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瘾》 第1章 姐姐的礼物 普吉岛的落日美得惊心动魄。 沈鳶靠在度假別墅的露台上,海风拂过她精致的小脸,带著咸湿的气息。她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裙,衬得肤若凝脂,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二十三岁,华国沈氏集团的独女,顶级白富美,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家世、財富、美貌、商业天赋。她被家人保护得太好,眼里还保留著那份罕见的纯粹。 “鳶儿,车准备好了。”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沈鳶回头,看见养姐沈念秋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她穿著一身简约的香奈儿套装,气质温婉,和沈鳶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亲姐妹。 “念秋姐,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夜市吗?”沈鳶有些期待,“听说很有名。” 沈念秋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当然,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当然要好好体验。我查过攻略了,那个夜市很安全,有很多游客。” 安全。 沈鳶不疑有他。从小到大,念秋姐都是最照顾她的人。她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甚至一起出国留学。念秋姐总是温柔体贴,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在她难过时轻声安慰。 她从未想过,这份温柔之下,藏著怎样的恨意。 夜幕降临,两人坐上了预约好的车。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沉默寡言,眼神却不时从后视镜里瞥向后座的沈鳶。 那种目光让她有些不適,下意识往沈念秋身边靠了靠。 “別担心,很快就到了。”沈念秋拍拍她的手,笑容依旧温柔。 车子驶离繁华的旅游区,道路越来越偏僻,两旁的路灯也变得稀疏。沈鳶终於察觉到不对:“念秋姐,这是去夜市的路吗?” “是近路。”沈念秋轻声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看她。 沈鳶的心突然揪紧。她拿出手机,想要给家里发个定位,却发现信號已经消失。 “念秋姐——” 车子猛地停下。 四周是浓密的树林,没有灯光,没有人烟。黑暗中,几个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炼,脸上堆满了淫邪的笑。 沈鳶的手脚瞬间冰凉。 “沈小姐,请下车。”司机打开车门,粗暴地拽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沈鳶拼命挣扎,“念秋姐!念秋姐救我!” 沈念秋缓缓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切。 “念秋姐……”沈鳶的眼中燃起希望,“他们是什么人?你快报警——” “报警?”沈念秋轻轻笑了,那笑容陌生得可怕,“鳶儿,你真的太天真了。” 沈鳶愣住。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沈念秋走近她,声音轻得像在诉说情话,“从小我就看著你,要什么有什么,穿最好的裙子,上最好的学校,所有人都围著你转。我呢?我只能捡你剩下的。你对我的好,你以为我会感激?那不过是施捨,是可怜!” “不是的,念秋姐,我从来没有——” “够了。”沈念秋打断她,“我恨你这张脸,恨你的天真,恨所有人对你的宠爱。你那个未婚夫,从小就只看得见你,我对他那么好,他眼里却只有你。你以为我真的愿意陪你来泰国?我是来送你下地狱的。” 沈鳶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相信,陪自己长大、最信任的人,竟然…… “巴颂先生,人交给你了。”沈念秋转向那个矮胖男人,“按我们说好的,她身上的东西都归我。” 巴颂贪婪地打量著沈鳶,口水都快流下来:“放心,沈小姐,我们合作愉快。” 沈念秋从沈鳶手上夺过她的爱马仕包,翻出手机。她熟练地开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沈家所有人: “爸妈,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们。我不想过你们安排的人生,也不喜欢温时予。我在旅途中遇到了此生挚爱,我要跟他走,去过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別找我,我会好好的。对不起。——沈鳶。” 发送。 关机。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沈鳶,转身坐进了来时那辆车。 “念秋姐!念秋姐你不能这样对我!念秋姐——” 车子启动,尾灯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小美人,別喊了。”巴颂一把抓住沈鳶的头髮,把她往另一辆车上拖,“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像你这样的大美人,可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沈鳶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巴颂的手臂,换来一记重重的耳光。 “老实点!再闹就把你舌头割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她。她被塞进麵包车,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车子在顛簸的土路上行驶,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停下来。 她被人拖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沈鳶的血液瞬间凝固。 高墙,铁丝网,探照灯在夜色中扫过。门口站著四个持枪的守卫,清一色的黝黑皮肤,眼神冷漠得像在看死物。铁门上掛著一个牌子,用泰文和中文写著——私人领地,擅入者死。 这不是什么普通园区。 这是地狱的入口。 她被推进铁门,身后的门轰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像丧钟,敲在她心上。 穿过一片空地,她看见了第一栋建筑。 那是一排低矮的铁皮房,窗户被铁条封死,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开著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过小窗,她看见里面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呆呆坐著,有的在低声哭泣。 “看什么看!快走!”押送的人推了她一把。 她踉蹌著往前走,经过那排铁皮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哀求声:“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家里还有孩子……” 然后是电棍的滋滋声,和悽厉的惨叫。 沈鳶浑身发抖,几乎走不动路。 她们继续往前走,来到另一片区域。这里的建筑稍微好一点,是一排两层小楼,但窗户同样被封死。门口站著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穿著暴露的衣服,眼神空洞得像行尸走肉。 “新来的?”一个瘦削的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著沈鳶,那目光像在看一块肉,“这个成色不错,送去b区?” “先別急。”押送的人说,“刀哥要亲自过目。” 第2章 B区的恐怖 b区。 沈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隱约猜到,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被带进一栋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有的门虚掩著,她不小心瞥见里面的场景—— 一个男人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女人一动不动,眼睛望著天花板,像死了一样。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別看了。”押送的人冷笑,“以后你也会在里面。” 沈鳶的眼泪夺眶而出。 终於,她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里坐著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脖子上纹著狰狞的图腾,嘴里叼著烟。他上下打量著沈鳶,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极品啊。”他站起来,走近她,伸手要摸她的脸。 沈鳶猛地往后缩,躲开了他的手。 刀哥的眼神一冷,隨即笑了:“还挺烈。” 他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抽著烟。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沈鳶摇头。 “这里是园区。”刀哥说,“但我们不做电信诈骗那种小生意。我们做的是——”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人体器官、du pin、军火、女人。什么赚钱做什么。” 沈鳶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像你这样的漂亮姑娘,”刀哥的目光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价值可大了。可以送去接客,一天接十几个,接个几年,赚够了钱再卖器官。也可以直接卖器官,一个肾几十万,眼角膜、心臟、肝臟,都能卖。你这一身零件,能值不少钱。” 沈鳶的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求求你……”她声音发抖,“我家很有钱,你要多少钱都可以……” “钱?”刀哥笑了,“你以为我在乎你那点钱?你家里再有钱,能比得上我们这门生意?而且不能冒这个风险,坏了我们的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著她。 “不过你运气好。”他说,“最近有大人物要来这个城市,我们需要给他送点礼。男人嘛,最喜欢什么?当然是漂亮女人。” 沈鳶的心沉到谷底。 “所以,你暂时不用去b区。”刀哥说,“好好养著,过几天送去给那位大人物。他要是高兴了,你就能活;他要是不高兴——”他笑了笑,“那你就去b区,或者直接卖器官。” 沈鳶被拖出房间,关进一间小屋。 小屋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桶当马桶。墙角有乾涸的血跡,墙上有人用手指甲刻下的字——“救命”、“妈,我想回家”、“杀了我”。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隔壁开门,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求饶声、男人的狞笑声,还有肉体被殴打的声音。 “不要……求求你们……我听话……我什么都做……” “啪!” “老实点!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了!” 然后是更悽厉的惨叫。 沈鳶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起爸爸严厉却慈爱的目光,想起温时予温柔的笑容,想起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不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跌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她最信任的姐姐,亲手把她推了进来。 三天。 沈鳶被关在那间小屋里,整整三天。 每一天都是煎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从门上的小窗里塞进来一碗清粥和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她不敢不吃。第一天她没吃,饿得胃痉挛,浑身冒冷汗。第二天她吃了,虽然那粥有股餿味,馒头硬得硌牙,但至少能活。 她必须活。 隔壁的女人一直在哭。第一天是撕心裂肺的嚎哭,第二天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第三天——第三天已经没有声音了。 沈鳶不敢去想她去了哪里。 这三天里,她见过太多。 她见过有人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她见过门口经过的女人,衣衫不整,眼神空洞,脸上带著淤青和伤痕。她见过深夜传来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悽厉,最后戛然而止。 她见过那个叫“b区”的地方——那天她被带去厕所,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无意中瞥见里面的场景。 那是一间大厅,灯光昏暗,空气里瀰漫著廉价的香水味和某种腐烂的气息。几十个女人坐在长椅上,穿著暴露的衣服,脸上画著浓妆。她们的目光空洞,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几个男人在她们中间穿梭,像挑选货物一样,捏捏这个的脸,拍拍那个的腿。 一个年轻女孩被选中,被拉进旁边的房间。门关上,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是男人的狞笑,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鳶当时就吐了。 看守的人给了她一耳光,把她拖回小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她也坐在那个大厅里,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眼神空洞地看著来来往往的男人。一个男人走过来,捏著她的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把她拉进那个房间。 她拼命挣扎,拼命喊叫,可没有人来救她。 她看见角落里有一扇门,门后有光。她拼命跑过去,推开那扇门—— 门外站著沈念秋。 沈念秋笑著看她,那笑容温柔得像以前一样。 “鳶儿,別怕。”她轻声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命。” 沈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蜷缩在墙角,抱著膝盖,无声地流泪。 第3章 夜梟 第四天,门被推开了。 刀哥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壮汉。 “带走。” 沈鳶被拽起来,踉蹌著往外走。她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只知道刀哥今天的態度和前几天不一样——更恭敬,更谨慎,眼神里还带著一丝紧张。 “老实点,別说话,別乱看。”他低声警告。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片可怕的大厅,经过那排关押著人的铁皮房……最后,他们来到一栋独立的建筑前。 这栋建筑和园区里其他建筑完全不同。三层小楼,欧式风格,外墙刷得雪白,窗户明亮乾净,门口还种著两排热带植物。几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守在门口,神情严肃,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带著傢伙。 刀哥走过去,对著为首的黑衣人点头哈腰:“大哥,人带来了。” 黑衣人看了沈鳶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 “等著。” 他转身进去通报。 沈鳶站在门口,浑身僵硬。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但从刀哥的態度和周围人的阵仗来看,一定是个大人物——就是刀哥前几天说的那个“需要送礼”的大人物。 片刻后,黑衣人出来,挥了挥手。 “进去。” 刀哥推了沈鳶一把:“去吧,好好表现。你要是能让那位爷高兴,以后吃香喝辣;你要是惹他不高兴——”他冷笑一声,“b区等著你。” 沈鳶被推进门。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玄关处,不敢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某个角落传来钟錶滴答的声音。装修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墙上掛著几幅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油画。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某种清冽的气息。 没有人。 她正不知所措,浴室门突然开了。 蒸腾的水汽涌出来,一个男人走出来。 沈鳶的呼吸瞬间停滯。 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八以上。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而是常年实战淬炼出的精悍。黑色的浴袍松松垮垮繫著,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水珠顺著肌肉的纹理往下滑。 湿漉的短髮往后梳,露出整张脸——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樑挺直,薄唇紧抿,下頜线像刀削一样锋利。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周身散发著刚刚沐浴完的热气,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有凛冽的寒意。 夜梟。 沈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很危险。不是刀哥那种仗势欺人的危险,而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 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隨时可以撕碎一切。 她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她想跪,是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三天的恐惧、飢饿、绝望,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全部涌上来,把她彻底击垮。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夜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很漂亮。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但那又如何?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发泄慾望的工具,用过就忘。 他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点了一根雪茄。 “谁送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像冰碴一样刺进她心里。 沈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跪在地上发抖。 门口那个黑衣人走了进来,恭敬地低头:“是园区的刀坤,说是孝敬您的。” 夜梟抽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来。 “人呢?” “在外面候著。” 夜梟没说话,只是看了沈鳶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沈鳶从头冷到脚。 “抬起头。” 她不敢。 夜梟等了三秒,失去耐心。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著她。 “我说,抬起头。” 沈鳶咬著嘴唇,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近在咫尺。 她终於看清了他的长相——凌厉,冷峻,像一把出鞘的刀。但最让她恐惧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她在里面看不见自己,只看见无尽的黑暗。 夜梟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怕?” 沈鳶点头,又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夜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长得確实不错。”他淡淡说,“难怪敢送来。” 他鬆开手,转身走回沙发。 “起来。” 沈鳶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腿已经软了,刚站起一半又跌坐在地上。她慌乱地想再爬起来,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就这点胆子,也敢往我这里送?”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门口的黑衣人说的。但沈鳶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夜梟抽完那根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 “带下去。” 三个字,决定了她的命运。 黑衣人上前,要把她拖走。 就在这时,刀哥突然从外面衝进来,点头哈腰地说:“梟爷,这个货色可是极品,我们特意留著的,您要是不满意,我们还有別的——” 夜梟的目光扫过去。 只一眼,刀哥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你在教我做事?” 刀哥的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不敢!梟爷恕罪!小的多嘴!” 夜梟没理他,目光又落回沈鳶身上。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著没让它掉下来。嘴唇被她咬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努力保持最后一点尊严。 有点意思。 夜梟沉默了几秒。 “留下吧。” 刀哥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谢梟爷!谢谢梟爷!” 沈鳶被带进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简约却处处透著精致——柔软的大床,独立的卫生间,衣柜里掛著几件新的睡袍。甚至还有一个阳台,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风景。 沈鳶走到阳台上,往外看去。 高墙,铁丝网,探照灯,持枪的守卫。远处是那片铁皮房,是b区那栋灰色的小楼,是关押著无数人的地狱。 和这里,完全两个世界。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留下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至少,她现在还活著。 活下来。 不管受多少苦,不管被怎样对待,她必须活下来。 第4章 笼中雀 沈鳶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知道自己终於暂时安全了,紧绷了太久的身体一下子垮下来,膝盖抵著胸口,手臂圈著小腿,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睫毛蹭著手臂內侧的皮肤,又湿又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夜梟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凌厉。袖口的钻石袖扣在光线下闪烁,整个人矜贵得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男模。 可沈鳶知道,那身西装下面,是野兽,隨时可能將她撕碎。 她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腿撞上床沿,钝痛从骨头里炸开,她咬住了嘴唇,没敢出声。 夜梟看见她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她。 “过来。” 沈鳶不敢动。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膝盖发软,指尖发凉。她不是不想听话,是真的动不了——恐惧把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夜梟的目光冷下来。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沈鳶咬著嘴唇,一步一步挪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脚底板又麻又疼。 “坐。” 她僵硬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只敢坐三分之一,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敢看他。 夜梟打量著她。 她穿著一件廉价又暴露的连衣裙,领口已经有些松垮了,头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即使这样,那张脸依旧漂亮得惊人——眉眼精致,鼻樑挺秀,瘦成那样了,骨相还是撑著的。 “叫什么?” “沈……沈鳶。”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过之后的涩意。 “多大了?” “二十三。” 夜梟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沈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和她杂乱的心跳搅在一起。 终於,夜梟站起来。 “今晚你住这里。”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別想著跑。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跑不掉的。或者你想回到园区,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他推门离开。 沈鳶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冷汗从额头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湿的。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让她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 那天晚上,夜梟没有来。 沈鳶一个人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怎么都睡不著。她太累了,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可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白天的种种——刀哥的狞笑,b区的惨状,还有那个男人冷得让人发抖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造型简单,关著的时候灯罩是乳白色的,像一只倒扣的碗。她盯著那盏灯,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移开——好像只要盯著一个东西看,脑子就可以不想別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不在自己手里。 凌晨两点,她终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地狱。 她坐在b区的大厅里,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眼神空洞。男人们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像挑选货物一样打量著她。一个男人走过来,捏著她的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把她拉进那个房间。 她拼命挣扎,拼命喊叫,可没有人来救她。 那个房间的角落里,站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面容冷峻,眼神淡漠。 “救我……”她向他伸出手。 他只是看著她,一动不动。 “救我……”她哭喊著。 他转身,推门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黑暗中,无数双手伸过来,把她拖进深渊。 “不要——” 沈鳶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光温暖而明亮,和梦里的黑暗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愣愣地看著那片光,很久很久。 活著。 不管怎样,先活著。 她对自己说了这三个字。不是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忽然有了勇气,只是最底层的那点本能——还不想死。既然不想死,就得想办法活下去。 她擦乾眼泪,慢慢坐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您醒了吗?我给您送早餐。”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和,带著本地口音。 沈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相温和,手里端著托盘。托盘上是丰盛的早餐——粥,小菜,麵包,牛奶,还有一小碟水果。 “小姐,我叫阿莲,是这里的管家。”女人笑著说,“梟爷吩咐了,让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沈鳶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阿莲把托盘放在桌上,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同情。 “小姐,別怕。”她轻声说,“梟爷虽然看著嚇人,但只要您听话,他不会为难您的。” 听话。 沈鳶想起昨晚那个男人冷得让人发抖的目光,心里一阵发寒。 听话?她不知道要听什么话,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必须学会。学会恐惧,学会顺从,学会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 阿莲走后,沈鳶一个人坐在桌边,看著那些食物。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粥很香,米粒煮得开了花,浓稠得恰到好处。这是她这几天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她也没有擦,就那么混著咸味继续吃。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隱约的惨叫声。 她听见了,却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吃著碗里的粥。 第5章 猎物 沈鳶在房间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除了阿莲来送饭,再没有別人踏进过这扇门。那个男人仿佛把她忘了,一次也没有来过。 起初她不敢放鬆警惕,每分每秒都绷著神经,生怕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但时间一天天过去,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茫然。 他为什么留下她?他想干什么?为什么把她关在这里,却又不来?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却找不到答案。 第四天晚上,阿莲送来晚饭时,沈鳶终於忍不住问:“阿莲姐,梟爷他……他什么时候会来?” 阿莲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丝同情,又带著一丝无奈。 “小姐,梟爷的事,我不敢多嘴。”她低声说,“但他既然把您留在这里,就一定会来的。” 一定会来。 沈鳶的心沉了沉。 阿莲走后,她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今晚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那片高墙和铁丝网上,镀上一层银白。远处的铁皮房里隱约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像鬼魅的哀鸣。 她看著那片地狱,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公主被囚禁在高塔里,等待著王子来救她。 可她没有王子。 她只有一个恶魔。 一个隨时可能来撕裂她的恶魔。 夜梟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深夜。 沈鳶睡得正沉,突然被一声轻响惊醒。她猛地坐起来,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心跳瞬间停滯。 那人影走进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出那张冷峻的脸。 是他。 沈鳶的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降到冰点。她想说话,嗓子却像被掐住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夜梟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著她。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浴袍,头髮微微潮湿,周身散发著沐浴后的气息。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张本来就冷峻的脸看起来更加凌厉。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鳶点头,又摇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浑身僵硬。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她缩在床头,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恐惧,有惊慌,还有一丝强撑的倔强。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明知逃不掉,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过来。” 两个字,像命令,又像宣判。 沈鳶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知道今晚躲不过,知道从被送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註定会来。 可她真的害怕。 怕到浑身发抖,怕到牙齿打颤。 夜梟看著她的眼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沈鳶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她终於慢慢鬆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裙——是阿莲准备的,料子柔软,剪裁合体,却薄得像一层纱。月光下,少女玲瓏的曲线若隱若现。 夜梟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又缓缓移回来。 “怕?”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没有任何情绪。 沈鳶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夜梟看著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不耐烦。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著自己。 “记住,”他说,“你是我的。”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沈鳶被他箍在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身上有淡淡的雪茄味和沐浴露的冷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她害怕,怕得想逃,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 夜梟低头,吻落在她的颈侧。 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可沈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他的吻沿著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她被迫仰起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夜梟的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泪无声地流,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哭著,像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小鹿。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强撑。 夜梟沉默了几秒。 “疼就哭出来。”他说,声音依旧很淡。 沈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拼命摇头。 夜梟不再说话。 那晚的事,沈鳶后来想起来,只觉得像一场噩梦。 她记得他把她压在床上,记得他撕开她的睡裙,记得当时那一刻的剧痛……记得自己疼得浑身发抖,记得自己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他没有任何温柔,像对待一个猎物,粗暴地占有。 沈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 她躺在那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身上到处是淤青和红痕,床单凌乱不堪,上面还有点点血跡。 他早就走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鳶愣愣地看著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阿莲端著托盘走进来,看见床上的狼藉和沈鳶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姐……”她轻声唤著,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我去给您放热水,您先洗个澡。” 沈鳶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阿莲放好热水,扶著她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带走了一些疼痛,却带不走心里的恐惧和屈辱。 沈鳶把自己缩在浴缸里,抱著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阿莲在外面等著,听见里面的哭声,忍不住嘆了口气。 夜梟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东南亚最狠的角色之一,手底下人命无数,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心软。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发泄的工具,用过就忘,从不会有第二次。 可这一次,他竟然把沈鳶留在了身边,还专门让她来照顾。 阿莲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她隱约感觉到,这个女孩,或许会和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样。 第6章 不烦 洗完澡,沈鳶换好衣服,坐在窗边发呆。 阿莲端来一碗红枣汤,轻声说:“小姐,喝点这个,补气血的。” 沈鳶接过碗,机械地喝著。 汤很甜,可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阿莲姐,”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他还会来吗?” 阿莲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梟爷既然把您留下,就会来。” 沈鳶没有再问。 她看著窗外的那片高墙,目光空洞。 还会来。 以后还会来很多次。 这就是她的命。 从那以后,夜梟每晚都会来。 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他从不提前告诉她,也从不问她愿不愿意。来了就做,做完就走,一句话都没有。 沈鳶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得麻木。 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哭喊没有用,求饶也没有用。他要的只是她的身体,那就给他好了。只要活著,只要能活下来,怎样都行。 可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怕。 怕他的粗暴,怕他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神,怕他做完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小声说了句:“疼……” 他的动作停下来了 沈鳶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无视,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了。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幽深。 “疼?” 沈鳶咬著嘴唇,不敢再说话。 夜梟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身躺到一边,把她拉进怀里。 “睡吧。” 那晚,他没有再做。 沈鳶被他抱著,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她不习惯被人这样抱著,更不习惯被这个男人这样抱著。可她实在太累了,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不觉,她竟然真的睡著了。 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阳光照在床上,被子里还残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沈鳶愣愣地看著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喜欢,不是感激,只是……奇怪。 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为什么抱著她睡?为什么——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別想了。 他就是个恶魔,別想他会有什么好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鳶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白天,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发呆,或者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那片地狱。晚上,他来了,她就把自己交给他。 他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做的时候从不说话,做完就走。但有时候,他会多待一会儿,抱著她睡上几个小时,天亮前再离开。 沈鳶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她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至少,他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粗暴。有时候她累了,他会停下来,只是抱著她睡。 他甚至开始和她说话。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至少开口了。 “吃饭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阿莲姐做的。” 然后就是沉默。 但沈鳶发现,这个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冷的,带著距离和审视;现在的沉默,好像……好像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次,她试探著问他:“梟爷,你……你为什么留下我?” 夜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鳶以为他不会说了,正准备放弃,却听见他淡淡开口:“因为你漂亮。” 沈鳶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夜梟看著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还有,”他说,“你不烦。” 不烦。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的標准,还真是简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鳶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但也没有完全放鬆警惕。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危险,知道他的双手沾满鲜血,知道他隨时可能翻脸无情。 可她不得不承认,在这地狱般的日子里,他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多可笑。 那个把她推入深渊的人,竟然成了她的依靠。 这天晚上,夜梟来得很晚。 沈鳶已经睡著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躺在她身边,把她拉进怀里。 她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睛都没睁开。 夜梟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著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女人,目光幽深。 她的小脸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嘴角微微弯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这样毫无防备的睡姿,和白天那个浑身警惕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夜梟低头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皮肤很白,在月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上面还有他留下的痕跡——淤青,红痕,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很清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强撑著。后来被他压在身下,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出声。 再后来,她慢慢学会了承受,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可今天—— 他看著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已经不害怕了。 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看著她的睡顏,心里某个一直冷硬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確实存在。 夜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睛。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的铁皮房里,隱约传来哭声。 沈鳶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髮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第一次见她时一样。那种乾净的味道,在这充满血腥与铁锈气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搭在她腰间,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腰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这么瘦,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他皱了皱眉,想起阿莲说过她胃口一直不好,经常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明天让厨房多燉些汤。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那一刻,两个人都不知道——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而她,將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意外。 第7章 穿鞋 沈鳶是被阿莲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阿莲正在衣柜前忙碌,把夜梟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阿莲姐?”她坐起来,揉著眼睛,“怎么了?” 阿莲回过头,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小姐,梟爷那边的事办完了,今天要回去。” 沈鳶的动作僵住了。 办完了。回去。 那她呢? 她猛地从床上下来,光著脚跑到阿莲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我呢?他……梟爷他怎么说?” 阿莲看著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不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梟爷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她收拾东西,至於沈鳶的去留——一个字都没提。她跟了梟爷这么多年,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也从不做多余的安排。沉默,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沈鳶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渊里。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得阿莲微微皱眉,却没有挣开。 他要走了。 他要回去了。 那她呢?她会怎样? 会被送回那个地狱吗?会被扔进b区,像那些女人一样,一天接十几个客人,直到被榨乾最后一点价值?还是会直接被送去卖器官,被拆成一块一块,卖给需要的人?她见过那些被推出来的女人,眼神空洞,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像被用完的抹布一样丟在角落里等死。 沈鳶不敢想。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睡裙下的小腿止不住地抖。 “小姐,小姐你別怕。”阿莲赶紧扶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也许梟爷会带你走呢?他这段时间对你……” “对我怎样?”沈鳶苦笑,眼眶泛红,“他不过是用我发泄而已。发泄完了,自然就扔了。阿莲姐,你比我清楚。” 阿莲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沈鳶说的没错。 夜梟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心软,更不会带著女人上路。之前的那些女人,用过之后都是直接扔回原地,有的甚至连原地都不回,直接扔给手下。有一个不听话的,当天晚上就被送到了b区,她亲眼看见的。 沈鳶,大概也不会例外。 “我去找他。”沈鳶突然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濒死的决绝。 “小姐!” 沈鳶已经跑出了房间。 她光著脚,穿著单薄的睡裙,在走廊里狂奔。走廊很长,地毯粗糙,硌得脚心生疼,但她顾不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必须找到他,必须问清楚。 她不能回那个地狱。 哪怕死,也不能回那个地狱。 她跑到楼梯口,正好看见他下楼。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装,身形挺拔,气场凌厉。身后跟著两个黑衣人,都是生面孔,她没见过。那两个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 “梟爷!” 她喊出声。 夜梟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过来。 看见她光著脚站在楼梯口,穿著一件单薄的睡裙,头髮凌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不穿鞋?” 沈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但她顾不上这些,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 “你……你要回去了?” 夜梟点头。 “那我呢?”她的声音发抖,“我……我怎么办?”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他身后的两个人也看著她,一个带著玩味,一个面无表情。 沈鳶的心沉到谷底。 她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带我走。”她说,声音颤抖却坚定,“求你带我走。” 夜梟低头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骨节分明,指尖冰凉。因为用力,微微泛著白,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背。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淡。 沈鳶点头。 “带我走。”她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你带我走。” 夜梟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鳶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震得耳膜发疼。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安静下来,等著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勾起,却让沈鳶从头冷到脚。那不是善意的笑,甚至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送上门的货物,掂量著值不值得带走。 “什么都愿意做?”他重复著她的话,声音很轻,“你知道『什么都愿意做』意味著什么吗?” 沈鳶咬著嘴唇,点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夜梟看著她。 看著她强撑的镇定,看著她眼底深处的恐惧,看著她死死咬著的嘴唇,唇上已经泛出淡淡的血色。 他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著自己。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留在我身边,可比在园区里惨多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把你关起来,想什么时候要你就什么时候要你。你逃不掉,跑不了,这辈子都別想离开。” 沈鳶的眼泪涌出来。 “那也比回园区好。”她说,声音哽咽,眼泪顺著脸颊淌到他的手指上,“至少……至少你只是一个人。” 夜梟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著她流泪的脸,看著她眼底的绝望和祈求,看著她下巴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眼泪是温热的,落在他的指尖上,像一小滴滚烫的水。 他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鬆开手,转身往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沈鳶愣在原地。 走了。 他真的走了。 把她扔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灌进单薄的睡裙里,冷得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愣著干什么?”那个冷淡的声音响起,“跟上来。” 沈鳶猛地抬头。 夜梟站在楼梯下面,回头看著她,眉头微皱。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冷淡,却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身上。 “还不走?” 沈鳶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光著脚跑下楼梯。 因为跑得太急,最后一阶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然后鬆开。 “穿鞋。”他说,语气像在训一个不省心的下属,“像什么样子。” 沈鳶拼命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车子驶离园区时,沈鳶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高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压抑,铁丝网上还掛著昨夜未散的露水。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哭喊,咒骂,还有电棍滋滋的响声。 她转过头,不再看。 夜梟坐在她身边,闭目养神。 第8章 归途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驶入一个小型机场。 说是机场,其实更像一个私人停机坪。空旷的水泥地上停著一架白色的湾流私人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尾翼上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展翅的夜梟。 沈鳶愣了一下。 夜梟。 他的名字。 飞机旁站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见车子驶近,立刻恭敬地站成一排。 夜梟下车,径直朝舷梯走去。 沈鳶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软。她从来没坐过私人飞机——虽然家里有钱,但父母低调,从不喜欢搞这些排场。此刻踏上舷梯,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机舱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奢华。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实木小几,液晶电视,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吧檯。舷窗旁摆著几盆绿植,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坐。”夜梟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另一侧坐下。 沈鳶乖乖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飞机很快起飞。 沈鳶透过舷窗看著外面的云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几个小时前,她还蜷缩在那个小屋里,害怕被送回地狱。现在,她却坐在这架奢华的私人飞机上,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人生,真是讽刺。 “饿不饿?” 夜梟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鳶回过神,看见他正看著自己。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怕他觉得她麻烦,后悔带她走。 夜梟没再问,按了服务铃。 片刻后,一个穿制服的空乘走出来,恭敬地弯腰:“梟爷。” “吃的。” 空乘会意,很快端上来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沈鳶看著面前的食物,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在园区的那些天,她吃的都是清粥馒头;后来被关在那个房间里,虽然阿莲照顾得很好,但她一直提心弔胆,根本吃不下多少。 她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著。 真好吃。 比家里厨师做的还要好吃。 她吃著吃著,眼眶突然红了。 她想起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起爸爸给她带的杏仁酥,想起家里那张总是摆满食物的餐桌。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奢望。 “哭什么?” 沈鳶赶紧擦掉眼泪,摇头:“没……没什么。”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家。想亲人。想过去的生活。 可那些,都回不去了。 “吃完睡觉。”他说,“到了叫你。” 沈鳶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后,她靠在沙发上,盖著空乘递来的毯子,闭上眼睛。 飞机轻微的轰鸣声像催眠曲,加上这些天实在太累,她很快睡著了。 醒来时,飞机正在降落。 她揉揉眼睛,看向舷窗。 下面是一片广阔的土地,绿树成荫,建筑错落有致。最显眼的是一座白色的庄园,占地极广,周围是高高的围墙。 “到了。”夜梟的声音响起。 沈鳶坐直身子,有些紧张。 这就是他的地盘。 她的新家——或者说,新的牢笼。 飞机平稳降落。 机舱门打开,热带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 沈鳶跟著夜梟走下舷梯,脚步有些发软。 停机坪上停著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旁边站著几个人。 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高级白领。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 “梟爷。”他在夜梟面前站定,微微低头。 夜梟点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沈鳶身边时,那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却让沈鳶浑身发寒。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物品,在估量它的价值,评估它的威胁。 “沈小姐。”他突然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我是傅云深,梟爷的管家。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沈鳶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姓什么?也对,夜梟这样的身份,留她在身边,她的身份怕是早就是透明的了吧,她点点头:“谢……谢谢。” 傅云深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沈鳶突然想起以前学过的成语——笑面虎。 大概就是这种人。 一行人上了车,驶向庄园深处。 沈鳶透过车窗打量著四周。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分明是一个小型的王国。除了那栋白色的主楼,周围还有好几栋建筑——有宿舍楼,有仓库,有训练场,甚至还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到处是穿著黑色制服的守卫,神情严肃,腰间鼓鼓囊囊。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这栋楼比她在园区见过的那栋还要气派。白色大理石外墙,罗马柱,巨大的落地窗,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守卫。 沈鳶跟著夜梟走进大厅。 挑高的空间,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巨型液晶电视,墙上掛著几幅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油画。角落里有一个吧檯,摆满了各种名酒。 “二楼是你的房间。”夜梟说,“让傅云深带你上去。” 说完,他径直走向另一边,推开一扇门,消失在门后。 沈鳶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沈小姐,这边请。”傅云深的声音响起。 沈鳶跟著他上楼。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傅云深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这是您的房间。” 沈鳶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很大,比她想像的大得多。落地窗,独立卫生间,衣帽间,甚至还有一个阳台。装修风格简洁却精致,处处透著低调的奢华。 床上铺著淡粉色的床品,梳妆檯上摆著整套的护肤品,衣柜里掛著几排衣服——从睡衣到日常服,一应俱全,连標籤都没拆。 “梟爷吩咐准备的。”傅云深站在门口,解释道,“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添置。”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他什么时候让人准备的? 他不是一直把她当工具吗?为什么还要准备这些? “沈小姐?”傅云深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沈鳶回过神,摇摇头:“不……不缺什么了。谢谢。” 傅云深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鳶叫住他。 傅云深回头。 沈鳶犹豫了一下,问:“他……梟爷他,平时都住这里吗?” “大部分时间。”傅云深说,“梟爷偶尔会出去处理事情,但一般不会太久。” 沈鳶点点头。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沈小姐,梟爷既然把您带回来,您就是这里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但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问的事,不要问。梟爷的事,不要打听。” 沈鳶的心一紧。 她点点头:“我明白。” 傅云深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好好休息。” 门在身后关上。 沈鳶一个人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很久很久。 她走到阳台上,看著外面的景色。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庄园染成金红色。远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更远的地方,是高高的围墙和铁丝网。 这就是他的王国。 而她,被关进了这个王国的核心。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学会一件事—— 活下来。 在这个男人身边,活下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9章 不行 沈鳶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 不是她不想出去,是不敢。 那天傅云深的话还在耳边——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她不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人不能惹,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阿莲也跟著来了。 那天晚上,当阿莲端著托盘出现在门口时,沈鳶差点哭出来。这几天惴惴不安,终於看到了熟悉的人土崩瓦解。 “阿莲姐!” 阿莲笑著把托盘放下:“小姐,梟爷让我以后专门照顾您。” 沈鳶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阿莲是她唯一的熟悉,唯一的依靠。 三天里,阿莲每天给她送饭,陪她说话,告诉她一些这里的规矩——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哪些人见了要避开。 “主楼一层的大厅和餐厅可以隨便去,”阿莲说,“但东边那扇门不能进,那是梟爷的私人区域。后面的训练场也不要靠近,那些人在训练时最烦被打扰。” 沈鳶一一记下。 “那……其他人呢?”她问,“那天接我们的那个傅先生,还有其他人……” “傅先生是管家,这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归他管。”阿莲说,“梟爷手下还有几个心腹,但都不常驻这里。如果遇见了,小姐不用害怕,只要不惹他们就行。” 沈鳶点点头。 第四天傍晚,沈鳶终於鼓起勇气,走出了房间。 她穿著阿莲准备的一条白色长裙,头髮松松挽著,沿著走廊慢慢走。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她下了楼,走进大厅。 大厅里空无一人。 沈鳶在落地窗前停下。窗外是一片草坪,再远处是人工湖。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天鹅悠閒地游著。 如果不是那些持枪的守卫,这里简直像个度假胜地。 “习惯吗?”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鳶猛地回头。 夜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头髮微微潮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散发著淡淡的冷香。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还好。”她低下头。 夜梟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沉默。 沈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问。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为什么不出去走走?” 沈鳶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依旧看著窗外,侧脸线条冷硬。 “我……我不知道哪里能去。”她老实说。 夜梟侧头看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成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丝不安,一丝忐忑,还有一丝极力隱藏的恐惧。 但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惊惶了。 “除了东边那扇门,其他地方都能去。”他说,“训练场离远点,那些人下手没轻重。” 沈鳶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沈鳶突然开口,又赶紧闭嘴。 夜梟看著她。 沈鳶咬著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我想问,我什么时候能……能给家里打个电话?” 夜梟的目光冷下来。 沈鳶赶紧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好不好……我不说我在哪里,也不说你是谁,就……”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沈鳶的眼眶红了,但她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沈鳶。”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沈鳶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她回过头。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家里人以为你私奔了。”他说,“你那个姐姐,用你的手机发的消息。” 沈鳶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过沈念秋会怎么解释她的失踪,但没想到…… “你家里人在找你,但找的方向不对。”夜梟继续说,“他们以为你跟著野男人跑了,正在满世界找那个不存在的人。”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 私奔。 她的好姐姐,让她背上了私奔的名声。 “等你以后有机会回去,”夜梟看著她红红的眼眶开口说,“自己解释。” 以后有机会回去。 沈鳶看著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她还有回去的一天?还是隨口一说? 但她不敢问。 她擦掉眼泪,点点头:“谢谢……谢谢你告诉我。”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直到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才靠著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再哭了,只是抱著膝盖,慢慢想。 夜梟不让她打电话,她起初觉得残忍,可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其实说得通。 沈家在华国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父亲经营著沈氏集团,在华商圈子里有头有脸,和政商两界都有交情。沈鳶失踪,父亲一定会动用所有关係去找。如果她打电话回去,沈家就能顺著信號追踪——夜梟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暴露位置。 他犯不上。 她只是他一时新鲜带回来的一个女人,不值得他为了这点“体谅”去惹麻烦。沈家虽然动不了他,但沈家报警、沈家找关係、沈家把事情闹大,终究是一桩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最划算的做法。 更何况,他可能还没玩腻。 这个念头让沈鳶觉得屈辱,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很可能是真的。夜梟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很冷,有时候又很深,她分辨不清那里面是什么,但她隱约觉得,他对她还有某种兴趣。只要这份兴趣还在,他就不会放她走,也不会给她任何可能逃脱的机会。 不打电话,不让她和外界联繫,把她关在这座庄园里——只是因为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的一点念想,去冒任何风险。 想通了这些,沈鳶反而平静了一些。 不是释然,是认清。 她在这个地方的价值,还不足以让夜梟为她多费一道心思。 夜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很久,他才收回目光。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阿鬼的声音:“大哥,今晚的局,刘胖子那边的人都到了,您得露个面。” 夜梟嗯了一声,掛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转身离开。 夜梟走后不久,沈鳶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看见几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出庄园,消失在暮色里。 阿莲端来晚饭,见她在窗边站著,笑道:“梟爷出去了,今晚可能不回来。” 沈鳶点点头,心里莫名鬆了一口气。 不回来也好。 不用害怕,不用紧张,不用在那个男人面前小心翼翼。 她吃完饭,洗了澡,早早躺下。 窗外,月光很好。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第10章 想要,得到 夜梟到的时候,刘胖子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但刘胖子不敢有半句怨言,反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梟爷,您可算来了,快请快请!” 夜梟淡淡扫了他一眼,走进包厢。 包厢里坐著七八个人,都是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他进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夜梟在主位坐下,阿鬼站在他身后。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刘胖子拍拍手,门打开,几个年轻女人鱼贯而入。 个个年轻漂亮,穿著性感,画著精致的妆。 “梟爷,”刘胖子笑得曖昧,“这几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您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夜梟靠在沙发上,手里捏著酒杯,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脸上扫过。 很漂亮。 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媚意。 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心动。 但夜梟看著她们,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有些厌烦。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扭著腰走过来。 “梟爷,我敬您一杯。” 她靠近他,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夜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女人没察觉,继续靠近,丰满的身体几乎要贴上来。 就在这时,夜梟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张脸。 素净的,苍白的,眼睛里带著恐惧却强撑著的倔强。 没有化妆,没有香水,穿著最简单的白裙子,光著脚站在楼梯口,哭著求他带她走。 然后是被他压在身下时,死死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再然后是今天傍晚,站在夕阳里,问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时,眼眶红红的样子。他看著那模样甚至鬼使神差的说出来让她以后亲自回家解释的话。 夜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突然发现—— 眼前这个精心打扮的女人,和她比起来,简直……寡淡无味。 那女人已经举著酒杯凑到他面前,身体几乎要贴上来。 夜梟侧身避开,站起来。 全场一愣。 “梟爷?” 夜梟拿起外套,语气淡漠:“有事,先走了。” “这……梟爷,这才刚开始……” 夜梟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阿鬼赶紧跟上,心里嘀咕:大哥这是怎么了?以前这种场合,虽说不至於当场带走,但也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啊。 上了车,阿鬼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去哪儿?” 夜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回去。” 阿鬼愣了一下:“回……回庄园?” “嗯。” 阿鬼不敢多问,赶紧发动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夜梟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今晚应该留下。刘胖子那边的事还没谈完,那几个女人也是生意的一部分。以前这种事他做得多了,笑纳,应酬,完事就走。 但今天不行。 今天一看见那些女人靠近,他就觉得烦躁。 香水味太浓。妆太厚。笑容太假。 最重要的是—— 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她的身体。 想她在他身下时的样子,想她咬著嘴唇隱忍的表情,想她皮肤的温度,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乾净的香气。 他想要她。 现在就要。 夜梟从不委屈自己。 想要,就要得到。 车子驶进庄园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夜梟下了车,大步走进主楼。 阿鬼看著他的背影,挠挠头:“大哥这是……急什么?” 傅云深从阴影里走出来,淡淡看他一眼。 阿鬼訕訕闭嘴。 夜梟上了楼,直接走向沈鳶的房间。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床上,沈鳶睡得很沉。 她侧躺著,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白色的睡裙。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夜梟站在床边,看著她。 睡得很香。 嘴角甚至微微弯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突然伸手,掀开被子。 沈鳶猛地惊醒。 黑暗中,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嚇得差点叫出来。 “是我。”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鳶的心跳还没平復,人已经被他压进床里。 “梟……梟爷?” 夜梟没有回答,直接吻上去。 那吻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沈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口,却推不动分毫。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 粗暴,直接,毫无预兆。 沈鳶一瞬间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出声,只能咬著嘴唇忍著。 夜梟察觉到她的隱忍,动作顿了顿。 他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眼眶里含著泪,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明明疼,却不敢喊。 明明怕,却不敢躲。 他突然想起那些女人——画著精致的妆,用最媚的笑容靠近他,嘴里说著最动听的话。 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乾净得让人……想要更多。 他动作放轻了些。 沈鳶愣了一下,看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潭水。 “疼就出声。”他说。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夜梟没有再说话。 那晚,他折腾了她很久。 但比起之前,没有那么疼了。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今天心情好。 她只知道,结束时,她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夜梟躺在她身边,把她拉进怀里。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的手臂圈著她的腰,收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沈鳶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著了,轻轻动了动,想换个姿势。 “別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沈鳶立刻僵住。 夜梟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 “睡觉。” 沈鳶闭上眼睛,不敢再动。 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像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睡著了。 夜梟没有睡。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睡得很沉,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像做了什么梦。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包厢里,那些女人靠近时心里涌起的厌烦。 还有一路上,脑子里不断浮现的画面。 他想要她。 不是想她,是想要她的身体。 他这样告诉自己。 夜梟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快亮了。 第11章 湖边 沈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她动了动,浑身酸疼,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他走了很久了。 沈鳶躺著没动,盯著天花板发呆。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涌进脑子里——他半夜回来,把她从睡梦中弄醒,然后……然后折腾到不知什么时候。 她记得他放轻了动作,记得他说“疼就出声”,记得结束时被他拉进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声。 然后她就睡著了。 再醒来,他已经不见了。 沈鳶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身上斑驳的痕跡。青的紫的,旧的新的,层层叠叠。 她愣愣地看著那些痕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门被轻轻推开,阿莲端著托盘走进来。 “小姐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梟爷走的时候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不要吵醒您。” 沈鳶愣了一下。 他吩咐的? 阿莲见她发呆,笑著递过一杯温水:“小姐先喝点水,我给您放热水,泡个澡舒服些。” 沈鳶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喝著。 “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刚亮就走了。”阿莲说,“好像是有急事,傅先生亲自来接的。” 沈鳶点点头,没再问。 泡完澡,换了乾净的衣服,沈鳶坐在窗边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很丰盛——粥、小菜、麵包、牛奶,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醃黄瓜。 她不知道阿莲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个,也许只是凑巧。 吃完早饭,沈鳶下楼。 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人在打扫。见她下来,都恭敬地点头:“沈小姐早。” 沈鳶有些不习惯这种待遇,只是微微点头回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草坪。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几只白天鹅在湖面上游著,悠閒自得。 她突然想出去走走。 反正他说过,除了东边那扇门,哪里都能去。 沈鳶推开门,走进草坪。 清晨的空气很好,带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沿著湖边慢慢走。 天鹅们看见她,游过来伸长脖子討食。 沈鳶想起上次阿莲说过,餵它们的饲料在小木屋里,转身想去小木屋,却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木屋门口。 是那天在园区她求梟爷带她回来那天,看见的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后来遇到过他和梟爷匯报工作,阿莲说他是阿城,梟爷的心腹之一,负责安保工作。 他手里拿著一袋饲料,看见她走过来,动作顿了顿。 沈鳶也有些尷尬,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退回去。 阿城先开口了:“餵天鹅?” 沈鳶点头。 阿城把饲料袋递给她。 沈鳶接过,说了声“谢谢”。 阿城没说话,转身要走。 “那个……”沈鳶叫住他。 阿城回头。 沈鳶犹豫了一下,问:“你……你知道梟爷去哪儿了吗?” 阿城看著她,目光依旧很冷。 “不知道。”他说,“梟爷的事,不问。”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鳶站在原地,有些訕訕。 不问。 又是不能问。 她嘆了口气,抱著饲料袋走到湖边,开始餵天鹅。 天鹅们抢著吃,有的甚至爬上湖岸,摇摇摆摆地走到她脚边。 沈鳶看著它们,忍不住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鳶嚇了一跳。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 二十多岁,穿著花衬衫,敞著领口,露出胸膛上若隱若现的纹身。眉眼间带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正歪著头打量她。 “你是……”沈鳶警惕地后退一步。 “阿鬼。”他走过来,笑嘻嘻的,“上次见过,你忘了?” 沈鳶想起来了——那天在园区,和阿城一起,那个被夜梟一眼瞪得不敢说话的男人。 “你……你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鬼凑过来,看看她手里的饲料袋,又看看湖里的天鹅,嘖嘖两声:“大哥还真把你带回来了啊?我们还以为他只是隨口一说。” 沈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鬼上下打量著她,目光里带著好奇:“你叫什么?” “沈鳶。” “沈鳶……”阿鬼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多大了?” “二十三。” “才二十三?”阿鬼挑眉,“比我还小三岁。大哥今年三十,整整大你七岁。” 沈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夜梟多大。 事实上,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阿鬼。” 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回头,看见傅云深站在不远处,目光淡淡扫过来。 阿鬼立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訕笑两声:“傅哥,我就是隨便聊聊……” 傅云深没理他,看向沈鳶:“沈小姐,梟爷让我转告您,他今晚回来吃饭。” 沈鳶点头:“知道了。” 傅云深又看了阿鬼一眼,转身走了。 阿鬼等他走远,才鬆了口气,小声嘀咕:“傅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严肃……” 沈鳶看著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一个个在外面都是狠角色,可在夜梟和傅云深面前,乖得跟小学生似的。 “你笑什么?”阿鬼问。 沈鳶摇头:“没什么。” 阿鬼也不追问,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跟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他从来没带女人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阿鬼看著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最好別得罪他。”他说,声音难得的正经,“大哥看著冷,其实……反正你別惹他就行。”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第12章 乖软 那天下午,沈鳶在房间里看书。 是阿莲给她找的几本小说,中文的,讲的是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她以前从不看这种,现在却看得津津有味。 看得正入迷,门被推开了。 夜梟站在门口。 沈鳶愣了一下,放下书站起来。 他今天回来得真早。太阳还没落山。 夜梟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她。 “过来。” 沈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夜梟打量著她。 她穿著一条淡蓝色的棉质长裙,头髮披散著,脸上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妆容。手里还拿著那本书,书籤夹在中间,显然看得正认真。 “看什么?” 沈鳶把书递过去。 夜梟接过,翻了翻,嘴角微微动了动。 “喜欢看这种?” 沈鳶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 夜梟把书还给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沉默。 沈鳶已经不习惯这种沉默了,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做了什么?”他突然问。 沈鳶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去湖边餵天鹅,然后……然后回来看书。” 夜梟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沈鳶犹豫了一下,问:“你……你吃饭了吗?傅先生说你要回来吃饭……” “还没。” “那……那我让阿莲准备?”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陪我吃。” 沈鳶点头。 晚饭摆在餐厅里。 长长的餐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摆著银质的烛台。佣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 沈鳶坐在夜梟对面,看著满桌的菜,有些不知所措。 她很少和他一起吃饭。 在园区的时候,她从没见过他吃饭。来到这里之后,她一直一个人在房间里吃。 这是第一次,和他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吃。”夜梟说。 沈鳶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是清炒时蔬,很清淡,她喜欢。 她小口小口吃著,不敢发出声音。 夜梟吃得很快,但不粗鲁。他的动作很优雅,像受过良好教养的人。 沈鳶偷偷看他。 他穿著居家的深灰色休閒服,不像平时那么凌厉,却依然让人不敢靠近。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沈鳶赶紧低下头。 “看什么?” “没……没什么。” 夜梟没再问。 吃完饭,佣人端上水果。 沈鳶吃了一块西瓜,又吃了一颗草莓。 夜梟没吃,只是看著她吃。 沈鳶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水果:“我……我吃饱了。” 夜梟点头。 两人回到楼上。 沈鳶以为他会去他的房间,或者去书房,但他却跟著她进了她的房间。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她下午看的那本书,翻看起来。 沈鳶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站著干什么?”他头也不抬,“坐。” 沈鳶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沈鳶看著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那么冷,没那么可怕,就像一个……一个普通人。 可她知道他不是。 他的手上沾著血,他的帝国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 他是恶魔。 可这个恶魔,此刻正坐在她的房间里,看著她的书。 夜梟翻了几页,把书放下。 “过来。” 沈鳶走过去。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鳶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抱著她,不说话。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突然想起昨晚,他也是这样抱著她,说“睡觉”。 “今天有人来过?”他突然问。 沈鳶愣了一下:“阿鬼来过,在湖边……” “他说什么了?” 沈鳶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他问我怎么认识你的,我说不知道。他说……说你是第一次带女人回来。” 夜梟没说话。 沈鳶不敢再问。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他说的没错。”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第一个。”他说。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梟鬆开她,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很深,深不见底。但现在,她好像在里面看见了一点別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记住,”他说,“你是我的人。” 沈鳶点头。 夜梟看著她乖巧的样子,心里又涌起那种感觉。 想要她。 不是想要她,是想要她的身体。 他这样告诉自己。 那晚,他又要了她。 但没有之前那么粗暴。 他好像开始习惯她的身体,知道哪里会让她疼,哪里会让她放鬆。他甚至会看她的表情,在她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放轻。 沈鳶不知道这算不算好。 她只知道,结束时,她靠在他怀里,没有像之前那样害怕。 她甚至……睡著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 沈鳶愣住。 这是第一次,他天亮后还在。 他侧躺著,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沈鳶被他的目光看得脸发烫,低下头。 “醒了?”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沈鳶点头。 夜梟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沈鳶的心跳突然快起来。 “今天有事,要出去几天。”他说。 沈鳶愣了一下,点点头。 夜梟看著她。 “乖乖待著。”他说,“別乱跑。” 沈鳶点头。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她。 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露出光裸的肩膀。头髮散乱,眼睛还有些迷糊,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乖乖的。 他突然想,如果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她这样躺著,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推门离开。 沈鳶一个人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痕跡。 昨晚的那些,好像没那么疼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她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点点……空。 只是一点点。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13章 果园 夜梟走了。 沈鳶站在窗边,看著那几辆黑色越野车驶出庄园,消失在远方的绿荫里。 心里那一点点空落的感觉又冒出来。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 走了才好。走了就没人管她,不用紧张,不用害怕,不用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这是好事。 她转过身,看著这个突然变得空旷的房间,深吸一口气。 “小姐?”阿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梟爷走了?” 沈鳶点头。 阿莲笑著走进来,手里端著早餐托盘:“那小姐今天想做什么?难得梟爷不在,可以好好放鬆放鬆。” 做什么? 沈鳶愣住。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想做什么。 在以前,她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上课、实习、参加各种商业活动、学习家族企业的管理。偶尔有空,也是和朋友们逛街喝下午茶,或者和温时予一起吃饭。 可现在,那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我……”她想了想,“我想出去走走。” “好啊。”阿莲把早餐放下,“庄园很大的,小姐可以好好逛逛。后山那边还有一片果园,现在正是水果熟的季节。” 沈鳶眼睛亮了亮。 吃完早饭,她换了件轻便的棉布裙子,穿上平底鞋,跟著阿莲出了门。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明媚却不毒辣,微风里带著青草和花香。沈鳶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们沿著草坪慢慢走,穿过那片人工湖,天鹅们看见她,又游过来伸长脖子。 “今天没带吃的。”沈鳶冲它们摆摆手,“明天再餵你们。” 天鹅们仿佛听懂了,悻悻地游开。 阿莲在旁边笑:“它们认得小姐了。” 沈鳶也笑了。 继续往前走,是一片小树林。林间有一条碎石小路,弯弯曲曲伸向深处。 “这是通往后山的。”阿莲说,“果园就在那边。” 沈鳶点点头,沿著小路走进去。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著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沈鳶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个小花园。妈妈喜欢在那儿种花,她就跟在后面跑来跑去,有时候帮倒忙,把刚种好的花苗踩得东倒西歪。 妈妈从来不生气,只是笑著把她抱起来,说:“我们鳶鳶啊,就是个皮猴子。” 沈鳶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 要活著。 要回去。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果园出现在眼前,各种果树整整齐齐排列著,有的开著花,有的已经掛了果。几个园丁正在里面忙碌,看见她,都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点头。 沈鳶有些不好意思,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隨便看看。” 园丁们互相看看,又低头继续干活。 沈鳶走进果园,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果树。她从小在城市长大,见过的水果都在超市里摆著,从没见过长在树上的样子。 “这是芒果。”阿莲指著旁边一棵树,“还得一个月才能熟。” 沈鳶看著那些青色的芒果,点点头。 往前走,是木瓜、菠萝蜜、莲雾……阿莲一一给她介绍,沈鳶听得津津有味。 走到最里面,是一片草莓地。红彤彤的草莓藏在绿叶下,像一颗颗宝石。 “这个可以摘。”阿莲笑道,“小姐要不要试试?” 沈鳶眼睛一亮,蹲下来,小心翼翼摘了一颗。 草莓不大,但顏色鲜红,散发著浓郁的甜香。她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 很甜。 比她吃过的任何草莓都甜。 “好吃!”她眼睛弯起来。 阿莲看著她的笑容,心里一阵感慨。 这孩子,才二十三岁,笑起来还像个孩子。可这些日子经歷的,却是常人一辈子都想像不到的噩梦。 好在……好在梟爷对她,好像不太一样。 沈鳶不知道阿莲在想什么,只顾著摘草莓。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小篮,手指上沾满了泥土,裙子上也蹭了几块污渍。 但她不在乎。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鬆过了。 从被卖到园区的那天起,她的神经就一直绷著,每分每秒都在恐惧中度过。后来被夜梟带走,虽然不用再担心被送进b区,可在他身边,她同样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他生气。 这是第一次,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摘草莓。 “小姐,那边还有西瓜。”阿莲指了指远处。 沈鳶站起来,提著篮子往前走。 突然,她脚下一滑—— “小心!” 阿莲伸手去扶,但还是晚了一步。沈鳶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篮子甩出去,草莓滚了一地。 “小姐!”阿莲赶紧跑过去扶她。 沈鳶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 笑了。 “哈哈……” 阿莲愣住了。 沈鳶撑著坐起来,看著满地的草莓,看著自己满身的泥,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阿莲姐,”她边笑边说,“我……我好像很久没有摔过跤了……” 笑著笑著,眼泪却流了下来。 阿莲看著她笑中带泪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赶紧蹲下来把她抱住。 “小姐,没事的,没事的……” 沈鳶靠在阿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委屈、绝望,好像都隨著这场大哭发泄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於停下来。 阿莲用袖子给她擦脸,轻声说:“小姐,咱们回去吧,换身乾净衣服。” 沈鳶点点头,站起来。 她看著满地的草莓,有些心疼:“都浪费了。” “没事,地里多的是。”阿莲笑道,“明天再来摘。” 沈鳶点点头,跟著阿莲往回走。 第14章 第一个 沈鳶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了乾净衣服。沈鳶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景色发呆。 刚才那一跤,摔得真狼狈。 可摔完之后,心里却轻鬆了很多。 那些堵在心口的东西,好像被泪水冲走了一部分。 她想起阿莲说的话——明天再来摘。 明天。 她还有明天。 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她还有明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鳶闭上眼睛,感受著那片温暖。 下午,沈鳶决定再去湖边餵天鹅。 这次她学乖了,提前从小木屋里拿了饲料,装在口袋里。 刚到湖边,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 是阿鬼。 他正在用树枝逗一只天鹅,那天鹅被他逗得急了,伸长脖子要啄他。他一边躲一边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沈鳶忍不住笑了。 阿鬼听见笑声,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小美人!你也来了?” 沈鳶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饲料,撒给天鹅们。 阿鬼凑过来,看看她的口袋,嘖嘖两声:“你还真准备充分。” 沈鳶没理他,继续餵天鹅。 阿鬼也不在意,蹲在她旁边,看著她餵。 “今天大哥不在,你是不是特別开心?” 沈鳶动作顿了顿。 开心吗? 有一点。 但那一点点空落的感觉又冒出来。 “还好。”她说。 阿鬼嘿嘿笑了两声:“你不用装,我都懂。大哥那个人,搁谁在他身边都得紧张。不过说真的,他对你够好的了。” 沈鳶看向他。 “好?” “当然。”阿鬼掰著手指头数,“第一,他把你带回来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第二,他让你住主楼,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第三,他让阿莲专门照顾你,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第四——” “行了行了。”沈鳶打断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阿鬼眨眨眼:“我是他身边的人啊,当然知道。” 沈鳶沉默了。 她知道阿鬼说的都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他对別的女人也这样吗?”她问。 阿鬼愣住,然后笑出声:“別的女人?大哥以前根本不留女人过夜,用完就打发走了。你是第一个留在他身边的。”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个。 又是第一个。 “所以他对你,肯定不一样。”阿鬼站起来,拍拍裤子,“小美人,好好把握。”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沈鳶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天鹅们吃完了饲料,围著她不肯走。她只好又掏出一把,撒给它们。 心里乱糟糟的。 不一样。 他对自己不一样。 可那又怎样? 他是把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人,也是把她压在身下发泄的人。他给她锦衣玉食,却也剥夺了她的自由。他可以温柔地抱著她睡觉,也可以冷著脸说“不行”。 她不能想太多。 不能。 那天晚上,沈鳶一个人在房间里吃饭。 阿莲把饭菜端进来,摆好,然后退出去。 沈鳶吃著吃著,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以前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从没觉得有什么。可今晚,她却老是忍不住看向门口,好像期待有人会推门进来。 当然,没有人来。 吃完饭,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书。 是那本小说,她已经快看完了。 故事讲的是一个富家千金和穷小子的爱情,歷经波折,最后终於在一起。很俗套,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结局,男女主终於克服万难,相拥而泣。 沈鳶合上书,嘆了口气。 多好啊。 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愿意等你一辈子。 可她没有。 她只有一个人。 一个把她当成发泄工具的男人。 她把书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著。 可越努力,越睡不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想爸爸妈妈,想温时予,想沈念秋,想那个男人。 想他抱著她时的心跳声,想他拨开她额前碎发时的轻柔,想他走之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 她好像,没有那么怕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慌。 她不该不怕他。 他是恶魔,是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却又把她关进另一个牢笼的人。她应该怕他,应该恨他。 可她不怕了。 甚至……甚至在他走的时候,心里还会空落落的。 沈鳶把脸埋进枕头里。 別想了。 睡觉。 她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不知数到第几只,她终於睡著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果园。 阳光很好,草莓很甜。 她蹲在地上摘草莓,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 她回头,看见那张冷峻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弯著,好像在笑。 “摘这么多,吃得完吗?”他问。 她笑了:“吃不完你帮我吃。” 他说:“好。”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沈鳶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她梦见了他。 梦见他在笑。 她从来没见过他笑。 她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可梦里那个笑容,很好看。 沈鳶坐起来,双手捂住脸。 完了。 她好像…… 不不不。 她打断自己的念头。 不是喜欢。 只是习惯。 只是习惯了他每天晚上出现,习惯了他的怀抱,习惯了他的心跳声。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起床,洗漱,换衣服。 阿莲端著早餐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有些担心:“小姐没睡好?” 沈鳶摇头:“还好。” 阿莲把早餐放下,犹豫了一下,说:“梟爷那边传话来,说事情办得顺利,可能这两天就能回来。” 沈鳶的动作顿了顿。 他这两天就回来了。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吃早饭。 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鬆了一口气。 那天,她继续出去逛。 去了果园,又摘了一篮草莓。去了后山,看见一片野花,采了一大把。去了湖边,把草莓分给天鹅们吃,天鹅们吃得欢,她也开心。 傍晚,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著夕阳一点点落下。 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画。 沈鳶抱著膝盖,看著这幅画,突然想起一句话。 以前在书里看到的——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你还可以这样活。” 她不知道夜梟的出现是为了什么。 但她知道,现在的她,和一个月前的她,已经是两个人了。 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千金小姐,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必须学会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人。 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沈鳶站起来,往回走。 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不管来的是什么。 第15章 清醒 夜梟不在的第三天,沈鳶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园区。铁皮房,b区,刀哥淫邪的笑,女人悽厉的惨叫。她在走廊里拼命跑,拼命跑,身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然后一扇门打开,她跌进去,跌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抬头,看见夜梟的脸。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幽深。 “怕?” 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冷。 “那就永远怕下去。” 沈鳶猛地睁开眼。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全是冷汗。她大口大口喘著气,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梦。 只是一个梦。 她坐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沈鳶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的心跳渐渐平復,脑子却异常清醒。 清醒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从被卖到园区到现在,究竟过了多久?她没有日历,没有手机,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繫的方式。只能靠记忆推算——在园区的小屋里关了三天,在夜梟临时住所待了五天,来到这里之后…… 她掰著手指数。 一天,两天,三天…… 加上夜梟离开的这三天,大概……二十天左右。 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从一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恶魔的禁臠。被他占有,被他控制,被他关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然后呢? 然后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他每晚的出现,习惯他把她拉进怀里,习惯他抱著她睡觉。他稍微温柔一点,她就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他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也许他对我不同”。 沈鳶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心理学课程。 斯德哥尔摩综合徵——人质在长期的囚禁和控制下,对绑架者產生情感依附,甚至產生好感。一种原始的生存本能,当受害者无法逃脱时,大脑会自动调整认知,把施害者的每一个“不那么坏”的行为放大,当作救命稻草。 她以为自己够聪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事实证明,在恐惧面前,再聪明的大脑也会被本能支配。 他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她就感激他。他在床上放轻了力道,她就觉得他温柔。他抱著她睡了一夜,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可笑。 真可笑。 沈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从脑子里清理出去。 冷静。 理智。 她需要想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首先是国內。 沈念秋用她的手机发了那条消息——私奔,遇到此生挚爱,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鳶几乎可以想像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妈妈一定哭得眼睛都肿了。爸爸表面镇定,但背地里一定急得到处找人。他们会发动所有关係,查她的出境记录,查她的手机定位,查所有可能找到她的线索。 但是没用。 因为她不是“私奔”,是被卖了。她的手机在沈念秋手里,她的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就算爸爸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查到一条根本不存在的“私奔路线”。 而沈念秋,一定在家里扮演著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姐姐。 流泪,自责,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鳶儿去泰国”。然后安慰爸妈,说“鳶儿那么聪明,一定会没事的”。一边装好人,一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条根本不存在的“野男人”。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恨吗?恨。 但她不能让恨意冲昏头脑。恨没有用,只有冷静才能救自己。 然后是温时予。 沈鳶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定下的婚约。他喜欢她,她知道。她也一直把他当哥哥。但沈念秋喜欢他,她真的从来不知道。 或者说,从来没留意。 现在想来,沈念秋对她的恨,也许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她拥有的一切——父母的宠爱、优越的生活、还有温时予的目光。而沈念秋能做的,只是笑著接受她的“施捨”,然后把恨意一点一点埋在心底,直到终於有机会爆发。 沈鳶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没有用。她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回去。 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夜梟说过一句话:“等你以后有机会回去,自己解释。” “以后有机会回去”——这七个字,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格外重要。 他没有说“你永远別想回去”,也没有说“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他说的是“以后有机会回去”。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至少不排斥放她走的可能性。 当然,前提是她听话。不闹,不跑,乖乖待在他身边。等哪天他腻了,或者觉得她没用了,也许就会像扔一件旧衣服一样把她扔了。 到那时候,她就能回家了。 沈鳶咬住嘴唇。 这个念头让她既羞耻又庆幸。羞耻的是,她在等著一个恶魔的施捨;庆幸的是,至少还有希望。 至於逃跑—— 她想都不敢想。 这里是东南亚,不是华国。夜梟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人。她不会当地语言,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就算侥倖逃出了庄园,外面也是茫茫的陌生土地。 被抓到会怎样? 沈鳶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阿莲说过的话——“梟爷最恨背叛。以前有个手下,跟了他八年,因为出卖了他,被活埋了。” 活埋。 沈鳶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敢想自己被抓到会是什么下场。也许比活埋还惨,也许会被送回那个园区,扔进b区,一天接十几个客人,直到被榨乾最后一点价值。 她寧愿死,也不要那样。 所以不能跑。绝对不能跑。 目前唯一的选择,就是乖乖待著。 听话,顺从,不惹事,不试探他的底线。他要她的身体,就给他。他要她学什么,就学。他要她笑,就笑。 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威胁的、安分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等哪天他腻了,也许就会放她走。 第16章 斯德哥尔摩 沈鳶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个计划很完美。理智,冷静,没有任何感情用事的成分。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点点难受? 她想起他拨开她额前碎发的动作,想起他说“疼就出声”时的声音,想起他走之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细微的,隱隱的疼。 沈鳶用力摇头。 那是斯德哥尔摩。 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只是本能在欺骗她的大脑。 她不喜欢他。 她不可能喜欢一个把她当发泄工具的男人。 她只是被困在这里,没有选择,所以才会对唯一对她“不那么坏”的人產生依赖。 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会对餵食的人產生亲近。那不是爱,是生存本能。 窗外,天渐渐亮了。 沈鳶一夜没睡,但她不觉得困。 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下了床,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她的脸苍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和绝望。 现在,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冷静。 理智。 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藏得很好很好的,恨意。 不是对夜梟的恨。 是对沈念秋的恨。 是对这个把她推进地狱的人的恨。 沈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很淡,很冷。 “沈鳶,”她对自己说,“你会回去的。” “你会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你会把失去的一切,一样一样拿回来。” “但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活著。” “活著,等那个男人腻了,然后回家。”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换好衣服,坐在窗边等阿莲送早饭。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坪上,洒在湖面上,洒在那群悠閒的天鹅身上。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沈鳶看著这片景色,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再害怕了。 也不再心乱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个男人,这座庄园,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她会离开的。 总有一天。 阿莲端著早餐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微微一愣。 “小姐今天起这么早?” “睡不著。”沈鳶接过托盘,“阿莲姐,梟爷那边有消息吗?” 阿莲点头:“传话来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回来。” 沈鳶点点头,舀了一勺粥。 “那他回来之后,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她问,语气隨意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阿莲想了想:“梟爷不喜欢人多嘴,不该问的別问。还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不要惹他。” 沈鳶点头,记下了。 “还有吗?” 阿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梟爷身边以前有过几个女人……都不是善茬。有一个趁他喝醉了,偷了他保险柜里的东西,想跑。结果……” 她没说下去。 沈鳶的手顿了顿。 “结果呢?” “死了。”阿莲的声音很轻,“很惨。” 沈鳶的睫毛颤了颤,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阿莲姐。” 阿莲看著她,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和几天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是冷静。 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到骨子里的冷静。 阿莲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了。 吃完早饭,沈鳶下楼,去了湖边。 天鹅们看见她,又游过来。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天鹅伸长脖子蹭她的手指。 “你们倒是不怕人。”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鳶没回头。 “小美人,今天又来了?” 阿鬼的声音,带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沈鳶站起来,转过身,看著他。 阿鬼愣了一下。 他也感觉到了——今天的沈鳶,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的眼神。之前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著怯意和不安。现在—— 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阿鬼,”沈鳶开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阿鬼挑眉:“问唄。” “梟爷……他一般多久会去那个园区?” 阿鬼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沈鳶说,语气平淡,“毕竟是从那里来的,想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那些『老朋友』。” 阿鬼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放心吧,那地方大哥只是偶尔去。那个刀坤,也就是个外围的小角色,大哥根本看不上眼。你要是担心再见到他——不用,他那点分量,不够格来这儿。” 沈鳶点点头。 “那梟爷的生意……”她顿了顿,“算了,这个不该问。” 阿鬼眨眨眼:“你还挺懂事。” 沈鳶没接话。 她转身继续餵天鹅,动作不急不缓。 阿鬼站在后面看著她,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女孩,好像突然开窍了。 之前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不管怎样,现在的她,比之前聪明多了。 “小美人,”阿鬼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跑?” 沈鳶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阿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跑?”她说,“我为什么要跑?” 阿鬼看著她。 “梟爷对我很好。”她说,“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照顾。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好一万倍。”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阿鬼。 “跑是最蠢的事。” 阿鬼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聪明。”他说,“真聪明。” 他转身走了。 沈鳶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她知道,阿鬼问那句话,不是隨便问问。 他是在试探她。 或者说,是在替夜梟试探她。 如果她说想跑—— 沈鳶不敢想后果。 好在她没有。 她蹲下来,继续餵天鹅。 手指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盪开。 心里,那潭死水一样的平静下,埋著一团火。 很小,很暗。 但她知道,那团火会一直烧著。 烧到她回家的那一天。 第17章 想我没 晚上,沈鳶坐在窗边看书。 还是那本小说,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別的书可看,只能一遍遍重温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 以前看的时候,她会为主角的爱情感动,会为他们的波折揪心。 现在看,只觉得可笑。 什么至死不渝,什么非你不可。 不过是荷尔蒙作祟,加上一点自我感动。 真正的爱情,她在哪里见过? 爸爸爱妈妈,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相濡以沫。可那种爱,是在阳光下长出来的,是在安全和自由里慢慢滋生的。 而她现在—— 她被关在笼子里,唯一能接触到的人就是那个恶魔。她对他產生的任何好感,都是大脑为了生存编造的谎言。 斯德哥尔摩。 不是爱。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家里那个小花园,妈妈种的那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树金黄,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秋天快到了吧。 她还赶得上吗? 沈鳶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睡觉。 她躺下来,关掉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睡不著。 她在想,明天他回来之后,她应该怎么做。 乖巧,顺从,不惹事。 但也不能太乖。 太乖会让人觉得没意思,没意思就会被扔掉。被扔掉的结果,比留在他身边更可怕。 所以,她需要在“听话”和“有趣”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不能让他觉得她是个木头人,也不能让他觉得她有任何威胁。 这很难。 但她必须做到。 沈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阿莲放的。 她想起阿莲今天说的话——“梟爷身边以前有过几个女人,都不是善茬。” 不是善茬。 意思是有心机的,有野心的,或者想跑的。 都死了。 那她呢? 她应该做哪种人? 答案是——都不是。 她要做那种人——安分,乖巧,没威胁,让他觉得留在身边也无所谓,扔了也无所谓。 只有这样,才能活著。 才能回家。 沈鳶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一个清晰的计划正在成形。 不是逃跑的计划。 是活下去的计划。 是回家的计划。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向那扇窗。 庄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岗哨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沈鳶终於睡著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傍晚,夜梟回来了。 沈鳶在房间里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傅云深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头髮披散著,脸上没有化妆,乾乾净净。 很乖。很安分。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 大厅里,夜梟正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手指按著眉心。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领带松垮垮掛著,头髮微微凌乱。 傅云深站在旁边,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沈鳶下楼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睁开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很深,很冷。但在看见她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梟爷。”她轻声说,低下头。 乖巧。顺从。 夜梟看著她。 三天不见,她好像变了点什么。 头髮长了?还是瘦了?说不上来。但那双眼睛—— 他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之前看他,是害怕的,躲闪的,像被嚇坏了的小动物。 现在—— 还是害怕,但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过来。”他说。 沈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夜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想我没?”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要怎么回答? 想?太假。不想?找死。 她垂下眼睛,轻声说:“想。”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真的?” 沈鳶咬著嘴唇,点点头。 夜梟鬆开手,靠在沙发上。 “骗人。” 两个字,很淡。 沈鳶的心猛地一缩。 夜梟侧头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但没关係。”他说。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著头。是啊,没关係,她於他来讲,或许只是个宠物,她想与不想又能怎么样呢。 夜梟站起来,拿起外套。 “上楼。” 沈鳶跟著他上楼。 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夜梟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解开领带。 沈鳶站在门口,看著他。 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不是喜欢。这是生存。乖一点,顺从一点,把自己交给他。等他腻了,一切都会结束。 夜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居高临下看著她,目光幽深。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间。 “三天。”他说,声音低沉,“挺想你的。”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的心跳也很快,但脑子依旧清醒。 想她? 想她的身体罢了。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放鬆下来,靠在他怀里。 “我也想你。”她说。 声音很轻,很柔。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晚,他要了她。 和之前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粗暴和直接,但中间夹杂著一些別的东西——比如结束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而是抱著她,一下一下摸她的头髮。 沈鳶靠在他怀里,闭著眼睛。 心跳还没有平復,身体还是酸的。但脑子很清醒。 她在心里默默记著—— 他喜欢她乖,喜欢她顺从,喜欢她说想他。 这些,都是她活下去的筹码。 夜梟的手停在她背上,不动了。 呼吸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沈鳶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睡著的时候,他那张冷硬的脸柔和了一些。眉头舒展著,薄唇微微抿著,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看起来不像恶魔,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男人。 沈鳶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 心跳声在耳边响著。 一下,一下。 她在心里说—— 沈鳶,记住。这是斯德哥尔摩。这不是爱。你会回家的。总有一天。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照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上,照在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 夜很长。 第18章 三爷 夜梟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她正在大厅里看书。是傅云深给她找来的几本商业杂誌——沈鳶主动要求的。既然要在这里待下去,就不能让脑子生锈。她在杂誌上看到一篇关於东南亚跨境电商的分析文章,正看得入神,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三爷回来了!” “三爷好!” 沈鳶抬头,看见一个男人大步流星走进来。 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著一件军绿色的短袖,露出粗壮的手臂。左臂上纹著一条青龙,从手腕一直盘到肩膀,栩栩如生。他的五官粗獷,浓眉大眼,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整个人散发著一种野蛮的力量感。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都背著枪。 沈鳶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男人看见她,脚步一顿。 “哟。”他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她脸上刮过,“这就是大哥带回来的那个小美人?” 傅云深从角落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哥,梟爷在楼上等你。” 被称作“三哥”的男人没理他,径直朝沈鳶走过来。 沈鳶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镇定。她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后退,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恐惧。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著她。 “叫什么?” “沈鳶。” “多大了?” “二十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人挑了挑眉:“才二十三?”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倒是会挑。” 他伸出手:“雷闯,道上的人都叫我老三。” 沈鳶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雷闯握住她的手,粗糙的大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劲很大,握得她有些疼,但她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雷闯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鬆开手。 “不错,”他说,“胆子挺大。” 沈鳶没说话。 雷闯又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 等他走远了,沈鳶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傅云深走过来,淡淡道:“三哥负责边境的通道,脾气比较直,沈小姐不用怕。” 沈鳶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但脑子里已经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三哥,雷闯,负责边境通道。 上次见到的阿城,负责安保。 阿鬼,不知道具体负责什么,但从言行举止来看,应该是夜梟身边跑腿传话的心腹。 还有一个——阿莲说过,夜梟手下有四个心腹。她见到了三个,还有一个没见过,据说是最狠的角色。 沈鳶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在这个地方,信息就是武器。了解得越多,就越安全。 傍晚,沈鳶在房间里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边的货被扣了一批,需要处理。” “谁干的?” “还不清楚,正在查。” “查到了告诉我。” “是。” 然后是夜梟的声音:“沈鳶呢?” “沈小姐在房间里。”傅云深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门被推开。 夜梟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窗边看书,眉头微微舒展。 “下来吃饭。” 沈鳶放下书,跟著他下楼。 餐厅里,雷闯已经坐在了餐桌旁。看见沈鳶跟著夜梟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沈鳶在夜梟身边坐下。 佣人端上菜。今天的菜比平时丰盛,大概是招待雷闯的缘故。 “大哥,”雷闯夹了一筷子菜,“那边的货被扣了,我怀疑是那边的人干的。” 夜梟夹菜的动作没停:“有证据?” “还没有,但我的人看见他们的车出现在码头附近。” 夜梟点点头:“查清楚再说。” 雷闯闷声应了一声,埋头吃饭。 吃了两口,他又抬头,目光落在沈鳶身上。 “大哥,这小丫头什么来歷?” 夜梟看了沈鳶一眼。 沈鳶低著头,安静地吃饭,仿佛没听见。 “不该问的別问。”夜梟说。 雷闯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追问。 吃完饭,雷闯走了。夜梟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沈鳶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来。” 她挪过去。 夜梟睁开眼,看著她。 “你倒是安静。” 沈鳶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贬,只是低著头。 “今天老三嚇到你了?” 沈鳶摇头。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怕就直说,不丟人。” 沈鳶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有一点。” 夜梟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那人就那样,粗人一个。”他说,“但对你没恶意。” 沈鳶点点头。 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你那个姐姐,”他突然开口,“想怎么处理?” 沈鳶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意思?”她声音发抖。 夜梟低头看她,目光幽深。 “等你回去了,那个女人,你想怎么处理?” 沈鳶的心跳得很快。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深想。 “我……”她咬著嘴唇,“我不知道。” 夜梟看著她。 “她把你卖给人贩子,害你落到这个地步。”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知道怎么处理?” 沈鳶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她坐牢。”她终於说,“让她知道做错事要付出代价。” 夜梟看著她。 “就这些?” 沈鳶点头。 夜梟没再说话。 沈鳶靠在他怀里,心跳慢慢平復。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在试探她?还是在给她承诺? 不管是哪个,她都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恨意。 太恨了,会让他觉得她不乖,不好控制。不恨,又太假。 所以她选了最中庸的回答——坐牢,付出代价。 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天晚上,夜梟没有要她。 只是抱著她睡觉。 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 他问她怎么处理沈念秋。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在暗示,她真的有回去的那一天? 还是只是隨口一问? 她不敢確定。 但她知道,他愿意问这个问题,至少说明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有思想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发泄的工具。 这是一个进步。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进步。 第19章 写报告 沈鳶往他怀里缩了缩,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睡不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沙哑。 沈鳶摇头:“睡得著。” 夜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鳶轻声开口:“梟爷。” “嗯?” “谢谢你。” 夜梟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著水。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她说,声音很轻,“虽然……虽然这里也不是家,但比那里好一万倍。” 夜梟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睡吧。” 沈鳶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弯著,但心里很平静。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里確实比园区好一万倍。她確实感激他把她带出来。 但感激不是喜欢,不是爱,只是认清现实后的理性选择。 她是沈鳶,沈家的继承人,商业天才。她的脑子,从来都不是摆设。 第二天,沈鳶在湖边遇到了雷闯。 他一个人蹲在湖边,抽菸。看见她走过来,他掐灭菸头,站起来。 “小丫头,又来了?” 沈鳶点头,在湖边坐下。 雷闯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审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大哥从来不把人带回来,更不会让人住主楼。你是第一个。” 沈鳶看著湖面上的天鹅,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回不了家的人。”她说。 雷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蹲下来,和她並排坐著,“大哥那个人,看著冷,其实心不坏。只要你听话,他不会亏待你。” 沈鳶点点头。 “不过,”雷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要是敢出卖他,我会亲自处理你。” 沈鳶转头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冷,和刚才那个粗獷豪爽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不会。”沈鳶说,语气平静。 雷闯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最好不会。”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沈鳶坐在湖边,看著他的背影。 又是一个狠角色。 但至少,她知道了他的底线——对夜梟的忠诚。 只要她不触碰这条线,就是安全的。 傍晚,沈鳶回到房间,发现书桌上多了几本书。 不是小说,是商业书籍——国际贸易、物流管理、东南亚市场分析。 她愣住了。 阿莲走进来,笑著说:“是梟爷吩咐傅先生准备的。梟爷说,小姐既然喜欢看书,就看点有用的。” 沈鳶拿起一本书,翻开扉页。 里面夹著一张纸条,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跡: “看完写报告。” 沈鳶盯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喜欢,不是感动。 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在这个把她当工具的男人面前,她被看见了。不是作为一个漂亮的脸蛋,不是作为一个发泄的对象,而是作为一个有脑子的人。 她把纸条夹回书里,坐下来,开始看书。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给她书看,总比不给她看强。 她要抓住每一个机会,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在这个地方,有价值的人,才能活著。 晚上,夜梟回来得很晚。 沈鳶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听见门响,她坐起来。 夜梟走进来,身上带著酒气。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 “看了多少?” “第一章看完了。”沈鳶老实回答。 夜梟点头,解开领带,走进浴室。 水声响起。 沈鳶坐在床上,心跳有些快。 她闻到酒味,知道他喝了不少。 浴室门打开,他走出来,只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著他的胸膛往下滑,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沈鳶往旁边挪了挪。 夜梟侧头看她。 “怕?” 沈鳶摇头。 夜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骗人。” 还是这两个字。 沈鳶咬著嘴唇,不说话。 夜梟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鬆开手,躺下来。 “过来。” 沈鳶乖乖躺下,靠进他怀里。 他的身体很热,酒气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冷香,形成一种让人眩晕的气息。 沈鳶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报告什么时候交?”她突然问。 夜梟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报告。”沈鳶说,“你让我看完写报告。什么时候交?” 夜梟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看著他。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小东西,在这种时候,居然在想著报告的事。 “隨便。”他说,“写完了就交。” 沈鳶点点头,闭上眼睛。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他发现,她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现在,她还是会害怕,但已经开始思考,开始適应,开始在这个地方寻找自己的位置。 很聪明。 也很危险。 但正是这种聪明,让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夜梟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怀里的人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著了。 呼吸均匀,心跳平稳。 夜梟低头看她。 睡著的她,看起来很小。二十三岁,比他小了整整七岁。在他眼里,確实是个小丫头。 可她骨子里的那股劲,不像个小丫头。 像什么呢? 他想了想,想起一种动物——猫。 平时乖乖的,软软的,趴在你怀里撒娇。但你要是惹到她了,她会炸毛,会亮出爪子,会狠狠地挠你一下。 当然,在他面前,她还不敢炸毛。 但那种潜藏在温顺下的锐利,他能感觉到。 夜梟闭上眼睛。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照在这座庄园上,照在这两个人身上。 沈鳶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夜梟没听清。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沈鳶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夜梟看著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睡著。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想要她的身体,这是肯定的。但不止於此。他想要她待在自己身边,想要她看书,想要她写报告,想要她晚上缩在自己怀里睡觉。 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最后他放弃了。 管他什么感觉。想要,就要。 他一向如此。 第20章 新计划 日子就这样平静过了几天,沈鳶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她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阳光,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等夜梟腻了放她走——这条路太被动了。他要是一年不腻呢?两年呢?十年呢?她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一个男人的“腻”上,那太不可控了,而且她要快点回去,揭穿沈念秋的嘴脸。 她需要主动出击。 阿鬼说过,夜梟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他要什么女人没有?对她,也许只是一时新鲜。新鲜感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她表现得足够“烦人”,足够“无趣”,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就像小孩子拿到新玩具,刚开始爱不释手,玩腻了就扔到一边。 她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腻”的过程加速。 怎么加速?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失去兴趣,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太黏人,太主动,太关心,太喜欢他。 夜梟这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投怀送抱的、死缠烂打的、故作清高的——他大概都见过了。她如果变得特別关心他、特別黏他、表现得特別喜欢他,他一定会觉得烦。 毕竟她说过,留下她的原因之一是“你不烦”。 如果她变得“烦”了,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她? 沈鳶在心里把这个逻辑推演了三遍,確认没有问题。 那就这么办。 从今天开始,她要变成一个“喜欢”夜梟的女人。 关心他,討好他,黏著他,让他觉得她已经被他彻底征服了,变成一个没有自我、只会围著他转的乏味女人。但是又不能让他厌恶,厌恶的话也许会被扔回园区,或者隨意处置。 然后,他就会腻。 然后,她就能回家。 沈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很適合演一个“陷入爱情的小女人”。 她对著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带著一点羞涩,一点討好。 完美。 “小姐?”阿莲推门进来,“今天起这么早?” 沈鳶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去。 阿莲愣了一下:“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嗯。”沈鳶点头,“昨晚睡得特別好。” 阿莲把早餐放下,打量著她。確实不一样了,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轻快的气息,像换了个人。 “阿莲姐,”沈鳶坐下来,舀了一勺粥,“梟爷今天在家吗?” “应该在,傅先生没说要出去。” 沈鳶点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那就从今天开始。 吃完早饭,沈鳶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湖边散步,而是去了厨房。 庄园的厨房很大,设备齐全,几个厨师正在准备午饭。看见她进来,都愣住了。 “沈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 沈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学做几道菜。能不能教我?” 厨师们面面相覷。这位可是梟爷的人,谁敢让她进厨房?万一烫了碰了,他们担待不起。 “沈小姐,这……”厨师长为难地搓著手,“厨房油烟大,您还是——” “没关係。”沈鳶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就在旁边看著,不动刀不动火,行吗?” 厨师长犹豫了一下,勉强点头。 沈鳶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著厨师做菜。切菜、调味、翻炒,每一步都看得仔细。 她以前从没进过厨房。家里有厨师,出国留学后有保姆,她连煮泡麵都只会用开水泡。但现在,她需要学。 因为一个“陷入爱情”的女人,会想给喜欢的男人做饭。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不具攻击性的討好方式。 厨师做了一道清蒸鱼,一道炒时蔬,一碗酸辣汤。沈鳶把每道菜的步骤都记在心里,还拿笔写在了小本子上。 厨师长看她写得认真,忍不住问:“沈小姐,您这是要给梟爷做饭?” 沈鳶脸微微红了——这个脸红不用演,她是真的不好意思。 “嗯……想试试。” 厨师长看著她红扑扑的脸,心里嘆了口气。这姑娘,怕是喜欢上梟爷了。 也是,梟爷那样的人物,有几个女人能不动心? “那您以后隨时来。”厨师长说,“我教您。” “谢谢!”沈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拿著小本子走出厨房,经过大厅时,正好碰见傅云深。 傅云深看见她手里的小本子,微微挑眉:“沈小姐,这是什么?” 沈鳶把本子藏在身后,有些慌乱地说:“没什么。” 然后快步上楼了。 傅云深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沈鳶回到房间,把小本子放在桌上,又拿出那几本商业书籍。 她翻开书,开始看。 但她没看进去。 她在想下一步。 光做饭不够。她还需要在其他方面表现得更“关心”他。 比如,他回来的时候迎接他。比如,主动问他累不累。比如,给他倒水,给他拿外套。 这些事,阿莲和佣人们都会做。但如果她来做,意义就不一样了——那是一个“喜欢他的女人”才会做的事。 沈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了一个清单。 关心他的方式清单: 1. 学做他喜欢吃的菜 2. 他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等 3. 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4. 他看文件的时候在旁边安静待著(不打扰,但让他感觉到她的存在) 5. 睡前主动往他怀里靠(反正他本来就要抱著睡) 6. 偶尔说一些“想你了”“等你很久了”之类的话 7. 他出门的时候送到门口,说“早点回来” 她看著这个清单,觉得自己像个在写作业的学生。 但这些“作业”,能帮她回家。 下午,沈鳶又去了厨房。 这次她不只是看,而是亲自上手。 厨师长教她做一道简单的番茄炒蛋——这是她要求的,从最简单的开始。 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她手忙脚乱地把蛋壳捞出来,手指上沾满了蛋液。 切番茄的时候,刀法不对,番茄被她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薄有的厚,难看极了。 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烫到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缩回手。 厨师长嚇坏了:“沈小姐!您没事吧?” 沈鳶看著手背上红红的一点,摇摇头:“没事,继续。” 她重新站到灶台前,拿起锅铲。 炒出来的成品——顏色还行,但鸡蛋炒老了,番茄也烂了,卖相很一般。 沈鳶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不算难吃,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 她嘆了口气。 “没关係,”厨师长安慰她,“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鳶点点头,把菜倒掉,重新开始。 第二次,鸡蛋嫩了一些,番茄也没那么烂。 第三次,终於像点样子了。 沈鳶把第三次的成果装进小碟子里,端起来,走出厨房。 晚餐时间也到了。 第21章 一般 沈鳶在大厅里找到了夜梟。 他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头微皱。傅云深站在旁边,低声说著什么。 沈鳶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梟爷吃晚餐了。” 夜梟抬头,看见她手里端著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一份卖相普通的番茄炒蛋。 “这是什么?” 沈鳶把碟子放在餐桌上,拉著夜梟坐到餐桌前,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厨师精心製作的菜餚,这盘番茄炒蛋倒是显得格格不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做的……第一次做菜,不太好看,你尝尝?” 夜梟看著她。 她的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油烫的。脸上带著期待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著主人夸奖的小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番茄炒蛋。 卖相確实不怎么样。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碎成小块,汁水收得也不好,看起来稀稀拉拉的。 “你做的?”他问。 “嗯。”沈鳶点头,“在厨房学的。厨师长教我的。” 夜梟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沈鳶紧张地看著他。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问。 夜梟看著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一般。” 沈鳶的脸垮了下来。 “哦……”她低下头,“那我下次再努力。厨师做好了” 她伸手要把碟子端走,夜梟的筷子又伸过来,夹了一块番茄。 沈鳶愣住。 他吃了第二口。 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直到把那碟卖相一般的番茄炒蛋吃完了。 沈鳶看著空空的碟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说一般吗?” 夜梟放下筷子,甚至都没有动其他的菜。 “一般,但能吃。”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吃——这算夸奖吗? “那……那我明天再学新的。”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雀跃,“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师长教我。” 夜梟看著她。 她坐在那里,脸上带著期待的笑,眼睛亮亮的。 和前几天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隨便。”他说。 沈鳶点点头,高高兴兴地起身。 “坐下,吃饭。” “不吃了,下午吃饱了。”她高高兴兴的走了 夜梟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傅云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 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梟爷把那碟番茄炒蛋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梟爷从来不吃看起来就难吃的菜。 更不会吃完。 那天晚上,夜梟回来得很晚。 沈鳶听见楼下汽车的声音,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跑下楼。 夜梟刚推门进来,就看见她站在大厅里,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头髮披散著,光著脚。 “怎么不穿鞋?”他皱眉。 沈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 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 “你回来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夜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欢喜,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討好。 “怎么还不睡?”他问。 “等你。”她说,然后伸手去接他的外套,“累不累?要不要喝点水?” 夜梟没有把外套给她,而是低头看著她。 “谁让你等的?” 沈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我……我自己想等的。”她小声说,低下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了。” 夜梟看著她低下去的脑袋,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不安地绞著手指。 他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上去睡觉。” 沈鳶抬头,看见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神好像柔和了一点点。 “那你呢?”她问。 “上楼。” 沈鳶点点头,乖乖跟著他上楼。 回到房间,沈鳶躺在床上,夜梟去洗澡。 水声哗哗的,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在门口等他回来,主动接外套,问他累不累——这些应该够“关心”了吧? 他会觉得烦吗? 她不確定。 他揉了揉她的头髮。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烦,还是…… 她摇摇头,不敢想。 浴室门打开,夜梟走出来。 他躺到床上,沈鳶立刻靠过去,缩进他怀里。 以前她都是等他来抱,今天她主动了。 夜梟低头看她。 她靠在他胸口,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动,显然没有睡著。 “今天怎么了?”他问。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怎么了?” “以前没这么黏人。” 沈鳶咬著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她小声说,“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给我住这么好的房间,给我书看,还让人照顾我……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就只能……” 她没说下去,把脸埋进他胸口。 夜梟沉默了很久。 沈鳶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睡觉。” 就两个字。 沈鳶不敢再说话,乖乖闭眼。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烦,但是他没有推开她。 第二天,沈鳶又去了厨房。 这次她学了一道红烧排骨。 比番茄炒蛋难多了。光是炒糖色就失败了两次,第一次糖炒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焦味;第二次火候不够,排骨上不了色。 第n次终於像样了,但味道偏咸。 “盐放多了。”厨师长尝了一口,委婉地说。 沈鳶泄气地嘆了口气。 “没关係,慢慢来。”厨师长安慰她,“您才学了第二天,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沈鳶点点头,又做了一次。 这次味道好了很多。 她把排骨装进碟子里,端去餐厅。 第22章 心疼 夜梟不在。 她等了一会。 夜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餐桌旁。 “又做了?” 沈鳶点头,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红烧排骨。可能还是不太好吃……” 夜梟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排骨。卖相比昨天的番茄炒蛋好多了,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 沈鳶紧张地看著他。 “咸了。”他说。 沈鳶的脸又垮了。 “不过比昨天好。”他补充了一句。 沈鳶的眼睛又亮起来。 “真的?” 夜梟没回答,又夹了一块。 沈鳶站在旁边,看著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 她赶紧把那感觉压下去。 那是斯德哥尔摩。不是喜欢。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等夜梟吃完了,她起身要走。 “沈鳶。”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明天做什么?”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师长教我。” 夜梟想了想。 “糖醋里脊。” 沈鳶用力点头:“好!”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夜梟看著她的背影,靠在椅背上。 傅云深从角落里走出来,递上一杯茶。 “梟爷,沈小姐这两天变化挺大的。” 夜梟接过茶,没说话。 傅云深观察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梟爷觉得……是好事吗?” 夜梟喝了一口茶,淡淡道:“管她是不是好事。” 傅云深不再多问。 但他注意到,梟爷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但接近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鳶每天下午都泡在厨房里。 糖醋里脊、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辣汤——一道一道学,一道一道做。每次做完都端去给夜梟尝,他每次都说“一般”或者“还行”,但每次都吃完了。 沈鳶的手背上多了几处烫伤的小红点,手指上也有几道切菜的刀痕,都不深,但看得见。 阿莲心疼得不行:“小姐,您这是何苦呢?想吃什么让厨师做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 沈鳶摇摇头:“我想自己做。” 阿莲看著她,欲言又止。 她想说,小姐,您是不是喜欢上梟爷了? 但她不敢问。 沈鳶知道阿莲在想什么。她不在乎。 喜欢? 不。 这是计划。 每一天,她都在观察夜梟的反应。 他有没有觉得烦?有没有不耐烦?有没有表现出厌倦? 答案是——好像没有。 他每次都会把她做的菜吃完。有时候会说“咸了”或者“淡了”,但从来没说过“別做了”。 他也没有因为她等他回来而不耐烦。虽然嘴上说“谁让你等的”,但每天晚上,她下楼等他的时候,他的脚步都会顿一下。 沈鳶开始有些慌了。 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他应该觉得烦才对。一个黏人的、只会围著男人转的女人,不是很无趣吗?他不是应该很快就腻了吗? 为什么没有? 她哪里出了问题? 沈鳶坐在窗边,咬著笔桿子,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 也许是她表现得还不够“烦”?也许她需要更主动一些? 她翻出清单,又加了几条: 1. 多笑,笑得甜一点 2. 偶尔撒个娇 3. 他出门的时候亲他一下(……这个有点过了,先划掉) 沈鳶看著这个清单,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堂堂沈氏集团继承人,名校mba,商业天才,现在居然在研究怎么討好一个男人。 可她没有別的办法。 在这个地方,她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自由。她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自己。 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脑子。 她必须用好这些武器。 傍晚,夜梟回来了。 沈鳶照例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她笑著迎上去。 夜梟看了她一眼,把外套递给她。 沈鳶接过外套,掛好,然后转身问他:“今天累不累?” “还好。” “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那——” “沈鳶。”夜梟打断她。 沈鳶抬头。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不用每天都这样。” 沈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烦了。 他一定发现了她有点烦人了。 沈鳶的心雀喜起来。 “我……”沈鳶掩盖內心的雀跃,低下头,佯装伤心“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夜梟看著她低下去的脑袋,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著她不安地绞著手指。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烦。 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小东西,明明不会做饭,却每天手上都有新伤痕的学做菜,每天困得直打哈欠,坚持在门口等他,每天问他累不累。 她不需要这么辛苦。 夜梟看著她低下的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没说不喜欢。”他说。 沈鳶猛地抬头。 夜梟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 沈鳶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小跑著跟上去。 那天晚上,沈鳶靠在他怀里,鼓起勇气问了一个问题。 “梟爷,你觉得我烦吗?” 夜梟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丝不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极力隱藏的忐忑。 “为什么这么问?” “你之前说留下我,是因为我不烦。”她说,“我怕……我怕我最近做这些,会让你觉得烦。” 夜梟沉默了几秒。 “不烦。” 夜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但是笨。” 沈鳶愣住。 “笨?” “笨的满手都是伤痕,笨的强打精神”夜梟的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调侃,“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喜欢你白白净净的小手。”说完把玩起她的手来。 沈鳶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 “別解释。”夜梟打断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说了,不烦。”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说“不烦”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冷漠,没有不耐烦。 甚至有一点点……温柔? 不不不。 她又开始了。 斯德哥尔摩。 这是斯德哥尔摩。 她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 可心跳就是慢不下来。 夜梟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个小东西,其实笨得要命。 但笨得……还挺可爱的。 他闭上眼睛,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 沈鳶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这是计划。这是为了回家。这不是喜欢。 可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烫得厉害。 第23章 麻烦 半个月过去了。 沈鳶的“討好计划”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夜梟不仅没有腻,反而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她做的菜从“一般”变成了“还行”,从“还行”变成了“不错”。那天她做了一道酸辣汤,他喝了两碗,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沈鳶注意到他把碗底都喝乾净了。 她开始在书房陪他。 不是刻意的。那天她拿著书下楼,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发现书房里阳光很好,就坐在角落里看。夜梟在处理文件,她在看书,谁也没有说话。后来她睡著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身上盖著他的外套。 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都会去书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那份“报告”——那本国际贸易的书她已经看完了大半,报告写了足足十几页。夜梟没催她交,她就慢慢写,写得很认真。 她甚至开始了解他的习惯。他早上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处理文件的时候可以。他晚上回来得晚的时候,身上总带著酒气,那种时候他不太说话,只是抱著她睡觉。 沈鳶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信息就是武器。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有时候,她会忘记告诉自己这句话。 比如他吃她做的菜时,她会忍不住高兴。比如他揉她头髮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弯起嘴角。比如晚上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声,她会觉得——安全。 安全。 多可笑。在一个恶魔怀里,她觉得安全。 这半个月里,她陆续见到了庄园里的其他人。除了阿城、阿鬼和雷闯,还有一些负责不同事务的人,但都不算核心。阿莲告诉她,夜梟手下真正的心腹只有四个——阿城负责安保,阿鬼负责对外联络,雷闯负责边境通道,还有一个,最狠的那个,负责“解决麻烦”。 沈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也没见过。 但她知道,快了。 因为她注意到,这几天庄园里的气氛不太对。 守卫比平时多了,训练场上的人训练时间也更长了。夜梟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才到家,身上除了酒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血腥味。 沈鳶不敢问,但她在观察。 这天下午,沈鳶在书房看书。夜梟不在,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傅云深也跟著去了。她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沈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主楼门口。守卫们站成一排,神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车门打开,夜梟下车。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厉,锋利。沈鳶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暗色——她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不是他的血。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梟下车后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转身看向另一辆车。 那辆车的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沈鳶的呼吸一滯。 那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军靴。他的身高和夜梟差不多,但体型更精瘦,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匕首。他的五官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其貌不扬,丟进人海里绝对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沈鳶见过很多狠角色,阿城的冷,雷闯的野,阿鬼的笑里藏刀。但这个人不一样。他不冷,不野,不笑,不怒。他什么都不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像一台机器。一台被製造出来专门“解决麻烦”的机器。 男人走到夜梟面前,微微低头:“梟爷。” 夜梟点头,迈步往里走。男人跟在他身后。 沈鳶站在窗边,看著他们走进主楼,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就是第四个心腹。 最狠的那个。 沈鳶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那个人。他的眼神,他的安静,他走路时那种无声无息的姿態。 像一把刀。 不,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刀刃,但你 知道它在那里,隨时可以出鞘,隨时可以杀人。 沈鳶打了个寒颤。 大约半小时后,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 “沈小姐,梟爷请您去书房。” 是傅云深的声音。 沈鳶放下书,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书房的门半开著。她轻轻敲了敲,推门进去。 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著一根雪茄,烟雾繚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那个男人站在旁边,姿態放鬆,但沈鳶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看见她的瞬间,像扫描仪一样从她脸上身上掠过。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收集信息。 “坐。”夜梟抬了抬下巴。 沈鳶在沙发上坐下。 夜梟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阿阎,”他说,“这是沈鳶。” 叫阿阎的男人看了沈鳶一眼,点头:“沈小姐。” 声音很平淡,像一杯白开水。 沈鳶点头回应:“你好。” 阿阎收回目光,看向夜梟。 “梟爷,那件事查清楚了。是那边的人干的。” 夜梟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確定?” “確定。”阿阎说,“码头的货被扣,不是偶然。他们盯了三个月,摸清了我们的时间和路线。动手的人是从金边调来的,不是本地人。” “金边。”夜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淡。 “林墨渊的人。”阿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鳶注意到夜梟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林墨渊。 沈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把它刻进记忆里。 “还有一件事。”阿阎说,“林墨渊最近在扩地盘。北边的两个小势力被他吞了,手段很快,没留活口。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內他会推到我们的边界。” 夜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抽菸。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钟錶的滴答声。 沈鳶坐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出。她知道自己在听不该听的东西,但她不敢走,也不敢动。夜梟让她来,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是想让她知道谁是这个地盘的主人,也许是別的什么。 “还有,”阿阎顿了顿,“林墨渊在找你身边这个人的消息。”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凝滯了。 沈鳶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是夜梟的,一道是阿阎的。 她不敢抬头,但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林墨渊在找她? 为什么? 夜梟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心惊。 “他知道了?” “应该是听到了风声。”阿阎说,“具体知道多少,还不清楚。但他已经在派人打听了。” 夜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沈鳶隔著几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让他找。” 阿阎看著他。 夜梟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敲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们斗了多少年了?”他问,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七年。”阿阎说。 “七年。”夜梟重复了一遍,“他贏过我吗?” 阿阎没有说话。 夜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24章 保护 “他想找,就让他找。”他说,“找到了又怎样?人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 沈鳶的心猛地一缩。 “人在这里”——说的是她。 林墨渊在找她。 她不知道林墨渊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她,但她从夜梟和阿阎的对话里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死对头”“斗了七年”“扩地盘”“没留活口”。 这个人,和夜梟一样危险。 甚至可能更危险。 而她,成了这两个危险人物之间的一个棋子。 沈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手藏到身后,紧紧攥住裙角,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 不能慌。 慌就完了。 阿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鳶知道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林墨渊为什么要找我?”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阿阎没有回答,看向夜梟。 夜梟转过身,看著沈鳶。 他的目光很深,深不见底,沈鳶在里面看不清任何东西。 “因为你在我身边。”他说,“他以为你是我的软肋。” 软肋。 沈鳶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墨渊以为她是夜梟的软肋,所以想找到她,用她来威胁夜梟。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林墨渊眼里,她对夜梟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作为筹码。 可她对夜梟真的重要吗? 沈鳶不这么认为。 但她知道,不管重要不重要,她现在都身处险境。 一个恶魔已经够可怕了。两个恶魔——她不敢想。 夜梟看著她苍白的脸,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 “怕?” 又是这个问题。 沈鳶看著他,第一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怕有用吗?”她说。 夜梟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鬆开手。 “没用。”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阿阎,接著说。” 阿阎点头,继续匯报。沈鳶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討论那些她听不懂的事——码头、货物、路线、人手、火力。每一个词都带著血腥味。 她强迫自己听,强迫自己记。 在这个地方,信息就是武器。她必须知道谁是谁,谁在做什么,谁和谁在斗。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夹缝中活下去。 匯报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结束时,阿阎站起来,对夜梟微微点头:“梟爷,我先下去了。” 夜梟点头。 阿阎转身往外走,经过沈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安静得像死水,但沈鳶在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评估。他在评估她,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的威胁,评估她会不会成为夜梟的弱点。 沈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她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阿阎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沈鳶慢慢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过来。” 夜梟的声音响起。 沈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很亲密,亲密到沈鳶有些不自在。但夜梟做得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你知道林墨渊是谁吗?”他问。 沈鳶摇头。 “我的死对头。”夜梟说,“我们斗了七年,明里暗里,谁也没能干掉谁。” 沈鳶听著,心跳得很快。 “他为什么要找我?” 夜梟低头看她。 “因为他听说我身边多了个女人。”他说,“这么多年,我身边从来没有女人留下过。他觉得你一定很特別,特別到可以成为我的软肋。” 沈鳶咬著嘴唇。 “我是吗?” 夜梟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觉得呢?”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他的软肋。她只是他的玩物,一个暂时还没腻的玩物。但林墨渊不这么认为。在林墨渊眼里,她就是软肋。 这意味著,她成了靶子。 “我会保护你。”夜梟突然说。 沈鳶愣住,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確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鳶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她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谢谢。”她轻声说。 夜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別怕。”他说,“有我在。” 沈鳶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脑子里很乱。 林墨渊在找她。她成了两个恶魔之间的一颗棋子。她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了。 但有他在。 他说有他在。 沈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她不应该安心的。他是恶魔,是把她关在这里的人,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 可她还是安心了。 沈鳶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鳶,记住。这是斯德哥尔摩。这不是喜欢。你只是没有別的选择。 可这句话,今天说起来,好像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窗外,天色渐暗。 夜梟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收得很紧。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放鬆下来。 不管未来怎样,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夜梟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他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收得很紧。 沈鳶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著白天的事。 林墨渊。死对头。斗了七年。在找她。 她想起阿阎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林墨渊在找你身边那个人的消息。” 那个人,就是她。 沈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林墨渊盯上的。也许夜梟身边一直有对方的眼线,也许只是风声走漏。不管怎样,结果都一样——她出名了。在两个东南亚最危险的男人之间,她成了那个被盯上的目標。 沈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首先,林墨渊找她,目的是对付夜梟。这意味著她不会被轻易杀死——活著的筹码比死了的值钱。所以,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她被林墨渊抓走了,她暂暂时也不会死。 其次,夜梟说“我会保护你”。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高?沈鳶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低。不是因为他在乎她,而是因为她是他的东西。夜梟这种人,不会让別人动自己的东西。这是面子问题,也是权威问题。 第三,也是最让她不安的——她对夜梟的价值,决定了她的安全係数。如果她只是个玩物,林墨渊抓走她,夜梟也许会觉得丟了面子,但不一定会拼命。但如果她对他真的有某种意义——沈鳶不敢想。 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软肋意味著会被利用,会被攻击,会成为別人对付他的武器。而她,会成为那个被牺牲的人。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重要。 至少,不能让林墨渊觉得她很重要。 沈鳶闭上眼睛,在心里重新规划。 她需要继续扮演那个“有点黏人但无伤大雅”的角色。不能太重要,也不能太不重要。太重要会成为靶子,太不重要会被拋弃。 这中间的度,很难把握。 但她必须把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夜梟胸口。 夜梟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沈鳶听著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先活著。 活著才有机会。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庄园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藏著风暴来临前的气息。 第25章 打探她的消息 林墨渊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楔进了沈鳶的脑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偷偷收集关於这个人的信息。不是刻意打听——她不敢——只是从夜梟和手下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鬼有一次在湖边跟她聊天,无意中提了一句:“林墨渊那人,跟大哥不一样。大哥狠在明处,他狠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沈鳶问:“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死对头?” 阿鬼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地盘。钱。在这个地方,这两样东西就是命。大哥挡了他的路,他挡了大哥的路,就这么简单。” “谁更厉害?” 阿鬼笑了:“你觉得呢?七年了,谁也没弄死谁,你说谁更厉害?” 沈鳶沉默了。 势均力敌。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夜梟比林墨渊强,她不用担心,因为没人敢动他身边的人。如果林墨渊比夜梟强,她也不用太担心,因为夜梟会把她当成累赘扔了。偏偏是势均力敌——两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而她,成了那个可能打破平衡的变量。 沈鳶不喜欢当变量。 雷闯有一次喝醉了,在餐厅里拍桌子:“林墨渊那个狗娘养的,早晚有一天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夜梟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吃饭,头都没抬:“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雷闯闭嘴了,但沈鳶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沈鳶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黑暗中,前后左右都是雾。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很轻,很柔,像情人在耳边呢喃:“你就是那个让夜梟动心的女人?” 她拼命摇头:“不是,不是,他只是——他只是还没腻——”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像碎冰:“那正好。等他腻了,我来接你。” 沈鳶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夜梟不在身边。床单是凉的,他大概又是在书房,或者根本没回来。 她坐起来,抱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只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沈鳶发现庄园里的守卫又多了。以前只在门口和关键位置站岗,现在连湖边都有人巡逻了。训练场上的训练时间延长了,经常天还没亮就能听见口號声。 阿莲告诉她,这是阿城的安排。“阿城说最近不太平,要多派些人手。” 不太平。 沈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著什么。 她没有问更多,只是每天照常去厨房做菜,去书房看书,在门口等夜梟回来。她的“討好计划”还在继续,虽然效果和预期完全不一样——夜梟没有腻,反而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回来得比以前早了。以前经常凌晨才到,现在有时候八九点就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从“我回来了”变成了“她呢”——这是她从阿莲嘴里听到的。阿莲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沈鳶假装没听懂。 这天傍晚,沈鳶在厨房做了一道新学的菜——蒜香排骨。她已经熟练了很多,不再手忙脚乱,切菜也有模有样了。厨师长夸她有天分,她笑了笑没说话。 端著盘子走进大厅,夜梟正好从外面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休閒装,看起来比平时放鬆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藏不住。身后跟著傅云深,傅云深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 “梟爷,今天的菜是蒜香排骨。”沈鳶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语气轻快。 夜梟看了她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咸了。” 沈鳶已经习惯了这种评价,笑眯眯地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夜梟又吃了一块,这次没说话。 沈鳶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她注意到他吃第三块的时候,眉头舒展了一些。 “沈鳶。”夜梟突然开口。 “嗯?” “你那个姐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最近在打听你的消息。” 沈鳶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著他。 “打听……什么?” “看你死没死。”夜梟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她找了几个中间人,在泰国那边打探。大概是怕你还活著,哪天突然回去了。” 沈鳶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她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保持冷静。 沈念秋在打听她的消息,確认她死了没有。 多讽刺。 那个和她一起长大、叫了她十几年“妹妹”的人,现在正在迫不及待地確认她的死亡。 “你怎么知道的?”沈鳶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泰国是我的地盘。”夜梟说,“有人在打听我手里的人,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沈鳶沉默了。 她在消化这个消息。 沈念秋在找她。这意味著两件事——第一,沈念秋不放心,怕她没死透,怕她有一天突然回去。第二,沈念秋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被谁带走了,只是在盲目地打探。 这两点,都可以被她利用。 “梟爷。”沈鳶抬起头,看著夜梟。 夜梟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冷静的、很锐利的光。 “我想求你一件事。” 夜梟放下筷子,靠在沙发上,看著她。 “说。” “能不能……透个消息给她。”沈鳶一字一句地说,“说我死了。被折磨死的。死得很惨。让她安心。” 夜梟的目光微微一变。 沈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她现在打听,是因为不確定。只要她不確定,就会一直查。查得越多,露出的马脚越多。但如果她確定了——確定我已经死了,她就会放鬆,就会得意,就会露出破绽。”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打草惊蛇。我要等,等有朝一日我能回去的时候,亲手揭穿她。在那之前,让她以为我死了,让她以为自己贏了。” 书房里很安静。 夜梟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静。 和平时那个乖乖巧巧、软软糯糯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被聪明的、危险的小东西。 夜梟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冽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嘴角上扬的笑。 很短,只是一瞬。 但沈鳶看见了。 “好。”他说,“我让人去办。” 沈鳶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 “谢谢梟爷。” 她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乖乖的、软软的语气。 但夜梟知道,那只是她的壳。 壳下面,藏著爪子。 第26章 林墨渊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著。 她在想沈念秋。 想她收到“沈鳶已死”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会鬆了一口气吗?会在镜子前对著自己说“终於”吗? 沈鳶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站在沈念秋面前,看著她那张虚偽的脸一寸一寸崩塌。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夜梟翻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睡不著?”他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 沈鳶摇头。 “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她说。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鳶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很稳。 沈鳶闭上眼睛。 以后。 她会有以后的。 第二天下午,沈鳶在湖边遇到了阿阎。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他还是那副样子——安静,沉默,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他一个人站在湖边,手里夹著一根烟,没有抽,只是让烟慢慢燃著。 沈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阿阎先生。” 阿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 “沈小姐。” “梟爷说,你见过林墨渊。”沈鳶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阿阎看著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想知道?” 沈鳶点头。 阿阎把烟掐灭,沉默了几秒。 “很漂亮。”他说。 沈鳶愣了一下。 漂亮?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词。她以为林墨渊会是那种阴鷙的、凶恶的、让人一看就害怕的长相。但阿阎说的是——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她问。 阿阎想了想,好像在斟酌用词。 “不是那种阳刚的帅。”他说,“是……俊美。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个女人。” 沈鳶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白皮肤,精致的五官,修长的身材。和夜梟完全不同的类型。夜梟是凌厉的、冷硬的、充满攻击性的帅。而林墨渊—— “他多高?”沈鳶问。 “和梟爷差不多,一米八几。”阿阎说,“但看起来没那么壮,偏瘦。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像个明星。”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別的特徵吗?” 阿阎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他说,“顏色很浅,不是普通的棕色,是那种……琥珀色?很透,像玻璃珠子。看人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沈鳶的后背一阵发凉。 漂亮的脸,琥珀色的眼睛,什么都看穿的目光。 这个人,比她想像的还要危险。 因为美貌本身,就是一种武器。让人放鬆警惕,让人忽略危险。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谢。”沈鳶说。 阿阎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鳶站在湖边,脑子里全是阿阎说的话。 很漂亮。皮肤很白。五官精致。琥珀色的眼睛。 她试图把这个形象和“东南亚地下大佬”联繫起来,但怎么都联繫不上。 她想起夜梟。凌厉,冷硬,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林墨渊——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匕首。外面看著精美绝伦,拔出来,见血封喉。 沈鳶打了个寒颤。 晚上,夜梟回来的时候,沈鳶在门口等他。 她把今天在湖边遇到阿阎的事告诉了他,包括阿阎描述的林墨渊的长相。 夜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阎没跟你说別的?” “没有。”沈鳶摇头。 夜梟点头,没再问。 沈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梟爷,他真的很漂亮吗?” 夜梟的脚步顿了顿。 他侧头看她,目光有些不善。 “你关心他长什么样?” 沈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善,赶紧解释:“不是关心,就是好奇。阿阎说他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有点想像不出来。”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再漂亮也是个人渣。”他说,“离他远点。” 沈鳶乖乖点头:“我知道。” 夜梟转身继续走。 沈鳶跟在他身后,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再漂亮也是个人渣”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 不屑。 好像林墨渊的漂亮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沈鳶想起阿鬼说过的话——“大哥和林墨渊斗了七年,谁也没弄死谁。” 七年。 两个人斗了七年,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关係,可能不只是“死对头”那么简单。 当然,她没有说出来。 不该说的別说,这个规矩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沈鳶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黑暗中,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你就是那个让夜梟动心的女人?” “不是!”她喊,“他不是动心,他只是还没腻!” 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像碎冰。 “是吗?那你跑什么?” 沈鳶低头,发现自己確实在跑。拼命地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回头。 雾散开。 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很高,很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间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很浅,很透,像玻璃珠子。 那双眼睛在看著她,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找到你了。” 沈鳶猛地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夜梟被她吵醒了,看著她。 “怎么了?” 沈鳶看著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做噩梦了。”她声音发抖。 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梦见什么了?” 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慢慢平復呼吸。 “梦见林墨渊。”她说,声音闷闷的,“他说找到我了。”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只是梦。” 沈鳶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那不只是梦。 那是预感。 林墨渊会找到她的。不是如果,是什么时候。 她只希望,到那个时候,她准备好了。 窗外,夜色正浓。 庄园里的探照灯扫过围墙,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沈鳶靠在夜梟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不管前面有多少恶魔,她都要活著。 活著回家。 活著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第27章 消息 华国,沈家旗下某五星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沈念秋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著一杯红酒,看著窗外的夜景。 多美的城市。而她站在最高处俯瞰整座城市。 她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月了。 距离她把沈鳶交给巴颂,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她每天都在等消息——不是等沈鳶的消息,而是等那个女人的死讯。 她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自己才能安心。 沈念秋放下酒杯,走到梳妆檯前坐下。镜子里映出一张温婉的脸,眉眼柔和,气质端庄。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女人——温柔,善良,体贴。 她对著镜子笑了笑。 多好的偽装。 她想起沈鳶的父母——不,是她的养父母。那对夫妻现在还在满世界找他们的宝贝女儿。沈父动用了所有关係,沈母每天都在哭,温时予也派了人到处打听。 一群蠢货。 沈念秋拿起手机,翻到沈母发来的消息:“念秋,鳶儿有没有联繫过你?妈妈好想她,妈妈快撑不住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有呢妈妈,我也在找她。您別太伤心,保重身体。” 发送。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对著镜子看自己的脸。 这张脸,和沈鳶比起来,差远了。 沈鳶那种美,是老天爷赏饭吃——精致的五官,完美的比例,白皙的皮肤,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她,只能算清秀,勉强够得上“好看”的门槛。 从小就是这样。 沈鳶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而她,永远是站在旁边的那个——“这是沈家的养女”,“是鳶儿的姐姐”,“哦,就是那个保姆的女儿”。 保姆的女儿。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几年。 沈念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关係。 再漂亮又怎样?现在不过是一具被折磨坏的行尸走肉吧。 她睁开眼,嘴角重新掛上笑容。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巴颂。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起电话。 “沈小姐,有消息了。” 巴颂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低沉,像是在避著什么人说话。沈念秋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说。” “刀哥那边放话了。那个女人——”他顿了顿,“死了。” 沈念秋的心臟猛地一缩,然后狂跳起来。 死了。 真的死了。 “怎么死的?”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刀哥说,她被送给了那位大人物。那位爷玩了几次就腻了,扔回了园区。她不听话,想跑,被抓住了。”巴颂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报告,“刀哥让人教训了她一顿,下手重了,没撑过去。尸体扔河里了,找不到了。” 沈念秋听著,手指慢慢收紧。 教训了一顿。下手重了。没撑过去。 她想起沈鳶那张漂亮的脸,想起那双总是乾乾净净的眼睛。被教训的时候,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双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应该心疼的。那是她的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可她没有。 她只觉得——鬆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就像压在心里十几年的一块大石头,终於被人搬走了。她可以呼吸了,可以自由了,可以不用再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下了。 “沈小姐?沈小姐你还在吗?” “在。”沈念秋回过神,“消息可靠吗?” “刀哥亲自说的,应该不会有假。他没必要骗我。” 沈念秋沉默了几秒。 巴颂说得对。刀坤没必要骗他。沈鳶的死活对刀坤来说无关紧要,他犯不著编个故事。 “我知道了。”她说,“辛苦费我会让人打给你。” “谢谢沈小姐。” 电话掛断。 沈念秋握著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 她突然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套房里迴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死了。 沈鳶死了。 那个从小都压她一头的女人,终於死了。 沈念秋走到酒柜前,开了一瓶新的红酒,倒满一整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 她擦了擦嘴角,拿起手机,给沈母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有人说在泰国见过一个很像鳶儿的女孩,但我不敢確定。我再继续查,有確切消息马上告诉您。”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浴室。 热水冲刷著她的身体,雾气模糊了镜子。她看著镜子里朦朧的自己,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 “妹妹。” 她对著镜子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姐姐会替你好好活著的。” “你的父母,我来照顾。你的未婚夫,我来接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那天晚上,沈念秋睡得很好。 没有噩梦,没有不安。她梦见了沈鳶——但不是活著的沈鳶,而是小时候的沈鳶。小小的,软软的,跟在她后面叫“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回头看著那个小女孩,笑了。 然后那个小女孩的脸开始变化,变得苍白,变得扭曲,变得血肉模糊。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泰国,某园区。 巴颂掛了电话,討好似的看著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抽著烟的刀坤。 “刀哥,您刚才让我说的那些……”巴颂小心翼翼地问,“是真的吗?” 刀坤吐出一口烟,笑了。 “真的?假的?重要吗?” 巴颂不敢说话了。 刀坤弹了弹菸灰,眯著眼睛。 那位大人物那边传来消息,让他放话出去——那个女人死了。怎么死的,隨便编,只要听起来够惨就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这个假消息,但他不敢问。那位爷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他能活到今天的唯一原因。 “记住了,”刀坤看著巴颂,“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那个女人被折磨死了,尸体扔河里了。细节你自己编,编得像一点。” 巴颂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刀坤站起来,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园区。铁皮房,探照灯,持枪的守卫。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死人。多一个,少一个,谁会在乎? 只是可惜了那个小美人。 那么漂亮的一张脸,他还没尝过味道,就送给了那位爷。 刀坤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第28章 两种心情 夜梟的庄园。 沈鳶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夜梟早上出门前告诉她——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刀坤那边会散播她已死的消息,沈念秋很快就会听到。 现在,她只需要等。 等沈念秋相信她已经死了,等那个女人放鬆警惕,等她可以回去。 沈鳶合上书,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草坪翠绿,天鹅在湖面上游著。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她的心里,波涛汹涌。 她想起沈念秋。想起她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想起沈念秋对她的“好”——生病时的照顾,难过时的安慰,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好”里,藏著多少恨意? 她不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现在一定在笑。 一定在庆祝她的死亡。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笑吧。 笑吧,姐姐。 你笑不了多久了。 门被敲响。 “进来。” 阿莲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银耳汤。 “小姐,喝点汤,补补身子。” 沈鳶接过碗,喝了一口。很甜,熬得很浓稠,是阿莲的拿手好菜。 “阿莲姐,”沈鳶放下碗,“你说,一个人如果要死了,她会后悔自己做错过的事吗?” 阿莲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这个……”阿莲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沈鳶笑了。 阿莲看著她,觉得今天的沈鳶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只是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很深,很沉。 “小姐,”阿莲轻声说,“您没事吧?” 沈鳶摇摇头,重新端起碗,把银耳汤喝完。 “没事。”她放下碗,擦擦嘴角,“阿莲姐,晚上我想做一道新菜,你帮我问问厨师长有没有新鲜的鱼。” 阿莲点头:“好。” 她端著空碗出去了。 沈鳶重新拿起书,翻开。 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不是因为书好看,而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的脑子忙碌起来。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坏事。 她不能心软。 对沈念秋,她不会心软。 傍晚,沈鳶在厨房做鱼。 清蒸鱸鱼,厨师长教了三遍她才记住步骤。杀鱼是厨师长代劳的,她不敢。但从醃製到上锅到调味,都是她自己做的。 鱼蒸好的时候,她尝了一口汤。 鲜。 比前几次做的菜都好。 她满意地把鱼装盘,端去餐厅。 夜梟已经回来了,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看见她端著鱼进来,放下手机。 “今天是什么?” “清蒸鱸鱼。”沈鳶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第一次做鱼,可能不太好吃。” 夜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沈鳶紧张地看著他。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错。” 沈鳶愣了一下。 不错? 不是“还行”,不是“一般”,是“不错”。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夜梟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块。 沈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在对面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看著他吃。 “梟爷,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吗?”她问,语气儘量隨意。 夜梟点了点头。 “刀坤那边已经办好了。你那个姐姐,最迟明天就会听到。” 沈鳶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会相信吗?” “会。”夜梟说,“因为她想相信。”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沈念秋想相信她已经死了。一个人想相信的事,不需要太多证据。 “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接下来,等。”沈鳶说,“等她放鬆警惕,等她露出破绽。等我拿到证据,等我可以回去。” “等你回去,证据我会给你”夜梟吃著鱼,仿佛隨口一说。 沈鳶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谢谢。”她说。 夜梟没说话,继续吃鱼。 沈鳶坐在对面,看著他吃。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突然觉得,这一刻,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个恶魔,这个把她关在这里的男人,正在帮她。 帮她对付那个真正把她推进地狱的人。 多讽刺。 沈鳶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弧度。 晚上,沈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一直在想沈念秋。 想她听到消息时的样子。会哭吗?不会。她大概会笑。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著镜子笑。 沈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很厉害。沈念秋跑过来,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轻声说:“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那时候她觉得,有姐姐真好。 现在她才知道,那个给她擦眼泪的人,或许心里在想——你怎么不摔死呢。 沈鳶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她没擦,让眼泪顺著脸颊流进枕头里。 为那个傻傻的、相信过沈念秋的自己,流最后一次泪。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为那个女人哭。 一只手臂伸过来,把她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哭了?” 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刚醒的沙哑。 沈鳶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没哭。” “骗人。”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沈鳶没说话。 夜梟也没有再问。他只是抱著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像在哄一个孩子。 沈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沈念秋,是为了自己,还是因为这个抱著她的男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恶魔的怀里,她竟然觉得安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鳶哭了很久,终於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夜梟。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潭水。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你会帮我吗?” 夜梟沉默了几秒。 “会。” 只有一个字,但沈鳶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说“谢谢梟爷”。 她说的是“谢谢”。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庄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岗哨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沈鳶在他怀里,终於睡著了。 这一次,没有梦。 而此刻,远在华国的沈念秋,正坐在酒店套房的阳台上,看著夜空,举著酒杯。 她对著月亮笑了笑。 “鳶儿,晚安。” 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姐姐会想你的。” 她喝完了杯中的酒,站起来,转身走进房间。 身后的月亮,依旧很亮。 照著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一个以为自己贏了,一个在等待覆仇的那一天。 第29章 沈念秋的反应 消息放出去后的第三天,沈念秋的“反应”就传到了夜梟手里。 沈鳶正在书房看书,傅云深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沈小姐,梟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沈鳶接过文件,打开。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沈念秋。 她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穿著一身浅色的套装,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拍摄角度很隱蔽,显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照片背面標註著日期和地点——华国,京市,某高级餐厅。 沈鳶翻到第二张。沈念秋和一个人坐在一起,那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著眼镜,看起来像个商人。沈鳶不认识他,但文件里的文字说明写得清楚——陈文华,华国商人,与沈氏集团有业务往来。 第三张。沈念秋在机场,拖著行李箱,行色匆匆。日期是昨天。 沈鳶一页一页地看完,手指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照片里的沈念秋,容光焕发,气色极好。她穿著精致的衣服,画著得体的妆容,出入高档场所,和商人谈笑风生。 而她的妹妹,正在地狱里挣扎。 沈鳶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和照片整理好,放回桌上。 “傅先生,梟爷还说了什么?” 傅云深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梟爷说,您姐姐最近很活跃。她借著『找妹妹,帮父母分担公司』的名义,接触了不少沈氏集团的合作伙伴,也在温家的人面前露了不少面。”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 借著找她的名义,接触沈氏的合作伙伴。沈念秋想干什么?想证明自己是沈家“另一个”女儿的价值?想在所有人面前塑造一个“为妹妹奔波劳碌”的好姐姐形象? 而她呢,在外界面前什么形象呢?为爱私奔,不懂得自尊自爱,不顾父母感受的叛逆富二代吗? “温家那边呢?”沈鳶问,“温时予……他知道消息了吗?” “梟爷没说。”傅云深顿了顿,“但根据我们的情报,温家的人也在泰国找过,只是方向不对。他们以为您是跟人私奔了,一直在查各大航空公司和边境口岸的记录。” 私奔。 沈鳶闭上眼睛。 多好的藉口。沈念秋编的这个故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错误的方向。没有人会想到她被卖了,没有人会想到她被困在东南亚某个角落的庄园里。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沈念秋。 那个温柔善良的养女,那个从小到大对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姐姐,怎么可能会害她? 沈鳶睁开眼,目光平静下来。 “谢谢傅先生,我知道了。” 傅云深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鳶靠进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念秋此时此刻,正在春风得意,高调的开始展现自己。 但现在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能出去,不能联繫任何人,不能暴露自己还活著的事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沈念秋放鬆警惕,等那个女人露出更多破绽,等她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等一个可以回去的时机。 沈鳶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湖面上的天鹅悠閒地游著。远处的训练场上,一队人正在跑步。 她看著那片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商业书籍,翻开。 看。学。等。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傍晚,夜梟回来得很早。 沈鳶在厨房做了一道酸菜鱼——这是她学的第二道鱼,比清蒸鱸鱼复杂得多。光是片鱼片就练了好几次,前两次片得太厚,第三次又太薄,一煮就碎了。第四次终於像点样子,她高兴得差点在厨房里跳起来。 厨师长看著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沈小姐现在越来越有厨师的样子了。” 沈鳶端著鱼走出厨房,正好碰见夜梟进门。 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不是血,是酒。大概是在应酬的时候洒的。但是身上没有刺鼻的香水味。 “梟爷,今天做了酸菜鱼。”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语气轻快。 夜梟看了她一眼,解开西装扣子,在餐桌前坐下。 沈鳶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 沈鳶紧张地看著他。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还行。” 沈鳶笑了。还行,那就是比“一般”好一点。进步了。 她在对面坐下,也开始吃饭。以前她不敢和他一起吃饭,总是等他吃完了自己再吃。但现在她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安静的、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吃饭的时刻。 “今天的文件看了?”夜梟突然问。 沈鳶知道他说的是沈念秋的那份文件,点了点头。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沈鳶放下筷子,想了想。 “她在铺路。”她说,“借著找我的名义,接触沈氏的人脉。等时间长了,大家都会觉得她是沈家『另一个』女儿,也有资格参与沈家的事。到时候就算我回去了,她在沈氏也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夜梟没说话,继续吃鱼。 沈鳶继续说:“而且她在温家人面前露面,大概是为了温时予。” 说到温时予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夜梟的筷子顿了顿。 “温时予?”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夜梟不知道温时予?也是,她从来没跟他提过。但是他不是应该早就把她调查的清清楚楚了吗? “我……我的未婚夫。”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两家是世交,从小就定下的婚约。”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夜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那双眼睛很深,很冷,像一潭结冰的水。 “未婚夫?”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是家里定的。”她赶紧解释,“我对他没有那种感情,我一直把他当哥哥——” “够了。”夜梟打断她。 沈鳶闭嘴了。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们到哪一步了?” 沈鳶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什么哪一步?我们什么都没有!就是……就是小时候一起长大,后来我出国留学,见面都很少……” 夜梟盯著她看了几秒,好像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沈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不敢躲,只能硬著头皮迎著他的目光。 过了很久,他终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 沈鳶鬆了一口气,赶紧低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別。但她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沈鳶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敢问。 她只是默默地吃著饭,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意。他在意她有未婚夫。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有些乱。 她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他只是占有欲强,可能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別人碰了不舒服。和感情无关。 一定是这样。 第30章 谁好看 吃完饭,夜梟去了书房。 沈鳶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但怎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晚餐时那段对话。 她不该提温时予的。 提了又怎样?那是她的过去,是她被卖之前的人生。温时予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青梅竹马,是两家世交的约定。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但她为什么觉得心虚? 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夜梟的事一样。 沈鳶把书盖在脸上,嘆了口气。 斯德哥尔摩。 又是斯德哥尔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把书拿开,继续看。 深夜,夜梟回到房间。 沈鳶已经躺下了,但没有睡著。听见门响,她睁开眼。 夜梟走进来,带著一身酒气。 他今晚喝酒了。不是应酬的那种小酌,是喝了不少的那种。因为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眼神也比平时迷离了一些。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沈鳶坐起来,看著他。 “梟爷,你喝多了?” 夜梟侧头看她。 喝多了之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变得有些迷濛,眼尾微微泛红,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脆弱?沈鳶不確定这个词合不合適,但此刻的他,看起来確实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梟龙集团掌权者。 “温时予,”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对你很好?” 沈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著这件事。 “嗯……挺好的。”她老实说,“从小就很照顾我,像亲哥哥一样。” “亲哥哥。”夜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沈鳶看著他,心里有些慌。 “梟爷,我说过了,我对他只有兄妹之情——” “我知道。”夜梟打断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我就是想问问。”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长得好看吗?” 沈鳶又愣了一下。 “还……还行吧。温润如玉那种。” “温润如玉。”夜梟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沈鳶彻底愣住了。 这个问题—— 她看著夜梟。他也在看她,目光里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开玩笑,不是在逗她,他是真的在问。这个在东南亚呼风唤雨的男人,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梟龙集团掌权者,此刻像一个普通的、喝醉了酒的男人,在问自己的女人: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沈鳶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夜梟看著她愣住的样子,好像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別过脸,起身要走。 她看著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著他迷濛的眼神,看著他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看著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但確实是亲了。嘴唇碰到他皮肤的触感,带著酒气的温热,还有一瞬间的电流般的酥麻。 空气凝固了。 沈鳶自己都愣住了。她退回来,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在干什么?她怎么能主动亲他? 但夜梟的反应比她想像的要剧烈得多。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点了穴。那双迷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瞳孔微微震动,死死地盯著她。酒意似乎被这一下衝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危险的光芒。 “……沈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鳶咬著嘴唇,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退开,但夜梟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不给她退的机会。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脸颊,指腹粗糙,带著薄茧。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团幽火,烧得她无处可逃。 “我问你话呢。”他的声音低哑,气息拂在她唇上,带著酒香,“你觉得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沈鳶的脑子已经彻底不转了。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 “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夜梟听到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 然后他吻了下来。 不是那种带著惩罚意味的、粗暴的吻。这个吻带著酒意,带著克制了很久终於不用再克制的放肆,带著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他吻得很深,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纠缠著她,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沈鳶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指尖碰到他锁骨的时候,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夜梟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沿著她的脊背一路向下。掌心滚烫,隔著薄薄的睡衣,那温度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肤。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留了一下,然后收紧,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鳶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胸口紧贴著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梟爷……”她在吻的间隙里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夜梟停下来,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涌著不加掩饰的欲望。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夜梟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他低头,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带著酒意的嘴唇擦过她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慄。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进去,掌心贴著她光裸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向上。 沈鳶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床头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的感官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他指尖的温度,他呼吸的频率,他衬衫上淡淡的酒气和菸草味,还有他心臟的跳动,一下一下,隔著两层皮肤传过来,和她的心跳渐渐重叠在一起。 夜梟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谈不上粗暴。他吻她的方式像是在確认什么——確认她是真的,確认这一刻是真实的,確认她不会在下一秒消失。 沈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著他的衬衫,把那件昂贵的深色衬衫揉出了皱褶。她没有力气去想这样做对不对,没有力气去思考斯德哥尔摩或者別的什么理论,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心跳,真的和她重合了。 夜深了。 房间里的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笼罩著一切。 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浑身酸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被子胡乱地盖在身上,露出一截肩头,上面有几个浅浅的红色印记。 夜梟的手臂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在给她顺著头髮。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之前那个带著酒意失控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鳶闭著眼睛,脸埋在他胸口,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她的脸太烫了,心跳也太快了,一切都还没有从刚才的余韵中平復下来。 “沈鳶。”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酒意已经散了大半,恢復了平时那种低沉清冽的音色,但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什么东西。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 “温时予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以后不要提了。” 沈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 “不为什么。”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不让她提。 是不想听。 不想听別的男人对她好,不想听她有未婚夫,不想听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 沈鳶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好。”她说,“以后不提了。”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睡觉。” 沈鳶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和平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颗心跳的节奏,和她自己的,好像慢慢重合了。 窗外,月亮很圆。 沈鳶在他怀里,听著两个人的心跳,很久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沈鳶醒来的时候,夜梟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著一张纸条,上面是苍劲有力的字跡: “今天有事,晚上回来。” 沈鳶拿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之前那张写著“看完写报告”的纸条,和这张並排放在一起。 沈鳶看著那两张纸条,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然后她关上抽屉,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学做菜,看书,写报告,等晚上他回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沈鳶知道,这杯白开水下面,藏著暗流。 林墨渊在暗处盯著她。 沈念秋在明处得意忘形。 而她自己,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等著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机会。 但她不急。 她有耐心。 沈家的女儿,从来都不缺耐心。 第31章 宴会 “明天有个宴会,你跟我去。” 沈鳶从书里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坐在书房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著那本还没看完的国际贸易实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夜梟站在书桌后面,正在整理袖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宴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不確定。 “嗯。”夜梟看了她一眼,“私人的,人不多。你天天待在这里,该出去透透气了。” 沈鳶愣了好几秒。自从被卖到园区,她就没有离开过这座庄园。两个多月的时间,她被困在这片高墙之內,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一公里。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被关在这,但夜梟说出“宴会”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出去。她可以出去了。 不是逃跑,不是转移,是堂堂正正地、作为夜梟的女伴,出去参加宴会。 沈鳶放下书,站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我真的可以去?” 夜梟看著她突然亮起来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沈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梟爷!”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两个月前,她是沈家的千金小姐,出入各种高端场合,穿最漂亮的礼服,戴最昂贵的珠宝,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现在的她,每天穿著棉布裙子,在厨房和书房之间两点一线,连庄园的大门都没迈出去过。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了。但夜梟说要带她去宴会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的那种雀跃,骗不了人。 她想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穿上漂亮的裙子,想做一个正常的二十三岁的女孩,而不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夜梟看著她兴奋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这么高兴?” 沈鳶用力点头,笑得合不拢嘴。“高兴!特別高兴!” 夜梟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不是审视,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揉了一下她的头髮,然后转身走了。 沈鳶站在原地,开心得转了个圈。 她跑上楼,推开衣帽间的门——这个衣帽间她很少进来,里面的衣服都是阿莲准备的,日常穿的棉布裙子和简单的衬衫长裤,舒服但普通。她翻了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没有礼服。 参加宴会需要礼服。而她所有的衣服里,没有一件適合那种场合。 沈鳶的笑容垮了一点。她下楼去找阿莲,阿莲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听她说要参加宴会,也愣住了。 “礼服?小姐没有礼服吗?” 沈鳶摇头。 阿莲想了想,安慰她:“没事,梟爷既然说了要带您去,肯定会安排好的。您不用担心。” 沈鳶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她回到书房,拿起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宴会的事——穿什么,梳什么髮型,会遇到什么人,应该说什么话。 她突然有些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很久没有社交之后的不確定感。她以前是社交场上的高手,从小跟著父母出席各种场合,知道怎么微笑,怎么寒暄,怎么得体地应对每一个人。但那是在华国,在沈家的光环下。在这里,在夜梟的地盘上,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梟爷的女人”。 这个身份,她还没有学会怎么驾驭。 晚上,夜梟回来得很早。 沈鳶在门口等他,一看见他就迎上去。“梟爷,我没有礼服。” 夜梟把外套递给她,看了她一眼。“明天有人送来。” 沈鳶愣了一下。“有人送来?什么人?” “设计师。”夜梟走进大厅,在沙发上坐下,“量尺寸,现做来不及,从店里挑现成的改。” 沈鳶跟在他后面,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设计师上门?” 夜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沈鳶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梟爷,你对我太好了。” 夜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一件礼服而已,她天天待在这里,闷坏了,带她出去散散心,没什么特別的。 但她笑得那么好看,他觉得自己做对了。 那天晚上,夜梟要她的时候,沈鳶难得地主动了一次。她搂著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梟爷,有件事想求你。” 夜梟的动作顿了顿。“说。” “明天……明天要试礼服,”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能不能……不要亲脖子?怕有印记。” 夜梟低头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咬著嘴唇,一副又害羞又忐忑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以前在床上,她总是被动承受,从不主动提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 夜梟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锁骨下方。 “这里行不行?”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沈鳶的脸更红了。“行……” 那晚,夜梟没有在她脖子上留下任何痕跡。但锁骨以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沈鳶第二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著那些痕跡,又羞又恼,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听她的话。她说不要亲脖子,他就真的没有亲。 这个男人,这个所有人都怕到骨子里的男人,在床上听了她的话。 沈鳶对著镜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第32章 惊艷 第二天上午十点,设计师准时到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苏菲,身材高挑,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气场强大。她身后跟著两个助手,推著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掛了十几件礼服。 “沈小姐,您好。”苏菲的中文带著浓重的法国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梟爷让我来的。您喜欢什么风格?” 沈鳶看著那个衣架,眼睛都直了。那些礼服——缎面的,纱质的,刺绣的,亮片的,每一件都精美得像艺术品。她以前也参加过很多宴会,也穿过很多高定礼服,但好像恍如隔世了一样。 “我……我可以都看看吗?”她问。 苏菲笑了。“当然。” 沈鳶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她的手指滑过那些精美的面料,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美,被美包围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件礼服上。 那是一件雾霾蓝色的纱裙,一字肩的设计,露出锁骨和肩膀,腰间收得很紧,裙摆蓬鬆,像一朵倒扣的花。纱面上绣著细细的银线,灯光下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光,像夜空中的星辰。 沈鳶看著这件裙子,移不开眼睛。 “这件。”她说,“我想试试这件。” 苏菲点点头,和助手一起帮她换上。 沈鳶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那个女孩是她,又不是她。这两个月来,她每天穿著简单的棉布裙子,素麵朝天,头髮隨便扎著,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但现在——雾霾蓝的纱裙衬得她肤若凝脂,一字肩的设计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肩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蓬鬆地散开,像一朵盛放的花。她的长髮披散著,苏菲的助手正在帮她做一个简单的盘发,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优雅又不失灵动。 “很美。”苏菲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头,“这件裙子很適合您。” 沈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於又看见了自己。那个被埋在恐惧和绝望下面的、真正的自己。 “沈小姐,化妆师到了。”阿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化妆师是个年轻的泰国女孩,手法很轻,妆面很透。她没有给沈鳶化浓妆,只是打了一层薄薄的底,画了眉毛和眼线,涂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您的底子太好了,”化妆师用英文说,“不需要太多修饰。” 沈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苏菲给她戴上一对钻石耳钉——不大,但很亮,在灯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完美。”苏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她,“梟爷一定会喜欢的。” 沈鳶的脸微微红了。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走出房间。 夜梟在大厅里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凌厉。银色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著冷光,袖扣是低调的黑色珐瑯镶钻。他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身影修长而冷峻,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沈鳶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提著裙摆,一只手扶著栏杆,低头看著他。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那种表情。 不是冷,不是淡,不是漫不经心。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肩膀,到腰身,到裙摆,然后再移回来,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鳶开始不安,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不好看吗?”她小声问。 夜梟没有回答。他走上楼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著她。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只有两个字,但沈鳶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看。她的心跳快了起来,脸也烫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走吧。”夜梟伸出手。 沈鳶看著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她把手放进去,他的手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很热,掌心乾燥,握得很紧。 车子驶出庄园的时候,沈鳶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两个月了,她终於出来了。虽然不是回家,不是自由,但至少——她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路边的树木,远处的田野,偶尔经过的村庄和行人。一切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平常,但对她来说,每一帧画面都珍贵得像一幅画。 “看什么?”夜梟问。 沈鳶转过头,笑著说:“看外面。很久没出来了,什么都新鲜。” 夜梟看著她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今天真的很不一样。不是那件礼服,不是那个妆容,是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现在的她,和那时候判若两人。 夜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宴会在一栋私人別墅里举行。 车子驶入大门的时候,沈鳶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栋建筑——法式风格,三层楼,外墙是浅浅的米色,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花园很大,草坪上摆著白色的桌椅和鲜花装饰,喷泉在夕阳下闪著光。宾客们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聊天,女人们穿著各色礼服,男人们西装革履,侍者端著香檳穿梭其间。 沈鳶深吸一口气。 她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以前在华国,这样的宴会她每个月都要参加好几次,从来不会紧张。但今天,她的心跳得很快。 “跟著我就行。”夜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鳶转头看他,他正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沈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梟下车后,绕到她这边,伸出手。 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提起裙摆,稳稳地踩在地上。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沈鳶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惊艷,有审视,有嫉妒。她以前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但今天,她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不是沈家的千金,不是任何人,只是“梟爷身边的女人”。 她抬起头,迎上那些目光,嘴角掛上一个得体的微笑。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夜梟握著她的手,带著她穿过草坪。 不时有人上来打招呼,叫他“梟爷”,语气恭敬。夜梟只是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脚步不停。沈鳶跟在他身边,微笑著面对每一个看向她的人,不多话,也不怯场。 “梟爷,这位是……”一个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过来,目光落在沈鳶身上,带著明显的惊艷。 夜梟看了沈鳶一眼。“我的人。” 三个字,没有任何解释。但沈鳶注意到,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立刻变了——从惊艷变成了敬畏。“梟爷的人”,这四个字在这里的分量,比任何头衔都重。 中年男人识趣地没有多问,敬了一杯酒就走了。 沈鳶偷偷看了夜梟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她觉得,他握著她手的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 第33章 初见林墨渊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鳶去了洗手间。 她对著镜子补了一下口红,整理了一下头髮。镜子里的女孩气色很好,脸颊带著淡淡的红晕,眼睛里有了光。 她对著自己笑了笑。 走出洗手间,穿过一条走廊,准备回到花园。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掛著几幅油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转角处走出来。 沈鳶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个人很高,目测一米八几,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得他整个人修长而矜贵。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流畅,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线锋利而优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顏色很浅,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像上好的威士忌,又像冬日里的阳光透过冰层。浅得透明,浅得让人想起琥珀里的虫珀,凝固了千百年的时光。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她。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沈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人看著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友善,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玩味。 “你就是那个让夜梟金屋藏娇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麵。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鳶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阿阎描述过的,琥珀色的,像玻璃珠子。她梦见过的那双眼睛。 林墨渊。 走廊里很安静。 沈鳶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隔著薄薄的纱质面料掐进掌心。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她从小在社交场上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多慌,面上都能不动声色。 林墨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姿態懒散,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的西装剪裁考究,深灰色的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黑色珐瑯袖扣在光线下闪著冷光。和夜梟那种凌厉的、充满攻击性的帅不同,他的美是阴柔的、精致的,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但他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让沈鳶想起阿阎说的话:“看人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看一个死人。”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她,带著一种猫科动物打量猎物的神情。 “不说话?”林墨渊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是被我嚇到了,还是在想我是谁?” 沈鳶深吸一口气,鬆开攥紧裙摆的手。她抬起头,直视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不认识你。” 林墨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碎冰落入玻璃杯。“不认识我?那夜梟没跟你提过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应该啊。我以为他会告诉你,他最大的对手长什么样。告诉你看见我小心点呢。” 沈鳶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提过。但提和认识是两回事。” 林墨渊看著她,眼睛里多了一丝兴味。“有意思。”他直起身,朝她走了一步。 沈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林墨渊停下脚步,看著她后退的那一步,笑了。“怕我?” 又是这个问题。夜梟也经常问她这个问题——“怕?”她以前总是点头,或者摇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今天,看著林墨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她突然有了答案。 “在这个地方,不怕的人,活不到今天。”她说。 林墨渊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夜梟从哪儿找到你的?”他问,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真诚的好奇,“华国?你普通话很標准,京城口音。” 沈鳶没有回答。 林墨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查过你。沈鳶,二十三岁,华国京城人,沈氏集团独女。两个月前在泰国失踪,家里人以为你私奔了,到处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我知道,你不是私奔。你是被卖到这里的。” 沈鳶的手指再次攥紧,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看著林墨渊,声音平静:“你查得很清楚。” “当然。”林墨渊说,“夜梟身边突然多了个女人,我当然要知道是谁。”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沈鳶没有后退。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影子。“你知道吗,我和夜梟斗了七年,从来没见他身边留过女人。你是第一个。” 沈鳶没有说话。 林墨渊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脸。 沈鳶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他看著沈鳶偏头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有脾气。”他说,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我喜欢。” “林墨渊。”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鳶转头,看见夜梟站在那里。他逆光站著,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寒意隔著十几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装,像一柄出鞘的刀,整个人散发著凛冽的杀气。 林墨渊转过身,面对夜梟,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夜梟,好久不见。” 夜梟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压迫感。他走到沈鳶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侧。他的手很用力,紧得沈鳶几乎站不稳。 “离她远点。”夜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林墨渊看著夜梟揽在沈鳶腰上的手,目光闪了闪。“別紧张,”他说,语气轻鬆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我只是碰巧路过,和这位小姐聊了几句。” “碰巧?”夜梟冷笑了一声,“你的地盘在北边,这里是我的地方。你『碰巧』出现在我的宴会上,碰巧『路过』我的人身边——林墨渊,你以为我会信?” 林墨渊耸了耸肩。“信不信由你。” 两个人对视著,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鳶站在夜梟身侧,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头隨时会扑出去的猎豹。她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愤怒,而是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第34章 对峙 林墨渊先收回了目光。他看了沈鳶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小姐,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多跟我说几句话。”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夜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沈鳶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梟爷……”她轻声开口。 夜梟低头看她,目光很深,很冷,但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后怕。 “他碰你了吗?”他问。 沈鳶摇头。“没有。” 夜梟盯著她的脸看了几秒,確认她不是在说谎,然后鬆开揽在她腰上的手。但只是鬆开了一瞬,又重新揽上来,比之前更紧。 “走。” 他带著她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直接走向停在大门口的车。 “梟爷,宴会还没结束……”沈鳶小声说。 “不参加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到沈鳶不敢再说话。 车子驶出別墅大门的时候,沈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法式別墅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音乐和笑声。但她的脑子里,全是林墨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话——“你是被卖到这里的。” 他知道。他知道她的来歷,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被卖到这里的。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查过她,意味著他对她感兴趣,意味著她成了他的目標。 沈鳶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子里很安静,夜梟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回到庄园,夜梟拉著她的手直接上楼,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把沈鳶压在门上,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重,带著一种近乎粗暴的占有欲。他的手扣著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著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沈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口,却推不动分毫。 他吻了很久,久到沈鳶的嘴唇开始发麻,他才鬆开。 沈鳶大口大口喘著气,抬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很红,呼吸也很重,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梟爷……”她的声音发颤。 “他跟你说了什么?”夜梟问,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压抑的怒意。 沈鳶咬著嘴唇。“他说他查过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知道我是被卖到这里的。” 夜梟的眼睛眯了一下。“还有呢?” “他说你和他是对手,说你身边从来没留过女人,我是第一个。他说——”沈鳶顿了顿,“他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多跟他说几句话。” 夜梟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沈鳶的腰生疼。她皱眉,但没有出声。 夜梟看著她的表情,慢慢鬆开了手。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但此刻,她觉得他看起来很孤独。 “梟爷,”她轻声说,“他让我跟他说话,我没有。他要碰我的脸,我躲开了。” 夜梟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我只是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他。”沈鳶继续说,“我不认识他,是他先叫住我的。我什么都没跟他说,真的。” 夜梟转过身,看著她。 她站在门口,还穿著那件雾霾蓝的礼服,头髮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不安,有忐忑,还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想要解释清楚的急切。 “过来。”他说。 沈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抱得很紧很紧。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不像平时那样平稳。 “以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不要一个人去任何地方。” 沈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从明天开始,阿城跟著你。”夜梟说,“你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沈鳶的心沉了一下。阿城跟著她?那不是保护,是监视。他不信任她?还是他不信任林墨渊? 她抬起头,看著夜梟。“梟爷,你不相信我?” 夜梟低头看著她,目光幽深。“我相信你。我不相信他。”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猜忌,只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恐惧。 夜梟在害怕。 不是怕林墨渊,是怕林墨渊把她带走。 这个认知让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轻声说:“好。阿城跟著我,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夜梟没有要她。他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沈鳶觉得他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很久没有睡著。 她在想林墨渊。 不是想他说的那些话,是想他看她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兴味,有打量,有评估。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喜欢,不是討厌。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 猎物。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 沈鳶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夜梟胸口。 他的心跳声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想,她需要这个心跳声。 需要它来提醒自己,她现在是谁的人,她在谁的保护下。 没有这个保护,她就是林墨渊的猎物。 用来对付夜梟的猎物 沈鳶打了个寒颤。 夜梟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这座庄园上,照在这两个人身上。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某个地方,林墨渊坐在车里,手里拿著一杯威士忌,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的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沈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尝什么美酒。 坐在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林墨渊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著窗外的月亮。 “有意思。”他说,然后把酒一饮而尽。 第35章 影子 阿城从第二天开始,就成了沈鳶的影子。 沈鳶下楼吃早饭,他站在餐厅门口。沈鳶去厨房做菜,他靠在厨房外面的墙上。沈鳶去湖边餵天鹅,他跟在后面,隔著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声不响。沈鳶在书房看书,他就在书房外面的走廊里站著,像一尊雕塑。 沈鳶一开始很不习惯。她不喜欢被人盯著,那种感觉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隨时隨地都有一双眼睛在看著你。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监视——至少不完全是。夜梟说了,他不信林墨渊。阿城跟著她,是保护,不是监视。 她努力把阿城当成空气。但阿城这个人,很难被当成空气。他太冷了,那种冷不是夜梟的那种冷——夜梟的冷是有温度的,你知道他冷,但你也能感觉到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暖意。阿城的冷是绝对的,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只有锋刃,没有刀柄。 第三天下午,沈鳶在湖边餵天鹅,阿城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沈鳶撒完最后一把饲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朝阿城走过去。 “阿城。”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 阿城低头看她,目光没有任何波动。“沈小姐。” “你一直站著,不累吗?” 阿城沉默了一秒。“不累。” 沈鳶看著他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和夜梟真像。但夜梟至少还会皱眉,会揉她的头髮,会在床上说“疼就出声”。阿城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只执行指令,不產生情绪。 “那你想不想坐一会儿?”沈鳶指了指湖边的长椅,“那边有椅子,坐著也一样能看到我。” 阿城看了一眼那把长椅,又看回沈鳶。“不用。” 沈鳶嘆了口气,不再劝。她转身回到湖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天鹅们游过来,伸长脖子蹭她的手指,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 阿城站在树下,看著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清脆,乾净。阿城收回目光,继续看著远方。 他不负责评价,只负责保护。 第五天,沈鳶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夜梟回来了。 他比平时回来得早,走进书房的时候,沈鳶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眉头微皱,嘴唇抿著,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桌上摊著几本书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写什么?”夜梟走过去。 沈鳶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梟爷,你回来了。”她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我在整理之前看的那些书的笔记,太多了,不整理容易忘。” 夜梟接过笔记本,翻了翻。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写得很认真。內容不只是摘抄,还有她自己的分析和思考,有些地方还画了思维导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他翻了几页,合上笔记本,还给她。 “不错。” 沈鳶笑了,把笔记本收好。“梟爷,我今天做了一道新菜,红烧肉。厨师长说我燉的火候还不够,但味道已经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尝尝?” 夜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过来。” 沈鳶高兴地跑出去,不一会儿端著一小碟红烧肉回来。夜梟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旁边,端著碟子,像献宝一样递过去。 夜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燉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 沈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厨师长说还要再燉久一点,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 夜梟看著她笑得开心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总是这样,为了一点小事就高兴半天。一道菜做得好吃,一本书看完了,甚至只是他回来得早了一点,她都能笑得像个孩子。 “阿城跟著你,习惯吗?”夜梟问。 沈鳶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点了点头。“习惯。他不说话,也不打扰我,就是站在旁边。有时候我都忘了他在那儿。”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他跟著你,是为了保护你。” 沈鳶点头。“我知道。” 她確实知道。林墨渊出现了,出现在他们参加的宴会上,出现在她面前,和她说了话。那不是巧合。林墨渊是故意的,他想看看夜梟身边的女人长什么样,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值得他动手。阿城跟著她,是夜梟在告诉她——我不会让他把你带走。 沈鳶把空碟子收走,回来的时候,夜梟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眼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她刚把毯子盖好,他的手就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下陪我呆一会。”他的眼睛没睁开,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沈鳶在他旁边坐下。他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沈鳶看著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薄的茧。这只手杀过人,她见过他衬衫上的血跡。但这只手也揉过她的头髮,给她盖过毯子,握著她走过宴会的人群。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男人。恶魔?保护者?囚禁她的人?她唯一的依靠?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听著夜梟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林墨渊出现在那个宴会上,不是偶然。他来了,看了她,和她说了话,然后走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看,说了几句。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因为他在试探。他在试探夜梟的反应,也在试探她的反应。 沈鳶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她想起林墨渊看她的眼神,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兴味,有一种猫科动物打量猎物的从容。那种眼神让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不舒服。像被一条蛇盯著,你知道它暂时不会咬你,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扑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夜梟胸口。夜梟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沈鳶听著他的心跳,慢慢放鬆下来。 不管怎样,现在她是安全的。 第36章 阿鬼的警告 第二天下午,沈鳶在书房看书的时候,阿鬼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鳶正趴在桌上写笔记,头都没抬。阿鬼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面。“小美人,看书呢?” 沈鳶抬头,看见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也笑了。“阿鬼,你怎么来了?” “来找傅哥拿点东西。”阿鬼在她对面坐下,翘著二郎腿,“听说你前几天去宴会了?还遇见林墨渊了?” 沈鳶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 阿鬼看著她,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沈鳶说,“就是说了几句话。” 阿鬼盯著她看了几秒,好像在確认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那就好。大哥那天回来,脸色难看得要死,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沈鳶想起那天晚上夜梟把她压在门上吻的样子,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阿鬼没注意到她的脸红,自顾自地说:“林墨渊那人,你离他远点。他看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但骨子里比大哥狠多了。大哥杀人至少还有个理由,他杀人不需要理由。” 沈鳶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阿鬼想了想,压低声音。“去年有个叛徒跑到了他的地盘,说了些这边的情报,以为他会收留。他確实收留了——收留了三天,然后把那人的脑袋装在盒子里寄回来了。”阿鬼看著沈鳶微微发白的脸,“所以我说,离他远点。” 沈鳶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阿鬼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看书,將来当个女强人。”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做的那道红烧肉,厨房留了一份。我尝了一口,真他妈好吃。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份?” 沈鳶忍不住笑了。“好,下次给你做。” 阿鬼咧嘴一笑,推门走了。 沈鳶看著关上的门,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重新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但她脑子里全是阿鬼说的那句话——“大哥杀人至少还有个理由,他杀人不需要理由。” 夜梟和林墨渊,两个恶魔,但不一样。夜梟的残忍是工具,他需要用它来维持秩序,来保护自己的地盘,来让所有人怕他。但林墨渊的残忍是本能,他杀人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想做。 沈鳶打了个寒颤,把注意力拉回笔记本上。她不能想这些,想多了会害怕,害怕会影响判断,判断失误会死。她必须保持冷静,保持理智,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学习上。 这是她活著的方式,也是她回家的唯一途径。 傍晚,沈鳶在厨房做菜的时候,阿城依然站在门口。沈鳶在灶台前忙碌,切菜,下锅,翻炒,调味。她已经熟练了很多,不再手忙脚乱,动作流畅得像模像样。厨师长站在旁边看著,不时点头。 “沈小姐进步很快。”厨师长说。 沈鳶笑了笑,把炒好的菜装盘。她端著盘子走出厨房,经过阿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阿城,你吃饭了吗?” 阿城看了她一眼。“吃了。” 沈鳶点点头,端著盘子走了。 阿城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看向前方。 夜梟今天回来得晚了一些。沈鳶在门口等了他半个小时,菜热了两次。终於听见汽车的声音,她跑出去,看见夜梟从车上下来。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眉眼间带著疲惫,但看见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眉头舒展了一些。 “怎么在外面等?”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沈鳶仰头看著他,笑著说:“等你吃饭。菜都凉了,热了两次了。” 夜梟看著她笑盈盈的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握著她的手,走进门。 晚餐的时候,沈鳶一边吃一边跟他说今天的事——阿鬼来了,说想吃她做的红烧肉。她说了,说得眉飞色舞,像一只嘰嘰喳喳的小鸟。夜梟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他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但沈鳶不在乎。她只是想说话,想把这些日子积攒的那些话都说出来。 “梟爷,”沈鳶突然放下筷子,“林墨渊会不会再来?” 夜梟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会。” 沈鳶的心沉了一下。“那……” “我说了,他会保护你。”夜梟看著她,“有阿城在,他近不了你的身。” 沈鳶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相信夜梟,不是因为她应该相信他,而是因为她没有別的选择。 吃完饭,沈鳶去书房继续看书。夜梟去了东边那扇门后面的私人区域,和傅云深谈事情。沈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寂寞。 她以前不怕寂寞。在华国的时候,她有很多朋友,有很多事情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寂寞。但现在,她被关在这座庄园里,每天能说话的人只有阿莲、厨师长,偶尔是阿鬼,偶尔是傅云深。夜梟虽然每天都在,但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在听。 沈鳶放下书,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草坪上,照在湖面上,照在那群安静的天鹅身上。她看著那片月光,突然想起了家。想起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想起爸爸给她带的杏仁酥,想起温时予温柔的笑容,想起家里那张柔软的大床。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奢望。 沈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她转过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她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门被推开,夜梟走进来。他看见她趴在桌上写东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著她的笔记本。 “还在写?” 沈鳶点头。“快写完了。这本笔记整理了五本书的內容,再有两三天就能收尾。” 夜梟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字跡工整,內容翔实,条理清晰。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早点睡。” 沈鳶点头,收拾好东西,跟著他上楼。 躺在床上,夜梟照例把她拉进怀里。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突然开口:“梟爷,你说我会回家吗?”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会。” “什么时候?” 夜梟沉默了几秒。“等时机到了。” 沈鳶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阿城站在主楼门口,看著远处的围墙。他的手里拿著一根烟,没有抽,只是让烟慢慢燃著。他知道林墨渊的人在附近,知道他们在打探消息,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机会。但他的任务不是担心迟早,他的任务是——在那之前,让所有人都死在外面。 阿城掐灭菸头,转身走进主楼。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第37章 涟漪之后 一周过去了。 林墨渊没有任何举动。没有试探,没有骚扰,没有任何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盪了几圈之后,水面重新归於平静,仿佛那颗石子从来不曾存在过。 沈鳶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著天鹅们在水面上悠閒地游来游去,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原本以为林墨渊的出现会带来一连串的麻烦——绑架、威胁、暗杀,或者別的什么她想像不到的恐怖手段。阿鬼说他杀人不需要理由,阿阎说他是夜梟最大的对手,夜梟因为他而让阿城寸步不离地跟著她。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仿佛林墨渊是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 但一周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沈鳶把手里的饲料撒给天鹅,看著它们爭先恐后地抢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也许林墨渊见过她之后,发现她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值得他大动干戈。也许他觉得她根本算不上夜梟的软肋——一个被关在庄园里的女人,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玩物,能有什么价值?也许他已经放弃了。 这个念头让沈鳶鬆了一口气。她不想成为两个恶魔之间的棋子,不想被绑在椅子上当筹码,不想在枪口下瑟瑟发抖。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著,学做菜,看书,写笔记,等夜梟腻了放她回家。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转身往回走。阿城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见她起身,默默地跟上来。沈鳶已经习惯了阿城的存在,甚至开始觉得有他在身边挺安全的。他从不说话,从不打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阿城,”沈鳶边走边问,“你说林墨渊是不是已经放弃我了?” 阿城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沈鳶已经习惯了他的回答方式——不知道,不评价,不猜测。他只说自己確定的事,不確定的一概不说。沈鳶嘆了口气,不再问了。 她回到主楼,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傅云深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著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身形精瘦,头髮很短。沈鳶没有在意,正准备上楼,那个人转过身来,她愣了一下。 是阿阎。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阿阎了。上次见他还是在湖边,她告诉他林墨渊长什么样。之后他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此刻他站在大厅里,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冷了几分,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 “沈小姐。”阿阎看见她,微微点头。 沈鳶点头回应。“阿阎先生,好久不见。” 阿阎没有接话,转回身继续和傅云深说话。沈鳶识趣地上楼了,但她注意到阿阎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薄薄的,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文件袋里的內容和她有关。但她没有问,不该问的別问,这个规矩她记得很清楚。 傍晚,夜梟回来得很早。 沈鳶在厨房做了一道糖醋排骨,这是她学得最成功的一道菜,夜梟每次都能吃光。她端著盘子走进餐厅,夜梟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今天穿得很隨意,黑色的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梳,垂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梟爷,今天的糖醋排骨我少放了糖,你尝尝。”沈鳶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夜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刚好。” 沈鳶笑了。“真的?上次你说太甜了,我就少放了一勺糖。” 夜梟看著她得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吃了几块排骨,突然开口:“今天阿阎来了。” 沈鳶的筷子顿了一下。“嗯,我看见了。” “他带了一个消息。”夜梟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林墨渊回北边了。” 沈鳶愣了一下。“回北边了?什么意思?” “他的地盘在北边。”夜梟夹了一块排骨,“这几天他一直在南边,但今天走了。阿阎確认他已经过了边境,回了自己的老巢。” 沈鳶放下筷子,心里那个鬆了一口气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走了。林墨渊走了。他真的放弃了。 “那他不会再来了?”沈鳶问。 夜梟看了她一眼,目光幽深。“不一定。但他短期內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沈鳶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应该高兴的,林墨渊走了,意味著她暂时安全了,不用担心被绑架被威胁被当成筹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林墨渊来了一趟,见了她一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他大老远从北边跑过来,就是为了在走廊里堵她一次? 太不合理了。 但沈鳶没有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夜梟说他不一定再来,那就相信他。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那天晚上,沈鳶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夜无梦到天亮。 北边,边境线以北三百公里,有一座建在山腰的宅子。 宅子很大,也很空。林墨渊回来三天了,一步都没有出去过。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几张从南边传回来的照片——沈鳶在湖边餵天鹅的、沈鳶走进主楼的、沈鳶站在厨房窗口低头尝汤的。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角度刁钻,像是在暗处窥视了很久。 他拿起其中一张,拇指摩挲过照片上女人的侧脸,指腹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旁边的阿九站得笔直,不敢出声。他跟著林墨渊七年了,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发疯的样子、笑著把对手逼到自尽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因为一个女人而沉默三天。这三天林墨渊哪里都没去,什么人都不见,就坐在这间书房里看这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像著了魔。 “阿九。”林墨渊忽然开口。 “在。” “你说她怕我吗?” 阿九喉咙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说怕,可能会触怒他;说不怕,更可能会。他斟酌了几秒,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她应该怕您。” 林墨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阿九看见了,后背一阵发凉。他太了解这个笑容了——林墨渊每次露出这种笑,都是在想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林墨渊把照片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她那天在走廊里,我离她三步远,她的手一直在抖。她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最好笑的是——她怕成那样,眼睛却一直看著我。没有转开,没有低头,没有闭眼。她就那么看著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怕我,但没有跑。” 阿九不敢接话。 林墨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走廊里的光线,想起沈鳶瞳孔微微收缩的瞬间,想起她脖颈上那道细细的汗痕——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汗会从耳后流下来,沿著脖子滑进领口。他全都看见了,全都记得。她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恐惧之下压著的某种韧劲。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条,看起来隨时会断,但就是不折。 “夜梟把她藏得很好。”林墨渊睁开眼,语气恢復了平常的冷淡,“庄园的安保是阿阎亲自布的,外围三道防线,內围有阿城二十四小时跟。我在南边的时候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阿九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这次回来,是打算……” “等。” 林墨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远处的天际线烧著一抹残红。他把手插在裤袋里,站了很久。 “夜梟以为我只是试探一下,见没有机会就放弃了。”林墨渊的声音很平静。 林墨渊走回书桌前,把那几张照片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重要的证据。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打燃,火苗在昏暗的书房里跳动,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是飢饿。 是猎人蹲在灌木丛里盯著猎物时,那种安静的、漫长的、近乎病態的飢饿。 “夜梟的人都在南边盯著北边的动静。”林墨渊把打火机合上,书房重新陷入昏暗,“那就让他们盯著。等到他们盯累了,等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忘了这件事——然后我亲自用沈鳶这把刀捅进夜梟的心臟。” 他脸上带著笑,很漂亮。 但阿九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38章 大白兔 沈鳶在书房看书,那本国际贸易实务她已经看完了,报告也写完了。傅云深又给她找了几本新书,关於东南亚经济形势和市场分析的,比之前那本更专业,更难懂。有很多问题她都不懂。 沈鳶忽然想起有一天早上厨师做了一份熏牛肉黑麦三明治,她说味道很正宗,阿莲笑著说:“这是傅先生教的,他以前在国外待过很多年。”沈鳶隨口问了一句他以前是做什么的,阿莲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听三哥说过一次,傅先生以前在华尔街,是很厉害的人物。后来出了事,是梟爷救了他。从那以后他就跟著梟爷了,再没回去过。” 华尔街很厉害的人物,或许有些难点她可以圈出来找时间问问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看得入迷,连阿鬼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现。 “小美人,看书呢?” 沈鳶抬头,看见阿鬼那张笑嘻嘻的脸,也笑了。“阿鬼,你又来了。” 阿鬼在她对面坐下,翘著二郎腿。“听说林墨渊走了?” 沈鳶点头。“梟爷说的,他回北边了。” 阿鬼嘿嘿笑了两声。“算他识相。他要是不走,大哥迟早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沈鳶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阿鬼在吹牛,夜梟和林墨渊斗了七年谁也没能干掉谁,不可能因为她就突然扭转局面。但她没有拆穿,阿鬼的吹牛是一种安慰,他在告诉她——没事了,不用担心了。 “对了,”阿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给你带的。” 沈鳶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包糖。大白兔奶糖,华国的牌子,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她愣住了,看著那包糖,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哪儿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阿鬼挠挠头。“前几天出去办事,路过一家华人超市,看见了就顺手买了。你不是华国人嘛,肯定爱吃这个。” 沈鳶握著那包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华国的东西了,这包糖让她想起了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阿鬼看著她的表情,难得地没有开玩笑。“行了,別哭啊,一包糖而已。下次我给你带更多。” 沈鳶摇摇头,把眼泪逼回去,笑了。“没哭。” 阿鬼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你好好看书,將来当个女强人,把大哥的生意都抢过来。” 沈鳶忍不住笑出声。“我可不敢。” 阿鬼咧嘴一笑,推门走了。 沈鳶看著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很甜,甜得她鼻子又酸了。她慢慢嚼著,让那股甜味在嘴里化开,像在品尝一段遥远的记忆。 下午晚些时候,沈鳶正在书房整理笔记,阿莲敲门进来。 “小姐,有人找您。” 沈鳶抬起头,有些意外。有人找她?在这座庄园里,除了夜梟和他手下的人,谁会来找她? “谁?”她问。 阿莲的表情有些微妙。“是……三爷的妹妹。雷小姐。她说想见您。” 沈鳶愣了一下。雷闯的妹妹?她想起夜梟之前提过一次——雷闯的妹妹听说哥哥身边多了个女人,非要来看看,被夜梟拦住了。现在她直接找上门来了? “她在哪儿?” “在大厅。梟爷不在,傅先生让我来问您,见不见?” 沈鳶想了想。雷闯是夜梟的心腹,他的妹妹应该不会是坏人。而且人家专程来了,不见也不太礼貌。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见吧。” 阿莲带路,沈鳶跟著她下楼。 大厅里站著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高大约一米六五,穿著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她的五官和雷闯有几分相似,但柔和得多——浓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丰润,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健康活泼的气息。她的头髮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亮晶晶的耳环。 看见沈鳶下楼,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沈鳶?”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沈鳶,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惊艷,“天哪,你好漂亮!” 沈鳶被她的直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好,你是……” “我叫雷蕾,雷闯是我哥。”她伸出手,笑容灿烂,“我一直想见你,我哥不让,说大哥会生气。我今天趁我哥不在,偷偷跑来的。” 沈鳶握住她的手,忍不住笑了。这个女孩和她哥哥完全不一样。雷闯是那种粗獷豪放的糙汉子,而雷蕾活泼开朗,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你好,雷蕾。” “叫我蕾蕾就行。”雷蕾鬆开手,拉著沈鳶在沙发上坐下,“我跟你说,我听说你的时候好奇死了。我哥说大哥带了个女人回来,我还以为他骗我呢。大哥那人,这么多年身边从来没留过女人,你是第一个!”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雷蕾凑近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你跟大哥怎么认识的?他是不是对你特別好?我听说他还让你住主楼,还让阿莲专门照顾你——阿莲以前可是只照顾大哥一个人的!” 沈鳶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这个……说来话长。” 雷蕾看出她的不自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是不是问太多了?我就是太好奇了。你是不知道,我哥他们那些人,一个个嘴巴紧得要命,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憋了好久了。” 沈鳶看著雷蕾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同龄的女孩说过话了。在庄园里,她每天接触的都是阿莲、厨师长、傅云深、阿城这些比她大很多的人,或者是阿鬼、雷闯这种糙老爷们。雷蕾是第一个和她年龄相仿、又能正常聊天的女孩。 “没关係。”沈鳶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能说的我就说。” 雷蕾的眼睛又亮了。“真的?那我问了——你多大了?” “二十三。” “我二十四,比你大一岁。”雷蕾高兴地拍了一下手,“那我叫你鳶鳶吧?你可以叫我蕾蕾。” 沈鳶笑了。“好。” “你是华国人?听你口音像是京城的。” “嗯,京城人。” “哇,京城!”雷蕾眼睛放光,“我一直想去京城玩,听说故宫特別大,长城特別壮观,烤鸭特別好吃。” 沈鳶看著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挺好吃的。以后有机会你去,我给你当导游。”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意识到——以后有机会。她还有机会回京城吗?就算回去,还有机会在故宫长城之间给谁当导游吗? 笑容在她脸上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掩饰过去。 第39章 照进庄园的光 “你在这里住得习惯吗?”雷蕾又问,“我听我哥说,这里以前从来没有女人长住过,大哥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带。” “不缺什么。”沈鳶说,“梟爷安排得很好。” 雷蕾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好奇,是打量,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好像在辨別她这句话的真假。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那就好。对了,你会做饭吗?我听厨房的人说,你最近在学做菜?” 沈鳶点头。“在学,做得还不太好。” “能让我尝尝吗?”雷蕾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求的表情,“我特別好奇。” 沈鳶被她逗笑了。“行,你等著,我去做一道。”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雷蕾跟在她后面,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阿城从角落里走出来,跟了上去,但雷蕾回头看见他,皱了皱眉。 “阿城,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们又不出庄园。” 阿城面无表情。“梟爷吩咐的。” 雷蕾翻了个白眼,拉著沈鳶的手往前走。“別理他,他就这样,跟个木头似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沈鳶回头看了阿城一眼,阿城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保持著十几步的距离。她转回头,笑了笑。 厨房里,沈鳶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她最拿手的。雷蕾站在旁边看著,不时发出惊嘆声。 “哇,你动作好熟练!” “这个顏色好好看!” “好香啊!” 沈鳶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专心炒菜。出锅装盘,雷蕾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嗯——”她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太好吃了!” 沈鳶笑了。“真的假的?別骗我。” “骗你我是小狗。”雷蕾又夹了一块,“真的好吃!比我哥做的好吃一万倍。我哥做饭能把厨房炸了。” 沈鳶忍不住笑出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小心翼翼的討好,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內心的笑。 雷蕾看著她笑,也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沈鳶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摇摇头。“你太夸张了。” 两个人端著排骨回到大厅,一边吃一边聊。雷蕾跟她讲了很多庄园里的事——哪个厨师做的甜点最好吃,湖里的天鹅是从哪里来的,后山的果园什么水果最好吃。沈鳶听著,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束阳光,照进了她单调的生活。 “对了,”雷蕾突然压低声音,“你见过林墨渊吗?” 沈鳶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见过一次。” 雷蕾的眼睛瞪大了。“真的?他是不是真的长得很漂亮?我听说他特別好看,但一直没见过。” “挺好看的。”沈鳶说,“皮肤很白,眼睛顏色很浅。” “哇……”雷蕾托著下巴,一脸嚮往,“好想见见。” 沈鳶看著她花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雷蕾说,“好看的男人都不是好人。我哥说的。” 沈鳶笑出声。 两个人聊到太阳落山,雷蕾才依依不捨地站起来。“我得走了,不然我哥该发现我不在了。鳶鳶,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沈鳶点头。“当然。” 雷蕾高兴地抱了她一下,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沈鳶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嘴角还掛著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那天晚上,夜梟回来的时候,沈鳶把雷蕾来的事告诉了他。 夜梟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为难你?” “没有。”沈鳶摇头,“她人很好,很活泼,我们聊得很开心。” 夜梟看著她脸上残留的笑容,目光柔和了一些。“她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沈鳶想了想。“没有。就是聊了一些家常,吃了排骨。” 夜梟点头,没再问。 沈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梟爷,雷蕾说她是第一次见你身边留女人。以前真的没有过吗?” 夜梟看了她一眼。“没有。” 沈鳶低下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问了。也许是因为雷蕾的话让她好奇,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 “那你为什么……”她咬了咬嘴唇,没说完。 夜梟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没有为什么。”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种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听著夜梟的心跳,想著雷蕾的话。 “大哥那人,这么多年身边从来没留过女人,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也不敢去想这意味著什么。她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夜梟胸口,听著那个稳定的心跳声,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这座庄园上,照著这个难得的、平静的夜晚。 雷蕾又来了。 第二天下午,沈鳶正在书房看书,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她愣了一下,放下书走到窗边往下看——雷蕾穿著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像一朵向日葵一样站在草坪上,正在和傅云深说话。傅云深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雷蕾似乎完全不在意,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鳶忍不住笑了。 她下楼,雷蕾看见她,立刻小跑过来。“鳶鳶!我又来了!”她手里提著一个大袋子,举起来在沈鳶面前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沈鳶接过袋子,往里一看——满满一袋子的零食。有华国的瓜子、薯片、饼乾,还有几本中文杂誌和一盒看起来很高档的茶叶。 “这……”沈鳶愣住了,“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雷蕾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我怕你无聊嘛。大哥那个人,哪会照顾人?他肯定想不到给你买这些。”她压低声音,凑到沈鳶耳边,“我跟你说,昨天我回去跟我哥说来找你了,我哥嚇坏了,说大哥知道了会生气。结果你猜怎么著?” 沈鳶摇头。 “大哥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雷蕾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让我有空多来陪陪你。” 沈鳶愣住了。 夜梟让雷蕾来陪她? 第40章 藏在冷淡下的火 沈鳶想起昨天夜梟问她“她没为难你”时的表情,想起他说“她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时的语气。她以为他是在確认雷蕾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冒犯她——原来他是在確认雷蕾是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能陪她的人。 “他说让我多来陪你。”雷蕾重复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我认识大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关心过谁会不会无聊。鳶鳶,你对他真的很不一样。” 沈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瓜子,假装在研究包装。 “走,我们去湖边。”雷蕾拉著她的手,“我带了毯子,可以铺在草地上晒太阳。我跟你说,我知道哪个位置阳光最好,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湖面上,天鹅会游过来,特別好看。” 沈鳶被她拉著往前走,阿城跟在后面。雷蕾回头看了阿城一眼,这次没有抱怨,只是吐了吐舌头。 两个人在湖边的草地上铺了毯子,並排躺著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天鹅在不远处游来游去。沈鳶眯著眼睛,觉得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鳶鳶,”雷蕾突然开口,“你以前在华国的时候,平时都干什么?” 沈鳶想了想。“上学,实习,参加一些商业活动。偶尔和朋友逛街、喝下午茶。” “那你有男朋友吗?” 沈鳶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家里定的婚约。” 雷蕾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著她。“你有未婚夫?!” 沈鳶被她的大反应嚇了一跳,也坐起来。“怎么了?” “那大哥知道吗?”雷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夸张。 “知道。”沈鳶说,“我告诉过他。” 雷蕾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躺回去,看著天空。“那大哥没生气?” 沈鳶想起那天晚上夜梟问她“你们到哪一步了”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以后不要提了”时的语气。“他……好像不太高兴。但没发火。” 雷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大哥要是真生气,不会忍著。”雷蕾侧头看著她,“他没发火,说明他不想嚇到你。大哥那个人,对別人从来不忍,想发火就发火,想杀人就杀人。但对你——”她顿了顿,“他忍了。”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那天夜梟知道温时予存在时的反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很冷。她以为他生气了,但他只是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以后不要提了”。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粗暴地解决问题。 他在忍。 为什么? 因为她会怕。因为他知道她会怕,所以他把那团火压了下去,换成了冷淡的几个字。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鳶鳶?”雷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沈鳶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雷蕾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是一种很认真的、带著善意的打量。 “鳶鳶,”她说,“大哥那个人,从小就没过过正常日子。他不懂怎么对人好,也不懂怎么表达。但他如果对一个人好,那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你给他一点时间。” 沈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雷蕾的话。说她相信?说她也在慢慢发现?说她还不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是什么感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湖面上的天鹅,很久很久。 傍晚,沈鳶送走了雷蕾,回到厨房做菜。 今天她做了一道清炒时蔬和一碗酸辣汤。比较简单,但都是夜梟爱吃的。她端著菜走进餐厅,夜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雷蕾来了?”他问,拿起筷子。 沈鳶点头。“嗯,她带了好多零食,还陪我在湖边晒太阳。” 夜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喜欢她吗?” 沈鳶想了想。“喜欢。她很活泼,说话也直,跟她在一起很放鬆。” 夜梟点头。“那让她常来。” 沈鳶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梟爷,是你让她来的吗?” 夜梟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閒得没事干。” 沈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他让她来的。他知道她无聊,知道她被关在这里闷坏了,所以叫雷蕾来陪她。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直接说“我关心你”。他说的是“她閒得没事干”。就像他说的是“不烦”。他说的是“还行”。 他的关心,都藏在那些冷淡的词句后面,藏在那些不经意的动作里面。她需要很仔细、很仔细地看,才能看见。 沈鳶舀了一碗酸辣汤,放在夜梟面前。“梟爷,汤。” 夜梟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了。” 沈鳶笑了。“下次少放盐。” 吃完饭,沈鳶在书房看书。夜梟难得没有去忙,也坐在书房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两个人各占一边,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和翻纸的声音。 沈鳶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文件放在膝盖上,眉头微皱,看得很认真。灯光落在他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突然想起雷蕾说的话——“他如果对一个人好,那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掏心掏肺。这个词用在这个男人身上,好像不太合適。但沈鳶想不出更好的词。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没有睡著。 夜梟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的手臂圈在她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收得很紧。沈鳶看著天花板,想著雷蕾白天说的话。 “大哥那个人,从小就没过过正常日子。” 从小就没过过正常日子。沈鳶不知道夜梟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她只知道他十二岁开始在街头混,二十岁有了自己的势力,二十五岁称霸一方。那些年,他经歷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知道。 不是出於好奇,不是出於斯德哥尔摩,而是真的、发自內心地想知道。 沈鳶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夜梟胸口。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很稳。 她想,也许雷蕾说得对。给她一点时间。给这个男人一点时间。 也许她能看清楚,那团藏在冷淡下面的火,到底是什么顏色。 第41章 野餐 雷蕾成了沈鳶在这里唯一的女性朋友。 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零食,有时候带杂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拉著沈鳶在湖边晒太阳聊天。她的到来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沈鳶单调的生活。沈鳶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时光——那段时间不属於夜梟,不属於厨房和书房,只属於她自己和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这天,雷蕾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个野餐篮,里面装著三明治、水果和果汁。“我们今天野餐!”她宣布,“就在湖边,边吃边看天鹅。” 沈鳶笑了。“你每天都这么閒吗?” “我才不閒呢。”雷蕾把野餐篮放在毯子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我在打理一个咖啡馆,平时忙得很。但大哥说了让我多来陪你,我就把咖啡馆交给店长了。” 沈鳶愣了一下。“你的咖啡馆?” “嗯,在城里。”雷蕾递给她一个三明治,“我哥出钱,我出力。生意还不错,每个月能赚不少。” 沈鳶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很好,麵包烤得酥脆,里面的鸡肉很嫩,酱汁也调得恰到好处。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雷蕾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亲自做的。” 两个人在湖边吃完了野餐,又躺下来晒太阳。天鹅们大概是习惯了她们,游到岸边,伸长脖子看著她们,好像在等吃的。 “没带饲料。”雷蕾冲它们摆摆手,“明天再餵你们。” 天鹅们好像听懂了,悻悻地游开了。沈鳶看著它们胖乎乎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鳶鳶,”雷蕾突然开口,“你喜欢大哥吗?”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雷闯问过,阿鬼问过,阿莲也暗示过。但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不是不想回答,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雷蕾没有追问,转回头看著天空。“没关係,慢慢想。反正你在这里,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沈鳶苦笑了一下。是啊,她有的是时间。被关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除了想这些,还能干什么? 雷蕾看她面露难过,赶紧转移话题。 “鳶鳶,你那天做的那个排骨,能不能教我?”雷蕾趴在野餐布上,眼睛亮闪闪的望向沈鳶,“我回去做给我哥吃,省得他天天说我做饭难吃。” 沈鳶低下头,看向她笑了。“你上次不是说你哥做饭能把厨房炸了吗?” “那是我夸张了。”雷蕾翻了个身,看向天空,“其实他做饭还行,就是懒得做。天天在外面吃,胃都吃坏了。” 沈鳶看著她,突然想起雷闯那张粗獷的脸和那条青龙纹身。很难想像那样的一个人,会有这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也很难想像他会胃不好。 “你和你哥感情很好?”沈鳶问。 雷蕾点头。“我爸妈走得早,是他把我拉扯大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要照顾我。”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所以我长大了就想著,一定要对他好。” 沈鳶沉默了。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此刻一定还在为她担心,还在到处找她。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哥对你真好。”她说。 雷蕾坐起来,看著她。“你家人对你不好吗?” 沈鳶摇头。“很好。太好了。”她顿了顿,“所以我才想回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雷蕾没有追问,她知道沈鳶的来歷——不是从雷闯那里听说的,是从沈鳶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她知道沈鳶是被卖到这里来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一个养姐,知道她很想回去。但她从来不主动问,因为她知道那是沈鳶心里最深的伤疤。 “你会回去的。”雷蕾说,语气很篤定。 沈鳶看著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大哥说了会帮你。”雷蕾眨眨眼,“大哥说话,一向算数。” 沈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啊,夜梟说话算数。他说会保护她,阿城就寸步不离地跟著她。他说会让雷蕾来陪她,雷蕾就每天都来。他说会帮她对付沈念秋,消息就放出去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说过。 他从来没说过,他对她是什么感觉。 沈鳶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想了。想多了又该觉得自己喜欢他了。斯德哥尔摩,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看书。 傍晚,雷蕾走了。沈鳶送她到门口,看著她开车离开,然后转身回到湖边。沈鳶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著夕阳一点点落下。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倒映在湖面上,美得像一幅画。 夜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想什么?” 沈鳶回头,看见他穿著一件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鬆了,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壮的锁骨。他的眉眼间带著疲惫,但看见她的那一刻,眉头舒展了一些。手里拿著一杯水。 “看夕阳。”她说。 夜梟在她旁边坐下,把水递给她。沈鳶接过,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今天雷蕾又来了?”他问。 沈鳶点头。“带了野餐,我们在湖边吃的。” “开心吗?” 沈鳶转头看著他。夕阳照在他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问“开心吗”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开心。”沈鳶说,然后加了一句,“谢谢梟爷。” 夜梟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沈鳶笑了。“谢你让雷蕾来陪我。” 夜梟没有说话,站起来,伸出手。“走吧,该吃饭了。” 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站起来。他的手很热,掌心乾燥,握得很紧。 两个人並肩往回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沈鳶低头看著那两团交叠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也许,在这里的日子,没有她想像的那么难熬。 第42章 他的方式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夜梟解开领带,扔在椅子上,走进浴室。“今天蕾蕾来你们聊什么了?” 水声响起,沈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閒聊了一会,说了一些她和她哥的事。” 浴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水声停了。夜梟走出来,只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著他的胸膛往下滑。他在床边坐下,看著沈鳶。 “老三不容易。”他说,语气很淡,“他那个妹妹,是他用命换来的。” 沈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夜梟躺下来,把她拉进怀里。“当年老三刚跟我乾的时候,仇家找上门,绑架了他妹妹。老三一个人衝进去,挨了七刀,把人救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从那以后,大家就知道他妹妹就是他的命。谁动她,他跟谁拼命。” 沈鳶靠在夜梟怀里,脑子里浮现出雷闯那张粗獷的脸。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要是敢出卖大哥,我会亲自处理你。”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个狠人,现在她知道了,他的狠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为了保护唯一在乎的人,他把自己变成了刀。 “梟爷,”沈鳶轻声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不记得了。” 沈鳶知道他在撒谎。没有人会不记得自己的童年,他只是不想说。她没有追问,闭上眼睛,听著他的心跳。 “沈鳶。”夜梟突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呢?” 沈鳶愣了一下。这是夜梟第一次主动问她的过去。她想了想,说:“很幸福。爸爸妈妈很疼我,要什么有什么。家里有一个大花园,妈妈喜欢种花,爸爸喜欢喝茶。每到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她说著说著,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后来呢?”夜梟问。 “后来我出国留学,然后……”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就被卖到了这里。 夜梟没有再问。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的发间。 沈鳶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进枕头里。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她可以哭。不用忍,不用藏,不用担心被看到脆弱。因为——她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在他怀里哭,是安全的。 第二天,沈鳶起晚了。 夜梟已经走了,床头柜上又放著一张纸条:“晚上回来。”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她想著要不要找个盒子专门装这些纸条,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傻了。 她起床,洗漱,下楼。阿莲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见她下来,笑著说:“小姐今天气色真好。” 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確实比前一阵子好多了。眼下的青色淡了,脸颊也有了血色。她笑了笑,坐下来吃早饭。 吃完早饭,她去了厨房。今天厨师长教她做一道新的菜——红烧鱼。比清蒸鱸鱼复杂得多,光是处理鱼就花了好一会儿。沈鳶学得很认真,失败了两次,第三次终於像点样子了。 她把做好的鱼装进碟子里,她自己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酱油多了一点,顏色太深了。她在心里记下来,下次少放酱油。 下午,雷蕾来了。这次她带了一盒马卡龙,说是从一个法国人开的甜品店买的。 “你尝尝,特別好吃。”雷蕾把盒子打开,推到沈鳶面前。 沈鳶拿了一个粉色的,咬了一口。外酥內软,甜而不腻,確实好吃。“好吃!” 雷蕾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呢。”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一边吃马卡龙一边聊天。雷蕾说起她咖啡馆的事,最近生意很好,打算扩大店面。沈鳶给她出了一些主意——怎么装修,怎么推新品,怎么做营销。雷蕾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鳶鳶,你太厉害了!”雷蕾拍手,“你怎么懂这么多?” 沈鳶笑了笑。“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 雷蕾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你以后回去了,一定会把你家的生意做得更大。” 以后回去了。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鳶心上。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雷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上次说你在看商业书,能不能借我一本?我也想学学。” 沈鳶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给她。“这本比较简单,適合入门。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雷蕾接过书,翻了翻,一脸苦恼。“好多字……” 沈鳶忍不住笑了。“慢慢看,不急。” 傍晚,雷蕾走了。沈鳶送她到门口,看著她开车离开,然后转身回屋。她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天鹅们看见她,游过来伸长脖子討食。 “今天没带吃的。”沈鳶冲它们摆摆手,“明天再餵你们。” 天鹅们不走,围在岸边,眼巴巴地看著她。沈鳶被它们看得心软,站起来去小木屋拿了一袋饲料,撒给它们。 “就这一次啊。”她说。 天鹅们抢著吃,有的甚至爬上湖岸,摇摇摆摆地走到她脚边。沈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脖子。羽毛很软,很滑,手感很好。 “你们倒是舒服。”她轻声说,“有人喂,有人照顾,什么都不用愁。” 天鹅伸长脖子蹭了蹭她的手,好像在说“你也舒服”。 沈鳶笑了。“我?我可没你们舒服。你们至少是自由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呢?” 天鹅当然不会回答。它们吃完饲料,心满意足地游回湖中心,留下沈鳶一个人坐在岸边。 她看著湖面上倒映的晚霞,很久很久。 晚上,夜梟回来的时候,沈鳶正在厨房里做最后一道菜。 她听见汽车的声音,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去迎接,因为她正在炒菜,走不开。等她把菜装好盘,端到餐厅,夜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天做了什么?”他问。 “红烧鱼。”沈鳶把盘子放在他面前,“酱油多了一点,顏色有点深,但味道还行。” 夜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沈鳶紧张地看著他。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不错。” 沈鳶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梟爷,今天雷蕾带了马卡龙来,特別好吃。我给你留了两个,在厨房,吃完饭给你拿。” 夜梟看了她一眼。“你吃吧,我不吃甜的。” “你尝尝嘛。”沈鳶说,“真的很好吃。” 夜梟没有说话,继续吃鱼。沈鳶以为他拒绝了,吃完饭后却看见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著一个马卡龙,正在吃。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吃马卡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夜梟转头看见她,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一个也塞进嘴里。“一般。” 沈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般你还吃两个?” 夜梟没理她,走出厨房。沈鳶跟在后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男人,嘴硬心软。说“不吃甜的”,却把两个都吃了。说“一般”,却一个都没剩。 她想起雷蕾说的话——“他如果对一个人好,那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掏心掏肺。她还是觉得这个词不太適合夜梟。但她找不到更好的词。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靠著夜梟的胸口,突然说了一句:“梟爷,谢谢你。” 夜梟低头看她。“谢什么?” 沈鳶说,“谢谢你……对我好。” 夜梟沉默了几秒。“我对你好吗?” 沈鳶想了想。“你已经在用你的方式对我好了。” 夜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这座庄园上,照在这个渐渐变得温暖的房间里。 第43章 受伤 夜梟是被人搀进来的。 沈鳶正在厨房里煲汤。这几天她学了一道新的汤品——冬瓜排骨汤,燉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她正拿著勺子尝咸淡,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夜梟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带著一种从容的节奏感。但今天——脚步声很乱,很重,像有好几个人在跑。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放下勺子,快步走出厨房。大厅里的场景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夜梟被阿城和阿鬼一左一右架著,他的左臂垂著,深色的衬衫袖子上有一大片暗色的湿痕——沈鳶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血。他的脸色很白,比他平时的白还要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灰,眉头紧皱,紧闭双眼。但他的表情依旧很冷,没有痛苦,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傅云深跟在后面,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阿阎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提著一个箱子,沈鳶后来才知道那是急救箱。 沈鳶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她看见过夜梟衬衫上的血跡,但那都是別人的血。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受伤,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受伤。在她心里,夜梟是无敌的,是刀枪不入的,是那种永远不会倒下的存在。可现在,他被两个人架著,衬衫袖子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让开。”阿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更冷。 沈鳶让开了。不是因为她听话,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站在大厅中间,看著他们把夜梟扶上楼,看著阿阎提著箱子跟上去,看著傅云深掛了电话也快步上楼。楼梯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脚印,一路延伸上去,像一朵一朵开在灰色地毯上的花。 沈鳶盯著那些脚印,盯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门半开著,她能看见里面的情形——夜梟坐在床边,阿阎蹲在他面前,正在剪开他的衬衫袖子。阿城站在旁边,阿鬼靠在墙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鳶推门进去。 阿鬼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阿城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了一点。沈鳶走到床边,站在夜梟面前。 她终於看清了他的伤。 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弯,皮肉翻开,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阿阎用纱布按住,纱布很快就被染红了。伤口周围有大片的淤青,有些地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沈鳶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咬住嘴唇,把那股翻涌压下去。 夜梟抬头看见她,眉头皱了一下。“出去。” 他的声音很冷,比她第一次见他时还冷。沈鳶知道他是为什么——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个样子。受伤的、虚弱的、需要被人搀扶的夜梟,和那个杀伐果断的梟龙集团掌权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狼狈。 沈鳶没有动。 “出去。”夜梟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重了。 沈鳶还是没动。她走到阿阎身边,蹲下来,看著那道伤口。“需要我帮忙吗?”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阿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夜梟一眼。夜梟没有说话,阿阎便对沈鳶点了点头。“按住这里。”他指了指纱布的一角,“用力,不要松。” 沈鳶伸出手,按在纱布上。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浸湿了她的手指,温热的,黏腻的。她没有缩手,用力按住,指节发白。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的伤口上,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伤口,好像只要她看得够仔细,伤口就能自己癒合。 阿阎的动作很快,消毒,缝合,包扎。整个过程夜梟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沈鳶知道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他习惯了在所有面前保持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包括在她面前。沈鳶按著纱布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心疼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偽装和自欺欺人。她心疼他。不是斯德哥尔摩,不是生存本能,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心疼。看见他受伤,她心疼。看见他流血,她心疼。看见他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她更心疼。 沈鳶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好了。”阿阎剪断缝线,在上面贴了一块纱布,“一周內不要沾水,不要用力,按时换药。”他站起来,看著夜梟,“梟爷,这几天最好休息。” 夜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阎收拾好东西,看了沈鳶一眼,转身走了。阿城和阿鬼也跟著出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沈鳶和夜梟两个人。 沈鳶还蹲在地上,手指上全是血。她看著那些血,突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衝掉。水是凉的,血是温的,冷热交替间,她的手指终於不抖了。 她洗了手,拿了一条湿毛巾,走回房间。 夜梟还坐在床边,左臂上缠著雪白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闭著眼睛,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沈鳶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他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她的手指拂过他的眉骨、鼻樑、下頜线,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 夜梟睁开眼,看著她。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很认真地、很仔细地擦著他的脸,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说了出去。”夜梟的声音有些哑。 沈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我没听见。”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他知道她听见了,她只是不想出去。这个小东西,平时乖得像只猫,今天突然不听话了。他应该生气的,但他生不起来。因为她的眼眶是红的,因为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明明害怕却还是留下来了。 第44章 心疼他 “谁干的?”沈鳶突然问。 夜梟没有说话。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夜梟看著她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依赖,不是討好。是愤怒。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愤怒。 “林墨渊的人。”他说。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毛巾。“你不是说他回北边了吗?” “人回去了,手下还在。”夜梟说,“今天去码头查货,中了埋伏。” 沈鳶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手。他的手上也有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她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疼吗?”她问。 夜梟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认真擦手的动作。“不疼。”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骗人。” 夜梟愣了一下。这是他对她说过的话,现在她还给了他。 沈鳶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手。擦完了,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看著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她俯下身,轻轻抱住他。避开他受伤的左臂,从右侧环过去,把脸贴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 夜梟僵住了。沈鳶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在床上,她都是被动地靠在他怀里,从来不会主动伸手。这是第一次。 “沈鳶。”他的声音有些哑。 “別说话。”沈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 沈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她不想哭的,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但眼泪不听她的话,自己跑出来了。她哭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心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心疼他明明疼得要死却一声不吭,心疼他这么多年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都是一个人扛著。 “哭什么?”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鳶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没哭。” 夜梟低头看著她抖动的肩膀,看著她紧紧抓著他衣服的手指,看著她哭得像个孩子。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是软。那种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別哭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死不了。” 沈鳶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你要是死了呢?” 夜梟看著她哭红的眼睛,看著她满脸的泪痕,看著她气鼓鼓的表情。他突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很短,只是一瞬,但沈鳶看见了。 “我不会死。”他说,“死了谁养你?”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夜梟嘆了口气,用右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服弄得一塌糊涂,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夜梟靠在床头,沈鳶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沈鳶偶尔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沈鳶终於不哭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梟爷。”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夜梟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我儘量。” 沈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在这个世界里,不受伤是不可能的。她只是希望他少受一点伤,流少一点血,疼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 她从他怀里起来,扶著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她从来没有照顾过人,动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很仔细。夜梟看著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看著。 沈鳶弄好了一切,在他身边躺下来。她侧躺著,看著他,手轻轻放在他没受伤的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以后换我照顾你。” 夜梟侧头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认真,有心疼,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你?”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沈鳶不服气地皱了一下鼻子。“我可以学。” 夜梟看著她皱鼻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沈鳶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的轮廓,看著他微微抿著的薄唇。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受伤,会流血,会疼。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受伤的时候可以喊疼,流血的时候可以喊痛。他一个人扛了太多年,久到他已经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沈鳶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梟爷。” “嗯。” “晚安。” 夜梟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沈鳶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这座庄园上,照在这个充满血腥味和药水味的房间里,照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第二天早上,沈鳶醒得很早。夜梟还在睡,呼吸均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他的左臂缠著纱布,搁在被子上,沈鳶看著那道纱布,心里又疼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洗手间洗漱,然后下楼。阿莲已经在厨房了,看见她下来,有些惊讶。“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梟爷受伤了,我给他熬点粥。”沈鳶说著,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淘米。 阿莲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想说“这些事我来做就行”,但看著沈鳶认真的样子,她把话咽了回去。 沈鳶熬了一锅白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她把粥和菜放在托盘上,端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夜梟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看见她端著托盘进来,他把手机放下。 “你怎么起来了?”沈鳶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阿阎说你要休息。” 夜梟看著她。她已经换了一件乾净的衣服,头髮扎了起来,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宴会上惊艷全场的千金小姐,像一个普通的、照顾生病丈夫的小妻子。 这个念头让夜梟的眉头皱了一下。丈夫?小妻子?他在想什么? “梟爷?”沈鳶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夜梟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沈鳶把粥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夜梟看著那勺粥,又看著她。“我自己来。” “你的手不能动。”沈鳶坚持举著勺子,“我餵你。” 夜梟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张开嘴,把粥吃了。沈鳶笑了,又舀了一勺,继续餵。她餵得很慢,每一勺都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像在照顾一个小孩。 夜梟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餵过。他十二岁开始在街头混,饿了就抢,伤了就自己包扎,从来没有人照顾过他。现在,一个小他七岁的女孩,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餵他喝粥。他应该觉得彆扭,应该拒绝,但他没有。因为她餵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带著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她开心,他就让她餵。 “好吃吗?”沈鳶问。 夜梟点头。 沈鳶笑得更开心了。“我熬了一个小时,米都煮烂了。阿莲说要熬久一点才好消化。” 夜梟看著她嘰嘰喳喳说话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软的,暖的,像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 “沈鳶。”他打断她。 沈鳶停下来,看著他。“怎么了?” 夜梟沉默了两秒。“没什么。继续餵。” 沈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粥很香,阳光很暖,沈鳶的笑很好看。夜梟看著她,突然觉得,受伤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45章 有点疼 夜梟受伤的第二天,沈鳶把书房搬到了臥室。不是真的搬,是把书和笔记本从书房拿到了臥室,在靠窗的位置给自己安了一个小角落。她坐在那里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床上的夜梟,確认他还在睡,呼吸还平稳,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阿阎上午来换了一次药。沈鳶站在旁边,看著阿阎拆开纱布,露出那道缝合的伤口。伤口比昨晚看起来更长,缝了十几针,针脚很密,周围的皮肤还是肿的,泛著青紫色。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裙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盯著那道伤口,看著阿阎消毒、上药、重新包扎。 “恢復得不错。”阿阎说,“没有感染的跡象。梟爷的身体底子好,比普通人恢復得快。” 夜梟靠在床头,表情淡漠,好像阿阎在说的不是他的伤。 沈鳶送阿阎出门,转身回来,看见夜梟正在用右手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他够了一下,没够到,眉头皱了一下,正要再伸手,沈鳶已经快步走过去,把水杯端起来递到他手边。 “你要拿什么叫我。”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责备。 夜梟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又不是残废。” 沈鳶没理他,把水杯放回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她没有拿起笔记本,而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夜梟左臂的纱布上。阿阎包扎的手法很专业,纱布缠得平整紧实,没有一处多余的褶皱。 “阿阎怎么会这么多?”她忽然问。 夜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处理那些麻烦事情,连缝合伤口、换药包扎都做得跟医生一样。”沈鳶看著他。 夜梟把水杯搁回床头柜上,右手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搭在被子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沈鳶也没有催。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骨节分明,血管微微凸起。 “以前有个医生。”夜梟开口了,声音不大,“姓陆,跟了我三年。外科出身,手艺很好,缝合的伤口比医院缝得还漂亮。人也稳重,不多话,不多看,不多问。” 沈鳶安静地听著。 “有一回我中了枪,左肩,位置很险。陆医生给我做的手术,取子弹,清创,缝合,一气呵成。术后三天,情况都很好。”夜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第四天夜里,我开始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已经糊涂了。阿阎掀开纱布一看,伤口全烂了。”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陆医生,被林墨渊用他女儿要挟了。缝合的时候,他在线里浸了一种药,能让伤口从里面开始烂,表面还看不出来。等我烧到昏迷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到骨头了。”夜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位置,“阿阎连夜找了另外的医生来,重新清创,把烂掉的组织全部刮掉。麻药不够,我醒过来的时候,能听见刮刀刮骨头的声音。那一次我差点死了。” 沈鳶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那个陆医生呢?”她问。 “阿阎处理的。”夜梟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別,“处理完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了一个外科主任,交了一笔钱,开始学医。白天去学,晚上回来守著我。缝合、换药、打针、看化验单、判断感染指標,一样一样地学。那个外科主任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学东西这么拼命的人。” 沈鳶想起刚才阿阎换药时的那双手。稳得像机器,快得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原来真的是做了一千次一万次。 “他信不过任何人了。”沈鳶轻声说。 夜梟没有接话。 沈鳶又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不是信不过別人,是怨恨自己。他觉得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才让你差点死掉。” 夜梟转过头来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读懂之后的沉默认可。 “他跟了我最久。”夜梟说,“那件事之后,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什么都学,什么都要亲自做,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让他別这样,他不听。后来我就不说了。” 沈鳶看著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夜梟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锋利而沉默,“有些人的忠诚不是掛在嘴上的,是长在骨头里的。他觉得那是他欠我的,他就用一辈子还。我拦不住,也不应该拦。那是他自己选的活法。” 沈鳶低下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忽然觉得,阿阎身上那种冷硬的、近乎无情的沉默,不是因为他不通人情,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守著夜梟。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不拦他,是因为那是他选的活法。那你呢?”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你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是你选的活法吗?” 夜梟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很轻,扎在一个他自己都忘了在哪里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沈鳶见他不想回答,自顾自坐拿起笔记本继续写。夜梟看著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样子,眉头微皱。“你不用一直待在这里。” 沈鳶头都没抬。“我待在这里碍你事了?” 夜梟沉默了两秒。“不碍事。” “那就让我待著。”沈鳶说完,继续写。 夜梟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握笔的手指。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乾乾净净,没有化妆。和平时那个穿著精致裙子、化著淡妆的女孩不一样,但更好看了。不是好看,是——他找不到合適的词。他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过来。” 沈鳶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夜梟用右手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侧。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慢慢放鬆下来。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你要是疼,就说出来。不要一个人忍著。”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仰著脸,眼睛很亮,里面有认真,有心疼,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对上她的目光,那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有点疼。”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沈鳶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疼就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夜梟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认真得近乎固执的表情,心里那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鳶愣住了。 夜梟从来没有吻过她的额头。他吻过她的嘴唇,吻过她的脖子,吻过她的锁骨,但从来没有吻过她的额头。额头吻是不一样的——嘴唇的吻是欲望,额头的吻是珍惜。 夜梟吻完,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陪我睡一会儿。” 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这间充满药水味的房间里,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第46章 你完了 下午,雷蕾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夜梟受伤的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手里提著一大袋水果和补品。她一进门就拉著沈鳶上下打量,確认她没有受伤才鬆了一口气。 “嚇死我了!”雷蕾拍著胸口,“我听说大哥出事了,还以为你也……”她没说完,但沈鳶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事。”沈鳶说,“梟爷受伤了,在楼上休息。” 雷蕾往楼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伤得重不重?” 沈鳶点头。“左臂,缝了十几针。” 雷蕾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墨渊乾的?” 沈鳶又点头。雷蕾咬了咬嘴唇,没有继续问。她把水果和补品交给阿莲,拉著沈鳶在沙发上坐下。“那你呢?你还好吗?” 沈鳶愣了一下。“我?我没事啊。” “我不是说身体。”雷蕾看著她,目光很认真,“我是说你心里。大哥受伤了,你害怕吗?”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害怕吗?看见夜梟浑身是血被人架进来的时候,她害怕。那种害怕不是为自己,是怕他死。 “不怕。”沈鳶说,“就是心里怪难过的。” 雷蕾看著她,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八卦,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温暖的、带著笑意的光。“鳶鳶,你完了。” 沈鳶愣了一下。“什么完了?” 雷蕾笑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喜欢上他了。”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否认,想说那是斯德哥尔摩,想说那是生存本能,想说那是感激不是喜欢。但话到嘴边,她说不出来。因为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看见他受伤时的心疼,主动抱住他时的衝动,餵他喝粥时的开心。那些不是斯德哥尔摩,不是生存本能,不是感激。那些是喜欢。 雷蕾看著她的表情,笑得更深了。“我就说嘛,你怎么会在大哥身边待这么久还不喜欢他的。他虽然冷,但对你是真的好。” 沈鳶低下头,没有说话。喜欢。她喜欢夜梟。这个认知让她害怕,不是因为他是个恶魔,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拨开她额前碎发的时候,也许是他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的时候,也许是他让雷蕾来陪她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他在那个地狱一样的房间里说“疼就出声”的时候。 “鳶鳶?”雷蕾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你想什么呢?” 沈鳶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蕾蕾,谢谢你来看我。” 雷蕾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对了,我给你带了几本新杂誌,放在袋子里了,你记得看。” 雷蕾上楼看望过夜梟后,沈鳶送走雷蕾到门口,后上楼,回到臥室。夜梟在床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沈鳶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的小角落坐下,拿起笔记本,继续写。但她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雷蕾说的话——“你完了,你喜欢上他了。” 她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把她从地狱里救出来,不是因为他给她锦衣玉食,不是因为他让雷蕾来陪她。是因为他受伤的时候她心疼,他疼的时候她也疼,他笑的时候她想看更多。是因为他是夜梟,是那个嘴硬心软、从不说爱但处处都在表达的男人。 沈鳶摇了摇头,不能在想了。 晚上,傅云深来匯报工作。夜梟靠在床上,听傅云深说码头的事、货物的事、林墨渊的事。沈鳶坐在窗边的小角落里看书,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竖著听他们说话。 “……林墨渊的人已经撤了。”傅云深说,“这次埋伏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夜梟冷笑了一声。“他以为那几个小嘍囉能要我的命?” 傅云深推了推眼镜。“梟爷,林墨渊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这次他失败了,下次会更狠。” 夜梟没有说话。沈鳶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夜梟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敲著床单,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知道了。”夜梟说,“你先下去吧。” 傅云深点头,转身要走。 “傅先生。”沈鳶突然开口。 傅云深转头看著她。沈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林墨渊为什么要针对梟爷?就是因为地盘吗?” 傅云深看了夜梟一眼,夜梟点了点头。傅云深转回来看向沈鳶,语气平淡。“不只是地盘。梟爷和林墨渊之间,有私人恩怨。” 沈鳶愣了一下。“什么私人恩怨?” 傅云深没有回答,看了夜梟一眼。夜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鳶注意到他敲床单的手指停了。 “你先下去。”夜梟说。 傅云深点头,推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鳶和夜梟。沈鳶看著夜梟,想问他是什么私人恩怨,但对上他的目光,她把话咽了回去。不该问的別问,这个规矩她记得很清楚。但她真的想知道——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她想了解他。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了解那些让他受伤的人和事。 “梟爷。”她还是开口了。 “嗯。” “你不想说就算了。”沈鳶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隨便问问。我是真的想了解你。” 夜梟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沈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移话题,他突然开口了。 “七年前,林墨渊杀了一个人。”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个人,是我当时的大哥。” 沈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们一起从街头混起来的。”夜梟的目光落在窗外,好像在看著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比我大三岁,把我当弟弟照顾。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沈鳶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后来林墨渊为了抢地盘,设了个圈套。我那个大哥为了救我,被林墨渊亲手杀了。”夜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沈鳶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从那以后,我和林墨渊之间,就不只是地盘的事了。” 沈鳶伸出手,覆在他攥紧被子的手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他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夜梟沉默了很久。“阿龙。” 沈鳶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身边,很久没有睡著。她在想那个叫阿龙的人。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和夜梟之间有什么故事。但她知道,他对夜梟很重要。重要到七年过去了,夜梟还记得他,还在为他报仇。 她侧头看著夜梟。月光下,他的侧脸冷硬而安静,眉头微微皱著,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放鬆。她想起他说“阿龙”两个字时的语气,很轻,很淡,但她听出了里面的重量。那是一个刻在骨头里的名字,十年了,还在疼。 沈鳶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晚安。”她轻声说。 夜梟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收紧了一些。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这座庄园上,照在这个充满药水味和温柔气息的房间里。 第47章 痊癒 夜梟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 阿阎说这是因为他身体底子好,沈鳶却觉得是因为他閒不住。受伤后的第三天,他就开始在臥室里处理文件了,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右手翻著文件,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沈鳶端著药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想说点什么,但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第五天,他已经下楼去书房了。沈鳶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文件,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著笔,一笔一划地写著什么。她注意到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大概是左手不方便撑住纸张的缘故。她想进去帮他按住纸,又怕打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第七天,沈鳶在厨房做菜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她擦了擦手走出去一看,夜梟正在院子里和傅云深说话,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一个小一些的敷贴。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你怎么出来了?”沈鳶走过去,眉头皱得很紧,“阿阎说不能用力,不能——” “我没用力。”夜梟打断她,看了她一眼,“走路用腿,不用胳膊。” 沈鳶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让他躺在床上养伤,比让他挨一刀还难受。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他两秒,院子里有风,吹得她的头髮微微飘起来。她嘆了口气,转身回厨房,继续做菜。 夜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傅云深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但他注意到梟爷最近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沈鳶端著一碗鸡汤走出来的时候,夜梟已经和傅云深谈完事了,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闭著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左臂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敷贴雪白,在深色沙发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沈鳶走过去,把鸡汤放在茶几上。“梟爷,喝汤。” 夜梟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碗汤。鸡汤燉了一上午,撇了油,清亮亮的,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他伸手端过来,要自己拿勺,沈鳶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夜梟看著她。“我自己来。” “你左手不能动,右手要端碗,怎么喝?”沈鳶坚持举著勺子,“我餵你。” 夜梟盯著她看了两秒,张开嘴。沈鳶把汤餵进去,眼睛弯弯的。“好喝吗?” “咸了。” 沈鳶的笑容僵了一下。“不会吧,我特意少放了盐。”她自己尝了一口,明明刚好。她抬头看著夜梟,他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沈鳶反应过来了——他在逗她。这个从来不开玩笑的男人,居然在逗她。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感涌上来,像汤麵上的热气,氤氳著散开。 “梟爷,你学坏了。”沈鳶又舀了一勺,塞进他嘴里,“快喝,喝完我还要去厨房。” 夜梟没再说话,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沈鳶端著空碗站起来,转身要走,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沈鳶回头,看著他。 “晚上想吃什么?”夜梟问。 沈鳶愣了一下。这是夜梟第一次主动问她吃什么。以前都是她做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说喜欢,也从来不挑。现在他问她想吃什么——不是“晚上吃什么”,是“晚上想吃什么”。 沈鳶的心跳快了一些。“你想吃什么?我做。” 夜梟看著她。“你做你喜欢的。” 沈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做糖醋排骨和清炒时蔬。再做个酸辣汤,你上次说好喝。” 夜梟鬆开她的手腕。“嗯。” 沈鳶端著碗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夜梟靠在沙发上,看著她消失在厨房方向的背影,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停留了很久。 下午,雷蕾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夜梟坐在大厅里,嚇了一跳。“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床上躺著吗?” 夜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雷蕾訕訕地闭嘴,跑上楼去找沈鳶。沈鳶正在臥室里整理笔记,看见雷蕾进来,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听说大哥好了,来看看。”雷蕾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他真的好了?我听说缝了十几针,这才一周——” “没好全。”沈鳶说,“但他閒不住,我也拦不住。” 雷蕾看著沈鳶,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因为大哥受伤了,你照顾他,很开心?” 沈鳶愣了一下。“他受伤我开心什么?” 雷蕾眨眨眼。“不是开心他受伤,是开心他能被你照顾。” 沈鳶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你说什么呢。” 雷蕾笑嘻嘻地凑过来。“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鳶鳶,你就承认吧,你喜欢大哥。” 沈鳶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著头,耳朵尖红红的。雷蕾看著她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对了,我给你带了几本新书,放在楼下了。还有一盒巧克力,法国进口的,特別好吃。” “谢谢。”沈鳶抬起头,笑了。 雷蕾看著她,突然认真起来。“鳶鳶,大哥这个人,从小没人照顾。他受了伤从来不说疼,生病了也不说难受,什么都自己扛。你愿意照顾他,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很高兴的。” 沈鳶想起夜梟喝汤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想起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时的语气,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腕时掌心的温度。她的心里涌起一种暖暖的、软软的感觉,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第48章 少出去 傍晚,雷蕾走了。沈鳶下楼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都是夜梟爱吃的——也是她爱吃的。她一边炒菜一边哼歌,厨师长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了,自从沈小姐学做饭后,倒是减轻了他们很多压力,以前生怕那个挑剔又不好得罪的主,吃了他们做的饭不满意,可自从沈小姐学做饭后,那位爷好像从来没有不满意过,他们也只需要做庄园其他人的饭就可以了。 “沈小姐今天心情很好。” 沈鳶笑了笑,没有否认。 菜做好了,她端去餐厅。夜梟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著一杯水,右手拿著手机在看。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手机,看著她把菜一盘一盘摆在桌上。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汤汁浓稠。清炒时蔬,翠绿鲜嫩,蒜香扑鼻。酸辣汤,热气腾腾,酸辣適中。夜梟看著这三道菜,目光在沈鳶脸上停了一下。 “坐。”他说。 沈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看著他吃。夜梟用右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沈鳶问。 “嗯。” 沈鳶笑了,也拿起筷子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偶尔碰到一起,她缩回去,他继续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给白色的桌布镀上一层金色。 沈鳶舀了一碗汤,放在夜梟面前。“汤,不咸不淡,我尝过了。” 夜梟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刚好。” 沈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觉得自己变了。以前夜梟说“还行”“不错”“刚好”,她只是高兴——因为这意味著他满意,意味著她不会被嫌弃。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想记住。他嘴角的每一个弧度,她都想珍藏。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想再否认了。 喜欢他。不是斯德哥尔摩,不是生存本能,不是感激。是喜欢。是那种看见他就开心、看不见他就想他的喜欢。是那种他受伤了她心疼、他好了她高兴的喜欢。是那种想照顾他、想对他好、想看他笑的喜欢。 沈鳶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酸,很辣,和以前一样。但她喝出了一股以前没有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 吃完饭,沈鳶收拾了碗筷,回到大厅。夜梟还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头微皱。沈鳶拿了一杯牛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喝牛奶看书。过了一会儿,夜梟放下文件,侧头看著她。 “怎么了?”沈鳶问。 夜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深水。沈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我脸上有东西?” “沈鳶。”他叫她的名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鳶抬起头。夜梟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擦了一下。沈鳶愣住了。他擦掉了一点牛奶。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好了。”他鬆开手,重新拿起文件。 沈鳶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脸很烫。他擦掉她嘴角牛奶的动作,比任何亲吻都让她心动。因为那不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动作,那是一个充满珍惜的动作。 她低下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靠著夜梟没受伤的那一侧,听著他的心跳。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腰侧画著圈。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猫。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你的伤好了以后,是不是又要经常出去了?”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会少出去。” 沈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在里面看见了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承诺,不是保证,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在意。 “少出去”这三个字,对夜梟来说,分量很重。他的世界在外面,不在这个庄园里。他说“少出去”,意味著他愿意把更多的时间留在这里。留给她。 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说话要算数。”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嗯。” 窗外,月亮很圆。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睡著了。嘴角还带著笑。 第二天早上,沈鳶醒来的时候,夜梟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著一张纸条:“去书房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她想著今天要找个小盒子来装这些纸条。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著,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傅云深站在旁边,低声说著什么。沈鳶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厨房。 今天她要学一道新菜——粉蒸肉。厨师长说这道菜需要耐心,醃製要两个小时,蒸要一个小时,急不得。沈鳶一边醃肉一边想,她以前最缺的就是耐心,但现在,她有的是耐心。等著回家,等著报仇,等著夜梟伤好,等著他“少出去”——她有的是耐心。 肉醃好了,上锅蒸。沈鳶走出厨房,去湖边餵天鹅。阿城跟在后面,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沈鳶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有他在身边挺安心的。 “阿城。”她突然开口。 “嗯。” “梟爷的伤好了以后,你就不用天天跟著我了。他让你去做別的事,你就去。” 阿城沉默了两秒。“梟爷没说。” 沈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天鹅们游过来,伸长脖子蹭她的手指。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上波光粼粼,天鹅们悠閒地游著。远处,夜梟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湖边那个蹲著的、笑著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看文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停留了很久。 第49章 小老太太 夜梟的伤口拆线那天,阿阎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恢復得很好。”他仔细检查了那道已经癒合的伤口,新长出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在夜梟小麦色的手臂上显得格外明显,“之后注意防晒,疤痕会慢慢变淡。” 夜梟收回手臂,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半个月来左臂上的伤从未存在过。但沈鳶知道它存在过,她见过那道伤口最狰狞的样子——皮肉翻开,深可见骨,血怎么都止不住。她见过他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的样子,见过他明明疼得要死却说不疼的样子。那些画面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谢谢阿阎先生。”沈鳶送阿阎出门,转身回来,看见夜梟正在活动左臂,眉头微皱,大概是在试探伤口的极限。 “別动。”沈鳶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臂,“阿阎说不能剧烈运动,要慢慢来。” 夜梟低头看著她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在意了。这半个月来,她每天给他熬汤、换药、餵饭、擦身,做得比阿莲还仔细。她学会了换药,学会了判断伤口有没有感染,学会了做各种有助於恢復的汤品。她从一个连煮泡麵都只会用开水泡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熟练的“护工”。 “已经好了。”夜梟说。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没好全。阿阎说——” “阿阎说的我都记住了。”夜梟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別嘮叨了,像个小老太太。”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小老太太?她二十三岁,风华正茂,哪里像老太太了?她想反驳,但看著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开玩笑。这个从来不开玩笑的男人,又在跟她开玩笑。她应该生气的,但她生不起来,因为他的笑容——虽然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让她心里暖暖的。 “我去做饭。”她转身跑了,脚步快得像在逃。 夜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停留了很久。 中午,沈鳶做了一桌菜。有夜梟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道新学的粉蒸肉。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在餐桌旁,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坐。”夜梟走进餐厅,在主位坐下。 沈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看著他吃。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看著他吃她做的菜,看著他咀嚼时微微动的下頜,看著他偶尔皱一下眉头说“咸了”或者“淡了”,然后继续吃,把盘子吃得乾乾净净。这些时刻让她觉得,她在这里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梟爷。”她突然开口。 夜梟抬头看她。 “你拆线了,是不是又要开始忙了?” 夜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他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不安——她怕他像以前一样早出晚归,怕他又受伤,怕他又带著一身血回来。 “不会。”他说。 沈鳶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夜梟重新拿起筷子,“最近没什么大事。” 沈鳶笑了,拿起筷子也开始吃。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一只猫。夜梟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强撑。现在的她,和那时候判若两人。她还是会害怕——他受伤的时候她会害怕,林墨渊出现的时候她会害怕。但她不再被恐惧支配了,她学会了把恐惧压下去,露出一个平静的、得体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变化让他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她变强了,心疼的是她不得不变强。 下午,沈鳶在书房看书。雷蕾今天没来——咖啡馆有事,她要晚一点才能到。沈鳶一个人坐在窗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看了一会儿书,觉得有些困,就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给她盖了什么东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夜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件外套,正在往她身上披。 “梟爷?”她揉揉眼睛,坐起来。 “睡吧。”夜梟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她旁边坐下,“我在这儿。” 沈鳶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种很柔软的感觉。他在这儿。他不是在书房处理文件,不是在外面应酬,不是在某处跟人谈那些她听不懂的生意。他在这儿,在她旁边,陪著她。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靠起来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换姿势。因为这是他的肩膀,是那个扛著整个帝国的肩膀,此刻正被她靠著。 “梟爷。”她闭著眼睛,声音很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干这些了?”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沈鳶睁开眼,抬起头看著他。他看著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樑挺直,薄唇紧抿。这张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有一点点温柔。 “那为什么不?”她问。 夜梟转头看著她。“不干这个,干什么?” 沈鳶想了想。“做点正经生意。你手下那么多人,有管码头的,有管边境的,有管安保的。这些资源,做正经生意也够用了。” 夜梟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在给我做商业规划?” 沈鳶的脸红了。“我就是隨便说说。” 夜梟没有说话,转回头继续看著窗外。沈鳶以为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了,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他突然开口了。 “再等等。” 沈鳶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夜梟的声音很淡,但沈鳶听出了里面的重量。该了结的事——林墨渊。十年前的那条命。他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 沈鳶没有再问。她重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整体。 第50章 惦记 傍晚,雷蕾来了。她提著一大袋东西,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袋子沉甸甸地坠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鳶鳶!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她的声音亮堂堂的,整个屋子都被她喊得活泛起来。 沈鳶从书房出来,接过袋子往里看——是一套茶具,白瓷的,上面画著青花,很精致。她小心地拿出一只杯子,对著光看了看,胎薄如纸,几乎能透见手指的影子,釉色温润得像凝固的月光,又像清晨荷叶上蓄著的一汪露水。“这是……” “我朋友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雷蕾擦擦汗,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喘了口气才接著说,额前的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拢一拢,“你不是喜欢喝茶嘛,我就给你要了一套。那个朋友在那边有窑口,专门做手工瓷的,不是流水线上的东西。他烧一窑要等大半个月,我跟他磨了好久才肯匀我这一套。” 沈鳶捧著那套茶具,指腹轻轻摩挲过杯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她確实喜欢喝茶,但她从来没跟雷蕾说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露出过这个喜好——是某次雷蕾来的时候她正在泡正山小种,满室松烟香,雷蕾进门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又或者仅仅是她某回不经意间多看了碎掉茶器一眼,目光有些可惜。 雷蕾什么都没问,只是观察,只是记住,然后某一天突然把这份惦记变成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递到她手上。这种被人在意的方式,像春天的雨,不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谢谢。”沈鳶的声音有些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雷蕾摆摆手,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她拉著沈鳶坐下,往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大哥呢?” “在书房。” “伤好了?” “拆线了。” 雷蕾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下来,靠进沙发背里,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一截。“那就好。这几天我可担心死了,生怕林墨渊又来一次。晚上都睡不踏实,老是梦见你和大哥出事儿。”她说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果然有两团淡淡的青灰色。 沈鳶的手指顿了一下。林墨渊——这个名字她已经好几天没听到了。自从夜梟受伤后,林墨渊那边就没了动静。阿阎说他回了北边,手下的人也撤了,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鳶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林墨渊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他是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不动,只是在等。等下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別担心。”雷蕾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乾燥,力道很实在,像要把自己那点安稳分给她,“大哥会处理好的。” 沈鳶点点头,笑了笑。“我知道。”她没有告诉雷蕾,她的担心从来不是为林墨渊,而是为那个在书房里的人。担心他的伤是不是真的好了,担心他下一次出门会不会又带著新的伤口回来,担心他把自己活成一把永远绷著的弓,这些担心她说不出口。 晚上,雷蕾留下来吃饭。沈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凉拌黄瓜,外加一锅冬瓜丸子汤。雷蕾吃得讚不绝口,每道菜都要夸一遍,说糖醋排骨的糖色炒得正好;虾的火候掐得准;连汤里的丸子都说弹牙。连夜梟都多盛了一碗饭,无声地吃完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大厅里喝茶——用的是雷蕾送的那套茶具。沈鳶把茶具用滚水烫过,白瓷在热气里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青花的纹路像是浮在釉面之下的一层淡影。她泡茶的动作很熟练,温杯、洗茶、冲泡、分茶,手起手落之间带著一种很稳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雷蕾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著。 “鳶鳶,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鳶笑了。“以前在家里学的。我爸爱喝茶,我跟著学了一点。他泡茶的时候不许我说话,就让我在旁边看,看著看著就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微微飘远了一瞬,像穿过了很多年。 夜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入口有微微的涩,然后是绵长的回甘。他看了沈鳶一眼,她正在给雷蕾续茶,嘴角带著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柔和的光芒,不声不响地暖著人。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没有打打杀杀,没有阴谋诡计,没有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和隨时可能响起的枪声。只有一壶茶,两个人,一个安安静静的傍晚。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客厅里茶香瀰漫,雷蕾嘰嘰喳喳说著什么,沈鳶时不时应一声,声音软软的。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以前没有,以后——他想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他这条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过去是,將来恐怕也是。但至少现在有,这一刻有。这一刻茶是热的,灯是亮的,她在身边。 雷蕾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沈鳶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很轻,带著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像有人在远处煮著一锅桂花糖水。 “鳶鳶,”雷蕾突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最近变了很多。” 沈鳶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雷蕾想了想,歪著头看她,像是在找一个准確的词,“就是……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笑是笑了,但那个笑没走到眼底。”她顿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 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雷蕾说的“光”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確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比如她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雷蕾笑了笑,抱了她一下,很用力。抱完又拍了拍她的背,像大人拍小孩那样。“我走了,明天再来。” “路上小心。” 雷蕾开车走了,尾灯在夜色中闪烁了两下,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沈鳶站在门口,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很久没有动。风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她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不是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是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是有人怕你出事连觉都睡不好,是有人走了还会回来,明天再来。 第51章 「饿了」 “不冷?”夜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鳶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內,手里拿著她的外套。他大概是隨手从玄关衣架上拿的,那件米白色的开衫搭在他手臂上。她走过去,他帮她把外套披上,手指掠过她肩头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的,哪里是他的。 回到楼上,沈鳶洗了澡,躺在床上,热水澡把身体的凉意驱散了。夜梟从浴室出来,水汽还没散尽,他躺在她旁边,照例把她拉进怀里。沈鳶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一侧,手放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你的伤好了,阿城是不是就不用天天跟著我了?” 夜梟沉默了两秒。“你想让他撤?” 沈鳶想了想。她是想过这件事——阿城每天从早跟到晚,她去哪儿他去哪儿,她在家里他就坐在院子里。她知道这是夜梟的安排,也知道阿城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个身手那么好的人,不该天天把时间花在守著她买菜做饭上。她见过阿城在院子里无意识地把玩一把摺叠刀,刀在他指间翻飞,快得看不清轨跡,那双手分明是閒不住的。而且夜梟也有很多事需要阿城做吧。“不是想让他撤,是不想耽误他做正事。他天天跟著我,別的都不用干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他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保护你,就是正事。”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亮,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她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口发烫,想挪开视线,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梟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夜梟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沈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准备把脸埋回他胸口,假装自己什么都没问过。然后他突然开口了。 “不知道。”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沈鳶愣住了。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不是那些冷漠的、公式化的、像在確认一件物品归属权的回答。是“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胸腔里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在看到她的时候跳得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她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人陪。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站在窗前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夜风里、风吹起她的头髮、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安静,他就觉得手里那件外套不送出去不行。 他只是在凭本能做这些事,像一个从来没学过如何温柔却偏偏想要温柔的人,像一个蹩脚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的孩子。 “那你慢慢想。想出来了告诉我。”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嗯。” “饿了。”夜梟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沈鳶愣了一下,想起晚饭时他明明多添了一碗饭,下意识说:“晚上吃的不是很多吗?那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说著就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握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她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眼里那层沉沉的、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什么点燃了,暗流涌动,烫得她脸颊一下子烧起来。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说的不是那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拇指在她腕间细细摩挲了一下。 沈鳶被他看得心慌,连呼吸都乱了。她想往后退,腰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不轻不重地按回来。他的掌心贴著她腰侧的衣料,温度隔著那层薄薄的棉布透过来,烫得她脊背都僵了。 “你、你伤才拆线……”她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在拒绝还是在提醒。 “已经没事了。”他低头,呼吸落在她耳畔,“憋了很久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廓上,却让她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她把脸往他胸口埋,闷闷地说不出话。他的胸腔里传来一声很低的笑——这个人平时几乎不笑,此刻这声笑震在她耳膜上,又酥又痒。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臥室里的光线暗下来。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慢慢往上,每过一处都像在点火。沈鳶攥著他胸前的衣料,指尖收紧,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又慌又软,却挣不开,也不想挣。 沈鳶的耳朵烧起来,连带著脖子和锁骨都泛了红。她垂下眼睛,睫毛扑簌簌地抖,手指攥著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那你还骗我说饿了。” “没骗你。”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尖。动作很慢,像是给她足够的时间推开他,又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面对一桌子菜,反而捨不得狼吞虎咽。“是饿了啊。” 沈鳶把脸埋进他肩窝,亲了他脖子一下。 夜梟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翻身將她拢在身下,手掌垫在她脑后,低头吻了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风把纱帘吹起来,月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床沿。沈鳶闭著眼睛,感觉到他唇舌间的温度,感觉到他指尖从她腰间滑过时带起的一阵战慄。她的手攀上他的背,触到那道刚刚拆线的伤疤——新生的皮肤微微凸起,带著体温。她的指尖颤了颤,没有躲开,而是轻轻覆了上去,像触碰一件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夜梟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茶香还没有散尽,混著另一种温热的、让人脸红的气息,在房间里慢慢瀰漫开来。 第52章 我喜欢你 沈鳶在等夜梟一个答案。 但她没有等到。 夜梟还是那个夜梟。话少,表情冷,偶尔说一句“咸了”或者“还行”,偶尔揉一下她的头髮,偶尔在她睡著的时候给她盖一件外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心动,但每一件事都停留在“他可能只是习惯了对她好”的模糊地带。她想要一个確定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號——告诉她,她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感觉,什么身份。 雷蕾说她太贪心了。“大哥那个人,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了。你还想要什么?玫瑰花?烛光晚餐?当眾告白?” 沈鳶被她说得脸红,但她心里知道,雷蕾说得对。她確实贪心了。她想要的不只是他的好,还想要他的承认。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她的家在华国,她的父母在等她,沈念秋在逍遥法外,温家的婚约还掛在她名下。这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提醒她——她不属於这里,至少现在还不属於。 那天下午,沈鳶一个人在书房看书。夜梟出去了——他伤好之后第一次出门,说是去码头看看,很快就回来。沈鳶知道他说的“很快”至少是四五个小时,但她还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上车走了。 沈鳶看了两个小时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夜梟——他到了没有,码头那边安不安全,林墨渊的人会不会又在那里埋伏。她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夜梟不是第一次出门,他手下那么多人,阿阎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草坪翠绿,天鹅在湖面上游著。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跑下楼,跑到门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主楼前。车门打开,夜梟下车。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和出门时一样,没有任何异样。沈鳶鬆了一口气,站在门口等他走过来。 “怎么这么快?”她问。 夜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沈鳶看著他,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一样。眼神?表情?她说不上来,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怎么了?”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夜梟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走进门。 沈鳶低头看著被他握住的手,心跳得很快。他握得很紧,不像平时那样只是牵著,而是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好像在传递什么重要的信息。 “梟爷?”她跟在他身后,声音有些不安。 夜梟没有说话,一直拉著她走进书房,关上门。 沈鳶站在书房中间,看著他。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纹路。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这个杀人如麻、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男人,在紧张。 “沈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记得——那天晚上她问他,他说“不知道”。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他没有再提,她也没有再问。但现在,他主动提起来了。 “我后来想了很多天。”夜梟看著她,目光幽深,“想我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为什么让阿城跟著你,为什么让雷蕾来陪你,为什么你做的菜我都吃完,为什么你哭的时候我心里不舒服。” 沈鳶的呼吸变轻了。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生怕打断他。 “我不是一个会想这些的人。”他的声音很淡,但沈鳶听出了那层淡下面的重量,“以前不会。女人对我来说,就是发泄的工具,用完就忘。但你不一样。”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你哪里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夜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眼到鼻樑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像在確认什么,“但我后来想清楚了。不是因为你听话,不是因为你漂亮,不是因为你不烦。”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就是你,而我喜欢你。” 几个字。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但沈鳶觉得那几个字像几块石头,一块一块砸进她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认真的、笨拙的、不习惯说这种话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夜梟的声音有些哑,“你是第一个。”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於说出来了。不是“我不想让你走”,不是“留在我身边”,是“我喜欢你”。他学会了。这个从来不会表达感情的男人,为了她,学会了说“我喜欢你”。 “我想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夜梟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从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光,像在等待审判。 沈鳶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 “梟爷,”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我也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夜梟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沈鳶咬了咬嘴唇,“我家里的那些事,总归要解决的。” 夜梟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爸妈还在找我,他们以为我私奔了,一定很伤心。”沈鳶的声音越来越稳,“沈念秋还在逍遥法外,她把我卖到这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温家——我和温时予的婚约还在,我不能让那个婚约绑著,对谁都不公平。” 她抬起头,看著夜梟的眼睛。 “我要回去。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处理好。” 夜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鳶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说“不行,你不能走”。但他没有。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沉,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 “多久?”他问。 沈鳶愣了一下。“什么?” “你回去处理那些事,要多久?” 沈鳶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会儘快。” 夜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等你。”他说。 三个字,比“我喜欢你”还轻,但比那四个字重得多。我等你——意味著他会放她走,意味著他相信她会回来,意味著他愿意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不確定的位置上。这对夜梟来说,比任何承诺都难。 沈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我会回来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我答应你。” 夜梟用双臂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脚几乎离了地。 “说话算数。”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沙哑。 沈鳶用力点头。“算数。”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久到沈鳶的腿开始发麻。夜梟终於鬆开她,低头看著她的脸。她哭得乱七八糟,眼睛肿了,鼻子红了,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但他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別哭了。”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再哭就不让你走了。” 沈鳶破涕为笑,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敢。” 夜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亲她的手。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做这种温柔的动作。他在学,笨拙地、慢慢地学怎么对她好。 “梟爷。”她轻声说。 “嗯。”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夜梟看著她。好好过日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有关。他的日子从来都是打打杀杀、刀口舔血,没有“好好”过。但她说的时候,他想像了一下。想像她每天在厨房做菜,想像她在书房看书,想像她靠在窗边晒太阳,想像她晚上躺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那些画面让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平静。不是杀戮后的疲惫,不是胜利后的空虚,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好。”他说。 第53章 要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床上,靠在夜梟怀里,很久没有睡著。她一直在想下午的对话,想他说的每一个字——“我喜欢你”“我想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等你”。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在她心上,像刻刀在石头上雕琢,疼,但很美好。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你真的愿意放我回去?” 夜梟低头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丝不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极力隱藏的忐忑。 “不愿意。”他说。 沈鳶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答应你了。”夜梟说,“我说话算数。” 沈鳶的眼眶又红了。她知道他说话算数。他说会保护她,阿城就寸步不离地跟著她。他说会让雷蕾来陪她,雷蕾就每天都来。他说会帮她对付沈念秋,消息就放出去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他说“我等你”,就一定会等。 “你不怕我不回来了?” “那我就去把你抓回来。”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我保证。”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嗯。” 窗外,月亮很亮。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物品。那时候她觉得他是恶魔,是地狱,是这辈子最可怕的人。现在她靠在他怀里,觉得他是家,是归宿,是她这辈子最想留在身边的人。 而她很快就要暂时离开这个家了。但没关係,她会回来的。她答应了他,她说话也算数。 第二天早上,沈鳶醒来的时候,夜梟已经起床了。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著一张纸条:“去书房了。”她拿起纸条,笑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梳妆檯上的小盒子里。盒子已经快满了,每一张都是他写的,每一张都在告诉她——他在。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著,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傅云深站在旁边,低声说著什么。沈鳶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厨房。 今天她要学一道新菜——红烧猪蹄。厨师长说这道菜要燉很久,至少两个小时,火候要稳,不能急。沈鳶一边处理猪蹄一边想,她不急。她有耐心。等著菜燉好,等著夜梟忙完,等著回去处理完那些事,再回到他身边——她有耐心。 猪蹄燉上了,沈鳶走出厨房,去湖边餵天鹅。阿城跟在后面,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阿城。”她突然开口。 “嗯。” “梟爷说让我回去处理完家里的事。” 阿城沉默了一秒。“你会回来吗?” 沈鳶转头看著他。这是阿城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关心,是一种类似於“確认”的东西。 “会。”她说,语气很坚定。 阿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沈鳶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天鹅们游过来,伸长脖子蹭她的手指。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 远处,夜梟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湖边那个蹲著的、笑著的、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身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看文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停留了很久。 傅云深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梟爷,沈小姐要走?” 夜梟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 “还没定。” 傅云深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梟爷翻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在想事情。傅云深跟了夜梟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以前的他,杀伐果断,从不犹豫。现在,他在为一个女人的去留费神。 “梟爷,”傅云深说,“沈小姐会回来的。” 夜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傅云深推了推眼镜。“因为她看您的眼神,和您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夜梟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他的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沈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猪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都是夜梟爱吃的。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在餐桌旁,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坐。”夜梟走进餐厅,在主位坐下。 沈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著下巴,看著他吃。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刻——看著他吃她做的菜,看著他咀嚼时微微动的下頜,看著他偶尔皱一下眉头说“咸了”或者“淡了”,然后继续吃,把盘子吃得乾乾净净。 “梟爷。”她突然开口。 夜梟抬头看她。 “我回去之前,会把你喜欢吃什么菜都告诉厨师长。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吃到喜欢的菜。” 夜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在的时候,我不吃这些了。” 沈鳶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会想起你。” 沈鳶的眼眶红了。这个嘴硬的男人,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比甜言蜜语更让她心动。她不在的时候,他连饭都不好好吃了。她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快点处理好那些事,想怎么处理沈念秋,怎么和父母说她和夜梟的感情,父母会同意吗? “那我儘快回来。”她说 夜梟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但沈鳶看见了。她笑了,拿起筷子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著,安安静静地吃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给白色的桌布镀上一层金色。 沈鳶舀了一碗汤,放在夜梟面前。“汤,不咸不淡,我尝过了。” 夜梟端起碗喝了一口。“刚好。” 沈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著窗外的夕阳,看著对面那个冷冰冰但眼睛里有光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很確定的感觉。她会回来的。不管华国那边有多少事要处理,不管沈念秋有多难对付,不管温家的婚约有多麻烦——她会处理好的,然后回到他身边。因为她答应了他,她说话算数。 第54章 回国计划 决定回国之后,沈鳶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变得焦虑或者急切,而是变得更安静、更沉稳了。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做准备——不是收拾行李,行李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时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拥有的一切都是夜梟给的。她准备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列了一份长长的清单。清单上写著她回国后需要做的每一件事,从大到小,从急到缓,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第一,確认父母的情况,联繫他们。第二,拿到沈念秋的证据。第三,解除与温家的婚约。第四,处理沈念秋。第五——她看著第五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上了:说服父母,想到解决办法,回到夜梟身边。 写完之后,她看著这份清单,觉得像在看一份商业计划书。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步都有明確的目標和执行路径。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內,把这些事全部处理好。 夜梟走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上对著几张纸写写画画,眉头微皱,嘴唇抿著,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几张纸。 沈鳶赶紧用手盖住。“別看。” 夜梟挑了挑眉。“什么不能看?” “我的计划。”沈鳶抬起头,脸微微红了,“还没写好,写好了再给你看。” 夜梟没有追问,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沈鳶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再关注她的清单,鬆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写。但她写得没有刚才那么专注了,因为他在旁边,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翻文件的声音,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他偶尔看向她的目光。那些细碎的感知像羽毛一样,轻轻挠著她的心。 “写完了?”夜梟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鳶放下笔,把几张纸整理好,叠起来,握在手里。“写完了。” “给我看看。” 沈鳶犹豫了一下,把纸递过去。夜梟接过,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头到尾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注意到,他从一开始眉头皱了一下,看第五项的时候眉头舒展了。 夜梟看完把清单还给她。“我让傅云深把沈念秋的证据整理完给你,还需要什么和我说。” 沈鳶接过清单,心里涌起一种暖暖的感觉。需要什么,跟他说。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分量很重。在这片土地上,夜梟的资源和势力可以帮她解决很多问题。但她不想靠他太多,这是她自己的事——沈念秋是她的仇人,温家是她的婚约,沈家是她的责任。她必须自己处理,至少要亲手了结。 “我会的。”她说,然后加了一句,“但我想自己处理大部分事。” 夜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不悦,是一种类似於认可的东西。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她有脑子,有胆量,有行动力。如果他帮她太多,反而是对她的不尊重。 “隨你。”他说,“但需要的时候,开口。” 沈鳶笑了,用力点头。“好。” 那天下午,雷蕾来了。沈鳶把要回国的消息告诉了她,雷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你怎么突然就要走了?”雷蕾拉著沈鳶的手,声音带著哭腔,“我还没跟你待够呢。” 沈鳶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我会回来的。我答应梟爷了。” 雷蕾擦了擦眼泪,看著沈鳶认真的表情,破涕为笑。“你们俩真是……一个说『我等你』,一个说『我会回来的』。跟演电影似的。” 沈鳶被她逗笑了,锤了她一下。“別瞎说。” 雷蕾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著她。“鳶鳶,你一定要回来。大哥那个人,好不容易动一次心,你要是跑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了。” 沈鳶看著雷蕾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很坚定的感觉。她不会跑。她答应了他,她说话算数。 “我会回来的。”她说,“到时候还要吃你做的三明治。” 雷蕾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阿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然后別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湖面。 接下来的日子,沈鳶比以前更忙了。她一边整理沈念秋的证据,一边整理自己的笔记。那些商业书籍的笔记她花了很多时间整理,把重点和心得都標註出来,准备整理完。 “阿莲姐,我走后,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阿莲问,眼眶红了。 沈鳶握住阿莲的手。“很快的。阿莲姐,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顾梟爷。他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你记得提醒他按时吃饭,不要一忙就忘了。” 阿莲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小姐,你一定要回来。” 沈鳶点头,鼻子酸酸的,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离开之前哭,哭了会让夜梟担心,会让阿莲担心。 晚上,沈鳶躺在床上,靠著夜梟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她已经能从这个心跳声里听出很多东西了——平稳的时候说明他心情好,快一点的时候说明他在想事情,偶尔漏一拍的时候说明他在看她。现在是平稳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梟爷。”她轻声说。 “嗯。” “我走了以后,你要按时吃饭。” “嗯。” “伤口虽然好了,但还是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嗯。” “阿城你不用天天让他跟著我了,让他回来做正事。” “嗯。”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都说嗯?” 夜梟低头看著她。“因为你说的都对。” 沈鳶忍不住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梟爷,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沈鳶听著他的心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梟爷,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找別的女人。”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不会。”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亮,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她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不会”,是因为他是夜梟。他说话算数。 “那我也不找別的男人。”她说。 夜梟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敢找。” 沈鳶笑了,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开玩笑的。我回去是要处理事的,哪有时间找男人。”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没有鬆开。沈鳶看著他那副吃醋的样子,心里又甜又想笑。这个在东南亚呼风唤雨的男人,会因为一句玩笑话皱眉。 “梟爷。”她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夜梟看著她,目光很深。他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嘴唇。沈鳶闭上眼睛,回应著他的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夜梟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早点回来。”他说。 沈鳶点头。“好。” 那天晚上,沈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已经回到了华国,站在沈氏集团的大楼前。沈念秋从大楼里走出来,看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沈鳶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姐姐,我回来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 沈念秋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鳶笑了。“惊喜吗?” 然后她就醒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夜梟还在睡,呼吸均匀。他的手臂圈在她腰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收得很紧。沈鳶看著他的睡脸,心里那种坚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会回去的,会处理好所有事,然后回到他身边。 她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等我。”她轻声说。 夜梟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收紧了一些。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闭上眼睛,继续睡。离她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要把每一个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刻都珍惜起来。因为接下来的三个月,她只能在心里想念这些时刻了。 第55章 离別前夕 离开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一。 夜梟告诉沈鳶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燉汤。他的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沈鳶握著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见他的表情,怕看见那张冷硬的脸露出她受不了的神情。 “下周一?”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没想到。 “嗯。”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阿阎安排好了路线,阿鬼送你过去,你先到曼谷,从那里转机回京城。证件都准备好了,新身份,不会有人查到。” 沈鳶关掉火,放下勺子,转过身面对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表面平静,底下翻涌著她看不懂的东西。 “梟爷。”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会回来的。” 夜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知道。” 他亲她手的动作已经变得很自然了。从最初那个连“喜欢”都不会说的男人,到现在会从身后抱她、会亲她的手、会说我等你的男人,他变了很多。但沈鳶知道,这些变化只对她一个人。在別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梟龙集团掌权者。他的温柔,只给她。 出发前这几天,沈鳶做了很多事。她去厨房把夜梟喜欢吃的每一道菜都重新做了一遍,厨师长在旁边看著,拿著小本子记下每一个步骤——排骨要燉多久,鱼要蒸几分钟,汤要放多少盐。她记了满满三页纸,交给厨师长的时候还叮嘱了好几遍。 她去了湖边,把剩下的饲料全部餵给了天鹅。天鹅们大概知道她要走了,围在她身边不肯离开,有的甚至把脑袋蹭到她手心里。沈鳶摸著一只天鹅的脖子,轻声说:“你们乖乖的,等我回来再餵你们。”天鹅伸长脖子叫了一声,好像在答应她。 她去了后山的果园。草莓已经过了季节,但芒果熟了,金黄金黄的掛在树上,散发著浓郁的甜香。她摘了几个,用手剥开皮,咬了一口。很甜,比她吃过的任何芒果都甜。她又摘了几个,准备带回去给夜梟尝尝。 她在书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把自己整理好的笔记一本一本地翻看,確认没有遗漏。那些商业书籍的心得、东南亚市场的分析、物流管理的要点,她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知识在她回国后处理沈氏业务的时候会用得上。她把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帮我保管,回来还要看。” 她去找了阿莲,把手机號码写在一张卡片上,塞进阿莲的口袋里。“阿莲姐,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接。”阿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她去找了傅云深,谢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傅云深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一个不是公式化的表情。“沈小姐,一路平安。”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梟爷那边,我会多留意的。”沈鳶知道他说的“留意”是什么意思——留意夜梟按时吃饭,留意他的伤,留意他不要一个人扛太多事。 她去找了阿城。阿城站在主楼门口,像一尊雕塑。沈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阿城,这段时间谢谢你保护我。” 阿城看著她,沉默了两秒。“应该的。” “我走了以后,梟爷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沈鳶说,“不要再让他受伤了。” 阿城点了点头。沈鳶转身要走,他突然开口了。“沈小姐。” 沈鳶回头。阿城看著她,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早点回来。” 沈鳶笑了,用力点头。“好。” 她想去找阿鬼,但是阿鬼和阿阎这几天都不在,可能在安排她回家的行程和安全。 最后,她去找了雷蕾。雷蕾知道她要走,哭得稀里哗啦,拉著她的手不放。“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回来。我还要教你做三明治呢。” 沈鳶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我答应你的,一定回来。” 雷蕾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塞给沈鳶。是一个小小的香囊,红色的,上面绣著一朵花。“这是我小时候,我妈留给我的,保佑平安的。你带著,到了京城给我报个平安。” 沈鳶握著那个香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这是雷蕾的心意。她把香囊贴身放好,抱了抱雷蕾。“谢谢你,蕾蕾。” “谢什么。”雷蕾吸了吸鼻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沈鳶听著这五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她从小有很多朋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雷蕾这样——真诚、直率、掏心掏肺。在她最孤独的时候,是雷蕾像一束阳光一样照进了她的生活。 周日晚上,沈鳶做了一桌子菜。 全部是夜梟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红烧猪蹄、酸辣汤、清炒时蔬。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站在餐桌旁,看著这一桌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是她在这里做的最后一顿晚饭,明天她就要走了。 夜梟走进餐厅,看见那一桌菜,脚步顿了一下。他在主位坐下,沈鳶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沈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夜梟碗里。“多吃点。” 夜梟看了她一眼,把排骨吃了。沈鳶又夹了一块鱼,挑好刺,放进他碗里。夜梟又吃了。沈鳶再夹了一筷子青菜,夜梟也吃了。她就这样一直夹,他就不停地吃,好像要把她做的菜全部吃完,一点都不剩。 “沈鳶。”夜梟终於开口了。 沈鳶停下筷子,看著他。 “你自己也吃。” 沈鳶笑了,低头开始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品味这顿饭的每一个细节。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会再在这个餐厅里,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她做的菜了。 吃完饭,沈鳶坚持自己收拾碗筷。夜梟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洗碗。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用洗洁精搓过,用清水冲乾净,用抹布擦乾,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架上。夜梟看著她做这些事,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確定的东西。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像在家里一样。不是在被囚禁的庄园里,是在家里。她把这里当成了家。 第56章 我爱你 “洗完了。”沈鳶擦擦手,转过身,看见夜梟站在门口看著她,目光很深。 “梟爷?”她走过去,“怎么了?” 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她要记住这个味道。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声音闷闷的。 “早上八点。阿鬼送你去机场。” 沈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不送我吗?” 夜梟看著她,沉默了几秒。“不送。” 沈鳶知道为什么。他不送,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她留下来。他答应了她放她走,答应了等她回来,但他不想在机场看著她离开的背影。那对他来说太难受了。 “好。”沈鳶说,“那你在家等我。” 夜梟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的吻有欲望,有占有,有试探,有確认。但这个吻只有一种东西——不舍。他吻得很轻,很慢,像在记住她的味道。沈鳶踮著脚尖,搂著他的脖子,回应著他的吻。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咸咸的。 过了很久,夜梟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上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鳶点头,被他牵著手上楼。两个人沿著走廊慢慢走,经过书房,经过大厅,经过那扇她从来没进去过的东边的门。夜梟的手很热,把她的手攥得很紧,好像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走进臥室,夜梟关上门。 房间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柔软而安静。窗外的月光淡淡的,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沈鳶站在床边,转过身看著他。夜梟就站在她面前,逆著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梟爷。”她轻声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有些发疼。沈鳶没有挣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也用了很大的力气抱他。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悄悄挪了位置。 “沈鳶。”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鸣。 “嗯。” “今晚……”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沈鳶很少见他这样犹豫,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会露出这种笨拙的一面。 “今晚怎么了?”她仰起脸看他。 夜梟低头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眼睛里。“今晚预支一下吧。” 沈鳶愣住了。“预支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这个平时冷得像块冰的男人,居然会说这种话。她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开始动了。修长的手指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沈鳶感觉到肩头一凉,那件白色的上衣从肩膀上滑落下来。 “梟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夜梟把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沈鳶看著他,看著他冷硬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看著他眼睛里翻涌著的、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看著我。”他说。 沈鳶看著他。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是鼻尖,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角。每一个吻都很慢,很温柔,像在描摹她的轮廓,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沈鳶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沿著她的下頜线一路向下,经过脖颈,经过锁骨,在她心臟的位置停留了很久。他的唇贴著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丈量她的心跳。 “这里。”他的声音闷闷的,“装的是谁?” 沈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她说,“都是你。” 夜梟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烫的东西。他吻住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试探的吻,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沈鳶回应著他,双手插进他的头髮里,指尖感受到他微凉的髮丝。他的身体很烫,烫得像是发了烧。她不知道是他的体温升高了,还是自己的体温升高了,又或者是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把整个房间都点燃了。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 夜梟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像是在確认她的存在,像是在做最后的標记。沈鳶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的手指太有魔力了,所到之处像是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软,意识模糊。 “叫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想听。” 沈鳶再也忍不住了,细碎的声音从唇间溢出来,像小猫的叫声,软得能把人的骨头化掉。夜梟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在她锁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梟爷……疼……”她轻轻推了推他。 夜梟没有鬆口,反而加重了力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看著那个红痕,伸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疼才能记住。”他说,“你是我的。” 沈鳶看著他认真的表情,心里又酸又胀。这个笨蛋,他以为她不疼就记不住吗?她怎么可能记不住。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了。 两个人都发出了一声嘆息。不是欲望的嘆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两个人都知道明天要分离,所以今晚要把对方刻进骨头里的那种绝望和深情。 他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有征服,有占有,有试探她的底线,有確认她的臣服。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只有不舍。只有难过。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確定的爱。 沈鳶搂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的脸。他皱著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睛闭著,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她在想,他在忍什么呢?忍眼泪?还是忍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梟爷。”她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著她。 “我爱你。”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著她,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確认的期待。他从来不知道她会说这三个字。她从来没有说过。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三个字,因为所有的心意都在行动里,在眼神里,在每一次触碰里。 但她说出来了。 沈鳶看著他的表情,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我说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夜梟,我爱你。” 夜梟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沈鳶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她的皮肤上。她搂紧了他,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知道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鳶笑了。这个笨蛋,连“我也爱你”都不会说。 但他不需要说。他的身体在说,他的手在说,他的吻在说,他落在她皮肤上的眼泪在说。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比你知道的,要爱你得多。 第57章 离別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很多次。 一次是在床上,他把她压在身下,吻遍了她全身。他的唇从她的额头一路向下,眉骨、眼瞼、鼻尖、嘴角、下頜,像在描摹一幅他怕遗忘的画。她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把他按得更近一些。 一次是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又被他贴过来的体温驱散。他站在她身后,搂著她的腰,低头把唇贴在她耳廓上,呼吸滚烫,嗓音低沉,说著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她偏过头想躲,却被他掰回下巴吻住,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窗帘上,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 一次是在浴室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氤氳,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她被他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后背是凉的,身前是烫的,两种温度交叠让她几乎站不住。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她所有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喊不出他的名字,只能抓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最后一次,天已经快亮了。沈鳶已经没有力气了,瘫软在他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夜梟从身后抱著她,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掌心,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的纹路都嵌进对方手里。 “累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落在湖面上。 沈鳶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哼了一声。那声哼唧软绵绵的,像只被揉圆了的小动物。 夜梟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手臂圈过她的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顶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有点痒,他没有动。沈鳶的耳朵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那节奏从剧烈慢慢变得平缓,从平缓慢慢变得像一首安魂曲——低沉、安稳、让人想要沉沉睡去。 “睡吧。”他说。 沈鳶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胸口。然后她又睁开。 “天快亮了。” “嗯。” “我走了以后……”她顿了顿,声音像被什么哽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你要按时吃饭。” “好。” “伤口要记得换药。” “好。” “不要太辛苦。” “好。” “天鹅要记得餵。” “……好。”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积攒了一点力气,把那句话从胸腔里推了出来:“我会每天都想你的。”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从她头顶挪开,嘴唇贴著她的发心,停了好久才开口。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在震,那震动从她的耳膜传进去,一直传到她心臟最深处。 “我也是。”他说。 就三个字。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被她使劲忍住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灰蓝色的。沈鳶知道,天真的要亮了。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睡。她躺在夜梟怀里,侧著身子,耳朵贴著他的左胸,把他的心跳声当作钟錶来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手臂圈在她腰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固定在怀里又不会让她难受,他呼吸的频率——她要把这些都带走,把这些触感和温度都刻进骨头里,在接下来那些没有他的日子里,靠著这些记忆撑下去。那些日子会有多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是倒数。 夜梟也没有睡。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节奏和她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醒著。呼吸的频率不对,肌肉的鬆弛度不对,连心跳的节奏都不对——他们都太了解彼此的身体了,了解到了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对方的地步。 天亮了。 沈鳶从他怀里坐起来,低头看著他的脸。月光已经淡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冷硬,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但沈鳶知道,这张脸下面,有一颗很柔软的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那个红痕上,眼神暗了暗,伸手轻轻碰了碰。 “疼吗?”他问。 沈鳶看著他,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晨光里化开的一层霜。“不疼。” 夜梟看著她的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坐起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吻住了她。这个吻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她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又像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塞进她身体里让她带走。沈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推了推他的胸口,他才鬆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还是我送你吧。”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刮过喉咙。 沈鳶摇头,幅度很小,怕蹭开他的额头。“不要,我会难过。”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去了浴室。水声很短,像是她不敢在里面多待。出来后她开始穿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她把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手指在扣扣子的时候微微发抖,但她扣得很仔细,一颗一颗,从下往上。她没有带走这里任何东西,除了雷蕾送的香囊和那些他写的纸条——那些纸条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口袋里——还有他留在她皮肤上的印记。 夜梟坐在床上,看著她穿衣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又跳开,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穿好衣服,沈鳶转过身,走到床边。她俯下身,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嘴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她停了一秒,然后离开。 “等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夜梟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掌心传到她指尖,但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像是只要握得够紧她就走不掉。“我等你。”他说。 沈鳶鬆开手。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转身,走出门。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盛不住了,一回头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洒出来,然后她就真的迈不动步子了。 阿鬼站在车旁边,看见她出来,打开了车门。沈鳶坐进去,透过车窗,看见夜梟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他光著上身,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金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波动,但沈鳶看见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子启动了。 沈鳶终於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庄园的大门、那条梧桐道、湖面上的晨雾、白色的主楼、二楼窗户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最后一切都消失在晨光里。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把拳头塞进嘴里,牙齿咬著自己的指节,像是要用一个疼痛盖住另一个疼痛。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往日里的嬉皮笑脸,沉默地伸手把纸巾盒递到后座。 沈鳶抽了几张纸巾,捂住脸,哭了好久。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她把它们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沈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主楼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著,湖面上的天鹅还在那里无忧无虑的游。训练场上没有人,整个庄园都静悄悄的,像是一个还在做著的梦。一切都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只觉得这里陌生、戒备、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墙。现在她知道,那栋白色的主楼里,有一个人正站在窗户后面,光著上身,手指按在玻璃上,看著她离开的方向。 她转回头,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眼泪止住了,眼眶还红著,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京城,她回来了。 沈念秋,她回来了。 她会把该处理的事一件一件处理完。那些帐、那些人、那些欠下的和亏欠的,她会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回到这里。回到他身边。 她答应了他,她说话算数。 第58章 走了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沈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庄园的白墙在晨雾里慢慢退远,铁灰色的鏤花大门缓缓合拢,像一双手掌无声地合十。她看见门柱上攀著的三角梅开得正盛,深红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在车道上。她记得来的那天,这些花开得还没有这样好。不过短短几周,花都开了,而她要走了。 她转回头,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 阿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小美人,难受就哭,不用憋著。” 沈鳶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哭了。哭完了。” 阿鬼没有再说话。他跟了夜梟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女人来来去去,从来没见过大哥对谁上心。沈鳶是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他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会安慰人,他们这群人都不会。他们只会杀人、打架、抢地盘,不会说“一切都会好的”这种话。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驶入了一个小型机场。和上次一样,停机坪上停著那架白色的湾流私人飞机,机身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尾翼上那只展翅的夜梟。沈鳶看著那个图案,心里又疼了一下。 “到了。”阿鬼停下车,转头看著她,“我这边有点事,阿阎在飞机上等你。他会送你到曼谷,到了那边有人接应,转机回京城。” 沈鳶点头,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的腿有些软——不是没睡好,是不舍。那种不舍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她心上,另一头系在那座庄园里那个光著上身站在窗后的男人身上。她每走一步,绳子就拉紧一分,扯得她生疼。 “沈小姐。”阿鬼叫住她。 沈鳶回头。阿鬼从车窗里探出头,难得地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看著她。“早点回来。大哥他……离不开你。” 沈鳶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飞机。舷梯不高,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舷梯顶端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来时的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座白色的庄园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回来。也许他还站在窗前,也许已经穿上了衣服,也许正在抽菸——他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就会抽菸。她忽然希望他不要抽那么多烟。以前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句话,现在她想说,想站在他面前说:少抽一点。 她转回头,走进机舱。 阿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咖啡。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微微点头。“沈小姐。” 沈鳶在他对面坐下,系好安全带。阿阎看著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发白的嘴唇,没有多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喝点水。” 沈鳶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想起夜梟每次递给她的水都是这个温度——他记得她不喜欢烫的也不喜欢凉的,只喝温的。这个认知让她的鼻子又酸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在她第一次皱著眉放下凉水杯的时候,也许是在她小口试探水温的时候。他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手上有血、眼底有霜的人,却记住了她喝水的温度。 飞机起飞了。 沈鳶透过舷窗看著外面的云层。云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地面。她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座庄园在哪个方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窗前站著。她只知道,她在离开。离开那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现在拼命想留的地方。 “沈小姐。”阿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鳶转头看著他。 “梟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到了京城再打开。” 沈鳶接过信封,手指摩挲著纸面。信封很普通,白色的,没有封口,也没有写字。但她知道这是夜梟写的,因为信封的折角处有一个浅浅的摺痕——那是他习惯折信封的方式。她把信封贴身放好,和雷蕾送的香囊放在一起。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阿阎想了想。“梟爷说,到了给他报平安。” 沈鳶点头。“我会的。”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沈鳶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第一次见到夜梟时的恐惧,他粗暴占有她时的疼痛,他给她盖外套时的温柔,他说“我喜欢你”时的笨拙,他站在窗前光著上身看著她离开时的沉默。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她答应了他到了京城再打开,但她忍不住了。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苍劲有力的笔跡,她看一眼就知道是他写的。 “到了给我打电话。號码在背面。” 沈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著一串数字。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没有忍住,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纸条上,把墨跡洇开了一点点。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沈小姐?”阿阎递过来一盒纸巾。 沈鳶接过,抽了一张擦眼泪,又抽了一张捂住鼻子。“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就是……有点想他。” 阿阎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看著舷窗外翻涌的云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梟爷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任何人。” 沈鳶看著他。 “我跟了他很多年。”阿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些年里,他受过很多伤,流过很多血,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一面,温柔,克制,也从来没有人如此照顾过一个女人。你是第一个。”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纸巾。 “所以,”阿阎转头看著她,“你一定要回来。” 沈鳶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的。” 飞机继续向西飞,舷窗外的云层渐渐薄了,露出下面深深浅浅的绿色。那是她即將离开的土地,也是她终將回来的地方。她把贴著信封的那只手按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著纸面传回来,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59章 到了 飞机在曼谷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阿阎带著她走了一条特殊的通道,避开了所有安检和海关。沈鳶跟在他身后,低著头,儘量不让自己引人注目。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叫“林薇”的华国商人,护照、签证、机票全部准备齐全,没有任何破绽。 “从这里转机,直飞京城。”阿阎把她带到登机口,“到了那边有人接你。接头暗號是——” “对方会说『夜来香』,你说『梟雄』。记住了?” 沈鳶点头。这两个暗號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在这种严肃的场合,用这么直白的暗號,像是电影里的情节。但她没有笑,因为她知道这背后是夜梟的安排,每一个细节都是他亲自过问的。 “阿阎先生。”沈鳶看著他,“谢谢你。” 阿阎摇头。“不用谢我。梟爷吩咐的,我只是照做。” 登机广播响了。沈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登机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阎还站在原地,看著她,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沈鳶朝他挥了挥手,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沈鳶转回头,走进登机通道。 这架飞机是普通的民航客机,经济舱,座位很窄,周围的人都在说中文。沈鳶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著周围那些熟悉的语言,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回来了。她终於回来了。但她的心,还留在了那个地方,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鳶看著窗外的曼谷。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她来时看到的夜景完全不同。她想起第一次来曼谷的时候,沈念秋挽著她的手,笑著说“我们好好玩一趟”。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笑著叫她“鳶儿”的姐姐,会在下一秒把她推进地狱。 沈鳶闭上眼睛。 沈念秋,我回来了。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 沈鳶走出机舱的那一刻,被北方的冷空气呛得咳了两声。这里和东南亚完全不同——空气是乾的,冷的,带著北方特有的凛冽。阳光很亮,但没有什么温度,和东南亚那种潮湿闷热的阳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在机场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她没有觉得冷——或者说,她没有心思去感觉冷。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家了。 她按照阿阎的指示,在行李提取处找到了接应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短髮,看起来很乾练。她走到沈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开口:“夜来香。” 沈鳶看著她。“梟雄。” 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跟我来。” 沈鳶跟著她走出机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沈鳶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復了知觉。 “沈小姐,”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叫陈姐。梟爷让我负责你在京城的安排。你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就行。” 沈鳶点头。“我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不要酒店,太显眼了。” 陈姐想了想。“有一套公寓,在朝阳区,是梟爷的。没人知道那套公寓和他有关係,很安全。” 沈鳶愣了一下。夜梟在京城的房產?她从来不知道他在华国也有產业。但转念一想,他这样的人,在东南亚只手遮天,在华国有些暗中布置也不奇怪。 “好。”她说,“就去那里。”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沈鳶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但又陌生得让她心慌。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每条路都认识,每个街角都有记忆。 车子在朝阳区的一栋公寓楼前停下。陈姐带著她上楼,打开门。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但很精致。客厅的茶几上放著一束鲜花,厨房里备好了食物,臥室的衣柜里掛著几件女装,標籤还没拆。 “梟爷提前让人准备的。”陈姐说,“沈小姐看看还缺什么,我明天去买。” 沈鳶看著那束鲜花,心里又疼了一下。他什么都想到了。她住的地方,她穿的衣服,她吃的食物——他都想到了。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在她的事情上,他比任何人都细心。 “不缺什么。”沈鳶说,“谢谢你,陈姐。” 陈姐走后,沈鳶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著这个陌生的公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但沈鳶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这里没有他。没有他的心跳声,没有他的体温,没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纸条,看著上面的那行字——“到了给我打电话。號码在背面。” 她拿起手机,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了?”夜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著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沈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 “到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哭什么?”夜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哄她。 沈鳶摇头,虽然他知道他看不见。“没哭。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沈鳶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我也是。”他说。 沈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著他的呼吸声。他们隔著三千多公里,隔著两个国家的边境线,隔著时差和山川河流。但此刻,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近得像是在她身边。 “梟爷。”她轻声说。 “嗯。” “我会儘快处理完的。” “好。” “你要等我。” “我等你。” 沈鳶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著他的呼吸声,很久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但最暖的,是听筒里传来的那个声音。 第60章 证据 掛断电话之后,沈鳶在公寓的地板上蹲了很久。膝盖抵著胸口,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虽然听筒里早已没了声音。她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去洗把脸,应该开始做正事。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想他。才分开不到十二个小时,她已经想他想得心口发疼。这种疼和以前任何一种疼都不一样——不是被伤害时的钝痛,不是恐惧时的绞痛,是那种空落落的、找不到支点的疼。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简讯,夜梟发的。三个字:“去吃饭。” 沈鳶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扶著墙站起来,腿有些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牛奶、鸡蛋、蔬菜、水果、速冻水饺,甚至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她拿出那盒水果拼盘,打开盖子,叉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甜的。很甜。和她在庄园里摘的那些草莓一样甜。 她又叉了一颗,一边吃一边在厨房里翻找。橱柜里有米、有面、有调料,甚至还有一包她爱吃的那个东南亚牌子的方便麵。她看著那包方便麵,鼻子又酸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爱吃草莓,知道她爱吃什么牌子的方便麵,知道她喝温水不喝凉水,知道她睡觉要抱东西——这些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事情,他都自己发现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她、记住她、把她放进心里。 她又叉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然后拿出手机,给他回了一条简讯:“在吃了。草莓很甜。”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嗯。” 一个字。沈鳶看著那个“嗯”字,笑了。她几乎能想像他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但其实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她把手机放下,把整盒水果拼盘吃完,洗了手,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著一个档案袋。那是夜梟让傅云深之前给她的证据——关於沈念秋如何把她卖掉。 里面是一沓文件,厚厚的,少说有几十页。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矮胖,黝黑,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炼。沈鳶认出了他。巴颂。那个从沈念秋手里接过她的人贩子。照片拍得很清楚,连他脖子上的金炼纹路都看得见。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巴颂,泰国人,从事人口贩卖,与沈念秋有多次交易记录。”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照片,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儘管看了很多次,仍然觉得愤怒,一种很安静的、很冷的愤怒,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水流湍急。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银行转帐记录,从沈念秋的帐户转到一个泰国帐户,金额不大,但日期很巧——正好是她被卖到园区的前一天。转帐记录的旁边贴著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傅云深的字跡:“这是第一笔。后续还有三笔,分別是她確认你已死亡后支付的尾款。” 沈鳶盯著那几行字,盯了很久。確认你已死亡。沈念秋不仅要她死,还要確认她死了才肯付钱。她的姐姐,她叫了十几年姐姐的人,把她当成了一笔交易。明码標价,分期付款,还带尾款。 她继续翻到第三页。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泰文和中文对照翻译。对话双方是“沈念秋”和“巴颂”。“沈念秋”说:“人带去了吗?”“巴颂”说:“带来了,货色很好,价格可以翻倍。”“沈念秋”说:“钱多少没关係,我要她永远回不来。”“巴颂”说:“放心,送到那里的人,从来没有能回来的。” 沈鳶闭上眼睛。那两个字——“货色”——像一把刀扎进她心里。她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一件货物。一件可以买卖、可以估价、可以被“处理”掉的货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巴颂时的场景,那个矮胖男人淫邪的目光,那句“小美人,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那时候她只觉得害怕,现在她只觉得噁心。 她睁开眼,继续翻。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证据。转帐记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甚至还有一段录音的文字稿。沈念秋和巴颂的通话內容被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连標点符號都標得清清楚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穿著得体的套装,手里拿著一个爱马仕的包,正在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她的脸拍得很清楚,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气质端庄。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女人——温柔,善良,体贴。沈鳶看著那张脸,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噁心。 沈念秋。 她的姐姐。 不,不是姐姐了。从她把她交给巴颂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姐姐了。她是仇人。 沈鳶把照片放下,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信封里。 这些证据,足够让沈念秋在华国的监狱里待一辈子。贩卖人口、诈骗、偽造信息——每一条都是重罪。但她不想只是把沈念秋送进监狱。夜梟说的对,那太便宜她了。如果没有遇到夜梟,她不敢想像她的处境,或许在园区接客,或许被卖了器官。她要在送她进监狱之前,让她尝遍所有的恐惧、绝望和屈辱。让她知道什么叫“永远回不来”。 沈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这座城市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离开时,她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千金小姐,天真、单纯、相信所有人。现在,她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手上没有沾血,但心里已经有了刀。 第61章 回家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是夜梟打过来的 沈鳶接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睡了吗?”夜梟问。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她熟悉的沙哑。 沈鳶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开口:“没有。” “在干嘛?” “睡不著,有点想你。” 夜梟沉默了两秒。“只是有点?” 沈鳶靠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吧,非常想你。想马上飞到你身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冷冽的笑,是真正的、带著温度的笑。很短,只是一瞬,但沈鳶听见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他问。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沈鳶想了想。“先回家。见我爸妈。他们一定急坏了。”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我想他们了。” “然后呢?” “然后看看沈念秋现在在做什么。这些证据够她坐牢了,但我不想直接交给警方。那太便宜她了,我要让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沈鳶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冷静,“她不是最在意名声吗?那我就让她身败名裂。”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沈鳶想了想,笑了。“你已经在帮我了。这些证据,够我用了。” “需要帮忙再跟我说。”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隔著三千多公里,隔著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谁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种很安心的、知道对方在的感觉。 “梟爷。”沈鳶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夜梟顿了顿,“早点睡。” 沈鳶笑了。“好。你也是。” 掛断电话,沈鳶把手机放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臥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很大,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好。但沈鳶睡不著,她侧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窗外的月光。这里的月亮和那里的月亮是同一个,但看起来不一样。那里的月亮更亮、更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这里的月亮很高很远,冷冰冰的,像一颗钻石嵌在天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他的脸——眉骨、眼窝、鼻樑、薄唇、下頜线。那张脸她看了无数次,但她怕自己会忘记,所以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画,像临摹一幅珍贵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鳶被阳光照醒了。她睁开眼,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给夜梟发了一条:“早安。”几秒钟后,手机震了。“早。” 一个字。沈鳶笑了。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今天她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回家。回那个她从小长大的、有父母、有花园、有桂花树的家。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白色衬衫,深色裤子,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一个失踪了三个月的富家千金,像一个普通的、乾净的、正准备去见父母的女儿。她从口袋里拿出雷蕾送的香囊,闻了闻,又放回去。然后从信封里抽出那些证据的复印件——她只带了一部分,原件留在了公寓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陈姐已经在楼下等著了。她开著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看见沈鳶出来,打开了车门。 “沈小姐,去哪里?” 沈鳶坐进车里,报了一个地址。那是沈家在京城的宅子,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车子驶入那片熟悉的街区时,沈鳶的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梧桐树,红砖墙,铁艺大门——一切都没有变。她透过车窗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眼眶开始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车子在沈家宅子对面的街边停下。沈鳶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车里,看著那扇铁艺大门,看了很久。门关著,门口停著两辆车——一辆是她父亲的车,一辆是温时予的车。温时予也在。 “沈小姐?”陈姐从后视镜里看著她。 沈鳶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她站在街边,看著那扇门,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走过去,按下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没有人来开门。沈鳶又按了一次。这一次,她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慌乱的,像是有人在跑。门开了。 开门的是沈家的保姆,王妈。她在沈家干了二十年,看著沈鳶从小长大。她看见沈鳶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妈。”沈鳶看著她,笑了,“我回来了。” 王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手,颤抖著摸了摸沈鳶的脸,像是在確认她是真人不是鬼。然后她转身,朝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先生!太太!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沈鳶站在门口,听著王妈的喊声,听著里面传来的脚步声、惊呼声、哭泣声。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顺著脸颊往下淌。 她走进门。 客厅里,沈父沈母从楼上跑下来。沈父的头髮白了很多,沈母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瘦了一圈。他们看见沈鳶的那一刻,都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上,看著她,像在確认这不是一个梦。 沈鳶看著他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爸,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嘴角上扬,“我回来了。” 沈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楼梯上衝下来,一把抱住沈鳶,抱得紧紧的,紧到沈鳶几乎喘不过气。“鳶儿!鳶儿!你去哪儿了!妈妈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妈妈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沈鳶抱住母亲,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哭得浑身发抖。“妈,我没事。我回来了。” 沈父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很慢,像是在压抑著什么。他走到沈鳶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在抖,沈鳶感觉到了。那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从不低头的男人,在摸她头的时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回来就好。”沈父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回来就好。” 沈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著父亲。他老了。才三个月,他好像老了十岁。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爸,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沈父摇头,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紧,很短,然后鬆开。 “进来坐。”他说,“时予也在,他一直在找你。” 沈鳶看向客厅。温时予站在沙发旁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温润如玉,眉眼如画。他看著她,目光很复杂——有惊喜,有心痛,有疑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鳶儿。”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像怕嚇到她,“你回来了。” 沈鳶看著他,心里很平静。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哥哥的人,这个和她有婚约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心动,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尷尬。她只是看著他,像看一个老朋友。 第62章 真相 “时予哥。”她说,“好久不见。” 温时予看著她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也许是距离,也许是陌生,也许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一家人在客厅坐下。王妈端上来热茶和点心,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小姐瘦了,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沈鳶握著茶杯,看著父母关切的目光,看著温时予复杂的眼神,心里在飞速地转。她不能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夜梟的事还不能说,园区的经歷不能说,那些血腥和黑暗不能说。但沈念秋的事,她必须说。 “爸,妈,”沈鳶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我不是私奔。”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滯了。 沈母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 “我不是私奔。”沈鳶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我是被沈念秋卖给人贩子的。”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沈父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一种沈鳶从未见过的顏色——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顏色。沈母的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温时予坐在旁边,眉头紧锁,目光紧紧地盯著沈鳶。 “鳶儿,”沈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著什么,“你说什么?” 沈鳶从包里拿出那份证据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证据。”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银行转帐记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沈念秋联繫了泰国的人贩子,把我卖了。然后用我的手机发了那条私奔的消息,假装是我发的。” 沈父拿起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在抖,但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沈母凑过去看,看著看著,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个畜生……”沈母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把她养大,对她比像对亲女儿一样,她……她怎么下得去手……” 沈鳶看著母亲哭,心里也很疼。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她需要保持冷静,需要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需要让父母知道真相。 “妈,我没事。”沈鳶握住母亲的手,“我活著回来了。那些证据足够让她坐牢,但我不想直接交给警方。” 沈父抬起头,看著她。“为什么?” 沈鳶看著父亲的眼睛。“因为我想让她尝尝绝望和恐惧的滋味。直接送她去坐牢太便宜她了。” 沈父看著女儿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很沉的东西。他的女儿变了。以前那个天真单纯、被保护得太好的女孩,现在有了刀锋。 “你想怎么做?”沈父问。 沈鳶想了想。“先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告诉她我回来了,让她继续以为我死了。我要让她站的高高的,这样摔下来才疼,让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在失去一切,身败名裂,绝望恐惧。” 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你说了算。” 沈鳶看著父亲,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父亲信任她,支持她,把这件事的主动权交给了她。她不会让他失望的。 “还有一件事。”沈鳶转头看向温时予,“时予哥,我们的婚约,我想解除。” 温时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鳶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平静。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在里面看见了很多东西——期待、不安、还有一丝极力隱藏的受伤。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伤害他,但她必须说。她不喜欢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拖著这个婚约对谁都不公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时予哥,我一直把你当哥哥。”沈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小到大,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耽误你。” 温时予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我知道了。”他说,站起来,“伯父,伯母,我先走了。” “时予——”沈母想叫住他。 温时予摇摇头。“伯母,我没事。鳶儿刚回来,你们好好陪她。”他看了沈鳶一眼,“鳶儿,欢迎回来。” 他转身走了。背影修长,步伐沉稳,但沈鳶注意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沈鳶看著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点点愧疚,但更多的是轻鬆。婚约的事,她终於说出口了。不管温时予怎么想,她做了该做的事。 “鳶儿,”沈母握著她的手,眼泪还在流,“你告诉妈妈,这三个月你到底经歷了什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鳶看著母亲关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她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她不能告诉母亲她被一个东南亚的大佬囚禁了三个月,不能告诉她她和那个大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能告诉她她喜欢上了那个人。那些事,以后再说。等她处理完沈念秋的事,等等她想到让父母接受夜梟的办法,她再慢慢告诉父母。 “妈,我以后慢慢告诉你。”沈鳶说,“现在,我们先处理沈念秋的事。” 沈母还想问,沈父按住了她的手。“听孩子的。” 沈鳶看著父亲,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念秋出差不在家,沈鳶住在家里。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是新换的,梳妆檯上摆著她用过的护肤品,衣柜里掛著她没带走的衣服。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她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简讯:“见到爸妈了。说了沈念秋的事。也跟温时予说了解除婚约。” 手机很快震了。“他怎么说?” 沈鳶想了想,打字:“他说『欢迎回来』。然后就走了。” “抱你了吗?”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问温时予抱她了没有——他在吃醋。隔著三千多公里,他还在吃醋。 “没有。而且他挺平静的。” “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笑了。她能想像他的表情——眉头舒展了,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 “梟爷。”她发了一条语音。 几秒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沈鳶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著她熟悉的温度。“嗯?” 沈鳶闭上眼睛,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弯起嘴角,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想你了。” 第63章 虚偽 沈鳶在家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念秋出差,她一直住在家里。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餐桌前等著了。桌上摆满了她小时候爱吃的——豆沙包、小米粥、酱菜、煎蛋、油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像是怕她吃不饱似的。沈鳶坐下来,舀了一勺小米粥,温热的,稠度刚好,带著小米特有的清香。她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不好喝?”沈母紧张地看著她。 沈鳶摇头,把勺子放下,擦了擦眼角。“太好喝了。妈,好久没喝到你熬的粥了。” 沈母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擦掉,笑著说:“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沈鳶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喝,把碗喝得乾乾净净。沈母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又喝完了。第三碗的时候,沈父从楼上下来了,看见她在喝粥,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语气很隨意,但沈鳶知道他在关心她。 “没有。在家陪你们。” 沈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蛋放进沈鳶碗里。“多吃点,瘦了。” 沈鳶看著碗里的煎蛋,鼻子又酸了。以前父亲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夹菜、说“多吃点”,那是母亲的事。父亲的爱从来都是沉默的、遥远的,像一座山,你知道它在,但你很少去攀登。但现在,这座山主动向她走过来了。她低头把煎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火候刚好,是她喜欢的那种。 吃完早饭,沈鳶陪母亲在花园里散步。花园还是老样子,桂花树长高了一些,菊花开了满地,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铺在花圃里。沈母挽著她的手,两个人慢慢地走,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 “鳶儿。”沈母突然开口。 “嗯。” “那三个月,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沈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妈,都过去了。” 沈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沈鳶从未见过的认真。“你不肯说,妈不问。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在这里。妈永远在这里。” 沈鳶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让眼泪流著,点了点头。“妈,我知道。” 沈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桂花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打著旋儿,落在沈鳶的肩上。沈母轻轻拂去那片叶子,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不哭了。进去吧,外面凉。” 沈鳶擦乾眼泪,跟著母亲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一阵子,桂花就要开了。她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她会爬到树上去摘花,被母亲骂,被父亲从树上抱下来。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永远不会结束。现在她知道,日子很短,短到一眨眼就物是人非。 下午,陈姐来了。她带著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在沈鳶的房间里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沈小姐,这是您要的资料。”陈姐指著第一摞,“这是沈念秋过去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她最近频繁大额消费,买了三个包、两块表、一辆车,总花费超过两百万。” 沈鳶拿起那些消费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爱马仕、香奈儿、卡地亚、保时捷——全是她以前买给沈念秋的牌子。以前她出国,每次都会给沈念秋带礼物,包包、香水、化妆品,什么贵买什么。那时候她觉得姐姐值得最好的,现在她知道,姐姐想要的不是礼物,是她的一切。 “第二份,”陈姐指著第二摞,“是沈念秋的社交动態。她在朋友圈、微博、小红书上都发了『找妹妹』的內容。” 沈鳶拿起手机,翻到沈念秋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妹妹失踪三个月了,每一天都在想你。无论你在哪里,姐姐一定会找到你。”配图是一张她们的合照,照片里沈念秋搂著她的肩膀,笑得温柔极了。 沈鳶看著那张照片,胃里翻涌起一阵噁心。她想起那些证据里沈念秋和巴颂的对话——“我要她永远回不来。”一边说著“永远回不来”,一边在朋友圈发“一定会找到你”。虚偽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 “第三份,”陈姐指著第三摞,“是沈念秋在公司的情况。您不在的这三个月,她以『沈家养女』的身份参加了多次商务会议,接触了沈氏的多位合作伙伴。有两次,她直接以沈氏集团代表的身份出席了活动。” 沈鳶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活动?” “一个慈善晚宴,一个行业峰会。”陈姐把两份邀请函和活动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她和很多人合了影,包括您的几位叔叔伯伯。他们都以为她是代表沈家出席的。” 沈鳶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沈念秋穿著晚礼服,挽著她二叔的手臂,笑得端庄得体。和某位合作伙伴握手,笑容恰到好处。在台上讲话,举止落落大方。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是一个完美的名媛——温柔、优雅、得体、大方。没有人知道这个完美的女人,亲手把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卖进了地狱。 “最后一份,”陈姐把最后一摞文件放在桌上,“是沈念秋最近接触的人。有几个名字您应该熟悉。” 沈鳶低头看,第一个名字就让她的手指攥紧了纸——温时予的母亲,温太太。沈念秋和温太太见过三次面,每次都在高档餐厅,每次都被拍到了照片。照片里沈念秋挽著温太太的手臂,笑得像亲女儿一样。温太太的表情也很满意,看著沈念秋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婆婆看准儿媳的慈爱。 沈鳶放下照片,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沈念秋不只是要取代她在沈家的位置,还要取代她在温家的位置。她要嫁给温时予,成为温家的少奶奶,然后彻底接手她拥有的一切。养女的身份不够,而得到温家的支持,嫁给温时予——沈家世交的独子,沈鳶的未婚夫,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 “沈小姐?”陈姐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沈鳶睁开眼,目光很冷。“继续查。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发了什么消息,我都要知道。” 陈姐点头。“明白。” 陈姐走后,沈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著那一桌子的资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照片上,落在沈念秋那张温婉的笑脸上。沈鳶盯著那张脸,盯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沈念秋的朋友圈,把那些“找妹妹”的文案一条一条地截图,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一共十二条,每周一条,从不间断。 第一条:“妹妹失踪了,希望大家帮忙转发。鳶儿,姐姐等你回家。” 第二条:“还是没有消息,但不会放弃的。鳶儿,你在哪里?” 第三条:“梦见你了,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拉著我的手说『姐姐,我们去吃冰淇淋』。醒来哭了很久。” 沈鳶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確实拉著沈念秋的手去买过冰淇淋,那时候她五岁,沈念秋七岁。她记得那天很热,冰淇淋化得很快,沈念秋把自己的那份也给了她。她一直记得这件事,记得姐姐对她的好。现在她知道了,那份好,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第64章 一个朋友 沈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花园染成了金红色。桂花树在余暉中显得格外安静,叶子一片一片地落。沈鳶看著那棵树,想起小时候爬上去摘花,沈念秋在下面接著她。她跳下来的时候,沈念秋抱住了她,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沈念秋的手肘磕破了皮,流了很多血。 “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鳶儿没事就好。” 那时候她觉得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现在她知道,那个手肘流著血说“不疼”的女孩,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她怎么不摔死。 沈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沈父沈母坐在对面,沈鳶一个人坐在一边。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全是沈鳶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红烧猪蹄、酸辣汤等,沈鳶看著那些菜,想起夜梟。 他吃饭了吗?厨师长做的菜合他口味吗?有没有按时吃?还是又忙起来就忘了?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几秒钟后,手机震了。“在吃。”又震了一下。“你呢?” 沈鳶笑了,打字:“也在吃。王妈做的糖醋排骨,没有我做的好吃。”发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不要脸,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夜梟回了两个字:“不信。”沈鳶笑出了声。 “鳶儿?”沈母看著她,“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开心。” 沈鳶赶紧收起笑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谁。一个朋友。” 沈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沈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观察。沈鳶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上,沈鳶躺在床上,和夜梟视频通话。她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侧躺著,看著屏幕里他的脸。他的背景是臥室的床头,灯光昏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睡衣,头髮微微潮湿,像是刚洗过澡。 “今天陈姐来了。”沈鳶说,“给我看了沈念秋这三个月的动向。” “嗯。” “她买了很多东西,都是我以前买给她的牌子,可能想证明不用我她自己也可以买的了这些吧。她还参加了很多商务活动,以沈家代表的身份。”沈鳶的声音很平静,“她还见了温时予的妈妈,好几次。” 夜梟的眉头皱了一下。“温时予的妈妈?” “嗯。她想嫁给温时予,成为温家的少奶奶。温时予的妈妈看起来挺喜欢她的。” 夜梟挑眉问她“你生气了?” 沈鳶马上解释。“当然没有。”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但沈鳶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她看见了。 “梟爷,”沈鳶翻了个身,把脸凑近屏幕,“我想你了。” 夜梟看著屏幕里那张放大的脸,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嘟著,像一只撒娇的猫。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也是。”沈鳶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夜梟没听清。 “什么?” 沈鳶从枕头里抬起头,脸有些红。“没什么。睡觉了,晚安。” “晚安。” 视频掛断了。沈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弯起的嘴角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很快了。等她处理完沈念秋的事,她就告诉父母关於夜梟的事,告诉父母,她爱他。 第二天,沈鳶陪母亲去逛街。她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在庄园的时候,她的衣服都是阿莲准备的,根本不需要自己买。现在走在商场里,看著那些熟悉的品牌、熟悉的柜檯、熟悉的人来人往,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鳶儿,这件好看吗?”沈母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在她身上比了比。 沈鳶看了看,点头。“好看。” 沈母笑了,把大衣递给导购。“包起来。” “妈,不用——” “怎么不用?”沈母打断她,“女孩子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沈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確实很素。她没有反驳,让母亲带著她逛了一家又一家店,买了好几袋衣服。最后两个人坐在一家私人咖啡馆里,喝著咖啡。 “鳶儿。”沈母放下咖啡杯。 “嗯。”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男的?” 沈鳶差点被咖啡呛到。她擦了擦嘴,看著母亲。“妈,你怎么——” “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笑,晚上回房间还锁门。”沈母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瞭然,“妈又不是没年轻过。” 沈鳶的脸红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搅著咖啡。 沈母看著她的样子,嘆了口气。“不管是谁,只要对你好,妈都接受。” 沈鳶抬起头,看著母亲。沈母的目光很温柔,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希望女儿幸福的心意。沈鳶的鼻子酸了,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妈。” 回到家,沈鳶把大包小包拎进房间,关上门。她把袋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大衣、裙子、毛衣、围巾,顏色从米白到浅蓝到鹅黄,全是温柔的顏色,是母亲眼中她该有的样子。 她拿起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穿著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头髮隨意扎著,和手里那条裙子格格不入。她把裙子放下,拿起手机,对著床上铺满的新衣服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夜梟。 “今天我妈带我去买衣服了。” 消息发出去,她又补了一句:“说我穿得太素了,要打扮得漂亮一点。” 等了几秒,手机震了。“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撇了撇嘴。她把那条米白色的大衣穿上,站在镜子前,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好看吗?” 这次回得很快。“好看。” 沈鳶嘴角弯起来,又把鹅黄色的连衣裙换上。裙子很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到膝盖。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穿著新裙子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二十三岁的、被母亲宠爱的女孩。 她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过去。 手机开始震了。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按下视频通话,等了两秒,屏幕里出现夜梟的脸。他坐在书桌前,背后是满墙的文件柜,大概是在书房。 “好看。”夜梟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妈眼光不错。” 沈鳶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看著屏幕里他的脸。“梟爷,你是不是只会说好看?” 夜梟挑眉。“不然呢?” “比如,”沈鳶歪了歪头,“可以说『很美』、『很漂亮』、『很適合你』。” 夜梟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很美。很漂亮。很適合你。”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本来是想逗他的,结果把自己逗进去了。她把脸埋进新买的毛衣里,闷闷地说:“你故意的。” 屏幕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鳶从毛衣里抬起头,瞪著他。但瞪了没两秒,自己先笑了。她把手机拿近,声音低下来:“梟爷,还有一件事。” “嗯。” “我妈问我了。问我那个朋友是不是男的。” 夜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是。” 。沈鳶看著他的脸,等著他说话。 “然后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她说,不管是谁,只要对我好,她都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鳶看著屏幕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 “沈鳶。”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妈很爱你。” 沈鳶笑了,把脸凑近屏幕。“梟爷,你是不是在紧张?” 夜梟沉默了两秒。“没有。” 沈鳶笑出了声。她侧躺在床上,把手机立在枕头旁边,看著屏幕里的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 “梟爷,”她说,“等我处理完沈念秋的事,你跟我一起回家见爸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沈鳶笑了,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她想起那棵桂花树,想起满院的桂花香,想起小时候被父亲从树上抱下来。那些记忆和现在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她觉得,一切都会好的。等她处理完沈念秋的事,等她带夜梟回家,等所有人都接受了彼此。 一切都会好的。 她相信。 第65章 推多高 沈念秋回到京城的那天,沈鳶正坐在家里花园的鞦韆上晒太阳。 是陈姐发来的消息——航班號、落地时间、接机的人、车牌照,一一列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滴水不漏的调查报告。沈鳶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让阳光落满整张脸。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温温软软地覆在眼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橘色纱幔。她没有睁眼,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沈念秋走出到达大厅的样子——一定是昂著下巴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掛著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婉笑容。她总是那样,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永远恰到好处。 沈鳶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拿起手机给陈姐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屋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母正在客厅里插花。茶几上摆著一束刚送来的百合和几枝雏菊,她剪枝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自从沈鳶回来后,她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都要在客厅里摆一瓶花。以前她不这样,以前她对这些小情小调並不上心。但现在她觉得,女儿回来了,家里应该有花。花是活的,开著,就不像那段没有女儿的日子——灰的,枯的,没有一点顏色。 “妈。”沈鳶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枝百合帮她修剪。 沈母看了她一眼。“沈念秋今天回来。” 沈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嗯。” “你不打算见她?” “不是现在。”沈鳶把剪好的百合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现在见了,戏就不好唱了。”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著女儿修花的侧脸——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嘴唇,从容不迫的动作。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已经不是那个表情了。以前的沈鳶修花,会嘰嘰喳喳地说“妈你看这朵多好看”“妈这枝是不是歪了”,现在的沈鳶修花,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著手里的活,像一个已经想好了全盘棋路的棋手,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节奏上。 “你爸昨天跟我说,”沈母放下剪刀,“沈念秋在公司提出要接手东南亚的业务。” 沈鳶的睫毛颤了一下。东南亚。这个词像一根针,从她耳朵里扎进去,一路扎到心臟。沈念秋要接手东南亚的业务——那个把她卖到东南亚的人,现在要接手沈家在东南亚的业务。 “她倒是会挑。”沈鳶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东南亚市场利润高,但风险也大。以前是我在跟,我出事之后那块业务一直没人接手。她这个时候提出来,时机选得正好——既显得她有担当,又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核心业务层。” 沈母看著女儿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又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长大了,有了她父亲那样的商业头脑;心疼的是,这成长是用什么换来的。 “你爸没答应。”沈母说,“说要再考虑考虑。” 沈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父亲没有当场答应是对的——既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让沈念秋起疑。“再考虑考虑”这个態度,进可攻退可守。她越来越觉得,父亲不只是信任她,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她打一场配合战。他不需要知道她的全盘计划,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托住。 晚上,沈鳶刷到了沈念秋的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机场的夕阳照,文案写著:“出差回来,看到京城的晚霞,突然很想你。鳶儿,你那里的晚霞,也这么美吗?” 沈鳶看著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放学下雨,沈念秋撑著伞来接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路上沈鳶说想吃糖葫芦,沈念秋就绕了很远的路去给她买,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鞋子都湿透了,沈母骂了她们一顿,沈念秋笑嘻嘻地揽著沈鳶的肩膀说“妹妹想吃嘛”。那时候沈鳶觉得,姐姐真好。 现在她看著这条朋友圈,只看到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剧——每一句文案都是台词,每一张配图都是道具,每一个点讚和评论都是她在意的观眾。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在想妹妹,她在找妹妹,她是一个多么重情重义的好姐姐。 沈鳶退出朋友圈,点开了和夜梟的对话框。 然后打了三个字:“想你了。” 手机震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嗯。” 沈鳶看著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嘴角却弯起来。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越是心里有波澜,越只说一个字。於是她又发了一条:“今天太阳特別好,我在花园的鞦韆上坐了很久。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可以帮我推。”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些:“推多高?” 沈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那个人推鞦韆的样子,一定一脸严肃地推,明明手臂上全是肌肉,推的时候肯定轻得像是怕她碎掉。她回:“推到能看见围墙外面的湖那么高。” “那不够高。”对面说,“我推的话,能让你看见庄园后面的山。” 沈鳶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感觉心跳隔著屏幕传了过去。隔了几秒,她又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那说好了,下次你要推到我看见山为止。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鳶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打字:“我也不是白白让你推的。” “嗯?” “推一次,换我在你额头上亲一下。”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沈鳶开始后悔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长到她准备打“开玩笑的”发过去——然后屏幕亮了。 “那说好了,刚才我已经让傅云深去叫人搭鞦韆了。” 沈鳶盯著那几个字,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让她甚至想马上飞到他身边,去抱抱他。 窗外京城的月亮很高很远,冷冰冰地掛在天上。但她心里的月亮不是这样的——她心里的月亮低低的、暖暖的,照在一座白色的庄园上,照在湖面上,照在天鹅的羽毛上,照在一个窗前光著上身的男人身上,照在那个人握著手机、对著屏幕微微勾起嘴角的瞬间。 第66章 带一个人回来见你 第二天,陈姐又来了。这次她带来的消息比之前更加具体。沈念秋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和温太太吃了顿饭。两个人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吃了將近三个小时,席间温太太多次拍沈念秋的手背,看起来非常亲昵。 沈鳶看著陈姐手机里那些偷拍的视频。沈念秋坐在温太太旁边,微微侧著身子,正在给温太太倒茶。她的姿態很优雅——右手提壶,左手轻轻扶著壶盖,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茶杯里,没有溅出一滴。这是一个很专业的倒茶姿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她还真是用心。”沈鳶的语气很淡,“温太太喜欢喝茶,尤其喜欢武夷山的岩茶。倒茶的姿势这么標准,看来是专门练过的。” 陈姐看著沈鳶,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沈小姐,您不生气吗?” 沈鳶把手机还给陈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生气是弱者的情绪。我不需要生气,我只需要等。” 等沈念秋站得越来越高,高到所有人都看见她。然后,再让她摔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她看著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陈姐说:“帮我查一下,沈念秋最近有没有联繫过律师。” “您怀疑她要做什么?” 沈鳶想了想:“如果她想取代我在沈氏的位置,光靠討好温太太不够。她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而最快的方式,是让法院宣告我死亡。” 陈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马上查。” 沈鳶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黄黄绿绿地缀在枝叶间,要不了多久就会满院飘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在桂花树下铺一张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让母亲做桂花糕。沈念秋每次都会帮她一起捡,两个人蹲在地上,头挨著头,像两只啄食的小鸟。 现在她知道,那些和她头挨著头捡桂花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在想这棵树,这块地,这个家,什么时候能变成她一个人的。 手机又震了。沈鳶低头看,是夜梟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著她熟悉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吃了没?” 沈鳶笑了。她回了一条语音:“吃了。你呢?” 几秒钟后他又回了一条,很短,只有一个字。“嗯。” 沈鳶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她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有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她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有的疲惫。她一走,他的声音里就多了一层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薄冰,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踩上去就知道不一样了。 她想他了。每一天都在想。每一秒都在想。 但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她要先把该了结的事情了结,把该清理的人清理乾净,然后乾乾净净地回到他身边。她答应了他的,她说话算数。 沈鳶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房间。沈母正在楼下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下来,朝她招了招手。“鳶儿,过来,陪妈妈看会儿电视。” 沈鳶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沈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著。沈鳶的手比她想像的要凉,指节比以前更分明了,骨感而纤长,像一把收起来的扇子。沈母没有说话,只是握著,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电视里在放一档家庭剧,讲的是一个失踪多年的女儿突然回来,家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沈母看著看著,眼泪就掉下来了。沈鳶没有说话,把纸巾盒递过去。 沈母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妈老了,动不动就哭。” 沈鳶摇头。“妈不老。” 沈母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很深的、很软的东西。“鳶儿,你不肯告诉妈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妈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沈念秋也好,温家也好,谁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沈鳶的眼眶红了。她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沈母的肩膀不算宽,但靠上去很稳,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想起小时候摔倒了,母亲也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拍著她的背说“不哭不哭,妈妈在”。现在她长大了,母亲还是那个母亲,肩膀还是那个肩膀,只是母亲的头髮白了很多,眼角多了很多皱纹。那三个月,母亲流的眼泪比她二十三年加起来都多。 “妈,”沈鳶闭著眼睛,声音很轻,“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带一个人回来见你。” 沈母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沈鳶睁开眼睛,从母亲肩上抬起头,想了想该怎么形容那个人——那个人不爱说话,不会说甜言蜜语,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生气的时候不吼不叫只是沉默,高兴的时候不笑不闹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他会在她睡著的时候给她盖外套,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拉进怀里,会在她离开之后发消息问她“吃了没”。他不会说“我想你”,只会说“嗯”。他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那一个“嗯”字里,藏得很深,深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一个很好的人。”沈鳶说。 沈母看著女儿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脸上有那种只有在说到心上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柔柔软软的、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的神情。她见过这个表情,很久以前,在她自己脸上。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跟沈鳶差不多大,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著一个叫沈建国的小伙子来赴约。 “他对你好吗?”沈母问。 沈鳶点头。“很好。” 沈母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就好。妈就这一个要求——对你好。” 沈鳶把头重新靠回母亲肩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 窗外,桂花树的花苞正在悄悄地鼓起来。再过一阵子,满院都会是桂花的香气。到那时候,沈念秋的事大概也处理完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带那个人回家了。 第67章 演戏 陈姐发来的文件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抵达沈鳶手机里的。京城入秋以后,这样的天气越来越多见,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阳光透不过来,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乾燥的凉意。沈鳶正坐在臥室的飘窗上看书,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点开文件。 是一家京城知名律所的諮询记录扫描件。抬头印著律所的全称,深蓝色的logo,看起来严肃而正式。諮询人那一栏写著沈念秋的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諮询时间是五天前——就是她和温太太吃完饭的第二天。 沈鳶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諮询內容概要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宣告自然人死亡的法律程序及所需材料”“被宣告人下落不明满二年,利害关係人可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下落不明满四年,或意外事故满二年,可申请宣告死亡”。 沈念秋当然等不了两年。两年太长了,长到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她肯定等不了,她需要更快的方式。 諮询记录的最后一条让沈鳶的目光凝住了:“如能提供被宣告人极有可能已死亡的证据,可缩短公告期。”极有可能已死亡的证据。沈念秋有。 她手里有巴颂传来的消息,有“沈鳶已被折磨致死、尸体扔进河里”的消息。只要她把消息公布,法官相信沈鳶“极有可能已死亡”,公告期就可以缩短。她就可以早一天成为沈家唯一的女儿。但是她不敢这么做,这样做了,她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会引起猜疑,真相就会被公之於眾。 沈鳶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天空灰濛濛的,花园里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的已经裂开了细细的缝,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过几天就要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陈姐发了一条消息:“继续盯著。她最近应该会有动作。”” 陈姐回得很快:“明白。” 沈母接到沈念秋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沈鳶燉汤。沈鳶回来后,她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都要亲手给女儿燉一锅汤,今天红枣乌鸡,明天山药排骨,后天莲藕猪蹄,一周七天不重样。王妈笑著说太太现在比专业厨师还上心,沈母也笑,说沈鳶这几个月瘦了,要好好补补。 “妈,您在家吗?”沈念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温柔柔的,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我刚从公司出来,想过去看看您。” 沈母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看书的沈鳶——沈鳶正低著头翻一本很厚的商业书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沈母看著女儿安安静静看书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对著电话说:“在家,你过来吧。” 掛断电话,沈母走到客厅,在沈鳶旁边坐下。“沈念秋要来。” 沈鳶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嗯。” “她说刚从公司出来,想来看看我。”沈母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第三人听见的事,“鳶儿,你说她来干什么?” 沈鳶合上书,想了想。“大概是来演戏的。妈,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什么,您听著就行,不用反驳,也不用表现出任何异常。” 沈母看著女儿平静的表情,心里又酸又涩。现在,她的女儿在听到“沈念秋要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冷。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和怨都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她的女儿究竟经歷了什么呀。 “妈知道了。”沈母握住沈鳶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去楼上吧。她自从搬去公司附近的公寓后,很久不会在家里住了,也不会在家里逗留太久。” 沈鳶摇头。“不行。我回公寓吧,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沈鳶站起来要走,沈母坚持送她到门口,又吩咐了几句王妈不要说小姐回来的事,把家里沈鳶待过的痕跡处理一下。 沈鳶看著母亲做这些准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的母亲,那个一辈子温和善良、从不与人起爭执的女人,正在学习演戏。为了她。 沈念秋到的时候,大约下午三点。沈鳶通过家里监控,看著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沈念秋从车上下来,穿著一件浅驼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著,妆容精致但不浓重,看起来既优雅又不刻意。她手里提著一个纸袋,从logo看是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沈母爱吃那家的芝士蛋糕。 沈念秋按了门铃,王妈开的门。“念秋小姐来了”“太太在客厅呢”。然后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有节奏,不急不慢。沈念秋走路从来都是这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慌乱的人。 沈鳶拿著手机,走到床边坐下。她几乎能猜到沈念秋会说些什么。那些话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在朋友圈里,在微博上,在那些精心编辑的文案里。现在她只是换了一个舞台,从线上搬到线下,从文字变成声音,从观眾变成沈母一个人。 客厅里,沈念秋在沈母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妈,给您带了芝士蛋糕,您之前经常吃的那家。”沈母笑著接过,说了声“念秋有心了”。沈念秋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那瓶百合花上停了一瞬。 “妈,您一个人在家?” “嗯,你爸在公司,王妈在厨房。”沈母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沈鳶在监控里听著都忍不住佩服。 沈念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变化,而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变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眼瞼垂下来,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如果沈鳶不是知道她做过什么,几乎会以为她真的在难过。 第68章 可能不在了 “妈,”沈念秋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上次跟您说的那个事,有进展了。” 沈母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事?” “鳶儿的事。”沈念秋抬起头,看著沈母的眼睛,目光里带著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担忧,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伤害到对方的犹豫,“我之前不是跟您说,有人在泰国见过一个很像鳶儿的女孩吗?我派人去查了。” 沈母赶紧抓住她的手“有消息吗?是鳶儿吗?” 沈念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的人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不太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妈,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鳶听见沈念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好笑,她语气里的颤抖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那种拼命压抑、但压抑不住的、隱隱的痛。这种表演,比她朋友圈里那些文案高明多了。朋友圈里的表演是给所有人看的,需要煽情、需要直白、需要让人一眼就看到“这个姐姐好爱她的妹妹”。但现在的表演是给沈母一个人看的,不需要煽情,不需要直白,只需要一个颤抖的声音、一个垂下的眼瞼、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越是克制,越是让人相信。真应该拿奥斯卡影后。 “念秋,”沈母的声音有些不稳——沈鳶知道那不全是演的,母亲想到那三个月,真的会心痛,“你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沈念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我的人查到,鳶儿確实出现在泰国。和她一起的是一个男人,身份没有查到,但应该就是她说的那个……那个挚爱。”她说“挚爱”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苦涩,像是在替沈母不值,又像是在替沈鳶惋惜,“他们在泰国待了几天,然后那个男人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具体是哪里,查不到。但后来——” 她停了一下,伸手握住沈母的手。 “妈,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您別太难过。”她的声音更轻了,“我的人打听到,那个男人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他带鳶儿去的地方,可能……可能是一个从事非法活动的园区。鳶儿她……她可能被骗了。” 沈母的手在发抖,背影微微佝僂了一些,“后来呢?”沈母的声音沙哑。 沈念秋低下头,握著沈母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后来就没有消息了。我的人查了很久,只查到那个园区很乱,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妈,我不是想嚇您,我是觉得,我不应该瞒著你。鳶儿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母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沈念秋站起来,坐到沈母身边,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妈,对不起,我不该说的。”沈念秋的声音也带著哭腔,“但我实在不忍心看您天天盼著、等著,身体越来越差,就算妹妹在,也不愿意看您这样。” 沈鳶在监控里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听见沈念秋温柔的安慰,听见王妈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精心编排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踩在沈念秋预设的节拍上。 她演得真好。沈鳶在心里想。好到如果不是亲身经歷过那些事,她几乎也会相信——相信沈念秋是一个深爱妹妹的姐姐,相信她为寻找妹妹付出了巨大努力,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出於善意。灰濛濛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夜梟。他发了一张照片——湖边的天鹅,三只,排成一排,正在水面上游。照片拍得不太好,构图歪了,光线也暗,但沈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角度,那个位置。是站在主楼门口拍的,是她每天去湖边都会经过的地方。 她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不会说“我想你”,不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只会拍一张天鹅的照片发给她,告诉她——天鹅还在,湖还在,庄园还在,他还在。她在的时候他从来不拍这些,她走了他才拍。 沈鳶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和夜梟的聊天背景。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拍得真好。” 夜梟回了一个字:“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嘴角弯了又弯。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冲淡了些许愤怒。 沈家,沈念秋还在演。她还在抱著沈母,还在轻声安慰,还在用她温柔的声音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 她想起沈念秋今天说的那些话——“那个男人可能不是什么好人”“鳶儿可能被骗了”“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每一条都在暗示同一个结论:沈鳶死了,回不来了,你们別等了。她不是在安慰沈母,她是在给沈母做心理建设。先让沈母接受“沈鳶可能已死”这个事实,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提出“宣告死亡”。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个表情都反覆排练过。沈念秋不是一个好姐姐,但她是一个好演员。 沈鳶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抽屉。抽屉里面放著那个小盒子——她用来装夜梟纸条的盒子,从庄园带回来的,一路贴身放著过安检上飞机,片刻不曾离身。她打开盒子,拿出最上面那张纸条,是夜梟在她走之前那天晚上写的:“早点回来。” 沈鳶看著那四个字,轻轻抚过纸面。墨跡已经干了,但那些笔画里藏著的力道还在——起笔重,落笔轻,转折处有明显的顿挫。她闭上眼,在心里描摹那四个字的形状。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监控里传来沈念秋告別的声音——“妈,您別送了我自己走,公司最近事情多”“您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我过两天再来看您”。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由近及远,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沈鳶確定沈念秋走了一会,不会回去,让陈姐开车送她回沈宅,因为她的母亲看起来很需要她。 沈鳶进门时,沈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沈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几上的芝士蛋糕原封未动。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看见沈鳶来了,她伸出手,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 沈母的声音沙哑,“她说你可能已经死了。” 沈鳶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像风中的树叶。沈鳶把母亲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妈,我不好好的在这嘛?你怎么还这么伤心”她问。 沈母看著她,看了很久。“鳶儿,我在想你这几个月究竟遭遇了什么啊?吃了多少苦?我知道你怕妈伤心,一直不肯和妈讲。” 沈鳶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妈,我没受什么苦,真的。”她说。 沈母看著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確定的光。她不知道女儿这三个月到底经歷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歷把一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她知道,女儿没有变坏,她只是长出了鎧甲。 “好。”沈母说,“妈等你。” 第69章 温太太来访 沈鳶和母亲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灰紫。沈母握著沈鳶的手一直没有鬆开,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著圈,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她。 沈鳶靠在母亲肩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沈念秋今天的戏演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亲身经歷过那些事,她几乎都要相信了,但她太急了。从諮询律师到给沈母做心理建设,中间只隔了五天。五天,她连等都不愿意等。这种急切,恰恰说明她开始得意忘形,迫不及待了。 “妈。”沈鳶睁开眼睛。 沈母低头看著她。“嗯?” “接下来,可能需要您和爸配合演几场戏。” 沈母的手顿了一下“你说。” 沈鳶坐直身子,面对著母亲。“沈念秋想取代我。”沈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已经在做准备了——諮询律师、接触温太太、在公司爭取东南亚业务。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但她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您和爸的態度。”沈鳶看著母亲的眼睛,“她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您『沈鳶可能已经死了』。她也是想通过您告诉爸,她也是来试探您的。她想看看您有没有准备好接受『失去女儿』这个事实。如果您表现得太过悲伤、太过抗拒,她反而会害怕——因为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母亲,是不会同意宣告女儿死亡的。” 沈母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女儿,等著她说下去。 “所以我想请您和爸,”沈鳶握住母亲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她觉得您和爸爸已经接受了。不是突然接受,那太假了。是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在『痛苦』和『无奈』中渐渐妥协。让她觉得您和爸爸已经放弃了希望,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觉得也许真的该面对现实了。” “你是说,”沈母的声音很轻,“让我和你爸爸假装接受你已经死了?” 沈鳶点头。“不是一下子相信。是一点一点地相信。今天她说的话,您过几天打电话给她,说『念秋,我昨晚又梦到鳶儿了,但她不说话,就看著我笑,是不是她也在告诉我,该放下了』。爸爸在公司让她开始接手些核心项目,一步一步,让她觉得您和爸爸正在慢慢地、痛苦地、但不可逆转地接受现实。” 沈母看著女儿平静的表情,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好。”沈母说,“妈演。” 沈鳶的眼眶红了。她倾过身子,抱住了母亲。沈母也抱住她,两个人在暮色中抱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妈,对不起。”沈鳶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让您和爸爸做这种事。” 沈母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傻孩子,爸妈为了你,什么事都愿意做。” 第二天,沈母按照沈鳶说的,给沈念秋打了一个电话。 “念秋,你昨天说的话,妈和你爸爸说了。”沈母的声音带著一种疲惫的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没睡好,“你说鳶儿可能已经不在了……妈不想信,可是你查到的那些消息……” 电话那头,沈念秋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温柔的、带著心疼的声音说:“妈,我也不想信。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等下去,您和爸的身体会垮的。” “妈知道了,让妈再想想。” 掛断电话,沈母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在窗前看著外边,沈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在发呆。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母亲,把下巴抵在母亲肩上。 “妈,辛苦了。”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不辛苦。倒是你,那三个月……” 她没有说下去。沈鳶也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样站著,厨房里飘著王妈炒菜的香味,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晃晃的。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到不像是一个正在布局的棋局。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秋频繁地出现在沈家。她来陪沈母吃饭,陪沈母逛街,陪沈母在花园里散步。每一次来,她都会“不经意”地提到一些事——公司东南亚业务进展不顺利,需要有人接手;温太太又约她吃饭了,说很喜欢她。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精心放置的棋子,落在沈母心里的棋盘上。沈母听著,有时点头,有时嘆气,有时红了眼眶。但她的每一次反应,都在告诉沈念秋——她在慢慢接受,她在慢慢放下。 沈念秋走后的每一个晚上,沈母都会坐在沈鳶的房间里,握著女儿的手,把白天沈念秋说的话一句一句复述给她听。沈鳶听著,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母女俩像两个正在拼图的人,把沈念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拼在一起,拼出一幅完整的、清晰的、正在收网的图。 “她还说,”沈母想了想,“温太太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沈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温太太主动提的?” “沈念秋是这么说的。她说温太太很喜欢她,说时予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说两家知根知底,你才失踪多久啊?” 沈鳶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妈,別急。让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等她站到最高处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母懂了。站到最高处的时候,摔下来才最疼。 周末,温太太果然来了沈家。沈鳶在楼上,从窗帘缝隙里看著那辆黑色的奔驰驶进大门,看著温太太从车上下来。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项炼,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贵气。沈念秋从另一侧下车,挽著温太太的手臂,笑得温柔极了。 沈鳶看著她们走进门,听著楼下传来寒暄的声音——“好久不见”“气色真好”“鳶儿的事我听念秋说了,真是太可惜了”。温太太的声音不大不小,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既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逾越。 楼下传来笑声,沈母的笑,温太太的笑,沈念秋的笑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渗进来,听起来其乐融融。沈鳶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沈念秋正坐在温太太旁边,给温太太倒茶。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標准——右手提壶,左手轻扶壶盖,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温太太看著她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念秋这茶艺是越来越好了。”温太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沈念秋微微低头,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涩。“温阿姨过奖了,我还差得远呢。” 沈母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很淡。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温太太,时予最近忙吗?好久没见他了。” 温太太嘆了口气。“忙,天天忙。我跟他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他说不急,事业为重。”她看了沈念秋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很明显的暗示,“我倒是不急,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等不等得及。” 沈念秋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沈鳶站在楼上,看著沈念秋低头的那个角度,精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温太太看见她红了的耳尖,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表现。 沈鳶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楼下的笑声还在继续,温太太在说哪家酒店的婚宴场地好,沈念秋在说“温阿姨您別开我玩笑了”,沈母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像是不太想参与这个话题,又不好不接。 沈鳶闭上眼睛。她在脑海里把沈念秋这几个月做的事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諮询律师,给沈母做心理建设,接触温太太,在公司爭取业务。每一步都踩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她自以为正確的节奏上。她以为自己贏了,以为所有人都在她的剧本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剧本已经被改写了。她以为自己是导演,其实她只是一个演员。而真正的导演,正在楼上的臥室里,闭著眼睛,听著她的笑声,在心里默默地说——演吧,演得再好一点,再投入一点。等你演到最投入的时候,就是结束的时候。 而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第70章 见温时予 沈鳶约温时予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开在老胡同里的茶馆。地方是温时予挑的,他说这里安静,不会有閒杂人等。沈鳶到的时候,温时予已经坐在二楼的包间里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领口里。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妥帖,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不刺眼,但经得起细看。 他看见沈鳶进来,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確实做过无数次——从小到大,每一次他们一起吃饭,都是他帮她拉椅子。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教养。 “谢谢时予哥。”沈鳶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温时予在她对面坐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壶金骏眉和几样茶点。他没有问沈鳶想喝什么,因为她喜欢喝什么他一直记得。沈鳶看著他熟练地点单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愧疚。这个男人对她很好,从小就好。他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茶,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怕冷,每年入冬都会提前提醒她加衣服。他记得她的一切,但她对他,除了“哥哥”这个称呼,什么都给不了。 茶上来了。温时予亲手泡的——温杯、洗茶、冲泡、分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他把茶杯放在沈鳶面前,茶汤金黄油亮,香气馥郁,入口回甘。 “时予哥的茶艺越来越好了。”沈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温时予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你以前可从不夸我。” 沈鳶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 温时予的笑容没有变,但沈鳶注意到他的目光暗了一瞬。她知道自己今天来不是喝茶的,也不是敘旧的,她来是有事相求。而温时予也知道,因为如果只是喝茶敘旧,她不会主动约他。她从来不会主动约他,从小到大都是他约她。更何况她已经提出要和她解除婚约。 “时予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沈鳶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温时予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说。” 沈鳶深吸一口气。“沈念秋最近在接触温阿姨,您知道吗?” 温时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鳶一直看著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知道。我妈提过几次,说她懂事、贴心、会照顾人。” 沈鳶点了点头。“她不只是想討好温阿姨。她想嫁给你。” 温时予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沈鳶。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鳶注意到他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著,一圈一圈,很慢。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从小就有,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配合我演一场戏。让她以为她要成功了,让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你了。等她站到最高处的时候——” “再让她摔下来。”温时予接上了她的话。 沈鳶点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温时予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鳶儿,你变了。”他说。 沈鳶没有否认。“人总会变的。” 温时予看著她。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羊绒衫,外面是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髮披散著,没有化妆。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乾净、素雅、不施粉黛。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是清澈的、透明的、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像山涧里的溪水。现在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但在那层清澈下面,多了很多东西——深的、沉的、看不见底的。像一条看起来平静的河,你不知道下面有多深。 “好。”温时予说,“我配合你。” 沈鳶的心鬆了一下。她来之前想过温时予可能会拒绝,毕竟她已经提出了解除婚约。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好”字。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让她心里的愧疚又深了一层。 “时予哥,谢谢你。”她低下头,看著茶杯里金黄的茶汤。 温时予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谢我。你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虽然我们的婚约不在了,但我拿你当我妹妹。”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 温时予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沈鳶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喝完。茶凉了之后有些涩,不像热的时候那样醇厚回甘。但涩有涩的味道,像某些事,冷了之后才能尝出真正的滋味。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天色开始暗下来,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青砖灰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温时予送沈鳶到胡同口,陈姐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鳶儿。”温时予叫住她。 沈鳶转身,看著他。 温时予站在暮色里,深灰色的大衣,深蓝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沈鳶点头。“你也是。” 她转身,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温时予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暮色越来越浓,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和胡同里的青砖灰瓦融在一起,看不见了。 沈鳶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拿出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见了温时予。他同意配合演戏。” 手机几乎是在她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秒震动的。夜梟发来一条语音。沈鳶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你跟他吃饭了?” 沈鳶忍不住笑了。她就知道。她在手机上打字:“喝了茶。他泡的。” “好喝吗?” 沈鳶看著那三个字,笑出了声。陈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继续打字:“肯定没有你泡的好喝。你泡的茶最好喝。”发完她又觉得自己这话太假了——夜梟根本没给她泡过茶。在庄园的时候,都是她给他泡茶。 夜梟这次回得很快。“你也没喝过我泡的茶啊,不过我要泡的话肯定比他泡的好喝。” 沈鳶笑得更厉害了,把脸埋进围巾里,怕陈姐看见她笑得像个傻子。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语音。“梟爷,你是不是吃醋了?” 夜梟没有回语音,回了一个字:“没。” 沈鳶看著那个“没”字,笑得更欢了。她几乎能看见他在那边皱眉的样子——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一副很不高兴但又不肯承认的表情。 沈鳶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知道的。” 这次夜梟回得慢了一些。沈鳶盯著屏幕,看著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话,又全部刪掉了。最后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 “早点回来。” 沈鳶看著那四个字,鼻子突然酸了。好想他,想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想他揉她头髮时掌心的温度,想他从身后抱住她时下巴抵在她头顶的重量,她想他,想得心口发疼。 “好。”她打字,“很快了。” 第71章 吃醋 沈鳶到家的时候,沈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沈母放下遥控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鳶走过去坐下,把今天见温时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沈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时予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沈母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你们小的时候,他每年过年都来拜年,拎著东西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喊我阿姨。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要是能当我女婿,该多好。可惜你们没缘分。” 沈鳶靠在母亲肩上。“妈,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沈母拍了拍她的手。“妈知道。妈就是觉得可惜。时予那孩子知根知底,脾气好,家世清白,从小到大没让大人操过心。不过——”她顿了顿,看了沈鳶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和探究,“你上次说要带回来见我的那个人,比时予还好?”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害羞的笑了。“不一样的好。” “怎么不一样?” 沈鳶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夜梟呢。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手上沾著血,他的帝国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但他对她好。那种好不是温时予那种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好,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只能用行动来证明的好。他不会说“我想你”,只会说“嗯”。他不会说“我喜欢你”,只会说“早点回来”。他不会泡茶,不会拉椅子。但他会在她睡著的时候给她盖外套,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拉进怀里,会在她离开之后发消息问她“吃了没”。 “他对我很好。”沈鳶说,“很好很好。” 沈母看著女儿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脸上有那种只有在说到心上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柔柔软软的、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的神情。她没有再问,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就好。”沈母说,“对你好就行。” 晚上,沈鳶躺在床上,和夜梟视频通话。她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侧躺著,看著屏幕里他的脸。他的背景是书房的灯光,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著文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在忙?”沈鳶问。 “嗯。” “那你忙,我看著你。” 夜梟抬头看了屏幕一眼。他的目光穿过摄像头,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沈鳶就这样看著屏幕里他低头工作的样子。他的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写。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会忘记自己在视频,忘记有人在看著他。但沈鳶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她理解了什么叫认真工作的男人很帅。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夜梟放下笔,抬起头看著屏幕。 “还没睡?”他问。 “没睡。”沈鳶笑了,“你忙完了?” “嗯。” “梟爷。” “嗯。” “今天时予哥答应配合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 沈鳶看著屏幕里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念秋想嫁给时予哥,不仅仅是因为为了想藉助时予哥得到了权利地位,她也是真的喜欢他的,那就等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功嫁给喜欢的人那个时刻,我们再揭穿她,顺便告诉她——温时予从头到尾都在骗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才要娶她。杀人诛心,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夜梟沉默了两秒。“温时予愿意配合到那一步?” 沈鳶想了想。“他愿意。” 夜梟又沉默了几秒。沈鳶看著他的表情——眉头微皱,薄唇紧抿,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她认出那个表情了,那是他在压抑什么的表情。 “梟爷。”她轻声说。 “嗯。” “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沈鳶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又甜又想笑。这个在东南亚呼风唤雨的男人,隔著三千多公里,对著一个手机屏幕,在吃醋。 沈鳶翻了个身,把脸凑近屏幕。“梟爷,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时予哥只是配合演戏,我对他的感情从小到大都只有兄妹之情,你知道的。” 夜梟看著她凑近的脸,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嘟著,像一只撒娇的猫。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我知道。”顿了顿,“但不喜欢。” 沈鳶愣了一下。“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你叫他时予哥。” 沈鳶盯著屏幕,盯著他那一本正经的、冷冰冰的、但耳朵尖微微泛红的脸,突然笑出了声。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夜梟看著她笑,眉头皱得更紧了。 “笑什么?” 沈鳶从枕头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还在笑。“笑你可爱。” 夜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不可爱。” 沈鳶笑得更厉害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脸上方,看著屏幕里他那张冷冰冰的、但让她心口发烫的脸。这个男人从不肯承认自己可爱,就像他从不肯说那些柔软的话,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他可爱——可爱到她想穿过屏幕去揉他的脸,想看他皱著的眉头被她揉开的样子,想看他耳朵尖红得更厉害却还要硬撑著面无表情的样子。。 “梟爷。”她不笑了,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嗯。” “我想你了。” 夜梟看著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眼窝、鼻樑、嘴唇,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模样。他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也是。” 掛断电话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她想起今天在茶馆里温时予说的那句话——“对我你永远不用说谢谢,虽然我们婚约不在了,但是我仍然拿你当我妹妹。”是啊,时予哥还是小时候那个一直让她感觉温暖的大哥哥。 她又想起夜梟说“不喜欢你叫他时予哥”时的表情,眉头皱著,耳朵尖泛红,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想他了。想得心口发疼。 第72章 温家家宴 沈念秋觉得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这种感觉不是突然有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像春天的水位,每天涨一点,每天涨一点,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漫过了堤岸。 先是沈母的態度——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近几次通话时那句“念秋,你说得对,妈也许应该接受现实”。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確信自己铺设的轨道正在將所有人都引向她预设的方向。 然后是温太太。温太太对她是越来越满意了,几乎每隔几天就会约她吃饭,每次见面都要拉著她的手说“念秋啊,阿姨真是越看你越喜欢”。有一次温太太甚至当著沈母的面说:“要是时予能娶到念秋这样的媳妇,那是他的福气。”沈念秋当时低著头,脸红红的,嘴里说著“阿姨您別开我玩笑了”,心里却在想——快了,快了。 最后是公司。沈父虽然没有明確答应让她接手东南亚业务,但已经把几个相关的项目资料发给她看了。这是一个信號——他在考虑。他在认真考虑让她接手。一旦她接手了东南亚业务,她在沈氏的地位就不再是“养女”了,而是“核心管理层”。到那时候,谁还会在意她是亲生女儿还是养女呢? 沈念秋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京城的天际线。她的办公室在沈氏大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正对著东三环的车流。以前这间办公室是给沈鳶准备的——她失踪后,沈念秋以“工作需要”为由搬了进来。沈父没有反对,沈母也没有说什么。 现在这间办公室桌上摆著她的相框——是她自己的单人照,穿著一条白裙子,在海边拍的,笑得很温婉。墙上掛著她喜欢的装饰画,书架上摆著她常看的书,抽屉里放著她惯用的文具,但沈念秋觉得还不够。她想要的不是这间办公室,而是沈鳶的一切。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是温太太发来的消息:“念秋,周六有空吗?来家里吃饭,时予也在。” 沈念秋的心跳快了一拍。温时予也在。温太太约她吃过很多次饭,但温时予在的时候不多。他总说忙,总说有事,总说下次。她不確定他是真的忙,还是在躲她。但这次他在。这是一个机会。 “有空,阿姨。几点?”她回復。 “六点,我叫司机去接你。” “好的阿姨,周六见。” 沈念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温太太对她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是基於认可的、主动的、发自內心的喜爱。温太太喜欢她,甚至不需要沈家这个中间环节,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京城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中国尊在余暉中闪著光,像一根金色的针插在天际线上。沈念秋看著那片晚霞,想起了她发过的那条朋友圈——“你那里的晚霞,也这么美吗?”那时候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管你那里的晚霞美不美,你都不会再看到了。 她转身,拿起包,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遇见了沈父。沈父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和秘书说话。看见沈念秋,他点了点头。 “爸,我先走了。”沈念秋笑著说。 沈父看了她一眼。“嗯,路上小心。” 沈念秋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沈父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没有看她。她不在意。沈父一直都是这样,话不多,表情不多,对谁都不冷不热。对沈鳶也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沈鳶是他亲生的,而她不是。但这个区別很快就不重要了。等沈鳶被宣告死亡,等温时予娶了她,等她接手了沈氏的核心业务——到那时候,亲生的和收养的,还有什么区別?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她走出去,按了车钥匙。白色保时捷的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周六很快就到了。沈念秋花了一个下午准备——做头髮、做指甲、试衣服。她试了五套,最后选了一件香檳色的真丝连衣裙,配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妆容选了温柔的豆沙色,不浓不淡,看起来既精致又不刻意。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满意地笑了。 温家的司机准时到了。她坐上车,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街景。车子穿过cbd,穿过东三环,穿过一片安静的別墅区,最后在一栋独栋別墅前停下。这是温家的老宅,沈鳶来过无数次,沈念秋也来过,但以前是跟著沈鳶来的,是以“沈鳶的姐姐”这个身份来的。今天是温太太专门请她来的,是以“沈念秋”的身份来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温太太在门口迎接她,拉著她的手进门。“念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温时予坐在客厅里,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微微点头。“念秋。” 沈念秋笑著叫了一声“时予哥”。温时予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他帮她拉开椅子,沈念秋坐下,说了声“谢谢”。温太太在旁边看著,笑得合不拢嘴。“你看看,多般配。” 沈念秋低下头,脸微微红了。温时予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沈念秋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很短,但沈念秋捕捉到了。不確定那是什么——审视?打量?还是別的什么?但她没有时间去想,因为温太太已经开始张罗著吃饭了。 饭桌上,温太太不停地给沈念秋夹菜。“念秋多吃点,你太瘦了。”一边夹菜一边说,“时予,你怎么不给念秋夹菜?”温时予夹了一块鱼放到沈念秋碗里,动作很自然,但沈念秋注意到他夹的是鱼尾巴——沈鳶爱吃鱼尾巴,她记得。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笑著说了一声“谢谢”。 第73章 区別 温太太又问沈念秋最近在忙什么,沈念秋说在帮沈父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温太太点头,说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全指著男人。又说起温时予公司的事,说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忙得不可开交。沈念秋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抢话,也不会冷场。 吃完饭,温太太说要去书房打个电话,让温时予陪沈念秋坐一会儿。沈念秋知道温太太是故意的,给他们製造独处的机会。以前她带著沈鳶来的时候也是,现在换成她,还是这样。 温太太上楼后,客厅里只剩下沈念秋和温时予两个人。沈念秋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温时予坐在对面,手里也端著一杯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念秋不喜欢这种沉默。以前沈鳶在的时候,温时予会主动找话题,会和沈鳶聊天,会看著她笑。现在的沉默让她不安,因为她不知道温时予在想什么。 “时予哥。”她打破沉默。 温时予抬头看著她。“嗯?” “你最近好像很忙?温阿姨说你一直在谈一个大项目。” 温时予点头。“嗯,快了,下个月应该能敲定。” 沈念秋点了点头。“那到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嗯。” 又是沉默。沈念秋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不喜欢这种一问一答的对话方式,她想要温时予主动跟她说话,主动问她问题,主动看著她笑。但他没有。他一直都是这样——礼貌、温和、疏离。沈念秋不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还是只对她这样。她没有见过温时予和沈鳶单独相处时的样子,但她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因为他看沈鳶的眼神,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 温太太从书房下来了,脸上带著笑。她在沈念秋旁边坐下,拉著她的手说:“念秋,阿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念秋看著她。“阿姨您说。” 温太太看了温时予一眼,温时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温太太转回头,看著沈念秋。“阿姨想找个时间,约你爸妈一起吃个饭。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你和时予的事。” 沈念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两家人坐下来,聊她和温时予的事——这意味著温太太正式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不再是暗示,而是两个家庭之间的、正式的、公开的討论。这是她等了很久的时刻。 “阿姨,我……”她低下头,咬著嘴唇,做出一个既害羞又感动的表情,“我爸妈那边,可能要等鳶儿的事有个结果……” 温太太嘆了口气。“鳶儿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不能因为鳶儿不在了,你和时予的事就一直拖著。你也不小了,时予也不小了,该定下来了。”她拍了拍沈念秋的手,“阿姨是真心喜欢你,想让你做我们温家的媳妇。” 沈念秋的眼眶红了。是真的红,不是演的。因为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谢谢阿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温时予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沈念秋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从温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温太太让温时予送沈念秋上车。两个人走到门口,夜风有些凉,沈念秋缩了缩肩膀。温时予把她的外套递给她,她接过,穿上,抬头看著他。 “时予哥,你是不是不太想见我?”她突然问。 温时予看著她,目光平静。“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沈念秋咬了咬嘴唇。“因为你对我不太说话。” 温时予沉默了两秒。“我平时话就不多。” 沈念秋看著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一点他在说谎的证据,一点他对她也有好感的蛛丝马跡。但她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脸就是一张温润的、得体的、礼貌的面具,什么都看不出来。 “上车吧,外面冷。”温时予说。 沈念秋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见温时予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修长,很安静,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坐標。沈念秋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告诉自己——他不討厌她,他只是话少。他以前对沈鳶话多,是因为沈鳶是他未婚妻。现在沈鳶不在了,他需要时间適应。给他时间,他会的。他一定会像喜欢沈鳶一样喜欢她的。 车子驶出別墅区,匯入主路。沈念秋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沈母的微信。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妈,今天温阿姨说想两家人一起吃个饭,聊聊我和时予的事。” 发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刪掉,改成:“妈,温阿姨今天说想约您和爸吃饭。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等了几分钟,沈母回了。“等你爸回来,我和他商量一下。” 沈念秋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商量一下,就是没有说等沈鳶的事有个结果。这意味著她已经接受了沈鳶“可能已死”这个事实,意味著她已经准备好面对现实了。快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沈念秋把手机放回包里,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掠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沈鳶和温时予订婚的消息传来,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贏过沈鳶,觉得自己永远只能是那个站在旁边鼓掌的人。现在呢?沈鳶死了,温时予是她的,沈家是她的,一切都是她的。她贏了。她终於贏了。 车子在她的公寓楼下停住。沈念秋下车,走进大楼,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妆容精致,笑容温婉,眼角眉梢都带著一种志得意满的、春风得意的光彩。她看著那张脸,嘴角弯了又弯。 电梯门关上,载著她往上升。二十八层,她自己的家。 沈念秋走出电梯,打开门,走进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二十八层的高度,整个城市都在她脚下。 她笑了。 第74章 步步为营 沈念秋接手东南亚业务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正式传达的。沈父在高层会议上宣布了这个决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东南亚市场一直由鳶儿负责跟进,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业务有些停滯。念秋对这块比较熟悉,让她先接手,有什么问题再调整。” 没有人反对,或者说没有人有资格反对,他做的决定,从来没有人敢质疑。沈念秋坐在会议桌的一侧,低著头,表情谦逊而克制,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不是紧张,是兴奋。她终於拿到了。沈鳶最核心的业务,沈氏集团目前利润最高的板块,现在在她手里了。 会议结束后,几个部门经理过来祝贺她,她笑著应对,不卑不亢,得体大方。有人提到沈鳶,语气惋惜地说“鳶儿在的时候这块做得很不错”,沈念秋点头,说“我会继续努力的”。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伤感,让人看了觉得她既专业又重情。没有人知道,在听到“鳶儿”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我终於取代她了。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窗外是京城灰蓝色的天际线,远处的中央电视塔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一根细细的针戳在天幕上。她看著那片景色,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间办公室,这个位置,这些业务——每一样都是沈鳶的。现在,都是她的了。沈念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和温太太的聊天记录。温太太昨天又发消息来了,说已经和温时予提了,温时予没有反对。温太太还说,想趁热打铁,下周末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订婚的日子定下来。 温时予没有反对。沈念秋盯著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反对,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接受了。接受了她,接受了这桩婚事,接受了温太太的安排。她知道温时予对她没有对沈鳶那样的感情,但她不介意。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而身份和地位,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只要她成为温太太,只要两家人把这桩婚事定下来,只要沈家女儿和温家少爷的联姻成为既定事实——到那时候,谁还会记得沈鳶? 她给温太太回了消息:“阿姨,下周末我有空。我和爸妈说一声。”温太太很快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好好好,阿姨等你好消息啊念秋。” 沈念秋放下手机,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记事本,翻开。里面记录著她这几个月来每一步的进展——諮询律师的日期、和温太太吃饭的次数、沈母每次说“妈想通了”的具体时间。她把这些都记下来,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喜欢。喜欢看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成功的轨跡,喜欢在每一个里程碑上画一个红勾,喜欢感受到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踏实。 她在今天的日期后面画了一个红勾,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业务”。然后在周末的日期上画了一个红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准备订婚。 合上记事本,沈念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快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周末来得比预想中快。沈念秋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她选了一条新买的裙子——雾霾蓝的,长袖过膝,不暴露但很显身材,和她温柔知性的气质很搭。配饰也花了心思,耳钉选了温太太送她的那对珍珠的,小而圆润,光泽温润;项炼没戴,因为这条裙子领口的设计不需要项炼,多一条都显得累赘。 她站在镜子前,从各个角度审视自己。正面、侧面、背面,站著、坐著、走著。妆容、髮型、首饰、鞋包,每一个细节都检查了三遍。確认无误后,她拿起包,出了门。 温太太把饭局定在了一家高级中餐厅的包间里。沈念秋到的时候,沈父沈母已经在了,正在和温太太聊天。沈父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沈母拉著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小声说“今天气色真好”。沈念秋笑著说“妈您也是”,目光扫了一圈包间,温时予还没来。 温太太看出她在找什么,笑著解释:“时予公司有点事,说晚一会儿到,让咱们先吃。”沈念秋点头,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坐在沈母旁边,和温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温太太今天兴致很高,说她特意点了沈念秋爱吃的几道菜,又说起温时予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她一度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后来才发现他就是不爱说话,不是毛病。 “时予这孩子,就是不会表达。”温太太说著,看了沈念秋一眼,“但他心里是有数的。念秋这么好,他不会不知道。” 沈念秋低下头,嘴角弯著,脸微微红了。沈母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很淡。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温时予走进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冷峻。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念秋身上,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他在温太太旁边坐下,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 温太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下次早点出门,別让念秋等。”温时予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念秋在温时予的目光扫过来时,恰到好处地微微垂眼,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害羞,又像是等候多时终於见到人的欣喜。她掌握分寸掌握得极好——不过分热络,不显得急切,但那份“见到你很开心”的情绪,又明明白白地传递了出去。温太太看在眼里,满意得不行,伸手拍了拍温时予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看念秋,今天多漂亮。” 温时予顺著母亲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沈念秋身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顺著温太太的话夸一句,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惊艷到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没等太久吧。” “没有,”沈念秋笑著摇头,“我和阿姨聊得正高兴呢,阿姨在讲你小时候的事。” “是吗。”温时予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社交性的弧度。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拿起菜单翻了翻,问服务员加了一道清蒸东星斑。整个过程乾净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工作流程,而不是在参与一场关於他终身大事的家宴。 温时予的反应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內。他不热情,但他来了。他没有拒绝这顿饭,没有拒绝温太太的安排,没有在看到她的时候露出任何不悦。这就可以了。对温时予这样的男人来说,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接受。 温太太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看温时予点了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转头对沈母说:“你看,时予就是惦记著念秋,知道她爱吃鱼。” 沈母弯了弯嘴角,附和了一句“时予细心”。 服务员开始上菜,包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第75章 春风得意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温太太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沈先生,沈太太,”她看著沈父沈母,语气认真起来,“时予和念秋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定下来了?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时予今年三十,念秋也二十五了。我家老温走得早,时予的婚事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现在好不容易遇到念秋这么好的孩子,我是真心想把这桩事办妥了。” 沈父放下筷子,看著温太太。“温太太的意思是?” 温太太笑了笑。“我想先给两个孩子办个订婚宴,不用太大,就请家里的亲戚和走得近的朋友。您看呢?” 沈念秋低著头,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裙摆。沈父沉默了几秒,看了沈母一眼。沈母的表情有些僵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把那点僵硬咽下去。 “念秋是个好孩子。”沈父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表情看不出喜怒,“时予也是我看著长大的。这门亲事,我没有意见。只是——”他顿了顿,“鳶儿的事还没个结果,现在就办订婚宴,是不是太快了?” 沈念秋的心紧了一下。温太太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包容。“建国,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鳶儿。我和你一样,鳶儿那孩子我也从小看著长大,她出事我也很难过。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我们这些活著的人,总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沈念秋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再想想——不是拒绝,是想再考虑考虑。她抬起来,看向温时予。温时予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沈念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目光不像以前那样冷淡了,虽然没有那种温太太说的“喜欢的眼神”,但至少不是之前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注视了,而是多了一点点温度。只是一点点,但沈念秋捕捉到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他在看她。不是扫过、不是掠过、不是不经意地瞥见,是看她。这是第一次。 这顿饭吃完,已经快九点了。一家人从餐厅出来,夜风很凉,吹得沈念秋缩了缩肩膀。她的外套在车里,而车停得有点远。沈母正要说什么,温时予突然脱下了自己的大衣,走到沈念秋身后,把大衣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沈念秋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衣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暖暖的,带著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木的味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吧,我送你上车。”温时予站在她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沈念秋抬起头看著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平静是疏离的,像隔著一层玻璃——你能看见他,但你碰不到他。现在的平静是温暖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是冷的,但你知道下面有鱼在游。 “谢谢时予哥。”沈念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他没听见。但他听见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著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 沈念秋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突然想起沈鳶以前跟她说过的话——“时予哥笑起来很好看,但他很少笑。”很少笑。他很少笑,但刚才他对她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是一个笑。他从来没有对她笑过,一次都没有。 沈念秋低下头,把脸埋进大衣的领口里。大衣很暖,带著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心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等到了,等了这么多年,她终於等到了。 送沈念秋上车后,温时予站在路边,看著那辆白色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沈鳶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按照计划进行中。” 几秒钟后,沈鳶回了一条消息:“辛苦时予哥。” 温时予看著那五个字,站了很久,他刪掉了已经打好的“不辛苦”,又打了一个“嗯”,又刪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餐厅门口。温太太和沈父沈母还在说话,温太太看见他走过来,笑著拉过他的手,“送走念秋了?你看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今天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温时予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温太太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学会抽菸了?”温时予吐出一口烟,看著烟圈在路灯下慢慢散开,声音很轻——“抽了很久了。只是以前没在你面前抽过。” 温太太看著他,总觉得儿子今天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总是温和得没有稜角。今天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温时予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妈,走吧,我送您回去。”他转身走向停车场,大衣不在身上,寒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缩脖子。他只是大步走著,步伐很快,像在赶路,又像在逃离。 车子驶入主路的时候,温时予打开了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髮凌乱。他想起沈念秋披著他的大衣时那个受宠若惊的表情,想起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领口时那个深深呼吸的动作,想起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想起沈鳶发给他的那条消息——“辛苦时予哥。”只有五个字。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因为车窗开著,是因为那五个字。 他把车窗关上,把暖气开到最大,可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冷。他在骗她,也在骗自己,骗自己可以放下沈鳶,拿她当做自己的妹妹,事实真的如此吗?为什么感到她的疏离会感觉如此寒冷。 沈念秋到家后,站在玄关处,脱下温时予的大衣,用掛烫机仔细熨平每一个褶皱,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架上。然后她把这件大衣掛在自己臥室的衣架上,退后几步,看著它。大衣是深灰色的,面料很好,剪裁考究,袖口处有一枚低调的黑色袖扣。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袖扣,又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绒布,暖暖的。她把手抽出来,握成拳,放在胸口。 她想起温时予给她披大衣时的动作,想起他低头看她时的表情,想起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他笑了。他对她笑了。以前她总觉得温时予是一座冰山,不管她怎么靠近都感觉不到温度。但今天,冰山裂开了一条缝,她看见了里面的光。她知道那是专门为她裂开的缝。只要她继续等、继续靠近、继续融化,冰山会变成春水,温时予会变成她的。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今晚的月亮很亮,没有云,月光铺在城市的上空,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冷的银白。沈念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想像温时予站在她身后,用大衣裹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就像她想像过无数次的那样。总有一天,这个想像会变成现实。她相信。 第76章 大事定矣 沈父同意婚事的消息,是沈念秋从温太太那里先听到的。那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东南亚业务的项目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温太太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念秋,你爸爸同意了!他亲口跟我说的,说找个日子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沈念秋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同意了。沈建国同意了。 她等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她拿起手机给沈母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沈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沈念秋没有在意——她以为沈母只是没睡好。“妈,我听温阿姨说了。谢谢您和爸。”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母的声音才传过来,不冷不热,但也不算冷淡:“嗯,你爸同意了。具体的,你回来再商量吧。”沈念秋掛断电话,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记事本,在今天的日期后面画了一个红勾,旁边写了一行字——“沈父同意订婚。大事定矣。” 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很稳,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每一笔都清晰有力。她喜欢这种清晰的、確定的感觉,喜欢看到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变成现实,喜欢在每一个里程碑上留下標记。这些標记是她走过的路,也是她將要继续走下去的路。 当天晚上,沈念秋回了沈家。沈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沈母在厨房里和王妈说话,听见她的声音才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了?吃饭了吗?”这种平淡的、家常的对话,让沈念秋觉得安心。沈父同意了婚事,沈母没有反对,一切都朝著她预期的方向前进。 饭桌上,沈父终於提了正事。“温太太说想儘快把日子定下来。我琢磨了一下,订婚宴不能办得太隨便。”沈念秋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著头,做出一个既期待又克制的表情。“你是我们沈家的女儿,”沈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时予又是你温阿姨唯一的儿子,我们两家又是世交,不能让大家觉得不重视。” 沈念秋抬起头,看著父亲。沈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像是在品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订婚宴要大办。请遍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家的喜事。”沈念秋的心跳得更快了。大办,请遍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是她求之不得的。她需要这场盛大的订婚宴来宣告自己的胜利,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站在温时予身边的样子。她需要这场订婚成为既定事实,成为再也无法被推翻的、板上钉钉的、刻进两家歷史里的里程碑。 “爸,听您的。”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沈父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沈念秋开车经过长安街。夜晚的长安街灯火通明,红墙黄瓦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庄重。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髮凌乱,但她没有关窗。她喜欢这种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凉的,清醒的,让人觉得活著,让人觉得一切都充满可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时予。一条很简短的消息:“听我妈说,订婚的日子定了。”沈念秋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温时予没有再回復。沈念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嘴角弯了一下。他不热情,她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但他主动给她发消息了,这就够了。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融化他。等订婚宴一过,等两家的关係正式確立,等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温时予的未婚妻——到那时候,他会適应的。他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慢慢对她敞开心扉,慢慢像喜欢沈鳶一样喜欢她。她信。她不信命,她只信自己。 订婚的日子定在了下个月十八號,黄道吉日,宜嫁娶。温太太找大师算的,说是近半年最好的日子。沈念秋听到这个日期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宿命感——下个月十八號,离今天整整三十一天。三十一天后,她就是温时予的未婚妻了。 日子定下来之后,沈念秋开始忙碌起来。试订婚服、选场地、定菜单、擬宾客名单,每一件事她都亲力亲为。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每完成一件事,她就在记事本上画一个红勾,看著那些勾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觉得自己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 温太太全程陪著。她对这场订婚宴的上心程度不亚於沈念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温太太心里的算盘不只是儿子的婚事,更是她在温家的地位。她需要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儿媳妇。沈念秋毕业於名校,温婉得体,关键是——她是沈家的女儿。养女也是女儿。娶了沈念秋,就等於把沈家和温家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试礼服那天,温太太带沈念秋去了京城最好的高定婚纱店。沈念秋试了七套,最后选了一条香檳色的礼服——不是白色。温太太问她为什么不选白色,沈念秋笑了笑,说“订婚还不是结婚,白色等结婚的时候再穿”。温太太被她的回答哄得很高兴,拉著她的手说“念秋总是这么懂事”。 沈念秋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穿著香檳色礼服的女人。裙子的剪裁很考究,鱼尾的设计把她的身材衬得玲瓏有致,面料上绣著细密的珠片,灯光一照就闪闪发亮。她转了个身,裙摆像水波一样盪开,又慢慢落下来。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好看。真好看。她要把这最好看的样子,给所有人看。 与此同时,沈鳶在做什么呢? 她在家里,在沈家老宅二楼的臥室里。沈母坐在她床边,把沈念秋试婚纱的照片翻给她看。照片是温太太发在朋友圈里的,沈念秋穿著那条香檳色的礼服站在镜子前,笑容温婉,姿態优雅。沈鳶一张一张地看完,把手机还给母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她很高兴。”沈鳶说。 沈母看著女儿平静的脸,心里一阵酸涩。“鳶儿,你……” “妈,我没事。”沈鳶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她高兴就让她高兴。反正也高兴不了几天了。” 沈母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起了风,颳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花苞已经很大了,有的已经裂开了细细的缝,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瓣。过不了几天就要开了。 订婚宴的准备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酒店的宴会厅定在京城的顶级五星级酒店,能容纳三百人,光场地费就好几十万。温太太拍板说这个钱温家出,沈父没有推辞——他有他的打算。沈念秋没有注意到父亲在提到“宾客名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没有注意到沈母每次说起订婚宴时的欲言又止,没有注意到温时予对她越来越“温柔”的背后,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温度。 她只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她贏了。她很快就要贏了。 第77章 戏台 订婚宴的筹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场地定了,请柬印了,菜单擬了,连伴手礼都选好了——温太太挑的,一小盒进口巧克力,金色丝带扎成蝴蝶结,看起来既精致又有面子。沈念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她喜欢这种忙碌,喜欢在记事本上画红勾的感觉,喜欢看著订婚宴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每画一个勾,她就离胜利近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忙碌的同时,另一些人也在忙碌。 沈鳶每天都会收到陈姐发来的消息。沈念秋今天试了哪套礼服,温太太今天说了什么话,温时予今天有没有发消息来。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拼图,沈鳶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沈念秋现在的全貌——她在高兴,在得意,在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偿所愿。沈鳶看著那些拼图,表情很平静。她不需要愤怒,不需要激动,只需要等。等戏台搭好,等观眾到齐,等演员走到舞台中央。然后,按下播放键。 这天晚上,沈鳶约了温时予见面。还是那家藏在老胡同里的茶馆,还是二楼的那个包间。温时予比沈鳶早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金骏眉,她爱喝的那种。茶汤金黄油亮,香气馥郁,入口回甘。 “时予哥,最近辛苦了。”沈鳶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著。 温时予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不辛苦。演戏嘛,我还是会的。” 沈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他。“她把订婚宴的宾客名单发给你看了吗?” 温时予点头。“发了。三百人,半个京城商界都在里面。”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名单,递给沈鳶,“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沈鳶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她的目光在一些名字上停留得久一些——沈家的世交长辈,温家的合作伙伴,各大媒体的主编,社交平台的红人。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他们特定的用处。有人负责录像,有人负责传播,有人负责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这是她和父亲一起擬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目的。 “差不多了。”沈鳶把手机还给温时予,“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温时予看著她。“什么?” “站在她身边。笑。让她觉得你是真心的。”沈鳶的声音很平淡,“她越觉得自己贏了,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温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鳶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之后她会怎么样?” 沈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过。她当然想过。沈念秋不是那种会坦然接受失败的人。当所有偽装被撕开,当所有谎言被揭穿,当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她、像看一只过街老鼠一样看著她——她会怎样?会哭?会闹?会求饶?还是会真的疯掉?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沈鳶的声音很轻,“她把我卖给人贩子的时候,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时予看著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木桌上。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再倒。 温时予送沈鳶到胡同口。陈姐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沈鳶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温时予叫住了她。 “鳶儿。” 沈鳶回头。温时予站在路灯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黑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落寞。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我们的事了?” 沈鳶知道他在说的事什么事。她的心跳没有变快,只是平静地看著他。“时予哥,你知道答案的。” 温时予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我知道。从小我就知道你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的,就是想再问一次。” 沈鳶看著他,心里有一点点愧疚,但是也只有愧疚了,別的东西她真的给不了他。她给了她能给的一切——尊重、感激、兄妹之情。唯独他想要的那些,她给不了。 “时予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她说。 温时予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挥了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沈鳶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见温时予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墨痕。车子启动了,那个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的转角处。沈鳶转回头,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夜梟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沈鳶看著那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做什么,如果告诉他,她刚刚和温时予一起喝过茶,和温时予今天晚上问她的问题的话,怕是又要吃半天的飞醋。她也没有告诉他沈念秋的订婚宴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她只说了一句:“在想你。” 夜梟回得很快。“嗯。” 沈鳶笑了。她怎么会天真的觉得他不知道呢,陈姐怕是第一时间就告诉夜梟了。她几乎能看见他在那边皱眉的样子——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一副很不高兴但又不肯说出来的表情。他不高兴什么?不高兴她这么晚还在外面?不高兴她和温时予见面?还是不高兴她说想他的时候语气不够真诚?她只知道,他在等。等她回去,等这一切结束,等她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他在等,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等。 沈鳶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子在京城夜晚的车流中穿行,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掠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她想,快了。戏台已经搭好了,观眾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大幕就要拉开了。 第78章 升温 临近订婚,温时予开始主动联繫沈念秋了。起初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降温了,多穿点。”“你上次说的那家餐厅,我去了,味道不错。”“项目还顺利吗?”每一条消息都不长,语气也淡淡的,但足够让沈念秋心跳加速。因为她知道温时予不是那种会閒聊的人。他对不感兴趣的人,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 沈念秋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截图,存进那个名为“我们”的相册里。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把相册翻一遍,从第一条看到最新的一条,像一个守財奴数著自己的金幣。相册里的消息越来越多,她的心也越来越满。她觉得温时予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就像春天融化冰山——起初只是一些细小的裂缝,然后裂缝变宽,冰层变薄,最后整座冰山都会融化成水。 这天傍晚,沈念秋在公司加班。东南亚业务比她想像的要复杂,需要消化的东西很多。她把项目资料摊了一桌,看得头昏脑涨。手机突然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温时予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 沈念秋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怎么会知道?她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看到你车了。我在你公司楼下。” 沈念秋愣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確实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温时予的车。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手机,正低头看屏幕。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他的身影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单。沈念秋看著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是那种“终於等到这一刻”的满足。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他终於主动来找她了。 她拿起包快步下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著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门开了,她走出去,脚步放慢了一些。不能太快,她告诉自己,不能让他觉得她迫不及待。 温时予看见她出来,直起身,把手机放回口袋。“加班到这么晚,吃饭了吗?”沈念秋摇头。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我请你。”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念秋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偷偷看了一眼温时予的侧脸。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张温润的脸映得像一幅油画。他专注地看著前方,双手握著方向盘,姿態很放鬆。沈念秋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想吃什么?”温时予问。 “你定。” 温时予想了想。“有一家新开的日料,环境安静,適合聊天。” 温时予带她去的日料店开在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顶层,私密性很好,需要预约才能进。温时予显然是提前订好的。沈念秋注意到他和服务员说话的时候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但他以前是和谁一起来的?和沈鳶吗?沈念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想了。不管以前和谁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她。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热清酒。温时予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一下,“恭喜你接手东南亚业务。”沈念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小口抿了抿,清酒入口微甜,不辣。她不太会喝酒,但这杯酒她觉得格外好喝。 “时予哥,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沈念秋放下酒杯,试探地看著他。 温时予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盘子里。“路过你公司楼下,看见你车还在,就想著顺便一起吃个饭。” 顺便。沈念秋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她知道温时予的公司和沈氏大楼根本不在一个方向,所谓的“路过”大概要绕大半个京城。但她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笑了笑。 吃完饭,温时予送沈念秋回家。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安全带的扣子上来回摩挲。温时予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著,看著前方的夜色。 “时予哥。”沈念秋终於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不討厌我?” 温时予转头看著她。车內很暗,只有仪錶盘上幽幽的蓝光照著他的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沈念秋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不討厌。” 简单的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沈念秋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不討厌。他说他不討厌她。以前他对她冷淡、疏离、礼貌得像对一个陌生人。现在他说不討厌。虽然还不是喜欢,但沈念秋已经在心里给这三个字画上了一个红勾。 她推开车门,下车,转身弯腰看著车窗里的他。“时予哥,晚安。” “晚安。” 车门关上,温时予的车缓缓驶离。沈念秋站在公寓门口,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她站了很久,久到保安以为她忘了带门禁卡,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才回过神,笑了笑说不用。 回到家,沈念秋没有开灯。她站在玄关处,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温时予发来的那条消息——“看到你车了。我在你公司楼下。”她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把它截图,存进“我们”的相册里。相册里已经有几十张截图了,从最初那句“在忙”到今天的“不討厌”。每一条消息都是她收集的战利品,是温时予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的证据。 沈念秋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沈鳶死了,温时予是她的了,订婚宴正在筹备,一切都朝著她预期的方向前进。 沈念秋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温时予的了。也许是第一次在沈家见到他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看见他对沈鳶笑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笑容永远不会属於她的时候。她说不上来,只记得那是一种又甜又苦的感觉——甜的是看见他,苦的是他看的从来不是她。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在看她。主动约她吃饭的是他,主动给她发消息的是他,主动问“吃了吗”的是他。虽然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沈念秋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事实——事实是,他在看她。一直在看。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温时予坐在车里,没有回家。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拿出手机给沈鳶发来的消息“她很高兴。我说『不討厌她』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发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刻薄,但刪掉又觉得没必要。这是事实。沈念秋的眼睛確实亮了。亮得像一只终於抓到猎物的猫。 沈鳶很快回了消息。“辛苦了,时予哥。” 温时予看著那几个字,笑了。不是温暖的笑,是冷的,自嘲的。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的、猩红的、靛蓝的——每一盏都在他脸上掠过又消失,像无数个来不及抓住的瞬间。 他不知道还要演多久。他只知道,沈鳶希望他这么做。 第79章 倒计时 沈念秋觉得自己被幸福包围了。这种感觉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她心里最后一道堤坝。起初只是温时予偶尔发来的消息,后来是他主动约她吃饭——一周两次,雷打不动,偶尔三次。饭桌上他依旧话不多,但他会帮她拉椅子,会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一颗珍珠,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成了她脖子上最耀眼的项炼。 温太太更是热情得不得了。隔三差五就叫她去家里吃饭,每次都让阿姨做一大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沈念秋不知道温太太是怎么知道她爱吃什么菜的——也许是问了沈母,也许是她无意中提过一次,温太太就记在了心里。不管怎样,这种被重视、被记住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沈鳶身后、隨时可以被替换的影子。 “念秋啊,”温太太拉著她的手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时予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他心里有数的,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阿姨,阿姨替你做主。” 沈念秋笑著摇头。“阿姨,时予哥对我很好。”这是真话,温时予对她確实很好。虽然不如对沈鳶那样温柔体贴——但已经比她预期的好太多了。她不敢奢求温时予像爱沈鳶一样爱她,只要他不討厌她,愿意和她共度余生,她就满足了。至於感情,她可以慢慢等。反正她有一辈子的时间。 沈念秋开始以温家未来少奶奶的身份,跟著温太太出席各种场合。一场慈善晚宴,一场商会聚餐,还有一场温太太闺蜜圈的下午茶。每一次,温太太都会拉著她的手,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念秋,时予的未婚妻。”那几个字“时予的未婚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念秋渴望已久的那扇门。她站在门內,穿著得体的礼服,掛著得体的笑容,端庄得体,落落大方。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祝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一刻,她站在温时予身边,以“未婚妻”的身份。而沈鳶,永远不可能再站在这里了。 订婚宴的请柬印好了。温太太亲自找人设计的,香檳色的底,烫金的字,繫著一条米白色的丝带,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沈念秋把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行烫金的字——“温时予先生与沈念秋小姐订婚宴,敬邀光临。”她把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像是怕它们在某个瞬间突然消失。然后她把请柬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一遍,醒来再看一遍。那张请柬像是在无声地对她说——这是真的,你就要成功了,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开始想像订婚宴那天的场景。穿著那条香檳色的礼服挽著温时予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三百位宾客在两侧鼓掌,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温时予会把戒指戴在她手上,也许不会单膝跪地——温时予不是那种人。但他会把戒指轻轻推上她的无名指,那个动作会很慢很轻,像在完成一个仪式。沈念秋闭上眼睛,想像那枚戒指触碰到她皮肤时的温度——应该是凉的,但很快就会被体温捂热,就像她和温时予的关係一样。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会变暖的。 与此同时,在沈家老宅,沈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本厚厚的商业书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映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拿起手机。陈姐发来了一组照片,是沈念秋今天的朋友圈截图。配图是一张请柬的特写,香檳色的底烫金的字繫著米白色的丝带,拍得很精致,光影角度都经过了精心调整。文案写著:“倒数计时。期待。”底下有几十条评论——“恭喜恭喜”“念秋好幸福”“时予真是好福气”。沈念秋每一条都回復了,语气温柔得体,还加上了可爱的表情符號。 沈鳶看著那些截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退出图片打开和夜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订婚宴要到了,今天请柬印好了。香檳色的,挺好看。”发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意义,像是无关紧要的閒聊。但刪掉又没必要,他应该知道这些。他不是外人,他是她唯一想要分享这一切的人。 夜梟回得很快。“什么款式的?” 沈鳶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在认真地问。他的关注点不是“订婚宴”,而是“请柬的款式”。这种奇怪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关注点让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又觉得怪好笑的。 沈鳶打字:“香檳色。烫金的字,繫著米白色丝带。” “你喜欢?那以后我们也印这样的。” 沈鳶愣住了。他说的是“以后”。他说的是“我们也印”。他在想他们的订婚宴。他说如果她喜欢,他也给她印一份——是她和他的,不是別人的。沈鳶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酸得她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喜欢。”她打字,“但不是这种。我要更好看的。” “好。” 一个字。沈鳶看著那个“好”字笑了。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他说“好”,就是真的会去办。他会找最好的设计师,用最好的纸张,印最好的请柬。也许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总有一天。 沈念秋的得意在朋友圈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几乎每天都会发一条动態,有时候是温太太做的菜,配文“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有时候是温时予送的花,配文“今天收到了一束surprise”;有时候是订婚宴的筹备进度,配文“倒计时十五天,好期待”。每一条动態都精心设计过,图片要调色,滤镜要选最柔和的,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文案要反覆修改,不能太长显得囉嗦,也不能太短显得敷衍;发出去的时间也有讲究,要选在大家都有空刷手机的时段,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幸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念秋,不是沈家的附属品,不是沈鳶的替代品。她是她自己,一个被爱著的、被珍视的、即將成为温家少奶奶的女人。那些点讚、那些评论、那些“念秋好幸福”的祝福,像一块块砖石在她脚下铺成一条通往王座的大道。她沿著这条路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稳噹噹,走得志得意满。她不知道的是,这条大道的尽头,不是王座,是悬崖。而那个推著她往前走的人,正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著她越来越接近那个边缘,嘴角掛著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第80章 订婚宴(上) 订婚宴定在京城最豪华的酒店,沈念秋提前一天去看了场地。工作人员正在布置,香檳色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舞台中央立著一个巨大的花拱门,白色和香檳色的玫瑰交错缠绕,灯光一打,美得不真实。沈念秋站在宴会厅中央,转了一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玫瑰的香味,混著新鲜缎带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大事將成”的气息。 “念秋小姐,您看这个花拱门的高度合適吗?要不要再调高一些?”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著设计图,毕恭毕敬地问。沈念秋睁开眼,打量了一下那个花拱门,比温时予高半个头,刚好。“可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站在那个花拱门下,挽著温时予的手臂,在三百位宾客的注视下,戴上那枚钻戒——五克拉,祖母绿切割,铂金镶爪,是温太太陪她去挑的。当时试了好几枚,有圆形的、有梨形的、有心形的,最后选了这枚祖母绿切割。简洁,利落,不花哨。温太太说这枚適合她,低调又有品位。沈念秋当时点头,现在她觉得温太太说得对。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明天的一切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几点起床,几点化妆,几点换礼服,几点出发,几点到酒店。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温时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明天见。”三个字。沈念秋盯著那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明天见。明天,她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凌晨两点她才迷迷糊糊睡著。梦里她穿著那条香檳色的礼服,挽著温时予的手臂,走过红毯,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沈念秋转头看温时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她踮起脚尖想亲他一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够不到他的脸。她拼命踮脚,拼命踮,温时予却越来越远,远得像隔著一层雾。她想喊他的名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被自己的心跳惊醒了。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灰濛濛的。沈念秋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把那些不安压了下去。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只是梦,不要怕。 早上七点,化妆师准时到了。沈念秋已经洗漱完毕,穿著浴袍坐在梳妆檯前。化妆师是温太太介绍的,说是京城最好的婚礼化妆师,给很多名媛贵妇化过妆。沈念秋看著镜子里素顏的自己,皮肤白,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艷。她从来都不是惊艷的那种美,不像沈鳶,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但今天她要当一天的焦点。 化妆师的动作很轻很稳,先是打底,然后画眉、眼影、眼线、睫毛、腮红、高光、修容、口红。一步一步,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沈念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变化——皮肤变得透亮,眼睛变得深邃,轮廓变得立体。她的心跳隨著化妆师的每一个动作而加速,开始在胸口擂鼓。 “念秋小姐,您看看,满意吗?”化妆师退后一步,把镜子调到一个更好的角度。沈念秋看著镜子里那张脸,精致的,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的,不像她自己的脸。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轻:“很好。” 礼服是那件,香檳色,鱼尾款,裙摆拖地,腰间绣著细密的珠片。沈念秋站在穿衣镜前,阿芳——温太太派来帮忙的保姆——帮她拉好拉链,退后一步,由衷地说了一句:“念秋小姐,您今天真好看。”沈念秋看著镜子里穿著礼服的女人,腰身纤细,曲线玲瓏,香檳色衬得她肤若凝脂。她转了个身,裙摆像水波一样盪开,又慢慢落下来。好看,真好看。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好看的她。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著了。沈念秋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沈母站在客厅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了,妆容比平时浓一些,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她看见沈念秋下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沈父不在。沈念秋没有问。沈父早上有个会,说开完会直接去酒店。沈念秋告诉自己,正常,沈父一直这样,对谁都这样。 车子驶向酒店的路上,沈念秋靠著椅背,看著窗外。京城的秋天很短,树叶刚开始黄就已经落了满地。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边的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等著垃圾车来收。沈念秋看著那些落叶,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伤感,是那种一切即將尘埃落定的踏实。叶子落了,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她和温时予的春天,就要来了。 酒店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沈念秋透过车窗看见那些熟悉的牌照——沈家的亲戚,温家的世交,商界的朋友。她的心跳又快了。车停了,司机打开车门,沈念秋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下了车。酒店的门童帮她拉开玻璃门,她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沈念秋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全场,香檳色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舞台中央的花拱门在灯光下美得像童话。那些精心准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现实。 温太太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了。“念秋,今天真漂亮。”沈念秋笑了笑叫了声“阿姨”,温太太拉著她的手不放,说时予在休息室,一会儿就出来。她点头,跟著温太太走向主桌,一路上一桌一桌地和宾客打招呼——“伯父好”“伯母好”“谢谢您来”。 她知道那些宾客在看什么。他们在看她是不是配得上温时予,是不是配得上温家少奶奶这个位置。今天过后,不会再有人问这个问题了。 第81章 订婚宴(中) 沈念秋慢慢开始有点著急,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嗒嗒声,像她此刻的心跳,乱得没有章法。 沈母走到她旁边,沉默地看著台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著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白,泄露了她同样紧绷的情绪。沈父还没到,温时予也还没出来。 沈念秋等得有些心焦,她拿起手机给温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没有回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盯著那个对话框,又发了一条:“时予哥?”还是没有回覆。对话框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排在那里。 温太太走过来,看出她的不安,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温太太的手很暖,掌心乾燥柔软,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安抚力量。“別急,时予马上出来。刚才接了个电话,公司的事,处理完了就好。”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念秋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慌,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念到几乎变成了一种咒语。 灯光暗了。全场的光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最后只剩舞台上一束追光。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磁性,浑厚,带著一种职业性的热情。“各位来宾,欢迎参加温时予先生与沈念秋小姐的订婚宴。”台下响起掌声,潮水一般涌上来又退下去。司仪继续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那些关於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漂亮字眼在空气中流淌,但沈念秋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在等另一个声音——温时予的声音,她的心臟在等另一个身影——温时予的身影。她所有的感官都在为那一个人待命。 舞台侧面的门开了,温时予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合体,每一道缝线都妥帖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线条,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端正,整个人看起来温润、矜贵、像一幅画,一幅只可远观的画。 沈念秋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像踩空了一级台阶。他朝她走过来了。从舞台侧面走到主桌,穿过那些宾客的目光,穿过那些或好奇或祝福的眼神,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稳而篤定。 沈念秋手里攥著那束捧花,指尖压在白玫瑰的花茎上,几乎要在绿色的花茎上掐出印子来。温时予走到她面前,停住,伸出手。沈念秋看著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处露出衬衫的一截白边。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是凉的,带著空调的冷意,或者別的什么原因,但沈念秋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在乎的是他手指收紧的那个动作,像確认,像承诺,像他选择了她。 两个人走向舞台。红毯很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像走在云朵上,又像走在梦里——一个她做过无数次的梦。沈念秋专注地看著前方花拱门下的灯光,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缠绕在拱门上,灯光从花瓣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的星子。她让自己不要想別的,只是走。温时予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是那种漫长等待之后终於触碰到答案的颤慄。她等了这么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终於等到这一刻。 两个人站在花拱门下,面对面。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通亮,连髮丝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沈念秋抬起头看著温时予的脸,那双温润的眼睛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深更亮,像深秋的湖水,沉静而疏离。司仪在说著什么,那些关於相爱与未来的话;台下在鼓掌,那些真诚或礼貌的掌声。沈念秋都没有听见。她只看见温时予的嘴唇在动,说著她听不见的话;她只看见他的手在动,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无数次那样熟练。 五克拉,祖母绿切割,铂金镶爪。戒指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他掌心。沈念秋伸出手,指尖在微微发抖,抖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温时予握住她的手,把那枚戒指轻轻推上她的无名指。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慢到沈念秋能感受到戒指滑过每一个指节的触感,轻到像怕弄疼她。那动作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又像是在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做一个决定。 沈念秋低头看著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样子。五克拉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好看得不真实。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温时予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穿著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得让整个夏天都变得燥热。她站在沈鳶身后,看著沈鳶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甜甜地叫“时予哥”。那时候她想,什么时候他也能对她笑一下就好了。哪怕只是一下,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在这束追光下,在所有宾客的目光里,把戒指戴在了她手上。够了。这就够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沈念秋抬起头看著那些模糊的脸,灯光太亮,让她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轮廓。但从掌声的力度里,她能感受到那些人的祝福,热烈而真诚。她转回头看著温时予,温时予也看著她,目光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乾净、澄澈、却深不见底。沈念秋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点温度,一点波动,一点“我也很开心”的证据。她找了,没找到。那面湖没有起任何涟漪。 司仪说交换戒指的环节结束了,接下来是新人致辞。温时予接过话筒,修长的手指握著黑色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喉结微微滚动。他说了几句客气话——“感谢各位来宾,感谢双方父母,感谢念秋。”声音平淡,咬字清晰,像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演讲稿,每一个字都待在该待的位置上,没有多一分热情,也没有少一分礼数。 沈念秋听著那几句话,心里有些空,太短了,太淡了,太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但她告诉自己,温时予就是这样的,他从来就不是会煽情的人,他连笑都笑得很克制。他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感谢念秋”,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 轮到沈念秋致辞了。她接过话筒,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台下那些模糊的脸在她眼前浮动,像一片沉默的海洋。她张了张嘴,想说“感谢温阿姨,感谢时予哥,感谢大家”——这些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但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戴著帽子和墨镜。灯光太暗,沈念秋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那种知道不是靠眼睛辨认出来的,而是靠一种更深处的东西——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直觉,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熟悉感。她太熟悉那个轮廓了,熟悉到即使在最模糊的视线里也能一眼认出来。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比刚才更剧烈地抖。 是她。她回来了。 第82章 订婚宴(下) 沈念秋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那个人不可能是她。她已经死了,死了三个月,尸体被扔进了泰国的河里,连骨头都找不到了。可是那个人就坐在最后一排,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戴著帽子和墨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来参加婚宴的普通宾客。沈念秋盯著那个方向,手里的话筒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大概是在奇怪为什么新娘子突然不说话了。 “念秋?”温太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疑惑,“念秋,你怎么了?”沈念秋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温太太一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最后一排那个人。那个人动了一下,动作很轻,只是抬手慢慢摘下了墨镜。沈念秋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沈鳶。是沈鳶。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精致到让人嫉妒的五官,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还有那双永远乾乾净净、永远让人想弄脏的眼睛。 沈鳶没有死。她回来了,在她订婚的这一天,在她以为自己终於成功的这一天,回来了。沈念秋的腿开始发软,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花拱门,香檳色的玫瑰被她抓得簌簌往下落花瓣。那些花瓣落在她的婚纱裙摆上,落在红毯上,像是提前凋落的哀悼。温太太走过来扶住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声音里带著真切的关切——她是真的在关心,沈念秋知道。甚至在某些时候让她恍惚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是温家的儿媳妇,或许会很幸福。但此刻沈念秋已经顾不上回应这份关心,因为沈鳶站起来了。 她穿著黑色大衣从最后一排慢慢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沈念秋的心臟上。没有人拦她。坐在最后一排的宾客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就好像她的身上带著某种让人不敢触碰的气场。此刻在大多数人眼里她只是一个迟到的宾客,一个穿著黑色衣服不太合时宜的宾客。 沈鳶走到舞台前面,停下来,抬起头看著站在花拱门下的沈念秋。灯光打在两个人之间,把她们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沈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沈念秋的表情却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著她精心构建的那个世界正在坍塌的样子。 “姐姐,恭喜。”沈鳶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太安静了。几百位宾客,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穿著黑色大衣的年轻女人,甚至连端著托盘的侍应生都停下了脚步。“鳶儿?”温太太的声音从舞台侧面传来,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鳶儿?是你吗?你……你不是……” “温阿姨,好久不见。”沈鳶朝她微微点头,语气礼貌而克制。然后她重新看向沈念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姐姐,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沈念秋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你怎么没死”,想说“你为什么要回来”,想说“这不是真的”。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 宴会厅里的安静被打破了。有人认出了沈鳶——“是沈家的沈鳶!”“不是说私奔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还穿著黑色,这……”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最后一排往前涌,从每一个角落往中心涌,从三百张嘴里涌出来,匯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沈念秋听见了那些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身上。 “私奔”“回来了”“怎么回事”“念秋不是说她死了吗”——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沈念秋听见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想找出说这句话的人。但台下的人脸太模糊了,她找不到。她只知道有人在说,“念秋不是说她死了吗”。好像把她的谎言就这么明晃晃的晒在太阳下面。 舞台侧面传来脚步声。沈父走上来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凝重,眼眶微红。他走到沈鳶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动作,不是对养女,是对亲生女儿。 沈念秋看著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啪”的一声,乾脆利落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沈父同意订婚、“要大办”“请遍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沈母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些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的反应,温时予突然开始主动联繫她、突然对她好、突然说“不討厌”——全都是在演戏。 全都是在演戏。她以为自己是导演,其实她只是一个演员,一个被人从头骗到尾、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蠢货。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贏了,以为只要戴上那枚订婚戒指,一切就尘埃落定,沈家的一切、温家的一切、所有她花了这么多年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就都是她的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在往別人挖好的坑里走,每一步都踩在別人预设的节奏上,每一个脚印都精准地落在他们画好的圈套里 沈念秋转头看向温时予。他还站在花拱门下,高大挺拔,西装笔挺,表情平静得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他看著沈鳶,目光里有一种沈念秋从来没有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温柔、心疼、如释重负,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感情,连偽装都懒得偽装了。 “时予哥,”沈念秋的声音终於发出来了,沙哑的,破碎的,像一个摔碎了的瓷碗被人勉强拼在一起,“你也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温时予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念秋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她转头看向台下,几百位宾客,几百双眼睛,都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她想起刚才自己挽著温时予的手臂走过红毯时的样子,想起那些掌声,想起那些祝福。此刻那些掌声和祝福都变成了耳光,一下一下抽在她脸上。 第83章 拆穿 “各位来宾,”沈鳶的声音从舞台前面传来,不大,但很稳,“很抱歉在这样的场合打扰大家。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麻烦帮我放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沈父一眼,沈父点头。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沈念秋和巴颂见面的那张——偷拍的,角度很刁钻,但两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沈念秋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这个人叫巴颂,泰国人,从事人口贩卖。”沈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个商务匯报,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三个月前,沈念秋通过他,把我卖给了泰国的一家园区。” 宴会厅炸开了锅。几百位宾客,几百张震惊的脸。有人猛地站起来碰翻了酒杯,红酒在白桌布上洇开像一摊血;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录像;有人已经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说著什么——大概是在给媒体报信。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宴会厅的穹顶下迴荡。沈念秋站在舞台上,灯光刺眼,她像一座被狂风暴雨包围的孤岛,那些声音像石子一样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砸在她身上。 “不可能吧!”“念秋怎么会……”“沈家的养女?”“证据呢?有证据吗?光凭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证据来了。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聊天记录的截图,沈念秋和巴颂的对话,一行一行,一句一句——“我要她永远回不来。”“钱不是问题。”“確认死亡后付尾款。”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沈念秋的肉。她的腿软了,跪在了舞台上,膝盖磕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香檳色的礼服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被人一脚踩碎的花,花瓣零落一地。 “姐姐,”沈鳶走上舞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念秋的心臟上。她在沈念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个角度让沈念秋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像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灯光从沈鳶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沈念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沈鳶的目光——冷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那种没有情绪比恨更可怕。恨至少说明还在乎,而沈鳶对她的態度,已经不是“在乎”或者“不在乎”的问题了,是——她已经不值得沈鳶动用任何情感了。 “你以为你贏了。”沈鳶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念秋一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可以取代我,嫁给温时予,接手沈家的业务,过我的日子。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才是沈家的女儿。你不过是保姆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沈念秋心里最疼的那个位置,那个她缝缝补补了二十多年、从不肯让任何人触碰的位置。保姆的女儿。保姆的女儿。她从小就知道这几个字意味著什么——开家长会的时候她的妈妈坐在最后一排,沈鳶的妈妈坐在第一排;生日礼物沈鳶收到的是钢琴,她收到的是一条裙子,沈鳶不要的那条。她用了二十多年试图摆脱这四个字,努力读书,拼命学礼仪,学沈鳶的说话方式,学沈鳶的笑,学沈鳶的一切——她甚至比沈鳶更像一个沈家的女儿。可这四个字就像烙在她骨头上的烙印,怎么都去不掉。此刻沈鳶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这块遮了二十多年的布一把扯了下来。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那些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嫉妒和恨意,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宴会厅里很安静,只有沈念秋的哭声在迴荡。几百位宾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是看著舞台上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穿著香檳色的礼服,戴著五克拉的戒指,妆已经花了,眼线糊成一片,口红蹭到了下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个小丑。刚才她还是万眾瞩目的新娘,是所有人口中的“金童玉女”;现在她是一个被拆穿的骗子,是过街的老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保安上来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走到舞台边,看了沈父一眼,沈父点头。他们走过去架起沈念秋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沈念秋没有挣扎,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低著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著同一句话:“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是……” 经过沈鳶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用那双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著沈鳶。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悽厉的绝望的,然后就被保安架走了。高跟鞋掉了一只在地上,香檳色的,鞋面上绣著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孤零零地闪著光。 宴会厅里安静了很久。沈鳶站在舞台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门背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停车场,停车场里有一辆车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高墙,铁丝网,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沈鳶没有跟著去,她不需要去了,因为她的戏已经演完了。 她转过身看著台下三百位宾客,深深地鞠了一躬。“各位,对不起,打扰了。”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温太太。温太太还站在舞台侧面,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温阿姨,对不起。”沈鳶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不该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做这些事。但我没有別的选择。如果我不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她会继续骗下去,骗您,骗时予哥,骗我爸妈,骗所有人。” 温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沈鳶,眼中有泪光在闪。温太太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沈鳶把目光投向温时予。温时予站在花拱门下,表情平静。他看了一眼沈鳶,又看了一眼沈鳶身旁的沈父,最后看了一眼温太太,然后转身,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宾客,走出了宴会厅。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他没有回头。 沈鳶看著那扇门在温时予身后关上,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第84章 余波 沈念秋被带走之后,宴会厅里安静了很久。几百位宾客面面相覷,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已经拿起了手机在打字,大概是在给没到场的亲朋好友传递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沈鳶站在舞台上,鞠完躬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知道自己的出现已经搅乱了这一切,但她不能就这样走掉。她需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给温太太一个交代,给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一个交代。 沈父走到她身边,拿起了话筒。“各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然稳得像一座山,“今天的事,是我沈建国对不起大家。念秋的事,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但现在,请大家先回去吧。订婚宴——取消了。” “取消了”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了最后一圈涟漪。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走过来拍了拍沈父的肩膀说“建国,挺住”。沈父一一回应,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已经过了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年纪了。 宾客们陆续离开。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和没动过的菜餚,香檳色的纱幔还在天花板上垂著,花拱门上的玫瑰还在灯下开著,一切都很美,只是主角已经不在了。 温太太坐在主桌旁边,一动不动。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凉了又放下了。沈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声叫了一声“温阿姨”。温太太转头看著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在社交场上混了几十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流泪。 “鳶儿”温太太的声音有些哑,“你受苦了。” 沈鳶的鼻子一酸。她以为温太太会怪她、怨她、恨她搅黄了这场订婚宴,让她在亲朋好友面前丟了脸。但温太太没有,她说的是“你受苦了”。沈鳶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温阿姨,对不起。” 温太太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是我们识人不清。”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时予那孩子,也不跟我说。他要是早告诉我,我也不至於……”她没有说下去。沈鳶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至於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不至於逢人就夸“念秋懂事”“念秋贴心”,不至於在那个害了沈鳶的女人面前掏心掏肺。 “温阿姨,时予哥也是不想打草惊蛇。”沈鳶说。 温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沈鳶点头,送她到宴会厅门口。温太太的背影看起来比之前矮了一些,肩膀微微塌著,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音。 沈鳶看著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愧疚,是心疼。温太太是真心喜欢沈念秋的,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儿媳,以为温家终於有了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女主人。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的,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那种被欺骗的感觉,沈鳶比谁都清楚。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是夜梟发来的消息。“结束了?” 沈鳶打字:“结束了。她被送走了。”发完她又觉得这话太简单了,不够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几百位宾客的窃窃私语,沈念秋跪在舞台上崩溃大哭的模样,高跟鞋掉在地上的声音,花拱门下玫瑰花瓣散落一地的狼藉。这些她该怎么用文字告诉他?她想了想又打了一段话,刪了,又打了一段,又刪了。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梟爷,我想你了。” 夜梟没有回语音,回了一个字:“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笑了。够了。这一个字就够了。 沈念秋被送到京城最好的精神病院。沈父亲自联繫的院长,亲自签的字。诊断书上写著“应激性精神病性障碍”,通俗地说就是受了巨大刺激后精神失常。沈鳶知道这可能是装的,但她不在乎。精神病院的高墙和铁丝网,和那个园区的高墙和铁丝网不太一样,但功能是一样的——把人关在里面,让她出不来。 沈鳶没有去看她。她本该去冷嘲热讽一下,但是没有必要了。她的仇已经报了,她的帐已经清了。沈念秋欠她的,今天全还了。从今往后,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係。不是姐妹,不是仇人,不是陌生人——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沈念秋的事上了热搜。“沈氏集团养女贩卖亲女”“京城名媛订婚宴当场揭穿”“豪门恩怨惊天反转”——各种標题在各大平台疯传,阅读量几个小时就破了亿。沈氏集团的公关部发了声明,措辞严谨,態度明確——“沈念秋的行为纯属个人行为,与沈氏集团无关。沈鳶小姐已回归公司,全面接手相关业务。”沈鳶的微博一夜之间涨了几十万粉丝,她发了一条动態,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评论区的画风从安慰到敬佩到八卦应有尽有。有人说“姐姐你好勇敢”,有人说“沈念秋太可怕了”,还有人在问“那个在订婚宴上站在你旁边的男人是谁,好帅”。沈鳶翻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微博。那是温时予。她不想让任何人在评论区討论温时予,他的温柔和教养不该被放在这种地方供人围观。 消息也传到了东南亚。雷蕾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大得沈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鳶鳶!!!你太牛了!!!我看到视频了!!你站在那个舞台上简直像女王!!!”沈鳶笑著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说“你小声点,我耳朵要聋了”。雷蕾根本不管继续喊,“大哥看了吗?他什么反应?” 沈鳶想了想夜梟的反应——她给他发了那条“结束了”的消息后,他回了一个“嗯”。然后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回来给你庆祝。”沈鳶把这句话告诉雷蕾,雷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就这?就『嗯』和『回来给你庆祝』?没有『你好厉害』?没有『我想你了』?”沈鳶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你知道的。”雷蕾嘆了口气,“也是。” 掛断电话,沈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京城的月亮很高很远,冷冰冰地掛在天上,不像庄园里的月亮,低低的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夜梟的脸,眉头、眼窝、鼻樑、薄唇、下頜线——那张脸她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像。 沈念秋的事处理完了,温家的婚约解除了,公司的业务也在慢慢上手。她在京城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回去,回到他身边。沈鳶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快处理完了。下周,可能下下周,我就回去。”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太急了,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归巢的鸟。但是她就是想他啦。 夜梟回得很快。“我去接你。” 沈鳶看著那四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来接她。不是“好”,不是“嗯”,是“我去接你”。这四个字里藏著一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的所有温柔——他想第一个见到她,不想让她一个人走那条从机场到庄园的路。他想在出站口等她,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走出来,看著她被风吹乱的头髮,看著她看到他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沈鳶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 第85章 摊牌 沈念秋的事尘埃落定后,沈鳶开始接手公司的事务。东南亚业务本就是她以前负责的板块,重新捡起来不算太难,难的是那些她不在的三个月里落下的进度——停滯的项目、流失的客户、被沈念秋搞得一团糟的帐目。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沈母心疼她,每天晚上都要等她回来,让王妈把饭菜热了又热。但沈鳶不觉得累。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时间去想那个远在东南亚的人。可每到深夜,当她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最后一封邮件发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思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她答应过他的,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现在事已经处理完了,公司业务也走上了正规,她该想想如何和父母说她和夜梟的事了。 那天晚上,沈鳶难得回来得早。沈母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进门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事做完了,就早点回来了。”沈鳶在母亲身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口。沈母看著女儿,总觉得她今天哪里不太一样——说不上来,眼神比平时更亮一些,像下了什么决心。 “妈,爸在家吗?” “在书房。怎么了?” 沈鳶放下苹果,深吸一口气。“我想跟您和爸说件事。” 沈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女儿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那个人的事?” 沈鳶点头。沈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叫你爸。” 沈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件。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看著沈鳶。“什么事?” 沈鳶看著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深吸了一口气。“爸,妈,我想带一个人回来见你们。” 沈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鳶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我喜欢的人。” 沈母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沈父看著女儿,沉默了几秒。“哪里人?做什么的?” 沈鳶知道这些问题躲不过。她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答,但此刻面对父亲的目光,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都变得很轻很薄,像一层纸,挡不住什么。“他叫夜梟,东南亚人,做……一些生意。” 沈父的眉头动了一下。“夜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又像是在消化,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哪个夜梟?” 沈鳶的心跳加快了。“梟龙集团的夜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父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沈鳶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乌云压境,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钟。“你说的是那个夜梟?东南亚最大的军火商?手上沾著不知多少条人命的那个夜梟?”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是。” 沈父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得沈母被嚇了一跳,也站了起来。“建国——”沈父没有理她,直直地看著沈鳶。“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沈鳶心上,“这种人,手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条人命。你跟他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沈鳶也站了起来。她看著父亲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退缩。“爸,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沈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一个军火头子对你好?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吗?因为你年轻,因为你漂亮,因为他还没玩腻!等他腻了,你怎么办?” 沈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著没有掉下来。“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知道。” 沈父看著女儿那双含泪但坚定的眼睛。这双眼睛他在商场上见过无数次,每次沈鳶据理力爭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不卑不亢,不退不让,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来了摇一摇,但不会倒。“我不允许。”沈父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沈建国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军火商。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沈氏的脸往哪儿搁?”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难过——难过於父亲的不理解,难过於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但这份好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爸,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他对我好不好。” “你——”沈父指著她,手指在发抖,“你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爸!”沈母终於开口了。她走过去拉住沈父的手,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坐下,別激动。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沈父甩开她的手,大步走出了客厅。书房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那声响在整栋楼里迴荡,震得沈鳶的心一颤一颤的。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沈母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鳶儿,別哭。你爸就是那个脾气,过几天就好了。” 沈鳶摇头,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她知道父亲不会过几天就好,这不是过几天就能解决的问题。她深吸一口气,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妈,我先上楼了。” 回到房间,沈鳶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看著夜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刪掉——不知道该说什么。告诉他我父亲不同意?告诉他我们可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在一起?还是告诉他也许我回不去了?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看著那轮月亮,想起夜梟说过的那句话——“我等你。”他说了,她信了。但此刻她突然觉得等这个字太轻了,轻到经不起风吹,轻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夜梟发来一条消息:“睡了?” 沈鳶看著那两个字,鼻子一酸。她没有回消息,而是拨了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她听不太懂的急切。沈鳶握著手机,张了张嘴想说“我爸不同意”,想说“我们可能要费很大力气”,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哭腔。“梟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哭了?” 沈鳶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夜梟沉默了片刻。“因为你爸?”沈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夜梟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沈鳶永远也忘不了的话——“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等你。” 沈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著他的呼吸声。隔著电话线隔著几千公里,她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她才终於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梟爷,我想你了。” “嗯。”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也是。” 沈鳶把脸埋进枕头里,把那个“嗯”字听了又听。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著,从这扇窗移向那扇窗,冷冷清清地照著这座城,照著这个房间里一个哭累了、终於沉沉睡去的女孩。而在几千公里外,另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看著同一轮月亮,一夜没有合眼。 第86章 冷战 沈父开始冷战了。不是那种摔门砸东西的冷战,是那种比摔门砸东西更让人难受的冷战——不说话,不看对方,当对方不存在。饭桌上,沈鳶给他夹菜,他不接;沈鳶叫他“爸”,他不应;沈鳶坐在客厅里,他就去书房;沈鳶在书房门口站著,他就把门关上。沈母夹在中间两边为难,劝了这边劝那边,谁都不听,谁都不理。 沈鳶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是一个会大吵大闹的人,他的愤怒是沉默的、冰冷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看著平静,跳进去才知道有多冷。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不接受,不会接受,永远不会接受。 班还是要上的。公司的事不会因为父亲不高兴就自动消失。沈鳶每天照常去公司,处理东南亚业务,开会看文件签合同。沈父也在公司,父女俩在同一层楼办公,中间只隔了一间会议室。有时候走廊里遇见了,沈鳶叫一声“爸”,沈父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她是一团空气。 沈鳶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她早就预料到父亲会反对,只是没想到他会反对得这么彻底,这么不留余地。可她没办法不难过,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现在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夜梟每天都会发消息来。不多,就几个字——“吃了没”“睡了没”“今天怎么样”。沈鳶每次都回“吃了”“睡了”“挺好的”,她不想让他担心。但夜梟显然不是那么好骗的。有一次她回了“挺好的”之后,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消息:“你爸还在反对?”沈鳶握著手机,看著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她打了一个“嗯”字,刪掉;又打了“我会处理好的”,刪掉;又打了“別担心”,也刪掉了。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梟爷,你要是想把我接回去就接吧。我不想在这里了。” 夜梟回得很快。不是语音,是文字。“你想好了?” 沈鳶看著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想好了吗?她没想好。她只想著逃,从这片让她喘不过气的冷暴力中逃出去,逃到他身边。可逃了之后呢?父亲一辈子不认她,母亲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沈氏集团失去继承人,她失去了家。她可以没有沈氏,可以没有京城,可以没有这一切。但她的父母呢?他们做错了什么?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她想不出答案。 夜梟也没有答案。他站在庄园的书房里,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沈鳶发来的那条语音。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梟爷,你要是想把我接回去就接吧,我不想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一只飞了太久终於撑不住的鸟。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是说不清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什么。 他可以派一架飞机去京城,让阿城把她接回来,甚至不需要亲自去。他的人,他想接回来就接回来,谁也拦不住。可然后呢?他一向不是一个会想“然后”的人。他做事向来乾净利落,想要就要,想杀就杀,从不拖泥带水。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面对的是一颗父亲的心——他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他没有过父亲,不知道被父亲反对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係。他只知道沈鳶难过,而他不想让她难过。 “梟爷。”傅云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夜梟把手机放下,转过身。“说。” “沈小姐的父亲,沈建国,查到了。京城人,白手起家,做了三十年生意,在商界口碑不错。这个人很看重脸面,对女儿保护欲很强。”傅云深顿了顿,“他对梟爷您有一些……不太好的印象。” 夜梟挑了挑眉。“什么印象?” 傅云深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念了出来。“大军火商,手上沾满鲜血,极度危险,不是一个正经人。”每一条都是事实,夜梟没有反驳。他確实是军火商,手上確实沾过血,確实不算是正经人。但沈建国说的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些东西——沈鳶说他对她好,沈鳶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沈鳶说要带他回去见父母。这些才是他在乎的。他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他在乎沈鳶怎么看他。 “梟爷,”傅云深合上资料,“沈小姐的父亲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他既然决定了反对,就很难改变主意。”夜梟看著他,目光凉颼颼的。傅云深推了推眼镜,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梟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湖面上的天鹅已经睡了,缩著脖子浮在水面上,像一团一团的雪。月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让他想起沈鳶蹲在湖边餵天鹅的样子——穿著那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髮披散著,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在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她走了之后,什么都变得不对劲了。饭不合胃口,天鹅没人喂,书房太安静,床太大。连阿莲都说“小姐不在,家里冷清了好多”。他想把她接回来。他每一天都想,每一秒都想。但他不能。他不想让她为难。 “妈的。”夜梟低声骂了一句。阿鬼正好走进来,听见这两个字嚇得脚步一顿,以为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看了看夜梟的表情——眉头紧锁,薄唇紧抿,目光冷得能杀人,赶紧往门口退了一步。“大哥,您叫我?” 夜梟没理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根雪茄点上。 阿鬼跟了夜梟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厉,是一种——他不確定该怎么形容,像是无奈,又像是烦躁,更像是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那种茫然。夜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怎么做,杀伐果断,从不犹豫。但现在他犹豫了,因为沈鳶。 “大哥,”阿鬼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小姐那边……要不要我去一趟京城?” 夜梟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不用。” 阿鬼不敢再问了。他退出书房,关上门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梟爷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雪茄燃了一大半,灰烬落了一地也没有弹。他从没见过梟爷这个样子——手里的雪茄燃了那么久都没抽几口,他在想事情,想得很深,深到忘了抽。 京城,沈家。沈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反覆点进夜梟的对话框,看著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他的消息很短,从来不超过十个字。但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记得他发消息的时间,记得他发消息时的语气,记得他在每条消息后面藏著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说“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等你”,想起他说“我去接你”,想起他说“嗯”。那些字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在黑暗中闪著微弱的光。她靠著这些光在父亲的冷暴力中撑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为难。他也一定不想让她为难。 第87章 裂缝 沈父的冷战持续到了第七天。这一周里,沈鳶觉得自己像是住在一座冰窖里。 早餐时候,沈母看著父女俩各自低头喝粥谁也不理谁,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沈父的脾气她比谁都清楚,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沈鳶的脾气也像她爸,认定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这两个人撞在一起,谁都不会先低头。 喝完粥,沈鳶上楼换衣服准备去公司。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著,沈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但没有看,只是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沈鳶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走进去。“爸,有一份东南亚的合同需要您签字。”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推到他面前。沈父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签了。沈鳶拿起文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我不会和他断了的。” 身后的沉默像一堵墙——厚重的,冰冷的,无法穿透的。沈鳶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书房。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沈父手中的笔停住了,悬在纸上,笔尖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公司里,沈鳶在会议室里和几个部门经理开会。东南亚业务的几个项目需要重新启动,沈鳶一条一条地理,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过,声音平静,思路清晰。部门经理们不时点头,在本子上记著什么。 开完会,沈鳶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际线。京城的天总是灰濛濛的,不像东南亚的天,蓝得透亮,蓝得让人想伸手去摸。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蓝的天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夜梟,拿起来一看,是雷蕾。“鳶鳶,你还好吗?大哥说你这几天不太开心。”沈鳶看著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雷蕾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她打字:“还好。就是家里有点事。”发完又觉得“有点事”这三个字太轻了。但她不想让雷蕾担心。 雷蕾很快又发来一条:“大哥这几天也不太对劲。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多了。昨晚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阿鬼说他进去送文件的时候看见梟爷在看你照片。”沈鳶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的照片?她不知道夜梟有她的照片。在庄园的时候她没给过他照片,他也从来没拍过。也许是他偷拍的——趁她在湖边餵天鹅的时候,趁她在书房看书的时候,趁她在厨房做菜的时候。这个人,连偷拍都不会说。 沈鳶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想给夜梟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也想你”?她已经说了太多次了,再说就显得苍白了。她想了想,发了两个字:“梟爷。” 夜梟回得很快。“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鼻子突然有些酸。这一个星期来,她每天都在和他发消息,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吃了没”“睡了没”“今天冷不冷”。她没有告诉他父亲在和她冷战,没有告诉他每次叫“爸”都得不到回应有多难过,没有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闭眼就想起那间庄园、那片湖、那些天鹅和他。她不想让他担心。 可她不说他也知道。他知道她难过,知道她为难,知道她在父亲的冷暴力中撑著。因为他也撑著——撑著不把她接回来,撑著不让她为难,撑著等她自己做决定。他们都在撑。 沈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在庄园的时候,她在厨房做菜,夜梟从身后走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问了一句“做什么”。她说“糖醋排骨”。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永远不会结束。 门被敲响了。沈鳶睁开眼,坐直身子。“请进。”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沈总,这份需要您签字。”沈鳶接过,快速瀏览了一遍,签了。助理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沈总,您还好吗?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沈鳶笑了笑。“没事,没睡好。” 助理走后,沈鳶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机又震了。她低头看,这次不是雷蕾,是夜梟发来的一张照片——湖边的天鹅,和之前那张很像,也是歪的,光线也不太好。但沈鳶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天鹅多了两只小崽。小天鹅的羽毛是灰色的,毛茸茸的,跟在妈妈后面像一团一团的棉花。它们出生了,在她不在的时候。 沈鳶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好可爱呀,等我回去看它们。” 夜梟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沈鳶回到家。沈母在厨房里和王妈一起做饭,听见她进门,探出头来。“鳶儿,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沈鳶应了一声,换鞋上楼。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沈父在里面。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放下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晚饭时,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四菜一汤,都是沈鳶爱吃的。沈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排骨燉得很烂,糖醋的比例也刚好,但沈鳶仍觉得如同嚼蜡。 沈父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他没有看沈鳶,沈鳶也没有看他。两个人像两个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同一盘菜,却隔著看不见摸不著的距离。 沈母看著这两个人,心里酸得不行。她放下筷子,“建国,鳶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不能——” “吃饭。”沈父的声音不大,但沈母闭嘴了。她看了看沈鳶,沈鳶低著头,面无表情地喝著汤。那碗汤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数自己喝了几口。 窗外起了风,颳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桂花已经开了,满院都是香气。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 “我吃好了。爸妈,你们慢用。” 她转身上楼。身后沈母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第88章 相思 回到房间,沈鳶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翻到夜梟的对话框,看著那张天鹅的照片。小天鹅毛茸茸的,灰扑扑的,可可爱爱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那只小天鹅,嘴角弯了一下。她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天鹅宝宝很可爱。取名字了吗?” 夜梟回得很快。“等你回来取吧。” 沈鳶看著那几个字,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眼泪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难过,也许都有。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夜梟时的场景——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物品。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恶魔,是地狱,是这辈子最可怕的人。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恶魔。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不会说好听话、不会表达感情、但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在意你的人。 她想过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父亲——告诉他夜梟会在她睡著的时候给她盖外套,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拉进怀里,会做很多温柔的事。她想了,但她知道没用。父亲不会相信,因为父亲只愿意相信他想相信的——夜梟是一个军火商,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危险分子,不是一个会给人盖外套的温柔男人。 沈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他。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温度,想他身上的冷香。想他所有的一切。 在几千公里外的庄园里,夜梟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沈鳶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等我回去看它们。”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天鹅妈妈带著两只小崽在湖面上游,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灰色的绒毛照得像银色的。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东西取过名字,没有养过宠物,没有种过花,没有在意过任何除了“生意”以外的东西。但她说了,等它们名字,他就等。 “梟爷。”傅云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夜梟转过身。 “沈先生那边……”傅云深顿了顿,“需要做点什么吗?” 夜梟看著他。“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傅云深推了推眼镜。“比如,让他知道梟爷您不是他想的那样。”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 “可是——” “她不想让我插手。”夜梟打断他,“她自己的父亲,她自己处理。”傅云深看著他的表情,在心里嘆了口气。梟爷变了。以前的他,想要什么就直接拿,谁挡路就直接杀,从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现在的他,会为了一个女人的感受而忍著,忍著不插手她和她父亲之间的事,忍著不把她接回来,忍著看她一个人在外面为难。 “知道了。”傅云深退出了书房。 傅云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夜梟站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直到湖面上的银色波纹慢慢平復。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点开沈鳶的对话框。 夜梟想了一会,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反覆三次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坐进椅子里。 他想问她过得怎么样,想问她父亲有没有为难她,想问她需不需要接她回来。但他没问。因为问了她也不会说真话,说了真话他也不能做什么。她说得对,那是她父亲,她的的亲人,他不能插手。 桌上的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投在墙上,影子浓黑而锋利,像刀裁出来的。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幅沈鳶的照片,那是她在餵天鹅事,他偷拍的,没想到此刻竟然成了缓解相思的唯一办法。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手机,是一条推送,不是什么重要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再放下。他从不这样。以前的夜梟,从来不会这么心慌。现在他每隔十分钟就要確认一次没有错过她的消息。傅云深说得对,他变了。但他不在乎。一个人活到三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在意什么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冬天喝了一口烫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说不清是疼还是暖。 他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打转,他喝了一口,感受那种辛辣的刺激。然后他想起沈鳶说过她不喜欢他喝酒,说每次喝完酒身上都是酒精味,盖住了本身的味道。她说她喜欢他本身的冷香——沉香、雪松和一点点菸熏味。她说这些的时候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只小动物。 夜梟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著那半杯威士忌,犹豫了几秒,倒进了洗手池。水流衝散琥珀色的液体,他盯著看了五秒钟,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穿过走廊,脚步在空荡荡的庄园里迴响。这里太大了,以前他不觉得,因为这里只是一个住的地方,不需要有感情。现在他觉得大得像一座坟,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他走进臥室——沈鳶住过的臥室。她的东西还在:梳妆檯上那几瓶她用了一半的护肤品,衣柜里那件她走之前没带走的睡裙,床头那个她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完的书。他没有让任何人整理这些,甚至每天都要看一眼,確认它们还在。 躺在她经常睡的那边,仿佛想感受下她的温度。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打了一行字:“想你了。”发了出去。 很快,屏幕上跳出来几个字:“我也是,好想好想呀。” 夜梟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笑了,他能感受到她发几个字的语气,一定带著撒娇,像只可爱的小猫那样。 “早点睡。”他回。 “你也是。” 三秒钟后,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少喝点酒。” 夜梟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夜梟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湖水的波动,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想像她也在几千公里外的某个房间里,也许正把手机贴在胸口,也许正在掉眼泪,也许也在想他。他们钟会团聚的,不是吗? 夜梟目光看向窗外,天鹅已经游到湖对岸了,两只小崽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像一列小小的火车。它们在月光下慢慢地游著。夜梟看著它们,想起沈鳶说“等我回去”。他等。他有耐心。他可以等一辈子。 第89章 緋闻 沈鳶没想到一张照片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照片拍的是她和温时予。那天晚上,她代表沈氏出席一场商业酒会,温时予也来了。主办方安排座位的时候把两个人排在了一起,大概是觉得沈温两家是世交,坐在一起比较自然。整个晚上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无非是“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替我向温阿姨问好”,客气得像是两个被迫参加相亲的陌生人,连眼神交流都透著礼貌的疏离。散场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酒店门口,被蹲守的媒体拍到了。就那么一瞬间,两人並肩走著,她在低头看手机,他在侧头看她。 照片第二天就上了热搜。“沈氏千金与温氏独子深夜同行,疑似旧情復燃,好事將近。”配图是那张偷拍照,角度选得很刁钻,温时予侧头看她的那一瞬间被放大,加上柔光滤镜看起来深情款款。文章里扒出两家是世交,曾经有过婚约的事,和沈父在之前採访中公开表示过理想女婿人选就是温时予。標题也取得很巧妙——不是“同行”不是“偶遇”,是“好事將近”。这四个字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像一记重锤砸在沈鳶心口,好像他们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鳶看到这条热搜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端著粥碗刷手机,刷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粥险些洒出来。沈母坐在对面,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沈鳶把手机递过去,沈母看了一眼,嘆了口气。“这些媒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沈父坐在主位上,没有看手机,但他听到了沈母的话,筷子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鳶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沈鳶心里清楚,父亲对温时予一向满意,那一下停顿里藏著的恐怕不只是意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许。这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沈鳶放下粥碗,拿起手机给温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你看热搜了吗?”温时予回得很快:“看了。需要我做什么?”沈鳶想了想,打字:“不用。我来处理。”她退出和温时予的对话框,正要点进微博发声明,突然看见了夜梟的消息。只有一条,是那张热搜截图的连结,没有配任何文字。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手指微微发颤,退出来打字:“梟爷,那是媒体乱写的。我和温时予什么都没有,那天只是碰巧遇到了。”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解释什么,明明不需要解释,明明她和温时予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可她还是解释了,因为她不想让他误会,不想让他觉得她和温时予之间还有任何可能。她甚至想补一句“我跟他说话的次数还不如跟酒会门口保安说的多”,又觉得太刻意,刪掉了。 夜梟没有回。 沈鳶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对话框里只有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著,像一只被留在站台的行李箱。她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梟爷?”还是没回。她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掛断了。那三声忙音像三根针扎在她耳膜上,每一声都在说“我不高兴”。沈鳶握著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晨光明媚,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別的什么。他知道的,她知道他知道。可他还是生气了。 远在东南亚的夜梟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扣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低头看手机,温时予侧头看她。角度刁钻,光影曖昧,评论区一片叫好。他把手机翻了过去。阿鬼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不敢进去。刚才梟爷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看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然后沈小姐打电话来,梟爷看了一眼掛断了。 阿鬼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今天华国的微博热搜他刷到了。沈鳶和温时予的照片,“旧情復燃,好事將近”的標题,评论区一群人起鬨。“金童玉女”“门当户对”“什么时候办婚礼”——每一条都在梟爷的雷点上蹦迪。阿鬼在心里替沈鳶捏了一把汗。 “进来。”夜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冷得像冰碴子。阿鬼硬著头皮走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夜梟拿起文件开始看,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但阿鬼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他在生气,用看文件来压火气。 “大哥,”阿鬼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小姐那边……要不要我派人去打声招呼?让那些媒体把文章刪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梟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不用。” 阿鬼不敢再问了。他退出书房,关上门。门外阿城靠在墙上,看了他一眼。 “梟爷生气了?”阿城问。 阿鬼点头,压低声音。“沈小姐上了热搜,和那个姓温的一起。” 阿城沉默了一下。“梟爷知道是假的。” “知道是假的也会生气。你不懂。”阿鬼嘆了口气。 阿城面无表情。“你懂?” 阿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不懂。他没喜欢过谁,不知道看著自己喜欢的人和別人被放在一起、被起鬨、被说“旧情復燃,好事將近”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梟爷这些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还要被远在天边的媒体添堵。 沈鳶又打了三次电话,夜梟都没接。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他也没回。她知道他看到了那些照片,知道他看到了那些评论,知道他现在一定皱著眉,薄唇紧抿,一副很不高兴又不肯说出来的样子。她坐在床边,握著手机,想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打电话解释,不是发消息哄他,不是让温时予出面澄清。她要回去,立刻马上,回到他身边。还要悄悄的回去,给他一个惊喜,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推开门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当面跟他说——“梟爷,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知道的。”当面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让他揉她的头髮,让他说“嗯”。他说的“嗯”比任何人的甜言蜜语都好听,比全世界的祝福都让她安心。 第90章 回去 沈鳶拿起手机查看最近的航班。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划过几条航线信息——最早一班是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她没犹豫,直接点了购票,付款,出票,一气呵成。订完机票她又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要请几天假。助理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问她需不需要安排其他同事临时接手她手头的项目,她说不必,就几天,很快就回来。助理没再多问,应了一声“好的沈总”,便掛了线。 她放下手机,从衣柜深处拖出那只银色登机箱。箱子不大,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她打开箱子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放——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雷蕾送的那个香囊;还有给大家带的礼物。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著地上那只敞开的箱子,忽然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去庄园的时候。那天她什么都没有带,像一个仓皇出逃的难民。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收拾好行李,满心雀跃,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她要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有庄园的落日,有他低沉的嗓音,有他叫她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那个地方已经不是噩梦了,是她心之所向。 “鳶儿?”沈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鳶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沈母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她愣住了,眼睛盯著那只银色的箱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你……你要去哪儿?” 沈鳶看著母亲,犹豫了一下。不是说辞还没想好,是看著母亲那张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她还是说了:“妈,我要回去一趟。” 沈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回去哪里”。她知道。沈鳶拉住母亲的手说很快回来,就几天。沈母看著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拦她。“你爸那边……我帮你说。”” 沈鳶摇头。“不用。我自己去跟他说。” 沈父在书房里。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沈鳶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她推门进去,沈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面前摊著一份不知道什么內容的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爸,我要出去几天。”沈鳶站在书桌前,离桌沿半步远,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去哪儿?”沈父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滑动。 “回东南亚。” 沈父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笔尖又动了,继续在纸上写著什么。“去见他?” “嗯。”沈鳶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看著他握著笔的手指——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眶突然有些酸。“爸,我知道您不同意。但我放不下她,我不能不见他。” 沈父没有说话。他低著头,笔在纸上写著什么,但沈鳶注意到他写的那行字根本不成句——只是胡乱画的一些线条,像一个人不知道该写什么时无意识的涂鸦。 “爸,我会回来的。但我也要去找他。”沈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一口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答应过他的 沈父放下笔,抬起头看著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沈建国不流泪——这是沈鳶从小就知道的事。她只见过父亲哭过一次,那是奶奶去世的时候。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沈鳶看著父亲红了的眼眶,忍住了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犹豫,犹豫就会留下来。她不能留下来,她想去见他,想当面告诉他——“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其他人怎么说都不重要。” 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动作急促而无力,像赶走一只苍蝇。“走吧。” 沈鳶看著父亲那只挥动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可她站在那没动,因为她知道背后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拔都是疼。她弯下腰,给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出了书房。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出来了。 第二天清晨,沈鳶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门。沈母站在门口送她,眼眶红红的,把一个保温袋塞进她手里。“飞机上吃,妈早上现做的。”沈鳶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好好的。“妈,我很快回来。您帮我跟爸说——”。 “你爸知道。”沈母打断她,伸手给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她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像想把这一刻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他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了,一个人在楼下沙发上坐著,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著,看著你那间房的房门他知道你今天走。” 沈鳶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就没忍住。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母亲。“妈,对不起。” 沈母拍了拍她的背,“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她的声音在沈鳶耳边响起来,带著笑,也带著一点藏不住的颤。 沈鳶鬆开母亲,弯腰拎起行李箱,推门走了出去。司机已经在门外等著了,接过她手里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她上了车,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沈家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帘后面,站著一个人影。隔著玻璃和晨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但沈鳶知道那是谁。她知道父亲站在那扇窗后面,看著她走。 她转回头,闭上眼睛。保温袋里的三明治还是热的,透过保鲜膜散发著麵包和鸡蛋的香气。她摸了摸那个保温袋嘴角弯了一下——母亲做的三明治,父亲站在窗帘后面的身影,都是她不能丟的东西。但她也不能丟了他。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夜梟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梟爷,我来找你了。別生气了好不好?”打完她看著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又一个一个字刪掉了。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她想看愣住的表情,想看他那双平时什么都无所谓似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意外和欢喜。 还有十几个小时,她就能飞到他身边了。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上了机场高速,路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天边的云层很厚,太阳还没出来。但沈鳶知道,云层上面是晴空万里。 就像她和夜梟之间——隔著父亲的反对,隔著媒体的胡说八道,隔著所有人的不看好,隔著几千公里的距离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但她知道,云层上面是晴空万里。 第91章 惊变 飞机落地曼谷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沈鳶拖著行李箱走出廊桥,热带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熟悉的、闷热的、让她想深深吸一口气的气息。她在出口处站了片刻,看著那些来接机的人举著牌子,看著那些重逢的拥抱和笑脸,忽然有些恍惚。上一次她踏上这片土地,是被沈念秋骗来的。那一次她以为自己来旅游,穿著漂亮的裙子,挽著姐姐的手臂,对即將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这一次她一个人来的,穿著白衬衫和牛仔裤,拖著一只银色登机箱,心里装著一个想见的人。两次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心情天壤之別。 她没有告诉夜梟。这种“没有告诉”是一种甜蜜的预谋——她几乎能想像他见到她时的样子。也许正在书房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会愣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然后眉头微皱,问她“你怎么回来了”?声音大概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但她能听出那层冷淡底下压著的东西。她会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从平稳变得急促。然后他会揉她的头髮,说“下次提前说,让人去接你”。他会说“下次”,这个词真好,好像他们已经有很多个下次可以一起度过。 沈鳶想著想著就笑了。她拖著行李箱走出机场,上了一辆计程车。她用英语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不是庄园的地址,是附近的一个酒店,因为庄园的安保,计程车不可能靠近。她打算在那里先住一晚,第二天再让阿鬼来接她。她不想太招摇,不想惊动任何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片落叶飘进他的生活,不打扰,只是存在。 计程车驶上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村。热带的树木高大茂密,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摊贩卖水果,芒果、榴槤、山竹堆成小山,顏色鲜艷得像假的。沈鳶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要到了,离他越来越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信號不太好,时断时续。夜梟没有发消息来,大概是还在生闷气吧。没见到她的这些日子,他大概每天都冷著脸,像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狼。她想了想,忍住了没有告诉他,只是翻出那张天鹅的照片看了又看。小天鹅应该长大一些了吧?毛应该没那么灰了吧? 车子拐上一条盘山公路。这条路由山脚蜿蜒而上,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路边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稀疏的反光柱。沈鳶记得这条路——上次是从庄园去机场走的,当时阿城开的车,她坐在后座,靠著车窗看外面的风景。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心里又难过又期待。现在她回来了,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带著一个完全不同的心情。她正想著,突然感觉车子猛地加速了。她身体往前一衝,赶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看向后视镜——后面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他们。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先生,”她叫司机,声音有些发紧,“后面那辆车——” 司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骂了一句当地的语言,猛踩油门,计程车猛地向前躥去。但后面的车更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鳶透过后车窗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她的直觉在对她尖叫——危险。她不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追她。也许是抢劫,也许是认错人了,也许……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黑色轿车已经追到和他们並排的位置了。沈鳶转头看向那辆车,驾驶座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她看见了那张脸。沈念秋。披头散髮,眼睛血红,嘴角带著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瘮人。沈鳶的脑子嗡的一声——她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但她跑出来了,跟来了,在这里等著她。 “一起死吧!”沈念秋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尖锐得像玻璃划玻璃,刺得沈鳶耳膜生疼。然后她猛地打方向盘,黑色轿车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向计程车撞过来。司机拼命打方向盘想要避开,但盘山公路太窄了,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悬崖,没有地方可以躲。 金属碰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天旋地转,世界顛倒了。沈鳶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安全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疼得她几乎晕过去。行李箱在车厢里翻滚,砸在她腿上。保温袋飞出去,三明治散了一地。她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了沈念秋的笑声——嘶哑的、疯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像来自地狱的回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黑色轿车在悬崖边停住了,车轮悬空,摇摇欲坠。沈念秋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她没有死,她笑了,笑著笑著哭了。眼泪混著额头磕破渗出的血,把她的脸弄得像个鬼魅。 计程车翻下了悬崖。翻滚,撞击,翻滚,撞击。沈鳶在车厢里被拋来拋去,像一只破布娃娃。她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一阵剧痛,然后是一阵温热的感觉从头顶流下来,顺著额头流进眼睛。红色的,她看不见了。她想起了夜梟,想起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很模糊,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她想回应,但张不开嘴。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她只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夜梟的手,那只手比她熟悉的那只更大、更冷,骨节分明,带著一种不属於她的温度。谁?她想问,但意识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问。 第92章 下落不明 东南亚某处,庄园。夜梟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手机。他刚刚发了一条消息给沈鳶——“在干嘛?”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覆。他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还是没有回。他又发了一条,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沈鳶?”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不对了。 她从来不这样。不管多忙,她都会回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嗯”字,哪怕只是一个表情符號,她都会回。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一个標点就能让对方安心。开会的时候她会回“晚点说”,洗澡的时候会回“等等”,哪怕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她也会先告诉他“快没电了,別担心”。这些细碎的、不完整的对话织成一张网,兜住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信任和安全感。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是约定好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可现在,那个呼吸停了。 他拨了她的电话。关机。关机。关机。连续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冷冰冰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夜梟握著手机,手指慢慢收紧。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湖面。天鹅在水上游著,两只小崽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傅云深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对。他看了一眼夜梟的表情,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梟爷,有件事——”夜梟转过身看著他。傅云深深吸一口气。“沈小姐今天入境了。从京城飞曼谷,下午四点落地。” 夜梟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来了。没有告诉他,偷偷来了。她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故意没有告诉他。但她的手机打不通。 “然后呢?”夜梟的声音很平静,但傅云深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那种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傅云深低下头。“她上了一辆计程车,走的是盘山公路那一条路。后来……”他没有说下去。 夜梟看著他。“后来什么?” 傅云深沉默了两秒。“后来那辆车出了事。被一辆黑色轿车撞下了悬崖。黑色轿车的驾驶人是沈念秋,她从精神病院跑出来了。” 书房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清晰地落进夜梟的耳朵里。他没有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幽深的、向来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傅云深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夜梟在恐惧。那个手上沾著无数条人命、从十二岁开始就在刀尖上行走的男人,在恐惧。 “人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砂石磨过的粗糲感。 傅云深知道他在问沈鳶。“我们的人和搜救队已经下去了。还没有找到。”还没有找到——这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夜梟心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书房。经过阿城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备车”。阿城看著他的表情没有问去哪里,阿城看著他的表情没有问去哪里,转身就去安排了。跟了这么多年,阿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梟爷说“备车”的时候不问目的地——因为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速度。 夜梟坐进车里,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主楼,湖面上的天鹅,两只小崽还跟在妈妈后面。她说过要回来给它们取名字。她说“等我回去看它们”。他说“好”。现在她不在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个傻瓜为什么不让自己接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夜梟转回头看著前方的路,阿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从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表情,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他攥紧方向盘,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盘山公路的悬崖边停著几辆警车和救护车。警戒线拉起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拍照、测量、做笔录。黑色轿车还卡在悬崖边,车头悬空,摇摇欲坠。安全气囊上有一滩血跡,沈念秋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计程车翻下了悬崖,在底下的河滩上摔成了一堆废铁。车门开著,里面没有人,血跡从驾驶座一直延伸到外面,再到河边。 夜梟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看著那堆废铁,看著那些血跡,看著那条河——河水浑浊,流速很快,裹挟著泥沙和断枝滚滚向前,不知道流向哪里。云层压得很低,把最后一点天光吞掉了大半,河面上泛著铅灰色的冷光。他想起沈鳶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明明怕得要死但还在强撑。她后来跟他说过,“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恶魔”。他问她“现在呢”,她笑了,“现在觉得你是个好人”。他不是好人,永远不会是。但他想对她好,这是真的。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想对一个人好过,可现在他怕了——怕来不及,怕没机会,怕那个他觉得要对好的人,不在了。 “梟爷。”阿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搜救队在下游找到了计程车司机,他受了伤昏迷了,但没有生命危险。沈小姐……没找到。” “继续找。”夜梟的声音没有起伏。 阿城看著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转身走了。夜梟还站在悬崖边,风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要下雨了。他没有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根扎进悬崖的石头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不是完全熄灭,是那种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手握再多权势,有再多手段,在这一刻都够不到她。他只能等。 他知道他会找到她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也会找到的。但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只能站在这个悬崖边上,看著那条河,等。 第93章 等待 夜梟在悬崖边站了整整一夜。 雨是在天黑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凿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阿城撑著伞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伞撑了又收,收了又撑,最后他放弃了,把伞收起来站在雨里,和夜梟一样浑身湿透。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崖底河水翻涌的轰鸣。 搜救队在下游找了十公里,没有找到沈鳶。天亮的时候,队长踩著泥泞的山路爬上来,站在夜梟面前,浑身湿透,满脸泥浆,嘴唇冻得发紫,看著夜梟的眼睛,把要说的话在嘴里嚼了又嚼。“梟爷,雨太大了,河水涨了,搜救……搜救没法继续了。等雨停了,水退了,我们再——” 夜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队长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是什么——是深渊。他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看。 “继续找。”夜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队长心口,砸得他喘不过气。 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阿城在后面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搜救队继续往下游走,消失在雨幕里。队长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眼睛。那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比任何暴怒都让人害怕。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夜梟没有离开过悬崖边。阿城让人送来了帐篷和睡袋,他没有进去。傅云深让人送来了吃的,他没有碰。雷闯从边境赶过来,站在他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应。阿鬼打电话来问情况,阿城接的,说梟爷还在悬崖边站著,阿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三天,搜救队在下游二十公里处找到了计程车的部分碎片。一扇车门,一个轮胎,还有那只银色登机箱。箱子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拉链开著,里面的东西所剩无几。几件衣服、一个香囊、一个装纸条的小盒子。阿城把那只小盒子交给夜梟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盒子被水泡过了,木质的,边角已经开裂。夜梟接过,打开。里面的纸条全湿了,字跡模糊成一片,看不清了。那些“晚上回来”“今天有事”“不用等”“睡了別等我”“到了给我打电话”“早点回来”——全没了。夜梟把盒子盖上,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第四天,搜救队在下游三十公里处找到了沈鳶的一只鞋。白色的帆布鞋,沾满了泥,鞋带散了。 第五天,搜救队什么也没找到。雨停了,水退了,搜救范围扩大到下游一百公里。没有。什么都没有。沈鳶消失了,像她来时一样突然,一样不留痕跡。 阿阎来了。 是阿鬼打电话给他的。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梟爷在悬崖边站了五天了。” 阿阎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正从山背后沉下去,把整条河染成了铁锈的顏色。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从车上下来,踩著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上来。阿城看见他,愣了一下,往旁边让开。 阿阎走到夜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和他並肩看著崖下的河。河水浑浊,奔涌不息,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他没有说话,夜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著,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的时候,阿阎终於开口了。 “梟爷。” 夜梟没有应。 阿阎转过身看著他。五天了,夜梟站在这里五天了。头髮被雨水浇透又被风吹乾,干了又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嘴唇起了皮,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但他还是站得很直,像是钉在了这块石头上。 阿阎看著他的眼睛说:“你得回去。” 夜梟没有说话。 “你继续这样下去,会出事的。”阿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回去,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搜救继续,阿城盯著。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夜梟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阿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沈鳶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夜梟的身体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低头看著脚下的悬崖,看著崖底那条浑浊的河,看了很久。 阿阎没再说什么,转身对阿城说:“扶他上车。” 阿城上前一步,手伸到夜梟胳膊下面,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铁。但他没有再抗拒,被阿城扶著转过了身。 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水轰轰地响著,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谁在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阿城离得近,隱约觉得他说了几个字。好像是“会找到你的”。 雷闯把车开过来,阿城扶著他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夜梟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里握著那只木盒,放在心口的位置。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阿莲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端著一碗粥,等在门口等了五天。看见车停下来,她跑过去,想问问是不是有消息了,看见夜梟下车的样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瘦了。五天的风吹雨淋,把他熬得像一副骨架撑著皮囊。他没有接那碗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主楼,上楼,推开了沈鳶住过房间的门。阿莲端著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站了许久,转身走了。 他坐在床边,拿出那只木盒,打开。纸条湿了,干了,皱巴巴的,字跡模糊。他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拿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试图拼凑出那些已经看不清的字。晚上回来。今天有事。不用等。睡了別等我。到了给我打电话。早点回来。这都是他隨手写的,没想到她竟然一直保存著。纸条里藏著他从没说出口的话——想你了,等你回来,別走太久,我会一直在这里。 京城,沈家。沈母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沈鳶走的那天早上她说“很快回来,就几天”。现在几天过去了她没有回来,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沈父动用了所有关係去查,查到她人在泰国下了飞机上了一辆计程车,然后那辆车在盘山公路上出了事,翻下了悬崖。“找到了吗?”沈母的声音是沙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沈父看著她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还在找。” 沈母的腿软了,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要去泰国。”沈父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你在家等。”沈母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他老了,这几天他老了十岁不止,头髮白了很多,背也佝僂了。但他没有倒下。他不能倒下。他的女儿还没有找到。 庄园里,夜梟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天亮起床,去悬崖边站著,看搜救队下水,等他们上来,听他们说“没有找到”。天黑回来,进她的房间,躺在她的枕头上,闭眼。他不说话,阿鬼跟他说话他不应,雷闯跟他说话他不理,傅云深匯报工作他点头或摇头,没有多余的字。他只在做一件事——等。 等搜救队的消息,等那条河把她的消息带给他,等一个奇蹟。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但他会等。他答应过她的。他说话算数。除了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找不到她,救不了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只能等。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手机,等那个永远不会再推开那扇门的人,等自己慢慢接受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但他不接受,永远不会。 第94章 重修版 沈鳶是在一片白光中醒来的。 那白光刺眼,刺得她刚睁开一条缝就又闭上了。眼皮很重,像掛了铅,她试了两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又明亮。天花板很高,墙是淡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空气里有股清淡的花香,像是百合,又不完全是。她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被子是白色的,柔软得像云。 头很疼。她想抬手摸一摸,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太疼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缠著纱布,白色的,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隱隱透出下面药膏的顏色,黄褐色的、带著一股苦涩气味。 她的目光从手臂移到胸口、腰、腿,全身到处都缠著纱布,裹得她像一个被精心打包的包裹,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动了动脚趾,脚踝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被钝器反覆敲打过。 她记得当时沈念秋开车发疯般撞击她所乘的计程车,然后车子翻下去了,紧接著就失去了意识,她当时以为她死定了。 这是哪?沈鳶扫了一眼房间——医疗设备是顶级的,装修低调但极尽奢华,不像普通的医院,更像某个大人物的私人领地。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著一件白色的制服,头髮盘在脑后,看起来很和善。她看见沈鳶睁著眼睛,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过来,用沈鳶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串话。沈鳶茫然地看著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女人见她没反应,又换了一种语言。这次是英语,带著浓重的当地口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鳶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我……这是哪里?” 女人帮她调高了床头,把枕头垫在她腰后。“这是老板的私人诊所。你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了……好多天。”好多天?那夜梟呢?他知道自己偷偷来找他了吗?找不到自己会不会急疯了?会不会救起自己的就是他? “是谁救了我?”沈鳶问。 女人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是我们老板。医生说你的头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好好休养。”沈鳶接过水杯,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没有著急喝,急切的问道“你们老板是谁?” 女人笑了一下:“他叫林墨渊。你好好休息,他晚些时候会来看你。” 沈鳶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 林墨渊,夜梟的死对头,他怎么会救她?绝对不可能是巧合,难道他当初根本就没有放弃找到她吗?他又想干什么?杀了她?还是用她威胁夜梟。她更倾向后者,利用她伤害夜梟或者要一些地盘生意,还是想要夜梟的命。夜梟那个傻子一定会步入他的陷阱,因为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救她。 不……不行,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她必须想个办法。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女人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沈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恐惧:“等一下。” 女人回头看她。 沈鳶握著那杯水,手指微微发抖,她让自己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空白的、近乎孩童般的无助。她抬眼看著那个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发出声音:“那我……我是谁?” 女人愣了一下,看著她,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担忧变成了同情。“你不记得了?” 沈鳶摇头,缓缓地,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臂上,好像在看一双不属於自己的手。“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骨高而流畅,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下頜线锋利而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顏色很浅,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像上好的威士忌,浅得透明,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她,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复杂神情。不是冷,不是热,不是欢喜,不是悲伤——那种能把人看透的、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的注视。 林墨渊。 沈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把自己所有的警觉都压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这个男人的危险,手段狠辣,如果被他看出她是装的,她不敢继续想。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隨时会碎掉的瓷器。他的手指是凉的,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本能地想躲,但没有力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注意到了,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收回,还是把那缕碎发別到了她耳后。 “你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认她是否真的失忆。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谁?”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的动,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沈鳶摇头。他看著她那双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的眼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房间里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沈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从他的沉默里感觉到一种很重的东西,像乌云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你受了很重的伤,”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恢復了那种很轻很柔的平静,“医生说你的头被撞了,可能会有一些……记忆方面的问题。不记得了没关係,慢慢会想起来的。” 她让自己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困惑,一种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顿了一下,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你是谁。”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是凉的。她本能想挣脱,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握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她,但又握得很紧,紧到她挣脱不开。 “我叫林墨渊。是你的未婚夫。” 第95章 谎言 沈鳶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在她的计划之內。她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身份。未婚夫,他想干嘛?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失忆了吗?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压下厌恶与恐惧,流露出茫然与陌生。於是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像看著一个陌生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鼻樑,从鼻樑移到嘴唇,再从嘴唇移回眼睛。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验一张钞票的真假。沈鳶让自己保持著那个空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表情,任他看。她一定不能露出破绽。林墨渊沉默了很久。长到沈鳶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长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看穿了,长到她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他伸出手。沈鳶看见那只手向她的脸伸过来,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第一反应是躲,但她没有。她让自己就那么坐著,不动,不躲,不迎,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对这只手做什么反应的人。他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下方的一道擦伤。那道伤已经结了痂,摸起来粗糙。 “疼吗?”他问。沈鳶摇头。 “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到她太阳穴附近的一道淤青上,没有碰到,只是悬停在那里。沈鳶还是摇头。 他把手收回去。看著她的眼睛,问了一个让沈鳶心臟差点停跳的问题。声音很隨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还记得夜梟吗?” 沈鳶的脑子里警铃大作。夜梟——他果然是在试探她,这个名字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她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询问,是测试。他在看她听到这个名字时会有反应。沈鳶让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茫然。“夜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有些含糊,像一个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人,在嘴里嚼了嚼,觉得陌生就吐出来了。“是谁?我应该认识吗?” 林墨渊盯著她的眼睛,盯了很长时间,久到沈鳶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台x光机扫描。 终於,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但沈鳶看见了。“不重要的人。”他移开目光,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確认,“你受了很重的伤,医生说你的头被撞了,可能会有一些记忆方面的问题。不记得了没关係,慢慢会想起来的。” 他站起来,帮她把滑落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无声的。 沈鳶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让自己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沈鳶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摆在脑子里。她不能一下子想太多,想太急,急会乱,乱会出错。她需要慢慢想,像拆一个缠得很紧的线团,一圈一圈地拆。 首先,林墨渊救了她。不是巧合。盘山公路那个地方,离他的地盘不近。他出现在那里,说明他一直在盯著她。也许从她入境泰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也许更早——也许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她从夜梟身边带走的机会。难道他当初根本就没有放弃找到她?她以为他回北边了,以为他放弃了,以为那些暴风雨前的寧静就是结束。原来不是。他一直在等,等她离开夜梟的势力范围,等她落单,等她掉进他布好的网。 其次,他以为她失忆了。这是她演的。他信了吗?沈鳶不確定。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病人,是在看一个对手。他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演戏。沈鳶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够不够好,她不是专业演员,她只是一个在商场上学会察言观色的普通人。但对面的那个人也不是普通人,他是林墨渊,是夜梟斗了七年的死对头,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人。 他为什么说谎?他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为什么?她和这个人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在走廊里的偶遇,他说了几句话,她没接。他见过她一次,她也见过他一次,仅此而已。未婚夫?他在说谎,为什么?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他想利用她对付夜梟。她是夜梟身边第一个女人,用她来威胁夜梟,比用任何筹码都管用。但他说“未婚夫”是什么意思?不直接拿她当人质,而是编造一个身份,让她相信他是她最亲密的人?他想干什么?让失忆的她爱上他?然后呢?在夜梟面前炫耀?让夜梟看到自己的女人靠在死对头怀里? 沈鳶想到这里,浑身一阵恶寒。 她必须逃出去。必须想办法通知夜梟不要来。她不能成为那把刺向他的刀。但怎么逃?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全身缠满纱布,腿没有力气,头还在疼。就算她能下床,外面是什么地形、有多少守卫、往哪个方向跑——她一无所知。而且林墨渊不会给她机会的。他既然布了这个局,就一定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她需要时间,需要先让身体恢復,需要先取得他的信任,让他放鬆警惕。然后才能找到机会。这是一场漫长的、不能出一丝差错的博弈。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自己的处境理了一遍又一遍。她是一个失忆的人,什么都不记得,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像一张白纸。林墨渊想在这张白纸上写字,写什么都可以。那她就在他写的同时,在这张纸的背面,悄悄画自己的地图。通往出口的地图。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她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很疼,但能动。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现在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等身体恢復,等林墨渊放鬆警惕,寻找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第96章 有意思 林墨渊走出沈鳶的房间,沿著走廊慢慢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侧的墙上掛著几幅油画——风景,静物,没有人物。他一边走一边看著那些画,脑子里却在想著別的。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那个男人。她的记忆是一张白纸。而他是第一个在这张白纸上写字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事情好像越来越好玩了。 他走进自己的书房。书房的风格和走廊截然不同——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密密匝匝地塞满了书。书架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正对著花园里的鸡蛋花树。此刻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窗外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橘色。林墨渊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起来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是阿九,是林墨渊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阿九走到书桌前站定,看著林墨渊的表情,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老板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但也说不上很差;嘴角有一丝笑,但那不是高兴。他跟了林墨渊五年,知道那种笑意味著什么——有人要倒霉了。 “查到了?”林墨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节奏不紧不慢。 阿九点头。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一个文件夹。“夜梟那边还在搜,搜了將近半个月了。盘山公路往下游一百公里都搜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现在每天去悬崖边站著,等搜救队的消息。”林墨渊低头看著平板屏幕上那些照片——夜梟站在悬崖边,夜梟站在河边,夜梟站在雨中,夜梟浑身湿透、眼睛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他看了几秒,把平板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沈家那边呢?” 阿九翻到另一个文件夹。“沈建国动用了所有关係在查。他本人明天到曼谷,亲自来找。”林墨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沈建国亲自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老头子六十多了,听说身体也不太好,还能为女儿奔波,这份父爱倒是真的。“继续盯著,別让他查到我们这里。” 阿九点头,把平板收回去。他犹豫了一下,看著林墨渊的脸色,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还是问出了口:“渊哥,我有个事不太明白。” 林墨渊看著他。“说。” “那个女人——”阿九看著林墨渊的表情,把“那个女人”换成了“沈小姐”,“沈小姐是夜梟的人。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救她、治她,为什么不直接拿来用?”他说“拿来用”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货物的用途。“用她威胁夜梟,让他让出北边的通道,或者要他半条命,不是更好?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咱们完全可以——”他没有说下去。 林墨渊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阿九见过。第一次是两年前,渊哥用一批假货骗了对家八千万,对方收货之后才发现,打电话来骂。渊哥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弯著,眼睛冷冷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看著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鼠,不急著扑上去,只是看著,因为知道它跑不掉。 “阿九,”林墨渊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你觉得,让夜梟丟几条通道、丟半条命,有意思吗?” 阿九愣了一下。“那……什么有意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林墨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花朵在暗处隱去了顏色,只留下一团团影子。他看了片刻,转过身。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还掛著那个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夜梟那个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见过他在乎什么?” 阿九等著。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林墨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唯一在乎的,就是那个人。”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阿九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女人”的称呼在阿九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变成了“您说的是沈小姐?” 林墨渊看著他。“夜梟为了她,能在悬崖边站半个月。为了她,能把自己熬成那样。你什么时候见过夜梟这样?” 阿九想了想。他没见过。夜梟在东南亚的名號是杀出来的。那个人冷血、无情、刀枪不入,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但为了一个女人,那台机器停了。 “所以,”林墨渊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用她来威胁夜梟,让他让出通道、让他半条命——太便宜他了,我打算换个玩法。” 阿九看著他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有些明白了。“渊哥的意思是……留著慢慢玩?” 林墨渊没有回答。他把笔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浓稠,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尊雕塑。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阿九,你说,如果夜梟发现那个女人爱上我了,他会怎样?” 阿九愣住了。 “如果他发现,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那个他寧愿把自己熬死也不肯放弃的女人——爱上他的死对头了。”林墨渊转回头看著阿九,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些,带著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残忍的、近乎病態的愉悦,“他的表情,会不会很好看?”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渊哥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这个计划只有一个目的——让夜梟痛苦。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永远无法癒合的、比任何刀伤都更深更疼的痛苦。 “可是渊哥,”阿九还是忍不住问了,“沈小姐如果不配合呢?她虽然失忆了,但万一她想起来了——” “所以我说了,慢慢来。”林墨渊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说什么她就会信什么。” 阿九站在那里,看著林墨渊的侧脸,看著灯光把他精致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他忽然觉得这幅画下面藏著什么东西——很暗,很沉,让人不太舒服。 “去办吧。”林墨渊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来,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多做一些我们的合照,各个时期的都要。欧洲的,东南亚的,华国的。场景要真实,表情要自然,不要露出破绽。” 阿九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墨渊还坐在书桌前,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在策划报復的人。阿九觉得那种安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阿九走后,林墨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今天在沈鳶床边的那些时刻,她看著他的眼睛说“你是谁”的时候,那双眼睛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抗拒,也没有喜欢。什么都没有。 她好像真的失忆了,提起夜梟时,她的眼睛没有一点波澜。再过一段时间,她会习惯他在身边,会依赖他,会信任他,会喜欢他。然后他会让她爱上他。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带著她去见夜梟了。可以看著夜梟的表情,看著那张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出现裂纹,看著那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整张脸碎掉。那一定很好看。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子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第97章 相框 两天后,阿九带著一个纸箱回来了。箱子不大,但很沉,他把箱子放在林墨渊的书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十几个相框,大小不一,风格各异。有欧式雕花的,有简约现代的,有实木原色的,有黑色金属的。林墨渊拿出最上面的那个相框,是一张在巴黎艾菲尔铁塔前的合影。沈鳶穿著白色连衣裙,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穿著黑色西装,揽著她的腰,嘴角带著淡淡的笑。两个人的姿势很自然,像真的情侣一样。他看了几秒,放在桌上。 第二张,在威尼斯,两个人坐在贡多拉上,背景是嘆息桥。她指著桥在跟他说什么,他侧头看著她,嘴唇微张,像是在回应。第三张,在瑞士,阿尔卑斯山的雪景里。她穿著厚厚的羽绒服,脸红扑扑的,他在她身后用手圈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每一张都做得很好,光线、构图、表情、姿態,都无可挑剔。阿九找的人確实是高手。 林墨渊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把相框重新放回箱子里。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掛起来。”他站起来,走出书房。阿九抱著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走到二楼。林墨渊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两侧的墙上。那些画掛了很多年了,风景、静物、没有人。他看了几秒,抬了抬下巴。“这些都换了。” 阿九点头,叫来两个手下,开始摘墙上的旧画。 阿九把最后一张照片掛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是那张在艾菲尔铁塔前的合影,掛在了走廊尽头。从沈鳶房间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站在那个位置试了一下,確实。一开门就看见了。避都避不开。 “渊哥,都掛好了。” 林墨渊站在走廊中间,从这头看到那头,目光从每一张照片上掠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九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確认——確认他的棋子已经摆好了,他的棋盘已经铺开了。接下来,只需要等棋子自己走到该走的位置。 “明天,”林墨渊说,“让医生来,给她做全面检查。看看她的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了。”他顿了顿,“还有,把她房间里的东西都换掉。她现在用的那些——衣服、护肤品、日用品,都是临时买的。去买好的,她以前用的牌子。” 第二天,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泰国人,会说英语,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专业。他在沈鳶的房间里待了將近一个小时,做了各种检查。量血压,测心率,检查伤口癒合情况,用小手电照她的瞳孔,问她一些简单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知道今天是几月几號吗?”沈鳶回答了前两个,第三个不知道。她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 医生收起小手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看著沈鳶,笑了一下。“恢復得不错。伤口在癒合,各项指標也都正常。头部的伤比较重,需要时间。”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记忆的事,不要太著急。有些人几天就恢復了,有些人几个月,有些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鳶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些人可能永远都恢復不了。 医生走后,林墨渊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很隨意。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粥和几样小菜。粥是白粥,熬得很稠,冒著热气。小菜有醃黄瓜、咸鸭蛋和一碟肉鬆。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 “医生说你恢復得不错。”他边说边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沈鳶看著那勺粥,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林墨渊又舀了一勺,又吹了吹,又送到她嘴边。她一勺一勺地吃著,他一口一口地餵著。 吃完粥,林墨渊把碗放下,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沈鳶只觉得无比厌恶。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鸡蛋花树,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想起了庄园里也有这样的树,忽然脱口说了一句:“那棵树很好看。” 林墨渊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喜欢?” 沈鳶点了点头。 林墨渊看著她看著鸡蛋花树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著,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著,像是在闻花香。他忽他觉得,她的睫毛很好看,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也很好看。 下午,沈鳶在房间里试著下床走路。她躺太久了,腿没什么力气,扶著床沿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女佣在旁边扶著她的胳膊,紧张得不行。“小姐,您慢点,別著急。”沈鳶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挪,从床边挪到窗前,从窗前挪到门口。短短几步路,她走了十几分钟。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走廊尽头墙上掛著的那张照片。很大,很醒目。巴黎,艾菲尔铁塔前。她穿著白色连衣裙靠在他肩上,笑得很开心。 沈鳶看著那张照片,大概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疑惑,不欣喜,不难过。就像一个失忆的人看到一张和自己有关的照片时该有的表情——陌生。她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走。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做了假照片。他要把这些假照片掛满她每天经过的地方,让她的眼睛每天都被这些画面冲刷,让她的潜意识慢慢接受“我和这个人是一对”这个设定。 等她自己相信这个谎言,等她爱上他,等她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边。然后,用她去刺夜梟。 沈鳶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他在观察她,测试她,確认她没有露出破绽。目前来看她通过了。 身体恢復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伤口在癒合,腿在长力气。再过不久她就能下床走动了,能走出这个房间,能走出这栋楼。到那时候她需要逃跑的路线,需要交通工具,需要联繫夜梟的方法。这些东西她一样都没有,每一样好像都很难。怎么办? 窗外,夕阳正从鸡蛋花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淡淡的橘色。沈鳶看著那些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梟爷,等我。不管有多难,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第98章 父亲 沈建国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踏上泰国的土地。以往每次来,都是商务出行——酒店、会议室、高尔夫球场,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后备箱里塞满客户送的伴手礼。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来找女儿的。一个可能活著、可能死了、可能永远找不到的女儿。 来接机的是沈氏集团在泰国分公司的员工。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沈建国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反覆过著那些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息——沈鳶的入境记录,计程车的车牌號,盘山公路的事故现场照片,搜救队的搜救报告。每一条信息都看过很多遍,每一条都没有告诉他女儿在哪里。 “沈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去酒店还是——” “去现场。”沈建国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司机没有多问,车子驶上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乡村。热带的树木高大茂密,路边的摊贩卖著各种水果,顏色鲜艷得像假的。沈建国看著那些飞掠而过的景色,想起沈鳶小时候,她也爱吃芒果,每次吃都弄得满脸都是,她妈在一边擦,她还在笑。那时候她多大?三岁?四岁?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他想再看一次那个笑。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 盘山公路比沈建国想像的更险。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悬崖,路边没有护栏,只有几根稀疏的反光柱。车子开到事故地点的时候,沈建国让司机停下车,自己推门走了出去。悬崖边还残留著事故的痕跡——被撞歪的反光柱,地面上的剎车痕,草丛里散落的玻璃碴。他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崖底的河还在流,浑浊的,急促的,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沈建国看著那条河,双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想让司机看见。他想起沈鳶小时候学骑车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很厉害。他把她抱起来,说“不哭,爸爸在”。她就不哭了,抽噎著把脸埋进他肩窝,两只小手攥著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现在他站在悬崖边,他的女儿在河里,不知道被衝到了哪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沈建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车子驶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悬崖——那块石头,那片河,那阵风。他的女儿在这条路上出了事,从这里摔了下去。他要把她找回来,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花多少钱。 沈建国到曼谷的第二天,见到了夜梟。 见面的地方是夜梟定的,在庄园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一间不起眼的茶馆。沈建国到的时候,夜梟已经在了。他坐在茶馆最里面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著一杯茶,没有喝。阿城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沈建国走进去的时候,夜梟站了起来。他甚至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动作谈不上多自然,但至少是在努力做出一个晚辈该有的姿態——不太熟练、不太自在,但实实在在是在努力。 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隔著一张木桌,一盏茶壶,两只茶杯。谁都没有说话。沈建国打量著对面的男人——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眼下有一片很重的青黑,像很多天没有睡过觉。但人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把拉满的弓。这张脸和他在那些调查报告上看到的不一样。报告上写的都是冷冰冰的字眼——大军火商,手上沾满鲜血,为人冷血无情,极度危险。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军火商,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一样在找一个人,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沈先生。”夜梟先开口了。 沈建国没有应。 “她的事,我很抱歉。”夜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她的。” 沈建国看著他。“找到她?拿什么找?你能把河里的水抽乾?还是能把整条河翻过来?”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讲理。搜救队搜了半个月,下游一百公里都搜遍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不是谁的责任。但他忍不住,他需要一个人来责怪,需要把心里的那些恐惧、愤怒和无力都倒出来。 阿城想要上前,夜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就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任凭那些话砸在他身上。 沈建国看著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不疼,使不上劲,让他更烦躁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喝不出什么味道。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沈建国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下来,“她妈身体不好,要是她没了,她妈也活不了。” 夜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清亮,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他盯著那片叶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她说过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妈妈。” 沈建国的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他想起沈鳶小时候,他总是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她。每次回家,她都睡了,他只能站在她房间门口看一眼。有时候她会醒,揉著眼睛叫“爸爸”,他就进去抱抱她,说“爸爸回来了,睡吧”。她就把脸埋进他胸口,攥著他的衣领,很快又睡著了。隨著年龄的增长,他们父女的话越来越少了,他以为她只记得他的缺席、他的沉默、他的不苟言笑。但她对別人说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夜梟看著沈建国低下去的头,看著他发红的眼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建国不同意沈鳶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父亲。父亲要做的事就是保护女儿,把一切可能的危险挡在门外。而夜梟,不管他有多爱沈鳶,在沈建国眼里都是一个危险。一个手上沾过血的人,一个隨时可能把沈鳶卷进深渊的人。 “沈先生。”夜梟开口了。 沈建国抬起头看著他。 “我手上確实沾过血。”夜梟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我做过的事,我不会否认。但对她,是认真的。” 沈建国看著他。他第一次认真地看著这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沉,没有闪烁,没有躲闪。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沈建国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决心、承诺,还有一些他无法確切分辨的东西。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赤诚。一个军火商的眼睛里,有赤诚,这听起来像是他疯了。但他想不出更合適的词。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茶壶里的茶彻底凉了,没有人续水。 沈建国站起来。“我先走了。” 夜梟也站了起来。沈建国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找到她。带她回来见我。” 夜梟愣住了几秒,这是同意他们的事了吗? 阿城看著沈建国的车驶远,走进茶馆,站在夜梟身后。“梟爷,沈先生他——” “去找。”夜梟打断他,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把搜救范围扩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城点头。“是。” 夜梟走出茶馆。阳光落在他身上,很烈,但他不觉得热。他一定会找到她的不是吗? 第99章 遗物 那天傍晚,夜梟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鹅。两只小崽已经长出白色的羽毛了,不再是灰扑扑的样子,他想起沈鳶说过的话:“等我回去给它们取名字。”他等了,等了很多天,她没有回来。 门被敲响了。“进来。”傅云深推门进来,脸色很沉。他看了夜梟一眼,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梟爷,阿阎回来了。说是有沈小姐的消息。” 夜梟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堆死灰里忽然跳出一粒火星。但只是一瞬,那粒火星就灭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声音很稳:“让他进来。” 阿阎进来的时候,身后跟著一个当地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跡,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显得侷促而惶恐,两只手在身前绞著,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在河边討生活的人。阿阎走到夜梟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並不犹豫:“梟爷,这个人叫颂蓬,是下游一个村的渔民。他说他见过沈小姐。” 夜梟的目光落在那个渔民身上。渔民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的腿开始发抖,嘴唇哆嗦著,用当地语言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声音发颤,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的台词。“大概二十天前,我在河边发现了一个女人。受了很重的伤,头上在流血,身上湿透了,还有呼吸,但很微弱。我把女人带回了家,让我老婆照顾。” 夜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骨节泛出青白色。渔民继续说:“那个女人伤得很重,一直在昏迷,偶尔醒过来,也说不了几句话,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夜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什么名字?” 渔民哆嗦了一下:“梟。” 夜梟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那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一路往下,扎进他胸腔最深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喊的是他的名字。她快死了,喊的是他的名字。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脸就是一张面具,没有人能看出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渔民继续说:“那个女人醒了两次。第一次问我这是哪里,他说了,她没再说话就昏迷了,第二次醒来问有没有人来这里找过她,他说没有,她闭上了眼睛,没有再睁开。过了两天,她死了。” 死了。这两个字在书房里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每一个人心上。阿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阿鬼靠在墙上,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傅云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夜梟一动不动地坐著,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地碎,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无声无息的,但每一道裂纹都通向深渊。 渔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著递给阿阎,阿阎接过来看了一眼,走到书桌前放在夜梟面前。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戒面上刻著一只展翅的夜梟。她在华国和他说过,她一定要定製了一枚属於他的戒指,回来送给他。后来她没在提过,他也只以为她隨口说说。现在她的戒指送回来了,她的人没有回来。夜梟拿起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轻,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有些黯淡。他把戒指翻过来,內侧刻著两个字母——y·x。他的名字缩写,夜梟看著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很紧。戒圈硌著他的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像他在替她疼。 “那个女人死了之后,怕有瘟疫,就把尸体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河里。戒指因为看著值钱,留了下来。” 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河里。他把骨灰撒在了河里,那条她掉下去的河,那条他找了二十天的河。 夜梟沉默了许久。沉默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下去吧。”夜梟的声音终於响了。 渔民如释重负。阿阎带著他出去了。阿城和阿鬼对视了一眼,也退出了书房。傅云深最后一个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只剩下夜梟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握著那枚戒指。窗外天已经黑了,湖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水麵,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夜梟坐在那里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手机亮了,是沈建国打来的。夜梟看著屏幕上“沈建国”三个字看了很久,接了。 “有消息吗?”沈建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喉咙。 夜梟沉默了几秒。“没有。” 他没有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实话,也许是不想让一个父亲听到女儿死讯,也许是不想亲口说出那几个字——她死了,骨灰撒在了河里,找不到了。也许是他自己还不信。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掛断了电话。夜梟把手机放下,低头看著手里的戒指。他把戒指举到眼前,对著灯光,內侧那两个字母在光线下格外清晰。y·x。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闭上眼睛。他听见她的声音——“梟爷,等我回来。”他听见自己说,“我等你。”那时候他觉得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现在他知道,等一个人和知道再也等不到一个人,是两回事。 第二天,夜梟去了河边。他一个人去的,没有让任何人跟著。他站在河边,看著浑浊的河水奔涌不息。骨灰撒在河里,已经流走了,流到大海里了,流到世界的尽头了,找不到了。他把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银色的,很细,戴在他的手指上显得有些小。但他不摘下来,戴著,一直戴著。 阿城远远地站在后面,看著梟爷的背影。他在那个背影里看见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梟爷没有哭,梟爷从来不会哭,但他的背影在哭。阿城转过脸,不忍心看了。 那天晚上夜梟回到庄园,走进沈鳶住过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她的床上,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梳妆檯上。她的护肤品还在,她的书还在,她穿过的衣服还在,但她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鬆开。 过了几秒,他鬆开手,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不会消失的伤口,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怎么也走不出去。 第100章 灰烬 夜梟的生活看起来恢復了正常。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去书房处理文件,按时吃饭——阿莲端什么他吃什么,不挑,不嫌,不说“咸了”或者“淡了”。按时睡觉——不在沈鳶住过的房间了。 阿鬼有时候看著他,觉得梟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梟龙集团掌权者。 但阿鬼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梟爷不再去湖边了,不再问天鹅有没有人喂,不再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那片湖发呆。他刻意迴避一切和沈鳶有关的东西。她的房间门关著,他不在进去。但阿鬼知道梟爷根本不像表现出的那份平静。因为梟爷手上戴著那枚银戒指,他从来不摘。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见人不摘。那枚戒指是他和沈鳶之间最后的联繫,他不肯断。 傅云深每天都会来匯报工作。夜梟听得很认真,该点头点头,该摇头摇头,该签字签字。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区別。但傅云深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慢了——以前一目十行,现在一行一行地看。不是因为內容变难了,是因为他需要用更多的东西塞满自己的脑子,不让脑子有空閒去想別的事。他在用工作麻痹自己,把自己埋进文件里,埋进数字里,埋进那些不需要动感情的事情里。 雷闯从边境回来匯报工作,在书房里站了很久,说完了该说的话,没有走。夜梟抬头看著他,“还有事?”雷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了夜梟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走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以前从不觉得梟爷可怜。梟爷是他们的王,是站在最前面挡风挡雨的那个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那一刻雷闯觉得梟爷很可怜。不是那种无家可归的可怜,是那种明明有过家、但家没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可怜。雷闯没有说出口,说了也没用,梟爷不会承认。他走出主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雾散开,消散在暮色里。他把烟掐灭,走了。 沈建国电话每天打给夜梟,每次都问:“有消息吗?”夜梟每次都回:“没有。”沈建国不知道夜梟已经收到沈鳶死讯了,夜梟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几个字——你女儿死了,骨灰撒在河里了,找不到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意信。阿阎带来的那个渔民说的那些话,那枚戒指,那些细节,他都听了、都看了,也信了。但他不愿意信。他戴著那枚戒指,每天戴著,但他不肯把她从心里拿走。 纸是包不住火的。沈鳶的事在半个月后传到了京城。“小沈总已经……已经没了。”沈建国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亮著,还亮著。 沈母是在医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这些天身体一直不好,住在医院里调养。沈建国走进病房的时候脸色发灰,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沈母看著他问怎么了,沈建国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他说了几个字,沈母听清了,听清了之后她没有哭。她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老两口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眼泪。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满地的碎片,捡都捡不起来。 沈鳶的“死讯”在京城商界传开了。沈氏集团发了讣告,措辞简短——“沈鳶小姐於x月x日在泰国遭遇车祸,不幸离世。遵其遗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行告別仪式。”沈氏集团的股票跌了,沈建国的头髮一夜之间全白了。沈母没有再哭过,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睛乾涩红肿,像两口枯井。她每天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禿禿的,像一把撑开的骨架。她看著那棵树,从早看到晚,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等花开。但花期已经过了,要等明年。明年她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夜梟得知沈父沈母已经知晓沈鳶“死讯”的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让傅云深派人去京城,暗中照顾沈父沈母,扶持沈氏公司。不要让他们知道是谁派的,不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关注他们,只是默默地、远远地看著,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这是她的父母,他要替她尽孝。 沈念秋醒了。 阿城给夜梟打了电话,问怎么处理。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带去园区吧,好好关照。” 沈念秋被带到了园区。那个园区沈鳶待过,那个有铁皮房、有b区、有刀哥淫邪笑声的地方。夜梟没有去见她,他不想见她,他怕自己会亲手杀了她,她不应该这么便宜的死掉。他让阿城处理。阿城把沈念秋交给了刀坤,只说了一句话:“梟爷说,让她尝尝这里所有的滋味。一样都不能少。” 刀坤看著沈念秋,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年前,她亲手把沈鳶送到了他手里,收了钱,確认了“死亡”,笑得春风得意。现在她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像一只待宰的鸡。 “沈小姐,”刀坤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欢迎光临。” 沈念秋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一个字都说不清。她发出嘶哑的、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也没有人想听。她被拖进了铁皮房,门在身后关上。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重,轰的一声,像打雷。 阿城站在园区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惨叫声。那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膜上。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走了。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身后的惨叫声,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扇铁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夜梟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桌上的文件一份都没看,笔搁在砚台上没动过。他只是坐著,看著窗外。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戒面上刻著一只展翅的夜梟。他把戒指转了一下,看著內侧那两个字母——y·x。她的名字和他的。他把戒指贴在嘴唇上,冰凉的,像她的额头。他闭上眼睛。 “我替你报仇了。” 第101章 机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沈鳶的身体在慢慢恢復,她的心却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越缩越紧。 她好想夜梟,一天比一天想,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了 她在想,这样下去不行,她不能一直等坐以待毙,她应该让他觉得她开始信任他了,觉得她已经完全接受“林墨渊是她的未婚夫”这个设定了。这样一来,他会放鬆警惕。二来,也许他会因此让她更早地出现在夜梟面前——毕竟只有让夜梟看见“他的女人爱上了自己的死对头”,这个计划的终极目的才算达成。到那时,她就能见到夜梟了。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天傍晚,沈鳶在房间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她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主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然后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眉眼间和林墨渊有几分相似。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著一串翡翠项炼,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但她的表情不对,嘴角往下撇著,眉眼之间带著一股不耐烦的戾气,像一个隨时会点燃的火药桶。她下车之后没有等人迎接,径直朝主楼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打什么节拍。 林墨渊的母亲。沈鳶把窗帘放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她从阿九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林墨渊的母亲在欧洲,难得来一次,每次来了之后林墨渊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差,差到阿九都不敢靠近他。 沈鳶犹豫了一下。走出了房间。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冰点。林墨渊站在客厅中间,面对著那个女人——他的母亲。他的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但沈鳶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喝,就那么端著,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著,发出细碎的声响。 “跪下。”她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服从。 沈鳶站在楼梯拐角,看不见林墨渊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僵了一瞬——很短,然后他跪下了。他的膝盖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就自动弯曲了。沈鳶看著这一幕,感觉不可思议。林墨渊是什么人?东南亚两大势力之一的掌权者,杀人不眨眼,和夜梟斗了七年不分胜负。此刻他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像一只被驯服的狗。 “抬起头。”林墨渊的母亲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不大。林墨渊抬起头。沈鳶看见了他的脸,那张她见过的、总是带著从容和篤定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屈辱,什么都没有。 林墨渊的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她抬手,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沈鳶见过这种动作,在园区里,在那些拿皮鞭的看守身上。不一样的是,看守打人是为了立威,她打他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她是他的母亲?还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一个被拋弃的女人?沈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机会或许来了。 她没有再犹豫,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林墨渊的母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过头来看她。林墨渊也转过头来看她,以一种沈鳶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意外,像是不解,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沈鳶走到林墨渊身边,站定。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墨渊,然后抬起头,看著那个女人。她的心跳如擂鼓,但她的声音没有抖:“阿姨,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你算什么东西?”她转过头来,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我和我儿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他未婚妻。” 她伸出手,拉住了林墨渊的手臂,拉他起来,林墨渊站了起来 林墨渊的母亲看见儿子第一次未经自己允许就站起来了,感到愤怒“好,好的很。”她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口。 客厅里只剩下沈鳶和林墨渊两个人。他还站在她面前,背对著她,一动不动。沈鳶看著他宽厚的肩膀,没有说话。她不太確定自己应该说什么——说什么才是“失忆的未婚妻”会说的,说什么才不会引起怀疑。她想了想,走到他面前,抬头看著他的脸。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很轻。 林墨渊低头看著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你为什么要出来?”他问,声音有些哑。 沈鳶看著他,想了想。“她打你,我不喜欢。” 她没有说“心疼”,那太过了,不像她现在的阶段会说的话。“不喜欢”刚刚好——不是爱,不是心疼,是一种模糊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在意的感觉。一个失忆的人面对一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人被欺负,產生“不喜欢”的感觉,是最合理的反应。果然,林墨渊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听懂的话:“你不该出来的。” 他转身走了。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林墨渊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和平时不一样。他不是在走,他是在逃,从一个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面前逃开。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夜梟了。想他那双冷冰冰的但会看著她的眼睛,想他那句不咸不淡但会让她安心的“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但她相信,快了。今天她做的事,会让林墨渊对她的信任更进一步。他会觉得她在乎他,觉得她会站在他这边,觉得她已经慢慢接受了他。等到放鬆警惕。 沈鳶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快了。 第102章 等我 林墨渊觉得自己变了。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像河水漫过堤岸一样,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冷静、克制、步步为营,从来不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判断。 今天下午,他在书房的窗前站著,看见沈鳶在花园里和园丁说话。那个园丁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指著花圃里的一丛玫瑰,在跟沈鳶说什么,沈鳶侧头听著,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著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园丁又说了什么,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她站在花丛旁边,侧头听园丁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翘著,嘴唇微张,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那个画面很美,美得让他想把它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叫来阿九。阿九进来的时候,看见渊哥站在窗前,背对著他。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但阿九跟他多年,知道平静下面是什么。 “渊哥?” “花园里那个园丁,处理掉。”林墨渊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把这份文件处理掉,把这个东西扔掉。阿九愣了一下。他走到窗前往下看,花园里沈鳶还站在那里,园丁在她旁边,两个人隔著一丛玫瑰,保持著得体的距离。没有任何越界,没有任何不妥。 但他看见林墨渊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 阿九忽然明白了。 “知道了。”他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沈鳶发现花园里换了一个园丁。新的园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沉默寡言,埋头干活,不和她说话。她问了一句“之前的园丁呢”,新园丁摇头表示听不懂。她也没有再问,回到鸡蛋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水汽和花香,吹动她书页的边角。她把书页按住了,看著远处的湖面。 林墨渊从屋里出来,走到她旁边。 “今天开心吗?”他问。沈鳶从书里抬起头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完成任务。他说不上来那是不是笑。“还行。花园里的玫瑰开了,红色的那丛,很好看。” 林墨渊看著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和他说话的时候,她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睛不弯。和园丁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弯的。他注意到这个区別了,每一个细节都注意到了,每一个都像针扎在他心上,很细,很深,拔不出来。 “明天让园丁多种些玫瑰。”他说 沈鳶点头。“好。” 又是这个字——好。她对他说了很多“好”,她不拒绝他,但也不靠近他。她像一堵墙,他站在墙外面,怎么都翻不过去。 林墨渊转身走了。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书,风吹著她的头髮和裙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一个不会消失的伤口。 晚上,林墨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摊著一份文件,他没有看;手里握著一杯酒,他没有喝。他靠著椅背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侧头听园丁说话的样子,她嘴角弯起来眼睛不弯的样子,她说“好”时波澜不惊的表情。每一个画面都像碎玻璃,他踩在上面,满脚的伤,但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要不就这样吧。让她永远不要恢復记忆,永远不要想起夜梟,永远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藤蔓,把他的理智缠得喘不过气。 林墨渊把那杯酒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牢笼,他不想出去。他要把她也关进来,让她的眼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记不起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墨渊出去了。他今天要去一个据点处理一些事情。 沈鳶看著他上车离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继续看书。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合上书站起来,沿著碎石小路慢慢走。腿已经有力气多了,不需要扶墙也能走得很稳。她走到湖边站了一会儿,看著湖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风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那辆送菜的货车。货车停在厨房后面的小院子里,每天下午这个时候会来,送来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男人,沉默寡言,卸完货就走,从不逗留。今天他在搬菜的时候把手机隨手放在了车头的引擎盖上,大概是忘了。那部手机就放在那里,黑色的,屏幕朝上,夕阳在机身上反射出一道暗沉的流光。 沈鳶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向厨房门口,女佣在里面忙活,背对著她。园丁在花园的另一头,隔著一排灌木,看不见这边。周围没有其他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走到货车旁边,拿起那部手机,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点开拨號键盘,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每一个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她按下了一串號码——那是夜梟的號码,她早就背下来了。在假装失忆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在心里默念这串数字,一遍又一遍,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忘了。她没有忘。她的身体记得,手指记得,心记得。 拨出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等待音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长到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梦。电话接起来了。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沉,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於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个声音。沈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出声。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梟爷,是我。我在林墨渊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重,像一个人用了所有力气才没有把手机捏碎。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低沉的,沙哑的,像砂纸刮过喉咙,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说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但沈鳶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顺著脸颊往下淌。他说:“等著。” 电话掛断了。沈鳶其实还想说梟爷你不要贸然前来,我怕你中林墨渊的埋伏,想说我还活著,想说我好想你,可是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她握著手机站在货车旁边,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擦掉,把通话记录刪了,把手机放回引擎盖上。然后她转身,走回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拿起书翻开。从远处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书,风吹著她的头髮,偶尔翻一页,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她握著书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眼眶是红的。 第103章 集结 电话掛断之后,夜梟在书房里坐了大约三十秒。这三十秒里他没有动,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呼吸。他就那么坐著,手里握著手机。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显示著那个陌生號码。 她说,梟爷,是我。我在林墨渊这里。她还活著。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猛兽终於看见了笼子打开。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门外的阿城推门进来,看见梟爷站在那里——他一只手撑著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还死死攥著手机,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烧著一团火。 “叫阿鬼、雷闯和阿阎回来。”夜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板里,“通知所有人。一小时后开会。” 阿城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他看见梟爷右手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像一颗星星。他忽然觉得那枚戒指今天格外亮,像在发光。 一小时后,庄园的主厅里坐满了人。阿鬼从外面赶回来,衣服还没换,身上带著风尘僕僕的气息。雷闯从边境连夜开车过来,眼睛布满血丝,但坐得很直。阿阎坐在角落里,手里握著一杯咖啡,没喝,等著。傅云深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著一张地图。阿城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框,双手抱胸。 夜梟走进来。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戴著那枚银戒指。他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多年,从东南亚的街头一路杀到今天的位置,每一个都是他的人,每一个都愿意为他卖命。他不需要说太多。 “她在林墨渊那里。”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她还活著。” 阿鬼的反应比谁都大,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像是早就憋了很久,眼睛瞪得溜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小姐不会死!”雷闯一把把他拽坐下,阿鬼坐下的时候还在说,“她肯定活著,我就说——”夜梟看了他一眼,他闭嘴了。 傅云深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梟爷,消息確切吗?”夜梟点头。他没有解释怎么得到的消息,在场的人也没有问。梟爷说她在那里,她就在那里。相信不需要理由。 阿阎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林墨渊的地盘在北边,他的庄园建在半山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正门只有一条路,两侧都是高墙,墙上有电网,岗哨每隔五十米一个。后山有一条小路,很窄,只能步行。他要知道我们会来的话,一定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不会说“难”或者“不难”,他只会说事实。事实是——林墨渊的地盘固若金汤,强攻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夜梟听了之后只说了两个字:“计划。” 阿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標红的位置上。“正面佯攻,吸引火力。阿鬼带人从后山绕进去,找到沈小姐,带她出来。雷闯带人在外围策应,堵住他们的退路。”他看了夜梟一眼,“梟爷,你在这里等,我们会把沈小姐安全带出来的。” “我亲自去。”夜梟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阿阎沉默了。他知道梟爷是去接她的。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以为她死了等到知道她还活著。他不会再等了。 阿鬼忽然开口了。“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夜梟站起来。“现在。” 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阿鬼去准备车,雷闯去调集人手,阿阎去检查装备。主厅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夜梟和傅云深。傅云深收起地图看著夜梟。“梟爷,林墨渊不会轻易放人的。”夜梟低头看著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戒面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鸟。他把戒指转了一下。“我不是去求他放人。” 傅云深看著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他跟了夜梟这么多年,知道梟爷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林墨渊藏了沈鳶这么久,撒了这么大的谎,让梟爷以为她死了,让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承受一切——这些帐,该算了。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十辆车从庄园大门口鱼贯而出,车灯在夜色中匯成一条长龙。夜梟坐在第二辆车里,阿城开车,阿阎坐在副驾驶。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窗外夜色浓稠,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夜梟脸上明明暗暗地闪。他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沈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梟爷,我想你了,別生气了好不好。” 她把这条语音发给他,在她从京城回来找他之前,在她出车祸之前,在她被林墨渊藏起来之前。他真不应该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緋闻和她生闷气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她不会偷偷跑回来,遇到这些事。夜梟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来接你了,等我。 车队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开到林墨渊的地盘边界时,阿鬼的车在前头停下了,整条车队跟著停了下来。夜梟推门下车,走到队伍最前面。前面是一条窄窄的山路,两侧是密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阿鬼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夜梟身边。“大哥,再往前五公里就是林墨渊的庄园。路上已经设了关卡,至少有四道。我们要是硬闯,他们马上就会知道。”夜梟看著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山路,看了几秒。“那就让他们知道。” 他转身上车。阿鬼愣了一下,也上了车。车队继续往前开,车灯把山路照得雪亮。第一道关卡出现在前方五百米处,路中间横著几辆车的路障,几个持枪的人站在那里。他们看见车队,开始喊话,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夜梟没有停车。 阿城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加速,发动机咆哮著冲向那道关卡。对面的人开始开枪,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像冰雹砸在铁皮上。阿城握著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车速越来越快,快到对面的人开始往两边躲。车子撞开了路障,铁质的栏杆被撞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路边的沟里。后面的车一辆一辆地跟上来,枪声越来越密,夜梟坐在后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这些关卡挡不住他,没有人能挡住他。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关卡都被他们撞开了,用不要命的衝劲。林墨渊的人开始后退,开始往庄园方向跑,开始用对讲机喊话。夜梟知道林墨渊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知道他在路上,知道他来了。很好,他就是要让他知道。 第104章 终於见面 车队在庄园大门前停下。大门很高,铁製的,上面焊著尖刺,两侧是高墙,墙上拉著电网。门里门外都是人,黑压压的,几十个,不,上百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车队。 夜梟推开车门,下了车。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黑色的衬衫照得发亮。他站在车门前,扫了一眼那些枪口,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掠过,最后落在铁门后面那栋白色的建筑上。她在那里面,在这扇门后面,在这堵墙后面。他今天要带她走。 门开了。不是他撞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林墨渊走出来,穿著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浅到透明,透明到能看见底下翻涌的东西——阴鷙的,沉的,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夜梟,好久不见。”林墨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夜梟看著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稜角分明。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隔著十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著。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谁也不挨著谁。 林墨渊先开口了。“你来我这里,不打个招呼?”声音很轻很柔,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握成了拳。 夜梟看著他。“她在哪里?” 林墨渊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夜梟一直在盯著他的脸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笑容比夜梟预想的更轻,更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只响了一声就沉了。“她?”林墨渊歪了歪头,“她是谁?” 夜梟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林墨渊身后的人齐刷刷举起了枪,这边的人也齐刷刷將枪口对准林墨渊。好像大战一触即发。夜梟没有看那些枪,目光始终盯著林墨渊。“我没有时间和你废话。” 林墨渊看著他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一个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也不怕再失去什么的那种决绝。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你不论拿什么威胁他,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而那东西就在林墨渊身后那栋楼里。 “你带不走她的。”林墨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不记得庄园,不记得你们之间的一切。她现在只知道我是她的未婚夫。” 夜梟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的动,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未婚夫。这三个字从林墨渊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子弹都更致命。夜梟忽然想起沈鳶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她说“梟爷,是我”。她叫他梟爷。她记得。 “让她出来。”夜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逼人。林墨渊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那扇门开了。 沈鳶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髮披散著,赤著脚。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目光穿过那些举著枪的人、穿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穿过那扇打开的铁门,看见了夜梟。 他站在车门前,还是那件黑色的衬衫,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他瘦了,颧骨凸出来,眼下有一片很重的青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根还在。月光落在他身上,他像从画里走出来。 沈鳶看著他,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想过很多次和他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扑进他怀里哭,想过他揉她的头髮说“別哭了”,想过他皱著眉说“瘦了”,然后让阿莲多做几个菜。但是她不敢,她怕林墨渊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梟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嘈杂的夜色里几乎听不见。但夜梟听见了,他每一步都迈得很重,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声响。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她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隔著那十几步的距离交换了所有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夜梟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瘦了的脸,看著她红了的眼眶,看著她赤著的脚上沾著的泥土。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她会碎掉。他的手指是热的,碰到她额头的时候,沈鳶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夺眶而出,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怕他消失。 “梟爷。”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別怕,我来接你回家。”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极短极淡,短到她差点没看见。 夜梟伸手想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沈鳶的手腕。林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麵:“她说了要跟你走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梟的目光从沈鳶脸上移到林墨渊脸上。两个人对视,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谁也不挨著谁。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那些举著枪的人、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停在路上的车,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两个人对峙的剪影。 夜梟把沈鳶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林墨渊握著她的手腕,不松。沈鳶站在两个人之间,一只手被夜梟握著,一只手被林墨渊握著。 “林墨渊,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失忆。”沈鳶开口了。 沈鳶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四根,五根。林墨渊的掌心空了。他低头看著那只空了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关节泛白,青筋凸起,像在用力握著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沈鳶转过身看著夜梟。“我们回家。” 夜梟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脚几乎离了地,紧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稳得像一座山。沈鳶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冷香。那种她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抱得更紧了。 林墨渊站在原地,看著那两个人拥抱。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著对面山顶上的日出、知道自己永远到不了那里的那种弧度。阿九等待林墨渊的指令,林墨渊只说了四个字“让他们走。”阿九感觉不解,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但是阿九只能服从。 那些人开始撤退了。夜梟抱著沈鳶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车队开始掉头。那些车灯一盏一盏地从林墨渊面前掠过,橘黄色的,刺眼的,像一把一把的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著那辆载著沈鳶的车越走越远,车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像一颗流星落进了黑暗里。他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的话——“小骗子”。他说的那个词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盪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了。 阿九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很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拼命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林墨渊转过身走回了那扇铁门。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那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伤口。 第105章 我回来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枪声、喊声、那些嘈杂的、让人神经紧绷的声音,全被隔绝在车门之外。车內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沙沙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靠在夜梟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重,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她听著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不是几天,不是几周,是几辈子。 夜梟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他没有问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活著却不联繫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林墨渊那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捨不得推开他,怕一推开这个梦就醒了,怕一推开他就不见了,怕一推开自己又会回到那个白色的房间、那张柔软的床、那些假照片和那些假的微笑。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明明暗暗地闪。 沈鳶闭上眼睛。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冷香,混著一点点菸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涌出来。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把那点湿意蹭掉了。“梟爷。”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的头髮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她自己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夜梟看著那双眼睛,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他不知道怎么命名但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都没了,只有一种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於看见了光。 “梟爷,”沈鳶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用力,像是在努力把那个弧度撑住,不让它垮掉。“我回来找你了。没有骗你吧?” 夜梟看著她弯起的嘴角,看著她还掛著泪珠的睫毛,看著她努力撑住的那个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脸转开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沈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只戴著戒指的手。 车子开了很久。中途换了一次司机,阿城开累了,换阿鬼开。阿鬼开车的风格和阿城完全不一样——阿城稳,阿鬼快。车子在山路上飞驰,弯道一个接一个,沈鳶被甩得东倒西歪,夜梟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了一些。她靠在他胸口,觉得这段路再长一点也没关係。再长一点,她就能多靠一会儿;再远一点,她就能多听一会儿他的心跳。她不想睡著,怕睡著了醒来发现这是一个梦。她的眼皮越来越重,那些天积攒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她淹没了。 她闭上了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说:“睡吧。到了叫你。” 沈鳶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努力撑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花开了,水流了,太阳升起来了。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梦,只有安稳。 她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那栋白色的主楼——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著,湖面上的天鹅在游,两只只小崽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天鹅还在,湖还在,鸡蛋花树还在,他也还在。 夜梟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伸出手。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踉蹌了一下,腿还是有点软。他扶住了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鬆开。 阿莲站在主楼门口,看见沈鳶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跑过来抱住沈鳶,哭得像个孩子。沈鳶拍了拍她的背,说“阿莲姐,我回来了”。阿莲哭得更大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雷蕾从里面衝出来,看见沈鳶就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大得湖面上的天鹅都被惊飞了。她跑过来抱住沈鳶,又哭又笑,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沈鳶被她摇得头晕,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掉下去。 阿城站在不远处,看著沈鳶,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见了。傅云深推了推眼镜说“欢迎回来”,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泛红。阿鬼笑嘻嘻地说“小美人你可算回来了,大哥这几天饭都不好好吃,你看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沈鳶看向夜梟。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很淡,但沈鳶还是看见了。 她笑了。 走进主楼的时候,沈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那是她住过的房间。她在那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在那里等他回来,在那里听他的心跳声,在那里说“我会回来的”。她回来了。 夜梟站在她旁边。“你的房间还在。什么都没动。” 沈鳶看著那扇门,看了几秒,她推开那扇门——黑色的床单,深灰色的墙面,落地窗前放著一张躺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派清冷寂寥。和她走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了。床单换了,不是她走时的那套。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木盒子。她认识那个盒子,是她用来装他纸条的那个盒子。她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里面的纸条全湿过,干了,皱巴巴的,字跡模糊。但每一张都还在,每一张都被他捡回来了,从那条河里,从那些碎片里,从那些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夜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沈鳶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她转过身看著他。他站在门口,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瘦了的脸、眼下那片青黑、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她看著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梟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回来了。” 夜梟的双手慢慢收拢,搂住了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抱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 第106章 沈父母来袭 沈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床。最后的记忆是她踮著脚尖搂著夜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著他身上那股冷香。然后她的腿就软了,不是受伤的软,是那种绷了太久终於可以鬆开、弦断了、整个人像沙子一样往下塌的软。夜梟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捞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离开了地面,被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很稳,像船驶进港湾。她没有睁眼,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那声音像一首安魂曲,把她所有的恐惧、疲惫、偽装都融化了。 她睡著了。不是那种浅的、一碰就醒的、隨时准备逃命的睡,是那种沉的、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像死了一样的睡。 夜梟把她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手攥著他的衣角没有鬆开。 她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阿莲来送过饭,夜梟摆摆手让她出去了。阿鬼来敲门,说“大哥,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夜梟说了句“等著”,没有动。阿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有声音,转身走了。雷闯打电话来问情况,阿鬼说还在睡,雷闯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掛了。 沈鳶睡得很沉,中间翻过几次身,但手始终攥著他的衣角。有一次她翻到床的另一边,手从他衣角上滑落了,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手在床单上摸索著,像在找什么东西。夜梟把衣角递过去,她攥住了,眉头才舒展开。他的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但他觉得很开心。 傍晚的时候,傅云深进来了。他站在门口轻声说:“梟爷,沈先生和沈太太到了。”夜梟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著沈鳶,她还睡著,呼吸均匀,不知道她父母来了,不知道她睡了多久,不知道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轻轻把自己衣角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停了一下。她没有醒。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沈父沈母在大厅里。沈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著一张纸巾。沈父站在窗前背对著门,看著外面的湖面。夜梟下楼的时候,沈母先看见了他,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著这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下有青黑,颧骨凸出,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 夜梟走到沈母面前停了一下。“她睡著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睡了一天一夜。还没醒。” 沈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擦不乾净。“她……她还好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夜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她没什么事,之前车祸受了些伤。” 沈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沈父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看著夜梟,目光很沉。他没有说话,走过来在沈母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沈母感觉到了,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夜梟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看著沈父花白的头髮和沈母哭红的眼睛。他开口说:“对不起。没有保护好她。”沈父抬起头看著他。他看了几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不是你的错。” 夜梟看著沈父,看著他红了的眼眶,知道他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从京城到曼谷,从曼谷到那条河边,从那条河边到这个庄园。 沈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深灰色的,不是之前那个白色的房间,她呼了一口气,好在不是梦。夜梟不在房间。 她坐起来,头有点晕,睡太久了。她赤著脚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她走到楼梯口,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几个人的。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看见了大厅里的三个人。 夜梟站在沙发旁边。沙发上坐著两个人,背影很熟悉,沈鳶看著那两个背影,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女人站起来了,转过身,抬头看著楼梯上的她。沈鳶看见了那张脸。那是她的母亲。沈母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眼泪同时掉了下来。 沈母的腿软了,扶著沙发扶手站不稳。沈鳶跑下楼梯,赤著脚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她跑下最后几级台阶扑进母亲怀里。沈母抱住她,沈鳶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夜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著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他低头,看见了沈鳶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赤足。她的脚踝很细,脚趾因为地面冰凉而微微蜷著。夜梟偏过头,朝候在一旁的阿莲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句什么。阿莲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沈鳶在母亲怀里哭。沈母抱著她也在哭,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嘴里喃喃地说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夜梟走了过去。 他手里拎著一双米白色的软底拖鞋,在沈鳶身后蹲了下来。沈鳶感觉到了什么,想转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看见夜梟单膝点地,半跪在她身后。他把拖鞋轻轻放在她脚边,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但眼神很柔。她刚想说自己来,他已经拿起了她的一只脚。他的掌心乾燥温热,贴著她冰凉的脚底,用拇指轻轻拂去她脚底沾染的灰尘。他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沈母和沈父都停下了动作,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抬起她的脚,放进拖鞋里,柔软的鞋底隔绝了大理石的冰凉。然后他又拿起另一只,同样拂去灰尘,同样稳稳地放进去。两只都穿好了,他才鬆开手,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沈鳶仰著脸看他,眼睛里还蓄著泪,视线模糊不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沈鳶低下头,看著脚上那双拖鞋——大小刚好,鞋面上绣著一朵小小的鳶尾花。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沈母转头看了沈父一眼。沈父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都看懂了对方眼神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沈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四周,夜梟不在了。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他。安顿好父母后,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门,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没有在看。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著了,在这些天里,在她失踪的这些日子里,他大概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 沈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蹲下来,把脸贴在他膝盖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心里有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不是安全,不是踏实,是回家了,终於回家了。 第107章 沈父的態度 沈鳶在书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膝盖抵著夜梟的腿,脸埋在他膝盖上,闭著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她没有睡著,只是闭著眼睛,听著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和她的呼吸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拍,像两条河流匯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夜梟醒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膝盖上的重量——很轻,像一只猫趴在那里。他低头看见沈鳶蹲坐在地板上,脸埋在他膝盖上,头髮散了一肩,几缕碎发垂在他裤腿上。他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了她的头髮,很软,很顺,像丝线。 沈鳶感觉到他的手在动,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她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光。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哭了太久的缘故。 夜梟看著她没说话,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她的腿麻了,站不稳,他拉了她一把,她顺势坐在了他腿上。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无数次,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那些失去对方的日子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沈鳶坐在他腿上,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像在说——活著,回来了,不走了。 “梟爷。”她叫了一声。 “嗯。” “你瘦了好多。” 夜梟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闭著眼睛。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她想说的是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心口发疼,想说的是我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假装失忆的时候每一次叫林墨渊的名字都觉得噁心,想说的是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手在抖、怕你不接、怕你相信了我死了、怕你不要我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你瘦了好多。”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也是。” 沈鳶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著他身上那股冷香。她忽然想起来了——在那条盘山公路上,车子翻下悬崖的那一刻,她最后想到的不是父母,不是家,不是那些没做完的事。是他。他在悬崖边等她。她答应过他会回来的。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阿莲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梟爷,沈小姐,晚饭准备好了。沈先生和沈太太也在等。” 沈鳶从夜梟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要放她走,也没有说要跟她一起去。他只是鬆开手,让她站起来,然后自己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沈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餐厅里,沈父沈母已经坐下了。沈母看见沈鳶进来,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朝沈鳶招了招手。“鳶儿,过来坐。” 沈鳶在母亲身边坐下。夜梟在她对面坐下。四个人各坐一边,面前摆著六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红烧猪蹄、酸辣汤,都是沈鳶爱吃的菜。沈鳶看著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夜梟。他正低头喝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她知道是他让厨房做的。他记得她爱吃什么。 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鳶碗里。“多吃点,瘦了这么多。” 沈鳶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燉得很烂,糖醋的比例刚好,酸甜適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难过,是觉得这味道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了。不是几天,不是几周,是好几年。她把那块排骨吃完了,沈母又夹了一块,她又吃完了。沈母还要夹,沈父按住了她的手。“让她自己吃。”沈母把手缩回去,低头吃自己的。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父忽然放下了筷子。他看著夜梟,沈母也停下了动作,连沈鳶都停下了。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夜梟。”沈父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那个人”,不是“他”,是“夜梟”。语气虽然不算热络,但是也不算冷硬。 夜梟放下筷子,看著沈父。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鳶的心跳得很快。 “这次的事,多亏了你,你的这份恩情我沈家记下了,但是我还是不能同意你们在一起。”沈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是做什么的,你手上沾过什么。这些我都知道。我不希望我女儿嫁给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活在危险之中。”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想说什么,沈母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 夜梟看著沈父,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我会改”或者“我会为她金盆洗手”之类的话。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您的话,我记下了。” 沈父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吃著碗里的饭。 沈鳶看看父亲,又看看夜梟。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父亲说了不同意,但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铁板一块的拒绝,而是像一堵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光从裂缝里透进来了。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有一种可能——也许有一天会解决,也许不是今天,但也许有一天。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 吃完饭后沈父沈母回房间休息了。他们被安排在主楼二层的客房里,就在沈鳶房间隔壁。沈鳶送他们到门口,沈母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鳶儿,”沈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够她一个人听见,“你真的很喜欢他吗?” 沈鳶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她看著母亲的眼睛说:“真的。” 沈母看著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妈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上心,你爸那边你也理解他。” 门关上了。沈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夜梟的房间。他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根烟,没有抽,烟雾从指间裊裊升起,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沈鳶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根烟,掐灭在菸灰缸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夜梟低头看著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把那只手握住了。 “梟爷。”沈鳶叫了一声。 “嗯。” “我爸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沈鳶的声音很轻,她抬眼看著他,“我感觉他已经鬆动了,他会同意的。给他一点时间。”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像在说——不急,我等得起。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沈鳶闭上眼睛。她想,给他一点时间,给父亲一点时间,给所有人一点时间。时间会把该癒合的癒合,该落定的落定,该在一起的不会分开。她相信,她信。 第108章 冷水 夜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带著一股凉气。不是淋浴后那种温热的水汽,是凉的,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雾。沈鳶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抬头看见他穿著黑色的睡袍,头髮还在滴水,水珠顺著脖子往下淌,滑进领口里。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嘴唇的顏色比平时淡了一些。 沈鳶愣了一下。“你洗的冷水澡?” 夜梟没有回答,用毛巾擦著头髮,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床被子,被子是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蓝。 沈鳶放下书,挪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你疯了?现在几月了?”东南亚的十二月算不上冷,但晚上还是凉的。洗冷水澡,不是疯了是什么。 夜梟把毛巾扔在一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没事。” 沈鳶看著他,看著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他闭著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冷水冻的,也是別的什么。沈鳶忽然明白了。她的脸一下子烫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其实不用……” “睡觉。”夜梟打断她,眼睛没睁开。 沈鳶看著他。他闭著眼睛,眉头微皱,薄唇抿著,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冻的,是別的什么。沈鳶看著那两只红了的耳朵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夜梟睁开眼看著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很少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得体的笑,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笑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被看穿后恼羞成怒的意味。 沈鳶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抖。夜梟看著她的后脑勺,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沈鳶从枕头里抬起头,侧过身看著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月光在他鼻樑上画出的一道高光。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把手伸过去,摸到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著,想把那些凉意捂热。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 “你为什么都不问我?” 夜梟沉默了一下。“问你什么?” “我被林墨渊关起来的这段时间。他对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有没有——”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夜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你回来就好,別的都不重要,我也不想你在想起那段时间痛苦的回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鳶的鼻子一酸。他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怕问了会让她难过。他把她的感受放在自己的好奇前面。他不是不好奇,是忍住了。 沈鳶闭上眼睛。她想,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他只会用冷水澡把自己的欲望浇灭,因为怕她吃不消。怕她难过,不去提及那段往事,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动。她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快变慢,从慢变稳,像一首摇篮曲。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麵。 “梟爷,我跟你说说林墨渊那边的事吧。” 夜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天花板很高,墙是淡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空气里有一股花香。”沈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里。然后一个女人进来告诉我,是她的老板救了我——林墨渊。” 夜梟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收得很紧。 沈鳶顿了顿,“我很害怕,但我假装不记得他。我装失忆了。”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为什么?”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他是你的死对头。我怕他用我来威胁你。” 夜梟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很凉,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暖热。沈鳶继续说下去。她被林墨渊告知那是她的未婚夫、他们是未婚夫妻、在欧洲认识的、有很多美好的回忆。那些巴黎的照片、威尼斯的照片、瑞士的照片都是假的。他把她关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让她每天看见那些假照片,让她以为那些假笑是她自己的,让她慢慢相信那些谎言。 “他装作对我很好。”沈鳶的声音很轻,“餵我吃饭、给我擦脸、陪我在花园里散步。他查到我所有的喜好,知道我爱吃什么菜、爱看什么书、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他做了很多功课,把我查得一清二楚。” 夜梟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握紧成了拳头。沈鳶感觉到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但我感到噁心。”她顿了顿,“可是我办法拒绝,我怕他起疑心,但我心里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身边。” 夜梟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紧到沈鳶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她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稳。 “梟爷,你是不是吃醋了?”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脸,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绷紧的下頜线。 夜梟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嗯。”沈鳶忍不住又笑了。 “梟爷,即使我真的失忆了,我也会记得你,就算不记得你,再见到你还会爱上你。”沈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过了很久,久到沈鳶以为他睡著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些帐,我会慢慢跟他算。”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夜梟抱著沈鳶,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他今天晚上洗了三次冷水澡,他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但她刚回来,身体还没好,经歷了那些事,还没缓过来。他不急,他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沈鳶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那个声音从急促慢慢变回平稳,从平稳慢慢变回安详,像一首摇篮曲,把她送进了梦乡。 第109章 他笑了 沈鳶是被阳光照醒的。那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眼皮上,金黄金黄的,暖融融的。她眯著眼睛躲了一下,翻了个身,脸埋进身边人的胸口。夜梟的胸膛很暖,带著早晨特有的温热,不像昨晚那样冰凉。她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发出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嘆息。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声音很短很轻,短到如果不是她的耳朵正贴著他的胸口,几乎不会注意到。沈鳶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夜梟正低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是笑的,真的是笑的,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带著温度的、眼睛里也有光的笑。 沈鳶愣住了。她没见过他笑。在庄园这么久,他皱过眉、沉过脸、冷过眼,从来没有笑过。她以为他不会笑,以为他的脸上就没有那根筋,以为笑起来这种事对他来说像天方夜谭。 “你笑了?”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奇。夜梟的嘴角立刻收回去,恢復成那条平直的、冷硬的线。“没有。”沈鳶趴在他胸口,双手撑著他的胸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的脸看。她看得那么认真,像要把他的每一根睫毛都数一遍。夜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看向窗外。 “你笑了。”沈鳶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惊奇,是篤定。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孩子。“你笑了你笑了你笑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欢快,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唱出来的。夜梟转回头看著她,她趴在他身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头髮散了一肩,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发亮。 夜梟看著那个笑容,看著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样子,忽然觉得——笑就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有再否认,只是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髮。动作很轻,带著早晨特有的懒洋洋的温柔。 阿莲来敲门的时候,沈鳶还赖在床上。她趴在夜梟胸口不肯起来,像一只被被子封印了的小动物。夜梟也没有催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又睡著了。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又温暖。窗外的鸟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天鹅的叫声,细细的、糯糯的,是小天鹅在叫。沈鳶听见那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天鹅!”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著脚跳下床,跑到窗前往外看。湖面上两只小崽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灰色的绒毛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白色的新羽,像一件还没织完的毛衣,东一块西一块的,看起来又滑稽又可爱。沈鳶趴在窗台上看著它们笑得眼睛弯弯的。夜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顺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你还没给它们取名字。”他说。沈鳶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他站在晨光里,黑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髮还没梳,有几缕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凌厉,像一幅被水洇开了边的画,轮廓模糊了,但更温柔了。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很短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只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她转过身继续看天鹅,脸有一点红,耳朵尖也是。 夜梟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后脑勺,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他伸出手,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鹅,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动她的头髮,也吹动他的衣角。 “大毛,二毛。”沈鳶忽然说。夜梟低头看著她。“什么?” “名字。大毛二毛。”沈鳶指著那三只小天鹅,一只一只地点过去,“那只大的叫大毛,那只小的叫二毛。”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隨便了?”夜梟看著那两只小天鹅,又低头看了看她弯弯的眉眼。 “不隨便。”他说,“挺好的。” 沈鳶靠在他怀里,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湖面上的天鹅妈妈带著两只小崽游向湖心,水面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越盪越远,越盪越淡,最后消失在岸边。沈鳶闭上眼睛。她想,此时此刻真好。 吃过早饭,沈鳶陪沈母在花园里散步。沈母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花,看看树,看看湖面上的天鹅。沈鳶挽著母亲的手臂,走在她旁边。沈母看著女儿侧脸,眼眶有些红,“你受苦了。”沈鳶摇头,“不苦。回来了就不苦。”沈母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你確定要留下来吗?”沈鳶愣了一下,看见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夜梟正站在主楼门口,和阿城说话。他穿著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表情很冷,但他的手搭在阿城肩上,是一个很自然的、带著信任的动作。 沈鳶转回头看著母亲。她想了很久。看著母亲的眼睛,“妈,我確定。虽然他不是好人,但他对我好。” 沈母看著女儿。女儿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確定,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篤定的光。像河底的石头,水再急也冲不走。沈母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光。在她丈夫的眼睛里。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她握住女儿的手。“妈妈尊重你的选择。” 沈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放著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沈鳶从花园回来,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爸。”沈父看著她。“鳶儿,你真的想好了?”沈鳶点头。沈父沉默了几秒,“他这个人,做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 “你不怕?” 沈鳶想了想。“怕。怕他会出事,怕他有一天回不来。但我更怕没有他。”她看著父亲的眼睛,“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我將来后悔,怕我受委屈,怕他有一天会让我失望。但我不怕。就算真有那一天,我也不怕。因为这是我选的路。” 沈父看著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沈鳶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他需要时间。她会等。她有耐心。 沈鳶去找夜梟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书房里看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夜梟抬起头看见她。“怎么了?”沈鳶走过去,绕过书桌,坐在他腿上,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早晚要回国的,她是要留下来的。这里是她的家,他是她的家人。她留下来,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去。 夜梟放下文件,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爸那边,我会让他同意的。” 沈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著他。“你打算怎么让他同意?”夜梟看著她,没有说怎么让他同意,只是说了一句:“你不用担心。” 沈鳶看著他的表情,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闻著他身上那股冷香。她想,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他只会用行动告诉她——他在,一直在。这就够了。 第110章 送別 沈父沈母在庄园里住了三天。这三天沈鳶几乎寸步不离地陪著母亲。沈母喜欢花园里那棵鸡蛋花树,每天早上都要去树下坐一会儿。沈鳶就陪她坐著,听她说京城的事——哪家的阿姨最近做了外婆,哪个商场的裙子在打折,王妈养的那只猫又胖了一圈。都是一些很琐碎的、家长里短的、以前沈鳶不会耐心听完的事。但此刻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捨不得漏掉。她错过了太多。那些母亲独自流泪的夜晚,那些父亲一根接一根抽菸的清晨,那些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而且以后也不能经常在母亲身边陪伴。 沈母也陪沈鳶在湖边餵天鹅。沈鳶告诉她哪只是大毛哪只是二毛。沈母笑著说这名字起得太隨便了。沈鳶说梟爷说不隨便。沈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沈鳶知道自己不小心把“梟爷”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她低下头假装在数天鹅。 沈父和夜梟也会坐在客厅里。一人坐一张沙发,中间隔著一个茶几,茶几上放著两杯茶。夜梟会和沈父主动聊一些经济局势之类的话题,沈父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沈鳶从花园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男人各坐一边,各自端著茶杯,电视开著但没有人在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沈鳶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圆满——还差得远,还不够好,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但这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就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家人。 沈母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看见了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她拍了拍沈鳶的手背。“你爸昨晚跟我说,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沉稳。” 沈鳶转头看著母亲。“真的?” 沈母点头。“他说的不是『还行』,是『沉稳』。你爸这个人,不会隨便夸人的。”沈鳶的嘴角弯了起来。她看向客厅里的夜梟,他正好也抬头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看沈父。很短,但沈鳶看见了。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把母亲说的话告诉了他。夜梟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第三天早上,沈父沈母要走了。公司的电话催了好几次,再不走就要出大问题了。沈鳶送他们到门口。车子已经在等了,阿城站在车旁边,后备箱开著,等著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去。沈母拉著沈鳶的手不放。她看著女儿的脸,笑著,但眼眶红了。 “鳶儿,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沈母的声音有些抖,眼睛也红了。 沈鳶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一些。“妈,我在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公司的事我会远程对接,不会落下的。而且——”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我刚回来,想陪陪他。” 沈母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台阶上的夜梟。他穿著黑色的衬衫,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沈母转回头看著女儿,看著女儿眼睛里那种光。沈母伸手理了理沈鳶的衣领,把一缕碎发別到她耳后。“大姑娘了。”她的声音很轻,“自己拿主意吧。” 沈鳶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没有掉下来。她笑了笑。“妈,我会经常回去看你们的。现在飞机快,几个小时就到了。你们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视频接得很快的。” 沈母看著她。她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以前那个只会撒娇说“妈妈,我不想去了”的小女孩,现在会说“我会经常回去看你们的”。她长大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大了。沈母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也许都有。 沈父走过来站在沈母旁边。他看著沈鳶,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沈鳶点头。“爸,你也是。少抽菸,少喝酒,早点睡。” 沈父看著她。她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以前都是他和她妈对她说这些。现在轮到她对他说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沈鳶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想起小时候她骑在他脖子上看灯会,他的头髮还是黑的,又浓又密,她揪著他的头髮喊“驾”,他从来不说疼。现在他的头髮白了。她伸出手帮父亲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轻很自然。沈父的手顿了一下。 沈母和沈父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沈母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沈鳶站在车窗外看著她,笑了,笑得很用力,怕自己一不用力眼泪就会掉下来。她朝母亲挥了挥手,沈母也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了。 沈鳶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越走越远。车尾灯在晨光中闪了两下,然后拐过弯,消失在路尽头。她还站在那里,风吹著她的头髮和裙摆。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夜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手很暖,把她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沈鳶靠在他肩上。“梟爷,我爸走的时候眼睛红了。” 夜梟没有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他会同意的。”沈鳶的声音很轻,她闭上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再给他一点时间。”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天鹅的叫声——细细的,糯糯的,是哪个毛在叫。 沈鳶的嘴角弯了起来。“大毛在叫我们回去餵饭了。”她拉著夜梟的手转身往湖边走去。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个人变成了一个。 沈鳶蹲在湖边撒饲料的时候,夜梟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那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髮用木簪挽著,赤著脚踩在草地上。她一边撒饲料一边跟天鹅说话——“大毛你不能抢二毛的”“二毛你吃慢点”。她的声音在晨光中散开,像碎金子一样洒满了湖面。 “梟爷。”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们长大了,我都错过它们成长了。”沈鳶指了指那两只小天鹅,撅起了小嘴。 “以后不会错过了。”夜梟说。沈鳶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打趣撒娇,但他却认真回復了。沈鳶转身看著他,他站在晨光里,黑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沈鳶起身抱住夜梟,把脸埋在他胸口。隔著他的衬衫,他的心跳传到她耳朵里。不是那种急促的、慌张的跳,是那种稳稳的、篤定的、像一座山一样不会动的跳。 她想,是啊,以后不会错过了。不是承诺,是事实。她会在这里,在他身边,在这些清晨的阳光里,在天鹅的叫声中。不会再走了。 第111章 过来 送走沈父沈母的那个晚上,庄园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热闹过后、尘埃落定、只剩下两个人的安静。阿莲收拾完厨房回房了,阿城在门外站完最后一班岗也走了,雷蕾下午来过又走了,连三只小天鹅都缩著脖子在湖面上睡著了。整栋楼只剩下沈鳶和夜梟。 沈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夜梟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髮半干,几缕垂在额前,灯光的阴影把他侧脸的轮廓刻得很深。他看手机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薄唇微抿,一副在处理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沈鳶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用毛巾擦著头髮,湿漉漉的长髮披散在肩上,水珠顺著发梢往下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夜梟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手机屏幕。沈鳶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 她继续擦头髮,动作很慢,从髮根擦到发梢,不急不躁。毛巾是白色的,衬得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夜梟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夜梟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过来。”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水花。 沈鳶放下毛巾,靠过去。她刚挪到他身边,他就把她拉进了怀里。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她的抱,是那种直接的、有力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抱。他的手圈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隔著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烫得惊人。沈鳶的耳朵贴著他的左胸,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进耳膜,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是快的、重的,一声追著一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终於等到了天亮。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脸,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別的什么,更深更沉的,像地底的岩浆,表面看不出,底下在翻涌。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上移,指尖划过她的肋骨,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不是轻抚,是那种带著克制的、怕用力会弄疼她但又忍不住想触碰的力道。他的手指停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沿著她的脊椎慢慢滑下去,指腹的薄茧刮过丝绸的面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鳶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了,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梟爷……”夜梟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脸上。他的气息是热的,带著他身上特有的冷香,混著一点点菸草的味道。他的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很轻很慢。她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痒痒的,他闭了一下眼睛。 “可以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带著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那双从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不是欲望,是询问,是尊重,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的、小心翼翼的。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满。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他的眉骨、他微微皱著的眉心。她一寸一寸地摸,像是在描摹一幅她怕遗忘的画。 “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夜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吻住了她。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之前他吻她的时候,有时是粗暴的、带著占有欲和发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久別重逢的、失而復得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但终於见到了的、把所有等待和思念都揉碎了咽下去的吻。他吻得很深,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沈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把他按得更近一些。 夜梟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黑色的睡衣领口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她穿著白色的睡裙,裙摆散在床上,像一朵盛开的花。两个人的目光缠在一起,像两根丝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是谁的先乱了。 夜梟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沿著鼻樑一路向下——眼瞼、鼻尖、人中、嘴角、下頜——每一个吻都像印章盖在她身上,又轻又重,又急又缓。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背,她的睡裙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她脊柱的弧度。沈鳶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在她颈侧停了下来,他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滚烫的,一下一下。 沈鳶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在她颈侧停了下来,他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滚烫的,一下一下。他的手指在她后背慢慢收紧,指腹的薄茧刮过她的蝴蝶骨,力道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不是害怕,是期待。等了太久的期待,像乾涸了许久的河床终於等来了雨季,每一寸土地都在贪婪地吸收著水分。 夜梟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像一场漫长的、耐心的、小心翼翼地推进。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沈鳶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的专注。 “梟爷……”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被揉皱了的绸缎,又软又碎。 夜梟停下来,“疼?”声音很低很轻。沈鳶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 夜梟看著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又出现了,短到几乎看不见,但沈鳶看见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嘴角,指尖碰到那个弧度的时候,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不是躲,是不好意思。 这晚他只要了她一次,但是时间却很长。 结束后,“累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落在湖面上。沈鳶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从喉咙深处哼了一声。那声哼唧软绵绵的,像只被揉圆了的小动物。夜梟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手臂圈过她的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顶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有点痒,他没有动。沈鳶的耳朵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那节奏从剧烈慢慢变得平缓,从平缓慢慢变得像一首安魂曲,低沉、安稳、让人想要沉沉睡去。 “睡吧。”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 沈鳶听后,脸唰一下红了,这个男人。 第112章 甜蜜日常 沈鳶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她眯著眼睛翻了身,手摸到身边的位置——空的,床单凉了。他走了很久了。她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闻了闻。那股冷香还在,淡淡的,像他刚离开不久。她闭著眼睛蹭了蹭枕头,像一只赖在主人床上的猫,明知道该起床了,就是不想动。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他滚烫的呼吸,还有她喊不出声的那些时刻还有那句以后有的是时间。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鳶听见了。她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门被轻轻推开,夜梟走进来,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著床上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头髮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盪起一圈涟漪。 “醒了就起来。”声音不咸不淡。 沈鳶不动。 “粥要凉了。”还是不动。 夜梟在床沿坐下,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髮。她的脸很红,眼睛闭著,睫毛一颤一颤的。他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装睡。”沈鳶睁开眼睛瞪著他。“谁装睡了?我是被你吵醒的。”夜梟看著她炸毛的样子,目光从她红扑扑的脸移到她脖子上那枚印记——昨晚留下的,在她锁骨下方,像一朵开在白瓷上的红梅。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沈鳶顺著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自己锁骨上的印记,“刷”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你——” “吃饭。”夜梟端起粥碗。沈鳶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粥碗,她低著头一勺一勺地喝著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夜梟看著她红红的耳朵尖,想起昨天晚上她说“可以”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朵尖。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瞪得更圆了。“干嘛?” “红了。”他说。 沈鳶放下粥碗摸自己的耳朵,確实很烫。她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把脸埋进粥碗里喝粥。 夜梟看著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髮照得发亮。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一晃一晃的。他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別到她耳后,她的耳朵更红了。 阿莲在楼下准备午饭的时候,沈鳶走进厨房。她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穿著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髮用木簪挽著,看起来清爽又乾净。 “阿莲姐,今天中午吃什么?” 阿莲转过头看著她,笑著,“小姐想吃什么?” 沈鳶想了想。“糖醋排骨。梟爷爱吃。”说完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补了一句,“我也爱吃。” 阿莲笑了。“知道知道,梟爷爱吃小姐做的糖醋排骨。”沈鳶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挽起袖子说我来做,就走到灶台前开始忙活。阿莲在旁边给她打下手,看著她切排骨、调糖醋汁、下锅翻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阿莲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心里感慨。刚来的时候,这个女孩连菜刀都不会拿,切个番茄能把手指切破。现在她已经能做一桌好菜了,不在是为了討好谁,是心甘情愿的。 沈鳶把糖醋排骨装盘的时候,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酸甜刚好,排骨燉得软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阿莲。“阿莲姐,你尝尝。”阿莲接过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比厨师长做的还好吃。”沈鳶笑了,端著盘子走出厨房。 夜梟在书房里。她端著盘子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端著一盘糖醋排骨走进来,眉头微皱。“饭在餐厅吃。”沈鳶把盘子放在书桌上,“你先尝尝。刚出锅的,可好吃了。我尝过了。”她把筷子递给他。夜梟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沈鳶看著他的表情。 他看著她又夹了一块。“没有你好吃。” 沈鳶脸又红了。她双手撑著下巴趴在书桌上,看著他一块接一块地吃。他吃得很认真,面无表情,但筷子没停过。一盘糖醋排骨他吃了大半,她一块都没吃。她看著空了大半的盘子,忽然笑了。 “梟爷。”她轻声叫他。夜梟放下筷子看著她。“你嘴角沾了酱汁。”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那个位置。夜梟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沈鳶笑著站起来,探过身子,用手指轻轻擦掉他嘴角的酱汁。夜梟看著她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弯著嘴角的、眼睛里有光的、很开心的。 “傻。”他说。沈鳶瞪他一眼。“你才傻。” 她端著空盘子走出书房的时候,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阿莲在走廊里看见她,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雷蕾来了。她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鳶鳶!鳶鳶!我来了!”沈鳶从书房出来,雷蕾已经衝进了客厅,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我想你了。” 夜梟从书房出来,雷蕾看见他立刻站好。“大哥好。”夜梟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沈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等他走远了,雷蕾才鬆了口气,拉著沈鳶在沙发上坐下。“大哥还是这么嚇人。”沈鳶笑了,“不嚇人啊,他挺好的。”雷蕾看著她。“你变了。”沈鳶摸摸自己的脸。“哪里变了?”雷蕾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你以前说大哥『挺好』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他在努力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努力说他好』的感觉。现在你说『他挺好的』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他本来就很好不需要我替他解释』的感觉。”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给她端粥的时候捏她耳朵尖的样子,想起他吃她做的糖醋排骨一块接一块停不下来的样子,想起他擦嘴角酱汁没擦对地方她帮他擦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 雷蕾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鳶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鳶鳶。”雷蕾忽然叫她。 “嗯。” “你不会再走了吧?”雷蕾的声音很轻,沈鳶看著她笑了笑。“不走了。” 雷蕾的鼻子一酸,笑了,抱了抱她。“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玩。你可別嫌我烦。”沈鳶笑著拍她的背。“不嫌你烦。你来了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雷蕾走后沈鳶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著夜晚的凉意和湖面上水草的气息。她转身走回屋里。夜梟站在楼梯口等她的样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家居服,靠在楼梯扶手上。 “雷蕾走了?”他问。 沈鳶点头。“嗯,走了。她说我现在说你『挺好』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夜梟看著她。“哪里不一样?” 沈鳶歪著头看著他,他站在楼梯的灯光下,表情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月光一样柔软的光。她看著那道光觉得自己又可以开心好几天。“不告诉你。”她笑著说,然后从他身边跑上楼了。 夜梟站在原地,看著她跑上楼的背影,裙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他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上去,这个小坏蛋,抓到她有她好受的。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他握住她捣乱的手。“梟爷。”她轻声叫他。“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不確定,有一点小小的不安。“不会。”声音不大,但很重,像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 沈鳶笑了。“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知道不会。” “就是不会。” 她闭上眼睛靠在夜梟怀里。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第113章 夜梟的报復 林墨渊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花园里那棵鸡蛋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零零星星几朵白色掛在枝头,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捨不得下完。树下那把长椅空著,从她走的那天起就空著。他每天都会看那把椅子一眼,不是刻意,是目光经过那个方向时自己停下来的。 阿九敲门进来的时候,林墨渊正从窗前转身走回书桌。他手里还捏著一只酒杯,酒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著酒杯,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著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怎么也透不过。 “渊哥。”阿九站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面色不太好看,“夜梟那边动手了。” 林墨渊放下酒杯。“说吧。” 阿九翻开文件:“北边通道的三批货被扣了,一批在清莱,一批在美塞,一批在湄索。时间掐得很准,应该是提前部署好的。货值大概这个数。”他说了一个数字,不大不小,不至於伤筋动骨,但足够让人肉疼。三批货同时被扣,说明夜梟不是临时起意,是在报復。他不急不躁,一张牌一张牌地出,先扣货,再断通道,一步一步,像在拆一栋房子,不著急,慢慢拆。 林墨渊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夜梟还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很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九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夜梟那边放话出来,说这只是开始。他说——”他顿了顿,把夜梟的话在嘴里嚼了又嚼,不太敢原样说出来。林墨渊看著他,等了片刻,语气依旧平静:“说。”阿九低下头。“他说帐要一笔一笔算。扣货是利息,本金他还没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林墨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慢慢地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思考,又像一个人在忍耐。 “渊哥,要不要做点什么?”阿九问。抬头看著他,“三批货不算什么,但如果夜梟继续压通道,北边的生意会受影响。我们可以——” “不用。”林墨渊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篤定,“让他扣。” 阿九愣住了。他不是不知道渊哥的脾气,以往遇到这种事,哪怕只是有人动了边境线上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渊哥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会让阿九去查,查得清清楚楚——谁动的手,谁递的消息,从哪条路进来的,在哪落脚,见过什么人。然后他会亲自擬一份反击方案,每一步都精確到小时。他是那种能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北边的生意这些年越来越稳,靠的就是这种滴水不漏。可现在,三批货同时被扣,渊哥只说了一句“让他扣”。 阿九看著他。渊哥的表情看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下面是什么,阿九怕是能猜到一二。自从沈小姐走后。渊哥经常站在窗前看著一把空椅子发呆。那把椅子在花园里摆了三年,渊哥以前从未留意过。沈小姐来了以后,傍晚总会坐在那里看书。有时候渊哥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著。那时候的渊哥会笑,不是生意场上那种敷衍的、计算过的笑,是真的笑。现在那把椅子还在,沈小姐不在了,渊哥的那样的笑也不在了。 阿九不想说,但有些东西憋在心里太久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渊哥,您是不是……”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没什么。” 林墨渊看著他。“说。” 阿九低著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文件。“您是不是还在想沈小姐?”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该问,有些事情,跟著渊哥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可今天他忍不住了。他看著渊哥站在窗前喝酒的样子,看著渊哥看那把空椅子的眼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不问出来不痛快。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那种重不是声音带来的,是一种沉默,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阿九低著头不敢抬,他听到墙上那盏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很清楚,像在数著什么。过了几秒,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阿九抬起头,看见渊哥手里的酒杯裂了,琥珀色的酒液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文件上。林墨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和酒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红还是琥珀色。 他没有动,就那么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和酒顺著指缝往下淌。 “渊哥,您的手——”阿九上前一步。 林墨渊摆了摆手。“没事。”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纸巾,隨意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很不在意,像那伤口不是他的。血还在往外渗,纸巾很快就被染红了,他看了一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手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他没有再擦。 阿九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他低头处理伤口时平静的表情,看著他擦完血后若无其事的样子。阿九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跟著渊哥这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被人追杀过、被警察堵过、被合作伙伴背叛过。渊哥从来不会让自己受伤,他只会伤害別人。他的自制力像一堵墙,什么风都吹不倒。但提到沈小姐的名字,那堵墙就倒了,碎了一地。 林墨渊重新坐回椅子里,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扶手上。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鸡蛋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著,树下那把长椅还是空的。暮色从花园的围墙外一点点漫进来,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回不来的人留下的印子。 第114章 后悔 林墨渊把碎玻璃拢了拢推到一边,抬起头看著阿九。“她最近怎么样?”语气很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阿九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期待,是一种明知道不该问、明知道问了会难受、但忍不住要问的东西。 阿九知道这个“她”是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该怎么说。说多了怕渊哥难过,说少了怕渊哥追问。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听说夜梟很宠她。走到哪里都带著,庄园里的人叫她嫂子。” 林墨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麵,盪起一圈涟漪就消失了。不是笑给阿九看的,是笑给自己听的。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嫂子。”林墨渊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嘴唇弯著,好像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阿九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他不知道渊哥在想什么,只看见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光。半晌,林墨渊挥了挥手。“下去吧。”阿九如释重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墨渊还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看著自己那只受了伤的手。血已经止了,但伤口还在,一道细细的红痕。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道永远不会好的疤。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林墨渊一个人。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林墨渊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他刚才在阿九面前撑得很好,表情平静,语气淡然,连笑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阿九走了之后,那堵墙就撑不住了。 他想起她站在鸡蛋花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他想起她站在他母亲面前那副不卑不亢的维护她的样子,他想起他们曾经十指相扣,她的手指很凉。他以为是她真的喜欢上他了,其实是策略。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她记得一切,记得夜梟,记得庄园,记得那个她口口声声叫“梟爷”的男人。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只是假装忘记了,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让他用她威胁夜梟,为了有一天能回到那个人身边,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让他在这张白纸上写字,写什么都可以。她在纸的背面一页一页地画著自己的地图,通往出口的地图。而他,是这个地图上最大的障碍。 林墨渊站起来走到窗前。鸡蛋花树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花朵隱去了顏色,像一团一团模糊的光。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她从他的手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四根,五根。她抽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从他掌心里离开时那细微的摩擦。每一下都带著决绝。他看著自己空了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进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里。疼,很疼。但他没有鬆开,这种疼比不上另一种疼的万分之一。 她走了之后他把走廊里那些照片全部摘了。巴黎、威尼斯、瑞士,那些假的合影,那些假的笑。他亲手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摘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见了墙上的钉子孔。那些孔洞像伤口,钉子拔出来了,但痕跡还在。就像她,走了,但痕跡还在。他每天都能看见。在鸡蛋花树下的长椅上,在她住过的那间房的每一个角落,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失忆过。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她走的那天起就扎在他心里,每一天都往深处钻一点,每一天都更疼一点。他想起她看著他的眼睛说“你是谁”的时候,那双眼睛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乾净,是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她的偽装,以为自己在试探她的过程中早已確认了她真实的失忆。他没有想到她从第一秒起就在演戏,每一次的吃饭、散步、交谈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每一个“好”、每一个“隨便”、每一个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是经过计算的。他不是导演,他是观眾。她在这边演,他在那边看。他以为自己是看戏的人,其实是戏的一部分。 林墨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放著一样东西——一枚发卡,白色的,鸡蛋花形状的发卡,是他听说她喜欢鸡蛋花后找人定製的,她当时表现的很喜欢的样子。可是她走了,这枚发卡没有带走,就这样安静的放在这。他拿起那枚发卡放在掌心里,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像一片真的花瓣,风一吹就能吹走。他握住了,握得很紧很紧,花瓣硌著他的掌心,那一点尖锐的疼痛让他知道这不是梦。 她不会回来了。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属於过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有。那些她对著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那些她坐在鸡蛋花树下仰头看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在那个人身边一起看花的日子。他什么都不是,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是他自己钻进去了,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那些笑容、那些牵手、那些“好”和“隨便”都是表演,他还是钻进去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是猎物。他以为自己在织网,其实被网住的是自己。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后悔了……当初就不该让你走。”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纸页哗哗地响,像有人在翻书,又像有人在嘆气。 他错了。 第115章 傅云深过往 雷蕾最近来得太勤了。沈鳶是在第三个星期意识到这一点的。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雷蕾来——她喜欢,很喜欢。雷蕾是她在这里唯一的女性朋友,像一束阳光,每次来都能把整个屋子照亮。但问题是,雷蕾以前来的时候,总是直衝沈鳶而来——人未到声先到,“鳶鳶!鳶鳶!”然后扑过来抱住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雷蕾进门的时候,目光会先在客厅里扫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雷蕾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问她:“傅先生今天不在吗?”语气很隨意,隨意到像是隨口一问。但沈鳶注意到了那个“今天”——不是“傅先生不在吗”,是“今天不在吗”。说明她以前来的时候,傅云深是在的。她注意到了他,记下了他在的时间。 “在书房,梟爷找他谈事情。”沈鳶说。 雷蕾点了点头,没再问。挽著沈鳶的手臂往花园走。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的话,但沈鳶注意到她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只是很慢的一下,然后恢復正常。沈鳶什么都没说,在心里记下了。 后来她开始留意。雷蕾每次来,都会带吃的。有时候是马卡龙,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她会给沈鳶带一份,然后——很自然地——多带一份。“这是给傅先生的,上次他说喜欢那家的曲奇,我路过就买了。”沈鳶接过那盒曲奇,低头看著包装上精致的法文,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路过那家店的”。那家店在城的另一头,来回要两个小时,不是路过能路过的地方。 她没有拆穿。 她开始观察傅云深。傅云深和往常一样,永远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永远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不近也不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在正確的轨道上运行。雷蕾来的时候,他会从书房出来打个招呼。“雷小姐来了。”声音平平的,没有多余的温度。雷蕾会笑著叫一声“傅先生”,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找沈鳶。沈鳶注意到雷蕾叫他“傅先生”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很亮,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然后傅云深转身回书房,那盏灯就灭了。 沈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不对等的戏。一个人在台上演得投入,另一个人在台下坐著,偶尔抬一下头,不知道台上的人在演什么。 有一天晚上,沈鳶和夜梟躺在床上。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睡衣领口画圈。画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梟爷。” “嗯。” “傅云深有喜欢的人吗?” 夜梟低头看她。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看著那双眼睛,微微蹙眉。“问这个干什么?” 沈鳶眨眨眼,“好奇。” 夜梟沉默了一下。他想了想,“他以前好像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这些年没见过他身边有女人。” “女朋友?” 沈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好兆头,不是对雷蕾的好兆头。因为如果一个人之前有过女友,但分手之后这么多年都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要么是他把心收得太紧了,要么是他心里一直有放不下的人。哪种情况对雷蕾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傅云深以前不是这样的。”夜梟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在华尔街做过投行,做得不错。手底下管著几百个人,住的房子在曼哈顿,落地窗正对著中央公园。”沈鳶听著,努力把那个画面和眼前的傅云深联繫在一起。华尔街、投行、曼哈顿、中央公园——这些词和傅云深放在一起,她觉得陌生。她之前听阿莲说过傅云深確实之前在华尔街做的不错,但是听夜梟亲口说出来还会感觉意外。她认识的傅云深是穿著白衬衫、戴著金丝眼镜、永远站在夜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永远拿著文件,表情永远波澜不惊。他不会笑,不会怒,不会在任何人的注视下露出破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后来呢?” 夜梟沉默了一下。“后来他出了事。生意上的事,被人设了套,欠了很多钱。对方不是要他的钱,是要他的命。”沈鳶看著他的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他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我救了他。”夜梟说,“从那以后他就跟著我了。我说过他可以回去,但他不肯。”沈鳶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不是炫耀,不是邀功,是陈述事实。他救过傅云深的命,傅云深用余生来还。不是因为他要求,是因为傅云深自己要还。 “那个女朋友怎么回事?”沈鳶问。 夜梟思考了一会开口:“听他说那个女朋友也是华国人,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两个人在一起好几年,从留学时候就在一起了,好像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出事之后,她家里怕被牵连,家里逼迫她嫁给別人,匆匆忙忙找了户人家把她嫁了。他伤好了以后去找过她,她已经怀孕了。” 沈鳶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想起傅云深每天准时出现在书房、处理文件、安排行程、管理帐目,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他从来不迟到,从来不犯错,从来不让夜梟操心。他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一张精確到秒的时间表,因为那张时间表里没有留给“过去”的位置。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所以他不让自己停。 “所以他不回华尔街了。”沈鳶的声音很轻。 夜梟点头。“他不想回去了。那里有太多东西——人、事、记忆。他寧愿在这里当一个管家,帮我管帐,清静。”沈鳶想起傅云深的办公室,那间在走廊尽头的、不大不小的房间。书桌上永远整整齐齐,文件分类归档,標籤写得一丝不苟。窗台上有一盆绿植,他每天浇水,从不让別人碰。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盆普通的绿植。现在她想,也许那是那个人送他的。也许不是。她不知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夜梟的手圈过来,搭在她腰上。“到底怎么了?”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沈鳶犹豫了一下。“我觉得雷蕾喜欢傅云深。” 夜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沈鳶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会觉得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的世界里只有生意、地盘、枪,没有“帮朋友追人”这种选项。 “你別管。”他说。果然。 沈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著他,双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没让你管,我就是跟你说说。”她顿了顿,“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雷蕾活泼,傅云深沉稳。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水火不容,但也水火相济。” 夜梟看著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八卦的光——那种女人对女人之间的事特有的、男人永远理解不了的光。他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睡觉。” 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雷蕾和傅云深的事,她要不要告诉雷蕾呢,傅云深究竟会不会敞开心扉。 第116章 雷蕾心事 沈鳶没有告诉雷蕾。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说她问过夜梟了,傅云深以前有个女朋友,快结婚了,后来出了事,他被逼得走投无路,那个女人被家里逼著嫁给了別人?说她知道了傅云深为什么不回华尔街、为什么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仪器、为什么看谁都是礼貌而疏离的?说她觉得雷蕾没戏,因为那个人的心门关得太紧了,钥匙不知道丟在了哪里?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对雷蕾太残忍。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最怕听到的不是“他不喜欢你”,而是“他不是不喜欢你,是他可能不敢喜欢任何人”。前者还能死心,后者会让人觉得自己有机会,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例外。然后一头扎进去,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例外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所以沈鳶没说。她只是默默地看著雷蕾每次来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一圈;默默地看著她精心准备的那些点心,有些被吃掉了,有些没有;默默地看著她叫“傅先生”的时候眼睛里亮起的那盏灯,和傅云深转身走后那盏灯的熄灭。她看著,什么也没说。 雷蕾自己倒是先开口了。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没下。雷蕾和沈鳶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著两杯已经凉了的茶。雷蕾今天没带吃的来,两手空空,连包都没拎。沈鳶注意到她今天的妆化得比平时淡,眼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黑,像没睡好。 “鳶鳶。”雷蕾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欢快。 沈鳶看著她。“怎么了?” 雷蕾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圈画完。终於她停下了。“你觉得傅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来了。沈鳶在心里嘆了口气。她看著雷蕾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指在杯沿上留下的手印。她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隨便问的,雷蕾在试探。她想从沈鳶嘴里听到一些关於傅云深的事,好的坏的都行,只要是关於他的。 “他是个好人。”沈鳶说。这是真话。傅云深確实是个好人,做事周到、待人礼貌、对夜梟忠心耿耿,从不越界,从不逾矩。但“好人”这两个字,用在喜欢的人身上,是最没用的评价。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想听的肯定不是“他是个好人”。沈鳶知道自己没给到雷蕾想要的答案,但她给不了別的,因为她不知道傅云深值不值得。不是他不好,是他把好藏得太深了,深到別人够不著。 雷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明亮,像蒙了一层雾。“其实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们是一样的。不,不一样的。”她顿了一下,“他看你们的时候,至少还有温度。他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沈鳶的心被揪了一下。她想说不是的,他看谁都是那样的,不是只对你。但这话说出来是安慰还是更残忍,她分不清。她伸出手,覆在雷蕾的手背上。雷蕾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指望他喜欢我。”雷蕾的声音更轻了,“我就是想——”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適的词,“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因为他做得好,是因为他是他。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係,我就是想让他知道。” 沈鳶看著雷蕾的侧脸。她的鼻尖微微泛红,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雷蕾不哭,雷蕾从来都是笑著的。但此刻沈鳶觉得她比哭了更让人心疼。 雨终於下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凉亭的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在雨中轻轻摇晃,几片花瓣被打落,沾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雷蕾走了之后,沈鳶一个人在凉亭里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凉亭的顶棚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她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花园,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把心门关得很紧,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信任。是夜梟一砖一瓦地把那扇门重新砌开的,不是敲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砌开的。他用一杯温水、一件外套、一张纸条,把那些碎掉的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砌成了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傅云深呢?有人帮他砌墙吗?还是他已经习惯了站在废墟里,连伸手都不愿意了? 沈鳶站起来,走出凉亭。雨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她没跑,慢慢走回屋里。夜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伞,没有撑开。他看著从雨里走过来的沈鳶,眉头微皱。 “怎么没等我接你,淋雨了。”他说。 沈鳶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雨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滴,顺著脸颊流进领口,她没擦。“想事情,忘了。” 夜梟看著她,转身走进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盖在她头上,用力擦了几下。动作不算温柔,但很有用,头髮上的水被吸走了大半。沈鳶被他擦得东倒西歪,扶著他的手臂站稳。 “梟爷。”她从毛巾下露出眼睛。 “嗯。” “傅云深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我一样?”她没说完,但夜梟听懂了。他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最后一点水汽吸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不知道。”他说。毛巾从他手里拿开,她的头髮乱蓬蓬的,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他看著那只猫,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快吃饭了,衣服湿了,换了再下来。”他面色带著些许不自然。 沈鳶低头看著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裙子,白色棉布贴在身上,半透明的。她“啊”了一声,转身跑上楼了。夜梟站在楼梯上听著她跑上楼的脚步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餐桌上摆著四菜一汤,两副碗筷。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沈鳶还没下来。他又等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又放下。 沈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件乾爽的淡粉色家居服,头髮用毛巾包著,像一个刚出浴的印度人。她跑到餐桌前坐下,看著满桌的菜眼睛亮亮的。 “糖醋排骨!”她拿起筷子就要夹,夜梟把她的手按住了。他拿起她面前的碗,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先喝汤。”沈鳶看著那碗汤,再看看被他按住的手,乖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惦记著的感觉——她淋了雨,他怕她感冒,让她喝热汤,换乾衣服。他不说“我怕你生病”,他说“衣服湿了,换了再下来”。他不说“喝汤暖暖”,他把汤盛好放在她面前。他的关心都藏在那些不咸不淡的话里,需要她自己去找。她找到了。 吃完饭,沈鳶窝在沙发上,头髮还没干,毛巾还包著。夜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她头上的毛巾拿掉,头髮散下来,半湿的,披了一肩。 “不吹乾会头疼。”他说。 沈鳶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你帮我吹。”夜梟看著她,没动。沈鳶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著。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站了起来,然后听见吹风机的声音。热风从头顶吹下来,他的手指在她头髮间穿梭。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扯断一根髮丝。他从来没有帮她吹过头髮,这是第一次。他的手指有些笨拙,不像他做其他事那样熟练,但很认真,一缕一缕地吹,从髮根到发梢,不急不慢。 沈鳶闭著眼睛,嘴角弯著。 吹风机停了。夜梟把吹风机放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沈鳶靠回他肩上,头髮干了,蓬鬆的,散发著洗髮水的香味。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幣。 第117章 落雨 雨下了整整一周。东南亚的雨季通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脾气急的人,吼一嗓子就收。但这周的雨不一样,它不急不躁地落,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一个人有什么想不通的事,翻来覆去地琢磨。庄园被雨雾笼罩著,湖面上水汽氤氳。沈鳶每天撑著伞去餵天鹅,饲料撒出去,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天鹅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衝进雨里抢食了。 这周雷蕾没来。沈鳶给她发过消息,她回得很快,说店里忙,走不开。沈鳶没追问,她记得雷蕾说过——咖啡馆的店长最近辞职了,新店长还没招到,她要自己盯著。忙是真的,但沈鳶总觉得不全是忙。下雨天咖啡馆生意不会太好,一个店长的事不至於走不开。雷蕾在躲什么,也许在躲傅云深,也许在躲自己那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心思。 傅云深倒是一如往常。每天准时出现在书房,西装笔挺,头髮一丝不乱,金丝眼镜擦得鋥亮。他和夜梟谈事情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沈鳶有时候在客厅看书,听见他从书房出来经过走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沈鳶想,一个人的脚步声怎么能做到不带任何情绪?她做不到。她心情好的时候走路是蹦的,心情不好的时候走路是拖的。傅云深的脚步永远是一个节奏,像节拍器。 有一天傍晚,雨小了一些。沈鳶撑著伞在花园里走,经过车库的时候,看见傅云深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收起来的伞,没有撑开。他看著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沈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傅先生。” 傅云深转过头,微微点头。“沈小姐。” 沈鳶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幕中什么也没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湿漉漉的地,远处湖面上水雾瀰漫,天鹅棚的顶被雨水打得啪啪响。她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傅云深看得很认真,像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雨幕里有什么別人看不见的东西。 “您在看什么?”沈鳶问。 傅云深沉默了一下。“没有看什么。”他把伞撑开,“沈小姐,雨要下大了,进屋吧。”他撑著伞走了,背影笔直,步伐稳当。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又看了看他刚才站的位置——车棚的檐下,地上有一小片乾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雨。沈鳶觉得他不是在看雨,他只是在发呆。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过去,也许在想未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等雨停。 雨在周日傍晚终於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庄园染成了金红色。湖面上水光瀲灩,天鹅们从棚里游出来,大毛二毛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排,像一支小小的船队。沈鳶站在湖边看著它们,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湖面上淡淡的水腥味。她喜欢这个味道,让她觉得乾净,像什么东西被洗过了一遍。 手机震了。雷蕾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天气好了,我来找你。” 沈鳶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她想问雷蕾这几天在想什么,想问她还去不去傅云深的书房门口“路过”了,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傅云深爱吃什么口味的曲奇。但她没问,因为这些问题雷蕾不会回答,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沈鳶还在吃早饭,雷蕾就到了。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向日葵,带著一种不服输的、使劲往外冒的劲头。 “鳶鳶!”雷蕾扑过来抱住沈鳶,抱得很紧。沈鳶拍了拍她的背。“瘦了。”雷蕾鬆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倒是胖了点。大哥把你餵得不错。”沈鳶的脸微微红了。 雷蕾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往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快收回来。快到沈鳶几乎没注意到。但沈鳶注意到了。雷蕾没提傅云深,没说“傅先生在不在”,没说“我带了这个给傅先生”。她今天两手空空,没带吃的。沈鳶什么都没问,叫阿莲泡了一壶茶,和雷蕾坐在客厅里聊天。雷蕾说店里的新店长已经招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过连锁咖啡店的区域经理,很有经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鬆,像放下了什么担子。沈鳶说那太好了,你以后不用那么忙了,可以经常来找我。雷蕾愣了一下,笑了。“是啊,可以经常来找你了。” 她们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雷蕾忽然停下来,看著湖面上的天鹅。两只小崽已经褪完了灰色的绒毛,通体雪白,只在脖子和头顶还残留著几撮灰色的胎毛,看起来像戴著一顶没织完的帽子。 “它们长大了。”雷蕾的声音很轻。 沈鳶站在她旁边。“嗯。大毛最大,最贪吃。二毛最乖,从来不抢食。不过梟爷说二毛最聪明,其实每次都绕到另一边吃。”雷蕾听著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像以前那样大咧咧的。 “鳶鳶。”她顿了一下,沈鳶看著她。“我以后可能不会来这么勤了。” 沈鳶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雷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店里不忙了,但我——”她顿了顿,像在找合適的词,“我想让自己忙一点。”沈鳶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她忽然明白了——雷蕾不是不想来了,是不敢来了。每次来都会看见那个人,每次看见那个人都会心跳加速,每次心跳加速都会提醒自己“他不看你”。那种感觉不好受,像拿一把钝刀割肉,不疼,但一直在磨。雷蕾想让自己忙一点,忙到没有时间想他,忙到不会路过那家曲奇店的时候想起他爱吃,忙到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不会慢下来。 沈鳶握住她的手。“好。那我给你打电话。你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雷蕾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红。“鳶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沈鳶摇头。“不会。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觉得自己不该喜欢也没有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雷蕾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她哭了片刻,抬起头看著沈鳶笑了,眼泪还掛在脸上。“我没事。哭完就好了。我哭得很快的。”沈鳶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掉。泪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雷蕾脸颊的时候,雷蕾微微偏了一下头,像被冰了一下。 雷蕾走的时候,沈鳶送她到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雷蕾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目光在二楼的窗户上停了一下。傅云深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正对著大门口。此刻那扇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雷蕾看了一瞬,转回头,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沈鳶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著。傅云深站在窗前,背对著门。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门口。沈鳶的脚步顿了一下。傅云深没有转身。沈鳶看了一会儿那个笔直的、一动不动的背影,没有出声,轻轻走过。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说了雷蕾今天来过的事,说她瘦了,说她以后可能不会来这么勤了。夜梟听著,没有说话。 “梟爷,傅云深今天站在窗前,看著大门口。”沈鳶顿了顿,“他看到雷蕾走了。” 夜梟沉默了一下。沈鳶翻了个身面对他,双手撑在他胸口。“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夜梟看著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八卦,没有好奇,是一种很认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光。“不知道。”他说。沈鳶看了他几秒,把脸埋回他胸口。她不知道傅云深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站在窗前,看著大门口。雷蕾走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为什么会看著那个方向?是巧合吗?沈鳶不知道。她只记得傅云深很少站在窗前。他的位置是书桌后面,永远是书桌后面。今天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门,一动不动。那个背影看起来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个人。一个会在雨天看雨、在晴天看夕阳、在有人离开的时候看著大门口的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沈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也许有一天,傅云深会从那扇窗后面走出来。不一定是为了雷蕾,也许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在华尔街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为了那个在曼哈顿公寓里看著中央公园憧憬未来的年轻人,为了那个以为会和一个人白头偕老、最后却只能站在窗前看著另一个人离开的年轻人。 第118章 冰层 雷蕾连著两周没来了。沈鳶每天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天鹅的照片,有时候是厨房新做的菜。雷蕾每条都回,回得不慢,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嘰嘰喳喳说一堆。沈鳶知道她在忙,新店长刚上手,很多事要交接。但沈鳶也知道,忙不是全部的原因,有些东西雷蕾在慢慢收回来,像潮水退去,不留痕跡。 沈鳶决定去雷蕾的咖啡馆。她没有提前告诉雷蕾,自己开车去的,阿城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咖啡馆开在城里的一条老街上,两旁的房子都有几十年了,墙面斑驳,爬山虎密密地铺了大半面墙。咖啡馆夹在一家旧书店和一家花店中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门口摆著两盆绿植,玻璃门上贴著手写的今日推荐——海盐焦糖拿铁、巴斯克芝士蛋糕。沈鳶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噹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一个年轻妈妈带著小孩,小孩在吃一块蛋糕,糊了一嘴奶油。另一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著笔记本电脑,眉头紧锁,像在赶什么文件。 雷蕾在吧檯后面,低著头在擦杯子。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围裙,头髮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沈鳶看著她擦杯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她忽然觉得雷蕾变了,不是外表变了,是那种从內往外透出来的感觉变了。以前她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带著光和热。现在那团火还在,但没有烧得那么旺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地燃著。 沈鳶走过去,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坐下。雷蕾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那点亮光就被她压下去了,像一个人看见了想看见的人,但又不让自己表现得太高兴。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大咧咧的笑,是一种收著的、带著一点酸涩的笑。“你怎么来了?” 沈鳶双手撑著下巴,“想你了。你不来看我,只好我来看你。” 雷蕾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和以前还是不一样。“店里走不开,新店长刚来,我得多盯著点。”她把擦好的杯子掛回去,转过身给沈鳶倒了一杯水。“今天不忙?”沈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还好。梟爷今天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待著无聊。”雷蕾看著她嘴角弯著,“梟爷捨得让你自己出来?”,语气里带著一点调侃。沈鳶的脸微微红了。“阿城跟我来的。”雷蕾笑著把围裙解下来掛在一边,从吧檯后面走出来,在沈鳶旁边坐下。两个人並排坐在高脚凳上,像两只並排停在电线上的鸟。 “蕾蕾。”沈鳶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雷蕾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没感觉。”沈鳶看著她,看著她尖了一点的下巴,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黑。她说没有,但沈鳶知道有。而且雷蕾的眼神没有以前亮了,不是不亮了,是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沈鳶没有追问。她拿起手机翻出大毛二毛的照片,给雷蕾看它们最近的样子。三只小崽已经和妈妈一样大了,通体雪白,只在翅膀边缘还残留著几根灰色的飞羽。 雷蕾看著照片,嘴角弯著。“二毛最漂亮。”她说。沈鳶看了看,確实,二毛的羽毛最白,脖子最长,游起来姿態最好看。 “像你。”沈鳶说。雷蕾愣了一下,“像我?”沈鳶点头,“都是一样骄傲好看啊。”雷蕾笑著锤了她一下。 她们聊了大约一个小时。沈鳶走的时候,买了两块巴斯克芝士蛋糕,一块给夜梟,一块给阿莲。雷蕾说不用给钱,沈鳶坚持给了,把钱放在吧檯上转身就走,雷蕾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笑著跑出了门。阿城已经发动了车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透过车窗看见雷蕾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张钞票,看著她,嘴角弯著,眼眶有点红。沈鳶朝她挥了挥手,雷蕾也挥了挥手。车子开动了,沈鳶从后视镜里看见雷蕾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街的转角处。 回到庄园,沈鳶把蛋糕交给阿莲,上楼换衣服。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傅云深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头髮一丝不乱,脚步不紧不慢。他看见沈鳶,微微点头。“沈小姐。”沈鳶也点了点头。“傅先生,我刚从蕾蕾的咖啡馆回来,买了蛋糕,您要不要尝尝?” 傅云深看著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谢,我不爱吃甜的。”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想起有一次夜梟拿回来的点心,他吃了好几块。阿莲说他爱吃甜的。她刚才说蛋糕,他说不爱吃甜的。一个不爱说谎的人说了谎,是为了什么?为了不让別人误会,还是为了不让自己多想?她不知道。 晚上,沈鳶把这件事告诉了夜梟。夜梟听著,没有说话,手指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梟爷,你说他到底喜不喜欢雷蕾?”沈鳶趴在他胸口,仰著脸看他。夜梟低头看著她,“不知道。”沈鳶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他喜欢。只是不敢。”夜梟没有接话。沈鳶知道他不喜欢聊这些,感情的事在他看来大概和天气预报差不多——说不准,管不了,知道了也没用。但她就是想跟他说,不是为了找答案,是为了说出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著,后背贴著他的胸口。他的手圈过来,搭在她腰上。“梟爷,你说一个人要过多久才能从过去里走出来?”夜梟沉默了一下。沈鳶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后背震动,一下一下,很稳。“看人。”他说。沈鳶想,是啊,看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傅云深是哪种?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沈鳶闭上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睡著了。她梦见雷蕾在咖啡馆里擦杯子,动作很慢很仔细。傅云深坐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面前放著一杯凉了的咖啡,他看著雷蕾,雷蕾没有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谁也不挨著谁。沈鳶在梦里想走过去把那两个影子推到一起,但她走不动。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那两个人隔著一个吧檯的距离,谁也不看谁。她急得想喊,喊不出声,急得醒了。睁开眼睛,夜梟还睡著,手臂圈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她看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轮廓分明,像刀刻的,但她知道这张脸下面有一颗很软的心。那颗心只对她软,对別人是硬的。沈鳶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那个声音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她在那座山的怀抱里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梦。 第119章 相亲 雷闯来庄园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他穿著军绿色的短袖,露出粗壮的手臂,左臂上那条青龙纹身从手腕一直盘到肩膀,栩栩如生。他刚从边境回来,风尘僕僕,身上还带著一股子硝烟味。 沈鳶正在客厅里看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雷闯大步流星走进来,笑著叫了一声“三哥”。雷闯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沈鳶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的、打量的,像在评估一个陌生人。现在是温和的、带著一点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柔和。她在他心里已经不是“大哥身边那个女人”了,是“自己人”。 “大哥呢?”雷闯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獷,洪亮,像打雷。 “在书房,傅先生也在。三哥你坐,我去叫他。”沈鳶放下书站起来,雷闯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沈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知道雷蕾最近在干什么吗?”他的眉头皱起来,粗獷的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担忧,是那种“我妹妹最近不太对劲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管”的无奈。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最近和雷蕾联繫得少了,雷蕾说店里忙,她信了。但雷闯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不对。她说“以后可能不会来这么勤了”,但“不这么勤”和“完全不来”是两回事。 “她怎么了?”沈鳶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雷闯挠了挠头,“她在相亲。”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说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上周相了三个,这周约了两个。长辈介绍的,她以前死活不肯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答应了。问她也不说,就说想定下来了。”沈鳶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雷闯看著她,“你有空帮我去看看她,她跟你亲,你说的话她听。”沈鳶点头说好,雷闯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雷蕾是在不是赌气,还是认命?可能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怕喜欢得太久会变成负担,怕等得太久会变成笑话。所以她不来了,她去相亲了。 沈鳶在客厅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夜梟站在她身后。他刚从书房出来,雷闯已经走了。他看著她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眉头微皱。“想什么?”沈鳶转过身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梟爷,你觉得傅先生对雷蕾有没有一点不一样?”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你管,我就是想知道。”沈鳶走到他面前,“雷蕾在相亲了。上周三个,这周两个。她以前从来不去相亲的,她说相亲像面试,尷尬死了。现在她去了,因为她不想等了。” “傅云深知不知道雷蕾在相亲?”沈鳶问。夜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人跟他说。”沈鳶看著书房的方向,门关著,傅云深还在里面。他坐在书桌前整理文件,把一份一份归档,標籤写得一丝不苟。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雷蕾这周相了两次亲 下午,沈鳶去厨房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她端著一小碟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进来。”傅云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鳶推门进去,傅云深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沈小姐。”沈鳶把碟子放在他桌上,“新做的糖醋排骨,您尝尝。梟爷说咸了,我觉得刚好。您帮我评评理。”傅云深看著那碟排骨,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刚好。”他说。沈鳶笑了,“谢谢傅先生。您忙,我不打扰了。”她端起碟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来说 “傅先生,您知道雷蕾最近在相亲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鳶一直在等,几乎不会注意到。然后傅云深的声音响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不知道。”沈鳶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走出去之后,傅云深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手里的文件一直没有翻页,目光落在文件上,但没有在看。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把下午和傅云深的对话告诉了他。“我说雷蕾在相亲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沈鳶的手指在夜梟胸口画著圈,“很短,但我看见了。”夜梟握住她乱画的手指。“嗯。” “你说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沈鳶。”夜梟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沈鳶听出了那层下面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是心疼。不是心疼傅云深,是心疼她。她管得太多了,把自己弄得累了。 “好啦,知道了。”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鳶给雷蕾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来找你。”雷蕾回得很快,“有空。你来。”沈鳶看著那两个字——你来。不是“我去”,是“你来”。她不来庄园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这里有她不想见的人。 周末沈鳶去找了雷蕾。她一个人去的,阿城开车,到了咖啡馆门口她让阿城在车里等。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噹响了一声。 雷蕾在吧檯后面,正在擦杯子。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沈鳶笑了。那笑容比前几次大了一些,但沈鳶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你今天气色不错。”沈鳶在吧檯前坐下。 雷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最近睡得早。”沈鳶看著她,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黑。睡得早的人不会有青黑,她没有拆穿。 “听你哥说,你在相亲?”沈鳶开门见山。雷蕾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嗯,见了几个。” “有合適的吗?” 雷蕾想了想,“有一个做金融的,人不错,聊得来。”沈鳶看著她的表情,她的嘴角弯著,但她的眼睛不笑。沈鳶见过她真正高兴的样子,不是这样的,真正高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现在那盏灯灭了,她说“人不错,聊得来”的时候,语气像在评价一份工作。 “你喜欢他吗?”沈鳶问。雷蕾沉默了一下,“不重要的。”沈鳶的心被揪了一下。喜欢不重要的——这句话从雷蕾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话都让她难过。雷蕾曾经那么热情洋溢,像个小太阳对所有事物都充满期待。 沈鳶握住她的手。“蕾蕾,你要是难过,就告诉我。” 雷蕾看著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不难过。”沈鳶没有追问。她坐在吧檯前,看著雷蕾继续擦杯子。那些杯子已经擦得很亮了,她还在擦,一遍一遍,像在擦一个永远擦不乾净的东西。 第120章 深夜来电 夜已经深了。庄园沉在墨色的夜幕里,湖面上起了薄雾,天鹅们缩在棚里睡了,连风都歇了。整栋楼只剩下床头那盏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拢住一张床,把四周的黑暗挡在外面。 沈鳶窝在夜梟怀里,刚洗过澡,头髮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味。她穿著一条白色的睡裙,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睡衣领口画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夜梟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也是一圈一圈。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沈鳶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灯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双幽深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正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鼻樑,从鼻樑移到嘴唇。 “梟爷。”沈鳶的声音很轻。 “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沈鳶的手指从他领口慢慢往上,指尖划过他的喉结,感觉到那处硬结滚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得逞的、带著一点坏的笑。夜梟握住她捣乱的手,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睡裙的领口在动作间滑得更开了,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他低下头,唇落在她肩头,很轻,像蜻蜓点水。 沈鳶闭上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他的头髮很硬,扎得她掌心痒痒的,她捨不得鬆开。他的唇从她肩头慢慢往上,沿著脖颈一路吻到耳垂,含住那一点柔软的肉。 沈鳶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紧了他的头髮。他的唇从她耳垂移开,回到她唇边,两个人的气息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鳶的手机忽然震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亮起“蕾蕾”两个字。 夜梟的动作停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块亮著的屏幕上,眉头拧了起来。 “別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被打断的不悦,唇还贴在她耳畔,气息热热的。 沈鳶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他沉下来的脸色,手还是伸向了手机。“这么晚了,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夜梟没说话,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绷紧了些,看著她把手机拿过去。他抿著唇,目光没离开她的脸,那表情沈鳶认得——他在忍,但心里已经在记帐了。 “鳶鳶!”雷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像藏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噼里啪啦地往外冒,“你在干嘛?睡了吗?” 沈鳶看了一眼压在自己身上的夜梟,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正盯著她,带著没散尽的慾念和明显的不满。她的脸红了,声音有些不自然:“还没,怎么了?” 雷蕾的声音太兴奋了,沈鳶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还是听得很清楚。夜梟没有动,手还撑在她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看她,也不看手机,但沈鳶知道他竖著耳朵在听。 “我想通了!”雷蕾的声音里带著笑,那种沈鳶很久没听到过的、敞亮的、没心没肺的笑,“我要追他!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哪怕最后被拒绝了,至少我不会后悔。我不想老了以后想起来,跟自己说『当初要是勇敢一点就好了』。那不是我的性格,你知道的。我雷蕾什么时候怂过?” 沈鳶听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想起雷蕾这几周的样子——不来了,不笑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她去相亲,见一个又一个不认识的人,和那些人吃饭喝茶聊天,像完成一项任务。她说“喜欢不重要”。她把自己变成了一杯放凉了的咖啡,不烫嘴,不回味。可现在她在电话那头笑著,声音亮得像一盏刚点亮的灯。沈鳶忽然觉得鼻酸,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雷蕾,又回来了。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沈鳶的声音有些哑。 雷蕾在电话那头笑了。“我今天不是去和相亲那个做金融的约会了么?可是脑子里全是傅云深。” 雷蕾停了片刻,声音重新亮起来。“然后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一边跟別人吃饭,一边心里想著另一个人。对那个人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我雷蕾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喜欢就去追,追不到就拉倒,哭一场就完了。这才是我的性格。我不想老了以后后悔。” 沈鳶的眼眶红了。她看了一眼夜梟,他闭著眼睛,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却没那么均匀了——沈鳶感觉到他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力道里带著一种克制的烦躁。 “蕾蕾,”沈鳶的声音有点抖,“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喜欢不重要』——我还以为你真的放弃了。” “我也以为我放弃了。”雷蕾的声音轻了下来,“可是不行啊。我骗不了自己。我跟他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我跟他说金融產品的时候,想的全是傅云深喝咖啡的样子,他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喝得很慢。我看那个人的时候,看的不是那个人。我笑的时候,不是因为那个人说了好笑的话,是我在想傅云深上次说了一句什么话,我笑了一个下午。这怎么骗?骗不了。” “鳶鳶,你帮我一个忙。”雷蕾的声音又亮了起来。 “你说。” “你別跟傅云深说,我自己来。我要自己去跟他说。”她顿了顿,“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说了。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我不想连说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沈鳶笑了。“好,这才是我认识的蕾蕾。” 她话音还没落,耳边传来夜梟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被打扰了许久终於耐性耗尽的不客气:“说完了吗?说完就掛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雷蕾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拐了一个弯,从刚才的深情告白变成了促狭的打趣,她拉长了尾音,意味深长,“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打扰二位好事了。我掛了我掛了,鳶鳶你忙,明天再聊!” “蕾蕾——”沈鳶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已经掛断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鳶拿著手机,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她慢慢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不敢看夜梟。 夜梟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微微抿著,又羞又窘,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以后,”夜梟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带著一种秋后算帐的意味,“让雷蕾白天打电话。” 沈鳶把脸偏向一边,小声说:“她也是突然想通了,太高兴了才……” “高兴也不能半夜打。”夜梟的语气不容商量,“十点以后,是我的时间。” 沈鳶抬眼看他,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真跟她计较啊?” 夜梟没答。他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她刚才说『打扰好事』,说得没错。” 沈鳶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沈鳶的笑意漫进眼睛里,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也像傅云深那样,把心门关上?” 夜梟的手停了一下。沈鳶感觉到他手指在她腰侧顿住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沉到底了,水面上的涟漪还在盪。 “你不会不在。”他说。沈鳶抬起头,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你不会不在。”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带著占有欲的、像要確认什么的吻。他的手指收紧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吻得又深又重。沈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睡衣,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他的唇离开她的唇,沿著她的下巴往下,落在她的锁骨上。沈鳶仰起头,呼吸碎成了一段一段的。床头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漾出一圈一圈橘黄色的涟漪。 良久,沈鳶窝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夜梟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她的头髮,她的头髮终於干了,散在枕头上,梔子的香味混著另一种曖昧的气息,瀰漫在橘黄色的灯光里。 “梟爷。”她的声音哑哑的,带著事后的慵懒。 “嗯。” “蕾蕾明天肯定要笑话我。” 夜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了一下,沈鳶的脸贴在上面,感觉到了。 沈鳶弯起嘴角,闭上眼睛。困意涌上来,她在坠入梦境之前,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雷蕾,她回来了。真好啊。 第121章 出击 雷蕾说要追,就真的追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鳶的手机就被消息震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从夜梟怀里探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一阵才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雷蕾的头像右上角缀著一个鲜红的数字,点开一看,十几条消息,全是语音。沈鳶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夜梟,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把听筒贴上耳朵。 “鳶鳶!我今天穿了那条新买的裙子,白色的那件,你不是说好看吗?我今天就去他面前晃一晃。”沈鳶笑了,翻了个身,背靠著夜梟,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听。“可是我又觉得白色会不会太素了?他好像对顏色没什么特別的喜好,每天都是深色西装,也不见他穿別的。你说他是不是衣柜里全是同款啊?”沈鳶捂著嘴笑,夜梟被她翻身的动静弄得动了一下,手臂圈过来搭在她腰上,又没了动静。沈鳶等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把语音一条一条地听下去。 “我在路上了!快到庄园了!可是我又紧张了怎么办?我现在心跳好快,跳得我手都在抖。我刚才差点把口红涂歪了,还好擦得快,不然像吃了小孩一样。”沈鳶能想像雷蕾说这话时的样子,握著方向盘,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著,又紧张又兴奋。她想起自己当初偷偷从京城飞回来找夜梟的时候,也是这样,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连心跳都会替你打鼓。 “对了,他早上一般几点到书房?我想『偶遇』他,但不能太刻意,得看起来像真的是碰巧。你帮我看看,我等下到了,先在客厅坐一会儿,你陪我演一下,就假装你约我来的,我不是来找他的。”沈鳶笑出了声,轻轻的一声,但身边的夜梟还是动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笑什么?”沈鳶把手机扣在胸口,侧过身看著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雷蕾来了,在路上了。”她顿了顿,“来找傅云深的。”夜梟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嗯。”沈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跑去洗漱换衣服了。她选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对著镜子照了照,又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 她下楼的时候,雷蕾已经在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放下来,卷著大波浪,妆容精致。和阿莲说话,阿莲在给她倒茶,她笑著接过去说谢谢。那个笑容很自然,但沈鳶注意到她拿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沈鳶从楼上下来,雷蕾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鳶鳶!”沈鳶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好看。”雷蕾的脸微微红了,“真的?不会太素吗?”沈鳶摇头,“不会。好看。” 雷蕾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书房的门关著。傅云深在里面,和平时一样,每天这个时间他都在里面。沈鳶看著她紧张的侧脸,伸手握住她的手。雷蕾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是本来就亮著的,只是之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遮住光的东西拿掉了,光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出来?”雷蕾小声问。 沈鳶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会在里面待到中午,有时候会出来泡茶。他泡茶的时候会去茶水间,经过客厅。” 雷蕾点头,鬆开沈鳶的手,在沙发上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沈鳶看著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以前雷蕾来庄园,从来不会这样坐著。她都是歪在沙发上,翘著腿,大大咧咧的,像在自己家一样。现在她坐得很直,膝盖併拢,裙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腿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雷蕾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沈鳶看著她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心臟也跟著提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是傅云深。沈鳶认识他的脚步声,和夜梟不一样,夜梟走路几乎没声音,像一只猎豹。傅云深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雷蕾的呼吸屏住了。傅云深从走廊转角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穿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鋥亮。 他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鳶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雷蕾,只是扫过,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著他的脸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盪起一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他微微点头。“雷小姐。”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雷蕾站起来,笑了笑。“傅先生。”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柔了一点,但没抖。沈鳶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傅云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向沈鳶。“沈小姐,梟爷在书房吗?”沈鳶点头。“在。他说等您来了直接进去。”傅云深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雷蕾站在沙发旁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她坐下来,端起那杯烫茶喝了一口。 “蕾蕾?”沈鳶轻声叫她。 雷蕾转过头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他一定看到我了。”雷蕾说,嘴角弯著。 她在他面前没有露怯,她把所有的紧张都藏在了手指尖,藏在了那杯烫茶里,藏在了裙摆上攥得发白的指节里。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那一眼对雷蕾来说意味著什么,但雷蕾知道。那一眼够她高兴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傅云深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雷蕾还在。她和沈鳶在喝茶吃点心。阿莲新做的绿豆糕,甜而不腻,雷蕾吃了两块。傅云深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的目光又扫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长了一点。只是一点,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消失了。雷蕾没有站起来,坐著,笑著叫了一声“傅先生”。傅云深点头,走了。 雷蕾低下头继续吃绿豆糕,嘴角翘著,藏都藏不住。 下午,雷蕾要走了。沈鳶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没跟他说上话。”雷蕾说,语气没有遗憾,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鳶看著她。“不急。” 雷蕾笑了,“嗯,不急。我明天再来。” 那天晚上,雷蕾给沈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今天很开心。”沈鳶看著那条消息,想起雷蕾今天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样子,想起她攥紧裙摆的手指,想起她喝烫茶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想起她说“他看到我穿白裙子了”时亮晶晶的眼睛。她的开心不是因为傅云深多看了她一眼,是因为她终於不再躲了。她来了,坐在那里,让他看见。她把自己放在了他看得见的地方,不闪不避。这就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她试了。 第122章 盛装 雷蕾又来了。连著三天,每天都来。第一天穿了白裙子,第二天换了条浅粉色的,第三天是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她来的时候不刻意找傅云深,只是和沈鳶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偶尔在花园里散散步。傅云深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会笑著叫一声“傅先生”,语气自然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傅云深每次都会点头,然后离开。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他没拒绝她的出现,也没接受她的靠近。但他在看她,每次经过客厅的时候都会看她。那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雷蕾一直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雷蕾每次都等到了。沈鳶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一天晚上,沈鳶正窝在沙发上看书,夜梟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个烫金的请柬放在她膝盖上。 “周六有个宴会,你跟我去。”沈鳶放下书,拿起请柬翻了翻,烫金的字,法文,她没仔细看。“什么宴会?”“一个朋友的私人酒会,人不多。”沈鳶合上请柬,转头看著他,犹豫了一下。“林墨渊……不会去吧?”夜梟看了她一眼。“不会。”沈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沈鳶想起上一次他带她参加宴会,她穿著雾霾蓝的礼服,紧张得手心出汗。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林墨渊盯上,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东南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是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夜梟的女朋友。 周六下午,造型师来了。苏菲,还是上次那个法国女人,身材高挑,气场强大。她身后跟著两个助手,推著移动衣架,上面掛了十几件礼服。沈鳶看见苏菲的时候笑了,“又见面了。”苏菲也笑了,“沈小姐,好久不见。这次的气质和上次不一样了。”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不一样?”苏菲歪著头看了看,“上次你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漂亮,但眼神是怯的。这次你的翅膀长硬了,想飞去哪就飞去哪。”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翅膀確实硬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知道飞累了有一个地方可以落。 礼服是苏菲挑的,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露背,高开叉,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沈鳶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丝绒的面料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潭幽深的湖水。她转了个身,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沈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第一次参加宴会的那天晚上,夜梟看著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睛微微睁大。他说好看。只有两个字,但她记了很久。今天他会说什么?还会说好看吗?还是会说別的?她不知道,但她想让他说好看。 苏菲给她化了一个精致的妆,不是浓妆,是那种看起来没怎么化但其实每一个细节都精心设计过的妆。底妆轻薄透亮,眼线微微上挑,唇釉是深豆沙色,和丝绒裙的顏色很配。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捲髮棒烫出自然的弧度。苏菲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头。“完美。” 沈鳶站起来,提著裙摆走出房间。 夜梟在楼下等她。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凌厉。领带是深灰色的,袖扣是低调的黑色珐瑯,在灯光下闪著冷光。他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拿著手机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沈鳶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提著裙摆,一只手扶著栏杆,低头看著他。深蓝色的丝绒裙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露背的设计把她的蝴蝶骨衬得像两只將要展翅的蝶。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篤定的光。 夜梟看著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上楼梯,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指尖从她耳廓滑过,停了一下。“好看。”他说。 沈鳶笑了。她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走下楼梯,经过客厅的时候,沈鳶看见傅云深站在走廊转角处。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大概是交给夜梟的。他的目光从夜梟身上移到沈鳶身上,顿了一下。“沈小姐今天很漂亮。”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沈鳶笑了。“谢谢傅先生。您帮我和梟爷拍张照吧,我想留个纪念。”傅云深看了夜梟一眼,夜梟没说话,算是默许了。沈鳶把手机递给傅云深,然后挽住夜梟的手臂,靠在他肩上,对著镜头笑。傅云深按了一下快门,把手机还给她。沈鳶低头看著那张照片——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表情没变,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她看了几秒,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沈鳶挽著夜梟的手臂走出大门,夜梟扶她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沈鳶透过车窗看见傅云深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个文件袋,看著他们的车。她忽然想起雷蕾今天来过,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傅云深出来过两次,每次都会看她一眼。一眼,很短,但雷蕾说够了。沈鳶不知道够不够,她只知道雷蕾明天还会来,也许穿另一条裙子,也许带另一盒点心。她会笑著叫“傅先生”,会假装不在意他的目光,会在回家之后发消息说“我今天很开心”。她会一直来,直到有一天傅云深不再只是看她一眼,直到有一天他停下脚步,直到有一天他叫“雷小姐”的时候,声音不再是平的。 车子驶入酒店的时候,沈鳶收回了思绪。沈鳶挽著夜梟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不是夸张,是那种——你走进一间热闹的房间,忽然所有人都看向你,声音低下去,然后有人端起酒杯走过来打招呼。夜梟的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在这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看见沈鳶的时候,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也有认可。 夜梟没有介绍她,只是握著她的手。那些人看懂了,不需要介绍。她是他的女人。 沈鳶全程陪在夜梟身边,微笑,寒暄,应酬。她的笑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热情让人觉得在攀附,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她是沈氏集团的千金,从小在这样的场合长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放下。夜梟看著她,此刻她穿著深蓝色丝绒裙站在人群中,举著香檳杯微微侧头和人说话,笑容恰到好处,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他养在庄园里的小花,是一棵本来就长得很高的树,只是在他身边才弯下了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鳶端著一杯香檳走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夜梟的目光一直跟著她。“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夜梟摇头,接过她手里的香檳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没有。好看。”沈鳶笑了。今天晚上他说了两次好看,这是第二次。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沈鳶也转过头去。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高挑,纤细,穿著一件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腰身收得很紧,衬出流畅的曲线。她的五官立体而深邃,眉眼间带著一种异域的风情,黑色长髮披散在肩上,只在耳后別了一枚钻石发卡。整个人像一团火,从门口烧进来。 沈鳶不认识她,但她看见那个女人目光搜索著什么,直到看到夜梟,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第123章 红裙 宴会厅里的灯光很亮,水晶吊灯垂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沈鳶站在夜梟身边,手里还捏著那只香檳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她的目光停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没有移开过。 她朝这边走过来了。步伐不快不慢,红色的裙摆隨著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像一团移动的火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躁,踩在节拍上。她走到夜梟面前停下来,仰起脸看著他。“梟哥哥,好久不见。”声音很轻很柔,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撒娇的、亲昵的、像叫了很多年已经叫成了习惯的语调。 沈鳶的手指在香檳杯上慢慢收紧了。梟哥哥。她叫夜梟——梟哥哥。沈鳶叫过他梟爷,叫过他夜梟,从来没叫过他哥哥,更没叫过梟哥哥。这个称呼太亲昵了,亲昵到像是一起长大的人才会用的。而夜梟的反应让沈鳶更加在意——他没有拒绝这个称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復了那副惯常的冷麵孔。他没有说“不要这么叫我”,没有说“叫名字”,只是低下头看著面前这个女人。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算不上亲近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 红裙女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我和爸爸一起来的,他说你在这儿。梟哥哥,你都多久没来找过我了,我自己找过来的。”她说著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夜梟的手臂。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沈鳶的香檳杯差点被她捏碎。 夜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没有表情。然后他不急不慢地把手臂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不是甩开,是抽开。像一个人从一滩烂泥里拔出脚,不急不躁,但不会留在那里。 红裙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恢復。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裙摆,然后把目光转向沈鳶。目光从沈鳶的脸上慢慢往下移,从深蓝色的丝绒裙移到手上的香檳杯,从香檳杯移回她的脸。那目光里带著一种打量,不是女人看女人的打量,是买家看货品的打量——值不值得她花时间。 “梟哥哥,不介绍一下吗?”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柔,但沈鳶听出了那层柔下面的东西——硬的,冷的,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 夜梟伸出手,握住沈鳶的手。他的手很暖,把沈鳶手指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了。“沈鳶,我的未婚妻。”声音不大。沈鳶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从来没在外面这样介绍过她,在庄园里,在手下面前,他只说她是他的人。今天他说——未婚妻。在所有人面前,在他的合作伙伴面前,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裙女人面前,他说她是他的未婚妻。沈鳶看著夜梟的侧脸,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红裙女人的目光在夜梟和沈鳶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很短,但沈鳶看见了。她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未婚妻?”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確认,又像在质疑。“梟哥哥,你什么时候订婚的?怎么都不通知我?”夜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回答的时候就是不想回答。 红裙女人显然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不追问,重新把目光投向沈鳶。“你好,我叫阮棠。”她伸出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涂著正红色的甲油,和她那身红裙很配。沈鳶把香檳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她握了一下。“沈鳶。”阮棠的手很凉,指尖没什么温度,握了一下就鬆开了,很快,像是不想多碰。 “沈小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人。”阮棠歪著头看她,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京城。”沈鳶的声音很平静。“京城?那可是好地方,我一直想去,一直没机会。”阮棠笑了,顿了顿,“沈小姐和梟哥哥认识多久了?你们订婚的事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藏得可真严实。”沈鳶看著她弯弯的嘴角,看著她天真无邪的表情,看著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冷意。她在试探,在问沈鳶和夜梟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订婚的、为什么没有通知她。这些问题看起来是好奇,其实是確认——確认沈鳶在夜梟心里的分量。 沈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夜梟会回答的。夜梟果然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刚定下来的,还没来得及通知。”他替沈鳶回答了,不是因为她回答不了,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回答。 阮棠看著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掛著。“刚定下来的?那恭喜梟哥哥了。”她把目光转向沈鳶,“沈小姐好福气。”这句话听起来是祝福,但沈鳶听出了那层下面的东西——不是祝福,是“你凭什么”。 夜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对沈鳶说了一句“我去接个电话,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沈鳶点点头,微笑道“去吧,没关係。”夜梟隨即鬆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露台。沈鳶站在原地,看著他穿过人群的背影,黑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显得很冷。 夜梟走远之后,阮棠的笑容变了一点。不是变了,是收了。刚才对著夜梟时的撒娇、亲昵、小女儿情態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更適合女人之间对话的表情——客气的,疏离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沈小姐和梟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她端起一杯香檳,抿了一口,问得很隨意。 沈鳶看了她一眼。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之前问“哪里人”不一样。之前是好奇,现在是想知道答案——想知道沈鳶凭什么站在夜梟身边,想知道她的资本是什么,想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值得放在眼里的对手。 沈鳶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香檳杯也抿了一口。“他救了我,我以身相许。” 第124章 梟哥哥 阮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救了沈小姐?”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隨意,“梟哥哥倒是救过很多人。”沈鳶听出了那层下面的潜台词——“他救你,不过是顺手的事,你没有什么特別的。”沈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笑了笑,端起香檳杯又抿了一口。“阮小姐和梟爷认识很久了?”她反问了一句。既然你想聊,那就聊。 阮棠看著她,嘴角弯了弯。“十几年了。我爸爸和梟哥哥是合作伙伴,我从小就在他身边转。那时候他还不是『梟爷』,大家都叫他阿夜。”她说“阿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怀念,像在说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沈鳶听著,心里动了一下。十几年,从小就在他身边转。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可能还是个少年,还没成为现在这个让整个东南亚闻风丧胆的男人。她见过他年少时的样子,她不知道。 “阮小姐和梟爷感情很好。”沈鳶的语气很平。 阮棠笑了。“梟哥哥对我很好的。以前我每次来,他都会来接我,带我去吃好吃的。他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比我自己还清楚。”沈鳶听著,嘴角还掛著那个礼貌的微笑,但她的手指在香檳杯上慢慢收紧了。她知道阮棠在说什么,她在说——我认识他比你久,他对我比对你上心,你不过是个后来的。 沈鳶端起香檳杯喝了一口。酒有点涩,不知道是酒的问题还是嘴的问题。 “沈小姐,你和梟哥哥订婚的事,我爸爸知道吗?”阮棠忽然问。沈鳶看著她。“不知道。我们还没通知。” 阮棠点了点头,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香檳杯,杯中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在杯口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沈小姐,其实应该应该让梟哥哥对外公布下你们订婚的消息的,毕竟沈小姐可能和梟哥哥之前身边那些女人不一样的对吧。”沈鳶看著她弯弯的嘴角,看著她天真无邪的表情。沈鳶知道她话里藏刀。因为她根本不觉得沈鳶是威胁,她觉得夜梟只是新鲜,玩腻了就会回到她身边。 夜梟从露台回来了。他穿过人群走过来,步伐很快。走到沈鳶身边的时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他看著阮棠,“你爸爸找你。”声音不咸不淡。阮棠看著那只揽在沈鳶腰上的手,嘴角的笑容终於有了一丝裂痕。很短,只是一瞬,然后她又笑了。“那我先过去了。梟哥哥,沈小姐,回头聊。”她转身走了,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把刀划过水面。 沈鳶看著她走远,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夜梟。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著,没有多余的情绪。 宴会还在继续。阮棠挽著她父亲的手臂在人群中穿梭,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穿过整个宴会厅,钻进沈鳶的耳朵里。沈鳶没有看她,和夜梟站在一起,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笑著应对。她的表现无懈可击。 直到宴会结束,夜梟和沈鳶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来,带著夜晚的凉意。沈鳶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些香檳的味道、香水的气息、人与人之间虚偽的热络,都被风吹散了。夜梟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梟爷。”沈鳶叫他。 夜梟低头看她。“嗯。” “阮棠和你什么关係。”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合作伙伴的女儿。”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她信了。不是因为他说了,是因为他说“合作伙伴的女儿”的时候语气太平了。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在说一份文件。他对阮棠没有感情,不是喜欢不喜欢,是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车子来了。夜梟扶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鳶透过车窗看见阮棠从酒店门口走出来,挽著她父亲的手臂,正在和什么人说话。她的目光扫过这辆车,在车窗上停了一下。沈鳶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暗的光,像火在烧,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车子发动了,驶入夜色中。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橘黄的,猩红的,靛蓝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沈鳶靠在夜梟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梟哥哥——”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很长,还拐了个弯。 夜梟的肩膀僵了一下。 沈鳶换了个姿势,把脸凑到他跟前,眨巴眨巴眼睛。“梟哥哥,我们这是去哪里呀?”她歪著头,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声音嗲得能掐出水来。 夜梟没说话,侧过头看她。车窗外掠过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梟哥哥,你理理我嘛——”她把尾音扬得更高,学阮棠那种撒娇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梟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梟哥哥——” 夜梟的喉结动了一下。 “梟哥哥——”沈鳶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他耳朵边上,“你以后能不能带我去吃好吃的呀?梟哥哥你最好了,梟哥哥你——”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夜梟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嘴按在了自己嘴上。 过了很久,车子还在开。窗外的霓虹还在闪。 夜梟鬆开她的时候,沈鳶还有点喘不上气。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抬头看他。夜梟的表情还是那张冷脸,但沈鳶认识他这么久了,一眼就看出他眼底压著的那点东西——是笑。 “还叫?”他的声音很低。 沈鳶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梟——” 夜梟的手又扣上来了。 沈鳶笑著往旁边躲,没躲开。他的手指扣著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耳后慢慢摩挲著,力道不轻不重。 “再叫就把你扔下车。” “你不会的,梟哥哥——”沈鳶梗著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夜梟低头看著她,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个故意作出来的、欠收拾的笑。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伸手把她整个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闭眼。 沈鳶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夜梟的手臂圈过来搂住她的腰。 “梟爷。”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不喜欢她叫你梟哥哥。” 夜梟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好,那下次不让她叫了,只许你叫。”夜梟低头看著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无数个来不及抓住的瞬间。但沈鳶不著急,因为她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个。 第125章 阮棠 雷蕾来的时候,沈鳶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发呆。她在想阮棠,想那个穿著红裙、叫夜梟“梟哥哥”的女人。她想起阮棠挽住夜梟手臂时那股子亲昵劲儿,想起她说“梟哥哥对我很好的”时嘴角那个篤定的笑,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鳶鳶!”雷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鳶抬起头,看见雷蕾从主楼那边走过来,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手里提著一个纸袋。她走路的步伐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翅膀还没完全展开,但已经在扑腾了。沈鳶看著她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雷蕾变了,前几天她来的时候,虽然嘴上说“想通了”,整个人还是绷著的。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是松的,像一根拧了太久的绳子终於被人鬆开了,整个人都透著一种舒展。 “你怎么在凉亭里坐著?不热吗?”雷蕾走进凉亭,把纸袋放在石桌上,在沈鳶对面坐下。沈鳶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雷蕾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喝完还不过癮似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渴死了。” 傅云深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步履匆匆,像是要去办什么事。经过凉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鳶一直在观察,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雷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沈鳶看见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像风吹过水麵,盪起一圈涟漪就消失了。但那不是礼貌的、公式化的微笑,是真正的、下意识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雷蕾也看见了愣住了,忘了笑,忘了叫“傅先生”,忘了呼吸。就那么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弯还是该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傅云深已经收回了目光,脚步声响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方。雷蕾还愣在那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鳶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雷蕾眨了眨眼,“他笑了。”沈鳶点头,“嗯,他笑了。”雷蕾捂住脸,“他冲我笑了。”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受宠若惊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沈鳶看著雷蕾亮晶晶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脸颊,想起自己那时候也是这样,会因为夜梟一个眼神高兴一整天。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收藏家收藏珍宝,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半夜睡不著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確认还在,才能安心睡去。 “鳶鳶,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雷蕾忽然收了笑,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她。沈鳶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顿了一下。“这么明显吗?”雷蕾郑重的点点头,“很明显。” 沈鳶低下头,看著茶杯里凉透了的茶。她抬起头看著雷蕾。“昨天晚上的宴会,遇见了一个人。”雷蕾看著她,等她继续说。“一个女人。穿红裙子的,很漂亮。她叫夜梟——梟哥哥。” 雷蕾的表情变了,从认真变成了警觉。她坐直了身子,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微微攥紧。“谁啊?”沈鳶想了想,“叫阮棠。你认识吗?” 雷蕾的表情又变了。从警觉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沈鳶看著她的表情,心里那根鱼刺卡得更深了。“你认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雷蕾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认识,也不算认识,是听说过。”雷蕾的声音轻了下来,“很早以前的事了,你还没来的时候。我也是听我哥说的,不全。”她抬起头看著沈鳶,“你想知道什么?”沈鳶想了想,“她和夜梟到底是什么关係?” 雷蕾咬了咬嘴唇,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她喜欢梟爷很多年了。从我哥认识梟爷的时候,她就在了。她爸爸很早就和大哥有合作。而且大哥那时候生意还没做这么大,她爸爸很欣赏大哥,帮了大哥很多忙。她也很早就认识大哥了,那时候大哥还没现在这么——”她顿了顿,“这么让人怕。她喜欢大哥,追了很多年。大哥那时候身边不是有些逢场作戏的女人吗?”她看了沈鳶一眼,没说完。沈鳶知道她想说什么,就是发泄,就是生理需求。她不在意,那是过去的事,那时候她还没出现,她不需要为那些她不知道的日子吃醋。 雷蕾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往下说。“那些女人,后来都不见了。”沈鳶看著她。“被阮棠处理的?” 雷蕾看著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她不会让任何女人留在梟爷身边。梟爷那时候也不在乎那些女人,走了就走了,他无所谓。而且犯不上因为那些女人得罪自己合作伙伴。所以她就一直觉得,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样。”沈鳶想起阮棠昨天看她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的、像在看一件新鲜但不值钱的东西的眼神,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在想,原来不是第一次,她处理过很多人。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裙摆。 “后来呢?”沈鳶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她想和大哥结婚。”雷蕾的声音轻了下来,“她闹了很久,到处跟人说她是大哥的未婚妻。大哥知道了,直接找她父亲谈了一次。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次之后她就被送去留学了,好几年没回来。”沈鳶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阮棠被送去留学了,不是她自己要去的,是被送走的。夜梟不要她,连让她留在身边都不愿意。她闹了那么多年,赶走了那么多女人,以为自己是特別的,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他没有。他把她送走了。 “鳶鳶,你没事吧?”雷蕾的声音有些担心。 沈鳶摇头。“没事。” 雷蕾看著她,“你不用把阮棠放在心上,大哥对她没那个意思。要有意思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现在。” 沈鳶笑了。她知道雷蕾说的是对的,她也確实没有把阮棠放在心上。她在意的不是阮棠,是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去,那些她没来得及参与的、他一个人走过的日子。她不嫉妒阮棠,她嫉妒那些陪他走过那段路的人。她错过了。 第126章 试探 阮棠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出现的。阿莲来通报的时候,沈鳶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里。她听见阿莲说“阮小姐来了”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她进来。”沈鳶合上书,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把一缕碎发別到耳后。不是刻意,是习惯。面对阮棠这样的人,她不需要刻意,她只需要做自己。沈鳶很清楚这一点——她是沈家的女儿,从小在各种场合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阮棠,还不足以让她乱了阵脚。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阮棠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腰间繫著一条细细的白色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宴会上那身红裙柔和了许多,但她的气场没变,还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主角的篤定。她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藤编篮子,里面装著一瓶酒,酒瓶用深色的纸包著,繫著一条金色的丝带。 “沈小姐,冒昧来访,不打扰吧?”阮棠站在客厅门口,嘴角掛著得体的微笑。沈鳶笑了笑,“不打扰。阮小姐请坐。”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隔著一张茶几,一个深色的木製茶几,上面摆著一壶茶和两只茶杯。沈鳶给她倒了一杯茶,阮棠接过去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梟哥哥不在吗?”阮棠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在书房,和傅先生谈事情。”沈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棠点了点头,把藤编篮子放在茶几上。“我爸爸最近得了两瓶好酒,让我送来给梟哥哥尝尝。”沈鳶低头看著那瓶酒,酒瓶用深色的纸包著,看不清是什么牌子。但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知道——阮棠来了,用她父亲的名义送酒。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不越界,不逾矩,但又让你清楚地知道她还在。 “梟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阮棠问。沈鳶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他忙起来没准。” 阮棠端起茶杯终於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沈小姐,你平时都做些什么?一个人在这庄园里,不无聊吗?”沈鳶看著她的表情。她说“一个人”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同情,像一个贵妇人看著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不是真的同情,她是想告诉沈鳶——你不属於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事做,你只是一个被养在这里的女人。 “不会。看看书,种种花,喂喂天鹅。梟爷不忙的时候会陪我。”沈鳶的语气很平,说到“梟爷不忙的时候会陪我”的时候,阮棠的目光动了一下。 “梟哥哥对你很好。”这不是疑问句。 沈鳶点头。“嗯,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那只茶杯照得发亮。阮棠低头看著那只杯子,手指在杯沿上画著圈,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沈小姐,你知道吗,我认识梟哥哥的时候,他还没有这座庄园。”阮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候他住在城里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我去找他,他就给我煮杯咖啡,然后坐在对面听我说话。他话不多,但他会听。我说什么他都听。” “那阮小姐一定很了解梟爷。”沈鳶的声音很平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阮棠转过头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还好吧,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知道阮棠在说什么,她在说——我比你了解他。你只认识现在的他,我认识他很久了,久到他还没学会把情绪藏起来的时候,我就在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阳光在茶几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光线淡了一些。 “沈小姐,你不用紧张。”阮棠忽然笑了,“我今天来就是送个酒,顺便看看梟哥哥。没有別的意思。”沈鳶看著她弯弯的嘴角,看著她天真无邪的表情。她没有紧张,她也不需要紧张。只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见夜梟,想让他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她身边,让阮棠看看,他选的是谁。 书房的门开了。夜梟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递给傅云深。傅云深接过文件转身走了,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阮棠身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收回目光离开了。夜梟走到客厅,看见了阮棠,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但沈鳶看见了。他走过来在沈鳶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阮棠看著那只手,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梟哥哥,我爸爸让我来送酒。”阮棠指了指茶几上的藤编篮子,“他知道你爱喝这个,特地留的。”夜梟低头看了一眼那瓶酒,“嗯,替我谢谢阮叔。”阮棠笑了,“你自己跟他说吧,他念叨你好久了,说你好久不去看他。正好家里来了几瓶好酒,他说等你一起去尝尝。” 夜梟想了想。“改天吧,最近忙。” 阮棠的笑容没有变。“好,那我跟他说。”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了。”她看著沈鳶,“沈小姐,下次再来找你聊天。”沈鳶站起来送她到门口,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阮棠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梟。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端沈鳶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了。阮棠看了一瞬,转过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沈鳶回到客厅,在夜梟旁边坐下。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跟你说什么了?”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送酒,顺便看看你。” 夜梟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沈鳶闭著眼睛,听著他的心跳,很稳。 阮棠走后,沈鳶坐在沙发上,把阮棠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沈鳶知道自己是后来者,她没赶上他的过去,没在他住小公寓的时候给他煮过咖啡,没在他还没学会藏情绪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她错过了那么多年。 夜梟看见沈鳶窝在沙发上,抱著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眼睛望著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这么久了,一眼就看出她在不高兴。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不高兴,是那种闷闷的、不说出来的、自己跟自己较劲的不高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沈鳶没看他。“没怎么。” 夜梟伸手把她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她抿著唇不看他,睫毛垂著,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梟爷,我想回家一趟。”沈鳶忽然说,语气很淡,“好久没回去了,想看看爸妈。” 夜梟看著她。“然后呢?”沈鳶想了想,“也许顺便约几个老朋友吃个饭,好久没见了。还有时予哥,好久没聚了。” 夜梟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带著弧度的笑。很短,但沈鳶看见了。她愣住了。“你笑什么?”夜梟摇头。 沈鳶瞪著他,脸慢慢红了。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她不是真的想回家,不是真的想约温时予吃饭,不是真的想和老朋友聚。她是在说气话。因为阮棠说了那些话,因为阮棠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因为她错过了他那么多年,她嫉妒了。 夜梟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倒在沙发上。沈鳶的背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他的身体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他低头看著她,四目相对。 “梟爷,你干吗?大白天的——”沈鳶的脸红透了。夜梟没说话,低下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很轻。然后抬起头看著她,又啄了一下,更轻。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还回不回家?” 沈鳶偏过头,不说话。 夜梟的手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还回不回去?”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著一种罕见的、懒洋洋的、好像在笑但她看不见的笑意。“不回。”沈鳶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不回了。” 夜梟抬起头看著她。她的脸很红,眼睛瞪著他,又羞又恼,嘴唇微微嘟著。他看著她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还见不见温时予?”沈鳶瞪了他一眼。“不见了。”夜梟看著她又气又羞的样子,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鳶被他按在沙发上,手指攥著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很快,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压在她身上,能听到她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声响。 “梟爷。”她叫他,声音很小很小。 “嗯。” “以后她来,你让她在外面等。” 夜梟看著她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嘟著的嘴唇,低下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好。”沈鳶笑了,弯起眼睛,弯起嘴角。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片暖金色里。 第127章 爭吵 夜梟最近很忙。不是那种偶尔加个班、晚回来一两个小时的忙,是那种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回来之后还在书房待到凌晨的忙。沈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问过一次,他说“生意上的事”,她没有再问,因为他的生意她从来不过问。她只是觉得,他不在的时候,这个庄园变得很大,大到她一个人填不满。 雷蕾这几天没来。店里忙,店长休年假,她要自己盯著。沈鳶给她发消息,她回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沈鳶知道她是真的忙,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偌大的庄园,阿莲在厨房忙活,阿城在门口站岗,傅云深在书房整理文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只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花园里散步,湖面上的天鹅游来游去,大毛二毛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大了,通体雪白。她蹲在湖边给它们餵食,饲料撒出去,落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天鹅们抢著吃。她看著它们,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连饲料袋都不会开,现在她已经能准確地撒到每一只天鹅面前了。她学会了太多东西,也习惯了太多东西——习惯了他的早出晚归,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习惯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一个“嗯”字里。 但她还是没有习惯他的忙碌。 那天夜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沈鳶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上楼了,比平时慢,像是喝了酒。她放下书,等他推门进来。门开了,夜梟走进来,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鬆了,衬衫领口微敞。他脸上带著疲惫,眼下有一片青黑,看见她还醒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哑,酒意浓重。 沈鳶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她想帮他脱外套,手刚碰到他的衣领,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她的香水,她不用这个牌子。是一种很浓的、甜腻的、像晚香玉混合著麝香的味道。她记得阮棠是用这款香水的。她的手停住了。 夜梟低头看她,她不说话,手指僵在他衣领上,像被冻住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怎么了?” 沈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他感觉到了。她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去哪了?”夜梟看著她,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应酬。生意上的事。”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闪躲,不像在撒谎的样子。但她的鼻子开始发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忍了很久、以为还能再忍、但忽然发现自己忍不了了的委屈。这几天堆积的、一个人吃饭的、一个人餵天鹅的、一个人看书看到深夜等他回来的——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应酬?”她的声音有些抖,“什么应酬要应酬到凌晨一点?什么应酬会在身上留下女人的香水味?” 夜梟看著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哦,阮棠也在。”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沈鳶觉得那是一片刀片,从她心口上划过去,不深,但很疼。 她知道了。她早就猜到了,从闻到那股香水味的那一刻就知道了。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梟爷,你知道吗,这几天你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在庄园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雷蕾忙,阿莲忙,每个人都忙,只有我閒著。我每天等你回来,等到十一二点,等到凌晨一点。等到最后,等到你带著別人的香水味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也许在跟他,也许在跟自己,也许在跟那个看不见的、像藤蔓一样缠著她不放的委屈。 夜梟看著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鳶——” “你別叫我。”沈鳶打断他。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他不会喜欢她这样。但她忍不住。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餵天鹅,一个人看书看到半夜。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一个『嗯』。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晚点说』。然后你晚点到凌晨一点,带著阮棠的香水味回来。”她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夜梟站在原地,看著她。 “梟爷,我可以不在乎阮棠。我不在乎她叫你『梟哥哥』,不在乎她挽你的手臂,不在乎她送酒来,不在乎她约你吃饭。我在乎的是你。”她的声音终於裂开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从眼角滑下来,是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泉水,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乾净,又擦了一下。 “我每天等你回来,等你跟我说句话,等你看看我。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身上是別人的香水味。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想?”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客房睡,我们都冷静一下。” 夜梟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鬆开。”她的声音很轻。“沈鳶——” “我说鬆开。”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看见他的脸就心软了。他鬆开了。 她走出房间,沿著走廊走到客房,推门进去,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死水。她坐在床沿看著那滩死水,看著月光慢慢移动。 她刚才说——我很想你。她说了,他听见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也许会在意,也许不会。 沈鳶在客房里睡了一夜。其实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阮棠挽著夜梟手臂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一会儿是他鬆开她手腕时她掌心残留的温度。 第128章 台阶 沈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边上,像一根金色的线。她躺了一会儿,盯著天花板,听著窗外的鸟叫,听天鹅的叫声,听风吹过湖面的声音。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昨晚她说了那些话,他沉默著,她走了,他没有追上来。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觉得她无理取闹,还是觉得她小题大做,还是根本不在意。她不知道。 她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昨晚哭过的眼睛肿了,眼皮沉得像掛了铅。她揉了揉眼睛,下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狼狈——眼睛肿著,鼻尖红著,嘴唇乾得起皮。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沈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为了一个男人哭成这样,闹成这样,把自己搞得像个怨妇。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遍脸,又洗了一遍,洗到眼睛不那么肿了,洗到鼻尖不那么红了,洗到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她走出客房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经过主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也许还在睡,也许已经走了。她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她告诉自己,她不是心软,她只是饿了。她连早饭都没吃,肚子在叫,胃里空空的。 阿莲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小姐醒了?今天起得晚。”沈鳶勉强笑了笑,“昨晚没睡好。”阿莲看著她红肿的眼皮和苍白的脸色,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没有多问。转身给她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小菜。沈鳶在吧檯前坐下,低头喝粥。粥很稠,熬得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喝著,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开著。她看了一眼,夜梟不在。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她拿起昨天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也排不成一行她能读懂的话。 沈鳶把脸埋进抱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告诉自己不哭了,哭够了,眼泪不值钱,哭再多他也看不见。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鳶认识这个脚步声,她听了太多次了,在夜里,在清晨,在她一个人等他回来的每一个时刻。她没有抬头把脸埋在抱枕里。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前面,挡住了从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她的眼前暗了一下。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隔著那只抱枕对峙。过了许久,他开口了。“沈鳶。”她没应。他又叫了一声,“沈鳶。”她还是没应,把脸埋在抱枕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看不见,听不见。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重量让她身体微微倾斜了一点。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他很少这样,他做任何事都果断利落,从不犹豫。但此刻他犹豫了,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昨晚的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是我不对。” 沈鳶的手指在抱枕上慢慢收紧了。他说——是我不对。夜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不是感动,是那种憋了一整晚的委屈终於被人看见了的感觉。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她从抱枕里抬起头看著他。他穿著黑色的衬衫,和昨天一样。眼下有青黑,没睡好。沈鳶看著他疲惫的脸,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一整晚的台词——那些“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那些“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夜梟看著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没有说出那些在心里排练了许久的长篇大论。他不会。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道过歉,不知道怎么道歉才算够,不知道说多少话才能让她不难过。他只是伸出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沈鳶没有挣扎,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不太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以后不会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一个人等。” 沈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昨晚哭够了。但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等”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不听她的话了,自己跑出来了。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夜梟低头看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到她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伸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个生了很久闷气终於肯开口说话的孩子。 “梟爷。”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不许让阮棠挽你的手。手臂也不行,手指也不行,一根头髮丝都不行。” 夜梟低头看著她。“好。” “她叫你梟哥哥你也不许应。” “好。” “她说『梟哥哥』的时候你就说你不会叫吗?叫名字。叫什么哥哥,你又不是她哥。” 夜梟看著她气鼓鼓的脸、红红的鼻尖、还掛著泪珠的睫毛,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沈鳶瞪著他,他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夜梟收了收嘴角。沈鳶看著他那张努力维持冷硬却藏不住弧度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但她不想从他怀里出来。 沈鳶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梟爷,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好。” “你能不能回我消息的时候多说几个字?不要总是『嗯』,『嗯』什么『嗯』,我又不是你的手下。” “好。说什么?” 沈鳶想了想。“说『知道了』。”夜梟看著她。“知道了。”沈鳶瞪他,“就三个字,不能多一点?”夜梟想了想。“知道了,小醋包。”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她伸手锤了他一下,没用什么力气。他握住她的拳头,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沈鳶靠在他肩上。“梟爷,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不是不让你应酬,不是不让你跟別人吃饭。我就是不想最后一个知道,不想闻著別人的香水味猜你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夜梟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头顶,听她说。 “你告诉我,我就不乱想了。你不告诉我,我就会乱想。我乱想的时候就会难过,我难过的时候就会说气话,我说气话的时候就会——”她顿了顿,“就会跑去客房睡。” 夜梟的低笑从她头顶传下来,胸腔震了一下,她的脸贴在上面,感觉到那种震动的分量。“嗯,客房一定不好睡。” 沈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知道不好睡,你又没睡过。”夜梟看著她。“你不在我怀里怎么睡得好。” 沈鳶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晚上她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但她不在乎了。因为他的衬衫已经被她哭得皱巴巴的,全毁了,他没推开她,也没嫌她烦。 沈鳶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坐了很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 “你昨天为什么没追我?” 夜梟沉默了一下。“你让我鬆手,我鬆了。你说要冷静,我想你需要冷静。”沈鳶听著心里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浮上来一点。这时候他又来听话劲了。 “梟爷,以后我让你鬆手,你別松。我说要冷静,你別让我一个人冷静。我吵架的时候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能当真。” 夜梟看著她,看著她认真的表情,“好。这次记住了。”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她在他怀里,他搂著她的腰。好在他们虽然吵架了,但是没有推开彼此。 第129章 深思熟虑 夜梟决定求婚,是在沈鳶跑进客房睡了一夜之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她窝在他怀里睡著了,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夜梟没有睡,低头看著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睡著的时候,她看起来比醒著时更小,眉头舒展,嘴唇微张,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子和防备的小动物。他看著那张脸,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客房门口说“我很想你”时,眼眶红红的、声音发抖的样子。 夜梟见过她很多种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站在厨房里专心致志做菜的,蹲在湖边餵天鹅时笑得眼睛弯弯的,穿著深蓝色丝绒裙站在宴会厅里举著香檳杯得体微笑的。每一种样子他都记得,都刻在脑子里。但昨天天晚上的样子,他不想再看到第二次。让他心疼到他想把那个让她哭的人碎尸万段,然后发现那个人是他自己。自己可真是个混蛋。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她没有醒。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她站在房门口,对他说“我们冷静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她走了之后,他在主臥的床上坐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客房的门关上的声音。那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 他从来没怕过什么。从十二岁在街头混开始,他就不知道怕是什么。枪顶在脑袋上不怕,刀架在脖子上不怕,林墨渊在背后捅刀子也不怕。但昨天晚上他怕了。 他怕她有一天会说“我受不了了”“我撑不下去了”“我们分手吧”。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她走进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起就扎在他心里。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习惯,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后来他想明白了——这叫怕。他夜梟也会怕。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患得患失的人。他这一辈子,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犹豫,从不后悔。地盘、生意、手下、女人,没有一样是他怕失去的。但沈鳶不一样。他怕失去沈鳶,他忽然意识到这辈子可能真的离不开这个小女人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离不开一个人。以前他觉得女人不过是发泄的工具,可有可无。现在他知道了,这辈子不能失去沈鳶。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可笑。东南亚最大的军火商,手上沾著不知多少条人命,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在怕一个女人离开他。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他不会跟任何人说,他需要做点什么,做一件能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的事,让她知道她不能走,让她知道他想和她长相守。 第二天,他把雷蕾叫到了书房。雷蕾接到“大哥找你”这四个字的时候,嚇得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她在脑子里把自己最近做的事过了一遍——天天来找沈鳶,天天在傅云深面前晃,天天在庄园里蹭吃蹭喝。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但大哥找她,她还是紧张。她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夜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雷蕾推门进去。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著一份文件,没在看,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坐。”雷蕾在椅子上坐下,坐得笔直。夜梟看著她,“你和沈鳶无话不谈?”雷蕾愣了一下。“嗯,算是吧。”夜梟看著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雷蕾觉得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神,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但他不太擅长问的问题。 “她有没有说过喜欢什么样的求婚或者婚礼之类的?”夜梟的笔又转了一圈。 雷蕾一怔,大哥要和鳶鳶求婚了 ? 然后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大概是觉得那个冷冰冰的人终於学会了爱一个人。大哥不是一个会问別人“喜好”的人,他想要什么就去拿,他想给什么就给。但他在问,因为他太在意了,怕给错了。雷蕾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觉得大哥没那么可怕了。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但拼命想对她好的人。 “大哥,女孩子都喜欢仪式感。”雷蕾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是要多贵重,是要用心。让她知道你在乎她,让她知道她是你想共度余生的人。” 夜梟听著,没有说话。雷蕾看著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但她不敢再说了。她站起来,说了句“大哥我先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別跟她说。” 雷蕾回头,夜梟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好像刚才那样问的人不是他。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雷蕾走后,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脑子里反覆转著雷蕾说的那三个字——“仪式感”。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十二岁在街头跟人抢地盘,十五岁第一次摸枪,十八岁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谈成第一笔军火生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件事都做得乾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可现在他坐在书房里,面对著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怎么跟一个女人求婚,却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会的愣头青。 他甚至去网上搜了。 “求婚方案”“仪式感求婚”“怎么求婚才算是有仪式感”。 搜索记录如果被人看见,大概会成为整个东南亚地下世界的笑话。他不关心。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求婚案例,有人在摩天轮上求婚,有人在海底餐厅求婚,有人包下整栋楼的灯光写字。他一个个看过去,觉得都不够好。太花哨,太刻意,不像他会做的事。 不对,不是不像他会做的事。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事,才能让沈鳶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隨便说说,他是真的想好了,想清楚了,想和她过一辈子。 他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庄园安静地铺展在夜色里,远处的湖面上映著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真诚,对,真诚是最重要的。 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30章 去京城 夜梟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叫来了阿阎:“准备一下,我要去京城。” 阿阎一怔。 “去京城?” “嗯。” “大哥去做什么?” 夜梟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去沈家。” 阿阎的表情变了,走到夜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重。“大哥,京城不是我们的地盘。你出去的话,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比我清楚。去年北边那批货截了別人的路,到现在还有人放话要你的命。还有林墨渊,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你这个时候去京城——不行。” 夜梟没说话,继续穿外套。 “你要见沈小姐的父母,可以。”阿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阿阎很少质疑夜梟的决定,但是这一次真的不妥,“我安排人去接他们过来,或者换个地方见面。京城不行,太冒险了。” “阿阎。”夜梟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是去求亲,不是去谈生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因为求亲才更不能出事!”阿阎的声音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你想想沈小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夜梟沉默了两秒。“正因为她,我才必须亲自去。”他抬起头,看著阿阎的眼睛,“她是沈家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我要娶她,连她父母的面都不见,让她夹在中间为难——她不会说,但她心里会难过。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去。不管沈家同不同意,这一步,我不能省。” 阿阎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篤定,知道再劝也没用了。他跟了夜梟这么多年,见过他在枪口前眼皮都不眨一下,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墙角,但他从来没见过夜梟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决策,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这种固执里没有任何利益的考量,只有一个男人最简单的想法:他要堂堂正正地走进那扇门,亲口告诉沈鳶的父母,他想娶他们的女儿。 “……去几天?”阿阎问。 “三天。” 阿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我带几个人陪你去,保证你的安全,我在门口等。” 夜梟没有拒绝。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沈鳶在厨房里煮麵。夜梟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出差。” 沈鳶回过头,“去哪儿?” “泰国。” “去多久?” “三天。” 沈鳶放下手里的筷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的脸。她的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微微泛著血丝的眼睛上。“是不是很麻烦的事?” “不麻烦。”夜梟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你在家等我。” “好,那你早点回来。”她说。 “好。” 京城,沈家老宅。 夜梟来的时候,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王妈通报夜梟来了时候,他感到意外,他怎么会来华国,这对夜梟来说是很危险的事,难道是沈鳶出什么事了?赶紧叫王妈请他进来,夜梟走进来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气场收而不发,站在客厅中央对他微微欠身的时候不卑不亢。 “沈先生。”夜梟叫了一声。 沈建国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沈鳶出事了,没有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沈母也从楼上下来了,在旁边倒了杯茶,递给夜梟。开口道“夜梟先生怎么来了,鳶儿怎么没有跟回来。” 夜梟接过茶杯。“这次我自己来的,沈鳶不知道,我这次来是想徵求二老同意,我想和沈鳶结婚。” “结婚?”沈建国的声音突然传来,“你的仇家有多少,你自己数得清吗?你娶她,拿什么保证她的安全?哪天你的仇家找上门来,找到她头上,你怎么护她?” 母在旁边攥紧了手帕,想说话,被沈建国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夜梟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沈建国面前。 “这里面是三份东西。”他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第一份,是我名下所有乾净的资產清单——公司股权、不动產、海外帐户、投资组合,全部列清楚了,每一项后面都附了独立审计的报告,您可以让人去查。第二份,是財產转让协议,我已经签了字,律师公证过。这些东西全部转到她名下。” “第三份,是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我所有的恩怨,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人,所有潜在的风险点,全部列在清单上。后面附了一份处置方案——每一桩每一件,什么时候解决、由谁负责、进展到什么程度,都写清楚了。在来京城之前,最难缠的那几个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会儘快处理。 而且我会给沈鳶配备最好的安保团队。” 沈建国沉默著拿起那个信封,拆开,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他是做生意的人,分得清什么是真金白银什么是花架子。那份资產清单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查证。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更是让他暗暗心惊——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但能把所有的仇、所有的债、所有的隱患一条一条摆到纸面上来,这需要的不只是诚意,是把命交出来的决心。 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重新抬起头,目光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我听说,你以前身边女人不少。” 沈建国盯著夜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怎么跟我保证,你对她不是一时兴起?” 夜梟看著沈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您说的对,我以前身边有过別人。所以我更知道,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夜梟活到今天,没有怕过任何事,没有对任何人心虚过。但今天坐在这里,我怕。我怕您不同意,怕她为难,怕她受委屈。”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她是您的掌上明珠,但也是我的命。这个话,我今天放在这里,您可以不信,但我做的每一件事,您都可以看。” 沈母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她別过脸去,用手帕捂著嘴,肩膀微微发抖。 沈建国看著夜梟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要是对她不好——”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我不会放过你。” 夜梟点头。 “还有,那些財產的事,你去跟沈鳶商量。我们沈家不缺那些东西。”沈建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但目光已经没有方才那么锐利了,只是带著一种疲惫的郑重,“我要的只有一个——她过得好。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委屈,你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不会问原因,我只会找你。” “我知道。”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留下来吃晚饭吧。” 沈母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沈建国这个倔了一辈子的男人,能用这种方式说同意,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夜梟站在原地,对著沈庭远的背影微微欠身。 沈母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声音又轻又颤:“孩子,以后和鳶鳶常回来。鳶鳶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倔,你多担待。” “她很好。”夜梟说。 沈母看著他,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是笑著的。 那天晚上,沈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沈建国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上桌之后不动声色地把一盘糖醋排骨转到了夜梟面前。不多,就这一个动作。沈母看见的时候,嘴角带笑。 吃完饭夜梟告辞的时候,沈建国站在门口,沈母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你这个人,明明心里已经同意了,非要为难人家。” 沈建国没吭声,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冒出一句:“这小子,比我当年强。” 沈母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红了。她知道,她那个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终於要交到另一个人手里了。而这个人,扛住了所有的问题,走进这扇门,堂堂正正地要走了她的女儿。 大门外,停了几辆车,阿阎的车也停在那里。夜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阿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领带鬆了一点,眼下的青黑比来的时候更深了,但眉宇间鬆了下来,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梟爷,怎么样?” 夜梟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开车。” 阿阎没再问,发动了车子。车灯划破京城的夜色,一路向南。 一天后,夜梟回到家。 沈鳶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车开进来就跑了过去。夜梟下了车,她一头扎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菸草味,那颗悬了三天的心才终於落了地。 “出差顺利吗?”她抬起头问他。 夜梟低头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顺利。”他说。 第131章 求婚 接下来的日子,夜梟开始频繁外出筹办。 雷蕾是夜梟的军师。她列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求婚要准备什么、场地怎么布置、戒指选什么款式、什么时候求婚、求婚的时候说什么话、要不要单膝跪地、要不要请人见证。夜梟看著那张清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雷蕾耐心地给他解释每一条的理由,他听著不时点头。雷蕾每说一样,他就让傅云深去办。傅云深拿著那份清单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雷蕾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戒指是夜梟让人定製的。他在拍卖会拍了一颗粉钻,然后找了设计师设计的。圈內侧刻著两个字——y·x。 沈鳶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夜梟最近很奇怪,早出晚归,但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菸酒味。问他在忙什么,他说生意上的事。她没再问。她告诉自己,相信他。 那天傍晚雷蕾来了,说“鳶鳶,你陪我出去走走”。沈鳶被她拉著出了门。阿城开车,雷蕾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说店里的事,说新招的店员笨手笨脚。沈鳶笑著听著,没注意到车子开的方向不是去城里咖啡店的路。 车子在一栋建筑门口停下了。雷蕾先下了车,沈鳶跟著下来。 “蕾蕾,这是——” “你进去就知道了。”雷蕾拉著她的手走到门口,推开门。 沈鳶愣住了。 从门口开始两边摆满了花。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两条流动的彩带。地上铺著红毯,红毯两侧站著人——阿鬼、傅云深、雷闯、阿阎,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夜梟的手下。每个人都穿著正装,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沈鳶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著那些人,那些平时穿著便装、吊儿郎当的人,此刻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阿鬼难得地收了笑,阿城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感觉也柔和了很多。雷闯站在最前面,穿著军绿色的西装,绷得紧紧的,像要把扣子崩开。沈鳶看著他忍不住想笑,但眼眶先红了。 夜梟站在台阶上。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场凌厉。领带是深灰色的,袖扣是低调的黑色珐瑯。他站在夕阳里,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他的表情很严肃,但沈鳶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夜梟不会紧张,夜梟面对枪口都不会紧张。此刻他的手指在发抖。 沈鳶一步一步走向他。红毯很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有点慢,不是不想走快,是腿有点软。她走过阿鬼身边的时候,阿鬼轻声说了一句“嫂子好”,声音不大,但沈鳶听见了。她走过傅云深身边的时候,阿城微微点头。他走过雷闯身边的时候,雷闯咧嘴笑了。走过阿阎身边的时候,阿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做出请的姿势。 沈鳶走上台阶,站在夜梟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看著他的眼睛。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打开,一枚戒指躺在里面,粉色钻石在夕阳下闪著细碎的光。沈鳶低头看著那枚戒指,看见戒圈內侧刻著两个字——y·x。她的名字和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梟爷。”她的声音在发抖。 夜梟看著她,看著她红了的眼眶,看著她掉了的眼泪,看著她弯起的嘴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低。“沈鳶,嫁给我。”没有单膝跪地,没有长篇大论的表白,就这一句。沈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只会说“嫁给我”,然后把一辈子交到她手里。 “好。”沈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她伸手,手指还在发抖。夜梟握住她的手,把那枚戒指轻轻推上她的无名指。戒指是凉的,但很快就被她捂热了。 她低头看著那枚戒指,看著它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样子。不大不小刚好。她抬起头看著夜梟,看著他冷硬的脸,看著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夜梟不会哭,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 夜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周围的人开始鼓掌,阿鬼吹了一声口哨,雷闯大喊了一声“好”。沈鳶听见这些声音,把脸埋得更深了,怕他们看见她哭得有多丑。 夜梟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低头看著她哭花的脸。他伸出手帮她擦眼泪,没擦乾净。“別哭了。”沈鳶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是高兴。” “梟爷,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沈鳶抽噎著。夜梟看了雷蕾一眼,雷蕾站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拼命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夜梟收回目光。“有一阵子了。” 沈鳶想起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他在忙这些,在为她准备一个惊喜,在把她的无名指套上一枚刻著他们名字的戒指。 雷蕾走过来抱住她,两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的。阿鬼在旁边喊“嫂子別哭了,再哭大哥要心疼了”,阿阎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那天晚上庄园里开了好几瓶香檳。阿鬼喝多了搂著阿城的肩膀说要给嫂子敬酒,阿城面无表情地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扒下去。雷闯不知道喝了多少,已经开始说胡话了,说大哥终於有人管了。阿阎敬了他们俩一杯就离开了,说有要紧事要去处理。傅云深站在不远处,端著一杯酒没有喝。 雷蕾端著一杯香檳走到他身边,“傅先生,大哥大嫂要结婚了真好。”傅云深转头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嗯,真好。”雷蕾看著他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笑了。 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看著满屋子的热闹——阿鬼在唱歌,雷闯在起鬨,阿城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傅云深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色。雷蕾端著酒杯在和阿鬼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想,她要和夜梟结婚了,真好。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著那片月光弯起嘴角。日子还长。 第132章 祝福 求婚那天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阿鬼喝到最后抱著廊柱叫“嫂子”,被阿城拽著后领拖走了。雷闯趴在桌上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大哥终於要幸福了,开心,我开心”。傅云深在收拾残局,雷蕾也帮忙收拾。 沈鳶回到庄园臥室的时候,整个人还晕乎乎的,像踩在云朵上。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著无名指上那枚粉钻戒指,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戒圈內侧的“y·x”贴著皮肤,已经被捂得温热。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夜梟在洗澡。她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重要问题——她爸妈还不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从云端拽回地面。她下意识拿起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母亲发来的,时间就在半个小时前。 “鳶鳶,睡了吗?” 短短几个字,沈鳶盯著看了半天,心跳莫名加快。她深吸一口气,想好了所有说辞——如果母亲反对,如果父亲还是不接受,她就说这辈子非夜梟不嫁。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拨了视频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屏幕上出现沈母的脸,背景是家里臥室,暖黄的灯光映得她眉眼温柔。沈鳶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母先笑了。 “今天被求婚了?开心吗?” 沈鳶愣住了。 “妈,你怎么知道?” 沈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著往旁边看了一眼。镜头一转,沈父靠在床头,正在看书,感受到镜头对准自己,把书扣下了。 “你妈问你话呢,开心吗?” 沈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爸,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沈母把镜头转回来,笑著说:“人家都上门来了,而且那孩子打电话告诉我们了,我们能不知道吗?” “他……他什么时候去的?” “就前些日子。”沈母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讲故事,“一个人来的,在客厅里被你爸盘问了整整一个下午。你爸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什么问题刁钻问什么——仇家多不多、能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以前那些感情经歷怎么交代。人家一个一个地回答,一句都没有躲。” 沈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沈母的眼眶也跟著红了,但嘴角还是笑著的:“他带了一大堆文件来,什么资產清单、財產转让协议、风险评估报告,厚厚一沓,放在茶几上让你爸看。你爸翻了好半天,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沈鳶哽咽著问:“那爸……爸怎么说?” “你爸又问他,你以前身边女人不少,怎么保证对我女儿不是一时兴起。”沈母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那孩子说——『她是您的掌上明珠,但也是我的命。』” 沈鳶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著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屏幕那边传来沈父的声音,带著几分不自然的生硬:“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沈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把镜头转向他。沈父对著镜头沉默了一会儿,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鳶儿,那小子要是对你不好,隨时回家。” 沈鳶哭得更凶了,拼命点头,说不出话来。 “本来今天要过去的,”沈母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你爸今天有个和政府合作的合同,必须亲自到场签,推不掉。不然我们俩都在现场,亲眼看著我们鳶儿被求婚的样子。” 她想起夜梟上个月说去泰国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抱得很紧。她问他出差顺利吗,他说顺利。就两个字,把所有的奔波和低头都藏在了这两个字后面。 她忽然特別特別想见他。 “妈,我先掛了。”她吸了吸鼻子,“你们早点休息。” 沈母笑著点点头,说“你也早点休息”,然后掛断了视频。 沈鳶握著手机坐在床边,眼泪还没擦乾,浴室的门开了。夜梟走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头髮还在滴水。他一眼就看见她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尖,眉头微微皱起,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怎么了?” 沈鳶看著他。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她想起他一个人飞到京城,一个人走进那扇门,一个人面对她父亲所有的刁难和盘问。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像他求婚的时候也只说了三个字——嫁给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他做了什么,他只是把问题全部解决掉。 “你上个月不是去泰国出差对不对?”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腔。 夜梟的表情顿了一下。 “是去我家。”沈鳶的眼泪又涌出来,“你去找我爸我妈了,你让他们同意,让他们祝福我们,对不对?” 夜梟沉默了两秒,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谁告诉你的。” “我妈刚才发视频来了。”沈鳶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你一个人去的,我爸问了你好多刁钻的问题,你一个一个回答,你还带了那么多文件……梟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夜梟看著她哭花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沈鳶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软下来,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出差了,我还让你早点回来……而且万一你出去有危险怎么办?” “好了,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 沈鳶扑进他怀里,她搂著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梟爷,谢谢你。” 夜梟一手撑著床沿稳住两个人的重心,一手按在她后背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暖暖的,软软的。 “谢什么。” “谢谢你去找我爸妈。谢谢你让我爸妈祝福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 夜梟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但嘴角弯得很大,笑得傻乎乎的。 “你开心就好。”他说。 沈鳶看著他那张冷硬的脸,看著那双只对她一个人柔和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被这个人从泥潭里捡起来,被他捧在手心里护著,被他用他的方式无条件地爱著。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製造浪漫,不会在眾人面前单膝跪地。但他会一个人飞到京城,坐在她父亲面前,扛住所有的刁难和考验,然后在夕阳下把一枚刻著他们名字的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吻他。 夜梟顿了一瞬,然后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还是带著那股熟悉的菸草味,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沈鳶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紧实的肌肉里。他腰间的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鬆了,她身上的睡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锁骨以上。夜梟把她放倒在床上,她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仰头看著他的脸——头髮还在滴水,眼睛里的情绪浓得像墨,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很紧,但动作却克製得近乎温柔。 “梟爷……”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 夜梟低头吻她的锁骨,声音哑了。“你应该叫我什么?” 沈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知道他想听什么。 “老公。” 夜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沈鳶听清了那句话,脸一下红了。 窗外月色如水,臥室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按灭了。黑暗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漏出来的一声压抑的低吟。无名指上的粉钻戒指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戒圈內侧的两个字母贴著她的皮肤,温温热热的。 第133章 做自己 订婚的日期定下来了,定在了下个月十八號。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庄园都跟著忙了起来。 下午,沈鳶在书房里看书。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亮。她看得很专注,连夜梟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直到身边的沙发往下陷了一下,她才抬起头。 夜梟在她旁边坐下,一只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他身上还带著外面冷风的凉意,混著那股熟悉的菸草味,清冽又安心的味道。 “梟爷。”沈鳶放下书,侧过身看著他,“订婚宴会不会太赶了?下个月十八號,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夜梟看著她,目光从她眉眼间扫过。“你想什么时候?” 沈鳶想了想,试探著说:“不然再过两三个月?” 夜梟没说话。他的表情没变,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鳶就是知道他不同意。她太了解他了——他沉默的时间长短就是答案,沉默得越久,態度越坚决。 她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软了几分:“梟爷,我不是不想订婚。我是怕你太忙。订婚宴要准备那么多事,你最近已经够忙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他的目光从她睫毛上扫过,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下个月我都觉得太久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篤定,“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傅云深会处理。” 沈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要做什么?” 夜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像是在斟酌什么。“沈氏东南亚的业务,你还想不想接手?”沈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 她在沈氏的时候,东南亚这块一直是她负责的。后来出了那些事——被沈念秋卖了、在夜梟身边养伤、回京城揭穿真相、被林墨渊关起来、再回到他身边——这块业务就搁置了。沈父提过一次,说“不急,你先养好身体”,沈鳶也没再想。此刻夜梟忽然提起,她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说这个?” 夜梟看著她。“你不是每天在庄园里等我的女人。你是沈鳶,你有你的事要做。” 沈鳶看著他冷硬的表情,听著他说的话,鼻子忽然有些酸。他说——你不是每天在庄园里等我的女人。她想起前几天一个人等他等到凌晨,想起他身上带著別人的香水味回来,想起她哭著说“我很想你”。那时候她觉得委屈,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座庄园里,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他在说他看见了她——看见她的委屈、她的无聊、她无处安放的时间和精力。他不要她做那个等人的人。他要她去做自己。 “梟爷,你认真的?”沈鳶的声音有点抖。 夜梟没回答,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然后低声说了几句递给她。电话那头传来沈父的声音:“鳶儿?”沈鳶接过手机,“爸。”沈父沉默了,“夜梟刚才说,说你愿意接手东南亚的业务,问我的意见。我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沈鳶抬头看著夜梟。他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爸,我愿意。” 沈父又沉默了片刻。“好。那我让人把资料发给你。”电话掛断了。沈鳶把手机还给夜梟,低头看著碗里的饭。米饭已经凉了,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梟爷,你为什么突然——” “不是突然。”夜梟打断她,“想了很久了。从你回来就在想。”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他放下茶杯看著她。“你刚从林墨渊那里回来的时候,每天晚上做噩梦,我在旁边看著,知道那些日子你不好过。后来你慢慢好了,开始在花园里散步,在厨房做菜,在书房看书。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你眼睛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光。”夜梟看著她,“你在京城的时候,说起公司的事,眼睛是亮的。在这里,你看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餵天鹅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有时候你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你的眼睛不亮。”沈鳶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没掉下来。她不知道他注意到了——她以为他不知道,以为他每天早出晚归没时间看她。他看了。他一直在看。 “我不要你做我的附属品。你是我的女人,但你也是沈鳶。”他的声音不大,“你做自己。” 沈鳶看著他的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著,薄唇微微抿著。但他的话在沈鳶心里烧了起来,从心臟烧到四肢,从四肢烧到指尖。 “梟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夜梟看了她一眼。“不会说。”沈鳶笑了。他说得比谁都好,他只是不说废话。 沈鳶接手东南亚业务的事很快传开了。雷蕾第一个打电话来,声音大得沈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鳶鳶!你要上班了?”沈鳶笑了,“嗯,算是吧,先熟悉资料,然后去沈氏分公司。”雷蕾说你终於不用一个人闷在庄园里了。沈鳶没告诉她,夜梟已经让人在庄园里收拾出了一间属於她的办公室,在她原来那间书房隔壁,窗户正对著湖,能看见天鹅在上面游。 傅云深动作很快,把沈氏传来的资料、文件、合同,全部整理好放在她桌上。沈鳶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文件夹照得发亮。她走到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是东南亚市场的分析报告,她之前做的,沈父让人整理好了送过来。她一页一页地翻著,看著那些自己写的字、画的线、做的批註。那些字跡有些潦草,是在赶时间的时候写的;有些圈圈画画是在深夜对著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隨手画的。她看著那些字跡,忽然觉得——她回来了。那个沈鳶,沈家的女儿,沈氏的继承人,回来了。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被困在庄园里等人的小女人,是她自己。 夜梟走进来的时候,沈鳶正埋头在文件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桌上。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沈鳶看著那杯水,笑了。 “梟爷,你以后每天给我端水吗?”夜梟看著她,“想得美。”沈鳶笑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第134章 他的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沈鳶开始忙起来了。沈氏东南亚业务的资料堆满了她的办公桌,她每天从早看到晚,看財报,看市场分析,看竞爭对手的动態。她太久没碰这些了,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她学得很快,脑子里的商业直觉还在。她越看越兴奋,那些数字、图表、分析报告,在她眼里不是枯燥的文件,是战场,是她要征服的地方。 夜梟从书房出来,经过她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影。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道光的边缘,透过门缝往里看。沈鳶趴在茶几上看文件,整个人几乎埋进了纸堆里,双腿盘在沙发椅上,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握著笔在纸面上圈圈画画。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用笔帽那头敲一敲茶几的桌面。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脚步声放得比平时还轻。 阿莲端茶过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夜梟。夜梟伸手把茶杯从托盘里端起来,自己走进了沈鳶的办公室。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沈鳶头都没抬,伸手摸到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进来的人是夜梟,还以为照常是阿莲。 夜梟站在旁边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他转身走出去,顺手把门又虚掩上,留出和刚才一样的一道缝。 晚上,沈鳶从办公室出来,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她一边揉著后颈一边往臥室走,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开著。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件在看。他的坐姿很正,肩膀端得很平,眉头微微皱著,薄唇抿成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弧线。他看文件的时候和她一样认真,两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甚至有点像。 夜梟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完了?” 沈鳶走进去,很自然地在他腿上坐下,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她身上还带著办公室里那股淡淡的纸墨味,混著她头髮的香气,夜梟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看完了。”沈鳶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亮,“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机会。”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鳶嘰嘰喳喳说了起来。说泰国市场有什么空白,说沈氏的优势在哪里,说她打算怎么切入。她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像在画一张地图。夜梟看著她发光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现在她坐在他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人了,她是沈鳶,沈家的女儿,一个会在商场上发光的人。她是他的未婚妻,但不是他的附属品。这两件事不矛盾,她可以同时是。 “梟爷,你在听吗?”沈鳶停下来看著他。夜梟点头,“在听。”沈鳶狐疑地看著他,“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夜梟看著她。“泰国市场有空白。”沈鳶等他继续说。他沉默了。“沈鳶。” 沈鳶瞪著他。“你根本没在听。”她从他腿上站起来。夜梟伸手把她拉回来,她跌坐在他腿上,他搂著她的腰。“再说一遍,这次听。”沈鳶看著他那张冷脸,忽然笑了。“算了,明天再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睡。” 她从夜梟腿上站起来拉他。夜梟被她拉著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过客厅,上楼,进臥室。 “梟爷。”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沈鳶想了想。“谢谢你让我找回我自己。”夜梟没有说话,手臂圈过来搂住她的腰。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沈鳶闭上眼睛。 几天后夜梟在书房处理事情,傅云深站在旁边。夜梟忽然开口,“东南亚那边,你帮沈鳶盯著点。她刚接手,不熟。”傅云深看著他,“梟爷的意思是……”夜梟看著他,“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傅云深点头,“知道了。” 沈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最近傅云深偶尔会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给她一些资料,教她一些本地市场的潜规则。她以为是夜梟让他来的,夜梟没说,她也没问。她知道他在帮她,不动声色地,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沈鳶接手沈氏东南亚业务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有人惊讶,有人质疑,有人等著看笑话。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东南亚这市场可是块硬骨头,能做成什么样?沈鳶不看这些。她只是埋头做事,看资料,跑市场,见客户。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在做她擅长的事,在发光。 那天晚上雷蕾来了。她看见沈鳶在书房里看文件,窗外天已经黑了,她还没开灯。 “鳶鳶,你还在忙?”雷蕾站在门口。 沈鳶抬起头,“蕾蕾?你怎么来了?”雷蕾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大哥让我来的,说你最近太忙了,让我来看看你。”沈鳶愣了一下,“他让你来的?”雷蕾点头,“他说你忙起来就不吃饭,让我盯著你。”她伸手翻了翻沈鳶桌上那堆文件旁边的空茶杯和饼乾包装袋,包装袋是打开的,里面的饼乾一块都没少,大概是被她打开之后忘了吃,“你看,果然没吃。大哥简直料事如神。” 沈鳶低下头看著手里文件,鼻子有些发酸。他什么都没说。他让雷蕾来盯著她吃饭,让傅云深帮她熟悉市场,让阿城每天送她出门接她回家。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只是不说。他不会说“我支持你”,他只是默默地把路铺好,让她走。 “鳶鳶,大哥真的变了。”雷蕾的声音很轻。沈鳶看著她。“以前他从来不会管这些,他连自己吃饭都不记得,现在他记得你不吃饭。他以前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家里,现在他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雷蕾顿了顿,“他真的很爱你。” 沈鳶放下手里的文件。“我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看著那片月光,想起他说——做你自己。她在做了,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原来的路上,不是离开他,是和他一起。 第135章 破防 阮棠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得知消息的。那天她正在家里做瑜伽,穿一身藕粉色的瑜伽服,头髮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手机就放在瑜伽垫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棠棠,夜梟要订婚了,你知道吗?”阮棠的动作停住了。她正做到下犬式,身体折成一个倒v,头朝下,血液往头顶涌。她维持那个姿势看著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坐在瑜伽垫上,拿起手机。她以为自己在看错,把屏幕凑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没有看错,每一个字都对。夜梟,要订婚了。 过了一会。一张请柬的照片,香檳色的底,烫金的字,繫著一条米白色的丝带,上面写著“夜梟先生与沈鳶小姐订婚宴”。阮棠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痕。 阮棠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没倒进杯子,对著瓶嘴喝了一口。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呛得她咳了几声。她又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朋友发来的,又是一条消息:“棠棠,你还好吗?”阮棠看著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好不好,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发消息来问,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只是想看她的笑话?看她这个追了夜梟这么多年、赶走了那么多女人、以为自己是特別的阮棠,最后什么都不是。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酒瓶没有放回酒柜,拎著上了楼。 她走进衣帽间,拉开最里面那扇柜门。柜子里掛著一条裙子,红色的丝绒裙,和她宴会上穿的那条一模一样。这是她买的第一条红裙,那时候她刚认识夜梟不久,听说他喜欢红色,她去买了这条裙子。买回来之后她在镜子前试了很多次,想著下次见面的时候穿给他看。后来她去见他的时候没有穿,因为怕太刻意,怕他觉得她是为了他才穿的。这条裙子在柜子里掛了几年,她一直没捨得穿。宴会上那件是后来买的同款,不是这条。阮棠伸出手摸著那条裙子的面料,丝绒的,滑滑的,凉凉的,在指尖停留了一瞬。 她猛地把裙子从衣架上扯下来,面料发出撕裂的声响。她抓著那条裙子站在衣帽间中间,站了片刻,把裙子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她走下楼,酒瓶还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手机又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她父亲。她没接。电话断了,又响了,还是她父亲。她接了。 “棠棠,你在哪?”她父亲的声音带著担忧。 “在家。” “你没事吧?” 阮棠握著手机,听见父亲的声音,她的鼻子忽然酸了。她忍了一下,没忍住。“爸,他要订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子了。” 阮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以为父亲不知道,以为没有人知道,以为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以为上次夜梟只是在骗她。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他会因为你改变主意吗?” 阮棠没有说话。她知道不会,她一直知道。只是她不想承认。她掛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拎著酒瓶走到窗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夜梟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跟著父亲去谈生意,他当时也在,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那时候他还不是“梟爷”,大家都叫他阿夜。他看见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脸,觉得这个人真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利、让人不敢靠近但又忍不住想看。从那天起她就开始追他,追了这么多年。她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她一眼,不是看合作伙伴的女儿,是看她——阮棠。 他没有。从来没有。 阮棠把那瓶酒喝了大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推开臥室的门,走到床边。床头上方掛著一张照片,是很久以前她和夜梟的合影。她当时非要拍的。她在左边笑,他在右边面无表情。她把这张照片掛在这里,每天睡前看一眼,醒来看一眼。她伸手把照片从墙上扯下来,相框摔在地上玻璃碎了,碎片溅了一地。她低头看著那张照片,她和他在碎玻璃里,她的笑容裂成了几片。她蹲下来,把照片从碎玻璃里捡起来。玻璃碴扎进她的手指,血渗出来,她没觉得疼。她看著照片里他的脸,面无表情的,冷硬的,和平时一样。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脸,血跡蹭在他的脸上,红红的。 “夜梟,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碎了一地的玻璃,和那张染了血的照片,和一个空了酒瓶。她把照片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著的、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哭。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眼泪乾了,久到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 她走进浴室,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红著,眼睛肿著,妆花了,睫毛膏糊成一片,顺著眼泪的痕跡流下来,像两道黑色的河。她看著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他不喜欢你。他从来不喜欢你。” 第二天早上阮棠醒来的时候,头很疼,宿醉的后遗症。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地涌回来——那条红裙,那张照片,那瓶酒,那些眼泪。她以为她会哭,没有。她的眼睛乾涩肿胀,但流不出泪了,像两口枯井。 第136章 以死相逼 阮棠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佣人把饭菜送到门口,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晚上再去收的时候,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托盘里,筷子没有动过,汤没有喝过。阮父在外地谈生意,急得连夜赶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黑漆漆的,像一间废弃的仓库。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甜腻的、腐败的香气——是那瓶打开的红酒放久了,发酵过头,混著阮棠身上残留的香水味,拧成一股让人窒息的闷。 阮棠躺在床上,穿著皱巴巴的睡衣,头髮乱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她的手指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有干透的血跡——是那晚摔相框时被碎玻璃划的。她一直没有处理伤口,血止了又裂开,裂开了又凝住。阮父看著女儿这副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个女儿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她要天上的星星,他恨不得去给她摘。现在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不要她的男人。 阮棠听见动静,从枕头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乾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看见父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哭,是泪腺已经控制不住了,像拧开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上。 “爸爸。”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两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带著血丝。 阮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了,指节凸出来,硌得他手心发疼。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 “棠棠,爸在。爸在。” 阮棠坐起来扑进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抱著父亲的腰,像小时候那样,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扑进他怀里。那时候她还小,跌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父亲把她抱起来说“不哭不哭,爸爸在”,她就不哭了。现在她长大了,膝盖没有破,心破了。父亲抱不住她了,抱不住那颗碎掉的心。 “爸,他要订婚了。”阮棠哭著,声音断断续续,碎成一片一片的,“他不要我了。他这辈子都不会要我了。” 阮父拍著她的背,说不出话。他恨夜梟吗?恨。他怨夜梟吗?怨。但他更怨自己。当初是他让女儿认识夜梟的,是他看著女儿一步一步陷进去却没有拉她一把。他以为夜梟会是个好归宿,以为女儿嫁给他会幸福。他看错了,夜梟確实是个好归宿,只是不是阮棠的。 “棠棠,算了吧。他不值得,爸爸一定给你找更好的男人。” 阮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父亲的脸。父亲老了,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她在父亲的脸上看见了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是妥协。她忽然想起,父亲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只有为了她低声下气地去求过夜梟。 “爸,你帮我。”阮棠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著父亲的眼睛,“你帮我,让他娶我。” 阮父看著她。他看见女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是绝望到了尽头、不肯认输、要把最后一点筹码也押上的那种光。那种光让他害怕,比看她哭还害怕。 “棠棠,他不想娶你。爸找过他——” “那你就去求他,求到他同意为止。”阮棠打断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针尖划过玻璃。“你是他长辈,你帮过他,他欠你的。你让他娶我,他一定会答应的。” 阮父看著女儿,看了很久。他知道夜梟不会答应,他欠的早就还清了。夜梟这个人从来不欠任何人,他的帐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他说不欠就是不欠,他说不娶就是不娶。他看著女儿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他不会答应的”,说了她会崩溃。 “棠棠,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阮棠看著他。“你不答应,我就不吃。” 阮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女儿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棠棠——” “你不答应,我就从楼上跳下去。”阮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父的手开始发抖。他看著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篤定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决绝。她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棠棠,你別嚇爸。” “我没嚇你。”阮棠看著他,“爸,我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人。他不娶我,我活著也没意思了。” 阮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阮棠的母亲走的时候他哭过一次,阮棠小时候发高烧烧到抽搐的时候他哭过一次。这是第三次。他低下头擦了眼泪,抬起头看著女儿。“好,爸帮你。” 阮棠看著他看了许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重新扑进父亲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身体在发抖,阮父感觉到了。他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 “爸在。爸在。”他声音哽咽。 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阮棠闭上眼睛,听见父亲的心跳,很快,很乱,不像以前那么稳了。父亲老了,她把他拖下水了。 那天晚上阮棠吃了饭。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件任务。阮父坐在对面看著她吃,看著她把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数进嘴里。她瘦了太多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棠棠,爸去跟夜梟谈。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好。” 阮棠放下勺子看著父亲,“爸,他如果还是不同意呢?” 阮父沉默了一下。“爸会让他同意的。” 阮棠看著他。她不知道父亲有什么办法让夜梟同意,她只知道父亲从来没有骗过她。他说会让她嫁给夜梟,她就信。 阮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很累,心也很累,但脑子里很清醒。她在想,如果夜梟还是不同意怎么办?她想起沈鳶,想起她站在夜梟身边挽著他的手臂的样子。她恨她吗?恨。但她更嫉妒她。凭什么她能站在他身边,她不能?她哪里比她差了?她认识夜梟更早,她对他更好,她更爱他。凭什么? 阮棠翻了个身,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看著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她想,她一定会嫁给夜梟的,一定会的。她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阮父出门了。他没有告诉阮棠去哪,阮棠没有问。她站在窗前看著父亲的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路尽头。她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长。 她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梳子,开始梳头。头髮打结了,她一下一下地梳开,不急不慢。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还肿著,眼睛还红著,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於看见了一点亮光、不管那亮光是出口还是火车头都要扑过去的光。她不管了,只要能嫁给他,用什么手段她都不在乎。她有父亲,他有愧疚,她有这么多年在他身边积累的“情分”。她不信这些东西加起来,抵不过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女人。她不信。 第137章 陷阱(上) 阮父约夜梟见面的地方,是阮家经营的一家隱秘的私人会所。位置在城郊,掩在一片热带树木的浓荫中,从外面看不出什么特別。阮父选这里花了一番心思,既不会太招摇,也不会太寒酸,刚好够他演好这齣戏。会所外围安排了阮家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老手,站在不起眼的位置,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著四周。 夜梟到的时候,阮父已经在包间里等著了。包间不大,装修考究,檀木桌椅纹理细腻,触手温润,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意境幽远。灯光调得昏暗温暖,营造出一种“老友敘旧”的假象。空气里燃著淡淡的沉水香,香气幽幽地浮在呼吸之间,闻久了让人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阮父看见夜梟进来,站起来笑了。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夜,来了。坐坐坐。”夜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阮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冲泡的火候也恰到好处,茶香醇厚而不冲鼻。夜梟没有喝,把茶杯放在面前。 阮父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汤在舌尖滚过一圈,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品味茶的回甘,又像是在酝酿接下来的话。“阿夜,我今天找你,不光是为了棠棠的事。”他顿了顿,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夜梟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夜梟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合作意向书,涉及阮家在东南亚最重要的那条运输线。他翻了两页,发现条件开得很优厚,甚至可以用“慷慨”来形容。利润三七分,阮家三,夜梟七。这对任何一个想要拓展东南亚市场的势力来说,都是一个很难拒绝的诱饵。阮父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阿夜,我是看著你起来的。你现在的盘子不小,但东南亚那边你还差一条线,这条线我有。我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些东西早晚是棠棠的。你要是愿意,我们两家绑在一起,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他端起茶杯,隔著升腾的热气看著夜梟,目光意味深长,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诚恳,“我知道你要订婚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而已,你应该知道怎么选对吧。男人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但真正能帮你撑住局面的,还是得找对人。” 夜梟把文件推回去。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確。“阮叔,生意是生意。你如果想把阮棠当条件,这笔生意我不做。” 阮父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在那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阿夜,你再考虑考虑。棠棠的心思你知道,这些年她眼里就没装过別人。我对你也很满意,年轻人里有你这股稳劲的不多。我们两家走到一起,不是坏事。” “不考虑。”夜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余地,“我对阮棠没有男女之情。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生意的事,阮叔如果还想谈,我让手下的人按规矩对接。其他的,不用谈了。” 阮父看著他,看了几秒。空气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阮父的右手食指在桌沿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自然,甚至带著一点释然的放鬆。 “好。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拉长这个过程。收好之后他嘆了口气。“棠棠这些天在家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我跟她说了,说你不喜欢她,让她死心。她不听,她说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著夜梟的脸,声音低沉下来,带上了几分沙哑,像是被什么情绪堵住了喉咙。“你知道的,棠棠从小没有妈妈,我一手把她拉扯大。她要什么我都给她,她想要星星,我恨不得搭梯子去摘。可是唯独她想要你,我帮不了她,我也知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他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看著夜梟,目光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疲惫的、坦诚的无奈,“阿夜,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这些年,棠棠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教好,你別怪她。” 夜梟看著他,目光很深,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阮父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他不是来逼他的,是来道歉的。一个父亲为女儿道歉,把自己半辈子的辛酸和无奈摊在桌上,不遮不掩。这个姿態比任何强硬的手段都更有分量,也更难让人拒绝。 “阮叔。”夜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调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我会找机会跟阮棠说清楚。” 阮父端起茶杯,嘴角浮起一个淡而疲倦的笑。“阿夜,恭喜你订婚。棠棠的事,你別放在心上。回去我跟她说,让她慢慢放下。”他举杯,以茶代酒,姿態坦然,像是一个长辈在晚辈的人生大事面前,大度地选择了祝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夜梟看了他几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他喝了一口。茶汤入喉,醇厚回甘,確实是难得的好茶。阮父看著他喝下那口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很快,像闪电划过夜空,一瞬就灭了,快得没有人能看到。他又拿起茶壶,壶嘴稳稳地倾斜,给夜梟续了一杯。“这茶不错,你再尝尝。”夜梟没有推辞,端起茶杯喝了第二口。 阮父看著杯中的茶汤,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荡漾。他在心里默默数著时间,他知道那药发作起来应该很快,快的话几分钟就能见效。他站起来,动作自然,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扣子。“阿夜,我先去趟卫生间,你坐著稍等我一下。”夜梟点了点头,“好的,阮叔。”声音平静,没有察觉任何异样。阮父转身,不疾不徐地走了出去。 第138章 陷阱(下) 阮父推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去卫生间,而是拐进了隔壁的包间。阮棠坐在里面,穿著一件红色的丝绒裙,头髮披散著,妆容精致。阮父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等一会儿再进去。药效还没到。”阮棠点了点头,手指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阮父叫来了自己的手下,低声交代了几句。手下点点头,走出去。 夜梟坐在包间里,等阮父回来。 墙上的掛钟走得规矩,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细微却清晰。茶还温著,杯口浮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武夷岩茶特有的岩韵香味在空气里淡淡地飘。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確实不错,入口醇厚,回甘很快。 包间里太安静了。这种安静起初只是一种氛围,但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感官上的压迫。掛钟的滴答声被放大,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灯光似乎比刚才更暗了,那幅水墨画上的远山近水变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层薄雾在看。 夜梟放下茶杯,手指无意间碰到杯壁,指尖传来一种迟钝的感觉。他皱了皱眉。 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再握紧,动作的反馈像是在水里做的一样,有一种迟缓的滯重感。然后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格外用力,身体正在发热,但是感觉力量却在慢慢抽离。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早年在道上混的时候,他中过招。那是一种特製的春药,无色无味,融在液体里根本尝不出来。药效分两阶段,先麻痹神经末梢,让人动作迟缓、反应迟钝,然后身体发热,会有性衝动。除了行男女之事外,都不可解除药效。 阮父。 他把刚才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阮父的笑容,那声恰到好处的嘆息,那句“我为棠棠道歉”。所有的低姿態,所有的坦诚以对,都不过是戏。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都被骗过去了。 夜梟的手扶住了桌沿。檀木桌面的纹理硌在掌心,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稳定。药效在扩散,从指尖到手腕,从小腿到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吞噬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他不能被放倒在这里,更不能做出对不起沈鳶的事。 夜梟撑著桌子站起来。动作很慢,双腿像是灌了铅,站直的那一刻,视线里的景物晃了一下,天花板和墙壁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迈出一步。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触感是钝的,隔著一层什么东西似的。第二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门就在三步之外。三步,平时不过是眨眼的事情,现在却像是隔著一整片沼泽。 夜梟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去握门把手。手指碰到了金属,却使不上劲,他咬紧牙关,用力压下把手。 门开了。 面前站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身形精干,面无表情。是阮父身边常带的那个助手,他在阮家见过几次,姓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这张脸。“夜先生。”一个声音响起,恭敬的,不带任何情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手下的口吻,“阮先生请您在此等候。” “让开。”夜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寒意还在。即使身体快要垮了,那股气场没有散。 助手没有让开。他看著夜梟,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药效的程度。然后他说:“夜先生,阮先生还有话没跟您说完。请您在包间等一会儿,阮先生很快就回来。” 夜梟看著他。药效在加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往后退,像潮水退潮,露出大片大片的空白。他用尽全力把那股空白压住,把意识拉回到自己的身上。 “滚开。” 助手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夜梟面前,挡住了去路。与此同时,隔壁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阮棠走了出来,她看见夜梟这幅样子知道药效已经发作了,她屏退了手下然后走进包间,把门关上。 “梟哥哥。”声音很轻很柔,像猫叫。 夜梟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们给我下药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阮棠看著他,笑容没有变。“梟哥哥,你別怪我爸爸。是我求他的。”她走过来伸手要扶他。夜梟甩开她的手,力气很大,阮棠被他甩得踉蹌了一步。他想继续往外面走,头又晕了一下,腿开始发软,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力气,浑身更是热的不行,好像身体要爆炸了一样。 阮棠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梟哥哥,你別走了。你走不掉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药会让你没力气,你走不出去的。你就让我照顾你一次,就一次。明天早上,一切都结束了。” 夜梟活了三十多年,走到今天,从来不靠运气。他靠的是自己,靠的是谨慎小心。这一次他大意了,他没想到阮父会对他下药。阮父帮过他,他欠阮父的人情。他以为阮父是一个体面人,不会做这种事。他错了。体面人为了女儿也会不顾一切。 阮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他偏头躲开了。阮棠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梟哥哥,你就这么討厌我?” 夜梟看著她。“是,我不会碰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阮棠的手慢慢放下来。她站在那里,穿著红裙,化著妆,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但收礼的人连拆都不愿意拆。 过了一会,阮棠缓缓开口“不管你怎么说,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一定要得到你,梟哥哥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只要过了今天,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沈鳶那个女人一定会离开,你会发现最爱你的女人只有我。即使你不愿意娶我,我可以无名无分的陪在你身边一辈子的,梟哥哥。”说著阮棠从后面抱住了夜梟的腰。 第139章 美救英雄 停车场里,阿城站在车旁。那个手下走过来,客气地笑著:“城哥,夜梟先生和阮先生聊得尽兴,说今晚不回了,让您不用等。”阿城皱了皱眉。沈鳶从车里探出头,“他说了不回来?”手下好像没预料到沈鳶竟然也在,点点头,“是的,夜梟先生亲口说的。”沈鳶看著手下的脸,看了两秒。她没有说话,拿出手机,拨了夜梟的號码。 沈鳶听著手机里一声一声的嘟音,没有人接。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本来今天她是没打算来的,是夜梟说,经过上次香水味事件后,为了避免某人吃醋冤枉他,又跑去睡客房,所以陪他来的,但是他临走时候说,呆半小时就会出来的,不会待太久,怎么忽然又要来彻夜长谈了呢,而且没有给她打电话说一声。 “梟爷进去多久了?” 阿城看了一眼手錶。“四十分钟。” 沈鳶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去找他。” 阿城拦住她。“沈小姐,里面——” “我说我去找他。”沈鳶看著他,声音很轻,但眼睛里的东西让阿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阿城带了一队人跟在后面。 沈鳶走进会所大门,阮家的保鏢出手阻拦,都被阿城他们解决。她沿著走廊往里走,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不知道夜梟在哪个包间,但她听到了阮棠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推开门。 阮棠正站在夜梟面前,试图解他的衣扣。夜梟撑著墙壁,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药物的眩晕,手心已经被指甲掐破。 沈鳶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她的目光从阮棠的手上扫过,扫过夜梟苍白的脸,扫过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她没有说话,走上前一把扯开阮棠,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阮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了原地 “你——” 沈鳶没有看阮棠,径直走到夜梟身边,扶住他的手臂。夜梟感觉到她的温度,转过头看著她。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他认出了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气。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哑。 沈鳶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身体撑住他。“我来了。”她说完,转头看向阮棠。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任何一种阮棠预期中的情绪。 “阮小姐,你和你父亲今晚做的事,我和梟爷不会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现在请你让开。” 阮棠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沈鳶没有等她,扶著夜梟从她身边走过去。夜梟整个人靠在沈鳶身上,脚步虚浮,但他的手指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鳶停下来,没有回头。“阮小姐,你也看到了,即使他中药了也不愿意碰你,你这样真的很下贱。”说完她扶著夜梟走出去。 走廊里,阿城已经赶了过来。他看见沈鳶扶著夜梟出来,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接过夜梟的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架著夜梟往外走。夜梟的头垂著,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沉浮。他用仅存的力气说了一句,“回去。” 包间的门在沈鳶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廊重归死寂。 阮棠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內臟的雕塑。红裙依旧似火,妆容依旧精致,但她的眼神空了。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伸向他的衣领,他偏头躲开了;伸向他的脸,他侧身避开了。她把所有尊严碾碎了铺在他脚下,他连踩都不愿意踩。 “啊——” 一声尖锐的嘶喊撕裂了包间的沉寂。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墙壁,瓷片四分五裂。她又去抓茶壶,手指碰到壶身时忽然顿住了——就是这壶茶水,下了药,她站在隔壁听著他喝下去,满心欢喜地等著他倒在她怀里,等著生米煮成熟饭,等著用这一夜逼他就范。她等了十几年,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开始,等到他身边出现了別的女人,等到他订了婚。 可即便她赌对了所有——赌对了他会给父亲面子喝茶,赌对了药效发作的时间,她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寧愿咬破舌尖、掐破手心、用疼痛一寸一寸地扛,也不愿意碰她。 茶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滚了两圈,没碎。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挤出来的,不像是笑,更像是哭。她输了。不是输给沈鳶,是输给了夜梟——输给了他即使在药物作用下、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依然不会选择她的那个事实。一个男人连药都帮到这个份上了都不愿意碰你,你还能骗自己什么?骗自己说他是迫不得已?骗自己说他只是还没看清你的好?她骗了自己十几年,今晚终於连最后一个藉口都被撕碎了。 门被推开了。阮父刚处理了外边的残局走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茶渍,地上的碎瓷,和他女儿赤红的、乾涸的双眼,脸上明显的巴掌印。他什么都明白了。 “棠棠。”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女儿肩上。 阮棠抬起头看著他,嘴唇在发抖。“爸,他即使中药了也不愿意碰我。”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为什么?为什么?” 阮父把女儿按进怀里,手掌拍著她的后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答案——夜梟的意志力,远比他预估的要硬。他纵横商场几十年,见过的人精不计其数,唯独看错了这一个。他以为一个男人在药物面前没有选择,他以为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以夜梟的性子不会不认帐。他算错了。错得彻底。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翻倒的茶杯上,杯底的残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像这个夜晚一样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阮家和夜梟之间,不再是交情的问题了。夜梟不会善罢甘休。而这一次,他手里连一张能打的人情牌都没有了。 阮父闭上眼,把女儿搂紧了一些。怀里的人在发抖,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也许两者都有。而他押上了全部赌注的一局棋,赔上了几十年的老脸和阮家的前程,下到最后一步,才发现自己被將死了。 第140章 只能是你 车子驶出会所大门,夜梟靠在沈鳶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药性没有退,只是被他用意志力死死压著。他的身体滚烫,隔著衬衫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沈鳶。”他叫她,声音含糊不清。 “嗯。”沈鳶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嚇人。 “沈鳶。”他又叫了一声。 “我在。” 然后他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她看了几秒,好像在確定什么,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初只是手指摩挲著沈鳶的手心,后来沿著她的手腕往上,指腹贴著她的小臂內侧慢慢滑,像是在摸索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沈鳶僵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前排。 阿城在开车。他的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后颈绷得笔直。 “梟爷。”沈鳶压低声音,一手按住他乱动的手,一手撑著他的胸口不让他贴上来。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你忍一下,马上到家了。” 夜梟抬起眼看她。他的眼神还是涣散的,瞳孔因为药性而微微放大,但里面有一种清醒的、不加掩饰的渴望。他看著她,像是在確认什么。 “沈鳶。”他说,这次不是呢喃,是清醒的、篤定的陈述,“真的是你。” “是我。”沈鳶说,“你先——” 话没说完,夜梟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沈鳶尝到了铁锈味——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直在用疼痛对抗药性。这个吻没有章法,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於找到了水源。沈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撑在他胸口想推开半寸,却被他箍得更紧。 “忍不了了。”他贴著她的嘴唇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滚烫的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交错,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他的手扣著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把她往怀里揉。沈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隔著衣料也藏不住。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余光扫过前排——阿城还在开车,他的耳朵尖在昏暗的车厢里泛著可疑的红色。 “你——”沈鳶压低声音,羞得恨不得咬他一口,“阿城还在车上。” 夜梟顿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用仅存的理智做一件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果断。 “阿城,停车。” 车子没有犹豫地减速,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熄火,开门下车。 车门关上,阿城转身走到后面跟隨的车队的车中去了。之后后面几辆车都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外边的路因为很偏僻,也没有什么人经过,周围都静悄悄的。 夜梟看著她,目光像火一样烫。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过来。”他说。 沈鳶没有犹豫太久。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烫了,也许是她的心早就软了,也许是在推开包间门看见他靠著墙硬撑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今晚不会拒绝他任何事。她坐到了他腿上。夜梟的手立刻扣住了她的腰,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现在不清醒——”沈鳶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很清醒。”夜梟打断她。他抬起头看著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知道是你,沈鳶。”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沈鳶咬著下唇,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不敢抬头。夜梟的手指穿过她的头髮,把她的脸抬起来。 “看著我。”他说。 沈鳶看著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里只有她。 然后一切都被点燃了。 车子停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车身在夜风中会微微地、有节律地晃动。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里面交叠的身影。 沈鳶咬著夜梟的肩膀不让自己出声,尝到了他衬衫上的汗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夜梟的嘴唇贴著她的耳垂,一直在叫她的名字。沈鳶。沈鳶。沈鳶。每一声都不一样。前几声是压抑的,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失而復得的东西;中间几声是灼热的,带著药性催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渴望;最后几声是嘆息,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到了家。 沈鳶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她能感觉到药性在他体內一波一波地涌,每一次涌上来他的身体就会绷得更紧、更烫,像一座被岩浆冲刷的火山。 时间在车厢外面流逝,在车厢里面凝固。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的晃动终於慢慢停了下来。 车厢里,沈鳶趴在夜梟胸口,耳朵贴著他的左胸。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復,咚咚咚地撞著她的耳膜,很快,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但温度在慢慢降下来——药性过了。 他的手指还在她头髮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窗上的雾气凝成了水珠。 过了很久,夜梟开口了。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刚才——” “別提了。”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一个字都不许提了。” 夜梟低低地笑了一声。沈鳶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她的脸颊下震动,那笑声不大,却震得她耳朵发麻。她抬起头瞪他。 “你笑什么。” 夜梟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她头髮乱了,嘴唇有点肿,眼睛瞪著他的样子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像一只炸毛的猫。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 “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 “我不会碰她。”他的拇指停在她的脸颊上,指腹的茧子粗糙而温热,“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碰她。” 不是在药性发作时碰了谁都行,而是因为是你,才允许自己失控。换一个人,他会用疼痛扛到底。换一个人,他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这是夜梟的表达方式,他不会说肉麻的话,但他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达了同样的信息:你不是选项,你是唯一的答案。 沈鳶看著他。他的脸上还有残留的苍白,嘴唇乾裂,眼角因为药性的折磨微微泛红。他满身狼狈,但他的眼睛在看著她的时候,是乾净的,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退路。 她忽然想起推开包间门时看见的画面——他靠著墙壁站著,手心掐破了,身体在发抖,却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她想起阮棠伸向他的手,和他偏头躲开时那种冷漠的、不在意的表情。 “在包间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沈鳶说,嘴角弯了一下,“你撑著墙,手心都掐破了,可你还在站著。阮棠碰你的扣子,你偏头躲开的时候——” 她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著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不会。” 夜梟没有说话。他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在她耳下渐渐平稳,像暴风雨过后海面终于归於平静。 “沈鳶。”他叫她。 “嗯。” “不会有下次了。” 沈鳶笑了一下。“哪方面?中药还是车上?” 夜梟沉默了两秒。“在车上感觉还行吗?” 沈鳶害羞的用拳头轻轻锤了两下夜梟的胸口。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阿城。”她说。 “嗯。” “阿城还在外面。” 夜梟沉默了两秒。“让他等著。” 沈鳶从他胸口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裙子。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次够不到。夜梟伸手帮她拉好,动作很慢,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脊椎。沈鳶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收回手,表情无辜。 沈鳶从他身上下来,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车厢里曖昧的味道。 夜梟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说道:“一会我开车,让阿城坐他们车回去。” 沈鳶点点头。 车子重新驶上路面,朝庄园的方向开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沈鳶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她转头看向夜梟,看他脸上带著笑。 沈鳶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夜梟没有躲,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 沈鳶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她从车里等他半小时,到推开包间门看见他被下药,到现在——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这一夜,终於过去了。 第141章 他的答案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夜梟把车停好,熄火,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的黑暗。沈鳶坐在副驾驶,侧头看著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鼻樑和下頜线上,把那张脸照得稜角分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鳶认识他这么久,知道平静下面是什么——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钟。 “梟爷。”她轻声叫他。 夜梟转过头看著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已经不烫了,温度恢復到了正常的、微凉的、她熟悉的那种温度。“乖,你先上楼洗澡,我打个电话。”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夜梟没有回答。他不回答的时候,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沈鳶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梟还坐在车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拨號。沈鳶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上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夜梟走进来,问她怎么还没睡。然后走进浴室,过了一会,走了出来,穿著黑色的浴袍,头髮还是有些湿漉漉的,躺在床上,把她抱在怀里。 沈鳶伸出手,十指相扣。“梟爷,你想怎么处理?”夜梟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阮家,会付出代价。” 沈鳶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鳶知道这平静下面藏著什么——不是愤怒,是决断。阮家帮过他,在很久以前。阮父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所以他一直对阮家客气,对阮棠的纠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阮父用完了那些情分。 沈鳶没有劝他算了。她没有那么圣母。她亲眼看见阮棠手伸向他的衣领;她亲眼看见他靠著墙壁,手心掐破,指甲嵌进皮肉里,用疼痛撑著最后的清醒。那一幕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她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她只是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是他要做决定的时候,她不需要开口。 过了一会。 “梟爷。”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鳶的声音很平静,但夜梟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压著的某种东西——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个女人在事情过去之后,想要补上的一份確认。 “你问。” 沈鳶没有绕弯子。“如果昨晚我没有去——”她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或者如果我没赶到,你碰了阮棠,怎么办?” 夜梟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很短暂,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他一下。沈鳶知道这个问题很尖锐,像是在用指甲去抠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但她想问,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是因为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夜梟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灰蓝色里渗进了淡淡的金。 “不会。”他说。 “假如嘛。”沈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撒娇,不是逼迫,是一个女人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那种执拗。 夜梟看著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底的血丝还没褪乾净,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淡墨晕染过。但他的眼神很定,定到像一枚钉子钉在墙上,不偏不倚。 “那我会告诉你。”他说。 沈鳶愣了一下。“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夜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会骗你,不会瞒你。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会让你从別人嘴里听到。” 沈鳶看著他,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以为他会说——不会碰她,不会让她得逞。她以为他会说那些宽慰的话,让她放心的话。但他没有,他给了她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然后呢?”沈鳶问。 “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你。”晨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但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从那一团暗影里传出来,稳稳噹噹的,“你可以选择离开我。” 沈鳶看著他的轮廓。“你会让我走?” “让。”夜梟说,“但我会一直追你。” 沈鳶愣住了。 “怎么追?” “重新追。”夜梟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不需要再修改的事实,“从零开始追。你没答应我的时候我怎么追的,我就怎么追。你不接电话,我就打到你接。你不见我,我就等在你门口。你让我走,我就明天再来。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受著。”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点,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做错事就该认罚。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就是我的问题,我不会给自己找藉口。” 沈鳶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他的第一反应会是承担责任——会不会对阮棠负责?要不要给阮家一个交代?她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的时候,心里预设的答案大概就在那个方向上。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阮棠。他说的全是他和她之间的事。他说的全是他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她。 他不在乎阮棠,即使俩人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也不会因此和她在一起。 “梟爷。”沈鳶的声音有点变了,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清了清嗓子,“你没想过要是那样了,阮棠怎么办?你要怎么处理这段关係?” 夜梟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困惑,像是不太理解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她自找的,和我有什么关係。”他说。 几个字,很轻,很平。 沈鳶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夜梟开口了。“你呢?” 沈鳶抬起头。“我什么?” “你会选择离开我吗?”夜梟问。他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底下压著的紧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在她手背上轻轻扣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判决。 沈鳶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度包容的笑,是那种——一个女人看著她喜欢的男人紧张得不敢眨眼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他一下的笑。但她没有那么做。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了他。 “不会。” 夜梟的手指放鬆了一下。 沈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著头看他。“但我还挺想看你怎么追我的。”她的眼睛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怎么求我原谅的,说具体点。梟爷追人的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夜梟看著她笑,看著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琥珀。他知道她是认真的,她说的“不会”是真的,真好,她不会轻易就离开他。 “嗯,我想想。”他说,语气像是签字画押,“送花,送礼物,你说什么我都听著。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沈鳶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臥室里显得格外清脆。“梟爷,你认真的?” “认真的。”夜梟说,“还不够吗?还不行的话,我让阿鬼给我出一套追女孩方案。” 沈鳶笑了。她伸出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划过他微烫的皮肤。她停了一下,歪著头看他,“那我记著了。夜梟欠我一次追求,隨时可以补。” 夜梟看著她。“隨时。” 沈鳶把脸埋进他怀里,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他的身体还是热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 “梟爷,天快亮了,先睡一会儿。” 夜梟握住她的手,没有鬆开。“好,一起睡。”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比平时低了很多,像一块被砂纸反覆打磨过的石头。沈鳶把脸贴著他的胸膛,隔著他身上薄薄的衬衫,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还偏高。听著他的心跳沉沉入睡。 第142章 算帐 阮父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来的。夜梟没有接。电话响了三次,三次都掛断了。第四次的时候,夜梟拿起了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沈鳶坐在他旁边,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夜梟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冷著,硬著,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阮叔,昨晚的茶,不错。”夜梟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沈鳶听著那句“不错”,知道那不是夸奖,是审判——像法官在宣判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阮父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比之前低了八度,带著一种沈鳶从未听过的卑微。一个在商场上叱吒风云几十年的老人,此刻在电话那头低声下气地求一个晚辈。夜梟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阮叔,你帮过我,我记得。”夜梟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你和你女儿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沈鳶看著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下了,稳稳地按在膝盖上,像一把刀落在了砧板上,稳稳噹噹,不偏不倚。 阮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夜梟没有催他,就那么等著,等了足够久的时间。 阮父终於开口了。这一次,沈鳶隱约听见了几个字——南边的通道。阮父要把南边那条通道让出来,作为赔礼。那条通道是阮家最大的筹码,是阮父在东南亚立足的根本。他愿意把它交出来,不是因为他想交,是因为他没有別的筹码了,一定是昨天晚上夜梟打的那几个电话,让阮父坐不住了。沈鳶看著夜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短到几乎看不见。沈鳶知道他等的不是这个,他等的不是通道,不是生意,不是一个数字。他等的是一个態度。 夜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阮叔,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处理阮棠。第二,我处理。”他顿了一下,“我给你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鳶以为已经掛断了。然后她听见阮父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声音里的精气神在那一瞬间全部散了。“我知道了。我会处理。棠棠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打了败仗的人,“我会把她嫁去欧洲,不会再让她打扰你和沈小姐了。” 他不是不想保女儿,是他知道,如果让夜梟处理,阮棠的下场会比远嫁欧洲惨一万倍。他选了这个年轻人,不是隨便选的。他见过那孩子,知道那是一个体面的人。家道中落,就不会嫌弃棠棠的出身;温文尔雅,就不会在婚后亏待她。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女儿找一条最好的路了。 夜梟掛了电话。沈鳶看著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著眼睛。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是凉的。沈鳶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热。 “梟爷,他会把阮棠嫁到欧洲去?” 夜梟没有睁眼。“会。”沈鳶看著他疲惫的侧脸,看著眼下的青黑、微皱的眉头。他给了阮父三天时间,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在还恩。阮父帮过他,他记著,那点恩情够阮棠换一条命,够她以一个体面的方式离开他的生活。嫁去欧洲,山高水远,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得乾乾净净。但恩情用完了,从今天起,他不欠阮家了。 阮家那边,阮父掛断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佣人来敲门叫他吃饭,他没有应。秘书打电话来问行程,他直接掛断了。他就那么坐著,面前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喝。 阮棠在楼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父亲和夜梟通了电话,不知道夜梟给了她父亲两个选择。她只知道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脸色很差,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他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花白的头髮,看见他佝僂的腰背,她忽然觉得父亲老了。她想说什么,但父亲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中午阮父上了楼,推开阮棠的房间。阮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著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散著,画了淡妆。她不知道夜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是她知道夜梟不会善罢甘休。 阮父站在门口看著女儿。她像一朵盛放的花,可他知道这朵花很快就会谢了,不是被別人摘走的,是被她自己作践的。 “棠棠。”他的声音很沙哑,“准备一下,下周有客人要来家里吃饭。” 阮棠看著他。“什么客人?” 阮父看著女儿充满疑惑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话说出口。“一个欧洲来的年轻人,家里从前是贵族,我见过几次,教养很好,人也温和。” 阮棠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听懂了。不是普通的客人,是父亲替她找好的结婚对象。他要把她嫁到欧洲去,嫁得远远的,让她再也碰不到夜梟的一片衣角。 “爸,你答应过我的——”阮棠的声音开始发抖。 阮父看著她,“我是答应过你。但我更答应过你妈,要照顾好你,不让你有危险。” “我不嫁。”阮棠咬著嘴唇,嘴唇被她咬得发白,“爸,我不嫁,什么欧洲什么贵族,我不去。我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人。” 阮父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棠棠,他不认你。”阮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从来就没认过你。你还不明白吗?我替你找的这个人,是我做生意时见过的,温文尔雅,家道中落,他不会欺负你,也不会看不起你。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路了。” 阮棠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裙子上,在白色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阮父转过身,走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声很轻,但阮棠听见了,像一把锁落下来,把她和她那些年所有的执念都锁在了这扇门里面。 第143章 远嫁 没过多久,阮棠嫁去了欧洲,很仓促,甚至赶在了夜梟和沈鳶订婚之前。东南亚的雨季刚过,天空蓝得发亮,连一朵多余的云都没有。阮父站在门口看著婚车驶出大门,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阮棠坐在车里,妆容精致,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她没有哭,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漂亮是漂亮,但没有灵魂。婚车拐过弯,消失在路的尽头,往私人停机场驶去。 阮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背佝僂著,花白的头髮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知道自己做了对的选择——至少他认为是对的。那家人姓冯內古特,奥地利贵族,虽然家道中落,但门楣还在。他见过那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高挑清瘦,谈吐文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很温和。他叫弗朗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弗朗茨就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每句话都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阮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好,好到让他觉得女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值得女儿託付终生。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温文尔雅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忘了面具下面是张什么样的脸。 阮棠在飞机上坐了很久。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没有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云层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金色。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的人生也像这趟航班一样,从一片土地飞到另一片土地,从一个执念飞到另一个深渊。 她想起夜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坐在会议室,目光扫过来,她心跳加速。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么疼。她以为追到他就是终点,以为嫁给他就是胜利,以为只要够执著,石头也能捂热。她捂了那么多年,石头还是石头,冷的,硬的,永远不会为她发热。她闭上眼睛。她想,不嫁给他,嫁给谁都一样了,弗朗茨至少温文尔雅,至少不会像夜梟那样冷。 弗朗茨亲自来接的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著微光。他看见阮棠走出来的时候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微微低头说了一句德语。阮棠听不懂,旁边的翻译说:“他说,夫人辛苦了。”阮棠看著他,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到让人觉得假,不冷淡到让人觉得疏远。她忽然觉得父亲选的人也许是对的,至少这个人愿意对她笑。夜梟从来没有对她笑过。 婚礼办得很简单。弗朗茨说他不喜欢铺张,请几个至亲好友就够了。阮棠没有意见,她没有至亲,父亲没有来,还要在东南亚处理生意上的烂摊子。她在异国他乡一个人嫁给了这个她只见了一面的男人,牧师念誓词的时候她听著那些陌生的语言,一个字都听不懂。“我愿意”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想著的却是夜梟的脸。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想像站在对面的是他。 婚后弗朗茨很好。他每天准时回家,偶尔带一束花回来。他记得阮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比她自己还清楚。阮棠看著他的脸,看著他温和的眉眼,觉得也许这就是命。她嫁给了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过著平静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她想,她可以慢慢忘了他。 阮棠远嫁之后,庄园里的日子恢復了平静。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爱穿红裙子的女人。 日子开始变得规律。早晨七点,沈鳶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夜梟胸口。他还没醒,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她闭著眼睛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赖床的猫。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轻轻拍了一下。“起床。”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沈鳶不理他,他又拍了一下。“你不说今天要见客户。”沈鳶睁开眼睛瞪著他,他闭著眼睛,表情无辜,像刚才什么都没说。她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夜梟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 沈鳶下床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然后收回去。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忙她的,他忙他的,晚上再匯合。这种日子他刚开始不习惯,后来看她眼里总是亮晶晶的和他分享工作的事,他觉得他应该习惯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的日子,因为她变了,变得不需要他时时刻刻保护了,变得自信,开心。 沈鳶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阿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白粥、小菜、煎蛋、一碟她爱吃的醃黄瓜。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的,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阿莲姐,梟爷下来了吗?” “没有,还在楼上。”阿莲笑著,沈鳶点头继续喝粥。她喝完一碗的时候夜梟下来了,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还没系,拿在手里。他在她对面坐下,沈鳶把粥碗推过去。“快喝,凉了。” 夜梟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色的西装裤,头髮扎成低马尾,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和那个蹲在湖边餵天鹅的小女人判若两人。 “看什么?”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什么。”夜梟低下头开始喝粥。 沈鳶看著他的头顶——头髮刚洗过,蓬鬆的,有几缕垂在额前。她伸手把那几缕头髮拨上去,夜梟抬起头看著她,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起粥碗继续喝。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阿城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沈鳶上了车,阿城现在派来全职保护沈鳶的安全。夜梟上了另一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庄园大门,在第一个路口分道扬鑣,她往左,他往右。沈鳶透过后视镜看著他的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她转回头打开手机翻到今天的行程——上午见客户,下午开会,晚上还有一个应酬。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订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傅云深把请柬样稿送来的时候,沈鳶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她接过来翻开,香檳色的底,烫金的字,繫著一条米白色的丝带。她看著上面並排印著的两个名字——夜梟,沈鳶。她看了很久,手指在两个人的名字上慢慢抚过。烫金的字微微凸起,触感细腻,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並肩,不分开。 “沈小姐,您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傅云深站在书桌前。沈鳶摇头,“没有。很好。”傅云深点头转身走了,沈鳶低头看著请柬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雷蕾。“好看吗?”雷蕾秒回,“好看!太好看了!我都要哭了!”沈鳶笑了,又发了一条,“你哭什么,又不是你订婚。”雷蕾回了一句“我替你高兴不行吗”,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嘆號。 沈鳶把请柬放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请柬上,香檳色的底泛著微微的光泽。 晚上夜梟回来的时候,沈鳶还在书房。她趴在桌上睡著了,面前摊著几份文件,电脑屏幕还亮著。夜梟站在门口看著她,她睡著的样子——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弯著,睫毛很长。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柔和。他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沈鳶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夜梟点头,“回房间睡。” 沈鳶站起来,他的外套从她肩上滑落,他接住了,重新披上去。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走出书房。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 “还有多少天?” “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订婚。” 夜梟想了想,“十七天。”沈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脸埋在他胸口。她不是非要那个仪式,她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她的,她也是他的。 第144章 疯话 林墨渊是在一个雨天得知消息的。东南亚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天的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一个人哭又哭不出来。阿九站在他身后,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都觉得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这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吞刀片还难。 林墨渊站在窗前看著花园里那棵鸡蛋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零零星星几朵白色掛在枝头,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每天都会看那棵树一眼,不是刻意,是目光经过那个方向时自己停下来的。 “渊哥。”阿九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有消息。夜梟那边传出来的,下个月十八號,订婚宴。”林墨渊的背影动了一下,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阿九一直在盯著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它本来就快要落了。 阿九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听说夜梟亲自去京城见了沈小姐的父母,戒指也买了,场地也定了。请柬已经在印了,据说要大办。”他每说一句,都觉得是在往渊哥心上扎一刀。但他不得不说,这些话从別人嘴里听到,不如从他嘴里听到。 林墨渊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那湖下面是什么——是深渊,是暗礁,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著对面山顶上的日出、知道自己永远到不了那里的那种平静。 “订婚。”林墨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阿九点头。林墨渊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看著那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鸡蛋花树,看著那些零零星星掛在枝头的白色花瓣。 阿九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走。他想著渊哥会不会发火,会不会摔东西,会不会让他去查。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让他去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过了许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林墨渊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自言自语。“本以为早晚会分开,没想到……订婚了。” 阿九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渊哥——他以为他们会分手。他在等,等夜梟厌了,等沈鳶腻了,等他以为迟早会到来的那个结果。他没有等到。 林墨渊从窗前走回书桌后坐下。桌上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他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著,一圈一圈,不急不慢。 阿九看著他摩挲杯沿的手指,忽然想起沈小姐在这里的时候,渊哥也是这样,坐在书桌后面,手指在杯沿上画圈。那时候沈小姐在花园里看书,渊哥隔著窗户看著她。那时候他以为渊哥只是在执行计划,让沈小姐爱上他,然后用来对付夜梟。后来他才明白,有些人演著演著就把自己演进去了。假戏真做,真做假戏,到最后分不清哪段是真哪段是假,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阿九。” “在。” 林墨渊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去帮我传句话。” 阿九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林墨渊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阿九看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命的、像是明知道答案还是要问的那种固执。“你问她,介不介意多一个小三。” 阿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小三——这个词从渊哥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个词和渊哥放在一起,他不习惯。渊哥是林墨渊,是东南亚让人闻风丧胆的林墨渊,是要什么有什么、从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林墨渊。他说——小三。 阿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渊哥你不必这样,想说沈小姐不会答应的,想说夜梟知道了不会善罢甘休。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著渊哥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判决的人。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输,是知道了还要赌。 “渊哥,这话——” “去传。”林墨渊打断他,声音不大,阿九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墨渊还坐在书桌后面,手指还在杯沿上画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阿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跟著渊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一棵被挖走了根、还勉强立在那里的树。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林墨渊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但钟錶上的指针告诉他现在还是下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她站在鸡蛋花树下仰头看花的样子,她拦在他母亲面前的样子。她从来没有属於过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她的笑是假的,她说的“好”是假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说“你是谁”的时候,那双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也是假的。只有他动了心,是真的。只有他陷进去了,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场戏里当了真,是真的。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雨还在下。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註定是你生命里的劫,你明知道过不去,还是想试一试。 林墨渊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 订婚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后面嚼出了一点別的味道。订婚而已,就算结婚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些规矩。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但阿九如果还在场,一定会脊背发凉。那是一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笑,不是释然,是找到了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夜梟。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杀了夜梟,一切就都简单了。东南亚的天可以变一次,就可以变第二次。他把沈鳶关起来,关在这栋別墅里,关在那间她住过的房间里,关到他觉得够了为止。她可以恨他,可以骂他,可以一辈子不跟他说一句话。没关係。人在就行。 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没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渣。强扭的瓜不一定甜——但解渴。他渴了太久,从她走的那天起就渴著,渴到现在,喉咙里全是砂砾。 窗外那棵鸡蛋花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但根还在土里,扎得很深。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夜梟能给的,他也能给。夜梟不能给的,他照样能给。订婚宴?他倒要看看,这场宴席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办下去。 第145章 自不量力 消息阿九还是传了出来,不过他添油加醋了一些,反正要传话过去,他知道沈鳶一定会拒绝渊哥,甚至夜梟也许都不会让这句话传到沈鳶耳朵里,不如趁机给夜梟添些堵。 话先落进了雷闯的耳朵里。 雷闯听到的时候,正在边境看一批新到的货。手下的小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变了,手里的货往桌上一摔,沉声交代了一句:“这句话,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几个小时,他一路沉默。到了庄园,车还没停稳他就推门下去,大步流星往里走。阿鬼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那副表情,一句话没问,侧身让开了。 夜梟在书房里,正低著头看一份文件。 雷闯敲门进来,站在书桌前,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一路把这口气从边境憋到了这儿。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头上滚了好几遍,怎么也吐不出来。夜梟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说。” 雷闯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他深吸一口气,把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大哥,林墨渊那边传了句话过来。”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让人问嫂子……介不介意多一个小三。还说——想念嫂子身上的味道。”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那一刻的死寂——气压骤降,空气凝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让人汗毛竖起、脊背发凉。 夜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像一张冷硬的石雕面具,没有情绪,没有裂纹,甚至连眼睛里的光都没有动一下。 但雷闯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夜梟最可怕的不是发怒的时候——恰恰是这种一点表情都没有的时候。 夜梟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雷闯愣住了。“大哥?” 夜梟没抬头。“知道了。出去吧。” 雷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鬼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拉了他一把。雷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夜梟还在看文件,腰背挺得笔直,脊樑像一把拉满的弓。 门关上了。 夜梟放下文件。 他刚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不急不慢。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个节奏和他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稳的,沉的,像钟摆。今天是乱的。 他想起林墨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浅琥珀色的眼睛,嘴角永远掛著个淡得像刻上去的笑。他们斗了七年。从地盘斗到生意,从生意斗到人命。他不止一次想杀了林墨渊,林墨渊也不止一次想杀了他。谁都没成功,谁都没放弃。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为了地盘,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沈鳶。 夜梟冷笑了一声。 林墨渊传这句话过来,打的什么算盘,他不用三秒就看穿了。那个男人想用这么一句曖昧不明的话,在他心里种一根刺——让他去猜,去疑,去想沈鳶在林墨渊那里到底做过什么、经歷过什么、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这根刺一旦扎进去,就会自己往里钻。不用林墨渊再做什么,夜梟的脑子会替他把所有最坏的画面补全。 夜梟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冷的,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以为夜梟听到这句话会发疯,会去质问沈鳶,会把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亲手毁掉。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林墨渊,你低估我了。 夜梟这辈子確实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他的东西,別人碰一下都不行。他的女人,別人多看一眼他都想挖人眼珠子。但有一件事林墨渊不明白——他对沈鳶的爱,不是建立在“她身体是否乾净”这种肤浅的占有欲上的。这种东西,不是林墨渊一句轻飘飘的曖昧话就能动摇的。而且沈鳶说过他们没发生过什么就是没有。 更何况——夜梟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扶手上,停在一个不轻不重的弧度上。 更何况,就算她和林墨渊之间真的有过什么,那又怎样?他只会更加心疼沈鳶,怎么会就因此嫌弃她呢。 但是他一想到他和沈鳶独处过那些时光,见过沈鳶很多样子,还是烦躁,他怎么配。林墨渊就是一只苍蝇——嗡嗡嗡,赶不走,打不著,不致命,但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湖面上的风更大了,天鹅们缩著脖子往岸边游。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从书桌上拿起手机。 他给沈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在干嘛?” 沈鳶回得很快:“开会。你呢?” 夜梟看著那两个字——你呢。她即使在会议室里也秒回了他的消息,还问他呢。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短,隨即收了回去。 “没什么。想你了。” 打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悬了半秒,他自己都觉得肉麻,还是按下去了。 沈鳶那边先是回了一个问號,紧接著一个感嘆號,再然后一串省略號,最后才是一句完整的句子:“梟爷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夜梟没回。 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 “我也想你了。” 夜梟看著那行字,慢慢地把身体靠进椅背里。他甚至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林墨渊,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让我疑她? 林墨渊,你自不量力。 那天晚上,沈鳶回来得很晚。推门进臥室的时候,夜梟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换了睡衣,掀开被子钻进来,把脸贴在他胸口,像一只归巢的猫。 “梟爷,你今天怎么了?忽然说想我了。” 夜梟没有回答。他的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缓缓的,像是在確认什么。 “梟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灯光落在她的眉眼上。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坐著,反覆確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还在不在原处。 “没事。”他说。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她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脸重新贴在他胸口,手臂圈紧了一些。她信他。他不想说的时候,她从来不问。 夜梟低头看著她的头顶,她的头髮散在他胸口,像一匹柔软的绸缎。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现在她躺在他怀里,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这辈子唯一想保护的人。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覬覦她。她是他的。 林墨渊,你想都不要想。 第146章 官宣 第二天,夜梟给阿鬼打了一个电话。 “林墨渊那边,盯紧点。”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他要是再传这种话,不用跟我匯报,直接处理。” 阿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处理到什么程度?” 夜梟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钉子,钉在阿鬼的耳朵里,让他记了很久。 “让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会疼。” 阿鬼掛了电话。雷闯在旁边看著他,问:“大哥说什么?” 阿鬼看了他一眼,把夜梟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雷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著一种嗜血的兴奋,像一头被鬆了链子的恶犬。 “这好事我去办。” 夜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还没给林墨渊一个答覆。 夜梟叫来了傅云深,“帮我註册个帐號。” 傅云深愣了一下。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任何一个字。他跟了夜梟这么多年,知道梟爷连手机都懒得看,社交帐號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大概和火星文差不多——听说过,但跟自己没关係。 “梟爷,您说的是……社交帐號?”夜梟抬头看了他一眼。傅云深不再问了,低头打开手机开始操作。註册完成后,夜梟看著简介里写著梟龙集团创始人,夜梟沉默了一下。“改成沈鳶的未婚夫。” 傅云深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那行字打上去。他看著那六个字——沈鳶的未婚夫。傅云深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在宣示主权。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 这是他给林墨渊的回答。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阿鬼。他正在盯一个场子,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梟龙集团创始人夜梟首次开通社交帐號,发布第一条动態”。他皱著眉头点进去,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媒体在瞎编。点开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沈鳶穿著订婚礼服的背影,她站在落地镜前,白色的裙摆从腰际倾泻而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肩胛骨,像蝴蝶收起的翅膀。她微微侧著头,对著镜子看身后的裙摆效果,侧脸刚好被窗外的光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她在笑,对著镜子里自己穿上嫁衣模样的、带著一点羞涩和藏不住的欢喜的笑。那种笑装不出来,是心里有什么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才会从嘴角漏出来。 配文是:“我的未婚妻,沈鳶。”阿鬼盯著那个图片,又看了一眼帐號名字——夜梟。他又看了一眼粉丝数。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一遍,粉丝数还在涨,每刷新一次就跳几百个。 “大哥疯了。”阿鬼喃喃地说。 雷闯在旁边听见,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个关注,顺便截了个图发给雷蕾。 雷蕾是在咖啡馆里刷到的。她刚给客人做完一杯拿铁,趁空档刷了一下手机,看见雷闯发来的截图。她放大,看了三遍,然后忽然笑了。她给沈鳶发了条消息:“鳶鳶,你快看大哥帐號。” 沈鳶没回。她正在会议室里,面前坐著十几个部门负责人,ppt在屏幕上翻过一页又一页。 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她低头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等会议间隙她才点进去,顺著雷蕾发的连结跳转到那个帐號。 她的瞳孔放大了。 照片是她的背影。是那天试订婚礼服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偷偷看自己穿嫁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拍的?她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移到配文上。“我的未婚妻,沈鳶。”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配文、那行简介——沈鳶的未婚夫。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是让她觉得可爱。可爱到她想现在就回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一蹭。 夜梟的帐號在三个小时內涨了两百万粉。评论区彻底炸了。 “???这是真的梟爷?” “被盗號了吧?” “梟爷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梟爷刚註册帐號第一条动態竟然是秀恩爱……救命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梟爷吗?” 阿鬼在评论区发了一长串感嘆號,被顶到最前面。雷蕾发了一串爱心,紧跟著雷闯的一排大拇指。 有人问:“梟爷这是官宣吗?” 夜梟没回。 又有人问:“梟爷你是不是被盗號了?” 夜梟回了两个字:“没有。” 整个评论区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汽油又扔了根火柴。梟爷亲自下场回復,这比任何官方声明都管用。他不是被盗號,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 林墨渊是在晚上刷到这条动態的。他平时不看这些东西,但阿九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然后手指就停住了。 屏幕上,夜梟的帐號明晃晃地掛著。简介:沈鳶的未婚夫。动態:一张照片,白色的裙摆,纤细的背影,微微侧过的脸上带著一丝藏不住的笑。 林墨渊盯著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 沈鳶笑不是对著镜头的,不是摆拍的,不是刻意给谁看的。她在为穿上嫁衣而欢喜,这份欢喜是自然而然的,藏都藏不住。而这个画面里她对著笑的人——是夜梟。 “渊哥?”阿九的声音有些担心。林墨渊把手机还给他。“她穿礼服的样子很漂亮。”他的声音很平。阿九看著他的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很深很深,看不见底。 那天晚上林墨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他在黑暗中想,如果他在沈鳶之前认识夜梟,她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在夜梟之前遇见她,她会不会选他?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沈鳶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进主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夜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著她。 “梟爷,你註册帐號了?”沈鳶的声音很轻。 夜梟点头。 “你发动態了?” 夜梟又点头。 “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试衣服那天。” “我都没发现。” “你光顾著照镜子了。”” “梟爷,你怎么忽然想发这些?”沈鳶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她都没有察觉的鼻音。 夜梟想了想。“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我的,省著一些臭鱼烂虾也敢惦记你。” 沈鳶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两条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梟爷。”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嗯。” “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会了。” 夜梟没说话,但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皮肤上,不轻不重。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开心吗?” 沈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鼻尖有点红。“开心。” 夜梟看著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应该奖励奖励我。” 沈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奖励,他的手臂就收紧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横抱了起来。 沈鳶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梟爷——你干嘛——” “拿奖励。” 他的声音低而稳,好像说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步子已经迈开了,往楼梯的方向走 第147章 烽火 那条动態发布之后,夜梟的帐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社交平台上蔓延。热搜榜上“夜梟官宣”四个字后面跟著一个紫红色的“爆”字,阅读量在短短几个小时內突破了三亿。评论区像被煮沸了的水,每秒刷新都能跳出几百条新留言。有人祝福,有人震惊,有人质疑帐號是否被盗,有人开始扒沈鳶的来歷——沈氏集团千金、京城名媛、商业天才,一条一条被翻出来,拼凑出一个足够配得上夜梟的形象。 “原来是华国顶级白富美呀,难怪。”“两个人站在一起確实般配。”“有没有人注意到简介——沈鳶的未婚夫,梟爷简直不要太爱。” 雷蕾坐在咖啡馆的吧檯后面,抱著手机,她一条一条地刷评论,看到有人说“梟爷好man”就点个讚,看到有人说“未婚妻好美”就截个图发给沈鳶。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评论,发布者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鸡蛋花,但旁边跟著一个象徵著身份认证的金色“v”字標识。帐號名清晰地写著三个字——林墨渊。这条评论被平台算法以惊人的速度置顶,因为它来自一个同样搅动东南亚风云的认证帐號,而且出现得太快,像是有人在屏幕那头守著,等著这一刻。 评论只有一行字:“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 整个评论区静了一瞬。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被这行字和这个名字惊得忘记了打字。那种安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所有人盯著那个名字和那句话,都感觉到那行字下面汹涌的暗流。他用自己的名字,在夜梟向全世界宣告主权的动態下,公开写下了他的挑衅。 下一秒钟,评论区彻底炸了。伺服器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我的天!我看到了谁?林墨渊!!” “不是高仿,有认证!真的是林氏的那个林墨渊!” “这是什么世纪名场面?!东南亚两大巨头为了一个女人正面开撕?!” “前排合影!!!” 热搜词条“林墨渊 评论夜梟”、“东南亚双雄 修罗场”瞬间空降热搜,热度直接压过了“夜梟官宣”。全民譁然,公眾的热情从一场甜蜜官宣,被一把火点燃成了亢奋的围观。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炫耀,这变成了一场势均力敌的宣战。 “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他用自己的身份,在夜梟的领地上,当著全世界的面,对夜梟的所有权发起了最直接的挑战。 “这是要宣战了吧?”“绝对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什么前男友,这分明是另一个王!”评论区开始了一场混战,有人骂林墨渊不自量力,有人觉得他勇气可嘉,但更多的人是在看热闹,搬著小板凳嗑著瓜子看两位大佬隔空互懟。林墨渊的评论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夜梟也没有回覆。两个人隔著屏幕对峙,不再是匿名的猜测和试探,而是两个旗鼓相当的王者,在眾目睽睽之下,亮出了各自的剑。 夜梟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正靠在臥室的床头。沈鳶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尖。他一只手揽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著那行字和那个认证过的名字——“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退出动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著沈鳶的睡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没有醒。夜梟闭上眼睛,盖住了眼底那片冰冷的杀意。 第二天,热搜持续沸腾。评论区不再是单纯的祝福或好奇,而是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个阵营。 “梟爷和沈小姐天生一对,那个林墨渊哪来的勇气给自己加戏?” 也有人客观分析,试图保持中立:“两个人都是东南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已经不光是感情问题了。这背后涉及到利益、地盘、势力范围。梟爷公开订婚,林墨渊公开挑衅,这是在用最公开的方式宣战。” 但更多的人是在看热闹,全网吃瓜。“这才是真正的修罗场吧?东南亚两大巨头为一个女人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叫板,世纪大瓜!” “梟爷怎么还没回復林墨渊的评论?难道是怂了?” “楼上懂什么,梟爷不直接回復才是对的。回復了是给脸,不回復是懒得给脸。这叫格局。” “格局?我看是没法回吧,人家可是直接亮明了身份。”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的时候,当事人之一的夜梟正在吃早饭。沈鳶坐在他对面,喝粥,刷手机。她看到那条评论和那个名字的时候,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喝粥的速度慢了一点。 夜梟看著她。“怎么了?” 沈鳶摇头。“没事。”她又喝了一口粥,她放下粥碗,看著他的眼睛。“梟爷,你不要为了我和他发生不必要的衝突好不好?” 夜梟放下筷子看著她“你是我的未婚妻,谁都不能肖想。他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沈鳶看著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他的眼睛在看著她的时候,是热的,是烫的,是那种要把人融化的热。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她喝了两口,嘴角弯了起来。 雷闯在边境看到热搜的时候,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林墨渊这是要和大哥正面开战啊!都直接舞到正主面前了!”旁边的人没敢接话。雷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阿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三哥。”雷闯问他看热搜没有。阿鬼沉默了一下。“看了。全网都看到了。” “大哥什么意思?” “大哥的意思是不用管。让他吠。” 雷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不管,让他吠。让全世界都看看,是谁输谁贏。”他掛了电话。 那条评论发出来之后,林墨渊没有再更新任何动態。他那个有著金色认证的帐號安静地躺在夜梟的动態下,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鸡蛋花,像一座沉默的丰碑,又像一个公开的宣战书,明明白白地告诉全世界——他不会放弃。 而这场由两个顶级帐號引爆的烽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第148章 正主下场 沈鳶发那条动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上午刚开完一个项目会,东南亚市场的拓展方案改了第三版,几个部门经理为了一组数据爭得面红耳赤。她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听完全程,最后只说了一句“按第二版来”,所有人安静了。 散会之后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窗前站了片刻。窗外是曼谷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低头看著手机,热搜上还掛著夜梟和林墨渊的名字。评论区还在吵,两边的拥护者隔空对骂,硝烟瀰漫,一片狼藉。 她想起昨晚。 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夜梟靠在床头看手机,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嘴角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纹路里读出他的情绪。他不高兴。 她在他身边躺下,他昨天要了她好几次,好像想通过这种方式確认她在他身边,原来神通广大的有梟爷,也会有没有安全感的时候。 沈鳶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她很少使用的社交帐號。认证过的——沈氏集团,沈鳶。头像是一张她在沈氏大楼前的照片,白衬衫,深色长裤,头髮扎成低马尾。她翻了翻自己的主页,最后一条动態是三个月前转发的沈氏集团官方通告。她不是一个喜欢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生活的人。但今天她打开了发布页面。 她拍了办公桌的一角,文件堆旁放著两个小小的泥人。那是订婚后雷蕾找人定製送给她的礼物——一个q版的她,一个q版的夜梟。她的那个穿著白裙子,夜梟那个穿著黑衬衫,冷著脸,头髮用黑色的黏土捏成几缕垂在额前。两个泥人並排放在一起,她的那个微微侧著头,像是在看他。泥人做得不算精致,五官歪歪扭扭,但那个冷著脸的表情意外地传神,每次看到都想笑。 她发了这张照片。不是合影,不是刻意秀恩爱,就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泥人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像她和他的日常。她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她的生活里没有林墨渊的位置,她和夜梟的感情很好。 配文:“可爱的夜梟先生。”语气轻鬆,甚至带著一点调侃。她按下发布键,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处理上午没看完的报告。她不知道自己那条动態会引起什么反应,她也不在乎。她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她选的是谁。 十分钟后她拿起手机。评论区已经炸了。 “姐姐你终於出现了!”“这是在回应林墨渊吧?是吧是吧?”“不懂就问,那个泥人是梟爷吗?好可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梟嫂好绝!”“梟嫂这是亲自下场补刀啊,刀刀致命。”“等等,重点不是那句『可爱的夜梟先生』吗?梟爷可爱?梟爷??可爱???”沈鳶的评论区从“激烈交火”变成了“欢声笑语”。 沈鳶找到了一条最火的评论——“姐姐,你究竟和和林墨渊是什么关係啊?坐等回復,在线等,挺急的。”。 沈鳶回復“和林先生不熟。”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绪化的措辞,没有给任何媒体留下进一步追问的空间。不熟就是不熟,没有任何曖昧的余地。 雷蕾是在咖啡馆的休息间隙刷到这条动態的。她知道沈鳶是不想让大哥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不想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猜测和挑衅。她站出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和林先生不熟。”不是解释,是宣告。雷蕾给沈鳶发了一条消息:“鳶鳶,你今天太帅了。”沈鳶秒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雷闯在边境看到沈鳶的动態,把手机举到阿鬼面前。“嫂子下场了。”阿鬼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嘆。雷闯又把手机拿回去翻了翻评论区,看到那条“和林先生不熟”的时候,笑了。“嫂子这嘴,跟大哥一样毒。” 阿鬼瞥了他一眼,“废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雷闯笑了一声。阿鬼看著他,“大哥看到了吗?”雷闯想了想,“应该看到了吧。不知道。” 夜梟確实看到了。他看到沈鳶那条动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傅云深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他看到了那张照片——他办公桌上的那个小泥人。他知道雷蕾送了这个泥人,但他不知道她把它放在了办公室。夜梟盯著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去看配文。可爱的夜梟先生,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是笑了。他继续往下翻,翻到那条评论和她的回覆——“和林先生不熟。”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笑了,好像贏了一场胜仗。 林墨渊也看到了,先看到那张照片——办公桌,文件堆,角落里那个歪歪扭扭的两个泥人。他认得那个泥人,是夜梟和沈鳶的脸。他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往下翻,看到配文——“可爱版夜梟先生。”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翻,翻到那条被顶上来的评论和她的回覆——“和林先生不熟。” 阿九当时在匯报工作,他早就看见了沈鳶发布的动態,看渊哥的样子应该也看见了。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时间凝固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好像是自嘲。阿九抬头看见林墨渊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渊哥——” “她说不熟。”林墨渊的声音很轻,他顿了顿,“真是个小白眼狼。”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九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最可怕的不是他发疯,是他不发疯。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座休眠的火山,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底下是滚烫的岩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出来。 当天晚上沈鳶回到庄园,走进主楼的时候,夜梟站在客厅里。他穿著黑色的家居服,手里拿著一杯水,看著她走进来。 “梟爷,你看到我发的动態了吗?”沈鳶换了鞋走到他面前。 夜梟看著她,“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夜梟没有说话,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脸。他的嘴角带著笑,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她知道他开心了。 第149章 想看看你 沈鳶那条动態发布之后,林墨渊没有再出现。他的帐號停留在那条“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的评论上,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社交平台的热度在两天后开始回落,新的热搜取代了旧的八卦,网民们抱著瓜子奔赴下一场热闹。东南亚双雄之爭,从全民围观的顶流事件,慢慢退回了两个人之间的事。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当所有人都以为硝烟散尽,真正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林墨渊的人开始动了。不是大规模的、明目张胆的那种动,是细微的、隱秘的、像蛇在草丛里游过只留下若有若无痕跡的那种动。阿城最先察觉到了不对。他发现沈鳶公司外围多了几辆陌生的车,车牌是本地牌照,但每次出现的时段都不一样,有时清晨,有时深夜,有时午后。他让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是租车公司的车,租车人的信息是假的,留下的联繫方式打不通。阿城在夜梟的书房里站了片刻,把这件事用最简短的话说完了。夜梟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墨渊的人。”不是疑问句。 阿城点头。“外围,没靠近。像是在观察。” 夜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 阿城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夜梟叫住了他,只说了一句:“不要让她知道。”阿城看了他一眼,“是。” 沈鳶不知道这些。她每天早出晚归,沈氏东南亚的业务已经上了正轨,她越来越忙,有时候连周末都要加班。夜梟也不清閒,两个人像两颗各自运转的星球,白天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到了晚上才交匯。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忙碌,平静,甜蜜。 她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看著她的背影,从她走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到她走进办公大楼的那一刻,到她在会议室里对著ppt皱眉的那一刻,到她在落地窗前喝咖啡的那一刻。那道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投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身上。 有一天傍晚,沈鳶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城开车,她坐在后座闭著眼睛,累得不想说话。车子驶过一条偏僻的路段时,忽然减速了。沈鳶睁开眼睛,“怎么了?”阿城没有回答,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盯著前方。沈鳶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路中间停著一辆车,黑色的,没有开车灯,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兽。 阿城的声音很低。“沈小姐,坐稳。”沈鳶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高瘦,白得几乎透明,穿著一件黑色的衬衫。他站在车灯的光柱里,像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幽灵。他的五官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失真,精致到不像真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穿过挡风玻璃,直直地落在沈鳶身上。 林墨渊。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阿城。阿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个人。只要他敢往前走一步,阿城就会拔枪。 林墨渊没有往前走。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態懒散,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而不是在半路拦截別人的车。他看了沈鳶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和以前一样,但沈鳶觉得那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假的,现在是疯的。 阿城摇下车窗,声音冷得像冰。“林先生,请让开。” 林墨渊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沈鳶身上。“沈小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麵,在夜风中传过来,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鳶没有摇下车窗。隔著玻璃看著他,那张她曾经在白色房间里每天面对的脸,此刻在车灯的光柱里显得陌生又遥远。 “林先生,有事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林墨渊歪了歪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阿城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林先生,请让开。”阿城的声音更冷了。 林墨渊看了阿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阿城感觉到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那种看一只蚂蚁的眼神。不值得动手,不值得花力气,不值得认真。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个笑,直起身从车门上起来,让开了。 阿城发动车子,从黑色轿车旁边驶过去。沈鳶透过后视镜看著林墨渊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车灯的光柱里,黑色的衬衫被风吹起一角,直到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沈鳶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心跳还没有平復。 阿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沈小姐,今晚的事,你应该告诉梟爷。”沈鳶没有睁眼。“嗯。” 回到庄园,沈鳶没有提路上遇见林墨渊的事。她换好睡衣躺在夜梟旁边,把脸贴在他胸口。夜梟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著。 “梟爷。”她轻声叫他。 “嗯。” “今天林墨渊在半路拦了我的车。” 夜梟的手停了一下。“他碰你了?” “没有。阿城在。他就说了几句话,说就是想看看我。” 夜梟沉默了片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她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我会处理的。”夜梟的声音很低。沈鳶闭著眼睛。“梟爷,你不要衝动。”夜梟低头看著她。“放心。”沈鳶的手在他胸口慢慢攥紧了。 那天晚上夜梟没有睡。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沈鳶在他怀里睡著了,呼吸均匀。他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脑子里在转,在算一笔帐。 林墨渊拦她的车没有碰她,说了几句话。他在试探,在確认阿城的反应速度,在確认沈鳶的反应,在確认夜梟会怎么回应。他在收集信息,为下一次做准备。他不会停的,他会越来越近,直到有一天越过那条线。夜梟不能让那一天到来,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林墨渊知道那条线在哪里,碰了会怎样。 第二天一早,夜梟给阿鬼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说昨晚的事,只说了一句话。“林墨渊那边,加派人手盯著。”阿鬼没有问为什么。 夜梟掛了电话,站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鹅。大毛二毛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大了,通体雪白。它们很快就要飞了。他看著它们,想著沈鳶。他要把她身边所有的危险都清除乾净,让她安安心心地飞。 沈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阿城换了路线,每天接送她走的是一条更偏僻但更安全的路。她问过一次为什么换路,阿城说修路。她知道是因为林墨渊。她没有追问。她的公司越来越忙,沈氏东南亚的业务在她手里越做越大。她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 夜梟没有拦她,只是每次她走之前都会在门口送她。帮她整一整衣服头髮,说一句“早点回来”。她每次都说“好”。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走的那些天,身边会多出几个生面孔。他们不说话,不露面,只是远远地跟著她,在她住酒店的时候住同一层,在她吃饭的时候坐隔壁桌,在她开会的时候守在楼下。夜梟不告诉她这些,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发光发亮。他的任务是让那道光不会熄灭。 第150章 暗流 林墨渊拦车的事,夜梟没有大动干戈。他没有派人去谈判,没有放话出去,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动作。他在东南亚的江湖里浮沉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真正致命的刀,从来不亮在明处。 阮父要给夜梟那条通道的交接在沉默中完成了。没有仪式,没有握手,没有任何官方的宣布。阮父派来的人把所有东西放在夜梟的办公桌上,像完成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阮父老了。他在这条道上走了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从没低过头。这一次他低了,不是输给了夜梟,是输给了女儿。他怕夜梟反悔,怕夜梟哪一天忽然觉得通道不够、觉得阮棠留在欧洲还不够远、觉得这笔帐还没算完。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梟把那摞文件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角。“知道了。” 阮父派来的人如释重负地走了。那人走出门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他在夜梟面前站了不到十分钟,却像是熬过了整整一夜。 夜梟的气场就是这样——他不动怒,不拍桌子,甚至语气都算不上冷,但就是能让人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把悬著的刀下面,刀什么时候落下来,全凭他高兴。 傅云深站在旁边没有走。 “梟爷,这条通道拿到手,北边的局势就更稳了。林墨渊那边——” “不急。”夜梟打断他。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边压著一层铅灰色的云,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不是不急,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让林墨渊先动。林墨渊动了,他才有理由还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谁先坏了规矩,即使贏了也不光彩。 傅云深没再劝。他跟了夜梟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拿起那份文件,转身往外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书房里只剩下夜梟一个人。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摞文件,阮父交出来的东西很齐全,没有藏私,每一条线路、每一个据点、每一笔暗帐,都列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林墨渊的书房里也在进行另一场对话。 阿九站在书桌前,把阿城换路线的事匯报了。他换了一条更偏僻但更安全的路线,沈鳶身边多了几个人,几个生面孔,手不离腰。 林墨渊听著,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时明时暗。 “夜梟的人?” 阿九点头。“跟了三天,查不到底。夜梟身边没见过这几张脸,像是从別处调来的,身手不错。” 林墨渊没有说话。 阿九犹豫了一下,“渊哥,夜梟这是在防著我们。上次拦车的事,他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以后——沈小姐身边会越来越难靠近。如果再拦一次,夜梟不会只换路线加个几人这么简单了。” 他在提醒,也是在劝。阿九跟了林墨渊这么多年,很少主动开口劝说。他不怕別的,他怕林墨渊在沈鳶这件事上失去理智。 但林墨渊嘴角弯了一下,很短,是笑,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知道了。下去吧。” 阿九看著他的表情,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阿九走了之后,林墨渊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指尖夹著的那支烟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菸蒂按进菸灰缸里。 他想起几天前见到沈鳶的场景。她就那样坐在车里,隔著深色的车窗玻璃,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看起来很镇定,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但是他清楚她心里一定发慌。她还是那样漂亮,甚至好像比以前还要漂亮了,那种漂亮不是精心修饰出来的精致,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独特。他在那短短几秒里,脑子里盘算著无数个可能,然后强压下把她绑走的衝动。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 夜梟在等。 林墨渊也在等。 两个人像两头蛰伏的猛兽,隔著整片丛林,嗅著彼此的气息,谁都不先动。 沈鳶不知道这些。 她每天在公司、会议室、客户之间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偶尔雷蕾发消息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忙。雷蕾说忙点好,忙了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沈鳶知道雷蕾在说什么,没有追问。那些事不是不想,是刻意不去想,用工作把脑子填满,就没有余地胡思乱想了。 那天下午,雷蕾来了。 她在庄园里等了沈鳶一个小时。沈鳶从公司回来的时候,雷蕾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阿莲在旁边陪著说话,两个人聊得很开心,不时压低了声音笑出声来。沈鳶换了鞋走过去,在雷蕾旁边坐下,笑了一下。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那是累到骨头缝里的鬆弛。 “来了很久了?” 雷蕾说没多久,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瘦了。大哥没说你?” 沈鳶笑了,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带著一点无奈,“他总说我不好好吃饭,说让我多吃点。” “那你吃了吗?” 沈鳶心虚地移开目光。她想起今天中午,一份沙拉只吃了半份,剩下的被临时进来的会议打断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雷蕾嘆了口气。 雷蕾走的时候,她制止了沈鳶送她,让她好好休息。在门口遇见了傅云深。他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见她愣了一下。 “傅先生。”雷蕾笑了一下。 傅云深点头。“雷小姐,要走了?” “嗯,店里还有事。”雷蕾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怕用多了力气就会暴露出什么。 傅云深看著她,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让雷蕾没想到的话。 “你好像瘦了。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雷蕾愣住了。 傅云深已经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规律。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他的影子被壁灯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然后一寸一寸地融进了拐角处的暗影里。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给沈鳶发了一条消息:“傅云深说我瘦了,让我注意身体。” 沈鳶回了一串感嘆號。 雷蕾把那串感嘆號看了好几遍,笑了。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把雷蕾来的事告诉他,说雷蕾说她瘦了,又说了傅云深关心蕾蕾的事。 夜梟听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头髮里一下一下地梳著,力道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猫。 沈鳶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睡衣领口画圈。棉质的睡衣被她揉出了细小的褶皱,她的指尖沿著领口的边缘描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按住他的锁骨,停在那里。 “梟爷,我是不是真的瘦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確实瘦了,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一点,眼窝也深了一点。他看著有点心疼。 “嗯,瘦了。” 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瘦点不好看吗?都说瘦了好看呢。” “你怎么样都好看,但是你要好好吃饭。” 夜梟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著。窗外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饜足的猫。现在她瘦了,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小女孩了。 但她还是他的,只会是他一个人的,永远都是他的。 第151章 礼物 傅云深的那句“你瘦了,注意身体”,雷蕾记了很久。不是因为他说的內容有多特別,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傅云深。那个永远礼貌、永远疏离、永远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壳里的人,忽然从壳里伸出了一只手——很短暂,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缩回去了。但雷蕾碰到了。她碰到那只手的时候,觉得那层壳好像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厚。 接下来的几天,雷蕾来庄园来得更勤了。她没有刻意去找傅云深,只是每次来的时候会多带一份点心,放在书房的门口,不敲门,不留言,放下就走。 沈鳶发现雷蕾最近心情很好,好到连走路都带著风。她问雷蕾怎么了,雷蕾摇头说没什么。沈鳶看著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一定和傅云深有关。 沈鳶最近也很忙,忙著马上临近的订婚,而且沈氏东南亚的业务在她手里越做越大。 这次出差是去新加坡,五天。沈鳶走的那天早上,夜梟在门口送她。他帮她整了整衣领,手指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早点回来。” 沈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好,回来我们也快要订婚了。”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见夜梟还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家居服,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她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转回头,打开手机翻到今天的行程,深吸一口气。五天,好久。 新加坡的会议开得很顺利。沈鳶在第四天下午就签完了合同,比预期提前了半天。她改签机票,想给夜梟一个惊喜,没有让阿城告诉夜梟。 她在商场里逛了逛,想给他买点什么。她逛了很久,什么都没买到,因为他什么都不缺。最后她在机场看到一条领带——深灰色的,桑蚕丝,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面料,滑滑的,凉凉的,很舒服。她忽然想起他系领带的样子——手指灵活地打个结,然后调整一下领结的位置,动作很熟练,但每次都会在镜子里多看一眼,確认系好了才出门。她买了一条,装进包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阿城送她,车子驶上那条熟悉的路。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地闪。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的时候,她看见主楼的灯还亮著。她下了车,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进主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停,直接上楼。书房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阿莲迎上来。 “小姐回来了啊,梟爷今天心情不太好。 沈鳶愣了一下。“怎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莲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今天没出门,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天。中午没吃饭,我端进去的,没动。” 沈鳶快步走上楼。 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没有在看。他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短,只是一瞬,然后被他压下去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提前回来了?”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 沈鳶走进去,站在他面前。“阿莲姐说你今天没吃饭。” 夜梟看著她,“吃了。” “阿莲姐说没吃。” “她老了,看错了。”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有血丝,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今天连鬍子都没刮。她忽然觉得很心疼,不是那种酸酸的疼,是那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过气的疼。 “梟爷,你是不是想我了?” 夜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沈鳶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她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我也想你,所以提前回来了。” 夜梟没有说话。他的手慢慢收拢,搂住了她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在书房里抱了一会儿,沈鳶从他怀里退出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盒子递给他。“给你的礼物。” 夜梟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他的目光在领带上停了一下,然后看著沈鳶。 “为什么买这个?” 沈鳶想了想,“觉得你系领带的样子,很帅。” 夜梟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沈鳶把领带从盒子里拿出来,绕在他脖子上。她系领带的手法不太熟练,动作有点慢,手指碰到他的喉结,那处硬结滚动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微微红了。 “好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整了整领带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好看,明天就戴这条。” 夜梟低头看著胸前那条领带,深灰色的,桑蚕丝,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嗯。”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把出差这几天的见闻讲给他听——新加坡的客户很难搞,合同谈了两轮,最后她拍了一下桌子对方就签字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像在画一张地图。 夜梟听著,不时“嗯”一声。他不是在敷衍,他是在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只是不会用很多话来回应。他的“嗯”就是“我在听”,他的沉默就是“继续说”。 沈鳶说累了,靠在他肩上安静下来。 “梟爷。” “嗯。” “你下次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不用说什么,就发一个『嗯』就行。我看到就知道你想我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看了片刻,想想自己真是栽在这小丫头手里了,她只是出差几天而已,他就想她想的要命,虽然派了很多人保护她,还是担心她的安全。又怕经常发消息给她,感觉自己太粘人了,传出去怕是要被阿鬼他们笑话死吧。 “好。” 窗外月亮很亮。她想起今天阿莲说他在书房坐了一天,没吃饭。她想起他看到她时眼睛里那点亮光。她想起他抱住她时手臂的力道。她忽然觉得,有些人说一万句“我想你”都不感受不到,有些人什么都不说,你就知道。夜梟是后者。 第152章 少女心事 沈鳶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夜梟垂眼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別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 “沈鳶。” “嗯?”沈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累不累?” 沈鳶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还没有翻出浪,但水面已经不平静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微微红了。 “还好,”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飞机上睡过了。” 夜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两只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克制了五天的、一直压著的东西。 “五天,”他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打磨过的低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好久。” 沈鳶的脸彻底红了。她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跟客户谈判的时候没有脸红,签下千万合同的时候没有脸红,此刻被他这样看著,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声音软得不像话:“別看——” 夜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震得她手心发麻。他握住她的手腕,从自己的眼睛上拿开,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蜻蜓点水,不是浅尝輒止。是五天积攒下来的、压了又压、藏了又藏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翻涌出来。他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很深很深地探进去,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沈鳶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梟爷……” “叫老公。” “……老公。” 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垂上,落在她的锁骨上,一颗一颗地往下。他的手指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急,像在拆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的礼物。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铺了一地银白。沈鳶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光,他的手掌覆上去,掌心滚烫。 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连声音都带著颤,“那你想怎么样嘛?” 夜梟抬起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他俯下身,嘴唇贴著她的耳朵,一字一句,滚烫的气息打在她耳廓上,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今晚別想睡了。” 沈鳶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她伸手想推开他,可手臂软得像没有骨头,推在他胸膛上,倒像是欲拒还迎。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月亮躲进了云层里。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喘息声,和床单被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的细碎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鳶趴在他胸口,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她的头髮散在他身上,和他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夜梟的手搭在她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著。他的呼吸还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很多。 “够了吗?”沈鳶闷闷地说,声音带著倦意和饜足。 夜梟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不够” 沈鳶在他胸口咬了一口,不重,像猫挠似的。他闷哼一声,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还有三个小时天就亮了,”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头顶,声音低低沉沉的,“趁你还没睡著,再补一次。” “夜梟!” “……叫老公也没用。” 月亮彻底躲进了云层,庄园安静极了。只有二楼主臥的灯光,一直亮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早上,夜梟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起来神清气爽,脸上一点也有没前几天的低落。倒是沈鳶看起来,眼底下有青黑正坐在餐桌前喝粥。她抬起头看见他,然后想起昨晚脸色一红,接著看见他繫著那条深灰色的领带,嘴角弯了起来。 “好看。”她说。 夜梟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眼睛却在死死盯著她“嗯,是挺好看。” 沈鳶脸又红了,把脸埋在饭碗里,低头吃粥。 那天夜梟出门的时候,阿鬼在门口等著。他看见梟爷脖子上的新领带,嘴贱了一句:“大哥,这领带谁买的?好看。”夜梟看了他一眼,阿鬼闭嘴了。但他注意到梟爷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而且嘴角带著得意的笑容。梟爷的耳朵红了——阿鬼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梟爷耳朵红。他在心里记下了,打算回头跟雷闯说。 车子驶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夜梟低头看著胸前那条领带。深灰色的,桑蚕丝,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嘴角弯了一下。 雷蕾到庄园的时候,沈鳶正窝在客厅沙发里喝茶。她穿著一件领口繫到脖子根的真丝衬衫,小口小口地喝著,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哟,”雷蕾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把一盒桂花糕搁在茶几上,“大夏天的,你穿成这样不热啊?” 沈鳶顿了一下,“不热,我感觉屋里有点冷” 雷蕾眯起眼睛,她歪著头打量了沈鳶几秒,忽然伸出手,飞快地拨了一下沈鳶的领口。 然后她看见了。 锁骨上,脖颈侧边,甚至往下的地方——深深浅浅的红痕,像一朵朵梅花开在雪地上,新旧交叠,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衬衫遮住的地方。 “嘖嘖嘖嘖嘖,”雷蕾发出一连串的咂舌声,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八卦。 沈鳶慌忙捂住领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雷蕾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脸上掛著一种“我看你怎么解释”的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鳶鳶啊,”她拖长了声音,“大哥这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沈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拿起靠垫就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別说了。” “不能,”雷蕾把靠垫从她手里抽走,笑得眉眼弯弯,“你是没看见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眼角带春,嘴唇微肿,脖子上一片奼紫嫣红,走路是不是腿还软著?” “你別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雷蕾笑著举起手投降,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打开桂花糕的盒子,拿了一块递给沈鳶,“吃点甜的,补补体力。” 沈鳶接过桂花糕,脸上的红还没褪。她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为情了。 她抬头看了雷蕾一眼,雷蕾正托著下巴看她,眼里带著笑,但那笑底下有一层很薄很薄的、不易察觉的羡慕。 沈鳶放下桂花糕,清了清嗓子。 “你和傅云深最近怎么样了?”她歪著头看雷蕾,眼睛里带著一点促狭的光。 雷蕾的笑容顿了一下,脸红了。 “挺好的”她说,低头拨弄著桂花糕的盒子,完全和刚才调侃她的雷蕾判若两人。 沈鳶看著她嘴角那个不自觉浮起来的弧度。“快和我说说。” 蕾蕾说:“上次我给他送点心,他跟我说『谢谢』,说他知道一家点心和很好吃,下周带我去吃。” 沈鳶笑了。“那你们马上要约会啦。” 雷蕾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气。那口气不大,但很重,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可是鳶鳶,”她转过头看著沈鳶,眼睛亮亮的,“他上次让我注意身体,就那一句,我开心了半个月。要是真的和他约会,我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沈鳶拍拍她的肩膀,“放平心態,相信你能行。” 两个人又互相分享了些少女心事。沈鳶把夜梟想她想的没吃饭消息告诉了她。雷蕾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沈鳶脸红的话:“鳶鳶,你有没有想过,大哥为什么那么想你?” 沈鳶愣住了。雷蕾看著她,“他是怕你出事。林墨渊还在,他不会放弃的。大哥不说,但他怕。毕竟上次——” 雷蕾没有说完,沈鳶知道夜梟对上次林墨渊把她带走那件事,仍然心有余悸。沈鳶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铂金的,粉钻切割,在內侧刻著y·x。她忽然想起夜梟那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吃饭,没刮鬍子。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冷得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在会害怕,会因为她出差五天就茶饭不思。他给了她所有的例外。 “其实我知道他是害怕,”沈鳶的声音有点涩,“上次林墨渊把我带走的事,他一直没放下,后来林墨渊又拦了一次车。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所以我去哪儿他都派人跟著。” “哦,所以这就是他要把你吃干抹净的理由?”雷蕾一本正经地说,“这是雄性动物的本能,通过占有来確认伴侣还在身边。” 沈鳶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之后脸红得像要滴血,沈鳶伸手去捂她的嘴,雷蕾笑著往后躲,两个人闹作一团。桂花糕差点被碰翻,沈鳶眼疾手快地扶住盒子,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沙发上洒了一地碎金。猫窝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嚕声。两个女孩子窝在沙发里,吃著桂花糕,说著那些只有她们才懂的心事。没有人打扰,时光很慢,慢到足够她们把每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细细地收进心里。 第153章 临近订婚 订婚宴的日子临近。东南亚的雨季刚过,天气好得像被谁拿水洗过一遍,蓝得透亮,蓝得不像真的。庄园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筹备了——傅云深又把所有的事情都確认一遍,安排得妥妥噹噹,场地、菜单、花艺、摄影,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覆確认。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次更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三遍以上,因为梟爷说了一句话:“她很期待这次,不要初任何差错。” 沈鳶这几天反而閒了下来。公司的事提前安排好了,订婚宴的事不用她操心,她每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试衣服、试妆、试首饰。夜梟对现有的礼服不太满意,苏菲从巴黎找顶级设计大师定製好了送了过来,是一件香檳色的曳地长裙,面料是义大利桑蚕丝缎,在光下泛著珍珠一样温润柔和的光泽。一字肩的设计刚好露出她的锁骨。腰线收得极好,裙摆层层叠叠铺开,最外层的薄纱上散落著碎钻,像不经意撒了一把星星。后背是浅浅的v字开到腰窝,正中缀著一颗南洋金珠,是整件礼服唯一的点缀。裙摆拖地,走起路来像水波一样盪开。沈鳶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看了很久,苏菲问她满意吗,她点了点头。脑子在想夜梟要是看见她穿这条裙子,会是什么表情。 雷蕾这几天几乎住在了庄园。她比沈鳶还紧张,比沈鳶还兴奋,比沈鳶还像一个马上要订婚的人。她帮沈鳶试首饰、试鞋子、试香水,每一样都要经过她的审核。她比苏菲还严格,比造型师还挑剔。 “不行,这条项炼太素了。”沈鳶换了一条。“不行,太夸张了。”沈鳶又换了一条。“这个可以。这个好看。”雷蕾终於点了头。沈鳶看著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项炼,钻石的,不大,很亮,衬得她的锁骨像两弯月牙。 “蕾蕾,你比我还上心。”沈鳶笑了。雷蕾一边帮她整理项炼一边说那当然,这是你一辈子一次的事。她知道雷蕾在替她高兴,在替她紧张,在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期待和忐忑一起扛起来。 “蕾蕾,你和傅云深怎么样了?”沈鳶忽然问。雷蕾脸色微红,“挺好的。”沈鳶看著她,“上次不是说要带你去吃那家点心吗?”雷蕾笑著说“改约时间了,你要订婚了,你的事最大。”沈鳶看著她,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夜梟这几天也很忙。不是忙订婚的事——这些事都交给了傅云深,忙是因为他要確保订婚宴那天,没有人来捣乱。 订婚倒计时两天。夜梟走进臥室,叫醒还在赖床的沈鳶,他今天穿得很隨意,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梳,垂了几缕在额前。“沈鳶。”沈鳶语气带著撒娇“我好睏,让我再睡一会。”夜梟说:“你爸妈到了。” 沈鳶愣了一下,马上从床上弹起来,然后跑下楼梯。沈父沈母坐在沙发上,正在和阿莲说话。沈母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优雅。沈父站在她旁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上次见有精神许多。 沈鳶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妈妈,我好想你和爸爸。”沈母看著她,笑道“想我们,怎么也没见多回去看看我和你爸爸?”沈鳶有些娇羞的,没有说话。 沈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鐲子。水头很好,绿得浓郁欲滴。 “这是你外婆在我结婚时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母帮她戴上手鐲,翡翠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沈母看了看,眼眶红了,笑了。“好看我们鳶鳶长大了。”沈鳶摸了摸手鐲。翡翠的触感细腻温润,眼眶也红了,妈妈对她的爱一直如此,只增不减。 沈父站在窗前,背对著她们,看著外面的湖面。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但沈鳶注意到他放在裤兜里的手在微微发抖。沈父不是一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別人看不见。但沈鳶看见了,她从父亲的背影里看见了不舍。女儿要嫁人了,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经常回家,不能经常打电话,不能在周末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叫一声“爸我回来了”。他把这些不舍都藏在了那个笔直的背影里,藏得很深,深到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沈鳶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著窗外。湖面上的天鹅在游,排成一排。她看了几秒,开口了:“爸,他会对我好的。”沈父没有说话。沈鳶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也会对自己好的。” 沈父转过头看著女儿,看著她手上那只翡翠手鐲。他的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沈父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磨著她的手背。他的手在抖。 “他对你不好,就回来。爸养你。”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但父亲说“爸养你”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不听她的话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她摔倒了哭,他把她抱起来说“不哭,爸爸在”。她考了第一名跑回家,他摸摸她的头说“不错”。她要出国留学,他送她到机场,站在安检口外面看著她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从来不说“我会想你”,从来不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他的爱都在那些沉默里。沈鳶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沈父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和很多年前一样。 吃完饭,沈父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他看著这栋楼,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著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对夜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 夜梟看著他,“不会。” 没有“您放心”,没有“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只有两个字。沈父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沈父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岳父面前只说了两个字。岳父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把女儿嫁给了他。他信了他一辈子。 沈父站起来,拍了拍夜梟的肩膀。动作很重,拍了三下。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很久没有睡著。她在想父亲说的话——“他对你不好,就回来。爸养你。”她知道父亲不是真的希望她回来,他是希望她过得好。好到不需要回来,好到让他觉得当初放手是对的。夜梟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知道她没有睡,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拍著,不急不慢。 “梟爷。”沈鳶轻声叫他。 “嗯。” “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对吧?” 夜梟的手停了一下。“会。” 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她在那片月光里闭上了眼睛。她很快就要和爱的男人订婚了,在父母的祝福下,真好。 第154章 意外来客 订婚前一天,温时予到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助理,没有隨行,只拎著一只深灰色的旅行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著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戴著那块老式的钢表。他站在庄园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和在晨光中安静矗立的主楼。 阿城在门口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问找谁。温时予说找沈鳶,麻烦通报一下。阿城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乾净。阿城转身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片刻后对讲机里传来沈鳶的声音,有些意外,有些急促:“让他进来,我马上下来。” 铁门开了。温时予拎起旅行袋走进去,碎石小路两旁的花开得很盛,鸡蛋花、三角梅、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他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花圃移到湖面,从湖面移到那栋白色的建筑。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沈鳶站在主楼门口。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髮披散著,脚上还是拖鞋,整个人身上透露著鬆弛感。她看见温时予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爱情——是一起长大的那些年,是你知我知、不需要解释的默契,是我希望你过得好、你来看我过得好不好的那种安心。 “时予哥。”她叫他。 温时予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她的头髮长了,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没有他曾经担心的那层雾——他怕她被林墨渊关过之后会留下阴影,怕她眼底的光灭了。没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小时候她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灯会时那样。 “恭喜。”他说。 沈鳶的眼眶红了。“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两个字?”温时予想了想,“还有,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沈鳶笑了,侧身让他进门。“进来吧,我爸妈也在。” 沈母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看见温时予时愣住了。“时予?你怎么来了?”温时予叫了一声“伯母”,沈母走过去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连声说瘦了。温时予笑著说他没瘦,是伯母太久没见,不记得了。 沈父从楼上下来,看见温时予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温时予点头,“来了。”没有多余的寒暄。沈父看了一眼沈鳶,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温时予身上,手上在倒茶。沈父收回目光。 阿鬼和雷闯正在训练场上。雷闯在做伏地挺身,阿鬼在旁边抽菸。一个小弟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雷闯的伏地挺身停了,阿鬼的烟也不抽了。 “谁?”雷闯抬起头。 “城哥说叫温时予。” “青梅竹马,”阿鬼把烟掐灭说道,“前未婚夫。” 雷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他来干嘛?” 阿鬼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沉默片刻,雷闯忽然转身往主楼走。阿鬼在后面喊他,他头都没回。阿鬼骂了一句跟了上去。 温时予坐在客厅里喝茶。沈母坐在他旁边,拉著他的手问他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他一一回答,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让人舒服的、像春风一样的东西。 雷闯站在客厅门口看著温时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白衬衫,钢表,不是名贵牌子但很有质感。坐姿端正,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看著对方,认真听別人说,不打断,不抢话。和大哥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雷闯忽然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他本来想给这个“前未婚夫”一个下马威,但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发力的地方。他太得体了,得体到让人不好意思找茬。 阿鬼闯站在雷闯身后。他看了一眼温时予,又看了一眼沈鳶。沈鳶在给温时予倒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阿鬼忽然想起沈鳶刚来庄园的时候,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变成这里的女主人,而她的前未婚夫会坐在客厅里喝茶,像来看一个老朋友。 “嫂子,这位是——”阿鬼走了进去。沈鳶介绍了一下,“这是温时予,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这是阿鬼和三爷,梟爷的兄弟。”阿鬼笑了笑,“温先生,欢迎。”伸出了手。温时予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手心温暖乾燥。阿鬼握了一下鬆开,转身走了,走时候带走了雷闯。走出客厅的时候他的笑容收了。他在心里给温时予打了个分——不討厌,但是大哥的情敌,不能放鬆警惕。 夜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温时予正端著茶杯。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一个冷,一个温。一个像刀,一个像水。夜梟走过来在沈鳶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沈鳶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头喝茶,嘴角弯了一下。 温时予放下茶杯看著夜梟。“恭喜。”夜梟点头,“谢谢。”两个字,没有了。 温时予看著他的手搭在沈鳶腰上的位置——很自然,不是刻意给他看的,是习惯。这个男人的占有欲藏在那副冷冰冰的面具下面,但温时予看得到。不是因为他有多了解夜梟,是因为他也是男人。 “温先生待几天?”夜梟问。 温时予想了想,“明天参加完订婚宴,后天一早走。” 夜梟点头,“我让人安排。” 沈鳶看了看夜梟,又看了看温时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不会相交,也不会碰撞。 午饭的时候,温时予坐在沈父旁边。沈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 “时予,你母亲身体还好吗?”沈父问。温时予说挺好的,最近迷上了古董,天天往拍卖会跑。 沈鳶听著他们的对话,低头吃饭。夜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吃自己的了。她低头把排骨吃了。 下午,温时予一个人在湖边站著。他看著湖面上的天鹅,排成一排。沈鳶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时予哥。” 温时予没有回头。“你找了一个好地方。”沈鳶站在他旁边看著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她伸手別到耳后。 “时予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 温时予转过头看著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第一次来他家,她扎著两个小辫子,躲在沈母身后不敢出来。他拿了一颗糖递给她,她接过去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笑容他会记一辈子。 “鳶儿,”他叫她,声音很轻,“你幸福吗?” 沈鳶转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幸福。” 温时予看著她,看了几秒,笑了。“那就好。” 晚上夜梟在书房里。沈鳶推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梟爷。”沈鳶叫他。 夜梟转过头看著她。“时予哥来了,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夜梟看著她,“没有。”沈鳶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搂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的眼睛。 “梟爷,你吃醋了。” 夜梟偏过头。“没有。” 沈鳶把他的脸掰回来,让他看著自己。“你有。” 夜梟握住她捧著他脸的双手。沈鳶笑了,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时予哥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我对他没有那样的感情,你知道的。” 夜梟看著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低。沈鳶看著他,他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 “梟爷,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有把时予哥赶出去。” 夜梟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他是你的客人。” 沈鳶笑了,夜梟低头看著她的头顶。 晚上温时予躺在客房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他想起今天沈鳶说“幸福”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她小时候拿到那颗糖的时候,在她每一次真正开心的时候。那次的光不是因为他。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接受了。 明天她就要订婚了。他来看她,亲眼確认她幸福。他確认了。够了。窗外的月亮很亮。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155章 我们订婚(上) 晚上,沈鳶失眠了。她躺在夜梟怀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夜梟的手搭在她腰上,被她翻来翻去也没鬆开。 “睡不著?”他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嗯,紧张。”夜梟低头看著她,“紧张什么?”沈鳶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紧张。”夜梟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梟爷,你紧张吗?”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脸。夜梟看著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不紧张。”夜梟说。沈鳶撇了撇嘴,“骗人。”夜梟看著她撇起的嘴角,没有否认。 “梟爷,你心跳快了。”沈鳶笑了。夜梟没有说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嘴角弯著。他紧张了。这个在东南亚呼风唤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在订婚的前一天晚上紧张了。他不会承认,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 第二天早上,沈鳶是被阳光照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金黄金黄的,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空了,床单是凉的。他走了很久了。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杯底压著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面是那行苍劲有力的字跡:“我先去会场看看。醒了给我打电话,来接你。” 沈鳶拿著那张纸条笑了。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了,每一张都是他写的,每一张都在告诉她——他在。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醒了。”他回得很快:“嗯。”她又发了一条:“你吃早饭了吗?”“嗯。”她看著那个“嗯”字笑了。这个人的“嗯”分好多种——有的“嗯”是“知道了”,有的“嗯”是“还行”,有的“嗯”是“我想你了”。这一个“嗯”是“我在等你”。 沈母来敲门的时候,沈鳶正在浴室里刷牙。沈母推门进来,看见女儿穿著睡衣、头髮乱蓬蓬的样子,忽然笑了。她说想起她小时候,第一天上学也是这副模样,紧张得前一晚没睡著,早上起来头髮翘得老高。沈鳶从镜子里看著母亲,嘴里还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沈母走过去帮她整理了一下睡衣领口,动作很轻很自然。 沈鳶看著镜子里的母亲——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了,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那对耳钉是她十八岁时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只在重要的场合戴。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在母亲心里,这是一个重要的场合。 雷蕾已经来了,在楼下等她。她看见沈鳶下楼眼睛亮了。“鳶鳶!今天真漂亮!”沈鳶笑了,“还没换礼服呢。”雷蕾说那不换礼服也漂亮。沈鳶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走吧,陪我去化妆。” 苏菲已经在化妆间等著了。她看见沈鳶进来站起来,嘴角带著笑。她说了一句法语,沈鳶没听懂,但苏菲的表情让她觉得那大概是祝福的话。沈鳶坐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到刷子在她脸上轻轻地扫过,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她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自己。镜子里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素净变得精致,变得更加耀眼。她想,这就是今天的样子,和他订婚的样子。 雷蕾站在旁边看著,眼眶红了。沈鳶从镜子里看见雷蕾红了的眼眶,笑了一下。“你哭什么?”雷蕾吸了吸鼻子。“没哭。高兴。”沈鳶伸手握住她的手。雷蕾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化妆间外,沈父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他背靠著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母从化妆间出来看见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沈母开口了,“你紧张?”沈父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那里涌进来。他没有回答,但沈母知道答案。他紧张,比她紧张。 沈父想起沈鳶第一次走路的时候,他在她身后张著双手,怕她摔倒。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扑进他怀里,笑得咯咯的。那时候他想,这丫头以后嫁人的时候,他会不会哭。现在她要嫁人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路上小心,早点回来,爸爸在。这些话她小时候说过无数遍,长大了反而说得少了。今天他想再说一遍,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了,我们先去会场吧。”沈母说著拉著沈父离开了。 沈鳶换上那条香檳色的礼服,站在镜子前。裙摆拖在地上,钻石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曾经跪在夜梟面前浑身发抖的女孩已经不在了。站在这里的这个人,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手上有戒指。她是沈鳶,是夜梟的未婚妻。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门开了。夜梟站在门口,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挺拔。领带是深灰色的,是她送的那条。袖扣是低调的黑色珐瑯。他看著她,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头髮到她的肩膀到她的腰,一寸一寸地看,很慢很慢。她的脸微微红了。 雷蕾识趣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夜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从镜子里看著她的眼睛。两个人隔著镜子对视了片刻,没有一句话,但什么都说了。 “好看。”他的声音很低。沈鳶看著镜子里他的脸——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不是热,是那种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於看见了绿洲的光。 她转过身看著他,伸出手帮他整了整领带,领带是她送的那条。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喉结,那处硬结滚动了一下。她抬头看著他笑了。他低头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夜梟伸出手。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掌心,严丝合缝。她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但握在一起的时候不大不小刚好。 第156章 我们订婚(中) 车子在会场门口停下。沈鳶透过车窗看见那座白色的建筑——法式风格,三层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花园很大,草坪上摆著白色的桌椅和鲜花装饰。宾客们已经到了,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聊天。沈鳶深吸一口气。夜梟下车后绕到她这边,打开车门伸出手。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下了车。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眼。她听见快门声——是傅云深安排的摄影师在拍。她笑了一下,不是刻意的那种笑,是自然的、发自內心的、因为阳光太好、因为他在身边、因为今天她是他未婚妻的那种笑。 夜梟握著她的手,两个人並肩走过草坪。宾客们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祝福,有羡慕,有好奇。她以前会紧张,今天不会。因为今天她不是“梟爷身边的女人”,她是沈鳶,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大厅里布置得很美。香檳色的纱幔从天花板垂下来,舞台中央立著一个巨大的花拱门,白色和香檳色的玫瑰交错缠绕。沈鳶看著那个花拱门,想起第一次和夜梟参加宴会的场景。那时候她穿著雾霾蓝的礼服,紧张得手心出汗。今天她穿著香檳色的礼服,挽著夜梟的手臂站在花拱门下。他低头看著她,她抬头看著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鳶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看过的话——有些人是你翻山越岭也要去见的人,有些路是你跋山涉水也要走完的路,而有些爱,是你歷经千帆之后,依然觉得值得的那个人。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穿著香檳色礼服的、头髮盘起来的、嘴角带著笑的自己。那是最好的自己,因为在他身边。 温时予站在会场的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没有喝。他看著草坪上的宾客——阿鬼难得地穿了正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看见雷蕾在和一个男人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温时予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里的香檳杯。杯中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在杯口破裂。 温母在他来之前打了好几个电话,劝他別去,说去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看著自己喜欢的人和別人订婚,你图什么。温时予没有解释,他说不清楚。不是图什么,是一定要去。去亲眼確认她幸福,去亲眼看到那些他给不了她的东西,另一个人能给她。然后他就可以放下了。不是放下她,是放下自己。 沈父走到温时予身边,两个人在花园的角落里並肩站著。“伯父。”温时予叫了一声。沈父没有看他,“来了?”温时予点头,“来了。”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父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温时予能听见。“时予,你是个好孩子。你和鳶儿没有缘分,是沈家对不住你。”温时予看著远处,笑了。“伯父,没有什么对不住的。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的。”沈父看著他,他脸上的笑容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想通了。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沈鳶和夜梟走过来,阳光落在那条香檳色的礼服上,裙摆上的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她身上。她看见了父亲和温时予站在花园的角落里,两个人並肩站著,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她挽著夜梟走了过来。 温时予先看到的她。 他从沈父的肩膀上方望过去,正好看见沈鳶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从草坪那边绕过来。香檳色的缎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温润的微光,那种光泽不是刺眼的,是柔和的、温暖的,像融化的蜂蜜裹在她身上。她今日把头髮盘起来了,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鬢边留了两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见过她素顏窝在沙发上吃薯片的样子,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时把抱枕砸向他——但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沈鳶走近了,先叫了一声“爸”,然后目光转向温时予。她笑著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里面没有尷尬、没有闪躲、乾乾净净的。 “时予哥,你也这么早到了啊。” 温时予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落了下去。不是坠落,是尘埃落定。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嗯。”他笑了笑,压下心底那一丝极淡的涩意,认真地打量她。从盘发的珍珠髮夹,到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再到香檳色礼服领口那一道优雅的弧线。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鳶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沈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 “没有。”温时予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老友独有的坦率和不设防,“就是觉得——鳶鳶,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现在的她看见了另一个更早的、更稚嫩的她。 “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哭鼻子了。” “你哭得还少?”温时予挑起眉毛,像是终於逮到了翻旧帐的机会,“高二那次月考数学考了七十八分,趴在桌上哭了一整个午休,谁劝都不好使。最后还是我去小卖部给你买了两根棒棒糖,你才肯抬头。” 沈鳶的脸微微红了,瞪他一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著。” “我当然记著。”温时予笑著说,语气轻描淡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你那时候边哭边说,温时予我是不是笨死了,我这辈子是不是完蛋了。你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穿著最好看的裙子,身边站著最对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半秒,目光越过沈鳶的肩头,和夜梟的视线碰了一下。他微微頷首,算是致意,然后又看向沈鳶,把话接上了:“所以说,那些哭鼻子的日子,都过去了。” 沈鳶被他这一番话说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吸了一口气,歪著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呢?”她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一次跟人打架,嘴角都打出血了,还不肯去医务室,非要在操场边上坐著装酷。最后是我跑去医务室拿了碘伏和棉签,蹲在地上给你擦的药。” “记得。你一边擦一边骂我,说我逞能,说我活该。” “你就是活该。”沈鳶笑弯了眼睛。 “是是是,我活该。” 沈父在旁边站著,一直没插话。他听著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地回忆过去,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也没有打断。 然后夜梟动了。 “原来你还会有这么有趣的过往。”夜梟侧过头看沈鳶,唇角掛著笑,语气饶有兴味。 沈鳶还没来得及回答,温时予先接话了。他看著夜梟,笑容坦荡,话却说得很客气:“梟爷別介意,都是些陈年旧事,我和鳶儿从小一块儿长大,难免记得她一些糗事。” 夜梟点点头,表情非常理解,非常大度:“不介意。小时候的事,很正常。” 他的语气平平稳稳,每一个字都落在体面的分寸上。说完他还衝温时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无可挑剔——嘴角弧度刚好,眼神温和有礼,活脱脱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好先生。 但是。 他的手在“很正常”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把沈鳶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点。不是握,是扣。五根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收拢,锁住。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不动声色地把爪子搭在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上面,表面上还在优雅地舔毛,实际上每一根爪子尖都在用力。 沈鳶感觉到了。她侧头看了夜梟一眼。 夜梟不看她。他在看温时予,维持著那个得体的微笑,甚至还主动找补了一句:“鳶鳶以前在学校的事我很多不知道,有机会温先生可以多讲讲。” 这话说得真大方。大方到沈鳶差点就信了。但她分明察觉到,他扣著她的那只手,在悄悄用力。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温时予举起手里的香檳杯,向夜梟示意了一下,“今天的主角是你们,我就不占用时间了。梟爷,鳶儿——祝你们幸福。” 他说完喝了一口香檳,对沈父点了点头,转身往草坪那边走去。 她收回目光,转过头。 夜梟正看著她。脸上那个得体的社交微笑已经撤掉了,换上了另一副表情——嘴唇轻轻抿著,下頜线微微绷著,眉头没有皱,但眉心之间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竖痕,像是用力忍了什么东西很久,忍到那块肌肉都有记忆了。 沈鳶眨了眨眼:“怎么了?” “羡慕你们的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说。 “夜梟,你——” “我没吃醋。”他抢先说。说完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否认来得太急太快,显得很没底气。 “走吧。”他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从容,只是耳根还残留著一层薄红,“该进去了。” 沈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故作淡定的侧脸,把笑憋了回去。 “好。”她说。 两个人並肩往大厅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裙摆细碎的钻石光芒上,落在他终於放鬆下来的手指上。 第157章 我们订婚(下) 大厅里坐满了人。沈鳶站在花拱门下,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掠过。沈母坐在第一排,手里攥著一张纸巾,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著的。沈父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倒下的树。雷蕾坐在第二排,旁边空著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傅云深的,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拿著流程表,正在和工作人员確认最后的细节。雷蕾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没有看过来,但每一次她回头,他的目光都会恰好移开。 夜梟站在她对面,背对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沈鳶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物品。那时候她怕他,怕到连抬头都不敢。现在她站在他身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他。 司仪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沈鳶一步一步走向夜梟,红毯很软,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有点慢,想记住这一刻。每一秒都不想浪费。她走到他身后,他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不是泪,他不会哭。但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鳶看著那双眼睛,在心里说——我来了,走到你面前了。从那天跪在你面前,到今天站在你面前。这条路不长,但我走了好久。好在走到了。 司仪说了很多话,沈鳶没有听进去。她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请新郎为新娘戴上戒指。” 夜梟拿起那枚戒指,铂金的,粉钻切割。他握住沈鳶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感觉到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戒指推上她的无名指。沈鳶低头看著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的样子,戒圈內侧刻著两个字——y.x。她的名字和他的,刻在同一个环上,永远分不开。 她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以前怕这只手,怕它会伤害她。现在她握著这只手,只想永远不放开。她把戒指推上他的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好。 台下响起掌声。沈鳶抬起头看著夜梟,夜梟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她看见了。不是那种冷冽的弧度,是真正的、从心里往外涌的、收都收不住的笑。 “可以吻新娘了。”司仪的声音带著笑意。 夜梟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那种等了太久终於等到了、不想再等的吻。沈鳶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著她的嘴唇,很热,很用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笑。沈鳶听见了那些声音,但此刻她只听见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不紧张”的人。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起今天早上他说“不紧张”,他的心跳出卖了他。她笑了,在接吻的时候笑了。夜梟感觉到了,鬆开她,看著她的笑。“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沈鳶睁开眼睛,看著他的脸,他的嘴角还掛著那个弧度。她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笑你。” 夜梟看著她,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城从侧门进来,穿过人群走到夜梟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嘴唇几乎贴著夜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梟爷,林墨渊的人来了。在会场门口,带了东西,说是贺礼。” 夜梟端著酒杯的手没有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鳶感觉到他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鬆开了。 “多少人?”夜梟问。 阿城说:“不多,七八个。阿九带的队,没有武器,没有过激行为。但是站在外面,很扎眼。” 夜梟放下酒杯。沈鳶看著他,他没有看她,对阿城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让他进来。” 阿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转身走了。 沈鳶的手慢慢攥紧了裙摆。 林墨渊。这个名字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听到了,不代表她忘了。那辆拦在路中间的车,那个靠在车门上穿著黑色衬衫的身影,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句“就是想看看你”——她没有忘。她只是把这些东西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用订婚的喜悦、忙碌的工作、夜梟的拥抱一层一层地盖住。 但林墨渊不让她盖住。他在她订婚这天派人来了,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告诉她——我在,我一直都在。 阿九走进来的时候,会场的门大敞著,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七八个人跟在他身后,清一色的黑色西装,没有表情,没有武器,但那种压迫感不需要武器。宾客们的目光从舞台上移开,落在这些不速之客身上,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人群中涌起来,嗡嗡的,压都压不住。 阿九走在最前面,手里捧著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方形的,不大,刚好托在掌心。盒面上没有任何烫金logo,但那种丝绒的光泽,沉甸甸的分量,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东西绝非凡品。他走过红毯,走过香檳塔,走过那些惊疑不定的宾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舞台上的夜梟和沈鳶。 他在距离夜梟和沈鳶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头,不是鞠躬,是表示没有敌意。 “梟爷,沈小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渊哥让我来送贺礼。祝二位订婚之喜。” 他把丝绒盒子双手捧起。阿城上前一步接过盒子,没有打开,先检查了一遍——没有机关,没有异味,正常的礼物。他看了夜梟一眼,微微点头。 夜梟看著那个盒子,没有伸手。他的目光从盒子移到阿九脸上,问了两个字:“就这?” 阿九抬起头看著夜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心里在想——渊哥猜对了。夜梟不会轻易收他的礼。他低下头,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双手递上:“渊哥还有一张贺卡,让我亲手交给沈小姐。”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看著那张卡片——白色的,素麵的,没有任何装饰。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是林墨渊亲笔。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今天很开心。我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我们来日方长。” 沈鳶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沈鳶读懂了林墨渊的言外之意:我今天本可以让这场订婚宴办不成,但我没有。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不开心。这不代表我放弃了。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阿九把卡片交到沈鳶手里,然后退后一步,对夜梟微微低头:“渊哥说了,梟爷不必担心,今天不会有任何意外。他只是想送份礼物。” 说完他转身,带著那七八个人走了。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阳光重新被挡在门外,会场的灯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但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停。 第158章 贺礼 夜梟接过阿城手里的丝绒盒子,打开。 盒子打开的瞬间,周围离得近的几位宾客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躺著一条项炼。 不是普通的项炼。链条是玫瑰金的,每一节都细密精巧,不是现代的机制工艺,是纯手工的、至少百年以上的老工。吊坠是一颗鸽血红的宝石,切割成完美的枕形,周围镶嵌著一圈碎钻,那些碎钻的排布方式带著鲜明的十九世纪末欧洲宫廷风格——每一颗钻石的切面都不一样,说明它没有被翻新过,是真正的古董原石。 懂珠宝的人都知道,这种品级的鸽血红宝石,这个年份的欧洲宫廷镶嵌工艺,加上完整流传有序的出处,价值不可估量。但比价值更惊人的,是这条项炼背后的故事。 阿城看了夜梟一眼,欲言又止。 夜梟把项炼从盒子里拿起来,翻过吊坠的背面。背面刻著一行极小的花体字,是义大利文,翻译过来是——“献给我的王妃,愿你的笑容如这颗宝石一样永不褪色。” 落款:那不勒斯亲王,1872年。 这条项炼不是普通的古董。它是19世纪那不勒斯亲王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在欧洲皇室的珠宝图谱里是有据可查的孤品。几年前它在苏富比拍卖行以天价成交,买家身份成谜,从此再没有公开露过面。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林墨渊送的。 这个礼物的分量,远远超出了“贺礼”的范畴。古董、皇室、定情信物——每一个標籤都在说同一件事:我送给你的,是一个男人送给此生挚爱的信物。哪怕你现在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夜梟看著那行花体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指腹在宝石的稜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项炼放回盒子里,合上。 “帮夫人收好。”他递给傅云深,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傅云深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沈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 夜梟重新揽住沈鳶的腰,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 沈鳶看著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沈鳶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了。不是因为这颗宝石值多少钱,是因为这条项炼代表的含义——那不勒斯亲王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一个男人在另一个女人订婚这天,送来这样一件东西,意思再清楚不过:在我心里,你本该是我的王妃。 宴会继续。乐队重新奏起音乐,侍者穿梭在人群中添酒,宾客们继续寒暄、碰杯、说那些场面上的吉祥话。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沈鳶,看她脸上有没有异样。她没有。她的笑容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得体、大方、无懈可击。她甚至主动和客人碰杯,主动寒暄,主动把话题从“刚才那些人是谁”引到“今天的酒不错”。 雷蕾走到沈鳶身边,压低声音:“鳶鳶,你还好吗?” 沈鳶看著她,笑了笑:“我没事。” 雷蕾看著她的眼睛,確认她不是在逞强,才鬆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提起来:“那林墨渊到底想干什么?送这种东西来,还写那种话,这不是——” 沈鳶打断她:“蕾蕾,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我不想聊他。” 雷蕾看著她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夜梟走到窗前站了片刻。阿阎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梟爷,要不要查一下那条项炼的来源?” “不用。那不勒斯王妃的项炼,十年前苏富比拍出去的,买家匿名。”夜梟的声音很淡,“他敢送,就没什么怕被查的。” “那林墨渊那边——” “今天不动他。”夜梟顿了顿,“今天是我和她订婚的日子,不想让她不开心。” 阿阎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他想起林墨渊贺卡上那行字——“我不会做让你不开心的事。”梟爷说的是一样的意思,一样的在乎,不一样的结局。 温时予站在会场的侧门边,手里端著一杯香檳,一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沈鳶身上,她正在和人说话,笑得很好看。他看见那些人进来的时候,阿九手里捧著丝绒盒子,七八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门大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像某种预兆。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项炼——那不勒斯王妃的定情信物,鸽血红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 他的手指在香檳杯上慢慢收紧了。他听说过林墨渊这个人,也听说他很疯,但他没想到林墨渊疯到这个程度——在夜梟的地盘上,在沈鳶的订婚宴上,送来一个男人送给此生挚爱的定情信物。这不是挑衅,这是宣告。他宣告的不是主权,是感情。他在告诉所有人:我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是儿戏。 沈母坐在主桌,脸色有些发白。沈父握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沈母想说什么,沈父摇了摇头:“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別让她分心。” 沈母把话咽了回去。 订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沈母走的时候拉著沈鳶的手不肯放,沈父站在旁边看著她们。沈母说你要好好的,沈鳶说我会的。沈父看向夜梟,“她交给你了。”夜梟点头,“嗯。” 沈母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转身走了,沈父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我和你妈就先回去了,沈氏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有空你俩一起回京城吃饭。”沈鳶愣了一下,眼眶红了。父母要回去了,她终於理解了结婚哭哭啼啼的新娘,那个家永远在等她。她看著父母的背影,父亲的手揽著母亲的腰,母亲靠在他肩上。他们一起走了这么多年,还要一起走很久很久。 大厅里只剩下雷蕾。她站在花拱门下,仰头看著那些白色和香檳色的玫瑰,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鳶走过去,“蕾蕾。”雷蕾转过头看著她,笑了。“恭喜你,鳶鳶。”沈鳶看著她,“你也会有的。”雷蕾摇头,“我不急。”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傅云深正站在那里处理收尾工作,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雷蕾看了一瞬收回目光。沈鳶笑了。 第159章 老婆 宴会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后,沈鳶一个人站在大厅里。香檳色的纱幔还在天花板上垂著,花拱门上的玫瑰有些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她看著那些落下来的花瓣,脑子里却全是那条项炼——那颗鸽血红的宝石,那行刻在背面的花体字,“献给我的王妃”。她想起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靠在车门上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就是想看看你”时的语气。明知道他们两人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呢。 夜梟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 沈鳶回过神,靠在他肩上:“梟爷,回家吧。” 夜梟揽住她的腰:“嗯。” 车子驶出会场大门的时候,沈鳶透过车窗看见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开车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她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但她知道那是谁的车。林墨渊来了,他就在车里,看著会场的门,看著宾客们离开,看著她的车驶出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著。 沈鳶收回目光,靠在夜梟肩上。夜梟握著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梟爷,你为什么留下他送的项炼。” 夜梟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想:“挺值钱的,为什么不要。” 沈鳶愣了一下。 夜梟把玩著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他愿意送,我就替他收著。反正他送什么,人也在我怀里。” 沈鳶看著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故作大度,就是纯粹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一顾。那种不屑一顾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站在终点的人回头看还在起跑线上的人时,自然而然的態度。 沈鳶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靠回他肩上。 “你就不怕他心里有什么算计?”沈鳶问。 夜梟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有什么算计,都改变不了什么。”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要真有什么本事,今天和你订婚人就不会是我了。” 夜梟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他送什么都行。东西我收了,人他也带不走。”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橘黄色的光在沈鳶的脸上明明暗暗地闪。 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阿九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著林墨渊。他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夜色,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那湖下面是什么,阿九不想知道。 阿九想开口,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渊哥,走吧。” 林墨渊没有动,依旧看著窗外。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很轻:“嗯,走吧。”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林墨渊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全是她今天的样子。她穿著香檳色的礼服,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笑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对他敷衍的笑,是真的、发自內心的、因为开心才有的笑。 那笑不是因为他,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还真他妈的漂亮。 他想起那条项炼。几年前他在苏富比的图录上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值得他倾尽所有的人,他要亲手把这条项炼戴在她的脖子上。那不勒斯亲王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一个男人对这个世界宣告:这是我的爱人,我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遇到了。但她已经是別人的未婚妻了。 所以他把它送出去了。送给了自己最爱的人,別的不重要了。 林墨渊睁开眼睛,看著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他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的那个下午。她坐在鸡蛋花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书,阳光落在她脸上。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著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很短,很快就消失了。但他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很困,但不想睡。她想记住这一天,每一个细节都不想忘。他看她的眼神,他给她戴戒指时手指的温度,他吻她时心跳的速度。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很困,但不想睡。她想记住这一天,每一个细节都不想忘。他看她的眼神,他给她戴戒指时手指的温度,他吻她时心跳的速度。 “梟爷,你以后会不会叫我老婆?” 夜梟看著她,想了一下,叫了一声:“老婆。” 沈鳶的脸红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再叫一遍。” 夜梟又叫了一声:“老婆。” 沈鳶在他怀里笑,笑得浑身发抖。夜梟低头看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弯了一下嘴角。 笑著笑著,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后背,指尖隔著睡裙薄薄的布料,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脊背。沈鳶的笑声慢慢收住了,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看著她,瞳色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点哑:“再还叫不叫?” 沈鳶的脸烫得厉害,把脸往他胸口埋,不说话了。 夜梟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侧,指腹在她的腰窝上轻轻按了一下。沈鳶浑身一颤,闷哼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臥室里格外清晰。夜梟低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声音带著气音:“刚才不是挺能说的?” 沈鳶咬著嘴唇不说话,耳根红透了。 夜梟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指腹摩挲著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抬起来,让她看著他。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肩膀的线条,锁骨的凹陷,喉结的弧度。沈鳶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婆。”他又叫了一声,低沉、缓慢,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沈鳶的呼吸乱了。 他低头吻她,不像订婚仪式上那个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吻。这个吻很深,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带著酒意和占有欲,一只手扣著她的后脑勺,一只手从她睡裙的下摆探进去,掌心贴著她腰间的皮肤,滚烫。 沈鳶被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著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放开她的唇,沿著她的下巴一路吻下去,吻过她的脖颈,在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沈鳶倒吸一口气,指尖掐进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眼神暗沉沉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疼?” “……不疼,老公。”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夜梟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重新低下头,吻落在她的耳后,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再叫。” “老公。” “再叫。” “老公——” 后面的话被他吞进了吻里。 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月光在房间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沈鳶的睡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掉了,鬆鬆地堆在床尾。他的衣服也早就褪去,露出精瘦的胸膛。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又被他捉住手腕按了回去。 “別躲。”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喘息。 沈鳶咬著嘴唇,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沈鳶的眼睛猛地睁大,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枕头上。他低头看著她,月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嘴角弯著,眼神里带著笑,但那笑下面是翻涌的占有欲。 “不行?” “……不行。” “真的不行?” 沈鳶把脸別到一边,耳朵红得透明。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带著笑,也带著哄:“就一次。” “……你说的就一次。” “嗯,就一次。” 后来沈鳶才知道,男人在床上说的“就一次”,一个字都不能信。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际,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一点点偏移,从床头移到床尾,又从床尾移到了地板上。沈鳶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哑了,枕头被抓出了褶子,床单皱成一团。她趴在他胸口,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梟的手搭在她光裸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呼吸已经平稳了,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 “梟爷。” “嗯?” “你以后还是別叫老婆了。” “为什么。” “这代价也太大了——”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夜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了一下,把她的脸震得更红了。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拉过被子裹住她光裸的肩膀。 “那不行,”他的声音带著饜足后的慵懒,低沉沉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碾出来的,“该叫还是得叫。” 沈鳶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握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轻轻摩挲著。沈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撑不开。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他叫了一声“老婆”,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忍不住要叫。她的嘴角弯了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沉沉睡了过去。 第160章 订婚后 沈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扑了个空。 空的。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眯著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位置——被子掀开著,枕头上有睡过的痕跡,但人不在。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还是温的。 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全是夜梟的味道,那种淡淡的雪松味混著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清冽又温暖。她闻著闻著嘴角就翘起来了,把枕头抱在怀里,像只偷到了蜂蜜的熊。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夜梟走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头髮还是湿的,水珠顺著发梢滴下来,沿著脖颈滑过锁骨,再往下,滑过胸膛和腹肌的沟壑,最后消失在浴巾的边缘。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那些水珠映得亮晶晶的。 沈鳶从枕头缝里偷看,看了一眼就把脸重新埋回去了。 “醒了就起来吃早饭。”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刚洗完澡的沙哑。 沈鳶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夜梟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耳朵尖红红的,从髮丝间透出来,像两颗熟透的小番茄。他弯了一下嘴角,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了。 沈鳶从被子里探出脸,確定他走了,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浑身上下的酸软已经被一夜的睡眠修復得差不多了,但还残留著一点隱隱的钝痛。她看著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几个片段,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无声地尖叫了三秒。 过了一会,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软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站稳。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他一句,然后套上拖鞋,往浴室走去。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上、脖颈上、肩膀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被谁盖了一身的章。 等她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夜梟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面前也有一份同样的早餐。他看到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她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把脖子上那些痕跡遮得严严实实。 夜梟端起咖啡杯,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沈鳶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和吐司的黄油混在一起,咸香浓郁。她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是好吃的意思。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鳶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雷蕾的消息:“姐妹你还活著吗?昨晚洞房花烛夜和平时比怎么样呀。” 沈鳶的脸腾地红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夜梟,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切培根,没看她。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沈鳶咬著嘴唇打了两个字又刪掉,打了三个字又刪掉,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耳朵通红。 雷蕾回了一串坏笑表情包。 吃完早饭,夜梟去书房处理公务,沈鳶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网络上铺天盖地里全是昨晚订婚宴的照片,有人在晒请柬,有人在晒伴手礼,有人发了他们交换戒指时的短视频,配文是“豪门订婚宴天花板”。沈鳶一条一条地刷过去,看到了自己笑的样子——站在夜梟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幸福浸透了。 她很少这样看自己的照片。以前看自己的照片总是先找缺点,这里不够瘦,那里不够好看,笑容是不是不自然。但这次她没有。她觉得自己笑得很好看,因为那个笑是真的,发自內心的。 她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停了手。那张照片里,她和夜梟正在切蛋糕,他们的手叠在一起握著蛋糕刀,他低头在看她,她也抬头在看他,两个人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很温柔。拍照的人大概站得比较远,镜头里还框进了旁边的人——温时予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势出卖了他。他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忘了要喝,香檳杯倾斜了一个角度,酒液差点洒出来。 沈鳶看著温时予那个姿势,心里动了一下,温时予对她而言就像哥哥,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仅此而已。別的,她给不了她。 还有人拍到了阿九捧著丝绒盒子走进会场的照片,有人写了长篇分析那条项炼的来歷——那不勒斯王妃的定情信物,1872年的孤品,几年前在苏富比以天价成交的神秘珠宝。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林墨渊这是来砸场子的,有人说这是世纪级別的三角恋现场,还有人把夜梟当场收下项炼的画面描述了一遍,说他“拿情敌送的礼物跟拿快递一样淡定”。 沈鳶划著名手机屏幕,看著那些猜测和议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酸软还在,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懒懒的,不想动。 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听著书房里隱隱传来夜梟打电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透过门板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內容了,只能听到那个声调——沉稳、简短、不带废话,偶尔有一声“嗯”,像是在拍板什么决定。她听著那个声音,眼皮又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给她盖毯子。她睁开眼睛,看到夜梟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拎著一条薄毯,正在往她身上搭。 “吵醒你了?” “没有。”沈鳶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刚睡醒的鼻音,“你忙完了?” “嗯。”夜梟在沙发边沿坐下来,她的脚刚好碰到他的大腿。他低头看著她窝在沙发里、裹著毯子、头髮乱糟糟的样子,伸手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还困?” “有一点。”沈鳶打了个哈欠,往他的方向蹭了蹭,把脑袋挪到他的大腿上枕著。他的腿很结实,隔著裤子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但枕上去莫名地安心。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髮里,指腹贴著头皮轻轻按摩,力道刚好,不轻不重。 第161章 日常 订婚宴后的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绸缎,所有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平整得几乎看不见痕跡。沈鳶的生活恢復了之前的节奏——早出晚归,出差、开会、签合同,忙得脚不沾地。夜梟也忙,两个人像两颗各自运转的星球,白天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到了晚上才交匯。沈鳶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各自发光又彼此照亮的感觉。雷蕾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女强人的样子了,沈鳶笑了笑说自己本来就是。雷蕾说对,你本来就是。 沈鳶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项目,泰国这边的客户,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华裔商人。谈判桌上她毫不退让,对方拍桌子,她也拍桌子。对方指著她的鼻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站起来笑著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最后对方签了字。 沈鳶带著合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软,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上了车,阿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拿出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签了。”夜梟回了一个字:“嗯。”沈鳶看著那个“嗯”字,嘴角弯了起来。他一定在忙,但她的消息他还是回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是因为那是她发的。 车子在庄园门口停下的时候沈鳶看见夜梟站在门口。“你怎么出来了?” “等你。”夜梟说。 沈鳶看著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说的话让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揽住她的腰,两个人走进门。阿城跟在后面,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把目光移开了。 日子像一条河,不紧不慢地流著。沈鳶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在公司里和客户斗智斗勇,晚上回到庄园窝在夜梟怀里,偶尔出差,偶尔加班,偶尔和雷蕾在客厅里吃桂花糕聊到深夜。平淡,但踏实。她以前以为幸福是轰轰烈烈的,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热泪盈眶的瞬间。现在她知道,幸福是她在,他也在。 沈氏东南亚的业务在她手里越做越大。她签下了好几个大项目,在业內的名声越来越响。有人不服气,说她是靠夜梟的关係。她不在乎。那些合同是她一个字一个字谈下来的,那些客户是她一个一个搞定的。就算有些客户是因为夜梟,那又能怎么样呢,別人想要这样的大树,还没有呢。 沈母每次打电话来都会问她累不累。沈鳶说不累,沈母不信,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累了也不说。沈鳶笑了,说妈我真不累。沈母嘆了口气,说那你好歹多吃点,上次视频看你又瘦了。沈鳶说好。掛了电话她看著窗外发了会儿呆。她知道母亲是担心她,但她不觉得累。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喜欢每天晚上回到庄园知道有人在等她。这种確定感,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雷蕾和傅云深的事终於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说“实质性”可能有点夸张,但在雷蕾看来,傅云深约她吃饭,就是实质性的进展。那天下午,雷蕾来庄园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沈鳶看著她嘴角那个翘得老高的弧度,问她怎么了。雷蕾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约我吃饭了。” 沈鳶愣了一下。“傅云深?”雷蕾点头。沈鳶一把抓住她的“太好了。”雷蕾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然后笑了。“之前他不是说带我吃一家点心,因为订婚没去上吗,这次他说他知道一家餐厅,菜不错。” 沈鳶握住雷蕾的手,“蕾蕾,恭喜你。” 雷蕾看著她。“鳶鳶,你说他会不会突然又不去了?”沈鳶摇头,“不会。他既然说出口了,就一定会去。”雷蕾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好像要把所有的紧张都吐掉。“好。” 第二天晚上,雷蕾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去赴约。她在出门前给沈鳶发了一张照片,问好不好看。沈鳶回了一长串感嘆號,说好看,特別好看。雷蕾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说“我去了”。 沈鳶握著手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夜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问她怎么了。沈鳶说雷蕾去约会了,她紧张。夜梟看著她紧张的样子,走过来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约会。”沈鳶瞪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雷蕾的消息在晚上十点发来。只有两个字:“成了。”沈鳶看著那两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回覆:“真好,为你高兴。”雷蕾回了一长串感嘆號。沈鳶看著那一长串感嘆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雷蕾,终於等到了。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把雷蕾的消息给他看。夜梟低头看著屏幕上那两个字——“成了”,看了几秒。“嗯。” 沈鳶靠在他肩上。“梟爷,你说他们会结婚吗?”夜梟想了想,“不知道。”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夜梟看著她,“我只知道你一会会求饶。”沈鳶听后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瞬间红了,夜梟翻身压了上去。 夜梟翻身的动作不带犹豫,甚至称得上利落——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扣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按进被褥里。沈鳶被他整个人笼在身下,鼻尖全是他身上冷淡的雪鬆气息,心跳骤然失了节奏。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脊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却根本退无可退。他的目光从上方落下来,幽深沉暗,像夜里结了冰的湖面,偏偏湖面底下压著一点灼烫的东西,看得她脸颊烧起来。 她的逞强没能撑过第三个回合。 起初她还咬著下唇不肯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截緋红的耳廓。夜梟偏不让她躲,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发,迫使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像在拆解一件他无比熟悉的乐器,知道拨哪根弦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沈鳶终於绷不住了,手指攥著他的小臂,指甲陷进去,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梟爷……不、不行了……” 他低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滚烫地交缠在一起。 “什么不行了?” 她眼里蓄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漉漉地颤著,羞耻和快感把她整个人烧成了淡淡的粉色。她呜咽著去推他的胸膛,力道轻得像猫挠,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几个字——求你、不要了、真的不行了。 夜梟看著她这副模样,眸色暗得几乎要滴出墨来。他俯下身,嘴唇贴著她滚烫的耳垂,声音低哑到近乎气声,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占有。 “刚才不是说不求饶?” 沈鳶被他这句话激得浑身一颤,羞得连脚趾都蜷了起来。她想反驳,可嘴唇刚张开溢出的却是一声变了调的轻吟。她彻底放弃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带著哭腔,软得像一滩化开的水。 “求你了……” 夜梟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那个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和他身体力行的凶狠判若两人。 “好。”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了。 第162章 雷闯的反应 傅云深在雷蕾面前仍然是话不多的那个,但是雷蕾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在一起竟然也意外的和谐。 雷闯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是一个人来的庄园。 他站在门口,没亲自进去找傅云深,就让人传了句话给傅云深,说找他。 彼时傅云深正在书房处理文件,闻声只是顿了顿笔,摘下眼镜擦了擦,起身走了出去。沈鳶和雷蕾坐在客厅里,雷蕾手里的桂花糕咬了一半,嘴唇有点白,眼睛直直地盯著门口的方向,不敢跟出去,也不敢开口。 沈鳶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凉得厉害。 “没事的。”沈鳶低声说。 雷蕾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 但她还是怕。雷闯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是她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的哥哥。她可以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她追傅云深,但她不能不在乎雷闯怎么看。 傅云深走出门的时候,雷闯站在台阶下面,背对著他,正抬头看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花瓣。 傅云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个人就这么並肩站了一会儿,雷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我妹从小脑子就不好使。”他说。 傅云深没接话。 “她六岁那年追一只野猫,从台阶上滚下去,膝盖磕掉一大块皮,血顺著小腿往下淌,她愣是一声没哭,爬起来继续追。”雷闯的声音平铺直敘,像在讲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我妈嚇坏了,给她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还反过来安慰我妈,说不疼。”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傅云深,目光又沉又深。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东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对她好不好,她都不会说。受了委屈,她也不会来找我告状。她只会一个人躲起来,把眼泪擦乾净,然后笑嘻嘻地出现在你面前,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傅云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雷闯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我知道”的分量。 “傅云深,”雷闯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凌厉的认真,“她选你,我认。但她是我妹,是我这辈子拿命护著的人。你要是敢伤害她——”雷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我不会放过你。” 傅云深没有退,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看著雷闯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开口。 “我不会。” 傅云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到近乎疏离的样子,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篤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既然已经决定和她在一起,就是想好了,我喜欢她,我会像你一样珍惜她。” 雷闯看著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风又吹过来,鸡蛋花花瓣落了一片在傅云深的肩头。雷闯的视线从那片花瓣上掠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而是那种真正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没进去吗?”雷闯问。 傅云深没答。 “因为我想揍你一顿,”雷闯说得很坦然,“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见了面先揍你再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揍完再讲道理。” 傅云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但確实是在笑。 “那为什么不揍了?” 雷闯看著他,认真地说:“因为她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简单,但分量重得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喜欢你,”雷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心疼的情绪,“我当了她哥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为了来见你,她会翻遍整个衣柜找一条裙子;提到你的名字,她会脸红到耳根;你跟她吃一顿饭,她能高兴好几天。”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我这辈子都没见她这么高兴过。” 傅云深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雷闯,”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那么冷了,“我会照顾好她。不是因为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她值得。” 雷闯看著他,终於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结实,带著某种无声的认可。 “行。”雷闯说。 就这一个字,乾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远处隱约传来客厅里雷蕾和沈鳶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的、属於活人的气息。 “走吧,”雷闯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进去吧,外面冷。” 傅云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 雷蕾看见他们进来,整个人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的目光先落在雷闯脸上,然后又转向傅云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雷闯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雷蕾仰著头看他,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藏不住的紧张。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雷闯伸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以后別老往人家那边跑,”他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吊儿郎当,“让別人看了,还以为我雷闯的妹妹没人要,让他去照你。” 雷蕾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雷闯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哥——”她扑上去抱住雷闯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你嚇死我了。” 雷闯低头看著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力道很轻,跟他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傻不傻,”他说,声音有点哑,“你高兴就好。” 沈鳶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偏过头,正好对上傅云深的目光。傅云深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视线落在雷蕾身上,眼底有很浅很浅的温柔。 沈鳶忽然就放心了。 她知道,雷闯这一关,傅云深过了。 雷闯从雷蕾的拥抱里挣脱出来,抹了一把脸,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走到傅云深面前,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傅云深听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雷闯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了,”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雷蕾红著眼眶看向傅云深,小声问:“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以后你可得叫我哥了。』” 雷蕾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掛在脸上,笑却已经藏不住了。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没什么美感,但傅云深看著她,眼里的温柔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沈鳶悄悄退了出去,把客厅留给他们两个人。 她走到书房里,夜梟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她走过去,把自己塞进他怀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夜梟低头看她。 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但带著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 夜梟没说话,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雷闯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楼,里面隱约有人影晃动,能听见雷蕾的笑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清清脆脆的,像小时候他拿筷子敲碗的声音。 他站在风里,眼圈忽然就红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傅云深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 六岁追野猫摔破膝盖不哭,是因为他说过“哭就不是英雄”。她记了二十年。后来他才知道,她不哭不是因为想当英雄,是因为怕他心疼。 雷闯仰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哑得不像话,“出息。”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大步走进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163章 深渊(上) 日子在流逝。东南亚的雨季去了又来,沈鳶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而在千里之外的欧洲,阮棠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凌迟。第一个月,弗朗茨对她很好。他每天准时回家,偶尔带一束花回来,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会在她睡著的时候轻轻给她盖被子。阮棠看著他温文尔雅的侧脸,以为父亲说的是对的——这个人不会欺负她,不会看不起她。她以为她可以在异国他乡重新开始,忘掉东南亚,忘掉夜梟,忘掉那些年追著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跑的荒唐岁月。 第二个月,弗朗茨开始晚归。一开始是一个小时,后来是两个小时,再后来是半夜。阮棠问他去哪里了,他笑著说他去俱乐部打牌,他的朋友们都在那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笑容依旧是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挑不出任何毛病。阮棠没有多问。她不想做一个疑神疑鬼的妻子,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以为他只是需要社交,需要朋友,需要一些不属於婚姻的空间。 有一天晚上,弗朗茨说要带她去参加一个聚会。他帮她挑了一条裙子,深红色的,丝绸面料,领口开得很低。阮棠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觉得这条裙子太暴露了。弗朗茨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说很好看,穿这个。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到不容拒绝。 聚会在郊外一栋別墅里。来的人很多,穿著考究,举止优雅,像任何一场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水晶吊灯、香檳塔、白色桌布、银质餐具。阮棠挽著弗朗茨的手臂走进去,有人在弹钢琴,有人在谈笑,一切都很正常。有人端来香檳,弗朗茨递给她一杯。阮棠喝了一口,有点甜,比平时喝的香檳更甜,像是加了什么。她没有在意。 第二杯是一个陌生男人递来的。他四十多岁,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指上戴著硕大的宝石戒指,身边跟了一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伴。他笑著对弗朗茨说,你妻子真漂亮。弗朗茨笑著应了,目光从阮棠脸上扫过。阮棠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头有点晕。不是醉酒的那种晕,是那种意识还在、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的晕。她扶住弗朗茨的手臂,“我想回去了。”弗朗茨低头看著她,声音很温柔,“再待一会儿。大家都在兴头上。” 第三杯。阮棠已经不记得是谁递给她的了。她只记得灯光开始旋转,人影开始重叠,声音从远处飘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听见弗朗茨在和一个男人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內容。她听见笑声,男人的,女人的,混在一起,像某种信號。她努力睁大眼睛,看见弗朗茨和那个戴宝石戒指的男人碰了一下杯。然后她被人扶了起来,不是弗朗茨的手,那双手更粗、更厚、手指上戴著硌人的宝石戒指。她想挣开,但手臂软得像麵条,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被人扶上了楼,楼梯很长,灯光很暗。她想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被人放倒在床上,她听见身后传来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她拼命想翻身,想坐起来,想跑,但身体不属於她了。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她没有力气尖叫,没有力气哭泣,没有力气做任何反抗。她只是躺在那里,睁著眼睛,看著那些光点在天花板上晃动。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了很久。久到她的意识终於被黑暗吞没。 阮棠是被一阵剧烈的噁心惊醒的。不是身体上的噁心,是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直衝天灵盖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噁心。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了一张脸——不是弗朗茨的。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和嘴角那颗黑色的痣。四十多岁,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指上戴著硕大的宝石戒指——是那个在楼下给她递酒的男人。 阮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气音。她想推开他,但手臂软得像两团棉花,抬起来又垂下去,连挠他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身体不属於她了——从她在楼下喝下那杯酒开始,就不属於她了。 “放开……放开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著她,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你丈夫把你交给我的,好好享受。” 阮棠听见“你丈夫”三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弗朗茨。弗朗茨把她交给了这个男人。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个男人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锁骨,从锁骨滑到更下面。他的手指很粗,指腹粗糙得像砂纸,每滑过一寸皮肤,阮棠就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想躲,想缩起来,想把身体蜷成一个別人无法触碰的球。但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肉,任人摆布。 “弗朗茨呢?”她终於挤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还掛著那种让人噁心的笑。他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让阮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他啊,正在和我妻子快活。就在隔壁。” 他把妻子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这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阮棠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一个地步眼眶几乎要裂开。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她眼前晃,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她听见隔壁传来隱约的声响——不是尖叫,不是求救,是她听过无数遍的、弗朗茨在床上的那种喘息声。他在这边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在那边和另一个男人的妻子纠缠。这对他来说也许不是背叛,是交换,是这场上流社会聚会真正的核心內容。 阮棠闭上眼睛。她想起弗朗茨今天帮她挑裙子的时候,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说很好看,穿这个。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她以为那是爱。 那不是爱。那是他在检查今晚要交出去的货物是否足够漂亮。眼泪从阮棠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的,流进头髮里,流到枕头上。她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他流眼泪。她不会再为这个人哭一滴。不会了。 那个男人终於结束了。还拍了拍她的脸说了一句“还不错”。阮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皮带扣咔噠一声扣上,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开了又关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第164章 深渊(下) 阮棠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她终於攒够了坐起来的力气时,天已经快亮了。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盯著那些痕跡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下床。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床沿站住了。 她捡起地上的裙子。丝绸面料皱成一团,领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她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上,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得像个鬼,眼眶通红,嘴唇乾裂,脖子上全是吻痕和指印。她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还幻想也许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那时候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她精心挑选的口红色號会在这个夜晚被另一个男人的嘴唇蹭花,不知道她以为的幸福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 阮棠擦乾脸走出浴室。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父亲的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阮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刚被吵醒的沙哑:“棠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阮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爸,弗朗茨他——” 话没说完,手机被人从身后抽走了。阮棠猛地转身。弗朗茨站在她身后,穿著睡袍,头髮微微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拿著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爸爸”两个字,然后掛断了。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掛断的不是妻子的求救电话,而是一个打错了的无关紧要的电话。 “你疯了。”阮棠的声音在发抖。弗朗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著她。他的脸上还掛著那个温文尔雅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棠棠,你要打电话给你父亲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人脊背发凉。阮棠看著他,“我要告诉他你做了什么。”弗朗茨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个孩子在说她要告诉老师。“告诉他我做了什么?”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告诉他你丈夫在你酒里下了药,把你送给了別的男人?告诉你父亲,你被交换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阮棠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弗朗茨走近一步,低头看著她的脸。“他不会相信你的。他只会觉得这是你想回去找夜梟编出来的藉口。毕竟你有前科。”阮棠的脸色白了几分。弗朗茨伸出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髮,动作很轻柔,像丈夫对妻子做的那样。“你以为你父亲不记得你以前做过什么?他为什么把你嫁到欧洲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是因为他不放心让你留在东南亚。他怕你再去纠缠夜梟,怕你丟他的脸。” 阮棠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弗朗茨说的那些话,她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她在夜梟身边纠缠那么多年,闹到整个东南亚都知道阮家的大小姐非夜梟不嫁。她父亲把她送到欧洲来,不就是想让她离夜梟远一点吗? 弗朗茨从西装內袋里拿出手机。阮棠看著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她。阮棠看见了——是她。躺在这张床上,和那个戴宝石戒指的男人,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频还在播放。他竟然拍下来了。 “你——” “很清晰吧?”弗朗茨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著阮棠的眼睛,“我本来不想给你看的,但你非要给你父亲打电话。现在你知道了吧?这通电话你打不了。你打过去,你父亲先看到的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在別的男人身下的样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阮棠的腿终於撑不住了。她跌坐在地毯上,低著头,双手撑在地面上。地毯很厚,羊毛的,米白色的,上面绣著暗纹。她盯著那些暗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视线模糊了。 弗朗茨蹲下来,和她平视。“棠棠,我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你还是冯內古特太太,还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你父亲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朋友不会知道,夜梟更不会知道。你还是那个体面的、嫁入贵族的阮棠。”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別闹了。” 阮棠抬起头看著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纹路。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弗朗茨看著那个笑容,以为她妥协了。他伸手想扶她起来。阮棠打开了他的手,很用力。“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迴荡。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弗朗茨,你听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你敢把视频发给任何人,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冯內古特家族的脸面,你和你那些朋友们的勾当,全都会曝光。” 弗朗茨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他站起来看著她,目光冷了下来。 阮棠转身走出房间。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但她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弗朗茨站在车旁边,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她出来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文尔雅的,温和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打开车门,“上车吧,回去给你煮粥。”阮棠看著他,看著他温文尔雅的眉眼,看著他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阮棠没有上车。她转身往大门口走,赤著脚踩在碎石路上,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弗朗茨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腕,“第一次是这样的,以后你会享受的。”阮棠看著他的脸,他脸上还掛著那个温和的笑容。她忽然觉得很噁心,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噁心。她甩开他的手,蹲在路边吐了。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乾呕,吐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吐到胃痉挛,吐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弗朗茨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帮她拍背,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一件不听话的商品自己冷静下来的商人。阮棠吐完了,站起来,擦了擦嘴。她没有看他,大步往门口走,每走一步脚底都被石子硌得生疼。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有没有一个可以收留她的地方。她只知道,她不能回那栋房子,不能再看那张脸,不能再让那双手碰她。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底磨出了血泡,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她不知道走出了多远,不知道自己在哪个街区。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停下来了,停下来就会想起昨晚的事情,想起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晃动,想起她躺在那里睁著眼睛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停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棠棠,你怎么了?”阮棠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她想痛斥弗朗茨的恶行,但她不能。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没事。”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拿出来,翻到夜梟的號码。那个號码她背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刪过。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按灭了屏幕。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蹲在路边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见。 在东南亚,沈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日子很平静,平静到她以为所有的风暴都已经过去了。订婚后的日子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夜梟在她身边,雷蕾在她身边,父母在电话那头。她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样子——平淡的,安稳的,没有惊涛骇浪的。她不知道阮棠跪在异国他乡的路边哭得浑身发抖。她不知道林墨渊的鸡蛋花树又落了一季花。她不知道,风暴从未平息,只是换了方向。 第165章 扭曲 阮棠没有走远。她走出那栋別墅的大门,沿著那条碎石路一直走,走到脚底的血泡磨破了,走到鞋子里黏糊糊的,走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偶尔有一辆车从她身边驶过,没有人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看著那些疾驰而过的车,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东南亚的时候,出门从来不需要自己走路。司机开车,她坐在后座补妆、玩手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父亲有钱,她爱的人也在这个城市里。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人,连一双不磨脚的鞋都没有。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阳光晒在她背上,热辣辣的,但她不觉得热。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没有再给父亲打电话,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弗朗茨说得对,没有人会信她。她在夜梟身边纠缠了那么多年,闹到整个东南亚都知道阮家的大小姐非夜梟不嫁,她父亲把她嫁到欧洲来,不就是想让她离夜梟远一点吗?她打电话回去说“我嫁了一个变態”,父亲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她又想出么蛾子了。只会觉得她是为了回去找夜梟编出来的藉口。弗朗茨是贵族,温文尔雅,家道中落但门楣还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变態?是她有问题,一直都是她有问题。 阮棠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碎石硌著她的脚底,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昨晚流干了。她只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关著她的金丝笼。 弗朗茨不在家。佣人看见她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太太,午餐准备好了”。阮棠站在玄关,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泥土和血跡的脚。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很可笑,太太,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太太,多体面的一对夫妻,谁都不知道太太脚底的血泡和丈夫脖子上那枚不属於她的吻痕。 阮棠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餐桌前。桌上摆著一碗粥和几样小菜。粥还是热的,小菜切得很精细。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然后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能不吃东西,不吃东西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她要把这碗粥喝完,把中午饭吃完,把每天的饭都吃完。她要活著,活著才有机会。至於机会是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 弗朗茨那天晚上回来了。他带了一束红玫瑰,进门就递给她,笑著问她今天在家做了什么。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文尔雅,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没有在她酒里下药,没有把她送给別的男人,没有拍下那种视频。阮棠接过那束玫瑰,低头看著那些娇艷欲滴的花瓣,红的像血。她把花插进花瓶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棠棠,明晚有个聚会,你跟我去。”弗朗茨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语气隨意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阮棠的手指在花瓶沿上停了一下。聚会。又是聚会。她想起那盏在头顶摇晃的水晶吊灯,想起那天那个那人,想起弗朗茨的手机里的视频。 “好。”她说。 弗朗茨看了她一眼。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接下来的日子,阮棠像一具行尸走肉。她跟著弗朗茨参加了一场又一场聚会,每一场都一样。不同的別墅,不同的人,不同顏色的床单,不同年龄的男人。有些年轻,有些年老,有些温柔,有些粗暴。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她是一件被丈夫亲手交出去的物品,是这场上流社会游戏中默认的规则。她不再反抗了,不再挣扎了,不再试图喊叫或逃跑。每一次换上新裙子,她没有力气尖叫了,没有力气哭泣了,没有力气做任何反抗。她一动不动,把身体里那个叫“阮棠”的人一点一点地杀死。 但精神上的凌迟比肉体更甚。有时候,在那些男人离开之后,她会独自在陌生的浴室里冲洗很久,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泛红,却洗不掉那种如蛆附骨的骯脏感。她开始害怕黑暗,又惧怕光亮——黑暗里会重现那些扭曲的面孔,光亮里会照见她残破的灵魂。 她学会了在弗朗茨面前保持微笑,笑容精確到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地扮演一个温顺的妻子。可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主臥的大床上,听著身旁男人平稳的呼吸,会突然觉得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天花板,不敢动,不敢出声,任由那种窒息感將整个人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清楚一件事——她必须撑下去,撑到那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机会出现。 弗朗茨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她在聚会上的笑容越来越得体——不是笑给別人看,是笑给他看。她在向他证明,她是一条听话的狗。他不会把视频发给任何人,她还是冯內古特太太,还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阮棠坐在床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的脸上还带著聚会回来没有卸乾净的妆,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她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深了。她想起以前在东南亚的时候,每次出门前要在镜子前坐一个小时,挑衣服、试口红、卷头髮。她要让自己成为全场最耀眼的那个女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夜梟看见。现在她不需要打扮了,她打扮给谁看呢?那些男人不在乎她长什么样,他们只在乎她是弗朗茨的妻子、是今晚交换的对象、是一件新鲜的货物。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这就是报应吧,她当年怎么对那些女人的——赶走她们,处理掉她们,让她们在夜梟身边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以为自己当时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为自己是特別的,以为夜梟总有一天会看见她。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特別的,她只是一个把自己作践到尘埃里的可怜虫。而那些被她赶走的女人,至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她没有机会了,她的视频在那个男人手里。她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第166章 恨意 弗朗茨又在催她了。“棠棠,今晚的聚会很重要,你穿那条红裙子。”阮棠站在衣帽间里,手指从那排裙子上慢慢滑过。红的,黑的,白的,紫的。她最后选了那条红的。不是弗朗茨要的那条,是另一条,更短的,领口更低的。她穿好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在膝盖上方飘起来。她的腿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淤青,她没遮。弗朗茨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好看。”他说。阮棠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深渊里。 弗朗茨说的聚会越来越频繁。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从一周两次变成隔天一次。阮棠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场聚会、见过多少个人、在那张床上躺过多少次了。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弗朗茨让她换裙子她就换,让她喝香檳她就喝,让她跟人上楼她就跟人上楼。她不再哭,不再闹,甚至不再发抖了。那些男人,她一个都记不住。他们的脸模糊成一团,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看不清眉眼,看不清表情。她只记得他们身上的味道——雪茄、古龙水、汗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她反胃的腥臭。 她不再反胃了。她的胃已经习惯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她整个人都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一开始你还觉得噁心,觉得屈辱,觉得生不如死。慢慢地你就不觉得了,你开始麻木,开始机械地配合,开始在心里数天花板上吊灯的灯珠来打发时间。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那人终於结束了。阮棠躺在那里听著那人穿衣服的声音,听著那人走出去带上门的声音。她慢慢坐起来,把裙子拉好,下床。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壳。她擦乾脸走出浴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客厅里还在热闹,人们在笑,在碰杯,在交换今晚的战利品。 弗朗茨坐在沙发上,搂著一个陌生女人,那女人穿著阮棠的裙子——是那条她只穿过一次的、弗朗茨最喜欢的那条红裙子。弗朗茨看见她下来,笑了笑,问她玩得开心吗。阮棠看著他的笑脸,看著他搂著別的女人时那只手的位置,看著那个女人穿著她的裙子。她笑了一下。“开心。”她听到自己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阮棠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窗户开著,夜风吹进来,带著花园里玫瑰的香气。她低头看著自己手指上的结婚戒指——铂金的,很细,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她想起订婚那天弗朗茨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德语,她没听懂,翻译告诉她“他说你会是他永远的爱人”。永远的爱人。 阮棠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在掌心里。它很小,很轻,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她看了几秒,她没有把戒指扔进垃圾桶,也没有摔在地上。她只是重新戴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枚戒指不再代表爱了。它是一枚標记,一枚属於她的耻辱柱。她要戴著它,不是为了纪念这场婚姻,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记住弗朗茨是怎么笑著把她送出去的,记住那些男人是怎么凌辱她的,记住她跪在浴室地板上呕吐的每一个深夜。她要让这枚戒指箍住她的手指,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你不再是阮家的大小姐了,你是一件被標了价的货物,是一张被反覆使用过的床单。这种清醒很痛,但她需要这种痛。痛是唯一让她觉得自己还活著的东西,是唯一能对抗麻木的武器。如果连痛都没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她要把这份恨意和耻辱一起焊死在骨头里,等有一天,亲手把这枚戒指连皮带肉地扯下来,还给那个给她戴上的人。 阮棠靠在床头,闭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画面——不是那些男人趴在她身上的画面,不是弗朗茨搂著別的女人笑的画面,是另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穿著香檳色的礼服,站在花拱门下,仰头看著身边的男人,笑得眼睛弯弯的。沈鳶。她订婚了,和夜梟。阮棠不知道那条热搜是谁推上去的。但她看见了,看见沈鳶穿著香檳色的礼服站在夜梟身边,看见夜梟看她的眼神——温柔的,深情的,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眼神。 她忽然觉得荒唐。她想起那些年在东南亚,她追在夜梟身后,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她以为那叫爱。可夜梟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那种温柔的、深情的、像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她用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得到的东西,沈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凭什么呢?她比她更早认识夜梟。她为夜梟做了那么多事,手上沾了多少脏东西,到头来她得到的是什么?是被父亲嫁到欧洲,是被丈夫当成货物送给別的男人,是在这间漆黑的房间里,连哭都哭不出声。而沈鳶呢?沈鳶乾乾净净地站在花拱门下,穿著香檳色的礼服,笑得像个公主。她凭什么乾净?她凭什么幸福?她凭什么拥有她阮棠用命都换不来的东西? 她忽然开始恨她。这股恨意来得很突然,不是慢慢积累的,是“啪”的一声炸开的——乾脆利落,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如果没有她,夜梟会不会娶自己?如果没有她,自己会不会被父亲嫁到欧洲来?如果没有她,自己会不会躺在这张床上被不同的男人交换?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那个夜晚落进了阮棠心里。那片土壤又黑又肥,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恨。种子发了芽,长了根,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花园里那丛玫瑰上,红得像血。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条红裙子,那条她放在衣帽间最里面、捨不得穿、怕旧了夜梟就不喜欢的红裙子。她把它带到了欧洲,掛在衣柜里,一次都没有穿过。她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丝绸面料贴著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消瘦的,苍白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那条裙子在她身上空荡荡的,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阮棠了。她已经不是阮棠了,阮棠死在第一场聚会的那张床上,死在弗朗茨把摄影机转向她的那一刻,死在那些男人趴在她身上的每一个夜晚。 现在活著的这个,是另一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灵魂,只剩下恨。恨沈鳶,恨夜梟,恨父亲,恨弗朗茨,恨那些男人,恨所有人。她要把这恨意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等它足够浓烈了,她才有动力继续活下去。活下去,不是为了重新开始,是为了让毁掉她的人付出代价。首当其衝的,是沈鳶。 第167章 归处 东南亚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那天下午沈鳶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晴著,车开到半路雨就砸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泼下来的,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乾净。阿城把车速放慢了,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几乎看不清的路面。 “沈小姐,雨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一下?”沈鳶看著窗外,雨幕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路灯的光在水雾里晕开,像一团一团橘黄色的棉花糖。她想了想,“不用,开慢点就行。梟爷在家等我们。” 阿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 回到庄园的时候沈鳶已经湿透了。从车门到主楼门口那几步路,雨把她浇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踩著湿漉漉的高跟鞋跑上台阶,水花溅了一腿。夜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条干毛巾,看见她跑上来眉头皱了一下,把毛巾罩在她头上用力擦了两下。 “不知道等雨小了再下车?”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手上的动作很轻。沈鳶从毛巾下露出眼睛,朝他笑了笑。“你今天不是休息在家吗,我就想快点回来。” 夜梟看著她,她头髮湿答答地贴在脸上,睫毛上还掛著水珠,口红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他低下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很短,然后鬆开,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去洗澡,別感冒了。” 沈鳶跟在他身后,低头看著他牵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乾燥温暖。 第二天早上沈鳶起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盒药,旁边放著一杯水,还是温的。她拿起药盒看了看——是感冒药。她愣了一下,她没感冒,只是昨天淋了雨。他怕她感冒,提前把药备好了。 沈鳶看著那盒药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床头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药看见了。”他回了一个字:“嗯。”沈鳶又发了一条:“我没感冒。”他又回了一个字:“嗯。”沈鳶看著那两个“嗯”字笑了。 最近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夜梟的手下们越来越怕她了。不是那种见了面会发抖的怕,是那种——她说什么他们都听。起因是一件小事。那天阿鬼在庄园里和雷闯吵架,两个人在训练场上差点打起来。沈鳶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然后说了一句“別打了”。阿鬼停了,雷闯也停了。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事后阿鬼跟雷闯说,嫂子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跟大哥一样有压迫感,也不知道为什么。雷闯说可能是因为她天天跟大哥待在一起,气场被同化了。阿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夜梟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雷蕾和傅云深的关係在缓慢但坚定地推进。 那天雷蕾在庄园里等傅云深。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蕾蕾,在等我?怎么不进来?”雷蕾站起来,“没事,看你在忙,就没有打扰你,就是想问问你上次你说有一家点心很好吃的店在哪,我想和朋友去。”傅云深看著她,看了几秒。“等我一下,我开车我带你们去。”雷蕾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我把地址发你”,他说——我带你去。雷蕾的脸红了。“好。”她说。这还是除了沈鳶外,第一次带他见其他朋友,这算是公开吗。 沈鳶后来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得在客厅从沙发上跳起来。夜梟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问怎么了。沈鳶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傅云深要和蕾蕾公开了”夜梟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地上凉”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沈鳶搂著夜梟的脖子,在他嘴边亲了一下。 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夜梟坐在旁边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鳶看了一会儿眼皮沉了,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髮。很轻,像怕弄醒她。她没睁眼,夜梟的手从她头髮滑到耳垂,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沈鳶听见他翻文件的声音,很轻,比刚才更轻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柔软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日子怎么能和谁过都一样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著。 这天下午,沈鳶一个人坐在花园的鞦韆上看书。阳光很好,风很轻,鸡蛋花树上又开了几朵新花。 雷蕾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著手机,脸色不太好看。“鳶鳶,你看这个。” 沈鳶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阮氏集团千金远嫁欧洲,疑似遭遇豪门冷暴力,多次独自现身街头神情憔悴。”配图是几张偷拍照,阮棠穿著一条黑色裙子,戴著墨镜,一个人走在街上。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沈鳶看著那些照片,手指慢慢收紧了。 雷蕾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盯著屏幕上阮棠的照片。她越看越气,脸都涨红了。“瘦了?憔悴了?可怜了?我看她是活该”她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痛快,“她想方设法要拆散你和大哥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她处理別人的时候手软过吗?现在轮到自己了,活该。” 沈鳶抬起头看著雷蕾。雷蕾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鼻翼微微翕动,是真的动了气。她知道雷蕾平时不是这样的人,雷蕾心软,对谁都不肯说重话。但阮棠这件事不一样。雷蕾亲眼看著她一路走过来,亲眼看著阮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夜梟身边凑,所以她的“活该”说得比谁都大声。 “鳶鳶,你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沈鳶打断她。她把手机还给雷蕾,站起来走到鸡蛋花树下,仰头看著那些白色的花瓣。风把一朵花吹落了,打著旋儿落在她的肩上。她伸手接住那朵花,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很轻,白色的边缘微微泛黄,快要谢了。 “蕾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选了这条路,就要自己走完。和我们没有关係了。” 雷蕾看著她。她忽然觉得沈鳶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稳了。像一棵树的根扎得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摇,但树干不会动。沈鳶不是不记得阮棠做过什么,她每一件都记得。但她已经不需要用“活该”来让自己痛快了。她站在这里,有夜梟在身边,有这座庄园,有即將到来的订婚,有满满当当的、属於自己的日子。阮棠在她的生活里连一片落叶的重量都算不上,顶多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第168章 沈鳶吃醋 那天晚上沈鳶把阮棠的事告诉了夜梟。夜梟听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慢慢拍著。 “梟爷,你说她会回来吗?”沈鳶的声音很轻。 夜梟想了想。“不会。”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为什么?” 夜梟看著她,“阮叔不会让她回来,而且她那么爱面子,过得不好,即使烂在外面,也不会主动回来让人看笑话” “哦,你倒是对她很了解呀” 她把声音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关键证据。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嘴角压著一丝笑意,但压得不太成功,已经从眼角眉梢往外溢了。 “连阮家怎么想的、阮棠怎么想的,你都一清二楚。”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张面具,冷硬的,没什么裂纹。但沈鳶注意到他拍她背的手停了一下,停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然后继续拍,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梟爷?” “没有。” “没有?”沈鳶从他胸口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那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连她为什么不回来都知道?我都没想明白的事,你一听就懂了?” 夜梟靠在床头,看著她。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睡裙,头髮散在肩上,盘腿坐在被子上的样子像一只兴师问罪的小猫。她的眼角微微上挑,嘴唇抿著,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別的什么。她吃醋的样子他见过,但每次见都觉得新鲜。她不吵不闹,不摔东西不冷战,而是盘著腿坐在床上,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一条一条摆证据,像在审一个她明知道无罪的人。她不是在怀疑他。她是在逗他,也在逗自己。她想听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把“没有”这两个字揉碎了讲给她听。 “沈鳶。”他叫她的全名。 “干嘛。”她把下巴抬起来一点。 “你在吃醋。” “我没有。”沈鳶矢口否认,语速极快,“我在合理质疑。吃醋和质疑是两个概念,梟爷你不要混淆视听。” “你在吃阮棠的醋。”夜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沈鳶瞪著他。瞪了三秒。然后她忽然泄了气,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只炸了毛又被顺好的猫。“好吧,一点点。”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缝隙,“就这么一点点。” 夜梟看著她那两根手指之间的小缝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没有说“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说“你別多想”,没有说那些他觉得多余而她其实也不需要听的废话。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拉过来。沈鳶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已经贴在了床垫上。 他覆上来的时候,她本能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掌心下面是他的心跳,稳而有力,和她刚才靠在上面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但他的体温已经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不温不凉的沉稳,而是烫的,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 “梟爷——你干嘛——”她的声音有点慌,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 “你不是合理质疑吗,”夜梟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她的耳廓,“我给你一个合理的答覆。”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什么答覆——你还没说——” “说了,你不信。”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垂,声音沉而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换个方式。” 沈鳶想反驳,想说这算什么答覆,但她的反驳还没组织好就被他堵回去了。他的手已经找到了睡裙的拉链,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让她没有退路。他的嘴唇从她耳垂移到嘴角,再从嘴角移到锁骨,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盖一个章——这里,我的。这里,也是我的。这里,一直都是我的。 “夜梟——”她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型。 “叫老公。”他纠正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得逞。 “哼——你公报私仇——” “我没有仇。”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著一点她能感觉到的笑意,“我在哄你。” 沈鳶瞪大了眼睛。哄她?这叫哄她?她想抗议,但他的手指已经找到了她的腰侧,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最怕痒的那块皮肤。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然后笑声就被他的嘴唇吞掉了。 臥室里的灯光很暖,暖到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分不出哪一部分是谁的。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肩膀,指节泛白,然后又鬆开,滑进他的头髮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鳶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就是公报私仇。” 夜梟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呼吸已经恢復了平稳。“我没有仇,”他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但这一次尾音里多了一点心满意足之后的慵懒,“你吃醋,我哄你。很合理。” 沈鳶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瞪著他。她的头髮乱得像一窝草,脸还红著,嘴唇有点肿。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亮得不行,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两颗星星。 “你管那叫哄?” “嗯。” “你那叫——” “什么?” 沈鳶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以后除了我,不能对別的女人这么了解。” 夜梟看著她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伸出手,把贴在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和刚才判若两人。 “知道了。” 他的手从她耳后滑到后颈,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他忽然觉得,什么林墨渊,什么阮棠,什么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都不重要。她在他的床上,在他手边,呼吸慢慢变匀,睫毛开始打架,这就是他要的全部。 沈鳶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肩膀。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夜梟没听清。 “我说——”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软得像一团棉花糖,“你的答覆我勉强接受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的睫毛已经不颤了,呼吸变得深而长。她睡著了。 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著她的皮肤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沈鳶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又多了一杯温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夜梟从洗手间出来,头髮还是湿的,看见她端著水杯发呆,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话是真是假。”沈鳶把水杯放下,抬头看著他。 “哪句?” “你说你在哄我。” 夜梟走到床边,“真的。” 沈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朝他伸出两只手。 夜梟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头髮上。 “梟爷。” “嗯。” “你哄人的方式,还挺特別的。” 夜梟抱著她往洗手间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抱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看你昨天挺喜欢的。”他说。 沈鳶红了脸,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第169章 归京 沈鳶要出差去华国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確定的。客户临时改了时间,原本下个月的会议提前到了下周,沈鳶掛了电话就开始改行程。雷蕾正好在庄园,坐在客厅里吃阿莲新烤的曲奇,听见沈鳶在电话里和人確认机票时间,等她掛了电话就凑了过来。 “你要回华国?” 沈鳶点头,“出差,京城。客户临时改的时间,下周三。” 雷蕾的眼睛亮了。她把曲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上次说,要带我去故宫、吃烤鸭、给我当导游的。” 沈鳶看著雷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你想去?” 雷蕾拼命点头,“想想想。” 沈鳶想了想。这次出差只有两天,会议一天半,之后確实没什么事。带雷蕾去正好,她早就说要带她去京城玩,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间。 “行,你跟我去。” 雷蕾高兴得从沙发上跳起来,扑过来抱住沈鳶,差点把她撞倒。“鳶鳶你最好了!”沈鳶被她晃得头晕,笑著拍她的背,“行了行了,鬆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雷蕾鬆开她,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衣服了。“京城现在什么天气?热不热?要不要带外套?我带那条白裙子好不好看?”沈鳶看著她兴奋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京城的样子——不是回京城,是去京城。那时候她还小,跟著父母从外地搬到京城,对那座城市充满好奇和期待。后来她在那里长大、上学、工作,把那条街的每一家店都吃遍了,把那个城市的每一条路都走熟了。 夜梟听说雷蕾要跟沈鳶一起去京城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天?” 沈鳶坐在他旁边,“一周吧。会议一天半,剩下时间回家看看爸妈,陪蕾蕾逛逛。” 夜梟看著她,“京城那边谁接?” 沈鳶愣了一下。“阿城跟我去。到了爸爸接我。” 夜梟想了想。“让陈姐去接你们吧。別麻烦叔叔了。” 沈鳶看著他。叔叔。他说的是“別麻烦叔叔了”。不是“你爸”,不是“沈先生”,是“叔叔”。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他已经叫了很多年。她忽然想起之前他叫她父亲“沈先生”,客气而疏离。现在他叫“叔叔”,语气隨意得好像只是在说一个自家人。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个人的语言习惯不会骗人——他把她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行,听你的。”沈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雷蕾和阿城住你家里也不方便,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沈鳶看著他。他什么时候安排的?她刚定了行程,他就已经把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她忽然想起上次在京城的时候,他让人准备的那套公寓。离她家不远,离公司也不远,什么都有——冰箱里有吃的,衣柜里有衣服,洗手台上摆著她惯用的那个牌子的洗面奶。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想到了。 “梟爷。” “嗯。” “你是不是在我掛电话之后就开始安排了?” 夜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但沈鳶注意到他翻文件得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戳穿他。心里暖得像刚喝了一杯他早上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想到了。住的地方安排好了,接的人安排好了,连对她的父亲的称呼都变成了“叔叔”。他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雷蕾知道要住夜梟安排的酒店时,小声问沈鳶:“什么酒店?” 沈鳶说了名字。 雷蕾的眼睛瞪大了。她也是做过攻略的,那个酒店在京城最中心的位置。“那个酒店?总统套房?大哥这也太奢侈了——”她忽然停住,看了一眼沈鳶,然后笑了,笑得很贼,“我知道了,是沾了你的光。” 沈鳶伸手捂住她的嘴。“別说了,再说我不带你去了。” 雷蕾闭嘴了,但她的眼睛还在笑。她心想,大哥这个人平时看著冷冰冰的,对谁都不假辞色,但只要是和鳶鳶沾边的事,他就没有不上心的。这不是大方,这是不放心。他不放心她在京城的每一分钟,所以要確保她身边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他信得过的人。 出发那天,夜梟送沈鳶到机场。阿城开车,雷蕾坐在副驾驶,沈鳶和夜梟坐在后座。夜梟握著沈鳶的手,没怎么说话。沈鳶靠在他肩上,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著,车窗外是飞快后退的行道树和灰蓝色的天空。 雷蕾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后座。大哥握著鳶鳶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雷蕾注意到了。她忽然觉得大哥和鳶鳶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情,甚至不需要眼神。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他的手握著她的手,空气就变了。变得很满,满得別人插不进去 到了机场,沈鳶下车,夜梟跟著下来。阿城去后备箱取行李,雷蕾站在一旁等著。 夜梟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著她。“到了给我打电话。” 沈鳶点头。 “每天打。” “知道了。” 夜梟看著她,微微皱著眉,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 沈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瞬。“等我回来。” 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去吧。” 沈鳶转身走到雷蕾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往航站楼里走。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夜梟还站在车旁,见她回头,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走吧。 沈鳶笑了一下,转回头,步伐轻快。 雷蕾在旁边小声说:“大哥好像挺捨不得你走的。” 沈鳶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还掛著。“他就那样。”她说。但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带了一点轻快的节奏,因为她知道,他也知道,她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日子继续过——和以前一样,和以后每一天一样。 第170章 小夜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城在下雨。不是东南亚那种泼下来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毛毛雨。沈鳶走出廊桥,透过航站楼的玻璃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她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从来不喜欢这里的雨——太细了,细到让人烦躁。今天她看著那些雨丝,忽然觉得很好看。许是许久未见。 来接机的是陈姐。沈鳶远远看见她站在出口处,穿著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旁边接机的人那样伸著脖子张望。沈鳶走近了,她才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小姐。” 沈鳶点头,“陈姐。”然后侧身介绍,“这是雷蕾,阿城,我朋友。” 陈姐朝雷蕾和阿城微微頷首,没有多余的寒暄,接过沈鳶手里的行李箱,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和沈鳶记忆中一模一样——陈姐做事就是这样,不多话,不凑近,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守的分寸一寸不越。 雷蕾跟在沈鳶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这位姐姐好酷。” 沈鳶笑了一下,“她一直都这样。”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雷蕾趴在车窗上,像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著外面的高楼大厦哇哇叫。“鳶鳶,那个楼好高!”“鳶鳶,那条街好宽!”“鳶鳶,那个人在卖什么?闻著好香!”沈鳶一个一个地回答她,不厌其烦。雷蕾看什么都新鲜。沈鳶看著她兴奋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车窗上,也是这样哇哇叫。那时候她六岁,跟著父母从外地搬到京城。她以为她只是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会在这里住几年,然后搬走。没想到她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年,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长大、读书、工作、遇见温时予、被沈念秋卖掉、然后离开。现在她回来了,带了一个朋友来看她长大的城市。 车到了沈家门口,沈鳶一下车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著。 “终於到家了。”她走上前拉住沈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瘦了。” 沈鳶笑著抱住了母亲,“妈,我没瘦,是你太久没见我了。” 沈母不信,又看了看她,然后注意到站在沈鳶身后的雷蕾。雷蕾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沈叔叔沈阿姨好。”上次订婚的时候她见过沈家父母。 沈母一看是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蕾蕾来了!上次订婚宴后就没再见著,快进来快进来。” 阿城把行李箱提上台阶放在门口,对沈鳶说了一句:“沈小姐,我在外面,有事叫我。”沈鳶回头看他,“进来一起吃饭吧。”阿城摇了摇头,“不用,我在车里等著就行,正好打个电话。”他说完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车上。沈鳶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再劝。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父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回来了。” 沈鳶走过去抱了抱父亲,“爸,我回来了。” 沈父拍了拍她的背,鬆开,又朝雷蕾点了点头,“小蕾也来了。路上辛苦了。” 晚饭是沈母张罗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红烧肘子、酸辣汤,全是沈鳶爱吃的。沈父和沈鳶聊了几句东南亚分公司的事,问了些业务上的细节,沈鳶一一答了。沈父听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夹菜的间隙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沈鳶认得,是满意的意思。 雷蕾坐在沈鳶旁边,沈母不停地给她夹菜,“蕾蕾,尝尝这个,这个肘子是用老汤燉的。”“蕾蕾,这个汤你多喝点,滋补的。”“蕾蕾,到这就像自己家一样,別拘束。” 雷蕾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了沈母一眼。沈母正在给沈鳶盛汤,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不在了,记忆里妈妈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一个影子。她低下头,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比自己印象中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沈母盛了一碗汤推到沈鳶面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她:“小夜最近怎么样?” 沈鳶筷子顿了一下。小夜。她妈叫夜梟“小夜”,叫得自然而然,好像叫了十几年。她脑子里浮现出夜梟那张冷冰冰的脸和他身后那群大气不敢出的手下,再配上“小夜”这两个字,差点没绷住。 “他挺好的,”沈鳶低头喝了口汤,“就是忙。” “忙也要注意身体。”沈母微微皱眉,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假思索的心疼,像是在说自家孩子,“你在那边要多盯著他。男人再忙也得有人管著吃饭睡觉,不然他自己不当事。你爸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是我盯著,胃病早落下了。” 沈父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没看沈鳶,像是隨口接了一句:“年轻人有时候不要衝得太猛,你提醒他稳一点。” 沈鳶低著头,把脸埋在碗里,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知道了,爸我会告诉他的。” 他们问起夜梟的语气,和问起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那种客套的、外交辞令式的关心,是打心底里把这个人当成了自己人。好像夜梟不是那个在东南亚让人闻风丧胆的梟爷,只是沈家多出来的一个孩子,一个需要被念叨、被心疼、被叫回来吃饭的孩子。她的男人成了她的家人,和她原本的家人融在了一起,不需要刻意,不需要客气,自然而然得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雷蕾在旁边看著,偷偷笑了一下。她替鳶鳶高兴,也替大哥高兴。大哥那样的人,大概这辈子没被几个人真心实意地当“孩子”疼过。 吃过晚饭,沈鳶和沈父沈母聊了很久。天色不早了,她起身告辞,说先送雷蕾回酒店。沈母拉著雷蕾的手说家里有客房,住什么酒店。雷蕾笑著说下次一定,这次酒店订好了,京城的总统套房可不能浪费。 沈母送她们到门口,又嘱咐了好几句才鬆手。 上了车,阿城已经发动了车子在等。 “吃过了吗?”沈鳶问。 “吃过了,陈姐走之前给我带了饭。” 沈鳶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前座,“阿城,王妈做的点心,你尝尝。” 阿城接过去“谢谢沈小姐。” 阿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沈小姐,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应该会开一整天会。” 阿城点头,不再说话,专注开车。 “鳶鳶。” “嗯?” “你爸妈真好。”雷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口的。她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但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很淡,淡到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有妈妈给做饭,有爸爸在家等著,回来的时候有人站在门口接你。真好。” 沈鳶看著她。她认识雷蕾这么久,知道她家里的事。雷蕾从来不提父母,偶尔被问到也会岔开话题。她不卖惨,不怨天尤人,每天都在咖啡馆里笑呵呵地做拿铁。但此刻她眼睛里有沈鳶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羡慕,淡到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 “蕾蕾。” “嗯?” “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我爸妈很喜欢你。” 雷蕾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笑了,“好。” 第171章 小夜的未婚妻 回到酒店,雷蕾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里,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鳶鳶,这个沙发也太软了,我可以睡在这里。” 沈鳶换了拖鞋走过来,把她的包放在茶几上,“你的房间在隔壁,床比这个还软。” 雷蕾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看著沈鳶。沈鳶走到落地窗前,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雷蕾看见她点开了通讯录,停在一个联繫人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角度雷蕾看不见备註名,但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哟——”雷蕾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从沙发上撑起身子,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亮晶晶地带著揶揄的笑意,“要给小夜打电话了呀?” 沈鳶的手指顿住了。她转过头看著雷蕾,雷蕾正冲她眨眼睛,笑得很贼。刚才在饭桌上沈母一口一个“小夜”的时候她就憋了一路,现在终於逮到机会了。 “你也跟著叫上了?”沈鳶挑眉。 “阿姨叫得,我叫不得?”雷蕾理直气壮,“小夜——多好听啊。谁能想到在东南亚跺一脚地都抖三抖的梟爷,在咱家饭桌上叫小夜呢。” 沈鳶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迅速把笑意压回去,“別闹。” “好好好,不闹不闹。”雷蕾从沙发上爬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往自己房间的方向退,“你打你打,我不偷听——。” 她退到房门口,又扒著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补了一句:“替我跟小夜问好。” “雷蕾。”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紧接著从门后传来雷蕾闷闷的笑声。 沈鳶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联繫人头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夜。也蛮好听的。那个在外面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在她的世界里正在一点一点变软。不是他自己变软了,是她身边的人用最平常的方式把他包裹进来了。 她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响了两声,接了。 屏幕亮起来,夜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髮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比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梟爷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睡衣——沈鳶认得,是她新给他买的那套。背景是庄园的书房,檯灯亮著,桌上摊著几份文件。这么晚了还在书房,大概又是处理事情处理到现在。 “到了?”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早就到了,在妈那儿吃过饭了。”沈鳶把手机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自己盘腿坐在窗边的沙发椅上,“你呢,这么晚还在书房?” “有点事要处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在屏幕上打量著她的脸,“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沈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大概是刚才在车上睡了一会欠导致的。她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可能刚才在车上眯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干。” 夜梟没说话,看著她。 “家里做了好多菜,”沈鳶换了个话题,把膝盖蜷起来,抱著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糖醋排骨、清蒸鱸鱼、红烧肘子、酸辣汤,全是我爱吃的。蕾蕾吃了三碗饭。” 夜梟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倒是不客气。” 沈鳶看著她的表情笑了,笑完,看著屏幕里他的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梟爷。” “嗯。” “我妈今天问你了。”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问什么?” “问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瘦了。”沈鳶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她叫你小夜。” 夜梟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那种能被人轻易捕捉的变化——他的眉毛没有动,嘴唇没有动,但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小夜?” “嗯。小夜。我妈叫你小夜。”沈鳶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两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他的耳朵里,“我爸让我告诉你年轻人有时候不要衝得太猛,稳一点。” 夜梟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但沈鳶看见了。 “告诉叔叔阿姨,我知道了,谢谢他们关心。” 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稳而沉,淡而平。但沈鳶认得那个停顿——他在消化。他在消化她的家人用最平常的方式,把“夜梟”这个人变成了“小夜”。不是梟龙集团的夜梟,不是东南亚让人闻风丧胆的梟爷,只是沈家饭桌上的小夜。一个需要被关心吃没吃饭、瘦没瘦,工作顺不顺利的孩子。 “梟爷。” “嗯。” “你高兴吗?” 夜梟没有回答。他看著屏幕里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说呢。” 沈鳶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额头和弯弯的眼睛。 “好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睡,別再看文件了。”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沈鳶掛了视频,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椅上,看著窗外京城的夜景。灯光在雨后的街道上倒映成一片碎金,远处高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头像,然后锁屏,站起来。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雷蕾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头髮已经拆了,披散在肩上,“打完了?” “你不是说不偷听?” “我没偷听,我就听见你笑。”雷蕾把门推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著她,“鳶鳶,你每次跟大哥打完电话都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陷入热恋的少女。” 沈鳶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朝她扔过去。雷蕾一把接住,笑著把靠枕抱在怀里。 “我说的对不对?” “睡觉。”沈鳶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 “晚安,小夜的未婚妻。” “雷蕾!” 门关上了。雷蕾的笑声从门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著一点得逞的快活。 沈鳶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刚才掛断通话后发来的一条消息,两个字:“睡吧。” 她看著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回到自己房间,洗澡上床。 第172章 夜店 第二天沈鳶去开会。雷蕾自己出去逛了逛,去附近的商场转了一圈,买了一堆零食回来。晚上沈鳶开完会,两个人去吃了烤鸭。雷蕾在飞机上就念叨了——“你说要带我去吃烤鸭的”。沈鳶订了全聚德,不是最好吃的那家,但最出名。雷蕾不在乎,她说她就想去全聚德,因为全聚德很有名。 烤鸭端上来的时候,雷蕾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大一只!”片鸭子的师傅刀工利落,一片一片地片下来,皮是皮肉是肉。雷蕾看得入迷。沈鳶帮她卷了一个,递给她,“尝尝。” 雷蕾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都停住了。 “怎么样?”沈鳶看著她。雷蕾把嘴里的咽下去,说了四个字——“太好吃了!”她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鳶鳶,我不想走了。我要留在京城,天天吃烤鸭。”沈鳶笑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吃烤鸭,也是这个反应。那时候她跟父母说,我不要走了,我要住在这里,天天吃烤鸭。她真的住下了,住了这么多年。烤鸭没有天天吃,但这座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后来她离开了,但她又回来了,带著一个说她童年台词的朋友,坐在她小时候坐过的餐厅里,吃著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第三天,工作结束了,沈鳶带雷蕾去了故宫。雷蕾站在午门前仰头看著那座高大的城楼,嘴巴张成了o型。“这也太大了吧?”沈鳶笑了,“里面更大。”她们从午门走进去,穿过太和门,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雷蕾转了一圈,看著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看著那些雕樑画栋的廊柱,看著那些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琉璃瓦。 “鳶鳶,皇帝真的住在这里?”沈鳶点头。“那他会不会迷路?”沈鳶想了想,“应该不会。有太监领著。”雷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鳶带她走了一条自己小时候走过的路——从太和殿到乾清宫,从乾清宫到御花园。她小时候跟父母来过很多次,每次走的都是这条路。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哪棵树在哪、哪块石头在哪,她都记得。御花园里那棵连理柏还在,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拍过一张照片,扎著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傻。她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鳶鳶,你在看什么?”雷蕾走过来。 “没什么。”沈鳶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带你去看看慈禧住的地方。” 雷蕾跟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鳶鳶,你在这里的时候,好像不一样了。”沈鳶的脚步慢了一点。“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雷蕾想了想,“就是觉得你在这里更像你。不是说在庄园不像你,是在这里你更——鬆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 沈鳶没有说话。她想起夜梟说过的话——“你是沈鳶,不是谁的附属品。”她在这里是沈鳶,在庄园也是沈鳶。只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叫她“梟爷的女人”,没有人用那种“你就是那个嫁给夜梟的女人”的眼神看她。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个带著朋友逛故宫的普通女孩。这种感觉很轻鬆,但她不想一辈子这样。她是沈鳶,也是夜梟的未婚妻。这两件事不矛盾,她不需要选,她可以同时是。 从故宫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雷蕾累得走不动了,蹲在台阶上不肯起来。“鳶鳶,你以前逛故宫也这么累吗?”沈鳶笑了,“以前逛一半就累了,后面是被爸妈拖著走的。”雷蕾抬头看著她,“那你今天怎么不累?”沈鳶“你怎么知道我不累。” 雷蕾眼睛忽然亮了。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凑到沈鳶跟前,压低声音说:“鳶鳶,不如我们去放鬆一下。” 沈鳶看著她的表情,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放鬆?” “去夜店。”雷蕾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布希么重大发现,“我来之前做过攻略了,听说京城男模特別帅,个个一米八以上,长得跟偶像剧男主似的。攻略上写了,来京城不去夜店等於白来。” 沈鳶哭笑不得,“你在哪儿看的攻略?” “你別管。你去不去?” “蕾蕾,明天还要早起——” “就一会儿!就去一会儿!”雷蕾抓住她的手臂来回晃,“你平时在庄园被大哥管得死死的,出来一趟不得放鬆放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沈鳶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刚才看烤鸭时一模一样的兴奋。她嘆了口气。“说好了,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许告诉夜梟。” “绝对不告诉!”雷蕾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雷蕾要是告诉大哥,我就——” “行了行了。”沈鳶把她的手按下来。 阿城开车过来接她们,听见“去夜店”三个字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沈鳶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意外,有一点为难,还有一点在计算后果的意味。沈鳶在后座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蕾蕾想去体验一下,坐坐就走。” “明白。”阿城发动了车子。 等沈鳶和雷蕾下了车,阿城把车停在夜店对面的路边,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著那两个背影走进霓虹灯闪烁的大门,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给阿鬼发了条消息。 “沈小姐去夜店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阿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阿城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阿鬼的声音就炸了过来:“你说什么?!夜店?!你怎么不拦著?!” 阿城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沈小姐说蕾蕾想去看看,坐一会就出来。问题是,这事要不要告诉大哥?” 电话那头安静了。阿鬼的怒火像是被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灭了,剩下的是和阿城一样的为难。 “你让我想想。”阿鬼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分析,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告诉大哥,他可能现在就要飞京城。你也知道大哥的脾气,別的都好说,涉及沈小姐的事他没有冷静的时候。上次林墨渊传句话,他都——这回是沈小姐本人进了夜店,你想想那个画面。” 阿城不敢想。 “但是不告诉大哥,”阿鬼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正在权衡利弊的谨慎,“事后他自己知道了,咱们俩都得脱层皮。知情不报,在大哥那儿等同於同谋。” “所以你拿个主意。”阿城说。阿鬼想了想:“这样。你现在外面守著,確保沈小姐安全,別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靠近她。至於大哥那边——”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先不说。沈小姐又不是去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陪蕾蕾玩玩,咱们犯不著大惊小怪。回头她自己跟大哥提了,那是她们两口子的事。她要是没提,大哥从別处知道了,咱们就说以为她自己会告诉你,你也不好拦。这事本来也是人之常情。” “有道理。”阿城说。 “但是——”阿鬼又补了一句,“要是里面出任何状况,你第一时间打给我,我直接打给大哥。出一点差错,咱俩一起完蛋。” “明白。” 阿城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夜店门口。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又给阿鬼发了条消息:“你觉得大哥会知道吗?” 阿鬼回得很快:“不好说,希望不会吧。有事隨时联繫我。” 阿城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盯著那扇霓虹闪烁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今晚平平安安,什么事都不要有。 第173章 被抓包 沈鳶和雷蕾进去了。里面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挤满了人。雷蕾拉著沈鳶找了个卡座坐下,点了两杯低度数的鸡尾酒。沈鳶的酒量极差,一杯倒的水平,她端著那杯顏色好看得像是水果冰沙的东西,小口小口地抿,一杯喝了半个小时还剩大半。雷蕾的酒量比沈鳶好,但也算不上好,属於三杯下去就开始管不住嘴的类型。 “鳶鳶,你看那边!”雷蕾凑到她耳边喊,“那个dj,帅不帅?” 沈鳶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还行。” “还行?那叫还行?你的眼光被大哥养刁了吧。” 沈鳶抿了一口酒,没有反驳。她是真的觉得还行——见惯了夜梟那张脸之后,她对“帅”这个字的閾值被拔得太高了,高到整个京城的男人在她眼里都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旁边卡座来了几个年轻男人,一个个確实长得不错,个子高,五官精致,穿著精心搭配过的衣服。其中一个主动凑过来搭话:“两位美女自己来的?” 雷蕾刚要接话,沈鳶拉了拉她的袖子,“蕾蕾,差不多了吧——” “还没玩呢!”雷蕾已经喝了第三杯,酒劲上来了,胆子也上来了。她一把搂住沈鳶的肩膀,对那几个男人说,“我朋友有未婚夫了,你们別打她主意,冲我来。” 沈鳶捂住了脸。 几个男人笑了起来,气氛倒是轻鬆了不少。有人给雷蕾递了杯酒,她接过来就要喝,沈鳶赶紧拦住,“蕾蕾,够了。” “没事没事,今天高兴!” “那你少喝点,我去趟卫生间。” 蕾蕾显然已经喝嗨了,冲她摆了摆手。“放心去吧,我没事儿。” 沈鳶走后。 刚才几个年轻人中的一个问道“美女,你有男朋友吗?” “我当然有了。” 说著雷蕾打了个酒嗝,脸颊緋红,眼神开始涣散。她掏出手机,眯著眼睛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备註为“傅云深”的联繫人,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电话接通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屏幕亮起来,傅云深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手机举在面前。 “傅云深!”雷蕾的脸几乎懟进了屏幕里,声音大得压过了背景音乐,“你猜我在哪儿?!我在京城夜店!好多帅哥!我跟你说这边的男模——嗝——特別帅!个个一米八!比偶像剧男主还帅!你长这样在京城也算——” 傅云深的表情在听到“京城夜店”四个字的时候冻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眼角余光就扫到书桌后面的大哥放下了笔。 “蕾蕾,你——”傅云深试图打断她。 但雷蕾根本停不下来。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著那些几个帅哥,“你看你看,这就是我男朋友,长得帅吧。” 镜头刚好扫到一个女生从后面人群里走过来。灯光太暗,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態,夜梟一眼就认出了——沈鳶。 而此时的沈鳶完全不知道卡座里发生了什么。她正往卡座走,穿过拥挤的人群,眼看著离卡座还有几步路,一个男生忽然挡在了她面前。 很年轻,看著二十出头,穿一件宽鬆的黑色卫衣,头髮烫得微卷,眉眼乾净,是那种韩系男团风的男生。他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亮著微信二维码,笑得很靦腆。 “姐姐你好,”他说,“我能加你微信吗?你长得特別好看,我刚才在那边看了你很久了。” 沈鳶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男生又补了一句:“就加个微信,没有別的意思。姐姐你是一个人来玩吗?” “不是,”沈鳶礼貌地摇了摇头,“我跟朋友一起来的。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就加个微信嘛,交个朋友而已——”那个男生还在鍥而不捨,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著那种自知討喜的撒娇。 而在千里之外的庄园书房里,夜梟的目光正穿过傅云深的手机屏幕,穿过京城夜店迷离的灯光,穿过舞池里攒动的人头,落在一个米白色的身影上。她站在走廊边上,面前挡著一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举著手机,正对著她笑。 傅云深感觉自己手心里的汗已经快把手机浸湿了。 “大、大哥——”傅云深艰难地开口,“蕾蕾她们可能就、就是——” 夜梟没有说话。他伸手从傅云深手里拿过手机,把屏幕凑近了一些。画面里,那个穿卫衣的年轻男生举著手机往沈鳶面前递,雷蕾靠在卡座里半眯著眼嘿嘿傻笑,而沈鳶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她说什么听不清,但那个摇头的动作和后退的半步,夜梟看得分明。 雷蕾在卡座里,透过自己半睁半闭的眼睛,终於隱约发现了哪里不对。她把傅云深的手机转回来,盯著屏幕上的画面看——屏幕上是一个人的下巴,那个人站在傅云深旁边,正拿著手机往下看。 那个下頜角的线条,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雷蕾的酒醒了一半。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收缩,脸上的红晕在零点几秒之內从潮红变成了惨白。她手里还攥著一杯没喝完的鸡尾酒,杯子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 “大、大大哥?!” 她这一声尖叫穿透了夜店的音乐,旁边几个年轻人被她嚇了一跳。 “大大大大大哥我不是——鳶鳶她——不是我——这个夜店是——是我的主意——”雷蕾开始语无伦次地懺悔,声音抖得像筛糠,酒醒得比喝了一桶冰水还快,“大哥你听我说鳶鳶就喝了半杯真的就半杯我发誓——” 视频电话被掛断了。 雷蕾看著黑掉的屏幕,整个人瘫在卡座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完了,”雷蕾喃喃自语,把脸埋进双手里,“完了完了完了。傅云深你要给我收尸。” 然后沈鳶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亮著两个字:老公。 第174章 夜店查岗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瘫在卡座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鳶鳶对不起我罪该万死”的雷蕾,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来不及审问雷蕾。手机还在震,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像催命符一样闪著。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不行 不能在这接。她看了眼雷蕾,用眼神说了句“你等著”,然后攥著手机快步穿过人群,推开夜店的侧门,衝到外面的小巷里。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灯嗡嗡的电流声,空气凉颼颼地贴在她的皮肤上。沈鳶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梟爷——” 她刚开口,屏幕画面亮起来,她就看见了夜梟的脸。 他靠在书房的椅背上,背景是那盏熟悉的檯灯和满桌的文件。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沈鳶后背发凉。那种平静她太熟悉了——她要倒霉了。 “在哪儿呢。”夜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沈鳶注意到他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节奏是乱的。 “在——”沈鳶想了一下,决定用一个相对安全的措辞,“在外面。蕾蕾逛累了,出来喝点东西。” “喝什么。” “就……饮料。”沈鳶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下意识地把手机稍微挪了挪角度,试图让背景里那扇夜店的侧门和隱约漏出来的音乐声不要入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哦。”夜梟应了一声,声音平而淡,“京城哪家饮料店放这么大声的音乐。” 沈鳶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夜店那扇侧门还是漏音,巷子里隱约能听见低音炮的震动。她把手机靠近自己的脸,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画面,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暴露了太多东西。 “就是那种……带背景音乐的。”她说。 “带男模的那种。”夜梟替她补完了后半句。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脸也还是那张脸,但沈鳶听出了那层薄冰底下压著的东西。不是暴怒,是比暴怒更深一层的——他想现在就飞京城,今晚就到,好好收拾她一顿。 沈鳶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梟爷,”她决定先发制人,语气又软又乖,“我错了。” 夜梟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沈鳶低头看著屏幕里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实招来。 “蕾蕾说要来看看。我就喝了半杯莫吉托,真的,从头喝到现在还剩大半杯。你看我清醒得很,站得稳,说话利索,一点都没有——”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在背诵一份警方笔录,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生怕漏掉一个。 “沈鳶。”他打断了她的自首。 “嗯?” “我的鳶鳶在夜店倒是怪受欢迎的。”他问。 沈鳶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花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他一定是看见有人向她要联繫方式了。 “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他过来问我要联繫方式,我已经拒绝了。”她把声音放软,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眼角微微弯起来,在巷子里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况且那些男人哪有我老公帅啊。” 夜梟的下頜线绷了一下。沈鳶隔著屏幕都能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她太了解这个动作了,每次她叫他“老公”的时候,他都是这个反应。嘴上不说什么,身体比什么都诚实 “梟爷,你在吃醋。” “没有。” “你在吃醋。”沈鳶的底气忽然回来了,她把手机凑近了一点,仔细端详著他的表情,“你隔著几千公里在吃一个不认识的人的醋。” 夜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鳶的笑容僵在脸上的话。 “明天回来。我让陈姐订票。” 沈鳶张了张嘴。她本来还打算带雷蕾去长城,还想去吃她高中校门口那家老字號的糖火烧,还想再去一趟后海,行程都排到后天了。但屏幕上夜梟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通知。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地写著:一天都不能多待了。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算了,长城又不会跑,糖火烧下次再吃。她家梟爷隔著几千公里吃醋都吃成这样了,她要是在京城再多待几天,他怕是真能直接飞过来。 “知道了。”她说,声音乖乖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沈鳶张了张嘴,想说还想待几天呢,看著夜梟眉头紧皱,闭上了嘴。 “把电话给阿城。” 沈鳶从巷子里绕回夜店门口,阿城正靠在车边抽菸,看见她举著手机朝自己走来,立刻把烟掐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才接过电话肉眼可见的紧张。 “大哥。” “进去把蕾蕾带出来。不要让沈鳶进去了,让她去车里等。” “明白。” 阿城把手机还给沈鳶,大步往夜店里走。沈鳶靠在车门上,看著阿城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里,低头笑了——这男人,强压著醋意发號施令的样子怪可爱的。 阿城来到卡座的时候,雷蕾已经彻底醒酒了。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卡座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面前的酒被推得远远的,连杯子里的冰块都没剩一颗。那几个年轻男人都不见了,桌上只有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著,仿佛那是枚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阿城哥。”雷蕾看见阿城,声音带著哭腔,“大哥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要把我发配到边境去?我要不要现在开始收拾行李?” 阿城一把把她从卡座上拽起来,“大哥就说让我把你带回去。” 雷蕾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他没说要我的命?” “暂时没有。走吧。” 雷蕾一边被他拖著走一边小声嘀咕:“不可能啊,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上车后,沈鳶已经在后座等著了。雷蕾一看见她,扑过去抱住沈鳶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鳶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那个视频——我不知道傅云深在大哥书房——你打我吧骂我吧——” “好了好了。”沈鳶拍了拍她的脑袋,“帐回去再跟你算。还男模攻略——哪里看的攻略,我怎么不知道?” 雷蕾从她肩膀上抬起脸,小声嘀咕:“网上嘛,帖子確实那么写的……就是没想到会被大哥发现。”然后她又提高声音,竖起三根手指,“鳶鳶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拉你来夜店了,我再拉你我就是狗。” “你上次发誓说的是你要是告诉夜梟你就怎样,结果你没告诉夜梟——你直接给傅云深打视频了。你这个发誓的漏洞比你的酒量还大。” 雷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把脸重新埋回沈鳶的肩膀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號。 阿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雷蕾缩在沈鳶身边,像只做错了事的鵪鶉。沈鳶靠在座椅上,一手拍著雷蕾的背,一手握著手机,低头看著屏幕上夜梟发来的消息,嘴角弯弯的。 阿城收回目光,专注地看路。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记了一笔:以后沈小姐去哪儿,他必须提前跟大哥报备。今晚的事,大哥没迁怒他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他可不想再有下次。 第175章 提前返程 回到酒店的时候,雷蕾的酒已经彻底醒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著一个靠枕,看著沈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沈鳶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衣柜里,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卷好,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雷蕾觉得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之兆——刚才大哥在视频里那个表情,她想起来就后背发凉。 “鳶鳶,”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侥倖,“大哥……没说什么吧?” 沈鳶头也没回,“说了。” “说什么了?” “让我们提前回去。” 雷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雷蕾从沙发上弹起来,靠枕掉在地上,“明天不是还计划去长城吗?还去吃你说的那家糖火烧吗?还去——” “蕾蕾。”沈鳶转过身看著她,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你是觉得,在你给傅云深打了那通视频、让夜梟全程观看了他老婆在夜店被奶狗弟弟要微信之后,我们还能按原计划去爬长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雷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弯腰把靠枕捡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枕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都怪我。”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怪你。” 雷蕾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沈鳶,“你怎么不安慰我一下,比如说『不怪你,都是意外』之类的?” “因为不是意外,”沈鳶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脑袋,“是你自己打的那通视频电话。蕾蕾,你下次喝酒之前,能不能先把手机交出来?” “能。”雷蕾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这次是真的发誓——以后喝酒之前先把手机锁保险柜里。密码由你设。” 沈鳶笑了,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她把桌上的护肤品一件件放进收纳包里,动作利落,像是对这种临时改变计划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事实上她確实习惯了——跟夜梟在一起之后,她的生活里就很少有什么是能按原计划进行的。这次是他人在书房里坐著,隔著几千公里把她的行程改了。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本该生气的,但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因为他吃醋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她意识到这个念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恋爱脑了。 “鳶鳶,”雷蕾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大哥在电话里语气凶不凶?” 沈鳶把化妆包拉链拉上,“不凶啊,挺平淡的。” “大哥竟然没发火?” “没有。” 雷蕾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大哥在一起这么久,他凶过你吗?” 沈鳶想了想,“没有。他生气的时候不凶人,就是话变少,脸变冷,然后——”她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什么?” “然后我哄哄就好了。”沈鳶站起来把化妆包塞进行李箱。 雷蕾看著她。她忽然有点明白鳶鳶为什么能跟大哥这种人在一起了。不是因为鳶鳶脾气好,是因为鳶鳶看得懂他。大哥不是不会生气,看她能看懂他的生气,而且能轻鬆化解。大哥呢,即使在生气,也不会对鳶鳶真的发脾气。 雷蕾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那大哥那边——我回去之后是不是得去负荆请罪?” “你先回家等著。等我先回去安抚一下他,然后你再来。” “安抚?”雷蕾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曖昧的笑,“怎么安抚?” 沈鳶头也没抬,“你想听细节?” “不了不了不了。”雷蕾立刻摆手,脸红了,“我什么都没问。你好好安抚,慢慢安抚,不急。” 雷蕾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忍不住开口了。她这个人一紧张就话多,酒醒之后尤其如此。“鳶鳶,你说大哥会不会在机场安排人堵我?就那种——两个穿黑西装的,一人架一条胳膊,直接把我押回庄园审问。” “他没那么无聊。” “那他会不会——” “蕾蕾。” “嗯?” “你再不闭嘴,我现在就给夜梟打电话说你明天想去负荆请罪。” 雷蕾立刻闭嘴了。她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过了片刻,雷蕾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认真了许多:“鳶鳶,你说大哥生我的气,会不会以后都不让我找你玩了?” “不会。”沈鳶看她一眼,语气篤定,“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不会为难我的朋友。” “別胡思乱想了,快去洗澡。”雷蕾带著一脸生无可恋的起身,走向浴室。 沈鳶看著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著摇了摇头。这间总统套房是夜梟订的,落地窗正对著京城最繁华的天际线,此刻窗外万家灯火,远处高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想起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雷蕾站在窗前哇哇叫的样子,想起沈母在饭桌上叫夜梟“小夜”时她憋笑憋得发抖的样子,想起全聚德片鸭师傅手起刀落时雷蕾眼睛瞪得溜圆的样子,想起故宫御花园里那棵连理柏,树下阳光斑驳,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这趟京城之行虽然被提前截短了,但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吃的东西都吃了,该见的人也见了。唯一的遗憾是长城没去成,不过长城又不会跑,下次再带蕾蕾来就是了。前提是夜梟同意她再带蕾蕾出远门——这个前提目前看来不太容易达成。 第二天下午的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沈鳶在机场和雷蕾分开,阿城送她回庄园,雷蕾打车回自己家。临別的时候雷蕾拉著沈鳶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回去告诉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敢。” 沈鳶笑著摇了摇头,上了车。车子驶出机场,往庄园的方向开。车窗外的棕櫚树在夜色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剪影,路灯间隔很远,车灯扫过路面,能看见被风吹落的棕櫚叶横在路边。空气里那股潮湿的热带气息透过车窗的缝隙渗进来,混著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水汽。沈鳶靠在座椅上,看著远处庄园方向的灯火越来越近,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京城有烤鸭和故宫,这里有夜梟。 到了庄园,她让阿城先去休息,自己拎著行李箱上了台阶。阿莲快步走下台阶,接过沈鳶手里的行李箱,“小姐,路上辛苦了。晚饭吃过了吗?” “在飞机上吃过了。”沈鳶说,“阿莲姐,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 “梟爷让我等你回来。”阿莲说。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把行李箱提上台阶,在门口换了拖鞋,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梟爷傍晚让厨房重新燉了燕窝,说飞机上的东西你肯定没吃几口。我去给你盛一碗?” “先放著吧。”沈鳶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飞机上睡了两个小时,头髮有点乱,衣服也皱了。她本来想先回房间换身衣服再去见他,但她想了想,直接往书房走去。他等了四天了,不在乎她头髮乱不乱,但一定在乎她是不是第一时间来找他。 阿莲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笑了一下,把行李箱推去衣帽间,转身去厨房把燕窝端进冰箱里放好。依她对这对年轻人的了解,今晚这碗燕窝大概是没人顾得上喝了。 第176章 补偿 沈鳶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夜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檯灯的光照在他低著头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她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直线,下頜角的稜角。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平静,沉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沈鳶注意到他手里的钢笔没有在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不知道多久。 “梟爷。”她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扫到她的脚尖,又从她的脚尖回到她的眼睛。那个过程不长,大概只有两秒,但沈鳶觉得自己被那两道目光从头到脚翻了一遍——像是在確认她完好无损,没有少一根头髮。 “回来了。”他说。 沈鳶点头,把身后的门带上。她走到书桌前,绕过桌角,走到他旁边。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著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玩的开心吗。”他问。语气和昨天晚上视频里一模一样——平静,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还行。”沈鳶说,“烤鸭好吃,故宫很大,蕾蕾很吵。” “夜店呢。” 沈鳶就知道他会问。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把昨天晚上在视频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就喝了半杯莫吉托,那个男的我不认识,我已经拒绝了。” 夜梟没说话。 “梟爷,”沈鳶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脸凑到他面前,“你还在吃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沈鳶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著的檯灯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著一点薄荷味的气息。 “你觉得呢。”他说。 沈鳶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瞬。“给你的补偿。別生气了,我真的就喝了半杯,全程清醒。” 夜梟看著她。她弯著腰撑在他扶手上,头髮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他膝盖上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还带著刚才那个吻的余韵微微翘著。她在哄他。用她的方式,又软又乖,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原谅的猫。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沈鳶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的手掌就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稳在那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他平时的风格一样——不试探,不犹豫,直接而彻底。他的嘴唇带著一点菸草的苦味和薄荷的清冽,舌头顶开她的牙关的时候沈鳶闷哼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衬衫。她感觉到了这个吻里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缠绵,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於找到出口的占有。他在確认她回来了,完完整整地坐在他怀里。 沈鳶被吻得喘不过气,抬手抵住他的胸口,好不容易挣开一点距离。她的嘴唇有点肿,脸颊緋红。 “梟爷,”她的呼吸还没平稳,声音有点碎,“我快喘不上气了。” “以后还去夜店吗。”他问。 “不去了。”沈鳶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蕾蕾拉我去也不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夜梟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耳后,指腹摩挲著她的耳垂。那个动作很轻,和刚才吻她的力道判若两人,但沈鳶知道这两者来自同一种情绪——他在確认她是他的。嘴唇是占有,指腹是確认,一重一轻,都是在说同一句话:你是我的。 “蕾蕾还说想留在京城天天吃烤鸭呢。”沈鳶靠在他胸口,把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 “傅云深不会同意。” “你怎么知道?” “傅云深今天开会走神了三次。”夜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著胸腔的共振,“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沈鳶笑了,笑声闷在他胸口,像一阵小小的震动。她能想像傅云深今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表面上正襟危坐,脑子里全是蕾蕾在夜店里喝得烂醉的画面。这两个人,一个喝醉了在夜店里炫耀男模,一个清醒著在会议室里走神。 “你说傅云深算不算开窍了”她抬起头看著夜梟。 夜梟低头看著她,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她从腿上放下来,站起来,关掉檯灯。 “走吧。” “去哪儿?” “臥室。”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开会”或者“吃饭”,但沈鳶注意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紧了一点,“我觉得你的补偿好像不够诚意。”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被他牵著手往楼上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楼梯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阿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走廊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把楼梯的扶手照得温润发亮。窗外湖面上的天鹅大概被什么惊动了,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他握著她的手往楼上走,步伐不急不慢,但沈鳶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来回摩挲。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 到了臥室门口,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沈鳶走进去,房间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她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她的梳妆檯上放著一束新鲜的鸡蛋花,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那一半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忽然想到,这些天她不在,他都每晚一个人睡在这里。 夜梟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沈鳶转过身,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著他。 “想我了吗。”他问。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但沈鳶听出了那层薄冰底下压著的东西。他问的不是“想我了没有”,他问的是“告诉我你想我了”。 “想了。”她说,“每天都想了。” 夜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下次出差,不许带雷蕾。”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她的嘴唇贴著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快而有力,和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搭。这个男人的醋吃了一整天,隔著几千公里的距离,够不著她,管不了她,只能坐在书房里等著她回来。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再是补偿性的蜻蜓点水,也不是討好的献媚,而是一个郑重其事的回答。她想让他知道,她说的“想他”不是敷衍不是隨口说说。 夜梟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他的吻从她的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锁骨,留下一条湿热而坚定的轨跡。沈鳶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后脑勺抵著门板,心跳声在胸腔里震得像擂鼓。 窗外,东南亚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月亮很亮。湖面上的涟漪被风吹开,一层一层地推向岸边。大毛在睡梦中把脑袋往二毛翅膀底下拱了拱,发出细小的咕咕声。 庄园的夜晚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那道门板后面是什么声音,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去听。只是臥室的灯一直亮著,亮到了凌晨。 第177章 连坐 第二天早上,沈鳶被东南亚炽烈的阳光晒醒。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空著,但床单上还有余温。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下去的枕头印子,嘴角弯起来。夜梟已经去书房了,这个人从不赖床,哪怕昨晚—— 她没继续往下想,脸已经开始发烫。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照例是不烫不凉的刚好温度,旁边多了一碟阿莲做的椰汁千层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正准备起床洗漱,手机响了。 是雷蕾。 沈鳶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餵”,电话那头就传来雷蕾中气十足的控诉:“鳶鳶!大哥太过分了!!” 沈鳶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怎么了?” “傅云深被调走了!!”雷蕾的声音拔得老高,“去外地!两个月!!” 沈鳶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一大早,他忽然来我家找我,跟我说大哥派他去外地处理一个项目,今天就出发,要去两个月。他说是临时接到的通知,天还没亮就下来调令了。”雷蕾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清是气还是急的颤抖,“他说走之前得来见我一面,就匆匆忙忙来看了我一眼,行李都来不及带全就走了。两个月!鳶鳶你想想,怎么就这么巧?我刚把你拐去夜店,今天他就被调走两个月?这不是报復是什么?!” 沈鳶沉默了两秒。她想起昨晚夜梟说“傅云深今天开会走神了三次”,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那个语气,根本不是在陈述。他是在量刑。 “鳶鳶?你在听吗?” “在听。”沈鳶把水杯放下,“蕾蕾,你先別急——” “我不急!我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想他!”雷蕾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带著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我就是觉得大哥公报私仇!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公平!有本事冲我来啊,干嘛折腾傅云深?他做错什么了?他连夜店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你確定要他有事冲你你来?” “……不,”雷蕾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忽然降了八个度,“我什么都没说。鳶鳶你千万別跟大哥提我刚才那句话。” 沈鳶笑了。“蕾蕾,你先去上班。我去问问梟爷。” “你別问他——算了你问吧。反正问不问都是一个结果,这事就是他干的,百分之一百。”雷蕾的声音忽然小下去,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了,语气从愤慨变成了不安,“他说走就走,连个告別饭都没吃。我本来还想今天中午带他去吃那家新开的茶餐厅——算了不说了。你帮我跟大哥说一声,就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带你去夜店了,让他把傅云深调回来。”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敢。”雷蕾说完这三个字,飞快地掛了电话。 沈鳶放下手机,看著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忍不住笑了。她洗漱完换了衣服,把床头柜上那块椰汁千层糕吃完,下楼往书房走去。 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和昨晚那个把她按在门板上吻得她喘不过气的男人判若两人。沈鳶推门进去,他没有抬头,但她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是她。 “梟爷。” “嗯。” 沈鳶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看著他,“傅云深被调去外地了?” 夜梟抬起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沉稳,没有任何破绽。 “分公司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两个月?” “事情比较棘手,处理不完不准回来。” 沈鳶看著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差点笑出声来。她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梟爷,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问。” “你调走傅云深,是不是因为蕾蕾带我去夜店?” 夜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髮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著笑意,那个姿势和表情不像在审问,像在逗他。 “不是。”他说。 “不是?” “不是报復。”夜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他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好,还让他的女人拐带了我的女人。这叫失职。失职就要受罚,这是规矩。” 沈鳶眨了眨眼,花了整整三秒才把这段话的逻辑理清楚。然后她再也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所以傅云深被罚,不是因为工作出了差错,而是因为他女朋友拐带了你的未婚妻去夜店?” 夜梟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梟爷,你这叫什么?连坐?” “叫管理。”夜梟的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放下咖啡杯,重新拿起笔,“傅云深回来之后,应该会更用心。” 沈鳶看著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觉得她家梟爷比她想的有趣得多。他不是那种会直接找雷蕾算帐的人——他不会为难她的朋友,不会让她的闺蜜难堪,甚至不会在雷蕾面前多提一句昨晚的事。但他会拐一个弯,把傅云深调去外地两个月,让他天不亮就接到调令,让他走之前只能匆匆忙忙去见雷蕾一面,连顿告別饭都来不及吃。让蕾蕾自己想明白:你带我的女人去夜店,你的男人就要替你付出代价。 这个惩罚精准、克制、不留痕跡,而且合理。傅云深本来就是他的手下,他派手下去外地处理公事,天经地义,谁都说不了半个不字。只有知情的人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公事,这是家务事。 她弯下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老公。” “嗯。” “你这醋吃了两天了,还没吃完?” 夜梟抬眼看著她,“看你表现。” 沈鳶笑了,直起身子往门口走,“我给蕾蕾回个电话。对了,她让我跟你说,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让你把傅云深调回来。” “看表现。”夜梟重复了一遍,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沈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落地窗里倾泻进来,把整个书房照得明亮而温暖。夜梟坐在那片光里,低著头,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流畅地移动著——终於不再是悬在半空中了。看来昨晚的“补偿”还是有效的,她在心里偷偷给他下了一个註解:梟爷,好哄,但后劲大。 她推门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给雷蕾发了条消息。 “问过了。他说是正常管理。” 雷蕾秒回:“管理?!什么管理?!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紧接著又是一条:“傅云深连夜店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他受罚——” 然后是一长串感嘆號,一长串问號,沈鳶回復——哈哈哈哈哈。雷蕾发来一条语音。沈鳶点开,雷蕾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鳶鳶你笑什么你竟然还笑!!!” 沈鳶確实在笑。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厨房走去,阿莲今天做了椰汁西米露。路过客厅的时候她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湖面,天鹅正在水里排成一排,阳光把它们的白羽毛照得发亮。 两个月。她想了想。蕾蕾大概会每天给傅云深打视频查岗,追问分公司前台长什么样。傅云深大概会在外地一边处理公务一边被女朋友盘问有没有漂亮同事。而夜梟坐在书房里,大概会在心里觉得这一切都很合理——他不是在报復,他是在做管理。 沈鳶推开厨房的门,阿莲正把椰汁西米露盛进碗里,抬头看见她就笑了。“沈小姐,梟爷早上又让厨房燉了燕窝,说你昨天辛苦,今天补补。” 沈鳶靠在料理台边,接过阿莲递过来的碗。冰凉的椰汁滑进喉咙,甜而不腻。她在心里说——这个男人吃醋的方式,就是让所有相关人士都受点罪,然后一如既往对她好。 傅云深受的是明面上的“管理”,她受的是暗地里的“补偿”。一碗燕窝、一杯温水、一条秒回的消息、一个不容商量的“下次出差不许带雷蕾”。这就是她的梟爷。他把醋意带来的愤怒分摊给所有人,把温柔只留给她一个人。 第178章 去见他 傅云深到外地分公司的第一天,就给雷蕾打了视频电话。 “到了吗?”雷蕾盘腿坐在咖啡馆二楼的沙发上,手机靠在抱枕上,屏幕里傅云深的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话一出口就露了馅。 “刚到。”傅云深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让她看了一圈临时公寓的客厅——白墙,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著一沓还没翻过的文件夹和一个孤零零的马克杯。窗外是另一座城市的夜景,灯火稀疏,和庄园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绿意全然不同,“分公司这边的公寓,条件还行。比我想的好一点。” “你行李带够了吗?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晚上降温——” “带了。”傅云深笑了一下,“早上走得急,但该带的都带了。”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你呢,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得很。”雷蕾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镜头,端起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她昨晚根本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想大哥在视频里那张冷冰冰的脸,想傅云深天还没亮站在她家门口跟她告別时的表情,想两个月到底有多长。但她不会告诉他这些。她雷蕾是什么人,天塌下来都能笑嘻嘻做拿铁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出差两个月就失眠。 “蕾蕾。” “嗯?” “梟爷这次调我过来,应该是因为夜店的事。” 雷蕾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点。沈小姐和你去夜店,你在夜店给我打视频,梟爷就在旁边。”傅云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埋怨,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明白了的事实,“就算梟爷不调我,我自己也会检討。那天在书房,我应该先確认一下周围环境再接你的视频。如果我不接,或者先出去再接,梟爷就不会看到那些画面了。” 雷蕾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傅云深会抱怨大哥公报私仇,会抱怨她给他惹麻烦,会抱怨自己无辜受牵连。但他没有。他说的第一句反省是“我应该先確认周围环境再接你的视频”——不是怪她打视频,而是怪自己没替她挡住。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软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满不在乎,“是我打的视频,跟你有什么关係。你要不要我去跟大哥求求情,让他把你调回来——” “不用。”傅云深打断她,“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而且梟爷也没说错——我確实没管好你。” 雷蕾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抱枕从身后抽出来盖在脸上,声音从抱枕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什么叫没管好我——我又不是你女儿——你管我干嘛——” 傅云深在屏幕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雷蕾从抱枕缝里看见了。她把抱枕又按紧了一点。 “好了,我去整理文件了,”傅云深说,“明天早上有个会。你早点睡。” “我又不是小孩。” 傅云深又笑了一下,掛了电话。雷蕾把抱枕从脸上拿开,看著黑掉的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谁要你管。她在心里说,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既然,大哥只是管理,那她去看看傅云深不算破坏规矩吧。 两周后,雷蕾觉得时机可以了。 她没有告诉傅云深。她查了航班,算了时差,还偷偷问哥哥要了傅云深分公司的地址。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直到她在咖啡馆里对著手机念出“周三下午两点抵达”的航班信息时,被路过的沈鳶听了个正著。 “你要去看傅云深?”沈鳶端著她的椰青美式在雷蕾对面坐下,眼睛里带著一种看好戏的光芒。 雷蕾迅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有。我只是隨便看看。” “你看航班信息看了十分钟。” “我——在研究航空业的发展趋势。” 沈鳶笑了,没有戳穿她。她喝了一口椰青美式,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他那边离海边很近,下了班可以去看看日落。比庄园湖边的日落好看。” “谁要跟他看日落。”雷蕾低头搅拌著自己的拿铁,耳尖红了,“我就是去看看分公司有没有漂亮前台,替大哥视察一下工作。” “嗯,视察工作~” “鳶鳶!” 沈鳶笑著举手投降。她知道雷蕾是什么样的人——嘴硬心软,嘴上说“我才不想他”,背地里连航班都偷偷查好了。 飞过去的那天,傅云深正在分公司会议室里和项目组的人开会。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没有在意,以为是行政来送文件。但门推开之后,门口站著的不是行政,是雷蕾。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里面装著她从庄园厨房软磨硬泡要来的阿莲特製冷吃牛肉。她站在会议室门口,表情故作镇定,但从脖子到耳根红了个透。 “雷蕾?”傅云深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差点撞到桌腿。 “——视察工作。”雷蕾一本正经地说,“大哥派我来的。顺路。” 项目组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又齐刷刷地看向傅云深。傅云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緋红,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之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懵。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著手里的笔,脸上端著一个项目负责人的架子,耳朵却红得像烧热的铁。 “先——先散会。”他对手下说。 散会后傅云深把雷蕾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桌上整整齐齐地码著文件夹,桌角摆著她的照片。雷蕾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上次他们一起出去吃饭,她吃的喜欢的食物,一脸满足的样子。她没想到他洗出来了,还放在办公桌上。 “你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傅云深把门关上,转过身看著她。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镇定。 “突击检查。”雷蕾把帆布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牛肉,阿莲做的。我求了她两天才多做了一份。” 傅云深看著那个帆布袋,又看了看她。她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著奔波一天的疲惫,眼圈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头髮被机场的空调吹得有点毛躁。但他觉得她好看极了。好看到他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午饭吃了没有。” “吃了飞机餐。” “那不能算饭。走,带你去吃饭。”傅云深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转过身。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很想你”,想说“这两个礼拜我每天都在想你”,但说出口的却是:“牛肉不放冰箱会不会坏。” “……傅云深。” “还是先放冰箱吧。”他拎起帆布袋往外走,雷蕾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悄悄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他的影子上。 到了餐厅,傅云深点了四个菜,又加了一份甜品。雷蕾说太多了,他说不多,你来一趟路上花了五个小时,飞机餐不顶事。等菜的时候傅云深问她咖啡馆的事,问她有没有又熬夜追剧,问她最近有没有喝太多咖啡。雷蕾一个一个回答,然后说你怎么像查岗一样。傅云深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不起,习惯了。 雷蕾笑了。她低头喝著汤,热气把她整张脸都熏红了。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卖芒果,青芒果切成薄片蘸辣椒盐,是这座小城特有的吃法。她看著那个摊贩推著小车慢慢走过,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也没有那么陌生——因为傅云深在这里。 第179章 还行 雷蕾从外地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她进门的时候不是走,是飘进来的,脚上还穿著机场买的廉价拖鞋,行李箱拖在身后,軲轆在庄园的碎石路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沈鳶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雷蕾这副样子,放下茶杯,“怎么这副样子?傅云深欺负你了?” 雷蕾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整个人扑进沙发里,脸埋在靠枕里闷了半天。沈鳶等了片刻,然后听见靠枕底下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控诉:“鳶鳶——你说他是不是不行?” 沈鳶的动作顿住了。她看著雷蕾埋进靠枕里的后脑勺,“什么?” 雷蕾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挫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混在一起,“我穿了我那条新买的蕾丝睡衣——” 沈鳶愣住了。“那条?”雷蕾用沉默回答。沈鳶倒吸一口凉气。那条她见过,在雷蕾的购物记录里,蕾丝、真丝、薄得几乎不存在——雷蕾买的时候还发过截图给她看,说“有备无患”。 “你穿那条睡衣去见他了?” “穿了。在酒店。”雷蕾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沈鳶要凑近才能听见,“他去分公司开完会回来,我就在房间里等他——门是开的,灯光调暗了,我——” 沈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用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表情看著她。 “结果呢?” “结果他给我倒了杯热水。”雷蕾的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带著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荒谬感,“他说『晚上凉,喝点热水』。然后他坐下来跟我聊天。他跟我聊了四十分钟,聊的是分公司的財务制度,聊了明天还要跟客户开几个会,聊了食堂的饭菜口味,最后他看了一眼手机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她顿了片刻,声音从靠枕底下飘出来,“他就真的走了。回他自己房间了。” 沈鳶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想了片刻,措辞开始变得谨慎,“你是不是没把灯光调到他看得见睡衣的程度?” “他看见了好吗!他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耳朵都红了!然后他移开目光说『晚上凉,你加件衣服』。”雷蕾把靠枕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表情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他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 沈鳶看著她,忽然明白了雷蕾不是真的在气那条蕾丝睡衣,是在害怕——怕傅云深的不主动是因为不够喜欢。她站起来走到雷蕾面前,“不然我让梟爷帮你问问他行不行?” “沈鳶!” “开玩笑的。”沈鳶伸出手,把雷蕾按回沙发上,“傅云深不是不喜欢你。他要是真不喜欢你,连热水都不会给你倒。”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把你当回事。”沈鳶的声音很轻,“越是把你当回事,越不敢隨便碰你。他怕自己做错一步就让你失望。” 雷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沈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再给他点时间。別急。” 雷蕾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著沈鳶,嘴角浮起一丝八卦的笑意,“对了鳶鳶,大哥呢?” “在书房。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雷蕾往她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网上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什么体力精力都不如二十出头的弟弟好。大哥也过了二十五了,他身体怎么样啊?”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的湖面,“还行吧。” “还行?”雷蕾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是特別行还是不太行?你脸红了——鳶鳶你脸红了!那肯定是特別行!” “蕾蕾——” “我就知道!大哥那种人,看著就是什么都厉害那类的——” “还行。”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大毛抢食时扑棱翅膀的水花声。 雷蕾和沈鳶同时转头,看向楼梯口。夜梟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的。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居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著一个空咖啡杯,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淡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沈鳶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他脸上那些微不可察的细节里读取信息。比如他此刻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比如他下楼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接转身往厨房走去,但他的目光在转身之前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短到不足半秒,但沈鳶读懂了。 “他听见了多少?”雷蕾小声问。 沈鳶看著夜梟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说“还行”的时候他刚好走到楼梯口——他至少听见了“还行”两个字。“够多了。” 雷蕾站起来,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作轻得像做贼,“我就先走了。傅云深还等我打电话。” “你刚才不是说他今天很忙?” “我现在去给他打。”雷蕾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拎起那个被她扔在地上的行李箱,动作快得像是消防演习,“鳶鳶你保重。明天给我报平安。自求多福” “蕾蕾——” 门关上了。沈鳶坐在客厅里,看著窗外湖面上的天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的脸还是一阵阵发烫。 晚上,沈鳶靠在床头看书,夜梟从浴室出来,头髮还是湿的,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睡衣。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片刻,然后放在床头柜上。但沈鳶注意到他把手机放下之后没有立刻靠过来,而是靠在床头,手指在床单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个节奏是乱的。 “老公。” “嗯。” “蕾蕾今天问的那个——” “还行。”夜梟转过头看著她,语气淡得像在复述今天的天气预报。他把这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像是在品尝一道他没打算喝但被人硬塞过来的茶。“是还行。 沈鳶把书放下,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夜梟翻了个身,把她压住。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困在床垫和他的胸膛之间。他的头髮还没干透,一滴水珠从发梢滑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我当时是隨口说的,我总不能说你——” “隨口说的。”夜梟把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沉沉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弟弟更好?” “梟爷,那是蕾蕾说的不是我说的——” 夜梟低下头吻她。这个吻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试探,没有缓衝,直接而彻底。沈鳶的手指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快而有力,稳而沉重,和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完全不搭。 这一晚,他没有轻易放过她。 他像是铁了心要让她收回“还行”那两个字,变著花样地折腾她。每次她觉得终於结束了,他又从背后贴上来,嘴唇贴著她的后颈,声音低哑:“还行吧?”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咬著枕头摇头,手指攥著床单鬆了又紧。他偏要在这个问题上较真,把她折腾到凌晨,中间她求饶了好几次,他停下来亲了亲她的耳垂,语气温柔又残忍:“乖,再说一次——是还行吗?”她在枕头里闷著声音喊了一句“不是还行——特別行——行了吧”,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直到后来她精疲力尽地趴在床上,声音哑得像刚哭过,“老公——我错了——真的错了——” 夜梟终於消停下来,把她捞进怀里,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他的呼吸也还没完全平稳,但他把她箍在胸口的力道已经恢復了一贯的占有——不紧不松,刚好让她翻不了身。安静了大概三秒,沈鳶闭著眼睛,浑身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然后夜梟的声音从她头顶幽幽地落下来。 “下次跟雷蕾討论这个问题,你最好先想清楚后果。”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沈鳶的脸上。她睁开眼,花了整整三秒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动了一下腿,觉得浑身酸得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了一遍。床头柜上照例放著一杯温水,旁边多了一碗燕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拿起手机,看到雷蕾昨晚发来的消息——“鳶鳶你还好吗?”“鳶鳶?”“收到请回復。”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阿莲告诉我你还在睡,你老公在书房,脸色如常,应该没有要你的命。” 沈鳶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大毛又在抢二毛的食,被母天鹅一翅膀扇回来,嘎嘎叫了两声。她从枕头里抬起脸,拿起手机给雷蕾回了条语音:“还活著。下次討论这种话题,记得先確认周围有没有人。” 第180章 良辰 沈鳶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接到母亲电话的。当时她刚开完一个漫长的项目会,坐在办公室里揉太阳穴。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妈”,电话那头就传来沈母带著兴奋的声音,像藏了很久终於可以开口的那种雀跃。 “鳶鳶,你爸找大师给你们算好了日子!” 沈鳶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什么日子?” “结婚的日子!”沈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大师说了,明年五月份有两个好日子,一个初八,一个十八。你爸说初八更好,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你听听——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多好的词。”沈母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篤定的喜悦,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沈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妈,你什么时候去找大师算的?” “就上周。你爸说你俩订婚也有一阵子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们,就让我先探探口风。”沈母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鳶鳶,你觉得明年五月怎么样?” 沈鳶没有说话。她在想“明年五月”这四个字,在想像那个画面——白色的礼服、香檳色的纱幔、花拱门下並肩站著的两个人。她想像夜梟站在她对面,穿著黑色西装,表情冷硬,但眼睛里有光。那个画面让她弯了一下嘴角。“挺好的。” 沈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真的?” “嗯。”沈鳶的声音平静,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我先跟他说一下。” 掛了电话之后沈鳶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把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打电话来了。说爸找人算好了结婚的日子,明年五月。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商量一下?”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忙的话,不著急,等你回来再说。”夜梟的回覆比她预想的快:“今晚回来商量。” 沈鳶看著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的“商量”大概是指他会听著,然后做决定。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剩下的文件。 晚上沈鳶回到庄园的时候,没想到夜梟已经在家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著一杯茶,面前摊著一份文件。看来她和他说完后,他就已经返程了。他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出差原定明天才结束,但她那两条消息发过去之后,他把行程压缩了。沈鳶不知道他推掉了什么安排,也不知道阿城开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多少,她只知道她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坐著了,茶还是热的。沈鳶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妈白天打电话来了。”夜梟放下茶杯看著她,“嗯,你说。” 沈鳶看著他,“她说我爸找人算好了日子,明年五月。一个初八一个十八,我爸觉得初八更好。你觉得呢?” 夜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轻,但沈鳶捕捉到了——他在听到“明年五月”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明年五月?”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么晚。” 沈鳶看著他,“晚吗?订婚才刚办完没多久,明年五月不是挺正常的——” “我本来打算年底就办。”夜梟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不甘心。他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速度的不爽,像一个制定了计划然后被人临时改了截止日期的项目负责人。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底?那不就只剩几个月了?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怎么的?” “不好说。”夜梟的声音不咸不淡,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鳶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觉得从订婚到结婚隔太久了,久到让他觉得夜长梦多。他处理公事的时候耐心极好,能在书房里一连坐几个小时看完厚厚一沓合同,每一个条款都审得滴水不漏。但在这件事上,他的耐心似乎不太够用。 “梟爷,你急什么。” 夜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爭取几秒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也好。订婚的日子是我定的,结婚的日子应该听叔叔阿姨的。” 沈鳶靠在他肩上,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的是“叔叔阿姨”,不是“你爸妈”,不是“沈先生沈太太”。上次她出差回京城时他就这么叫过,当时她心里暖了好久,现在他又这么叫了,叫得自然得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他在把她父母当成长辈来尊重,不是客套的、表面上的尊重,而是真心实意地把他们的意见放在第一位——他是梟爷,做决定从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意见,但他说“应该听叔叔阿姨的”。因为那是她的父母,所以他愿意退半步,哪怕他觉得明年五月实在太晚了。 “那就初八。” 夜梟低头看著她。“嗯。” “不再想想?” “想什么?”夜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鳶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沈鳶靠在他肩上。“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就『嗯』一声?”夜梟想了想,“明年五月初八,確实不错。”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去查了?”夜梟没有回答,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也早就找人查了。自然知道五月初八是黄道吉日。所以他听到“初八”的时候心里早就有数了。他只是觉得那个日子太远了,远到需要他忍住皱眉的衝动。但现在他说“也好”,是真的接受了——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愿意尊重她父母的安排。 窗外湖面上的天鹅已经归巢,大毛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二毛挤在妈妈身边。沈鳶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嘴角还掛著那个弯弯的弧度。明年五月初八。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像念一句诗,像念一个承诺。那是她將成为他妻子的日子。 第181章 婚礼场地 第二天傍晚,沈母的电话又来了。沈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文件。 “妈,日子不是定好了吗?又有新指示?” “鳶鳶,”沈母的声音和上次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藏不住的雀跃,而是斟酌过的、带著几分认真的语气,“你爸和我商量了一下婚礼的事。我们想了想,小夜的身份特殊,在华国办婚礼太招摇了,人多眼杂,对他不安全。” 沈鳶的手指停在了一行数据上。她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爸说,不如去威尼斯。”沈母顿了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包一个小岛,私密性好,风景也好。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威尼斯吗?还说长大了要在那里办婚礼。你爸都记著呢。到时候只请最亲近的亲戚朋友,不用应付外人,也不用担心记者混进来。小夜那边的人也方便过来——东南亚飞威尼斯比飞华国方便多了,过海关也没那么多麻烦。” 沈鳶握著手机,没有说话。窗外大毛追著二毛从湖面上掠过,翅膀拍出水花的声音隔著落地窗传进来。她想起上次回京城的时候,母亲在饭桌上提起夜梟,说“他身份特殊,来华国不方便”,说“忙也要注意身体”,说“年轻人还是要稳一点,不要衝太猛”。他们好像已经不会因为夜梟的身份而退缩了。他们不只是接纳了这个女婿——他们在替他想。替他想怎么过海关更方便,替他想从哪里飞更安全,替他想怎么避开那些不必要的目光。他们把她的婚礼搬到了半个地球之外,只是因为那样对他来说更安全。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嗯?” “你们怎么想到的。” 沈母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於决定开口的事“鳶鳶,小夜那孩子没有父母,我和你爸心里一直都惦记著这个事。既然你俩在一起了,我们自然要把他当自己孩子看的。自家人办事,当然要替自家人考虑。” 沈鳶握著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她妈妈说“把他当自己孩子看”,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这不是什么值得特別强调的事,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早就该做的事。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有点酸,有点暖,堵在嗓子眼里。 “替我谢谢爸。” 沈母笑了“谢什么。你跟小夜商量商量,看他觉得行不行。你爸翻了好几个晚上的资料。威尼斯有几个私人岛,適合办婚礼的就那么两三个,他把每个岛的交通、安保、周边设施都查了一遍。你知道你爸那个人,查起资料来比做学问还认真,桌上摊了一堆列印出来的地图,我收都收不过来。你爸说如果他不放心,可以先派人过去看看场地,把安保提前布置好。” 掛了电话,沈鳶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文件没有处理完。但现在她只想做一件事。 她站起来,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沈鳶走到书桌前,“他们建议婚礼去威尼斯办。包一个小岛,私密性好,对你来说更安全。我爸查了好几个晚上,把每个岛的交通和安保都查了一遍。”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不是那种乱的敲击,而是完全的静止。那种静止让沈鳶知道,他在消化。这个在东南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习惯了替所有人安排好一切,习惯了做那个掌控全局的人,不习惯別人为他考虑。但此刻,她的父母——两位远在华国的老人——正在替他想。替他考虑安全,替他考虑出入境,替他把婚礼搬到一个对他来说更方便的地方。 “老公。”沈鳶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他们在替你想。” “我知道。”夜梟的声音很稳,但沈鳶注意到他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指尖有温度,像他的人一样——外表冷硬,內里是热的。 “去威尼斯吧。”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在运河上坐船,跟爸妈说长大了要在这里结婚。不回华国办没关係的,我本来也不想回去办,不过爸妈想的更周到,我都没想到呢。” 夜梟看著她。她蹲在他旁边,仰著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著笑。窗外是东南亚的暮色,夕阳把湖水染成橘红色,天鹅排成一排往岸边游,水面被它们划出三道细细的波纹。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在他腿上,手臂圈住她的腰。 “阿姨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爸说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派人过去看看场地。安保提前布置好。你要不要派阿鬼去?” “不用。”夜梟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我亲自去看。” “那婚礼的事——” “威尼斯。”夜梟打断她,“就威尼斯。”沈鳶笑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嘴唇贴著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只有她能感觉到,就像他皱眉的幅度只有她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她后腰上慢慢地画著圈,节奏从刚才的静止变成了均匀的、悠长的弧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想事情。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座威尼斯的小岛,想怎样布置安保才能保证万无一失,想请哪些人不会给她家添麻烦,想怎样让这场婚礼既不委屈她又不出任何紕漏。他不说,但他会在心里把所有细节过一遍,比她爸查的资料更详尽,比任何安保方案都周全。因为这是他们的婚礼,他不会允许任何环节出错。 “老公。”她在他耳边说。 “嗯?” “你高兴吗。” 夜梟偏过头,嘴唇贴著她的额头,声音低而沉:“这是你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因为你不说,我只能自己猜。” 他没有回答。但他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他的颈窝里。他的嘴唇贴著她的发顶,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沈鳶听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高兴。” 第182章 谁出钱 沈父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打来的。沈鳶刚洗完澡,头髮还湿著,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髮。夜梟靠在床头看文件,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叔叔。” 沈鳶擦头髮的手停住了。她爸给夜梟打电话?她认识她爸这么多年,她爸主动给人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通常都是打给她妈的。他给夜梟打电话,这还是头一回。 “方便。”夜梟说,“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沈父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调听起来比平时更正式一些,像是酝酿了很久的开场白。夜梟听著,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著,节奏平稳而缓慢。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您不用操心这个。” 沈鳶竖起耳朵。什么事不用操心?她往夜梟那边挪了挪,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理她。 “婚礼的费用我来出。”夜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场地、安保、住宿、餐饮,这些我来安排。” 电话那头沈父说了什么。夜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叔叔,不是客气。这是规矩。” 电话那头又说了很久。沈鳶看著夜梟的表情——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拿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她爸说完,然后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沈鳶听出了那层薄冰底下的较劲。“叔叔,是我结婚,婚礼费用自然该我出。” 沈鳶差点笑出声。她捂住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夜梟。她爸在抢著出钱。夜梟在抢著不出让她爸出钱。两个男人隔著一整条电话线,在为谁掏这笔钱而僵持不下。她脑子里浮现出她爸坐在书房里的样子——面前摊著威尼斯的地图和预算表,一只手拿著电话,表情严肃得像在谈一桩跨国併购案。沈家是华国顶级豪门,她爸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从来只有別人求他出钱投资的份,没有他出钱被人拦著的道理。 “婚纱,这个您可以负责。”夜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像是在一个交锋了很多轮的议题上终於找到了突破口,“但婚宴是男方的事。没有让女方出婚宴钱的道理。” 沈鳶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边,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托腮,看著夜梟和她爸谈这笔帐。她从来没有见过夜梟跟人谈这种事——他谈生意的时候雷厉风行,一个条款都不让,对方砍价他就加码,对方退步他就压上。但此刻他的语气不一样,他在讲道理,在用最传统、最老派的规矩来说服一个和他一样倔强的长辈。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夜梟说。沈父又说了什么,夜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叔叔,我说了——”他被电话那头打断了。沈鳶能想像她爸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列举他作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顺便强调沈家嫁女儿没有让男方全包的道理。 “行了行了。”沈鳶终於忍不住,伸手去拿夜梟的手机,“你俩再爭下去天都亮了。” 夜梟没鬆手,偏头看著她。她用口型说“给我”,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机递给她。沈鳶把手机贴到耳边,“爸。” “鳶鳶?”沈父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接电话,“你怎么——” “爸,你俩在爭什么。” “谁出钱。”沈父的声音带著一种被冒犯的郑重,“沈家嫁女儿,婚礼的钱当然要我来出。你跟他说,这事没得商量。” “爸——” “你跟他说,我沈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婚礼要是让男方全包了,传出去別人怎么看我?他不是外人,但我也不能让人觉得沈家嫁女儿连场婚礼都办不起。这是脸面问题。” 沈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著夜梟。他靠在床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鳶从他的嘴角读出了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不服气。她太了解这副表情了——他在任何谈判桌上都没输过,现在也不打算输。 “老公。”她用手捂住话筒,对夜梟说,“你让一步。” “不让。”夜梟的声音不咸不淡,“沈家的钱是沈家的。娶你是我自己的事。” “他疼女儿你还不让他疼——” “不是一回事。” 沈鳶愣了一下。她看著夜梟,他靠在床头,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稜角分明。她知道这不是钱的事——沈家是华国顶级豪门,他也是东南亚的无冕之王,这点婚礼费用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算什么。他是在说,娶她这件事,他要自己来。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是他的女人、他的婚礼、他的承诺。沈家的面子要顾,他的面子也要顾。 “这样吧,”沈鳶说,“你们各退一步。场地和安保夜梟出,婚宴和婚纱我爸出。剩下的谁也別爭了,你俩各付一半。” 夜梟和电话那头的沈父同时沉默了。 “你们两个大男人爭来爭去,怎么不问问新娘的意见。”沈鳶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爸,你要出钱,夜梟也要出。你们谁都不让,那我自己出全部,反正我有钱。” “不行。”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夜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一个低沉一个宏亮,但语气一模一样——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沈鳶笑了。她把手机还给夜梟,用口型说“你俩继续”。夜梟接过手机,沈父的声音已经在那边又开始了。但这次夜梟的眉头没有再皱起来,他听著沈父说话,偶尔“嗯”一声,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下去过。 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场地和安保由夜梟负责,婚宴和婚纱由沈父负责,剩下的一人一半,两人谁都没提沈鳶要出钱的事。 掛了电话之后,夜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沈鳶靠在他肩上,声音里还带著笑意,“你跟我爸吵了十五分钟。你谈判都没说过那么多话。” 夜梟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慢慢画著圈。 “老公。”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出钱。” 夜梟没有回答。沈鳶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亮很亮,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爭钱——这场婚礼的费用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不算什么。他是在爭一个证明,证明他能给她最好的一切。他这辈子没有父母替他操心婚事,没有家人替他张罗未来,他要自己来,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一个不需要她操心一分一毫的婚礼。这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也是他给她的承诺。而她爸要的也是同一个东西——沈家嫁女儿,他要风风光光地送她出门,这是沈家的脸面,更是他作为父亲的心意。 “你们俩其实挺像的。”沈鳶说。 夜梟低头看她。“哪里像。” “都倔。都不肯让步。”沈鳶掰著手指头数,“而且都一样,嘴上说著『这是规矩』,心里想的是『我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夜梟没有再说话,但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月光落在她脸上,沈鳶闭上眼睛。她在想,这场婚礼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嫁妆——两个男人的固执。 一个想把沈家的脸面和她父亲的疼爱都放进婚礼里,一个把自己的尊严和承诺押在了每一笔帐单上。他们爭的不是钱,是谁更有资格对她好。她不需要那么大的婚礼,不需要那么贵婚纱,她只需要在五月初八那天,穿著父亲准备的婚纱,走到丈夫身边。那就够了。 第183章 备孕风波 婚礼筹备有条不紊地推进著。沈鳶发现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她操心——沈父和夜梟各管一半,分工明確得像两家公司在做联合项目。沈父负责婚宴和婚纱,夜梟负责场地和安保,两个人之间偶尔有消息往来,內容都是关於婚礼的时间安排和宾客住宿需求。沈母偶尔会旁听一通电话,然后转头悄悄告诉沈鳶她爸又在给夜梟发消息了,说沈父最近手机使用频率直线上升,屏幕使用时间比上个月涨了快三个小时。沈鳶咬著牙没笑出声。 沈母转达完了沈父的“屏幕使用时间分析报告”,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著一种只有母女之间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斟酌:“鳶鳶,你们……打算要孩子吗?”沈鳶的动作顿住了。“妈?” “你別不好意思,妈是替你著想。”沈母的语气儘量放得很轻,“你们既然要结婚了,有些事就得提前考虑。你俩年纪都不小了,小夜又比你大好几岁。你要是打算要孩子的话,最好趁早做一下婚检,把身体调理好。备孕不是小事,不是想怀就能怀上的。” 沈鳶握著手机没有说话。沈母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她听著,偶尔“嗯”一声。掛了电话之后她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京城的电话掛了,东南亚的天还是那片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她低下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孩子。她和夜梟的孩子。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平时被埋在很深的地方,她很少去翻它。但此刻被母亲一句话翻了出来,它就在那里。她开始回想——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刻意避孕,也从来没有意外怀孕。一次都没有。 沈鳶忽然有些不安。她努力回忆那些细节——他们在一起的次数不算少,频率正常,时机也正常。从来没有过任何“意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表姐,那个小时候经常来家里玩的表姐,嫁给了她很喜欢的人,两个人恩爱得像一部不会完结的偶像剧。然后表姐一直没有怀孕,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表姐夫的態度慢慢变了——从“没关係”到“顺其自然”到“我们再想想办法”到沉默。最后他们离婚了。表姐后来没有再结婚。她说不是因为没有孩子,是因为那个过程让她看清了——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经不起一场检查。 沈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明天去医院查一下。沈鳶没有告诉夜梟,没有叫家庭医生,一个人去了医院。抽血、b超、各种检查,她一项一项地做完。医生说报告要两天才能出来,她道了谢,戴上墨镜走出医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等结果的两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回家,和夜梟一起吃晚饭,晚上靠在他怀里听他心跳。但他还是看出来了。第二天晚上,夜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鳶坐在床边发呆。她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亮著,但是她没有在看。 “沈鳶。”夜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回过神,手机按灭了。“嗯?”夜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刚洗过澡,头髮还在滴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种目光不重,但也不轻,沈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你这两天心神不寧。”他的声音很平,不是问句,是陈述。沈鳶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自己,“我前两天去医院做了检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夜梟的目光沉了一下。“哪里不舒服?”“没有不舒服。”沈鳶的声音低下去,“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们考虑备孕的事。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避孕,也从来没有意外。” 夜梟低头看著她。“想说什么?” 沈鳶咬了咬嘴唇,“我表姐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后来查出来是她的问题。男方家里——”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夜梟听懂了。他看著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沈鳶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件不需要担心的事。 “胡思乱想什么,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沈鳶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夜梟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告诉她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避孕措施?” 沈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阿阎每隔一段时间给我打一次避孕针。从我们第一次之后。”夜梟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鳶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用……”后面几个字她没说完,但夜梟听懂了。她问的是为什么不戴套。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这还用问”的平淡,“不舒服。不想用。”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脸红——明明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什么事都做过了,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点旖旎的意思都没有,却让她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喜欢,所以不用。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没让我吃避孕药?”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后知后觉的疑惑。 夜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鳶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於“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味。 “对身体不好。”他说,“你刚来的时候那副小身子板,我在床上都不敢用力,还敢让你吃药?” 沈鳶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她想起自己刚来庄园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吹一吹就缩脖子,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捞起来。那时候他在床上有时候確实很克制,每次都收著劲。现在她才知道,他是怕弄伤她。他不让她吃药,不让她承受任何额外的不適,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她能想到的事都处理好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夜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过了片刻才开口。 “一开始是觉得,我只是喜欢你的身体,我们之间的关係不適合有孩子。” 沈鳶安静地听著。 “那时候你怕我,我也不確定你会不会留下来。”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像是在復盘一段已经翻篇的往事,“那种情况下如果有了孩子,对你对我都是麻烦。我不想要一个被孩子绑住的沈鳶。” 沈鳶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確实怕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那时候如果他让她怀孕,她大概也不会反抗——不是因为愿意,是因为不敢。而他看得很清楚。他不想要一个因为孩子才留在他身边的女人。 “后来,”夜梟继续说,“你不怕我了。你在东南亚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朋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觉得你应该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你还有很多事想做,没必要这么早被孩子绑住。而且你年纪又小,不急。”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他从一开始就在替她想——她怕他的时候,他不想用孩子绑住她;她忙於事业的时候,他不想用孩子打断她;她年纪小的时候,他不想让她太早被母亲这个身份框住。他不说“我爱你”,但他把所有的“我爱你”都变成了行动——让阿阎每隔一段时间给他打一次针,把避孕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不让她吃任何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在任何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被迫做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做的决定。 第184章 夜话 沈鳶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著他。 “老公。” “嗯。”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是我的问题不能要宝宝呢?你会觉得遗憾吗?” 夜梟低头看著她。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缓缓的,和他平时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没有孩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沈鳶眨了眨眼。 “我这个人,对亲情本来就没什么期待。”他靠在床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係不大的事,“从小没有的东西,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別人觉得天伦之乐是人生大事,那是別人。对我来说,有你一个就够了。” 沈鳶的鼻子又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但正是这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让她想哭。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亲情”这个选项,所以他不会因为少了它而感到遗憾。 “但你之前不是说——”她顿了顿,“你不是说有个孩子也不错?” “嗯。”夜梟的手指从她背上移到她耳后,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因为那是你的孩子。是我们的,所以我觉得不错。不是因为我想要孩子。” 沈鳶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檯灯下显得很深,像一潭被光照亮的深水。她以前总觉得他的眼睛冷,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冷,是深。深到可以装下她所有的担忧和不安,然后沉下去,不让她看见任何涟漪。 她靠回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她听著他的心跳,忽然开口。 “老公。”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夜梟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就是——从一开始到现在。什么都考虑那么周到,不让我操心。”沈鳶抬起头看著他,“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我就是被当成礼物送过来的,怕你怕得要死。你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的感受。”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仰著头,眼睛亮亮的,带著一种不问到答案不罢休的认真。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看。” 沈鳶愣了一下。 “很漂亮。”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一个当时没有说出口的判断,“明明是被当成礼物送过来的,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但那双眼睛就是不求饶。不討好,不卖乖,就那么看著我。像个小兔子”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女人有意思。” 沈鳶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就因为这个?” 夜梟靠在床头,手指从她耳后滑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端详一件他很早以前就认定了的东西,“当时就是感觉,我想要你。没想那么多,也没想以后,就是想要你。可能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那时候没爱过人,不懂那叫什么,后来才明白。”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和平时说“开会”或“吃饭”没有任何区別。他不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所以他说这些的时候不是在哄她。他说的就是他当时想的,只是当时没有人问他,他也没机会说。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闷声说了一句:“那你第一次还那么不温柔。” 夜梟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了一点,带著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无奈。“我已经儘量在控制了。” 沈鳶抬起头看著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见的认真,“一碰你就控制不住。想收著,但做不到。”他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嘴角,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嘴唇,“你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碰就上癮,停不下来。” 沈鳶的脸红了。她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確实每次都像是要把她拆了重装,她以为那是他的风格,是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留余地的习惯。现在她才知道,不是他不收著,是他收不住。他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冷静,唯独在她身上不行。 “那现在呢?”她问,声音轻轻的。 “现在也收不住。”夜梟说,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可以试试。” 沈鳶眨了眨眼,“试什么?” “这次来个温柔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已经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后颈,指腹贴著她的皮肤,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变——还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放手的篤定。 他低下头吻她。这个吻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压抑许久的爆发,没有那种不容商量的占有。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眉毛、眼角、鼻尖、嘴角,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扫过水麵,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像是在用最慢的速度重新认识她,把之前所有没收住的力道都用温柔的方式还给她。 “老公——”沈鳶的声音碎得不成型。 “嗯。”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耳垂,声音低而沉,“这次够温柔了吗。” 沈鳶说不出话,只能咬著他的肩膀点头。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一点一点地磨,直到她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水。月光落在床尾,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朦朧而柔和。 后来沈鳶精疲力尽地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管这个叫温柔?” 夜梟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呼吸已经恢復了平稳。“你觉得不温柔?” “一半温柔一半——”她没说完,把脸埋得更深了。 “一半什么?” “哼,不告诉你。” 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把她捞进怀里。“下次再改进。” 沈鳶靠在他胸口,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她的嘴角弯著,弯了好久都没下去。她在心里想——这个男人,从第一天见到她就喜欢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我爱你”都变成了行动,他不说情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情话好听一百倍。 第185章 出差缅甸 夜梟临时出差去缅甸,是在一个周二的凌晨走的。沈鳶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听见他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想睁开眼,被他用手掌遮住了眼睛,“睡吧,我要去趟缅甸。”她说““怎么这么突然?” “那边的货出了点问题,需要亲自过去处理。”夜梟说,“大概十天。”。 她要起身“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夜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抬头看著他,他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不用,睡吧,我已经让阿莲收拾好了。在家乖一点。” “我很乖的好不好。” 然后门轻轻关上了。第二天早上沈鳶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照例放著一杯温水。应该是阿莲放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拿起手机看到他凌晨发的消息:“到了。”她回了个“好”,然后起床洗漱。 夜梟走的头两天,沈鳶还能保持正常节奏。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跟雷蕾视频,睡前给夜梟发消息。他回得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条“嗯”或“在忙”,她不催,发完就等。 第三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问今天怎么样,他隔了一个小时回了一个字:“忙。”她看著那个字,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他那边热不热,但最后只发了句“那你忙完给我发消息”。没有回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第四天晚上,她主动打了视频。响了几声,接通了。屏幕上出现的是夜梟的脸,背景是一张大圆桌,桌上有酒瓶和菜,能听见旁边有人在用缅甸语高声交谈。阿鬼和雷闯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显然他在应酬。 “梟爷,你在忙?那我晚点再打。” “不用。”夜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忙。” 沈鳶笑了一下,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抱著膝盖跟他聊天。她跟他说今天阿莲做了新的甜品,公司今天又拿下了一个新的订单。夜梟听著,偶尔“嗯”一声。 然后镜头边缘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穿著米白色色的西装,头髮烫成大波浪,手里端著一杯红酒,从圆桌对面走过来,停在夜梟旁边。她微微弯下腰,把酒杯举到夜梟面前,笑著说了一句什么。缅甸语,沈鳶听不懂。但那个笑容她看懂了——那不是敬酒的笑容,那是“我对你有兴趣”的笑容。 夜梟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他放下酒杯,目光回到手机屏幕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鳶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只是碰了一下杯。他很快就转回来了。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但另一个声音在说:瞧瞧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没准这两人每天都在朝夕相处。 “梟爷,你先忙,我先睡了。” “不舒服?”夜梟问。 “没有。困了。”沈鳶对著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掛断了视频。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著天花板。她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那个女人敬酒,他接了,但只用眼角扫了她一眼就继续看手机了。她不是在生他的气。她甚至不知道该生谁的气。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心里发堵,而这种发堵又让她觉得自己很幼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 第二天,她在公司翻日程的时候看到一条——仰光有个小项目,属於可去可不去的,之前助理问过她要不要亲自去,她一直没回復。她看著那条日程看了片刻,然后给助理髮了条消息:“仰光的项目我亲自去,订明天的机票。”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那个项目確实需要有人去对接,她亲自去也说得过去。她去缅甸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查岗。但她在心里承认了一小部分——她想让他看见她。 第二天下午,沈鳶落地仰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告诉夜梟。翻译和对方公司的代表已经在机场等著,她跟人握手寒暄,上车,去对方公司开了个会,然后去了公司订的酒店。她换了身衣服——一条米白色的长裙,头髮散下来,化了淡妆。然后给夜梟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儿?” 他秒回了。一个定位。 “你在应酬?”沈鳶问。 “嗯。宴会厅,有个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了一会。 “我到楼下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片刻,夜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宴会厅门口。他大步走出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鬆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显然是从席间匆忙离席的。他走下台阶,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站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穿著那条米白色的长裙,头髮散在肩上,脸上是他熟悉的、带著一点狡黠的淡妆。仰光的夜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动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弧度,是压都压不住的、眼角都跟著亮了的笑。 “你怎么来了?” “出差。”沈鳶一本正经地说,“仰光有个项目,我亲自过来对接。刚好住在这附近,听说你在这儿应酬,顺便过来看看。” 夜梟看著她,她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巴说著“出差”和“顺便”,但眼神里的东西出卖了她。他看了她片刻,伸手从旁边的酒台上拿了一杯果汁,没有给她倒酒。“进来吧。” 沈鳶跟著他走进宴会厅。她站在他旁边,用流利的英语和几个缅甸商人聊了几句,问了几个关於业务模式的问题,对方显然对她的专业程度感到意外。夜梟站在她旁边,看著她从容交流的样子,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著,节奏是稳的。阿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可真颯。”夜梟没理他,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应酬结束后,夜梟握著她的手穿过走廊。他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沈鳶踩著高跟鞋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到了套房门口,他刷卡开门,让她先进。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 “我很高兴你能来。”他说。 第186章 哄她 到了酒店房间,门一关上夜梟就把她抵在门板上,低头吻她。这个吻和平时不一样,带著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热度的力量。他的手指扣著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沈鳶靠在他胸口,闻著他身上混著酒味和烟味的气息。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想起了昨晚视频里那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想起她端著酒杯弯下腰的笑容。她知道这样很幼稚。她知道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她还是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梟爷,”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今晚回公司订的酒店住。”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沈鳶。”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而沉,“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鳶没有回头。她盯著门板上的纹路,声音很平,“就是觉得还是住公司订的酒店比较好。明天还有会。” “你看著我说话。” 她没有动。他的另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握著门把手的那只手上,把她往里带了带。她的背贴上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低著头,想挣开,他箍得更紧了些。 “你在生气。”他说。 “没有。” “那你看著我。” 沈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此刻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在质问,他是真的在困惑。困惑她为什么生气了,困惑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她生气跑去睡客房,第二天早上她告诉他——以后我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待著。你要哄我,哪怕你不知道我在气什么。他不能让她走,她情绪不对。 “我想起上次你跟我说的。”夜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生气的时候,不要让你自己待著。要哄你。” 沈鳶愣住了。他记住了。她那句话他记住了,而且在这个她正想推门离开的时刻,他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所以你別走。”他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带著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我现在在哄你。” 沈鳶看著他。他低头看著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他不太確定答案的考题。他不太会哄人,他这辈子大概只哄过她一个人。但他站在她面前,挡在她和门板之间,一只手握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但你告诉我。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谁让你不高兴了。你说,我来处理。” 沈鳶低下头。“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生气。”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昨晚视频的时候有个女人给你敬酒。你可能不记得这件小事了,也不觉得那是什么事。你是对的。你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但我就是有点不舒服。那个女人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然后我又觉得自己很小气——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我还要生闷气。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夜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 “你吃醋了。” 沈鳶把脸別到一边。“我没有。” “你就是吃醋了。”夜梟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让她看著他。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柔软。 “那是因为她们都看上你了——” “她们看上我有什么用。”夜梟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加一等於二,“我看上的只有你。” 沈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觉得因为这种事哭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觉得自己很幼稚,”她擦了擦眼睛,“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还要闹彆扭。” “不幼稚。”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哪里不幼稚了。” “吃醋的沈鳶,”他顿了一下,“很可爱。” 沈鳶抬起眼睛看他。他靠在门板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说不上来他的表情算不算笑——嘴角有一点弧度,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冰面底下藏著的一小簇火。 “你喜欢看我吃醋?”她问。 “喜欢。” “为什么。” 夜梟伸手把她额前被眼泪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很可爱。” 沈鳶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伸手锤了他一下,不重,软绵绵的。他握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 “以后吃醋直接告诉我。”他说,“不要一个人跑回去。” 沈鳶靠在他胸口,他把她箍进怀里。窗外是仰光的夜色,楼下大堂的灯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没哄完。” “那你要我怎么哄。” “你自己想。我又不是哄人专家。”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鬆开她,走到行李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不是什么贵重的包装,只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袋,袋口繫著一根皮绳。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她手里。 “在仰光街上看到的,觉得適合你,就买了。” 沈鳶打开绒布袋,里面是一只银质的手鐲,上面刻著缅甸传统的花纹。不名贵,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那些花纹很別致,是她在东南亚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她把手鐲翻过来,內侧刻著一个极小的、她不认识的缅甸文字。 “这是什么字?” “鳶。” 沈鳶低头看著那个字。他在仰光街上看到这只手鐲,觉得適合她,就买了下来。他那么忙,每天从早到晚都是谈判和应酬,连她的消息都只能回一个“嗯”。但他走在仰光的街上,看见这只鐲子,想起了她。然后他把它买下来,放在行李箱里,打算回去之后送给她。他没打算在什么特別的场合送,大概就是回了庄园,哪天晚上睡前拿出来,像放一杯水在床头柜上一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前天。路过一家银铺看到的。” 沈鳶把鐲子戴在手腕上。银质的鐲子在灯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內侧那个“鳶”字贴著她的皮肤,冰凉的触感慢慢变暖。她的手指轻轻转了转鐲子,觉得它不像刚买的,像已经戴了很久。 “好看吗?”她抬起手腕给他看。 “好看。” 沈鳶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摸著鐲子上的花纹,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窗外是仰光的夜色,远处传来街上摩托车的引擎声。她看著手腕上那只银鐲子,心里那点酸胀的、说不清的情绪忽然就散了——不是因为他道歉了,是因为他在那么忙的时候,在仰光街头看见一只鐲子,想起了她。 “老公,我是不是太爱吃醋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可以接受的程度。”夜梟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鳶笑了,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窗外是仰光的夜色,他的心跳在耳边响著,和每一个在庄园里的夜晚一样稳。 安静了片刻,夜梟的手指从她耳后滑到下巴,微微抬起,让她看著他。他的目光里带著一种她熟悉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认真。 “是不是不生气了?” 沈鳶看著他,点了点头。 “那——”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们试试这里酒店的床够不够软。”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从他胸口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她横抱起来,往臥室走去。她搂著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刚哄好就想这个——” “想什么。”他把她放在床上,俯身撑在她上方,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眼睛里有她熟悉的温度。 “你自己知道。” 夜梟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声音低而沉,“试试。不舒服明天换。” 第187章 仰光一日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最后一天的谈判收尾时,对方在合同上签了字,夜梟靠在椅背上,把文件递给阿鬼,说了一句“订明天的机票”。阿鬼接过文件去安排,雷闯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终於可以回去了,这地方的菜太辣了”,被阿鬼踢了一脚。 沈鳶的项目也在同一天上午收了尾。她开完最后一个会,给对方发了確认邮件,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看著窗外仰光的天空。事情都处理完了,明天就回去。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只银鐲子,用指尖轻轻转了转。鐲子內侧那个“鳶”字贴著她的皮肤,已经戴了一天多,冰凉的触感早就变暖了。 门响了。夜梟刷开房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你那边的会开完了?” “刚发完確认邮件。”沈鳶转过头看著他,“你那边呢?” “签了。” “那我们明天回去?” 夜梟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不急著走。” 沈鳶眨了眨眼。“还有事?” “没有。”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她肩上慢慢画著圈,“事情都处理完了。正好空出来一天。” “所以?” “带你出去转转。”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梟爷,你这算约会吗。” “不算。”夜梟的声音不咸不淡,“就是带你出去转转。” 沈鳶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把腿盘起来,歪著头看他,“那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早上,沈鳶是被仰光的阳光晒醒的。她翻了个身,发现夜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和平时在庄园里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起来鬆了一些,像是把公事留在昨天的谈判桌上之后,整个人都卸下了一层壳。 她换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把头髮扎起来,手腕上戴著那只银鐲子。夜梟掛了电话转身看见她,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吧。” 第一站是大金塔。仰光的天空很蓝,阳光炽烈,金色的塔身在光里熠熠生辉,塔尖直刺碧空,周围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沈鳶脱了鞋赤脚踩在温热的石板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她仰头看著那座金碧辉煌的塔,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 “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大金塔的照片,那时候觉得好远,这辈子都不会来的地方。”她转头看著夜梟,“没想到现在来了。” 夜梟站在她旁边,没有戴墨镜,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看著那座塔,然后转头看著沈鳶。她赤脚站在石板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手里拿著刚脱下来的凉鞋,眼睛亮晶晶的,和刚才在金塔前仰头髮呆时一样。他忽然觉得,带她来是对的。 从大金塔出来,他带她去了昂山市场。市场里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缅甸玉、漆器、木雕、隆基、香料,摊位一个挨一个,空气里混著檀香和烤鱼的味道。沈鳶在一个卖手工漆器的摊位前走不动路了,蹲下来挨个翻看那些漆碗漆盘,最后挑了一个巴掌大的漆盒,盖子上画著一对金色的小鸟,说回去装首饰。夜梟接过去看了看,付了钱。摊主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夜梟提在手里,另一只手牵著沈鳶。 路过一个卖缅甸传统彩绘油纸伞的摊位时,夜梟停下来。他拿起一把伞,撑开看了看,然后合上递给沈鳶。“拿著。” “这是干什么的?” “遮太阳。”他的语气平淡,“你脸晒红了。” 沈鳶接过伞,低头笑了一下。他不会说“我怕你晒著”,只会说“你脸晒红了”。她把伞撑开,油纸伞在阳光下透出柔和的暖色,映得她脸色格外好看。 雷闯开著车,阿鬼坐在副驾驶,沈鳶和夜梟坐在后座。阿鬼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大嫂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的街景,手里拿著一把油纸伞,大哥坐在她旁边看手机,但那只手一直搁在她膝盖上。阿鬼收回目光,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 路过一个小摊时,夜梟让雷闯停车。他让阿鬼下去买了一份炸虾球,用纸袋装著,递进车里给沈鳶。沈鳶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然后把虾球举到夜梟面前。夜梟看了一眼,咬了她咬过的那颗。沈鳶收回手,继续吃剩下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阿鬼在后视镜里看完这一幕,默默把头转向窗外。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和大哥坐一辆车吃狗粮了。 中午吃了缅甸传统的鱼汤米线,在一家不起眼的路边小店。沈鳶被辣得直吸冷气,灌了半杯冰水,嘴唇红彤彤的。夜梟把自己那碗不辣的换给她。阿鬼和雷闯坐在旁边一桌,雷闯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大哥把碗推到大嫂面前,又把大嫂那碗拉到自己面前。他小声问阿鬼大哥什么时候学会吃辣了。阿鬼说大概刚才学会的。 下午去了皇家湖。湖面很安静,水面上漂著几朵睡莲,远处是大金塔的金色尖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沈鳶靠在湖边栈道的栏杆上,风吹过来,她的裙摆和发梢一起动,手里那把油纸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梟爷,”她看著湖面,“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好像还没正经约会过。” 夜梟站在她旁边,“约会?” “就是两个人一起出门,不看文件不接电话,纯粹的玩。”她转头看著他,“今天算不算?” 夜梟想了想。“算。” 沈鳶笑了。“那你以后要多跟我约会。” 夜梟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的约会是逛大金塔、逛市场、吃路边摊、买油纸伞和虾球。他理解的大概差不多——让她高兴,就是约会。以后可以多来几次。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备忘录。 傍晚,雷闯开车往机场的方向走。雷蕾发来消息问什么时候回来,说她在庄园等著,阿莲烤了新口味的曲奇。沈鳶回了条语音说晚一点就到。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夜梟肩上,看著车窗外仰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金色的佛塔、路边卖芒果的小摊、骑摩托车的人们、满街的三角梅。这座城市她只待了几天,但她会记得很久。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看著舷窗外仰光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金色的光点,隱没在云层之下。她低头转了转手腕上那只鐲子,银质的光泽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著低调的亮。 “梟爷。” “嗯。” “以后每去一个新地方,你都给我买个礼物吧。” “要求还挺多。” “便宜的就行。不用贵的。” 夜梟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稳的。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会记得。以后他每次出差,不管多忙,都会在陌生的街头找到一件他觉得適合她的东西,带回来放在她手里。不是任务,不是规矩,是他习惯了。习惯了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想起她。 第188章 提前归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东南亚的夜空正下著毛毛雨。阿城在机场外面等著,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去接过行李。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碎石路被雨水打湿,在路灯下泛著暗色的光泽。主楼的窗户亮著暖黄色的灯,阿莲大概在厨房里忙著什么。湖面上的天鹅们挤在窝里,大毛把脑袋拱在二毛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 沈鳶推开车门,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东南亚的味道——泥土、植物、湖水的腥甜,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椰浆香。她在这座庄园里住了这么久,这种味道已经刻进了她的身体里。走到哪里,闻到类似的味道,她就会想回家。 “梟爷,我们到家了。” 夜梟从车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主楼亮著的窗户。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种在外面绷了十天的壳,在看见庄园的灯光时终於卸下来了一点。 阿莲从门里迎出来,接过沈鳶手里的行李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厨房里燉了汤,外面下雨降温喝点热的暖身。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蕾蕾小姐也来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蕾从里面跑出来,穿著一条碎花裙子,脚上踩著阿莲的备用拖鞋,头髮扎成一个歪歪的马尾。她看见沈鳶就扑过来,差点把沈鳶撞倒。 “鳶鳶!你们终於回来了!我以为你们要在缅甸定居了!”雷蕾鬆开沈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恭恭敬敬地朝夜梟弯了个腰,声音忽然变成了標准的匯报腔,“大哥好。大哥一路辛苦。” 夜梟看了她一眼,“嗯。” 沈鳶笑了,拉著雷蕾的手往客厅里走。阿莲已经把汤端上了桌,两碗冬阴功海鲜汤,热气腾腾的,酸辣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客厅里。沈鳶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厨师长的手艺永远是最好的——酸度和辣度都刚好,虾仁弹牙,蘑菇吸满了汤汁。她舒服地嘆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雷蕾坐在她对面,端著自己的碗没喝,眼巴巴地看著她,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在夜梟面前不敢开口。 夜梟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我去书房。”他路过沈鳶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去,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夜梟一走,雷蕾立刻放下碗凑到沈鳶跟前。“快说快说,缅甸怎么样?” “还行。工作挺顺利的。” “谁问工作了。大哥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雷蕾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种“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但我等你亲口说”的表情。 沈鳶想了想,把大金塔、市场里的漆器、油纸伞和炸虾球都说了一遍。雷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傅云深什么时候能学会大哥的十分之一,我就死而无憾了。” “他还没回来?” “还有半个月。”雷蕾靠进沙发里,“十五天,每天视频,但他那边信號不好,经常说到一半就断了。我跟他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特產,他说好。我问什么特產,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自己看著办,他说好。”她顿了顿,把靠枕抱在怀里,“你说他看到的那边的风景时候,会想起给我买个礼物吗。” 沈鳶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只银鐲子。灯光落在鐲子內侧那个小小的“鳶”字上,她用指尖轻轻转了转。“会的。” 雷蕾看著她,又看了看鐲子,又看了看她,然后用力抱紧了靠枕。她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第二天早上,沈鳶被阳光晒醒。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空著,但床单上还有余温。床头柜上照例放著一杯温水,不烫不凉的刚好温度,旁边多了一碟椰汁千层糕和那只漆盒。漆盒的盖子上那对金色的小鸟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她把鐲子戴上,起身洗漱,然后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阿莲,不是阿鬼,不是雷闯。是傅云深。她走下楼梯,看见傅云深站在客厅里,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著一个行李箱。他看起来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正在跟夜梟匯报外地分公司的情况。夜梟坐在沙发上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雷蕾不在。沈鳶看了一下时间——早上九点,雷蕾大概还在咖啡馆,或者还在自己家里睡觉。 “什么时候回来的?”沈鳶走进客厅。 傅云深转过头看见她,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带著他一贯的分寸感,然后她也对他笑了笑。 “梟爷,傅云深怎么提前回来了。” “分公司那边处理得比预期快。”夜梟靠在沙发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鳶看著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差点笑出声。分公司的事处理得快不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阿鬼前几天跟她说过——大哥让傅云深提前回来,说分公司的架构搭好了就不用盯著了,后续远程跟进就行。架构搭好了是真的,夜梟让他提前回来也是真的。至於为什么提前,他不说,但谁都知道。雷蕾那天的“大哥是不是特別厉害”大概还是起了作用。 “蕾蕾知道吗?” “刚给她发了消息,可能还没看到。”傅云深说,声音平稳,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已经把手机屏幕打开,翻到和雷蕾的聊天界面,但又锁上了,大概在等她醒了再打。 “你去找她吧。” 傅云深看了夜梟一眼。夜梟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財务报表上。傅云深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他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身朝夜梟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然后推门出去。 庄园的早晨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沈鳶坐在夜梟旁边,把那碟椰汁千层糕端过来一块一块地吃。夜梟在旁边看文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慢慢画著圈。她吃掉第四块千层糕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梟爷,你让傅云深提前回来,是不是因为蕾蕾。” “不是。”夜梟翻了一页文件,“项目结束了,他自然该回来。” 沈鳶笑了,没有戳穿他。她靠在他肩上,听见窗外大毛又在抢二毛的食,被母天鹅一翅膀扇回来的水花声。她想,傅云深大概已经到咖啡馆门口了。雷蕾大概刚起床,穿著睡衣揉著眼睛去开门,然后愣住。然后她会怎样?大概会先把门甩上,然后冲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再假装若无其事地重新开门。沈鳶在心里替蕾蕾把剧本都写好了。她咬了一口千层糕,嘴角弯起来。 第189章 傅云深的答案 傅云深到咖啡馆的时候,捲帘门还关著。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行李箱,看著那道铁灰色的捲帘门上贴著的卡通猫贴纸——雷蕾贴的,猫的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尾巴歪歪扭扭地卷著一个“营业中”的牌子。他站了一会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自己发的消息——“我提前回来了,在你咖啡馆门口。” 没有回覆。她大概还在睡觉。 他想了想,没有打电话。转身去了街角那家阿婆开的小店,买了份热腾腾的椰浆饭,用蕉叶裹著,旁边配一小袋参巴酱。又加了两根炸香蕉,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开里面是软糯的甜。阿婆一边打包一边用本地话跟他嘮了两句,说怎么这么早。他说给人买早餐。阿婆说女朋友啊,他想了想,嗯了一声。 二楼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然后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啪啪声。捲帘门从里面被哗啦一下拉开,雷蕾穿著睡衣站在门口,头髮乱得像刚从颱风里逃出来,脸上还带著枕头印。她看见他——穿著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著一袋用蕉叶裹著的椰浆饭和炸香蕉,旁边立著行李箱,站在她咖啡馆门口。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门又甩上了。 傅云深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拖鞋跑来跑去的声音,抽屉开合的声音,大概是梳子在桌上磕了三下又被扔回原处的叮噹响。过了大概两分钟,门重新打开了。雷蕾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梳过了,虽然还有几缕翘著,枕头印从左边脸颊移到了右边——没来得及用粉底遮。 “你——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梟爷让我提前回来的。”傅云深把椰浆饭和炸香蕉递给她,“给你的早餐。椰浆饭,街角阿婆那家,我记得你上次说好吃。” 雷蕾接过来,低头看著那袋用蕉叶裹著的椰浆饭,还有旁边那个小纸袋里的两根炸香蕉。蕉叶还是温的,椰浆的香气透过叶子的缝隙渗出来,混著炸香蕉酥脆外皮底下软糯的甜香。她上次顺路买了一份,在他面前吃了两口隨口说了一句好吃,那是他出差前好几天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两个月过去了,他还记得。他记得是哪家店,记得她喜欢吃炸香蕉,记得她早上起不来吃早饭。 “你买早餐干嘛。” “你刚起床,肯定没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会搞错的事实。 雷蕾把捲帘门推上去,让他进来。傅云深把行李箱拎进店里放在吧檯旁边,然后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咖啡馆还没营业,椅子都反扣在桌上,地板拖得乾乾净净。 “我有话跟你说。” 雷蕾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说。” 傅云深看著她。她坐在晨光里,头髮翘著,枕头印还在脸上,眼睛看著他。他心里打过无数遍草稿的那段话忽然乱了。 “想了好久,我觉得那天酒店的事,我还是要和你解释一下。我不是不想碰你。” 雷蕾愣住了。 “那天在酒店,你穿了那条蕾丝睡衣。门是开的,灯很暗,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你了。我心跳得很快。我很想抱你。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为了那个才跟你在一起。如果你没准备好,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雷蕾看著他。这些话他大概在分公司那间小公寓里对著墙壁练了很多遍,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磕巴——不是因为不真诚,是因为太当真了,当真到怕说错一个字。 “所以你那天跑了,不是因为我不够好看?” “不是。” “就因为你怕我觉得你只想跟我上床?” “嗯。” 雷蕾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傅云深抬起头看著她,然后她弯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短,但很用力。 “傅云深,我喜欢你。是那种想跟你上床的喜欢。听明白了吗。” 傅云深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下来重新吻住。这个吻不再是他平时那种温吞的、试探的、怕越界的风格——是她的风格,直接、热烈、不给他任何退路。 后来她在傅云深带来的行李箱里发现了一个盒子,包装得很仔细,里面是一只限量版的咖啡杯,杯壁上手绘著咖啡豆从烘焙到萃取的完整流程图,线条精致,釉色温润。她捧著那只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问他怎么知道她想要这个。 “上次你去找我的时候,你手机屏幕上有个瀏览记录。”傅云深说,“你搜过这个牌子的咖啡杯。” 雷蕾愣了一下。那是好久的事了——她晚上刷手机看到这个牌子的限量款,点进去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觉得太贵没捨得买,连购物车都没加。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但他记住了。她在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瀏览记录,他记住了,然后竟然真的买到了,放在行李箱里带回来。 “这个很贵的。”她说。 “还行。” “你又不喜欢咖啡杯。” “你喜欢。” 雷蕾把杯子抱在怀里,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想起她隨口夸过的好多东西——街角的椰浆饭、追了好多年的海贼王、咖啡馆里该换的旧咖啡机。她说过就忘,他全记得。他没有热烈的感情,但他记得她所有一闪而过的喜好,然后在某个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刻,把它们一样一样变成实物放在她手里。她忽然觉得那只杯子很重,重得她要两只手才能捧住。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声音带著一点鼻音。“傅云深,你再亲我一下。” 他低下头亲了她一下。她又说再亲一下。他又亲了一下。她踮起脚尖回吻他,把他推倒在沙发上,杯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离沙发边缘远远的,怕碰碎了。窗外阳光正好,街上偶尔有摩托车经过,捲帘门半掩著,门口掛著“营业中”的小木牌轻轻晃动。 第190章 庆功宴 最近,沈鳶谈成了一笔大单子。 说是大单子,其实是她接手东南亚分公司以来最大的一笔合作——对方是马来一家大型贸易集团,在这边的供应链一直走的是其他渠道,沈鳶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做方案、改合同、磨细节,硬是把这条线从竞爭对手手里撬了过来。签完合同那天下午,她从会议室出来,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噠噠噠地响。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把合同往桌上一放,然后关上门,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无声地蹦了一下。 邮件群发出去的庆功宴通知下面,回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了几十层,从“恭喜沈总”到“沈总威武”再到一长串鼓掌的表情,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沈鳶看完最后一份文件,靠进椅背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办公桌上,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別蓝。 晚上回到庄园,她洗过澡,靠在床头翻著手机。夜梟躺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慢慢画著圈。她靠在他怀里,把今天签完合同后的收尾工作一条一条过了一遍,嘴角一直掛著一个浅浅的弧度。他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她说签了个大单,说完嘴角又翘起来一点,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恭喜。 正说著,手机响了。助理小杨打来的。 沈鳶接起来,“小杨,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这边在统计庆功宴的人数,大家让我问一下,能不能带家属?” 沈鳶笑了一下。她刚签下一笔大单,心情好得能原谅世界上所有的事。“当然可以。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有家属的都带上,好好热闹热闹。” “太好了!那我就在通知里加一句『可携伴参加』——对了沈总,”小杨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那种只有助理才敢用的调侃语气,“那您带不带姐夫啊?” 沈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靠在夜梟怀里,手机贴著耳朵,他的手指还在她肩上慢慢画著圈。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铂金戒圈在床头灯下划过一道细碎的光。“他——他不爱参加这种活动。”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停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夜梟把文件放下了。他靠在床头,偏头看著她,眉头微微皱起——不是生气的皱眉,是那种“你说什么”的皱眉。他们离得很近,她的后背贴著他的胸口,他能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小杨说的话,而她也知道他能听见。 “也是,姐夫那种级別的,大概觉得我们公司庆功宴太小儿科了。那我就不算姐夫的人数啦,沈总晚安!”小杨笑著掛了电话。 沈鳶把手机放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夜梟的声音已经从她头顶传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参加。” 沈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著他。他靠在床头,她枕在他胸口的位置,此刻抬起头就能看见他低著头的表情——眉头还是皱著,嘴唇抿著,眼睛里有那种被她在某件事上做了决定之后特有的计较。 “你平时连自己公司的年会都不去——” “那是没必要。”夜梟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个有必要。” 沈鳶看著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介意——介意她替他做了决定,介意她没问他,介意她觉得他不会想去。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敢笑。 “还是你不想带我去,觉得我拿不出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带著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计较。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床头柜那盏檯灯上,像是在跟檯灯计较。 沈鳶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双手捧著他的脸,把他那张还在跟檯灯较劲的脸掰回来面对自己。他由著她捧,表情还维持著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拿不出手吗。” “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你没问我的想法,就替我做了决定。” 沈鳶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鬆开手,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好好,那我问你——亲爱的老公,周五晚上我公司庆功宴,你能来吗。” “几点。”夜梟的声音恢復了平时那种冷静的调子,但他的手已经重新搭上了她的腰。 “晚上七点。” “去。” 沈鳶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仰著脑袋看他。他的下頜线还是那道她熟悉的弧度,嘴唇抿著,一脸认真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比她想像的更有趣。他去过比庆功宴大一百倍的场合,见的都是比她公司员工级別高太多的人,但他此刻在意的不是场合大小,是“她有庆功宴,不叫我”。 她看著他认真的表情,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那你去了可別冷著脸嚇人。” 夜梟低头看著她,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困惑。“我什么时候冷著脸嚇人了。” “你什么时候不冷著脸了?。”沈鳶用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脸,“就现在这个表情——眉毛这里,还有嘴角这里——我的员工看到会以为公司要被收购了。” “我平时就这样。” “所以你平时一直在嚇人。” 夜梟沉默了片刻。他大概在回想自己平时在別人面前的样子,然后得出了一个不太情愿的结论。“我对你不这样。” “我知道你对我不这样。但她们不知道。”沈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你到时候多笑一笑。不用大笑,就这种——嘴角往上弯一点,像你现在看我这样。” 夜梟看著她。“看你自然会笑。看別人为什么要笑。” 沈鳶愣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苹果往下掉,他看沈鳶自然会笑。她没有反驳的余地。她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算了,你就坐在那里,吃你的沙拉,喝你的酒,偶尔笑一下好了”。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第191章 赴宴 周五下午,沈鳶提前从公司回了庄园。庆功宴定在晚上七点,她需要换衣服化妆。 她推开臥室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地上散落著两套脱下来的西装。一套深灰色,一套藏蓝色,都整整齐齐地搭在床尾凳上——不,是摊著。夜梟这种连衬衫都要按顏色排列的人,脱下来的衣服居然没有掛起来,说明他脱的时候心思不在掛衣服上。他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身上穿著一件黑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繫上,正抬手调整领口的弧度。他从镜子里看见沈鳶站在门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了。” “你——”沈鳶走进来,弯腰把地上的西装捡起来。深灰是阿玛尼的,藏蓝是定製款,两套都熨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痕跡。她用手指弹了弹衣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换了两套?” “穿起来不太舒服。”夜梟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 “哪里不舒服?” “面料。” “面料?”沈鳶把两套西装掛在衣架上,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著他。她认识他这么久,没听他说过阿玛尼的面料不舒服。她忽然明白过来,嘴角慢慢翘起来,“梟爷,你该不会是因为要去我的庆功宴,才换了三套衣服吧。” “不是。”夜梟系袖扣的动作顿了一下,“前两套穿著不舒服。” “你以前穿它们的时候没说不舒服。” “今天不舒服。” 沈鳶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髮还没完全吹乾,衬衫是新换的,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这个在东南亚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为了去她公司的庆功宴,换了三套衣服。嘴上说“面料不舒服”,但他系袖扣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三秒——因为他在对著镜子確认每一个细节。 “你不用换三套衣服。”沈鳶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穿什么都很帅。” “那你刚才笑什么。” “笑你可爱。”沈鳶鬆开手,绕到他面前,帮他把袖扣系好,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別紧张。就是吃个饭。” 夜梟低头看著她。“没紧张。” 沈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转身去换自己的裙子。她今天选了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领口简洁,腰线收得刚好,配上他送的那副珍珠耳钉和手腕上那只银鐲子。她从镜子里瞥见夜梟一直在看她,目光从她的耳钉移到鐲子,又从鐲子移到她的眼睛。她说你在看什么,他说看你。沈鳶的耳尖红了,拿著口红的手停在半空中,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他说平时也会,只是没说出来。 阿城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大嫂穿著酒红色的裙子,妆容精致,手上挽著大哥。大哥穿著那件挑了好久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表情是惯常的冷淡。但阿城注意到大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是乱的。 后面几辆车跟著停下来,都是今天跟班的兄弟。阿城率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那几个人也齐刷刷地下了车,在酒店门口列成一排,阵仗大得门口迎宾的服务生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夜梟看了一眼旁边那排人,摆了摆手。“在门口等著就行。” 阿城点了点头,带著人退到门外。沈鳶挽著他的手臂,小声说你今天倒是挺低调。夜梟说你不是让我別嚇人。沈鳶笑了,说对,继续保持。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长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摆满了自助菜品和甜品,甜品台上立著一座香檳杯叠成的金字塔。吧檯调酒师正在给员工们调招牌鸡尾酒,音乐轻快地流淌,气氛热闹而鬆弛。投影屏幕上循环放著公司的logo和“庆功宴——庆祝跨境供应链项目成功签约”的字样。 小杨在门口迎宾,手里拿著一份签到表,看见沈鳶进来正要打招呼,然后她看见了沈鳶身后那个男人。 她手里的签到表差点掉在地上。 “沈、沈总——这位是——” “我未婚夫——夜梟。”沈鳶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著。 小杨张了张嘴,又合上。她飞快地在签到表上找到沈鳶的名字,在旁边“家属”一栏里打了一个她这辈子最郑重其事的勾。沈鳶挽著夜梟走进宴会厅的那一瞬间,整个厅里的声音降了一半。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压低了音量。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东南亚之王啊——” “天哪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 “那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感觉我在看杂誌封面——” “见到活的了——活的东南亚大佬——” “他比財经杂誌那张照片瘦誒,但是好帅,不对,不是帅,是那种——气场,你懂吗,就是那种站在他旁边腿会软——” “他跟沈总站在一起好般配啊——两个人这就叫做天造地设的一对吧——好羡慕啊” “他一直在看沈总你看你看他又看了——” 夜梟偏头看了沈鳶一眼,眼角微微眯了一下。沈鳶咬著嘴唇忍住笑,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听到了吗,大家说你帅。夜梟没说话,但她注意到他把腰背挺直了一点。 销售部的小林胆子最大,端著一杯酒走过来,先恭敬地朝沈鳶点了下头,然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梟爷好,我们都特別崇拜您。”夜梟看了他一眼,说谢谢。小林激动得差点把酒洒在自己衬衫上,回去之后被一群人围住问梟爷跟你说了什么,他说梟爷跟我说了两个字——谢谢。旁边几个女同事齐齐发出一声遗憾的嘆息,说他们刚才打赌梟爷会不会笑。 沈鳶坐在主桌,夜梟坐在她旁边,面前放著一杯红酒和一个盘子。他真的去自助餐区给自己端了一盘吃的,有三文鱼、烤牛肉和沙拉,摆得整整齐齐。沈鳶看著他那盘菜,小声说你还真自己端盘子吃沙拉。夜梟拿起叉子,语气平淡,说你不是让我自己坐著吃沙拉吗。这个在东南亚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公司庆功宴的家属桌上,拿著一把叉子吃沙拉,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鑑什么高级料理。 小杨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沈鳶说:“沈总,姐夫真的太帅了。比咱们公司的男员工加起来都帅。不,我认为比顶流男明星还帅才对。”沈鳶看了她一眼,小杨立刻闭嘴。 第192章 骄傲 宴席正式开始,主持人站到了台上,拍了拍话筒,音乐声渐低。投影屏幕上跳出了公司的標誌和这次签约项目的主题图,灯光微微调暗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台上。 “下面有请我们沈总上台讲几句。” 掌声热烈地响起来。沈鳶从座位上站起来,转头看了夜梟一眼。他微微点了下头,她笑了一下,然后踩著高跟鞋往台上走去。酒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她走到台中央,接过话筒,站定。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乾净利落。 “谢谢大家。今天这个庆功宴,不只是为了庆祝我们签下了马来项目的合同。” 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而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煽情的铺垫,和她在会议室里的风格如出一辙。 “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签约,前后將近半年。中间经歷了三次方案推翻、两次对手抬价、还有无数次我们半夜探討。特別谢销售部的林烁——小林,你那次临时出差补漏,累得在机场睡著,差点误机。还有小杨,她在对接期间连续加了两周班,有一天直接在办公桌上趴著睡著了,还是我给她盖的外套。”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小杨坐在角落里眼眶红了,小林挠了挠后脑勺,被旁边几个同事推了几下肩膀。 “我想说的是,一个项目的成功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东南亚分公司的每一个人,从销售到行政,从会议室到茶水间,每一个人都在为这个目標付出。我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是你们所有人的努力。” 她说到这里,语气没有拔高,没有煽情,只是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认真地、郑重地看了他们一遍。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这杯酒,敬你们。敬这个团队。” 她举杯,全场起立,齐刷刷地举起酒杯,碰杯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香檳和甜品的味道。小杨在角落用力擦眼睛,小林端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所有人都看著台上那个穿酒红色裙子的女人。 而在主桌的角落里,夜梟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但他的目光从她走上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在家里,在宴会。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站在灯光下,面对的是她的员工,她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把功劳分给他们每一个人。她站在那里,从容、篤定、不卑不亢,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將领,也像一个值得所有人为她鼓掌的普通人。 小杨擦完眼泪转头看了一眼主桌,然后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小林。小林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夜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看谁都像是在审文件的冷厉眼睛,此刻正看著台上的沈总。里面不是冷,是光。是一种任何人看了都知道这个人有多骄傲的光。 “你看到了吗。”小杨小声说。 “看到了。”小林咽了口唾沫,“梟爷看沈总的眼神——看这就是我老婆,那眼神里的骄傲都快要溢出来了。” 沈鳶从台上下来,回到主桌,脸上还带著没褪乾净的笑意,脸颊微红——不是紧张,是兴奋。夜梟把一杯果汁推到她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在桌子底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她的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他什么也没说。但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他的小姑娘在外边可以独当一面,优秀的发光。 “你刚才在看什么。”她凑过去小声问。 “看你。”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好看吗。” 夜梟没有回答,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沈鳶注意到他喝酒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弯一下,是压都压不住的、眼角都跟著亮了的弧度。他刚才说看她自然会笑,此刻他就在笑,而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宴席过半,夜梟坐在沈鳶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她的同事过来敬酒,他替她挡了几杯——不是那种霸道的挡酒,是对方敬她的时候他先站起来跟人碰杯,喝完之后看一眼她手里的果汁杯,確认她没喝。有人来敬酒时说了句“梟爷您隨意”,他点一下头,然后真的隨意喝了一口,姿势和他在任何一场应酬里一样稳。销售部一个年轻女员工红著脸过来,说梟爷你好,我是沈总手下的销售。沈总平时对我们特別严格,经常加班到很晚才走。姐夫你能不能让沈总少加点班。夜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鳶一眼,说:“我可做不了你们沈总的主。” 那个女员工捂著嘴笑著跑回座位。沈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宴会散场的时候,沈鳶和夜梟站在门口送客。每个员工路过的时候都跟沈鳶说沈总再见,然后飞快地看一眼夜梟,脸上带著同一种表情——那种亲眼见证了某种传说成真之后的兴奋。小杨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足勇气说:“姐夫,下次公司团建您还来吗。” 夜梟低头看著她。小杨感觉自己好像被两道x光扫了一遍。 “问她。”他说。 沈鳶挽著他的手臂,对小杨笑了笑。“下次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小杨应声离开,脸上的表情介於“我被姐夫看了一眼”和“我好像活著回来了”之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庄园的车上,沈鳶靠在夜梟肩上,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公司群里炸了。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楚,她翻了翻,大概有几百条,一半是今晚的合照,一半是各种角度的“姐夫侧脸”“姐夫正面”“梟爷看沈总的眼神”以及一长串感嘆號和表情包。她挑了几条念给他听——“梟爷今天穿黑色衬衫好帅”,“姐夫跟沈总说话的时候声音好低我站旁边都听不清但是好苏”,“我今晚的快乐是姐夫给的”。夜梟没说话,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养神。 沈鳶又念了几条,忽然停住了。她对著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包里。夜梟问她还有呢,她说你自己拿手机看。他没有看,仍然闭目养著神。沈鳶重新靠回他肩上,在包里的手机屏幕上,微信群还在不停地往上跳——最后一条被她藏起来没念的消息是:“你们有没有发现梟爷今天一直在看沈总,那种眼神——就是那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神。”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內的光线忽明忽暗。夜梟把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声,和平时一样稳。 第193章 女强人 庆功宴散场后,车子驶入庄园的碎石路。阿城把车停稳,沈鳶推开车门,夜梟跟在她后面下了车。阿城把车开走了,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 推开主楼的门,沈鳶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迴响。她走到客厅中央,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弦,仰面倒进沙发里,踢掉一只高跟鞋,又踢掉另一只。两只鞋子先后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累死我了。”她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夜梟走过来,把她踢歪的那只高跟鞋捡起来摆正,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沈鳶从靠枕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著他,他穿著那件挑了好久的黑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解开。他在宴会厅里坐了一整晚,走的时候还站在门口替她送客,和每一个路过的员工点头致意。他没有说累。他大概也不觉得累——他这种人,大概连续开三天会都不会皱一下眉。 “你今天表现特別好。”沈鳶从靠枕后面露出半张脸。 “我知道。”夜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鳶笑著把靠枕朝他扔过去,他抬手接住,把靠枕放在沙发角落里,然后站起来,在沙发边坐下,把她连人带抱枕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梟爷,你觉得我今晚讲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沈鳶从他腿上撑起身子,瞪著他,“我准备了三天,脱稿演讲,全员起立鼓掌,你就给个『还行』?” 夜梟看著她。她头髮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脸上的妆还保持著精致的轮廓,但口红早就蹭没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著一种刚打完胜仗之后的兴奋和疲惫,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像一只刚从猎场回来的猫。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別到耳后。 “讲得很好。”他说,“像换了个人。” “什么叫换了个人?” “台上不像你。太正经了。”夜梟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她后腰上慢慢画著圈,“平时在家跟我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是我在公司——” “嗯。所以我说像换了个人。”他偏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变深了一点。 沈鳶瞪著他,瞪了几秒,然后自己也笑了。她重新趴回他胸口,把脸埋在他锁骨的位置。“你今天在台下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嗯。” “看了一整晚?” “嗯。” “那你看出什么了。”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他衬衫扣子上画圈,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他想起今晚她站在台上的样子——灯光打在她身上,酒红色的裙摆垂在脚踝处,她一个一个叫出员工的名字,语气不卑不亢,姿態从容篤定。她在台上笑了一下,然后举杯说“敬你们”。全场起立,掌声如雷。而他在角落里坐著,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心想:这是我的女人。 “看出你紧张了。”他说,“上台前深吸了两次气,握话筒的手太用力,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沈鳶从他胸口抬起头。 “什么都看到了。”夜梟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著她,“但別人应该没看出来。他们都在鼓掌。” 沈鳶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紧张谁都没看出来,他看出来了。她的声音抖了谁都没听到,他听到了。他坐在台下吃沙拉,表情像在审一份文件,但他把她在台上的每一秒都记在了脑子里。小杨和小林看到的是姐夫看沈总的眼神——那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神。而她看到的是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连她握话筒的手指太用力了,他都看到了。 “我確实有点紧张。上台前手心都出汗了。还好有你在下面坐著。”沈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我也没做什么,就坐在那吃沙拉。”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拍著,节奏缓缓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就够了。”沈鳶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其实你表现的已经很好,像一个女强人。”他顿了一下,“以后应该叫沈总了。” 沈鳶眨了眨眼。他叫她沈总,是头一回。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点调侃,一点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著自己的东西被全世界认可之后,那种忍不住想要炫耀但又捨不得炫耀的心情。 沈鳶亲了他一下,然后靠在他胸口,把玩著他衬衫上的扣子。 “那既然你叫我沈总,那我是不是也该给你起个新称呼。比如——夜董,夜先生,夜老板?还是说继续叫梟爷?”她歪著头,假装思考,“或者——老公?” 夜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隨你。” “那就梟爷。叫顺口了。老公是特殊场合才叫的。” “什么特殊场合。” “就——求饶的时候。” 夜梟低头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然后他忽然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往楼梯走去。沈鳶搂住他的脖子,说你干嘛。他说抱女强人上楼休息。 “批准。抱紧一点。” 夜梟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身体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是真的困了。他抱著她往楼梯上走,步伐很稳。 “老公。”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含含糊糊的。 “嗯。” “你今晚特別帅。真的。” 夜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快睡著的人,脚步没有停。 到了臥室,他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耳钉和鐲子,放在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已经睡著了。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口红早就蹭没了,是他认识她第一天时那种最乾净的粉色。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去浴室洗澡。 等他出来的时候,沈鳶的姿势已经换了一个——整个人横在床中间,一条腿压在他枕头上,被子被踢到床尾。他站在床边看著她的睡姿,想起她刚才在台上举杯敬酒的样子,从容、篤定、沉稳大方。再看看现在这个四仰八叉的姿態,他嘴角弯了一下。台上是沈总,床上是他的女人。两个都是她,两个都是他的。 他把被子从床尾拉上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她像是感觉到了热源,自动翻了个身滚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只手攥住他睡衣的前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低头问。 “我说——老公,晚安。” 夜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湖面上,把整座庄园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大毛二毛挤在窝里,偶尔发出几声细小的咕咕声。庄园的夜晚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而他抱著他的沈总,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94章 除夕 日子像河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著。沈鳶偶尔翻日历的时候才发现,十二月已经快走到头了。她看著日历上那个被红圈起来的日子——腊月二十九,除夕。这將是她在东南亚过的第一个除夕。 在东南亚待久了,她开始习惯这里的气候和节奏,习惯这里不过华国的节日。 往年这个时候,沈母会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年货,沈父会在除夕那天早上贴春联,她会在厨房里帮母亲包饺子。忽然觉得好想家。 她拨通家里的电话,沈母的声音带著忙碌后的喘息,“鳶鳶?你那边快过年了,要不要给你寄点东西过去?”“不用,妈,这边也没什么年味。”沈鳶嘴上说著不用,心里已经在想像京城家里的样子。她以前觉得那些画面很平常,现在想起来却像隔著一层薄薄的玻璃——看得见,摸不著。沈母听出了她声音里那层淡淡的落寞,“鳶鳶,今年公司年底事情多,你爸和我走不开,除夕就不过去陪你了。等过了年,初几再过去。”沈鳶点头说好。 她关上手机,没有跟任何人说。 腊月二十八那天,沈鳶从公司回来,进门发现——主楼门口掛著一对红灯笼,鲜红的,在晨风里轻轻晃著。门框两侧贴了春联,金色的字在晨光里闪著细碎的光。她愣住了。她向前望去,更远的地方——花园的树上繫著红色的小灯笼,湖边的栏杆上掛著中国结,连天鹅棚的顶上都被贴了一个倒著的“福”字。她转过身,夜梟正靠门口看著她。 “你什么时候弄的?”“今天。”沈鳶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你查了华国过年习俗?”夜梟没有回答。 沈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春联、灯笼、窗花、福字——你一样都没落下?”夜梟看著她,“嗯,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说著红著眼眶扑进了夜梟怀里,前几天那种失落感已经清空了大半。 除夕当天,沈鳶醒来的时候窗外还灰濛濛的。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里还残留著余温。她坐起来,听见楼下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她换好衣服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愣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客厅里,沈母穿著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和沈父坐在沙发上和夜梟聊天。她看著阿莲端著一杯热茶从厨房出来递给母亲。 “妈,你——”她的声音哽住了一下,“你们不是说不过来了吗?” “你爸早就电话和小夜沟通好了,说要来这边过年,不告诉你,是我们想给你一个惊喜。”沈鳶的鼻子酸了,她转头看向夜梟。他坐在沙发上,穿著一件黑色衬衫,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看著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知道那是他在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沈鳶走到他面前。夜梟低声问她,“高兴吗?”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高兴。”夜梟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慢慢的,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雷蕾穿了一身红,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著一串灯笼,“鳶鳶!看!我从唐人街买回来的!”雷闯跟在她后面,拎著一箱饮料,嘴里叼著一根烟,进了门才掐掉。阿鬼在院子里摆弄烟花,阿城站在旁边看著他摆弄。阿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著满屋子的人走来走去。 这是庄园第一次过除夕。以前夜梟不过这种节,他手下的人也不过。今年因为沈鳶在,因为她想家。 沈母站在厨房里,和阿莲一起和面。她把麵团放在案板上揉,一边揉一边说,“你们这边是不是不常做麵食?这面醒得不太够,得再揉一会儿。”阿莲在旁边认真听著,拿著小本子记,“太太,醒面是醒多长时间?”沈母想了想,“一个小时吧。”阿莲写在本子上,笔画很认真。 沈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画面很奇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母亲和阿莲站在同一个厨房里討论醒面的时间。她也没有想过,会看到父亲坐在客厅里,和夜梟一人一杯茶,聊著生意场上的事。 沈鳶没有走过去,站在门框边,看著那两个男人——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回答问题。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坐在同一间客厅里,聊著生意,隔著茶几,不远不近。 沈母在厨房里喊,“鳶鳶!来包饺子!”沈鳶跑过去,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雷蕾也凑过来,“我来我来,我学一下。”她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放进去,然后用力一捏——饺子皮裂了,馅挤了出来,糊了她一手。沈母笑了,“蕾蕾,你包饺子要温柔一点。”雷蕾看著自己满手的肉馅,“这比我做咖啡难多了。”阿鬼在院子里喊,“饺子好了没?我都饿了!”雷蕾朝窗外喊,“你饿了你先吃烟花!”阿鬼在院子里发出一阵大笑。 沈鳶低头包著手里的饺子。她包得很慢,捏折的时候很仔细,把边沿捏出均匀的褶皱,然后轻轻放在案板上。她小时候每年除夕都和母亲一起包饺子,母亲揉面她擀皮,母亲调馅她包。那时候她总是包不好,边沿捏不紧,下锅就散了。母亲从不著急,把破了皮的饺子捞出来自己吃,完好的留给她。今年母亲不用再帮她吃破皮的饺子了,她已经学会了。 雷蕾终於包出一个像样的饺子,举起来给沈鳶看,“鳶鳶你看!这个没裂!”沈鳶低头看了一眼,“褶子少了,水烧开可能会散。”雷蕾把饺子放回案板上,“你要求也太高了。”沈鳶笑了,她看著满桌的麵粉和案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看著母亲和阿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著雷蕾还在跟一个饺子较劲。她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好像比小时候那些除夕更热闹——因为热闹的人更多。不是只有父母和她,还有他,还有他身边的人。 夜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著沈鳶包饺子。沈鳶抬头看见他,手上还沾著麵粉,“看什么?”夜梟看著她的手,看著她捏饺子折时认真的表情。“没看过你包饺子。” “那你看吧。” 夜梟没有走。他就靠在门框上看著,看著她把最后一只饺子包好放在案板上。阿鬼在院子里喊,“饺子好了没有?我真饿了!”雷蕾朝窗外喊,“你饿了你先吃烟花!”阿鬼在外面笑骂了一声,然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大概真的点了一支烟花。橘红色的光在窗玻璃上一闪而过,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沈母擦擦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年夜饭还没开始呢,怎么先放上烟花了——不过也挺好看的。” 沈鳶站在厨房里,看著窗外那片光。她转头看了一眼夜梟,他还靠在门框上,没有看烟花,看著她。他看著她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她低头继续包饺子,把最后一只放在案板上,然后擦了擦手,朝他走过去。 “除夕快乐。”她说。 夜梟看著她,“除夕快乐。”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声。五顏六色的光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把他轮廓的阴影映在她视线里。沈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沾了他一嘴麵粉。 第195章 新年 烟花放完的时候,年夜饭正好端上桌。阿莲和沈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沈鳶看著那些盘子——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清炒时蔬,还有三大盘刚出锅的饺子,个个挺著肚子。她想起刚来庄园时候,自己每天恐惧不安。没想到现在在这庄园过起了除夕。屋子坐满了人——雷蕾、阿鬼、傅云深、雷闯、阿阎、阿城,还有她父母。那个空荡荡的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了,好像她此刻的心一样,满满当当。 沈母看著满桌的菜,“现在跟咱们那儿过年差不多了。”沈鳶夹起一只饺子放在母亲碗里,“尝尝,我包的。”沈母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嗯,不错,不像小时候包的,一煮全漏了。”沈鳶笑了一下。 阿鬼夹了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愣住。“这里面有东西?”他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雷蕾瞪大眼睛,“你吃到钱了?”阿鬼看著那枚硬幣,又看了看沈母,沈母笑了,“包饺子放硬幣是华国的习俗,谁吃到谁来年財运好。”阿鬼把那枚硬幣举起来对著灯光看了又看,“那我今年要多赚点钱了。”雷闯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先把上个月欠我的还了再说。”阿鬼瞪他一眼,“你闭嘴,我今年肯定挣大钱。”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母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推到夜梟和沈鳶面前。“这是我和你爸给你们的压岁钱。” 夜梟低头看著那个红包,四四方方的,封口处贴著一枚金色的福字。他没有动。沈鳶也没有动。她看著母亲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红纸包,和夜梟那个一模一样,两个红包排在一起,一个推到她面前,一个推到他面前。从小到大,每年除夕她都会收到父母给的压岁钱,这是华国家庭再平常不过的习俗。但她以为今年不会再有了,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要结婚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塞红包的小孩了。可此刻她妈把红包推到她面前,和推给夜梟那个放在一起,好像在他们眼里她还是那个需要被祝福的孩子,和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一样,都是需要被惦记的晚辈。 “妈,我都多大了?”沈鳶的声音有点轻。 “你多大也是我的女儿。”沈母说,然后又看了夜梟一眼,“小夜也是。你们俩都是孩子。” 沈鳶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看见夜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红包。她也接过来,红纸在她指尖微微发烫,她低头看著上面那枚金色的福字,忽然觉得母亲这句话比什么都重——他们俩都是孩子。在沈母眼里,他不是什么让人闻风丧胆的梟爷,只是一个没有父母替他在除夕夜准备红包的孩子。她即使都已经订婚了,马上要结婚了,也只是每年除夕都该被父母塞一个红纸包的女儿。 夜梟开口了,声音很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稳底下压著的东西。“谢谢叔叔阿姨。” 沈母的眼眶有点红,她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父没说话,但他端起酒杯朝夜梟举了一下,两个男人隔著一桌菜碰了一杯,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那杯酒里装的是什么。 雷蕾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用手肘碰了碰傅云深,压低声音说:“你看到了吗?”傅云深点头,“看到了。”雷蕾的声音更低了,“大哥刚才说『谢谢叔叔阿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傅云深没有接话,但他把雷蕾碗里那只凉了的饺子换成了自己面前那只刚出锅的。 阿鬼忽然站起来,“来来来,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好好的。我祝——”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夜梟,又看了看沈鳶,“祝大哥和嫂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雷闯站起来,“我也敬大哥一杯。今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大家都站起来了,轮番说了祝福的吉祥话。 沈鳶坐在夜梟旁边,手里还攥著那个红包。她把红包放进口袋里,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阿鬼和雷闯还在拌嘴,雷蕾在给傅云深夹菜,她爸和她妈坐在旁边,夜梟也坐在她旁边。热腾腾的饺子、冒著泡的汤锅、窗外的烟花声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残留著烟火的气息。她在异国他乡、和一个曾经把她当作发泄工具的男人、和他的兄弟、和她的父母一起过年。心里默念一句“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好好的。” 吃完年夜饭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阿鬼把投影仪搬出来放春晚的回放,一群东南亚有头有脸的人围著一个屏幕看华国小品。沈母靠在沈父肩上,看著满屋子的人轻声说了一句:“真热闹。”沈鳶坐在夜梟旁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闭著眼睛听著客厅里的笑声。 阿鬼说,“这节目怎么这么好笑?”雷闯说,“你笑点也太低了。”阿鬼说,“你刚才明明也笑了。”雷闯说,“我没有。”阿鬼说,“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雷闯说,“那是面肌抽搐。”阿鬼愣了一下,“你还会说面肌抽搐呢?”两个人又开始拌嘴。雷蕾坐在傅云深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傅云深没有笑,但他看雷蕾笑的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沈母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往厨房走。沈鳶跟过去,“妈,你找什么?”沈母从冰箱里拿出一碗八宝饭,“差点忘了这个,每年过年都要吃的。”她揭开保鲜膜,把八宝饭放进蒸锅,“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都要我给你留一碗。”沈鳶站在旁边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妈,谢谢你过来。”沈母回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她转过身继续摆弄蒸锅,“你在哪,家就在哪。” 沈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母亲。沈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好了,別闹,八宝饭快好了。” 窗外的新年烟花又响起来了。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看著窗外那片花火。沈母的八宝饭热好了端上桌,阿鬼又吃了一碗,雷蕾和雷闯在抢最后一块红枣。夜梟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手心,十指相扣。 “老公,今年过年真好。”夜梟低头看著她,“以后每年都这样过。”沈鳶抬起头看著他的脸。烟火的光芒映在他的眼睛里。她笑了,把脸重新靠回他肩上。她在想,这可能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不是多贵重的礼物,不是多盛大的场面,是一个带著烟火气的夜晚,一群人坐在一个屋子里,吃著热腾腾的饺子,说著有的没的废话,看著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落下。她在,他也在,他们爱的人都在。没有比这更好的过年了。 第196章 元宵 春节的热闹散尽之后,庄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沈父沈母回了华国,阿鬼、雷闯和阿阎各自回了自己的地盘,雷蕾回了咖啡馆。客厅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瓜子还放著,阿莲说要收,沈鳶说先放著吧,还能闻到年味。她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逐渐恢復平静的湖面,想起那天晚上满屋子的笑声,忽然觉得日子像一条河,流得飞快。 元宵节那天,沈鳶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放著一盏灯笼,纸糊的,红色的,竹篾扎的骨架,下面垂著一缕黄色的流苏。她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纸面薄得透光,竹篾扎得结实,流苏的线编得很细。她摸了摸纸面,转头问阿莲,“这灯笼谁买的?”阿莲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梟爷前几天让人做的。说是元宵节要掛灯笼。”沈鳶看著那盏灯笼,忽然想起来,在东南亚很少有人过元宵节,以前在家每年正月十五,母亲都会在阳台上掛一盏灯笼。她小时候觉得灯笼很普通,家家户户都掛,没什么特別的。后来离开家了,才发现那些普通的灯笼,原来也是一年一度的印记。她不知道夜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事的,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除夕要贴春联、吃饺子,记住了十五要掛灯笼、吃汤圆。 “梟爷呢?”沈鳶问。“在书房。” 沈鳶提著那盏灯笼往书房走。她推开门的时候夜梟正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她手里的灯笼上停了一下。“看见了?”沈鳶走过去,把灯笼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你什么时候让人做的?”“前两天。”沈鳶把灯笼放在他桌角,“你掛在哪里?”夜梟想了想,“门口。”沈鳶提起灯笼又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跟我一起掛,我够不著。” 夜梟放下文件站起来,跟著她走到门口。沈鳶把灯笼递给他,他接过去,沈鳶扶著凳子的把手,他踩上去把灯笼掛在了门框上方的鉤子上。沈鳶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歪了。”夜梟伸手调整了一下,“这样呢?”“往左一点。”夜梟往左挪了半寸,“这样?”沈鳶又看了看,“正了。”夜梟从凳子上下来,两个人並肩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盏灯笼。纸面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红色的光透过薄纸洒在门廊上,像一个安静的怀抱,把门口那一片夜色笼住。 “老公,你怎么知道元宵要掛灯笼?”沈鳶轻声问。夜梟想了想,“查的。”沈鳶转头看著他,“你查了很多华国节日的习俗?”夜梟没有回答。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他没有说“怕你想家”,没有说“想让你觉得这里也有家的味道”,他只用行动把答案摆好了。他知道她想家,所以把春节搬来了。他知道她怀念小时候的元宵节,所以做了一盏灯笼掛在门口。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他说。 沈鳶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夜梟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腰,“就一下?”沈鳶的脸微微一红,推了他一下,“有人看著呢。”夜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阿城站在不远处的门廊下,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沈鳶笑出声来,拉著夜梟的手往厨房走,“走,阿莲煮了汤圆。” 厨房里,阿莲已经摆好了碗。白瓷碗里盛著圆滚滚的汤圆,黑色的芝麻馅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沈鳶坐在餐桌前舀起一只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又软又甜,不腻。她想起小时候每年元宵节母亲都会煮一大锅汤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父亲说这是过年的最后一顿,吃完这个年就算过完了。那些记忆浮上来,又落下去,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老公,你以前吃过汤圆吗?”夜梟想了想,“没有。”沈鳶看著他,“那你吃第一口的时候觉得怎么样?”夜梟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只汤圆。“有点甜。”沈鳶笑了一下,“汤圆本来就是甜的。”他又夹了一只,“嗯。” 窗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红光映在客厅的墙面上,像一朵缓缓呼吸的花。沈鳶坐在夜梟对面,吃著碗里的汤圆。她忽然觉得缘分真的很奇妙。那个以前让他恐惧的男人,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和她分食一碗汤圆,在异国他乡的风里掛起一盏红色的灯笼。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汤圆,觉得今年的芝麻馅格外地甜。 吃完汤圆,沈鳶靠在夜梟肩上,刷著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雷蕾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连结,后面跟了三个感嘆號。沈鳶点开,是一家欧洲財经媒体发布的报导——某旧贵族家庭的丧事公告,用词很官方,大意是家主因病去世,家族事务由遗孀接手,目前正在进行资產清算。报导里没有照片,只在家族背景介绍里提了一句那位遗孀的娘家姓氏。沈鳶认出了那个姓——阮。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没有点进去看详情。她想起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那张照片——黑色裙子、墨镜、颧骨凸出、独自走在异国街头。她关了连结,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窗外那盏灯笼还在轻轻晃著,红光把院墙染成一片暖色。 “老公。”她叫了一声。夜梟低头看她,“嗯。”沈鳶靠在他肩上,想了想,没有把那条新闻念出来。“没事,就是觉得今晚的汤圆真好吃。”夜梟没有说话,手搭在她腰上。她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那盏灯笼。 阮棠要回来了。沈鳶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想,有些人的路,绕了一个大圈,终於还是要走回来了。她不知道阮棠回来之后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再见面。她只知道窗外的灯笼还在亮著。 第197章 好友小聚 阮棠的事自那天后,就没有下文了,没有听说她回来的消息,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湖里,泛起一点涟漪后,就消散了。 周末傍晚,夜梟从书房出来,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沈鳶正窝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 “换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出去吃?” 夜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带你去见个朋友。” 沈鳶放下文件,眨了眨眼。她认识他这么久,他从不轻易带她去见什么人。他身边的兄弟她都认识——阿鬼、雷闯、阿城、、阿阎,傅云深,再往外一圈就是一些生意上的人,他从不让她接触。他说过,不想让她沾那些事,能少知道一分就少知道一分。今天他主动说要带她去见朋友。那这个人一定不一般。 她没多问,进了衣帽间挑衣服。拉开衣柜的门,手指在几件连衣裙之间划过,最后停在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上。那是母亲这次来,给她带来的,母亲说她穿旗袍好看,在京城去老裁缝那里订做的,真丝面料,剪裁简洁,盘扣是手工打的如意结,穿在身上腰线收得刚好,裙摆垂到小腿。她很少穿旗袍,总觉得太正式了些。但今晚,她莫名想穿这件。 她把旗袍换上,对著镜子盘了个简单的髮髻,戴上了他送的那副珍珠耳钉和手腕上那只银鐲子,又从梳妆檯上拿起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涂上,对著镜子抿了抿唇。墨绿的丝缎和红唇搭在一起,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她从衣帽间走出来的时候,夜梟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会儿再说”,掛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怎么样?”沈鳶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墨绿色的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落回原位。 “好看。”夜梟说。 “你今天倒是很痛快。”沈鳶笑著拿起手包。 “本来就好看。”夜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旗袍领口的盘扣,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如意结,“以前没见你穿过。” “妈找老裁缝做的,一直没机会穿。”沈鳶仰头看著他,“今晚不是要见你朋友吗,我想穿得正式一点。不能给你丟脸。” 夜梟没有接话。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著她的皮肤停了片刻。然后他退后一步,挽起手臂。“走吧。” 车子开出庄园,阿城在前面开车,夜梟坐在后座握著她的手。车窗外是东南亚傍晚的街景,摩托车的洪流、路边卖水果的小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车子开了將近四十分钟,路越来越偏,从市区的主干道拐进一条盘山公路,两侧的棕櫚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 最后车子停在一座庄园式的別墅前。说是別墅,其实更像一座小型堡垒——围墙上装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制服是军绿色的,臂章上印著沈鳶不认识的徽章。车开进去的时候经过了三次检查,每一次都有卫兵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看到是夜梟之后立刻立正放行。沈鳶转头看著夜梟,他表情平静,显然是来惯了的。 “你这朋友是做什么的?”她压低声音问。 “政府的人。”夜梟说得轻描淡写,“管著半个东南亚的军队。” 沈鳶沉默了两秒。“你说的小聚,就是跟这种人物吃饭?” “嗯。他叫敏伦,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的朋友。”夜梟偏头看著她,“不用紧张。私下聚会而已,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车子在主楼门口停下。门口站著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子隨意卷著。他个子不算太高,五官算不上帅,但眉骨很高,眼神沉而锐利——那种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身后站著两个警卫,腰间別著枪套,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但让沈鳶意外的是,他旁边还站著一个女孩。很年轻,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白色棉布裙子,头髮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她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清秀,眉目间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安静。 敏伦大步走上来,朝夜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力道都不小——不是社交场合那种虚飘飘的碰一下,是那种能听见骨节响的老朋友之间的握手。 “好久不见。”敏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上次在缅甸的事,还没当面谢你。” “不必。”夜梟说,“举手之劳。” 敏伦转头看向沈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那种带著几分审视但不冒犯的注视。“这位就是沈小姐吧。” “您好。”沈鳶微微点头。 “不必客气。你是夜梟的人,就是我的朋友。”敏伦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侧身让开,“请进。” 一行人穿过玄关走进餐厅。別墅內部的装修出乎意料地简洁——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墙面,餐桌是整块柚木做的,上面摆著四副餐具。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不奢华,但每一道都很精致,是东南亚当地的特色菜。沈鳶注意到整个別墅里除了门口的卫兵之外没有任何服务人员,连倒酒都是敏伦自己动手。 敏伦给夜梟倒了杯威士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拿起酒瓶朝沈鳶示意了一下,沈鳶说谢谢,不用。他点点头,没有多劝。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从他坐下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放在椅子上的瓷器。 “给她果汁。”敏伦对旁边的警卫说。警卫很快端来一杯橙汁放在女孩面前。女孩抬起头看了敏伦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坐著。 第198章 阿兰 夜梟和敏伦聊了起来。从缅甸边境的局势聊到某个港口的货运情况,从军火生意聊到东南亚几个大家族最近的动向。沈鳶听不太懂,也没有插嘴。她的注意力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对面那个女孩身上。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长期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她的五官很精致,但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冷漠的空,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之后的空。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面前那杯橙汁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的左手一直藏在桌布下面,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叫沈鳶。”沈鳶微微侧过身,对她笑了笑,“你叫什么?” 女孩抬起眼睛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长,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阿兰。” “哪个兰?兰花的兰?” “嗯。” “很好听。”沈鳶看著她,“你多大了?” “二十。” “还在上学吗?” 阿兰摇了摇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上学,沈鳶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鱼做得很好吃,你尝一下。阿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盘子里没怎么动过的鱼肉,拿起叉子拨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连吃东西这件事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沈鳶又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虾仁给她,阿兰没有拒绝,小口小口地吃了。沈鳶不著急问什么,只是偶尔递过去一句话,阿兰偶尔回一两个字,虽然话依然不多,但她放在桌布下面的那只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拿上来了,搭在了桌沿上。 就是这时候,沈鳶看见了那道痕跡。阿兰抬手去拿果汁杯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內侧有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绑过,勒出来的痕跡。不是刚留下的,大概有几天了,正在慢慢消退,但还很清晰。阿兰很快把袖口拉了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沈鳶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盘子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只是继续跟阿兰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问她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去过华国,东南亚的水果觉得哪种最好吃。阿兰的声音慢慢多了一点,虽然还是很小,但偶尔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沈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只是那种好看起来像是被藏在了一道很厚的玻璃后面。 “敏伦先生,”沈鳶转过头看著敏伦,语气很自然,“阿兰是本地人吗?” 敏伦放下酒杯。“不是。她家里出了些变故。我带她出来散散心。”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阿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个眼神很短,但沈鳶捕捉到了——不是男人看女伴的那种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守,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矛盾。 沈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夜梟和敏伦聊得很投入,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什么,偶尔又笑起来。沈鳶很少见夜梟笑,但他在敏伦面前確实笑了几次——不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是放鬆的、老朋友之间的笑。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对夜梟来说大概真的是一个难得的放鬆,在这个人面前他不用维持那副生人勿近的壳。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阿兰面前的果汁喝了大半杯,鱼肉被她拨到盘子边缘,一小块一小块地切开了,但没有再吃。她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又缩回了桌布下面。 敏伦站起来给夜梟倒酒,又给沈鳶添了水。然后他拿起那瓶果汁朝阿兰那边走过去,弯下腰给她倒了一杯新的。他倒果汁的动作很慢,不像倒威士忌时那样隨意——瓶口微微倾斜,液面缓缓上升,像是怕溢出来。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阿兰的肩膀。 “她不能喝酒。”他直起身对沈鳶说,语气淡淡的,“怀孕了。” 沈鳶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一下。她看见阿兰低下头,耳后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被人当眾提起一个不想被提及的事实时的窘迫。她的右手从桌沿上滑下来,重新缩回桌布下面,和左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沈鳶笑了一下,说了句恭喜,声音很轻很自然。阿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夜梟端起威士忌朝敏伦举了一下杯,敏伦回碰,两个人的话题继续回到边境的事上。沈鳶坐在夜梟旁边,安静地吃著盘子里的菜,没有再过多地看对面。但她的心里像有一小团棉花堵著,不重,压不下去,也挑不出来。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手腕上有被勒过的痕跡,怀孕了,被他“带出来散散心”。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带她散散心。 回去的车上,沈鳶靠在夜梟肩上。车窗外的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扫过两侧密密的棕櫚林。她把今天晚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兰袖口下面那截手腕上的红痕、敏伦倒果汁时在杯沿上停留的手指、他说“她家里出了些变故”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老公。” “嗯。” “敏伦那个人怎么样。” 夜梟想了想。“他是军人世家出身,从小在军队长大。做事果断,不讲情面。但对我还算讲义气。” “那个阿兰——” “没见过。应该是最近才带在身边的。”夜梟低头看著她,“怎么了。”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她手腕上有伤。像是被绑过的痕跡。而且她怀孕了。” 夜梟没有立刻回答。车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棕櫚叶沙沙作响。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敏伦的私事我不清楚。不过他人不算坏。” 沈鳶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不算坏。这个评价放在敏伦身上也许是对的——他在夜梟面前確实是个够义气的朋友,谈吐得体,为人豪爽。但“不算坏”和“好”之间,有著一段很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她低头转了转手腕上那只银鐲子,內侧的“鳶”字贴著她的皮肤。她想起阿兰那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眼睛。那个女孩看她的时候,像是在透过她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第199章 等不及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湖面上没有一丝风,天鹅缩著脖子浮在水面上,像一团一团静止的雪。沈鳶靠在夜梟肩上,脑子里还在转阿兰那双眼睛。脑子里还想著那个叫阿兰的女孩,她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勒痕,她藏在袖口下面那截细瘦的腕骨,敏伦说“她怀孕了”时的语气,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心里那团棉花还堵著,挪不开,也咽不下去。 车停了。阿城下车开了门,夜梟先下去,然后回身朝沈鳶伸出手。沈鳶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顺著他的力道下了车。夜梟没有鬆开她的手,牵著她走进主楼。阿莲已经回房了,客厅里只亮著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把整个空间都拢进一片暖融融的安静里。沈鳶换了拖鞋,鬆开夜梟的手往客厅走,边走边开口,“老公,你说那个阿兰——” “沈鳶。”夜梟打断她。她转过身,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门槛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他只说了一句,“不要管別人的事了,你应该管管你老公的事了。” 沈鳶愣了一下。她的思维还停在阿兰的手腕上,停在敏伦那句轻描淡写的“怀孕了”上面。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滑过旗袍领口那枚如意结,滑过腰侧收得恰到好处的线条,又慢慢回到她的眼睛上。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砂纸擦过木头。“早知道,我就应该和敏伦改日再约了,也不至於忍了一晚上。” 沈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一瞬间脸红了。他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压了很久的张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於要断了。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个吻没有任何试探和缓衝——直接、深而急切,他的嘴唇压著她的,舌尖顶开她的牙关,手指在她腰侧收紧,隔著那层墨绿色的真丝缎面,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发烫的温度。他似乎所有的耐心在刚才那顿晚饭里已经耗光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沈鳶被他吻得腿发软,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指甲隔著衣料刮过他的锁骨,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他鬆开她的唇,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他已经抱著她大步往楼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她搂著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收紧的弧度,每一步都跨得比平时大,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迴响。 走进臥室,把她放在床上。沈鳶的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她仰头看著他。他站在床边,单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动作乾脆利落,扣子一颗接一颗地崩开,露出锁骨、胸膛、紧实的腰腹。他把衬衫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扔,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摸到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那颗如意结打得精致,他用指尖捏住一端往外扯,扯了一下没解开,眉头微微皱起,又扯了一下,还是没开。他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手指绕到盘扣另一侧,捏住线结的根部往外拉——那颗扣子终於鬆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低下头,嘴唇贴著她锁骨上方那片刚露出来的皮肤,重重地亲了一下,然后手往下移,去拆第二颗。 第二颗比第一颗更不顺利。他的手指太大,盘扣太小,丝线缠得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喉结滚动了一下,索性捏住旗袍领口的边缘往旁边一扯——那颗盘扣直接崩开了,细小的线头从布料上弹起来,盘扣的丝线散了一截。沈鳶想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已经覆了上来,把她的话全吞了进去。 他一边吻她,一边继续对付剩下的盘扣。第三颗被他用指尖挑开了,第四颗他直接放弃了——手掌从她腰侧滑进去,隔著解开的那几颗扣子把旗袍从她肩头往下褪,墨绿色的缎面从她身上滑落,堆在腰际,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他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颈侧,又从颈侧一路往下,每一下都带著急切,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在她锁骨下方留下一个淡红的印记。 沈鳶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后脑勺抵著枕头,呼吸碎得不成样子。她能感觉到他今晚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不温柔,是那种压了太久的渴望终於决了堤,每一寸触碰都在说同一句话:等不及了。他很少失態,在任何事上都克製得近乎苛刻,但此刻他的呼吸是乱的,手指是急的,连吻她的节奏都失去了平时那种稳而慢的掌控感,像是憋了一整晚,连多忍一秒都是煎熬。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照在地板上,也照在他紧绷的肩背肌肉上。树叶被夜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遮住了臥室里那些低低的、不成句的声音。 后来沈鳶躺在床上,墨绿色的旗袍已经堆在了床边的地毯上,领口那几颗盘扣全散著,有两颗还掛著断掉的丝线。她侧躺著,脸埋在枕头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觉得后背贴著一片温热的胸膛。夜梟的手臂圈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后颈,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很轻很匀,像是终於饜足了。 “老公。”她开口,声音带著困意,嗓子有点哑。 “嗯。” “你今晚怎么这么急。”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呢。”他的声音从她后颈传来,低低沉沉的,带著事后的沙哑和慵懒,“穿成这样在我旁边坐了一整晚。” 沈鳶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那你也不能扯我扣子。那是妈找老裁缝做的,盘扣很难打的。” “明天让人修。” “修不好了。丝线都断了。” “那就再做一件。”他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多做几件。” 沈鳶没有再接话,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靠在夜梟怀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200章 猜测 从敏伦那里回来之后,沈鳶心里那团棉花一直没有散。 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回家和夜梟一起吃晚饭。但那天聚会的画面总是不经意间浮上来——阿兰那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眼睛,袖口下面那截细瘦手腕上的红痕,敏伦倒果汁时在杯沿上停留的手指,还有他那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她怀孕了”。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反覆拼接,拼来拼去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她知道这不关她的事。那是敏伦的私事,是敏伦的女人,敏伦的孩子。夜梟说了,敏伦“人不算坏”。但她想起阿兰说“二十”时那个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二十岁。比她还小好几岁。 周五晚上,雷蕾来庄园送新到的咖啡豆,顺便蹭阿莲的晚饭。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沈鳶把那天的事跟她说了。 雷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她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她手腕上有伤?” “勒痕。像是被绑过的。” “然后她怀孕了?” “嗯。敏伦说她家里出了变故,带她出来散散心。” 雷蕾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著沈鳶,表情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自愿的。” 沈鳶没有说话。她当然想过。从看到那道勒痕的第一眼她就想过了。但她想不通的是敏伦的態度——他给阿兰倒果汁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拍她肩膀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他看她的眼神。沈鳶见过男人看女人,也见过男人护著女人,但敏伦看阿兰的眼神不像丈夫看妻子,不像男友看女友,甚至不像主人看宠物。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纠结,有某种说不清的矛盾。如果只是强占,不会有愧疚。如果有愧疚,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但他还是做了。 “你说那个敏伦,是大哥的朋友?”雷蕾问。 “嗯。认识很久了。军火上的事,他们是合作伙伴。” “那大哥怎么说。” “他说敏伦人不算坏。” 雷蕾靠进沙发里,把靠枕抱在怀里。“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你们也不好插手。不过——”她偏头看著沈鳶,“如果是我被人绑著手腕关在什么地方,我大概会希望有人能多看我一眼。” 沈鳶看著她。蕾蕾平时嘻嘻哈哈,但这句话说得极认真。她想,如果有一天蕾蕾不见了,她一定会翻遍整个东南亚把她找出来。但阿兰有谁在找她吗?敏伦说“她家里出了变故”,什么样的变故会让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被交到一个手里握著半个东南亚军队的男人身边? 那天晚上沈鳶靠在床头,把这个话题又跟夜梟提了一次。 “老公,敏伦这个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夜梟放下手里的文件。她很少追问他生意上的事,更少追问关於別人的事。但她问了第二遍,说明她心里有个结没解开。他没有立刻回答,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 “认识七年。他父亲是上一代的总司令,前几年去世了,他接手的位置。我们之间有军火上的交易,也有情报上的往来。”他顿了顿,“他这个人做事有原则,但不代表他没有手段。” “那阿兰——” “可能是他买的,也可能是谁送来的。也可能是家里出了事,他出面接了。”夜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桩生意的几种可能性,“他的位置不能隨便结婚,妻子必须是他们內部的人。阿兰这种女孩,不会有名分。他能把她带在身边,已经算破了规矩。” 沈鳶听著。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让她更不舒服。她不是在评判——她没有资格评判,她自己也是被当成礼物送到夜梟身边的。但夜梟从来没有把她关起来,没有在她手腕上留下勒痕。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发抖,但他从来没有把她绑起来,也没有强迫她。阿兰愿意了吗?还是说,她只是没有別的选择。 “梟爷,其实我和她挺像的——” “不一样。”夜梟打断她。他看著她,目光沉而稳,“你在我这里,从来不是被关起来的人。” 沈鳶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夜梟。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他给了她选择。在別人那里,也许连选择都没有。 “她肚子里的孩子,”她闷在他胸口问,“是敏伦的吗。” “应该是。”夜梟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摩挲著她的头髮,“敏伦没有別的女人。至少我没见过。” “那他会娶她吗。” “不会。他的婚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沈鳶沉默了。她知道这是事实。东南亚这些手握重权的家族,婚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但她还是替阿兰难过,替那个二十岁的女孩难过,她连选择不生下这个孩子的权利大概都没有。 夜梟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缓缓的。 “鳶鳶。” “嗯。” “你不用替她担心。敏伦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往死里逼。那个女孩在他身边,至少是安全的。” 沈鳶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安全。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低的底线,有时候却是最高的奢求。阿兰现在是安全的吗?也许。但安全不等於自由,不等於快乐,不等於她想要的生活。她只是被关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了。 窗外湖面上传来一声细小的水花声。沈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下次如果再去敏伦那里,她要给阿兰带一件礼物。也许是一支护手霜,也许是一条丝巾,也许什么都让不带进去,那她就多跟她说几句话。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但她不想什么都不做。 第201章 再访 沈鳶没想到第二次去敏伦的庄园来得这么快。 周六上午,她正在客厅里跟阿莲学做芒果饭,夜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手机。他跟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掛断之后看向她,“敏伦邀我们再去一次。上次有几句话没谈完,他也说你和阿兰很聊得来,想再请你过去坐坐。你想去吗?” 沈鳶手上的糯米还没捏完,她抬起头,那天晚上的画面一瞬间全涌了上来——阿兰那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眼睛,袖口下面那截细瘦手腕上的红痕,还有那句平淡的“怀孕了”。“好,”她把糯米糰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我跟你一起去。” 她上楼换衣服,站在衣帽间里对著衣柜看了好一会儿,心思却不在穿什么上。她满脑子都是阿兰——上次去她就穿了件素白的棉布裙子,整个人淡得像一滴水。沈鳶拉开梳妆檯的抽屉翻了翻,有几样还没有拆封的护肤品,是上次母亲带来的,她一直没用。她又从衣柜里找出一条浅粉色的丝巾,叠好放在手心里,觉得顏色太亮了,又换成一条淡蓝色的。想了想,又觉得阿兰的手腕需要遮一下,她那里有一串珍珠手炼,戴上刚好能盖住。芒果饭也得带一份,阿莲今天新做的。化妆品——阿兰平时好像不怎么化妆,但也许她不是不想化,是没有。沈鳶又往里塞了一支珊瑚色的口红,色號不张扬,涂上应该很显气色。 她越想越多,索性从衣帽间抱出一摞东西摊在床上。夜梟从走廊路过,看见她盘腿坐在一堆丝巾和护肤品中间,停下来靠在门框上。 “你在做什么。” “想给阿兰带点东西。” “这些?”夜梟看著满床的瓶瓶罐罐和叠好的丝巾。 “她上次穿得太素了。而且她手腕上那道痕跡还没消,给她条手炼遮一下。还有芒果饭——阿莲今天做了,我带一份给她。还有这个护手霜,这里气候湿热,但她看起来皮肤有点干。还有——” “带不进去的。”夜梟打断她,声音很平。 沈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夜梟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拿起床上那串珍珠手炼看了看,又放回去。“敏伦那里,进出都有检查。上次我们带的只有你隨身的包,卫兵没有翻。但如果你带一堆东西进去,他们会查。每一件都要过目,每一件都要登记。送人的,更麻烦。” 沈鳶低头看著摊在床上的那些东西。原来那里不只是围墙和铁丝网,不止是荷枪实弹的卫兵和严苛的检查。连一支护手霜、一条丝巾、一串珍珠手炼都要经过別人的眼睛,別人的手,別人的判断才能送到阿兰面前。那个女孩被困在那座庄园里,连收到一份礼物的自由都被拿走了。 “那我就不带了。”沈鳶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抽屉里,动作很平静。她不想到时候让阿兰尷尬,不想让敏伦觉得她逾越了什么界限。她把那条淡蓝色丝巾放回衣柜,把口红放回化妆包,把珍珠手炼重新掛在首饰架上,只留了一样东西在床头柜上——那支护手霜。小小的,可以装进包里,不显眼。 夜梟看著她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沈鳶把护手霜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耳钉。“走吧。”夜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温度,也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想说的是——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有些人不是你能帮的。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然后说:“今天比上次好看。” 沈鳶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是怕我不高兴才夸我。” “不是。本来就想夸。” 这一次阿城没有来,夜梟自己开车。沈鳶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逐渐熟悉起来的山路——盘山公路两侧的棕櫚林,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摸了摸包里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心里想,能带进去什么就带什么。至少她还能进去。至少她还能见到她。和她聊聊天,不知道她会不会心情会好一些。 到了庄园门口,依然是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依然是严苛的检查。敏伦站在主楼门口等他们,这次阿兰也在。她站在敏伦身后半步,和上次一样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像一尊被人安置在那里的瓷器。敏伦和夜梟握了手,两个人低声说著话往书房的方向走。敏伦回头看了阿兰一眼,说让她陪沈小姐在花园里坐坐。阿兰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花园在別墅的东侧,种著几株鸡蛋花树和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间摆著一张柚木长椅。阿兰带著沈鳶走过去,两个人並肩坐下。沈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跟她一起坐著,看著阳光在草坪上慢慢移动。阿兰还是那样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围墙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花园很漂亮。”沈鳶先开口了。 阿兰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嗯。” 沈鳶从包里拿出那支护手霜,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长椅上。“给你的。这个牌子很好用,我一直在用。” 阿兰看著那支护手霜,没有伸手拿。她抬起头看著沈鳶,那双眼睛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沈鳶没有催促,只是说这里的天气虽然湿热,但室內冷气开得足,手容易干。阿兰慢慢伸出手把护手霜拿起来,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把盖子拧回去,握在手心里,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沈鳶发现她的眼睛其实很好看——睫毛很长,眼仁很黑,只是太暗了,像一盏被人调暗了的灯。沈鳶没有提上次看到的手腕伤痕,也没有问她怀孕的事。她只是跟阿兰聊天,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阿兰慢慢放鬆了些状態。 “敏伦对你还好吗。”沈鳶轻声问。 阿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鸡蛋花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指尖在裙摆上轻轻蜷了一下。“他——对我很好。”她的目光没有看沈鳶,而是落在远处那道围著庄园的围墙上。然后她又沉默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至少现在。” 沈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兰的手背上。阿兰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了,没有抽开。过了片刻她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她。 “阿兰。”沈鳶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想找人聊聊天,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电话给我。” 阿兰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低下头看著沈鳶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谢谢你,沈姐姐。” 夜梟和敏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鳶和阿兰还坐在花园里。敏伦站在门廊下看著阿兰的侧影——她手里握著那支护手霜,脸上带著笑容。他看了她片刻,转头对夜梟说:“你的太太很厉害。阿兰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夜梟没说话,目光落在沈鳶身上。她坐在阳光下,头髮被风吹起来几缕,抬手把碎发別到耳后。 “下次再带她来。”敏伦说。 夜梟看了他一眼。“她不是来做心理疏导的。” “我知道。”敏伦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目光还停在阿兰身上,没有移开,“就当是为了阿兰。她在这里没有朋友。” 回去的路上,沈鳶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夜梟问她跟阿兰聊了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给了她一支护手霜。夜梟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沈鳶转头看著窗外,心里想著阿兰会在联络她吗?敏伦会允许吗。 第202章 阿兰的故事 周三上午,沈鳶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个陌生號码。她本来想按掉,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在掛断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 “你好。” “沈姐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种试探性的怯意,“我是阿兰。” 沈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兰会主动给她打电话,也没想到敏伦会让她用手机。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阿兰?怎么了?” “我想问你——你今天有空吗。”阿兰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勇气,“我想出去逛一逛。敏伦说可以,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时间陪我。” 沈鳶握著手机站在会议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高跟鞋尖上。“有,”沈鳶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沈鳶先回了一趟庄园。她从梳妆檯上拿起一瓶新的防晒霜,又从冰箱里装了一盒阿莲新做的芒果糯米糍,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珊瑚色的口红。她把东西装进包里,对著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门。 阿兰说的地址不是敏伦那座戒备森严的庄园,而是市区一家商场。沈鳶到的时候,阿兰已经站在商场门口了。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低马尾,手腕上戴著一串珍珠手炼。她看见沈鳶从车上下来,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热烈的光,更像是一盏被调亮了一点点的小灯。 沈鳶注意到阿兰周围有几个穿便衣的男人在附近徘徊,他们穿著普通的衬衫和t恤,但站姿太正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人群的频率也太过规律。“那些是敏伦的人,”阿兰说,语气很淡,“保护我的。”沈鳶没有多问,只是挽住阿兰的手臂,“走吧,我们逛逛。” 她们逛了几家店,阿兰走在沈鳶旁边,那几个便衣就远远地跟著,不打扰,但也绝不脱离视线。阿兰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手一直攥著包的带子,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橱窗之间游移,不知道先看哪里好。沈鳶拉著她进了一家服装店,拿起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说这个顏色很適合你。阿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沈鳶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近乎笑意的东西。 “我以前很喜欢这个顏色。”阿兰轻声说。 “现在还喜欢吗?” 阿兰看著镜子里那抹鹅黄色,沉默了一会儿。“喜欢。只是很久没穿了。” 沈鳶把那件裙子塞进她手里,推她进了试衣间。阿兰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鹅黄色的裙摆垂在她膝盖上方,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別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孩在试穿一件新裙子时的样子。沈鳶说你穿这个很好看,阿兰低下头,把裙摆摸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光。“真的吗。” “真的。” 中午在一家安静的餐厅吃了饭。沈鳶把芒果糯米糍从包里拿出来,阿兰看到那盒点心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沈鳶又拿出那支珊瑚色的口红,说是之前想带给你的,今天终於能拿出来了。阿兰接过去,对著手机屏幕涂了一下,涂得不太均匀,但抬起头时,嘴唇上多了那抹淡淡的珊瑚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沈鳶说你涂这个顏色很好看,阿兰低头看著那支口红,说以前妈妈也有一支类似的。她的手指在口红管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很小心地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小包里。 下午她们找了商场的露天咖啡座坐著。阿兰说有点累,两个人就坐在遮阳伞下,点了两杯果汁。阳光从伞的边缘漏下来,落在桌面上,阿兰的果汁杯沿上沾著一小片柠檬。她安静了很久,沈鳶坐在她对面,用吸管轻轻搅著杯里的果汁。沈鳶注意到阿兰的手指一直在那串珍珠手炼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方式。过了一会儿,沈鳶放下吸管,轻声问她:“阿兰,敏伦说你家里出了事?” 阿兰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著桌面,沉默了很久。沈鳶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著。过了好一会儿,阿兰开口了。 “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家不在这个城市。我家在缅甸海边一个小渔村。我爸妈是打鱼的,家里不富裕,但他们对我很好。每次我爸出海回来都会给我带回来一条最新鲜的鱼,我妈用薑丝蒸给我吃。我那时候在上学,成绩还可以,还打算毕业以后去仰光找工作。”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沈鳶看见了。 “那天放学,和每天一样和同学一起走路回家,那条路上有一排芒果树,到了季节满地都是芒果。那天放学我和同学说说笑笑走在路上,我不知道有一辆车停在不远处。敏伦在车里。我没有看见他,但他看见了我。” 她的手指在橙汁杯的杯沿上慢慢转著圈,目光落在那片远方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一部只有她能看见的电影。 “后来他说他当时只是路过那条路,本来不该走那条街的。司机开错了岔路口,就拐进去了。他看见我背著书包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然后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看了我很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看上了我什么。可能只是我运气不好。” 她说到这里,声音依旧平静,但沈鳶注意到她放在杯子上的手指收紧了。 “晚上我刚吃完晚饭,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外面有车声。我以为是邻居家的客人,没有在意。然后有人敲门,我爸去开的。我听见他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我妈忽然哭了。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著好几个人。他们穿著军装。我妈跪在地上求他们,我爸被两个人架著胳膊。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人拉上了车。” 她停了下来。沈鳶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背上。阿兰的手指很凉。 “他们把我带到了敏伦面前。我很害怕,一直求他放我回去。我说我有爸爸妈妈,我还要上学,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不说话。他就坐在椅子上直勾勾的看著我,那眼神更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当做了替身,那个当红女星温莎,大家都在说,那是他的初恋,因为家里反对才没有走到最后。” 阿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203章 残暴的敏伦 阿兰的手指停在那串珍珠手炼上,指尖微微泛白,阿兰继续讲述,好像终於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而且他对我根本就不好。当天晚上他就碰了我。我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懂,他也没有任何耐心。他很粗暴,我怎么哭他都不停。第二天我哭了一整天,我想他会不会心软。他没有。第三天他还是那样。每天晚上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折磨,我听到他走廊上的脚步声就开始发抖。” “他每天都要碰我。不是普通的想要,是那种——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一直在反抗,他竟然用皮带把我的手捆了起来,我哭著求他鬆开,他站在床边看著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反抗,我什么时候给你解开。后来我不敢反抗了,但是他经常会把皮带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不说,就放在那里。他知道我看见那根皮带就会想起来那个晚上,就会放弃挣扎。他不需要再动手,只要把皮带放在那里就够了。” 阿兰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 “还有一次,他带我参加宴会,回来时候我真的很累了。他碰我的时候我就那么躺著,不动,不说话,眼睛盯著天花板。他忽然停了下来,从我身上翻下去,坐在床边。我以为他要打我。他没有。他只是背对著我,用一种很冷淡的声音说,你这副死鱼样子,是不是想去夜总会练练怎么伺候男人。夜总会里面的女人不管什么样的进去,三个月出来都知道怎么让男人高兴。他说既然我不愿意跟他,那就去那里待一阵子,等学会了再回来。或者他也可以把我扔给他手下那几个军人,让他们好好调教调教我。他说得很平静,他不像是在嚇我,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安排明天早上的早餐一样隨意,好像把我丟去那种地方对他来说只是一道隨时可以下的命令。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取悦他。我爬到他身上,学著他对我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做。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床头看著我,那个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满意,是得意。像是终於把一个不听话的猎物驯服了。做完之后他摸了摸我的脸,说早这样不就完了。我转过身背对著他,咬著枕头不出声,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不想哭,是已经流干了。” 她放下果汁杯,手指从杯沿滑下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还有一次,我试图逃跑。那是我唯一一次跑出去。一次晚上外出我翻窗户跳出去,光著脚跑了好几公里。天亮的时候我躲在一个废弃的渔棚里,听见远处有狗叫声越来越近。他们找到了我。回去之后他没有打我,也没有把我关进地下室。他只是在臥室里架了一台录像机。然后他把我拉到床上,和平时一样做那些事。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他说录像带会存著,如果我再跑,这盘录像带就会在全东南亚被播放,直到找到我为止。” 她的目光从果汁杯移到远处的马路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不是笑自己,也不是笑命运,就是那种什么都看开了的、没有重量的笑。 “后来我开始绝食。我想,死了就解脱了。送进来的饭菜我一口也不动,连水都不喝。三天之后他坐在我床边,没有发火,就只是把他的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实时视频。我看见我爸妈住在一栋很漂亮的別墅里,客厅很大,我妈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告诉我这是他为父母安排的住处,他们在那里过得很好,不用再每天出海捕鱼。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 “他没有说一句威胁的话。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父母活著是因为我还活著。如果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的。那天之后我就不闹了。” “在后来我怀孕了。他好像很高兴,给我换了大一点的房间,给我买了新裙子,让我跟他一起吃饭。他倒果汁的动作很慢,怕洒出来。拍我肩膀的时候也很轻。他现在对我——就像你看到的。但是我知道只是因为孩子。” 阿兰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她的眼眶是乾的,她对著果汁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沈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阿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沈鳶的肩膀上。她还是没哭,但她攥住了沈鳶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沈鳶鬆开她,握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阿兰,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阿兰看著她,目光很安静。 “沈姐姐,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他的身份地位。他是不会娶我的,他也不会放过我的。除非有一天他自己不要我了——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的事实,“我只是个渔民的女儿。我没有任何办法让他放过我。不过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沈鳶重新把她抱住。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 傍晚沈鳶把阿兰送回商场门口。敏伦派的车已经在等著了,旁边站著几个穿便衣的人。阿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沈鳶一眼,轻轻挥了挥手,手腕上那串珍珠手炼在夕阳里闪了一下。沈鳶站在商场门口目送车子走远,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庄园,她走进书房。夜梟正在看文件,听见她进来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把笔放下了。“怎么了。” 沈鳶走到他面前。“敏伦对阿兰做的事,你知道吗。” 夜梟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知道。” 沈鳶把阿兰今天和她说的事,大概和夜梟复述了一遍。 “你还说他人不坏?” 夜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夕阳正在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把湖面染成一片暖色。 “鳶鳶,在他的位置上,逼一个人就范很容易的事,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要看上了,下面的人就会替他办。在他的世界里,这是常態。”他的目光落在沈鳶脸上,“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我知道你想心疼阿兰,想帮她。他做的事如果放在別人身上,我不会让他活著走出东南亚。但他是敏伦,是我合作了七年的人。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非黑即白。” 沈鳶沉默了。她想起阿兰今天在咖啡座前平静地复述自己遭遇的样子,又想起夜梟的话。她忽然明白,夜梟不是在替敏伦辩护。他在告诉她真相——一个她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我知道,我没想让你因为阿兰,和敏伦发生衝突。我只是有些为了阿兰难过,她菜这个年纪就要经歷这些。” 夜梟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就像我们命中注定要相遇相爱。敏伦和阿兰也一样。” 沈鳶没有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命运其实也是这样的。如果当初遇见夜梟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没有父母的庇护,没有从小养成的独立,没有在被他善待之前就已经学会不依附於任何人的能力——她的命运,也许和阿兰不会有什么不同。区別只是她遇到了夜梟,而阿兰遇到了敏伦。这不是她们各自的错,也不是她们各自的选择。但阿兰没有她这样的运气。这样一看,夜梟和敏伦比起来,简直对她太好了。她闭上眼睛。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204章 敏伦的视角 和阿兰那天见面之后,沈鳶没有再主动提过阿兰的事。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回家,照常和夜梟一起吃晚饭,晚上靠在他怀里看书。但夜梟注意到,她偶尔会走神——手里捧著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湖面上,半天不翻一页。他知道她在想那个叫阿兰的女孩。他不喜欢插手別人的私事,尤其是敏伦的私事。 但沈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她只是偶尔在吃芒果饭的时候冒出来一句“阿兰上次说这个很好吃”。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轻飘飘的念叨比任何请求都让他难以拒绝。 周末下午,夜梟去敏伦那里谈公事。正事谈完之后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喝茶,窗外阳光正好,敏伦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夜梟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阿兰那个女孩,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敏伦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你从来不问我的私事。” “是沈鳶。”夜梟端著茶杯,语气很平,“上次她跟阿兰聊了很久。阿兰跟她说了些事。”他把沈鳶告诉他的那些片段简要复述了几句——阿兰以为自己是温莎的替身,夜总会的事,逃跑被录像的事,父母被威胁的事。 敏伦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更像是被气笑的——带著一种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的无奈。 “她就是这么想的?”他靠在椅背上,对著天花板摇了摇头,“我那天在车里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真漂亮。她跟同学说说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自带了一圈光。我让手下当天就把她带回来——你可以说我混帐,但这就是我做事的方式。抓回来那天晚上我盯著她看了很久,不是在看什么替身,是觉得——真他娘的漂亮啊。离近了看,比在车里更漂亮。当天就做了,是因为素了这么久,人都已经在身边了,没必要忍吧,那晚她確实一直在哭,但我控制不住啊。”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还有,温莎是谁?” 夜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网上都在传她是你初恋女友。” “初恋女友?”敏伦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荒唐,“网传?网上还传你和林墨渊相爱相杀,是一对呢。” 夜梟的脸黑了一瞬。“不好笑。” 敏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起来了,那个女人是以前在一次宴会上硬凑过来跟我碰了个杯,被拍了一张照片就传成初恋了。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阿兰怎么会想到她身上去?”他的笑慢慢收敛了,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那一丝无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她怎么不直接问我。” 夜梟没有说话。敏伦看著窗外的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然后把手放平,继续往下说。 “捆她手那事,是因为她总是用指甲抓我。从头抓到尾,从肩膀抓到后背,抓得我满背都是血痕。第二天我都不敢靠椅背。后来那次,实在太疼了,我就把她手捆住,因为实在没辙了——总不能把她指甲全拔了吧。” 夜梟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还有一次,我带她去宴会。是她自己说想出去见见人,我才带她去的。结果我去趟洗手间的工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年轻的小子凑到她跟前搭訕。等我回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走开了。但她回家和我做的时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在想什么人。”敏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爽,“我还以为她在想那个搭訕的小子。” “所以你就嚇唬她,说要把她扔去夜总会?” “我说完就后悔了。”敏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但她当时缩在床头抖成那样,我就——没忍住。她嚇坏了的样子很可怜,但也很让人上癮。” 夜梟没说话。敏伦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是被气笑的那种,是那种恼羞成怒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没道理的破功。然后他坐直了身子,表情慢慢收敛成平时的沉稳,但眼底还有些没散乾净的残余。 夜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她父母的事。那是她跟佣人说的——说她小时候家里被颱风吹垮过,说她爸妈岁数大了还在出海,腰都弯了。后来她几天担心的吃不下饭,我觉得是她在担心她不在家父母的生活。我想著给他们安排个別墅住著,找了几个人照顾日常起居,从头到尾没想拿他们当人质。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我用父母威胁她?”敏伦把茶杯放在桌上,“我要是真想绑她,还用得著拐弯抹角?直接把她关起来不就行了。” “还有录像那次。她外出时半夜翻窗跑了,光著脚跑了好几公里。我手下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渔棚里缩著,脚底全是血。我气疯了。但我也不能真打她一顿吧。所以让手下拿了摄像机进来,嚇她说录下来,以后她再跑就把录像带散出去。她当真了。她竟然当真了——这种事怎么可能真做。” 敏伦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最近变乖了,是因为想明白了,看懂了。结果她是在心里把我当恶魔忍著。” 夜梟看著他,没有说话。敏伦看著窗外的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我看她怀孕了,我也是真的开心,怎么是因为孩子才对她好呢,我想要孩子,那有的是女人愿意生。我是真的想娶她。但现在不行。家里那边一堆老顽固,正妻的位置早就被定好了,我动不了。她怀著我的孩子,无名无分地住在我身边,这件事是我对不住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打算跟她解释?”夜梟问。 “解释什么?告诉她我知道她以为自己是替身?知道我嚇唬她那些话她都当真了?她大概会嚇得更厉害——以为我在她身上装了窃听器。”敏伦靠在沙发扶手上,“让她先跟沈鳶说说也好。至少她知道有人听她说话了。” 夜梟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你自己的事自己看著办。” 敏伦没有留他。夜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现在怀著你的孩子。你可以试著换一种对她好的方式。” 敏伦坐在沙发上看著他。夜梟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鳶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身上盖著一条薄毯,茶几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薑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吃饭了吗——阿莲留了汤。” 夜梟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敏伦的话原样讲了一遍。皮带是因为她抓他,夜总会是吃醋了嚇唬她的,逃跑那次录像也是嚇唬,父母住別墅是她自己说的家里条件不好,他替她安顿好了,她以为是人质。一见钟情,当天没控制住,替身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沈鳶听完之后,脸上有明显的惊讶。 “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没必要跟我撒谎。” 沈鳶靠进沙发里,把怀里的抱枕抱得更紧了些。她想起阿兰那天在咖啡座前说“他只是想要这个孩子”时那个平静的语气和指尖泛白的样子。她和敏伦躺在同一张床上,做著最亲密的事,却从彼此的每一个动作里读出了截然相反的意思。她想,如果阿兰知道这些——知道那句把她扔去夜总会的气话,是因为他吃醋了;知道那盘录像带从来就不存在,他只是气疯了;知道她父母住的別墅,真的是他在替她尽孝——她会怎么想?会放下那些恐惧吗?还是会更恨他——因为他不早说?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夜梟靠在沙发背上。“他说暂时娶不了。家里那边有阻力。对不住她。” 沈鳶顿了一下,“好吧,那他不是完全没问题。他总觉得自己做了十分,她只看到了三分。但他连那七分的解释都没有给她——他让她怎么看到十分?” 夜梟伸手把她从抱枕堆里捞出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我跟他说了,让他对换一种对她好的方式。”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声。她想,敏伦大概不是一个坏人——在夜梟的定义里。但他在爱这件事上,笨拙而傲慢,篤定而不解释。他以为她乖了是懂了,其实她只是绝望了。他以为他在对她好,在阿兰那里,每一次都是让她確认自己不被当作人的证据。她现在忽然很想再见阿兰一面。不是为了告诉阿兰真相,只是不想让她继续活在那个没有人听她说话的沉默里。因为她不確定真相会让阿兰更好受一些——可能会更愤怒,可能会更不甘,也可能两者都有。但至少她不用再在那座庄园里,每天活在恐惧里。 第205章 破冰 夜梟把敏伦的话告诉沈鳶之后,沈鳶沉默了好几天。她没有再提阿兰,也没有再念叨“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但夜梟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筷子悬在半空中,文件翻到一半停住——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该不该告诉阿兰。告诉她,你误会了。皮带不是惩罚,是你抓得他满背是血。夜总会是气话,因为他吃醋了。录像带从来就不存在。你父母住的別墅,真的是他在替你尽孝。但她也知道,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阿兰未必会信。说不定会更害怕——觉得敏伦在沈鳶面前装了另一副面孔,而沈鳶也成了他的同谋。沈鳶不能冒这个险。 周末,敏伦忽然打来电话。夜梟接起来,两个人说了几句,夜梟把手机递给沈鳶。“敏伦找你。” 沈鳶接过手机,带著几分意外。“敏伦先生?” “沈小姐。”敏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股子沉稳的调子,但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我想请你帮个忙。阿兰最近没怎么吃东西,问她她就说没事。我想请你有空过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沈鳶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阿兰那本来就要被风吹跑的身体,她还怀著身孕。她说了一句“我现在过去”,把手机还给夜梟,转身上楼换衣服,不到十分钟就拎著包下来了。路过厨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让阿莲装了一盒芒果糯米糍,又盛了一保温壶的热汤。阿莲放下手里的活计帮她打包,沈鳶看著阿莲往保温壶里舀汤的动作,忽然想起阿兰在餐厅里喝果汁时那双安静的眼睛。 “沈小姐,”阿莲把保温壶递给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姑娘还好吗。” 沈鳶接过保温壶。“会好的。” 夜梟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让阿城送她,自己站在门廊下目送车子驶出庄园。沈鳶从后视镜里看著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敏伦的庄园,卫兵已经提前得了吩咐,检查比前两次鬆了些。敏伦在主楼门口等她,难得没有穿便装衬衫,而是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鳶注意到他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在烟身上慢慢转著。他大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她在楼上。靠窗的房间,门开著。谢谢你过来。” “不用谢。”沈鳶看著他手指间那根没点燃的烟,“你看起来比她还糟糕。” 敏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里。“她不好好吃饭。昨天我说你要是再不吃饭,我把沈小姐请来劝你,她总算肯喝几口汤了。” 沈鳶没有多说什么,提著东西上了楼。 房间的门开著。阿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沈鳶,那双空了很久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光。 “沈姐姐。” 沈鳶走到她旁边,把保温壶放在小桌上。“阿莲熬的汤,这可是她的拿手菜,一般人喝不到。”她拧开保温壶,汤的热气带著椰浆的香气飘出来,“你尝尝。” 阿兰低头看著那碗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又舀了一口。然后她放下勺子,低著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沈姐姐,我以为你不会再来看我了。” “为什么?” “因为上次我跟你说了那些。你大概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我要是觉得你麻烦,就不会带汤来了。这是阿莲专门给你熬的,她说你要是喜欢,下次再给你做別的口味。” 阿兰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咽下去,而是把汤含在嘴里好一会儿,像是在品尝一种很久没有尝到的味道。然后她放下勺子,把碗放在膝盖上,低著头。 “敏伦他——是不是让你来问我什么。” “不是。”沈鳶在她旁边坐下,“他只是说你最近没怎么吃东西,让我来看看你。”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了。” 沈鳶微微愣住。“告诉你什么?” “全告诉我了。就在前两天。”阿兰低头看著碗里的汤,勺子柄上的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他说皮带捆我是因为我抓他,他说他后背全是血。他说那次宴会他吃醋了才说要把我扔去夜总会——他以为我在想那个搭訕的。他说录像带根本不存在。他说我父母住的別墅是他自己安排的,因为我跟他说过我爸妈辛苦不是为了威胁我,我想去看父母,隨时可以去。和温莎的事更是无中生有。他全说了。” 沈鳶看著她。“你信他吗。” “一开始不信。他把后背给我看了。”阿兰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那些抓痕早就癒合了,但留了好几道很淡的印子,在肩胛骨的位置。他衬衫从来不脱,我没看见过。他说那个时候不敢脱,怕我看见血会嚇到。后来好了,他又觉得没必要提。”她把碗放在桌上,把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后背那些印子,是我抓的。他从来没有提过。而且我去看过我父母了,他们確实没有被软禁,而且过得很好。” 沈鳶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阿兰的手背上。 “沈姐姐,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以前我把他当恶魔,我知道怎么面对恶魔——不说话,不反抗,乖乖听话,然后活下来。但现在他不是恶魔了。他只是个混帐。一个会吃醋、会发火、气头上说些混帐话、事后又后悔的混帐。他做的那些事还是伤害了我,但他又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恨他——不是原谅,是连恨都变得复杂了。” 沈鳶伸出手覆在阿兰的手背上。阿兰没有躲。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不用现在决定要不要原谅他,也不用现在决定要不要恨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之前的恐惧是真实的,那些伤害是真实的。他现在的解释也是真实的。两个都是真的。不需要为了承认其中一个而否定另一个。你可以生他的气,也可以接受他的解释。可以今天不想理他,明天再理。可以这一分钟恨他,下一分钟又觉得他没那么坏。” 阿兰看著她。“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吗。” “我只觉得,你以前把他想成一个有计划、有目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恶魔。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衝动、不会说话、气头上嚇唬完人又后悔的普通人。他可能也不够好——他做的那些事,该生气还是要生气。但他至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沈鳶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这话不用现在听,你把它放著,以后慢慢想。先喝汤,汤要凉了。” 阿兰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舔了舔嘴角,然后抬起头看著沈鳶,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沈鳶没有多说话。她把芒果糯米糍从盒子里拿出来,两个人分著吃。窗外的阳光很好,鸡蛋花的香气从花园里飘进来。阿兰咬了一口糯米糍,白色的椰丝粘在嘴角,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忽然说了一句“好甜”。沈鳶说那下次再带,阿兰说好。 傍晚沈鳶离开的时候,敏伦站在楼下。他看著她走下来,把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 “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鳶在门廊下站住,转头看著他,“她需要时间。你不用急著让她原谅你,但你可以继续对她好。” 敏伦看著她。然后他点了下头,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他能理解但不太擅长的建议。沈鳶转身上了车。阿城发动车子,庄园的围墙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沈鳶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棕櫚林,想起阿兰说“好甜”时嘴角粘著椰丝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鬆开了一点。不是落了地,只是鬆开了一点。但这就够了。 第206章 人情 敏伦的礼物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送到的。 沈鳶从公司回来,看见客厅茶几上摆著几个精致的礼盒,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包装纸是深蓝色的,繫著银色的丝带。阿莲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条长长的礼单,正对著上面的清单核对。她看见沈鳶进来,把礼单递过来,说敏伦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沈小姐的谢礼。 沈鳶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一套顶级翡翠首饰,耳环、项炼、手鐲齐全,水头足得在盒子里都能反光;几匹缅甸手工真丝,顏色从墨绿到香檳色排了一排;还有一些限量款的香水、护肤品,光看包装就知道是专门从欧洲订回来的。沈鳶看著这些东西,有点傻眼。她拿起那串翡翠项炼对著光看了看,翡翠內部纹理清晰,没有一丝裂纹,这样成色的翡翠在拍卖会上都少见。 “这也太贵重了。”沈鳶放下项炼,拿起手机想给敏伦发消息说不用送这么重的礼,还没点开,夜梟推开客厅的门,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在她旁边坐下。 “收著吧,敏伦还让我转告你,”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很隨意,“他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任何需要他帮忙的事,儘管开口。不管什么事。” 沈鳶愣了一下。敏伦的人情。那个手里握著半个东南亚军队的男人,说欠她一个人情。她知道这不是因为那些汤和糯米糍,不是因为她在阿兰房间里陪她说了几个下午的话,而是因为她做了一件他和阿兰之间一直没人做的事——听阿兰说话,也替他把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转给了阿兰。在她出现之前,阿兰在那个戒备森严的庄园里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而他也不会说。现在阿兰会说“好甜”了,会主动喝汤了,会在他说完一句话之后轻轻弯一下嘴角了。这些都是沈鳶带来的。 “还有,”夜梟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这次的军火交易,他主动让了五个点。说是感谢沈小姐的帮助。” 沈鳶眨了眨眼。五个点。她知道这笔交易的规模,五个点的让利大概够买下她半层楼的翡翠首饰。 “他是不是太夸张了。我只是陪阿兰聊聊天,给她带了点吃的——” “聊天是她最需要的东西。敏伦那种人,会用皮带解决问题,不会用嘴。”夜梟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 沈鳶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串翡翠项炼,想起阿兰那天坐在窗边喝汤的样子,她说“好甜”时嘴角粘著椰丝,声音轻轻的,像个刚学会笑的孩子。 “梟爷,我听阿兰说他们要重新开始。” “听敏伦说了。”夜梟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说要从谈恋爱开始。孩子都有了,从头谈恋爱,纯是陪小姑娘玩。” 沈鳶看著他。他靠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带著一种“这行为很幼稚但我表示尊重”的无奈。但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幼稚——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敏伦这番操作的有限认可。在他这种人眼里,效率至上,目標明確,而“重新谈恋爱”这件事显然不符合他对效率的定义。 “哼。”沈鳶把翡翠项炼放回盒子里,抱起胳膊看著他,“哪个小姑娘不想谈恋爱啊。你以为光给人家住別墅、给人家买新裙子就够了?人家想要的是有人追她、有人送花、有人在楼下等她。你们男人总觉得把事情办了就行,过程不重要,但对小姑娘来说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你是男人,你当然不懂。” “我懂。” “你懂什么。” “你也想要谈恋爱。” 沈鳶放下胳膊看著他。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反问,不是调侃,是陈述。 “你之前还欠我一次追求呢。” 夜梟微微偏了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加深。他想起她说的那件事——確实他答应过欠她一次追求,而且当初她被送到他面前,没有追过,没有求过,没有那些正常情侣之间的步骤。她直接成了他的女人,然后成了他的未婚妻。中间少了一整段应该有的过程——送花、约会、在楼下等她、问她愿不愿意。 “我现在要求马上兑现。”沈鳶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桌上提最后一个条件。 夜梟靠在沙发上看著她。她抱著胳膊,这副架势让他想起她在庆功宴上脱稿演讲的样子——从容、篤定、不容商量。只不过这次她要求的不是什么大项目,而是让他追她。他的沈总在跟他谈一个最不讲效率的项目,而且態度强硬,没有任何让步的空间。 “好。”他说,“那得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不从今天开始?” “因为今天我要做点老公该做的事。” 沈鳶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將她横抱起来。她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了,说你干嘛,大白天的。夜梟抱著她往楼上走,步伐不急不慢,低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终於藏不住了。他说白天怎么了,老公做事又不分白天晚上。 沈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说他耍赖,明明说好从明天开始追她,今天就赖帐。夜梟说没耍赖,追你从明天开始,今天先把老公可以做的做了。她咬著嘴唇,手指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衣料下面透过来,稳而有力,和她听到过的每一次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他那双眼睛平时看谁都像在审文件,但此刻看她的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温度,还有一点得逞的笑意——他知道她在看他,也知道她拿他没办法。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 “哪样。” “欺负我。” “不喜欢?” 沈鳶没有回答。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耳尖红透了。她的手指从他衬衫前襟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动作很轻,但夜梟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推开臥室的门,用脚把门带上。走廊里的壁灯亮著,那扇门后面的声音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去听。 窗外的阳光很好,湖面上的天鹅排成一排往岸边游。庄园的下午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只是臥室那扇门一直关著,关到了傍晚。 第207章 梟爷的追求 沈鳶以为夜梟说的“从明天开始追你”,不过是床上的一句情话——当时听著甜,过后就该忘了。毕竟他是什么人?东南亚让人闻风丧胆的梟爷,军火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夜先生。让他追人,大概比让他让出五个点的利润还难。 但她错了。 第二天上午,她正在会议室里跟团队过季度报表,小杨忽然推门进来,表情微妙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沈总,有您的花。”沈鳶放下雷射笔,“花?” 小杨侧身让开,两个黑衣服小哥抬著一个巨大的花束艰难地挤进会议室门口。那束玫瑰少说也有上百朵,包装纸是深灰色的,繫著一条黑色的缎带。整束花看起来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不是隨便从花店拿了一束那种,而是专门找了花艺师,从顏色的过渡到缎带的材质都讲究得不像话。花束大到两个黑衣人並排走都嫌挤。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沈鳶。销售部的小林差点把咖啡洒在键盘上,旁边的几个同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沈鳶,目光里全是震惊和八卦。 那两个黑衣人把花放在沈鳶面前的桌上,微微鞠了一躬。“沈小姐,梟爷让我送来的。他说祝您今天工作顺利。” 沈鳶低头看著那束能把整个会议室照亮的红玫瑰,嘴角抽了一下。她在心里说——他是在追求她?直接让手下送一束能把人砸晕的玫瑰到她的会议室。看著那束大到离谱的玫瑰,拿起手机点开夜梟的对话框:“花收到了。”想了想又刪掉了,不行,不能打消他的积极性。所以她没有先给他发消息,而是拿起手机对著那束花拍了一张照片,镜头拉近到缎带的细节,又把角落里同事们目瞪口呆的表情全部收进取景框。 她把照片发给他,配了一句话:“花收到了,好漂亮!!!我很开心。”后面跟了三个感嘆號,还有一个眼睛冒爱心的表情。 夜梟秒回:“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又看了看面前那束大到占据了她半个桌面的玫瑰,笑著把手机放在桌上。她让人把花收起来,然后抬头对所有人说:“继续开会。”小杨用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盯著她看了好几秒,才慌忙捡起笔继续做记录。沈鳶面不改色地翻开面前的方案,像是刚才那束花只是会议流程里的一个固定环节。 下午,快递又来了。这次是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是一条钻石手炼,每颗钻石都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切割得极其精细,在灯光下能闪瞎所有人的眼睛。盒子里附了一张卡片,上面是夜梟的笔跡,只有两个字:“夜梟。” 沈鳶把手炼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钻石折射出的光芒在会议室的白墙上投下一小片彩虹。小杨凑过来看了一眼,捂住了嘴,然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姐夫上午送那么大束花,这次又送钻石手炼,姐夫看起来那么冷,不想做这事的人啊,太浪漫了。 沈鳶没有立刻戴上。她把手炼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一点撒娇的尾音:“手炼好好看啊,你什么时候挑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会选手炼——这个款我上次在杂誌上看到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的呀。”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片刻,夜梟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喜欢就行。” 沈鳶看著那五个字,几乎能想像他打完字之后把手机放下,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手指在桌面上敲的节奏一定是稳的。她又把手炼从盒子里拿出来戴上,对著光转了转手腕,钻石和银鐲子在阳光下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她拍了张手腕的特写发给他,说好看吗。他说好看。 下班的时候,沈鳶走出公司大楼,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门口。不是她以为的商务车,而是家里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平时很少开。夜梟靠在车门上,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沈鳶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镶边的,头髮也打理得比平时更精致,额前没有垂下来的碎发,露出整个眉骨,显得格外利落。他平时从不注意这些细节,显然今天特意收拾过。和在庄园里那副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上车。”他说。 沈鳶走过去,故意放慢脚步,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笑意。“你怎么亲自来接我了?” “追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我同事刚才在楼上都看到了,他们说你比电影明星还帅。我也这么觉得” 夜梟靠在车门上,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车顶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稳的。沈鳶注意到了——那个节奏代表他心情很好。她笑著上了车,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的座椅角度被调过了——她上次坐这辆车的时候隨口说过座椅太仰了,腰不太舒服。她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记得。他不知道这叫细心,他大概只觉得“她坐得不舒服所以我调一下”,仅此而已。 他带她去了一家顶层的旋转餐厅,整层楼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显然是包场了。 落地窗外是整个东南亚的夜景——远处海面上的渔船灯火、市区的高楼霓虹、还有头顶那片没有污染的星空。桌上铺著白色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著低调的光,高脚杯里已经倒好了醒过的红酒。钢琴师在旁边弹著沈鳶没听过的曲子,旋律低缓温柔,琴声混著酒杯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餐厅里迴荡。沈鳶注意到桌上立著一个小小的手写菜单,上面是她名字的缩写。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字跡她不认识,大概是餐厅经理特意准备的。 “梟爷,你是不是包场了。” “嗯。” 沈鳶拿起菜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看著他,“你以前不是说这种地方光好看吃不饱吗。” “你喜欢就行。”他说,“我查了评价,说这家甜品不错。你可以先吃甜品再吃正餐。” 沈鳶愣了一下。他查了评价。他这种人,大概这辈子没在美食app上搜过餐厅评价,但他为了挑一家她觉得好吃的餐厅,翻了不知道多少条评论,最后选定了这家——因为甜品不错。因为他记得她喜欢甜品。她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小口红酒,把菜单放下,眼睛里的笑意比烛光还亮。 “梟爷,你怎么这么认真。” “追你。”夜梟端起自己的酒杯,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追你当然要认真。” 沈鳶看著他。他坐在烛光对面,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和他在谈判桌上说“这个条款不让”时没有任何区別。但他做了很多她从未想过他会做的事——送花送到她办公室、送礼物、包下整个顶层餐厅、看美食评价、把她的的喜好告诉餐厅经理。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追求者身上都不稀奇,但放在夜梟身上,放在这个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的男人身上,每一样都像是从石缝里开出的一朵花。 “那你觉得你追得怎么样。”沈鳶歪著头看他。 “应该还行。” “什么叫应该还行?” “你笑了。”夜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著她,“刚才看菜单的时候笑了两次,看我衬衫的时候笑了一次。所以应该还行。” 沈鳶愣住了。他在数她笑了几次。他不是漫无目的地送花、订餐厅、穿新衬衫,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像一个拿著笔记本做实验的人:送花——笑了;包餐厅——笑了;穿深蓝色衬衫——笑了。每一条他都记在心里。 “梟爷,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正在做市场调研的直男。” “市场调研是为了提高成功率。”夜梟放下酒杯,看著她,“我觉得我的成功率应该是百分之百。” 沈鳶笑了,拿起刀叉开始切面前的牛排。牛排煎得刚好,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切了一块递给他。夜梟看著她递过来的叉子,低下头吃了。远处海面上的渔火明明灭灭,城市的灯光在脚底铺成一片星河。她忽然觉得追求这件事,夜梟可能真的不太擅长,但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他理解的“追”就是:给她最好的。 第208章 老公的权利 沈鳶把刀叉放下,端起酒杯,隔著烛光看他。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冷冰冰的表情,想起他和她求婚时候紧张的样子,想起他在庆功宴上坐在家属桌上自己端盘子吃沙拉的样子。然后想到今天的红玫瑰、钻石手炼和旋转餐厅,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把她曾经缺失的那些步骤,一个一个补回来。 “梟爷。” “嗯。” “我都想直接答应你的追求了。” “那就答应。” “但我还想让你继续追。你追人的样子太可爱了。”沈鳶歪著头看他,眼睛里带著一点狡黠的光,“你再追我几天吧。” 夜梟看著她。她坐在烛光对面,耳垂上那颗珍珠耳钉在光里微微发亮,嘴角那个弧度介於撒娇和谈判之间——她在跟他討价还价。他这辈子在谈判桌上没让过步,但她的条件,他可以接受。 “好。”他说,“那就一直追。” 沈鳶愣了一下。“一直?” “嗯。追到你满意为止。” 沈鳶低头笑了。她把高脚杯端起来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掛出淡紫色的痕跡。窗外城市的灯光层层叠叠地铺开,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觉得今晚的红酒格外好喝。 吃完饭他送她回庄园。跑车的引擎声在黑夜里低沉而平缓,车窗外是后退的棕櫚树和远处零星亮著的灯火。沈鳶靠在副驾驶座上,手腕上那只钻石手炼在仪錶盘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她转头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说:“梟爷,今天我很开心。你是第一次追人,怎么追得这么好啊。” 夜梟没有回答,但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转回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沈鳶捕捉到了那个弧度——他在暗爽。她知道她今晚每一句夸夸都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柔软的部分,而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结果。他在心里给自己第一天的追求打了一个高分,决定明天要追得更好。 回到庄园,沈鳶换了睡衣从衣帽间出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抱起一个枕头,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她走到臥室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一下,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手里的文件刚翻了一页,似乎没在看她。但沈鳶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去哪。”夜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客房。”沈鳶抱著枕头转过身,背对著门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梟爷,你还在追求我。我们俩不能同床共枕,这不合理。追求阶段就应该保持距离,你说对不对” 夜梟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她大概两秒。不是那种审阅文件的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但我决定配合一下”的注视。她穿著奶白色的睡裙,头髮散在肩上,抱著枕头站在门口的姿態活像一个正在宣读新家规的教导主任,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在忍笑,而且忍得很辛苦。 “过来。” “不来。我现在是被追求者,被追求者要有被追求者的矜持——” 然后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拉进怀里。沈鳶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闻到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梟爷——” 他把她手里的枕头抽走,隨手扔到旁边的沙发上。 “枕头还我——” “你不需要枕头。”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你需要的是我。”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讲理能追到你吗。”他一只手把她从门板上捞起来,沈鳶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抗议,然后他把她往床上一放,她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还没来得及翻身,他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著他。他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篤定。 “白天追你,晚上行使老公权利。不合理?” “哪里合理了——” “我认为很合理。” “你这是绑架被追求者——”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然后抬起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终於藏不住了,“这叫强制爱,一种追求方式。”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抬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你还知道强制爱?” 夜梟看著她。 “谁教你的?你怎么可能自己想到这个词——” “阿鬼说的。”夜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情报来源,“他说如果我追你,你一直不答应,可以试试强制爱。霸道一点。” 沈鳶笑得更厉害了。她躺在床上,头髮散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能想像阿鬼说这话时的样子——大概是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房里,对著一脸严肃的大哥传授泡妞秘籍,而夜梟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还认真地把它列为备选方案。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抬起手抵住他的胸口,手指攥著他睡衣的前襟,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感觉到他的心跳。那只钻石手炼在他锁骨的位置闪了一下,她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手炼,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喜欢看她戴他送的东西。 “你耍赖——” “嗯。”他承认了,低下头吻住了她。 沈鳶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去,勾住了他的脖子。那只钻石手炼在他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他的吻从她的嘴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锁骨,每一下都带著一种她熟悉的、不容商量的占有,但今晚的节奏比平时更慢——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不是急於到达终点,而是在品味每一步。因为他知道她今晚说的每一句夸夸都是真的,他也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去客房,因为她勾住他脖子的时候指尖用了和他同等的力道。 “无赖。”她从枕头后面露出半张脸,声音软得没有任何威慑力。 “无赖也是你老公。”他说,然后把她重新拉回怀里。月光落在湖面上,把整座庄园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走廊里的壁灯一直亮著,亮到了很晚。 第209章 惦念 沈鳶发现不对劲,是在夜梟开始追求她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她临时取消了一个会,提前从公司回了庄园。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著,她听见夜梟在里面打电话。她本来没想偷听,但有一句话飘进了她耳朵里——“推到明天上午,今天下午我有事。”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夜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对面说了几句,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等”,就把电话掛了。他放下手机,拿起笔继续看文件,翻了两页,又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沈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他发来的:“今天下午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她站在门外,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又看了看书房里那个正在翻文件的背影。他昨晚几点睡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在她起床之前就已经出门了,晚上陪她吃完饭又回书房处理事情。她以为他只是正常的忙碌,但现在看来,他把工作时间压缩得像一块被拧乾的海绵,只为了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她公司门口。而她记得他这几天推掉的电话,每一个都是公司那边的重要事务。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轻轻推开门。夜梟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她,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怎么回来了?” “会议取消了。”沈鳶走到书桌前,绕到他旁边。他桌上摊著三份文件,有两份是东南亚那边的急件,標著红色的“紧急”章。她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下,看著他,“老公,你在忙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推了一个会议。那个会议是缅甸那批货的交接谈判,你之前说必须亲自盯著。” 夜梟靠在椅背上。她没有说“我在门外听到了”,但她问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那个可以推到明天。” “那前天你推掉的是谁的视频?” “阿阎那边的例行匯报。” “再前天呢?” 夜梟没有说话。沈鳶伸出手,把他桌上一份文件翻过来看了看,是公司的季度財报。她想起这几天他总是在她睡了之后还要去书房处理公司的事,白天她没醒他就出门了,而下午还能准时出现在她公司门口。 “梟爷,你追求我的这五天,一共陪了我五天下午。”她把文件放回去,“但这五天里你推掉了至少三个会、两个视频匯报,还有一个敏伦的饭局。你这五天的工作时间比平时少了將近一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但其实我都知道。” “沈鳶——” “你追我,我很开心。每一天都很开心。那束花、那条手炼、那家旋转餐厅、你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但我不想让你为了追我把正事都耽误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所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的追求成功了。我答应你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用每天拼命压缩时间赶进度,也不用把敏伦的饭局推到下周了。” 夜梟看著她。她坐在椅子扶手上,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髮从耳后滑下来,表情认真而温柔。他记得那天她在旋转餐厅里说“我还想让你继续追”,眼睛里闪著狡黠的光,像一个討价还价成功的谈判高手。但现在她说“我答应你了”,语气和那天一样篤定,却多了一层他熟悉的东西——她在替他考虑。她看到了他的疲惫,看到了他推掉的会议和压缩的时间,看到了他在追求和事业之间来回奔波的狼狈。她没有继续享受被追求的过程,因为她捨不得他太累。 “你確定?”他问。 “確定。不过——”沈鳶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花可以继续送。那个不用停。” 夜梟握住她伸出来的食指,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好。” 那天晚上夜梟没有再推掉任何工作。他在书房里处理完了这几天积压的文件,签了三份合同,跟敏伦打了二十分钟的视频电话。沈鳶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穿回了平时那件深色的居家衬衫,头髮上还有刚洗过澡的水汽。他没有再刻意挑衣服,但她觉得他比穿深蓝色衬衫那天更帅,因为他的眉头不再皱著,翻文件的节奏恢復了平时的稳。他不用再计算时间,不用再把所有事都压缩进有限的小时里,不用在工作和接她之间做选择。她替他卸掉了那个包袱,他也能真正地鬆一口气。这就是她能给他最好的东西——不是让他继续追,而是让他不用那么累。 追求虽然告一段落,但夜梟的花並没有停。 第二天上午,沈鳶刚到公司,前台就递过来一束鲜花。不是之前那种大到能砸晕人的巨型花束,而是一小束淡紫色的绣球,用牛皮纸裹著,繫著一根米色的细麻绳。卡片上还是他的笔跡,只有两个字:“早安。” 第三天是一束向日葵。第四天是一束粉色的芍药。第五天是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每一束都不大,每一束都是不同的花,每一束的卡片上都只有两个字。沈鳶把这些卡片一张一张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排成一排,像在收集一份连载的情书。 有时候花束里会夹带別的东西。有一天的芍药花束旁边塞了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支钢笔,笔帽上刻著她的名字缩写。沈鳶拍了张照片发给他,说你怎么知道我那支旧笔不怎么好用了。他回:昨天和你视频,你正在签文件,说笔怎么不好用了。 有一天她和蕾蕾討论某个奢侈品上了一件新包,还蛮漂亮的。第二天下午包包就送到了家里,而且不是一支,是好几支。后来她问梟爷说怎么卖这么多,他说你不是说喜欢吗?店员推荐的,换著背。她哭笑不得地拍了一字排开的一堆包包照片给蕾蕾看,蕾蕾回了一长串感嘆號,然后说傅云深要是有这种觉悟我当场嫁给他。 他们的生活並没有因为互相惦念而放慢各自的节奏。沈鳶接手东南亚分公司以来最大的那个跨境供应链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每天从早到晚泡在会议室里,跟马来那边的合作方磨细节,一整天连水都顾不上喝几口。夜梟也有自己的事——缅甸那批货的交接谈判重新启动,和敏伦那边的军火合同也到了续签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忙碌,白天几乎不发消息,只有到了晚上回到庄园,才能在睡前靠在床头说上几句话。但沈鳶的办公桌上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一束花,夜梟的书房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一碗阿莲留的热汤,碗旁边压著一张纸条,是沈鳶的字跡:“喝掉,不要又熬夜不吃饭。”阿莲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来厨房亲自盛好,端到书房放在他惯常放茶杯的位置上。 周末的下午,沈鳶难得没有加班。夜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膝盖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不忙?” “上午把方案发过去了,周一等回復。”沈鳶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伸了个懒腰,“你呢。” “签了份合同。敏伦那边续约的事谈妥了。” “那挺好的。”沈鳶靠在沙发扶手上看著他,“今天我们俩都不忙,晚上可以在家吃。阿莲说她要尝试新的甜品,让我们等著试吃。” 夜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认真。“鳶鳶。” “嗯?” “谢谢。” 沈鳶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夜梟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是稳的。他没有说谢什么,但沈鳶知道——他在谢她那天主动结束了追求。不是因为她不想被追了,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太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体谅过,也从来没被人这样珍惜过。他以为他需要给她一整个世界才能让她满意,但她在收到花、手炼和旋转餐厅之后,说“你不需要那么拼命”。她在教会他——爱不是一个人的全力以赴,是两个人的互相体谅。 第210章 生日 周一下午,沈鳶正窝在庄园的沙发上吃阿莲新烤的曲奇,蕾蕾打来电话,语气掩饰不住的开心:“鳶鳶,周六我过生日,你一定要来。我今年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来我的生日宴。” 沈鳶听后很开心:“一定到。礼物已经想好了,你等著惊喜吧。” “什么礼物?什么礼物?什么礼物!”雷蕾秒回了三连问。 “惊喜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鳶鳶你学坏了!一定是跟大哥学的!” “需要穿正式些吗?在哪办?” “不用穿那么正式,就在咖啡馆。说是生日宴,其实就是把咖啡馆提前打烊,摆上几排自助餐点,再搬来两箱我哥从缅甸带回来的果酒,请几个相熟的朋友聚一聚。” 沈鳶笑著答应,说肯定去,顺便给你带阿莲做的芒果蛋糕。掛了电话之后她翻了一下日历,把周六標了个星號,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夜梟在一起这么久,她竟然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她记得他所有重要的日期,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记得他求婚的日子,甚至记得他註册社交帐號那天的配文是什么。但生日——他似乎从来没有提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 她拿起手机给雷蕾发了条消息:“蕾蕾,你知道梟爷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过了片刻雷蕾回了一句:“不知道誒。大哥好像从来没过过生日。我认识大哥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我哥他们也从来没提过。” 沈鳶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从来不过生日。她认识他这么久,好像確实没有见过任何人给他送过生日礼物,也没听过任何人提起过他的生日。 晚上,夜梟从外面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沈鳶把腿上的书合起来放在茶几上,偏头看著他。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慢慢画著圈。最近他晚上回来的时间比之前早了些,大概是追求她的时候压了太多工作,现在终於慢慢追回来了。 “老公,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夜梟的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沈鳶感觉到了——像是被问到一件很久没被问过的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八月初八。”他说。 “今年已经过了?” “嗯。” 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沈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为什么从来不过生日。” 夜梟靠在沙发背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隱在阴影里。他看著窗外湖面上的月光,沉默了很长时间。沈鳶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著。 “小时候过过的。那时候我爸妈是街边卖小吃的,挣的不多,但是过得下去。”他的声音很平,“我妈很疼我,小时候我很调皮,但是我妈好像总是能包容我。我爸有点严厉,我做错事会打我手心,但打完了会给我买糖。他们感情很好。我妈做菜的时候,我爸就在旁边帮她洗菜。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今天谁赊帐了、明天该进什么货。” 沈鳶安静地听著。 “八岁那年,我过生日那天,我妈说晚上做一桌我爱吃的菜,让我放学早点回来。我爸说这次考试考得好,要给我买个新书包。”他顿了顿,“那天下午,隔壁街两个帮派火拼。他们在回家的路上,没躲过去,被流弹打中了。两个人都没送到医院就没了。” 沈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別说了”,但她没有说出口。他在把他这辈子最深的伤口摊开给她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她想听,哪怕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她也要听完。因为夜梟不会把这样的伤疤撕开给人看,除非这个人真的很重要。 “我在家里等到天黑,我爸妈也没回来。”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后来是邻居来了,说我爸妈出事了。我不信。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还亲了我一下,我爸还说晚上要给我买书包。他们答应过的。” 沈鳶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想起来那些答应过的没有兑现的事——他八岁生日那天等了很久,等到的不是一桌菜和新书包,而是邻居带来的噩耗。他在那个晚上失去了所有的承诺。 “后来呢?你那么小,怎么生活。” “先去了我堂叔家。他们家也不富裕,多一张嘴就是多一双筷子。待了四年。”夜梟说得很简略。他没有说在堂叔家过得怎么样,但沈鳶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的回忆。她见过太多寄人篱下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被当成累赘、被数落、被白眼,每天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多说一句话就被赶出门。而夜梟这种性格——寧可饿死也不肯低头的人——在那种环境里大概比別的孩子更艰难。他不会討好,不会卖乖,只会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十二岁就不念书了,出来在街上混。给人跑腿、送货、打架。什么都干过。”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但沈鳶听出了那层淡底下压著的东西——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父母,没有家,一个人在这座吃人的城市街头摸爬滚打。他现在的冷硬、他不肯轻易开口的习惯、他对所有人都不信任的戒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长出来的。 “后来慢慢混出点名堂,有了自己的地盘。再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他伸出手覆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缓缓的,和每一次她需要安慰时一模一样。 “都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还是那句话。但这一次,沈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但他看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他曾经在最黑暗的地方长大,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过往当作博取同情的工具,也从不觉得那些年有多值得被提起。他只是独自把所有的碎片捡起来,拼成了一个不再需要被任何人心疼的夜梟。 “老公”她说,声音带著一点鼻音,“你现在有家人了。以后每年生日我都会帮你过。你以前失去的那些,我不能替你拿回来,但我可以陪你从现在开始。” 夜梟看著她。她跪坐在沙发上,眼里还掛著泪,表情却认真得像在跟他签一份终身合同。他伸出手,把她的碎发从额前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擦掉了那道泪痕。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沈鳶听出了那个字底下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夜梟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他说什么都可以。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声。她的手臂搂著他的腰,他的手指慢慢绕到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缓缓地放下来,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確认什么。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明年的八月初八,她一定要给他过生日。不止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年。他失去的那些生日,她一个一个替他补回来。他那些空白的八月,她来帮他填满。 第211章 生日宴 雷蕾的生日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就在她的咖啡馆。 下午四点咖啡馆就掛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雷蕾亲自把靠窗的几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铺上白底碎花的桌布,摆了一排彩色气球。门口掛著一串彩色的气球,玻璃窗上贴著手写的“happy birthday”標语,字母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雷蕾自己的笔跡。 阿莲提前过来帮忙,把提前准备好的冷餐摆了满满一桌——春卷、烤鸡翅、芒果沙拉、椰浆饭,还有一大盘寿司拼盘。 角落里放著一个巨大的粉色蛋糕盒,音响里放著轻快的爵士乐。来的人不多,都是雷蕾最亲近的朋友。傅云深在吧檯后面帮雷蕾调饮料,把咖啡馆里所有的杯子都拿了出来,在吧檯上排成两排,红酒杯、果汁杯、一次性纸杯混在一起,像是在做某种神秘的仪式。阿鬼和雷闯把礼物堆在角落的小桌上——大大小小的盒子摞在一起,包装纸五顏六色,有的是精心挑选的丝带蝴蝶结,有的看得出是临出门前隨便抓了张花纸胡乱裹上的。阿鬼的礼物盒上贴著张便利贴,上面写著“生日快乐,明年发財”,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一高一低,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小学生画的。 阿城靠在窗边看手机,阿阎难得也过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著果汁。 沈鳶和夜梟到的时候,咖啡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沈鳶穿著一件白色上衣搭鹅黄色半裙,手里拎著给雷蕾的礼物。 雷蕾穿了一条新裙子,头上戴著一个闪闪发光的生日发箍,看见沈鳶进来立刻扑过来。 “鳶鳶!你终於来了!快看我的发箍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沈鳶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笑著扶住她的肩膀,然后把礼物递了过去——是她提前一周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限量款手冲壶,壶嘴是手工打制的细嘴,壶身烧了一层渐变釉,在灯光下泛著珍珠母贝般的光泽。“生日快乐,蕾蕾。” 雷蕾拆开包装纸尖叫了整整五秒,抱著沈鳶又蹦又跳。夜梟站在沈鳶身后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閒衬衫,没有像平时那样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著一个简单的纸袋。朝雷蕾微微点了下头。雷蕾立刻收敛了八度音量,乖乖地鞠了个躬:“谢谢大哥赏脸。” 他走过来,把纸袋放在礼物桌上,对雷蕾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雷蕾小声问沈鳶大哥送的什么,沈鳶说你自己拆开看。雷蕾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是一对精致的水晶耳坠,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雷蕾又尖叫了五秒,然后对著镜子戴上。 宴会开始,蛋糕端上来了。傅云深把吧檯的灯光调暗,蛋糕上的蜡烛被一一点亮,烛火在黑暗里轻轻摇曳。雷蕾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著眼睛许愿。烛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她许了很久,那虔诚的样子不像在许一个隨口的愿望,更像在跟谁认真地交代什么。她睁开眼的那一刻,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傅云深站在吧檯旁边,手里还拿著打火机,正低头看著蜡烛,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但沈鳶注意到了。 “蕾蕾,许了什么愿?”沈鳶笑著问。 雷蕾收回目光,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傅云深,然后低下头把蜡烛吹灭了。沈鳶看著雷蕾脸上的红晕,端起果酒抿了一口,没有追问。傅云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雷蕾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但他脸上得小人更明显了了。 宴席上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人不多,但气氛很热。阿鬼和雷闯在吧檯后面比赛调酒,阿鬼说他会调长岛冰茶,雷闯说你上次调的那玩意儿能把人送走,阿鬼说送走也是送走你。两个人在吧檯后面互不相让,最后各调了一杯让傅云深当裁判。傅云深端起来每杯尝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两杯都倒进了水槽,说建议两位以后不要在餐饮行业发展。雷蕾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布,一边笑一边说要让阿鬼赔她洗水槽的钱。 沈鳶坐在长桌旁边,端著一杯果酒慢慢地喝著。果酒是傅云深特调的,用了三种水果和一种她没听过的利口酒,酒味被果味盖住了,百香果加菠萝,甜丝丝的,喝起来像果汁,但度数並不低。她没有注意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今天开心——蕾蕾在笑,阿鬼在闹,傅云深在帮蕾蕾擦被蛋糕蹭花的脸颊,夜梟坐在她旁边,他正跟阿阎说边境的事,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温馨的顏色。 她又端起一杯果酒,喝了一大口。 “好喝吗。”夜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喝。甜甜的。” “这个有度数。” “果酒而已,怕什么。再说了,有你呢。” 夜梟没有再拦她。沈鳶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也不怎么好。但今天的果酒实在太好喝了,她一边跟雷蕾聊天一边不知不觉喝了小半瓶。然后酒精开始悄悄发挥作用——她的脸颊变成了粉色,耳朵尖变成了粉色,说话的速度开始放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比平时更弯。她靠在椅子上,转头看著夜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梟爷。” “嗯。” “你怎么这么好看。” 夜梟低头看著她。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沾著一点果酒的甜味。她平时也好看,但她喝多了之后的好看是不一样的——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美,是那种卸掉了所有防备的、孩子气的可爱。 “你喝多了。” “我没有。”沈鳶又戳了戳他的脸,“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这么好看。” “天生的。” “你都不会谦虚一下。” “你不是喜欢诚实吗。” 沈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抱著他的手臂,整个人软塌塌地掛在他身上,像一只喝醉了的树袋熊。 第212章 醉酒 过了片刻。沈鳶忽然把脸从他夜梟膀上抬起来,皱著眉头看著他,表情从夸夸模式切换成了翻旧帐模式。“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有多嚇人。你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冷著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就那样看著我。我当时腿都在抖,心想这个男人是不是要吃人。”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以后不许再那样看我了。不对,你现在也不许那样看別人。你知不知道你冷著脸有多嚇人。”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全桌人都停下了筷子,阿鬼的鸡腿悬在半空中,雷闯的啤酒杯停在嘴边,阿城难得从手机上抬起头来。所有人都看著沈鳶用手指戳著夜梟的胸口训话。夜梟没有躲。 “但是后来——”沈鳶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手指从他胸口滑下来,抓住他衬衫的前襟,“后来我发现你其实一点都不嚇人。你给我倒温水,会哄我,会给我穿鞋。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好啊。” 她靠回他肩上,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声音越来越轻,但全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梟爷,我好爱你。真的好爱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你是最最最好的。” 全桌寂静。阿鬼的鸡腿终於掉在了盘子里。雷闯的啤酒杯停在嘴边,忘了喝。傅云深在吧檯后面擦杯子的手停住了。雷蕾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用口型对傅云深说“你听到了吗”。夜梟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声音压低了。“你喝多了。我们回去。”他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朝雷蕾点了下头,然后横抱著沈鳶往门外走去。沈鳶在他怀里挣扎著抬起头,朝雷蕾挥了挥手,声音含糊不清但热情不减:“蕾蕾生日快乐——” 回庄园的车上,阿城在前面开车。后座,沈鳶靠在夜梟怀里,闭著眼睛,但没有睡著。她忽然又睁开眼睛,仰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梟爷。” “嗯。” “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一次都没有。我跟你说了好多好多遍,你每次都『嗯』。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爱不爱我——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她说著说著把自己说委屈了,眼眶红红的,像个討要糖果但被拒绝的小孩。 夜梟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阿城的后脑勺。阿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 “你喝多了,乖一点。”夜梟低头看著她。 “我不乖!你说你爱我!你不说就是不爱我!” 夜梟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的程度。“回去再说。” 回到庄园,夜梟把她抱进臥室放在床上。她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眼睛还是闭著,但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他去浴室冲了个澡,打算让她自己清醒一下。等他用毛巾擦著头髮走出浴室的时候,床上的沈鳶不见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看见了衣帽间门口站著的人。沈鳶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套他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的蕾丝內衣,薄得几乎不存在,肩上掛著两条细得快要断掉的带子。最过分的是头上还戴著一对白色的兔耳朵,毛茸茸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脸颊还是醉酒的酡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上沾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果酒。她显然还没有完全醒酒,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完全不设防的、醉醺醺的认真。 夜梟擦头髮的手停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当然知道。”沈鳶歪著头看著他,声音还是那种喝醉了之后特有的软糯调子,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在勾引你。” 夜梟把毛巾扔在椅背上,朝她走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她熟悉的气场——那种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墙角时的压迫感。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头髮还在滴水,水珠顺著他的下頜角滑下来,落在地板上。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暗,喉结微微滚动。 “你说爱不爱我。”她问。 “我爱你。”他说,声音低而沉,“很爱很爱。” 沈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终於吃到了被吊了一整晚的那颗糖。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放在了床上。那一晚夜梟没有控制自己。她终於知道了——他以前说的“儘量控制了”確实是在控制之后的程度上,而今晚,他不控制,一次也没有,变著花样地折腾她,在她哭著求饶的时候把她的兔耳朵扶正,在她抓著他后背的时候低低地笑出声来。他说你不是要勾引我吗,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后来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攥著他的手指,听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我爱你”,像是要把过去所有没说出口的都补回来。 第二天早上,沈鳶被透过窗帘的日光晒醒。她翻了个身,然后全身的酸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感觉不是锻炼之后的肌肉酸痛,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起来的酸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锁骨上、胸前、腰侧,全是深深浅浅的吻痕,一直蔓延到被子遮住的地方。昨晚的画面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那件蕾丝內衣、那对兔耳朵、那句不知死活的“勾引你”,还有他把她按在床上时那种完全不放过的力道,现在她连下床都需要扶墙。那件蕾丝內衣是和雷蕾逛街时候,雷蕾非给她买的,说她这么好的身材,穿上这个,不得给大哥迷死,拿回来就被她藏在柜子里,没想到昨晚她——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真是羞死人了,真是喝酒坏事。正想著怎么面对他,臥室门开了。夜梟端著早餐盘走进来,身上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头髮已经干了,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冷淡、从容。他看见她坐在床上,嘴角弯了一下。 “醒了。吃早餐。” 沈鳶看著他——他靠在门框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金边。他看起来若无其事,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把她全身上下啃了一遍又一遍的人不是他。而她全身上下都是他昨晚留下的证据。 “我——我不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锁骨的吻痕,脸红得能滴血,“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掀开被子,双脚刚著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毯上。夜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沈鳶低著头不敢看他,匆匆忙忙地抓起衣服往洗手间走。她的步伐极其不自然,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认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夜梟站在臥室门口,手里的早餐盘还端著,牛奶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真的不饿?” “不饿!” 洗手间的门砰地关上了。夜梟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把早餐盘放在床头柜上,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沈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闷闷的笑。她的梟爷,在笑。她对著镜子捂住脸,从指缝里看著镜子里那个满脸通红的自己,锁骨上全是他留下的印子,脖子、胸口、腰侧——没有一处是乾净的。她决定今晚加班到很晚很晚,然后偷偷溜进客房睡。但这个计划在她脑海里只存活了片刻,因为她忽然想起他昨晚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我爱你,很爱很爱”。她放下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算了。丟人就丟人吧。反正他喜欢。 第213章 余韵 沈鳶在公司熬了一整天。 说是熬,其实也没什么紧急的工作。她把早上收到的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回了两封並不紧急的邮件,又对著下季度的预算表发了半小时的呆。小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她正用笔在便签纸上画圈,一个又一个,画满了整张纸。小杨放下文件,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沈总,您脖子上的丝巾——不热吗?”沈鳶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锁骨的位置,丝巾系得很紧,但那些痕跡实在太多了,遮不住全部。她今天早上对著镜子上了好几层遮瑕,换了三条丝巾,最后还是选了最宽的那条,才勉强能出门。她说不热,空调有点凉。小杨没有追问,放下文件出去了。 下班时间到了。她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起身。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心里盘算著是现在回去还是再拖一会儿。现在回去,夜梟大概正在书房里,她可以直接溜上楼假装加班到很晚。但万一他在客厅呢?万一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呢?她想起昨晚那套兔耳朵內衣和昨晚发生的事,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一会儿,决定再待半小时。 手机亮了。夜梟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標点,只有两个字——“楼下”。 他在公司楼下。没有打电话催她,没有问她几点下班,就只发了两个字。他知道她在磨蹭,但他不催,只是告诉她自己在楼下。这是他惯常的表达——不催促,不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沈鳶对著那两个字嘆了口气,拿起包下了楼。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跑车停在路边。夜梟靠在车门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手里拿著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目光在她脖子上的丝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沈鳶注意到他移开目光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在忍笑。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已经看穿了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躲避的事实。 “加班?” “嗯。有点忙。” “上车。” 沈鳶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棕櫚树林。她一直看著窗外,不敢转头看他。车內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然后夜梟开口了。 “还疼吗。” 沈鳶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蜷了一下。“不疼了。”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乱的——不是心情不好,是他在忍住笑意。沈鳶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转向窗外,决定今晚回家就睡客房。这个计划她早上做过一次,但这次她是认真的。 回到庄园,夜梟停好车。沈鳶推开车门就往主楼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进到屋內,阿莲已经把晚饭摆上了桌。几道东南亚家常菜——冬阴功汤、咖喱蟹、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碟沈鳶最喜欢的芒果糯米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沈鳶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儘快结束的任务。夜梟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著汤。 “阿莲。”夜梟忽然开口。 阿莲从厨房探出头来:“梟爷?” “明天做兔肉吧。” 沈鳶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夜梟,他正用勺子舀著冬阴功汤,表情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我发现小兔子还挺好吃的。”夜梟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咸不淡,目光从汤碗里抬起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沈鳶脸上。 沈鳶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当然听懂了。兔耳朵。昨天晚上那对毛茸茸的白色兔耳朵。他说的是兔肉,但他的眼睛分明在看著她。她低著头把饭匆匆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我先回房间了。” “吃饱了?” “饱了。”她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身后传来阿莲困惑的声音——“梟爷,兔肉怎么做?红烧还是清燉?”沈鳶没有听见夜梟的回答,但她听见了他在阿莲问完之后那个极低的、闷闷的笑声。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梯,在心里把夜梟骂了八百遍。 回到臥室,沈鳶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抱著枕头往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臥室门从外面被推开了。夜梟站在门口,好像刚从书房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枕头,又看了一眼她。 “去哪。” “客房。”沈鳶抱著枕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决,“今晚我睡客房。”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昨晚太过分了。而且刚才还跟阿莲说兔肉。我不睡客房的话指不定你又说什么。” 夜梟看著她。她穿著奶白色的睡衣,头髮散在肩上,抱著枕头站在门口,脖子上那些痕跡在走廊灯下若隱若现。她脸上是努力维持的严肃,但耳尖已经红了。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路,没有拦她。 沈鳶抱著枕头往客房走,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他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她走了?但她没有回头,推开客房的门,把枕头放在床上,拍了拍,然后躺下去。客房的床比主臥的硬一点,枕头也没有主臥的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夜梟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药盒。他在床边坐下,拧开盖子,挖了一点药膏在指尖上。沈鳶翻过身看著他,你把药拿过来干嘛。夜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睡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一片锁骨。锁骨上的吻痕在灯光下有些已经变成了淡紫色,有些还泛著红。他的手指蘸著药膏轻轻抹上去,指腹打著圈,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药膏凉凉的,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抹完锁骨,他的手没有停。手指勾住她睡衣的下摆,往上撩了一点。沈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下面也要涂。”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当然知道“下面”是哪里——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夜梟看著她。她没有鬆手,手指攥得很紧,眼神里全是防备。他由著她攥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掰开,动作不急不慢,力道却不容拒绝。“你看不到。”他说。 沈鳶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已经把药膏挤在指尖上,低下头,他的动作比刚才涂锁骨时更轻,轻到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药膏的凉意。他表情专注而平静。她从来没有想过梟爷有一天会这样——让她躺在床上,替她涂抹最隱秘部位,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更加脸红心跳。沈鳶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都绷紧了。他的手指轻柔地打著圈,药膏的凉意和他指尖的温热交替传来,她咬著枕头不敢出声。 “下次我会注意。”他说。 沈鳶愣了一下。夜梟从来不说“下次我会注意”。他是那种做了就不会后悔的人,更不会为床上的力道道歉。但他现在坐在床边,用他握枪的手给她抹药膏,说他下次会注意。 涂完之后他把她的睡衣拉好,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把她从客房的床上抱了起来。沈鳶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回去睡。” “我今晚睡客房——” “这床垫太硬。你睡不习惯。” 沈鳶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睡不习惯客房的床垫。 夜梟抱著她穿过走廊,推开主臥的门,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在她旁边躺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圈著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整个人嵌进他胸口的弧度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画著圈,节奏缓慢而均匀。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幽幽地落下来——“其实那套內衣挺好看的。” 沈鳶猛地抬起头看著他。夜梟闭著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她伸手锤了他一下,不重,软绵绵的。“不许提。” “下次可以再穿。” “没有下次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套我已经扔了。” 夜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她后背上移到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她抬起头看著他,他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但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她靠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 第214章 不合適的礼物 第二天早上,沈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她翻了个身,觉得浑身的酸痛比昨天好了不少。药膏大概真的有用。她伸手摸了摸锁骨,那些痕跡还在,但顏色已经从深紫褪成了淡红,不仔细看的话,大概会被当成皮肤过敏。床头柜上照例放著一杯温水,不烫不凉的刚好温度,旁边多了一碟阿莲做的椰汁千层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见水杯旁边放著那个小药盒,是从客房拿回来的。 沈鳶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阿莲在厨房里忙碌,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说梟爷在书房。沈鳶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夜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手里端著咖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锁骨上——那些吻痕已经淡了不少。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沈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桌上的一块饼乾咬了一口,“梟爷,你今天忙不忙。” “上午有个视频会。下午没事。” 沈鳶点了点头,把饼乾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短,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她的嘴唇贴著他的皮肤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確认一件事。然后她直起身,说我今天要去公司,下午约了蕾蕾逛街,晚饭回来吃。夜梟嗯了一声,看著她走出书房的背影——步伐是稳的,没有昨天早上那种微微的不自然。 下午沈鳶约了雷蕾逛街。雷蕾到的时候穿著一件碎花裙子,扎著高马尾,看起来容光焕发。两个人刚走进商场,雷蕾就直奔四楼的生活馆,在货架之间穿来穿去,拿起一条毛巾在手里翻了翻,又拿起一双皮质拖鞋对著光看了看鞋底。 “傅云深这个人,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生活用品都旧了。我跟他说了好几次去买新的,他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忘。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就等著我给他买。”雷蕾一边挑一边絮叨,“我还给他买了一套新的剃鬚刀,他那个旧的刮鬍子老是刮不乾净。” 沈鳶靠在货架上看著她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忙前忙后,嘴角弯了起来。 雷蕾挑完了毛巾和拖鞋,又拐到隔壁的袜子区拿了一打黑色商务袜,对著標籤確认了一下材质,满意地扔进购物篮里。然后她转过头看著沈鳶,“鳶鳶,你不给大哥买点什么吗?你看我给傅云深买了这么多,你就空手回去啊。” 沈鳶愣了一下。她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夜梟好像什么都不缺。他的衬衫是定製的,袖扣是手工打造的,连签字笔都是用了很多年的那一支,从来没换过。她想了一圈,发现这个男人什么都有,而她居然想不出能给他买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不缺。”沈鳶说。 “不可能,你仔细想想。他內裤总得穿吧,你给他买几条內裤也行啊。”雷蕾指了指扶梯口的方向,“男士內衣区就在那边,你去看看。” 沈鳶被雷蕾推进了男士內衣区。她站在一排排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士內裤前面,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给他买过这种东西——在家里他的衣帽间是她唯一不太涉足的区域,他的贴身衣物都是阿莲定期更换的。她翻了几条,选了一个她觉得应该合適的尺码,纯黑色的,面料摸起来很舒服。雷蕾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款式也太保守了,你好歹买个带花纹的。沈鳶没理她,把內裤塞进购物袋里,付了钱。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两个人路过內衣店,橱窗里摆著几套精致的蕾丝內衣,其中一套是奶白色的,领口缀著一圈细密的蕾丝花边,和沈鳶那晚穿的兔耳朵內衣有几分相似。沈鳶的脚步不自觉地在橱窗前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就那一下,雷蕾捕捉到了。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雷蕾绕著她转了半圈,像一只发现了线索的小猎犬,“你刚才看那件內衣的时候脸红了。鳶鳶,你什么时候看到內衣会脸红?而且你今天走路姿势不太对——还有你脖子上这个——”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沈鳶锁骨上那块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痕跡,“你说是皮肤过敏。我现在严重怀疑不是过敏。” 沈鳶把她的手拍开。“就是过敏。” “过敏为什么脸红。” “蕾蕾——” “那套兔耳朵的你是不是穿了。”雷蕾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破案成功的得意,“肯定是穿了。大哥是不是特別喜欢。你是不是因为穿了那套所以——唔——” 沈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雷蕾在她手心里闷闷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鳶鬆开手转身往前走,雷蕾拎著购物袋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没有再追问,但她嘴角那个“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笑容一直掛到了吃晚饭。 晚上沈鳶带雷蕾回庄园吃饭。雷蕾一进门就喊傅云深的名字,傅云深从书房出来,雷蕾把购物袋往他怀里一塞,说毛巾、拖鞋、剃鬚刀、袜子,都是给你的,旧的可以扔了。傅云深低头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说我没说要换。雷蕾说所以我帮你换,你那拖鞋底都磨平了还捨不得扔,怎么,留著当传家宝吗。傅云深拿著那双新拖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雷蕾的头。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沈鳶看见了一道菜。那道菜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正中央——红烧兔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上面撒著几根碧绿的香菜。阿莲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擦了擦手,“梟爷昨天交代的,今天一早就去菜市场挑的,活杀现做。” 沈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夜梟在她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兔子挺好吃的。”他说。 沈鳶盯著那盘兔肉,表情里带著一种微妙的愧疚幽幽地吐出一句:“兔子是无辜的。” 夜梟夹了一块兔肉放进碗里,声音不咸不淡,“嗯,前天晚上你也这么说。”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前天晚上,她穿著那套兔耳朵內衣向他求饶的时候,她红著眼睛说兔子是无辜的。他记住了。他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她在桌子底下抬起脚,用力踢了夜梟一下。夜梟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雷蕾正往嘴里塞一块空心菜,看看沈鳶,又看看夜梟,再看看沈鳶,什么都没有说,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是压都压不住的“我懂了”。 吃过晚饭,沈鳶回到臥室,把那个购物袋放在床上。夜梟从浴室出来,擦著头髮,看见床上的购物袋,隨手打开。他拿出那盒內裤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鳶。 “给我的?” “嗯。”沈鳶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適。你要不要试试?” 夜梟没说话。他拆开包装拿出一条,走进衣帽间。过了一会儿,衣帽间的门开了。夜梟穿著那条新內裤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沈鳶抬起头看了一眼——尺寸明显小了。那个部位被勒得紧紧的,布料绷到了极限,勾勒出不容忽视的轮廓。她把目光移开,又从指缝间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辈子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她给他买了条不合身的內裤。 “这就是你买的尺寸。”夜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我不知道你的尺码——”沈鳶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夜梟低头看著她。“这么久不知道你老公的尺寸吗。” “你又没告诉过我——而且这种东西谁会特意去记啊——” “现在知道了?”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他的影子里,“下次买什么尺寸?” 沈鳶从指缝里看著他,耳尖红透了,小声报了个尺寸。夜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在她锁骨上亲了一下,说记住了。沈鳶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下次一定买合適的。他笑了一声,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说留著吧,虽然小了但也算她第一次给他买贴身衣物,值得纪念。沈鳶抗议说太小了穿著不舒服,夜梟说那就不穿了。窗外月光照在湖面上,一片寧静。那条不合身的內裤被扔在床尾凳上,谁也没再管它。 与此同时,欧洲某座国际机场的航站楼。 阮棠拉著行李箱站在值机柜檯前,面色憔悴,脸颊比几个月前凹陷了几分,颧骨的轮廓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地勤人员接过她的护照和机票,她低著头,手指上那枚婚戒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她盯著那枚戒指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摘下来,动作不快,像是在卸掉一个戴了太久的枷锁。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走向登机口旁边的垃圾桶,鬆开手。戒指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她没有回头,拉著行李箱走向登机口。风衣的衣角被穿堂风吹起来,她的背影很瘦,但脚步是稳的。那双曾经空茫茫的眼睛里,烧著一丝火苗。 “我回来了。” 第215章 弗朗茨的死 阮棠到的那天,东南亚在下雨。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是那种绵密的、黏腻的、像是天空在酝酿什么却又迟迟不肯落下的雨。她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行李箱的軲轆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被风捲起来又落下。她比以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去了水分的芦苇,风一吹就弯,但不会折。 来接她的是阮父本人。阮父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髮比阮棠走的时候白了很多,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他看见阮棠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看著女儿——她在雨里走过来,瘦了太多,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一件被人洗过太多次的旧衣服,顏色褪了,轮廓还在,但已经不像原来的样子了。阮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开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带著沙哑,“棠棠。”阮棠走到他面前。她看著父亲白了的头髮、深陷的眼窝、佝僂的背,父亲比走的时候老了太多。她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爸,我回来了。”阮父的眼泪掉了下来。 车子驶入阮家大门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阮棠透过车窗看著花园里的玫瑰——红的、粉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地在雨中开著,被雨水洗得像刚上过一层釉。她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花还没有开。现在她回来了,花还开著。她坐在车里没有动,她看著那些在雨中沉默地开放的花,想著她离开的这几个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房子还在,花还在,父亲还在。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从前那个阮棠,在那些聚会上一点一点死掉了,现在坐在车里的这个只是一个壳,装的都是碎片。阮父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催她。他撑著伞站在雨里等。阮棠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和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挽住了父亲的手臂。 阮棠回到阮家,没有见任何人。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很少去看。每天早起陪父亲吃早饭,然后去花园里剪枝、浇水、拔草。她穿著旧衣服,头髮隨便扎起来,蹲在花丛里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园丁。阮父有时候站在窗前看她,看著她在花丛里的背影,他知道女儿变了很多,不是因为瘦了,是因为她不再笑了。以前她会在花园里转圈,裙摆飞起来,朝他喊“爸你看我像不像花蝴蝶”。现在她只是蹲在那里,默默地剪那些枯掉的枝条,把剪下来的枝叶拢成一堆,放进垃圾桶里。 这天晚饭后,阮父端著一壶茶走进客厅。阮棠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玫瑰上。阮父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棠棠,”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弗朗茨的事,你也別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復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阮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父亲——他端著茶杯,手指微微发抖,眉头皱得很深。他在心疼她。他以为她这副憔悴的样子是因为丈夫死了,以为她每天坐在花园里发呆是在悼念亡夫。他不知道真相。他不知道她有多恨那个人,不知道她在那里经歷了什么,不知道弗朗茨是怎么死的。他以为她在伤心,而她只是在消化——消化那个夜晚她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弗朗茨在地上抽搐时心里的感觉。 她看著父亲那双含著泪光的眼睛,张了张嘴。她可以把真相告诉他——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她的声音很轻,“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欧洲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我就是想回家歇歇。” 阮父看著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那好好歇歇,什么都不用想,家里的事有爸。阮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和弗朗茨死的那晚她喝的那杯威士忌的苦味重合了一瞬。她垂下眼睛,把茶杯放下,说自己先回房间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夜深人静的时候,阮棠会坐在床上抽菸。她以前不抽,在欧洲学会的。那些聚会事后,男人们会递给她一支,她接过来点著,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她学会了怎么不让烟呛到自己,学会了怎么在吐烟的时候面无表情,学会了怎么把那些画面压在烟雾下面。她从欧洲带回了一只小盒子。盒子很普通,巴掌大。里面放著一小瓶无色液体,还有几片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塑料碎屑。那是弗朗茨的胰岛素泵里拆出来的,她的计划很简单,往他的胰岛素里加了一点点东西——无害的,不会立刻发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会在某个深夜低血糖发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胰岛素失效了。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叫人了。 那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阮棠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杂誌。楼上的臥室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床上滚到了地毯上。她放下杂誌,走上楼,推开臥室的门。弗朗茨躺在地上,一只手抓著床沿,另一只手按著胸口,嘴唇发紫。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睁大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喊她的名字,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阮棠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背靠著门框,看著他。她看著他在地毯上抽搐,看著他逐渐失去力气,看著他不动了。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她的声音很稳,“我丈夫晕倒了,请你们快来。”她说的是德语,发音標准,语气得体。 法医的结论是低血糖诱发心源性猝死,弗朗茨的家族有心臟病史,一切都很合理。没有人怀疑她,没有人会怀疑她。她只是一个从东南亚远嫁而来的、没有朋友、没有背景、没有能力做任何事的年轻寡妇。她回到葬礼现场的时候穿著一身黑,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看出那颤抖是哭还是在忍笑。她在心里想的是——死了,你终於死了。 阮棠把那支烟按灭在菸灰缸里。她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的月亮。她想起弗朗茨躺在地毯上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他没有求饶,没有喊救命,他大概到死都不相信她会动手。他以为她已经被驯服了,就像他以为所有女人最后都会被驯服一样。他错了。她的骨子里一直有一根血管是冷的,像一条细蛇蛰伏在她左胸下方,从前没有机会钻出来,在欧洲的日子终於让它在黑暗中长齐了牙齿。她把那只木盒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路还很长。她不急。她可以慢慢走。哪怕走在最边缘的那条路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16章 安静的阮棠 阮棠回来的消息在圈子里传了几天就散了。她没有参加任何聚会,没有回应任何消息,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社交场合。她只是待在家里,偶尔被阮父带著出去吃顿饭。她穿得素净,黑色、白色、灰色,没有一件鲜艷的顏色,头髮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扎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整个人像是被调成了静音模式。以前的阮棠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笑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现在的阮棠坐在餐厅里,安静得像一把被用了太久的椅子,不说话的时候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 阮父的合作伙伴们见了一面,都说棠棠跟以前不一样了。阮父听著这话,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阮棠坐在他旁边,低头喝汤。她知道那些人在看她,知道他们在打量她,也知道他们嘴里夸她“沉稳了、长大了”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回事——那个刁蛮任性的阮家大小姐终於被欧洲的贵族磨平了稜角,终於被命运教训成了该有的样子。她没有反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只是微微低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一点疲惫的、被生活打薄了的笑容。 那笑容很轻,轻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命运磨平了稜角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把丈夫的命拿在手里捏碎了的女人。她在欧洲学会了这一招——不解释,不辩解,不露出任何让人起疑的表情。让別人替你编故事,永远比你自己讲故事更可信。 沈鳶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看到那条新闻的。她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刷手机,东南亚本地的一个新闻推送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报导,標题写著“阮氏集团千金丧夫后低调返国,深居简出面容憔悴”。配了几张最近拍到的照片——阮棠从车里出来,穿著一件黑色风衣,头髮隨意扎著,低著头,侧脸消瘦,颧骨微微凸出,和以前那种张扬明艷的姿態判若两人。 照片里的她没有看镜头,嘴角没有笑意,整个人像一朵被人从枝头剪下来的花,放在花瓶里,还站著,但已经没有根了。 沈鳶放下文件,拿起手机翻了一下。丈夫病死,伤心过度,变了很多。她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宴会上挽著夜梟的手臂叫“梟哥哥”,笑得张扬又得意。和照片里的人截然不同。 晚上回到庄园,吃过晚饭,沈鳶靠在沙发上,又把那条新闻翻出来看了一遍。夜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阮棠回来了。新闻说她丈夫病死了,她好像挺伤心的,状態不太好。门都不怎么出。” 夜梟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回到文件上。“哦。” 沈鳶偏过头看著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冷淡、平静、漠不关心。他这种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中,他要是对阮棠多看一眼那才叫不正常。她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把手机放下,歪著头看他,“她丈夫病死了,她那么伤心,看来是真的喜欢上她丈夫了。唉,梟爷,你失去了一个头號迷妹,伤不伤心?” 夜梟翻文件的手停了。他偏头看著她——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歪著头,嘴角那个弧度介於调侃和撒娇之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在逗他。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沈鳶看著他的动作,往后缩了缩,“你干嘛——我就是开个玩笑——” “回房间。”他站起来,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动作一气呵成。沈鳶被他横抱在怀里,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一下子红了,“你放我下来——阿莲还在厨房——” “回房间我告诉你我伤不伤心。”夜梟抱著她往楼梯走,步伐不急不慢,声音压得很低。沈鳶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流氓。”夜梟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抱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夜梟在书房里叫来了阿城。阿城站在书桌前,等了几秒,夜梟才开口:“阮棠那边,派人盯著。”阿城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梟爷从来不做没有原因的事。“是。盯到什么程度?”夜梟想了想,“不要靠近,不要惊动。看看她都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阿城点头,“安排几个人手轮班。”“多派两个人跟著沈鳶。她最近出门多,小心点。”阿城看了他一眼,“明白。”夜梟拿起笔继续翻文件。 阿城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夜梟低著头,笔尖在纸上滑过。他没有告诉沈鳶自己派人盯著阮棠的事,也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凭的不是证据,是直觉。那种在刀尖上走了太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直觉,像野兽嗅到风里不一样的气息。他会看住她的,她不会有机会靠近沈鳶。至於阮棠那边,夜梟翻了一页文件,在心里把它划过去了。她翻不出什么浪,但他还是派人盯住了,因为她是阮棠。 阮棠不知道夜梟派人盯著她。她只是继续过著那种安静的日子。每天早起,陪父亲吃饭,去花园剪枝,有时候坐在窗前看一本很久都没有翻完的书。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她走之前买的,有些连塑封都没拆,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以前的她只关心哪家又出了新款包包,哪个宴会能见到夜梟。现在她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翻完一本诗集。诗集是欧洲带回来的,封面已经有些皱了,她没事就翻两页,有时候读到某个句子会停下来,看著窗外发一会儿呆。她以前觉得诗这种东西是给閒人看的,现在才知道,有些句子只有经歷过一些事才能看懂。 只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块怀表。那是一块老式的银质怀表,外壳有些磨损了,打开盖子,里面嵌著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夜梟,很多年前的夜梟,穿著深色的衬衫,站在一片阳光里,眉目冷硬,没有看镜头。这张照片是她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是很久以前阮家和夜梟有生意往来时留下的。她把它剪下来,藏在怀表里,从少女时代就留著。她去欧洲的时候带著它,在欧洲那些被弗朗茨折磨的夜晚之后也拿出来看过,现在她回来了,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它。怀表很旧了,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她没有换过。表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去欧洲时在机场摔的,她也没有修。有些东西,旧了就是旧了,修了反而不像真的。 她把怀表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看著窗外。欧洲的月亮和东南亚的不一样——欧洲的月亮冷,像一把刀片悬在窗框上;东南亚的月亮暖,像一盏旧檯灯的光晕,照在玫瑰园里,照在湖面上,照在她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去的伤疤上。她低头转了转手腕,那道疤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在她眼里,它永远都在。 她不需要谁的同情,不需要谁的关注,不需要谁觉得她可怜。她回来不是为了诉苦,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看阮家的大小姐变成了什么样。她有一笔帐要算。但她不著急。 第217章 敏伦的宴会 阿城站在书房里,把最近关於阮棠的跟踪情况简要地匯报完了。他说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很小,基本就是阮家老宅和附近几条街,去咖啡厅喝过两次咖啡,自己一个人,没见什么可疑的人,也没见她跟谁联繫,看起来就是正常生活。夜梟听完,点了点头。“继续盯著。”阿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夜梟坐在书桌后面,没有立刻低头看文件,而是將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停了几秒。然后他拿起了手机,看到敏伦发来的宴会邀请,转手发给了沈鳶。“周末晚上,敏伦的宴会。” 沈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茶水间倒咖啡。她看了一眼,回了一句:“阿兰去吗?”夜梟回得很快:“嗯。”沈鳶端著咖啡走回办公室,她上一次见到阿兰已经有一阵子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肚子应该又大了一些。她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那我去。好长时间没见到阿兰了。”然后又补了一句:“敏伦怎么突然办宴会?”过了一会儿夜梟回了一条语音。沈鳶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说了原委。敏伦暂时没办法娶阿兰,家里那些长辈不同意,但他想对外宣布阿兰是他的女人。沈鳶听完,想了一下,打字:“那敏伦还有所改变嘛。至少知道要公开表態了。以前我听说他连话都不怎么说,现在居然会为了阿兰办宴会,有进步。”夜梟没有回,大概是觉得这种评价不需要回应。沈鳶也不在意,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继续看文件,嘴角还带著一点笑。 敏伦的宴会设在城郊一座私人庄园里。天色刚暗下来,花园里已经亮起一串串暖黄色的灯,在棕櫚叶间忽明忽灭,像一群被囚禁在树叶之间的萤火虫。所说私人宴会,外围还是站了两排警卫队,穿便装但站姿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沈鳶挽著夜梟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宾客们已经来了大半,杯影交错间,香水味和红酒味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每一个人身上。沈鳶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缎面长裙,头髮松松盘著,露出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她走在夜梟身边,和第一次参加宴会时不同了——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走得自然,笑容也自然。 敏伦正在和几个穿军装的人说话,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姿態鬆弛而篤定。他看见夜梟和沈鳶进来,立刻放下酒杯,大步朝他们走过来。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在东南亚的月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玉石。他走到夜梟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带著那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隨意和亲昵。 “怎么才来,就差你了。”敏伦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愉悦。 “路上堵。”夜梟说得轻描淡写。 “你那车能堵?让司机开直升机算了。”敏伦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沈鳶,微微点了下头,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仍是温和的,“沈小姐,欢迎。” 沈鳶笑著点了下头。她注意到阿兰站在敏伦身后半步,阿兰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像是被什么重新润泽过。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但沈鳶注意到了。阿兰看见沈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那种在人群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时,自然而然的放鬆。 阿兰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对敏伦轻声说:“我想和沈姐姐去那边聊一会儿。” 敏伦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去吧。別站太久,累了就坐下。”他的语气很自然,但沈鳶注意到他在阿兰转身之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下意识的。 阿兰带著沈鳶走到相对来说安静的角落。 沈鳶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你现在几个月了?”“四个多月。”阿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会动了。”沈鳶笑了。“那疼吗?”“不疼,就是有点痒。”阿兰顿了顿,又小声说了一句,“敏伦说他想请人看看是男孩女孩,我不想看,男孩女孩都一样。”沈鳶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好像上次那个手腕上有勒痕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她开始像一个普通的、怀著孩子的女人那样,担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鳶看了一眼敏伦的方向。敏伦正在和夜梟说话,谈笑风生,没有注意这边。“你最近好吗?”沈鳶问。阿兰想了想,“挺好的。他给我换了一个住处,比以前大。有阳光。还能看见海,他每天会来吃晚饭。”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近况,阿兰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她看了一眼周围,確认没有人靠近,才转过头来。“敏伦那个未婚妻来找过我。”沈鳶的笑顿住了。“未婚妻?”她记得敏伦的婚约是家族定的,女方是另一派系的长女,沈鳶没有见过,只知道对方家世背景很深。阿兰垂下眼睛,“她来找我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说是自己做的,让我尝尝。我不知道她是敏伦的未婚妻,还以为是他什么亲戚,就让她进来了。后来她跟我说,她是敏伦未婚妻,我当时嚇了一跳,以为她是来找我麻烦的,但是她说她不喜欢敏伦,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但是家里不同意,她改变不了这桩联姻。她说她也不想嫁,但是她说服不了家里,她希望敏伦能主动退婚。她说她来找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让我帮她,让我劝敏伦去退婚。” 沈鳶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她说的吗?”阿兰想了想,“她哭的时候是真的,不像装的。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说那个人的名字她不能告诉我,但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假话。”沈鳶看著阿兰低垂的睫毛。“那你打算怎么办?”阿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不知道,我跟敏伦说了。他听完没说话,就点了点头。” 沈鳶和阿兰聊的正开心,沈鳶看见阮父走了进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阮棠跟在他身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头髮盘起来,戴著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不显眼。她隨手端起一杯果汁,没有喝,只是端著,像拿一件道具。她看见夜梟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阮棠比以前瘦了很多,瘦到黑色长裙的肩带在她锁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打磨了很久的镜子,很平,但不知道镜面下面是什么。夜梟好像没有看见她,继续和敏伦在聊著天。 阮棠端著那杯果汁,在人群的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沈鳶走了过来。她走得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她在沈鳶面前站定,微微点头。“沈小姐。”她没有去找夜梟,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过去喊“梟哥哥”,只是反而来到她这边叫了一声沈小姐。沈鳶看著她,“阮小姐。”阮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不是发自內心的。“好久不见。” 沈鳶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沈鳶想起上次见面她站在宴会上揽著夜梟的手臂,叫“梟哥哥”,目光里满是志在必得。现在她站在她面前,穿著黑裙子,手里端著一杯没喝的果汁,像一个已经学会了不爭不抢的人。“节哀。”沈鳶说。阮棠低头看著自己杯中的果汁,“谢谢。都过去了。”然后她转身走回了阮父身边,背影很直,走得很稳。 阿兰站在沈鳶旁边,看著阮棠走远的背影,小声问了一句:“她是谁?”沈鳶没有转头,“一个以前认识的人。”阿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第218章 让她消失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高挑的女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穿著一件酒红色的露背长裙,金色的捲髮垂在肩上,红唇鲜艷。她端著酒杯径直朝阿兰走来。沈鳶认得她——温莎,东南亚近几年新红起来的明星,演过几部电影,上过几次封面。她走到阿兰面前的时候,站定,目光从阿兰的头顶扫到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在白裙子底下藏不住。她笑了一下,红唇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你就是阿兰?”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停下来。 阿兰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温莎上下打量了阿兰一遍,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的小腹上。“我说嘛,敏伦怎么忽然要公开一个普通人,原来是怀孕了。”她喝了一口酒,语气像是在聊天气,“不过也是,像你这样的出身,大概也只能靠这个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阿兰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沈鳶站在阿兰身边,很轻地叫了一声,“温小姐。”温莎转过头看著她,“你是?”沈鳶没有回答。她拿起手边一杯酒——那杯酒她刚喝了一口,还剩大半杯——然后抬手,把那杯酒泼在了温莎脸上。酒液顺著她的红唇淌下来,滴在酒红色的裙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温莎整个人定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张著,像一个被卡住的留声机。 沈鳶把空杯放回桌上。“她不回答你,是因为她不想让你难堪。你如果要继续问,我不介意让你再难堪一些。”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沈鳶看著温莎的脸,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不敢发作的憋屈。她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什么事?” 敏伦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人群自动分开,敏伦大步走过来,身上还穿著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他身旁跟著夜梟。敏伦的目光从温莎湿透的裙摆移到沈鳶脸上,又移到阿兰脸上。阿兰低著头,没有说话。敏伦看著阿兰攥紧裙摆的手指,目光顿了一下。沈鳶开了口,“敏伦先生,您宴会邀请的这位女明星,刚才来问候阿兰。说了一些不太適合在公共场合说的话。”温莎的脸白了。 敏伦没有看她。他看著阿兰,阿兰还低著头,她没有哭,但她攥著裙摆的手指还在微微收紧。敏伦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温莎,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谁带你进来的?”温莎的嘴唇在抖,“我——我是跟张部长来的……”敏伦点了点头,朝旁边招了一下手。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站在温莎两侧。“带下去。”敏伦说,“查一下她是怎么进来的。” 温莎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但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兰,她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害怕。阿兰还是没有抬头。沈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阿兰的手臂,阿兰的手指慢慢鬆开了裙摆。敏伦侧过身,朝旁边的手下微微偏了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黑衣男人能听到:“不管谁带来的,让她消失。不只是娱乐圈。” 手下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离开。敏伦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宴会主人该有的从容。他看了一眼阿兰——她站在沈鳶旁边,正低头擦自己的裙摆,显然没有听到他刚才说了什么。 人群重新散开。沈鳶站在夜梟身边,“你不问我为什么泼她?”夜梟低头看著她,“你泼她,有你的道理。”沈鳶笑了,“她说话太难听了。阿兰怀孕了,她就说什么『像你这样的出身,大概也只能靠这个了』。”夜梟没有评价。他伸手把沈鳶耳边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手疼不疼?”沈鳶愣了一下,“泼酒又不是打人。”“那也辛苦了。”沈鳶看著他,有点想笑。 敏伦站在不远处,和阿兰低声说话。阿兰低著头,敏伦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回嘴,只是在確认她有没有事。阿兰摇了摇头,敏伦收回手,转身朝夜梟走过来。他在夜梟面前站定,然后看向沈鳶。“沈小姐,刚才的事,谢了。”他顿了顿,“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沈鳶看著他,“你不用谢我。是温莎先找事的。”敏伦摇了摇头,“你肯站出来为阿兰出头,就是人情。” 夜梟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看著敏伦说完这句话。沈鳶看著敏伦走回阿兰身边,把手轻轻放在阿兰的后腰上,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阿兰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怕被別人看见。沈鳶收回了目光。 宴会正热闹的时候,敏伦端著一杯酒走到主厅中央,轻轻敲了敲杯沿。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他。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阿兰是我的女人。我唯一认可的女人,不管她出身如何,不管她以前经歷过什么,她现在是我的女人,是我孩子的母亲。这件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看法而改变。” 阿兰站在他旁边,低著头,脸微微泛红。敏伦没有宣布婚讯,没有许下任何承诺,他只是当著一百多个宾客的面说——她是我的人。这个表態在东南亚的社交场上不是小事,是一个有头有脸的男人在公开场合把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女人绑在一起。沈鳶站在人群里,看著阿兰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宣布结束后,敏伦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侧过身对阿兰低声说了句什么。阿兰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朝沈鳶走过来。 “沈姐姐,”阿兰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敏伦说太晚了,让我先回去休息。他说我站了这么久,应该累了。” 沈鳶看了一眼敏伦的方向——他正在和几个军装男人低声交谈,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偏头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鳶收回目光,握住阿兰的手,“是该回去休息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傢伙呢。下次我去看你,给你带阿莲新做的点心。” “好。”阿兰笑了一下,然后靠近了半步,轻声说,“沈姐姐,刚才谢谢你。” “不用谢。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最大的感谢了。” 阿兰点了点头,又朝夜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著敏伦安排的隨从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鳶一眼,轻轻挥了挥手。沈鳶也挥了挥手,看著阿兰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 宴会还在继续,乐队重新开始演奏,宾客们举起酒杯继续交谈。但沈鳶觉得今晚最重要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她靠在夜梟身边,看著敏伦重新端起酒杯,和那几个穿军装的人继续谈笑风生。那个男人刚让一个女明星从这个世界消失,转头就能若无其事地谈公事。她觉得有点冷,但她也知道,这就是敏伦的世界。 第219章 她的道歉 阿兰走后,宴会还在继续,沈鳶觉得有些闷。乐队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比刚才更快,笑声和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的香水味浓得有些化不开。她拉了拉夜梟的袖子,说想出去透透气,夜梟点了下头。她穿过花园的石子小径,走到藤架下面。这里离主厅有段距离,音乐声变得隱约,空气里有鸡蛋花和三角梅混在一起的淡香。她站定,看著三角梅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粉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小姐。” 沈鳶转过头。阮棠站在花园小径的另一端,穿著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髮简单的盘起来,整个人素净得不像她了。她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站立的姿態比从前收敛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挺胸抬头的张扬姿態,肩膀微微內收,整个人看起来確实像是被什么磨过了。沈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著她走近。 “敏伦先生邀请了我父亲,父亲想让我出来散散心,我就和他一起来了。”阮棠先开了口,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顿了顿,“沈小姐,我一直想找机会见你一面。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沈鳶看著她。月光落在阮棠脸上,她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眼窝微陷,唇上的口红是很淡的豆沙色。她的眼睛看著沈鳶,没有闪躲,没有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也没有刻意的討好,就是很平地看著。 “你说。” “订婚宴那天的事——我让我爸爸给夜先生下药,想破坏你们的订婚。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坚持,他就会看到我。我做了很多荒唐事。”阮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很久。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只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风吹过来,阮棠的裙摆轻轻动了一下。沈鳶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那天晚上夜梟被下药之后的样子,想起他在她怀里发抖,想起他咬破了舌头,抠破了掌心,让自己保持理智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然后落下去。 “我知道了。”沈鳶的声音很平,“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是我不会原谅你。” 阮棠微微点了下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著苦涩的瞭然。“我知道。谢谢你听我说完。”她顿了一下,“我这次回来,只是因为我丈夫去世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她说完转过身,沿著石子小逕往主厅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深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步態很稳,没有跑,没有回头。沈鳶看著她走进主厅的侧门,消失在人群里。夜风又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手包的金属扣,慢慢鬆开了。 回到主厅的时候,乐队正在演奏最后一支曲子。敏伦和几个军装男人还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夜梟站在吧檯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看见沈鳶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什么,只是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 回程的车上,沈鳶靠在夜梟肩上。车子平稳地驶过夜色笼罩的街道,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在外面透气的时候,阮棠来找我了。”夜梟没有动。“她跟我说对不起。说之前让他爸爸给你下药,是她做错了。说她不指望我原谅她,只是想当面道歉。”沈鳶顿了顿,“她说以后不会打扰我们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我不会原谅你。” 夜梟嗯了一声。 “你觉得她真的变了吗。”沈鳶问。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暗交替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不知道。但是离她远一点。”他低头看著沈鳶,目光在车內的暗光里显得有些深,“一个人经歷了什么变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她变了,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种策略。你不需要去验证真假。保持距离就够了。” 沈鳶没有反驳。她又靠回他肩上,看著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想著阮棠刚才站在花园里说的那句话——“不是要你原谅我,就是想把这句说出来。”也许她真的变了一些,也许她没有。也许她只是在学著怎么把过去的自己收进抽屉里,用一句体面的“对不起”把那段翻过去,不再去碰。但沈鳶知道,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係。有些事可以翻篇,但不会消失。 她收了收思绪,转念想到敏伦和阿兰。“梟爷,你觉得敏伦他家里能同意他退婚吗?”夜梟想了想:“不会轻易同意。” “那阿兰怎么办?” “他会想办法的。” 夜梟没有说话。沈鳶靠在他肩上继续说了下去,“他今天当眾宣布阿兰是他的女人,又让温莎彻底消失,看起来是在保护她。但他的家族不会接受的——阿兰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怀了孩子。就算敏伦想娶她,那些长辈也不会点头。阿兰可能一辈子都是『他的女人』,而不是『敏伦夫人』。这样真的好吗。”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沈鳶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上慢慢画著圈,节奏缓而稳。“敏伦有他自己的考量。他的位置不能隨心所欲娶谁,这是事实。但他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给阿兰一个交代——公开表態,让她住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他的人。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在和家族底线对抗了。至於能不能走到最后,要看他自己。” 沈鳶没有说话。她想起敏伦在温莎被带走后低头跟阿兰说话的样子,想起他宣布阿兰是他的女人时那种篤定的语气,也想起阿兰说“他每天会来吃晚饭”时嘴角那个很轻的笑。也许阿兰並不需要“敏伦夫人”这个头衔。也许对她来说,那个曾经用皮带绑过她的男人现在愿意每天来吃晚饭,就已经是她想要的改变了。但这就够了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夜梟的肩窝里。 第220章 阮棠的诡计 宴会过后,日子恢復如常。沈鳶白天上班,晚上回庄园,偶尔和雷蕾约个下午茶。阿兰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敏伦確实在想办法,也仅仅是“在想办法”,婚约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沈鳶没有再追问,怕问多了让阿兰焦虑。她只是偶尔发一条消息过去,问一句“今天怎么样”,阿兰回得慢,但会回。一句“还好”或者“敏伦今天手放在我肚子上,宝宝动了,敏伦很开心”,沈鳶每次都会把这些消息反覆看好几遍,在那些平淡的字句里確认阿兰过得好不好,然后回一句“那就好,多休息”。 阮棠依旧安静。她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水面恢復如初,看不出底下有任何动静。沈鳶偶尔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她的道歉。那天晚上的风让她觉得阮棠好像真的放下了,可她始终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化不开的底色,像杯子底残留的一层茶叶,水换了再多次,杯底总还是有一丝痕跡。但她不想深究,因为即便她没完全放下,只要不动手,不动心,那就是她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角落,只要那角落不变成刀。 雷蕾最近来得少了。她的咖啡馆生意越做越好,加上和傅云深感情越来越好,两人相处时间多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店里和他在一起。沈鳶也能感觉到那种甜蜜,会为她高兴。雷蕾偶尔来庄园,会带一盒店里新做的点心,边吃边和沈鳶说傅云深最近学会了做咖啡拉花。拉出来的图案歪歪扭扭的,说是爱心但看起来像个屁股,沈鳶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雷蕾自己也笑,说没关係,反正他每天都在进步,今天的屁股比昨天的像爱心。沈鳶看著她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觉得日子这样过也挺好。 距离庄园几十公里外的阮家老宅,晚上阮棠坐在窗边,手里夹著一支烟,看著窗外那丛开败的玫瑰。她盘算著时间,几个月,半年,一年。只要她一直这样安静下去,夜梟的人迟早会撤走。那时候她就自由了。她不需要做很多事,只需要等。等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的变了,等那些盯著她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她不著急,她不能衝动,不能出错。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没有说错话,没有露出破绽,每一句都踩在“一个为丈夫悲伤的年轻寡妇”的分寸上。她对沈鳶那真诚的道歉。 她又想起沈鳶说的回答——“你道歉了,我听到了。但我不会原谅你。”沈鳶的声音不高不低,眼底是一种从容的安全感。她知道自己被保护著,知道自己周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除非那堵墙自己裂开一条缝,否则她永远碰不到她。 夜梟不会让那堵墙裂开的。但如果有一个人能让那堵墙摇晃呢?一个连夜梟都要花力气去防的人,一个在东南亚还有余力跟夜梟平起平坐的人,一个在订婚宴上就敢公然送那条具有非同寻常意义的项炼的人——林墨渊。 阮棠掐灭了手里的烟,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想起那场订婚宴的事。那时候她还在欧洲,隔著屏幕看见那条新闻——林墨渊派人送来礼物,还有那句“来日方长”。她记得有人在底下评论,说林墨渊送的那条项炼,是欧洲王室传下来的东西,是亲王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他用那条项炼来宣告沈鳶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而沈鳶是別人的未婚妻。 阮棠想,如果一个人连这种荒谬的事都做得出来,那他大概也愿意做更荒谬的事。她不知道林墨渊现在在哪,也不知道他对沈鳶还有没有执念。但她知道,一个不肯放手的男人,和一个什么都可以做的人,只要路对得上,迟早会走在一起。 她不打算直接联繫林墨渊,她还不確定他在哪,不確定他对夜梟还有多深的敌意,不確定他愿不愿意和一个已经不剩什么资本的人合作。她需要先找到一个稳妥的方式,把消息递到林墨渊能拿到的地方,看看林墨渊的反应。她不能在电话里留痕跡,不能发邮件,不能用任何能被追踪的方式。但东南亚有东南亚的规矩——有些消息不需要通过网络传递,只需要在合適的地方放出去,自然会飘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她知道夜梟的眼线有多密,但她还知道一件事——林墨渊的眼线也不少。 在那之前,她还要继续做一个安静的、正在恢復的、已经向沈鳶低过头的阮棠。她的“对不起”已经说出去了,现在的她就应该是一条正在变好的弧线——渐渐放下,渐渐走远,渐渐不再被任何人放在需要警惕的视线里。 阮棠嘴角弯起,带著一丝诡异。看著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把花园里的玫瑰照得轮廓分明。她在心里想,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死过的人,怎么会再怕黑。终究有一日,她会拿回所有属於自己的东西,让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得到该有的惩罚。她现在要等的只是一个缺口,一道裂缝,一阵能把消息送出去的风。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沈鳶靠在床头看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阿兰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今天跟他家里提了退婚的事。还没结果,但他提了。”沈鳶看著那行字,知道这是一个开始,一条不知道会通到哪里的路。她回了一句:“那你呢,你怕不怕?”阿兰隔了一会儿回她:“怕。但看他坚定的样子,好像又没有那么怕了。” 沈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偏头看著窗外。月亮很亮,像一枚银幣掛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夜梟在她旁边躺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沈鳶没有挣扎,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日子会继续往下走,路也会继续往前铺。她不知道阿兰最后能不能等到那个结果,不知道阮棠的道歉是不是真的翻篇了。她只知道她身边的人还在,她握著的手还有温度。她的路还很长,她不急著走到尽头。 第221章 阿兰的孩子 敏伦的电话是在一个凌晨打来的。沈鳶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翻了个身,听见夜梟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然后坐起身。她没有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看见夜梟的肩膀线条在黑暗中绷紧了。他沉默地听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安排。” 沈鳶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天还没亮,湖面上笼著一层薄薄的灰雾,天鹅还在窝里睡著。她看著夜梟放下手机,“怎么了?” 夜梟转过头看著她,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阿兰流產了。” 沈鳶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脑海里闪过阿兰在宴会上低头摸肚子的样子——她说已经会动了,说不疼就是有点痒,说男孩女孩都一样。那时候她笑得那么轻,像怕被別人看见自己的幸福。现在那个孩子没了。 “敏伦公开阿兰的事,加上他又去和那些长辈说要退婚的事。惹怒了他家族里的几个长辈。”夜梟说,“他们让人在阿兰的饮食里动了手脚。不是针对她,是针对敏伦——他们要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代价是什么。”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被子。“阿兰呢?” “在医院。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状態很差。”夜梟的声音很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敏伦说这段时间他会很忙。他要清理內鬼,也要让动手的人付出代价。阿兰刚流產,在他身边不安全。唯一可信的人就是我们。” “让她来庄园。”沈鳶说,声音没有任何犹豫,“马上接她过来。我陪她。” 夜梟看著她。她没有说“会不会太麻烦”,没有说“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保护她”,她只是直接告诉他——让她来。他点了下头,拿起手机走出臥室,开始安排。 阿兰被送来的时候是当天下午。敏伦没有亲自过来,大概现在正在清理门户,身边近卫开车,后面跟著两辆护卫车,阵仗不大但安排得很周密。阿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沈鳶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穿著一条灰色的棉布裙子,外面罩著一件开衫,头髮披散著,脸颊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不过几天的工夫,她整个人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的花,花瓣还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水分。她看见沈鳶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鳶走下台阶握住她的手。阿兰的手指冰凉,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沈鳶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阿莲燉了汤,先进去喝一碗。” 阿兰低著头跟她走进主楼。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阿莲已经把客房收拾好了,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透进来落在床单上。阿兰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著头不说话。阿莲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阿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晚上沈鳶靠在床头,夜梟洗完澡在她旁边躺下。沈鳶侧过身看著他。 “敏伦那边怎么样了。” 夜梟靠在床头,手指在她肩上慢慢画著圈。“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阿兰身体不適需要休养。內部已经开始查了——先从厨房的人查起,然后是阿兰身边的佣人,再往外扩。”他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已经查出三个人。其中一个在阿兰饮食里动手脚的,供出了背后的人——是敏伦的一个叔父,和他父亲同辈,在家族和政界里都有些分量。” 沈鳶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敏伦会怎么处置他。” “那是他的家事。”夜梟的语气很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冷意——那种她熟悉的、他在处理真正棘手的问题时才会有的冷。他不是在迴避问题,是在告诉她,敏伦不需要別人替他做决定,而那个叔父的下场不会太好。她想起敏伦上次在宴会上让温莎“不只是娱乐圈”地消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说“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时那种认真。那个男人欠她两个人情了。但她现在只希望他快点把那些人处理乾净,然后来庄园把阿兰接回去。阿兰此时更需要的是他的陪伴。 “阿兰的状態很不好。她今天下午坐在床上,一直看著窗外,我叫她她都没反应。晚上喝了半碗汤就吐了,阿莲又给她煮了粥,她才勉强喝了几口。”她闭上眼,把脸埋进夜梟的胸口,“她才二十岁。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自由、学业、正常的生活。她好不容易开始接受敏伦,开始期待那个孩子。现在连孩子都没了。” 夜梟没有说话。他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头髮。 第二天早上,沈鳶去看阿兰。阿兰醒著,靠在床头,手里捧著一本书,但目光不在书页上,落在窗外。沈鳶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冷不冷,没有问要不要把窗帘拉大一点让更多阳光进来。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阿兰忽然开口。 “沈姐姐。” “嗯。” “我昨天梦见他了。梦见他在我肚子里动,像一条小鱼在吐泡泡。我说宝宝你乖一点,妈妈给你唱歌。然后我醒了,肚子是平的。”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沈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阿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在沈鳶的肩膀上。她没有出声,但沈鳶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很快就湿透了。沈鳶没有说“孩子还会有的”,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有用任何一句空话来填补这份沉默。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阿兰的背,节奏缓缓的,像夜梟在她睡不著的时候拍她一样。她在心里说,那些伤害阿兰的人,敏伦不会放过他们。 第222章 愧疚 敏伦到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东南亚的暮色来得很快,太阳一沉下去,天边就只剩下一抹將熄未熄的橘红色。沈鳶刚陪完阿兰,从楼上下来想倒杯水。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主楼门口。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停在碎石路上。车门打开,敏伦从里面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衣领有些褶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沈鳶见过他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头髮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眶下面是一圈明显的青黑,像是有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身后跟著两个手下,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有阿兰的衣物、几本书、一床她惯用的薄毯,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熊,耳朵上缝著一朵小小的鸡蛋花。敏伦走到门口,看见沈鳶,微微点了下头。他的嘴唇乾裂,声音沙哑而克制:“沈小姐。” “她在楼上。”沈鳶站起来,轻声说,“这几天她有时候会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翻翻画册。阿莲每天都燉汤,她能喝一些。今天中午吃了半碗米饭,比前两天好一点了。” 敏伦听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夜梟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沈鳶身后。敏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已经查到是谁了。不止是一个人做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公事,但谁都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清理门户需要时间,一些人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要长。阿兰在这里,我才能放心做事。”他顿了顿,看向夜梟和沈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感激,“这几日打扰了,大概还需要再叨扰一段时间。” “不必客气。”夜梟说,“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事。” 敏伦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朝楼梯走去。沈鳶注意到他上楼的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太確定的迟疑——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即將面对自己最想见也最不敢见的人时,步伐也会变得小心翼翼。他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著。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阿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条薄毯,手里捧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画册,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庄园的湖面,天鹅排成一排往岸边游,夕阳的余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阿兰。” 她翻画册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敏伦站在她面前,鬍子拉碴,满眼血丝,衬衫皱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他每次见她,不管多忙都会换一件乾净的衬衫,头髮梳得整齐,身上有淡淡的雪茄味。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连续几天没有换过衣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拧紧又鬆开,疲惫的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頜。阿兰呆呆地看著他,画册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她没有去捡。 敏伦走到她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那个在东南亚手握兵权、在宴会厅里当眾宣布她是他女人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把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轻轻別到耳后。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时,阿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 阿兰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滑落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憋不住的哭。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心了——我不应该跟你去宴会——我不应该让那些人知道我是谁——我不应该妄想什么名分——如果我乖乖待在家里,如果我不想要那么多——孩子就不会——都是我的错——” 敏伦伸出手,把她整个人从椅子边拉进了怀里。阿兰跪坐在地毯上,脸埋在他胸口,把衬衫前襟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他胸口传出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鬆开,鬆开又捂住。她的手指死死地抓著他的衬衫,指尖泛白,像是在抓住一根悬崖边唯一的绳子。敏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她太瘦了,他抱在怀里能隔著衣服摸到她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晰得像一把琴键。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她的骨头里,“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阿兰摇著头,想说什么,但哭声堵住了喉咙。敏伦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力吞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那些不该在阿兰面前露出来的情绪全部咽回肚子里。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看著怀里哭得发抖的阿兰,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穿著校服,从学校里出来,扎著一个马尾,书包带子有点歪了,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弯弯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他世界里有的阴霾。他坐在车里看著那个女学生,觉得她像一道不属於他的光。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道光会被他亲手毁掉。他把她从学校里拉出来,扔进他的世界,绑过她的手,用皮带和录像带嚇唬她。她在他身边被折磨得几乎碎掉,然后一点一点活过来,开始愿意对他笑,愿意让他摸自己的肚子,愿意相信他这个人也许还能给她一个未来。 然后他的家族给了她最后一刀。那个孩子——他没能保护好的孩子,不是阿兰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阿兰的错。是他的错。是他不够强,不够狠,不够早一点把那些碍事的人全部剷除乾净。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但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那些动手的人,是他自己。是他的狂妄,他的傲慢,他的轻敌。他以为自己能平衡家族和爱情,以为自己能在两边都当好人,结果两边都输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阿兰的头髮里,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我跟你保证,这次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给我们孩子一个交代。”他鬆开她,用手捧著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水,看著她的眼睛,“你要好好的。听见了吗。” 阿兰红著眼眶,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但她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敏伦重新把她拉进怀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他低著头,一只手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和他平时做事那种果断利落的风格完全不同——笨拙,生涩,像是在学习如何安慰一个心碎的人。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已经沉到湖面以下,夜风轻轻吹过,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第223章 庄园的日子 敏伦在庄园待了两个小时。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下楼时跟夜梟在书房里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沈鳶没有去听。 阿兰从楼上下来,手里攥著那只布偶熊,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敏伦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阿兰站在他身后,赤著脚,头髮披散著,身上还披著那条薄毯。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指攥著他衬衫的下摆,攥得不紧,但没有鬆开。 “怎么了?”敏伦转过身看著她。 阿兰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才发出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我可以不要名分的。” 敏伦愣了一下。 “你不用娶我。你不用为了我跟所有人作对。”阿兰抬起头看著他,眼眶已经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不想你受伤。” 敏伦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著她——她赤著脚站在玄关的灯光下,攥著他的衣角,说不要名分,说不想他受伤。这个被他绑过手腕,被他嚇唬过要扔去夜总会的女孩,此刻拉著他,不是因为怕他走,是因为怕他为了她受伤。她刚刚失去他们的孩子,刚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刚刚能喝下半碗汤。然后她追到门口,跟他说——你可以不娶我,你不要受伤。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不是那种克制的、绅士的拥抱,是那种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抱法,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阿兰的脸贴著他衬衫的领口,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雪茄味,还有长途跋涉之后的风尘气息。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要说什么,又噎住了。她的手指攥著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都攥进这两片薄薄的布料里。过了很久,敏伦鬆开她,双手捧著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水,看著她的眼睛。 “等这些事处理好,我会娶你,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不管多困难。你什么都不用做,照顾好你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阿兰看著他的脸——眼底的疲惫还在,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是稳的。她咬著嘴唇,点了点头,又用力点了点头。 敏伦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了很久才鬆开。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掉落的布偶熊,放在她手心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推开门。车灯亮起,那辆深色的越野车驶出了庄园大门。阿兰站在玄关里,抱著那只熊,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哭。她的手指在布偶熊的耳朵上轻轻摩挲著,那朵缝得歪歪扭扭的鸡蛋花被她的指腹熨得温热。窗外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別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稳。 敏伦走后的第二天,阿兰开始主动下楼吃饭。她穿了一件乾净的浅色上衣,头髮扎成了低马尾,走进餐厅的时候阿莲正在摆碗筷。阿莲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拉开椅子,“阿兰小姐,今天有你喜欢的椰汁糕。” “谢谢阿莲姐。”阿兰坐下来,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又夹了一块椰汁糕,嚼得很慢,但整块都吃完了。沈鳶坐在她对面,看著她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把筷子放在碗旁边,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专注才能做好的事。 “你今天气色不错。”沈鳶说。 阿兰放下水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感觉今天有些胃口了。” “那阿莲今晚得多做几个菜庆祝一下。” 阿莲从厨房探出头来,“今晚燉猪蹄汤,给阿兰小姐补补。” 阿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沈鳶看见了——那是她来庄园之后第一次笑。吃完饭沈鳶带阿兰去湖边散步,阿兰抱著那只布偶熊,靠著沈鳶的肩膀。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微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大毛追著二毛从水里扑腾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兰的鞋尖。她低头看著那双沾了水的鞋,忽然开口。 “沈姐姐,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他让我好好的。我答应他了。如果我一直哭,一直不吃东西,他会更担心。我不想让他担心。”她的手指在布偶熊的耳朵上来回摩挲,“他说要给我一个交代。但他给我的已经比交代多得多了。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只能把自己照顾好,让他能放心去做他该做的事。” 沈鳶转过头看著她。阿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背什么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明白了的事实。她不是不痛了,她只是把那份痛收进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然后决定往前走。 “那你做到了。你今天喝了两碗汤。” “三碗。我还吃了一碗饭。” 沈鳶笑了,伸出手把阿兰从长椅上拉起来,“走吧,回去看看阿莲姐的猪蹄汤燉好了没有。晚上蕾蕾也过来,是我的朋友,你见到她肯定也会喜欢她。 傍晚时分,雷蕾风风火火地到了。她这次带来了自己烤的曲奇,还有一大堆说不完的话。蕾蕾好像天生自来熟,她在客厅里跟阿兰聊咖啡馆的奇葩客人、傅云深最近的直男行径、阿鬼和她哥上周末在训练场上赌谁跑得快,结果阿鬼崴了脚。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表情比语言更夸张,说到阿鬼崴了脚还要嘴硬说自己是战略性摔倒的时候,阿兰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轻,但是这次是真的笑了。 沈鳶坐在旁边假装看杂誌,其实一直在偷瞄阿兰的反应。她看见阿兰笑了,低下头翻了一页杂誌,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阿莲的猪蹄汤燉了整整三个小时,晚饭的时候端上桌,汤色乳白,香气浓郁。阿兰坐在沈鳶和雷蕾中间,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雷蕾在讲她和傅云深最近的一次吵架,原因是傅云深把她最喜欢的一只咖啡杯打破了,说是洗的时候手滑,雷蕾说哪有人洗杯子会手滑,明明是在看手机回消息。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拍了一下桌子,说那是限量版的杯子,全国只有五十只,他居然说赔我一只新的,我说你赔不了,他说为什么赔不了,我说因为那只杯子是我暗恋他的时候买的,天天用那只杯子喝咖啡,杯子上有我的暗恋史,他说那我也买一只,把我的暗恋史也装进去。阿兰听完之后愣了半秒,然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轻笑,是那种憋不住的、肩膀微微抖动的笑。她端著汤碗的手因为笑而微微晃了一下,碗里的汤溅出来,落在桌上,她赶紧放下碗去找纸巾。 “你的暗恋史用杯子装?”阿兰一边擦桌子,一边看著雷蕾,“那你得买多大一只杯子啊。” 雷蕾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然后更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阿兰你学坏了!你才来庄园几天就学会损我了!是不是鳶鳶教你的!不对——是不是阿莲姐?还是阿鬼?肯定是阿鬼——” 满桌的人都笑了。阿鬼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自己的名字,一脸莫名其妙。阿莲笑著替阿鬼解围,说他今天只是进来蹭饭的,什么都没干。阿鬼说那我还是什么都別干比较好。笑声又响起来,空气里瀰漫著猪蹄汤的浓香和曲奇的甜味,窗外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洒在水面上,把整片湖染成了淡金色。 晚上临睡前,阿兰靠在客房的床头。那只布偶熊放在枕头旁边,她的手指在它耳朵上的鸡蛋花上轻轻摩挲著。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著敏伦说“你要好好的”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答应他了。她在慢慢好起来,她会一直好下去,直到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然后来庄园接她回家。 第224章 乱局 敏伦的清理行动在东南亚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短短两周內,他家族內部有三个长辈被削了权,两个旁支的年轻人被送出了国,名义上是“外派进修”,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流放。和敏伦有生意往来的几个大家族也受到了波及——有人站队,有人观望,有人悄悄收缩了自己的防线,生怕这场火烧到自己身上。 夜梟作为敏伦最核心的合作伙伴,这几天几乎也忙的不可开交。敏伦的清理行动牵扯到几条共用的军火运输线,他需要配合调整路线和交接节点。阿鬼和雷闯被派出去盯现场,阿城每天往返於庄园和几个安全屋之间,连傅云深都被临时抽调去处理几个边境上的交接点。一时间庄园里进出的人少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紧绷的忙碌。整个庄园里最閒的反而是沈鳶和阿兰。 阮棠是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些消息的。阮父在饭桌上提了几句,说敏伦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几个老关係都联繫不上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忧心忡忡,末了又嘆了口气,说这现在局势不明,阮家也不会轻易站队,听听就算了,不要掺和。阮棠端著碗,安静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多问。但她心里知道,乱局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坏事。乱,意味著注意力被分散;乱,意味著原本严丝合缝的防线会出现裂缝;乱,意味著她可以动了。 她等这个时机等了很久。她安安静静地在阮家老宅待了那么久,安静地陪父亲吃饭,在花园里修剪玫瑰,在咖啡厅里一个人坐著看书——她做了所有能让监视她的人觉得她无害的事。但她骨子里那根冷血管从来就没有被焐热过。欧洲教会了她隱忍,也教会了她等待——在暗处等著,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別的事情引开,然后悄无声息地伸出手。 现在整个东南亚的目光都聚焦在敏伦身上,报纸上连篇累牘地报导军方內部的人事变动,圈子里的人茶余饭后都在討论谁被削了权、谁又被流放去了哪个小国当掛名参赞。没有人在意那个丧夫归国、深居简出的阮家大小姐。正是好的时机。她没有直接联繫林墨渊,风险太高了。她通过阮家一个信得过的老管事——一个在阮家做了几十年、看著她长大的老人,去搭的线。这个老管事当年跟著阮父跑生意的时候,和林墨渊那边的人有过一些交情,拐了几道弯,最终把话递到了阿九那里。 夜梟那边正忙著帮敏伦善后,庄园里人手调动频繁,没有人会注意到一条拐了好几道弯才递出去的消息。这是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的缝隙,她不会浪费。 阿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林墨渊的书房里匯报几条航线的进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林墨渊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东南亚航线调整方案,钢笔在纸面上批了几行字。他把文件递给阿九,又交代了几句下周的安排,才注意到阿九的表情有些微妙。 “还有事?” “渊哥,阮家那边有人传话过来,说阮棠想见您。”阿九顿了顿,“说要聊聊沈鳶的事。” 林墨渊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他偏头看著阿九,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阮棠?就是那个追著夜梟屁股后边跑的疯女人?不是说嫁去欧洲了么。” “听说丈夫去世了,最近回来的。新闻上写的是病逝,具体什么病没有说。她回来之后很低调,几乎没露过面,连阮家以前的社交圈都没怎么走动。这次传话也不是她亲自出面,是通过阮家一个老管事递过来的。”阿九说。 林墨渊把钢笔搁在桌上。他对阮棠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阮家那个骄纵过头的大小姐,恨不得把自己打包成礼物送到夜梟床上。后来听说阮家为了避险把她嫁去了欧洲,他也就没再关注过这个人。现在她忽然冒出来,死了丈夫,回了东南亚,第一件事就是找他聊沈鳶的事。有意思。一个刚从欧洲回来的寡妇,不在家守丧,不陪她那个据说憔悴不堪的父亲,反而急著通过拐弯抹角的方式联繫一个从未直接打过交道的男人。要么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要么她手里有她认为值得交易的筹码。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女人身上都透著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凉意。 他说,“查一查她。包括在欧洲发生的事。她丈夫怎么死的,她在那边都经歷了什么,跟什么人有过往来。越详细越好。” 阿九点头,“明白。那见不见?” “不著急,等查完了再说。”林墨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修剪整齐的日式庭院,石子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他想起上次在手机屏幕上看到夜梟发的那条动態——“我的未婚妻,沈鳶。”那行简介到现在还掛在那里,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而阮棠,这个女人曾经试图破坏夜梟的订婚,手段低劣,结果惨败。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当一把用完就丟的刀。 他转过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阿九知道他在问谁。“已经差不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各项指標都稳定了,马上就可以带过来给您看。” “嗯。带过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亲自去看。” 阿九应了一声,收起平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墨渊又说了一句:“小心点,不要让夜梟那边的人察觉到我们在查阮棠。” “知道。” 阿九拉开门,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尽头。林墨渊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没看完的航线报告,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窗外月色清冷,石子路两旁的竹影在夜风里簌簌摇晃。他翻开报告的下一页,嘴角那个笑始终没有退乾净。 第225章 暗涌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的生活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阿兰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颊上终於养出了一点血色。她每天都会主动去厨房帮忙,学会了分辨香茅和柠檬草的区別,还学会了用椰浆煮糯米饭。阿莲说她学得快,再过一阵子就能自己掌勺了。沈鳶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著的弦鬆了几分。 夜梟还是忙。敏伦那边清理门户的动作越来越大,牵连出的旧帐和旧人比预想的更多。他每天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更晚,有时候沈鳶靠在床头看书等他,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他已经换好了衬衫坐在书房里,手边放著一杯凉透的咖啡。两个人见缝插针地相处——早餐桌上的几句閒聊,深夜他躺下时她迷迷糊糊地靠过去,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的那几分钟。谁都没有抱怨,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常態,只是因为敏伦的事还没结束。 这天傍晚,夜梟难得提前回来。沈鳶正坐在客厅里跟阿兰翻一本旧画册,听见玄关传来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西装外套,领带鬆了一半。 “今天这么早?”沈鳶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 “嗯。敏伦那边的事告一段落了。”夜梟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剩下的他自己能处理。” 晚饭后阿兰早早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沈鳶和夜梟两个人。她靠在他肩上,窗外湖面上波光粼粼,天鹅排成一排往岸边游。 “梟爷,你说敏伦什么时候来接阿兰。” “快了。他那边收尾收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腾出手来。” 沈鳶点了点头。她想起阿兰今天在厨房里跟阿莲学做菜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说“敏伦喜欢吃鱼”时那种自然的语气,想起她养出来的那一点血色。她想阿兰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回到那个有阳光的、他每天会来吃晚饭的住处。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碎她的生活了。她靠回夜梟肩上,手指在他衬衫扣子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夜梟低头看著她,“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鳶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段时间大家都好累。你累,敏伦累,阿兰累,我也累。我想等敏伦把阿兰接回去之后,我们出去走走。不用太远,就近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两天就行。”她仰头看著他。 夜梟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声,闭上眼睛。她在想,等这段日子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兰会回到敏伦身边,夜梟不用再每天忙到深夜,她也不用再在半夜醒来时摸到旁边空荡荡的枕头。他们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两天,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在一起。 阿九的办事效率向来不低。林墨渊交代查阮棠,不到一周,一份详尽的报告就摆在了他的书桌上。报告里涵盖了阮棠在欧洲的婚姻记录、社交圈变动、丈夫弗朗茨的死亡证明——病逝,死因是低血糖诱发心源性猝死,有家族心臟病史佐证,一切手续齐全,没有任何刑事调查记录。葬礼之后她变卖了大部分家產,婉拒了弗朗茨家族提出的抚恤安排,独自返回东南亚。在欧洲期间深居简出,偶尔被拍到独自逛街、喝咖啡,没有社交圈,没有密友,没有任何可疑往来。 报告最后附了几张照片——弗朗茨葬礼上的阮棠,穿著黑色丧服,站在人群边缘,低著头,眼角带著泪水。没有崩溃,看起来像一个得体而疏离的未亡人。 林墨渊靠在椅背上,把报告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太乾净了。一个骄纵了二十多年的大小姐被强行嫁去欧洲,丈夫暴毙,独自守寡,居然没有崩溃、没有失態、没有任何破绽。要么她是真的被磨平了,要么她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正打算把报告合上,阿九敲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渊哥,阮棠那边有新的消息,从弗朗茨那边的老佣人嘴里撬出点东西来。”阿九把信封放在桌上,“这女人在欧洲那段时间,不是对外头说的那么简单。” 林墨渊抬了抬下巴。阿九抽出一叠纸放在他面前。 老佣人说,弗朗茨隔三差五就带阮棠参加宴会,通常都是私人的、不在公开行程表上的那种。每次回来阮棠总有些不对劲——有时候手腕上有淤痕,有时候嘴角破了皮,用厚厚的遮瑕盖著。 我又花了两天辗转联繫到弗朗茨身边一个已经离职的私人助理。那个人喝多了酒吐了两句实话——弗朗茨参加的所谓私人宴会,实际上是一个小圈子的换妻聚会,参与者大多是当地老牌贵族。阮棠是弗朗茨参加宴会的入场券。 林墨渊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 “有意思。”他声音不咸不淡,“经歷了这些,回来之后只字不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病逝丈夫的普通寡妇,还主动找上门来说要跟我聊沈鳶的事。” 阿九站在一旁,“渊哥,真要跟这个女人合作吗?她在欧洲经歷那么多事,但这女人能把这些全都咽下去装没事人,心思恐怕深得很。咱们跟她走得太近,万一她另有算计,別坏了大事。” 林墨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园子里那棵鸡蛋花树。“那就看看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转过身,“她经歷这些东西,心里不可能没有恨。她恨弗朗茨也好,恨当初把她嫁过去的人也好,这恨只要落在夜梟身上,就能拿来用一用。能利用她对付夜梟,就留著。” 阿九沉默了一瞬,又问:“那如果她的目標不是夜梟,是沈小姐呢?” 林墨渊脸上那点玩味的表情收得一乾二净。他看了阿九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 “那就处理掉吧。疯子不可控。” 他转回窗前,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没有商量的余地。沈鳶这个人,林墨渊可以不碰、可以放走、可以任由她跟夜梟好好过日子,但不能让別人动她一根头髮。 阿九点头,“明白。那我让人给她消息,安排在西郊园子见面。” “嗯。”林墨渊把报告和信封一起收进抽屉,“告诉她,我见她。让她把想说的话,当面说清楚。” 第226章 归去 敏伦来的那天,东南亚的雨季终於歇了一口气。连续几日的阴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天鹅在岸边晒太阳,翅膀摊开,一副终於不用缩在窝里的愜意模样。 阿兰正在厨房里跟阿莲学做椰汁糕。她把椰浆倒进糯米粉里,用筷子慢慢搅著,动作已经很熟练了。阿莲在旁边切芒果,一边切一边夸她手巧,说以后可以做给敏伦吃。阿兰低著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阿兰手里的筷子停了。她转头看向门口,眼神里有一种不太確定的期待——她认得这个引擎声。沈鳶从客厅站起来,透过落地窗看见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停在碎石路上。车门打开,敏伦从里面下来。他换了一件乾净的衬衫,头髮也理过了,下巴上的胡茬颳得乾乾净净,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但眼底的那圈青黑还在,像是已经长在了皮肤里。 夜梟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沈鳶身后。敏伦走上台阶,他先朝夜梟点了下头——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场合的点头,是那种两个並肩走过风雨的人之间不需要多说的示意。夜梟回了一个相同的幅度,没有开口,但意思已经到位了,又朝沈鳶点了点头,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肩膀比上次来的时候鬆了一些,那种拧紧了好几个星期的劲,终於卸下来了。 “都处理完了?”夜梟问。 “差不多了。剩下的事下面的人在收尾,翻不起什么浪了。”敏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项已经结束的任务,“叔父被软禁起来了。他的所有权限都收了,手下的人也清理乾净了。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谁都知道这平淡背后是多少雷霆手段。沈鳶想起上次夜梟说的——那个叔父是敏伦父亲同辈的人,在家族里树大根深。敏伦花了好几个星期,一层一层地剥掉他的权力网络,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钉子一颗一颗拔乾净,最后把他软禁在偏院,留了一条命,但拿走了他所有的东西。这不是报復,这是立威。 阿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站在玄关处。她还繫著阿莲的围裙,手上沾著糯米粉,头髮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些毛躁。她看著门口的敏伦,没有跑过去,没有哭,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敏伦也看见了她。他不再说话,径直绕过夜梟和沈鳶,走到阿兰面前。 阿兰仰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你瘦了。”她说。 敏伦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件等了太久才回到手里的东西。阿兰把脸埋在他胸口,围裙上的糯米粉蹭在他的衬衫上,他不在乎。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髮,一下一下地捋著,像是在確认她每一根头髮都还在。 “回家吧。”他说。 阿兰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阿莲帮著阿兰收拾东西。那只布偶熊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袋里,几件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阿兰在庄园这段时间看过的几本画册,阿莲送她的一小罐自製椰汁糕。东西不多,来时一个手提袋就装完了,走时也是。但沈鳶知道,阿兰从庄园带走的东西远比这些多得多——那养回来的几斤体重、脸颊上的血色、还有那双从空洞到重新有了光的眼睛。 阿兰提著行李袋走到沈鳶面前。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想要怎么开口。沈鳶先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阿兰把脸埋在沈鳶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沈姐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和夜大哥收留我,我不知道这段时间该怎么熬过来。” “你已经熬过来了。你很勇敢,比你自己知道的要勇敢得多。”沈鳶鬆开她,握著她的肩膀看著她——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眼神空空的女孩了。现在的阿兰虽然还是瘦,但脊背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稳了,眼睛里有了温度,有了牵掛,有了一个愿意为之好好活下去的人。沈鳶笑了一下,“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不开心的,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阿兰点了点头,又朝夜梟鞠了一躬,“谢谢夜大哥。” 夜梟轻轻点了下头。 敏伦接过阿兰手里的行李袋,另一只手牵著她走下台阶。阿城已经拉开了车门,阿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庄园——白色的主楼在阳光下微微发亮,湖面上的天鹅排成一排往岸边游,鸡蛋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星期,哭过、痛过、在窗边发过呆、在厨房里学会做椰汁糕、在湖边被大毛溅了一裙子的水。这座庄园见证了她在最破碎的时候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来。她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车子发动,引擎声低沉而平稳。沈鳶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深色的越野车沿著碎石路驶出庄园大门。阿兰没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但沈鳶知道她一定在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庄园。 “你是不是捨不得。”夜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一点。”沈鳶承认了。阿兰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上陪她去湖边餵天鹅,晚上在厨房里跟阿莲学做菜,偶尔还会在她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翻画册。那个女孩已经像这座庄园的一部分了——现在这一部分要走了,回到她自己的生活里,以后不会再有每天早上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不会再有厨房里那句轻轻的“阿莲姐我来帮你”。“但她很开心。你看见她上车之前那个眼神了吗——以前她看人是躲著的,不敢直视,怕被人发现她在看。今天她看敏伦的时候没有躲。她是真的很想跟他回家。而且敏伦答应过她,会给她一个交代。现在他做到了。” “会好的。”夜梟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鳶靠在他肩上。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湖面上的大毛追著二毛从水面扑腾过去,溅起的水花在光里像碎掉的钻石。她想,爱这件事,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有时候是一群人的接力守护。而阿兰现在要去的那个未来,是她自己选的,也是敏伦用行动爭来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第227章 新居 敏伦和阿兰走后,庄园的日子恢復了往日的节奏。夜梟继续处理积压的事务,沈鳶每天去公司,晚上回来和他一起吃晚饭。阿莲偶尔会在做饭时习惯性地多盛一碗汤,端到餐桌前才想起阿兰已经走了,又默默端回去。 这天下午,沈鳶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是敏伦。 “敏伦先生?”她接起来,有些意外。敏伦很少直接联繫她,通常都是通过夜梟转达。 “沈小姐,”敏伦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但语调比平时鬆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上次的事,一直没机会正式道谢。我和阿兰想请你和夜梟吃顿饭,就在我们家。她回来之后总念叨你,说想让你看看她现在住的地方。” 沈鳶笑了,“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阿兰买了新裙子,说要穿给你看。” “那好,我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阿兰最近怎么样?” “还好。”敏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极其克制的满意,像是一个终於把欠帐还清的赌徒在数最后几张钞票,“每天跟厨房阿姨学做菜,昨天烧了一桌子菜,非让我尝。有几道稍微咸了点,但她自己吃的挺香。” 沈鳶笑著掛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东南亚午后的阳光,想起阿兰走的那天在台阶上回头看她的样子——眼眶微红但没有哭,脊背挺得比以前直,手里攥著那只布偶熊。她低头给夜梟发了条消息:“敏伦请我们吃饭,说是感谢我们照顾阿兰。周末你有空吗?” 夜梟回得很快:“有。” 敏伦和阿兰的新住处不在之前那座戒备森严的庄园里,而是城郊一栋独栋小楼。小楼不大,两层,白墙灰瓦,院子里种著几棵鸡蛋花树,树下的草地上放著一把藤编鞦韆。鞦韆是新的,藤条还没被风吹旧,坐垫上放著两个浅色的抱枕,显然是阿兰最近才布置的。没有围墙上的铁丝网,没有荷枪实弹的卫兵,门口只停著一辆低调的深色轿车。沈鳶下车的时候闻到空气里飘著鸡蛋花和椰浆的香气。 阿兰站在门口等他们。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髮扎成低马尾,手腕上戴著沈鳶送的那串珍珠手炼。她看起来比在庄园时又胖了一些,脸上的血色终於不再是那种淡淡的、隨时会褪去的薄红,而是真正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健康光泽。她看见沈鳶下车,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沈姐姐!”她拉住沈鳶的手,“你终於来了——我做了椰汁糕,按照阿莲姐教的方法做的,你尝尝。” 敏伦从屋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居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著一杯茶。他跟夜梟握了握手,两个人到客厅里坐下,谈的还是那些沈鳶听不太懂的军火和局势。但这次两个人的语气都不像以前那样紧绷——夜梟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节奏是稳的;敏伦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笑,不是那种在宴会上应付宾客的社交笑容,而是放鬆的、老朋友之间的笑。 阿兰拉著沈鳶去厨房看她做的东西。餐桌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从凉拌青木瓜到冬阴功汤,再到那盘沈鳶一眼就认出来的芒果糯米饭——摆盘和她在阿莲那里学到的手法如出一辙,盘边还认真地放了一小朵鸡蛋花。阿兰夹了一筷子青木瓜丝放进沈鳶碗里,眼巴巴地看著她尝。 “好吃!”沈鳶说的是实话,不是敷衍。酸度和辣度都刚好,木瓜丝脆生生的,拌得均匀入味。 “那你多吃点。敏伦昨天也夸我做得好,但他每次都夸,我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哄我。”阿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声音轻轻快快地,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沈鳶看著她——这个女孩当初坐在商场里,用手腕上的珍珠手炼遮著勒痕,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穿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说敏伦每次都夸她的时候嘴角会翘起来。沈鳶接过阿兰递来的盘子,帮忙摆在餐桌上。她想,这才是阿兰该过的日子。不是被关在戒备森严的庄园里等著一个男人偶尔来吃晚饭,而是在她自己的小楼里,种鸡蛋花树、学做新菜、请朋友来家里吃饭。他给她换了一个住处,也给了她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沈姐姐,”阿兰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敏伦昨天晚上跟我说,他家里那边的事基本上处理完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她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他还说,等他今年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就带我去领证。不是那种公开宴会的表態,是真的——只属於我和他两个人的。他问我愿不愿意,我点头了。” 沈鳶伸出手,在阿兰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不需要多说什么,阿兰知道她替自己高兴。 从敏伦家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阿城在前面开车,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看著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著圈,嘴角还掛著刚才在饭桌上没褪乾净的弧度。阿兰今天穿的那件鹅黄连衣裙,和她刚到庄园时那件素白的棉布裙子,像是两个人。那时的阿兰低著头,怕被人看见她在看什么;今天的阿兰拉著她的手,说敏伦要带她去领证。那个女孩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走到了一片有鸡蛋花树和鞦韆的阳光底下。 “今天开心吗。”夜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开心。看到她现在这样真的很开心。她给我夹菜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了,说她学会了做十几道菜。”沈鳶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刚来庄园的时候她连一碗汤都喝不完,现在能烧一整桌菜了。” 夜梟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髮丝。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阿兰的伤癒合了,她知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228章 海岛之约 从敏伦家回来,车子停在主楼门口。沈鳶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高跟鞋踢掉,两只鞋子先后落在地毯上。夜梟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光著的脚,伸手把她的腿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按了一下。 “累不累。” “有点。”沈鳶靠在沙发扶手上,歪著头看他。他刚在敏伦家喝了几杯威士忌,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混著他惯常的清冽气息。他低著头给她按脚踝,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在她踢掉高跟鞋之后,把她的腿捞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夜梟的手指从她的脚踝慢慢移到她的小腿,指腹上的薄茧轻轻蹭过她的皮肤。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但必须做到极致的事。 “这两天公司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沈鳶闭著眼睛靠进沙发里,声音带著几分慵懒。 “你之前不是说等忙过这阵,想出去走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两天。这几天我手头的事刚好处理的也差不多了,看看你有没有时间。” 沈鳶愣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阿兰还在庄园的时候,她隨口一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段时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他说“好”的时候她以为只是一个安慰性质的回应。但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已经安排好了。 “我让傅云深找了一座岛。离海岸线不远,私密性很好,水质乾净。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可以在那边住几天。海鲜不错,傅云深说那边的渔民早上出海,下午回来,能买到刚打上来的石斑鱼。你不是最近挺爱吃石斑鱼的吗?” 沈鳶把腿从他膝盖上收回来,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对著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前几天。你那天说完之后。” “前几天你不是还在忙敏伦的事——” “不衝突。”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交代几句就行,不用我亲自去办。傅云深找了几处地方让我选,我看了照片和位置,挑了一个最安静的。离岸大概四十海里,坐快艇过去半小时。岛上有栋別墅,几个房间都面朝大海,你打开窗户就能听见海浪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份出差行程——什么船、多远、房间朝向——但在她耳朵里,这些细节比任何情话都动听。沈鳶看著他那张冷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帮敏伦清理门户、每天忙到深夜的时候,还在抽空给她安排隨口一提的海岛度假。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 “老公。” “嗯。” “我爱你,好爱好爱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著落地灯的光和她仰起的脸。然后他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沈鳶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干嘛去?” “洗澡。”他抱著她往楼梯走,步伐不急不慢。 到了浴室门口,他把她放下来,伸手去解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沈鳶退后一步,后背抵上门框,耳尖已经红了,“你干嘛?我自己洗。” 夜梟低头看著她,手指没有从她拉链上移开。“刚才不是说好爱我吗?” 沈鳶的耳尖从浅红变成了深红。 “让老公看看你有多爱我。”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拇指从她锁骨上轻轻滑过,他的拇指在她锁骨上方那道淡去的吻痕上停了一下,那是上次留下的,顏色已经褪成浅粉。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然后鬆开,指尖落在他的胸口,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下头,重重的吻住了她,伸手推开浴室的门。 浴室里灯光暖黄,花洒喷出的热水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她的连衣裙和他的衬衫一起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挡在瓷砖和她的皮肤之间。他低头吻她,嘴唇从她的嘴角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锁骨,水流顺著两个人交叠的轮廓往下淌。每一次触碰都带著水声的迴响。他把她抵在墙上,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腿,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手指在她腰侧收紧又鬆开,像是在確认她每一寸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她在水雾里睁开眼睛看著他,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他的目光从她眼睛上移下来,落在她嘴唇上,然后重新吻住。 “老公,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动作替他说了。 从浴室到臥室,他的每一个吻都带著一种她熟悉的、不容商量的占有,但今晚的节奏格外绵长。他把她从浴室抱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还在滴水,他不在乎。他把湿漉漉的她放在床单上,整个人覆上去,吻过她锁骨上每一道他之前留下的、已经淡去的痕跡,像是要把它们重新描一遍。那些痕跡从浅粉变成深红,在他嘴唇经过的地方一朵一朵重新绽放,比上一次更密,比上一次更久。她在他身下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但动作没有停。她的手指攥紧床单又鬆开,在他后背留下新的抓痕,他用更深的吻作为回应。好像要把这些忙碌日子欠下的亲密都补上,一寸一寸地补,一次一次地补,从浴室补到臥室,从门板补到床垫,从她攥紧床单的指尖补到她咬住他肩头的齿痕。 后来沈鳶精疲力尽地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你是不是把那几天的都攒著了。” 夜梟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呼吸也还没完全平稳。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月光落在湖面上,庄园的夜晚还很长。 第229章 海岛 东南亚的清晨来得很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沈鳶还趴在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髮散了一枕头。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旁边空荡荡的位置,床单上还残留著一点余温。她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夜梟已经换好了衬衫,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晨光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拿著手机,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轻敲著。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的目光顺著他脊背的线条从肩胛骨滑到腰际,想起昨晚他在浴室里把她抵在瓷砖上吻她时,她手指攥住的就是这里。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醒了,走到床边坐下。“吵醒你了。” “没有。”沈鳶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七点。” “你这么早就在打电话——” “傅云深。確认一下岛上的事。”他伸手把她额前乱糟糟的头髮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不到半秒,“明天一早出发。今天你去公司交代一下,晚上早点回来。” 沈鳶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猫用脑袋蹭人的手背,但夜梟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让阿莲把早饭端上来。 第二天一早,阿城开车送他们去码头。车子驶出庄园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湖面上的天鹅还没醒,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沈鳶靠在夜梟肩上,看著车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棕櫚树,心情比车窗外的风还轻。 码头上已经停了一艘白色的快艇,船身被晨光照得发亮。阿城把行李提上船,夜梟伸手把沈鳶拉上去。快艇发动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著咸味和清晨的凉意。沈鳶的头髮被风吹得往后飞,她扶著船舷的栏杆看著越来越小的海岸线,忽然觉得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那些半夜醒来摸到空荡荡枕头的夜晚,都隨著这片海水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海岛比照片上更美。快艇靠岸的时候,沈鳶第一眼看见的是那片白沙滩——沙子细得像粉末,被海水冲刷得平整如镜。海水是分层的,近岸是透明的玻璃色,往外是浅蓝,再往外是深蓝,三种顏色过渡得毫无痕跡,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岛上鬱鬱葱葱地长著成片的棕櫚林和叫不上名字的热带乔木,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冠在风里沙沙作响。別墅就藏在树林后面,白墙灰瓦,落地窗面朝大海,推开玻璃门就是一片露台,露台上放著一把藤编吊椅和两张躺椅。沈鳶站在露台上看著那片海,咸湿的海风穿过棕櫚叶的缝隙扑在她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最近积攒下来的疲惫,终於在这一刻被清空了。 “喜欢吗。”夜梟站在她身后。 “喜欢。”她转过身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 夜梟没有说话,但沈鳶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个极小弧度。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看著那片海,浪花从浅蓝的深处涌上来,拍在白色沙滩上,碎成细密的泡沫,声音轻柔而规律,像潮汐本身的呼吸。 白天他们沿著海岸线散步,沙滩上只有两个人的脚印,並排延展开去,延伸到被海水冲刷过的湿沙地带就渐渐被浪抹平。夜梟穿著宽鬆的t恤和沙滩裤,光著脚踩在湿沙上,沈鳶看著他被海风吹乱的头髮,忽然笑了。 “笑什么。” “你穿沙滩裤的样子——要是让阿鬼他们看见,你的威慑力大概要减半。” “他们不会看见。我只在你面前穿。” 沈鳶蹲下来捡贝壳,白色的、粉色的、带螺旋纹的,挑挑拣拣放在掌心。她蹲在沙滩上的样子很专注,头髮被海风吹起来,挡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髮別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他站在旁边低头看著她,她的裙摆被海水打湿了一小截,她不在乎,只是继续捡著那些在阳光下闪著细碎光泽的小东西。 傍晚时分,他们在沙滩上遇见了一个划著名小木船靠岸的老渔民,船头堆著几个竹编的鱼篓,里面是下午刚打上来的渔获。沈鳶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石斑鱼还在篓子里蹦,花蟹的钳子被草绳捆得紧紧的,还有几只比她手掌还大的虎虾,虾壳在夕阳下泛著青灰色的光。老渔民咧嘴笑著,用本地话报了个价,夜梟没有还价,直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把一整篓海鲜都提了回来。 回到別墅,沈鳶系上围裙,把海鲜倒进水槽里,石斑鱼的尾巴甩了她一脸水,花蟹在案板上横著爬,她手忙脚乱地去抓,差点被钳子夹到手指。夜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她和一只螃蟹搏斗了五分钟,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下去过。她不让他帮忙,说自己可以,最后终於把那只螃蟹按进了蒸锅里。蒸锅冒起白汽之后她才鬆了口气,转过身发现他的目光从她手忙脚乱地对付螃蟹开始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海鲜端上桌——清蒸石斑鱼、蒜蓉虎虾、姜葱炒花蟹,还有一锅用鱼头熬的鲜汤。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高档餐厅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只是最简单的家常做法,但每一样都冒著刚出锅的热气,鲜香顺著蒸汽瀰漫了整间餐厅。沈鳶夹了一块石斑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他碗里,说你尝尝,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说不错。她又给他剥了一只虎虾,虾壳剥得坑坑洼洼,但虾肉完整地递到他面前,他蘸了蘸酱油吃掉,又自己夹了一只。她问真的好吃吗,他说嗯,然后又夹了一块鱼肉。她在他夹第三块的时候注意到他嚼鱼肉的间隙眉头舒展,是真的觉得好吃。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九分——扣掉的那一分是因为炒螃蟹的时候薑丝切得太粗了。但他没有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把她切的薑丝都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第230章 男色 吃完饭,沈鳶把碗筷收拾进水槽。她洗碗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水声——不是海浪,节奏比海浪更规律,像是有人在划水。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擦乾手,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循著声音往泳池的方向走去。 这栋別墅的泳池修在露台下方不远处,嵌在一片棕櫚树和鸡蛋花丛之间,池水是那种加了矿物质的海水,顏色比普通泳池更深一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东南亚的夜晚没有一丝凉意,空气里混著鸡蛋花香和咸湿的海风,棕櫚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夜梟正在水里。他游的是自由式,手臂划开水面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水花,肩胛骨的肌肉隨著每一次划臂在皮肤下滚动,从三角肌到背阔肌,线条流畅得像一把被反覆打磨过的刀。他从泳池这头游到那头,触壁之后一个翻身,蹬腿,又游了回来。沈鳶站在池边,看著他在月光下劈开水面,每一次呼吸侧头时水珠从他下頜角滑落,碎成一片细密的银光。 她一时间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每天早上醒来他躺在她旁边,衬衫扣子还没系上的时候,她都能看见他锁骨和胸口的轮廓。但那是静態的,是晨光里一个让她心安的影子。此刻他在水里,全身的肌肉都在运动,每一寸线条都在月光下被放大,从肩膀到手臂到后腰到收紧的腹部,水流顺著他的脊背往下淌,划过腰窝,匯入他蹬腿时激起的水花。他游泳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一样——专注、精准、带著一种天然的掌控力。而这份掌控力此刻被裹在一层薄薄的水光里,配上他那张冷峻的脸和湿透的黑髮,杀伤力直接翻了三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男色诱人。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弹出来的时候还配了一张她自己脑补的图片——夜梟从水里出来的慢动作,头髮往后甩,水珠沿著下頜角滴下来,腹肌在月光下被水洗得发亮。 夜梟游到池边停下来,双手撑著池沿,抬头看著她。他的头髮湿透了往后梳,露出整个额头,水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过下頜,滴在锁骨上,再从锁骨滑进水里。他在水面上浮著,肩膀露出水面,胸口的轮廓在水下若隱若现。 “发什么呆呢。” 沈鳶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池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没——没发呆。” 夜梟没有说话,靠在池壁上看著她,目光从她发烫的耳尖移到她不知道往哪放的手。她穿著一条简单的居家裙子,赤著脚站在池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脸上的皮肤已经从浅粉色变成了深红。他认识她这么久,见过她各种脸红——害羞的红、撒娇的红、醉酒的红、被他逗到气急败坏的红。但还是第一次见她仅仅看他游泳而已就脸红。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痒了一下。 “你脸红了。”他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现象,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是——是月光照的!” “月光是白色的。” “那就是灯光——” “灯也是白色的。” 沈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编不下去了。而他靠在池壁上,微微仰著头看著她,那双眼睛被水洗过之后比平时更亮,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深。他把手臂搭在池沿上,姿態懒散而篤定,像一只在水里等了很久的猎手终於看到了猎物自己走到水边。 “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看我还会脸红。” “我没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手指是湿的,带著池水的凉意,沈鳶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看著他——他的头髮还在往下滴水,睫毛上掛著水珠,仰头看她的眼神里有她熟悉的温度,还有一层她不太熟悉的东西,是那种“今晚你別想逃”的篤定。然后他用力一拽。沈鳶整个人被他拽进了水里,裙子瞬间湿透,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碎成一片碎银。她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尖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水淹掉了半截。 “梟爷!你——” 他把她抵在池壁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瓷砖边缘。她的后背贴著冰凉的瓷砖,身前是他温热的胸口,水面刚好没过他的锁骨,她的脚尖堪堪够到池底。她浑身湿透,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被水汽打湿的睫毛移到她被池水浸得微张的嘴唇,然后弯下腰,吻住了她。这个吻带著池水的凉意和他嘴唇的温热,和她刚才在脑子里慢镜头播放了无数遍的画面完美重合——只不过现在不是慢镜头,是真实的、带著水声的、在泳池边缘发生的。他的一条手臂箍在她腰间,水里的浮力让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腿本能地环住他的腰,后背贴著池壁,他把她压得更近,近到能隔著湿透的衣料感觉到彼此加速的心跳。 “你刚才在池边看了我多久。”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耳垂,声音低而哑。 “没有多久——” “撒谎。”他吻了吻她耳后那一小块被池水打湿的皮肤,“看什么。” “第一次见你游泳。” “好看吗?” “好看——。”她在他怀里声如蚊蚋,手指攥著他湿透的衬衫领口。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泳池的水在两个人的动作下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波光粼粼,像月光被揉碎了撒在水面上。棕櫚叶在海风中沙沙作响,盖过了池边交叠的呼吸声。 从泳池到露台的藤编吊椅,再到臥室那扇面朝大海的落地窗,他好像要把她刚才在池边看呆的那份迷恋一寸一寸地收回。她在他身下攀著他的肩膀,手指划过他后背那些她刚才在池边看呆的肌肉线条,感受它们在掌心里的温度和每一次收紧时的力道。后来她的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里,听见他在她耳边用那种低哑到近乎沙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不是沈鳶,是鳶鳶。他很少叫这两个字,只有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最不设防的亲密里,才会脱口而出。窗外海浪拍打著白沙滩,棕櫚叶的沙沙声和海风混在一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她在睡过去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以后要多给他买几条泳裤。但转念一想,不穿也行。 第231章 平凡 海岛上的日子过得格外慢。没有闹钟,没有会议,没有半夜响起的电话。早上沈鳶是被海浪声叫醒的,翻个身就能看见落地窗外的海面被晨光照成一片碎金。 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她洗漱完下楼,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混合著黄油融化后的焦香。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夜梟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锅铲,正把煎蛋从锅里剷出来放进盘子里。他穿著那件宽鬆的白t恤和沙滩裤,头髮还没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晨光里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好几个度。 吐司已经烤好了,两杯咖啡冒著热气,煎蛋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半凝固,旁边还摆了两片切好的芒果。他在给她做早餐。这是第一次。在庄园的时候,早餐永远是阿莲准备的,他最多是在她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但在这座岛上,没有阿莲,没有佣人,因为她说想就我们两个人,真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从一个连厨房都不怎么进的人,变成了会给她煎蛋、烤吐司、甚至往咖啡里加椰奶的男人。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才走进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里面加了椰奶。昨天她在沙滩上跟一个卖椰青的阿婆隨口说了一句“自己喝惯了椰奶咖啡”,当时他站在旁边接电话,她以为他没在听。结果今天早上的咖啡就有了椰奶。 “你什么时候跟阿婆学的椰奶咖啡。” “你没注意的时候。”他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椰奶的比例放得刚好,不甜不腻。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经意间学会了给她煎蛋,往咖啡里加椰奶,在晨光里穿著沙滩裤给她做早餐。就像一对平凡的夫妻。 吃完早饭他们在沙滩上散步。整片沙滩看起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沈鳶知道並不是。昨天傍晚她在露台上吹风,无意间瞥见棕櫚林深处有一个深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站姿笔直,绝对不是游客。她没有问夜梟,也没有觉得扫兴——她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安保是这座岛能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前提。 阿城大概在岛的另一侧,离得不远不近,既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又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就像在庄园一样,那些人在她的视线之外,但一直都在。她並不觉得被限制了自由,反而觉得安心——因为这座看似无人守护的岛,其实被一双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著,才能让他们在这里过几天不问世事的日子。 傍晚时分,阳光变得柔和,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沈鳶逛著逛著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卖手工冰淇淋的小推车,白色的车身上掛著一块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著当天的口味。她眼睛亮了,转头对夜梟说我去买两个球,你在这等我一下。夜梟点了下头,看著她小跑过去。米白色的裙摆在海风里翻飞。冰淇淋车前排了两三个人,她乖乖排在队尾,踮著脚尖张望玻璃柜里的口味,大概在纠结选哪两个。他靠在路边的棕櫚树上,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一个女孩从旁边的椰青摊位走过来。她穿著一件度假风的碎花长裙,手里端著一个刚喝完的椰子,在夜梟面前停住了。她微微仰头看著他,脸上带著一种沈鳶也很熟悉的表情——那种“这个男人我很感兴趣”的表情。 “你好,你是一个人吗?”她的声音带著一点试探性的友好。 夜梟把目光从沈鳶的背影上收回来,低头看著面前这个不认识的女人。他的表情在三秒之內恢復了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弧度,目光冷淡而疏离。他刚要开口说“不是”,一个米白色的身影已经快步冲了过来。 沈鳶一只手端著刚买好的双球冰淇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穿过夜梟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侧,仰起头看著他,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老公,你的巧克力味——给你,化得快,赶紧吃。” 她把冰淇淋举到他面前,然后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孩。那个表情切换堪称一绝——对他是甜的,转过来是礼貌而冷淡的,嘴角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那个女孩看了看沈鳶,又看了看夜梟——他正低著头看著沈鳶,那个表情和刚才看自己时判若两人。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只有看特定的人才会有的弧度,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女孩识趣地退后一步,“不好意思。”转身快步走回了椰青摊。 沈鳶目送她走远,然后把夜梟的胳膊鬆开,把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球塞进他手里。自己低头舔著芒果味的那个,表情若无其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吃冰淇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她在掩饰某种心虚。夜梟看著手里的冰淇淋球,又看了看她。 “你刚才叫我老公。” “冰淇淋堵不住你的嘴。”她盯著自己的芒果球,不看他。 “叫得很好听。”他顿了顿,“以后在人前可以多叫。” “夜梟你闭嘴——” 他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巧克力味,甜而不腻。他没有说破——没有说她是小跑著赶过来的,没有说她刚才仰头叫老公时眼睛里有种宣告全世界“这个人是我的”的光芒,也没有说她在那个女孩转身之后下意识鬆了口气的小动作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只是又咬了一口冰淇淋,觉得今天这份巧克力味的比任何时候都甜。晚霞烧透了半边天,把整片海面染成橘红色,棕櫚树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他们端著冰淇淋走在海堤上,她的裙摆被晚风吹起来,蹭过他的手臂。她一边吃一边指著远处的夕阳说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天鹅。夜梟说像。她又说那你觉得大毛现在在干嘛。夜梟想了想,说大概在抢二毛的食。她靠在他肩上笑起来,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出很远。 第232章 不一样的她 晚上他们去岛上的渔村吃饭。傅云深说过这个渔村总共就几十户人家,靠打鱼和种椰子为生,偶尔有游客来就摆出几张桌子招待,没有菜单,当天打到什么就吃什么。他们被一个晒得黝黑的渔民领到海边的一张木桌前坐下,桌上铺著红白格子的一次性桌布,头顶是一棵掛满了小彩灯的棕櫚树,灯串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上了清蒸石斑鱼、炭烤魷鱼,还有一盘用椰浆煮的青口贝。沈鳶吃了一口炭烤魷鱼,眼睛亮了,又夹了一块给夜梟。夜梟尝了尝,点头说不错。 旁边桌坐著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拿著手机对著菜拍照,男孩在旁边帮她打光,两个人拍到满意的照片之后相视一笑。沈鳶看著他们,想起自己和夜梟刚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这种普通的、柴米油盐的日常片段——他们一开始就是在风暴的中心,所有的感情都在高压下淬炼成最坚韧的模样。而此刻他们坐在这张铺著红白格子桌布的木桌前,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只是一对最普通的、来海边度假的夫妻。 吃完饭他们沿著海岸线往回走,远远就看见海边燃起了一堆篝火,火星在夜色中飞舞,把周围一圈沙滩照得暖融融的。一群本地渔民正围著篝火弹吉他、打手鼓,有人在唱歌,用的是沈鳶听不懂的本地话,但旋律很好听,像某种古老的船歌,调子悠长而温柔,在海风里一圈一圈地盪开。几个孩子光著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有人把刚烤好的鱼从篝火边取下来分给周围的人。沈鳶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年轻女人看见了她,笑著朝她招手,示意她加入。沈鳶转头看向夜梟,他站在她旁边,朝篝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想去就去。” 沈鳶笑了一下,把拖鞋踢掉,光著脚跑进了跳舞的人群里。夜梟没有跟过去。他在篝火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来,一个本地渔民递给他一杯自酿的椰子酒,他接过来道了声谢,端在手里没有立刻喝。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上。 火焰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忽明忽暗。她跟著节奏拍手、转圈,很快就和几个孩子玩到了一起,手拉手绕著篝火蹦蹦跳跳,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被夜风送出很远。本地女人们开始教她动作——手臂怎么摆,腰怎么扭,步子怎么踩在鼓点上。沈鳶学得很快,跟著领舞的女人转了几个圈之后渐渐找到了节奏,动作从模仿变成了融入,身体和鼓点之间那种生涩的缝隙被一点点填平。 一曲终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脸上还掛著笑。周围的人群却没有散开的意思——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用本地话朝她喊著什么,语气热情而期待。那个教她跳舞的年轻女人笑著推了推她的肩膀,几个孩子也跟著起鬨,拍著手喊著沈鳶听不懂的词。沈鳶站在篝火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但鼓手已经重新敲起了节奏,这一次的鼓点比之前更轻快、更急促。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人群中央的空地上。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跳的不是刚才学的本地舞,而是以前学过的一支舞。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跳过这支舞了,但身体记得比脑子更清楚。火焰在她周围跳动,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碎发从髮髻里散出来黏在她微汗的脖颈上。她跳得很放鬆,手臂舒展开来的时候像一只终於飞出笼子的鸟,腰肢转动的时候又像一株被海风吹弯的棕櫚。周围安静了下来,连最调皮的孩子都忘了鼓掌,只是睁大眼睛看著这个从异国来的女人在篝火旁旋转。 夜梟坐在礁石上,手里那杯椰子酒端了很久,只喝了一两口。他看著她——就像当初在庄园里看她站在落地窗前,就像在庆功宴上她站在台上脱稿演讲,就像每一次他发现她的另一面,而每一面都让他感到惊喜,更加確定这个就是他的女人。她的裙摆沾了沙子和海水的痕跡,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聚光灯下精心雕琢的光芒,是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的、自由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光芒。 一曲终了,沈鳶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周围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个教她跳舞的女人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了一句“你很美”。沈鳶笑著道谢,把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脸上带著久违的、痛快淋漓的笑容。 她走回夜梟身边,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夜梟把手边的椰子酒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累不累。” “不累。很久没这样跳过了,有点生疏。”她用手扇著风,“刚才那个转身差点绊到自己的脚,还好没人发现。” “跳得很好。”夜梟说,语气很平,但沈鳶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著的认真。 她转过头看著他,“真的假的。” “真的。你是不是以前学过。” 沈鳶靠在礁石上,把腿伸直,光著的脚在沙滩上蹭了蹭。“小时候学的。以前在家里什么都学过一些——钢琴、舞蹈、画画、书法。我爸说女孩子要多学点东西,长大了才有底气。”她的声音很轻,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后来这些都慢慢放下了,但身体还记得一些。舞步忘了大半,节奏还在。” 夜梟靠在礁石上,偏头看著她,目光里有火光和她的倒影。他想起她今天跳的那支舞,动作里有芭蕾的挺拔和现代舞的舒展,还有一点她在本地舞里刚学到的隨性。她经歷了那么多之后,还能在沙滩上脱掉鞋,光著脚,和一个本地的陌生女人学跳舞。她身上散发著一种光,他形容不出来,但在他第一次看到她时,就觉得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很棒。”他说。 沈鳶眨了眨眼,“你今晚怎么这么会夸人。” “因为確实好看。”他接过她手里喝空的椰子酒杯,放在礁石旁边。篝火还在烧,木柴噼啪作响,火星被海风吹散,飘向头顶那片没有边际的星空。她靠在他肩上,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个人十指相扣。远处海浪拍打著沙滩,潮声和鼓声交织在一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