是,实在是,文风诡譎。” 这一篇主要诡譎在,作者使用了大量专有名词却不註解,仿佛就是奔著不让人看懂来的。 “你就读出了这个?”蔡鼎珍放下茶杯,却是站起身,走到了自家的鲤鱼塘前。 “……錕愚钝。” 將一把麵粉製成的鱼饲料丟入塘中,见那些红白鲤鱼爭抢,蔡鼎珍却是冷哼一声:“不学无术,你没发现那一篇《张居正密码》引用史料之广之深吗?” “啊?”蔡錕却是满脸的茫然。 起初,蔡鼎珍听其他人说此书荒谬,便只是大概扫了一眼。 可昨日,他將这《大明真史》的两篇序重读了一遍,不禁冷汗直流。 旁人以为是满纸荒唐言,可蔡鼎珍却是能看出端倪来。 若仅认为《张居正密码》是四处拼凑、胡言乱语,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大明,哪怕是举人进士,除非是兴趣爱好,否则大概率只是读一读前四史、《皇明通纪》与《纲鑑大全》(简明通史)。 史学,一般都是当了官或者科举无望之后才会去钻研的东西。 一来如唐宋等歷代歷史属於课外书,不在考试范围內,二来购买浩繁的史籍过於昂贵,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史学家们在作文章时,往往取材侷促,罕能旁搜远绍,多不过循用常谈旧籍。 可这篇《张居正密码》在使用史料时,几乎可以算得上奢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从夏到明,什么朝代什么人物,什么冷门史料都是信手拈来,严丝合缝。 至於《构史卫所》更是广到西洋去了,换做旁人估计看不懂那什么斯巴达希腊一类。 但蔡鼎珍却是与传教士交流过,虽然发音不同,但都能一一印证。 这不可能是真正的痴傻疯子能写出的东西! “他自以为宿迁城小,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学识从不埋没自己!” “您的意思是?” 蔡鼎珍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这朱青垂恐怕是宗室,而且不是一般宗室,起码是亲王级別,才能有这么丰富的资源供其阅读。” “其次,一个疯子能有如此广博的学识?能够通读和理解那么多史料?他已然尽力去扮演了,却还是在这件事上露了马脚。” “所以,他不可能是个疯子,他是在装疯!” “为何?”蔡錕忍不住问道,“我看这真史两篇,不像是装的。” “你被他骗了。”蔡鼎珍瞪著自家这堂弟,“你以为他是草头军阀,可他身份与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哪被骗了?为什么?” “不说这两篇文章,就说一个草头军阀,一进城第一件事是什么?”蔡鼎珍反问道。 思考了片刻,蔡錕才不確定地问道:“敛財?” “你这不是知道吗?”蔡鼎珍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那你倒和我说说,他为什么不敛財?” 换做是普通土匪,入了城首先必定是抢官仓银子,然后是坐船离开。 在活尸堵塞河道之前,完全可以坐船离开宿迁,可这群人这么做了吗? 並没有! 不仅不敛財,不仅不离开,还在积极编练新军,甚至给那些新丁实发银两。 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给了大头兵,作孽! “……一个大头兵,他都敢发三两白银,那就说明他图谋的不仅仅是那两三千两的白银,而是更多。”背对著蔡錕,蔡鼎珍的神色已然完全沉鬱下来。 “您是不是想多了,他会不会只是单纯的一个疯子?这些举动,疯子也会做啊。” “你觉得你这些天接触下来的王台辅疯吗?你觉得他那个贴身侍女叫方司马的疯吗?” 蔡錕张了张嘴,原先迷茫的神情渐渐转为惊悚,后脖汗毛却渐渐直竖。 对啊,两个正常人,而且是极其聪慧、极有才能的人,怎么会跟从一个疯子呢? 再想想这些天,朱慈烺打著杀尸的名头,一边收拢城外没根底的乡人,一边让方枝儿等人故作姿態地合作。 难不成? “你知不知道,那个方枝儿这段时间一直偷偷摸摸地想要去查仓?”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 “等你的消息,我的脑袋都该被人当球踢了。”蔡鼎珍喝骂道,“她刚刚就悄悄调集壮丁,把常平仓封锁了,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就要查到咱们头上了!” 蔡錕两腿一软,登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他们不是说,说先从民人富户征粮吗?” “民人富户手里,能扣出来几粒粮?!”蔡鼎珍转过身,几乎要把脸贴在蔡錕脑门上,“想想,把你的脑袋从脚后跟里拿出来想一想!” “那,我们可以借本地富户的粮食……”话没说完,蔡錕就噤了声。 有陆奋飞这名防疫清洗官,方枝儿在团练体系下是有大量耳目的。 一旦借粮,方枝儿就知道常平仓內无粮,就是火龙烧仓都不怕了。 况且如今这活尸围城,谁家富户愿意把粮食借出来? “这朱青垂好手段啊。”蔡鼎珍背著手,眼神却是狠厉,“一面装疯卖傻,一面暗中下手,差点连我都糊弄了过去,以为他要和咱们三家共治宿迁呢,却是没有及时烧仓。” 大清洗活动中的责任制里甲,相当於宿迁幕府分封了陆蔡王三人,而幕府本身只掌握城外的逃尸人。 再回忆一下过往,朱慈烺拒绝招募城中民人卫兵,再隔离营封闭式管理,然后暗中派出方枝儿查仓。 要是让他们查出,这常平仓里的粮食都被他们转卖光了……谁能帮他们? 陆奋飞不知情,也没干过这事,自然置身事外。 自家堂哥族长蔡鼎臣隱约有所耳闻,但没参与分赃,自然是要站在干岸上看谁能贏。 一旦让全城人都知道是他卖光了大家眼中的救命粮,后果会如何? 虽然到最后可能也瞒不住,但说不定在此之前就来援兵了呢? 再者说,还有先火龙烧仓掩盖,然后再拋一人替罪的手段。 反正他蔡家的余粮,够全家一百来口吃三个月了,至於全城其他百姓,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们家里没余粮,难道是自己害的吗?还不是他们不好好种田?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与我蔡家有仇?” 蔡鼎珍摇摇头:“不知道,但绝对是奔著咱们来的,说不定是为了那卖粮卖地得来的一万两千两白银。”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是蔡献瀛將咱们卖了,否则那朱青垂何必日日对他严加看管,连县衙大门都不让出?” “可,可以和谈吗?”蔡錕带著哭腔问道,“掩盖过去呢?” “和谈个屁!这要是是个真疯子还有可能,可他是装的!”蔡鼎珍气急,点著他的脑袋,“这朱青垂正是奔著咱们来的,人家都把粮仓封锁了,你说停就停?” 那套索,早在不知不觉间套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一想到后果,蔡錕打了个寒颤,却是咬牙爬起:“爷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稳住那方赞画,儘量拖延。”蔡鼎珍重新坐回太师椅,“其余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那朱青垂以为能瞒过他,那方枝儿也以为能瞒过他。 可他蔡氏在此地百年,在民间积攒的人脉可比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强多了。 如今真相已经揭晓,而敌明我暗,此时不出手一击毙命,更待何时? 他已经在联络蔡氏宗亲与那王大甲,聚集了上百壮丁,蓄势待发。 “爷的意思是……” “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左手端起茶杯,蔡鼎珍右手为刀,狠狠斩下,“明日的清洗大典,我就来一个雪中斩蛟龙!” 第39章 朱总兵风雪土地祠 絮雪连绵,乌云压天。 雪花如飞舞群蝶,扑向屋檐与窗户。 脖子上围著兽皮围脖,身上套著靛蓝色厚棉衣,方枝儿站在这隔离营门口等待著。 雪花黏在她的髮丝上,倒像是凝滯於空中。 不多时,伴隨著噠噠马蹄与士卒脚步声,门口的卫士便急忙上前搬开了拒马鹿砦。 当先走出的自然是朱慈烺,他身骑黑马,不知从哪儿淘了一件全黑的罩甲穿在身上。 放在过往,方枝儿还要腹誹几句,可现在却已然是习惯了。 “小官人。”方枝儿上前福了一礼。 “嗯。”朱慈烺点头致意,“常平仓你查了吗?” 方枝儿面庞闪过一抹土色:“派人封锁住了,清洗大典后我就去查验。” “台辅事情办的多好,你也得多努力啊。” “怎敢负官人所託?” 朱慈烺身体起伏,继续向前,方枝儿却是抿紧了嘴巴。 事实上,她查过仓了,十间常平仓中的粮袋,除了最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米麦外,里面全是沙土。 她知道转卖常平仓是惯例,但不至於全卖吧? 不愧是你明啊。 只是尚不知道到底这米麦是哪一家转卖的,等她查出来,那又是一个巨大的把柄。 除非是宿三家一起卖的,那方枝儿就只能当做没看到,然后有一天算一天了。 跟在朱慈烺身后的,还有一群內套棉衣,外穿红色號衣与范阳笠的尸杀卫士。 这些红色號衣,还是方枝儿僱佣入城难民去做的呢。 他们四人一排,十二人一列,最前面带队的就是四大把总,总共四十八人。 这群卫士从十四五到四五十都有,人人看著都精悍,大部分扛著丈长大枪,队尾两人才拿著刀牌。 与常见营兵不同,这群卫士腰间却是別著铁骨朵。 相对於斩首的利器伤害,显然钝器伤害更加方便,活尸割喉又不会死。 跟在朱慈烺身侧,方枝儿故意放慢了脚步,对著一小兵问道:“这位弟兄,敢问姓名?” “我叫高炮子,归仁集人,来这附近修河坝的。”那少年兵咧开一口白牙。 “为何入的尸杀队?是因亲友为活尸所杀吗?”方枝儿一边问著,一边为朱慈烺不耻。 趁人之危,利用他人的仇恨为自己牟利,还摆出一副仁义模样,叫人噁心。 “没有,我四哥三弟都是饿死的,我一个人跑入城,听说总爷这每月三两餉银还有十两安家费就来了。” “哦,哦哦。”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方枝儿乾笑两声,“这两日在尸杀队感觉如何?” “挺好的,每天能吃饱饭,就是得学字,还得读书,有点麻烦,不过总爷每日睡前会来说书讲故事,说的我都不想睡了。” 方枝儿眨了眨眼,她本以为和朱慈烺这个癲子在一起待久了,也会带上癲味,没想到却很正常。 “每天学的什么?” “百字歌,还有一些史。” 儘管认为是白问,但方枝儿还是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大明真史?” “不是,总爷说那个太高端,我们暂时理解不了。” 惊喜之余,方枝儿鬆了一口气,这明粉少有这样靠谱的时刻:“那主要是读的什么史呢?” “《西游记》。” 沉默了一秒,方枝儿不確定地又问了一遍:“西什么?” “《西游记》啊。”那卫士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告诉你一个秘密,《西游记》才是真正的明实录,《明实录》充其量只能算小说。” “嘿?” “你看,唐僧三个徒弟的姓合起来,就是杀朱孙!” 方枝儿还是难以想像自己听到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杀朱孙,意思是西游的目的是杀尽我大明子孙,西游看似取真经,实则是送真经,这个真经就是《永乐大典》啊。”那卫士满脸地正义凛然,“此正是大明文官集团的阴谋!” 方枝儿这辈子都没有想到,还能在第二个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甚至感觉自己不是在这尸杀卫士说话,而是在和它们对话,在和一群朱慈烺对话。 就好像那个蜂巢思维,他们的母体就是朱慈烺。 你自己明粉就算了,甚至还培养了徒子徒孙! 原本还以为这高炮子挺正常呢,合著是小看他了。 许炮子仍旧神神秘秘地对方枝儿讲述著:“西天就是共济会,天庭就是东林党……” 方枝儿尬笑著,加快了步伐,儘量离这群尸杀队小旗卫士远一点。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方枝儿忘记。 望著风雪中的朱慈烺,她的尬笑渐渐转为一抹得意。 这朱慈烺最大的错误,就是小瞧了她方枝儿。 今日之清洗大典,朱慈烺带了小四十个兵士去,肯定是把清洗当成处决了。 到场之后,以他的性子肯定要大闹会场,將这宿三家弄得灰头土脸。 哪怕王台辅与他再亲近,出现这种事,两人之间也该生了嫌隙。 他久驻在外,只要王台辅不站在他一边,宿三家厌恶他,自己、宿三家再加上王台辅,这五人就能架空幕府。 梅英金再能打,还能一个打十个不成? 梅英金再能跑,还能背著朱慈烺跑出尸群不成? 到时候,她要当著他的面,一句一句驳斥他的大明真史,不让他还嘴,叫其徒呼奈何! 一时间想著,方枝儿竟然是吃吃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突一声疑问,惊得方枝儿一个哆嗦。 竟是朱慈烺不知何时放缓了马速,来到她身边。 “我为大清洗的到来而感到喜悦!” “哦,我也为你的喜悦而喜悦。”朱慈烺脸上同样洋溢起笑容,他指著前面即將拐入的宣仁街,“走快些,明天就是没有文官集团的崭新一天了。” ………… “走快些,明天就是没有朱总兵的攒劲一天了。” 一边走,蔡鼎珍还在一边催促。 在他身后,是蔡氏宗亲充当的牌长,他们带著上百名壮丁,有的拿著朴刀,有的拿著镰刀。 唯有他蔡鼎珍自带的十几二十个青皮打行,不是佩戴了倭刀,就是拿著长刀。 骑在五花马上,蔡鼎珍嘴角同样掛著得意的微笑。 他问过王台辅了,这清洗大典,朱慈烺答应出席,並承诺会亲自去打扫这最后一批垃圾。 他怎么能想到,这其实是针对他的陷阱! 就算其带来了护卫,顶多也就七八人,否则人太多土地祠前都站不下。 自己从头到脚都没有露出马脚,甚至他派人探查过了,王台辅早早就在等待了。 现场没有伏兵,更没有防备。 甚至他买通了好几个衙役,在这次典礼上上下下所有环节涉及到的人物都探问了一遍。 他百分百確定,典礼是没有防备的。 总不能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吧? 必拿下! 他甚至想出了善后方案,想要常平仓时间不爆发,唯一的方法,只有他来掌控整个宿迁。 至於平帐嘛,土匪朱青垂偽造总兵身份,事发后,其党羽王台辅与方枝儿火烧常平仓报復。 这不是很符合眾人眼中土匪印象的事吗? 按照先前商议的时间,那朱慈烺差不多也该到了。 抬头忘了眼这漫天飘雪,蔡鼎珍扭头对蔡錕笑道:“瑞雪兆丰年啊,你说是不是?” 蔡錕则陪笑道:“爷这一手雪中斩蛟龙,颇有曹操司马懿之英雄气象啊。” “算你嘴甜哈哈哈哈……” 从这条七圣广街往前,再拐一个弯,便是署前街的宣仁街。 宣仁街前,就是预定的清洗大典会场了。 “传令下去。”蔡鼎珍意气风发,“整装列队,衝击敌营,擒杀偽总兵朱青垂,斩首者赏银五十两!” 最后一步了,蔡鼎珍的心臟砰砰直跳,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上阵打仗! 那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要化作一阵整齐的踏步声,响彻在耳畔。 不对,怎么好像此刻就响在耳畔? “吔?”一声熟悉带著惊愕的声音响起,蔡鼎珍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五米之外,一人背著长弓,身穿黑甲,腰別铁骨朵,一脸愕然迷茫,正直勾勾望著他。 那是,那是……朱青垂?! “嘿?!” 第40章 蔡员外血溅宣仁街 这一瞬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 短暂的失神后,朱慈烺与蔡鼎珍同时望向对方身后的壮丁与卫士。 如此雪天,正值黄昏,正前方不足十米处就是清洗大典会场。 对面来人是本地士绅/幕府总兵,身后带著上百/数十名壮丁/卫兵,並且各持兵器,全副武装。 如此姿態,如此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是要来做什么的,自然不必再问了。 “不好!中计了!”蔡鼎珍与朱慈烺同时高呼起来,面容惊骇欲绝。 “是文官集团的反扑!” “是朱贼幕府的陷阱!” 手忙脚乱中朱慈烺当即就去摸背上的弓,早知道有文官作乱,就提前摘下来了! 另一边的蔡鼎珍是恶向胆边生,拨马回头的同时,却是如女子般尖叫道:“斩首此人,我赏五十两,不,一百两!” 听了这话,那群青皮打行可不管你这那的,当即抽出腰刀,便奔著朱慈烺而去。 繆鼎言见此,瞬间目眥尽裂:“是文官集团,兄弟们,是活尸的幕后黑手,冲啊!保护总爷!” 繆鼎言此话一出,身后两个旗、五个队,总计七人齐声怒喝一声:“东林党!死来!!!” 便冲了上来,其余一个哨、一个旗、两个队因距离前线太远,指挥链传递需要时间而愣在原地。 当繆鼎言当前衝出,剩余的两名把总张人將与晁霸却是不落下风,当即怒喝一声便紧跟其后。 至於杨靖邦却是智將,在朱慈烺的全战兵法课上,他是成绩最优异的那个。 理清情况后,只见他呼喝一声:“三位兄弟拖延住,我从侧方包夹,使砧锤战术。” “杨兄弟且去,前线有我等顶著!” 杨靖邦一挥旗帜,除却胆怯的三个队,全营其余九人当即紧跟其后,二人一排从民房巷道而入,进攻其侧方。 再说那前线战局,虽然隔离营中早早就练了队列与纪律,可上了战场,却是什么都忘了。 他们才训练了不到十天,可能半月前还在拿锄头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变成精兵。 只见其放平了大枪,你追我赶,逼到朱慈烺身侧,口中还大喊著拦拿扎! 他们从未练过大枪,更遑论第一次上战场,紧张的不行。 那枪头如筛糠般抖动著,朝著青皮们逼近,却是將他们嚇得连连后退。 蔡鼎珍当即瞪大了眼睛:“居然是枪花,不是才练十天吗?怎的如此精锐?!” 枪头在眼前划动著,將一青皮衣襟割破,那枪桿胡乱横扫,却是又將一打行扇倒。 他们平日里都是拿著短兵近战的,哪儿如今日这般面对长兵器的经验。 一二十青皮却是被逼得连连后退,不敢再进。 至於那上百壮丁,在牌长的带领下,同样磨磨蹭蹭朝著前线挤过去。 本来嘛,他们就是壮声势的。 蔡家说是政变,他们才来的,早知有兵来,他们就不来了。 非得要牌长拳打脚踢,他们才敢往前线走去。 见这群青皮退缩,卫士们当即信心大涨,猛地將手中大枪刺出。 可他们端稳手中大枪本就不易,更別说刺出了。 枪尖如长蛇一般,左摇右摆,却未刺中一人。 唯有一青皮下意识躲闪,被乱刺的大枪正好扎入大腿,他登时哀嚎一声,捂著大腿臥倒在地。 虽见了血,可这群青皮是打老了架的,一见就知道这些人是空壳子。 他们商量一阵后,却是排著纵队冲向尸杀队卫士的一字长蛇阵。 这些卫士都是新兵,反应不及,硬生生被他们单刀进枪,到了身前。 他们手忙脚乱,都忘了弃枪拿铁骨朵,纷纷被砍倒砍翻,鲜血直流。 那热气腾腾的红血落在白雪上,片刻就化为了血冰。 被青皮一衝,卫士们后缩,却是挤在朱慈烺身边,弄得他调转马头都不得:“让开马头,快让马头。” 此时,早有青皮衝来,眼看那朱慈烺就在眼前,抽出倭刀大吼一声,便是挥砍。 只是待近了马前,他余光便见另一人奔来。 那奔来的人尚未站稳,长枪就已突刺,青皮心中哂笑,却是不避,料其必定刺不中。 但念头刚起,就见那枪尖破空,唰的一声,直直钻入其咽喉。 青皮浑身丟了力气,手中倭刀哐当落地,那大枪再一抖,便將他推得歪倒。 喉咙中,鲜血噗噗流出,还伴隨著气体通过喉管的嗬嗬声。 繆鼎言长枪拦拿,逼退二名青皮,却是朝著朱慈烺喊道:“总爷可有事?” 此时的朱慈烺终於能够调转马头,从混乱的战局中脱身:“无事,且杀敌!” 这边繆鼎言大发神威,另一边的晁霸与张人將同样不输。 至於张人將,一手藤牌,一手腰刀,却是如蛮牛般冲入战阵,直直撞在一青皮腰间。 那青皮惨叫一声倒地,张人將却是鬚髮皆张,腰刀一猛子扎入胸口,便將其肺腑都划拉开来。 另一壮丁见有机会,端著朴刀上来,要砍张人將的后背。 只是还未抵达,一只铁鐧就是带著嗡嗡声凌空而来,横拍在他的脸上。 晁霸虽然看著瘦,使的却是刚猛的铁鐧。 只一鐧,便將那壮丁拍得面目凹折,断牙碎骨乱飞,仰倒在地,一点声息都无。 这些青皮无非是城里乡野间的混混,最多最多,不过是小刀子捅人再逃跑。 可繆鼎言、张人將与晁霸三人,那都是动輒与官兵生死搏命的亡命徒。 不说武艺,单论狠辣杀人,就高过诸青皮壮丁不止一星半点。 眼见这朱慈烺手下当先格杀三人,青皮们纷纷缓了动作。 蔡鼎珍处的声势立马就是一窒,不少蔡氏亲族的牌长,都开始悄悄后退。 你是族长,又不是皇上。 那些普通壮丁乾脆举著朴刀,与卫士们隔著两三米向空气挥刀,仿佛正与尸杀队卫士们夹击隱形人。 见了这情形,蔡鼎珍是又气又怕,当即怒吼起来:“进,打过去,在场的所有人我都发十两银子!” 这边他又是朝著繆鼎言等人喊道:“几位壮士,不管那朱贼给你们多少,我给双倍,双倍!” 只是繆鼎言这三人恍若未闻,你蔡鼎珍算什么东西。 不说繆鼎言与朱慈烺是生死之交,晁霸与张人將可是被朱帅举於狱,授予重任。 你蔡鼎珍是个什么东西?认识你吗? 蔡鼎珍搬出了银弹攻势,这才稍稍阻住了己方阵势的退缩。 此时,他已然后悔了。 这朱青垂真是狠辣,不仅骗他,连自己人都骗,早早带了大兵埋伏於此,叫他著了道。 这下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朱慈烺策马从前线离开,终於能搭弓射箭,一箭便对准一名粗壮青皮射去。 箭矢破空,当即射入胸口,叫他直直仰倒。 只是虽然脱困,朱慈烺心中怒火不减。 这文官集团真是狡猾,他就说为什么王台辅能一街一街地清洗,而不是连坐,原来文官集团曲意偽装。 象山是纯质君子,是自己失策叫他做这等事。 居然给他们把象山矇骗了过去,此刻埋伏於此,当真阴险。 当真阴险!!! “东!林!党!”朱慈烺肆意发泄著胸中怒火,对著那被木牌保护的蔡鼎珍就是一箭,“我誓杀汝!” 那箭头噔地扎入木牌,箭尾犹在摇晃,蔡鼎珍嚇得一个哆嗦,便是起了退缩之心。 只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跑,却听身后一阵譁然。 只见小巷之中,斜刺里杀出一队人马,最前两人手持铁骨朵,两桿大枪从其肩膀两侧探出,直直懟向附近的几名壮丁。 由於壮丁们站的过於密集,就是乱扎,都生生扎中了二人。 鲜血汩汩流出,当场就有一壮丁晕血倒下,其余壮丁安静一瞬后却是尖叫起来。 他们推搡著,有的想进有的想退,只是被挤在巷道之间,进退不得。 蔡鼎珍喊著蔡錕与几个子侄,狼狈转了马头,便要逃跑。 可朱慈烺哪里给他们这个机会,一夹马腹,撞飞一壮丁就跟了上去。 张弓搭箭,虽然骑在马背上,可此刻朱慈烺却是第一次感觉战马、身躯与弓融为一体。 明明如海浪般起伏,可箭头却稳稳指向了蔡鼎珍。 “中!”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噗的从那蔡鼎珍后心扎入,他疼痛害怕,一时间握不住韁绳,直直落下马来。 见蔡鼎珍落马,剩下的壮丁青皮们自然是没了士气,纷纷大喊起来。 “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投降不杀,別坏了规矩,投降了,我投降了!” “跪地算投降!我跪地了!” 第41章 难文真? 方枝儿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有点不够用了。 她的面前,十几个明卫兵如羊倌般驱赶著壮丁们,令他们四散归家。 至於那些蔡鼎珍任命的牌长,在方枝儿的责任制保甲下,自然是负起了责任。 个个戴著槐木木枷,踏著白雪,垂头丧气地被压著前往清洗大典。 皂靴踩著雪地,门板抬著伤兵,而方枝儿望著眼前川流的明卫兵说不出话来。 蔡鼎珍,你在做什么? 这大清洗,怎么还真洗出来一批文官集团了? 这不是说的好好的,清洗大典见面,然后你们几个被朱慈烺羞辱一番,接著我趁机上位吗? 你蔡鼎珍带著上百壮丁,拿著刀枪棍棒过来是几个意思? 念头刚起,仿佛福临心至,眼前猛地闪过常平仓中的场景。 方枝儿一拍脑门,冷汗却是从背心流下。 该不会,这常平仓里的粮食是你们蔡家转卖的吧?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士绅卖粮,知县追查,暗地火併……这剧本老套过头了。 不是,你就没想过先过来收买一下我吗? 我是人啊。 你哪怕尝试一下呢? 只要两边信息一对,她隨便找个人假扮文官集团,把常平仓一烧,朱慈烺很难起疑心的。 起手就放大啊? 明末真是神人多,王台辅、繆鼎言再加上这个蔡鼎珍,脑迴路都是怎么长的? 想必是前额头髮过多,无法散热导致的,乾脆剃了得了。 不过思考到此,方枝儿在失落的同时,也鬆了一大口气。 王台辅说的就是大清洗,朱慈烺一开始听到的也是大清洗,最后的结果也是大清洗。 胡惟庸案查到现在,残党冒出来了,他朱慈烺清洗完毕了,一切逻辑闭环了。 谁知道她方枝儿在其中搅动风云? 很可惜,没能完成她最初的目標,架空朱慈烺。 但能够置身事外,已是万幸。 只要王台辅不多嘴,朱慈烺不会多追究。 这样一来,不仅避免了杀戮过甚的大清洗,他甚至还软硬皆施,完全掌握了整个宿迁。 就是这过程让方枝儿实在彆扭。 这看著就像是,她故意示弱搞定了下层,朱慈烺隱而不发搞定了上层。 接下来,上下一对接,宿迁幕府就是有名有实了。 弄得自己忠心耿耿一样,真是晦气。 心中纠结著,她跟著大部队,沿著白墙黑瓦的街道迈步向前。 此刻大战结束,不少民人都开了一道门缝向外张望,对著这群人指指点点。 快走几步,她便见朱慈烺下了马,昂首挺胸地朝著清洗大典会场而去。 会场彩旗飘飘,还摆放了几十张条凳,中间堆了一堆垃圾,十来个当地富户正探头探脑地眺望。 朱慈烺见到那堆垃圾却是一愣,不过他想来最近几天在清扫宿迁,估计是最后一批没清走的…… 不知道为什么,朱慈烺看到这场景,却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见王台辅正匆匆赶来,朱慈烺还是向他打著招呼:“象山这次做的好大事,还好我带兵来的,否则倒叫你丟了性命了。” “恩主,我……” 方枝儿迈著小碎步,赶紧上前,想要提醒他真相,叫他保守秘密。 向前迈了一步,她双唇微启,都未说出囫圇话来,就见王台辅欲大拜跪倒,而朱慈烺则是一个滑步將其扶住。 “先生,这是何意啊?”朱慈烺睁大了双眼,“象山乃君子,纯质如初,有淳古之风,为其矇骗实在正常,切勿自责啊。” “非我被士绅矇骗,而是我伙同士绅矇骗了您啊。”王台辅问清前因后果,却是万分愧疚。 这城中居然真的有乱贼,自己险些害了恩主! “先生何意?” “我还以为,您说的大清洗是真的大清洗呢,这几日来,我只是將大街上的垃圾扫了……” 朱慈烺当前反应如何不得而知,反正方枝儿登时两眼一黑。 不是,你脑子瞎啊,怎么把实话直接说出来了。 这个王台辅怎么是这个愣脑袋,一是一,二是二,就非得说真话吗? 当初他窝藏朱慈烺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瞥著朱慈烺的侧脸,方枝儿咬紧了下唇,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王台辅一说,儘管没提到自己,可一旦君臣俩私下里一对帐,或有小吏举报,大概要把她也绕进去了。 王台辅与方枝儿是环节中两个最重要的人,只要一个人说了,另一个就无法瞒住。 尤其还是她引导著王台辅想到大清洗上的,她难辞其咎。 与其被揭发出来,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把责任平摊给两人。 想到这,方枝儿懦从心头起,怒像耳边风,向前紧著几步,学王台辅跪下。 “官人!” “扑通——” “咔!” 双膝重重撞击在青石板,方枝儿疼得泪花都要出来了。 朱慈烺却是丝毫没有如接王台辅一般接住她的意思,任凭著她双膝撞击大地。 咬紧牙关,方枝儿咬牙切齿:“是我误解了官人的意思,我们从未听过大清洗,真以为只是清洗呢。” “……你,那国策写著重启胡惟庸案啊……” “我们以为是重启精神。”方枝儿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朱慈烺茫然看向王台辅:“那大清洗呢?” “除了用水的那种清洗,我真没想到还有別的清洗。”王台辅惭然道。 那岂不是说,他的重启胡惟庸案根本没有执行?既然没有执行,这群乱贼又是从何而来? 朱慈烺少见地一阵恍惚。 那这不是在说,他其实是在做无用功? 这一次命令的扭曲可没有文官集团的参与,因为是王台辅与方枝儿自己想出来的。 如果文官集团能够远程脑控,那自己早就沦陷了,反推出来就可知虽然《永乐大典》里可能有脑控,但东林党目前尚未掌握。 向来道心坚定的朱慈烺,此刻居然生出了一丝怀疑,难不成自己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景皋。”朱慈烺忽然对著不远处的繆鼎言喊道,“去审一审,他们是为何而来的。” “是!” 见朱慈烺脸色变化,方枝儿心思百转,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啊。 这明粉假太子向来以为与文官集团在搏斗,自以为是惯了。 今日之事却非其所想那般,仅仅只是当地士绅大族偷粮贩卖,这顺手还向他揭露了大明腐朽的那一面。 更重要的是,活尸在外,无法联繫外界。 宿迁城就这么大,他是怎么都查不出所谓文官集团的存在的。 几相应证之下,虽然不能完全治好这假太子的明粉症,但至少能减轻很多症状了! 正想著,就见繆鼎言没过多久,就大阔步走回:“恩主……” 朱慈烺望向他,面无表情:“那些叛贼起事的原因都问出来了吗?” “审问出来了。”繆鼎言亮出一口大白牙,“那蔡鼎珍已死,好在还有个蔡錕。” “可曾用刑?”少有的,朱慈烺眼中闪过了一丝怀疑,“不可屈打成招!” 繆鼎言却是摇头:“不曾,我们都没动他,他就自己说了。” “哦,是什么原因?” 方枝儿绷直了身躯,期待地看著朱慈烺脸上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那副惊愕失落茫然的表情,她等了太久了。 要来了,要来了—— “他说,这一切都是文官集团策划的,他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您愿意饶他一命,他就把他知道的所有文官集团的情报告诉我们。” 第42章 宣仁街之变就是土木堡之变 披上了大氅,朱慈烺走过街巷,来到了关押诸多牌长的班房院口。 所谓班房,其实是小吏们私设的临时拘留处,在大明典章制度中並不存在。 小吏们会借著这班房恶劣的环境压榨钱財,单只是关入便九死一生。 所以在场牌长们一见这班房,便是泪水涟涟,不管卫士们怎么催促,都是不肯再进去了。 朱慈烺驻足门前,却是对繆鼎言发问:“你说那人在哪,给我指出来。” 繆鼎言左右探望,却是一指前方。 “哦?” 这人朱慈烺倒是见过一面,是在那杀尸令当晚,说要处置张颂诗时见过一面。 只是此时他鼻青脸肿,戴著个木枷蹲在地上,见朱慈烺走来才两眼放光。 果然,他赌对了! 蔡錕登时喜上眉梢。 哪怕在大眾视角看来,这种行为都与杀官谋反无异了。 尸杀队卫士们更是血性十足,这一路走来,都是各种威胁要吊死他们。 此时这群牌长的家属们早就闻讯赶来,在一旁哭天喊地。 见到朱慈烺走来,都是纷纷跪地求情。 朱慈烺充耳不闻,只是冷著脸来到蔡錕面前:“你就是蔡錕?” “小人正是蔡錕,小人有文官集团的內情可以告知,求总爷饶我一命。” “若你確有文官集团与东林党內情,那我的確能考虑饶你一命。” 一听可以饶命,霎时间,整个蔡氏牌长的队伍中便是叫喊声此起彼伏。 “我也知道文官集团,我也是文官集团的,我老文官了。” “文官集团万岁万岁万万岁,东林党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从我爷爷那辈,那就是文官集团了,我知道的更多,问我,问我。” “我们家从明初就是文官集团的,传承二百年了,如有虚言,叫我天打五雷轰!” “不不不不不——”见来了竞爭对手,蔡錕急得大吼,“他们都是低级外围的暗子,我与邑长蔡鼎珍交好,我才知道有用的情报,我才是文官集团的忠臣孝子!” 本来蔡錕是想没有价值创造价值,保下自己的命来。 可如果叫这群人乱说,互相矛盾,说不得就漏了馅了。 但他又不能说他们是为活命而编撰,因为这正是他自己要做的,所以只能將其归类为外围成员。 见此情形,不等朱慈烺问话,方枝儿先瞪眼道:“你知道甚么,凭什么你说他们是外围成员?” 其余的蔡氏牌长也跟著反驳道:“是啊,凭什么?” 蔡錕冷哼一声,只是戴著木枷站起,环视一圈:“既然你们说知道文官集团內情,那我问你们,文官集团是何时出现的?” 此话一出,眾多牌长都是一时訥訥,唯有少数几人梗住脖子大喊。 “万历年间。” “不,是北宋!” 蔡錕傲然一笑,冷哼一声:“瞧你们那点出息。” 他看向朱慈烺一拱手,諂笑道:“总爷,我就说这群人是外围成员吧,只有我们这些邑长和邑长亲信才知道內情。” 朱慈烺面色不变,只是向前走近了一步:“那你说,是何时出现的?” “乃是夏朝!”蔡錕一口咬定。 此刻他无比庆幸蔡鼎珍逼著他去读《张居正密码》,否则他是真不知道这些“秘辛”。 此话一出,方枝儿差点晕厥过去。 不是,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你真有那么閒,看看话本也好啊,居然跑去把《大明真史》给读了! 你是比我们多长了四十个心臟,还是有负血压啊,主动看这本书? 她可是调查过的。 所谓的《大明真史》序两篇,刊印到现在,除了几个宿迁幕府的小吏硬著头皮读了,没人看。 免费的,都没人看。 好死不死,蔡鼎珍身边的这位蔡錕还就那个真的读了。 听到此话,朱慈烺眼中先前的疑惑瞬间消散,只是化为了“果是如此”的表情。 他紧跟著追问:“那东林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总爷不要试探了,东林党实际的成立时间是北宋,而真正开始活动是在万历年间!” “那王阳明……” “实乃乱臣贼子!” 朱慈烺扭过头,拿手指著蔡錕,对王台辅咧嘴笑道:“我说这城內有文官集团吧,这不就水落石出了。” 王台辅呆呆地看著蔡錕,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文官集团真的存在! 这不,都有人主动站出来承认了,甚至与朱慈烺的《张居正密码》说的分毫不差。 难道还有別的解释吗? 怪不得,怪不得洪武旧制会被废除,怪不得大明社稷沦丧至此,乃是真有文官集团在捣乱啊! 该死的文官集团! 想想之前的经歷,再看看眼前的情况,王台辅惭愧万分地对著朱慈烺长揖:“台辅先前愚钝,竟然怀疑恩主,险些误了恩主大事矣。” 完了,又进去一个,方枝儿闭上了眼睛,累了,毁灭吧。 方枝儿放弃了挣扎,可其他蔡氏牌长却是不服。 我们都要死,你却能活,凭什么? “总爷,我举报,此人前日拿了两套《大明真史》回家,必定是在那《大明真史》上读到的。” 听到这牌长反驳,方枝儿却是双眼一亮,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非也非也。”蔡錕彻底进入了状態,“若文官集团做事,叫你们猜到,那还叫文官集团吗?” 再次面向朱慈烺,蔡錕拱手道:“城內眾人愚钝,都把您的大作当做笑话,为何蔡邑长要突然拿您的大作阅读呢? 若我不是文官集团之人,恐怕也要像这些普通人一般,对这大作耻笑了。 正是因为我们害怕被揭穿,害怕您写出更多秘辛,才会买来阅读。 总爷作《大明真史》而文官集团惧,这才是蔡邑长发动兵变的第一个原因,那就是读到了您的大作啊。” 是啊,本来这《大明真史》早就刊印全城,但却是没人要的东西。 为什么蔡家突然就拿了两套回家阅读呢? 从繆鼎言到王台辅,都是颇有醒悟之感,这就对上了。 不然,这大清洗只是扫大街,又没有涉及到蔡家的利益,何必兵变呢? 那不就只有试图斩灭这泄露文官集团存在的源头——朱总兵了吗? “这蔡鼎珍是奔著《大明真史》来的,为何不如先前般徐徐图之,而是突发兵变?”此刻,反倒是朱慈烺深入追问。 “稟总爷,这正是蔡邑长决心发动兵变的另一个原因啊。”蔡錕摇头晃脑,语气悲悯,“您派方赞画查仓,正如那土木堡之变中巡边的英宗。 要知道,蔡鼎珍卖了好多常平仓中的粮食,正如土木堡之变中九边贩卖兵器军粮的行径。 这宣仁街之变,就是土木堡之变,是杨洪边军屠杀英宗京营的变种啊!”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倒是繆鼎言第一个反应过来,怒锤墙壁:“这文官集团,策划了靖康之变,还要策划土木堡之变,如今又来策划宣仁街之变……当真,当真可恶!” 朱慈烺却是早有预料,安抚道:“景皋莫气,这是文官集团的老手段了,我早已见怪不怪。” 王台辅也是愤愤道:“我说太祖爷如此仁慈之人,为何要剥皮实草呢,原来是这文官集团如此可恨!” “可他如此一闹,不怕活尸入城吗?”方枝儿实在忍不住,不管身份地追问道。 如今活尸在外,全城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双方火併,朱慈烺还控制著城门,一旦出事,活尸入城,那岂不是他也要死? 人命大过天呢。 “我也问过蔡邑长这句话,但是他说……” “说了什么?”方枝儿厉声追问道。 “他说,今日欲效先辈土木堡之谋……”蔡錕眼中无比坚定,“我寧捨命灭族,亦要亲手杀此人!” 第43章 洪门 对於宣仁街兵变者的处置,朱慈烺与他的幕府班子好一通討论。 本来朱慈烺的意见是杀,可王台辅却劝他想想文官集团会怎么做。 如果是文官集团的话,大概也会杀,所以朱慈烺决定不杀。 或者说,不全杀。 毕竟大明与百姓共治天下,向来都是刑不上百姓。 当然,像这种谋反的不算大明百姓,是文官集团的走狗。 所以最终得出的结果,就是只诛首恶与確有罪跡的。 其主要囊括了那群青皮,在兵变中动手伤人的牌长,以及辅助蔡家卖粮的小吏与帮閒。 那群青皮与卖粮小吏等主犯,肯定是斩首示眾,不留情面。 至於牌长帮閒等从犯,都是先撤销大明百姓身份,打完二十庭杖后恢復大明百姓身份。 至於陆奋飞与蔡鼎臣两位,是飞速赶来,恭恭敬敬拜见朱慈烺,一人献了三百两白银的军资。 对这俩士绅,朱慈烺也只是面上糊弄过去,他现在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蔡錕的口供上。 他来到大明这些天,在现代那么多年,都未能彻底了解文官集团的组织架构。 天可怜见,居然在这里叫他发现了。 终於,他终於能一睹文官集团的真面目了! 在县衙二堂的会客厅中,朱慈烺、繆鼎言、王台辅与穆虎四人,正端坐在八仙桌边。 这八仙桌漆皮剥落若鱼鳞,中间竖著油烛二根,只是烛芯久不剪,已然蜷曲如花结了。 焰影摇盪,却是將四人影投於粉壁,忽长忽短。 四人或是读书,或是写字,但其实心思都不在上面,而是等著梅英金的到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噠噠的脚步声,靠近门边的穆虎当即抬头,却是方枝儿绕过影壁走了过来。 穆虎轻咳一声,叫方枝儿进来:“方赞画有何事?” “查抄蔡鼎珍府宅的结果出来了。” 朱慈烺当即伸手:“让我看看。” 方枝儿將帐目递上:“查抄蔡鼎珍家,抄出白银一万两千两,绢、古玩、字画与黄金等折价也有一千八百多两。” “粮食呢?”朱慈烺抓紧问出了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目前还在盘点,不过形势不容乐观。”方枝儿的声音缩紧,“恐怕存粮不会太够,不过蔡鼎臣表示蔡家出了这种逆贼,他难辞其咎,所以捐粮200石。” “他家里还有存粮吗?” “没了,就留了他全家一个月存粮。” “倒是个聪明人。” 方枝儿不得不赞同朱慈烺的观点,陆奋飞与蔡鼎臣这种官场上歷练过的,实在油滑。 像蔡鼎珍之事,如果蔡鼎臣一开始就当防疫清洗官,必定要牵连到他头上。 而他却將位置让给堂弟,堂弟事发,他却能置身之外。 同时他也知道,如果粮食不够,宿迁幕府以及民眾铁定要对其下手,毕竟有堂弟这个由头在。 所以他乾脆捐了粮,就留了自家口粮,叫旁人无话可说,他说他家无粮了,谁知道真不真啊? 这姿態倒是做足了。 那陆奋飞更不用说,清洗大典他都藉口风寒没来! 到底是真风寒了,还是听到风声了,不好说。 这边还在和朱慈烺確认著帐目数字,耳畔却又是一阵脚步声。 朱慈烺管不上方枝儿,当即站起,將她挤得一个趔趄,只得幽怨地瞪著朱慈烺的背影。 这一回,来的的確是梅英金了。 “梅大伴,如何了?” “骇人听闻,惊心动魄啊!”一边说著,梅英金一边掏出了口供朗声读了起来。 毕竟繆鼎言不识字,总得考虑一下他的存在。 方枝儿同样好奇那蔡錕编了什么,跟著凑了上去。 听著听著,方枝儿就忍不住捏紧了拳头,憋红了脸。 这蔡錕真是有一手的。 他知道如果光说《张居正密码》里已有的,那肯定会引起怀疑。 但如果只编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一旦与朱慈烺脑中的那个“文官集团”有衝突,反而更会引起怀疑。 於是他精准地发现,朱慈烺没有在文章中描述文官集团的组织形態。 在审问时,他就表示文官集团內部有很多派別,有集团官职,又有派別官职,他只知道东林党派別的。 据他所说,东林党大本营正在无锡东林书院。 其最高领袖叫盟主,每府各有一社长,每县各有一邑长。 如这宿迁,就是蔡鼎珍为邑长。 当然,这只是文官集团內部东林党派別,像其他派別,在各地都各有暗谍,甚至还有文官集团埋下的直属暗谍。 如先前的姚戴魁,显然就是直属暗谍,而蔡献瀛,则可能是被淮安府的某一文官派別所招募。 “原来如此。”眾人纷纷点头。 朱慈烺更是冷哼:“看到没,为什么我说是文官集团,就是因为它名下还有无数细分组织呢!” 匯总完这东林党的信息,眾人皆是沉默。 在整个大明,乃至西洋海外,每一县每一府都有文官集团的势力。 这哪是什么朋党啊,这分明是影子下的又一个大明啊。 在朱慈烺等人听来,那是煞有介事,很像那么回事。 但在方枝儿听来,却是快把白眼翻上天了。 这分明就是復社的组织结构啊,这蔡錕不知道从哪儿道听途说的復社结构,就给搬过来了,还说的有模有样的。 她不由得看向王台辅,你是南京国子监的士子,肯定知道復社的,总该能看出端倪了吧? 方枝儿不由得把目光投向王台辅,却见王台辅竟然是一副惊骇莫名的表情。 王台辅的確是见过这番结构,梅英金一说,他就觉得似曾相识。 细细思索一番,便是背后汗毛竖立,这不就是—— 江南復社! 当初就差点有国子监的同年,试图將其介绍进去,只是他言论过激,被赶了出来。 当时他气不过自己建立了一个小文社,还被復社士子嘲讽来著。 现在想来,他差点就加入文官集团了! 原来这些年,他发表的不是过激言论,而是正常言论,只是被大明文官集团打为过激言论了而已。 他就说,他一个大明人,想要恢復洪武旧制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反对他? 合著是文官集团在捣鬼啊! 之前没认识恩主之前,他就仿佛是睁眼瞎一般。 现在接受了大明文官集团这一理念后,他发现过往的人生经歷中处处是文官集团的影子。 “这可真是太可怕了……”王台辅面庞被桌前火盆烤得发热,心中却一片冰冷。 朱慈烺抬起头,刚要讲话,看到方枝儿在侧,却是轻咳一声:“方秘书。” “奴在。” “你拿著这份口供,帮我校对《张居正密码》时加进去,后天前给我就行。” “是。” 见方枝儿僵硬的脚步走出县衙二堂的大门,朱慈烺才望向屋內眾人:“经过今天这桩事,我心中实有所忧。” “恩主有何所忧?”王台辅耸眉探头。 朱慈烺用食指,点了点黑漆桌面上的口供副本:“文官集团组织如此严密与庞大,我等势单力薄难以抗衡啊。” 在场的另外四人,王台辅、梅英金、繆鼎言与穆虎,都是朱慈烺可以信任的人物。 繆鼎言、梅英金与穆虎自不必多说,那王台辅经过往日种种,此刻不说篤信文官集团的存在,也信了七八成。 所以朱慈烺才敢把想法与他们说,至於方枝儿,虽然先前主动说出真相加了分,但朱慈烺还是心存疑虑。 “为之奈何?”穆虎反问道。 “很简单,文官结党,我们也结党。”朱慈烺一拍桌面,“我决定,模仿文官集团,建立我们的秘密组织武官集团——” 等他二弟曹雪芹来创立实在太晚了,还是自己来吧! 深吸一口气,朱慈烺吐出那两个字—— “洪门。” 第44章 重建三大营 可能现在的人不知道,但朱慈烺知道。 在未来的康熙年间,他的二弟朱慈炤会创建一个对抗文官集团的组织——洪门。 那所谓的创始人洪二和尚与万云龙,其实都是指朱慈炤。 洪指洪武,二是指朱慈炤排行老二,和尚自然是代指太祖爷,所以洪二和尚就是朱慈炤。 万云龙,如果用陇西口音倒著读,就是龙永王,而永王正是朱慈炤的封號。 同时,朱慈炤也是《红楼梦》真正的作者(有考古证据手稿出世),而曹雪芹其实是(明)朝血亲的意思。 而《红楼梦》中的洪,其实是洪武的洪,红楼就是洪门。 这么多证据,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朱慈炤创立了洪门並撰写了《红楼梦》吗? 说实话,朱慈烺向来认为应该创建一个武官集团的地下组织。 之所以之前未曾创立,乃是因为歷代大明先帝只身镇压了文官集团,堂堂皇皇不需要地下组织。 现在大明亡了,而文官集团的势力又如此强大,就不得不创立自己的武官集团了。 当然,正所谓从蛮夷手中把文官集团送出去的长技拿回来以反制蛮夷。 文官集团是什么样的,朱慈烺也得学习。 “我们必须像文官集团一样,有自己的鲜明的宗旨、铁一般的纪律、完善的组织架构与武官的自我身份认同。” 朱慈烺眼神中仿佛燃著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你看看,这一个小小的宿迁,有多少文官集团的成员? 你们看看土木堡之变,为了达成送走英宗的目的,多少文官集团的文官捨生忘死,寧愿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送走英宗。 再看看宣仁街之变,那蔡鼎珍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可他一旦发现我的《大明真史》,立刻就为了整个组织的利益捨命一搏! 这是何等的忠诚,又是何等的视死如归? 大明沦丧到今日,败亡於文官集团之手,不是没有理由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数人都是连连嗟嘆。 从活尸船到蔡献瀛偷书,再到姚戴魁抢书,最后到蔡鼎珍兵变,从邳州到宿迁,文官集团处处针对。 仔细想想,连活尸这种超越常识的东西都冒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存在呢? 经歷往日种种,不说繆鼎言这个已然全部相信的,就连穆虎这个阅歷丰富的都开始心有戚戚焉。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家老爷高梦箕会不会就是文官集团的了。 “恩主所言极是。”繆鼎言正色拱手,“正如我等大明忠臣,分散於四方,开矿绑架贩私盐,全无组织。 正如一手五指张开,若能集合起来,捏合为拳,必定是一股洪流,足以重创文官集团。” 朱慈烺大为欣慰,握住繆鼎言的手便连说三个好字:“这都是我大明忠臣啊!” 见繆鼎言这么说,王台辅连忙开口:“如恩主所见,这世间並非所有读书人都是文官集团的。 若恩主不弃,我同样认识不少不为文官集团所用的读书人,” 朱慈烺两眼一亮:“都是你这样的读书人?” 王台辅当即点头:“都是我这样的,如我这般,在他们眼里都不算什么。” 朱慈烺更是大喜:“好啊,我就说洪门需要一百个王象山,这样咱们的大明才能復兴!” 朱慈烺、繆鼎言、王台辅三人,三言两语间,便渐渐將这洪门的大概组织定了下来。 首先,如文官集团依赖於四书五经作为学术根本,武官集团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以《永乐大典》为学术根基。 像四书五经一类,胡言乱语,只能作为课外书批判性阅读。 要学就学《天工开物》《农政全书》《奇器图说》等《永乐大典》衍生书。 其次,就是身份认同,这个好说,那就是武官,但凡是拥有武官思维的都是武官。 接著,便是纪律问题,目前暂未確定,唯一確定的两条就是叛徒必杀与以武官集团利益为最优先。 最后,就是组织架构,朱慈烺学习文官集团,未来要在每一府设分舵,每一县设山堂。 “如今文官集团势大,而我们势弱,所以必须隱藏起来,悄悄发展咱们的势力。”隨著油烛燃尽,朱慈烺的讲话也到了尾声,“所以目前洪门只有咱们五人,各自慢慢发展成员,但注意,首要便是保证隱秘。” “明白!”四人都是郑重其事地回答。 次日一早,持续两日的雪终於停了。 耀眼的阳光照在冰溜子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水来。 朱慈烺起了个大早,便来到院子里练箭练锤练石锁。 人在乱世,武力是非常重要的,在他的理念中,武官最好也得有武力。 如王台辅,就被朱慈烺下了国策,要求他跟著梅英金练剑和骑术。 差不多练了半个时辰,肌肉酸胀,出了一身汗后,朱慈烺便往屋內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到了方枝儿正黑著眼圈走出。 “方秘书,书校好了吗?” 方枝儿摇摇头:“官人语言精闢,非常人所能理解,想要化为平常语句,颇费功夫,所以尚未校好。” 朱慈烺思考一阵,便觉她所言极是,毕竟他刊印了近百套《大明真史》,虽然只是二十来页的小册子,但还是没什么人看。 话题还是太高端了。 “如此甚好,方秘书有心了。”朱慈烺微微頷首,“但我得提醒一句,不可为了易读简明而丟失了学术的严谨性。” “这是自然。”方枝儿连忙点头,“不过官人,我还是有一事相求。” “说来。” “官人著书,我一人实在难以校对完美,可否调二人给我以提审文官集团情报?” “哪二人?” “二蔡。” 所谓的二蔡,其实就是蔡献瀛与蔡錕,由於他们都说出了文官集团的情报,所以免了死刑只是杖责。 “为何要这二人?”朱慈烺皱起了眉头。 方枝儿赶紧解释:“此二人都是文官集团的暗谍,如此閒置,实在是浪费,不如发挥他们了解文官集团的优势,来辅助校书。” “这……” 朱慈烺思考一阵,心想反正有王台辅轮流校书,而且如今情况,《大明真史》不就是要刊印给別人看的吗? 不说方枝儿的忠诚情况,就算这二蔡心怀不轨,只要他还在,復刻一本新的不算难事。 如今他与文官集团已然撕破脸面,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了。 “好,那就如此吧。” 蔡献瀛不必多说,方枝儿拿到手里,便是为了与清军取得联繫。 至於蔡錕则是因为方枝儿的私仇,你喜欢赤史是吧,我就让你每日校书狠狠赤! 到时候,方枝儿直接把校书任务给你蔡錕,她就不用再赤了。 “谢官人。”方枝儿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迈步想走。 可朱慈烺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话没说完呢,你跑什么,有事吩咐你。” 方枝儿深吸了一口气:“官人请说。” “待会还有一个国策,要交给你和象山。”朱慈烺意味深长地掏出一张白纸,“国策名,重建三大营。” 重建三大营? 该不会是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吧? 全宿迁人口才不过5500,带上逃尸者,壮丁也才1200有余,你还建立上三大营了。 我就问你神机营的火器从哪儿弄?三千营的马匹从哪儿弄? 等等,这傢伙该不会想遥领吧?火銃兵遥领火銃,骑兵遥领战马? 如果放在之前,方枝儿估计就直接应下,然后想办法糊弄过去了。 但这一次,她却是严肃开口道:“官人,重建三大营確实是良策,但问题是咱们没粮食了。” “没粮食了,何意?”朱慈烺错愕道,“不是查抄了蔡鼎珍家吗?” “他家里也不过一二百石粮食,常平仓中的粮食都卖光了,只剩银两。”方枝儿返身从屋子里掏出一本帐册,“这是我这几日调查下来的结果,全城民人多还有二十日左右的粮食,少则十日粮食。 可如帮閒、佣工以及外来的逃尸者,本就只存三五天口粮,粮食就已然不够了。 除非未来十天內有新粮入帐,否则就连尸杀队的操练都成问题啊。” 第45章 水次仓计划 儘管城中无粮,但朱慈烺却是自傲暗喜。 因为他面临的这个问题,是英宗经验中没有的。 他打败了文官集团,他覆灭了土木堡之变在宿迁的变种,他已然超越了英宗! 这如何能让他不喜悦? 至於如何解决无粮的问题,朱慈烺可以自豪地说,他没有任何办法。 但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单纯没有信息而导致的。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的第一步,就是获取足够的信息。 “召开议事会吧,今天下午。”朱慈烺吩咐道。 之前通过【国策·重启胡惟庸案】提高了各个阶层的忠诚度,是时候和各阶层互动了。 按照朱慈烺的指令,三张请帖就发到了新宿三家的陆奋飞、蔡鼎珍与王大甲手上。 下午未时左右,代表各阶层的宿三家及时赶到了宣仁街。 宣仁街街口,早有四名穿著厚棉衣的卫士在巡逻,目不斜视。 霽色晃目,街道积雪有尺许厚,而蔡鼎臣与王大甲两人徘徊於街口,仿佛不觉寒冷。 偶有抬头,看向这宣仁街前,却见街道两旁铺户,十闭七八。 唯米铺、炭店半启板门,余者如绸缎庄、茶坊、典当行之属,都是不见人影。 行人多短褐,缩颈蹣跚,直入炭店或米铺,先探首问价,再摇首长嘆,最终垂首离去。 临近年节,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现在如此冷清,怕是惯例的赛脚会都办不成了。 城外有尸,城內缺粮。 当下情形谁能热闹? 等了许久,待陆奋飞到达,三人一边嗟嘆,一边再往街中去。 將手缩在袖子里,王大甲面对两位士绅,却是满脸諂笑:“二位友伯,不知这朱总兵叫我等前来是为何事?” 蔡鼎臣不理这王大甲,只是向陆奋飞拱手:“世兄曾在国子监助教,可知那王象山其人?” 蔡鼎臣比陆奋飞大十岁,態度像是在侍奉兄长。 陆奋飞是崇禎四年的进士,干过户部福建司郎中,饶州府知府,甚至是九江道右参议。 这蔡鼎臣只是廩生岁贡,最高不过是教諭,从学歷上甚至不如王台辅。 王台辅要不是坐监没坐完外加情商感人,授个知县那是轻轻鬆鬆。 陆奋飞摇头:“我崇禎八年就从国子监去了工部,他是十六年的选贡,哪与他有关係。” 儘管这陆奋飞与蔡鼎臣是地头蛇,面对朱青垂相召,心中难免惴惴。 先不提他装疯卖傻、查仓钓鱼、一举覆灭蔡鼎珍立威的举动,单说那《大明真史》就能见不少端倪。 这是个地位不低的宗室。 其手段分外老辣,很像是接受过系统权术教育的,不像是被当猪养的藩王后裔。 不过两人不敢確定,毕竟自天启以来,大明就放鬆了对宗室的管控,甚至有不少宗室科举入仕。 冒出一个天赋异稟如嘉靖皇帝的宗室,並不算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真要说叫人难以接受的,还得是城外的尸群。 否则如陆奋飞这类地方豪强,还需要在朱青垂这廝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一时无话,三人整肃了被风雪沾湿的衣袍,便行入当先的总兵行辕。 门前两列卫士手按腰刀,目光如炬,核验过请帖,才侧身引著三人入內。 正厅之內燃著两盆银骨炭,倒是並不寒冷。 朱慈烺一身纯黑色常服端坐上首,左右各有两名持刀卫士,至於王台辅等人则是分列两侧。 “免礼,看座。”朱慈烺开口请三人坐下,便直入主题,“如今宿迁外有尸群,內无粮草,三位皆是名流,熟稔本地情势,可有议程。” 话音落定,厅內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王大甲颤颤巍巍地伸手道:“我还能再捐200石,再多真没有了。” 蔡鼎臣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唯有陆奋飞沉默半晌,终是缓缓抬眼,打破了这满室的凝滯。 “老夫倒是知道哪里有粮。”那陆奋飞咳嗽了几声,声音略显虚弱,“就是不知朱总兵敢不敢去拿了。” 朱慈烺端坐上首,却是渊渟岳峙的姿態:“天下何物我不敢取,且说来。” 陆奋飞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却是这宿迁的疆域图,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城內有预备常平二仓,却不是储存粮食最多的地方,这里才是储存粮食最多的地方。”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却是城南约六里处的旧埠。 陆奋飞解释道:“这里是水次仓,北都未覆前,漕粮都从此转运,后史阁部北伐,军粮也是从此水次仓转运。” “其內大概还有多少粮食?”方枝儿的眼睛亮了。 陆奋飞摇头:“不知,毕竟是军粮,哪儿敢探问?但起码能多撑不少时日。” 朱慈烺环视一圈,却是看向方枝儿:“方赞画应当有计吧?” 方枝儿站起身,却是微微一笑:“奴正有一点愚见,说出来搏诸君一笑耳。” “说来无妨。” “那就失礼了。”说著方枝儿便大步走到县城疆域图边,开始说起了她的计划。 她的计划很简单,首先,为防水次仓中无粮白跑一趟,得先派出侦骑確认。 由於水次仓在旧埠沿河,而出宿迁西门二百步(300米)左右就是黄河。 所以可以先派几骑到埠头,乘小木筏顺流南下到旧埠,然后进入水次仓探查余粮再返回。 如果仓內有粮,剩下的问题就只剩如何把粮运回宿迁城了。 一直未曾说话的蔡鼎珍此时却开口了:“方小娘子……” “咳嗯。”朱慈烺忽然重咳了一声,“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方赞画。”蔡鼎珍立刻改了口,“若是有能供给全城的粮草,想必有数千石,如何运回呢?” 此刻城外肉眼可见的活尸尸群就有数千上万,想要把粮食运入城,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埠头上,除了数十艘小渔排与乌篷船外,並没有能够运粮的大船。 “此问题我早就已经计算到,这也並没有什么。”方枝儿望向朱慈烺,“事实上,还有一艘勉强完好的漕船正停靠在黄河上游的骆马湖附近,大约西北20里处。 我们同样派人查探,如果前千总刘振基没有焚烧它的话,就派百人左右,乘乌篷船北上。 不靠岸,用鉤索爬上漕船甲板,杀尽活尸,修补后將其开回。 如若船只被焚烧了,那就只能用小船一点点运了。” “可从埠头到城门,仍旧有二百步的距离啊。”王大甲此刻也是忍不住开口质疑。 方枝儿却是点头:“確是如此,所以我们可以沿著城门,用推车与拒马建立简易围墙,围出一条通往河道的通道来。” 眾人稍一思索,却是纷纷点头。 不管执行如何,至少这计划看著还挺像样的。 “如今这宿迁幕府也算开府建牙,外又有活尸作祟,正是缺人才的时候。”方枝儿微笑著看向三人。 王台辅立刻顺著接话道:“陆先生曾为饶州府知府,弹压过江西土寇,可愿为我幕府参军?” 陆奋飞面容不变,只是握紧手中拐杖:“朱总兵相邀,又有活尸,岂有推辞不就之理?” 说服了三人中地位最高的陆奋飞后,剩下的两位强力封臣也被朱慈烺用礼教曹与工商曹顺势打发了。 分配完官职,朱慈烺更是称讚道:“三位当真有二桃杀三士之风骨矣。” “……哈哈,朱总兵说笑了。” 见三人接下官职,方枝儿立即笑道:“三位身兼多职,恐怕分身乏术,不如將那防疫清洗官卸下如何?” 现在整个宿迁內有朱慈烺,外有活尸,跑都没处跑,陆奋飞当然称是。 陆家都低头了,蔡王两家自不必说,都是各自乖乖交出团练权。 经此一遭,宿迁幕府才算是真正坐稳了位置。 第46章 重建上三旗 “官人,章程我已经写好了。” 望著手中厚厚一叠章程材料,朱慈烺揉著眼屎,诧异地看著眼圈浓如重墨滴的方枝儿。 昨日下午议的事,今日早上她居然就写好了《水次仓调粮章程》。 翻开这份章程一看,从总目標到每日分目標,以及具体的实施步骤,乃至出城穿什么鞋,携带什么食物与工具都一一列好。 哪怕是朱慈烺都不得不承认,这方枝儿虽可能为暗谍,可效率却是相当之高。 这甚至让朱慈烺恍惚了。 如果她是文官集团的人,此刻不应该捨弃性命,杀死自己来斩断《大明真史》的泄露吗? 穆虎曾经劝过,说当今满文只有少量建奴贵族会写,哪里有晋商会的,此事必有蹊蹺。 但朱慈烺並不觉得蹊蹺,因为晋商会满文一点都不奇怪,毕竟满清背后的资本就是晋商嘛。 毕竟晋商八大家就各自资助满清一旗,不然干嘛不是七旗或九旗,而是八旗? 所以晋商会写满文,不是很正常吗? 他觉得蹊蹺,只是因为方枝儿居然和晋商有接触! 但这番接触下来,这方枝儿有文官集团之嫌,却无文官集团之骨,难道是叛逃者? 思考了几秒,朱慈烺决定暂且放下,待日后有机会再细细调查一番。 “把象山与景皋他们叫来,关於重建三大营,咱们得议一议。” 既然文官集团的主力已然覆灭,那朱慈烺实行国策树就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上次的大清洗变成大清洗,这一次却是绝不能重蹈覆辙。 朱慈烺自认是一个灵活变通,绝不偏执的人。 既然上次有错,那就要改。 上次错在哪儿? 错就错在没有学习武宗的经验,太过於相信臣属,应该亲自出马,另起炉灶。 如王台辅与方枝儿二人处理事务性工作还行,一到战略性工作,二人就会进入文官思维的状態。 象山迂腐,看来我必须出山。 他要亲自操刀三大营的重建与整编! 洗漱后换了身衣裳,朱慈烺走到前厅上首的太师椅坐下,面容肃穆:“这次的改编,我亲自操刀,谁赞成,谁反对?” “我赞成!”方枝儿第一个表忠心道,“敢问官人如何改编?” “你们有什么想法?”朱慈烺心中已有大概方向,可要是要考较眾人一番。 “官人,我觉得第一步,应该是先压制文官集团的残党。”王台辅肃容道,“我建议尸杀队得管辖全城百姓,以防文官残党再起叛乱。” 这一点与朱慈烺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虽然他消灭了文官集团的主力,但说不定有残党呢? 既然如此,用军队管辖民眾,的確是很必要的事情啊。 “象山此言大善。”朱慈烺补充道,“此外,三大营不能像文官集团那么管,哪儿有文官管军的道理。” “对,文官带兵,兵將分离,战斗力太差!”方枝儿补充道。 “是啊。”朱慈烺欣慰道,“確实不能和文官集团一样,咱们得兵將一体才对。” “如何管辖呢?”王台辅追问。 都没等方枝儿开口,朱慈烺就先抢白道:“这还不简单,让哨官兼任里正,小旗兼任牌长唄。” 大清洗运动遗留下的组织结构就摆在那,不用不是可惜了? 如此把总下属四里400户左右,哨官下属一里100户,旗总小旗等下属一牌10户左右。 差不多正正好,不用当空头司令了。 “哦哦哦,我知道了。”王台辅仿佛开了窍,“之前都是文官,现在换成武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啊。” “对啊。”梅英金跟著赞同道,“这样兵源与劳力不就都有了吗?而且他们家眷在咱们手里,不敢作乱!” “这样还可以战时为兵,平时为民,轮流冬训作预备役!” “嘶,等等。”朱慈烺猛地打断了他们,“我们现在是在说,让军队管辖民眾,然后將兵將一体?” “对啊。”王台辅直答。 “那是不是还要弄点鲜明的旗帜来互相识別,余丁与家属平日集体弄点手工业供养正兵?”朱慈烺下意识说出了这段话。 厅內猛地沉寂下来,几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王台辅却是一拍大腿:“好主意啊。” “恩主大才!” “官人真是有管乐之才矣。” 朱慈烺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却是怎么都想不起那段话是从哪儿看到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有股异味,却不知道这异味从何而来。 看到朱慈烺发呆,方枝儿的嘴角却绷不住地向上抖了抖。 以这明粉的知识水平,恐怕是发现不了的。 果然,皱了一会眉后,朱慈烺乾脆不管,只是让方枝儿算一算填充多少新兵。 方枝儿只感觉多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心中出气暗喜之余,连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待三位把总上任后,首要便是下令每名哨官將全里110户的壮丁点齐,四丁抽一,列入操练……” 为了兼顾出城取粮以及城防守卫,就必须扩军。 扩多了会粮食不够,扩少了会人手不够。 她昨晚拿著帐簿精算了一个晚上,才得出了四丁抽一,每营补充90到100名新兵的方案。 如此一来,每个小旗终於只需要遥领九人、火器与战马,而实领两人了。 重新整编后,一个营便是156人,而军官有66人。 朱慈烺的三大营,成功以40%的军官率碾压十八世纪的普鲁士,而且是十倍碾压。 但这一回,给他们发的安家餉却不是白银,而是两石粮食,因为此刻城內粮价已然是四两一石。 两石粮食,说不定要比十两银子都保值了。 可这样一来,也就把陆蔡王等士绅富户捐献的粮食给花光了。 “因此,从今日起,尸杀队就要进入实战操练了。”朱慈烺肃容道,“除了调查骑要外出侦查,步卒也要每日出城,一边搬运拒马柵栏,一边实战杀尸,积累经验。 待调查骑確认完毕,不管是前往水次仓运粮,还是在城下清理出一条无尸道,都需要眾卫兵奋勇杀敌了。” “是!”眾人齐声应和。 这消灭了文官集团就是好啊,朱慈烺满意地点点头,效率高多了,更没有人从中捣乱。 最重要的是,他的意志贯彻始终,没有任何文官集团来捣乱。 想必这一次,不会再有变数了。 朱慈烺念头一转,却是发现从头到尾都是臣属们的想法,他自己好像没有操刀什么。 “咳咳。”朱慈烺咳嗽一声,决定体现一下存在感,“如今三大营改编,都不满编,为了激励士卒,也將名称缩编一下吧,比如三千营改为三百营,这样更加名实相符嘛。” 对於军队来说,荣誉感也是重要的一环。 与其让他们一开始就背著三大营的名號,不如先从小开始,这样成长起来,才会有归属感。 他已经迫不及待等著检阅三大营时,那威武的飘飘字旗了。 “是!” 很快,宿迁县改宿迁卫,以及宿三家升迁的榜文便张贴了全城。 傍晚时分,三位把总就到县衙耳房,找到方枝儿。 一来是支取粮食,二来是重新登记营名与领取户籍册。 登记营名时,晁霸自然是有总爷钦定,繆张二人却是犯了难。 见方枝儿在侧,繆鼎言乾脆凑来:“方赞画是总爷知心人,这缩编营名,可否教我?” “你自己想唄,三千营改编成了三百营,那五军营应该怎么改?”方枝儿不欲掺和,只是隨口回应。 繆鼎言摸了摸脑袋:“三千改成三百,那五军……改成一军?一军营?” “好,那就一军营。”方枝儿一愣,却是飞速在帐目上记下这个名字,“我记了,不能改了。” “那神机营应该怎么缩呢?”张人將同样摸著脑袋,不知如何是好,“这神又不是数字啊。” “你看看,你这迂腐了不是?”繆鼎言自觉已经摸透了朱慈烺的套路。 “你不迂腐,你告诉我啊。” “总爷是叫咱们慢慢进步,所以要先退步,晁霸从三千退到三百,我从五军退到一军,那你说你神机营该怎么退?” “啊,我懂了。”张人將一拍脑门,“人机营!” “对,那咱们这三大营,就叫三百营、一军营,人机营了。”繆鼎言分外兴奋地看向方枝儿,却见其分外严肃。 “方赞画不喜欢这三个名字吗?” 方枝儿的声音略显颤抖:“不,我太喜欢这三个名字了……” 第47章 甬道 儘管感觉有异味,但这种崭新的卫所制,还是得到了朱慈烺的认可。 这与他预想中的卫所制自然是有差异的,但这毕竟只是起步。 像这种亦兵亦民的制度不能长久,未来还是要像明初那样,搞长子继承制的血税小地主世袭军官。 兵,满餉募就行。 我大明人有战士基因maoa,种族值很高。 新兵训个半年就很强了。 他朱慈烺才十五岁就能做到力搏活尸,锤杀成人文官武將,別的大明人就算弱也弱不到哪儿去。 他身边从梅英金到繆鼎言再到张人將这群人,不都是如此吗? 他相信,卫所会从宿迁开始,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建到印度去,建到美洲去。 他要重现那个大明卫所遍布全球的日不落时代! 带英算什么日不落,都是剽窃大明的创意。 何谓明? 日不落,是为明! 要不然为什么说太祖爷给国朝取名为明呢? 宿迁卫只是第一步,消灭了本地文官集团后,他的大业,蒸蒸日上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隔离营的校场上挥砍著戚家长刀,朱慈烺心中却是越发火热。 室外寒风滚滚,可他却只著单衫,手中刀光如球,砍在草人上草叶纷飞。 至於一旁的梅英金,脸上是既有担心又有欣慰。 若要说练武的天分,殿下可能只是中上之资。 可要说勤奋,却是在他这个年纪极为少见,每日练刀练枪练箭,一日不停。 如此寒冷冬季,寻常少年正是最贪觉的时候,殿下却依旧能准时起床操练武艺,诵读兵书,研究《西游记》。 不说《纪效新书》被他背得滚瓜烂熟,那本《西游记》上更是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与注释。 至於那些跑步路过的卫士,神色中更是敬佩。 朱慈烺要求他们每日卯时起,他自己也是卯时起,从来没晚过。 在吃喝方面,这位朱总爷和他们吃的食物差不多一样,不过是多吃了一些特供食品。 说是特供,无非也就是每餐多了六个煮鸡蛋和一碗腥臭的羊奶罢了。 毕竟总爷还在长身体,而且他又没大鱼大肉。 要不是总爷做榜样,这每日一操,练三休一,他们哪里坚持得下来。 练完了一趟刀法,朱慈烺回到点了火盆的热屋子,却是开始拿热毛巾擦拭身体。 与先前略显虚胖的身体相比,现在的朱慈烺白净归白净,身躯却是精壮了不少。 朱慈烺一边擦汗一边问道:“晁霸他们回来了吗?” “回来了。”梅英金从木桶里挤著热毛巾,“水次仓里的確还有数量不少的存粮,可能超过3000石。” “都是实粮,没有掺糠掺沙吗?” “原驻扎的总兵沈通明为人比较顾大局,而且史阁部一个月前还在宿迁呢,就算想倒卖估计都来不及。” 常平仓与预备仓那是给平民百姓的粮,卖一卖无所谓,水次仓可是给军爷的粮。 兴平伯就在睢寧徐州一带活动,跟宿迁就隔著条黄河。 把北伐的口粮卖了,信不信下午大兵就来抄家。 兴平伯高杰是农民军出身,抄大户老熟练了,再说李自成人家都敢牛,还怕你本地士绅不成? “繆鼎言与张人將这五日来情况如何?” “每日依旧出城杀尸,拒马甬道已经连入关厢了。” “如何,我说的吧,活尸没有那么可怕。”这两天,朱慈烺也是每天都亲自出去杀尸。 对於这群活尸,尸杀队渐渐掌握了诀窍。 他们先是在门洞前,用拒马竖了一排,单留一个口子。 用口哨声引来附近活尸后,由於拒马存在,他们大多只能串在拒马上被狼牙棒爆头。 少数从口子进来的,则是被鏜鈀架住,再用狼牙棒爆头。 先把城门口的尸群清理一批,接著用厢车充作临时围墙堵路,再於两侧修木柵栏与拒马。 唯一危险的点,就在於如果是上百號的活尸群,会踩著同伴的后背尸体跳过拒马。 前日繆鼎言等人一时不察,让七八只活尸从侧后方踩著活尸同伴身体跳过了拒马。 这导致尸杀队整整损失了两队人手,其中包含四名军官和两名兵士。 正所谓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两天张人將再修拒马防线,都是修双层带壕沟的。 不过这种防线顶多也就只能防御一下几十號活尸的尸群,一旦那种数量成百上千的尸群扑过来,光靠拒马也是白扯。 所以朱慈烺也在有意用縋城的滚木下砸,不断消耗靠近城墙的活尸。 但他们还是不敢用鞭炮大规模吸引,毕竟这要是一不小心把千人尸群吸引过来,连锁反应导致活尸围城就完了。 就算要这么尝试,也得先把水次仓里的粮食给运回来才行。 一想到如今这窘迫境况,朱慈烺就猛地一拍桌子:“玛德,沟槽的共济会传教士,我要是有《永乐大典》我会是这吊样?” 要是《永乐大典》没被偷,他现在都马克沁开扫了。 《永乐大典》里的內容,理论水平到达电力与內燃机阶段完全不是问题。 为什么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后,科技发展就慢了? 不就是因为西方抄《永乐大典》抄完了嘛,没得抄了,科技发展自然就慢了。 “殿下莫急。”梅英金给朱慈烺披上中衣,熟练地开口,“英宗也不是一开始就去巡九边的不是?” “我已战胜英宗,他不算什么了。”摇摇头,朱慈烺將厚实的战袄穿上,“我的下一个目標是徽宗。” “徽宗?”梅英金不確定地问了一下,“宋徽宗?” “是啊,你不知道吗?徽宗是明君,是福利制度与义务教育的开创者。”朱慈烺见梅英金讶异,也是无奈,“不然为什么宋江老想招安呢?不然为什么梁山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张了张嘴,梅英金只得笑一笑算了。 换好了衣服,朱慈烺便带著十数位卫士,朝著西城墙行去。 爬上城楼,朱慈烺仰头西望。 黄河如带,横於天际,苇盪万顷,簌簌作响。 视线再回缩,关厢附近正有七八骑持丈余长竿,前悬鞭炮,且行且燃。 噼啪作响的光焰与黑烟,到底吸引了活尸的注意。 不多时,原先围拢在关厢附近的活尸便顿足昂首,声发嗬嗬,黑压压如潮涌追逐而去。 在关厢近前,则是近百名哆哆嗦嗦的壮丁,身著破絮棉衣,抡著镐铲在挖土和树立柵栏。 一时间铲镐轮舞,倒像是条青灰百足蜈蚣。 “进入关厢的民房区后,有民房做天然阻隔,要修的拒马篱笆就少了很多。”穆虎向朱慈烺解释道。 “三日內能修到河畔吗?”朱慈烺收回了视线。 “有点难,毕竟製作拒马等工事总归需要时间……” “常平仓里不是有好几千袋的沙土麻包吗?”朱慈烺扶住女墙,“正好运出去堵住巷道。” 关厢的巷道本就狭窄,七八袋沙土麻包就能堵塞住,再配合拒马,起码能做到一个缓衝带。 从城门到黄河,不过三百米距离,起码一半都能用民房阻隔,两侧加起来也才三百米的工事。 穆虎一愣,倒是忘记了还有这一遭:“若非官人提醒,我差点忘了,我马上去吩咐。” “还有城內铁匠,如鏜鈀等都要加紧製作,城內都得靠均粮维持了。”朱慈烺迈步前往縋城点,“一待甬道修好,我要亲征。” “是。” 不得不说,在死亡与飢饿的威胁下,修甬道的壮丁们不需要鞭子效率也是极高。 三日后,还真叫他们將从城门到埠头的甬道修好了。 至於埠头中的活尸,基本也被明卫兵们清理乾净。 在这种城镇街道上,鏜鈀、长枪、狼牙棒组成的简易鸳鸯阵实在太合適了。 活尸又不会军阵。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在关厢民房中找到了不少粮食乃至是肉食,於临行前又饱餐了一顿。 次日,崇禎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以朱慈烺为首,繆鼎吉为副,於尸杀队卫士中选取的精悍之士齐聚埠头。 冬季的河水青黑,数十艘乌篷船与鱼排在水中起伏。 遥望对岸,仍有成群活尸蠕动行走,在芦苇间若隱若现。 转头望向身后眾人,以及面色铁青的方枝儿,朱慈烺咧嘴一笑:“出发。” ———————— ps这是我在网上推来的史,过於逆天,我不准备放到正文里,这个史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白赤,所以大家陪我一起赤吧。 第48章 武活尸 十数艘乌篷船航行在雾气上。 天地雾气,早已分不清上下,偶尔伸手,却是难分辨雾气与河水的区別。 就连岸边梅花,都仿佛是一团粉雾了。 站在乌篷船的最前端,朱慈烺默默地注视著前方。 芦苇正在变多,河水正在变浅,而河岸之上虽然看不清,却仍有窸窸窣窣的走动声音。 渺远的骆马湖传来狗吠与鱼水溅跃,紧跟著就是一连串的哦嗬嗬与咔咔低吼。 绕过一片芦苇盪,便见一艘大船横亘在小小的埠头。 望著那艘越来越近的漕船,方枝儿一时都不免恍惚。 二十天前,他们正是乘此船遇到了活尸,险些丧命。 二十天后,这艘船居然又成了他们求活的关键。 只要把这艘船开回旧埠,再把水次仓的粮食运到……不对啊! 方枝儿猛地一拍脑门,都有甬道直通河道了,她干嘛不收拾收拾行李跑路呢? 哪怕是七八人的乌篷船,航行到淮安都不算难吧? 完了,跟著朱慈烺混久了,她都被武官思维侵蚀大脑了。 站在船头的朱慈烺望著漕船,却是没有方枝儿那么多杂思。 他只是四处望望,总感觉此处比之前要安静不少,別处可都至少有狗吠或鸡鸣之声。 这里却是不知为何,安静的可怕。 “恩主?”繆鼎言低声提醒了一句,朱慈烺这才醒悟过来。 漕船已然近在眼前了。 他侧过身,微笑著看向方枝儿:“方秘书,是否感觉眼前一幕似曾相识呢?” 废话,当初你不就是在漕船上,逼著她站在舱室前看吗? 当日之辱,方枝儿永世难忘啊。 “当然记得。”只是此刻,她不得不弯起嘴角,苹果肌却是直抽抽,“很难忘记啊……” “可惜当时活尸袭击舱室,不得不关门,未能记录现场。”朱慈烺望著漕船感嘆,“后续你不止一次跟我说非常遗憾未能亲眼见证……” 方枝儿恨不得回到过去撕烂自己的嘴,她当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相同的事情发生了,所以才客气客气。 反正上下嘴皮一碰,惠而不费。 你特么还当真了! 朱慈烺拍著她的肩膀,“所以这一次,我特地把你带来,让你得偿所愿了。” “奴,不!胜!荣!幸!” 嗯,就是这个味,朱慈烺点了点头,方秘书一兴奋就会字蹦,跟当初一样。 將一支鸟銃丟给方枝儿身侧的护卫,又丟了一支给方枝儿,朱慈烺頷首道:“若有活尸,你用这个防身,药子已然填好,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 宿迁城內有十来支遗留的鸟銃,可能用的不过五六支。 儘管有鸟銃,朱慈烺一行还是以冷兵器为主。 原因很简单,声太响,味太大,准头不够,很容易就把附近的活尸尸群全部吸引过来。 万事俱备,朱慈烺朝著繆鼎言点点头。 繆鼎言当即扬了扬下巴,便是五条鉤索飞起,掛住了船舷。 拉扯確认稳固,五名先登卫士背著兵器,踩著船身,便朝甲板上爬去。 不过一分钟,五人便接连翻身上船,迅速掏出武器,扫视甲板。 甲板上活尸却是不多,只有十四五只。 见到有人爬上船,群尸昂首,当即怒吼一声,齐齐狂奔过来。 若是放在过往,恐怕这些卫士现在都要逃跑了。 可在城下杀戮许久,面对活尸的惊恐,他们早已麻痹。 弓身下腰,先登的尸杀队卫士高炮子却是摆出了骑龙势,猛一扭身,便將鏜鈀送到最前活尸的脖颈。 那活尸猛地撞上鏜鈀,却是將高炮子撞的整个人向后平移了半步。 若不是鏜鈀弯股卡住了锁骨,此刻这活尸非得顶著穿胸扑將上来不可。 另一边的卫士同伴已然上船,他抡起铁头的狼牙棒,就是猛地砸下。 如西瓜脆裂之响,带著水浆爆破之音,那活尸僵直地倒在了地上。 后方三名卫士將北上木牌竖起,只听砰砰几声,接著便是利爪抓挠木牌的刺啦声。 就在五人苦苦支撑之时,第二批十人已然翻过船舷。 一时间狼牙棒挥舞,咚咚砸在活尸脑门之上,不消一刻钟,竟然便把甲板上的活尸清了个乾净。 “不错。”待朱慈烺上了甲板,他扫视一圈却是赞道,“已有钱寧江彬之忠勇。” 听到朱慈烺讚誉,先登的几名卫士都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总爷跟他们说过,钱寧江彬可都是大忠臣啊,虽不如太师或寧王,但也都是一等一的忠勇了。 朱慈烺环视甲板,神色却是渐渐凝滯下来。 眼前不管是直梯口还是斜梯口都是盖板大开,而水密舱门后仍然有活尸挠门声,它们居然还在。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当初漕船抵达宿迁后,应该是被千总刘振基所看管。 可这刘振基非但没有烧船,似乎也没有尝试杀尽舱內活尸,而是不管不顾。 这又是为何? 就算你胆子再小,烧船还不会吗? 再看看甲板上活尸的面孔,朱慈烺甚至对其中好几个都有印象。 那都是先前的船客,活下来的船客,此时居然也变成了活尸遗留在船上。 他们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尸潮来的如此之快,难不成与这活尸漕船有关? “怎么了,恩主?” “没什么,按计划行事。” 繆鼎言一边派人下船舀水,一边叫人用锤子与油灰膏修理破口。 当初他们眼中可怕的活尸,隨著舱门打开,正一个个被尸杀队卫士们锤杀,丟入河水之中。 晨阳升起,雾气渐渐散去,而水波却是燃起金色。 修补了约一个时辰,全程顺利的可怕,就连方枝儿都鬆了口气登上了漕船。 偶有三五只活尸前来打扰,也被训练有素的卫士们快速解决。 只是没等二人放心多久,繆鼎言却找了上来:“恩主,这漕船暂时动不了,还得多耗一些时间。” “什么意思?” “当初咱们停靠时,没想著回来,所以停靠的埠头选的很不对。”繆鼎言苦笑道,“船只事实上搁浅了。” “意思是开不回去了?”方枝儿瞪大了双眼。 繆鼎言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淤泥太多,修好船后,把压舱石与活尸尸体丟掉,船只会上浮。 但是舵叶还是会卡在淤泥里,得先挖泥,然后派縴夫上岸,把船只拉回深河道才行,不用多,三五十人即可。” 思索一阵,朱慈烺点点头:“那便如你所说吧,动作得快,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晓得。” 很快,二十根粗大的縴绳便丟下,被二十名精壮卫士拿到手中。 他们分成两列,將粗麻绳深深勒进肩头,踩著没踝的黑泥咬牙迈步。 漕船船身微微晃动,船底淤泥咕嘟咕嘟冒起黑泡,缓缓朝著河道驶去。 “动了动了。”方枝儿欢快地跳了起来,无声地鼓著掌。 不愧是她啊,看看她的计划多完美,这一路什么问题都没碰到。 再想想朱慈烺的那些计划,哪怕只是侍女,方枝儿都忍不住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啊——” 只是她的豪情未曾持续多久,耳畔就传来惨叫。 眾人一扭头,就见芦苇一晃,最前头的卫士便消失於视野。 “谁?”后方的几个卫士立刻丟下縴绳,掏出武器,低声吼道。 河岸边死一般寂静,只听见芦苇秆接连断裂的噼啪声。 一个高大异常的身影,缓缓从晃动的芦苇盪里走了出来。 一头活尸? 眾人都是鬆了一口气,而朱慈烺却是瞪大了双眼。 眼前这活尸套著大红色布面罩甲,头戴白铁分瓣盔,脖子上有顿项,两肩手臂更是环著金属臂缚。 粗硬的手中,甚至还拿著一把长刀。 他的脸色青白,黑色的铁线筋从脸颊直入眼球。 与常见的活尸不同,他的瞳孔发灰,眼白却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网。 不对,这头活尸不对! 朱慈烺首次感觉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直上天灵盖,整个人如鞭子般猛地绷直了。 不等他出言提醒,侧边一名卫士便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抡起狼牙棒便试图砸头。 “等一下!”朱慈烺喊完话,也知来不及了。 咚! 狼牙棒重重砸下,铁甲活尸不躲不避,只是肩膀一沉,身体一晃,仿佛没被砸到一般。 接著他双腿跺地,如离弦之箭般奔出。 那卫士旁的刀牌手立即举起木牌阻拦,可刚刚抬起,一截刀刃便从木牌上沿滑入,直入眼窝。 “啊——”卫士惨叫一声,手中脱力,而铁甲活尸已然跳开。 长刀串著眼球,直插入狼牙棒卫士的胸口。 鲜血滴落,那铁甲活尸却是一口咬在狼牙棒卫士的脖颈。 狼牙棒卫士死了,可他並未倒地,只是睁著逐渐发灰的眼睛看向眾人。 “这活尸,会武艺?!”安静之中,方枝儿呢喃声显得如此响亮。 第49章 火器 一只会武艺的活尸?! 普通活尸就很难对付了,居然还有会武艺的活尸? 眾人惊骇,可朱慈烺神色却安定:“莫惊慌,此必是东林党铁甲尸,无聊手段,一次两次不见效还在用。” 他读了太多的史,对这等早已见怪不怪。 砍伤一人,砍死一人后,那铁甲活尸忽然莫名其妙向后猛地一个大跳,才接著朝剩余的几名尸杀队卫士衝来。 “小心。”为首的哨官当即喊道,顺道举起了半人高的木牌,合身一撞。 咚的一声闷响,那铁甲活尸被撞得连连后退,却是不像普通活尸一样被撞倒。 他只撤了两步,便腰腹一拧,双腿踩地,若空骑骏马,將身体硬生生稳定下来。 若此时是活人,必定因为劲力用尽而產生一小段后摇。 正如尿尿,尿到一半突然憋回去会很痛,想要继续再尿必有短暂的一两秒的酝酿时间。 不仅仅是这只铁甲活尸,所有活尸都没有肌肉的前后摇与体力限制。 所以当他身体刚稳定,便又一次猛扑上去,一次两次三次,硬生生將那木牌撞的歪斜。 眼看那木牌手要脱力,周围两名卫士终於反应过来,便是两支鏜鈀同时插出。 当两支鏜鈀同时伸出时,那活尸却仿佛有神智一般猛地向后跳去。 后续的其余卫士更是当即挥动狼牙棒砸下,多杆武器同时刺来,这铁甲活尸却不像刚才那样硬接,而是不断向后跳跃。 跳动间,一名卫士冲得太前,狼牙棒兜头砸下,这一次它却是不避锋芒。 重锤砸中肩膀,环臂甲当即凹陷,可铁甲活尸却是猛地再冲,一刀贯穿胸口,一口咬住肩膀又再次跳开。 “杀了我!”那卫士当即大喊。 其余同伴自然是掏出铁骨朵,结束了他的生命,以免其变为最为憎恶的活尸。 “娘的,还有这种活尸的哦。”繆鼎言率先反应过来,“拿渔网来,不要追击,列阵!” 说著他便喊回靠前的卫士,竖起木牌,不断用长杆兵器逼退冲跳来的铁甲活尸。 似乎是死亡解除了神经与痛感对肌肉的限制,这铁甲活尸速度极快,力气也大的惊人。 如果说普通活尸只是常人增强到了边军老兵的力气,那这铁甲活尸已然从边军老兵增长到了人体极限的机能了。 在渔网標枪送到之前,这二三十人一时间居然拿这活尸没什么办法。 朱慈烺射了几箭,穿透铁甲后,不过是卡在活尸肌肉之中,並没有对其行动造成太大的影响。 皱了皱眉,他却是放下了弓箭。 “智慧型活尸?”一边打著摆子,方枝儿一边哆哆嗦嗦地开口,“官人,要不咱们先回去吧,下次再来,漕船又不会自己张腿跑了。” “这不是智慧型活尸,讲点永学好不好?”叫人给自己穿戴臂缚,朱慈烺却是摇头,“不急,我要杀之给卫士们报仇。” 经过这些天,朱慈烺已经收集了很多有关活尸的情报。 他大概已经能確定活尸技术,是文官集团利用了宋慈《洗冤集录》中的技术。 毕竟西医,就是对《洗冤集录》的洗稿,朱慈烺早已不奇怪了。 但终归,他还是需要搜集更多的情报,比如这种特殊活尸又是头次见。 他如此有底气,一来是相信尸杀队卫士们的实力,想要解决此活尸並不困难,只是需要时间与工具。 二来,这只铁甲活尸的根底,他已经花一分钟完全了解了。 有一个瞬间,朱慈烺甚至以为这是活人假扮或者共济会的新型生物技术。 但很快他便发现不是。 这只活尸与其说是像活人,不如说是像人机。 每当有两桿以上武器同时伸出,他就会立刻跳开逃跑。 只要武器范围內只有一个敌人,他就会硬吃伤害,再凭藉自己已死的优势去营造双杀的局面。 而在单人搏杀时,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连续不断地发起进攻,而动作的顺序是—— “反手上撩、单手下劈、点刺、回身掛刀、力劈华山、力劈华山、力劈华山……” 与其说他是根据形势来搏杀,不如说是他只是遵循著生前的惯性与肌肉记忆在搏杀。 有了神智的铁甲活尸可以进行游击超限战,没有神智,就只是人机罢了。 “区区粪怪,我已阅读完毕。”招招手,朱慈烺示意护卫把狼牙棒给他,“我亲自会会他……” 他就说他打游戏是在为復兴大明准备,绝对有用吧,这不就用上了! “等等,官人,不太对。”一侧的梅英金忽然伸手拦住了朱慈烺,视线却是投向芦苇盪中。 疑惑地看了眼梅英金,朱慈烺却是扭头,將注意力从铁甲活尸转入芦苇盪。 风声裹著流水声,积雪反射日光,刺得人两眼发花。 就在迷濛的光线中,朱慈烺听到了密集的声音。 “咔嚓,咔嚓……” 芦苇折断声不断响起,原先只有流水声的河滩不知从何时起,响起了无数脚步声与咔咔低吼。 意识到了什么,朱慈烺跳到一块河边的大岩石上,朝著四周张望。 积压在芦苇上的雪粉弹散在空中,寒风捲起,若隱若现的草秆之间,露出了一双双发灰的眼睛。 在泥沙与水洼之间,起码有数百活尸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处涌来! “活尸,何时来的?!” 这下连朱慈烺一时也头皮发麻,要知道他们刚来时,附近是没多少活尸的。 在处理修补漕船时,他们都儘量小声,如果站在船外,修补与走动声都该被流水掩盖才对。 没有声音,没有异常的亮光,也没有生火发热,这群活尸是怎么找过来的? 不假思索,朱慈烺当即下令:“咱们现在就走。” 这处河道是支流,並不宽,这都有铁甲的武活尸了,要是冒出来会游泳的活尸说不得要损失大量人手。 听到朱慈烺下令,眾多卫士们却是连连后退,而铁甲活尸则是紧跟追上。 “渔网!” 三只渔网凌空飞起,那铁甲活尸立刻后跳挥刀,可却还是被缠住了手脚。 朱慈烺站在岸边,招呼著其余乌蓬船上的人將船摇来。 至於那漕船,此刻也终於缓缓移动,朝著河中心驶去。 只是乌篷船未到,便见成百的活尸熙熙攘攘地先到了。 梅英金不得不上前,挥刀砍翻扑到近前的三只活尸,可他一转身,便是大吼起来:“官人小心!” 从芦苇中,又是走出一名身穿布面罩甲的身影。 竟是第二只铁甲活尸! 朱慈烺正搭弓射箭,躲闪不及,只觉巨力传来,立刻被扑倒在地。 倒地瞬间,他膝盖顶起活尸腹部,手握长刀两端,对准那活尸嘴巴便猛地横推过去。 “叮!”牙齿与刀刃发出了碰撞的刺耳杂音。 “咔咔——” 长刀卡在那铁甲活尸口中,涎水与黑血顺著刀刃落下。 朱慈烺面目狰狞,可铁甲活尸的脸却是越来越近。 “梅大伴!” 管不得前方活尸,梅英金当即疯狂折身返回。 那第二只铁甲活尸双手挥舞,在朱慈烺的臂缚上抓出一道道火星。 眼看著,便要抓到脖颈! 只差最后一丝—— “殿下!” “砰!” 金红火光一闪,朱慈烺忽然感觉手中力道一轻,原先还在狰狞撕咬的铁甲活尸却是身形一震。 盔顶炸出银星,白铁裂片飞旋。 淅淅沥沥的,黑色的血肉糜子混合灰白的脑浆滴落在地面与朱慈烺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朱慈烺推开身上那铁甲活尸,撑著地面,支起上半身。 却见三步之外,方枝儿仰面倒地,怀抱鸟銃,捂著脸一个劲地打滚哭嚎。 眼看成群活尸正在奔来,朱慈烺也来不及问,只是忙不迭爬起,抓住方枝儿的手腕,就拖著她朝水中乌篷船奔去。 数十步距离,就算拖著方枝儿也是很快便到了。 踩著冰冷的河水,朱慈烺返身托著方枝儿腋下,將她丟入船中。 自己则一推船体,抓住船身便是顺势翻身上来。 根本不用回头去看,他捡起弓箭,一扭身,一箭飞射,將一扑来活尸凌空射倒。 水花四溅中,朱慈烺一櫓抽在那活尸面门,將它抽得头骨碎裂。 船上的卫士们同时挥篙猛撑,乌篷船如离弦之箭般驶离河岸。 几只追得最急的活尸扑通栽进河水,转眼就被冰冷的河水捲走吞没。 河滩上密密麻麻的活尸挤成一团,只能对著朱慈烺等人发出徒劳的咔咔低吼。 “都上船了吗?” “上船了,漕船也开了!” 鬆了一口气,朱慈烺一屁股坐下,却是忍不住地大口喘息著。 想到了先前发銃的方枝儿,他侧过头便准备道谢。 正当时,方枝儿恰好也是撑著船板起身,泪眼婆娑。 而那张娇嫩的脸上,右眼淤青,眼皮肿胀,两眼一边如3一边如0,眉毛也被火药烧去半截。 正常来说,出於太子的矜持,无论多好笑,朱慈烺一般都不会笑。 但好死不死,方枝儿此时正將面孔转过来。 视角相交的瞬间,朱慈烺立刻拼尽全力控制脸颊肌肉,他控制,控制,再控制…… “多谢方秘书先前噫嘻嘻哈哈哈……咳咳,別误会。”朱慈烺嘴如v型,“我在为逃出生天而喜悦。” 第50章 又是你,东林党! 方枝儿不会再有喜悦了。 尤其是当她想起朱慈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便是一股无名火焚脑烧心。 刚刚自己可是救了他的命啊! 早知道让你死那得了,偽史明粉,我不救你也算是功德无量。 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枝儿用手拨弄水面,盪起涟漪,不愿去看倒影中自己的脸。 “方秘书莫怪。”倒是朱慈烺颇为不好意思,拱拱手道,“我一般不笑的,刚才没忍住,谢汝救我一命了。” 自朱慈烺认识这方秘书以来,她向来都是一副矜持模样,少有今天这般满地打滚的形態。 “官人何必多礼,奴的本分罢了。”方枝儿挤出笑容,下次你直接死,看我管不管你。 心神既定,两人就当此事揭过,端坐在乌篷船的乌篷內,她回首望向身后。 冬日暖阳下,正有十来艘丈长的乌篷船驶过冰寒河水,在它们身后,一艘漕船却是缓缓推开水面,向著就旧埠进发。 按照《大明会典》,內河漕运的標准漕船是四百料。 可自成化正德以来,漕军们为了多夹带一些私货,都是疯狂加宽加高加长船体。 这艘漕船本就是改过的,为了载客更是又加高了甲板,能载运的粮食更多。 《会典》规定漕船標准载运量为400石米,而这艘载运不说600石,800石都说不定绰绰有余。 如此一来,只需要四五趟,就能將水次仓中的粮食运回宿迁。 要是乌篷船来运,那是真是不知道要运到什么时候了。 有了粮食,起码还能再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对啊,撑鸡毛啊,方枝儿轻拍了一下脸颊提醒自己,她为什么不直接逃跑呢? 並非宿迁为是非之地,而是这明粉嘉豪身边都是是非之地啊。 她救了朱慈烺一命,双方算是扯平。 未来星夜逃亡,她拿上一点点白银当路费,就没什么道德压力了。 都为他破了相了,还救了命,收你一千两银子当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摸著破损的眉毛,方枝儿嘆息一声,还是太有道德了,在这个时代不该这样的。 这边想著,却感觉身子发热,她抬头才见是日头升起,映照著河岸堤柳。 曾经正午时分,村社密集之处,必是炊烟如林、鸡鸣狗吠、儿女奔跑的景象。 但现在,没有路旁倒毙的流民尸体,也无人烟香火,只剩田地间摇晃呆立的活尸了。 方枝儿知道,村社一密集,就快到旧埠了。 “到了到了。”摇櫓的卫士喊道。 从乌篷船中走出,方枝儿抬头,却见天云水岸,上下一白,仓墙如墨,横亘雪间。 水次仓是漕粮重地,有丈余土垣围绕,正面还有一处专属的私埠。 待船渐驶近,眼前就渐渐清晰。 肉眼所见是仓廒数十座,青瓦白墙,此刻全为银雪覆盖。 至於埠头仓门,悬掛绿铜门环,门口两座石狮,头顶绒雪,真如白狮一般。 船只驶入旧埠,在栈道停靠。 这附近没多少活尸,估计早被晁霸三百营的骑兵引开。 確认安全后,卫士们纷纷下船,按照预先的计划,三人一队。 每队各领一辆独轮小推车,小旗负责装,两卫士分別负责推车与卸货。 隨著一袋袋粮食上船,作为钱穀赞画的方枝儿忙得脚不点地,却是无法再胡思乱想。 反倒是朱慈烺,心情再一次好了起来。 他又一次挫败了满清东林党的阴谋,他果然是天选之子! 我大明血脉,果是天意所钟。 唉,饶是如此,十六代先帝仍旧全部被文官集团暗杀,可见其恐怖。 文官猛於铁甲尸啊。 想到那铁甲活尸,朱慈烺在心中默默把这笔帐记在了文官集团帐上。 正想著,余光瞟到晁霸面色严肃,从仓门处快步走来。 “怎么了?” 晁霸走近,与朱慈烺耳语一阵。 “还有这事,带来我看看。” 片刻后,几名卫士便押著一名书生走来。 这书生大约四十上下,身量不高,一对耳朵又长又大,又是圆脸,若非这络腮鬍,倒有几分弥勒佛的既视感。 “见过总兵官,在下阎尔梅,字用卿。”那书生打扮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按照习惯自报家门。 “某乃是史督师麾下幕友,渡河时因湍流搁浅,已在此处困了三日有余,若非诸位搭救,恐怕要饿死在此矣。” 阎尔梅? 方枝儿却是双眼一亮,她知道此人。 阎尔梅,南直隶徐州府人,崇禎元年,以选贡入京师,三年举京兆试第二十四名入仕。 他是復社成员,甚至是骨干,与张溥、夏允彝、陈子龙等齐名且交好。 应当是在弘光元年,也就是明年,他会应史可法之邀,赴白洋河为其谋士。 方枝儿认为其谋略的確不俗。 他给史可法出了三计: 第一速抚高杰旧部,切勿放任不管;第二与其退守扬州不如进据徐州;第三控制鲁豫,与徐州成掎角之势。 当然,史阁部觉得三计都是好方略,但他选择不採纳,反著来。 不说復社那些资源人脉,此人最重要的身份是,史可法的谋士! 他现在就自称是史可法的幕友,想来是因为尸祸爆发,让事件提前了。 在江北四镇这一带,唯一比较擬人的,就只有史可法了。 如果能靠此人,拉上史可法的关係,说不定可以坐实朱慈烺身份。 到那时,她可以看在高杰残部的份上,勉强再和朱慈烺共事一段时间。 毕竟这嘉豪也不是全无优点。 扭过头,方枝儿將期待的眼神投向朱慈烺。 傻孩子,把握住你人生最后的机会! 朱慈烺並不知道方枝儿的心思,他只是打量著眼前书生。 荒郊野外,群尸环绕,突然冒出一个书生? 还就正巧,在他被文官集团袭击完没多久,此人便突兀出现…… 可疑!朱慈烺眯起了眼睛。 此时的阎尔梅还在与卫士们对话:“不知几位是?” “我等都是宿迁卫的明卫兵!”繆鼎言自豪地一挺胸。 “宿迁何时改卫所的……等等!”话说一半,名为阎尔梅的书生两眼发直,惊骇莫名,“宿迁,到现在还没有沦陷吗?” “当然没有……” 咳嗽一声,卫士们纷纷让出朱慈烺的位置。 向前走了两步,他背著手,目光晦暗不定:“敢问先生可是东林党人?” 说完此话,朱慈烺双眼便紧紧盯住这阎尔梅,试图从其神色中察觉一丝端倪。 他读过《fbi教你读心术》,对如何通过面部表情读心极为精熟。 听到东林党三个字,阎尔梅倒是一愣。 自阉党倒台以来,东林党声势便未再復,可民间士子清议,却极推崇东林党,视其为清流。 眼前少年自称总兵,可却像是读书人,难道是东林党的崇拜者? 阎尔梅本身对东林党並不感冒,可如今他为鱼肉,也是只得投其所好。 他理了理衣角,微笑著不慌不忙一拱手:“正是。” “……正是?”睁大双眼眨了眨,朱慈烺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你还正是? 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正是!”阎尔梅直起腰背,言辞果决,颇带自豪之感,“某是崇禎元年入的復社,因仗义执言,被狗阉党打为东林渠魁,算是半个……” “住口,狗文官!”到了此刻,朱慈烺是再也忍不住了,当即怒呵,“当著我的面还敢囂张?” 真是没天理了,又是復社,又是东林党,一人身兼文官集团两大派別,还当著他的面说。 他人就站在这呢,这文官还敢大大方方自称为东林渠魁? 这是何等地蔑视?何等地挑衅?! “啊,啊……”阎尔梅眼中满是迷茫。 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朱慈烺怒髮衝冠,右手一指:“诸將听令,把这东林党人给我拿下!关入死牢!” 第51章 折磨 期待朱慈烺会做什么好事,简直是在浪费我方枝儿的青春! 坐在车辕上,方枝儿恨恨地用稻草拨弄著马尾。 这阎尔梅也是,非要炫耀你那復社身份做什么呢? 復社东林党是比別人脸上有光是吗? 戴著口嚼的马车载著粮食通过甬道,隔著拒马,是三百营的骑兵在举著鞭炮,拼命引走活尸。 天空被城门洞遮盖,光线斜射,荫蔽人脸。 望著迎薰门口前熟悉的检查站,方枝儿思绪却转为规划未来。 说实话,朱慈烺把阎尔梅下大狱这件事,她可悲地发现,居然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对於人类来说不在情理之中,但朱慈烺显然不在人类之中。 不论在不在情理,是不是人类,方枝儿心中此刻都只有一个想法—— 此地不宜久留了。 既然已经有了甬道,便有了逃出的机会,可以好好规划起来了。 你在宿迁写你的大粪吧,老娘我恕不奉陪了。 “方赞画,这批粮草你得签字……哎哟,您这是……” “叫什么叫?巾幗不让鬚眉不知道?滚开,拦了我的路。”方枝儿捂著眼睛,阴著脸气急败坏。 暗暗解气的小吏们纷纷低头偷笑,同时开始点数粮草。 见有新粮到了,正好又临近新年,不少百姓都是出门观看,指著粮车面露喜色。 不过方枝儿早早吩咐下来,让哨旗等武官交代过,所有人不得大声喧譁。 她怕的就是声音太大把活尸都吸引过来,此事在《殭尸世界大战》早有记载! 见方枝儿跳下猫车,如此兢兢业业地点数收归粮草,朱慈烺一时间竟是感嘆起来。 经过这一次方枝儿如也先、寧王、李自成般的救驾,她的嫌疑已然完全洗清了。 这必定是我大明忠臣。 想想之前误会她的举动,朱慈烺少有生出一丝羞愧之感。 在羞愧之余,他確实也有一点疑惑。 到现在,方秘书身上有关满文以及晋商的黑点仍旧没有洗脱啊。 她有晋商满魷资本的背景,却又救他性命,与文官集团不是一伙的。 等等,莫非这方枝儿是传说中的武文官? 想到这,朱慈烺脚步一停,眼神一亮。 “官人,怎么了?”梅英金问道。 “没什么。”骑著马,朱慈烺一边向民眾挥手,身后领著戴木枷的阎尔梅,便朝总兵行辕行去。 可他心中,却是仍在想著武文官的事。 所谓的武文官,其实当前的明真史辨偽的国际前沿研究中並不存在,是朱慈烺首发提出的概念。 绝对的前沿学术。 武文官,就是文官集团中觉醒武官思维的文官。 他们会隱晦且负责地將歷史真相秘密地传递出来,有时候无法记录在官修史料中,所以就会放到小说中去。 如四大名著,就是其中典型。 若她是武文官,她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呢?难道另有隱情? 找个机会探问一番吧,朱慈烺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审问这东林党人。 入了县衙,朱慈烺带著方枝儿,便將这阎尔梅带去了县衙內部的监狱。 相比於班房,县衙南监已然算是相对比较乾净的监牢了。 將阎尔梅押到牢內,隔著粗木栏杆,朱慈烺看著端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麻绳绑起的阎尔梅,冷笑一声:“方秘书,研墨执笔,不论他说什么,都记录在案!” 方枝儿则早早就掏出了毛笔,蘸了墨水。 坐在桌子的一侧,朱慈烺翘起二郎腿,將右手搭在方桌上:“说说吧,文官集团派你来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你操纵的铁甲尸?” “集团,那是什么?”阎尔梅还是第一次听到“集团”这个词汇。 不过望文生义,大概是指朋党一类? 难不成这位总兵是阉党,现在还有谁站在阉党那边啊? “还在装傻?”朱慈烺一拍桌子,“你是东林党,会不知道文官集团?” “我知道文官,可却从未听过文官集团啊,总兵想必是误会了什么……” “放肆,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阎尔梅抿起嘴巴,此刻只得忍气吞声,谁让现在狗军阀当道呢? 当初史阁部初来扬州,不就被刘泽清手下大兵抓去工地,扛了三天木头吗? 包羞忍耻是男儿,还有抗清大业未能功成呢。 忍耐! “我问你,满清入关、活尸围城是你们东林党指使的吗?” 嘴唇颤抖了半天,阎尔梅还是决定继续忍耐:“朱总兵,这活尸肆意咬人传播,乃是天祸,难不成活尸不咬东林党人吗?” “我知道你们东林党人是什么样的。”朱慈烺傲然抬头,眼神清冷,“寧愿捨弃生命,也要出卖大明!” 方枝儿此刻不知道阎尔梅是怎么想的,但单看他红如血的耳垂,就已然共情了。 “……狗军阀!要杀要剐隨你便,何必辱我?”阎尔梅虽然是谋士,却是性子烈的。 先前被戴著木枷押入大牢,他只当是误会,本还想著解除误会,现在被这么一顿喷,也是恼了。 朱慈烺翘起二郎腿:“杀你简单,可那是文官集团才做的事,就算要杀,也得先打败你再杀。” “你到底要打败什么?我真不知道文官集团啊。”阎尔梅向来是自认见多识广的,此刻却也是冷静不下来了。 他们之间一无仇二无怨的,这少年总兵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不承认是吧?嘴硬是吧?好!”朱慈烺一拍惊堂木,“景皋,把二蔡提过来,看他如何狡辩?” 繆鼎言当即小跑了出去,片刻后便拉著二蔡等人到来。 待二蔡到来,听朱慈烺说完原委,都是脚趾抠地,汗水直流。 他们当然都知道文官集团不存在,阎尔梅自然是被冤枉的。 但问题是,文官集团存在是他们存在的基石。 蔡献瀛能活著,是朱慈烺想从他身上挖出更多有关文官集团的线索。 蔡錕能活著,是因为朱慈烺认为他能接触东林党核心,为了解读东林党阴谋而留下他。 要是此时改口,或者被这阎尔梅揭穿,他们还有命吗? 二蔡对视一眼,视角相交之际,却是下定了决心。 他们要以《大明真史》为真以及文官集团存在为立论,驳倒眼前的阎尔梅。 万万不能让他说出真相! 站在一旁,方枝儿冷眼旁观,却是难得怜悯起了这二人。 这是她此生见过最绝望的辩论。 “这不是阎兄吗?”蔡錕第一个跳出,“吴江一別,风采依旧啊。” “你是復社的?”阎尔梅两眼一亮,“快帮我解释解释,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是文官集团啊。” 蔡錕倒是不紧不慢,嘴含微笑:“大家都是东林党人,同为文官集团麾下,何必再骗?我已弃文从明,尔改悔吧!” 阎尔梅瞪直了眼睛,看向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这样的疯子还有第二个! “你们到底要我承认什么?满清入关和活尸跟我有什么关係啊!” “满清入关就是你们指使的,土木堡之变也是你们策划的,小冰河期也是你们引发的!” “不是我指使的!”阎尔梅望向方枝儿。 “就是你指使的!”蔡献瀛一副看你演的表情。 “活尸也不是我操纵的。”阎尔梅再次看向朱慈烺。 “是。”二蔡异口同声,“不是你一个人指使的,是咱们文官集团一起操纵的嘛!” “哎哟我……他们毁谤啊,他们毁谤啊,他们毁谤我啊——” 蔡献瀛当即对著朱慈烺行礼:“总爷,他承认了,他是文官集团的。” “我是文官,但我不是文官集团的啊!”双眼几要睁裂,阎尔梅快是吼著说出的这句话。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就是东林党的,我堂兄可是东林党宿迁邑长,” “你座师何人?”听到邑长这个熟悉的名词,阎尔梅当即问道。 “哟,还有意外收穫,新职位。”朱慈烺当即对著方枝儿道,“记录在案!” “什么新职位?胡吊chei!”阎尔梅面容狰狞如活尸,“座师,问的是你乡试的主考官!” “我就说科举是文官集团的內部选拔吧。”朱慈烺歪过头,对著方枝儿道,“你看看,都渗透成啥样了。” “…………” 阎尔梅头皮发麻,两脚发颤,此生从未如此抓狂过。 这三个疯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第52章 厂督 见二蔡与之辩驳,將这阎尔梅辩得哑口无言,甚至气急败坏大喊“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 朱慈烺就知道,他抓对了。 这阎尔梅是参加过復社成立大典,甚至还算是这个文官派別的创始人物。 如此嘴硬,如此顽固,果是文官! “方秘书,记录的如何?”朱慈烺回首问道。 方枝儿颇带歉意地看了阎尔梅一眼,却是回道:“都已一一记录在案,官人可是要杀他或用刑?” “我们武官做事讲究一个出师有名。”朱慈烺却是摇头,“没有证据链与明显罪跡就胡乱杀人,那是文官所为。” 搞的你给他抓入大牢就有证据链一样! 方枝儿趁著低头翻了个白眼,再抬头却是满脸笑容:“官人真是仁德之主。” “我歷代大明先帝,都讲究一个仁字与一个义字。”朱慈烺嘆息道,“我无德,正遇乱世,却不能胡乱仁义了。” 若是他正常登基,自然是可以实行仁义之道。 但现在正值天下大变,尸祸横行,文官流毒,无法太仁义了。 有时候,一些阴毒的手段也得用。 想到这,不管牢內发生著如何惨烈的大辩,朱慈烺却是站起身,对方枝儿招了招手。 站在朱漆剥落的犴狴门前,旁侧便是积著厚灰的神龕,看不清面部,不知是关二爷还是谁。 方枝儿忐忑走来,朱慈烺开口便问:“这一次水次仓內粮食大概能撑多久?” 见只是普通事务,方枝儿鬆了口气:“还能撑一月有余。” 朱慈烺点点头,话锋突的一转:“你上次说,你父亲曾担任多地的卫所经歷,在山西时,就曾和当地晋商学了满文?” 怎么突然提了这一茬? 他开始怀疑自己了?这嘉豪开智了? 方枝儿心头一跳,身体绷紧,面上表情却是不变:“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可有难言之隱?” “句句实话。” 朱慈烺微微一笑,却仿佛是揭过了这个话题:“我一直想,文官集团天天派暗谍潜伏在咱们身边,实在可恶。” 见朱慈烺不再谈及,方枝儿连忙鬆了一口气:“著实可恶。” “你觉得应该如何对付他们?” “要一一揪出咱们內部的东林暗谍,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你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呢?”朱慈烺此刻的声音大气磅礴,“寇可往,我,亦可往啊!” “啊?” “我准备新建一个新间谍组织,如厂卫一般,向文官集团內部派出间谍,探取情报!” 建立一个针对文官集团的谍报部门,一直是朱慈烺的一个心愿。 而且他的犬父,给他打了一个很好的反面样。 他的犬父被文官们忽悠瘸了,居然杀了忠臣魏忠贤! 他的《东林点將录》,可是硬生生查出了足足一百零八个文官集团的成员。 这等功绩,封冠军侯都够了。 只是魏忠贤虽然强,毕竟不是文官集团內部出身,在对付祂时,还是显得摸不著头脑。 在他看来,如东西厂这种反文官机构,最適合的就是方枝儿这种觉醒了武官思维的文官。 “不知方秘书可有意愿担任?” “我,为什么是我?” “別装了。”虽然不知为何,这方枝儿语气有悲愤之感,可朱慈烺还是说出了缘由,“你是文官集团的叛徒是不是?我早发现了。” 文你母……等等! 方枝儿眼珠子却是軲轆一转,这是好事啊。 她想要逃出宿迁,首先就得有团队,有自由行动和调动资源的权力。 朱慈烺这个密谍机构,刚好给了她隱蔽调动资源以及对外交流的权力。 此外,如果她孤身逃到淮安去,她一介女子之身,无依无靠,想要起步就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但假如她能联繫上史可法呢? 有活尸阻隔,清军天兵暂时是无法南下了,那江北这一块最类人的高层便是史可法。 她要是能救出阎尔梅,通过他將自己引荐给史可法,就是一条通天大道啊。 不说別的价值,单就一条许定国极有可能通清的情报,就足以展现价值。 虽然他们俩都想著投清,但显然,我方枝儿投清的价值是远高於你许定国的。 许定国这一死,让她方枝儿在未来能够顺利投清,算是他对大清做出的最大贡献了。 所以,她要保住阎尔梅的命。 担任这个密谍机构的负责人,无疑是一举两得,既能获取权力,又能救下阎尔梅。 因为这个机构一旦成立,肯定是要掌管文官集团的相关情报事务。 这样,她不就有条件接触阎尔梅了吗? “確是如此,那晋商包括我的父亲,不,我的血肉爹,都是文官集团的。”方枝儿挤出眼泪,“我发觉不对,这才逃出,怕官人误会才……” “枝儿之忠,世所罕见!”朱慈烺义正词严地打断,“我怎会误会?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 “官人之信任,枝儿没齿难忘!” 几番客套话后,两人总算是进入了正题,粗浅地聊了聊这个组织的筹备工作。 “不知这谍报机构该叫何名?”方枝儿躬身长拜道。 “我已经定好了。”朱慈烺背著手,“东厂西厂內行厂都有了,为承载先帝的英明理念,咱们这个组织,就叫外行厂。” 东缉事厂,西缉事厂,內行厂,外行厂,听著多么顺耳! 沉默片刻,方枝儿完全不敢抬头:“官人英明!” “方秘书郎听令。”朱慈烺挺直腰杆,“我正式任命你为外行厂提督太监,即日起筹备建厂事宜。” 歷代先帝,都是用太监当厂督。 方枝儿是女子,却是差不了太多,任命为外行厂督太监也是可行。 “……为我大明效力,是我最大的荣幸啊。”听了朱慈烺的话,方枝儿半天才回復。 听到熟悉的方氏字蹦,朱慈烺满意点头,却发现她仍旧保持著躬身下拜的姿势不动弹。 贸然获得这等地位,依旧保持谦卑! 方秘书,有德啊。 外行厂虽然是要用文官手段对抗文官集团的地方,可此处的最高负责人却必须得有著黄金一般的武官意志。 否则很容易被文官集团所腐化。 只有有德之人,才配站在他的身边。 拍了拍方枝儿的肩膀,朱慈烺欣慰道:“方秘书多努力,未来你就是我的王振、刘瑾、魏忠贤!” 自己果有识人之明,一下子就把王台辅、方枝儿等忠诚有才学之人识上来了,一下子就把阎尔梅这等文官走狗识別下去了。 望著仍旧长揖的方枝儿,朱慈烺只觉得心中痛快,又是收復一员大將。 看看,没有了文官集团的掣肘,事情进展的多顺利! 重建三大营(上)已然完全进入正轨,秘密反文组织洪门也在悄悄地建立,如今更是建立了他的谍报组织外行厂。 一切,得偿所愿! 朱慈烺扶起方枝儿,发现她居然眼角含泪,更是感动:“方厂督可有何要求?儘管提。” “我只有一个要求。”方枝儿抬起头,眼中全是信念感,“我要接手这阎尔梅案,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第53章 阎尔梅 对於方枝儿的要求,朱慈烺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他当即给方枝儿调拨了一队兵士(3人)做番子,又把二蔡归於外行厂下供其调遣。 人手后续再扩张,一步步来嘛。 如今他朱慈烺的三大国策——三大营、外行厂、洪门天地会同步推进。 儘管顺利,也是需要时间发酵的。 “哦对了。”念及此,朱慈烺却又一次將方枝儿叫回,“这次得粮大胜归来,我准备检阅一下三大营,就定在后天。” 检阅三大营,就是朱慈烺要验收这么长时间练兵与实战的成果。 写完了《大明真史》的三篇史论,他终究是要去仪真找黄得功的。 待他到了淮安,有了兵,有了钱,就可以尝试招募士兵和配齐战马火器。 大明先帝梦寐以求的军权,將会这样被他拿回手中。 虽然活尸阻拦了东林党,可他们仍旧在不断尝试对朱慈烺发动暗杀。 这阎尔梅就是一个。 他得加快《大明真史》的进度了,只要能揭露文官集团的真面目,就是死了也值回票价了。 “新史我已然有了腹稿。”朱慈烺信心满满地对著方枝儿道,“你就等著品尝新鲜出炉的真史吧。” 看著朱慈烺离去的背影,方枝儿却是恨不得今晚就走。 只是她却做不到。 倒不是她弄不到乌篷船,而是得带走阎尔梅以及必须的路费钱粮。 將恐惧压回心底,方枝儿將主要的注意力转移到这阎尔梅身上。 “你们两个,先退下。”重新端坐在面红耳赤的阎尔梅面前,方枝儿却是將一碗茶水递上。 阎尔梅接过茶水,老实不客气地大喝了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生……” “想要我承认不存在的东西,休想!” 见阎尔梅一时怒而哈气模样,方枝儿倒是不说话,只是静待其冷静下来。 没多久,阎尔梅脸上的红色逐渐褪去,目光在监牢中逡巡,眼神却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是復社人士,崇禎年间天下动乱,整个大明从上到下一直都在寻找出路。 尤其是中下层士子,因各种理念而形成的学社不计其数。 如復社,就是相对於空疏的王学末流,提出了兴汉兴宋、经世致用的主张。 所以他特別识实务。 不得不说,眼前的监牢相比他所见过的所有地方的监牢都不同。 阴冷归阴冷,却是不见老鼠跳蚤,墙角也无粪便,就连铺著的稻草看著都颇新。 在他所见过的监牢中,这里是最乾净的。 在河南全境沦陷,徐州邳州接连沦陷的情况下,宿迁一个小小县城能撑住,必有异处。 根据他先前的观察,整个宿迁秩序井然、百姓面有飢色但精神头都还不错。 那些抓他的兵丁,虽然武艺粗疏,但悍勇却是非常。 管理此地的,必定是勇谋兼备之士。 只是看那朱青垂总兵,年方十五,疯疯癲癲,却是不像这等人。 真是古怪。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阎尔梅终於忍不住再次开了口。 “不瞒先生,其实我与那疯子总兵不是一路人。”方枝儿苦笑一声,“此人疯癲,趁尸潮来时夺了这宿迁城,他握有军士,我等不得已才屈居其麾下。” 二蔡同样连连拱手:“刚刚多有得罪了,实非本愿,而是不得已为之。” 看看这二蔡,又看看方枝儿,阎尔梅狐疑道:“这又是什么招数?” “我等所言没有半分虚假。” “如果他是疯子,那他如何掌握军队,还能管理全城的?”阎尔梅却是反问。 方枝儿一时间哑口无言,半天才苦笑道:“要是只有他一个疯子就好了……” 现在的宿迁,就好像是採用了院长选举制的精神病院。 此时的蔡献瀛倒是说话了:“我等早就受够了此人,想要逃离此处,说不定可以带著阎幕友一起走……” “不是小女子不忠,奴家父亲早死,不得已沦丧到此贼手中……”方枝儿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態。 阎尔梅眨了眨眼,只是问道:“小娘子就不要废话了,尔救我必是为了我之东主而来,是也不是?” 驴逑入的! 这些文官真是一群人精。 方枝儿知道他已看穿,乾脆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我有与兴平伯性命攸关的重要消息,只能与史阁部说。” “你想要什么?你要做什么?需要我做什么?”阎尔梅立刻答道。 方枝儿拊掌一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我会带你逃离此地,你要配合我骗过此贼。。 我有绝密消息能救高伯爷一命,所要也不多,我向来敬仰邢夫人,若能为邢夫人义女,便再无所求。” 高杰其人,方枝儿分外清楚。 他是陕西米脂人,闯王同乡,最初就是跟著李自成起义,有翻山鷂的绰號。 当然,他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牛走了李自成的老婆邢夫人並归附明军贺人龙部。 甲申国难中,面对顺军他毅然选择南逃,正好保存了实力。 福潞授事件中,他又因定策拥立福王之功而获封兴平伯,镇守徐泗一带。 据方枝儿所知,这高杰手下的军队多是九边出身,顺军明军都交过手,战力不俗。 根据《甲申朝事小纪》记载,高杰有李成栋、杨绳武等十三总兵,有眾四十万。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方枝儿当初战明粉时特地查阅了资料,四镇投降后洪承畴对其部兵丁按照清兵標准进行了“炤例裁汰”。 最终得出高杰部可战官兵共10390人。 此数据在《洪承畴章奏文册汇辑》之《徽寧池太安庆五府广德壹州经制兵马钱粮文册》中亦有记载。 高杰部的10390人可不少,要知道黄得功部裁汰兵丁后只有4640人,刘良佐部只剩2912人,刘泽清部更是0个人留下。 若是能掌握这万余可战官兵,嘖嘖嘖,这得多大的统战价值啊。 如果大清天兵能够认可,那她方枝儿也认可了。 这可是我岱清固伦亲自认证的统战价值! “汝欲何为?”阎尔梅思考片刻,却是问道,“怎样逃脱?” “我告诉你一套说辞,你按照这套说辞来,就能活命。”说著方枝儿便將一套《大明真史》丟给了阎尔梅。 “我一晚上就被感化,难道那疯子会信吗?”抚摸著这小册子的封皮,阎尔梅仍旧疑虑。 “明天他要检阅三大营,你可以假装被其威势所震慑,这样就顺理成章了,他不会怀疑的。” 阎尔梅没有理会方枝儿,低下头只是看著《大明真史》四个字,颇觉不对。 他正要翻页,却被方枝儿拦下:“我得提醒你一句,此书为狂生之惊世文章,非得做好准备,不要猝读。” “狂生,能有多狂?”阎尔梅哂笑一声,“我告儿你,我走南京闯北京,哪儿没去过?我见过很多狂生,他们都叫我狂生!” 阎尔梅可不是居家秀才,他二十岁就开始四处游学,南京、京师,他哪儿没去过? 什么狂生、妖人、惊世文章,他是身经百战,见的多了。 像傅山、王思任等狂生,他和他们谈笑风生,比你这名不见经传的朱青垂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世间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惊讶的文章了! “先別妄下论断。”方枝儿靠在椅背上,为阎尔梅的天真而微笑,“你读了就知道了。” 在方枝儿淡然轻视的目光中,阎尔梅不悦皱眉,打开了这本大明真史。 “文官集团,起源於……吔?嗯?啊?嘿?不是,不是……你!” “咳嗯。”迎著阎尔梅抬起的迷茫眼神,方枝儿轻咳一声站起身,“你看的这是第一页,这两天至少得把《张居正密码》背下来,反正也就一万来字……” 第54章 惊喜 在不带脑子的前提下,阎尔梅还是凭藉超强的记忆力,背诵下了这《张居正密码》全文。 做了两晚上噩梦后,很快就到了朱慈烺阅兵的时日。 从南监出来,阎尔梅被安排到了北门的城墙上,正好能看到下方列队的兵丁。 天甫昧爽,雪落如霰。 他朝著西边眺望,只见运河上白气濛濛,那艘夺来的漕船泊在埠头。 其檣影孤悬,桅杆刺破晨烟,雾后却是密集低吼之声。 至於城墙之下,却是被木柵围起的厉坛隔离营,四周遍插卫所朱旗,猎猎生威。 阎尔梅戴著木枷,杂在吏役队中,却见隔离营旁还有大包小包的百姓。 “那些百姓是干嘛来的?”他朝著一旁的卫士发问。 按照卫士所说,这是一场检阅仪式,也是一场告別仪式。 三天时间,差不多也该能把水次仓中的粮食全部运回城了。 有了这艘漕船,就终於有了对外沟通的渠道。 待这边粮食差不多调来,他就要用漕船將一部分宿迁百姓与十日口粮运去淮安等安全的地方。 要抵抗文官集团是他朱慈烺的事,何必殃及百姓? 大明皇帝是百姓选出来的皇帝,对百姓自然是仁慈万分。 当然,文官走狗另当別论。 从隨同的卫士口中套出这则情报,阎尔梅心中感情倒是颇为复杂。 读完《大明真史》,阎尔梅百分百確定此人是个疯子。 可就说他亲自拼杀夺回船只,只为將百姓送出围城,这品行却是比不少军头高到天上去了。 换做是普通大明军头,估计早就自己乘船跑了。 这边想著,阎尔梅站立没多久,又听一人凑近说话:“在下王台辅,乃宿迁幕府长史,有事问你。” 王台辅?宿迁幕府? 现在只有藩王府才能有长史吧?谁家幕府搞长史,不避嫌的吗? 抬起头,阎尔梅上下打量起这个农夫般气质的男子。 等等,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 阎尔梅是徐州府人,而邳州正在徐州下游,两地士子多少有交游。 他知道王台辅这个名字,却不是从当地士子儒生口中,而是从史可法口中。 甲申国难,烈皇自縊,镇守淮海总兵官刘泽清与巡按淮扬御史王燮却在睢寧大摆宴席。 就是此人听说后,星夜兼程,从邳州跑到睢寧,穿著丧服闯入宴席,將这两位大吏一顿臭骂,扬长而去。 后来史可法听说后亲自拜访,想纳其入幕府,但因理念差异,最终不欢而散。 这疯子总兵竟然能將此人纳入麾下? 他当真是疯子吗? 这总兵到底什么立场? “王长史请说。” 王台辅望著阎尔梅,万分彆扭,又是无奈又是厌恶地问道:“尔从邳州来,可知邳州是否被尸潮所没?” 王台辅是邳州人,家中父母亲人都在邳州乡间务农。 虽然朱慈烺有了能外派的骑兵,却不敢在野外过夜,所以也跑不到邳州去。 现在有了船,倒是能去邳州,不过王台辅还是心急如焚,请示了朱慈烺后才不得不来过问这东林党人。 阎尔梅目光一闪:“邳州尸潮来时,史阁部就提前疏散了百姓,带著他们渡过黄河。 如今大部分南逃难民都在淮安、凤阳、庐州一带,王象山与史阁部有旧,你的家眷必定有所照顾。” 虽然不知道父母是否安稳,但有了这个消息,王台辅心里好受多了。 他朝阎尔梅微微一躬身,却是不好多交流什么,就转身离开。 很快,这阅兵仪式就开始了。 三通画鼓擂罢,將台令旗倏然展动。 百余名士卒列阵而出,队伍齐整,踏地之声鏗然。 人人垂首肃立,目不旁视,行列之间,竟无一人稍动。 见此,阎尔梅却是眼前一亮。 他可是曾经散尽家財,试图募兵救国的,自然是从过军务。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旁人可能觉得这群步卒不够威武凶恶,但阎尔梅却能看出门道来。 他们既无武器,也无甲冑,但动作整齐,纪律儼然,可谓把令行禁止做到了极致。 儘管武艺军阵一类还需要再练,可纪律上,阎尔梅却是挑不出一丝毛病。 唯一的问题就是编制有些奇怪。 为什么他们一个伍只有三个人?另外两个人呢? 没等阎尔梅想明白,便听那宿迁卫的士兵们突然唱起歌来。 先是为首的繆鼎言一昂首,將长枪往地面一顿,便是嘶吼唱道:“太祖开天日,成祖定疆垠……” 跟在他后头,上百士兵同时唱道:“山河凝忠骨,寸土岂容爭……” 阎尔梅听了这军歌,却是微微頷首。 如今大明倾颓,人心思动,各地文官武將都是观望保全之意。 这首歌能立场鲜明地站在大明正统这一边,很难得了。 品鑑完立场,再评鑑言辞,阎尔梅更是颇感不错。 给大兵们唱的军歌,可不能整那些文縐縐的,就得又押韵又直白。 这首军歌,竟倒有几分戚家军军歌的感觉了。 阎尔梅实在难以理解,能写出这首《大明卫歌》的人,怎么会写出《大明真史》呢? “首称日不落,寰宇第一尊。若无大明在,我愿不出生……” “东林藏恶秽,满魷乱国门。共济盗大典,饲养狗洋人……” 呃……好吧。 阎尔梅扭头,目光停留在朱慈烺的脸上。 与他想像中不同,朱慈烺不仅没有像王燮、刘泽清那般军阀,露出陶醉微笑。 他目光如炬,凝视在三大营令旗上,眼瞼抽动,竟然是不喜反怒! 明明这军势严肃,將卒悍武,为何会怒? 难不成这等將卒,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吗?还是说越成功,越要鞭策自己? 没有理会阎尔梅的眼神,朱慈烺只是侧过头,对著方枝儿问道:“那个人机营是怎么回事?” “不是按照您的要求吗?”方枝儿故作不知,“缩编番號啊。” “五军变成一军我忍了,那个人机营是谁取的名字?是不是有文官集团从中作梗?” 此刻,看著朱慈烺仿佛吃了屎的表情,方枝儿就有一种丰收的喜悦。 来到大明这么多天,她今日是最快活的。 这副表情,曾经一直出现在她自己脸上的表情,她一直想看到的出现在朱慈烺脸上的红温表情。 “是张人將自己想的啊。” “自己取的?!”这下轮到朱慈烺绷不住了,他万万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手,“如今还能改吗?” 当然能改,可方枝儿此刻怎么会放过朱慈烺:“能改是能改,但那就需要重新造册。 我得劝进諫您,朝令而夕改,不似人主,再说人机营有哪里不好吗?” 朱慈烺张嘴想解释,却知道这方枝儿与张人將等都是明代人,哪里知道人机是什么意思。 他本想著太子亲军三大营的,说出来多威风,在黄得功等忠诚武官面前也能涨涨面子。 结果……罢了罢了。 “营名既然定了,就不说这个了。倒是洪门的名册已经造完,等著总爷您过目鈐印呢。” “洪门?等等,你怎么知道洪门的?”朱慈烺呆愣地看著方枝儿。 当初洪门创立时,方厂督还未洗清嫌疑,根本没入洪门啊。 “洪门不是您创立的一个隱秘组织吗?全城都知道了。”方枝儿摆出了疑惑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却在抽动。 不行,还不能笑出来,忍住! 朱慈烺此刻终於是气急败坏:“怎么会……你们……我不是说了,这是个隱秘组织吗?只在军中发展吗?” “是啊,可宿迁不是从县城改成卫所了吗?”方枝儿摸著脑袋,“只有军,没有民了。” 朱慈烺呆愣了半晌,看向满头大汗走来的繆鼎言:“景皋,是你负责洪门在军中的发展的吗?全城军民都入洪门了?” “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没想到被您发现了。”不好意思地摸著脑袋,繆鼎言挺起胸膛,自豪无比,“总爷,我现在可以荣幸地告诉您——是的,宿迁全城军民都已是我洪门中人了!” 第55章 兴献王 “阎先生今日表现不错。”方枝儿隔著牢门,却是將一个食盒递了进去,“我已在那朱青垂处旁敲侧击了一番,他暂时无意杀你。 並且明天会来劝降你,你假意投降,就能获得自由身,日后再悔过。 您获得自由身后,大约后天漕船就会返回,接走新一批难民,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蹭船前往白洋河镇。” 根据阎尔梅透露的情报,当前史可法就驻扎在白洋河一带。 不过他们估计不会待太久,就得南下返回淮安了。 “我倒是有一问。” “先生不妨一说。” 阎尔梅沉默半晌,却是开口:“这朱青垂到底来歷如何?” “破落宗室,运气好罢了。”方枝儿摆摆手,“再说了,他是个癲子,您何必管他来歷呢?” “只是好奇,有赖方小娘子解了我的疑问,那我就不再问了。” 端坐在牢內,阎尔梅望著方枝儿离去的背影,眼神却是眯了起来,久久不动。 在这个乱世,成为某个大人物的家人,哪怕是义子义女,的確是不错的保全手段。 如果她希望成为史可法的义女,那阎尔梅並不会奇怪。 可高杰? 高杰是什么名声? 要知道当初他和黄得功爭扬州,就纵容手下士卒在城郊附近杀戮劫掠。 听说高杰要进驻扬州城,城內百姓甚至紧闭城门不让他进入,导致其恼羞成怒,进攻身为友军的扬州。 你还敬仰高杰,你敬仰谁都不该敬仰高杰! 以高杰在扬州显露出的人品,加上他常年在军中,成为他的义女能落到什么好吗? 有蹊蹺啊。 阎尔梅左右踱步了一会儿,便漫步来到这监牢的桌边坐下,掏出那本《大明真史》再次研读起来。 这本书是唯一能供他找寻线索的资料了。 阎尔梅这种老做题家出身,对文字的敏感性实在是太高了。 先前完全被偏见夺走了心神,白日一番阅兵,却是让他改观不少,正视起这本小册子。 此时再看,居然越嚼越有嚼头。 他忍不住將这本小册子翻了好几遍,甚至还提笔写起了注释。 他倒不是著迷於书本身,而是著迷於书背后的东西。 首先就是这本书的旁徵博引,引用了大量冷热门史料,粗读荒谬,细读居然又有一丝合理。 把这些东拉西扯的史料组合在一起,並非易事。 这就要求作者不仅能博览群书,还要精確理解,甚至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由於其內容的广杂与深度,他不可能只有一个老师,至少三位且都得是名师。 最割裂的是,他对引用的史料典籍的內涵掌握明明极其精闢,但结果莫名其妙南辕北辙。 这本书就好像是一位天下知名的御厨,用十八把金厨具將龙肝凤胆、熊掌燕窝做成了一大锅泔水。 泔水好不好吃先不提,他这些食材哪里弄来的? 他自称是宗室,是奉国將军,可奉国將军的地位,哪里能有这等学识与完善的教育? 阎尔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月光下来回踱步。 到底是什么呢? 他抓耳挠腮,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却是一时间抓不住。 静下心,他深吸一口气,盘坐在地,学著傅山教他的观心之法吐纳著。 从头再梳理一遍吧。 此人十六岁就如此高大,面容白净无日晒,且牙齿洁白整齐,所以绝对是富贵出身。 在此之外,他接受过完整的骑射教育,拥有海量的书籍资源,有至少三位的名师贴身教导。 他身边有太监相隨,且其武艺高强,显然是御马监或內操军出来的。 也不排除是自己练的,或后来自己阉了入的宫。 无论如何,这都可以证明此人肯定为富庶藩王府出来的宗室,而且肯定是直系甚至是世子。 但问题是他到底是哪家宗室,又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 能够出现在此处的富贵藩王子嗣,无非就是河南山东一带的周王、德王、福王、潞王等等。 可惜他没有宗人府玉牒,否则……等等。 阎尔梅忽然睁开了眼,睁的溜圆,双手更是不自觉颤抖起来。 《大明真史》从头到尾看似混乱无序,但却被一条文脉立意贯彻始终。 那就是为大明历代先帝不顾一切地洗白,这种近乎偏执的袒护几乎到了藐视现实的程度。 宗室上层的藩王们虽与皇帝同宗,但看皇室也是小宗看大宗的幸灾乐祸。 更不要提底层宗室,空有宗室之名,却无宗室之实,也是吃尽了苦头。 而此人其言其行,无一不在表露著他是真的相信《大明真史》这一套的。 虽然目前很多士子都在为救大明而奔走,但他们是爱社稷,不是爱皇室。 如今明室倾颓,上上下下都对皇家有怨言,只有极少数迂腐书生仍然爱戴皇室。 可那些迂腐书生,却不会有这朱青垂的宗室背景和教育资源,更不会拼上风评不要枉顾现实地去掩盖错处。 只有一类人,唯一与皇室最利益相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朱家皇室的孝子们! 是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只有他们才会写出《大明真史》,才会千方百计给歷代先帝洗白,將先帝们写为完人。 阎尔梅抬头望向月光,一时间甚至上不来气了。 他其实觉得不可能,更是觉得必须得多方確认,但这个猜想还是不断迴响在脑中。 要说今年正好十五六岁的富贵藩王世子,他还真知道一个,且此子天下闻名。 兴献王一脉,烈皇朱由检之嫡长子,大明皇太子朱慈烺,今年正好十五岁! ………… 月光下,朱慈烺却是手提毛笔对著白纸,半天未曾落笔。 嘆息一声,他將毛笔放下,却是將后背靠在椅背上。 他卡文了。 在ai时代,他想要什么史料,哪怕是全网都搜集不到、听都没听过的史料,ai都能帮他找出来。 文官集团可以篡改歷史,ai却不会听从文官集团的意见,可以从网际网路最阴暗的角落挖掘出被埋藏的歷史。 只是大多时候,他战清吹时,对方都不承认他给出的ai史料。 就很……唉。 世人愚钝,同龄人都在玩鸣原时,他都在研究明清史了,可能是他心理年龄比他们成熟吧。 没办法,朱慈烺这才养成了使用篡改过的史料的习惯。 通过这些篡改过的史料,站在对方的立场驳倒对方。 现在没有ai,但文官集团也没来得及销毁大量史料,应该还是能找到原始真史的。 这宿迁城还是太小了,就连明实录都不全,只有简化的通鑑版本。 还是得去淮安啊,大城市才能购买到足够丰富的书籍,来完善他的理论。 闭门造车可不行。 想到淮安就想到了江北四镇,想到江北四镇就想到了黄得功。 然后他就想到了他的人机营与洪门。 前厅传来一阵聒噪之声,却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声。 那是他们在庆祝新年,顺带庆祝阅兵仪式与洪门推广的大成功。 听到那声音,朱慈烺却分外孤独,这是一种不被理解、来自大明皇室血脉深处的哀伤。 大清洗你们理解错了,也就算了。 这重建三大营和组建洪门,可是他亲自推进,亲自掌管的,居然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事情总是不能如他所愿呢? 之前有文官集团阻挠,这一次可没有,人机营是张人將自己构想的,推广洪门是繆鼎言做的。 难道这两人也是文官集团的暗谍? 不可能啊,他们参与了宣仁街之变,护驾有功,而且当了那么多年的大明忠臣,怎么会是暗谍呢? 这到底是文官集团捣鬼,还是巧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方枝儿掌管的外行厂稳步推进,成功用今日威武的阅兵攻破了阎尔梅的心防。 据那方枝儿所说,给了阎尔梅一晚上考虑,明天大概就能举行献降仪式了。 待阎尔梅献降,把百姓运走后,他下一步就得带著三大营去淮安了。 洪门肯定是废了,那要不要再建立一个更小更隱秘的组织呢? 这一次得交给一个靠谱的人来办,要不,还让方秘书来? 第56章 朱慈烺 当跟隨著朱慈烺走入南监大牢时,方枝儿简直要说一声——我顺极了! 她这两天的计划没有任何变数,不像之前,不是蔡家作妖,就是朱慈烺作妖。 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成功过。 可这一次,甬道开了,船只回了,朱慈烺安静了,阎尔梅配合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简直完美。 方枝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如今她给朱慈烺写了前往淮安建立间谍网络的章程。 如果他要自己留在宿迁,那她就偷偷混上难民船。 如果他允许自己去淮安,那就再申请一千两银子的路费。 李自成算什么大顺啊,她现在才是大顺啊。 “方厂督当心,这地湿滑。”蔡献瀛諂笑著,用肩膀搀扶著方枝儿下台阶。 入了监牢,牢子先敲了敲牢门:“喂,那文官走狗,起床了,我洪门总舵主朱青垂要问你话。” 阎尔梅的稻草床堆在最阴暗的角落,日上三竿,他侧躺著,背对著木柵。 牢子喊话,他仿佛没有听到,依旧一动不动。 “哎哟。”那牢子抽出木棍,便准备去开牢门,却被朱慈烺拦住。 “钥匙给我,你自己到一边去。” “官人。”梅英金担心地看著他。 朱慈烺却是笑道:“手无寸铁之人,活尸我都不怕,我还怕他?” 入了这监牢,便见木柵栏前临时搭著一张缺了腿的榆木桌,用半块青砖垫著才勉强站稳。 桌上摊著半张揉皱的宣纸,墨汁早已干透。 几人凑近一看,却是一副画像。 从服饰来看,这应该是哪个皇帝或藩王的画像?怎的没画鼻子? 方枝儿有些不明所以,这阎尔梅画这幅画作什么? 望著桌子上的画像,朱慈烺与方枝儿的表现却是不一样。 他眉头皱了皱,却是伸手拿笔,给这画像画上了鼻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別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就是这文官走狗阎尔梅在指桑骂槐他大明历代先帝卑鄙无耻。 虽然朱慈烺不太记得大明历代先祖的画像,但他身为大明太子,列祖列宗们肯定很像他。 所以他是把自己的鼻子画了上去。 再看看那高臥的阎尔梅,朱慈烺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板起脸,大喝道:“兀那文官走狗,给了你一晚上,想好了没有?” 在朱慈烺不礼貌的喝问下,阎尔梅反而没有半分生气。 他慢悠悠转过身,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只是从稻草床上缓缓坐起。 他注视著朱慈烺的面目,迟迟不说话。 甚至把朱慈烺看得都有些发毛了,他才有言语:“朱总兵明鑑,其实我乃大明忠臣。” “什么?”朱慈烺踏前一步,“尔贩过私盐、开过私矿、劫掠过士绅吗?” “……未曾。” “小人何敢称大明忠臣!” 一旁的方枝儿则是猛地瞪大了双眼,这不是昨天晚上说好的词啊! 你找死啊你! 方枝儿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来,他不停朝著阎尔梅使著眼色。 可阎尔梅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缓步走向了那张书桌。 “噌——” 梅英金见他竟然敢主动向朱慈烺走来,腰间长剑当即拔出:“退后!” 望著那阎尔梅,朱慈烺却是压下了梅英金的手腕,两眼眯起。 这是勇气与意志的较量,他在博弈,此刻拔剑反倒是落了下风。 在梅英金拔剑时,阎尔梅反倒没什么反应,可当他距离书桌只剩一步的时候,反倒停下了脚步。 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投向那副画作。 他的画与之前相比,多了一只鼻子。 虽然笔触潦草走形,可大致外形却是跟他在史可法府上看到的崇禎画像一致。 “朱总兵为何要乱动我的画作?”阎尔梅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还敢说自己的大明忠臣,不画鼻子是不是在影射先帝卑鄙?”朱慈烺冷哼道,“我最后警告你,我也有逆鳞的,我愿意仁义,但也有无情剑! 你再不说实话,我就要化身为清了,使出阴毒手段了。” 阎尔梅抬头,望著朱慈烺的脸,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越看越觉得他与画像相似。 当然,哪有儿子不像父亲的。 经过昨天晚上的推测,阎尔梅没有实证,不敢確定。 今天他才拼著性命危险,非要试探一番。 天子御像,难道是谁都能看到的吗? 为了保证神秘感与神圣性,大明十六代先帝的御容只在紫禁城以及南京太庙(奉先殿)能看到。 阎尔梅自己肯定是看不到崇禎皇帝御容的,但史可法能在南京奉先殿看到並自己復刻。 保存和私画皇帝御容其实是违法行为。 但到了史可法这个级別,保存御像究竟是他违法还是法不责他,真不好说。 他画的人物服饰特地作了模糊处理,既可以是宗室藩王,也可以是皇帝。 可这朱青垂几乎不用思考,就一眼断定这是皇帝,甚至还画出了极其类似烈皇的鼻子。 单这一项,自然孤证不立,但还有其他佐证呢! 阎尔梅已经有八成的肯定,这就是在甲申国难中离失的太子了。 见著太子的模样,他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又是感动,又是焦急。 好消息,太子活下来了。 坏消息,太子被折磨疯了。 看看他这副疯癲的模样,再看看他脸上的伤疤,难以想像太子先前到底受了多大的苦头! 可儘管受了如此大的苦难,他表现出来的德行才能还是远超所谓的福王、潞王。 不管是指挥全城防御活尸,还是亲自镇压士绅叛乱,亦或是亲身夺取漕船,再到这几日先將百姓运走,他都展现出了卓越的能力。 如果只是一个顽劣太子,那他疯了就疯了,阎尔梅还不会如此可惜。 可这分明是一个顶好的太子,若是叫他成长起来,难道不比南京城里的那位要好吗? 想到家国沦丧,再想到活尸,再想到己身遭遇,他一时间眼圈发红。 “哦誒!”被阎尔梅带著泪光的双眼盯著看了半晌,此刻就算是朱慈烺都有些绷不住了,“你看什么,老实交代。” 旁侧的方枝儿更是勉强摆出怒容:“你说啊,昨日不说的好好的吗?难道是骗我?” 一边说著,她一边努力朝他使著眼色。 阎尔梅双眼一红,站在原地便是长揖到地,想要相认。 只是他下拜之际,动作却是一滯,如果这朱慈烺是太子,那方枝儿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站起身,阎尔梅目中泪光尽去,相认的话语也变成了:“为何方小娘子如此篤定我为文官集团?” “方厂督可是经过文官集团训练的,她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在她面前你们无所遁形。”朱慈烺当即自傲回答。 这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物。 “总兵怎知他是经过文官集团训练的,会不会文官集团並不存在呢?” “哎哟,还在挑拨离间!”朱慈烺怒道,“方秘书,写两手满文给他证明一下。” 写满文……这方枝儿会写满文?! 豆大的汗水唰地从阎尔梅额头流下,太子先丧於李自成之手,山海关之战后失踪…… 她一个女子,会写满文,既想要面见史可法,又想要面见高杰…… 太子疯了…… 一切线索在阎尔梅脑中轰然炸开,此刻他却是止不住地浑身打起了摆子。 不好! 她想谋害太子与史阁部! 第57章 狗阉韃 冷静,一定要冷静。 现在太子的性命,史阁部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定要冷静。 阎尔梅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感觉到大脑如此迅疾地运转过。 换做是什么迂腐书生,天天理学心学,信息来源少,可能还不知道。 他作为復社骨干,会不知道当今能写满文可能都不足百人吗? 此女会写满文,不管她是如何矇骗太子殿下的,这一点確实掩盖不了她满人高层的出身。 此刻,一切疑问终於有了回答! 太子必然是山海关之战后被清军俘虏,又在这太监梅英金的帮助下脱困。 他以为韃子派来的侍女是汉人,其实是满人谍探,说不定还是一个格格。 这谍探身为女子,在乱世中身不由己,被迫与太子一起南下,这才希望返回北方。 否则自己询问身份,她何必对太子身份遮遮掩掩,只说是破落宗室,想把他丟在宿迁。 那她期望成为高杰义女的目標就能解释了。 高杰叛变了! 高杰是什么人? 背叛大明起义是不忠,撬走李自成的妻子是不义,率军攻城戕害百姓是不仁。 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之人,被你史可法几句就说服了,捨身为大明北伐? 当时阎尔梅就觉得不对劲,现在解释通了,原来你高杰通清啊! 如此一想,那史阁部如此信任高杰,岂不是危险至极? 再一想,一旦此女想要离开宿迁,必先藉机毒杀太子,以掩盖她的出身。 以史阁部对高杰的信任,以太子对此女的信任,並非不可能之事啊。 坏了坏了坏了! 阎尔梅整个人只感觉一切迷雾都被揭开,而自己是唯一清醒、恰巧解开谜团的人。 偏偏他此刻是阶下囚。 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中,稍有不慎落子出错,就是大明满盘皆输! 此间小小的牢房,决定了大明未来三十年的命运。 死脑子,快想啊,到底该怎么办? 阎尔梅的后背衣裳被冷汗大片浸湿,却是转瞬间定下了目標。 第一要保护太子免受此女之迫害,第二要把高杰叛变的消息传递出去,第三不能被此女发现以至鱼死网破。 换句话说,他要一边找理由和方枝儿虚与委蛇留在城中,一边从方枝儿手中保护太子殿下,一边找机会向朱慈烺证明他是真的大明忠臣,一边还要想办法向外传递情报。 这简直就是在四把刀的刀尖上跳舞。 抬起头看向朱慈烺那张白净带著血疤的脸,牢狱內阴冷的寒气直逼骨缝。 或者他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暂且屈从,暂且屈从方枝儿,任其到史阁部面前再告发。 他要这样做吗? 不,不要!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世有不可为而为之事,亦有不可为而为之人! 文陆有正气,他阎尔梅难道是懦夫?! 深吸一口气,阎尔梅道:“我辈为大明忠臣文官,岂能因一二言语就屈从,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大明!” “不愧是文官集团,果然有风骨!”朱慈烺此时倒是平静下来。 文官集团是如此大敌,多少次为了出卖大明,他们拋头颅洒热血,一心就是要迫害大明历代先帝。 如果阎尔梅仅因一次阅兵就投降,那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假降了。 可如今这阎尔梅假装献降引他进来,就是为了故意画像侮辱先帝,並且宣示態度,他反倒燃起了斗志。 你苟且偷生我反倒要杀你,你自己寻死我反倒要驳倒你,彻底压服你。 换在紧急时候,如之前的大清洗时期,城內紧张度那么高,这阎尔梅他二话不说就杀了。 现如今並不紧急,外加这是文官集团东林党与復社双派別的骨干,非常有价值。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全杀,那就成文官集团了。 时间充裕,跟他玩玩又如何? “好,很好,非常好。”朱慈烺冷笑一声,看向方枝儿,“这阎尔梅就交给你了,在我们离开宿迁之前,外行厂的任务就只有这一个!” “啊?”方枝儿眼睛缓缓瞪大,“那原先说的,朝淮安派出间谍的计划……” “一屋不扫,何意扫天下?”朱慈烺语重心长,“先解决这阎尔梅的事,再论其他,不要好高騖远。” 待朱慈烺走后,方枝儿看向阎尔梅却是逐渐气急败坏。 在呵斥走了牢子后,方枝儿窜入牢內,双掌一拍桌面,低吼起来:“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你疯了吗?” “你为什么会满文?”阎尔梅当即反问道。 方枝儿听到朱慈烺开口时,早料到有这一遭,当即道:“我不会满文,都是糊弄此贼的。” 朱慈烺等人的行为,在常人眼里看来就是疯子。 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会写满文,又有蔡献瀛作证,只会被当成是朱慈烺这疯子的疯言疯语。 阎尔梅会为朱慈烺说话吗?会要求仔细调查吗? 这明粉嘉豪可是把他关入大牢的人,不记恨就不错了,怎么会为其说话? “你又是为何?”方枝儿再次追问。 阎尔梅却是摇头:“我辈读书人,讲究的是一口正气,岂可轻易屈敌,演戏都不行。” 哎哟我……方枝儿原先娇嫩的脸上,都皱出了痛苦面具般的皱纹。 这要命的事情,你还在这讲什么文人风骨? 可方枝儿一想,这阎尔梅死活不仕清,在大清朝的盛世做了一辈子反贼,东奔西跑,就是如此性格。 这样顽固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居然有几分的合理。 如今就因为这一遭,害得她本来顺滑的计划彻底中断。 你要是有意见,难道不能提前和我说吗?非要临时反悔? 本来,在完成阎尔梅任务后,她就能执行提前告知过朱慈烺的“朝淮安派出间谍”的计划。 执行间谍计划时,就能偷梁换柱,把自己换进去。 现在她没了这个权限,就算想要靠近甬道码头都做不到了。 活尸围城之下,內外进出都要经过检查站脱衣检查,而且人人自危,人人举报。 她再想逃跑,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方枝儿彻底无力,一屁股坐在牢房內的板凳上:“那你意欲何为?专门等在这送死?” “不。”阎尔梅平静地摇了摇头,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捏紧,“待下一批难民船出发,我手写书信一封,便能得史阁部前来相救。” 方枝儿登时眼睛一亮,有信也行,只要有这封信,也能取得史可法的信任。 “那你快写。” “写之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还有什么事啊?”方枝儿也被他逼得快抓狂了。 阎尔梅却是淡然道:“我要面见王象山,他被贼人所骗,待大兵到来,若是被打成贼党,那就太冤枉了。” “王台辅不可能听你的。”方枝儿早已对这俩明粉绝望了。 阎尔梅坚定摇头:“王象山必定是被此人蛊惑,我不尝试一次,难违良心。” 盯著阎尔梅看了许久,想想他之前的行跡,方枝儿只是无奈:“我儘量吧,不过你別抱太大希望。” 站起身,方枝儿收拾起心神,迈步出了这监牢。 阎尔梅坐在稻草床上,目光紧紧追隨著方枝儿离去,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揸开五指,却见手心都是汗水,身体甚至都因为紧张而发颤。 此女狡诈至极,却是被他暂时稳住了,还爭取了一个见到王象山的机会。 王台辅的德行,他早从史可法处有所耳闻,必定是忠於大明的…… 哎呀,看到此人归顺,自己应当早想到的,若非是太子明主,他这般高傲之人,哪里会低头? 只要告诉他实情,他就能上稟太子,彻底揭穿这狗阉韃方枝儿的真面目。 殿下,再等一等,多忍受一段时间的迫害,老臣很快就来救你了! 第58章 刘泽清 弘光元年的第一个夜晚,宿迁幕府总兵行辕內,灯火黯淡。 毕竟活尸们追光追热追声,现在全城都是按里集中烧火做饭,就是怕光热吸引活尸。 遥望远处,却是能见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冲天。 那不是走水了,而是三百营的骑兵们入夜前点的篝火。 否则城墙上士兵巡夜,必然要持火把,到时將活尸吸引过来怎么办? 时不时,士兵们还要用小拋石机,將一串鞭炮丟出去,別让活尸们靠近城池。 只是他们是越来越难掩忧色。 哪怕是肉眼,都能看出这宿迁周围的尸群是越来越多了,怕是有刚开始的两三倍。 活尸们肩抵肩,背靠背,在城下游走。 站在城墙上,士卒中视力好的都能看清那活尸们的面目了。 全城百姓皆忧,就等著漕船快到淮安,带来新的漕船救援,把全城百姓都运走。 王台辅匆匆从影壁后走过,面色同样有忧,只是他所忧者,与眾人不同罢了。 来往卫士或小吏行礼,他都不似往常微笑,而是面色严峻,点了点头便快步走过。 脚下走著,他脑海中却是不住回想著阎尔梅所言,若是真话,那就,那就…… 想想牢內两人的对话,他心跳砰砰,连路都走不稳了。 来到二堂门口,隔著黑漆门,他都还没进去,便听穆虎故意压低的模糊声音。 “……必须加快速度……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数量正在不断增多……离城墙越来越近……” “放心,上一次的难民船,我给刘泽清总兵送去了信件。”朱慈烺的声音倒是清晰,“刘泽清对我大明忠心耿耿,必定会发兵来救咱们的。” “可是,如果那刘总兵正如传言所说,下一趟船就是最后一趟了,如果您不乘这一趟……” “毋需多言!刘总兵是小人的传闻,乃是建奴的舆论战!”朱慈烺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刘总兵到达前,我不会出宿迁一步!” 对於这个判断,朱慈烺可以说是极为自信。 刘泽清是谁? 虽然明史中宣称他是处处避战的奸恶小人,可如果他相信,那他就不是朱慈烺了。 无论是在山东抗击清军,还是在开封阻击李自成,刘泽清都极为积极。 他在某音视频评论区看到过,清军南下后,刘泽清是江北四镇里最晚投降的。 虽然战斗力可能不咋地,但忠诚绝对与黄得功不相上下! 长久以来,朱慈烺之所以敢於做很多事,心中的安全感,就是来自於江北四镇,来自於淮安的刘泽清。 他知道,儘管刘泽清部下战斗力不行,但他本人是很忠诚的,只是容易被文官集团所制。 刘泽清,就是他的腰胆! 此刻穆虎说刘泽清根本不会听令来救援,就好比说,关羽根本不会听刘备號令一般可笑。 听到屋內对话停止,王台辅这才敲了敲门。 “谁?” “象山拜见恩主。” “进来。” 推门而入后,王台辅这才发现屋內不仅仅穆虎,梅英金居然也在。 王台辅趋了两步,这才拱了拱手:“拜见恩主。” 朱慈烺坐在床榻上,双脚伸入木桶中,却是在泡脚。 而穆虎与梅英金正是趁这个时候才来劝诫,不然换做平时,太子爷早捂著耳朵跑了。 “何事?”朱慈烺话中仍带著火气。 王台辅没有抬头:“有要事相商,恩主可否屏退左右?” 穆虎、梅英金两人知趣退下,朱慈烺犹在愤愤,对著他们的背影大喊:“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污衊刘总兵,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待二人退去,朱慈烺神色稍霽,温言问道:“象山有何要事,居然要屏退梅穆二人?” “今日有一奇事,却不得不告知恩主。”王台辅目光闪烁。 “是何奇事?” “先是方厂督来寻,说这阎尔梅要见我,我当是他想求情,意欲从他口中获得情报,所以去了,但是……”王台辅看著朱慈烺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但说无妨。”朱慈烺已是平静下来,面无表情。 王台辅低下头,不敢看朱慈烺,只是语速越来越快:“那阎尔梅见到我之后当即跪倒,称认出了您是烈皇太子,但是已经被折磨疯了,而方厂督是建奴探子,意欲加害史阁部,我不知是……” “不错!”朱慈烺直接打断了他,堂堂正正开口,“我真名朱慈烺,烈皇为我父,光宗为我爷,之前怕遭人暗算,才化名青垂,乃是诛清锤之意。” 听到此言,王台辅猛地抬头,张目结舌,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先前瞒著象山,是我的错。”朱慈烺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象山若恼,骂我我便受著。” “怎么会恼?大明有后,我喜悦还来不及呢。”说著,王台辅真的感觉鼻子塞了。 他不是被別人赏识,而是被太子赏识。 正所谓,奇人必有异象,如太子这般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寻常人呢? 他早该想到的,梅英金那武艺,朱慈烺的学识与骑射,对文官集团的了解。 原来天家早知其存在,东林党与共济会之流的確存在於世间。 王台辅不禁为大明历代先帝心酸起来,不仅仅要镇压文官集团,还要忍受非议,实在是…… 好在天意不亡我大明,降下如此太子,不比福潞之流好得多? 大明,復国有望啊。 此刻,王台辅的多年不被赏识的心结才算彻底解开。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双膝跪地大拜下来:“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快免礼。”朱慈烺连脚都来不及擦,直接从木桶里走出,踩著冰冷的脏地將王台辅扶起,“你我君臣之间,何必如此?” “礼之大,不可废。”王台辅攥著朱慈烺的胳膊,几要流泪,“况且之前我拜的是恩主,今日我拜的是主君!” “哈哈哈,好好好。”朱慈烺欣慰地把著王台辅的胳膊,“台辅之才,难道我会吝嗇一个顺寧王?” 经此一遭,两人心中都是畅快了几分,把著臂坐下。 朱慈烺问道:“象山觉得此人是怎么回事?” 王台辅神色凝重下来:“此人说您是太子,但是疯了,所以我才来询问,您既然真是太子……” “东林党果然已经知道我是太子。”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在软榻上,朱慈烺目光炯炯,“那你王象山也认为,我朱慈烺果是疯子吗?” 王台辅立即回答:“当然不是!” 自酒肆相识以来,王台辅无数次怀疑朱慈烺是不是疯子。 疯子哪有解带系之的豪情,疯子哪有杀姚戴魁夺破漕船的勇武,疯子哪有將宿迁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智识? 殿下的確有过激的行为,可事实往往证明他是对的。 前有小蔡偷书,后有大蔡发动宣仁街之变。 从漕船到活尸围城,种种跡象表明,的確有幕后黑手。 或许文官集团不像恩主说的那么庞大和牢固,但王台辅是確信其存在的。 如果殿下是疯子,天下就没有正常人了。 “此举乃是离间你我与方厂督三人。”朱慈烺眼中闪著危险的光,“此人阴毒,若不是你来问我,自顾自去对付方厂督,恐怕事情无法收场。” “啊?”王台辅满脸讶异,“可那阎尔梅不像是作假啊,况且他还提供了前护漕参將古道行留下的火器作坊的位置……说不定他也是武文官?” “唉。”朱慈烺拿起帕巾,一边擦著脚一边开口,“象山纯质如初,怕是又被骗了。” 如果是穆虎来匯报此事,朱慈烺倒有几分疑虑。 可王台辅这等纯人,最是容易被奸人所骗,这阎尔梅明显用的是离间计啊。 想到这,朱慈烺难得惆悵,要是这群属下能有他一半识人之明就好了。 王台辅回想著今日那阎尔梅跪地哭泣的神態,神色却是坚定:“殿下,说不定呢?” 朱慈烺无奈看著王台辅,本想再劝,此刻脑筋一转,却是开口:“既然你怀疑,那不若將计就计!” “殿下何意味?”王台辅不明所以。 朱慈烺招招手:“附耳过来。” 凑近了耳朵,王台辅听著朱慈烺低声敘述的计划,双眼越来越明亮。 直到听完,他才恍然大悟,佩服拱手道:“殿下大才!” 上架感言 大明文官集团与大明武官集团的成员们,你们好,我是本书的作者稚嫩小菠萝。 经过了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发展后,这本书居然也到了上架的时候。 其实我以为自己要像上一部一样,80章左右上架,所以我的小高潮留在了80章左右。 无奈的是,最后还是定了五一上架,因为这样能蹭到五一放假的流量…… 上架前本该有的小高潮,我怎么凑都凑不出来,甚至还刚好撞上了掉追读的过渡章节。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本书能有现在的热度,我刚开书时,本来只是准备换换脑子,甚至是跟老读者一起自娱自乐一下的。 真的非常感谢编辑迦南的支持,还有@野火、@白酱赛高、@汪真等运营团队的帮忙。 当然还有一眾在各个平台q群帮我推广的书友,包括一撅柴老师的章推还有烽仙大佬的推荐,还有黑蜣大佬在微博的搬运,还有那些我没看到的推荐,真的非常感谢。 我之前在论坛看到有人说我这本书是抄的韩剧《王国》的灵感,但其实不是,我要辟个谣,我没看过《王国》这部剧,我抄的是知乎寧南左侯的丧尸大明劫。 当然,寧南左侯也是在《王国》相关的回答下写的丧尸大明题材,也算是我借鑑了《王国》的古代丧尸创意吧。 结合丧尸与歷史题材,我就找到假太子王之明这个切入点。 穿越成假太子王之明固然有趣,但明末的书太多,想要出彩必须有创新。 於是我就以歷史分类下以创新为重点去扫榜,扫到了一本《我和她们穿越北宋》,这种男女双穿带来的新爽点,我觉得很有意思。 但我个人感觉,五个女穿越者对我来说有点难把握,很容易写乱。 而且我一直认为,与其拓展新的关係,不如发掘已有的关係,只有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拓展新的。 所以我將男女主双穿定为一男一女。 然后我觉得一男一女俩正常人的双穿没有戏剧张力,於是我想如何才能有戏剧张力呢? 大部分戏剧张力,其实来源於对立与矛盾,与明末相关热点的对立矛盾是什么呢? 我的思考甚至没有超过一秒钟,脑中就蹦出了明粉清粉两个群体。 於是我定下了明粉男主与清粉女主的双穿。 但我不是太知道如何写神人,於是我於全品类中以神人为重点扫榜,扫出了《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与《阳神碇真嗣》。 从《魔法少女》那一本就是初步学了神人人设的塑造,“我避他锋芒”显然就很让人印象深刻。 但我个人认为啊,仅我个人偏见,就是有人认为《魔法少女》这本塑造的用力过猛,但其实不是用力过猛,而是主角通人性的那一面出现的太晚了。 有此前车之鑑,我让嘉豪通人性的那一面很快展现就出来(第三章),虽然嘉豪认知偏差,但价值棺这块还是比较正的(心虚)。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女主那边,价值观是歪的,但知识结构与认知是完好的,我怕她歪价值观+知识+行动力会干初生事,所以大削了她的行动力、意志力与身份地位。 第二本《阳神碇真嗣》我看了十几章感觉挺完美的,我总感觉这本书成绩应该要比现在高的多,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是神机粉丝有滤镜。 这本我主要是学了一下那种神人主角一本正经的谐感。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坚定的信念感与行动力是写神人主角的关键。 光有信念感只能算妄想症,敢於付诸行动那才叫神人。 学习了强队的神人打法后,我就上某站某乎某吧大量收集资料与逆天言论,最终诞生了朱慈烺与方枝儿。 (说句题外话,为了写这本书,现在我啊b首页六个视频四个是大明偽史论,dy刷十个视频五个都是偽史论,我现在都用小號刷视频了。) 很惭愧,我的大部分点子都是抄来后,批判性加工了一下就端上来了。 唯一一点微小的创新,就是让明粉清粉来当男女主。 完成了准备工作后,我还是没有动笔,因为缺少基调或者说脉络,为此我一度放弃。 你们可以理解为,把所有剧情串起来的那条线,就是基调。 然后,天意爷的大手就发力了。 我无意间刷了啊b一个up主做的《拍卖第四十九批》的书评视频,我本身和朱编类似,不喜欢看原著,就爱看书评和十分钟解读。 《拍卖第四十九批》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呢,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家庭妇女帮著前男友执行遗嘱的故事。 帮前男友执行遗嘱的这条线,其实是作者在鑑证,我称之为悼美之作,暂且不表。 鑑证线之外的主要故事则是女主发现了一个符號,是一个装了消音器的喇叭,別人告诉她传说这是一个私人邮政组织的代號。 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在执行遗嘱的过程中,她总是能遇到这个符號以及相关的知识。 她越注意,这个神秘的组织就越出现在她的视野,她越追查,得到的答案就越模稜两可,她好像永远抵达不了確认这个组织是否存在的真实。 最终,她追查到了一个教授,那个学者研究这个组织很久了,但也一直没有確切的证据。 恰好,不久以后將会有一场拍卖会,其第四十九批可能就是那个私人邮政组织的邮票。 女主於是就坐在会场焦急地等待邮票的拍卖。 然后故事就结束了。 这看似是开放式结局,但实则並非,作者想要描述的,就是这种焦虑的状態。 一个人面临著一个巨大的混沌的组织或事件,她根本无法理解全部,只能根据自己的学识和已经看到的,构建一个她自己能认知与理解的模型。 这个模型与真相是有著巨大差距与误解的,但它却是自洽的,可以被理解的。 阴谋论就是这么诞生的。 在一个有著巨大信息量的世界里,只要有观点,就能像朱慈烺一样,不停地“发现”符合观点的所谓“真相”。 歷史真相的本体的確存在,可人们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混沌系统,只能盲人摸象,摸出一个四不像。 这不是在为明粉清粉洗白,也不是在贬低他们,而是在描述这种状態,我哪怕现在都常常陷入这种混沌焦虑的状態。 於是小说的基调终於有了,剧情有了发动机,万事具备,可以启动了。 然后就有了这本书。 顺带一提,歷史只是我掛故事的钉子,大的歷史方向我会保持一致,但小的方面你们就別指望从我这学到歷史了。 我举个简单的例子,王台辅,我基本就是根据黄宗羲的《王义士传》塑造的。 他好为大言,行为张扬,比如《王义士传》中他跑去大骂王燮与刘泽清,比如他自杀时还叫来一大堆人观礼。 他很有中二病风范,很执著,《王义士传》中他说“吾以此揕贼之胸耳。”,別人骂他腐生,他还是我行我素。 他喜欢键盘政治,比如《王义士传》中就记载他写万言书前往京城去面见崇禎。 但同时他也很天真,比如《王义士传》中他跑去劝说清兵留大明一命。 在天真之余,他还很有风骨气节,《王义士传》中他想要殉国,但看看仓库里居然还有明朝还在时收穫的米,於是他决定吃完明朝还在时的最后一粒米再去死,真的很有那种“吾妻手植”的感觉。 这些人物性格都是按照王义士传塑造的,非常鲜活,都是歷史上真的有的。 像万言书的內容是恢復洪武旧制,就是我编的了。 反正这些大性格下不变的歷史空隙,基本都是我填的空,你们別当真就行。 接著,就是接下来故事的走向,其实挺老套的,你们准能猜到,主线杀丧尸,挽天倾,驱逐韃虏,恢復中华嘛。 我一直认为,一个故事创新元素保持在一半左右就行,你不能所有元素都创新,读者会很累。 其实这本书我本来想轻鬆点写,结果情绪是轻鬆了,故事写著写著就烧脑起来了。 所以有时候我不能准时更新,真的是因为在捋逻辑和故事线,不是在摸鱼。 既要多线敘事,又不能拖泥带水,还不能让读者看不懂。 还有男女主人设的问题,我可以说,男女主会保持现有人格的底色,会成熟但不会完全扭转认知,那与基调不符。 简单来讲,上一本的弧光是从-1到1,这一本是从-1到0。 至於双方的感情线呢,请大家放心,自从上本书大家詬病我感情线很烂后,我就特意去进修了一下。 我已经看完了《傲慢与偏见》的封面和简介,还有《傲慢与偏见与丧尸》的三分钟解说视频,已然完全了解感情线该怎么写了。 在感情线上,我现在自信的可怕! 最后,我虽然崴脚在家,但爆更我只能儘量,我写书很慢,一章要写三四个小时。 要是捋顺了,那我自然能噗哩噗哩地更,要是捋不顺,那我就只能淅淅沥沥地更了。 我只能说我儘量,承诺內的加更(两个盟主的更新和月票活动的更新)肯定会加,爆种一波,承诺外的说不定就要被文官集团偷走稿子了。 明天就上架了,恳求大家多多支持,求求了。 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本书。 第60章 洪太主与黑帆(求首订,求求了) 第60章 洪太主与黑帆(求首订,求求了) 夜色中传来阵阵活尸的怒號。 城內的居民们早早上床,等待著月色与恐惧一同离去。 每当恐惧时,他们总是会对著洪门下发的太祖爷画像上一炷香,期盼盟主抽籤时能抽到自己这一里。 但在宿迁幕府的总兵行辕当中,朱慈烺却没有那么早就睡去。 焰舌蜷缩,青烟裊娜。 他端坐在书桌后,手中奋笔狂书,笔走龙蛇,留下了一列列蜿蜒似蚓痕的墨跡。 送走了王台辅,朱慈烺再一次投入到大明真史的写作当中,此时已然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皇太极者洪太主也,洪太主者洪承畴也,洪承畴万历二十一年生人,皇太极二十年生人,洪承畴一降,则皇太极立死,巧合耶?” “大明之皇太极实为构史之纸面人物,根本不存在,辽东之皇太极实为多尔袞扮演也————” “松锦非战乃变,正如土木堡之变,而洪承畴如英宗,扮演皇太极之多尔袞如杨洪,以兵变篡夺洪承畴文官集团之位也!” “此乃土木堡之变的又一变种!” “吾有论据如下————” “再者,满人亦根本不存在,实为文官集团所饲养之布里亚特蒙古人也————” “由是可知,建奴以十三盔甲起家,而共济会有十三家族,巧合耶?” “若言十三盔甲,必言八旗,若言八旗,必言晋商八大家,再可知满人、犹人、文官人俱为一体也————” 写到这,朱慈烺嘆息一声,又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望著纸张上龙飞凤舞的点点墨跡,朱慈烺不忍继续下笔。 一些歷史尚未发生,证据还是不足。 如未来广东十三行,就是共济会十三家族在操持海贸,米国八大財阀,背后是晋商八大家的资助。 再如满清带上成宗多尔袞有十三位皇帝,正好证明了多尔袞非摄也,乃太上皇也。 此时的朱慈烺先前停笔,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忽然来了灵感。 他隱隱感觉到,似乎每个文官集团的派別都有一个推崇的特定数字。 如晋商財阀是八,共济会是十三。 只要將歷史与特定数字联繫起来,说不定就能解读出歷史的真相啊。 哎呀,这又是一个新理论。 只可惜他事情多,没法深入研究————想到这,朱慈烺却是揉著后脖颈思索起来。 要不要成立一个《大明真史》学术委员会,例如翰林院史馆一类专门研究衍生理论? 倒也不是不行。 微微点头,朱慈烺从此刻起正式决定,以后等他登基,文举考《大明真史》,武举考《永乐大典》。 嗯,就这么定了。 吹灭蜡烛,朱慈烺掀起床幔,爬上他的六柱架子床,闭上眼睛却是怎么都睡不著。 明天就是漕船返回的时间了,想来以刘泽清之忠诚,必定会亲自到来。 现如今虽有活尸之危,他却儼然不惧,不是因为过度自信,而是知他的两副腰胆即將匯合。 但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这般不安呢? 不等朱慈烺想清楚,困意已席捲而来,將他完全淹没,只剩轻微的鼾声。 与此同时。 县衙南监大牢內。 “什么?”阎尔梅瞪大了眼睛,“太子承认自己是太子了,但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对於朱青垂就是太子爷这件事,阎尔梅是万分肯定的。 听到太子爷承认了这一说法,他並不感觉惊讶,让他惊讶的是,太子爷居然不相信他的话。 “为什么?”阎尔梅眼睛都快皱成长方形,要不是隔著粗木柵栏,他几乎要扑到王台辅身上去追问。 “太子说你污衊他,他没疯————”灯火將王台辅的脸隱藏了一半在黑暗中,神秘而严肃。 “他说————哎呀!” 阎尔梅一拍脑袋,懊恼地嘖了一声,他过於著急,失策了。 是了,疯子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疯了呢? 一个猴一个栓法,太子是疯了不是傻了,怎么能和他讲正常道理呢? 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在懊恼之际,阎尔梅迅速瞄到了王台辅的神情,他正皱著眉,却是没有离去。 阎尔梅的眉毛抖了抖。 这王台辅没有向方枝儿告发他,反而深夜前来,屏退了牢子通知他这件事,是不是说明此人是可以拉拢的? “象山可信太子已疯?” “我————不信。” 他迟疑了,阎尔梅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迟疑。 “太子不管疯不疯,都是太子。”阎尔梅从懊恼中迅速恢復姿態,做抹泪状,“如今那方枝儿以身邀宠,心怀不轨,隔绝內外,岂不是要蓄意谋反吗?” “阎先生莫要污衊忠良!” “她方枝儿会写满文,象山不怀疑吗?”扒著木柵栏,阎尔梅压低嗓门,“她算什么忠良,您才是太子最大的忠良,最要为太子考量。 有此妖女在侧,难道不怕她未来祸乱朝纲?象山难道忘了郑妃与客氏之祸? 我辈忠良,哪怕顶著廷杖也得替社稷诛妖邪,清乾坤啊。” 此刻,王台辅才终於像是被说服一般:“你如今身在狱中,我顶多只能保你性命,你又想如何说服太子爷?” 果然,王台辅身为朱慈烺身边第一宠臣,怎么可能对方枝儿这一女子隨意干政没有意见? 就算他真的认为太子没疯,肯定也看不过这又是妖女又是阉竖的外行厂督方枝儿。 见王台辅鬆口,阎尔梅心中又一次燃起希望:“我只求必要时,象山能配合我,並为我向太子爷提供证据。” “你已有计?” “暂时没有。”退后两步,阎尔梅朝著王台辅长揖及地,“还请稍等些时日,莫让那妖女害了上位,我自有办法。” “那一切便拜託阎公了。” “应该拜託王象山才是!” 王台辅离去,阎尔梅心中却是大出了一口气。 他多方腾挪,虽然未曾取得殿下信任,但好歹拉拢了王台辅。 有王台辅戒备著,至少能大大减少方枝儿暗害太子爷的可能。 他的三大目標,保护太子爷免受方枝儿迫害算是完成三分之二了。 另外两个目標: 第一就是向史可法通报太子的存在以及高杰的叛变,让他快些来救援。 就等明天难民船来了。 第二就是瞒过这方枝儿並找到她通清————哦不,通文官集团的证据。 脚踩著监牢湿滑的石板,阎尔梅在月光下踱著步,心中仍在揣摩。 或者可以利用信件做文章? 不行,为防高杰叛变,信件得越快送出去越好,况且说不定那方枝儿会狡辩为是故意套情报而为之。 所以必须得做到人赃並获。 该怎么做呢? 阎尔梅陷入了沉思。 望著禁闭的狴狂门,王台辅少有地露出了紧张而又诡异的笑容。 嘻嘻,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朱慈烺给王台辅出的主意其实很简单。 既然你阎尔梅说你是大明忠臣,方枝儿才是文官集团的人。 那么好,既然如此,那让他来监视方枝儿,找出她私通文官集团的证据。 料他也给不出来,说不定还得偽造证据。 如果可以从这一点出发,说不定钓出不少有关文官集团的情报呢。 当初通过这种方式,可是从蔡献瀛口中套到了不少情报。 只是———— 王台辅心中还是有些疑虑,他怎么总感觉,这位阎尔梅不像是文官集团的人呢? 次日,弘光元年正月二日。 昨夜冻雨落屋檐,化了雪,如颗珠落白线,滴於石阶。 而城內居民老弱妇孺,则是立在家门前,翘首以盼,等待著最终的判决。 城墙之上朱旗招展,卫士林立,隔著两条长蛇般的甬道,连接著的便是希望的埠头。 被诸多卫士保护在中间,朱慈烺眺望远处,不多时,却是见黑帆绰绰,便是有船驶来。 “船来了,船来了。” 朱慈烺当即傲然一笑,以马鞭指著船只道:“那艘最大的,必然是刘泽清之座船,刘大忠臣来接我来了!” 第61章 连环计(求首订,待会还有一章) 第61章 连环计(求首订,待会还有一章) 新船到来的消息,如同飞一般在城內疯传。 民人百姓奔走相告,压低了嗓门,传播著这一新讯息。 总兵行辕早就下了不准喧譁的禁令,可城中百姓听到消息,还是忍不住地雀跃。 “居然来了六艘船。” “太好了,这次起码能载走一千人。” “太祖爷保佑,抽籤一定要抽到我们里,太祖爷保佑————” 得到消息的宿三家,飞速赶到了城墙根下,等著朱慈烺返回。 站在城阶旁,没多久,三人便看到朱慈烺被一群卫士簇拥著下来。 只是与眾人印象中不同,向来不算和善也不算矜傲的朱慈烺此刻铁青著脸,冷傲推开眾人。 他自顾自地大步向前,朝著宣仁街走去。 三人不敢触霉头,只是落后几步,问著后方的王台辅情况。 这一问才知晓,虽然在淮安雇来了新的载人船只,可刘泽清的援救並没有来。 询问了信使,他一到淮安就前往了刘泽清的府邸,刚递上拜帖与信札没多久就被门房打出,连刘总兵的面都没见到。 “刘总兵不来便不来,咱们自救还不行吗?”王大甲闹不明白了,“这船只再往返四五趟,不就能运走全城人吗?” 说来惨烈,自活尸横行后,这宿迁周边就几乎没有活人了。 就算在各个村社圩寨中还有少量村民,此刻也是联繫不上,最多只能带著整个宿迁县城的人走了。 “唉,只是怕时间来不及哦。”陆奋飞回忆著昨日在城墙上看到的,压低了嗓门,“你们怕是没看到,尸潮离城墙越来越近了。” 这些时日以来,一开始尸潮距离城墙还很远,可能有个百十来步距离。 就算有零星活尸靠近城墙,也被卫士们用弓箭射死或滚木砸死。 这一个月来,附近的活尸越来越多,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就连甬道都数次被突破。 儘管有鞭炮吸引活尸注意力,可鞭炮数量却是不多了,可能这一趟船就是最后一趟了。 得早做准备了。 这话陆奋飞只提醒一句,不可能把完整的话与他们说完的。 王大甲到底商贾出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反倒是蔡鼎臣当多了教諭,没反应过来。 三人隨在朱慈烺身后,踩著雪水,走过八字墙,穿过大门与仪门,便是县衙大堂。 屁股才沾到太师椅,朱慈烺便斩钉截铁地沉声道:“信使被截,这一定是文官集团的阴谋!” 他话说完,满堂寂静。 “这,您是如何推理出的?”陆奋飞无奈了。 当初朱慈烺寄信时他就劝说这样没用,结果朱总兵一意孤行,非要寄出此信。 他拼著老脸,在上面署了姓名,还盖了章,结果信使还是被门房打出。 刘泽清如今是淮安一带的一头土皇帝,想与他拉关係的土豪士绅多了去了。 哪怕是代表著朱慈烺的一尊信使,哪怕有陆奋飞的签名,在刘泽清那里与乞丐无异。 “我怎么推理出来的?”朱慈烺双目圆瞪,目光如刀,“这还用推理吗?” 他派出信使正如英宗,刘泽清正如亟待被查的九边帐目,门房正如杨洪將信使截杀。 这难道不是土木堡之变的又一变种吗? 文官集团已经跳出来了,刘泽清的门房就是一个。 “一定是文官集团看我在宿迁写的史愈发完善,才故意截杀我的信使。”朱慈烺脸色阴沉,当即就为此事定了性。 他的《大明真史》越发完善,文官集团就越发恐惧,越不愿意让他与刘泽清见面。 虽然已经確定是文官集团捣鬼,可朱慈烺无法確定对方到底是如何捣鬼的。 要知道,他的信封是套著陆奋飞的信札的,而且是给门房递了银子。 换做普通门房,肯定不会和银子较劲,可这门房收了银子,居然还將信使打出! 朱慈烺特意在信中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如果刘总兵看过了信,怎么会將信使打出呢? 一定是门房偷偷查看了信札中的內容,这才隔绝內外,不让自己的求援信传递进去。 “此必为文官门房是也!” 听完朱慈烺的推理,大堂內一片寂静。 站在一侧,方枝几感觉朱慈烺每说一句话,眼前就是一黑又一黑。 还门房查信,谁给了人家门房查信的权力? 显然是刘府管事,甚至是刘泽清看过信后,觉得被戏耍,或者感觉你是疯子才將信使打將而出。 没有刘泽清的允许,就算是门房,也不会隨便打人吧? 谁閒著无聊,和银子过不去啊? 只是她的新计划如今正在稳步进行中,不好再出风头,只是压著牙,缩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不关她的事,史可法天兵一到,你就等著被她和阎尔梅两面拷打吧! 至於阎尔梅,正所谓救命之恩,不说以命抵命,总得拿出点態度来吧? 寂静之中,陆奋飞勉强问道:“那门房每日迎来送往那么多信札,怎么会单独查您的信札呢?”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事情————”朱慈烺目光在堂下诸人身上扫来扫去,“到底是谁告的密呢?” 就在方枝儿幻想阎尔梅拿出什么態度的时候,便发觉朱慈烺目光正停留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看得她心头一跳,见那目光移开,才鬆了一口气。 看我做什么,真的是———— 方枝儿鬆了一口气的同时,朱慈烺微闭的眼中则是精光闪过。 他看方枝儿,却不是真的想看方枝儿,而是联想到了牢中的阎尔梅。 中计了! 这是文官集团的连环计啊。 宿迁被活尸围城,而活尸显然是难以传递消息的。 在全城都被活尸包围的情况下,唯一的变量,唯一的陌生人是谁? 阎尔梅!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水次仓,怪不得他会在他面前大声说自己是东林党惹怒他。 他的一切疑惑都有了回答了! 阎尔梅是文官集团派出的死士,他並不是被自己抓回宿迁的,而是故意被抓回宿迁的。 他的最终目標是潜入城內,向城中的东林残党传递消息。 刘泽清府上门房,之所以能快速分辨出他的信札,就是因为信使被人监视了o 而那监视者,就混在从宿迁前往淮安的难民中。 可怕,简直可怕! 朱慈烺背后渗出了一团团冷汗,他一直把活尸当做阻隔文官集团的墙壁,竟然因一时之怒把文官集团的暗谍带入宿迁。 他竟然被动地充当了文官集团的暗谍! 想到这,朱慈烺便是再也无了心情议事,只是挥手散会,自顾自朝后堂走去。 至於梅金英与穆虎两人,对视一眼后却是追了上来。 “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殿下,您已经救了上千老弱妇孺了,仁至义尽了,殿下。” 想想如今的窘境,朱慈烺沉默下来。 城外活尸越来越近,这一次只有六艘船,只能运走千人左右。 活尸正在不断突破甬道,朝著城墙逼近,活尸围城说不定就在三五日之內。 他本寄希望於刘泽清率领大股军队与船只到来,一边清扫附近活户,一边安排难民南渡。 在文官集团的操作下,这计划成了泡影。 或者如梅金英穆虎二人所说,为大明社稷,自己先提前离去? 可百姓何辜? 他自詡为百姓的皇帝,难道要捨弃百姓逃跑? 来了,文官集团的又一次折脊行动! 如果他留在这就要成为活尸口中的粮食,如果他乘船离开,就会变得与文官集团无异。 那————重启重启胡惟庸案? 不可,第一次重启胡惟庸案已然打草惊蛇,剩下的文官集团残党已然埋伏下来。 难民船后天就出发了,来不及啊。 如何才能把求援信递交到刘泽清手中呢? 唉,是自己的错啊,动手太快了,下次绝不能打草惊蛇,而要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我当初未曾拋弃穆虎、繆鼎言而去,今日亦不会弃城而走。”揉著疼痛的脑袋,朱慈烺低下头,拿起了毛笔,“再想想办法吧。” 梅金英与穆虎这下真是急了,二人正欲再劝,却听一阵轻轻咳嗽声,是王台辅。 他语气急促:“殿下,关於城內文官集团残党一事,我亦有一计。” “何计?” “您忘了对那阎尔梅的將计就计了吗?”王台辅两眼发亮,“这正是咱们可以利用的点啊。” 第62章 王台辅三步解危机 第62章 王台辅三步解危机 “可否屏退左右?” 梅金英与穆虎先是对视一眼,又看了眼王台辅,悻悻地去了。 朱慈烺视若无睹,內臣与外臣不可交往过密,否则可能会导致阴谋进度猛涨。 属下要当竞爭者,而他朱慈烺要当裁决者才对。 “计將安出?”朱慈烺倒不废话。 “很简单,三步走,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王台辅竖起了三根手指。 王台辅计划十分简单。 第一,给阎尔梅释放假消息,这叫请客。 第二,待阎尔梅传递假消息,並叫城中残党出动时,再提前埋伏抓住他们,这叫斩首。 第三,当著东林残党的面將阎尔梅提拔到宿迁幕府中,阎尔梅彻底失去文官集团信任,这叫收下当狗。 先不说能清除一波城內的东林残党,光有阎尔梅这个復社骨干,能做的事情就够多了。 “我感觉这阎尔梅是死硬分子啊,他会愿意当狗?”朱慈烺忍不住反问。 “他心心念念要写信给史可法,是期盼这东林魁首来救他,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什么?” “他想活,他对文官集团的忠诚並不坚定!” 朱慈烺身体微微后仰:“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王台辅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来,是《大明真史》,准確来说,是阎尔梅注释版的《大明真史》。 朱慈烺瞬间明白过来:“他被我的《大明真史》唤醒了心中的武!” 文官集团的確是一个严密的庞大组织,但其成员的铁骨錚錚是建立在铁一般的纪律上的。 谁说文官集团就没有叛徒?谁说文官集团的成员就不会害怕? 如果文官集团没有叛徒,那方枝儿、蔡献瀛与蔡錕是哪里来的? 一要靠感化唤醒他们文官思维中的武,二就是靠人性打破他们对文官集团的忠。 显然,这阎尔梅就属於第一种。 “详细点说。”朱慈烺这下是彻底来了精神,“释放什么假消息。” 王台辅微微一笑:“当然是东林残党必救的假消息。” “什么攻其必救的假消息?” “殿下,请您暂且拋弃武官思维,用文官思维来想一想。” 朱慈烺摇头道:“我大明血脉自带武官大脑,难以想像。” “那您以武官思维之相反去思考,不就行了。” “啊,这倒是一个法子。” 听了王台辅的话,朱慈烺便开始按照文官思维推理起来。 文官集团的最终目的,是出卖大明。 文官集团的当前目的,是隱藏起来。 他们害怕皇帝与百姓联合起来! 一股凉气直从脚底板衝上天灵盖,朱慈烺竟有龙场顿悟之感:“我知之矣,你要释放我可能孤身一人出现在某地的假消息。” 得到这个消息,城內东林残党的首要目標必定是杀他。 “对头。”王台辅颇有知己之感,自己的计策说一半,主公就知道了。 “具体是什么消息。” “我会告诉他,梅穆二人会挟持您从西镇黄门出,提前坐船离开宿迁,这是本地文官集团最害怕的事情,而阎尔梅必定会將此消息传递出去。” “然后。”胜券在握,朱慈烺空抓右拳,“咱们来一个瓮中捉鱉,连根拔起“主公大才!”王台辅当即起身下拜。 “哪里哪里。”朱慈烺赶忙拦住,“你我君臣相得,待抓住东林残党后该如何?” 有了这外置大脑,朱慈烺也是放心地將思考的任务交给他,就像当初他把这个任务交给deepseek一样。 “走完这三步,阎尔梅必归於我们麾下,虽不免有贰心,但终归是可以使用了。” 听著王台辅的讲述,朱慈烺最后几乎是要违背自己的禁令,鼓掌称快起来。 清除了东林残党,对信使的监督就会小很多,监视也没有那么严密。 此时再送信,说不定就能送到刘泽清手中了。 “但这並不保险。”王台辅目光闪烁,“那文官门房惊了,这段时间必会严查书信。” “那我们可以叫信使,把求援信射进去?” “难。”王台辅仍旧摇头,“单从刘总兵门房都是文官集团来看,恐怕刘府被渗透的不轻。 说不定不仅有文官门房,还有文官厨娘,文官帮閒,文官丫鬟等等。 射信入府,目標太大,很难透过文官僕役群体的拦截。” 朱慈烺装作不耐烦的模样:“象山就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王台辅倒是不吊胃口,直接就开始讲解起来。 说著简单,实际也简单。 文官暗谍会拦截陌生信件,难道还会拦截自己人的信件不成? 所以只需要利用阎尔梅,偽装一封文官集团自己人的信件就成了。 但这又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信使还是很有可能受到监视,所以要做到双重保险。 既要骗监视者,又要骗文官门房。 所以得故意多释放一个信使来搅混水,然后再来一个偷梁换柱,把史可法的信给刘泽清,把刘泽清的信给史可法。 计中计,连环计! “妙啊,妙啊。” 朱慈烺的想法很简单,三天时间是最后期限。 明天这趟船发走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最早后天,最迟大后天活尸都必定要围城了。 他已下定决心,是不可能走的。 下一趟船是三天以后,三天时间买不来能运走全城人的船,更无法跨越这么远距离运人。 所以,他必须保证这一次能联繫上刘泽清,並让其调动大量资源与船只过来。 先不说成批的铁甲军队与足够多的船只,单说火药,只要他们能在附近燃放火药,就能吸引走大量的活尸。 可问题是,正是因为有著城內文官集团残党的存在,他派出的使者永远被监视,死活联繫不上刘泽清。 王台辅此计直接盘活了所有的困局! “象山不仅仅是我的李善长。”朱慈烺牢牢把住了王台辅的手,“更是我的荀彧、陈宫、陆秀夫啊!” 夜色如水,方枝儿与宿三家刚刚会过面,她心情很好,哼著小曲就走入了行辕內。 只是她刚来到行辕,便见王台辅匆匆离去。 这王台辅是纯人,方枝儿早已知晓,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心口却是突突一跳。 想起了仍旧关在牢中的阎尔梅,她还是强忍困意,走入了南监。 南监之內,阎尔梅靠坐在墙壁上,正抬头望著月光。 他神色淡然,不知为何居然有一种释然的禪意。 “阎先生,那王台辅找你是何事?” 阎尔梅微微一笑:“无事发生。” “那阎先生,不知可否有事要告诉我呢?”方枝儿狐疑地问道,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阎尔梅侧头看著她,半天才笑道:“无事,无事,给史阁部的信我已写好,你拿去用吧。” > 第63章 朱总兵深夜擒枝儿 第63章 朱总兵深夜擒枝儿 弘光元年(崇禎十八年),正月三日夜。 入夜,万物皆黑。 灯光如牙,晃著脚踝,方枝儿提著气死风灯,行走在街巷之中。 两边屋檐层叠,墙角下积著冰寒的雪堆,化作流水在地面淌著。 在实行全城卫所化洪门化之后,根据朱慈烺的大清洗命令,全城百姓每日都要各扫门前雪。 每条街巷,有专门负责打扫和推送垃圾的脚夫,能多领四五斗粮食。 哪怕是余丁,都要在三大营把总的指挥下,每日进行纪律队列训练。 起码全城的壮丁,经过这一个月的纪律队列训练都能分清左右和简单的齐步走了。 这都是她方枝儿的功劳! 想想这些天的经歷,无数的委屈无数的怨恨,她此刻竟然都释然了。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將她手中这封信寄出,再等个三五天,她的好日子就来临哩。 这阎尔梅到底是士人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至於內容更是完全符合她的想法。 一边告诉史可法,方枝儿有与高杰相关的重要情报;一边又告知他,此处距离清河不远,请速派军队来救援。 就是文末附了一首奇怪的小诗,想来是在和史可法对暗號。 方枝儿並不在意这串暗號的含义,阎尔梅没有理由害她,两人是同一阵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方枝儿几乎想要高歌一曲,“搭上史可法,搭上高杰,搭上多鐸————” 对於投清后能获得的地位,方枝儿並不担心。 她手上的牌太多了,那些歷史人物的生卒年份牌,就够她凑好几副炸弹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史可法了。 后世的很多人都认为史可法有德无才,但在方枝儿看来,这是一种偏见。 史可法不管是管理漕运、说服高杰、调和四镇矛盾,还是攒局出兵北伐,都显示出他有足够的军政才能。 但问题是,他的才能是事务性才能而不是战略性才能,多谋无断,往往只能隨波逐流。 先是拥立福潞时摇摆不定,然后对联虏平寇寄予重望,然后决定放弃淮河,死守扬州。 简单来说,就是史可法老是战略误判,然后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要方枝儿说,这史可法最多给她当个参谋长。 史可法大概翻不起什么风浪。 方枝儿耐不住地感慨,一个人啊,还是无法抵抗歷史的大势。 如今的大明代表著落后文化与落后社会,现在的大清则是先进文化与歷史进步的引领者。 清朝取代大明,不仅仅是政权更迭,更是社会的进步和对汉文化的革新! 这倒不是背叛,如果你大明也能代表先进文化与歷史进步,我方枝儿不就自然而然来了吗? 人才流入的方向,往往就是文明的方向。 如今她方枝儿不愿意投靠明朝,难道不能说明很多问题吗? 大势所趋,大势所趋啊。 至於朱王繆这几个小糖人的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史可法是正常人,哪里能和朱慈烺这疯子交流,就算他自己说他是太子,能有人信吗? 一俟史可法的天兵赶来,考虑到阎尔梅被朱慈烺折磨了这么久,朱慈烺等人必定以杀官谋反之罪下狱。 就算自己不干涉,以这几天阎尔梅被折磨积攒的仇怨,都够朱慈烺等小团体喝一壶。 到时候,再出言留下其性命,逼迫这朱慈烺给自己当笔帖式,將这明粉给她的委屈一一返还。 接著,就是美美隱身,投奔高杰去也。 在脑中將完整计划过了一遍,方枝儿终於来到了西镇黄门门口。 门前的小广场被木柵栏围起,儼然是一个小瓮城。 木柵栏旁还扎著几个草棚,专门负责给入城人检查伤口,也给明天的出城人检查船票。 如今这边除了几个街溜子或负责看门的壮丁,就看不见其他人。 方枝几得到这封信,肯定是要寄出去的,她自己又没法出城。 至於二蔡,更是连县衙都出不去,想要把信递交,就必须找本地的难民帮忙o 方枝儿在宿迁人生地不熟,更不敢把这事交给宿三家来办,害怕他们举报。 所以最终是蔡献瀛帮忙,找了自家表哥(抽籤抽到了船票)送信。 方枝几放心不过,决定自己亲自来投递信件。 “————我记得是————左边,他是说面向大街的左边,还是面向城门的左边来著?” 方枝儿出门时太急,一时间居然忘了问清楚,一天时间,要做那么多事实在仓促。 看著眼前左右两个巷口,方枝几决定两边都看看,先拐入左侧巷口,果不其然,早有两个黑衣蒙面人在等候。 那应该就是这了。 “你是来————拿货的?”黑夜中方枝儿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听到这个声音,一身黑衣且蒙面的王大甲发愣。 儘管方枝儿故意沙哑了嗓门,但他还是感觉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不过眼下是交易船票的关键时刻,他暂时先拋开迷思,谨慎问道:“谁,介绍你来的?” 听到王大甲的声音,方枝儿感觉耳熟,出於同样的理由,她並没有多计较。 “蔡家。”她可不能直接说出蔡献瀛的名字,假如对方不是她预想中的人呢? 王大甲轻轻頷首,没错了,既然是蔡家介绍来的,那便没错了。 想到这,他只觉天意弄人。 难民船来的时候,陆奋飞就提醒过二人早做准备。 陆奋飞轻而易举且公平地抽到了船票,蔡鼎臣儘管没反应过来,但却幸运地抽到了船票。 唯独他王大甲,虽然早做打算,可在衙门內根基不深,死活没找到机会动手脚。 没有办法,他只能拜託蔡鼎臣动用人脉,看看上船的民人中是否有要钱不要命的。 说不定有人愿意为此搏一搏呢? 思考到这,王大甲赶忙询问对方船票带来没有:“你货带来没?” 货?方枝儿瞬间理解,当即,她就从怀中掏出了那封阎尔梅的密信:“拿好了。” “爽快。”见对方不拖拖拉拉,反而直接把船票递了过来,王大甲不由点头。 这王蔡两家不愧是本地的大家族,到底是有实力的。 介绍来的人相当靠谱,自己都还没谈好价钱,对方就直接把船票给了过来。 他本以为要和这卖船票的拉扯砍价,却不想对方相当爽利,直接就交了货。 见这人如此亮,王大甲自觉不能落了下风,当即朝著自家大儿子努了努嘴:“愣著干什么?” 王家大郎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绣钱袋,递给了方枝儿。 方枝儿本来都想走了,见对方递来一个钱袋,却是不明所以。 我拜託你寄信,不应该是我给你钱吗?你递给我钱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暗示我给钱?不是,蔡献瀛你怎么跟你表哥表姐说的? 方枝儿当即推开王大甲的手:“应该是我给你钱才对,怎么能你给我钱呢?” 什么?! 王大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方不仅要把船票给自己,甚至还要给自己钱?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和宿迁共存亡咋的?自寻死路? 见方枝儿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王大甲这下死活都不肯收了。 “哪儿有这等道理,不能收不能收————” 噢哟,方枝儿眨了眨眼,你还跟我假客气什么? “收下吧————” “不能收,不能收————” “你还是赶紧收下吧————” “不不不————” 两人正在拉扯间,注意力都集中到对方身上,没发觉街道上逐渐出现了细碎的脚步声。 就在两人快要纠扯烦了时,却听身后的夜色中传来爭吵之声,声源就在身后,也是刚刚右侧的坊巷。 “这货是我卖给你,为什么我得给你钱?” “我帮你运货,难道你不该给我钱吗?” “你这人好不晓事————” 这是? 王大甲和方枝儿同时意识到了不对,他们撒开手,便准备彻底问清楚。 可是都没等两人张嘴,夜色中就是两声爆喝。 “都不许动!” “抓住他!” 顷刻间马蹄急促,火把四立,胡哨声嘟嘟嘟,刺得周围民房中都是一片亮灯o 巷中的王大甲与方枝儿一见卫士来了,都是惊骇莫名。 他们此时顾不得拉扯,当即朝著民房巷道狂奔。 方枝儿来到这个世界,更是第一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狂奔。 就差最后一步,她就差最后一步就上岸了。 怎么能摔在这件事上? 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方枝儿闷著头在街巷中七拐八绕。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只要能到达七圣街的街口,就能,就能———— 望著那暗默的街道,哪怕上气不接下气,方枝儿都是快步地奔去。 然而下一秒,一股亮光从街口升起,七八名带刀卫士举著火把斜刺里从侧面巷道衝出,堵住了方枝儿。 她转身想再逃,却见身后十来米处已是三五个卫士喘著粗气奔来。 再看两侧,並没有其他可以逃跑的巷道。 火把朝著她的脸庞照来,夜色中传来繆鼎言惊骇茫然的声音:“方厂督?” 此时,方枝儿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第64章 方阎牢內双龙会 第64章 方阎牢內双龙会 ”若不是有阎先生在,我大明危矣。” 当著牢內四人的面,王台辅亲手为阎尔梅下了木枷:“您之事,总兵已经知晓,委屈您了。” “太————总兵知道了。” “已完全明白了。” 王台辅嘴角掛笑,当著你同伙的面,给你卸去木枷。 看你阎尔梅在文官集团內的信誉还能存留不成?! 与王台辅的淡然不同,此刻如果非要用一个成语形容阎尔梅的心情,那就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他完全了解情况了! 肯定是王台辅利用他的信抓住了方枝儿,人赃並获,向朱慈烺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太好了,太好了,天意不绝大明啊。 待史督师一到,以太子之正统身份,不比福潞之流要好? 与阎尔梅互换了位置,呆呆地望著两人的方枝儿,终於反应过来面前的一切是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王台辅亲自解开阎尔梅的木枷,还说有赖於你,我们才能抓住东林残党———— 瞬间,方枝儿就明白了经过,那封信是个陷阱! 阎尔梅故意写那封信给自己,等自己偷偷去送信时再向王台辅举报,让士兵过来捉拿自己。 何意味啊?! 方枝儿几乎要血灌瞳仁,你阎尔梅是疯子吗? 我从头到尾都是很尊重你,甚至还想著带你逃跑的,但你依旧选择了出卖,为什么? 你也是明粉吗?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但仔细一想,倒也不算意外,王台辅和阎尔梅都是选贡生,且都是清流出身,甚至家乡都相距不远。 对比自己这个来歷不明的女子,的確是王台辅的吸引力和信誉背书更大一些。 该死的清流,大明就毁在你们手中。 要不说大清先进呢,大清就没有清流! 我方枝儿以为你王台辅是纯人,结果你藏的比谁都深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王台辅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置自己於死地呢? 方枝儿不知道,更无法知道,谁能明白明粉的脑迴路,难道是自己威胁到了他的权位? 宿迁屁大点地方,过家家呢? 栽了,彻底栽了。 背靠著冰冷的监狱围墙,方枝儿只觉魂魄与全身力气都要被抽走了。 端坐在湿冷的条凳上,她昂起头,窗外月上中天,已然是到了午夜时分。 伴隨著滴水落下的噠噠声,门口终於传来了噠噠的脚步声。 午夜已到。 噠噠噠—一只皂靴踏入监狱,隨即是皮革鞋带与腰刀,然后是黑色白纹的罩甲,最后便是朱慈烺微笑的面容。 只是他看到方枝儿的那一剎那,微笑立即变了顏色。 “方枝儿,你做的好大事!”朱慈烺步履轻缓,声如洪钟,“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深吸一口气,方枝儿闭上眼,仰起头:“听著呢,你说吧。” 这件事在朱慈烺看来分外简单。 这镇黄门事件现场抓了四组人:方枝儿、王大甲、蔡献瀛的表哥黄坦子以及白氏夫妇。 首先,王大甲,隨身携带钱財、刀具以及阎尔梅给史可法的告发信。 其次,白氏夫妇身上携带了一张船票,是来倒卖船票的。 最后,蔡献瀛的表哥黄坦子与方枝儿则空手出现,目的不明。 组合一下,朱慈烺迅速理清了事情的核心: 这王大甲携带刀银与阎尔梅给史可法的信,必定是来杀他然后趁机逃跑的! 阎尔梅从王台辅处得知朱慈烺可能会被梅穆二人劫持,並从镇黄门离开的消息。 然后他立刻將其连同给史可法的求援信,传给了东林同党王大甲。 王大甲与其子埋伏在镇黄门口,暗藏刀器,必定是准备刺杀朱慈烺后就携信逃离。 每每想到这里,朱慈烺都感觉此子不可留! 但这次他决定忍下来。 之前就是他总是下手过快,导致断了牵扯文官集团的线索。 作为一个善於总结经验教训的人,朱慈烺这次却是要虚与委蛇,將阎尔梅留下来。 至於不知为何出现的方枝儿,朱慈烺也有解释。 她大概是过来买船票的,那对白氏夫妇就是她的船票卖家! “外行厂是肃反与间谍机构!”见方枝儿一副不服的模样,朱慈烺一拍桌子,“最是要以身作则,怎能苟且偷生去买船票?” 嗯? 方枝儿猛地睁开了了眼睛,嘴巴微张地看著朱慈烺。 啊?? 不是,你———— “还好没有干扰到我们抓捕东林残党,否则我真得撤了你的外行厂厂督之职!”骂了这一声,朱慈烺却是看向牢內。 他咳嗽一声:“黄坦子,白氏夫妇,你们可以出去了。” “我,我,我————”心思电转间,方枝儿马上决定就坡下驴,变脸成羞愧表情。 朱慈烺瞪了她一眼,却是换成笑脸看向阎尔梅:“委屈先生了。” 阎尔梅一时间没有回话。 不是,就这么放过去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愤怒到了颤抖的地步。 此女在疯太子眼中地位居然如此之重,高高举起,就这么轻轻放下了。 太子不可如此沉迷女色啊! “阎先生,之前是我错怪了你啊。”朱慈烺摆出了温和的架势,扶起了阎尔梅,“你此次配合王台辅,勾出城內东林残党,绝了。” “啊,什么————”阎尔梅一时茫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啊。 至於那封信,只是为了稳住方枝儿別去加害殿下而已。 “!”朱慈烺立刻打断扶起,“再谦逊就谦逊过头了,我即刻提拔你为外行厂经歷,你可愿意?” “不胜感激。” 作为外行厂经歷,位置差不多相当於知县幕僚。 儘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机会就在眼前,他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外行厂经歷的位置,刚好能死死盯住方妖女,避免她加害殿下。 唉,先有万贵妃,郑贵妃,再有客氏,后有方枝儿我大明皇帝,怎么老是跟大龄妖女过不去呢? 收拾了心情,阎尔梅不会犯上次的错误,跟著开口道:“文官集团误我,今日见您,才算是大义觉迷了!” “哈哈哈哈,先生谬讚了。”朱慈烺大笑起来,“夜深了,且去洗澡休息吧。” 深吸一口气,阎尔梅点点头便离开。 隱忍,此刻必须得隱忍。 几乎是与此同时,方枝儿跟著看向阎尔梅,给我等著,別让我抓住你的把柄! 目光相交的瞬间,两人都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血色。 下一次,要你的命! 朱慈烺此刻终於能够来处理方枝儿的事情,见朱慈烺视线转来,方枝儿马上换回羞愧脸。 对於方枝儿,朱慈烺还是决定小惩大诫:“从今日起禁足,给我写十篇与《大明真史》相关的论文,好好洗刷一下你的文官思维!” 如此惩罚,又有教育意义,又能表明態度,而且对於方枝儿来说,也不算为难。 御下之道,自己算是钻研透了。 在朱慈烺严肃而又温和的目光中,方枝儿竟然是感动到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官人————大恩————没·————忘————” 等著吧,哪天地位调转,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残忍! 第65章 吾当学世宗 第65章 吾当学世宗 ”我再问你一遍,你去镇黄门是做什么的?” “总爷,我真是去买船票的啊,那白氏夫妇就是卖家啊。” 此刻的王大甲满脸都是冰水,头髮里还有冰碴子,明明只过了一个时辰,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那你为什么选择镇黄门,不选迎薰门?为什么定在晚上,不选白天?”朱慈烺翘著二郎腿,不紧不慢。 “是白氏夫妇定的位置,我怎么知道选镇黄门还定在晚上?”王大甲都要哭了,“您现在大索全城,说不定还能抓到其他人呢。” “真是巧言舌辩。”朱慈烺並不相信,“我问过白氏夫妇了,人家都不认识你!” “是蔡鼎臣给我介绍的!”王大甲差点都要哭了,“他们当然不认识我啊。” 朱慈烺冷笑:“我问过蔡鼎臣了,他说,他是良善人家,不做逼別人卖船票这种亏心事!” “那您问一问那蔡献瀛的表哥黄坦子啊!” “他已经说了,他就是文官集团的,信就是他给你的!” 这並非虚言,梅金英甚至都没动手,他就全招了,什么东林党起源夏朝一溜烟全说了。 蔡献瀛当年还坚持了半个时辰呢。 “可是我————” “说一千道一万,你要是来买船票的,手里为什么没有船票,却有那封给史可法的密信呢?!” 王大甲几次张开嘴巴却又合上,是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他盘了半天,自己都迷糊了,难不成他真是来取信的? 早知道就不逃跑了,这下黄泥落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一时悲从中来,竟是落下泪了:“我冤枉啊,总爷,我是良民啊。” “还敢嘴硬。”朱慈烺站起身,对著王大甲伸出两根手指,“现场一共四组人,黄、方、王、白,最终结果是你身上有信。” “从这个信息出发,有两种可能。” “第一,黄和你王大甲传递消息,带了钱的方钓鱼白氏卖船票。” “第二,方和你王大甲传递消息,白和完全没带钱且已经在上船名单上的黄买卖船票。” “先不说第二种可能有多荒谬,不论哪种可能,你王大甲都和东林残党有关係!” 这是朱慈烺思索过无数遍得出的结果,甚至都能和现实情况对得上。 为什么之前阎尔梅能通知外界也有了解释,是蔡献瀛帮忙的嘛。 也不知道,到底是东林党掌握了蔡献瀛什么把柄,还是蔡献瀛的身份並不简单。 这边朱慈烺说完,监狱里一片寂静,就连王大甲也说不出话来。 只是当王大甲愣神一秒后,他忽然灵光一闪:“会不会是方厂督走错了———— ” “你当我是傻子呢?”朱慈烺不屑地打断了他,“你是来买船票又不是来买信的,要是方秘书走错了,你干嘛要买呢?” “我————我————我————啊”双眼瞪直,王大甲越“我”声调越高,最后两眼一翻,仰面而倒。 旁侧早就准备好的大夫立即上去,诊了一会儿脉才开口:“总爷,他晕过去了。 “3 朱慈烺並不觉得诧异:“看来我的话已经深入他的心灵,他自知不可辩驳,於是晕了过去。” 又一次挫败文官集团之阴谋,朱慈烺感觉浑身都舒畅了。 穿越城朱慈烺还是太没难度了,他应该穿越成英宗的。 他都不敢想,要是他能穿越成英宗,土木堡之变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他要是英宗,就不是土木堡之变,而是土木堡大胜了! 土木堡之变要是没发生,等到1644年这个年月,他都该坐著飞艇去淮安了。 英宗,还是太操切啊。 仿佛被跨越时间长河的一击点中美信,朱慈烺的眼神凝滯起来他之前不就同样犯过这种毛病吗? 他过於操切地执行了洪门计划,导致洪门的隱秘化目標失败。 其中確有文官集团的干扰,但这仍旧不影响朱慈烺自我检討。 果然,像我们这样的明主圣君都有操切的毛病。 只是再这么操切下去,说不得要像英宗一般失手了。 “以史为鑑,可以瞑目矣。”沉思半晌,嗟嘆一声,朱慈烺对王台辅开口道,“阎尔梅的新信写了没?” “写了,就差投递了。” “把给史可法的宣战书,换成《大明真史》和阎尔梅的私信吧。” “什么?大明真史?为何?”王台辅一时发蒙,不知道太子在说什么,这与他们的计划完全不符啊。 换成大明真史,岂不是在向文官集团示弱? “我们得让他们迷惑,让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朱慈烺笑了起来,他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史可法会明白。 凭什么只能你文官集团出招,而我却出不得? 正如世宗嘉靖皇帝那样,不给明確的態度,才能压制住文官集团。 大明历代先帝中,谁能压制文官集团,谁不能压制文官集团,单看寿命就知道了。 前三就是太祖、成祖与世宗。 他没有太祖成祖的条件,只能学世宗了。 想到这,朱慈烺顿时豁然开朗,他终於发现对付文官集团的最终途径了。 那就是嘉靖道路! “文官奸,咱们武官要比文官更奸。”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况且我想了想,还是不能拿全宿迁百姓的性命来冒险。” 身为武官,应该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稍微示弱一次,假如能骗的史可法动兵支援,那也是值得的。 自己丟点面子,换全城人更多活下去的机会,这才叫武官。 站在原地愣神了一会儿,王台辅真心实意地拱手道:“殿下,有德啊。” 拱手完,王台辅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需要处理王大甲、蔡献瀛还有黄某这些人吗?” “当然不。”朱慈烺释然地朝著牢外走去,“刚才跟你说的你忘了?除了黄某,全都保持原样。” 来到县衙小院,朱慈烺伸了个懒腰,打起了哈欠。 从晚间抓人到审讯,再到现如今安排阎尔梅写信,今晚是一点都没休息过。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都要天亮了,朱慈烺朝王台辅摆摆手:“今晚先这样,我去睡了。” “是,我去看看阎尔梅写的如何————”王台辅转身前往二堂的书房,朱慈烺则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推开房门,他衣服都来不及脱便躺到了床榻上。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就在朱慈烺快要进入睡眠时,先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隨后焦急的呼喊传来:“总爷,总爷————” 朱慈烺睁开惺忪的睡眼,却见是晁霸:“怎么了?”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朱慈烺几乎是在梦吃。 “北边的活尸围聚起来,一个上千的大活尸潮,正朝著北边城墙涌过来了!” “什么!?”朱慈烺一跃而起,一丝睡意都无了。 > 第66章 博弈 第66章 博弈 站在城墙上,城外的处处篝火,倒是与天上繁星相呼应。 在篝火旁,无数身穿破衣烂衫的活尸推推搡搡。 卫士与城內余丁们脸上满是恐惧,却仍被驱赶著登上城墙。 “情况如何了?” “尸潮甚大,已经裹挟数千之眾。”晁霸脸色灰暗,“用骑兵只能引开外围活尸,內部的不会被勾引到,起码需要数十上百骑兵才能將其拆散开。” “三百营训练多少骑兵了?” “三十人。” 这批尸潮到来必定意味著挤压其他尸潮的活动空间,最终必然导致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么北侧的尸潮挤压,会导致什么情况呢? 朱慈烺迅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甬道! 宿迁县城有近六米的砖包夯土城墙阻拦,活尸一时半会爬不上来,而甬道最多只有三米的柵栏。 一旦北来活尸挤压,必定会阻断甬道,导致最后一批出城的百姓出不去。 “穆虎,你去通知,原定的最后一个里,提前出发。” “现在吗?” “当然。” 穆虎凑近几步:“殿下,您何必弄险,您已经救了那么多人,不如趁机走了,没人会怪您————” “太祖爷是百姓皇帝,他会怪我!”朱慈烺瞪直了眼睛,“《大明真史》如待查的帐目,我如英宗,活尸如杨洪,这岂不是又一次土木堡之变?我哪儿能让文官集团得逞?” “可是————” 朱慈烺直接一记飞脚就踢在了穆虎屁股上:“现在就去,抽中的里是一军营下属的里吧?让繆鼎言看押著,马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忧虑地看了朱慈烺一眼,穆虎只得骑著小毛驴,嘚吧嘚地朝著城下跑去。 望著城內逐渐亮起的灯火,朱慈烺神色渐渐严峻。 “晁霸,去牵马。”朱慈烺对著梅金英喊道,“梅大伴,你隨我一起来。” 王台辅立刻抓住朱慈烺的手臂:“恩主您这是————” “城里会骑马的人不够了,我去引开活尸。”甩开王台辅手臂,朱慈烺驾一声,便沿著马道上了城墙。 马蹄踏切,站进缝城点的木底竹筐內,等待著被放下。 他侧首展望,月光下雪海中,无数不吃不喝也不腐烂的活尸正歪著头看来。 他们如潮如海。 “放下竹筐!” 听著夜空中传来的喧譁叫声,方枝儿並无被活尸围城的恐惧感。 宿迁城墙高大,活尸一时半会攻不破,除非城內缺粮饥荒。 —— 她更恐惧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从县衙到城墙的路上,方枝几旁敲侧击过朱慈烺的计划。 朱慈烺说后续求援事宜都安排好了,说她不用担心时,她的嘉豪感应就在滴滴乱响。 太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说不定,他又要给刘泽清写求援信,给史可法写宣战书呢! 明天难民船就走了,她又被迫留在了宿迁,要是又被这明粉闹出什么么蛾子,还活不活了? 以防万一,方枝儿还是决定来探查一番。 刚走了两步,她就停住了脚步,桌子上正有明晃晃两封信札,且都没有封口。 只不过一封在红漆匣子里,一封在黑漆匣子內。 她之前就探问清楚,待会穆虎会来取红漆匣子,目標是送给史可法。 只要她打开信件,发现抬头是宣战书,她就马上跟黑漆匣子调换过来! 如果无法调换,那就乾脆烧了信,直接混到难民中逃跑。 虽然有极大可能被抓到,但起码存活机率,比等到刘泽清支援要高得多。 深吸一口气,抱定了被气死的决心,方枝儿以巴图鲁般的心境拆开了这第一封信。 別是宣战书,別是宣战书,別是————嗯? 方枝儿看到信件的一瞬,差点以为花了眼。 还真不是宣战书,而是求援信! 她確认了好几遍,这才难以置信地確定了一这就是求援信。 什么意思,难道她眼睛一闭一睁又穿越到其他平行世界了?还是朱慈烺开智了? 方枝儿无法判断当前这两种可能性到底哪种更高。 她不信邪,又打开了第二封信札,里面也不是宣战书,而是一大份《大明真史》。 她將信封里的所有信件倒出,也没有发现其他信件。 可以啊。 不知道为什么,方枝儿莫名生出了一丝古怪的欣慰之感。 毕竟大了一岁,都十六了,还算有长进。 先不说改正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坏毛病,给史可法写求援信了。 就连给刘泽清的求援信都变成了《大明真史》。 虽然从其行为来看,依旧对刘泽清抱有希望,但这已然是莫大的进步了。 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方枝儿默默在心中给朱慈烺的信任度+1,距离信任度0越来越近了。 这样才对嘛! 將一切復原,走到前门处,方枝儿满意地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房间。 可以高枕无忧矣! 走出大门,方枝儿心情轻鬆了不少,掛著营业式的微笑就走出了朱慈烺的臥房。 只是她並没有发现,在二堂的侧边的公署內,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著她。 阎尔梅的目光死死盯著方枝儿,心中却在默默计数她刚刚出入的时间。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由於尸潮来临,船只要提前出发,而城內难民要提前登船了。 阎尔梅心中可以篤定,这方枝儿似乎是想要逃跑,因为这就是她原本告诉过他的计划。 以她格格的身份,会不会刚刚是去做坏事的呢? 她在太子爷的宅子內,她可是待了好一阵呢,莫非———— 温暖的房室內,阎尔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汗流浹背。 望了眼守在小院影壁门口的兵丁,他一咬牙,丟了四方平定巾,一弯腰从窗户翻了出去。 差不多一炷香后,朱慈烺的臥房內。 头上插著根杂草,阎尔梅吭哧吭哧地从后窗翻入了朱慈烺的房间。 他探首左右张望一阵,见是没人,大鬆了一口气。 来到桌前,阎尔梅扫了眼桌子,也没发现有可以下毒或有其他可以暗害太子的地方。 在屋子里绕了好几圈,他的目光渐渐停留在了书桌的桌面上,那里有两只信匣。 缓缓走近,举起油灯,他凑近看了看桌面与匣子的灰尘,好像是被动过! 看看红漆匣子,他不用打开信札,就知道里面是他写给史督师的信。 阎尔梅將两封信都拿出检查了一番,虽说给刘泽清那封的《大明真史》有些莫名其妙,但都没有变化。 难道她只是进来看了看? 等等————阎尔梅低头看向那明显留下了指头划过印记的灰尘,难不成是她调换了信件? 他不知道给史可法送信的信使,到底是来拿红漆匣子,还是黑漆匣子。 要是更换了信件,那后果不堪设想,要是让刘泽清收到求援信,他绝不会来支援。 史督师虽然有可能从《大明真史》中领悟出太子身份,但那要配合亲自见过太子才行。 要是她真换了信件,后果不堪设想啊! 她什么事都没有,趁著府內卫士不在,莫名其妙跑到屋子里转一圈就走,有这种可能吗? 除了这个,还有別的理由吗? 双手各持一封信,阎尔梅不敢確认,只是拿著信在犹豫。 只是他没犹豫多久,便听到屋外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回来了。 来不及再犹豫了。 他看看红匣又看看黑匣,一咬牙,他將两封信完全掉了个个,又重新扣好,这才快步翻出臥房。 “咔噠一” 房门推开,穆虎快步走入,他疑惑地环视了一圈,刚刚自己明明听到了咔噠一声。 难道是风声? “穆提督,您发什么愣啊,要出发了。”身后的卫士忍不住催道。 而他身后,另一名卫士押著蔡献瀛的表哥黄某,同样在等待。 拿起红漆匣子,穆虎將黑漆匣子递给黄某,严肃道:“明天晚上,准时到六字舱换信,听到没?!” “————是。” > 第67章 半大小子吃死老娘 第67章 半大小子吃死老娘 夜里风寒,吹动著方枝儿的鬢角头髮,拦在眼前,黏在嘴角,逼著她这阵拨弄。 爬上围墙,首先见到的便是张人將正从竹筐里爬出来。 他穿著朱慈烺一样的黑色罩甲,腰间掛著銃药器与铅子袋,手里拿著那一把是鸟銃,背上背著的那一把也是鸟统。 方枝儿小碎步跑过去:“城外情况如何了?” 张人將尖顶明铁盔摘下,吐了口吐沫才开口:“折了好几个兄弟,不过不妨事,有晁霸他们跟活尸周旋著。” “会攻上墙来吗?”方枝儿连忙追问。 张人將撕了一块头皮屑弹飞,不耐烦道:“他们要是能爬上来,我跟您姓方,您就瞧好了吧,当初我大战狗大明官军————呃,狗文官军时,一个木寨子我能守三个月,区区没有神智的活尸————” 听了张人將的话,方枝儿这才放下心来。 她不便干扰张人將的守城布置,只是围著白色兔皮围脖,走到了垛口处。 远处,越来越多的篝火亮起,一栋栋民房在烈火中燃烧,吸引著活尸扑將上去。 可同样的,这烈火也在吸引更远的活尸过来。 手中举著火把,晁霸甩著鞭子,在黑夜中打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將活尸向北方吸引。 经常在黑夜里於野外骑马的人都知道,不打火把,在黑夜衝锋简直是送死。 一团团的活尸被吸引,朝著篝火鞭响与跑动的晁霸等人奔去。 再看西镇黄门通往港口的那一边,则是几只火把引导著难民朝著埠头走去。 朱慈烺正在周围引走活尸,让他们远离甬道,而远处的漕船也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出乎方枝儿意料的是,这些宿迁卫的军民並没有惊恐地大喊大叫。 他们排著还算整齐的队列,一个跟著一个,首尾相连,沉默著迈步向前。 国策【重启胡惟庸案】通过大清洗完成了对城內户口人力的整合,而【重建三大营】加强对城內人口的控制力。 隨著朱慈烺推行三日一休、棍棒教育、轮换守城、男女老幼一视同仁等预备役政策,几乎全体宿迁百姓都能分辨出左右和掌握简单队列。 这一个月以来,由於被活尸围困,城內基本停工停產,每家每户每天除了训练纪律就是背诵百字歌。 在这种半军半民的体制下,在外界无数活尸的压力下,那些阻碍组织度增长的阻力如雪化般消逝了。 抗命?不服?刺头? 你原本还能逃跑,现在想逃到哪儿去? 宿三家这本地豪绅,都老老实实地给总爷当孙子呢。 宿迁百姓的组织度,在这一个月內迎来了一波临时性的大加强。 方枝儿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阵自豪之情,这是她的成就啊。 要不是她在其中斡旋,要不是她辛辛苦苦跑街巷,按朱慈烺那个国策来,宿迁卫早没了。 甚至去取漕船的计策,都是她想出来的。 如果如今的成就有一百成的话,朱慈烺的功劳差不多有五成。 低头看向朱慈烺,方枝几又是泄气,凭什么他这个五成能得到士兵们的支持啊。 明明她做了那么多,结果一个卫士都没法调动,以后还怎么投清? 这宿迁卫,怎么谁做的越多,谁越受委屈呢?! 一念及此,方枝儿脸上的笑容再次变为了愤恨。 骑在马上甩脱了十数名活尸,朱慈烺朝著甬道那边展望。 儘管新来的尸潮,的確导致甬道附近的活尸聚集过来。 但通过骑兵的不断勾引和杀戮,却是能將活尸吸引开。 如果真的放任到白天,恐怕就没有机会再让城內的难民们离开了。 望著有序前进的宿迁卫军民,朱慈烺咧开嘴角,推开了脸上的獾子油。 这是他的成就啊。 朱慈烺看宿迁卫搞得不错,军事科技极大丰富,匠民兵一体,实行了初级工业化。 如果一军营真能有一个军,三百营真能全部骑马而不是大量骡马化,人机营能够使用大明自產的半自动步枪迅雷统的话那就是朱慈烺理想中的京营卫所了。 在未来,火器部队是朱慈烺建军的重中之重,等日后到了淮安。 如弗朗机这种火箭筒,虎蹲炮这种迫击炮,神火飞鸦这种集束火箭炮都能端上来了。 后世什么巴祖卡那就是欧洲抄袭的大明弗朗机,让达文西画个插图就直接说是自己的了。 朱慈烺对这种偷窃其他国家,尤其是大明文明成果的行为分外不齿。 正所谓大明一鯨落而万物生,要不是明亡了,你欧洲到2026年还是原始社会呢! 不懂感恩。 想到这,朱慈烺朝著骑马奔驰而来的梅金英问道:“穆虎他们出发了吗?” 梅金英笑著开口:“穆虎与黄某是第一列出发的,此时应该都已经上船了。” 今晚妥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心头又一次畅快起来。 靠著这一手偷梁换柱,將求援信绕过了文官门房,寄到了刘泽清手中,真乃妙计。 如果说刘泽清是朱慈烺的腰胆,那王台辅便是朱慈烺腰胆中的腰胆。 在江北四副腰胆中,刘泽清属於刀枪棍棒占个忠,是相对低级的腰胆。 但能有忠就不错了,別像史可法那种超级满清间谍一样就行。 正为大明而自豪著,眼前的甬道莫名爆发了一阵骚乱。 朱慈烺皱眉看去,却是队伍的尾端。 “怎么回事?”作为一军营把总的繆鼎言听到骚乱,当即转过头,却没发现是什么骚乱。 两侧的卫士拍拍他的肩,却是指向了一侧的民房。 民房的屋顶上,蹲著一只半大小子的活尸。 他面色青白,两眼发灰,如猫头鹰般立在屋檐之上。 繆鼎言的瞳孔猛地一缩,当即便是大吼:“散开,都散开!” 没等他说完,那半大活尸一跃而下,合身扑在了一名老妇身上。 那老妇年近八旬本就体弱,被如此一扑,当即仰倒,嘴中喊著泼辣骂街的话语去推搡那半大活尸。 旁侧的壮丁反应倒是及时,当即抄起绑著秤砣的扁担,便是猛地一砸。 黝黑的秤砣破空,噗地砸在那活尸后脑,脑浆子与鲜血就稀里哗啦流了下来。 那壮丁一脚推开活尸,扶起老妇:“娘你没事吧?娘————娘?” 怀中老妇喉管已破,数息之间,就没了声息。 那壮丁当即痛哭,却是没注意黑色的青筋正在蔓延。 推开人群,繆鼎言提著长枪飞速跑了过去:“別碰她,站起来,別碰她。” “————咔咔————” “娘,娘你復活啦?娘————啊哟————娘?”那壮丁话未说完,就感觉眼前黑影一闪,却是被繆鼎言一脚踢飞了出去。 他都来不及举枪,老妇就如野猫哈气般弓背下压,绷紧如弹簧般扑来。 繆鼎言来不及反击,可周围的军营卫士天天在校场上练习长枪衝刺,个个身手不凡。 未等那老妇活尸扑到近前,三根长枪同时戳刺,眨眼就落了她的命。 繆鼎言刚鬆了一口气,却听身后又是一阵尖叫,他再扭头,却是那名壮丁。 他喉咙处缺了一大块,面上血色尽去,咕噥著“咔咔”,一头栽入面如土色的宿迁卫军民中。 “拦住他!” 第68章 像人类 第68章 像人类 繆鼎言到底是喊晚了,后半截的队伍还是混乱起来。 这一个月他们只是经受了训练,又没升级成武官大脑或者变成铁血十三盔战士。 他们连亲友变成活尸都无法接受,仍存侥倖,怎么可能在活尸面前保持冷静与克制? 虽然大多数都保持了基本的控制,没有大声喊叫,但还是有不少连城墙都未曾上过的妇孺哭嚎尖叫。 一时间妇人尖叫声、牙齿打颤声与小孩婴儿的哭闹声一阵接著一阵。 “不许哭!” “谁敢再叫,快,把那几个嚇疯的嘴巴堵住!” “前面的,別停別停。”繆鼎言朝著前列的队伍大声喊道,“继续上船,后面的人別动別挤,卫士都过来杀尸。” 儘管繆鼎言及时制止了声响,可活尸们却早已纷纷睁著发灰的双眼望了过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十具活尸佝僂著身子,潮水般涌至拒马之前。 它们不知疼痛,前仆后继撞向尖锐木刺,胸腹洞穿,黑血沿杆汩汩而下,犹自疯狂挥舞手臂抓挠。 活尸们串在拒马上,居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尸山,后方数十名活尸正沿著尸山翻越过来。 前排卫士挺枪疾刺,枪尖贯入活尸头颅,却被后至者死死抓住枪桿,不得寸进。 卫士们纷纷上前,想要如之前那般清理掉这些尸山。 可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尸山顶端一跃而下那活尸与其他活尸不同,他不仅穿著只有无袖甲衣的对襟白色棉甲,手中还有一把长柄砍刀。 最近的那名壮丁是杀昏了脑袋,隨著身后小旗大喊列阵,还是下意识戳刺过去。 “狗活尸————呃呃!” 血光一闪,那活尸的脖子被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黑血哗啦啦流下。 至於阻拦的壮丁,人头已高高飞起。 双眼瞪著,人头朝著人群滚了过去,停在他们脚下。 又是一个武活尸! 见那活尸居然能將一把长柄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从未见过武活尸的民人们终究还是崩溃了。 军队都会扎营,遑论这群都没训练一个月的普通民户呢? “是活尸小將,快跑啊” “跑啊—— —” “天灵灵地灵灵————啊—撒开撒开!” 原先还算整齐的队伍一瞬间就散乱起来。 更可怕的是,后方不少青壮民户见此情形,乾脆直接脱离了队列,拔腿便朝著前方奔去。 这都快要逃跑了,怎么能死在这个时候。 有些人想要回城,有些人想要上船,他们推搡著挣扎著。 那几个民人像是一条条鱼冲入沙丁鱼群,顿时將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搅得泥沙纷飞起来。 “不许跑,停下!”最前方的尸杀小队既要杀活尸,又要阻止青壮冲入尸群。 不少青壮见尸杀队士兵阻拦,胆子小有良心的会从缝隙间钻过去。 胆子大的,那就是乾脆合身撞上去,试图穿过活尸,朝著前方的队伍狂奔。 繆鼎言气急败坏地大吼起来:“都停下,都停下,等我们杀完活尸再过去!” “等你们杀完活尸,天都亮了,我跑得快,让我过去!” 几个青壮乃至几名泼辣的妇人都是跟著附和起来,他们顾不得其他人与活尸了,只想快些上船。 繆鼎言话音未落,那白甲活尸刀锋带黑血扫过,又一名卫士捂颈仆地。 他目眥欲裂,抄起长枪便要衝上去,却被两名卫士死死拉住,“把总不可,先列阵!武活尸不满一,满一不可敌啊!” 繆鼎言挣了两下,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口血气直往上涌。 那武活尸合身撞开卫士后,居然直勾勾奔著那群叫喊的民人奔去。 “哎哟!” “快跑,快跑!” 那活尸如入无人之境,长柄砍刀左右翻飞,所过之处,断肢残臂拋洒满地。 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方才还叫嚷著要先上船的民人,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互相踩踏著向后逃窜。 繆鼎言看著杀入人群的活尸,心中急气,几要绝望大吼起来。 他正要不管不顾,迈步拼杀,却听侧方一声急促的马蹄声。 他扭过头,是朱慈烺骑著战马朝著这边奔来————可他们之间还有拒马木柵栏呢! 难不成总爷没看见? “等等,总爷,这里有木柵栏————” 朱慈烺的大吼打断了繆鼎言的话语:“给我,起——” 马蹄应声踏下,正落拒马上的串子活尸们身上,砰一声闷响。 不仅仅是甬道內的眾人,就连活尸都抬起了头来。 黑色的战马像是插上双翼,邀游於月光之下。 它竟然踏著尸山,硬生生拔地而起,越过了一人多高的木柵栏,几欲飞行! “总爷—”几名卫士都忍不住惊叫出声。 可骑在马背上的朱慈烺手持狼牙棒,却是双目瞪圆,目眥尽裂:“死—— —” 如万吨重锤从空落下,大黑马唏律律嘶鸣一声,甩著朱慈烺甩著狼牙棒便是横扫砸下。 正中白甲活尸之背! 在场的眾人忽然听到了一声仿佛是猪肉砸在案板上的炸响,它本该闷闷,现在却极为清晰。 “噗一” 那白甲武活尸脊柱瞬间向前弯折,胸口如熟透的桃子般炸开,喷出了七八股黑血碎肉。 身体更是弯成了横v型,整只活尸都在巨力下猛然向前扑倒,滚了三圈才撞在拒马上停下。 全场时间仿佛停止了一瞬,大家僵立在原地,眨著眼睛,竟然有被冰冻住的感觉。 “刚刚————”朱慈烺自己打破了这平静,单手举起狼牙棒指向人群,“是谁说的自己跑的快?” 人群立即噤声了。 鲜血顺著颤抖的虎口流下,朱慈烺望了望远处快三百的难民队伍,他们已经快要上船了。 “让穆虎那边可以开船了。”朱慈望向眼前的这批人直截了当道,“等下一批船,所有人立刻通过甬道回城!” “可是————” “嗯?” 人群再次寂静下来,要知道,他们其中不少人,可是被朱慈烺亲手廷杖过。 朱慈烺每次读史写史累了,便会出去亲自廷杖放鬆一下。 繆鼎言为首的小旗们终於再次控制住了骚乱的人群,將他们向城內引去。 如今情况紧急,朱慈烺来不及处置那些出卖同伴的“並非百姓者”,只能暂时如此。 这段时间,朱慈烺一直在为自己的明史理论打补丁,他已然发现了“大明与百姓共治天下”与“大明有好皇帝无好百姓”之间的逻辑悖论。 於是他首发了一个新概念“並非百姓者”,刚刚那群闹事的就是“並非百姓者”。 並非百姓者是什么意思,就你既不是我的百姓,也不是我的武官,也不是文官集团。 就你是大明人,但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不是一家人,你们並非百姓。 看来得找个人,多向百姓宣讲一下《大明真史》了,多转化一些“並非百姓者”。 心中物色好一个人选,將沾著血的狼牙棒掛好,朱慈烺朝著人群招了招手:“退!” 隨著甬道被打开,大量的活尸不知为何,居然能沿著掛在拒马上的串子活尸翻入甬道內。 朱慈烺与繆鼎言等在前方杀尸,虽然不情愿,但心有余悸的百姓们还是沿著门洞退入了宿迁卫中。 城门缓缓关闭,千斤闸隨之落下,將无数活尸堵在了外头。 將百姓们都疏散掉,朱慈烺扶著马鞍翻身下马。 不知道是因为手上有血太滑,还是刚刚反震的力道伤到了双臂,朱慈烺差点从马背翻倒。 繆鼎言赶紧去扶却被他推开,朱慈烺卸下了白铁臂缚,只是指了指马道:“去城墙上看看。” 这是崇禎十八年正月四日的早晨,太阳跃出河面。 她照著地面黑红的血,血不像雪,反倒如雾气一般一片连著一片。 宿迁卫外的甬道,此刻已经被活尸占据,並聚集了好多。 再想如之前那般造出一条甬道,恐怕要难上加难了。 城外的尸潮不如昨晚一般狂暴,活尸们仿佛也会疲倦,可那只是城內人们的美好的愿景。 活尸们晒著太阳,动作的確迟缓了些。 每当有骑兵飞驰而过,他们就像是突然启动一般,照著三百营骑兵兜头扑去。 城墙上的壮丁百姓们脸上沾著血,枪头也沾著,看著那远去的船帆,那船上是有他们亲友还是仇人呢? 他们眼神复杂,不知道是暗骂离开的人是懦夫,还是在气自己运气不足。 朱慈烺扶著垛口,同样在看著远去的船帆,他在宿迁的时日终於要结束了。 在宿迁卫经歷了从重启胡惟庸案到人机营再到洪门等一系列半败不败的事件后,他终於成功实施了一次完美的计划。 今晚,穆虎和黄某会交换信匣中的信件,穆虎將带著大明真史去迷惑史可法,而黄某將会带著求援信去找刘泽清求援。 虽然刘泽清只是一头低级腰胆,但对於朱慈烺来说,已然够用了。 同样迎著阳光,方枝几侧过脑袋,微微昂起下巴。 她看著朱慈烺却是陷入了沉思,不得不说,自从来到顺治二年,这朱慈烺居然靠谱了不少。 接下来,只需要等史可法的军队来救援就好了,最迟三五天都该到了。 方枝儿莫名笑了起来。 阳光从朱慈烺的侧脸照过,从下巴到额头,都仿佛是镀了金边的黑色剪影。 怎么都有点像人类了? ps朱慈烺骑兵图> 第69章 不像人类 第69章 不像人类 到了晚间,补完了觉的方枝儿施施然神清气爽。 宅內的小吏见她醒了,都是上前传信说叫方枝儿去二堂找朱慈烺,要开什么“復盘会”。 她不觉失笑,遂整了整素色襦裙,踱过穿堂。 廊下羊角灯被夜风拂得影影绰绰,城外活尸发出几声沉闷的嘶吼,倒衬得这宅內愈发静了。 待方枝儿越过小门,走入二堂时,二堂大门洞开,黑漆八仙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乾果与凉拌野菜。 至於八仙桌旁,则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除了阎尔梅与穆虎外,繆鼎言、晁霸、张人將、杨靖邦、王台辅、梅金英一流都来了0 私盐贩子、矿盗、响马、贼配军、落魄秀才、死太监,外加一个假太子。 方枝儿已然不想再多吐槽什么了,还大明呢,土匪窝子都没这齐全。 “方厂督你来了,我正巧有事和你说呢。”朱慈烺见方枝儿来了,豪迈大笑道。 与方枝儿一样,他的心情非常好。 毕竟来宿迁一趟,危险尽去,收穫颇丰,不仅网罗繆王晁张这些人才,还建立了太子亲军三小营。 期间儘管经歷了不少挫折,可最终结果却是不错,只需等个三天就好了。 方枝儿今天心情不错,朱慈烺最近也表现不错,少有地露出真心笑容:“官人有何事?” “我们这正论功行赏呢,刚刚轮到你,你就来了。”旁侧的繆鼎言与方枝儿还算相熟,此刻却是笑道。 论功行赏? 方枝儿微微点头,確实,她立了多大功,早该赏一赏了。 只是不知道会赏些什么呢? 白银吗?或者是银子?难道是银两?还是说赏银呢? 在方枝儿略显期待的目光中,朱慈烺傲然一笑:“我要,给你升官!” 不好! 朱慈烺话音刚落,方枝儿就觉一股寒气从天灵盖倾泻而下,顷刻间覆盖了全身,汗毛根根竖起。 她当即长揖到地:“我什么事都没有做,还偷买船票,作风恶劣,拖您的后腿,我没有任何功劳,根本不配封赏。” “这是什么话!”朱慈烺做出佯怒表情,“你有功就该赏,难道是我赏罚不明吗?” 不然呢?你要是赏罚分明,宿迁总兵该我来做! 只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方枝儿从未如此地开发过大脑,死脑子,快想啊,怎么摆脱———— 然而方枝儿还是慢了一步,没等她想出法子,朱慈烺已然开口道:“国家当阳九之运,社稷逢板荡之秋,非忠贤戮力,无以挽狂澜於既倒,非智士宣猷,无以扶大厦於將倾。 宿迁卫司马赞画方氏枝儿,性秉贞良,才兼干济,自入府以来,夙夜在公,厥功甚茂。 今特升尔为《大明真史》宣讲使,授承忠校尉,赐白银五十两,锦缎四匹。” 说完这一段封赏词,朱慈烺便温言道:“因你精熟《大明真史》,校书已久,我言传身教,在诸人中,你是最得我真史精华的。” 听到真史宣讲使五个字,方枝儿便感觉到了不对,抱著最后一丝期待她开口问道:“不,不知这真史宣讲使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朱慈烺竖起拇指:“给百姓宣读讲解真史!” 方枝儿没有说话,像是一座石佛般站在原地,一瞬永恆,时光都带不走她此刻的沧桑。 今早才迎来希望————没曾想十个小时后,宿迁竟至於摇身一变成为她的葬身之地了么? 见她不说话,朱慈烺以为是她怕了,便鼓励道:“身为女子,汝当勉之,以激励更多女子投入復兴大明的事业来。” 这个方枝儿不仅人平平,资质也平平,除了接受过文官集团暗谍培训外,几乎没什么才能。 但千金买马骨嘛,为了復兴大明女官传统,朱慈烺捏著鼻子也就让她干一下这极为重要的真史工作了。 只可惜大批大明女官,在欧洲被人当女巫烧了。 此仇不报非武官! 大明除了女官,女武將也多,比如秦良玉。 像《骑行的女武神》灵感原型就是秦良玉,《尼伯龙根》根本就是明代崑曲。 先不说19世纪欧洲有没有女武將这件事,就说你西方龙有龙根的说法吗? 龙根,是建立在“龙性本淫”的说法上,西方龙根本没有这个说法,怎么来的龙根? 应该是《貌霸龙根》才对,西方偽史破绽太多了。 “你要是干得好,我封你为真史馆大学士,专门负责研究史。” 对於这个奖赏加画饼,朱慈烺是思考许久的。 效果也是极好的,朱慈烺看这方枝儿原本还安静,此刻都激动地颤抖起来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方枝儿猛地抬头,终於有了声息,“我才疏学浅,担当不起此等大任!” “哎,方秘书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过於自卑了哈哈哈。”朱慈烺不去管她,自顾自接著给剩下几人封赏。 事已至此,方枝儿也只得安慰自己,反正没几天了。 隱忍! 封赏过几人,人人封爵满餉后,朱慈烺看向了到宿迁以来的最大功臣。 胡惟庸案他策划,偷梁换柱他指挥,第一功臣非此人莫属! “宿迁能得救,我想功劳最大的,还得是象山。”朱慈烺捏著王台辅肩膀翼赞道。 为了保密,王台辅的三步走计划並没有和繆鼎言等人通报。 为了对齐颗粒度,填平信息差以避免嫉妒,朱慈烺乾脆直接在诸將面前原原本本讲起了清晰完整的经过。 “第一步,请客,客是谁保密————” “第二步,斩首,斩了谁以后告诉你们————” “第三步,收下当狗,狗具体是谁你们不用知道————” “第四步,偷梁换柱,这一步可就厉害了,首先我们————然后等到了船上,就调换过来,这不就绕过了东林残党的监视了————所以大家放心,三五日之內,刘总兵的大军就该到了————” 听著朱慈烺的讲述,堂內眾人都是头晕眼花,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唯独有一个人神色渐渐凝固。 “等等!” 眾人看去,却是新任真史宣讲使方枝儿,她双手摁著两边的太阳穴,目光呆滯。 “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秘书的脸色在黄色烛光下,居然有些发红。 “等等等等等等。”越听,方枝儿越觉得不对劲,这个时候她才颤抖著声线开口,“官人的意思是,那两封信上船会偷梁换柱,换过来?” “对。”朱慈烺自豪点头。 “所以,红漆匣子里的求援信会换给刘泽清,黑漆匣子里的大明真史会还给史可法?” “对。” “什么时候换?” “这都晚上了,应该已经换过了————哎,方秘书你怎么————方秘书!” “哎呀!厂督怎生吐血了?快传大夫!快!方厂督受內伤了!” > 第70章 无名英雄阎尔梅 第70章 无名英雄阎尔梅 方枝儿超级绝望。 她居然对这明粉嘉豪有了期待,认为他能够进步。 方枝儿不得不怀疑自己当时怎么想的,昨晚她就不该相信朱慈烺能正常行事。 她居然没有换信! 她真傻,真的,她单知道嘉豪会发信,她不知道嘉豪还能巧妙跳到她视线盲区阴她一手。 给她四十个脑袋,她都想不到朱慈烺能这么来的! 在宿迁时正著装,到船上再反过来,把求援信给刘泽清,把史给史可法了。 你藏的够深啊,把我都藏进去了。 刘泽清什么人啊?刘泽清是人啊?你是人啊? 叫门皇帝,帝品炼丹师皇帝,死宅皇帝,虎狼药皇帝,木匠皇帝,再来个疯子太子,各个都身怀绝技。 方枝儿看大明朝这是老坟有问题啊,朱五四你到底埋哪儿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方枝儿想,我必定是要死在这,死在这嘉豪手下了。 再见了,地球。 由於被大夫判定肝气上逆(高血压),所以方枝儿少有地获得了一段能够宅在总兵行辕的时光。 她终归保留了一丝希望,前三日她就像是望夫石一样每日上城墙张望。 再后来,她只是每天到前堂去打听。 再再后来,她乾脆连臥房门都不出了,就等著哪天粮食吃尽了,就把门窗一关,火盆一点,缝隙塞严,让一氧化碳带她升天。 不仅仅是方枝儿这样,连全城人都是。 他们都在期待著,期待著新一批的难民船,期待著大明官军的拯救。 但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们还是失望了。 三天三天又三天,当第九天过去,河面上还是白茫茫一片时,恐慌就像是谣言一样蔓延。 有说难民船失事了,有说刘泽清史可法都不愿出兵,有说淮安甚至南京都被活尸围了0 困在城中的民人,开始有人偷偷通过缝城点去城外,最后葬身尸口。 朱慈烺不得不收起了缝城提篮,反正骑兵也突不破活尸的包围圈了。 可这样,还是有人拿了把伞,就朝城下跳跃,不孚眾望地摔死摔残,然后葬身尸口。 后来不仅仅是民眾了,就连卫士都开始恐惧,不少卫士开始逃役,就连王台辅的脸色都一日差过一日。 唯有一人。 朱慈烺依旧每日骑著马巡逻,逼著所有人按照他先前定下的规则行事。 卫士们不愿上城墙巡逻,他就亲自打廷杖,捆著拖著上城墙。 预备役的军民躲在家里,不愿出操,他就一个个上门,喊他们出来。 哪怕是之前因为误会定下的清洁规则,至今哪怕是有人在路旁撒尿,都会被朱慈烺抡著马鞭狂抽。 或者有人自杀,或者有人暴乱,或者乾脆县衙彻底失灵,朱慈烺仍然不为所动。 有人自杀就强行救下来,有人暴乱就骑著马去平定,县衙失灵就亲自上阵。 他无法处理所有事,但可以尽其所能地去完成能完成的事。 有人朝他咒骂多管閒事,甚至是扑上来殴打他,可他依旧在做著自己的事。 每天早晚一趟巡逻,骑著马从街头走到街尾,有时候他会直接睡在城墙上,对著一本《西游记》念念有词。 当军民们每天起床麻木地抬起头,他们可能不是总能看到太阳,却总能看到朱慈烺。 他比太阳都准时。 他穿著黑色的罩甲,对著军民们打著简单而又平淡的招呼,仿佛这不过是宿迁平常的一天。 城外没有活尸,城內没有饥荒,这是崇禎十八年普通的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当朱慈烺进进出出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方枝儿觉得无比刺耳。 终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她拉开了臥房门,赤著脚拦在了朱慈烺的马前。 “方秘书这是————”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中衣,顺著散乱的头髮往下淌:“官人到底还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刘泽清不会来,他连崇禎都不会去救,难道会来救你吗?” “那是文官集团隔绝了他的消息,再听到你这样议论刘总兵,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扎吧,反正你也不听別人说话,骑著马,巡著逻,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啊。” 雨中,朱慈烺的面庞被水花溅满。 他脸上是寻常时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与呆滯。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他习惯了被无数陌生的存在注视,他习惯了做自己的事。 他早就习惯了坚持。 家里唯一支持他復兴大明的爷爷去世后,他的生命就一直在这样地度过。 吃饭、睡觉、锻炼、读史从网际网路的各个角落搜集史料,然后再实践,最后反过来积累经验。 他不明白方枝儿在问什么,他不向来这样吗?城里的民人也这样,拉住他的马好几次了。 他不过是在做自己的事而已啊。 “可没有意义啊,没人会来救你了,没有人!” “一定要有结果才有意义吗?” “当然!” 少有地轻轻一笑,不再去理会方枝儿,朱慈烺只是严令其养伤,便自顾自走了。 方枝儿望著朱慈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门外传来唏律律的马嘶声与雨水呼啸的声音。 “你真是————疯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跟在朱慈烺身后与城墙上巡逻的壮丁多了起来。 这样的人与日俱增。 像是施展了什么魔法,全城崩溃的秩序渐渐好起来了。 人们沉默著,模仿著昨天,跟在朱慈烺身后生活,打扫大街,巡逻城墙。 他们不知道在等待著什么,不知道在期待著什么,只是总能看到朱慈烺骑著马的身影。 然后他们也跟了上去。 自从第九天过去后,方枝儿已经放弃了去数清时日,只是每日麻木地躺在床上。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但从每日配给的饭量越来越浅,她大概就能猜到库存的粮食在渐渐减少。 与正常围城不同,正常围城城破后大多不至於屠城,而不用想,户潮会活吞了所有活人。 出平方枝儿意料的是,她並没有听见多少骚乱的声音,朱慈烺早出晚归,整个城市沉默如水。 最初还有人跳墙自杀,或者尝试从缝城点逃跑,现在人们就好像是在经歷普通围城一样。 每日起床,就是背诵百字歌,然后跟著小旗在外,进行简单的队列训练,然后回家对著家里的太祖爷画像一遍遍集体诵读《大明真史》。 当他们的时间被填满,就没时间去害怕了。 秩序好的可怕。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方枝儿想,大家都要死了,何必呢? 城外至少有四五万活尸,而且还在越来越多,现在骑兵都无法出城了。 她计算过,以宿迁六米左右的城墙,500到800只活尸就能堆成足够爬上城墙的户山。 她上次上城墙就看过了,其中还有数量庞大的士兵活尸,应该是从黄河—沂水前线退下来的。 待数量继续增加,城內粮食继续减少,估计不等活尸攻城,宿迁就要饿死了———— “砰————” 她闭著眼睛,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 “轰一” 方枝儿从床上支起了上半身,又一声炮鸣,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是,这是————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掀开了被子,她隨便披了件外裳,就穿著中衣跌跌撞撞朝著府外走去。 四通八达的巷道边,扶著木门,飢饿的百姓们探出脑袋,恐惧而又期待地朝著声响的方向张望。 “轰轰轰—— ” 伴隨著炮响,人们仿佛能听到成群蚂蚁在耳畔奔跑的声音,那是活尸在涌潮。 援兵来了?那是援兵吗? 不少人恍然发觉,已经二月了,二月了———— 自上一次难民船离开,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在尸群包围中居然坚守整整一个月! 在粮仓见底的前一天,援兵终於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扯著人们呜呜的抽噎声划过脸庞。 他们早已没法大叫,闭著嘴巴,只剩泪水在肚子里流。 街道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方枝儿仰起头看去。 那是朱慈烺,他黑衣駑马,带著繆鼎言、王台辅等人从街道上奔驰而过。 他马也黑,甲也黑,唯独披了一条红色披风。 那鲜红的披风被风捲动,向两侧展开,仿佛展翅在飞。 “方秘书。”他脸上仍然是寻常的表情,好像早已料到,“虽然晚了几天,但刘总兵还是到了,快去穿上衣服去迎接吧。” 什么刘总兵啊,必定是史可法到了! 虽然不知道史可法为什么会来,可来了便是最好的消息!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里胡乱套上衣服,跟著人流上了西镇黄门。 远远望去,黄河水面上果然驶来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无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缝城的吊篮里缓缓上升。 “那是谁?”方枝儿朝左右问道。 阎尔梅此刻也骑著骡子来了,他得意地看了一眼方枝儿:“必是史督师来了。 果然,果然是史可法! 方枝儿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终於,她终於走运一回了。 隨著绞盘摇动,那身影渐渐在雨中清晰,方枝儿也能看清这位鼎鼎有名的史督师的模样。 还挺帅。 白面朱唇,相貌俊美,穿一身红罩鱼鳞叶片甲,佩腰刀,身量更是肥壮高大———— 误,不太对,这是史可法吗? 方枝儿揉了揉眼睛。 史可法不是“短小精悍,面黑”吗?你是谁? 不等方枝儿想明白,便听她身后阎尔梅发出了一声走调的惊叫:“————东,东平伯? 1 “” 东平伯————等等,东平伯! 方枝儿原先迷糊微闔的双目缓缓睁大————东平伯,那不是刘泽清吗?! 不儿,怎么是你来了?! 难道是朱慈烺的那封求援信起作用了? 不对啊,当初崇禎下令叫你来北京勤王你死活不挪窝,朱慈烺身份真假不知的假太子发封求援信你屁顛屁顛就来了? 要来也该是史可法来啊,你怎么会来呢? 这怎么可能呢———— 方枝儿僵立在寒风之中,满脑袋浆糊,不应该啊。 难道,真像朱慈烺所说,刘泽清的確是忠臣?她的大清真的篡改了史料? 第71章 恢復名誉李闯王 第71章 恢復名誉李闯王 与方枝儿的迷茫不同,朱慈烺此刻却没多少复杂情绪。 要说有的话,只是一点点对於刘泽清来太晚的埋怨。 他刘泽清来救大明太子,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活尸围城宿迁,他就如英宗,活尸就如杨洪,刘泽清便是也先。 这依旧是土木堡之变的重演! 看看方枝儿与阎尔梅那副震撼成石像的模样,朱慈烺便是摇首,还是《真史》看少了。 读史,可以瞑目啊。 “太子殿下—— —“ 两声尖利的呼喊打断了朱慈烺的思路,他抬头,那声音是从刘泽清身侧传来。 都不等竹筐停稳,刘泽清还没站起,身边便窜入两名青衣老公。 两人在湿滑的砖道上一阵狂奔,翕忽一个滑跪,到朱慈烺腿边正好停下。 他们大哭,抱住了朱慈烺的两条大腿。 “殿下!真是殿下!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先帝的血脉了! ,,“先帝殉国,咱家不能隨死,苟活至今,就是为了今天能再见殿下一面啊!” 两人抱著朱慈烺的大腿痛哭一阵,便爬起身来:“殿下,您千金之体,怎么这般憔悴瘦————” 话说一半,两名老公却把话噎住了,呆呆地看著朱慈烺。 太子殿下长大了些,眉目如记忆中差不太多,就是这身形————怎生比之前壮了这么多? 至於精神头,相比於周围人的形容枯槁,太子简直燁然若神人。 宿迁的小米这么养人吗? 不过两人是带著任务来的,还是飞速找到了发力点。 “殿下,您,您这都破相了,定是受了不少苦了,是不是那闯贼所致?” “哎呀,太子御容,这,这,这闯贼真不是人,杀了君父还要折磨殿下————” “住口!”原先还没甚表情的朱慈烺,此刻突然大怒,“李闯王乃我大明郭子仪,岂是你们能隨意污衊的,掌嘴!” 李自成是大明的什么? 正在爬出竹筐的前东宫內侍李继周一个愣神,差点滑下去。 反倒是刘泽清神態自若,轻鬆跳上了城墙,回头直直看著李继周的表情。 见李继周的表情从愣神变为激动,再是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才神色一动,迈步上前。 在旁人呆滯的目光中,两位卫士当即跳出,啪啪啪便是几个嘴巴子,將两位老公扇得晕头转向,大呼饶命。 此刻的朱慈烺真是火冒三丈,他对这二位公公本来还挺有好感,不想这一发言,居然是这等言语。 给李闯王恢復名誉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这边两名老公被打完,反倒找回了些许过去熟悉的感觉,连忙小碎步候在了朱慈烺身边。 这时,那旧东宫內侍李继周这才迈步上前,他仔细端详了朱慈烺许久,泪水渐流。 自北京一別,太子先沦丧於闯贼之手,又丧於建奴之手。 今日再见,不仅容貌略变,就连脸颊处都多了一道半指长的暗红蜈蚣疤。 当年在宫中,太子殿下可是磕碰都未曾有过! 一时之间,甲申国难,满清入关,国讎家恨一齐涌上来,李继周鼻端像是灌了陈醋,开口就是一声心酸至极的哽咽:“小—爷—” 朱慈烺眨了眨眼:“你是?” “————我是李继周啊,您的李伴伴!” “哦,是李伴伴啊,我前段时间落水,忘了好多事,你长大了,我都不认识了。 1 见朱慈烺这副大大咧咧的神色,李继周面色略变,扭头看向身后正扒著城头上来的宽袍书生。 太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宽袍书生像是早有预料,只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个时候,原先还矜立的刘泽清才姍姍下拜:“臣东平伯刘泽清,救驾来迟,死罪,死罪啊!” 朱慈烺立刻扶住其双臂:“我素知刘总兵乃我大明忠良,君能来救驾,实乃我之大幸!”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朱慈烺豪迈大笑,“尔救驾有功,此举不仅是扶我之腰,更是扶大明之腰。” 说著,朱慈烺便从腰上的四条腰带上拆了一条最细的下来,拦腰系在了刘泽清腰上。 “从今往后,我就不需要这条腰带,来为我提胆气了!”朱慈烺不容推辞地压下刘泽清的手臂,“求援信收到了吧?” “————收到了,那门房果是————文————”说到此,刘泽清压低了声线咕噥,然后又立刻回復正常,“我已將其打將出去。” “好好好,不愧是我大明武官。”朱慈烺朝刘泽清挑了挑眉,而刘泽清同样还以瞭然之色。 旁人可能不明所以,方枝儿却是感觉天都要塌了。 夭寿了,不是,你刘泽清真是收到求援信来的? 不不不,这这这,不可能的,这,怎么会呢? 难不成王台辅那三步加偷梁换柱是真的绕过了文官集团?文官集团真的出现了? 方枝儿感觉此刻不仅是小脑,就连大脑都跟著萎缩了,这没法解释啊! 不说方枝儿,阎尔梅同样两眼发懵,额头密布汗珠。 史督师收到求援信没有来,刘泽清收到《大明真史》来了? 这句话他能看懂,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刘泽清也从《大明真史》中咂摸出什么味道来了?还是史督师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太子落到史督师手中尚还好,要是落到这刘泽清手中,他可是与马士英阮大鋮是一伙的啊! 尤其是太子,还是疯的! 阎尔梅只觉大脑仿佛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两人的心思,朱慈烺没去管,反而问起了更重要的问题。 “我上表朱由崧,让他封我为督军太子的事,南京回消息了吗?” “史督师的奏本早发往南京了,可惜白面文官终究误国,汹汹物议,迟迟不出结果,臣这才救驾来迟啊————” 朱慈烺这才恍然,只是他还没开口安慰就听旁侧一身冷笑。 “哈!”那位头戴黑巾,面容削瘦清雅的中年儒生走来,“东平伯真是贪天之功,若非我等復社士子奔走,你能动弹?这运民船队有一半都是我们復社提供的!” 儘管被这宽袖儒服的书生当场揭穿,刘泽清却是仿佛没听到一般,仍旧言笑晏晏。 见刘泽清脸皮如此之厚,宽袍男子也不继续追击。 “殿下。”他打量著朱慈烺,极为標准地下拜道,“学生侯方域,奉史督师之命,接太子殿下往扬州一敘。” 侯方域觉得太子爷没有理由拒绝,不管他是真是假。 要说这天下谁最是太子的腰胆,那就只有东林党。 要知道,这弘光帝,福王朱由崧可是马阮等逆党浊流扶上去的。 他们必杀尔! 去年腊月妖僧案,阮大鋮大兴党狱,开列了一份以十八罗汉为首的名单,多达一百四十三人,皆系东林—復社中人。 甚至史可法、姜曰广等人都在其列! 若不是马士英害怕事情演变成党錮之祸,不可收拾,这才叫停了妖僧案,只杀了妖僧大悲一人便了结。 儘管党未成,可在野的东林党人还是如芒在背。 所以史可法公开上奏称烈皇太子可能还在,身陷宿迁的事情一下就点燃了他们的热情。 只可惜高杰部正与刘良佐部在凤阳—庐州一带发生了一些迸脑浆子的小摩擦,史可法不得不前往斡旋。 所以才派幕下的侯方域亲自过来,正好侯方域也是復社的代表,四公子之一,特来面见与接回太子。 “哈哈,我不去。”朱慈烺当即回復。 “为何?”侯方域抬起脑袋,“扬州真是一等一的繁华地,饶是这战乱都未减其风采,太子若至————” “我大明向来天子守国门。”朱慈烺直接打断他的话,双手背於身后,“国门在哪里,天子就在哪里!我要去淮安!” > 第72章 舟中夜谈 第72章 舟中夜谈 ”古古(阎尔梅號古古),你和我说实话,这太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將这楼舫的窗户一关,侯方域转过身来第一句便是如此。 阎尔梅不假思索:“当然是真的。” 说完,他还疑惑反问:“白日时,李公公还有二位老公不都看过了吗?” 听到此话,侯方域不说话,只是挥手驱赶走了侍女才坐到了阎尔梅对面。 船舱狭窄,安著一张罗汉床,两人对坐,桌上摆著烛台一盏,酒壶一只。 侯方域拿起细颈圆腹的青花执壶,给自己与阎尔梅各倒了一杯米酒:“两位老公与那李继周,都是咱们的人。” “那白天是?” “若是一丁点都不像,他们反倒不会这样,能有这番表现,说明大体还是说得过去的。” 阎尔梅迅速捕捉到了侯方域口中的那个“说得过去”:“朝宗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京士绅百姓早已对太子翘首以盼。” “意思是在你们眼里,烈太子是不是真活下来了並无所谓?”阎尔梅的脸阴沉下来。 侯方域垂下眼皮,转动著手中的小酒盅:“烈皇太子活著当然重要,可是今年已然是弘光元年了。” 阎尔梅沉默片刻,倏忽拿起酒盅就將米酒一饮而尽。 侯方域倒是劝道:“我等愿为太子之腰胆去抗衡奸臣,可也需要太子为我等之腰胆来扬大义啊。” “腰胆吗?应该是顶包吧?”阎尔梅讽刺道,“义在哪里?” “攘外必先安內,古古,马士英、阮大一流只要仍掌权柄,朝局就不可能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阎尔梅紧紧盯著他的脸:“督师的意思呢?” “尚未决断。” 说到这,阎尔梅与侯方域只是相视一声苦笑。 侯方域是在为史可法每每的犹豫动摇而苦笑,阎尔梅苦笑的则更多。 太子的身份暴露,到底是会成为稳定政局的砝码还是党爭的工具呢? 在此之前,他以为是前者。 疯掉的烈太子,如果与史督师合作,借著大义说不定可以压制江北四镇以减少內耗。 可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在得到太子后,他眼中的群贤迫不及待地想把他运去南京,作为攻击逆党的工具。 党爭了就会亡国,可寧愿亡国也要党爭! 或许文官集团並不存在,但太子对文官集团的看法却是真的。 他娘的,社稷怎么成了这么个样子! 一念及此,阎尔梅便觉胸口压了一块重冰,非热酒不能化解,便一杯又一杯地喝了起来。 侯方域只当他是在宿迁待久了,馋了,便一杯一杯地给他倒酒。 “说到这个,求援信史督师收到了吗?” “收到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是史督师递的奏本?” “那史督师为什么今日没来而是刘泽清来的,而且援兵这么久才到?” “督师,没兵了。” “没兵了,怎么会呢?”听到这个消息,阎尔梅真的诧异了。 督师除了於梦里的理想状况下在名义上节制四镇兵马外,也有自己的军队。 有督师標营,有庄子固的赤心营(700人),还有刘肇基、李棲凤部(宿邳就是此两人光復的),以及当地的卫所军。 除此以外,还有何刚留下的,按戚家军编练的二千金华浙兵水师。 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战兵辅兵一起算,也有万余,更有火器战马船只等。 去打清军可能会一头攒死,但来解围宿迁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督师先驻扎在白洋河镇,虽三令五申,但仍是有士卒带窑姐入营,结果那窑姐是个疫民————” “好了,不用说了,你就说死伤多少吧?” 后续的事情,哪怕侯方域不说,阎尔梅都知道了。 “尸祸爆发时就损失了泰半,爆完尸祸死伤逃亡得有2000余,可用之兵估计5000上下。” 史督师名下各营的具体人数,就连侯方域这个幕僚都不知。 因为大小军头们並不会报出准確的粮餉,有人空餉吃的多,有人吃的少,甚至还有人自筹粮餉。 所以只有千这个单位上的大概数字,並不知具体人数。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只有督师標营的3000亲军。 “那督师现在在哪儿?” “凤阳,调解三镇矛盾去了。”说到这,侯方域都忍不住连干三杯“还是那翻山鷂(高杰绰號)的事!” 高杰在归德府遭遇的活尸南下退到了徐州,在徐州又遭遇尸潮再次退到宿州,凭藉烈山以抗衡尸潮。 当年对江北四镇的划分,高杰镇徐州,刘泽清镇淮安,刘良佐镇凤阳,黄得功镇庐州。 由於尸潮南下,高杰部损伤不轻,又害怕道路断绝被围困,就准备带兵南下凤阳,再回扬州。 刘良佐一怕引狼入室,二望瓜分高部兵將本钱,死活不让路。 黄得功更不用说,在土桥事件中两人早有旧怨,此时更是落井下石。 高杰的性格,面对这两人,自然也是不会低头的。 如今三镇在尸潮前线,今天我袭你营地,明天你截我粮草,几欲大打出手,搅得史可法一时都脱不开身。 “唉,国事多舛啊————”阎尔梅又饮了一杯。 “此番先不谈,我倒有一事问你。 “何事?” “你老实告诉我。”侯方域抬起了执壶的壶嘴,“太子到底是不是疯的?” 抬起脑袋,阎尔梅醉眼朦朧地看著侯方域。 换做是一个月前的阎尔梅,此刻就该告诉侯方域朱慈烺的真实情况了。 但现在,他只是將袖子里的注释版大明真史往怀里藏了藏:“因为之前落水外加活尸事件,的確有点举止失常,但要说疯那还不至於。” 想把太子送去南京和福王打擂台,想都別想。 换做以往,换做是普通疯太子,说不定阎尔梅都要犹豫。 如果是个品行一般的,乾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这一次他做不到,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最开始不分青红皂白抓他下狱,后来醒悟才释放他。 第一次给刘泽清写求援信不成,第二次就知道给史可法写求援信。 今天侯方域在太子面前大放厥词的时候,阎尔梅都差点跪下来求他別说了。 但你猜怎么著太子,今天居然没亲手打人?! 换做一个月前,侯方域这么说话,太子抄著廷杖就上来了。 这说明了什么? 太子的病情正在逐渐好转,他在一点点进步啊。 太子的病,能治! 尤其之后在城內的表现,更是让阎尔梅都钦佩不已。 人人都知道越到绝境越不能乱,可真正能在死亡与绝望面前泰然自若的能有几个? 援军久不至,数万活尸围城,粮仓內的粮食一天天减少。 可殿下在宿迁城內,饭照吃,觉照睡,硬生生撑到了援军的到来,此举可比谢安之小儿破贼了。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再问太子从邳州到宿迁的种种,漕船求生、杀姚戴魁夺城、保境安民、亲征拿回漕船———— 太子,有能啊! 这是中兴之主,万不能让其落入党爭中去。 “当真?”侯方域眼中满是狐疑,“太子晚膳时和我说,皇位是借给福王的,他迟早要来取。 如果福王不服气,就各领一万人马,摆开架势,看谁得胜回朝,看谁全军覆没。” “咳咳咳——”咳嗽一阵,阎尔梅拍著桌子才缓过来,“那是气话,气话!” “难说。”侯方域捋著下巴的三綹鬍鬚,“我看他挺认真的。” “你觉得一个疯子能在尸潮中孤立无援地支撑两个月吗?换做你侯方域呢?” 侯方域虽是文人才子,从小和父亲学习军务,想来负才略,喜谈兵。 阎尔梅当初在徐州募兵,又给史可法当过幕友,对於军务也不算陌生。 尸潮来临之际,大多数城池都会在第一波的毫无准备中被活尸突袭陷落。 少数坚守下来的城池,往往又会因为疫民入城以及城中民人失控而陷落。 所以宿迁前后能从崇禎十七年腊月守到弘光元年正月,真的是一个奇蹟。 “那可不一定,给我个机会————” “得得得。”阎尔梅挥舞著筷子,快让他別说了,“就说今天宿迁百姓上船,你能做到吗?” 侯方域的脸色这才凝重起来。 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提前告知,没有任何文书传递的情况下,足足四千余丁口,甚至其中有老弱妇孺。 一日內,就全部运上船了。 最离谱的是,朱慈烺只是吆喝了一声。 像侯阎二人这种处置过军中杂务的人,才知道这喝一嗓子的含金量。 就像把大象放入箱子的三步,说著简单,可真正执行起来就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朱慈烺的所作所为,就是真的打开箱子把大象塞进去,然后扛起来就走了。 眼珠子一转,侯方域这才压低了嗓门:“你的意思是————太子在装疯?” > 2 第73章 舟中日谈 第73章 舟中日谈 站在甲板上,侯方域注视著眼前一艘艘扯满了帆、装满了百姓的大小船只,心思却不在其上。 对於阎尔梅的说法,侯方域其实是半信半疑的。 淮安、扬州乃至整个江南,一直都有传言说太子已经疯了,但他们向来认为那是朝中逆党故意传的谣言。 目的嘛,自然是要证明这位太子是疯子,正因为如此,所以对皇位没有资格啊没有资格。 故此,侯方域才要確定。 从其见的这几面来看,言行虽荒诞,可做的事都是相当靠谱的。 那太子装疯是为了什么呢? 既然没有疯,他选择留在淮安又是因为什么呢? 船首划破银丝绸般的水面,水波的光影反射在侯方域脸上,將他的脸映的阴晴不定。 难道是———— 若果如他想的这般,那大明又要出一位世宗般的天子了! 这对朝局————是好还是坏呢?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侯方域念头刚起,身后朱慈烺吟诗的声音便响起。 仿佛被点破了念头,他猛地一个激灵,转身就想与朱慈烺问好。 “太子————呃。”侯方域刚想下拜问安,可看到朱慈烺的那一剎那,话语就卡在了喉咙里。 太子殿下与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依旧燁燁若神人,圣质如初见。 问题是他穿的这件袞龙袍,怎么是黑底白龙————不是,他从哪儿弄的? 谁怎么大胆,敢做这种明显违反礼制的袞龙袍? 再看其配饰,左佩刀,右佩铁骨朵,腰上还从上到下繫著整整三条腰带。 侯方域迷茫了,太子真的没有疯吗? 朱慈烺望著侯方域迷惑到愣神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迷惑文官集团的手段已经起效果了。 对於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来说,一顰一笑,一举一动都是手段。 如世宗写的这两首诗,绝对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对文官果然有强控。 世宗不仅仅是化学家,更是权谋学家。 我大明皇帝真是人才辈出。 自从认识到文官集团中存在派別,以及敌强我弱,敌暗我明后,朱慈烺就知道得吸取教训。 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要学习世宗,以一种模糊的態度,对文官集团进行战略欺骗。 “侯先生,为何在此怨嘆啊?” “学生是为我大明朝之忧而忧,一时失神,竟然在殿下面前失仪,实在失態。” “是有何忧?国事乃我家事,你尽可说得。” 侯方域眼珠子一转,便存了几分试探之意,故意將宿州、凤阳、庐州三地三镇的纠纷说了出来。 “竟有此事?这不简单。” 侯方域略带考较地笑问:“哦,莫非太子爷有良策?” 朱慈烺成竹在胸:“嗯,待我修书一封,让他们哥仨给我一个面子,各自罢兵,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外面去,丟人显眼。” 说实话,侯方域向来自认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但在朱慈烺眼前,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没法接话了。 刘良佐、黄得功、高杰哥仨,他是真没想到这三个名字还能与哥仨连起来用。 侯方域望向不远处的阎尔梅,这就是你说的没疯? 阎尔梅当做没看到,只是低头看著黄河。 这河水可真河水啊。 说到亲征,朱慈烺是自己动手派的,说要给三镇调解矛盾,立刻就要给他们调解矛盾。 “方秘书,取纸墨笔砚。”朱慈烺拔腿就朝官舱中走去,边走边喊。 片刻后,顶著两个黑眼圈的方枝儿捧著纸笔走来,轻巧地放在了朱慈烺身边:“爷,您的纸笔。” 虽然她疑神疑鬼了一晚上,可到了现在,却还是冷静了下来。 刘泽清收到求援信来了,方枝儿已然有了一个大概猜想。 首先,刘泽清是忠臣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所以必定是信件出了问题。 其次,不管是侯方域还是刘泽清在话语中都提到了是史可法上的奏本。 所以方枝儿认为,有极大可能是船上的两个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换信。 想要解开这个谜团,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行了。 那就是等到了淮安之后,问一问穆虎他们是不是在船上因故未曾换信,或者就是穆虎忽然醒悟把求援信带给了史可法。 至於朱慈烺的奇装异服,方枝儿早已麻痹,只是静静候在一侧。 如今之情形,虽然暂时从宿迁脱困,虽然换信事件给方枝儿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但形势比人强。 如今通过阎尔梅—史可法—高杰—大清这条路走不通了,暂时还没找到新的下家,只能先留在朱慈烺这个小朝廷中。 方枝儿经过之前种种,已然彻底领悟到这明末乱世的情况,更是对尸潮横贯开封—徐州的情况而心焦。 不说別的,光看这三镇在淮西这一通斗就知道南明迟早要被尸潮吞没。 真不是方枝儿看不起南明,她知道清朝烂,明朝也烂,封建王朝都一样烂。 既然都烂,我为什么不去投奔最后的胜利者呢? 天吶,多鐸大人,您到底什么时候才南下啊? 在此之前,方枝儿都得老老实实跟在这个明粉身边。 至少她大概明白了其套路,虽偶有妙手超乎她的预料,但正常应付还是足够的。 这边方枝儿在胡思乱想,朱慈烺笔走龙蛇,早就写好了给三人的信。 他所写的內容並不复杂,简单来讲,就是希望三人能够学习罗汝才、李自成、张献忠等前辈忠臣,相濡以沫、相敬如宾,不要窝里斗。 將信件转交给侯方域的方枝儿神情复杂,而侯方域神情更是复杂,这是人能写出来的信吗? “你把此信寄给史可法,把此信交由三人一观,即可消兵。” “————晓得了。”侯方域扯了扯嘴角,打定主意今晚一定要好好问问阎尔梅太子真没疯吗? “等等。”朱慈烺叫住了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你顺带再帮我传个话,给你上面的人。” “给史督师吗?” “別装傻,也別试探了,是更上面的。”朱慈烺的笑容在阳光下无比灿烂,“告诉他,君为于谦,惜我不是英宗!” “太子何意味————” 朱慈烺似笑非笑,甩了甩袖子,便朝著甲板走去。 “君为于谦,惜我不是英宗”的意思就是你是于谦那样的东林党,可我不是英宗,你想要糊弄我却不容易! 你侯方域来,不就是来试探我的吗? 朱慈烺说此句,有两个目的。 一是警告对方自己早已知道其存在,不用再藏了,叫他们明面上来谈判。 二是表现出强硬的態度,表示我可以被收买,但你別想糊弄我,扬州这个价码可不够! 当然,这都是谎言。 他最终的目標毕竟不是与文官集团媾和,而是借著谈判的战略模糊期以爭取足够多发展的时间罢了。 望著朱慈烺的背影,侯方域却感觉背后渐渐生出了一团冷汗。 他怎么知道这是虞山先生的意思的?他知道刚刚自己在试探他了? 是猜的?还是真的想到了? 那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阎尔梅没说错,这太子不仅不疯,而且还聪慧异常? 那他这疯,是在演给谁看呢? 不理会侯方域的心惊后怕,朱慈烺走上甲板,扶著船舷眺望。 远处的淮安,已然隱隱进入视线。 崇禎十八年的仲春二月,淮水初泮,东风微厉。 大大小小的舫船漕船数百,帆檣如林,接头衔尾,驶入南锁关厢的码头。 官河船影,银花乱溅,接著便是嘈杂的人潮声。 炊烟如带,横亘河岸,酒浆、饼饵、薪炭、布帛铺子,比比皆是。 每有一船停,便见漕丁船客蜂拥上岸,沽酒痛饮,买物易钱,喧呼笑骂,市声相杂。 近处能看到南锁关前设有总漕坊,坊高丈余,题“重臣经理”四大字,乃万历年间所立。 在远处,就是青砖包裹的三丈高的城墙,仿佛天际一道青山横飞,竟是飞鸟与朱旗共舞。 “淮安城真不愧为徐州第一雄关啊。”朱慈烺忍不住讚嘆道。 第74章 傅青主 第74章 傅青主 淮安是京杭大运河上的枢纽城市,在汉代亦属徐州郡县。 自宋代杜充决堤以来,黄河长期夺淮入海,导致了洪泽湖的形成。 简单理解就是,原先黄河是在山东以北入海,夺淮后跑到山东以南,跟淮河一起入海了。 淮安位於黄河、淮河、京杭大运河三条河流的交匯处,因此古来就有“南北噤喉,江浙衝要”之说。 淮安以山阳县作为附郭县,有旧城周一十一里,新城周七里,新旧城之间还有一里多长的联城。 这也是为什么朱慈烺会称讚淮安是徐州第一雄关,相比於五里之郭的宿迁,淮安真是雄城。 隨著漕船的靠岸,宿迁的难民流著激动的泪水,高呼著太祖之名便下了船。 见到朱慈烺下船,他们更在来往商贾民眾好奇的目光中,对著朱慈烺连连叩首磕头。 对於这群宿迁卫民眾,繆鼎言主张留,王台辅主张由其去。 朱慈烺最终採取了王台辅的建议:想留在淮安的就留下,害怕活尸或有亲友要投靠的,可自行离去。 得知朱慈烺愿意任由他们离去,不少人都大鬆了一口气。 “多谢殿下,多谢总舵主。” “虽然在此一別,但咱们都是洪门中人。” “对,但凡您有用得著的地方,吩咐一声,我们水里来火里去。” “若无大明在,我愿不出生!” 朝著他们挥挥手,朱慈烺带著一帮人马,瀟洒地骑马离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最终只有300户人愿意留在淮安,剩余的大多都跑去扬州乃至南京等安稳地带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苛责每个人都有朱慈烺这样的神人意志。 朱慈烺並不觉得气馁,他能带出这4000人一次,就能带出第二次第三次,whocars? 再说了,到了淮安,与外界有沟通了,选择面就大多了。 以前可能招揽不到,自己如今有了太子的身份还怕招揽不到吗? 他已吩咐手下四大文盲,发动人脉去徵募新人。 杨靖邦当了十年营兵,打仗没学会,军民关係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说是能介绍来好几个附近的河盗绝活哥。 如张人將,门生故吏遍布深山老林,而且都是有经验的技术兵种。 再如繆鼎言,亲朋好友五湖四海,全是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满餉性价比极高。 晁霸这响马更不要说了,桃李满天下了可以说是。 在淮泗这一带,他晁霸的旧部老弟兄义气山东那是,一个带一个拉出几百人不成问题0 武力上聚集了这些豪杰共襄盛举,政治上更是有王台辅引荐。 他已经向之前在国子监中组建的文社好友发信,將其引荐到太子门下。 他拍著胸脯保证,都是与復社东林不对付的武文官。 其中一人正从泰州赶来,过不了几日便能抵达,据说对太子绝假还真的自在童心非常喜欢。 当然,朱慈烺肯定是不能全收的,他要像当初面试王台辅与四大文盲一样一个个面试。 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资质当武官的! 本来太子入城,刘泽清是准备大摆一桌宴席,將漕运总督田仰、山东巡抚王燮都请来大吃大喝一番的。 他看朱慈烺旁边的王台辅虎视眈眈的模样,还是决定先安置了太子,明日再行酒宴。 本来刘泽清是准备把朱慈烺安排在他府上的,但朱慈烺坚决要和三小营在一起。 刘泽清拗不过朱慈烺,只能从城內选出一座別业,將那別业主人赶出去,正好附近閒置的民房能安置朱慈粮手下这300户。 “这间別业前两天刚打扫过。”刘泽清咧嘴笑著,“委屈太子爷先住这了。” “我看也没什么不好,咱们武官不爱宫室楼台,爱的是勒石燕然、全球布武。” “哈哈哈正是。”刘泽清跟著附和道,乍一看倒如豪迈书生一般。 就是其双眼眯起时总是阴鷙如蛇,叫方枝儿不寒而慄。 这刘泽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最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刘泽清留下二十名精壮亲兵,在门口守卫,便回了自家的宫室。 见刘泽清离去,方枝儿实在忍耐不住低声道:“爷,我总感觉这刘总兵不太对。” “放心,关羽张飞会害刘备吗?” 未必! 方枝儿是真的觉得未必,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刚要再劝,可朱慈烺却早就捂著耳朵跑了。 她追了上去,想要再劝,却发现朱慈烺在桌前写著什么。 她害怕是真史,犹豫一会儿不敢上前,还是嘆息一声走了。 但其实朱慈烺写的並不是真史,而是接下来可用的国策。 朱慈烺目前初步想到的,就已经有【册封李自成为代国公】、【建立永乐大学】【恢復大明宝钞】【清杀蓝玉残党】等等国策。 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毕竟要等获得“督军太子”这个淮安最高统治者头衔才能执行国策。 但朱慈烺决定先想好,再执行。 毕竟上表朱由崧要一个督军太子的位置,在朱慈烺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作为天子守国门去了,你皇位都是我贷给你的,给我一个太子身份和节制四镇兵马的督军权力怎么了? 他甚至考虑到两个天子会贬值,所以主动让了一步,只要太子。 否则到时候扬州一个明,南京一个明,谁不正统谁尷尬。 反正朱慈烺不尷尬。 而且这更是一种试探,为的就是確认这弘光帝到底是寧王还是建文。 如果是寧王那还好说,只要不爆心学叛军,哥俩完全可以配合著唱双簧。 如果是建文帝,朱慈烺也不介意对堂伯来一次逆靖难。 这边书写了一会儿,正准备把王台辅叫来商议,他却是听到了一阵篤篤的敲门声。 “谁?” “爷,您之前下了招贤令,阎尔梅引荐了一位,可以充当隨军大夫的————” 大夫? 朱慈烺神色凝重起来,难道是训练有素的大夫? 阎尔梅介绍来的————哦,原来如此,朱慈烺瞬间明白了。 不愧是文官集团,站在敌人的角度,朱慈烺都不得不讚嘆他们的效率。 上午才和侯方域说叫人来谈判,这晚上就有人来了。 他换上黑龙服,除了二进门的院子,果见竹林旁阎尔梅身侧站了一个陌生人。 阎尔梅这圆脸身旁站著的,却是一个脸庞瘦削、竹竿似的人物。 他穿著道袍背著药囊,居然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姿態。 “未曾向您介绍,这是我之好友傅山,此时恰好也在淮安,便想与您引荐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阎尔梅说出这句话时显得有些侷促。 “哈哈哈,那真是太凑巧了。”朱慈烺心照不宣地看著傅山,“傅先生不如到屋內聊?” 傅山回首看了眼阎尔梅,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才跟著朱慈烺走入了屋內。 阎尔梅一直站在门口,看著傅山的背影与朱慈烺一起消失在门后。 青主,就靠你了。 太子的疯病,可一定要能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