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兽语小娇媳:靠卖山货带全家暴富》 第1章 一百二十块钱的媳妇儿 一九八二年,腊月初三。 麦穗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空气里一股子醃酸菜和旱菸叶子混在一起的味儿。 她撑著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细,白,但指腹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薄茧。 这不是她的手! “醒了?” 麦穗抬起头,炕边站著一个穿著红花棉袄的姑娘,二十出头,梳著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嘴角掛著笑,眼底却全是算计。 “大姐,”那姑娘把嘴一撇,假模假样地嘆了口气:“咱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哪出得起两份嫁妆,我嫁的是县长家,我以后好了,还能忘了娘家么?再说,你也不吃亏,顾青野是个当兵的,往后转业了也能混个铁饭碗” 麦穗没吭声,她正消化脑子里那堆乱糟糟的记忆。 原主二十四岁,家里排行老大,下头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二妹麦藜嘴甜会来事儿,三妹麦蕎安静话少,在家跟透明人似的,弟弟麦谷是全家的命根子,二十了还整天游手好閒,爹妈恨不得把他给供起来。 至於她麦穗,在家里的地位基本等同於只知道干活的长工,爹不疼娘不爱,有用但不重要。 半个月前,县长家托媒人来向二妹麦藜提亲,县长家的门不是白进的,嫁妆得拿得出手,爹妈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够,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顾家在柳林村是出了名的穷,老大顾青野当兵八年没回来过几趟,家里两间快塌的土坯房,顾家老两口乾活是一把好手,可家里却穷的叮噹响。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她爹妈眼里钱才重要。 麦穗慢慢坐起来,看向麦藜,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以后好不好,跟我啥关係?” 麦藜愣了。 她压根没想到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大姐,能说出这话。 她笑得甜,话说的也轻巧:“大姐,话不能这么说,顾青野是当兵的,身子骨硬实,什么力气活干不了?你跟了他不吃亏,再说了……” 她凑过来,一双桃花眼泪汪汪的,瞅著贼真诚:“他家穷是穷了点,可他是老大,你是大嫂,老话说长嫂如母,以后分家你说了算,你也不小了,在娘家还能吃几年饭?早点嫁过去,早点当家。” 这话说的,把她卖了还得让她帮著数钱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麦穗看著这个妹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上辈子在餐饮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后厨打杂小工一路干到餐厅主理人,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就连当初她前男友给她开店的钱卷跑了,她都扛过来了。 跟那些比,眼前这点破事儿,算个球。 麦藜这种人,她一眼就看透了,典型的嘴甜心狠,好处都是她的,亏只能別人吃,吃完还得记她个好。 “別磨蹭了!快换衣裳!” 穿蓝布衣服的妇人急忙火势的掀门帘进来,一把薅住她胳膊,那手劲儿大的跟铁钳子似的:“穗儿啊,別怪爹妈心狠,你妹妹要嫁县长家,嫁妆不能寒磣了,顾家出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少了,你嫁过去是大嫂,不吃亏。” 她娘催命似的把一个包袱扔过来。 麦穗打开一瞅,一件碎花布衫,领口磨得还起了毛边,这就是她的嫁衣,连块红布都没有。 院子里一阵闹腾,弟弟麦谷扯著嗓子嚎:“顾家接亲的来了!真穷,连个自行车都没有,赶著驴车来的!” 麦穗被拽出里屋,看见三妹麦蕎站在一边,十六岁的丫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她眼眶红红的,她趁人不注意,往麦穗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麦穗愣了一下想说声谢谢,但那丫头低头就跑了。 堂屋里站了不少人。 麦穗抬眼扫了一圈,没瞅见那个传说中的糙汉新郎,来接亲的是顾家老二顾青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憋哧半天才憋哧出一句:“嫂子,走吧。” 麦藜倚在门框上看麦穗一眼,阴阳怪气地:“大姐,你命好,嫁过去就是军嫂,光荣著呢。” 麦穗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眼热?那你嫁。” 麦藜被噎得差点没上来气,脸都青了,偏偏有人在不好发作,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麦穗走出门,院子里没几个人,门口倒是围满了人看热闹。 头顶的房檐上有两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然后她就听见…… “哎你说这家咋回事,结婚咋都不热闹呢?” “这家卖闺女,听说要嫁的那户人家穷掉底儿了。” “嘖嘖……造孽哟。” 麦穗脚步一顿,她抬头瞅了一眼那两只麻雀。 “哎呀,她在瞅俺俩!” “快跑快跑!” 两只家雀扑棱著膀子飞了。 麦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翻江倒海,她能听懂那两只鸟说话! 穿越带来的金手指? 没等她细想,她娘从背后搡了她一把:“麻溜的,別耽误了时辰!” 门口挤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那眼睛恨不得长出手来,搁她身上扒拉扒拉。 “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卖了,麦家这买卖做的……” “嘘……小声点,人家二闺女可是要嫁县长儿子的,咱得罪不起。” “顾家那老大我见过,板正是挺板正,体格子也不小,就是听人说那小子冷得很,谁都不爱搭理。” “长得好有啥用?穷得叮噹响,嫁过去就是遭罪的命。” “好歹是一百二十块钱彩礼娶回来的,那顾家总会给口饭吃的” “那可不一定,听说顾家老二老三媳妇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新媳妇进门,有她受的呢。” 麦穗把那些声音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她穿过院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门口。 没有花轿。 没有嗩吶。 没有送亲的队伍。 只有顾家的一辆驴车,车板上铺了一层乾草,赶车的是个老头,他裹著破棉袄,冻得鼻涕拉瞎的。 这就是她出门子的排场。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麦家的院子,她爹麦德贵正蹲在门槛上数钱,手指头蘸著唾沫一张一张地捻,她弟麦谷正倚在大门框上,嘴里磕著瓜子,看她的眼神跟那些看热闹的人没两样。 麦穗收回目光,踩著车軲轆上了驴车。 赶车的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新娘子忒安静了,不像被卖了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闺女,你不哭?” 顾青山也回头瞅她。 麦穗坐稳了,把棉袄裹严实:“哭啥?” 老头被她噎得够呛,没吭声,訕不搭地甩了一鞭子。 驴车咯噔咯噔地上了路,寒风灌进棉袄里,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麦穗把麦蕎给她的鸡蛋掏出来,还带著点热乎气儿。 她剥了皮,一口一口吃了。 冷风颳在脸上,鸡蛋是热的。 驴车在土路上顛蹬了大半个时辰,赶车老头忽然回过头,拿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闺女,嫁人了,凡事別轻易撂挑子……忍忍就过去了。” 麦穗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拍拍手上的碎末。 “大爷,”她语气平淡,贼从容:“我这个人,啥都能忍,就是吃亏忍不了。” 老头愣了,他扭头瞅了一眼顾青山,顾青山没吱声,光低著头。 驴车拐过一道山樑,下了坡,前头冒出个灰扑扑的屯子,土坯房一间挨著一间,从老牛村到柳林村,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 “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 “走走走,咱们去顾家门口蹲著看去!” 进了村口,树荫下纳鞋底的,嘮閒嗑的,都齐刷刷望过来。 一个嗓门挺大的胖女人凑上来:“哎哟,这就是老大媳妇?长得怪俊的啊!” 她身后有人小声嘀咕:“俊有啥用?一瞅就不是干活的身板。顾家娶这么个祖宗回来,等著瞧吧。”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一挑。 等著瞧? 行,那就等著瞧。 第2章 新媳妇进门,新郎官没影了 驴车在顾家门口停了下来。 麦穗抬头打量著面前的顾家,黄土夯的院墙,豁了一个口子的木门,院子里一只芦花鸡正在刨食,瘦得跟鵪鶉似的。 门口围了一堆人。 村里没啥热闹可看,谁家娶媳妇就是天大的事儿,那些男女老少站了两排,伸著脖子往这边瞅,嗑瓜子的嗑瓜子,扯閒篇的扯閒篇。 “嫂子,下来吧。”顾青山招呼她。 麦穗从驴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乾草,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嘀嘀咕咕的,她全当没听见,拎著那个破包袱一脚跨进了顾家门槛。 正屋门前站著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乾瘦,花白头髮,眼眶子通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估计这就是她婆婆刘桂芳了,她身后缩著个小丫头,五六岁的样子,头髮黄不拉几地,鞋子边都开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后面偷看她。 刘桂芳旁边的老头应该就是她公公顾大山了,佝僂著背,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还有两个年轻女的。 一个身材略胖,圆脸,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但那眼珠子滴溜溜转,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另一个瘦,吊梢眼,薄嘴唇,站在胖女人旁边不说话,眼神跟秤砣似的,在掂量她值几斤几两。 出门前她娘提过一嘴,胖的是顾老二媳妇王翠娟,瘦的是老三媳妇李明娥。 “嫂子来啦!”王翠娟头一个迎上来,笑得那叫一个亲热,伸手就要接她的包袱:“一路辛苦了吧嫂子,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用。”麦穗手一抬,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拎著包袱跨进门槛。 王翠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顿了一秒,接著又恢復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娥在旁边瞧著,没吱声。 正屋里没什么太像样的家具,但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子收拾得乾净利索,看得出来刘桂芳是个勤快人,墙上掛著毛主席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最显眼的还是那张单人照,照片里的男人穿著军装,浓眉大眼,鼻樑高挺,方下巴,眼神盯著镜头,跟审犯人似的。 这就是顾青野。 麦穗扫了一眼那张脸,心里只有一句话:白瞎这长相了。 炕上铺著芦苇蓆子,炕梢摞著几床被褥,炕桌上摆著几个菜,一碗酸菜燉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几个二合面馒头。 这顿饭在这家里,怕是过年才捨得吃的水平。 她扫了一圈,顾家除了嫁出去的三个闺女不在,其余人都在,唯独新郎官顾青野,没有影儿。 “新郎呢?”麦穗问。 这回没等王翠娟张嘴,李明娥先开了口,她朝东屋努了努嘴:“搁屋呢,当兵的,架子大。” 她身边的老三顾青柏扒拉了她一把。 “咋得了?我说错啥了?人大嫂都来了,大哥还跟个大姑娘似的猫屋里不出来。” 麦穗没说话,抬脚就过去了。 王翠娟和李明娥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翘著,好像在等著看什么热闹。 她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掀开门帘。 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背对著门口站在炕边,正在脱外套,肩很宽,腰很窄,背部的肌肉线条从薄薄的军绿色衬衣里透出来,硬邦邦的。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麦穗的呼吸顿了一拍。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长相要是搁她上辈子那餐厅里,往吧檯一杵,生意能再好三成! 就是这人也忒大了。 她一米六冒头,站他面前估计还没到他胳肢窝,他那只大手,一巴掌能呼住她整张脸。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转回身继续穿衣裳。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一个刚娶媳妇的老爷们,眼里半点喜气都没有,跟在看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跟看个不搭界的人似的。 麦穗心里有数了。 看来不光她不愿意,这位也是被硬架上来的。 行,那就好办了。 麦穗还没来得及跟这位便宜丈夫说话,门外就响起了婆婆刘桂芳的声音,带著点小心翼翼地试探:“老大,穗啊,出来吃饭了。” 那语气,虚得很。 麦穗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她回过头。 顾青野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炕边看著她,那双眼睛还是没什么温度,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麦穗愣了一下。 “咱俩的事,吃完饭再说。” 麦穗挑了下眉:“咱俩有什么事?” 顾青野看了她两秒,没回答, 他先她一步掀门帘出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裹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麦穗站在原地,看著晃动的门帘,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个男人,比她想的难搞。 …… 麦穗嫁进顾家的第一顿饭,吃出了一股子餿味儿。 不是菜餿了,是人餿了。 筷子还没动几下,她就闻出来了。 王翠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自家儿子嘴里,眼珠子在她和顾青野之间转了一圈,笑呵呵地开口:“大哥大嫂这新婚夜可得多吃点,我看大嫂气色不错,大哥倒是……” 话说到一半,故意拉长调子,等著別人接茬。 李明娥这边慢悠悠夹了块咸菜,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二嫂这话问得,大哥当了八年兵,铁打的筋骨,能有啥不好的。” 一唱一和,配合得贼默契。 麦穗头也不抬:“你俩挺关心你们大哥啊?要不吃完饭你俩单独跟他嘮嘮?” 王翠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李明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抽了抽。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顾青野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筷子搁下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静了。 他没有看王翠娟,也没有看李明娥,只是把筷子搁在桌子上,然后端起碗继续喝糊糊,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王翠娟低下头扒饭,眼珠子不敢再乱转了。 麦穗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人,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顾青野也抬眼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张冷脸。 顾大山咳嗽一声,拿起个馒头,乾瘪地招呼了句:“吃,都吃。” “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刘桂芳赶紧出来打圆场,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 大儿子是她打电报骗回来的。 电报上写的是“娘病重速归”,结果顾青野到家人还没站稳就被塞了个大红花,他娘也好好的,脸当时就沉了,撂下行李就要走,是她哭著喊著把人拽住的。 这事搁谁谁都得有气。 她也不想这样。 可顾家穷,穷得拿不出彩礼给老大说媳妇。眼瞅著快三十的人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正好麦家急著用钱嫁二闺女,一百二十块就把大闺女许出来了,这买卖划算,就是不太地道。 刘桂芳知道这事儿办得亏心。 亏了老大,也亏了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 顾青野坐在麦穗旁边,从坐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上跟糊了层浆子似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吃饭快,三下五除二一碗糊糊就见了底,把碗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 “青野。”刘桂芳赶紧叫住他,声音里带著点討好:“你媳妇第一天来,你陪著坐会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但他到底没走,又把碗拿起来,倒了碗水慢慢喝。 刘桂芳鬆了口气,转过头来招呼麦穗:“穗儿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麦穗又叫了一声妈,叫得自然又大方。 “哎。”刘桂芳高兴地连连点头。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一道大嗓门,中气十足:“桂芳啊!搁家没?” 刘桂芳手一抖,筷子差点掉桌上。 第3章 第一顿饭,先收拾一个 王翠娟和李明娥对视一眼,俩人脸上同时浮出一种看好戏的表情。 来的这个人,麦穗不认识,但她当了十几年餐饮老板,打过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光听那嗓门儿就知道不是好惹儿的主。 张婶五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穿著一件灰布棉袄,脚上一双黑布棉鞋,她进了院子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掀了门帘就进来,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把屋里的人挨个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麦穗身上。 顾青野终於放下了水碗。 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明显,但麦穗捕捉到了。 他在不高兴。 顾青野站起身,往一边儿挪了一步,那个位置很微妙,看著像给张婶让地方坐,但又正好挡住了麦穗的半个身子。 “哟,这就是新媳妇吧?长得怪俊的。”张婶笑著走过来,也不等人让,自己就往炕沿上一坐:“桂芳你可算熬出头了,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 刘桂芳赶紧下炕,脸上乾笑,麦穗瞅著那笑比哭还难看:“张嫂子来了,吃了没?坐下吃点。” “吃了吃了,我就是过来瞅瞅新媳妇。”张婶嘴上说著,眼睛却往桌子上瞟:“哟,酸菜燉粉条,还有炒鸡蛋呢,你家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婶又往顾青野那边瞅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了:“青野也在家呢?这新郎官当的,娶媳妇儿都不出来迎接迎接?” 顾青野没接话,他站在那,像根电线桿,又直又冷。 张婶大概也习惯了顾青野这性子,没再逗他,转头又在麦穗身上扒拉:“哎哟,这棉袄是去年的吧?袖子口都磨毛了!桂芳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婆婆的,新媳妇儿进门咋连件新袄都不给扯?” 王翠娟立刻接茬:“哎呀张婶你不知道,这棉袄是她娘家给的,可不是我们老顾家捨不得。” 李明娥在后面不轻不重地补了句:“大喜的日子,大嫂娘家人咋也没说给她添件新的呢。” 刘桂芳脸上臊得通红,站在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婶的嘴撇得跟瓢似的,眼珠子又在麦穗身上滚了一圈,那眼神里带著可怜,又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味儿。 麦穗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看著张婶,声音不紧不慢,但满桌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婶儿,去年的棉袄穿著暖和,我心里热乎就行,衣裳好不好看不打紧,人得先把自己活好看了。”她顿了顿,眼神从王翠娟和李明娥脸上慢慢扫过:“日子过得咋样,不是穿给別人看的。” 王翠娟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憋出来。 李明娥低著头跟没听见似的,照样吃饭。 张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咧开了嘴,声音比刚才还大:“哎哟哟,这老大媳妇儿嘴皮子真利索!桂芳你可小心著点,別被儿媳妇骑到头上去了!” 这话说的,明著是开玩笑,暗里是把火往婆媳关係上引。 麦穗正要开口…… “婶儿。” 顾青野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他站在那,目光淡淡地落在张婶身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家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张婶愣了一瞬,隨即乾笑著拍了自己一巴掌,转头看向刘桂芳,话锋一转:“桂芳,今儿个你家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来的。” 刘桂芳的笑容已经快掛不住了。 “就是吧……”张婶嘆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嗐,也没啥大事,就是你开春那会儿从我家借的那袋子苞米,还有入冬前借的那袋子地瓜干,本来我不著急要,可这日子难过啊,我家你大兄弟这不是要出去找活干么,路上怎么也得带点乾粮啊,家里余粮也不多了,我就寻思过来问问……” 屋里安静了一瞬。 麦穗看见顾大山的头低得更深了,刘桂芳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老两口谁也没说话。 “不过你別著急!”张婶拍了一下大腿,话锋一转,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今儿个不是催债的,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家前山沟那块地,反正你家现在人口多劳力少,也种不过来,不如换给我种,那五十斤苞米,就当我买了那地的收成。” 这话一出,麦穗算是听明白了。 前山沟的地?那是顾家最好的一块地,靠近河沟,旱涝保收,一亩能打三四百斤粮食。顾家就指著这块地活著呢。 五十斤苞米就想换走? 这哪是来串门的,这是来趁火打劫的。 刘桂芳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张嫂子,那块地……我家还得留著种呢,苞米的事我年前肯定想法子还上……” “哎呀,我这也是为你家著想么不是?”张婶摆摆手:“你家现在孩子都打对出去了,几个儿子都成了家,老大还当了八年兵,津贴不少吧?五十斤苞米算个啥?我就是觉著那地荒著可惜了。”她说著,又看向顾青野:“青野啊,你是当兵的,见过大世面,你说是不是?婶子这也是实心实意为你家打算啊。” 顾青野端著碗水,手指慢慢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麦穗看见了他那反应,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事,顾家肯定不是头一回碰上了,老两口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被人拿捏惯了,两个儿媳妇平时嘴巴厉害,真到这种时候一个比一个往后缩。 果不其然,王翠娟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话是对刘桂芳说的:“妈,张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那地咱家也確实种不过来……” 麦穗转头看她,目光在王翠娟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眼神不凶,但王翠娟愣是被她看得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半句。 “那你家多种点?” 麦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翠娟被她噎了个结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大嫂你啥意思?我这不是替家里著想吗?” “替家里著想就该帮著种地,不是帮著往外送地。”麦穗说完,把目光转向张婶。 张婶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了,但还在硬撑:“新媳妇刚进门,家里的情况你不了解……” “我是不太了解,”麦穗打断她,语气平平淡淡,“不过五十斤苞米换一亩好地,这事儿搁哪儿都说不过去,张婶,你说的五十斤苞米,是去年的陈粮还是今年的新粮?折多少钱?” 张婶愣了一下:“这……当然是按去年的价算,苞米一毛二一斤,五十斤也就六块钱。” “好,六块钱。”麦穗点点头:“一亩好地一年的收成,少说三百斤,苞米现在市价一毛五,那就是四十五块,张婶,你拿六块钱的粮食换四十五块钱的收成,这买卖做得好啊,怪不得你急著今儿个就上门来了。” 张婶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桂芳瞪大了眼睛看著麦穗,顾大山也抬起头来,老两口的眼神里全是震惊。 王翠娟和李明娥也傻了。 她俩平时一个比一个精明,但那都是对自己,这个地其实是顾青野的。 张婶扭头看她,上下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著点不屑:“侄媳妇儿,这家里的事你不懂……” “我是顾家大儿媳妇,”麦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老话讲长嫂如母,既然我进了这个门,家里的事就没有我不懂的。” 张婶被她一句话噎得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挤出个笑来:“侄媳妇儿,我跟你公婆打交道多少年了,我们两家的事,一直是这么商量的。” “商量?婶儿,你家要是缺地种,可以去大队申请开荒,前山沟那边荒地多著呢,谁也不会跟你抢,苞米的事,顾家年前还,几分利,您说了算,还完了咱们两清,至於那块地,种不种是顾家的事,就不劳您惦记了。”她说完,端起桌上的水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顾青野始终没说话,但脸色黑了下来,他眉头紧锁,不自觉攥紧了拳头,看得出来是在压制情绪。 张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在柳林村横著走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被一个小媳妇这么懟过?偏偏人家句句在理,她连反驳都找不到缝子。 “你……你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牙尖嘴利的,像什么样子!”张婶站起来,恼羞成怒:“桂芳,你就这么让你儿媳妇跟长辈说话?” “长辈?”麦穗也站起来,她在炕上比张婶在地下高出一个头来,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为老不尊,拿苞米换人家一块地,传出去整个柳林村都的笑话。” 张婶气得浑身直哆嗦。 麦穗转头看向婆婆刘桂芳,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换上一副笑脸:“张婶大老远来的,刚才说她家今年收成不好,这苞米估计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咱们不能让人空著手回去。” 她下地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两棵大白菜,又拿了几个土豆子装进袋子里,塞进张婶手。 “张婶,这些菜是我家的心意,你要是吃了觉得味道还行,回头让家里孩子送个信儿,我们顾家再给你送。” 这一手,绝了。 白菜土豆不值几个钱,但姿態做足了。 张婶要是拿了,以后村里人问起来,她从顾家要地没成,反倒还从顾家拿了菜走,脸往哪儿搁?不拿,那刚才说的日子难过就是骗人的,自己打自己脸。 张婶站在那里,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转头看刘桂芳,指望刘桂芳能像往常一样好说话,可刘桂芳这回就低著头,一句话没说。 她又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这俩人平时嘴一个比一个碎,这会儿倒好,一个看房梁一个看脚面,谁也不出声。 张婶气得脸去青:“行!行!好心当成驴肝肺!苞米年前还不上,別怪我上门来要!” 说完她把袋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扭头就走。 麦穗跟著后面送到堂屋门口:“张婶慢走啊,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她刚说完张婶就差点滑了一跤,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麦穗转过身,发现满屋子人都在看她。 她重新坐下,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饭吧,菜凉了。” 第4章 一碗水,两只老鼠 顾大山看了她半晌,终於憋出一句:“闺女,你咋知道那块地一年能打多少粮食?” “算的。”麦穗夹了一筷子酸菜。 她上辈子做餐饮,成本核算是最基本的功夫,这点帐还用想? 刘桂芳眼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激动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穗儿,你……你吃菜,多吃点。” “对讲理的人讲理,对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法子。”麦穗语气缓下来:“妈,吃饭。” 王翠娟和李明娥对视一眼,俩人脸上都写著一句话,这个大嫂,不好惹。 王翠娟乾笑了两声:“大嫂可真厉害,第一天就给咱家出了头。” 麦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二弟妹客气,下次张婶再来,二弟妹也能出头,我看你刚才挺能说的,就是关键时候嘴跟棉裤腰似的,鬆紧不由己。” 王翠娟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麦穗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酸菜燉粉条,嚼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偏过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顾青野正看著她。 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审视,也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不看,他就是在看她,目光直接,不加掩饰,好像在重新认一个人。 麦穗嘴里还嚼著粉条,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看啥?” 顾青野收回目光,他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碗搁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那袋苞米,不用你还。” 不用她还? 她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酸菜,继续吃饭。 顾青野又看了一眼麦穗的侧脸,刚才她算帐的时候,语气跟嘮家常似的,但数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张婶在她面前,三句话就被卸了劲儿。 这个女人,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麦穗捲起袖子准备洗碗,却被刘桂芳一把抢了过去:“新婚头一天,咱家不兴那个,回屋歇著去。” 麦穗还是把锅刷了,碗洗了,灶台擦得乾乾净净,刚乾完活儿,就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裤腿。 低头一看,是那个小丫头,仰著脸看她,一双眼睛跟小动物似的,又亮又怯。 “你叫小丫?”麦穗问她。 小丫使劲点头,然后伸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颗包著玻璃纸的糖,糖纸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没捨得吃。 “嫂子,”小丫的声音又细又嫩,像刚出壳的小鸡崽:“给你吃。” 麦穗蹲下来,跟小丫平视,她把糖剥开,一人一半,另一半塞进小丫嘴里,小丫含著糖,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不?” “甜!”小丫使劲点头,然后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嫂子你小心点,二嫂三嫂在研究你。”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研究啥?” “二嫂说你有钱没钱,三嫂说,大哥的津贴以后不能给你管。” 麦穗把另外半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橘子味儿的,確实甜,她拍了拍小丫的头笑了,一颗糖换一个情报站,这买卖划算。 “小丫,以后家里有啥事,都告诉嫂子,行不?” 小丫眼睛亮了,像找到了组织的小叛徒:“行!嫂子你给我糖不?” “给。” “那我都告诉你!” 麦穗回到东屋,顾家穷是穷,可这屋子也给拾掇出来了,墙上贴著红纸剪的囍字,新的搪瓷盆,新的镜子,一切都很有年代感。 麦穗走过去照了照镜子,这张脸的五官看著並不出眾,但耐看,越看越有味儿,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清纯得让人一看就以为好欺负。 这张脸,和她上辈子很像。 炕上铺了一床新打的红被子,炕烧得热乎乎的,麦穗正叠衣裳,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凑到窗户边儿往外看。 月光底下,顾青野正在劈柴。 北方的腊月天,寒风颳得呜呜响,他跟个大傻子好像感觉不到冷,那一斧头下去,木柴齐刷刷裂成两半,弯腰,捡柴,码好,再放一根,再劈,动作又快又狠,像是跟谁较劲。 麦穗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这么晚了还劈柴?” 顾青野斧头顿了一下,没回头:“嗯。” “白天不能劈?” “晚上清净。” 麦穗靠在门框上,棉袄裹得紧紧的,她看他又劈了两根,忽然笑了:“你不是晚上清净,你是心里不痛快。” 斧头停在半空。 顾青野转过身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头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那表情不是生气,是憋著。 “你心里不痛快,是因为你娘骗你回来。”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还是因为你娘给你娶了个不想要的媳妇儿?” 顾青野握著斧头的手紧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斧头往地上一杵,闷声说了句:“我不是冲你。” 麦穗刚要说话,顾青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是冲这事儿,你不该被这么对待。” 麦穗愣了一下没吱声,转身要进屋,脚还没迈进去,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也不想要这门亲事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麦穗转回来,看著他:“对。” 顾青野点了一下头,没什么表情:“那咱俩想的一样。” 他把斧头搁下,走进屋儿倒了碗水喝:“你不想嫁,我不想娶,但事儿已经这样了。” 他走到她面前,屋里灯光照在他硬朗的轮廓上,他比她高了將近一个半的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但他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压迫感。 “这碗水,就是咱俩的分界线。”他的声音很沉:“你在那头,我在这头,以后各过各的,我不会碰你,等我回了部队,你想走就走,没人拦你。” 说完就把那碗水放在了炕中间。 麦穗抬头看他:“你让我走?” “不是让你走。”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是不捆著你。” “有什么区別?”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移开目光:“让你走,是我赶你,不捆著你,是……” 他又顿住了。 麦穗也不催,等著他说。 “是给你留门。”他最后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我要是不想走呢?” 顾青野明显愣了一瞬,他低下头,开始扣军大衣的扣子,扣了两下没扣上,扣子扣错眼了,又解开重扣。 “那是你的事。”他语气还是那么硬。 但扣子又扣错了。 麦穗看著他跟扣子较劲儿,没忍住走过去伸手把那颗扣错的扣子解了,重新扣进对的眼。 顾青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领口就收了回去,前后不到三秒,但顾青野像被定了身一样,杵在那儿半天没动。 麦穗抬头看他:“你怕我?” 顾青野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不怕。” “那你绷这么紧干嘛?”麦穗拍了拍他的胸口,硬邦邦的,跟拍在墙上似的:“放鬆,我又不打你。” 顾青野往后退了一步。 军大衣穿好了,扣子是对的,但他好像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麦穗看著那碗水,又看了看他。 “就这个?” 顾青野一愣:“什么?” “巧了,”麦穗把头髮散开,拿手指梳了两下,“我是被卖过来的,一百二十块彩礼,我爹妈拿去给我妹凑嫁妆了,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顾青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假话。 麦穗大大方方地让他看,那眼神坦荡得没有半点心虚,她也不客气地弯腰脱鞋,盘腿坐在炕上:“你当你的兵,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我也有几个规矩。” 顾青野愣了愣:“你说。” “第一,屋里的事你说了算,屋外的事我说了算,你在家的时候,咱俩是夫妻,人前该咋样还咋样,別让人看出破绽,你不在家的时候,这个家我撑著,谁也別想欺负你爹妈。” 麦穗竖起一根手指,接著竖起第二根:“第二,我干什么你別管,我要挣钱,挣多挣少都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係。”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看著顾青野的眼睛:“咱俩之间,只有合伙过日子的交情,没有別的,你以后要是遇上喜欢的人,隨时跟我说,我不拦著。” 麦穗说完三条规矩,顾青野沉默片刻,反问一句:“你就不怕我不同意?” 麦穗回他:“碗都摆上了,还怕你不同意?” 顾青野没再说话,伸出手:“一言为定。” 麦穗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太大了,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老茧,瞅著都感觉他一手就能把石头给捏碎。 她也伸出手去。 她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搭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握了一下。 粗糙,乾燥,烫得惊人。 顾青野飞快地鬆开手,別过脸去搬被褥,麦穗收回手,指尖蜷了一下,刚才那一握,他的温度在她掌心里多停了两秒才散。 他把被褥搬到了炕梢,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叠了叠当枕头,麦穗在炕头铺了被窝,两人之间隔著那碗水。 顾青野伸手拉了灯绳,咔嗒一声,屋里陷入黑暗。 麦穗躺在炕上,她看了一眼炕中间那碗水,又看了看那个脊背宽得像一堵墙的男人,开始盘点现在的处境。 她上辈子辛辛苦苦攒了六年开店的钱,让前男友全卷跑了,从那时候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靠男人不如靠手艺。 她父母早亡,十五岁出来端盘子,从后厨洗菜杀鱼做起,二十岁当上厨师,二十五岁跟人合伙开店,二十八岁成为高级餐厅的主理人,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被合伙人坑过,被同行整过。 她上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烂牌打成王炸,这辈子牌是烂了点,但好歹是副牌,有个地方住。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炕烧得噼啪响,外头北风呜呜地刮。 麦穗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悠明天的计划,今天她把张婶懟了,这事儿肯定没完。 新媳妇儿进门,王翠娟和李明娥肯定还得作妖,还有麦家那边,一百二十块彩礼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了,她那个妹妹麦藜嫁县长家之前,指不定还得来薅她点什么。 不过她不怕。 她麦穗是来翻身的,不是来受气的。 正想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 麦穗睁开眼,屋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得一清二楚…… “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外头那俩大活人咋还不睡呢。” “再熬熬,灶台上还剩个杂合面馒头,等他们睡死了咱就拖回洞,够咱俩啃半宿的了。” “那馒头干得都硌牙!哪有老二家那婆娘去年藏的那块猪油渣香……可惜,咱连味儿都没闻著就让她全卷回娘家了。” “你就惦记吃!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只芦花鸡,多肥啊,就等著它下完蛋咱好歹能跟著沾点荤腥,结果呢?老二家的一锅端,连根鸡毛都没给咱留!” “老二家的算啥,老三家的那才叫狠!地窖里那一堆大白菜,过冬就指著外头那几片老帮子解馋呢,她倒好,半夜套车拉走一半,连掉地上的烂叶子都扫得乾乾净净,我活了三个冬天,没见过这么会过日子的两脚兽。” “唉,说来说去,这窝两脚兽比咱们还会藏粮食,这冬天可咋过啊?” “急啥,新来那个女的,我刚才溜出去瞅了一眼,闻著跟別人不一样。” “咋不一样?不也是两条腿一张嘴?” “不不不,她身上有股子灶火味儿,像……像镇子上那个开饭馆的老孙头,我闻著就觉得,跟她混,说不定能捞著点油水。” “你可拉倒吧!两脚兽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铁公鸡,你看看这屋的老二老三,防咱比防贼还严实,恨不得连耗子屎都要锁起来。” “也是……不过新来这女的看人的眼神怪嚇人的,像村口那只大黄猫,亮得我心里直突突。” “呸呸呸,別提猫!赶紧睡,养足精神,后半夜还得去老三屋里找找,看能不能把被她藏起来的那半袋苞米碴子弄出来。” “她藏粮食的地方比咱的洞还难找……” “那也得找!这年头,两脚兽跟咱抢食吃,咱不机灵点,真得饿死在这一窝铁公鸡手里。”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鼾声。 麦穗在黑暗中睁开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芦花鸡,大白菜,半袋苞米碴子。 难怪顾家穷的叮噹响,她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件事,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要是真能派上用场,这穷家就有翻身的指望了。 至於这个男人? 嘴硬,心软,估计现在蒙在被子里,耳根子红的呢。 第5章 芦花鸡骂街 天还没亮透,麦穗就被院子里那只芦花鸡给叫醒了,那鸡扯著嗓子打了三遍鸣,一声比一声惨,跟黄鼠狼撵了它三里地似的。 它不是在打鸣,是在骂街。 “蛋!我的蛋又没了!好你个王翠娟,昨天又偷蛋!我都三天没开张了!三天!” 麦穗躺在炕上盯著发黄的顶棚,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她在餐厅后厨泡了十几年,什么投诉没见过,菜里有头髮,汤里有虫子,牛排煎老了,服务员翻白眼,但一只鸡因为三天没下蛋告状? 这金手指,真行。 炕那头,顾青野早就不在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是稜角是角,那碗分界线还摆在炕中间,她穿好衣裳下地。 一推开堂屋门,冷风裹著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院子里劈好的柴码了整整齐齐一垛,比昨晚上又高了一截。 这人到底几点起的? 灶房烟囱正冒青烟,一个人影在灶台前头忙活,圆脸盘子上掛著汗珠,看见麦穗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大嫂醒啦?我寻思你刚进门不熟悉家里灶台,就先帮你把饭做了,苞米碴子粥,还臥了俩鸡蛋,趁热吃!” 麦穗看著王翠娟那一身行头愣了两秒,上身一件杏黄色底蓝碎花的的確良罩衫,瞅著八成新,跟昨儿个她穿的那个土布棉袄压根不是一个档次,下身配著一条藏蓝色卡其布裤子,瞅著也像刚做没多久的,脚上布鞋的鞋面上沾了一层麵粉。 这一身穿在腊月里,也不嫌冷。 麦穗扫一眼就明白了,这身打扮就是穿给她看的。 她走过去靠在灶房门口,目光从王翠娟的笑脸滑到灶台上,粥是新熬的,鸡蛋也是刚臥的,灶台还擦得鋥亮,就连盐罐子都摆得整整齐齐,要不是昨晚亲耳听见那两只耗子吐槽,她差点就信了这是个热心肠的好弟媳。 “二弟妹起得真早。”麦穗接过粥碗,没急著吃,先把灶台上的盐罐子拿起来瞅了两眼:“这盐罐子是新换的?昨儿我记得还剩小半罐呢,今儿个就见底了。” 王翠娟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復如常:“大嫂说笑了,盐这东西用得快,昨儿晚上我熬菜多搁了两勺。” 麦穗笑著点点头,没接茬。 昨晚上她可没少听那两只耗子说王翠娟的事儿,但她不打算现在就拆穿,一是她没证据,二是她不想温水煮青蛙,要做,就做狠点。 “大嫂,咱妈说你昨儿晚上没咋吃东西,这不,我特意给你多添了把米。”王翠娟把筷子往麦穗手里塞,热络得像亲姐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习惯的儘管跟弟妹说。” “多谢二弟妹。”麦穗夹了一筷子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她:“你这苞米碴子是前年的吧?有股子哈喇味儿了。” 王翠娟听见这话,手一抖,勺子啪嗒一下掉进了锅里。 “大嫂你这嘴真刁,我可尝不出来。”她訕笑著把勺子捞起来,低头开始刷锅,后脖梗子对著麦穗。 麦穗不紧不慢地喝粥,她前世从打荷到主理人,经手的食材能堆成一座山了,这苞米碴子新不新,放了一年还是两年,一进嘴就知道,但她说这话不是为了显摆味觉,她是想看看王翠娟什么反应。 现在得到的结论是,这人心理素质一般,但是脸皮够厚。 王翠娟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大嫂,你在娘家的时候都干啥呀?我听说你娘家那边地不少,你爹咋捨得让你嫁过来?” 来了,摸底来了。 麦穗语气很平常:“啥都干,下地,餵猪,算帐。” 说到算帐两个字的时候,她看见王翠娟擦灶台的手顿了顿。 “大嫂还会算帐呢?”王翠娟低头的动作掩盖了脸上一闪而过的警觉:“那可好,咱家就缺个会算帐的,以前家里的那些帐都乱著呢,谁也不知道钱花哪去了。” 说完这话,王翠娟又嘆了口气,开始诉苦:“咱家也不容易,你说大哥当兵这八年,按理说这每月有津贴,日子不该这么苦,可咱爹身体不好得常年吃药,妈那身子你也看见了,三天两头的也得抓两副药吃,家里吧孩子还多,这张嘴就是粮食,月月钱都不够花,我跟三弟妹俩啊,都是紧著裤腰带过日子……” “二弟妹。”麦穗打断她。 王翠娟抬头。 “你身上的的確良罩衫是新做的吧?杏黄色底蓝碎花,供销社三块六一尺那种。”麦穗说的语调温和,让人一看就觉得毫无脾气:“这顏色挑人,脸黑的穿上显更黑,二弟妹你穿著倒挺合適 王翠娟愣了神,手里的抹布掉在灶台上她都没发现,她很想说这是旧衣裳改的,但麦穗已经把顏色花型价格全报出来了,她再编瞎话就是把麦穗当傻子,她不是怕麦穗知道这件衣裳,她是怕麦穗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嫂眼力真好啊。”王翠娟乾笑著把抹布捡起来,低头使劲儿地擦灶台,她这边还鬆了半口气,那边麦穗又补了一句。 “对了二弟妹,昨天我看婆婆那只芦花鸡挺肥的,下的蛋肯定不小,改天咱醃一坛咸鸡蛋,给爹下酒吧,就是不知道那鸡最近下蛋了没?” 王翠娟的脸色终於掛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抹布隨手一放,脸上重新堆起笑:“大嫂真是火眼金睛啊,那什么,这粥你趁热多喝点啊,我到后院抱捆柴火去。” 说完她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王翠娟跟门外吃食的芦花鸡撞个正著,那鸡歪著头看她,王翠娟上去踢了它一脚:“这死鸡,一边拉子去。” “咕!……疼死我了!偷了我蛋还踢我!咕咕咕……我招她了我!这院没法待了!” 芦花鸡歪著头,一只圆眼睛对著麦穗,突然不叫了。 麦穗站起来,从窗台上掰了小半块干馒头,碾碎了撒在芦花鸡跟前。 “还知道点啥。” 芦花鸡低头啄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歪著脑袋瞅她:“咕?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芦花鸡突然炸毛,原地扑棱了两下翅膀,在院子里疯了似的转了三圈。 “咕咕咕咕咕!饿的老天爷!有个人能听见我说话了!” 它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歪著脑袋把麦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重点看了看她的手。 “咕咕……那以后咕受了委屈,是不是就能找你说?你给咕评理,咕一天下一个蛋,三天就三个蛋,全让那胖手摸了去,这帐怎么算?” 麦穗蹲下来,又撒了一小撮馒头渣:“接著说说。” 芦花鸡低头啄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脑袋往东边一甩。 “刚才踢我那胖手,出门往东头去了,那个昨天来咱家被气走的老太婆,也是东头吧?咕咕……反正她俩凑一块,准没好事。”它啄了两口地上的馒头渣,又补了一句:“西边那个不爱说话的瘦子,爱后院翻地窖,她翻地窖从来不空手。” 麦穗眯起眼,这就勾搭上了?王翠娟动作够快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馒头渣,站起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王翠娟是个漏勺,嘴上没把门的,敲两下就能漏一地,但李明娥不一样,地窖的钥匙在她手里,帐上的事儿她比王翠娟清楚,王翠娟这会儿八成是去找张婶儿打预防针了,趁她还没回来,先把老三家的敲一敲。 麦穗回身从灶房里端了半碗咸菜,不紧不慢地走到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李明娥那张瘦长脸露了出来,她薄嘴唇抿著,眼珠子在麦穗身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跟王翠娟那种热络不同,李明娥看人不先笑,她先打量,很沉得住气,比王翠娟高了一个段位。 “大嫂?有事?” “没啥大事。”麦穗笑了笑,把咸菜碗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跟嘮家常一样:“刚才在灶房跟二弟妹聊了会儿天,她说家里帐目乱,谁也不知道钱花哪去了,我一想,三弟妹平时管著地窖的菜,这齣出进进的应该心里有数,回头盘库的时候,可得麻烦三弟妹你帮我把把关。” 李明娥接过碗,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大嫂要盘库?” “嗯,咱爹身体不好,妈也隔三差五地就吃药,你大哥的津贴月月寄回来,可这钱没见著,粮也没见著,咋的总得有个去处啊。”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温温和和的,看著像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我跟二弟妹说了,我以前在娘家啥都干,下地,餵猪,算帐,算帐这个事儿吧,一旦开始算了,就得一笔一笔的都得对上才行。” 李明娥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像王翠娟那样慌,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大嫂说得对,该盘,家里就这么点东西,进进出出的,是得有个数。” “有弟妹这句话就好。”麦穗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了三弟妹,听说你娘家兄弟相看了个对象正攒钱修房子呢?你娘一个人扛著,不容易吧。” 李明娥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深了一些,但端著咸菜碗的手指,指节微微泛了白。 麦穗没等她回答,笑了笑就走了。 李明娥把门关上,低头看著碗里的咸菜,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盘库?算帐?当她听不出来? 大嫂今天跟老二聊了那么久,怕是已经把老二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又来敲她的门,话里话外不就想告诉她要查帐么。 王翠娟那个蠢货,一件的確良罩衫就把底全交了,她可不一样,她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 她不信麦穗有证据,可她也不想当第一个被开刀的。 李明娥把咸菜碗往炕上一搁,转身从衣柜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来。 第6章 最不信的就是命(进山) 院子里,麦穗从西屋门口一转身,路过灶房的时候,余光一扫,顾小丫正蹲在墙角冲她挤眉弄眼的,那张小脸冻得跟猴屁股似的,脚上还蹬著昨天那双露脚趾头的破棉鞋,大鼻涕都快淌进嘴里了。 麦穗走过去,顾小丫嗖地一下躥起来,贴著她耳朵根子压低声音:“嫂子,我看见二嫂鬼鬼祟祟摸进张婶家了!俩人堵在大门口嘀咕半天,说啥要去找村长!” 麦穗手里的碗顿住了。 好傢伙儿,一个碎嘴子加一个搅屎棍,这俩人凑一块儿,白的能给说成黑的,死的能给说活了。 要是真把村长搬来,顾家那对软麵团性子的老两口,怕是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她得在张婶瘟神上门之前,把事儿捋得明明白白。 她低头揉了揉小丫的脑袋,小丫那一脑袋黄毛扎手得很:“还有別人瞅见没?” “没!”小丫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我跟妈积肥回来的路上撞见的,妈光顾著干活,眼珠子都没往那边斜一下。” “好丫头。” 麦穗直起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边山头上。快晌午了,太阳光照得房顶上的雪都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来这个世界才两天,但该摸的底已经摸得差不多了,要破这个烂局,光靠耳朵灵,脑子快还不够,她得挣钱。 麦穗回屋换了双厚袜子,把窗根底下扔著的破筐往肩上一甩,又从灶台上摸了一把豁了口的小锄头。 “嫂子你上哪儿去?”小丫跟个跟屁虫似的追过来。 “上山。” “我也去!” 麦穗回头扫了一眼小丫脚上那双张了嘴的破棉鞋,山上雪厚得能埋到小腿,这鞋踩进去,走不出十步就得湿透,她刚要张嘴拒绝,小丫抢先一步蹦起来:“我在山脚等你!我不往深了走!” 麦穗看了她两秒,伸手把灶台上剩的那块苞米麵饼子掰成两半,一半揣进自己怀里,一半塞进小丫手里:“拿上,路上饿了吃。” 俩人刚回身,就看见顾青野从院外头走进来,他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他看见这一大一小裹得跟粽子似的,眉头一皱:“你俩干啥去?” “上山。” “上山干啥?” “看看。”麦穗没说兽语的事,说了他不得以为她脑子被门夹了?“听说山上有野山菌,虽说这个季节少了点,但要能扒拉到,能换钱。”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大概没想到新媳妇儿进门第二天,不是哭哭啼啼想家,而是盘算著上山捞钱。 “山路不好走。”他板著脸。 “我腿脚好使。”麦穗接得利索。 “有野牲口。” “我跑得快。” 顾青野让她噎得乾瞪眼,沉默了两秒,低头看顾小丫:“你跟著干啥去?” 顾小丫咧嘴一笑,豁牙子都露出来了:“我保护大嫂去!” 顾青野嘴角抽了抽,转身进了下屋。 麦穗以为他不管了,刚要抬脚往外走,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动静儿。 下一秒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柴刀。 旧的,刀把都磨出包浆了,但刀刃鋥亮。 他把柴刀递过来,刀柄朝她,刀刃冲自己。 “拿著。” 麦穗接过来,掂了掂,不沉不轻,握在手里刚刚好。 “山路滑,走阳坡,別往林子里钻太深,天黑之前下山。”他说话跟下军令似的,硬邦邦的,“太阳落山之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去找你。” 说完,他扭头看著顾小丫:“你在山脚底下等著,不许上山,你腿短,跑不快。” 顾小丫年纪小,可她不傻,听得出来她大哥这话里话外全是刀子,但为了能出门放风,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麦穗低头笑了一下,拉起小丫的手就往外走。 山上的雪比村里厚多了,树荫底下全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没到脚脖子深,比村里冷,但空气又凉又甜,吸一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精神了。 小丫跟在麦穗屁股后头,走得呼哧带喘的,嘴里直冒白气:“嫂子,咱上山到底找啥呀?” “找好东西。” “啥好东西?” 麦穗把顾小丫安顿在山脚一块大石头旁边,又从筐里翻出一块破麻袋片子给她垫屁股底下:“乖乖等著,嫂子一会儿就下来,看见生人就躲,听见没?” “嗯吶!”小丫使劲点头。 安顿好小丫,麦穗一个人往山上走。 她前世为了研发新菜,专门跑过山里的食材基地,跟老农学过认菌子,哪个树底下长松茸,哪种苔蘚底下藏著蘑菇,她脑子里有谱。 可有谱归有谱,真走起来才知道,这山比她想的野,又密又乱,林子比她想得深多了。 走到半山腰,一条岔路横在跟前。 麦穗左右瞅了瞅正要往左边抬脚,头顶上忽然炸开一阵嘰嘰喳喳的叫声,吵得不可开交! “我埋的!这棵松树是我的地盘!”一只灰毛松鼠炸著尾巴尖,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嘰!你埋的是那棵歪脖子树!这棵是我埋的!你老年痴呆了是不是?”另一只棕毛松鼠嗓门更大,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一样,一看性子就急。 “你放屁!你昨儿个还说忘了埋哪儿了!” “我今儿想起来了不行吗?你管得著吗你管得著吗?” 两只松鼠在树枝上又蹦又跳,爪子都快挠到对方脸上了。 麦穗仰头看著这场好戏,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苞米麵饼子,掰碎了一块撒在大石头上:“別吵了,谁带我找到山货,谁多分一块。” 两只松鼠同时闭嘴了。 它们从树上探下脑袋,四只黑豆眼睛齐刷刷盯著麦穗,盯了好半天。 “她她她……她能听懂咱们说话!”左边那只灰毛尖叫一声,差点从树枝上栽下来。 “那完了,以后偷苞米得绕著她家走。”右边那只棕毛倒是冷静,小眼睛滴溜溜转,已经开始盘算著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偷苞米?”麦穗笑了,把饼子渣往前推了推,“你们还干这个?” “嘰!冬天没吃的嘛!”灰毛理直气壮,“村东头王老头家的苞米最好吃,又甜又糯!那些两脚兽又吃不完!” “行了,別贫了,先带我找好东西,以后我罩著你们,肯定比偷苞米强。” 两只松鼠对视了一眼又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转身,往林子深处窜去,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枝干间甩来甩去,时不时还回头看她一眼,嫌她走得慢。 “两脚兽腿真长,怎么走这么慢?嘰!” “就是就是!还没哑婆婆走得快!” 麦穗跟著它们在林子里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一亮。 前面是个山洼,三面环山,一面向阳,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空气里飘著一股子潮湿的腐叶味儿,这味儿她熟,是长菌子的好地方。 她正蹲在地上挖冬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松针上沙沙的,但麦穗耳朵灵,一下子就听见了。 她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是个老太太,瞅著有七十多了,背微驼,一头白髮编成个大麻花辫,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胳膊上挎著个编织筐,筐里装著几把根茎类的东西,看著不像吃的,倒像药材。 可这老太太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浑浊,清亮得很,不像这把岁数的人。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老太太点点头:“婆婆好。”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没吭声。 她走到麦穗旁边,低头扫了眼她挖的冬蘑,又看了看旁边的泥地,伸出脚把一片烂叶子踢开。 叶子底下,又露出来一丛冬蘑,比她挖的那些大。 麦穗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她的筐:“您採药呢?” 老太太还是没说话,把筐往地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一把小铲子,蹲下身去。 她下铲子的手法老练,斜著入土,贴著根走,一铲子下去,一根手指粗的根茎就被完整起了出来,外皮土黄,断面雪白,一点没断。 是野生山药。 “这山药品相真好。”麦穗蹲下来,一边摘冬蘑一边说。 老太太把山药放进筐里,又挖了两铲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冬天山里没东西,找错了。” 麦穗笑了:“冬蘑和山药,不都是东西?” 老太太手上动作停了半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些別的什么。 “你是哪家的?”老太太忽然问。 “村西头顾家,刚嫁过来的。”麦穗顿了顿,“婆婆常在这片山里走?”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几根山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把那几根品相好的山药,放进了麦穗的筐里。 “北坡有木耳,倒木底下,雪盖著,自己翻。” 麦穗低头看了眼筐里的山药,又抬头看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在確认什么。 麦穗没问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谢谢婆婆。” 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她挎起筐,转身走了,灰扑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子里。 一只松鼠忽然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树根上冲麦穗挤眉弄眼:“嘰嘰……哑婆婆给你山药了?她脾气怪得很!村里人跟她说话,她连眼皮都不抬,你走了什么狗屎运?” “哑婆婆?” “嘰!她不爱说话嘛,村里人就管她叫哑婆婆,其实她耳朵灵得很,眼睛也毒,就是不乐意搭理蠢货,嘰嘰!你聪明,她肯定喜欢你!” 麦穗没接这个茬,弯腰把筐收拾好。 她没有直接去北坡,而是原路返回了山脚。 远远就看见小丫蹲在石头旁边,拿了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小人,小脸冻得通红。 “大嫂!”小丫一看见她就跳起来,撒腿跑过来扒著筐沿往里瞅,“你找到啥了?哎呀!这么多!” “冬蘑,还有山药。”麦穗把围巾解下来给小丫裹上,“走,先回家,明天嫂子再带你来。” “山里还有啥?” 麦穗没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 树冠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棕色松鼠忽然从树上蹦下来,蹲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嘰嘰……北坡你还去不去了?说好了给你带路的!” “明天去。”麦穗抬手拍了拍它的小脑袋,指尖蹭过那身软乎乎的毛,“明天这个时候,你在这儿等我。” “嘰!说定了!” 小丫惊奇地看了眼松鼠,仰脸问她:“嫂子,明天山里能有兔子不?” “有。” “那能抓吗?” 麦穗低头看了小丫一眼,这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全是馋光儿,她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一下小丫的脑门:“先把肚子填饱,等嫂子挣了钱,给你买肉吃。” “真的?” “真的。” 麦穗背著一筐山货,牵著小丫的手往家走。 看著前头陌生又穷哈哈的村子。 这日子是穷,是苦,是烂摊子一大堆。 可那又怎么样? 她麦穗上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这辈子也是! 第7章 神秘的老太太 日头偏西的时候,麦穗背著筐进了院门。 她把筐搁在灶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顾小丫就从她腿边钻了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根当拐杖使的树枝,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嚷嚷:“妈!嫂子挖了冬蘑!还有山药!这么老些!” 刘桂芳从堂屋探出头来,一眼瞅见那编织筐里小半筐冬蘑,眼睛立马亮了,她赶紧把手里的活放下走过来:“这东西冬天可不好找!穗儿你咋找到的?还这么多!” “点儿好,碰上了。”麦穗把冬蘑一颗一颗拣出来放进盆里,又拿出那几根山药,根根都有指头粗,“这是山里一个老婆婆给的。” “老婆婆?”刘桂芳接过山药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你说的是北山那个哑婆婆吧?你碰见她了?” “您认识她?” 刘桂芳把山药轻轻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语气有点儿唏嘘:“她当年可是十里八村头一號的接生婆,手艺好得没话说,你男人就是她接的生。” 麦穗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她为啥搬上山?”她问。 “这谁也不知道。”刘桂芳摇摇头,嘆了口气,“她家里人也不提,村里人猜啥的都有,有说她儿子不孝的,也有说闺女嫁远了不管她的,还有说她会看事儿,邪乎得很……都是瞎猜。”她顿了顿,“后来她就一个人住山上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一开始还有人上山找她,想请她下山接生,她不搭理,慢慢也就没人去了。” “听说她在山里采草药,有时候大半夜下山,往供销社后门搁一筐药就走,也不要钱,也不留话,谁也不知道她图个啥。” 麦穗没接话,十来年不下山,山里头哪儿长啥却门儿清,不跟人来往,大半夜倒下山送药。 这老太太浑身上下都是谜。 “穗儿啊。”刘桂芳忽然拉住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哑婆婆那人有点隔路,不爱搭理人,村里人跟她说话她都当没听见,但她肯给你东西,那指定是看你顺眼,这山里的东西,她比谁都熟。”她语气一转,脸上带了几分担忧,“不过你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儿,这山那梁儿的还不咋熟,可別往深山里钻太远了,山上野牲口不少,你爹上回还在北坡看见野猪印了,那脚印比牛蹄子还大。”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王翠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灶台前头,伸手扒拉那盆冬蘑,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她听见麦穗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笑得比那盆里的蘑菇还圆乎:“大嫂真能耐啊!头一回上山就能掏登这么多!这蘑燉土豆子的老香了,晚上我给咱家露一手,保管香得你们舌头都吞下去!” 她边说边伸手去端盆,那麻利劲儿就跟盆已经姓王了似的。 “不用。”麦穗走过去,一把把盆端走了。 动作不快,但利索乾脆,没有商量余地。 王翠娟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手指头还保持著端盆的姿势。 “二弟妹忙活一天了,晚饭我整。”麦穗把冬蘑倒进清水里,头也不抬,“二弟妹昨儿个做的苞米碴子粥挺好,今儿个换我练练手。老话讲新媳妇进门三天不能吃閒饭,我总不能让人说顾家大儿媳妇只会喝粥吧?” 她声音很温柔,语调也软乎,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可王翠娟咋听咋不得劲儿,脸上表情跟霜打的茄子差不多。 她瞅著麦穗洗菜那股子麻利劲儿,泡水,搓泥,掐根,分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哪像个刚学做饭的新媳妇儿?分明是个老手。 王翠娟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吭声,扭身就往外走。 灶房门槛就在那儿,天天走,闭著眼也绊不著,可王翠娟偏偏在这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脚,踉蹌著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院子里,李明娥正蹲在墙根底下搓苞米棒子,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搓著,眼睛却盯著院子里那只芦花鸡低头叨食,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从始至终没进灶房,可她蹲的那地方刚好能把灶房里头的一举一动瞅得清清楚楚。 角度刁钻得很。 王翠娟从灶房出来,李明娥抬起脑袋。 俩人交换了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眼神,短到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但该说的全说了。 麦穗在灶房里,把这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里。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真有意思。 晚上饭是麦穗做的,冬蘑燉土豆子,山药排骨汤,排骨是从醃肉罈子里翻出来的,就剩最后两根了,瘦的啥肉没有,但她愣是熬了小半个时辰,火候拿捏得死死的,硬生生熬出一锅浓白浓白的汤来。 一大盆端上桌,满屋子都是鲜香味儿。 那香味儿顺著门缝往外飘,连当院儿里那只芦花鸡都抻著脖子往堂屋这边瞅,咕咕直叫。 菜端上桌,一大家子人围著炕桌坐了一圈。刘桂芳往门口瞅了一眼,嘴里念叨著:“青野还没回来呢,咱们再等等吧?” “都黑天了,他干啥去了?”顾大山问。 “上山整柴火去了。” 麦穗愣了一下,他也上山了? 这边儿王翠娟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目標明確,直奔那盆排骨汤:“哎呀妈,大哥干活没个准点儿,等他回来菜都凉了,咱先吃,大嫂做了这么多还能不给她爷们儿留啊?你就放心吧,留锅里热著就行了唄!”说著就往铁蛋碗里夹了块土豆子,那土豆子燉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了。 顾大山没吭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算是默许了,可这汤一入口,他就愣住了,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下了,半天没言语。 “咋了爹?不好喝?”顾青山端著碗问。 “好喝。”顾大山的声音有点发闷,低头瞅著碗里的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低著头,谁也不看,就那么盯著碗里的汤发呆。 小丫捧著碗蹲在门槛上,喝一口就瞅一眼锅里还剩多少,喝完了又端著碗去灶台边踮脚,让麦穗给她再舀小半勺汤。 麦穗摸了摸她的头,给她碗里又夹了块排骨,那排骨燉得脱了骨,筷子一扒拉肉就下来了。 刘桂芳在旁边看著,眼圈忽然红了。 她心里明白老头子咋回事儿,这顿饭是这个家里几个月以来头一顿像样的饭,不是吃不起,是没人整。 王翠娟做饭糊弄,恨不得一锅乱燉就完事,李明娥乾脆躲得远远的,瞎忙活不伸手,她一个人忙里忙外,能整熟了就不孬了,哪还敢讲究啥味儿啊。 王翠娟连喝了两大碗汤,嘴上可劲儿地夸,嗓门大得不行:“大嫂这手艺绝了!比镇上食堂的大师傅都强!这汤燉的,绝了!” 她喝得比谁都多,夸得比谁都响。 嘴上夸著,手上也不閒著,排骨一块接一块地往自己碗里夹。 “对!大娘这饭做得比我妈强多了!往后都让我大娘做!”坐在顾青山和王翠娟中间的顾铁蛋今年五岁,只比他小姑小了半岁,是顾家的大孙子,平时被王翠娟惯得没个样儿,嘴皮子比谁都溜。 这话一出来,桌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麦穗抬眼瞅了王翠娟一眼。 王翠娟脸上那笑还掛著呢,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她伸手往铁蛋后脑勺上啪地拍了一巴掌:“你这孩子!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铁蛋缩著脖子嘿嘿乐,挨了打也不哭不闹,继续往碗里扒拉菜,吃得满嘴油光儿。 麦穗抬头瞅了王翠娟一眼,看著铁蛋笑了一下:“行啊,铁蛋爱吃以后大娘常做。”然后她话锋一转,看向王翠娟,语气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不过二弟妹你也得学著点,孩子嘴刁了,当妈的还能老让嫂子下厨?传出去人家不说你懒,得说我这个大嫂抢你灶台了。” 王翠娟脸上的笑僵了,没人接这个话茬。 麦穗注意到,整顿饭下来,李明娥只夹了三次菜,但每次伸筷子都刚好卡在王翠娟要伸还没伸的那个节骨眼上,不是抢,是卡位。 她吃得不声不响,存在感压得极低,但桌上最好的几块排骨,最后都进了她儿子碗里。 顾青山在旁边闷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接茬,他媳妇被儿子当眾揭短,他连个屁都没放,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懒得管。 李明娥抬起脑袋瞅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头带了几分审视的意思,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刚进门的大嫂,但那审视一闪就收回去了,她低下头,给身边三岁的儿子顾金宝又夹了块肉和蘑菇,轻声细语地哄著:“慢慢吃,別噎著。” 顾青柏是个实在人,呼嚕呼嚕连喝了三碗汤,嘴角掛著一圈油光,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拿袖子往嘴上一抹。 李明娥立刻斜愣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话还没说出口,顾青柏先开了口:“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照样拿袖子蹭嘴,压根儿没打算改。 顾青野回来得最晚。 他扛著两捆柴火从后院进来,那柴火捆得比人还高,他扛著走得稳稳噹噹,在井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走进堂屋的时候,饭已经造了一半了。 “大哥回来了!”王翠娟赶紧招呼,那热情劲儿又回来了,“大嫂做的饭,快来尝尝,老香了!”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的空位坐下。 刘桂芳给他盛了碗汤,他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接著喝,没吭声,但喝汤那速度明显快了,一眨眼大半碗就下去了。 麦穗瞅见他喝完一碗又自己去盛了第二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翘。 这人嘴上不夸人,胃倒是挺实诚,比他那张嘴诚实多了。 小丫抱著碗挪到顾青野腿边,仰著脑袋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瞅著。 顾青野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了她碗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 小丫抿著嘴,笑呵呵地端著碗跑回门槛上坐著,啃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饭,麦穗在灶房洗碗,水凉,洗碗的手冻得通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灶房小,那脚步声格外清楚。 “姜水。” 一只红花搪瓷缸子搁在她手边的灶台上,缸子冒著热气,姜味儿混著甜味儿衝进鼻子里。 那缸子看著有些年头了,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但洗得乾净。 麦穗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顾青野站在灶房门口,没往里走,灶房本来就窄,他那个体格往门口一杵,基本上把退路全堵死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堵了门,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跟一堵会呼吸的墙没啥区別。 “啥时候煮的?”麦穗端起缸子,热乎的,烫得她指尖一缩,换了个手捧著。 “你洗碗的时候。” “搁了姜?” “嗯。” “还搁了啥?” “红糖。” 麦穗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劲儿衝进嗓子眼儿,红糖的甜味压在舌根底下,不齁,刚刚好。 她眯了一下眼,又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顾青野还在门口站著,没走。 她抬头看他:“你站那儿干啥?有事?” “明天是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我要去镇上邮局寄信,你去不去?” 麦穗端著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本来就琢磨著哪天去赶集,把冬蘑和山药带去探探行情,还没开口跟他提这事呢,他倒先问了。 “去。”她把缸子搁下,“我正好把冬蘑和山药带去,看看啥行情。” 顾青野点了一下头,端起自己手里另一个军绿缸子喝了一口,那缸子上印著褪了色的红五星。 “集上人杂,钱財別露白。”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顾青野。” 他脚步停在灶房门口。 麦穗看著他的后背,军绿色衬衣被汗水洇湿了一块,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这人上山扛了两捆柴火,回来喝了三碗汤,给她煮了姜水,现在站在那等著她说话,但就是不回头看她。 “姜水煮得不错。”她说。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嗯。” 麦穗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人了。 餐厅里每天来来往往几百號客人,她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大方谁是假客气,谁是实心实意谁是虚情假意。 但顾青野这种人,她还真没见过几个。 嘴上冷得像冰,手上热得像炭。 洗完碗回到东屋,炕那头顾青野已经躺下了,炕中间那碗水还在,水面纹丝不动。 第8章 老鼠又送情报来了 他躺在炕梢,呼吸匀乎,但麦穗瞅见他手指头在被子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不节奏不稳,时快时慢。 这人装睡的时候手指头老爱动弹。 麦穗没拆穿他,铺好被窝躺下来。 刚躺下,脚就碰到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个输液瓶子,玻璃的,灌满了热水,塞著胶皮塞子,外面还裹著块旧毛巾。 这人啥时候塞的? 她看了一眼他的后背,把暖水瓶往脚边挪了挪,她对著他的后脑勺说了句:“暖水瓶挺热乎的。” 那只敲被子的手指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闷闷的两个字:“睡吧。” 麦穗闭上眼睛,脚底的热乎气顺著血管往上走,驱散了一身的寒气,脑袋里开始寻思白天的事情… 哑婆婆的事可以慢慢打听,老太太身上秘密多,不急在一时。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俩妯娌的帐查清楚。 王翠娟那眼珠子一转一个心眼,李明娥不声不响地躲在暗处,这俩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想著,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吱……你猜我今儿个在药铺后院瞅见啥了?” “瞅见啥了?別卖关子!” “老顾家那胖子,又去抓药了!一副药八分钱,她报给老太太的价是一毛五!还跟药铺伙计说按老规矩,方子上別写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这算啥,上个月那瘦子更狠!吱吱……抓了五副报三副,剩下两副的钱直接揣自个儿兜里了,我亲眼瞅著她蹲在药铺后门数钱,数完还往鞋垫底下塞了两张!” “真黑啊!那老太太压根儿不知道自个儿吃了多少年的哑巴亏,她家老大月月寄津贴回来,说是让老两口抓药补身子,结果那药钱报上去比实际花得多出一倍还带拐弯儿的。” “吱吱吱……这俩两脚兽一年到头分的钱,够买多少苞米了!想想我都心疼,那得是多少粒苞米啊!” “你心疼个屁!你昨儿个不是还去灶房偷了半块饼子?” “那能一样吗?俺偷饼子又不骗老太太!” “嘰嘰,你还挺有原则?” “那可不!做耗子也得有底线!” “说正事说正事……那胖子月月去邮局取钱,取回来先把自己那份儿扣下,剩下的才交给老太太,老太太一直以为老大一个月就寄十来块呢,逢人还夸儿媳妇孝顺,嘖嘖嘖……” “隔壁村老余家儿子当兵五年,月月往家寄二十!我记著老顾家这个更老,咋还能比那个少?老太太就没起过疑心?” “老太太不识字嘛!匯款单上的数目,胖子说多少就是多少,瘦子更精,她是能不碰匯款单就不碰,让胖子一个人担风险,她只管在后头分钱!” “吱吱……这俩只两脚兽精,比我们耗子还精!” “別埋汰我们耗子!” 麦穗在黑暗里眯起了眼睛。 她原来只以为这俩妯娌只是手脚不乾净,偷点鸡摸点菜,没成想今晚才整明白,原来偷鸡摸菜那都是小头,真正的大头在药钱和匯款上。 虚报药价,无凭无据。 刘桂芳不识字,她们说多少就是多少,连价儿都不会多问一嘴。 刘桂芳只知道儿子月月寄钱,但不知道寄了多少,公公顾大山只知道闷头干活,从来不留意这些,所以取款单上的数目,只有王翠娟跟李明娥清楚 既然帐上查不出来,那就不查帐了。 明天她就直接去邮局调匯款记录,再去药铺找大夫对药方,一笔一笔地,对个明明白白。 但她不能跟顾青野说,这两天她也品出来了。 顾青野这人看著不吱声不吱气儿的,但孝顺,认死理儿,要是知道自己的血汗钱全被两个弟媳吞了,肯定会当场就得炸,这一旦闹起来,王翠娟和李明娥撕破脸跑了,钱追不回来不说,老两口在柳林村也得抬不起头。 这事儿,还是得先拿到铁证。 她还得摸一圈物价,木耳,蘑菇,山药,辣椒麵,凡是能山上采的,自己能做的,把价全记下来,然后去药铺,把今年抓药的方子和实付金额对一遍。 窗外大风呜呜地刮,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吱……新来的那个睡著了没?” “吱!睡了睡了,呼吸匀乎了。” “那就好,明儿个胖子又要去赶集,听说要从供销社弄一罐麦乳精,给她娘家兄弟媳妇送去,吱吱……可金贵了,一罐五块多呢。” “五块多!够我啃半辈子苞米了!她给娘家倒是捨得,给老太太抓药八分钱还得抠出七分来!” “嘘……小点声,別把新来的吵醒了。” 麦穗闭著眼,呼吸保持著睡眠的节奏,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麦乳精,五块多,王翠娟的娘家兄弟媳妇。 她记下了。 但她心里也清楚,耗子能告诉她的,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明天去镇上,她要亲手翻出那叠匯款单,她要知道顾青野这八年寄回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落进了谁的口袋。 等帐单上的数字跟药铺的方子一对上,那就不只是铁证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时候,王翠娟还能不能穿著那件的確良罩衫,冲她笑出来。 腊月初五。 麦穗从东屋出来的时候,顾青野已经在院里等著了。 他换了身乾净的军便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刷得发白,手里拎著个军绿色的帆布兜,看那架势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说了句:“走吧。” 麦穗肩上挎著个编织筐,筐里装著昨天采的冬蘑和山药,上头盖了块粗布,小丫蹲在门槛上,困得眼皮子打架:“嫂子,你啥时候回来?” “晌午就回来,你在家盯著,有啥事回头告诉嫂子。”麦穗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小丫眼睛唰地亮了,使劲点了点头,困劲儿都没了。 王翠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著碗苞米碴子粥,嘴上热络得不行:“大嫂去赶集啊?正好,我也去!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得跟啥似的,托我捎点东西,咱一道走!”她说著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回屋换了件乾净罩衫,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个空布兜,脸上那笑模样儿比平时还热乎三分,眼睛照例往麦穗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筐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挪开了。 麦穗冲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跟著顾青野出了院门。 柳林村到柳子镇七里地,村里人赶集都搭老王头的驴车,一辆平板驴车能坐七八號人,一人收两毛,带货加一毛,见天儿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猫著,人凑够就走。 麦穗他们到的时候,树底下已经等著好几个人了。 老余家的儿媳妇抱著个装鸡蛋的篮子,老赵头扛著半袋子黄豆,张婶家的大儿媳妇跟她小姑子张丽芹,还有一个麦穗没见过的年轻媳妇,怀里搂著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孩子,又等了一会儿,人齐了,老王头的灰毛驴甩著尾巴,鼻子里喷著白气,车板上铺了层压得扁扁的乾草。 “青野?带新媳妇儿赶集去啊?”老王头叼著菸袋子,眯著眼笑:“上车,一人两毛,带货加一毛,你媳妇儿筐里那点山货就不加钱了,算我给侄媳妇儿的见面礼。” 顾青野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去,把筐搁在车板上,自己个儿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把车板上的乾草往旁边拢了拢,腾出块乾净地儿。 他没拉麦穗,也没瞅她,但腾完那块地方之后,手在车板上停了一拍。 麦穗撑著车辕上了车,挨著他旁边坐下了。 他的手这才收回去。 王翠娟瞅了一眼大傢伙儿,急忙往驴车上头爬,一屁股就坐在了麦穗旁边,空布兜搁在腿上,上了车那张嘴就开始不閒著:“大嫂你这筐里头装的啥呀?鼓鼓囊囊的,我瞅瞅。” “山上捡的破烂儿,拿去集上碰碰运气。”麦穗把筐往脚边挪了挪,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手搭在筐沿上,不挪开。 王翠娟伸脖子的动作僵了一下,訕訕地缩回去。 一听就知道是啥了,昨天那冬蘑跟山药唄。 她撇了撇嘴,没再往下问,转头跟老余家的儿媳妇搭话去了,问人家鸡蛋攒了多少,卖多少钱一斤,嘴上热络得跟人家亲戚里道似的。 麦穗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张丽芹在听到王翠娟说得热闹,嘴角往下一撇,低下头摆弄自己的包袱,那表情,嫌弃里带著不屑。 七里山路,驴车比人走快不了多少,但是省鞋。 道儿两边田里的苞米茬子被雪埋了大半,王翠娟在那聊完鸡蛋,忽然就嘆了口气,跟老余家的儿媳妇念叨说铁蛋他舅妈怀了身子,馋得不行,想吃点好的,她这趟赶集就是专门给人捎东西去的,说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空布兜,然后麻溜儿换了话题,又嘮起供销社新到的花布来了。 麦穗把她这点小动作全瞅在眼里,空布兜,怀了身子的娘家兄弟媳妇,跟昨儿晚上那俩耗子说的麦乳精全对上了。 驴车晃晃悠悠地顛了一下,麦穗的肩头撞上顾青野的胳膊,她没挪开,他也没动。 那条胳膊就搁在原位,硬邦邦的,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麦穗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麦穗收回目光,也没挪,肩膀就这么挨著。 迎面碰上赶驴车的老刘头,老刘头认出顾青野,吆喝了一声:“青野!带你媳妇赶集去?” “嗯。” “行啊你小子,娶了个俊媳妇!”老刘头哈哈大笑,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驴车吱嘎吱嘎错身过去了。 王翠娟在旁边乾笑了两声,脸上的热络劲儿僵了半秒,又麻溜恢復了原样。 驴车晃晃悠悠地到了镇口,老王头把车停在十字街口的杨树底下,集上人已经不少了。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著草把子可劲儿吆喝,卖冻梨的老太太蹲在道边,面前铺著个破麻袋,上头摆著几堆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还有炸油炸糕的香味儿。 顾青野把编织筐从车板上拎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我去邮局寄信,你……” “我去供销社!”王翠娟抢著接了话,拎著空布兜跳下驴车,脚步轻快得跟个大姑娘:“大嫂你慢慢逛,咱等会儿在老杨树底下碰头!”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往供销社那边扎过去了。 麦穗瞅著她往供销社去的背影,心里明镜儿她是著急去买麦乳精,不想让她跟顾青野瞅见。 她从顾青野手里接过编织筐往肩上一掂:“你先寄信,我去菜市场那边转转。” 顾青野点了下头,转身往邮局走,走了三步,他忽然停下来,转回头。 麦穗还没走,正蹲在地上把筐里的冬蘑重新码齐,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抬起头:“咋了?” 顾青野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拿著。” 麦穗看了一眼那几张毛票,又看了一眼他:“你给我钱干啥?” “你卖山货,得有零钱找。” 麦穗愣了一下,她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確实没钱。 “算我借你的。”她接过毛票,“卖了山货还你。” “不用还。”他说完又补了半句,“卖了钱是你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快。 麦穗捏著那几张毛票,低头笑了一声,把毛票揣进棉袄內兜里,往菜市场走。 麦穗往菜市场去的时候,顾青野推开邮局的绿漆木门,把信递进柜檯,他寄完信出来,正要往老杨树那边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青野?” 顾青野回头。 程万里繫著个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著半扇排骨,从肉铺那边大步走过来,照他肩膀擂了一拳:“真是你!昨儿听老王头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咋样,在部队待了八年,回来还习惯不?” “还行。” “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程万里哈哈笑了两声,往他身后瞅了瞅:“听老王头说你带新媳妇赶集来了?人呢?” “去菜市场了。” “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程万里把手里的排骨往他手里一塞:“拿回去,算我给嫂子的见面礼。改天带她来肉铺,我给你们割块最好的五花肉。” 顾青野没推辞,接了排骨,说了句谢了。 程万里摆摆手,又擂了他一拳,两人嘮了几句才分开。 顾青野拎著排骨站在邮局门口,往菜市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去老杨树底下把排骨搁上车,又去买了两个油炸糕,用纸包好,揣进怀里捂著。 做完这些,他就在老杨树底下等著,站得笔直,跟站岗似的。 菜市场在老杨树往东一拐的巷子里,两边都是摆摊的,堆著白菜土豆子和冻萝卜,赶集的挎著筐在中间挨挨挤挤的。 麦穗找了个靠墙根的空地儿,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上头的粗布掀开,冬蘑和山药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一张不小的脸盘子被风吹得跟树皮似的,她扭头斜了麦穗一眼,语气有点不咋的:“新来的?这儿有人了,你往那头挪。” 第9章 她定的价,不能改 麦穗没挪,她把冬蘑往筐沿上摆了摆,让品相最好的那几朵露在外头,不紧不慢地回了句:“这条巷子写你名儿了?” 那老娘们儿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小媳妇这么硬气,她上下重新打量了麦穗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啥,但那双眼睛一直往麦穗筐里瞟。 麦穗也不管她,蹲下来把山药码整齐,冬蘑这东西冬天少见,品相好的更少,她这筐冬蘑是哑婆婆带她采的,个头匀净,往那一摆就比旁边那家干蘑菇有看头。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问了。 “姑娘,你这冬蘑咋卖?” “一块一斤。” “一块?这价儿够买多少干蘑菇了!”那人咂咂嘴,蹲下来翻看了两眼,又捨不得走。 “干蘑菇是干蘑菇,冬蘑是冬蘑,冬天能吃到鲜蘑菇的时候可不多,燉土豆子搁几朵,汤都是白的。”麦穗说完也不催她,把筐上的粗布又掀了掀,让旁边那些路过的也能瞅见。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称了一斤,旁边又围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价。麦穗不慌不忙地应付著,称重收钱找零,动作麻利得很。 不到一个点,半筐冬蘑就见了底。 旁边那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摊子前面半天没开张,麦穗这边倒是围了一圈人。 她终於憋不住了,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年纪轻轻的不在家待著,跑出来跟长辈抢饭吃。” 麦穗头也不抬:“婶儿,你那干蘑菇是前年的陈货吧?菌褶都塌了,闻著还有股味儿了都,要不你泡一把尝尝?”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老娘们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扭过身去假装摆弄自己的袋子,嘴里嘰嘰咕咕不知道骂啥。 麦穗这边摊子前头人刚散了一波,她蹲下来重新码货,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这冬蘑不错,咋卖?” 她抬起头。 顾青野站在她摊子前头。 他手里还拎著那个军绿色帆布兜,兜里不知道装的啥,鼓鼓囊囊的,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咋来了?”麦穗站起来:“不是说邮局门口碰头吗?” “寄完了。”他蹲下来,拿起一朵冬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像是在检查,又像是在没话找话,“在邮局门口站了会儿,你没来。” 麦穗看了他一眼:“邮局到这儿走路顶多五分钟,你站了多久?” “……没多会儿。” 他站在摊子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那么杵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帮忙,跟根电线桿似的,但旁边那个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明显收敛了不少,她看见顾青野那个体格,再也没敢阴阳怪气。 “你把摊儿给我看一下。”麦穗把筐往他腿边推了推,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我去前头看看山药啥行情。” 顾青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编织筐,没吱声,只是把筐往自己脚边挪了半寸,然后站在那,双手垂在裤线两侧。 一个当过兵的,一米八几將近一米九的大男人,站在一堆卖菜的大娘大嫂中间,守著半筐冬蘑。 麦穗往前走了一截,在卖山货的几个摊位之间转了一圈,问了价,心里有数了,她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供销社门口,王翠娟拎著那个空布兜进去的时候是扁的,出来的时候兜底沉甸甸地坠著,兜口被她攥得紧紧的,走路的速度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倍,她边走边回头往身后看,那模样儿就跟兜里揣了啥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麦穗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子隱在一个卖冻梨的老太太身后。 王翠娟没看见她,她抱著那个布兜急匆匆地穿过集市,往老杨树那边去了。 麦穗没追,她知道王翠娟买的是麦乳精,也知道是要往娘家兄弟那边送的,不急,让她先送,等匯款记录和药铺方子都到手了,这帐一笔一笔地算。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脚下一顿,她看见了自己的摊子。 准確地说,她看见了摊子前面站著的那个男人。 一个大婶正蹲在摊子前头挑冬蘑,把筐里剩下的几朵挨个翻了一遍,翻完了站起来拍拍手:“就剩这几朵了?挑不出好的了,便宜点?”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品相都一样。” “我看不一样,这朵伞盖都破了。” “那是你翻破的。” 大婶一噎,訕訕地把手缩回去,旁边卖干蘑菇的老娘们儿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又赶紧收了回去,假装在看天。 “那……那多少钱一斤?”大婶不死心。 “一块。” “一块太贵了!五毛?” “不讲价。” “你这小伙子咋不会做生意呢?”大婶叉著腰,“人家卖东西都能抹个零头,你倒好……” “她定的价。”顾青野语气平静,转头看向麦穗:“不能改。” 大婶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琢磨著这人会不会追上来喊她,可发现顾青野根本没瞅她,大婶哼了一声,走了。 顾青野把乱了的冬蘑码好,抬起头,看见麦穗站在几步开外看著他,他的手动了一下,从冬蘑筐边缩了回去。 “你站那干嘛。”他说。 “看。”麦穗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冬蘑,又抬眼看他:“你帮我赶走了一个砍价的。” 顾青野没接话。 “品相都一样,你咋知道品相都一样?” “……我看著差不多。” 麦穗低头笑了一声:“不卖了。”她把筐收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几张毛票,抽出一张五毛的递给他:“剩下的留著晚上燉汤,油钱,还你。” 顾青野没接。他看著那张毛票,眉头拧了一下。 “不用。” “说好了的,卖了山货还你。” “没卖完。” 麦穗把毛票塞进他手里:“剩下卖不动的我自己吃,借据两清。” 他的手指被毛票压著,没有攥,也没有推回去,麦穗的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扫过他的掌心,那只手突然收紧了,毛票被攥进手心,连同她刚才碰到的手温一起。 “你先回老杨树等我,”麦穗把编织筐拎起来,“我去趟供销社。” “去供销社干啥?”他问。 麦穗停了一下。她不能直接说去查帐,这话一出口,以他的性格,可能会直接冲回家当场对质,她需要证据,但不想让他在村里难做。 “这山药是哑婆婆给的,咱不能白收人家东西再卖啊,我去看看给她买点啥。” 这话也没说错,確实不能白拿人东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好。”说完他从她手里接过编织筐,拎在自己手里转身往老杨树走。 麦穗走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王翠娟已经不在柜檯前了,她推门进去,买了一包白砂糖,一盒火柴,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柜檯旁边的竹筐里摞著几双小孩棉鞋,黑灯芯绒面,千层底,鞋口镶著灰兔毛。 “这双多少钱?” “三毛五。” 麦穗掏钱,裹好,跟白糖火柴搁在一块儿。 走出供销社,她又去了南头巷子靠农机站,修车摊上不光修自行车,还摞著几辆旧推车和修车的吴师傅四十来岁,一身油渍麻花的蓝布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二八大槓换链子。 麦穗指著一辆最破的旧推车问:“师傅,这推车修好了得多少钱?” 吴师傅抬头瞅了她一眼:“你买还是修?” “买。” “那得看你要啥样的,这辆破的,架子是好的,换个軲轆就能用,二十块,那边那辆新的,车斗是铁皮的,三十五不讲价。”吴师傅拿著扳手指了指最破的那辆:“你要是自己会修,光买个軲轆八块,架子我就给你算五块,十三块拿走,不过这軲轆可不好找,得等。” 麦穗蹲下来瞅了瞅,铁架子焊得结实,木头车斗看著破,但没有虫蛀,换个軲轆就能用,她搁心里头算帐,一块八毛钱,买了谢礼和鞋还剩一块两毛二,离十三块还差得远,再上两三趟山差不多能凑够。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这辆您给我留著,軲轆您帮我寻著。” 吴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你確定?这可不是买头花,十几块钱呢。” “確定。” 吴师傅拿抹布擦了把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算是记下了。 从修车摊出来,麦穗就往邮局走。 邮局里头一股子浆糊和旧纸的味儿,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標语,柜檯后面的木头架子上分著格子,插著一摞摞信件和报纸,坐柜檯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打著算盘。 “同志,我想查一下匯款记录。”麦穗走到柜檯前。 中年女人头也没抬:“查谁的?” “顾青野,部队寄回来的。” “你是他啥人?” “他爱人。” 中年女人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匯款记录不能隨便查,你得让本人来。” 麦穗没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展开放在柜檯上,这些都是顾青野昨晚上写信时留在桌上的,上头有部队番號,她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纸边上,推了过去。 “大姐,我们家老两口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帐目乱得不行,我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得把帐理一理,您行个方便唄。”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上的部队番號,又抬头瞅了瞅麦穗,大概是被那句新进门的儿媳妇给打动了,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近三年的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別拿走。”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帐册,翻到一页,搁在柜檯上。 麦穗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帐本上的字很密,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顾青野的匯款记录从八年前开始,最早每月只有几块钱,后来慢慢涨到近三年每月二十块,一次没断过。 取款人那一栏,最早是红色手印,旁边写著刘桂芳代签,婆婆不识字,邮局的人帮她代签了,她按的手印,后来手印没了,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签名,笔画粗得像火柴棍一样,写的王翠娟,后来又多了一个李明娥。 “大姐,麻烦您借我支笔,再撕张纸。”她抬起头,语气跟刚才一样温和,但手上已经把帐本翻到了最早那页。 中年大姐从柜檯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推过来。 麦穗一笔一笔往下抄,抄完了把那张抄满数字的信纸叠好揣进兜里,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谢谢您,大姐。” 中年女人接过帐本,愣愣地看著她,这新媳妇查了半天帐,不哭也不闹的,抄完就这么走了? 麦穗出了邮局就直接去了对面的药铺,门口坐著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里头有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趴在柜檯上写方子。 麦穗走过去,敲了敲柜檯:“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顾家老两口平时抓药,是都在您这儿不?” 掌柜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顾大山家的?在,月月来。” “一般是老两口自己来,还是家里人来拿?” “以前是老太太自己来,最近这儿半年都是儿媳妇来拿。”掌柜翻了翻手边的方子簿:“咋了?” “没啥。”麦穗笑了笑,目光在柜檯上的方子簿上停了片刻,压低声音:“我婆婆平时抓的那几副补气血的药,一副多少钱?” 掌柜翻了翻方子簿:“老太太那方子便宜,八分钱一副,月月抓,没断过。” “那要是家里人来抓呢?价钱一样不?” “都一样,我这儿不讲二价。”掌柜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咋了?你家谁抓药多收钱了?” “没有,就是婆婆这阵子身子好点了,我想照著方子再给她抓几副,又怕跟弟媳抓重了,您方子上写价钱不?” “写,每副都標了价。” “那您给我抄一份,把价钱標上,我回去对一下,別买重了。” 掌柜隨手扯了张纸,把方子和单价抄了一份递给她:“拿去吧,反正也不是啥秘方。” 麦穗笑著道了谢,转身出了药铺,她把那张抄著药方的纸折好,跟匯款记录叠在一起。 八分一副的药,王翠娟报一毛五,李明娥抓五副报三副,这俩人光药钱就不知道吞了多少,还没算匯款截留的大头。 第10章 这张桌子够大,坐得下所有人 回到老杨树底下,王翠娟正跟人嘮得热火朝天,麦穗笑得温柔:“二弟妹买啥好东西了?” “没啥没啥,就几样小玩意儿。”王翠娟把布兜往怀里搂了搂,搂得铁罐都硌出形状了。 麦穗眉峰微挑,笑著明知故问地看著她:“这铁罐子挺好看的,上头画的胖娃娃怪喜庆的,二弟妹这是给铁蛋买的?还是给娘家谁捎的?” 王翠娟的手猛地收紧,布兜被她搂得变了形:“没,没啥,就……就是路过瞅著好看,隨便买的。”脸上那笑比平时还热乎,热乎得有点儿过头。 这张桌子够大,坐得下所有人。 顾青野把编织筐搁在脚边,手里拿著个纸包递给她:“刚出锅的油炸糕,趁热吃。” 麦穗接过来,纸包还烫手,她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得有点儿齁嗓子,顾青野又从兜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搁在车板上,没说话,也没看她。 麦穗低头喝水,发现水是温的,又甜丝丝的,这回不是姜水,是糖水。 她抬眼瞅了他一眼,前天是姜,今儿个是糖,他当是在部队炊事班试菜呢,一天换一个配方。 顾青野正在整理驴车上的乾草,背对著她,像是这水跟他没关係似的。 王翠娟在旁边瞅见这一幕,嘴角往下使劲儿撇,就差没翻白眼了,但很快又堆起笑:“哎呀大哥对大嫂可真上心啊,我跟你二弟结婚这么多年,他可从来没给我买过油炸糕。” 麦穗把油炸糕咽下去,擦了擦嘴角:“那回头让二弟也去老杨树底下排队,油炸糕得趁热吃才酥。” 王翠娟脸上的笑抽了一下,转头看別处去了。 顾青野没接茬,弯腰把编织筐拎上驴车,说了句:“上车,回家。” 驴车晃晃悠悠地回了柳林村,回去的时候车上人少,老王头靠在车辕上哼小调,那灰毛驴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麦穗坐在顾青野旁边,编织筐搁在两人中间。 驴车顛了一下,编织筐往顾青野那边滑过去,他伸手按住筐沿,手背碰到了麦穗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麦穗先把手收了回去。 顾青野的手在筐沿上多停了片刻,然后才收回去。 “今儿个山货卖了多少。”他忽然问,语气还是那么平。 “一块二。” “不错。” 麦穗从兜里掏出那剩下的几张毛票,给他看了看:“够给爹妈买二斤肉了。” 顾青野没看那几张毛票。他看的是她的手,刚才收钱找零,指尖冻得通红。 “肉有了。”他说。 麦穗偏头看他:“啥时候买的。” “战友开了个肉铺,今儿碰上了,给了半扇排骨。”他顿了顿:“不要钱。” “战友送你的?” “嗯。” “那是我沾光了。” “……不是沾光。”他看著前方晃动的驴耳朵,声音压低了些:“他说是给嫂子的见面礼。”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笑了,不是笑排骨,是笑顾青野。 这人把嫂子两个字说得跟嚼了块石头似的,又沉又硬。 “那晚上燉排骨汤。”她说。 “嗯。” “多搁姜。” “嗯。” 王翠娟在旁边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看见这俩人隔著筐坐著,中间距离不远不近的,谁也没瞅谁,但一个嘴角弯著,一个耳根红著。 她嘟囔的问了一句到了没,又闭上眼打盹了。 顾青野的耳根,一直红到了家。 回村的时候已经快过晌午了,驴车刚停稳,王翠娟就立马一个跳下去,说了句我先回去做饭就急匆匆往家走。 麦穗和顾青野落后几步往家走,进了院门,顾青野把编织筐搁在灶房门口,又把程万里给的那半扇排骨拎进去。 麦穗正要回屋,灶房那边探出个小脑袋,小丫看见她就跑了过来:“嫂子!” “西屋那个刚出去,往东头去了,手里拎著个包袱。”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东头?李明娥趁赶集的日子偷偷往张婶家送东西了?她跟张婶什么时候搭上的?还是说,趁王翠娟不在,去跟张婶串什么別的供? “包袱啥顏色的?” “灰的,这么大。”小丫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大,也不小,能装下几副药或者一沓票证的大小。 “好丫头,走,去灶房,嫂子给你留了块油炸糕。” 小丫高兴地往灶房跑。 她原本以为李明娥只是沉得住气,现在看来,这人比王翠娟手快得多了,王翠娟还在集上买麦乳精討好娘家兄弟媳妇,李明娥已经趁她不在跟张婶接头了。 麦穗收回目光,在小丫脚后进了灶房。 她舀了半盆温水,把小丫按在小木头凳儿上,脱了那双破棉鞋,小丫的脚冻得通红,脚后跟还有一道裂口,结了黑红色的血痂。 “嫂子,你干啥?”小丫缩了缩脚。 麦穗没说话,把她两只脚摁进温水里,蹲下身子给她洗,小丫起先还往回缩,水热乎乎的,麦穗的手指搓过她脚后跟的时候,她就不动了。 洗完脚,麦穗从筐底掏出那双新棉鞋,套在小丫脚上,鞋口那圈灰兔毛正好卡在脚脖子上,不大不小。 小丫低头看著脚上的新棉鞋,半天没说话,她红著眼圈抬头:“嫂子……” 院子里,顾青野正蹲在井边磨柴刀,手上的动作停了。 院门口,刘桂芳扛著铁锹刚进院子,透过半敞的门看见这一幕愣住了,然后悄没声儿地把铁锹搁在墙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麦穗拍了拍小丫的脚:“新鞋不能踩水,下雪天绕著水坑走。” “嗯!”小丫使劲点头,在那来回走了两圈,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走完又蹲下来摸了摸鞋口那圈兔毛,仰起脸冲麦穗笑。 小丫咧著嘴笑,刚接过来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二嫂刚才回来,又搁屋里拿了个布兜走了,说是去她娘家送东西,晚饭不回来吃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王翠娟的娘家在隔壁村,比老牛村要近一半,那罐麦乳精,她是一天都等不了,恨不得马上送到娘家去。 安顿好小丫,麦穗拿著空筐出来,走过井边的时候,顾青野还在那儿磨刀,磨石上的刀刃都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了,这人一把刀磨了半个多小时了。 她收回目光,正要推院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西屋的窗根底下有一行脚印子,往东墙根去的,东墙根堆著几捆苞米杆子,苞米杆子后头是后院墙。 麦穗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耗子说过话,李明娥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她在顾青野疑惑地注视下走了过去,这鞋底是千层底的,针脚密,跟昨儿个李明娥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顺著脚印往东墙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一小捆,墙头上也蹭掉了一块雪,墙根下的雪地里还有一小截麻绳头,切口整齐,是剪子剪的。 李明娥以为趁赶集没人就能来去无影,可她忘了,雪不撒谎,只要你踩了就会留下脚印。 她把麻绳头揣进兜里,推开院门往山上走,筐底放著白砂糖和火柴,还有一块苞米麵饼子。 井边,顾青野还蹲在那儿,他握著刀柄,目送麦穗的背影儿消失在大门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西屋窗根底下,他看著雪地上的脚印皱起眉头,他顺著脚印走到东墙根,看到被挪开的苞米杆子,墙头上蹭掉的雪,他踩著墙根往外瞅了一眼,墙外是往村口去的小道,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顾家的位置在村里头,房子后边就是山。 顾青野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女人,在查东西。 而且查的不是鸡毛蒜皮。 灶房里传来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刘桂芳压低了也藏不住欢喜的说话声:“这是你嫂子给你买的新鞋,快脱下来,咱留著过年再穿……別踩埋汰了。” 第11章 上北坡,收线人 麦穗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耗子说过话,李明娥往娘家送东西从来不走正门。 她站起来,顺著脚印往东墙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一小捆,墙头上也蹭掉了一块雪,墙根下的雪地里还有一小截麻绳头,切口整齐,是剪子剪的。 李明娥以为趁赶集没人就能来去无影,可她忘了,雪不撒谎,只要你踩了就会留下脚印。 她把麻绳头揣进兜里,推开院门往山上走,筐底放著白砂糖和火柴,还有一块苞米麵饼子。 顾青野从灶房出来目送麦穗的背影儿消失在大门口,然后走到西屋窗根底下。 雪地上的脚印还在,他顺著脚印走到东墙根,看到苞米杆子被挪开了,墙头蹭掉了雪,墙外是往村口去的小道,道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他踩著墙根往外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这女人,在查东西。 而且查的不是鸡毛蒜皮。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往屋儿那边看了一眼,屋里传来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刘桂芳压低了也藏不住欢喜的说话声:“这是你嫂子给你买的新鞋,快脱下来,咱留著过年再穿,別踩埋汰了。” 他没进去,转身回了井边,柴刀还插在磨石边上,他蹲下来继续磨。磨了没两下又停了,抬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道上已经没人了,她一个人进的林子。 …… “嘰嘰!你真来了!” 麦穗刚翻过山樑,松鼠就从石头上跳下来,围著她的脚脖子转了两圈,大尾巴扫过她的裤腿,蹭了一溜雪沫子。 “我还怕你不来呢!嘰嘰……哑婆婆说你会来,她还真说对了!” “哑婆婆知道我要来?” “嘰!哑婆婆下山路过,跟我说明天那丫头会来,你在这儿等她,她咋知道你要来腻?我寻思你俩约好了呢,搞半天是她自个儿算的,这老太太,神叨叨的。” 麦穗没回答,但心里清楚。 哑婆婆昨天在山上遇到她,给了她山药,告诉她北坡有木耳,这老太太算准了她今天肯定会来,这不是神机妙算,是一个在山上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对人性最朴素的判断。 松鼠甩了甩尾巴:“走走走,北坡!我带你抄近道!”它转身就往山上躥,跑了两步又回头,黑豆眼上下扫了她一眼:“你跟上啊,那条近道我给你记著呢,上回你差点踩那个兔子洞,这回我换个道儿,你腿短,绕两步也不算亏。” “我腿短?” “嘰嘰嘰嘰!”松鼠发出一串笑声,大尾巴一甩,躥上了树。 麦穗笑著摇头,跟著它钻进松林,走了约莫十来分钟,找到一片白樺林,几棵倒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皮上覆著一层薄雪。松鼠已经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等她了,四只爪子抱著树干,大尾巴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表情有点不耐烦。 “嘰。你走道儿真慢!我在树上都窜了三个来回了。” “你四条腿,我两条。” “嘰嘰!四条腿咋了?哑婆婆也两条腿,她比你快。” “哑婆婆走了多少年?我才几回。” 松鼠歪著脑袋想了想,大概觉得这话有道理,尾巴一甩:“行吧,倒木底下,雪盖著,自个儿翻,翻完赶紧给我拿饼子。” 麦穗蹲下扒开雪,倒木底下的腐木上长满了一层黑木耳,她掏出小铲子,一朵一朵地摘,没多大功夫就摘了小半筐,掂了掂分量,少说也得五六斤。 “多吧多吧多吧?”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我找的!我上个月埋核桃的时候发现的!那会儿还没这么肥呢,我说让它再长长,果然长肥了,我眼光好吧?” “好。”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从背篓里拿出苞米麵饼子掰了两块放在石头上:“喏,谢礼。” 松鼠一个箭步衝上去,两只前爪抱起一块饼子,腮帮子立刻鼓成了球,它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爪子里的饼子,又看了看麦穗,尾巴甩得比之前慢了,不是不高兴,是有点不好意思。 “嘰,你还真给。” “说好了的。” 松鼠低头继续啃饼子,啃了半块,忽然抬头:“那个……下回你带一半,剩下的你留著自个儿吃,你走道儿那么慢,饿肚子更走不动了。”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只松鼠,嘴上嫌她腿短,心里竟惦记著她会不会饿肚子。 “行,下回咱俩一人一半。” “嘰!你饼子烙得比哑婆婆的软和,哑婆婆烙饼子跟烙鞋底似的,啃一口腮帮子酸半天。” “你这话我会替你转达给她的。” “別別別別別!”松鼠的尾巴炸成了一把毛刷,饼子差点从爪子里掉下来:“嘰嘰!你咋这样呢!我好心夸你饼子好吃,你转头就把我卖了,你们人跟人之间不兴这样的啊!” “跟你打听个事儿。”麦穗笑著仰头叫它。 松鼠耳朵一抖,低头看她,饼子渣还掛在嘴边:“嘰?” “哑婆婆住哪?” “哑婆婆?”松鼠把饼子渣往嘴里一塞,歪著脑袋想了想:“嘰嘰……往那边翻过一个小山头,有片松林,松林里头有个地窨子,她就住那,不过她不咋在家,成天满山转悠。” “嗯,昨天她给了我几根山药,我去还个礼。”麦穗把饼子搁在树上,又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来的时候她备了两份谢礼,一份给松鼠,一份给哑婆婆。 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道边的石头上,小鼻子凑近草纸包抽了两下,黑豆眼眨巴了两下:“嘰?啥东西?闻著甜滋滋的。” “白糖和火柴。” “白糖!”松鼠的大尾巴嗖地竖了起来,黑豆眼里放出光来:“哑婆婆上回下山买白糖还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她那儿啥都不缺,就缺甜的和引火的,上回火柴潮了,蹲在灶坑跟前吹了半天的火绒子都没吹著。”它三窜两跳地上了树,回头朝麦穗甩尾巴:“嘰!我带你去找她!” 麦穗跟著松鼠翻过小山头,进了那片松林,松林里头有片背风的石头砬子,砬子底下是个半埋在地下的地窨子,屋顶上铺著老厚一层乾草,烟囱用黄泥糊的,门上掛著棉被改的厚门帘,补丁摞补丁,但针脚密实。 地窨子门口扫得溜光儿的,门旁边还摞著一垛劈好的松木段子,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劈口利利索索的。 哑婆婆不在家。 麦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进,她把东西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又捡了块石头压住,山上风硬,不压严实了能给你刮出二里地去。 松鼠蹲在树杈上看著她,大尾巴甩了两下:“你不等她回来啊?” “不等了,下回再来。”麦穗压好石头,从兜里掏出剩下的苞米麵饼子掰碎了搁在石墩子旁边。 松鼠嗖地躥下来,两只前爪抱起一块碎饼子就往嘴里塞。 “今儿个领我跑了两趟,这都是你的。” 松鼠低头猛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黑豆眼瞅著她:“你明儿个还来不?” “明儿个不来,后儿个来。” “嘰嘰?后儿个啥时候?” “还是这个时候。” 松鼠耳朵抖了两下,把饼子渣往嘴里一塞:“嘰!说准了!后儿个我领你找我三姨去,我三姨搁西山那片混,那片的松塔比这儿的木耳还厚呢!你带饼子啊!说好了!”它嗖地躥上了树,大尾巴在树杈间一闪就不见了。 麦穗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松林里又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 “嘰嘰!后儿个別忘了!” “忘不了,给你带俩。”麦穗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松鼠蹲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腮帮子还是鼓的,看著麦穗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林子边上,大尾巴甩了一下。 “嘰!腿短归腿短,人还行。” 它低头又啃了一口饼子:“饼子也好吃。”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半敞著,麦穗正要推院门,脚边忽然躥过来一个灰影子。 “嫂子!” 小丫不知道从哪个墙根底下钻出来的,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著脸压低了嗓子,眼睛亮得跟山上的松鼠似的:“西屋那个刚才出门了!” 麦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筐搁在地上:“往哪儿走的?” “东头。”小丫往张婶家的方向努了努嘴:“手里又拎著个灰包袱。” 麦穗站起来,往东头看了一眼,张婶家的烟囱正冒著烟。她把筐递给小丫:“你先抱回去。嫂子出去一下。” “嗯!”小丫抱住筐,跑了两步又回头,“嫂子你快点回来!妈晚上燉排骨,大哥今儿个又劈老多柴了,灶房里全是柴火堆,他说今晚要燉汤,” “知道了。”麦穗拍拍她脑袋。 小丫嘿嘿笑了两声,抱著筐往院里跑,筐比她还大,跑起来一顛一顛的。 麦穗转身往东头走去。 张婶家院门外有棵老榆树,树杈上蹲著只麻雀,正埋头整理翅膀底下的绒毛,嘴壳子一啄一啄地,听见脚步声,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歪著脑袋居高临下地瞅过来。 “嘰!咋又来了个!” 麦穗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它:“又?今天来过几个?” 麻雀脖子一伸一缩,换了一只眼珠子对著她,左眼换右眼。 “嘰嘰……你能听懂?” “能,细说说。” 麻雀脑袋歪到另一边,又换了一只眼珠子,它大概觉得这个角度不太对,又歪回来,左眼瞅一眼,右眼瞅一眼,最后决定两只眼一块儿瞪。 “嘰!昨儿是个胖的,穿得跟个花被面儿似的!嘖嘖嘖,那色儿,比春天地头的油菜花还扎眼!叨叨叨叨叨叨说了半天,嗓门老大,我搁树上都让她吵得脑仁儿疼,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你说一个人哪来那么多话!” 它越说越来劲儿,两只爪子交替著在树杈上踩来踩去。 “今儿来的是个瘦的,拎著个布兜,嘰!跟前几天那个灰的一样!不吱声不吱气儿的,走路跟踩蚂蚁似的,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敲得也轻,不像那个胖的,恨不得把门拍烂了。” 麦穗眯起眼,花被面儿是王翠娟,灰布兜是李明娥,一个昨儿个来,一个今儿个来,这俩人还错开了。 “前几天那个灰的,那是第几回?” 麻雀歪著脑袋,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在数数:“嘰嘰……前儿个一回,大前儿个也来过,嘖,这么一算,她隔三岔五就来一趟,下回她要再拎那灰兜子来,我都不爱播报了。” “她们说什么了?” 麻雀脖子一歪,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又抬起来,表情十分懊恼:“嘰!隔太远了,听不真亮儿!就听见那瘦子说啥……药不药的……下回再多带两副,啥亲婶子,这价不能高了,我自个儿往里头搭钱呢。” 药?再多带两副? 八分一副的药,多抓两副就是一毛六,卖给张婶,少说能要两毛,一个月两副,一年就是两块四,在八二年的东北农村,够买四十斤苞米麵了,五副报三副不是手滑算错了,是故意的。 多出来的量,刚好够卖。 王翠娟还在集上抱著麦乳精傻乐的时候,李明娥已经把生意做通了。 一个在明面上偷鸡摸狗,一个在暗地里倒卖药品,这对妯娌,分工还挺明確。 院门响了一声。 麦穗往树后挪了半步,李明娥空著手从张婶家堂屋出来,灰布兜没了。 麦穗看著李明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第12章 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等她把这笔帐也弄清楚,就可以收网了。 麻雀从树梢飞下来,落在她头顶的树杈上:“嘰嘰……人走了,你也走吧。” “谢了。” 麻雀歪了歪脑袋,眼珠子转了转:“你是老顾家新来的那个?” “是。” “嘰!那你比那俩顺眼。”它抖了抖翅膀,往窝里一缩,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下回再来啊,別空手,带点穀子,不挑,瘪的也行。” 麦穗笑著应了,她从榆树后头绕出来,走到张婶家院门口。 张婶正蹲在院里剁鸡食,菜刀落在木墩子上咣咣地响,嘴里还哼著二人转,心情瞧著不错。 刚收了药,占了便宜,正美著呢。 哪成想一抬头就看见了麦穗,手里的菜刀差点剁到自己手指头上,脸唰地就拉下来了。 “你来干啥?” “张婶,刚才我三弟妹来过了吧。”麦穗笑著走进去,语气跟嘮家常似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鸡窝旁边搁著个篮子,篮子里放著几包牛皮纸包的东西。 “她落了个东西在我那儿,我给她送来,她搁你这儿放了啥?我顺手捎回去。” 张婶站起来,把菜刀往木墩子上一剁,叉著腰:“啥也没放!她就来串个门!你这新媳妇儿咋回事儿,进人家院子跟走大道似的呢,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招呼了,您没听见。”麦穗笑著往前走了两步,离那篮子更近了些,牛皮纸包上头果然印著柳林子镇中药铺的红戳,其中一个纸包敞了口,露出里头的药材。 “张婶,您这药材品相真好,哪儿买的啊?” 张婶嘴角抽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把手,挡在篮子前头:“娘家兄弟从县里捎来的,我说你一个新媳妇咋这么能管閒事呢?你婆婆就这么教你串门的啊?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赶紧回家做饭去,俺家供不起你茶水儿!” “那您忙。”麦穗笑著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张婶,我听镇上药铺的掌柜说,最近老有人把药材往外倒,价钱比铺子里贵三成,您这药材要是在外头买的,那可得瞅准了,別花了冤枉钱,不过我三弟妹也不是外人,她搁中间过一手,也就挣个跑腿儿钱,就是吧,您跟她又不是亲戚,她凭啥给您跑腿儿啊? 张婶端著鸡食盆子的手一哆嗦,半盆鸡食扣在了地上,院子里的芦花鸡呼啦一下全围过去抢,咕咕咕地叫成一片。 麦穗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婶骂鸡的声音,那大嗓门比刚才剁鸡食的时候高了八度:“吃吃吃,就知道吃!跟老三媳妇一个德行,专坑熟人!” 麦穗嘴角微微翘起,脚步轻快,到巷子拐角,突然迎面撞上一个人。 顾青野站在拐角那堵矮墙旁边,手里拎著把柴刀。 这个拐角,从张婶家院门口看不见,但从这儿能把整条巷子从头看到尾。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你咋来了。”麦穗问。 “路过。”他转身要往回走:“天快黑了。” 麦穗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太阳还没落山,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呢。 “不走?” “走。”麦穗迈开步子,走到他旁边:“你刚才在这儿站了多久。” “没多久。” “看见啥了。”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 “看见你躲在树后面。”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躲得挺好,下次別站那棵树,那棵树树枝太稀,从这儿就能看见你袖子。”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他:“你不问我为啥偷看张婶家?” “你想说就说。” “我要是不想说呢。” “那就不说。”他把柴刀换到另一只手上,让她走在靠墙的那一侧:“你做的事,有你自己的道理。” 麦穗低头看著脚下的路,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啥。” “没啥。”她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的,“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嘴上说各过各的,人跟到巷子口守著,嘴里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刀磨得比谁都利。” 顾青野不说话,但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耳根又开始红了。 麦穗跟在后面,看著他僵硬的后背,补了一句:“你刀搁井沿上,是给我留的吧。” 前面那个人步子一顿。 “不是,忘了收。” “哦……”麦穗拉长了声调,“忘了收,搁在井沿上,刀柄朝我,刀刃朝外,刚好是我顺手拿的位置。” 沉默,又是沉默,但他脚步更快了。 “你走那么快干啥。” “回家燉排骨。” “排骨不是晚上才燉吗。” “提前燉。” “为啥。” “多吃肉,太瘦了,小丫脚后跟裂了。” 她不再逗他,快走两步跟上去,两人並肩往回走,太阳斜到山脊后面去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雪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回到家,麦穗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王翠娟正蹲在墙根底下,把她筐里的木耳往外扒拉,一只手抓了好几朵,凑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二弟妹,你不是回娘家送东西去了么?” 王翠娟嚇得一激灵,她转过来看著麦穗笑:“啊……这不大哥回来的时候拎扇排骨么,妈说晚上燉排骨,让我抓紧回来帮把手。” 说完她就指著那些木耳,眼睛都亮了:“哎哟,大嫂你又上山了?这木耳真肥啊!这要是拿到集上卖,能卖不老少钱吧。” “这点木耳也就够家里人吃两顿的,哪够卖啊。”麦穗走过去把木耳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冲洗,语气轻飘飘地岔开了话头:“对了,今儿个你去供销社扯了什么色的布啊,啥时候做新衣裳?” “嗐,就隨便扯了点儿。”王翠娟打了个哈哈。 “挺会过日子的呢。”麦穗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刀。 王翠娟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了,訕不搭地退出了灶房。 麦穗低头接著洗木耳,头都没抬,又撂了一句:“二弟妹,下回缺啥直接跟嫂子说,別自个儿翻,那筐沉,再闪著腰。” 王翠娟装没听见,直接进了西屋。 木耳洗好分成两堆,一堆留著一会儿做菜的,一堆摊在筛子上晾著,明儿个初六得去老牛村回门,晾一宿,等回来就能熬酱了。 晚上婆婆刘桂芳燉好的酸菜排骨,麦穗端著往堂屋走,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来王翠娟压都压不住的嗓门:“……你是没瞅见那木耳,品相老好了!拿到集上少说能卖两三块!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凭啥……” 李明娥的声音不大,麦穗听不清她说什么,但王翠娟的嗓门却又高了一度:“我就说她那筐里不止破烂儿!上回赶集我就瞅著不对劲了!” 麦穗勾了勾嘴角,这就惦记上了。 酸菜排骨燉粉条子端上桌,还有麦穗炒的木须鸡蛋,刘桂芳醃的萝卜条,一盆苞米麵饼。 今儿个没放炕桌,直接在外地吃的,刘桂芳忙著给大傢伙儿盛饭,小丫捧著碗蹲在门槛上啃排骨,铁蛋满炕乱窜被王翠娟一把拽回来摁在凳子上,顾小兰安静地和顾金宝坐在李明娥旁边。 刘桂芳往门口瞅了一眼:“青野呢?是不又砍柴去了?” “我去叫他。”麦穗走出屋子,看到顾青野正蹲在墙根那儿码柴火,棉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被冻得发红的手腕。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绳上:“吃饭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没回头,把斧头往墙根一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她后头进了堂屋。 顾青野在麦穗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然后才给自己盛了碗汤,全程没看她,动作快得像在执行任务。 王翠娟瞅著那块排骨撇了下嘴,嗓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大哥可真会疼人。” 麦穗没接茬,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然后从夹了块木耳搁进顾青野碗里,动作自然。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木耳,顿了一下,然后吃了。 王翠娟瘪著嘴,重重地切了一声。 桌上酸菜排骨冒著热气,王翠娟的筷子自从排骨端上桌就没停下来过,一边往铁蛋碗里夹,一边往自己碗里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得是大哥回来,要不咱们啥时候吃这么好过。” 麦穗抬头看她吃得油渍麻花也閒不下来的嘴,又瞄了一眼李明娥,不知道是不是两口子干仗了,李明娥跟顾青柏谁也不搭理谁。 饭吃到一半,刘桂芳忽然放下筷子:“今儿个初五了,青野初七就得走,明儿个你们还得回老牛村回门,穗儿啊,你看看家里还缺啥,明儿个让青野陪你买。”说著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往麦穗手里塞。 “妈,不用,啥也不缺。”麦穗把钱推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人,该在的都在了,一个不落。 “正好,趁今儿个大傢伙儿都在,待会儿吃完咱们开个会。” 王翠娟啃排骨的动作顿住了,嘴里咋呼起来:“开会?开啥会呀?大嫂你这词儿整得怪新鲜的,跟那村支部领导似的!” 李明娥夹菜手只顿了一瞬,快到没人注意,她稳稳噹噹地把菜夹到刘桂芳碗里,嘴里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大嫂有啥事就直说唄,一家人还开啥会呀。” 麦穗看了她一眼,王翠娟咋咋呼唬的,嗓门大,心眼浅,偷吃都不擦嘴,但李明娥不一样,她从来不往前站,话不多,句句都接在王翠娟后头,看著像是在劝,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把人往坑里带。 “也没啥大事。”麦穗夹了块咸菜,细嚼慢咽:“就是坐下来算算帐,今儿个不是去镇上赶集了么,正好顺道就去邮局查了一下,青野这几年的匯款记录。”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顾大山正准备端著汤碗的手一顿,伸手去够菸袋子,刘桂芳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面色复杂地瞅了一眼麦穗。 顾青山夹菜的筷子停在碗边,低著头盯著碗里的酸菜,拿筷子的手握得很紧,顾青柏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两条胳膊从胸前放下了,他看了一眼李明娥,没出声。 顾青野侧过头看了麦穗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惊讶。 新婚那天俩人说好了各过各的,他倒是真没想到麦穗会去查帐。 王翠娟最先反应过来,她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筷子往桌上使劲儿一摔,眼圈说红就红:“大嫂,你这话啥意思?”她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拔高了一大截,还带著颤音儿:“你是不是嫌青山这一冬没出去找活儿,搁家里吃閒饭了?还是你就看俺们不顺眼啊!他……”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她发现麦穗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眼神跟看小孩撒谎似的。 “二弟妹。”麦穗打断她,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她假装一脸茫然地盯著王翠娟:“我说的是匯款记录,一没提钱二没提人,三更没说钱花哪了,你急啥?” 王翠娟张著嘴僵在那儿,脸上的泪珠子要掉不掉的。 麦穗的目光从王翠娟脸上移开,又落在李明娥身上。 李明娥稳稳噹噹地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搁在桌子底下,看不清在干什么。 “三弟妹,”麦穗笑了笑,“你怎么不说话?” 第13章 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 李明娥抬起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大嫂查帐是好事儿,家里帐目乱,早该有人管了。”她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平:“不过大嫂刚进门没几天,家里的来龙去脉怕是还没摸清,我嘴笨,说多了怕添乱。” 麦穗看著她,笑了。 听听,不说不说,一句话绕了八百个弯儿。 先说查帐是好事,把自己摘出去。再说大嫂刚进门没摸清,把麦穗的底气削了一半,最后来一句怕添乱,好像她才是替全家著想的那个人。 “三弟妹谦虚了,你这嘴一点儿不笨。”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语气跟嘮家常一样:“我確实刚进门没几天,不过帐这东西跟进门多久没关係,数字不会认生,该多少就是多少,你说是吧?” 李明娥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往回收了一寸。 顾青野始终没说话。 他坐在麦穗旁边,眼睛在麦穗和李明娥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麦穗脸上。 他看想起来她让自己先回老杨树底下等著,估计就是那会儿去的。 他垂下眼,端起碗喝了口汤。 这女人,心眼儿还不少。 王翠娟被麦穗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转头去看顾青山,那意思是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但是顾青山始终没抬头。 铁蛋不懂大人们在说啥,还想伸筷子再去够排骨,却被王翠娟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铁蛋疼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捂著手背扯著嗓子嚎:“妈,你打我干啥!我又没拿钱!” “哭啥哭!就知道吃!”王翠娟把铁蛋拽下炕,一把推到墙边,声音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比刚才还大:“爹!妈!你们听听,大嫂这话啥意思啊?她是在查咱家的帐呢!青山这些年是没往家拿过什么大钱,可他在家里也没閒著啊!家里那几亩地谁种的?鸡谁餵的?编筐卖钱的是谁?大嫂你才进门几天啊,你凭啥……” “凭我是顾青野的媳妇儿。” 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王翠娟,嘴角还掛著笑:“就凭八年寄回来的这些钱买十辆自行车都使不了,但这个家连小丫一双棉鞋都买不起。” 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王翠娟的哭腔,刚好让一屋子的人都听清了。 顾大山听见这话,菸袋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他始终低著头,没看王翠娟,也没看麦穗,刘桂芳听到这话眼圈立马就红了,赶忙低头喝汤掩饰。 她也不傻,就算再不识字,家里的钱进进出出的她多多少少也能摸著点边儿,老大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可家里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紧巴,她的芦花鸡养了三只,下了三四年的蛋,自己连个蛋花汤都捨不得喝,现在可好,就剩下了一只。 可她不能问,更不能说,这要是儿媳妇闹著不过了,拎包回娘家,外头人看笑话不说,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只能装糊涂。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老大在外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她这个当娘的没护住,这份愧疚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今儿个可算有人替她大儿子说句话了。 顾青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乾净,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也没走,他靠在火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侦察兵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顾青山终於抬了一下头,他瞅了麦穗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顾青柏瞅李明娥一眼,李明娥没看他,也没看麦穗,她正低头把顾金宝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 麦穗把咸菜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桌面来:“既然三弟妹说查帐是好事,那我就不客气了。”她转头看向刘桂芳:“妈,青野这八年往家寄的钱,您记得总共多少不?” 刘桂芳搓著手,脸上露出难色:“这……我哪记得住,都是翠娟和明娥帮著取的,我一个老婆子,字也不识几个……” “那正好。”麦穗站起来,掏出从镇上抄回来的匯款记录和药方子,她把两份东西並排放在桌上,没坐下,就这么站著开了口。 “这是匯款单子,跟家里开销对一对,对上了,大家心里都敞亮儿。” 王翠娟的脸色已经白了。 李明娥的手还搁在桌子底下,看不清,但她另一只放在桌面上夹菜的手,指节泛了白。 “青野当兵八年,津贴月月寄回来,头几年少,后来涨了,八年合计一千五百三十六元,家里的开销,爹妈的药钱,种子化肥,人情来往,过年过节添个肉,孩子的花销也算上,满打满算超不过五百,那一千,去向不明。” 她把信纸往前推了推,语气始终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就跟她前世在后厨盘点那些库存一样,很清晰。 顾青野的目光从那张信纸上移到她脸上,她在替他出头,替他算一笔他自己都没算过的帐。 麦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情绪,不是感谢,是“你接著说,我兜底”。 她转回头,声音稳稳噹噹:“二弟妹,三弟妹,你俩帮我瞅瞅,这帐对不对得上。” 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咯:“大嫂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怀疑我跟三弟妹偷钱唄?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我一天吃苦受累伺候这一大家老的小的,大冬天的灶房烟燻火燎我吭过一声吗?你一个刚过门的,你凭啥查我们的帐!” “凭那一千块钱没的不清不楚。”麦穗看著她:“二弟妹,你说你吃苦受累,那咱今儿个就掰扯掰扯你吃的啥苦。” 王翠娟张著嘴,被她这一打断,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了。 “婆婆的养了三只芦花鸡,下了三四年的蛋,你给家里人吃过一个没有?你身上穿得那件的確良罩衫,三块六一尺,够买多少苞米麵?你娘家兄弟娶媳妇的钱,是你从顾家米缸里一把一把舀出去的,你管那叫吃苦?” 她顿了顿,目光盯在王翠娟脸上。 “你那叫吃人。” 王翠娟脸上那层委屈的瞬间崩了。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的脊背微微绷直,他听过很多次战前动员,没有一个比这句话更短,更准。 他看著麦穗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女人。 王翠娟愣了神,然后是恼羞成怒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子:“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麦穗把匯款记录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手指点的信纸:“这是邮局我亲手抄的,取款人签的是你大名,王翠娟,怎么滴,你今儿个晚上突然改名换姓了?” 王翠娟立愣著眼睛,她张了张嘴。 “你说钱都花家里了,那你跟大伙儿说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买啥了?” “买……买了粮食!” “啥粮食?多少斤?在哪买的?花多少钱?” 王翠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没事,我替你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你压根儿就没往家拿,直接揣回兜里送你娘家了,你娘家兄弟那会儿正缺一笔买瓦片的钱,对不?” 王翠娟愣了,她不知道为啥麦穗啥都知道,张著嘴想狡辩,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辩解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眯钱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让她报帐,她脑子里也没有记帐这个概念。 她的眼珠子开始往旁边转,她想看李明娥,平时都是老三家的帮她圆场,可今儿个晚上李明娥跟蔫巴的鵪鶉一样,一个屁都不往外蹦。 “你瞅她没用。”麦穗替她把这句话说了:“她自个儿的窟窿还没堵上呢,三弟妹,你说是吧?” 李明娥抬起眼,嘴角还掛著那丝浅笑,但眼里却一点笑都没有:“大嫂说啥呢,我有什么窟窿。” “你没什么窟窿。”麦穗点点头,从信纸里单独抽一张出来,上面记著她从耗子,麻雀,还有芦花鸡嘴里听来的情报,回来之后一条一条全记下来了:“確实没啥窟窿,顶多就是把地窖里的粮食往外倒腾了几回,苞米碴子两袋,白面半袋,上月初八半夜用小车推走的,还有之前搬走大白菜,不用再细数了吧。” “啊对,你也就是把公公婆婆药方子上的药多抓了几副,五副报三副,多出来的倒卖给了张婶,今儿个白天你去张婶家送药,结药钱,她没留你吃饭?” 李明娥嘴角那丝笑容终於没了,但她没有半点被人拽住尾巴的意思,她抬起眼正视麦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刚过门还没两天呢,我敬你是大嫂……” “你敬不敬我,我都是你大嫂。”麦穗没让她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也不用跟我俩打什么感情牌,我说没说错,咱把张婶叫过来就知道了。” 麦穗说著就要往门口走,不急不恼,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她刚收了你的药,这会儿估计搁家里熬药呢,实在不行,咱明儿个一块到镇上去药铺对对也行。” “够了!” 李明娥突然拔高了声音。 这一声给王翠娟嚇愣了,她认识李明娥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大嗓门。 麦穗停下脚步转过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已经收了个乾净,她看著李明娥,又看著王翠娟,手里的清单往桌上啪地一拍。 “你,三块六一尺的確良穿著,你,娘家兄弟新房子盖著,你们俩一个明偷一个暗倒,真当这个家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了?” 她的目光钉在两个人脸上。 “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不认,咱村委会见,少两个子儿,咱派出所见,不信咱就试试。” 第14章 你娘家兄弟必须拿钱来赎你 王翠娟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铁青。 铁蛋缩在墙角不敢哭了,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麦穗,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兰把脸埋进刘桂芳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刘桂芳一只手搂著她,另一只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她没说话,但她看麦穗的眼神里有感激。 顾金宝手里的勺子又掉在了地上,这次帮他捡的是小丫。 顾青山终於抬了一下头,瞅了麦穗一眼,他性格闷,嘴笨,但他知道好赖,他媳妇身上那件的確良罩衫,他早就看见了,也问过,可王翠娟说是娘家给的,他没追问,他怕问深了,答案他接不住。 可今儿个晚上,大嫂把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再也装不了糊涂了,他闷闷地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 顾青柏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他爱面子,是兄弟三个里头最要脸的一个,可今儿个晚上,这个刚过门的大嫂把他媳妇儿干的事儿一件一件摆在面上,他顾老三的脸,跟被人当眾撕下来踩了两脚一样。 他看向李明娥,喉结滚了好几下:“李明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著牙说话:“你兄弟修房子的钱,是不是也从这里头出的?” 李明娥没瞅他,也没吱声。 “你可真行!”顾青柏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了:“你半夜从后院翻墙给你娘家送这送那的,连我都瞒著!你以为你翻墙动静小?我躺炕上听得真真儿的!每回你出去我都知道!” 麦穗看了顾青柏一眼。 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三,原来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媳妇半夜翻墙,知道他媳妇往娘家倒腾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今儿个晚上,脸被当眾撕下来了,才把憋了几年的话倒出来,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但至少现在,他站出来了。 李明娥终於把脸转过来,她看著顾青柏的目光里没有心虚,没有害怕,但是顾青柏这番话,等於在所有亲戚面前直接给她定了罪。 她没搭理顾青柏,她看著麦穗,目光里全是不甘和怨恨:“大嫂,你说来说去,今儿个晚上不就是想告诉我们,你男人寄回来的钱,不该我们花吗?” “对,不该。”麦穗看著她,一字一顿:“那是他寄给爹妈的钱,你花了,就得吐出来。” 王翠娟彻底炸了。 她挣开顾青山的手就要往前冲:“麦穗!你就是来祸害我们顾家的!你才进门三天就搅得全家不得安寧!你不就是仗著大哥在屋里给你撑腰,你放开我!顾青山你不是老爷们你,放开我!” 王翠娟体格子不小,顾青山两只手抱著她的腰往后拖,脸憋得通红,还被王翠娟拖著往前踉蹌了好几下。 “今儿个晚上我非撕了她不可!不让我好,你也別想好!” 顾青野站起来了。 他没有去拉王翠娟,也没有去拉麦穗,只是一步跨到麦穗身前,麦穗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那只手拽得很紧。 顾青野感觉到后腰那一下拉扯了,他回头,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的动作顿了一瞬,不是被人拽了衣服的那种顿,是心里有个开关被拨了一下。 他以前跟人打架,从来没人这样拽过他衣角,然后他转回去,抬手一拳砸在桌子上。 两寸厚的松木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酸菜汤洒了半桌子,顺著裂缝往下淌。 屋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只有灶坑里的柴火噼啪响。 王翠娟不敢动了,她被顾青山架著,嘴张著,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顾青野收回拳头,手背上全是血,木茬子扎进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没看自己的手,先回头瞅了一眼麦穗。 她站在那块儿,手里还拿著那份匯款记录,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慌张,只有冷静,好像眼前这一切都在她的盘算中。 確认她没事,他才转过头,目光从王翠娟扫到李明娥,又从李明娥扫到顾青山,顾青柏哥俩,最后落在顾大山脸上。 “我在部队八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你们也配花?” 王翠娟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 “大哥!这些年……咱们家日子怎么过的妈最清楚,你不在家不知道,头两年闹饥荒,还有这房前房后都是我跟三弟妹操持的……” “不应该么。” 顾青野直接反问,一点情面也没给她留。 麦穗手里拿著那份匯款记录,她瞅了眼顾青野流血的手背,然后看著王翠娟:“你要想动手,你试试,你今儿个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在派出所里蹲一宿,你娘家兄弟必须得拿钱来赎你。” 顾大山终於把头抬起来了,老头子把菸袋子从嘴里拔出来,搁在桌腿上磕了两下,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从大儿子身上转到麦穗身上,然后又低下去了。 他这个公公不好说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態度,他没有拦著。 “我寄钱,是养爹妈,不是养蛀虫的。” 顾青野转过头,瞅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顾小丫:“小丫的棉鞋都快露脚趾头露一冬天了,你们有谁想过给她补一针?” 没有人回答他。 王翠娟靠在炕沿上绷著个脸,李明娥把顾金宝抱起来放在腿上,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下巴搁在儿子头顶上,眼睛盯著桌上那道裂缝,一眨不眨。 顾大山把旱菸袋拿下来,他没看任何人,只对刘桂芳说了句:“明儿个把外地那袋面底儿,给小丫蒸顿白面馒头。” 刘桂芳搂著顾小兰坐在炕沿边儿,她没吱声也没抬头,但眼泪掉到了炕沿上。 顾青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压住桌上的那一沓信纸:“吐不出来,就上你们娘家要,我顾青野说到做到。” 麦穗没去看王翠娟跟李明娥的反应,她转身去了灶房,碗架柜子里还有半瓶烧酒,她又翻了条乾净的白布,撕成两截,刚跨出灶房门槛就听见堂屋里一阵哇哇的乱喊。 是王翠娟,她边哭边说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说钱花娘家了是因为娘家太穷了,快要掀不起锅盖了,又哭唧鸟嚎求顾青野大人有大量。 顾青山全程低著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麦穗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那拽著顾青山的胳膊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青山!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媳妇儿都让人欺负成啥样儿了啊,你就知道闷著低头不说话!” 顾青山被她摇得身子晃来晃去的,嘴唇动了动,就憋出一句:“大嫂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个屁!”王翠娟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一下不解气,连续打了好几下,打得顾青山直往后躲。 麦穗懒得瞅她撒泼打滚儿那出,她扭头看著顾青野坐在凳上,手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木茬子扎进肉里,他就那么搁在膝盖上,麦穗走过去蹲下,把他的手拽了过来。 “包上。” 顾青野下意识想往回缩,不是躲,是那只手上全是血。 “別动。”麦穗没抬头,声儿不大。 顾青野低头看著那捲白布,又看著她把他流血的那只手拽过去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蜷著,骨节粗糲,在她的掌心里显得太大,太硬,但老老实实地搁著,没有再往回缩。 她往伤口上倒了点烧酒,顾青野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她拿著在灶坑里燎了一圈的针,把木茬子往外挑,动作很轻,挑两下就在伤口上吹一吹。 顾青野低头看著她的睫毛,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沁出来的一点汗,她吹伤口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跟算帐的时候是同一个表情,认真,专注,不把活干完不罢休。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她拽他衣角那一下,拽得挺使劲的。 “你在部队也这么虎?”麦穗低著头挑木刺,忽然开口,但没抬头看他,“拿拳头砸桌子,桌子得罪你了?” “……桌子结实。” “你拳头更结实。”她把最后一根木茬子挑出来,拿沾了烧酒的布条擦乾净伤口周围的血,开始往上缠白布,“下回別砸桌子啦砸坏了还得修。” “那砸啥。” “啥也別砸。”她缠完最后一圈,抬头看他,“你拳头是用来打坏人的,家里人再浑,也不值得你上手。” 顾青野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缠的白布,缠得紧,但不勒,布条交叉的地方整整齐齐,尾端塞得很妥帖,跟在部队卫生队见过的手艺差不多。 “你在哪儿学的包伤口。” “餐厅后厨。”麦穗把针和剩下的布条收好,拿著烧酒站起来,“切菜切手的多了,包的多了就会了。” 她转身要往灶房走。 “餐厅后厨是啥。” 麦穗脚步顿停,完了,说漏嘴了。 八二年的农村,没人说餐厅,都说食堂,她脑子转了一圈,面不改色地扔下一句:“就是食堂,我表姨家那边这么叫。” 顾青野没再问,他看著出了屋。 王翠娟嚎累了,大鼻涕拿胳膊袖子一擦,一点形象也不要了,她转过身来对著麦穗刚才坐的位置,发现人已经去灶房了,嗓门一下子没著没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也是没办法呀!” 麦穗正好从灶房端著两碗热水进来,一碗搁在刘桂芳面前,一碗自己端著,在顾青野旁边坐下,水碗挨著他缠了白布这只手,然后她抬起头,看著王翠娟。 “二弟妹,你也不用在这儿哭。眼泪要是有用,杀人犯也不用坐牢了。” “我……”王翠娟心头一紧,眼睛里裹著气:“大嫂,你说我拿钱了,行,我认!可我拿的那些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呀!这些年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你问问青山,他一年到头搁地里刨食才挣几个钱?家里张嘴吃饭的十了口人,铁蛋跟小兰又还小,我……我也是没办法呀!” 麦穗没接茬。 王翠娟见她没打断,胆子大了点,声音里的哭腔又要嚎上了,话里话外都是苦的调调儿:“再说了,那些钱我拿是拿了,可我跟青山在顾家当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大哥寄回来的钱,我是经手了,可我也没全往娘家送啊!家里买盐买油不得花钱么?” “大嫂你说让我还,我认,可你让我一口气全还出来,我是真没有啊……我娘家那几个兄弟你也知道,一个比一个穷,还有我那弟媳妇儿刚怀了身子……” “二弟妹。”麦穗把针搁在桌上,抬起头看著她:“你弟媳妇儿怀身子,跟顾家的匯款有什么关係?” 王翠娟张著嘴,后半截话全被噎了回去。 她看著王翠娟,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二弟妹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第15章 分家 “你跟我哭穷没用。”麦穗把顾青野的手包好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手指点在那一沓信纸上:“邮局的取款登记本上,你的签名一共出现十五次,取款总额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金额,有你王翠娟的亲笔签名,你要是不信,明儿个咱俩一块儿去邮局,当著柜檯同志的面把登记本再翻一遍。” 王翠娟愣住了,她不知道麦穗竟然把她的签名都数了一遍,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连几毛几分都算得清清楚楚。 麦穗拿起铅笔,语气温声细软,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软:“本金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你现在能还多少,剩下的分期怎么还,你自己说。” 这是个坑。 王翠娟也听出来了,说多了拿不出来,说少了显得没诚意,她先往顾青山那边瞅了一眼,见顾青山低著头不动,她的肩膀塌了下来,转头看向麦穗,一咬牙说出:“一……一百,大嫂,我先还一百,剩下的一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分分期还,一个月还点。” 她自己算到这儿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算过这么细的帐。以前她管钱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拿多少,从来没有还多少。 “你看,”麦穗语气温温和和的,“算帐也不难,你这不是算得挺明白的么。” 王翠娟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还得点头。 “一百你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后……明天!明天我就回娘家凑!我回去就是跟亲戚挨家挨户地借也给你借来,实在不行把那个的確良罩衫退了!”王翠娟说完这话,自己都心疼得直咧嘴,那件罩衫她攒了大半年才做的,还没穿热乎呢。 “行。”麦穗把铅笔搁下,然后看向刘桂芳:“一百明天交到妈手里,剩下从下个月开始还,每个月还三块四毛八,三年还清,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匯款由妈自己取,你不能碰匯款单。” 王翠娟连连点头,嘴里念叨著:“行行行,大嫂说咋整就咋整。”一副生怕麦穗反悔的样儿。 麦穗看她那副肉疼又不敢说样子,知道这一百块对王翠娟来说是真的割肉,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疼不长记性。 李明娥从头到尾都没有像王翠娟那样儿哭唧鸟嚎的,甚至都没辩解,她把顾金宝放在炕上,整了整衣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 麦穗把邮局登记记录翻到前几张,语气平稳:“三弟妹,你的签名从三年前开始出现,一共十二次,取款总额一百八十二块,金额和日期都在上头,你瞅瞅,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李明娥没有看那份记录,不是不想看,是觉著没有必要,麦穗能精確到王翠娟的每一笔签名,就一样能精確到她的。 “大嫂,”她抬起眼,声音平稳,但话里的锋芒已经收了大半,“我娘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家里穷得连个像样的炕席都没有,我拿的那些钱……是给我娘看了几年病,吃药吃没的,我不是要赖帐,但你让我一口气拿出一百八十二块,我没有。” “三弟妹,”麦穗把帐本合上,抬头看著她,“你娘白天还在镇上供销社门口卖筐呢,跟人砍价的嗓门比二弟妹还大,她得的是啥病?”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僵住了。 “你娘生病,你拿钱给她看,这是孝顺,但你拿的是顾家的钱,不是你自个儿的钱,拿別人的钱当孝女,那叫借花献佛。”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彻底消失。 麦穗没看她,低头继续往帐本上记,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声,是顾青野把手里的茶缸子搁在了桌上。 麦穗低头看了一眼记的帐:“还差六百多……” “头几年的津贴我没全寄回来,留了一部分在部队,也有给爹看病用了的。”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顾青野,原来他不是傻子,早防备了一手。 “不过咱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你现在能拿多少就还多少,剩下的跟二弟妹一样分期还,你有意见不。” 李明娥沉默了片刻,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麦穗手里有邮局的铁证,签名是她本人的,赖不掉,张婶那边,还有镇上药铺里的大夫都是是活证人,隨时可以对质,而且顾青柏那两句话等於当眾给她定了罪,她认,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六十,我手里只有六十。”她抬起眼看著麦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剩下的一百二十二,我每个月还三块,大嫂,这是我最大的能力了。” 麦穗抬起头看著李明娥,答应的很乾脆:“行,六十明天交到妈手里,剩下的一二百二,每月三块,三年零四个月还清,最后一个月把零头补上,药铺那边往后只认妈和我,你不能再去抓药,另外,地窖的钥匙从明天起还给妈,谁拿东西都得经妈的手。” 她又顿了一下,看著李明娥的眼睛:“三弟妹,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今儿个我给你个台阶下,是因为你是金宝的妈,不是因为我相信你只拿了一百八十二块钱。” 李明娥没再说话。 麦穗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个妯娌的脸,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温和和,但每个字都带著钉子的尖利:“明天,一个一百,一个六十,交到妈手里,往后每月的还款也交给妈,今儿个腊月初五,以后每个月的初五,我在帐本上勾一笔,钱按时到,这事就算过了,钱不到,我拿著邮局的登记本去派出所,到时候別怪我翻脸,不认咱们妯娌情分。” 王翠娟脸煞白,李明娥沉默不语。 这话不只是说给她们的,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的。 麦穗前世从一个被前男友捲走全部积蓄的打工妹一路做到餐厅主理人,她太清楚一件事了,生意场上,人情可以做,但帐不能乱。 给人台阶是情分,把数字钉死是本分,少一分都不行。 “今儿个晚上咱们家的帐是算清楚了,话也说到这块儿了,那就再商量一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我提个议,分家。” 顾青柏头一个站起来,嗓门瞬间爆了:“大嫂你啥意思?你进门才几天,你就要分家?” 这时候,窗外芦花鸡咕咕了两声:“分家好!分家了他们就没法偷咕蛋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全屋又炸了。 李明娥把顾金宝从炕上抱下来,拍著他裤子上的灰,冷笑了一声:“大嫂不是要分家,大嫂是要分钱。” 刘桂芳的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顾大山按住了手背。 第16章 你说要请姑姐?行,你去请 “你说啥?”王翠娟立马跟著跳起来,大嗓门儿尖得刺耳都:“分家?大嫂你啥意思?凭啥分家?爹妈还健在呢,哪有爹妈在就分家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柳林村的人不得戳咱脊梁骨?出门都得让人家搁背后指指点点的……啊,就那个老顾家,爹妈还在呢就把家拆了,出门不让人戳脊梁骨都怪了!” “你说分家就分家?这事儿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顾青山终於抬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二哥说的对!你是大嫂,可这个家爹当家!你別拿自己真当跟葱就搁这儿旮旯耀武扬威的,晚上饭都没吃消停。”顾青柏的矛头直接对准麦穗,说完了又像没撒气似的还想接著说:“你还没给老顾家生个一儿半女的呢,你搁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顾青柏。”顾青野站起来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嗓门,他站在麦穗的侧后方,缠著白布的手垂在身侧。 窗外芦花鸡又叫了一声:“咕!咋不说话了?分不分啊?咕等著看呢!” 麦穗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满屋子人都在瞪著她,她笑了我不是因为芦花鸡,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口口声声说各过各的的男人,在她扔出分家这颗炸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拦她,不是问她,是站到她身后。 他连她要怎么分,分了之后日子怎么过都没问。 先站了再说。 顾青柏这边瞅了眼顾青野,拳头攥得嘎嘣响,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但还没等他说呢,麦穗这边先开口了。 她没看顾青柏,语气也不紧不慢:“老三,你大嫂生不生孩子,生几个,啥时候生,那是你大哥跟我的事儿,你先把你自己屋里儿的帐管明白了,再来操別人的心吧。”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嘴角抽了一下。 这女人说话真虎啊,一点不带害臊的。 “你……”顾青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被顾青野一直盯著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大嫂要分家我没意见。”李明娥抬起眼,嘴角那道弧度又浮上来了,她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地看著麦穗:“大嫂,你说分家,按理说我们当弟媳妇儿的没资格拦著,可话说回来,我也是为这个家好。” “分家是大事,咱家可不光就屋里这么几口人,大姐二姐三姐虽然嫁出去了,但按咱柳林村的规矩,姑姐也是顾家的人,分家这么大的事儿,不跟三位姑姐商量,回头她们回来过年一看家分了,连个招呼都没人打,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寒心?” 王翠娟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赶紧接话:“对对对!大姐二姐三姐!她们还不知道呢!咱咋能背著人家就把家分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搬出三个姑姐来,说不是自己反对分家,是替姑姐们著想,孝顺,周全,讲规矩,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刘桂芳听到姑姐两个字,脸上那份犹豫果然更深了。 李明娥就知道老两口不会愿意分家,趁热打铁地继续说:“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腊月里头分家,传出去让村里人怎么想?而且分家也不能我们这隨口说两句分家就分了,这得有证人,村长,顾家长辈,还有三位姑姐,都得在场,大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是说给顾大山和刘桂芳听的。 表面上句句在讲规矩,实际上是把分家的门槛抬得高高的,请村长,请长辈,请姑姐,光凑齐这些人就得不少日子,拖到顾青野回部队,拖到年后,拖到麦穗这股子势头泄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麦穗看著李明娥,笑了。 “三弟妹说得对。”麦穗点了点头,语气跟夸她似的:“分家是大事,得按规矩来,村长,顾家长辈,三位姑姐,一个都不能少,还是三弟妹想得周到,替大嫂把该请谁都想好了,看来你对分家这事儿琢磨得挺透的,要不你来主持?” 麦穗把帐本往李明娥面前推了推,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明娥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不过三弟妹提醒得对,大姐三姐嫁的都不算远,大姐在柳树屯,三姐在镇上,找人捎个话也就是一天的功夫,只有二姐远点,不过也就几天时间,村长和长辈更不用说了,都在村里住著,三弟妹既然这么讲规矩,那这些人都由你去请,咋样?” 李明娥嘴角那丝弧度彻底消失了。 她把门槛抬得高高的,麦穗直接就著这个门槛往上站。 你说要请姑姐?行,你去请。 你说要请村长?行,你去请。 你要规矩,我给你规矩,但规矩得你自个儿跑腿儿,你不是最讲规矩吗?那就別嫌累。 王翠娟看李明娥被噎住,赶紧帮腔:“大嫂,三弟妹不是那个意思……” 顾青山在桌子底下扯了一下王翠娟的裤腿,王翠娟回身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他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再伸出去。 “二弟妹你也要帮忙?”麦穗转头看她,一脸认真:“行,那你跟三弟妹一块儿去,一个请村长跟长辈,一个去请三位姑姐,明天就去,趁著年前把事儿定下来,省得你们说我没跟三个姐商量。” 王翠娟立马闭嘴了,但嘴是闭上了,脸上的怨气可没消,她嘴角往下撇著,就差没拉到下巴了,大冬天的跑几里山路去请姑姐?她可不想遭那个罪。 刘桂芳攥紧围裙角,她不敢说分家也不愿意分家,眼瞅著三个儿媳妇就要把事儿给定了,她赶忙悄悄地捅了一下顾大山。 “咳……”顾大山清了下嗓子,闷声说了一句:“眼瞅著过年了,分家的事,年后再说。” 麦穗知道老两口不愿意,所以没反驳,她把帐本收起来,转过身看著顾大山和刘桂芳,语气缓了下来:“爹,妈,分家的事,今儿个不提了,我才进门几天,提分家是急了些,三弟妹说的不是没道理,快过年了,三位姑姐不在,证人也没请,於情於理都不该今晚拍板儿。” 刘桂芳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的,但眼睛里的紧张鬆了几分,然后她悄悄瞅了一眼靠在火墙上的顾青野。 大儿子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手背上缠的白布渗出了一点血,刘桂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 顾大山闷闷地点了点头。 “但分家的事可以年后再说,规矩不能年后再立。”麦穗的目光重新扫过屋里每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楚:“今晚定下来的几条规矩,从明天起就算数,家里的帐我来管,每分钱花哪儿了,我记在帐本上,每把粮食谁动了,我写清楚日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翠娟和李明娥:“谁要不乐意,刚才那本帐,咱就再翻一遍,一遍不服翻两遍,两遍不服……我记性不好,但帐本记性好。” 王翠娟的脸白了。李明娥脸色也不大好看。 顾青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他不吱声不是因为服气,是因为顾青野靠在火墙上一直盯著他看。 顾青山选择闭嘴。 麦穗说完,把帐本合上。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刚才她三两句话就把李明娥的规矩牌坊拆了,又两句话把分家的节奏稳住了,不逼老两口,也不跟妯娌纠缠,该进的时候寸步不让,该退的时候乾脆利落。 麦穗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 院子里的芦花鸡缩在窗台边,歪著脑袋听,耗子在墙角的洞里探头探脑的。 “吱吱!今儿个晚上这场面,比过年放炮仗还热闹。” “吱……胖手彻底蔫儿了,吱吱,新来的真狠,我喜欢。” “吱……狠有啥用,她明儿个还得回门呢,你忘了?她娘家那窝两脚兽,比这窝还难缠。” 第17章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 麦穗说完话就站起来,动作乾脆利落,三两下把桌上的碎碗碎盘拢到一处。 王翠娟慢吞吞地凑过来帮忙,动作比平时轻了不是一星半点,连碗沿碰灶台的声儿都小心翼翼的。 她偷眼去瞟麦穗,麦穗正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翠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擦桌子,擦得比过年大扫除还卖力。 从灶房出来,麦穗刚要推门进屋,西屋那边啪的一声脆响传了出来,搪瓷缸子砸墙上了。 紧接著是顾青柏的声音,他试图压著嗓子,但那火气根本捂不住:“一百八十二块!你让我拿什么替你填!” 麦穗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推门进屋。 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变了。 炕上那碗水还在。顾青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坐在炕沿上解绑腿,听见门响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西屋砸东西了?” “嗯,青柏冲李明娥发火。”麦穗在炕沿另一头上了炕,顺手把信纸从棉袄兜里掏出来。 顾青野把绑腿抽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她:“今儿个的事,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顿住了,像还有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 麦穗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乾脆替他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啥替你爹妈出头?” 顾青野没吭声,默认了。 “不用谢。”麦穗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顾青野指了指炕沿边儿的信纸:“帐收好了,你断了她们的財路,她们往后还得蹦躂,麻烦事少不了。” 麦穗把信纸叠好往枕头底下掖了掖,笑了一声:“找唄,她们找一次我翻一次帐本,看谁先累趴下。” 顾青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初七回部队。” “你走你的,家里头不用你操心。” “我们连队明年可能要换防到省城这边,现在还说不准,但年后应该会有信儿,如果赶得上,到时候我申请隨调动回来一趟,如果赶不上……”他顿了一下,从军装內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炕上。 “这是连队的通信地址,我让连队出一份证明寄回来,家属有財產纠纷需要本人到场协调,盖部队的公章,村里不敢拖。” 说完,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便条,搁在炕上:“这张没公章,就是个证明,真有人为难你,让他们照地址写信到连队核实。” 麦穗低头看著那张便条,上面是他的字跡。 “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產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请有关单位予以支持” 落款是他的名字和部队通信地址,一笔一划,板板正正。 她伸手把那张便条折好,夹进信纸里。 “这算走后门吗?” “不算。”顾青野的语气很平,“部队有规定,军人家庭遇到財產纠纷,连队可以出证明协助调解,正经程序。” 麦穗点了点头。 炕中间那碗水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都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提。 顾青野把枕头边的绑腿拿起来又放下,然后才开口:“明天回门,你家几口人?” 麦穗抬眼瞅他。 这人问得可真直接,不是你爹妈好说话不,也不是你家有啥规矩没,而是跟查户口似的。 “五口。”她说,“爹,妈,二妹麦藜,三妹麦蕎,还有个弟弟麦谷。” 她一个一个介绍起来。 麦藜嘴甜,心眼儿多,她说什么你別啥茬都接,麦蕎胆子小,別嚇著她,麦谷游手好閒爱吹牛,不用搭理。 麦德贵肯定打听部队上的事儿,拐弯抹角地要东西,直接说不能拒绝就行,曹凤珍最爱面上客套,不用跟她装假。 顾青野听完,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心里把这些名字排了一遍顺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麦穗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人还真是沉稳,嘮啥都一个表情。 “你呢?”她问,“在部队八年,平时跟家里咋联繫?” “写信,头几年津贴少,一个月写一封,寄回来爹妈不识字,得让青山念,后来津贴多了,信少了,家里也没啥可说的。” 麦穗心想,不是没啥可说的,是他不知道该跟谁说吧。 “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她说完这句,又在后头加了一句,“写信也行,发电报也行,你不方便跟我说,就跟连队说,连队给我寄公章。” 顾青野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 “睡吧。”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顾青野把军大衣叠了叠搁在枕头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沉下来,匀乎了。这回不是装的。 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明天回门,麦家少不了热闹。 炕中间那个碗里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一截。从新婚夜放到现在,谁也没动过,那是他们的分界线,也是他们的默契。 …… 腊月初六。 麦穗收拾利索推门出来,就看见顾青野蹲在井边磨斧头。 他换了身行头,乾净的军绿色衬衣,外面套了件半新的长款藏蓝色棉袄,旁边凳子上搁著两包点心,牛皮纸包得方正,麻绳扎得结实,地上还放著两瓶高粱酒。 麦穗走过去,低头看那两包点心:“你啥时候备的?” “赶集那天。”顾青野站起来拍了拍手,看向麦穗,“回门不能空手。” 麦穗没说话。 她嫁过来那天,麦家连块红布都没给她准备,一百二十块彩礼,全拿去给麦藜凑嫁妆了。 这事儿顾青野知道,新婚夜她就跟他说了。 “酒是给……爹的。”他顿了一下,把你爹两个字咽了回去。 麦穗嘴角抽了抽,这人改口倒是快。 “走吧,早去早回。”顾青野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拎起点心和酒,又弯腰拿起一样东西塞给她。 麦穗低头一瞅,军用水壶。 拧开盖子,热气儿直冒,姜水,还放了糖。 她喝了一口,甜辣甜辣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啥时候熬的?” “你洗脸的时候。”顾青野已经走到院门口了,拉开门閂,侧身让她先走。 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二八大槓,车架子擦得鋥亮,后座上绑了个棉垫子,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绑的。 麦穗在后座坐稳,筐搁在腿上,刚要伸手抓车座底下的弹簧,顾青野忽然回过头来瞅她,从车把上扯下一条旧围巾递过来:“围上,风硬。” 围巾是军绿色的,跟他身上那件衬衣一个色儿,洗得起了毛边。 麦穗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顾青野手里:“小丫昨儿个给我的,你尝尝。” 顾青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塞进嘴里。然后他跨上车,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噹噹地出了村口。 土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苞米地,秸秆早就割完了,几捆一堆戳在雪地里,今儿个刮的是大北风,颳得人脸生疼,但顾青野后背宽得像一堵墙,给麦穗挡了大半。 他骑得不快,遇到大坑就绕,遇到冰稜子就下来推车,从柳林村到老牛村,骑了將近一个半钟头。 麦穗坐在后座上,一手搂著筐,另一只手没抓车座弹簧,她拽著他棉袄的下摆,拽得不紧,就两根指头捏著一小片布料。 风大的时候拽紧点,风小的时候鬆开。 顾青野感觉到了。 他没回头,但他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 村口的路窄,雪化得满地泥泞,麦穗从后座上下来,正要绕过一个泥坑,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速度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 顾青野一把把她拉到道里头,动作又快又稳。 麦穗整个人被他拽得转了半圈,肩膀撞上他的胸口,筐里的木耳差点顛出来,那辆轿车擦著她的胳膊衝过去,车轮碾过泥坑,溅了顾青野一裤腿泥点子。 他的手还攥著她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拽她的时候轻了些,但没鬆开。 “撒手。”麦穗说。 顾青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飞快地鬆开了。 麦穗站稳了脚,她没先看那辆车,先低头看了眼他裤腿上那串泥点子,然后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裤腿,擦了两下,擦不掉。 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转过身衝著那辆轿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麦家院子里的人听见。 “开得起轿车,买不起眼睛?这年头,四条腿的牲口都上了路了。” 顾青野扭头瞅她一眼,眼里的惊讶遮都遮不住,嘴角差点没压住。 麦穗拍了拍他裤腿上剩下的泥印子,没抬头:“別憋著,想笑就笑。” “没笑。” “你嘴丫子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顾青野把嘴角压回去,弯腰把自行车支好,拎起点心和酒,站在麦穗旁边,看著麦家那扇半敞的院门。 然后他收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肩背微微绷紧,不是紧张,是准备。 像上战场前最后检查一遍装备。 “走吧。”他说。 麦穗看了一眼他裤腿上还没擦乾净的泥点子,又看了一眼麦家门口停的那辆轿车。 县长公子的车。 今天这顿饭,怕是比昨晚那顿还难咽。 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没有半点怵意。 她迈开步子,跨进了麦家的院门。 顾青野跟在她后面,两人中间隔了半步。 第18章 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院子里,正要迎出来的麦谷脚下一顿。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代,小轿车比大米白面金贵多了,村口那几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儿老太太,脖子抻得跟大鹅似的,眼珠子都快粘在那辆轿车上了。 车门开了。 下来个穿著灰色西装的男人,二十来岁,瘦高个,头髮用髮油抹得鋥亮,蚊子飞上去都得打滑。 麦谷从院子里小跑著迎出来:“二姐夫!” 殷勤得就差摇尾巴了,上去就接孙建业手里的网兜,里头是两瓶汾酒,两条大前门,一盒铁盒装的上海点心。 光这几样东西往桌上一摆,麦家的排面就撑起来了。 孙建业的脸色不太好看,刚才那句话他听见了,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他要是接茬就等於自己对號入座,他扫了麦穗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吭声,但那股子窝火全写在脸上了。 麦谷接过他手里的网兜,孙建业鬆了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指头,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到了她身后那个拎著点心的男人身上。 “那是你大姐夫?”他问麦谷,声音不大,但也没压著。 “啊,是,当兵的,刚回来探亲。”麦谷隨口答了一声,又凑近压低声音补了句:“穷当兵的,一个月的津贴还没你家司机工资高呢。” 孙建业没接这个茬,把手帕揣回兜里,迈步进了院子。 麦德贵搁堂屋里出来,满脸褶子里全是笑:“建业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麦藜正给你做饭呢。” 麦穗看著他们仨进院,那眼睛就跟长后脑勺似的,愣是没一个人看她们。 “他就是麦藜那个对象,孙建业,今儿个麦家唱大戏,咱俩是特邀观眾。” 她转身要往院里走,手腕忽然被拽住了。 不重,就两根指头,勾在她手腕內侧,糙得很,指腹上全是磨出来的茧子。 “等一下。”顾青野说。 麦穗回过头。 他鬆开手,低头整了整自己那件藏蓝色棉袄的领口,整了左边又整右边,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为了腾出手来干这个,但他整完领口之后说的那句话,可跟领口没关係。 “那个孙建业,你见过?” “头一回。” “嗯,”他顿了一下,跟匯报侦察结果似的,“他那双皮鞋是县百货大楼的处理品,鞋跟磨偏了,没换。” 麦穗扭头看他:“你咋知道。” “在部队查过走私车,看轮胎磨损,鞋跟跟轮胎一个道理。”他又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后面那句话明显不是衝著鞋去的:“他走路左脚拖地,鞋跟偏左,这样的人下盘不稳,你那个妹妹,眼光不怎么样。” 麦穗愣了一瞬,噗哧笑了出来。 她说今儿个唱大戏,她特邀他来看戏,他倒好,在门口先给男主角验了验成色。 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可挺毒。 “走吧。”她推开院门,迈过门槛的时候补了一句:“那你下盘稳不稳?” “稳。” “有多稳?” “……十级颱风刮不倒。” 麦穗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两包点心和两瓶高粱酒,脸上的表情跟这句台词完全不搭。 但她知道,这人不是在说笑话,他是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院门没閂,麦穗伸手一推就开了。 当院儿里,她弟麦谷正跟麦德贵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恭维孙建业。 麦谷一口一个二姐夫,嗓子眼儿里跟抹了蜜似的,那叫一个腻啊:“二姐夫你这车可真气派,搁咱们全县都找不出第二辆吧?” 孙建业摆摆手,脸上恢復了那副矜持的笑:“我爸单位配的,我就是借著开开。” “那也不得了!”麦谷眼睛亮得都俩大灯泡一样:“二姐夫,你啥时候教教我唄?我也想摸摸方向盘,我还没坐过呢。” 孙建业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想摸方向盘,等我跟你姐结了婚,带你上县里转一圈。”他说完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先让你姐高兴,她不高兴,我可不带。” 麦穗听著这话,嘴角一弯,全县找不出第二辆?她这个弟弟,书没读几页,拍马屁倒是无师自通,在孙建业面前殷勤得跟条哈巴狗似的,在她面前那副嘴脸恨不得扬巴上天去。 仨人看见麦穗进来,都愣了一下。 麦谷先反应过来,目光在顾青野身上转了一圈,从他那身半新的棉袄到手里拎的点心,嘴角一点不遮掩地往下撇,然后扯嗓子冲屋里喊:“妈!我大姐回来了!” 喊完他才不冷不热地喊了声大姐夫。 顾青野进院先跟麦德贵喊了声爹,然后对著麦谷跟孙建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孙建业的目光在顾青野身上停了两秒,从他的棉袄看到脚上的解放鞋,嘴角翘了起来,然后移开了视线,那眼神里的轻蔑连藏都懒得藏。 麦穗瞅他那副德行,就差没当眾翻白眼了,但是,她有素质。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娘曹凤珍掀开门帘子走出来,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藏蓝色格子衫,脸上堆著笑,她眼睛从麦穗脸上扫过去,直接落在了孙建业身上。 对,直接扫过去,一点没停。 “哎呦建业啊,你说你来就来唄,还拿啥东西啊,下回可不兴了啊,快进屋,麦藜正给你炒菜呢,咱们马上开饭。” 说完她才转过头来,瞅见麦穗手里只拎了个编织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回来了?”曹凤珍的目光从麦穗身上移在顾青野手里那两包点心和酒上,笑容重新热络起来:“哎哟,还带东西!破费啥!”说著就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妈。”麦穗叫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 “妈。”顾青野也跟著喊了声。 “哎!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炕桌上摆著几碟乾果瓜子,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桃酥,这排场搁麦家,只有过年或者来贵客的时候才有,麦穗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为她摆的,是麦藜提前张罗的,她的回门不过是顺道蹭了顿体面饭。 曹凤珍把点心和酒往地上一搁,连往桌上摆的意思都没有,客套地说:“坐,都坐,穗儿啊,你妹在后屋炒菜呢,等会儿就出来了。” 曹凤珍刚说完,后屋的门帘子一掀,出来的不是麦藜,是麦蕎。 麦蕎两只手冻得通红,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端著一盆白菜粉条走出来,她看见麦穗愣了一下,小声喊了句:“大姐。”然后看到麦穗身后站著的男人,又很小声地喊了句:“大姐夫。” 麦穗看著她那两只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又看了看她那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眼神暗了暗。 曹凤珍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哎哟,麦藜这孩子起来就开始忙活儿,让她妹打个下手呢。” 又过了好一会儿,麦藜才从后屋出来。 她穿著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子上別著一枚亮闪的胸针,头髮烫了卷,脚上蹬著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 这身打扮搁省城都算体面,她穿这身炒菜? 麦穗瞅了一眼她那双乾乾净净的黑皮鞋,估计连灶坑的边儿都没沾吧。 “大姐回来了。”麦藜笑盈盈地走过来,在炕沿边儿坐下,拉著麦穗的手上下打量几眼:“哎呀,大姐你这气色比搁家的时候还好呢,看样子顾傢伙食不错啊,你回门咋也不穿件新衣裳呢?你这件碎花棉袄还是搁家那时候做的吧?” 这话问得亲热,但刀子全藏在棉花里了。 麦穗笑了,伸手摸了摸麦藜的呢子大衣袖子:“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炒菜的时候油点子溅上去一擦就掉吧?”她收回手,语气温和的:“藜儿你这菜炒得挺费衣服吧,呢子大衣都穿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省城开会呢。” 麦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麦穗又张嘴了:“挺好看的,新买的?多少钱?” “建业给买的,也没多少钱,四五十块吧。”麦藜故作隨意地拉了拉袖口,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女表露了出来。 “四五十块。”麦穗点了点头:“加上烫头,皮鞋和胸针,你这一身少说六十,咱家啥时候这么阔了。” 麦穗把目光从大衣移到手錶上,看了两秒,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麦藜那只戴表的手僵在袖口上,收也不是,露也不是。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凤珍倒茶的手迟钝了两秒,茶水洒了点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边擦边笑:“哎哟,穗儿你这孩子,你是大姐,咋还跟你妹算上帐了。” 麦德贵低头卷旱菸假装没听见,烟纸卷了三次才卷上,麦谷在旁边嗑著瓜子,眼珠子在麦穗和麦藜之间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反正不关他的事,看热闹就行。 麦藜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孙建业的脸色。 点到即止。 麦穗没往下继续说,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 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脸上还掛著笑,但每个字都带著鉤子,勾得麦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下掉。 他忽然觉得,她懟人的时候跟她算帐的时候一样,看著软,下手狠。 他把自己面前那碟瓜子推到麦穗手边,没说话。 麦穗没看顾青野,但她把手边那碟瓜子往他那边又推回去一半,也没说话。 麦藜转头把火力转向顾青野,桃花眼弯了弯:“大姐夫好,我是麦藜。”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连个你好都没说。 麦藜也不尷尬,又拉著麦穗的手,亲乎儿得不行:“大姐,你搁家的时候就啥也不挑,好养活,估摸著去了顾家吃啥都香吧。” 这话听著像夸,仔细一嚼全是刺。 麦藜又嘆了口气,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够满屋子人听见:“大姐夫在部队是干啥的?我家建业说,现在当兵的转业回来,安排工作也得排队,有的等两三年都排不上呢,不过没关係,大姐你从小就吃苦吃惯了,再等个三五年也没啥。” 她拍了拍麦穗的手背,一脸的真诚:“不像我,建业他爸催著我们年前就把婚结了,说年后要给建业安排进县政府,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是想操心也操不上啊。” 她说完,桃花眼又看向顾青野:“大姐夫別介意啊,我就是心疼我姐,大姐夫吃瓜子吃大枣,別客气,就当自己家。”说著把大枣盘往顾青野那边推了推。 顾青野面无表情地喝茶水,这回连个点头都没有。 麦藜转过头来等著看麦穗的反应。 脸上笑容里带著三分炫耀,两分假惺惺的同情,剩下的全是等著看热闹。 麦穗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笑眯眯地看著她:“那挺好,你嫁过去就享福,我嫁过去就当家。” 她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藜儿,咱俩不一样,你靠男人,我得让男人靠我,你说是不是? 麦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顾青野端著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县长家的门確实不好进,”麦穗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刀:你要是嫌弃他,现在退婚还来得及。” 麦藜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扭头去看孙建业。 孙建业正端著茶碗,目光却在麦穗脸上停了几秒,这个被麦家一百二十块卖出去的大姐,跟他听说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闺女,完全不是一个人。 麦藜看见孙建业那眼神,手指在呢子大衣底下攥紧了。 第19章 这顿饭才刚开席 屋里炉子烧得热乎乎的,可麦藜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麦谷低头嗑瓜子,嗑得咔嚓响,假装耳朵聋了。 孙建业端茶碗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麦穗。 这一眼跟先前在院子里扫顾青野完全不同,先前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这会儿,倒像是被勾起了兴致。 “大姐说话挺有意思。” 麦穗没接这茬,连眼皮都没抬。 麦德贵把菸袋桿子往炕上一磕,声音里裹著不满:“穗儿,你这说的这叫啥话?你二妹是关心你,你咋还不领情呢?啥叫靠男人?你妹那是嫁得好!找了个城里人,端铁饭碗的,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嫁得好?”麦穗把茶碗搁下,瓷底磕在木桌上,笑著看麦藜,“確实好,拿著卖姐姐的一百二十块钱当嫁妆,可不是嫁得好么。” 这话一落,满屋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顾青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百二十块,她跟他说过。 那天晚上她笑著说的,跟在讲別人的故事一样,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话里带著刺,全往该扎的地方扎。 麦德贵的脸色不好看,菸袋桿子夹在手指缝里,半天没嘬上一口。 曹凤珍赶紧打圆场,笑堆在脸上:“穗儿,啥卖不卖的,那叫彩礼!你嫁出去就不是麦家的人了?爹妈养你二十来年,收点彩礼咋了?这不是应该应份的么!” 麦穗转过头看她,脸上还掛著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您摸著良心说,这二十年,我是被养大的,还是被使唤大的?” 曹凤珍愣了,她是咋也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大女儿竟然能对她说出这句话。 麦藜眼珠一转,赶紧笑著去拉麦穗的胳膊,亲热得像多少年没见的亲姐妹:“姐,今儿个是你回门,不说这些了,来来来,尝尝我炒的菜。”她扭头朝灶房喊,“蕎儿,快上菜啊,愣著干啥?” 麦蕎低著头,又钻进灶房去了。 麦德贵缓过劲儿来了,清了清嗓子,把话头转向顾青野,那语气跟审犯人似的:“青野啊,你在部队上干多少年了?” “八年。” 麦德贵点了点头,嘬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混著一声不轻不重的嘆息,“八年也该往上动动了,现在是什么职务?一个月津贴多少?往后转业了能分到啥单位?” 这一串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顾青野端著茶碗没喝,语气跟他的坐姿一样板正:“班长,津贴够花,转业的事听组织安排。” “班长啊……”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八年才混个班长,你这升得可有点慢,咱隔壁村老赵家的儿子当兵五年就提了排长,你这不是……嘖,不过也行,好歹是个当兵的,饿不死。” 曹凤珍在旁边嘆了口气,那气嘆得又长又响,生怕別人听不见。 麦藜低头忍笑,嘴角都快抿到耳根子了。 麦谷突然从瓜子堆里抬起头,插了一句:“二姐夫是干大事的人,在镇里当干事呢,往后指不定能当书记,哪像大姐夫,当兵八年了还是个班长。”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麦穗一把把手里的瓜子扔回了盘子里。 动作很轻,瓜子落下去的声音也不大,可满屋子的人都瞅她。 “麦谷,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咋了?” “二十一了,你干过啥大事?”麦穗轻声细语地问他,字字都往心窝子里捅,“你是种过一亩地,还是挣过一分钱?你二姐夫是干大事的人,你是干啥大事的人?坐在炕上嗑瓜子的大事儿?” 麦谷脸色唰地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想反驳,没成想膝盖一下撞在炕沿上,疼得齜牙咧嘴,气势瞬间折了大半。 麦穗嗤了声,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站起来干啥?本事比不了,还想比比个儿咋的?” 麦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顾青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训她弟,跟他训新兵一个路数。 句句往要害上戳,不留情面,专打七寸。 麦德贵又抽了口烟,想把话头硬拽回来:“你俩在顾家日子咋样?你爹妈身体还行?” 孙建业坐在炕沿边儿上,端著茶碗没说话,嘴角翘著,那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掛上一个城里人看乡下穷亲戚的优越感。 他的眼睛从顾青野身上扫过去,跟瞅路边一件不入眼的东西。 麦穗刚要开口,顾青野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糲,覆在她手背上,压了不到两秒就鬆开了。 乾燥,粗糙,带著薄茧,跟那天握手时的温度一样。 麦穗的话被这一按,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扭头看他,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挺好的。”顾青野开口了,还是三个字,但这回他看向麦德贵的眼神不一样了。 之前是客气,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这回是让对方听清楚,“我在部队八年,不是混过来的,津贴不多,但养得起媳妇儿,至於转业的事,组织安排我干啥我干啥,不挑。” 麦穗扭头看他。 他没看她,正端起茶碗喝茶,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只是在回答麦德贵,他在替自己说话,也在替她。 麦德贵撇了撇嘴,那嘴撇得都快咧到耳根了:“养得起跟过得好能一样么?你妹夫在镇政府上班,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外加各种票证,那才叫过日子,你那点儿津贴,够干啥的?够买二斤肉还是够扯几尺布?” 麦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 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点粗糙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收拾旧箱子那天,在箱底翻到的那两枚三等功奖章,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放在最底下。 她抬起头,看著麦德贵,语气很隨意:“爹,他八年待的是作战部队,不是坐机关喝茶看报纸的,人家三等功拿了两个,您要觉得这不算本事,要不让建业也去部队待八年试试?” 麦德贵被噎得烟都忘了嘬。 孙建业端茶碗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收了两分。 麦穗笑著给顾青野添茶,动作不紧不慢:“再说了,他那点津贴是养家餬口的,不是拿来给人盘算的,咱家又没出陪嫁,哪有资格问人家家底儿?当初一百二十块彩礼全给藜儿凑嫁妆了,可是一分儿都没给我带回去,这事儿要是传得全镇都知道了,还不都以为麦家嫁闺女是净身出户呢。” 曹凤珍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这回没再接话茬。 麦德贵的菸袋差点烫著手,手忙脚乱地一顿糊了。 麦藜低著头不说话,手指头绞著呢子大衣的下摆,绞了又松,鬆了又绞,装得一副柔弱样儿,眼眶都红了,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孙建业忽然笑了一声,放下茶碗,看著麦穗,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大姐这张嘴挺厉害的。” 麦穗转过头看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建业过奖了,我这嘴也就对家里人厉害,对外人还是挺客气的,毕竟外人又没欠我啥。” 孙建业的笑僵在了脸上。 在座的,谁欠她的谁心里清楚。 顾青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端著茶碗的手指,稳得很,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按她手背的那只手,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曹凤珍赶紧招呼眾人上桌,那声音又尖又急,跟救火似的:“吃饭了吃饭了!都上桌!菜一会儿凉了!” 麦穗站起来,目光扫过桌上那盆酸菜燉排骨,排骨不多,酸菜倒是满满当当,汤麵上漂著一层油花。 饭是上了桌,但这顿回门饭,才刚刚开席。 麦穗刚坐下,麦藜就端著那盆酸菜燉排骨往孙建业跟前搁,排骨挑得最大块:“建业你尝尝,这排骨我燉了一上午,烂乎著呢。” 筷子在盆里又划拉了两下,夹了块儘是骨头,没多少肉的边角料,对著顾青野笑:“大姐夫也吃,別客气。” 那块骨头放进顾青野碗里,磕出一声响。 第20章 你回门是来吵架砸场子的? 好菜都搁在孙建业和麦藜跟前,那盘炒鸡蛋离顾青野最远,恨不得搁到桌角去。 麦穗和顾青野的位置在一边,麦蕎坐在桌子角,跟后加的位置一样,面前连副碗筷都没摆全,筷子只有一根,另一根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她也不吭声,就低著头掰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麦穗站起来去灶房拿了双筷子,她走到麦蕎旁边,把筷子搁在她碗上,什么都没说,又回去坐下了。 麦蕎抬起头瞅她,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憋著没敢哭。 顾青野伸手把炒鸡蛋的盘子端起来,搁到了麦蕎面前。 麦蕎嚇了一跳,抬头看他,又赶紧低下头。 顾青野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低头继续吃。 曹凤珍刚要张嘴说话,麦穗看了过去,那眼神给曹凤珍看得一愣一愣的。 麦穗给顾青野夹了块大排骨,又把白面馒头拿了两个,俩人一人一个。 她夹了一筷子肉搁嘴里嚼了嚼,然后看向麦蕎:“蕎儿,这肉你燉的吧?” 麦蕎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麦藜笑脸一僵,赶紧接话:“我跟蕎儿一起做的,她烧火我掌勺。” “是吗?”麦穗又夹了一块肉,仔细瞅了瞅:“这肉的刀工,跟你以前切的土豆条可不太像,蕎儿在家做了这么多年饭,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曹凤珍瞪了眼麦穗,赶紧打圆场:“哎呀,谁做的不都一样嘛,都是一家人,来,建业,喝酒喝酒。” “建业,你尝尝这小鸡燉蘑菇,我亲手做的,你要是爱吃,往后我天天给你做。”麦藜也缓过来了,重新掛上那副温温柔柔的笑脸。 麦德贵端起了酒盅子,朝孙建业举了举:“建业啊,咱爷俩儿走一个。” 孙建业笑著端起酒盅,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就放下了,皱著眉嘖了一声:“这酒够冲的。” “散酒,村里人自己酿的,比不上你们城里那酒香。”麦德贵赔著笑,又朝顾青野举了举:“青野,你也喝。” 顾青野端起酒盅,一口乾了。 麦德贵愣了一下,他只是客气客气,没想到这位是真不客气。 孙建业目光在麦穗和顾青野之间转了转,忽然开口:“大姐夫在部队是侦察兵?” 顾青野嗯了一声。 “侦察兵苦啊,”孙建业摇了摇头,一副很懂的样子,“我听我一个在武装部的哥们儿说,侦察兵天天摸爬滚打的,一身伤不说,升迁还慢,好多人熬到转业也还是个大头兵,大姐夫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 “二十六,八年多了,还是班长。”孙建业嘖嘖两声,转过头对麦藜说,“下回得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啥好单位,等大姐夫转业了也好有个去处。” 这话说得多好,多有面儿,多有城里人的派头。 麦藜抿著嘴笑,眼角余光扫了麦穗一眼,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你嫁的男人,还得靠我男人帮衬。 麦谷坐在炕沿上,这时候也来劲儿了,嘴里塞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大姐夫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来找我二姐夫,我二姐夫他爹可是县长,隨便一个小厂子你肯定能进去。” 顾青野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满桌子人都听见了:“麦谷,你把馒头咽下去再说话,二十多岁的人了,嘴里塞著东西说话,让人看著还以为咱麦家连饭桌规矩都不懂,一点教养没有呢。” 麦谷被噎了一下,赶紧灌了口酒把馒头顺下去,脸又红了。 麦穗转过头看孙建业,脸上掛著笑,那笑容比麦藜刚才那个温柔多了,不急不躁的:“建业,你费心了,不过青野转业的事不著急,就算哪天转业了,组织上也会安排,用不著麻烦你家老爷子。” “我倒不是跟你客气,我是怕到时候他分到武装部或者哪个机关单位的,再正好领导你,那多不好看,回头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提前走了后门呢。” 孙建业的脸色终於变了。 这话够狠。 不是骂人,但比骂人厉害多了。 顾青野现在是班长不假,可侦察连的班长转业到地方有很大的优势,无论在哪个岗位,都是值得骄傲的资本。 麦藜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扭头看麦穗的眼神都变了,也没了刚才那股子装出来的温柔。 “大姐,你说这话啥意思?建业好心帮你,你咋还……” “你激恼啥?”麦穗又夹了块排骨放到顾青野碗里,看都没看麦藜一眼,“我就是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以后有人拿这事儿说道,你放心,你姐夫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用不著去求谁。” 孙建业嘴角掛著笑,单手抄起酒瓶站起身,先是殷勤地给麦德贵满上,又给麦谷倒满,轮到顾青野的时候,瓶口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杯沿。 “大姐夫辛苦了。”他嘴上客气,却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施捨味儿。 到了麦穗跟前,孙建业的手停了,瓶口悬在酒盅上方,没倒,也没收回去。 “大姐也来点儿?” “不喝。”麦穗抬手,掌心直接盖住了酒盅口,动作乾脆利落。 孙建业没动,瓶身微倾,瓶里的酒眼看就要倒出来了,他的笑容很客气,但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麦穗能读懂的东西,不是尊重,是试探。 他在试探这个满身是刺儿的大姨姐,底线在哪里。 “抿一口,意思意思。”他语气隨意,但瓶口又往下压了半分:“今儿个回门,多少沾点儿喜气,大姐不会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吧?” 这话一说出口,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你喝了,是他给了你面子,一瓶酒,他还倒出上下尊卑了。 一直沉默的麦蕎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大姐不喝酒。” 麦藜转头看她,眼风像刀子一样刮向麦蕎。 “藜儿,”麦穗似笑非笑地看向麦藜,“你瞪蕎儿干啥?她说错了吗?” 麦藜一僵,訕訕不收回目光:“我没瞪。” “你那双桃花眼,瞪人的时候比平时大,好看是好看,就是藏不住事儿。”麦穗语气轻快,像是在夸妹妹,“以后嫁进孙家,可別这么瞪县长夫人,免得惹祸。” 麦藜的脸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刚想张嘴反驳,就看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孙建业的手腕。 顾青野那张脸上毫无表情,他手上微微用力,孙建业手上吃痛下意识地鬆了手,酒洒了一桌子。 “抱歉,”顾青野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孙建业的脸,“看你不动,以为你脚麻了,想拉你一把。” 孙建业疼得齜牙咧嘴,偏偏顾青野先发制人,上来就解释,他要是再说什么,就是斤斤计较了。 顾青野没瞅他,隨手拿过桌上的空碗,倒了杯白开水,递给麦穗。 “喝水。”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耳根子却红了。 麦穗接过碗,抬眼看著孙建业,“建业啊,出门在外要注意行为举止,別给你爹丟人,”她把酒盅翻了个面,盅口朝下扣在桌上,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你县长公子的面子,搁我这儿可不好使。” 孙建业的脸色变了。 麦藜手里的勺子摔在桌子上:“大姐,你这话就不好听了,建业好歹是我未婚夫,今儿个回门宴,他是看在我面子上才来的,你……” “哦,你面子还挺值钱,”麦穗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也说了,今儿个是回门宴,我回门,还是你回门?” 桌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像结了冰。 麦德贵把酒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麦穗!你够了啊,建业好心给你倒酒,你不喝就不喝,至於给人难堪?你回门是来吵架砸场子的?” “我没吵啊,”麦穗转过脸看他,语气温和,语调中也带笑:“是他给自己找难堪,我是回门,又不是回来给县长公子当下酒菜的。” 曹凤珍在旁边急得直扯麦德贵的袖子:“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建业你坐,你坐,穗儿从小就这样犟,她不喝酒就不喝,咱吃菜……” 麦藜悄悄瞥麦穗一眼,搁旁边急得直扯他的袖子:“建业,我大姐她不喝酒,你別跟她俩一样的,我……” “没事。”孙建业打断她,他笑了笑,换了一副嘴脸:“大姐有性格。” 顾青野把靠近麦穗那一侧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她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整个小臂挡在了她和孙建业之间。 孙建业看到了那条胳膊。 军绿色衬衣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骨节粗大,青筋分明,这是一双拧过钢筋,握过枪,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冻过的手。 孙建业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麦穗没回头,但她感觉到了椅背上那道温度,她端起碗,喝了口水。 麦藜正在殷勤地给孙建业盛汤,却不小心溅了一点在袖口上,她脸色大变,赶紧放下汤碗擦袖子。 麦穗头也没抬:“四五十块的呢子大衣,溅上油可惜了。” 麦藜咬著嘴唇没接话。 麦穗慢悠悠补了一句:“没事,反正建业家有钱,回头再买一件唄。” 孙建业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眼正在疯狂擦衣服的麦藜,越看越皱眉,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儿。 吃完饭,麦穗去灶房帮麦蕎洗碗。 麦蕎蹲在灶坑前头刷锅,麦穗接过她手里的瓜瓤子:“刚才那话,谢了。” 麦蕎摇摇头,抿著嘴笑了一下:“大姐,你在顾家也是这么噎人的吗?” 麦穗想了想:“比这还狠。” 麦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往外头瞄了一眼,生怕被人听见。 走的时候,麦德贵只送到堂屋门口,嘴上说著慢走,脚是一步都没往外挪。 麦谷搁炕上四仰八叉,头都没抬,曹凤珍站在灶房门口,瞅了一眼堂屋,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也没送出大门,就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孙建业的轿车早就走了。 麦穗和顾青野走得快到村口的时候,麦蕎追了出来,她手里攥著一个小布包,塞进麦穗手里:“大姐,这是我在山里捡的榛子,晒乾了,你带回去吃。” 麦穗接过布包,想起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是麦蕎给她塞的鸡蛋,她看著麦蕎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眶有点发酸:“等姐在那边都安顿好了,姐来接你。” 麦蕎红著眼眶点头。 两人推著自行车往前走,顾青野把榛子放进筐里:“你三妹,比你那个二妹强。” 麦穗坐上后座:“我知道。” 过了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她像你。” 麦穗没接话,伸手把他后背上一根线头揪下来,捏在手里搓了搓,扔了。 回去的路上,风小了些。 麦穗忽然伸手拽住了他棉袄的下摆。 顾青野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躲开。 “顾青野。” “嗯?” “你今天按我手那一下,是怕我吃亏,还是嫌我话多?” 顾青野沉默了好一会儿。 麦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鬆手,前面传来闷闷的三个字。 “怕你累。” 麦穗的手指在他棉袄下摆上收紧了一点,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就这么拽著,一路回了家。 日头还没偏西的时候,两人回到了柳林村,刚拐进村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比初三那天接亲还热闹。 大冬天的不在家猫冬,都跑出来干啥? 下一秒,离老远儿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哭嚎声从人堆儿里劈出来。 第21章 谁要说法,跟我说 “哎哟,可不得了啦!我家大嫂这刚一进门就把家底都掏乾净了!她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凭啥查匯款?凭啥盘地窖?我抓药她还跑去药铺查帐……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少爷们儿给评评理,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顾家门口有嗑瓜子的,有揣著袖子看热闹的,还有端著饭碗蹲在墙根底下边吃边瞅的。 王翠娟坐在地上,披头散髮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她一手拍著大腿,一手指著顾家院门,哭得抑扬顿挫跟唱二人转似的。 麦穗和顾青野刚到门口,听她哭完第一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台词,指定排练了不止一上午。 “乡亲们啊,你们快给我评评理吧!她麦穗才进门三天,就逼我跟三弟妹还钱!还说要去派出所告我们!我们家青山在顾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她凭啥!” 张婶站在人群最前头,双手抱胸,嘴角的幸灾乐祸遮都不遮一下,她今儿个上午去找过村长顾长辉,把顾家欠她苞米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又提了换地的事,顾长辉当时没表態,但他也没当面拒绝,那就是有戏。 所以她这会儿腰杆子格外硬。 张婶站在王翠娟旁边叉著腰,嗓门比王翠娟还大:“我作证!那新媳妇昨儿个还上我家门,话里话外地挤兑我!一点不把我这个长辈放眼里!” 顾青山蹲在王翠娟身后,脸红到脖子根儿了,他伸手拽王翠娟的袖子,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翠娟,回屋吧,有啥话等大哥大嫂回来说……” 王翠娟一甩胳膊,差点给他甩个趔趄:“你给我一边儿待著去!你个窝囊废!你媳妇儿让人欺负成啥样儿了,你可倒好,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是个男人不?” 顾青山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敢回,又蹲回去了。 张婶嗤了一声,搁旁边继续帮腔:“可不是嘛!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儿,手伸这么长,放在过去那是要被休回娘家的!” 刘桂芳站在院儿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小丫缩在刘桂芳身后,眼尖地瞅见麦穗和顾青野回来了,她眼睛瞪得溜圆,扯了扯刘桂芳的袖子:“妈,大哥大嫂回来了。” 张婶看见麦穗回来,嗓门更大了:“哎!来了来了!就是她!” 顾青野的车速放慢,麦穗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麦穗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翠娟看见她,哭声顿了一瞬,然后更大声地嚎起来:“大嫂!我管你叫一声大嫂!你昨天说要报案,要让我蹲派出所,你凭啥呀!家里那点钱是大哥寄回来的不假,可这些年我跟青山也没吃閒饭啊,我俩当牛做马地伺候这一大家子,到头来让你说成是贪污犯,我不活了!” 她还没开口,顾青野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一步跨到她身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谁要说法?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砸在地上能砸出个坑。 “跟我说。”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 王翠娟高举著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儿,她刚嫁到顾家的时候,见过顾青野发火。 那是六年前他入伍不久回家探亲,村里有个混混欺负顾青山,正好被他看到,他一拳就打掉那混混两颗牙,从那以后,没人敢惹顾家老大。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现在她想起来了,心里有点突突。 张婶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她嘴上还硬著:“青野啊,你媳妇儿她……” “我媳妇儿。”顾青野打断她,然后一字一顿:“轮不到外人说。” 张婶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顿时收敛了两分,瘪著嘴,翻了个白眼。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跟挡风的墙一样,挡在了所有人面前,但她没有躲顾青野身后,麦穗从他身侧走出来,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在她脸上看到了和昨晚算帐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冷静,篤定。 他没拦她,只是把挡在她身前的那条胳膊收了回来,换了个位置,垂在身侧,离她的手背只差一拳的距离。 麦穗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村长站在老槐树底下抽旱菸,脸色不太好看,张婶把他拽来的。 顾大山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旱菸袋子拿在手里忘了点,刘桂芳缩在他身后,眼圈红得不敢看人,顾青山缩在王翠娟身后,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顾青柏靠在院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黑得跟个炭块似的。 西屋窗根底下,李明娥抱著顾金宝站在那儿,薄嘴唇抿著,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帮腔也不往前凑,就那么站著,她在等王翠娟把这把火烧到最旺,等所有人的唾沫星子都对准麦穗,然后她再决定自己是出来浇油还是出来救火,或者继续站在窗根底下,看別人替她打这场仗。 麦穗把目光从李明娥身上收回来,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王翠娟:“二弟妹,有啥话咱们回家说,搁大街上闹,丟的是顾家的人。” “我不回去!”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咬著后槽牙指著麦穗的鼻子:“你不就是仗著大哥在家给你撑腰吗?你有本事当著一村人的面,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 “行。”麦穗看著她:“昨晚上你当著全家人的面亲口算出来数目,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先还一百现金,你自己算的帐,没人逼你,咋地?睡一宿觉今儿个就反悔了?二弟妹,你昨晚是蒙我呢,还是今儿个在这儿蒙大伙呢?”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脸上也没有什么波澜,但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楚地砸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 “二百二十五块五毛七,多得不说,就这个数字精確到几毛几分了都,一听就不是编的。” “可不咋地,这还有零有整的,我的老天爷,这得买多少斤白面?” “十五次!她一个月取一回也得取一年多!” 有个跟王翠娟同村的老太太扯了下旁边人的袖子:“我跟她一个村儿的,她娘家二兄弟去年刚娶媳妇儿,我还纳闷呢,哪来的钱……” “昨晚就认了?那今儿个还闹啥?” “这是想赖帐啊!昨晚认了今儿个就反悔,拿谁当傻子呢?” “可不是咋的,昨晚上都关起门来认了,今儿个开门就翻脸?翠娟这脸翻得比煎饼还快。” 王翠娟脸上那股子撒泼的气势被这两句话打掉了一半,她想否认,但麦穗没给她机会。 “还有你那件的確良罩衫,你娘家兄弟媳妇的麦乳精,昨晚我也没跟你计较,你答应还钱这事儿就拉倒了,我也当这事儿翻篇了,可你今儿个又闹,二弟妹,你是觉得我好说话,还是觉得把事情闹大了就不用还了?” “我……那是我娘家给的!” “你娘家?你娘家什么条件不是没人知道,你在这儿睁著眼说瞎话,你脸咋那大呢,你娘家兄弟媳妇儿刚怀了身子,你给她捎的麦乳精,一罐五块多,也是娘家给的?” 王翠娟彻底慌了神,转身想去找李明娥,却被抓著胳膊:“別闹了……” “別闹了?”王翠娟瞪圆了眼,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顾青山你媳妇儿搁外头让人骑脖子上欺负,你就站旁边看著!”她说完又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哭嚎起来:“我不活了!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姓媳妇!爹妈偏心老大,老三家的躲著看热闹,就我一个傻乎乎的出头!” 她不知道麦穗为啥啥都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全村人面前被扒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二弟妹,你说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你,那你倒是说说,今儿个早上是谁攛掇你出来闹的?是你自己个儿的主意,还是有人给你出了主意?” 王翠娟张著嘴,眼珠子下意识往西屋窗根底下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但她这一眼,围观的人里已经有人顺著她的目光往那边瞅了。 张婶站在人群里,脸色也开始不太对,麦穗连麦乳精几块几毛都查得清清楚楚,那她的苞米…… 她正想著,麦穗已经转过身来了。 “张婶。” 张婶一个激灵。 麦穗看著她,脸上还掛著笑:“趁著村长在这儿,咱们也把你那件事儿说明白。” 第22章 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 张婶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有啥事?我啥事没有!” “是吗?”麦穗翻开帐本,手指点著一行字:“那你拿五十斤去年的陈苞米,想换我家前山沟那块一亩旱涝保收的好地是啥意思?你上午去找村长了,对吧?” 张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麦穗连这个都知道,但她不怕:“你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咋地,你搁娘家的时候你爹妈没教过你怎么做人么?” 顾青野听见这句话往前迈了半步,麦穗侧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她动作很轻,但顾青野看见了,他停住脚步,拳头攥得很紧。 麦穗转回头看著张婶,笑了:“张婶,我爹妈確实没教过我怎么跟趁火打劫的长辈说话,不过我婆家教过,做人得讲理,做事得讲法,您要跟我讲理,咱就讲理,您要跟我讲长辈的辈分……”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那咱就让大伙评评,您这个长辈,当得称不称职。” 张婶被噎得满脸通红,嗓门拔高了:“你,你少扯那些!找村长咋了?我那是去说理!你婆婆欠我家苞米是事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五十斤陈苞米值六块,一块钱一斤的苞米顶天了,村长就在这儿,你让村长说句公道话,你拿六块钱的旧粮换我家四十五块收成的良田,是公道,还是欺负人?” 围观的人群又炸了锅。 “五十斤陈苞米换一亩好地?这不是明抢吗?” “我说张婶咋这么积极呢,敢情是衝著人家的地来的!” “这也太黑了吧……” “人家顾家老大在外面当兵保家卫国,她搁后头算计人家的地,这什么人啊这是!” 张婶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嗓门拔得又尖又利:“你……你少扯那些!咋的!取了个能说会道的儿媳妇,就想赖帐啊?”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村长!你来给评评理!” 村长顾长辉把菸袋子从嘴里拿下来,上午张婶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事不地道,而且两家还扯得上亲戚,张婶为人处世他是清楚的,当时他不想掺和,只隨口应付了一下,但现在当著全村人的面,麦穗把帐算得明明白白,他不能再和稀泥。 麦穗知道张婶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她先顾长辉前头开口:“村长,您是干部,是柳林村的大家长,这事儿是非对错,您来定。” 顾长辉看了张婶一眼,又看了麦穗一眼,点了点头:“顾家的地,顾家的人说了算,弟妹,那五十斤苞米,顾家该还得还,你今儿个就回吧,也別再提换地的事了,不厚道。” 张婶一听急了:“村长!你这话啥意思?上午你不是这么说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午我是想先看看再说。”顾长辉打断她,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现在我看著了,你別搁这儿闹了,赶紧回家得了。” 麦穗见张婶还不死心,她语气没变,但眼里冷了不少:“张婶,村长给你留面子,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说,这些年你在村里没少趁火打劫吧?这些年你在村里跟多少人换过地?是不是每次都拿不值钱的旧粮换人家的好地?” 然后她看向围观人群问一句:“这些年跟她打过交道的,有没有人愿意出来说说。” 人群里没人吭声,低头的低头,往后缩的往后缩,甚至还有人假装低头掸棉袄上的灰,谁也不愿意出来当那个出头鸟,但谁也不想替张婶辩解。 麦穗等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没人说,那我替大傢伙儿说。” 人群里有个老太太嘴唇动了动,但被她老伴一把拽住了袖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她看著张婶,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温和,脸上带笑:“张婶,你儿子结婚这么多年没抱上孙子,你说这是为啥呢。” 听见这话,张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个乾净,这是她心里最不能碰的一根刺,儿媳妇进门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她求遍了大庙小庙,草药喝了几麻袋,就是没结果。 村里人搁背后没少嘀咕,说她是损事干多了遭了报应,现在麦穗当著全村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你,你说啥!”张婶的嗓门尖的刺耳朵。 “没抱上就没抱上唄,你急啥。”麦穗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我就是想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从顾家媳妇手里买了不少药吧?这事儿要是捅到镇上卫生院,你说算不算倒卖药品?” 人群里嗡地炸了。 “还买药?我的天,这可不是偷鸡摸狗了,这是犯法的!” 张婶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她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弟妹,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起来拍拍屁股回家,赶紧把一百块钱还了,以后每个月按时还款,昨晚怎么说的就怎么做,这事儿翻篇。”她把声音放沉了一点,“第二,你继续搁这儿闹,我这就去派出所,把匯款单带药铺方子啥的一件一件都说清楚。” 她顿了顿,低头看著王翠娟,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儿子铁蛋五岁了,你要是进去了,谁给他做饭?” 王翠娟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派出所,是因为铁蛋。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 “求了这么多年神佛都没用,要我看啊,就是她损事干太多了。” 张婶在柳林村横著走了大半辈子,啥时候被人这么当眾揭过短,她手指头指著麦穗,抖得跟筛子似的,哆嗦了半天嘴,也没憋出一句来,她恨恨地剜了麦穗一眼,一扭身挤开人群走了,那背影看著还挺硬气,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 手忙脚乱地差点一脑袋撞上路边的树桩子,谁承想她刚躲过去就一脚踩进了半化的雪泥坑里,她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踉蹌了两步往家跑。 不知道谁嗤地笑了一声,紧接著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时那股子横劲儿哪去了。” 围观的人安静了那么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从张婶狼狈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王翠娟身上。 王翠娟坐在地上看著张婶狼狈逃窜的背影,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李明娥。 “李明娥!” 王翠娟的声音又尖又利:“早上你搁我屋门口说那些话,什么二嫂你就这么算了?还有那句这事儿搁我我可不能忍,你啥意思啊你?搞半天你是拿我当枪使吶!这会儿你咋不说了?” 刷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明娥。 李明娥抱著顾金宝站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换了个姿势抱著:“二嫂,我那是在帮你抱不平,你自己要闹到大街上来,我可没让你闹。” 王翠娟气得浑身直哆嗦,指著她骂:“你个瘟大灾的玩意儿!你就是搅家精!你……” “今儿个乡亲们都在,正好做个见证。”麦穗没心思看狗咬狗,她转过身对著那些街坊邻居:“我麦穗嫁进顾家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欺负人的,谁跟我讲道理,我讲道理,谁跟我耍无赖……”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王翠娟:“那我也不是不会。” 村长顾长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搁这儿闹啥闹!翠娟你赶紧回家去,別搁这儿丟人现眼。”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麦穗一眼,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偏袒,只有一种这新媳妇不好惹的重新认识。 村长发了话,围观的人也不好再围著,三三两两地散了,但走的时候都在嘀咕。 “这顾家老大娶的媳妇,可不是个善茬。” “善茬?人家那是有本事!这要是换成你,你能把帐算到几分几厘?” “以后这老顾家,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也是好事,这些年顾家老二老三占人家青野多少便宜,村里谁不知道?就是没人提没人说,这要是我儿媳妇,我非给她撵走不可,搅家精。” 看热闹的也陆陆续续散了,有几个临走还衝麦穗竖大拇指,也有摇头嘀咕这媳妇忒厉害,家不能消停了的,不管咋说,从今往后,麦穗在柳林村的名声,算是立下了。 王翠娟被顾青山拽起来,一边往回走一边还在抽抽搭搭地哭,路过麦穗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偷瞄麦穗一眼。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啥也没落著。 麦穗走到李明娥面前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三弟妹,你二嫂脑子不够用,你脑子够用,你让她冲在前头,自己搁后面看热闹,看热闹好玩吗?” “大嫂说啥呢,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麦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李明娥的耳朵里:“这么多年的妯娌了,你不清楚她什么性子么?今儿个你二嫂能指著你鼻子骂,明儿个她就能把你挑拨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所有人,到那时候,你说啥都没用了。” 麦穗伸手拍了拍她怀里的顾金宝,动作很轻:“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跟你俩撕破脸,但你要是再在后头攛掇別人出头,自己躲背后看热闹,王翠娟闹一次,我就在你帐上多记一笔,到时候咱们一笔一笔的算。” 李明娥的脸色终於变了。 “没有下回。”麦穗收回手,转身往院子里走。 顾青野跟在她后面,路过李明娥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三弟妹,好自为之。” 麦穗回头看他:“我刚才吵架的时候你咋不来帮忙。” “你用不著。” “万一我吵输了呢。” “你不会。” 小丫跑过来一把抱住麦穗的腿,仰著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嫂,你可真厉害!” 麦穗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刚才嚇著没?” “没有!”小丫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大嫂肯定会贏!” 麦穗笑著捏了捏她脸蛋:“以后这种场面少不了的,你得学著点。” 李明娥抱著顾金宝站在原地,看著麦穗跟小丫说话,顾青野站在身边看著那一大一小。 她忽然发现这个大嫂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心底发毛,因为她在笑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事都算好了。 第23章 对你不用甜,咱俩各过各的 老槐树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议论著刚才那场大戏,芦花鸡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踱步,走到西屋门口时故意拉了一泡屎,下一秒麦穗就听见它咕咕了两声,翻译过来是:“解气。” 麦穗听见了,嘴角抽了抽,这还是只睚眥必报的鸡。 顾青野盯著麦穗的背影看得有些出神。 昨晚她替他爹妈出头,今儿个在娘家又替他出头,刚才在院门口一个人对峙那么多人,这个女人还没他胳肢窝高,上能骂街懟泼妇,下能擼袖子和面烙饼,跟村长说话比他在部队训新兵还硬气。 他见过能打的人,也见过能说的人,能打又能说的女人他还是头回见。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说了句:“明儿个我走之前,把柴劈了。” 麦穗正在洗手,头也没抬:“劈够一冬的。” 顾青野没想到她会回这么一句,低声回应:“嗯。” 小丫从麦穗腿边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含含糊糊地问:“大嫂,大哥为啥要劈一冬的柴?咱家墙根底下不是还有半堆呢么?” 麦穗擦乾手,牵著她往灶房走:“因为你大哥閒不住。” “哦。”小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大哥啥时候回来?”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 顾青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后。” 小丫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著脸问:“年后啥时候?” “开春。” “开春啥时候?” “……化雪的时候。”顾青野低头看了他妹一眼,破天荒地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码柴了。 小丫捂著被按过的头顶,扭头冲麦穗喊:“嫂子!大哥摸我头了!” 麦穗靠在灶房门口,看著那堵移动的墙蹲在柴垛旁边开始挑柴火,嘴角弯了一下。 这人,连对亲妹妹都吝嗇肢体接触,拍一下脑袋跟授勋似的,他按她手背的时候,咋没没犹豫。 …… 吃过饭,天已经擦黑了。 王翠娟第一个撂下碗,正想下地穿鞋走人。 “今儿个的帐还没记呢。”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王翠娟穿鞋的手停在半空,扭过头来看麦穗,脸上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嫂好威风啊。”王翠娟脸不是脸的瞅著麦穗。 麦穗也不恼,笑么呵地看著她:“我也不想管啊,谁让咱家帐乱呢,二弟妹要是不服,咱把帐再翻一遍?” 王翠娟气得使劲儿扯了扯嘴丫子,拽著铁蛋跟顾小兰就回了屋,门关得咣当一声响,李明娥帮刘桂芳收拾碗筷,手脚麻利,脸上掛著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青柏低头出了堂屋,顾青山跟在后头,哥俩谁也没说话。 晚饭后,趁著一家人都各自回了屋,麦穗端著那半盆洗好的木耳进了灶房。 她把木耳切碎,在锅里放了点底油,油烧到五六成热,下蒜末爆香,然后倒进木耳碎,小火慢熬,木耳在锅里滋滋地响,水分一点点蒸乾。 前世她熬酱有自己的秘方,火候,比例,下料的顺序,每一样都是这些年在后厨里一锅一锅试出来的,现在没有蚝油,没有鸡精,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木耳的鲜味熬出来。 顾家院子里飘著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顺著门缝往外钻,西屋的门帘掀开一道缝,又合上了。堂屋里刘桂芳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两下,又扎进千层布里,她抬头往外头瞅了一眼,低头继续纳。 麦穗把最后一点花椒麵撒进锅里,铲子沿著锅边颳了一圈,蘑菇酱已经熬了一个多小时,从灰白色变成深褐色,水分收得差不多了,油光浮在表面,咕嘟咕嘟冒著泡,小丫趴在灶台边上,使劲儿地吸鼻子:“嫂子,啥时候能吃?” “再熬一会儿。” 麦穗舀了一小勺搁碗里,又掰了块苞米麵饼子蘸了蘸,递给小丫,小丫笑嘻嘻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供销社卖得还香!” 麦穗也尝了一口,蘑菇得鲜,猪油的香,花椒的麻,层次分明,她舀了两勺装进一个小碗里,让小丫给刘桂芳端过去,小丫端著碗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碗底已经空了。 灶房门口有道人影晃了一下。 麦穗余光扫见那影子在地上停了两秒,又挪走了。 她没有回头,铲子继续在锅里画圈,动作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那道影子又出现了,这回停得比上次还久,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但也只占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嫂这么晚了还不歇著?” 麦穗回头,李明娥正站在灶房门口,身上披著一件旧棉袄,头髮散著,看样子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她的目光越过麦穗的肩膀,落在锅里。 “熬了点酱。”麦穗没有藏,大大方方的。 李明娥走进来,凑近看了一眼,又闻了闻:“这是什么酱?味儿挺香。” “木耳酱,熬成酱能放久一点。” 李明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假装倒水,麦穗注意到她的目光又往那两罐酱上瞟了一眼,然后才端著水杯走了。 麦穗把罐头瓶擦乾净,嘴角弯了一下。 王翠娟是站门口偷看,李明娥是进来假装倒水,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但目的一样,都在琢磨她这酱能不能卖钱,能卖多少钱。 让她们看去,无所谓,她的方子可不是轻易就能被偷走的。 麦穗把熬好的蘑菇酱从锅里舀出来,装了满满两罐头瓶,她把其中一瓶分成两份,装进两个小罐里,两个搁在碗架柜最上层,大份的那个用油纸封了口准备给哑婆婆,另一瓶放在灶台边上,她又特意往里多加了半勺盐,冬天放得住。 做完这些,她熄了灶坑里的火,把围裙解下来掛在门后,吹灭了煤油灯。 回到东屋,顾青野已经躺下了,呼吸声很沉,军绿色衬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但他没睡,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被角。 麦穗走到炕边,低头看著他那只手:“换药了没。” “换了一次。” 下午趁她不在的时候换的,白布上有几道皱褶,一看就是单手硬裹的,鬆紧不匀,结打在侧面,歪歪扭扭的。 麦穗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端了半盆温水,拿了乾净的白布和烧酒回来,搁在炕沿边上。 “起来换药。” 顾青野翻身坐起,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拽了过来。 他没缩,就任由麦穗处理。 她解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一圈一圈把白布鬆开,伤口露出来,手背上的淤青从青转成了深紫,边缘泛著黄,木茬子扎的地方结了细密的血痂,她把他的手搁在枕头上,拧了条温毛巾敷在伤口上,然后再蘸烧酒,一点一点擦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很轻。 “下午劈柴沾水了。”麦穗忽然开口。 顾青野靠在炕柜上,低头看著她的睫毛有点发怔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 麦穗把白布裁成两段,一段浸了烧酒,敷在他手背上,重新缠好。 “好了。”她站起来收拾药碗。 “你熬酱熬了一个多小时。”顾青野忽然开口。 麦穗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醒了。” 睡了,又醒了?嘴硬的玩意儿。 麦穗看了他一眼,转身把水盆和烧酒送回去,回来的时候顾青野还在那坐著。 她没说话,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躺进被窝里,顾青野拉了灯绳。 麦穗闭上眼睛开始盘算。 王翠娟当眾撒泼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张婶被揭短狼狈逃窜,李明娥被警告,三条线都暂时摁住了,但没一条是彻底了结的。 明儿个顾青野归队,年前赶集的多,木耳酱得多备几罐,松子可以炒乾货也能做松子酱,王翠娟心思多但没头脑,想整么蛾子都行,反正帐本在她手里,规矩是她定的,她也不怕她们蹦躂。 正想著,炕那头忽然传来顾青野的声音,不高,在夜里却很清晰。 “想啥呢?”顾青野问。 “想明儿个上山,捡点松子回来炒了卖。” “你会做买卖?”他这话问得直接,语气里没有轻视。 “会不会的,去了就知道了。”麦穗翻了个身面朝房梁:“你跟老百姓打交道少,赶集这事,说白了就是三样,东西好,价钱公道,嘴甜,前两样我有,后一样看心情。” “你嘴能甜?”他这话接得快,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脱口而出。 麦穗倒没恼:“对你不用甜,咱俩各过各的,我甜你干啥。” 第24章 咱俩扯平了 说完她就把被子往肩膀上一拽:“睡了。” 顾青野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开口:“赶集的地方人多手杂,你一个人看摊顾不过来,让青山跟你去。” “你二弟?”麦穗差点笑出声:“他媳妇儿今儿个还在院门口撒泼打滚,要死要活的,明儿个你让他来给我扛麻袋?” “他老实。” “老实跟能干是两码事,你二弟是好人不假,但他一不会吆喝二不会算帐,往那一杵跟个木头似的,多个人多个累赘。”她顿了顿:“我一个人能行。” 顾青野没接话,麦穗以为他要反驳,或者直接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却开口说了两个字:“隨你。” 不是妥协,也不是冷淡,是那种不赞同但也不干涉的克制。 麦穗不是瞎人心思的人,所以她翻了个身,对著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说了句:“等哪天真忙不过来,我再喊他。” “嗯。”他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似乎微微侧过身来:“出了村口往东走有条近道,集上收管理费的在东南头,早点去能占个好位置。” 麦穗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侦察兵。” 麦穗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这人什么时候去探的路?去镇上寄信那会儿?还是从老杨树底下等她的时候? 嘴上不说,探路的活儿倒是先干了。 “记住了,早点睡,明儿个还得赶路。” “嗯。” 麦穗闭上眼,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时候,炕那头忽然又传来一句。 “以后不用替我挡。” “啥?” “我是个当兵的,能护国也能护家,不能总让女人挡我前头儿。” 麦穗睁开眼睛,翻过身面对他,隔著那碗水,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你也冲在前头了,回来的时候。” “那是两回事儿。” “一码事。” “顾青野,你护著我的方式是不让我挨欺负,我护著你的方式是不让你吃亏,咱俩扯平了。” “我不怕吃亏。”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让人贪那么多。” 顾青野嘴角抽搐了一下,知道她嘴毒,但没想到说不了两句话也能被她懟一下。 黑暗里,麦穗听见他翻了个身,背对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像是自言自语。 “上集別带太多山货,卖不掉拿回来沉。” 麦穗弯了一下嘴角,果然是糙汉,连句关心人的话都梆硬:“卖不掉我自个儿扛回来,不用你操心。” 黑暗中,顾青野没再说话,但麦穗听见他翻了个身,不是背对她,是面朝她这边。 隔著那碗水,他的呼吸声慢慢沉下来,匀乎了。 …… 东北的冬天是真冷,尤其是早上出被窝的时候。 麦穗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呼出的白气儿散成一团雾,屋里冷得连墙角的耗子都不吱声了,她盯著棚顶又赖了两分钟,知道再赖下去也不会有暖气,索性一咬牙坐起来穿衣服。 穿好衣服出来就看见墙根底下那垛柴,松木劈的根根差不多粗细,码得整整齐齐,比她要求的劈够一冬的还多了两排。 她盯著那垛柴看了两秒。 这人什么时候起来劈的? 昨晚她换完药他就躺下了,今早她起来他就不在屋里头了,除了那垛多出来的柴,院子里连个脚印都没留。 她转身往灶房走,边走边低头整理套袖,一脚踏进去,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堵墙。 不对,是一个人。 顾青野换了军装,刚搁灶房里出来,就被她这一头懟在胸口上。 “嘶……”麦穗捂著鼻子,怎么感觉有点眼冒金星呢。 顾青野下意识抬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僵住了,因为他发现扶哪儿都不太合適,那只常年握枪的大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青野你胸口是铁打的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表情很认真地回答:“不是铁。” “……我知道不是铁!” 灶房里都是烧完火的白气儿,本就不大的空间塞著两个人,他盯著她有点红的鼻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撞疼了?” 麦穗刚要张嘴,身后忽然响起刘桂芳的声音。 “你俩嘎哈呢?” 顾青野喉结又滚了一下,抬脚走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经过刘桂芳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连句话都没说。 小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问:“大哥咋了?脸咋那红吶?” 刘桂芳赶紧把她脑袋摁回去:“没咋,回去穿鞋!” 麦穗捂著鼻子走进灶房,手指缝里漏出一声笑,撞胸口的人是她,他脸红什么。 看著顾青野僵硬的背影,刘桂芳脸上的刚堆起来的笑容又没消失了,她以为小两口闹彆扭了呢。 “咋地了穗儿?他惹故你了?” “没有妈,”麦穗接过她手里的菜盆,低头看了看盆里那颗大白菜,叶片紧实,帮子白嫩,是她穿过来的这些天里见过品相最好的冬储菜。 她伸手扒开最外层的叶子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上辈子在餐厅后厨,辣白菜的配方她跟一个延边来的老师傅学的,那老师傅脾气怪,教了她一个月才把发酵时间的火候点透。 “这大白菜瞅著挺好,整点辣白菜卖也能不错。” 刘桂芳愣了一下:“辣白菜?那玩意儿家家都会醃,谁能花钱买啊?” “咱村的醃法跟外头不一样,我有个方子,做出来比寻常的脆,还不酸。”麦穗把菜盆搁在灶台上,回头冲刘桂芳笑了一下:“妈,咱家地窖里还有多少大白菜?” “还有二三十颗吧,老三媳儿……上回倒腾出去那么多,剩的这些还是被我撞见拦下来的。”刘桂芳说到这儿嘆了口气。 “够了,先醃一小缸试试,赶集的时候带几颗去卖,没人买就自个儿留著吃。” 刘桂芳点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了嘀咕,这大儿媳妇,脑袋里咋有这么多来钱的道道? 蘑菇酱还没卖掉呢又研究上辣白菜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麦穗转身拿起没分装的大瓶蘑菇酱,又包了五个苞米麵饼子,用手绢裹好塞进顾青野放在窗根底下的行李袋里。 吃过早饭,驴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今天是顾青野归队的日子。 刘桂芳手里攥著两个煮鸡蛋往顾青野手里塞,眼眶红红的:“路上小心,一定要小心啊。” 顾大山披著棉袄蹲在大门边上,站起来拍了拍顾青野的肩膀:“到了写信,別操心家里,都好。” 他刚说完,顾青山从屋里急忙火势地跑出来,头髮撅得跟个鸡窝似的,一看就是还没起来呢,他手上拎著一兜子地瓜干,嘴笨,喊了声大哥,然后一把塞进行李袋里面,就往后退了两步。 顾青柏没出来,李明娥抱著顾金宝站在门口,冲顾青野说了句:“大哥路上平安。” 语气客客气气,分寸拿捏得刚好。 他拎著行李袋站在驴车旁边,军装穿得板板正正,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行李袋里给你塞了蘑菇酱。”麦穗上下打量著他,五官冷峻,寸头利落,眼神锐利,一身军装包裹著他挺拔结实的身段。 別说,还真挺带劲儿。 顾家姊妹兄弟长得都不差,各有各的味道。 “嗯。” “还有四个苞米麵饼子,用手绢裹著,路上饿了吃。” “嗯。” 麦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要进院儿。 “麦穗。” 她愣了一下回头,这还是顾青野头一回叫她名儿。 顾青野从军装內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麦穗接过来:“这是啥。” “电报掛號,还有连队传达室的电话。”他顿了一下:“有急事发电报,电话……电话儘量別打,传达室老宋头嗓门太大,全连都能听见。” 麦穗把信封捏在手里,头两天刚给过她连队的地址,今儿个又留下了电话,这是有多不放心她。 “知道了。”她把信封揣进棉袄兜儿里。 小丫走到顾青野面前招了招手。 顾青野疑惑地蹲下身子,小丫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啥,但是麦穗看到他耳根瞬间红了。 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上了驴车。 老王头甩了一鞭子,驴车咯噔咯噔上了路。 第25章 大嫂在这儿呢,没人能把你咋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院,王翠娟正端著一盆泔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装作没看见,走到院门口倒泔水的时候,眼睛往麦穗身上飞快地瞟了一下。 麦穗没跟她俩计较,进了灶房拿编织筐,刚转身要走就扫见碗架柜上那瓶蘑菇酱被人动过了,瓶盖上留著一圈没擦乾净的油印子,她没动那瓶酱,把油纸封口的小罐装进筐里,转身牵起小丫的手出了门。 山里的雪没过脚脖子,小丫跟在后头走得呼哧带喘,但一步都没落下。 “你今儿个在院门口跟大哥说啥悄悄话了?”麦穗问。 小丫仰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我跟大哥说,嫂子有我,让他放心走吧。”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走了好几步才开口:“你个小丫头,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麦穗没再接话,攥紧了她的小手。 两人到了约好的大石头旁边,松鼠已经在树杈上蹲著了,看见她俩就嗖地躥下来。 “嘰嘰!你再不来那些松塔都要让別的畜生搬空了!我跟隔壁那窝灰老鼠打了两架了!你看看我尾巴,毛都禿了一块!” 麦穗歪头看了一眼它尾巴尖,確实少了一撮毛:“你打架行不行?” “嘰!什么叫行不行!我一只打三只!就是它们老半夜搞偷袭,我睡著了嘛……” “那你昨晚又没睡好?” 松鼠把腮帮子里塞的松子咽下去,愤愤不平地甩了一下尾巴:“嘰!可不是嘛,那帮灰耗子轮班来!比我三姨还能熬!” 小丫愣愣地看著松鼠在那块儿唧哇唧哇,仰著脸问:“嫂子它说啥?” “说它困。” 小丫很惊奇地看著松鼠,呆呆地说了句:“松鼠也会困,那它会哭吗?” “嘰嘰!我才不哭!”松鼠在树上转悠了两圈。 麦穗笑著掰了块苞米麵饼子搁在树枝上:“辛苦了,找你三姨去。” 松鼠抱起饼子啃了两口,腮帮子鼓得溜圆,转身就往山上躥。 钻进松林,松鼠的三姨蹲在老松树上,比带路的这一只肥了大圈,大尾巴蓬鬆得像把扫帚。 它见麦穗过来,歪著脑袋把麦穗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从树上爬下来,绕著麦穗转了一圈,最后在她脚边蹲下。 “嘰!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听懂咱说话的两脚兽?” “就是她!上回说好了带俩饼子,真就带了俩!” 三姨没急著表態。 它歪著脑袋,左眼看完右眼看,然后点了点头:“嘰!行,瞅著比上回来找我的那个顺眼,上回那个老太太,给我带的是窝窝头,硬得差点把我门牙崩掉。” 麦穗蹲下来,掰了块饼子搁在树根上:“听说是这附近松塔最多的?” 三姨低头啃了一口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嘰!这饼子比窝窝头强!我可不是看饼子办事的鼠,不过你既然带了饼子……”它嗖地躥上树,爪子扒拉几下,松塔噼里啪啦往下掉,跟下雨似的,小丫蹲在地上捡得飞快,棉袄兜里塞的鼓鼓囊囊。 “往东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还有!”三姨一边扒拉一边回头喊她外甥,“你去那边帮忙!別光蹲著啃饼子!” 松鼠不情不愿地放下饼子,冲麦穗嘰嘰了两声:“看见没,我三姨就这样,干活的时候六亲不认。” 说完,它还是躥过去了。 松塔下了好一阵才停,麦穗接了大半筐,掂了掂估摸著得十了斤。 三姨从树上爬下来,蹲在筐沿上,一边啃饼子一边歪头看她:“嘰嘰!从这儿往东走一里多地,有片倒木,木耳比北坡还多,那地方野猪多,平时没两脚兽敢去。” “那你咋敢去?” “嘰!我小,野猪拱不著我,你就不一定了,你这两脚兽个头大,野猪一看就兴奋,你去的时候捡根树枝边走边敲,野猪听到动静就跑了。” 麦穗往树根底下又放了块饼子,道了声谢。 三姨蹲在树根上啃饼子,冲她甩了甩尾巴:“下回还来啊,带饼子!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旁边那个小两脚兽!” “她叫小丫。” “嘰,小丫,记住了。” 小丫仰著脸问:“嫂子,它叫我啥?” “叫你好孩子。” 小丫一听夸她呢,嘿嘿地笑。 麦穗领著小丫往东走了一里多地,果然找到一片倒木,扒开雪,腐木上密密麻麻长满了黑木耳,比北坡那片还厚,看样子是这个地方太隱蔽了没人来过,两人摘了半个多小时,筐快满了,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山脚小道上站著个人,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背微驼,白髮梳成大麻花辫搭在肩上,胳膊上挎著编织筐,像是在等她们。 “婆婆。”麦穗走过去。 小丫仰著脸看著这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有点怯,往麦穗身后缩了半步。 哑婆婆看了小丫一眼,从怀里摸出一把松子糖,小丫眼睛亮了,抬头看看麦穗,麦穗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 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婆婆”。 哑婆婆点点头,她低头瞅了眼麦穗筐里的松塔和木耳,又从筐里掏出几根不大的山药:“北坡那片雪封了,这是最后几根,今年冬天冻土硬得比往年早,这一冬怕是挖不到了,上回你搁我门口放的东西,我收著了。” 麦穗接过山药,从兜里掏出蘑菇酱递过去:“婆婆,这是我自个儿熬的,您尝尝。” 哑婆婆接过酱,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起头:“后儿个你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等我,我领你去个地方。” 麦穗没问是什么地方,只说了一个字:“好。” 哑婆婆把蘑菇酱小心地放进自己筐里,又看了小丫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挎著筐走了。 小丫在旁边扯了扯麦穗的袖子:“嫂子,哑婆婆笑了!”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麦穗低头看著她,这小丫头,字还没学几个呢,倒会看人脸了。 跟她哥一个样,看著闷,但是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头。 回到家的时候还早,不急著做饭,麦穗先把木耳倒进盆里泡上,小丫帮著把松塔摊在簸箕里晾著,山药搁在墙角通风的地方。 吃过晚饭,刘桂芳在灶台前刷碗,麦穗把泡发的木耳捞出来沥水,准备再熬一锅酱,明天赶集,光靠之前那两小罐不够卖,今晚再熬两罐,正好赶上趟。 “妈,明儿个是初八了吧?” “对初八了,腊八。”刘桂芳擦擦手,从碗柜底下翻出一小袋黄米:“明儿个早上熬腊八粥,黄米我泡上,红豆还有半碗,就是缺几颗红枣。” “赶集我捎回来。” 麦穗把木耳倒进锅里,油烧热,蒜末爆香,刘桂芳在旁边看著,见她铲子不停地搅,花椒麵撒得均匀,火候掐得比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太太还准。 小丫蹲在灶坑前添柴,眼睛被烟燻得眯成一条缝,脸颊映著火光。 “二嫂今儿个搁碗架柜那块儿站了半天,”小丫往灶坑里塞了根柴火,压低嗓子,像是匯报军情的间谍:“后来听见有人过来就走了,三嫂趁她走之后过来看了一眼,还拿起来晃了晃。” 刘桂芳手里的黄米袋子差点掉地上:“这俩人……” “让她们看去。”麦穗铲子没停,好像被翻的是別人家的酱:“熬酱这东西,看一遍学不会,看十遍也学不会,菌种发酵时间,下料顺序,火候,差一样,出来就是餿的。” 熬好的酱装进两个罐头瓶里,用油纸封口搁在碗架柜最上层,麦穗顺手在之前那小罐上画了个记號,明天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人动过。 酱熬好,炕也烧热了,她把明天要带的货清点一遍,两罐新熬的木耳酱,松塔带上几颗样品,再带两把干木耳让赶集的看看品相,灶台上留一盆泡好的黄米,红豆拣乾净泡在碗里,明早刘桂芳起来就能直接熬粥,后天再醃辣白菜,赶腊月十五那场集正好。 她回东屋拿出帐本,翻到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收穫,小丫进来蹲在炕沿边儿上看著:“嫂子,咱明儿个还上山不?” “明儿个赶集,带你去卖酱。”麦穗笑著捏了捏她脸蛋:“卖了酱给你买油炸糕。” “真的?!”小丫蹭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要帮嫂子吆喝!” “你会吆喝?” “会!”小丫清了清嗓子,学著街上卖糖葫芦的调子喊:“木耳酱嘞……老香咧……” “顾小丫!你閒著发霉了是不是!大白天的瞎喊什么玩意儿!”王翠娟打开门也没出来,扯著嗓子就开始喊。 小丫嚇一激灵,蹲在地上缩了缩脖子。 麦穗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王翠娟听见:“小丫,再来一遍,大点声儿。” 西屋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小丫瞅了一眼,没敢出声。 “大嫂在这儿呢,没人能把你咋的,喊。” 小丫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又喊了一遍。 这回比刚才更响,调子比刚才更正,跟卖糖葫芦的有得一拼。 麦穗坐在炕沿上听她喊完,伸手把她拽过来,拿梳子给她梳辫子,梳了两下,才说了句:“明儿个油炸糕,多给你买一个。” 小丫仰著脸问:“那大嫂你呢?” “我吃一个就行。” “那不行,你吃一个,我也吃一个。”小丫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剩下那个给大哥留著。” “你大哥归队了。” “那就等他回来再吃唄。” 麦穗把梳子插进头髮里,停了一下。 油炸糕等他回来再吃?怕是早餿了,但她没说,只是把辫梢的皮筋又多绕了一圈:“行。给他留著。” 第26章 小孩小孩你別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已经飘出黄米粥的香味。 刘桂芳天没亮就起来熬粥,黄米在锅里咕嚕的黏稠油亮,红豆是她昨晚一粒一粒挑过的,饱满的留著熬粥,瘪的挑出来餵鸡吃,顾大山蹲在灶坑前添柴。 粥熬好了,刘桂芳把锅盖虚掩上,留著热气等麦穗回来再喝。 麦穗把昨天备好的酱和乾货装进编织筐里,用乾净笼布盖严,小丫在旁边打下手,递麻绳,递油纸,比大人还忙活。 “嫂子,咱这酱能卖出去不?” “能。”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小丫歪著脑袋。 麦穗把筐往肩上一掂,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卖不出去给你拌饭吃。” 临出门时,王翠娟从西屋出来倒水,眼睛又往背筐上瞟,麦穗还没开口,刘桂芳先说话了:“翠娟,今儿个腊八了,你帮我把炕上那床被拆了晒晒,年前得洗了。” 王翠娟端著盆站在原地愣了愣:“以前这些活都是我干,现在不得大嫂……” “大嫂现在忙著挣钱呢,”小丫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打断了她的话:“二嫂,粥在锅里,妈说等大嫂回来再喝。” 麦穗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著王翠娟,笑了笑:“二弟妹要是忙不过来,等我回来帮你拆。” 王翠娟端著盆杵在院子里,脸不是脸的,等麦穗走远了,她才嘀咕了一句:“谁用你帮。” 声音不大,刚好够刘桂芳听见。 镇上的集比平时热闹得多。 腊八节,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写春联的红纸,冻梨,冻柿子,还有灶糖,年味从街头漫到街尾,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著草把子可劲儿吆喝,旁边是卖灶糖的摊子,裹著芝麻,风一刮甜香能飘半条街。 麦穗在菜市场找了个位置,背筐往地上一放,笼布掀开,两罐木耳酱搁前头,旁边摆几朵干木耳当样品,松塔拿了几个出来,其余的搁在筐里。 小丫清了清嗓子,学著卖糖葫芦的调子吆喝起来:“木耳酱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老香了!” 清脆的童声穿过半条街,几个挎筐的媳妇停下脚步,有人蹲下来拿起罐子端详问价,也有人只看不买。 麦穗打开一罐酱让她们闻,元蘑特有的菌香混著花椒的麻劲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拎著菜篮子,穿著花棉袄的老太太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这酱味儿正,下饭。”掏出皱巴巴几张毛票买了一罐。 旁边卖粉条的大姐也凑过来,拿筷子头蘸了点搁嘴里,眼睛一亮:“你这酱里搁了啥?比供销社的香。” 麦穗笑了笑:“就搁了花椒麵。” 大姐咂咂嘴,又看了一眼那罐开了封的酱,有点捨不得走,但她摊上还有粉条要卖,也没捨得掏钱,只说了句回头再来看。 “行,下回赶集我还搁这儿。”麦穗笑著应了一声。两人就算认识了。 一个裹灰头巾的大姐来回翻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看著也就那样。”说完起身走了。 小丫正要喊她回来,麦穗摆摆手:“不用追,追回来的买卖做不长久。” 腊月日头短,刚过晌午日头光就开始偏西,两罐酱卖了一罐,干木耳被问价的多,买的人少,麦穗边收拾东西边搁心里记著。 干木耳没牌子没包装,不如熬成酱好卖,松塔倒是被一个炒瓜子的李老头儿盯上了,约好下回集带十斤来,他要看看货。 “哎!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收……” 麦穗正准备收摊,刚才买酱的老太太又回来了,身后跟著两个挎筐的小媳妇儿:“就是这家!你们尝尝,味儿正!” 原来老太太买了一罐回去给儿媳妇尝,儿媳妇觉得好吃,拉著邻居又来买,二话不说掏出毛票,最后一罐也卖出去了,连带著干木耳也被人顺带买走了两把。 收摊后她花了四毛钱买了辣白菜要用的姜蒜和辣椒麵,给刘桂芳扯了两尺藏蓝色棉布,老太太的围裙洗得都透光了,路过卖灶糖的摊子给小丫买了一根,小丫举著灶糖边走边啃,满嘴的芝麻。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肉铺,案板上掛著半扇排骨,系油渍麻花围裙的汉子正抡著砍刀剁大骨,他抬头看见小丫,愣了一下:“小丫?” 麦穗听见声儿停了下来。 汉子放下刀从案板后绕出来:“小丫?你咋在这儿?你哥呢?” 小丫看见他,拽著麦穗的袖子介绍:“嫂子,这是程大哥,上回给咱家送排骨的那个。”说完就齜了个大牙对著他笑:“我和我嫂子俩来卖酱。” 麦穗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程万里。 程万里哈哈一笑:“这就是嫂子吧?青野上回来集上,跟我提了一句。”他转身从案板底下摸出两根大骨头,用油纸包了塞进麦穗筐里,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昨儿个剃的,熬汤正好,算我给嫂子开张贺喜。” 麦穗没推辞,但酱已经卖完了,没法礼尚往来,她把骨头接过来,笑著说:“今儿个酱全卖完了,下回集我给你留三罐,算今天的骨头钱。” 程万里乐了,拿起砍刀往案板上一剁:“行!嫂子说啥时候给就啥时候给,我等著!”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芳还在院里拆洗被褥,晾绳上掛了两床被面。 “回来了,粥在锅里温著呢,你俩快去喝点。” 麦穗把从集上捎回来的红枣切块,扔进大铁锅里,腊八粥里头的红豆都煮开了花,搭配著红枣,咬一口甜到嗓子眼。 小丫端起碗喝了三大口,嘴角掛著一粒黄米就开始比划,说嫂子今儿个在集上怎么让人闻酱,怎么跟人讲价,还说那罐酱打开盖子能香半条街,刘桂芳边干活边笑。 顾大山难得开了口:“明儿个熬粥多放点黄米,太稀了不顶饱。” 这是嫌粥稀,也是心情好。 王翠娟从西屋出来盛粥,看见桌上那两尺棉布,眼睛在上面停了停,又往灶台边那两根油纸包的大骨头瞟了一眼。 李明娥倒是不紧不慢地舀了勺粥,路过桌边时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大嫂手巧,会挣钱也会买东西。” 语气客客气气,但那酸味儿快赶上缸里的酸菜了。 李明娥端著碗回了西屋隔间,她把碗搁在炕沿上,从衣柜底下摸出那个灰布兜,翻出几颗乾巴巴的红枣,瘪著嘴又放了回去。 以前她从顾家往外拿东西,现在麦穗一趟集挣回来一筐,还给婆婆扯布做围裙。 麦穗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喝完粥把那两尺棉布递给刘桂芳:“妈,给你扯了块布,做条新围裙。” 刘桂芳接过布,脸上都是笑:“你这孩子,挣点钱就自己攒著,费这钱干啥。”嘴上这么说,她手已经在摸料子了。 顾青山蹲在门口喝粥,碗里搁了块咸菜疙瘩,麦穗把那两根大骨头拎到灶台上,拿刀背敲了敲骨头棒子:“明儿个熬汤,燉一锅酸菜,全家都跟著沾沾荤腥。” 顾青山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根骨头,闷著头没吱声,但他喝完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西屋,而是蹲在灶坑前,把明天熬汤要用的碎柴火一根一根挑出来,摞在灶台旁边。 麦穗把碗筷收拾了,回到东屋把帐本拿出来,记下今天帐。 腊八,酱卖两罐,干木耳开张,松塔有订,姜蒜辣椒麵花了四毛,棉布两尺三毛六,灶糖五分,欠程万里三罐酱。 她写完把铅笔搁下,翻了翻前几页的帐,王翠娟还了首期,李明娥也还了首期,分期还款的日子是每月初五。 她把帐本合上,转身出屋把东西归拢好,小丫趴在灶台上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嘴里还念叨著要帮嫂子洗白菜。碗架柜上那瓶被动过的酱,她看了一眼,瓶盖上没有新的油印子,但瓶身的位置又往左偏了半寸,麦穗笑了笑,把酱放回原处。看吧,隨便看。 麦穗把小丫抱进东屋,盖好被子,自己也上炕躺著闭上眼,听著窗外呜呜刮的风,她忽然想起顾青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出了村口往东走有条近道,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今儿个她占的位置就是往东靠一点,太阳晒著是不冷。 明天腊月初九,得上山找松塔,后天醃辣白菜,年前天天都是集了,推车的钱,得趁著这时候赶紧攒出来。 第27章 黄鼠狼跟人做生意 麦穗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挣钱,还有山上能采的资源不能断,这都是她来钱的道儿。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墙根底下那垛柴少了两排,这两天熬酱费柴火,比平时烧炕多了一倍的量。 她的目光在柴垛上停了一秒。 这院子里最爱劈柴的人,已经坐驴车走了。 麦穗把目光收回来,往灶房走。 王翠娟从西屋出来倒尿盆,睡眼惺忪地看了麦穗一眼,这回不光没躲,还主动招呼了一声:“嫂子这么早就出去?” “赶在年前多备点东西。”麦穗把背筐往肩上一甩:“二弟妹今儿个拆东屋那两条厚被子?昨天妈说你应了。” 小丫从东屋探出脑袋,棉袄还没系好就撒丫子往外跑:“嫂子等我!” 麦穗在院门口等她系好扣子,又回屋拿了她那双棉鞋,上山不能穿新鞋,还是旧的那双跟脚,小丫换好鞋,屁顛屁顛地跟著麦穗出了门。 王翠娟端著尿盆杵在院子里,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应过?但麦穗已经走远了,她想追也追不上,只能嘀嘀咕咕地往屋里走:“这人嘴咋这快。” 昨天晚上的雪下的挺大,山里的雪又积得很厚了,小丫捡了根树枝,边走边敲路边的灌木丛,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嘰嘰!我来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带路的松鼠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蓬鬆大尾巴耷拉在树枝上,嘴里还叼著半颗松子。它把松子往树杈缝里一塞,腾出嘴来就开始告状:“嘰嘰!倒木那边的木耳让你薅乾净了,三姨家的松塔也没了,我那帮灰老鼠邻居都开始怀疑你是黄鼠狼变的了!你知不知道它们给你起了个外號叫两脚黄鼠狼?” “黄鼠狼?”麦穗被它给逗笑了。 “嘰!黄鼠狼也跟人做买卖!去年冬天有只黄鼠狼叼了只野鸡,搁在山脚老赵头家门口,换了半斤苞米麵!”松鼠说得鼻子都翘起来了,两只前爪在空中比比划划:“那只黄鼠狼后来胖得都走不动道,见谁都说做买卖比偷鸡划算!” “它现在搁林子里走路,肚子都快拖地了,还天天搁那儿吹,老子是正经生意人!” 小丫虽然听不懂松鼠说话,但一直听它在嘰嘰地叫,又看嫂子还被逗笑,她拽著麦穗的袖子问:“嫂子,它说啥了把你笑成这样?” “它说做买卖比偷鸡划算。”麦穗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苞米麵饼子掰了一块搁在石头上,“认识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啥呢。” “嘰!松果!三姨给起的,她说我小时候长得跟松果一个色儿!”松果挺了挺胸脯,又歪著脑袋问:“今儿个不上老地方了?” “嗯,你还有哪儿有別的东西不?入冬之后还在长的,菌子,山药都行。” 松鼠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爪子:“嘰嘰!你等会儿我!”它嗖地躥上树,消失在树冠里。 过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树梢上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动静,比平时热闹得多,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身后跟著一只花栗鼠,两只田鼠,还有一只瘸了条腿的灰毛兔子。 “嘰!我把能找的都找来了!这帮傢伙平时懒得很,一听说有饼子吃,全来了!”松果挨个儿给麦穗介绍:“这是栗子,腮帮子永远塞著东西的那个,它嘴里那颗榛子都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捨得咽,不是捨不得,是忘了藏哪儿了怕咽了就没了。” “这是大胖二胖,它俩胆小,但嘴馋。”两只田鼠缩在松果背后,露出半个灰扑扑的小脑袋,鬍子一颤一颤的。 “那个是瘸腿,山里都这么叫它,它那条腿儿是前年冬天让野猪拱的,走路一瘸一拐,但脑子好使,这片山哪棵树下埋过什么它全记得。” 栗子第一个开口,腮帮子里塞著半颗榛子,说话含含糊糊的:“嘰嘰!我住的那片坡上有片枯树皮,底下长了一层白毛,瞅著跟发了霉一样,但闻著甜丝丝的,你瞅瞅是啥玩意儿不?白的,一碰就破!” 麦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它比划的形状和顏色,心里有了数,应该是白木耳。 瘸腿往前蹦了一步,长耳朵甩了甩:“嘰!山沟北边有片枯藤,藤上掛著些乾巴巴的红果子,冻得梆硬,那玩意儿我不吃,辣得我上回舔了一口蹦出去二里地。” 麦穗精神一振,难道是野山椒?那可是好东西。 最后开口的是大胖和二胖,它俩从栗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有点怕麦穗,却又捨不得走,两只田鼠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大胖被二胖一脚踹到了前面,支支吾吾地开口:“吱……沟底里头有片枯草,底下埋著萝卜缨子,冻了以后甜得很,你要是要,吱吱……我可以告诉你,但別给我吃铁疙瘩,不好吃。” 它说完赶紧缩回二胖身后,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麦穗笑了,从兜里拿出一块苞米麵饼子分给几只小傢伙。 瘸腿低头闻了闻饼子,没吃,它抬头看了麦穗一眼,长耳朵往后抿了抿:“……我牙口不好,饼子太硬了,啃不动。”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別过去了。 麦穗看在眼里,蹲下来把剩下半块饼子抿成碎末搁在石头上:“下回给你带盐。你爱吃啥?” 瘸腿耳朵嗖地竖起来,那条瘸腿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两下:“……萝卜缨子,菜叶子也行,嫩的那种,不要老的,老的嚼不烂。” “行。记住了。” 大胖二胖抱著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就在野山椒旁边,走过去就能瞅见!那地方雪厚,你们两脚兽腿长,一迈就过去了,我们短腿走过去得喘半天!”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带路。” 跟著花栗鼠往它说的那片坡上走,果然在几棵老樺树的枯树皮下,长了一层白木耳,色泽银白,比黑木耳更薄更透,拿手指一碰颤巍巍的,这东西比黑木耳值钱,熬银耳羹是上等货,晒乾了按两卖,一斤能抵三斤黑木耳。 她小心翼翼地摘了小半筐,栗子蹲在树杈上歪著脑袋看她摘,嘴里还塞著那块没啃完的饼子。 “嘰嘰!这东西这么精贵?我看它长了大半个月都没人采,还以为不能吃呢,早知道我自个儿留点了,白瞎了白瞎了。” 从樺树林出来,又去了一趟灰毛兔子说的那片枯藤,野山椒冻得通红,在雪地里非常明显,麦穗摘了几串搁兜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东西的用处了。 焙乾了之后碾碎,可以跟花椒麵搭著卖,又是一个新口味。 “嘰!就这个!辣死我了!”瘸腿站在三步开外,坚决不再靠近,“你摘吧,我搁这儿给你望风,有野猪来我叫你,虽然我跑得慢,但我耳朵好使。” 最后去的是胖田鼠说的沟底,沟底下有片枯草,上面盖著雪,是个让人不易发现的位置,麦穗走过去扒开,一丛萝卜缨子露了出来,叶子冻蔫了,但根还在,她拿树枝刨了几下,刨出几根手指粗的野萝卜,皮是紫红色的,掰开里头雪白,咬一口脆甜脆甜的,冻过之后糖分浓缩了,比秋萝卜还甜。 小丫蹲在旁边也刨了一根,拿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嘣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嫂子,这萝卜咋比苹果还甜?” “冻过的萝卜都甜。”麦穗又刨了几根,搁进筐里,这东西能醃萝卜乾,也能切丝拌酱,跟木耳酱搭著卖又是一样新品。 大胖蹲在枯草堆上,腮帮子里塞著饼子捨不得咽:“吱吱!下回还来!还来!我搁这儿住了三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饼子吃!你比黄鼠狼仗义多了!” 麦穗把最后一块饼子掰给松果和栗子,又看向一旁的瘸腿:“下回给你带嫩萝卜缨子,还有盐。” 瘸腿一听,那条瘸腿不瘸了似的在地上连蹦三下,长耳朵甩得呼呼生风,一瘸一拐地蹦到她脚边蹭了一下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长耳朵竖著:“你说的啊!我记性好,忘不了!你要是不来,我就在这棵歪脖子树上蹲著等你,蹲到开春!” 几只小动物散了。 麦穗站起身往半山腰走,小丫跟在后头,手里还攥著半根没啃完的野萝卜,边走边啃,嘴里还哼著卖糖葫芦的调子。 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哑婆婆已经在等著了。 “婆婆。”麦穗快步走过去。 “婆婆好。”小丫跟在后头很有礼貌地问好,手里还举著那半根野萝卜,“婆婆你吃不吃萝卜?冻过的,可甜可好吃了。” 哑婆婆低头看了眼那根啃了一半,边缘全是小牙印:“谢谢,你吃吧。”说完她低头瞅了眼麦穗筐里的东西,看到白木耳时点了点头。 她从自己筐里摸出几串干五味子,深红色的果子皱缩成小团,她拉过麦穗的手,把五味子放在她掌心里:“山里野的五味子,霜打过的,药性最好,泡水喝,別白瞎了。” “走吧。” 麦穗没问是什么地方:“好。” 小丫在旁边仰著脸问:“婆婆,咱去哪儿?” 哑婆婆看了她一眼,这回没沉默:“好地方。” 小丫扭头冲麦穗做了个鬼脸,小声说:“婆婆今天话比上回多。” 麦穗拉著小丫的手跟在哑婆婆身后走,走了十多分钟才到,松林尽头是一片藏在山坳里的洼地,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上面盖著积雪,空气里飘著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儿。 “到了。”哑婆婆放下编织筐。 哑婆婆蹲下身,扒开洼地中央的一小片积雪,雪下面是一丛枯黄的藤蔓,藤蔓上掛著几颗乾瘪的红果子,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是……”麦穗蹲下来细看。 藤蔓从一根粗壮的老树桩上垂下来,树桩上长满了青苔,但走近了能看到树皮下有一层薄薄的绿,大冬天的不枯,底下肯定有活水。 第28章 谁用得好归谁 “五味子。”哑婆婆把藤蔓上的红果子摘下来搁进麦穗手里:“这地方冬天不冻死,地底下有暖水,树桩子冬天都发绿,山里能过冬的活物都知道这儿,野猪冬天找吃的,也爱往这儿拱。” 麦穗抬眼扫了一圈。 洼地四周的雪地上果然有脚印,野猪的蹄印,兔子的爪印,还有一行细细碎碎的小脚印,像是松鼠的。 哑婆婆又指了指树桩底下:“好东西在下头。” 麦穗顺著她指的方向,扒开树桩旁的松针和雪,露出一截枯朽的树干,树干侧面长著一层厚实的棕褐色菌菇,伞盖肥厚,纹路清晰,一丛一丛挤在一起,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菌香。 “这是元蘑。”哑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说得很慢,像是怕麦穗听不清:“冬天山上能长的菌子就这一种,跟你之前采的冬蘑一样,但那些个头小,没这片肥。” 麦穗伸手掰了一朵仔细看了眼,確实比倒木上采的任何一朵都大,树桩周围密密麻麻长满了,雪一扒开,底下全是。 “我在这片山上住了十来年,发现的秘密就这一个,现在归你了。” 麦穗手一顿,她低头看著那片元蘑,又抬头看了看哑婆婆,老太太已经蹲下来继续摘了。 “这么重要的地方就这样告诉我了?” “你送了酱,还了礼,山里规矩,人情不能欠。”哑婆婆嘴角动了一下,“这地儿以前我年年冬天来。” 哑婆婆起来坐在树桩上,手指摩挲著老藤上新抽的嫩芽,“岁数大了,走走就累了,这五味子,没人摘,白瞎了一茬又一茬。” 她抬起眼看著麦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光亮,很快,但麦穗看见了。 “给你了。” 麦穗愣了一下:“婆婆……” “我不下山了,你下。”哑婆婆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淡,“这东西搁我手里没用,搁你手里,能做酱,能泡水,能卖钱了山里的东西,谁用得好归谁。” “摘吧,挑大的留小的。”哑婆婆又蹲下来,伸手掰了几朵元蘑搁进麦穗筐里,动作利索,一看就是摘了几十年的老手。 她边摘边念叨:“菌褶发黑的別摘,老了,回去熬酱发苦,菌盖卷边的也別碰,那是被冻过的,水分跑了,嚼起来跟木头渣子一样。” 麦穗跟著她摘,一老一少蹲在树桩旁,小丫蹲在旁边帮著往筐里放,摘了小半个时辰,树桩上的元蘑被采了大半,麦穗的筐里原本就有很多山货,现在装了不少蘑菇,已经装不下了。 “够了。”哑婆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留一半,开春还能再长。” 麦穗把筐掂了掂,这分量够熬好几罐酱了,不光是量的问题,这片洼地的元蘑品质比山上任何一处都好,熬出来的酱香味更浓,可以单独做一批精品酱,定价比普通木耳酱高。 风吹过松林,头顶的树冠沙沙响,远处忽然有鸟在叫,不是麻雀。 哑婆婆忽然停了手,偏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要变天了。”她说。 麦穗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掛著,但天儿的一角已经开始堆起了灰濛濛的云。 “摘的也差不多了。”哑婆婆挎起她的编织筐,没再多话,只撂下一句:“大后天来早点。” 麦穗站起来,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婆婆,您为啥帮我?” 哑婆婆已经挎著筐走出几步了,听见这话停下了脚步。 “这山里能听懂鸟说话的人,几十年没碰到过了。” 说完她转身往松林外走。 小丫在她身后脆生生地喊:“婆婆再见!” 哑婆婆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麦穗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几十年没碰到过了,也就是说,哑婆婆以前碰到过,这座山里,在她之前,还有別人能听懂动物说话。 麦穗没再多想,她在心里默默估了个数,这批元蘑够做五六罐精品酱,年前集正好够卖,普通木耳酱走量,精品酱走价,她的產品线比以前更清楚了。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小丫走在前头,背筐里装著五味子和元蘑,走几步就回头催她快点。 小丫在路边等她,远远喊了一声:“嫂子快走,天快要黑了!” “来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是住在村头的何婶子,手上挎著个篮子,看见麦穗就停了下来。 “哎哟,这不是青野媳妇吗?又上山了?”何婶子停下来,伸著脖子往她筐里瞅:“你这成天上山,都弄些啥回来?” 麦穗把笼布掀开一角让她看。 何婶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嘖嘖,你这新媳妇儿可真能耐,嫁过来没几天就把这山跑得比自己家炕头还熟。”她夸完乾货,又扯了几句家常,抱怨自家儿媳妇懒,能吃能睡就不爱干活,说著说著,眼神往麦穗筐里瞟了好几次。 麦穗心领神会,从筐里抓了一把五味子塞进何婶子篮子里:“婶子拿回去泡水喝。” 婶子推了两下就收下了,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哎,你家那两个妯娌,老实没?” “都挺好。”麦穗笑了笑。 “你可別大意,”何婶子凑近了点,“我昨儿个听张婶在井边嘀咕,说你家老三媳妇儿又去镇上药铺了。” “抓药?” “不是,送药,好像是之前多抓的那些药退了一部分给药铺,还换了几副新方子。”何婶子说到这儿摆摆手:“我也就听了个墙角,不一定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走了,还得回家发麵呢,晚上得蒸一锅苞米麵饃饃,蒸多了给你送几个。”她挎著篮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了句:“那五味子谢谢了啊,下回有好事还想著婶子。” 麦穗点了点头:“多谢婶子了。” 何婶子笑著摆了摆上往家走,麦穗转身看著她的背影,这个何婶子爱嘮家长里短,村里消息一定灵通,往后想知道什么,手里不空的多往她家来两趟。 一捧五味子换一条情报,不亏。 回到家,推开院门,就看到晾绳上多了两床厚被子,王翠娟到底还是把东屋的被子拆了,麦穗看了一眼笑了,虽然小心眼不少,但至少还有得救。 刘桂芳从灶房里端著一碗热水迎出来,嘴上念叨:“又上山了,冷不冷,快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麦穗把笼布掀开让她看,刘桂芬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这可比你前两天采的还多,你搁哪儿找的?” 麦穗还没来得及开口,小丫先抢答了:“哑婆婆给的!她还说那片地整个柳林村就这一块!” 刘桂芳愣了一瞬,然后点点头:“那可是块宝地,哑婆婆肯领你去,那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你是不知道,早些年村里人上山迷了路,想在她窝棚里歇个脚她都不让进,你爹那年进山被蛇咬了,她把他拖回家上了趟药,就搁门口石墩子上搁了碗草药汤,门都没让进。”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倒好,没几天就把她拿下了。” 麦穗把五味子搁在窗台上晾著,元蘑倒进盆里用温水泡上,野萝卜搁在墙角通风,野山椒挑出品相不好的拿线穿起来掛在灶台旁边晾著,品相好的挑出来洗乾净,搁锅里焙乾,再用擀麵杖碾碎,又加了花椒麵和盐,搁小碗里拌匀。 她拿筷子头蘸了一点搁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接著是麻,然后是咸鲜,比单纯的辣酱多了层次。 小丫好奇地凑过来,麦穗给她撕了一小条饼子蘸了点料搁她嘴里,小丫嚼了两下,嘴巴张得老大,小手直往舌头上扇风:“辣!嫂子这个是啥?咋搁嘴里跟烫著了似的!” “野山椒,上回给你的松籽糖是甜的,这个是辣的,你更喜欢哪个?” “甜的!” “那这个呢?” “也好吃!但是辣。”小丫给自己扇著凉风,又掰了块饼子解辣。 麦穗把剩下的蘸料装进小碗里搁在灶台上,又拿了一双乾净筷子搁在旁边,这个时候西屋的门开了,王翠娟端著一盆水出来倒,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二弟妹。”麦穗转过身,把蘸料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过来尝尝。” 王翠娟犹豫了一下,把水盆搁在井台上,走进来拿筷子蘸了一点搁嘴里。 “咋样?” 王翠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说不好吃,但舌头不答应,想说好吃吧,面子又不答应,最后嘴硬地说:“还行。” 说完筷子也跟著又伸过来了。 麦穗笑著看她:“觉得还行就多吃点,反正是要拿去卖的。” 王翠娟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放鬆的表情瞬间绷了回去,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转头就走,走到西屋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你就显摆吧!挣了钱也没见你分我半分!”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呢,急啥。” 西屋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麦穗低头看了眼蘸料碗,嘴角微微一弯,能让嘴硬的人管不住筷子,这蘸料算是成了。 她把剩下的野山椒蘸料装进一个小玻璃罐里,拧紧盖子,搁在灶台角落里,又起来继续熬酱。 她得抓紧整,普通木耳酱,精品元蘑酱,野山椒蘸料,倒是够摆摊了,但明儿个得做辣白菜,还有镇上李老头儿订的十斤松塔。 得抓紧挣钱,把推车买回来才行。 正想著,墙角的耗子洞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吱吱!可嚇死我了!西屋那个瘦子刚才搁窗户缝里瞅了好半天,嚇得我拔腿就燎。” “吱,瞅啥?” “瞅新来的熬酱唄,瞅完了又缩回去了,这会儿正翻箱子呢,不知道找啥,吱吱!她翻出来个本,她搁里头写字呢。”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吱,写字有啥好看的,又不能吃。” “那谁知道嘞,反正我觉得没好事,上回她翻完箱子就去地窖了,每回翻箱子准没好事。” 麦穗把铲子搁在灶台上,抬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李明娥今儿个去药铺退了药,张婶咋知道的。 这个节骨眼上,张婶还敢跟她来往? 还是说,她借著送药的名义,在镇上办別的事? 第29章 后院的门,她没锁 晚饭熬的是骨头汤,麦穗掌勺。 那两根大骨头从昨天泡到今天,血水都泡乾净了,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了浮沫,转小火慢燉,燉了大半个时辰,汤色奶白,香味顺著锅盖缝往外飘,连院子里的芦花鸡都抻著脖子往灶房门口凑,被小丫拿烧火棍给撵出去了。 麦穗往汤里下了一锅酸菜粉条,又切了几根今天刚挖的野萝卜,萝卜在汤里翻滚,甜味慢慢渗进汤里,她往酸菜粉条锅里撒盐的时候,听见西屋里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她手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一锅大骨头燉酸菜粉条端上桌。 刘桂芳盛汤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半勺油花搁顾大山碗里,顾大山喝了一口,低声说:“这汤浓。” 刘桂芳边喝边念叨:“这大骨头熬汤就是香,上回喝还是过年的时候。青野要是搁家就好了。”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她低头的时候往东屋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没再说话。 铁蛋筷子伸得比谁都长,专挑大骨头上的肉。王翠娟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给你爷留两块!” 铁蛋缩回手,扭头看麦穗,理直气壮地说:“大娘,你下回多放点肉,我都没吃著几块。” “你碗里那三块是谁吃的?”王翠娟又要拍他,被刘桂芳拦住了。 “妈!你就惯著他吧!赶明儿上房揭瓦你就给他扶梯子!” 小丫在旁边大声接话:“我看见了!铁蛋吃了四块!骨头都堆在炕上拿腿挡著呢!” 铁蛋脸一红,立刻把腿併拢了一点,几根骨头从腿底下滚出来,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麦穗慢悠悠地夹了筷酸菜:“铁蛋,下次藏骨头別藏炕上,藏肚子里,藏在炕上,小丫一数,全村都知道了。”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回了句大娘说得对,被王翠娟在后脑勺上又招呼了一巴掌。 顾小兰悄悄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刘桂芳碗里:“奶,你吃。” 刘桂芳摸了摸她的头,把肉又夹回去:“奶不爱吃肉,你吃。” 顾小兰低头看著碗里那块肉,半天没动筷子,最后分成两半,一半夹给小丫。 小丫愣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野萝卜夹了一块给她。 麦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兰这孩子,心思细,会疼人,跟她那个妈不一样。 顾青山坐在铁蛋旁边,看著儿子那副熊样儿,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自己碗里一块还没动的骨头夹到了顾大山碗里。 顾大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骨头夹给了顾小兰。 一块骨头在桌上转了好几手。 李明娥把顾金宝抱在腿上,她不紧不慢地舀了勺汤,尝了一口,放下勺子:“大嫂手艺確实好。” 顾青柏坐在她旁边,端著碗呼嚕呼嚕喝了两口,没说话,李明娥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反应,只顾埋头喝汤。 麦穗夹了筷酸菜慢慢嚼著,扫了眼每个人的脸,铁蛋被王翠娟惯得有点过但不怂,小兰这孩子倒是有心,顾青山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吃完饭,麦穗就开始熬酱,她把新采的元蘑单独分了一锅,按精品酱的標准熬,火候更小,花椒减半,多搁了半勺糖提鲜。 煤油灯下,酱色深褐油亮,小丫趴在灶台上,拿著筷子浅浅地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嫂子,这个酱比上回的还香!” 说完又拿筷子蘸了一下,被麦穗笑著拍开手:“再吃就没了,留著赶大集得卖。” 铁蛋从西屋跑出来,扒著灶房门口往里瞅,被王翠娟一把拽回去:“大晚上不睡觉,闻啥闻!” 铁蛋被她拽得趔趄了两步,嘴里还嘟囔著:“闻著香嘛。” 顾青山在屋里说了句:“你就让他尝一口唄。” 王翠娟回头瞪了他一眼:“尝啥尝,那是要卖钱的!” 顾青山嘴巴动了动,没再吭声,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柳条,铁蛋搁旁边冲他妈做了个鬼脸,被王翠娟一瞪,又缩回去了。 麦穗盛了小半勺酱搁碗里,冲门口喊了句:“铁蛋,过来。” 铁蛋眼睛一亮,噌地躥过来。 麦穗把碗递给他:“尝尝。” 铁蛋拿筷子蘸了一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定住了。 “大娘,这个酱……”他咂巴咂巴嘴,想了半天想不出形容词,最后憋出来一句,“比我妈熬的猪油还香!” 王翠娟听见了,气得差点把尿盆扔了:“顾铁蛋!你给老娘滚回来!” 铁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撒丫子就跑。 李明娥倒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罐子里那层油亮的酱面上:“大嫂这酱越熬越多了,赶集卖不完的话,要不要我帮你去镇上问问?我认识供销社的人。” 销路要是她找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谈抽成了。 麦穗把铲子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笑著看她:“三弟妹有心了,不过这酱不愁卖,今儿个集上已经卖出去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分期还款的帐续上,酱的事我自己能行。”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纹丝没动:“也是,大嫂本事大,这酱连集上都抢著买,哪用得著我这点门路啊,不过……”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听说最近有人往集上卖东西,没办许可证被查到了。”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搅。 许可证。 麦穗低头笑了,顾青野走之前给她留的那张便条还在枕头底下压著呢。“我爱人麦穗同志在家从事农副產品加工,属正当家庭副业” 李明娥只知道麦穗在集上卖酱,不知道麦穗的酱是过了明路的。 顾青柏正坐在炕沿上脱鞋,看见她进来,说了句:“你又去灶房了?” 李明娥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看看。” 顾青柏上炕,没再问,李明娥背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炕上的顾青柏已经躺下了,呼吸声渐渐均匀,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搁著一个牛皮纸包著的东西,是她前几天退药换回来的钱,零零碎碎的毛票。 她看著那些钱,想起刚才麦穗说的那句把帐续上,嘴上终於不掛著笑了,她手指微微收紧,把抽屉轻轻推上。 这帐,得续到什么时候。 麦穗继续搅锅里的酱,搅了两下,低头笑了一下,李明娥每回都想从她这儿套点什么走,每回都被她塞了颗软钉子回去,但是下回还来,这种韧劲儿,说实话,麦穗是有一点欣赏的。 可惜用错了地方,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在正经生意上,也不至於月月还那三块钱。 元蘑酱的顏色在煤油灯下越熬越深,香味也越收越浓。她舀了一小勺搁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 这批精品酱的成色,比普通木耳酱高出一个档次不止,过完年分了家,她能腾出手来跑更大的市场,不光赶柳林村的集,镇上的集,县里的供销社都能试试。 她把元蘑酱装罐封口,在瓶盖上画了个记號,搁在碗架柜最上层,普通木耳酱也熬好了,野山椒蘸料分装进小罐里,一罐一罐地写上名字贴上標籤,等所有酱罐子整完,已经半夜了。 外头又开始飘雪花了,灶坑里的火还没灭,她把明天醃製辣白菜要用的料提前调好,辣椒麵,蒜泥,盐,糖,搁小碗里拌匀,拿笼布盖上,搁在灶台角落。 夜深了,麦穗回到东屋的时候,小丫已经睡著了,被子蹬到一边,脚丫子露在外面。麦穗把被子给她掖好,掏出帐本,把今天的收穫归类记上去。 白木耳单独列了一栏。 这东西值钱,但量少,不能跟黑木耳酱一个价,得单独定价,年前先试做两罐银耳酱,年后看行情再决定是不是批量做。 野萝卜的吃法也记了几笔,生吃清脆,醃萝卜乾耐放,切丝拌酱是道凉菜,野山椒焙乾碾碎,跟花椒麵搭著做蘸料,这两个成本低,出货快,可以做引流,把人招到摊子前头尝一口,顺手就买罐酱走。 她合上帐本,伸手把炕中间那碗水往一边挪了半寸,免得明早起来穿衣裳时袖子扫到。 她盯著那碗水看了一会儿。 水位又矮了,炕烧得太热,蒸发了。 他说开春回来,今儿个是腊月初九,早著呢。 她起身拉了灯绳,黑暗中,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西屋那个说认识供销社的人,吱吱!你说她真认识?” “谁知道呢,反正新来的不怵她。” “吱吱!也不光瘦子,那胖子也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鼻子都快伸进锅里了。” 麦穗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嘴角弯了一下。连耗子都看出来了,王翠娟嘴硬,李明娥心深。 明天腊月初十,醃辣白菜。地窖里那二十几颗大白菜,该见天日了。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耗子洞里突然又传来一声尖细的吱吱声。 “吱!外头有人往这边来了,打著手电呢!” “这么晚了谁啊?” “看不清……等等,吱吱!这人咋拎著个包袱往后院走呢?” 麦穗猛地睁开眼。 后院的门,她没锁。 第30章 大半夜的搁这儿练深蹲呢? 麦穗披上棉袄,摸黑下了炕,顺手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小丫还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她轻手轻脚推开东屋门。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两下停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摔跟头。 麦穗的手刚放在门栓上,就听见外头又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明娥?明娥你睡了没?” 李明娥? 大晚上来找李明娥,还不走正门的,那只能是她娘家人了,麦穗往后退了一步,侧身站在门板后面,从门缝往外看。 后院的月光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正把包袱往一个墙洞里塞,那堵墙连著外面巷子,墙洞外头有人在接应。 麦穗靠在门框上,把烧火棍往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影子一僵。 “三弟妹,大半夜的搁这儿练深蹲呢?” 麦穗看著她僵硬的身体,笑著继续说:“你要是想锻炼身体,明早跟我上山,比搁后院翻墙管用。” 李明娥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时不动声色的脸,终於有了一丝裂痕,但只是一瞬,她又恢復了那副沉稳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大嫂还没睡。” “睡了,被只耗子叫醒了。”麦穗笑了笑,“这耗子还挺尽责,天天给我匯报后院动態。” “大嫂这后院跟城门似的,往后可得记得锁门啊。”李明娥捡起地上的包袱,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半夜翻墙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放心,这不是有你在吗?”麦穗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让开了后门的路,“进去吧,外头冷,你半夜搁后院锻炼的事我就不跟青柏说了,不过墙外头那位兄弟,东西还拿得著吗?” 李明娥抿紧了嘴,从麦穗身边走过去,她走远了,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那人跑了。 麦穗走到墙根底下,看了眼那个墙洞,又看了看墙角下李明娥没来得及塞进去的小布包。 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小包干红枣。 不是往外倒腾顾家的东西,是把自己屋里那点家底往外送。 麦穗把布包搁在窗台上,转身回了东屋。 明天李明娥会看见这个布包搁在窗台上,什么都不会说,但什么都会明白。 她躺回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墙角的耗子洞里传来最后一声吱吱。 “吱……这新来的比胖子瘦子加起来都厉害。” “你睡不睡了?明早还得替她盯后院呢。” “吱!睡了。” 麦穗闭上眼睛, 这两只老鼠还挺热心,明儿个得来点苞米粒子给他俩做谢礼。 还有后院的门,得换个新锁了。 麦穗起来把昨儿个李明娥没送出去的包袱又往边上挪了挪,確保李明娥出屋儿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从灶房抓了把苞米粒子,走到墙角耗子洞口蹲下,把苞米粒子整整齐齐码了三颗在洞口。 不是撒一把,是码三颗,品字形,跟供祖宗似的。 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去灶房烧水。 她刚走,洞口就探出两个灰扑扑的小脑袋。 大的是大灰,小的是小灰,两只耗子在顾家墙根底下住了三年,什么剩饭都吃过,什么热闹都看过,但头一回有人给它们码苞米粒子。 “吱?这啥?”大灰拿爪子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苞米粒子滚出去两圈,它又给叼回来放回原位,“谁给咱搁的?” “吱吱!新来的那个!我瞅见她蹲这儿了!” 小灰围著苞米粒子转了三圈,尾巴激动得甩来甩去,“这儿是不是给咱的?是不是?是不是?” “废话,搁咱洞口的不是给咱的是给谁的。”大灰拍了它脑袋一下,“你闻闻,新苞米,今年秋天才晒的,不是陈货,这新来的挺讲究啊,知道咱爱吃新苞米。” “吱吱!她为啥给咱苞米?咱又没帮她干啥,不对!咱帮她盯后院来著,难道她听见了?不对不对,人听不懂咱说话,那碰巧?碰巧能给咱码这么整齐?大灰你说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就是个普通两脚兽。”大灰老成持重地下了结论,低头叼起一颗苞米粒子,腮帮子鼓得溜圆,“不过不管咋说,这苞米挺甜的,赶紧吃,吃完了今儿个还得替她盯后院,拿人家的嘴软,咱耗子也得有职业操守。” 两只耗子蹲在洞口,前爪抱著苞米粒子啃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地,比过年还香。 麦穗蹲在灶坑前烧火,听见耗子洞里传来嘎嘣嘎嘣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 三颗苞米就能收买两个情报员,这买卖比卖酱还划算。 她把热水倒进盆里,开始洗白菜。 地窖里那二十几颗大白菜是刘桂芳入冬前囤的,颗颗瓷实,帮子白嫩,叶子翠绿。 麦穗一颗颗抱上来,拿刀切了老根,剥掉最外层的粗叶子,从根部切到三分之一处,用手一掰,白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手起刀落,白菜在她手底下老听话了。 小丫蹲在旁边帮忙剥蒜,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干得比大人都来劲儿,自从上回麦穗给她买了新棉鞋,这小丫头干活就跟打鸡血似的。 蒜泥,辣椒麵,薑末,梨汁,一样一样搁进盆里拌匀。 辣椒麵是集上买的新红椒现磨的,又掺了野山椒进去,顏色红亮,香味冲鼻子,小丫凑近闻了一下,连打三个喷嚏,差点从板凳上翻过去。 “嫂子,这辣椒麵比上回的还衝!” “冲就对了。”麦穗把裂好的白菜一颗颗搁进大盆里,撒粗盐,“辣白菜要的就是这个衝劲儿,不然醃完软趴趴的,跟你二嫂以前醃的那缸一样。” 小丫捂著嘴偷偷乐。 一层白菜一层盐,拿手揉搓。 菜帮子被揉得微微出水,麦穗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小丫想帮忙,被麦穗用胳膊肘挡回去了:“你那小手再泡真成冻萝卜了,老实儿的剥你的蒜。” 小丫低头看看自己確实已经红得跟胡萝卜似的爪子,乖乖缩回去继续剥蒜。 刘桂芳从屋里出来,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愣了一下:“咋不叫青山青柏帮你搬呢?地窖里头多滑。” “没事妈,都搬完了已经。” “你这孩子,逞什么能。”刘桂芳蹲下来,拿手捏了捏白菜帮子,“这菜水头足,醃出来脆。” “趁年前多备点。”麦穗把醃好的白菜码进缸里,动作利索得跟干了几十年一样。 刘桂芳越看越惊讶。 这手法,要不是她知道麦穗在娘家就是个被使唤的长工,她真得以为这丫头在哪儿学过,白菜切得齐整,盐搓得匀净,连码缸的手法都透著老练。 “这盐搓得匀净,比我醃得还仔细。”语气里有点惊讶,又有点心酸。 这孩子,娘家使唤了她二十来年,啥活都会,会到让人心疼。 麦穗没接话,继续往白菜叶之间抹辣椒麵。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到位。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西屋门开了。 王翠娟端著盆儿,趿拉著鞋从屋里晃出来,她本来要往灶房走,看见满地白菜,脚步猛地一剎,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这么多白菜全醃了?!” 麦穗头也没抬,继续抹辣椒麵:“腊月里谁家不醃菜?卖不出去就留著自己吃唄,一冬天呢,这么大一家子人,几颗白菜还怕吃不完?” 王翠娟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叫一个精彩,先从意外变成酸溜,又从酸溜变成若有所思。 她凑过来,往缸里瞅了一眼。 辣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都均匀地裹著红亮的辣椒酱,看著確实比她去年醃的那缸强。 她那缸有一半没醃透,酸了,被刘桂芳念叨了大半个正月,从初六念叨到二月二,就差没写进家谱了。 “大嫂你这手艺真不孬,看著就比供销社卖的强。”王翠娟眼珠子在白菜和盐罐子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换上一副笑脸,“那个……咱家这大白菜还够不?我寻思著我也醃点啥,不能光让大嫂你一个人忙活啊。” 麦穗抬头看了她一眼。 王翠娟脸上那笑堆得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但眼睛往地窖方向瞟了好几次。 第31章 我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王翠娟那可不是想帮忙的眼神,是怕好东西全被麦穗占了。 “二弟妹想醃啥?” “酸菜!” 王翠娟来劲儿了,把盆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就开始比划:“大嫂你想啊,你醃辣白菜赶集卖,我醃酸菜也赶集卖,咱俩摊子挨著,一个红的辣白菜一个黄的酸菜,多好看!再说酸菜燉粉条子谁家儿不馋?到时候准保比辣白菜卖得还快!” 麦穗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层白菜码进缸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那二弟妹打算用哪颗白菜醃?” 王翠娟一愣,扭头往地窖那边瞅了一眼。 地窖门半敞著,里头只剩十了颗大白菜了,麦穗用了十颗醃辣白菜,剩下的那些是留著冬天吃的。 “那不还有好几颗呢嘛……” 麦穗语气温和:“家里十了口人,一冬吃那些白菜刚好够,二弟妹要是都拿去醃酸菜,今年咱家就啃咸菜疙瘩。” 王翠娟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她確实没算过还剩几颗,她就看见缸里那些红亮亮的辣白菜,满脑子都是赶集的时候麦穗的摊子前围满人的画面,越想越坐不住。 “那我少醃几颗……”她还不想放弃。 “酸菜得整颗醃,两三颗不够压缸。”麦穗站起来,拍了拍王翠娟的肩膀,语气跟哄孩子似的,“二弟妹,你去年醃那缸酸了的事儿,妈跟我说了,今年咱家就这点白菜了,要不你先练练手?等开春地窖里进了新菜,我给你留几颗。” 这话说得多好听,不是不让醃,是先练练手。 也不是不给白菜,是开春给你留,台阶铺到家门口了,王翠娟要是不下,那就是自找难堪。 王翠娟端著盆站起来,脸上那表情比吃了酸菜还酸,但嘴上还是强撑著:“也……也是,那等开春再说吧,不过大嫂你这辣白菜醃这么好,赶集准保好卖,到时候我帮你吆喝。” “行啊,二弟妹嗓子亮,正好帮我揽客。”麦穗笑得跟朵花似的,“到时候咱俩一个吆喝一个卖,保管把供销社门口卖咸菜的老胡头气哭。” 王翠娟乾笑了两声,端著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成帮麦穗吆喝的了? 但又不能再折回去说,只能嘀嘀咕咕进了西屋,把盆往炕上一搁,坐在炕沿上生了半天闷气。 越想越不服,辣白菜她不会醃,酸菜没白菜,那咸菜总行了吧?咸菜疙瘩又不用整颗白菜,萝卜疙瘩啥都行。 她蹭地站起来,又蹭地坐下去,家里萝卜也不多,但她转念一想,萝卜不够可以醃芥菜疙瘩,芥菜疙瘩不够可以醃雪里蕻,雪里蕻再不够…… 那她就去集上买!反正不能让大嫂一个人把风头全出了。 她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去年醃咸菜用的小罈子,抱在怀里擦了又擦,嘴里念叨著:“酸菜不让醃,咸菜总行了吧,萝卜缨子芥菜疙瘩,有啥醃啥,我就不信我王翠娟还醃不出一坛能卖钱的菜。” 王翠娟抱著罈子蹲在井边刷,刷得那叫一个厉害,哐哐的。 “咸菜不用整颗白菜,芥菜疙瘩便宜,一毛钱三斤,买五斤醃一坛,卖两毛钱一斤就是一块钱。” 李明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帮她递了块抹布:“二嫂这罈子刷得真乾净。” 王翠娟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李明娥平时要是没啥事儿不咋跟她搭话,嫌她嗓门大嘴不严,今儿个主动帮她递抹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可不,醃咸菜罈子得乾净,不乾净容易坏。”王翠娟把罈子翻过来继续刷,嘴上没閒著,“明儿个集上我买芥菜疙瘩去,三弟妹你要不要也醃点啥?” “我就不醃了,没那手艺。”李明娥语气不紧不慢,“不过二嫂你这咸菜醃好了,赶集的时候放哪儿卖?大嫂的辣白菜肯定占最好的位置,到时候人都往她摊子上挤,谁还顾得上看你的咸菜了。” 王翠娟刷罈子的手顿住了。 她光想著醃咸菜,没想过摆摊的事。 集上最好的位置就那几个,大嫂去得早肯定先占上,她要是搁旁边摆摊子,人都得被大嫂的辣白菜吸走了,谁还来买她的咸菜? “那我早点去……” “二嫂你去得再早,能比大嫂早?”李明娥把抹布搭在井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嫂天不亮就起了,你哪回比她早过,再说大嫂那辣白菜顏色红亮亮的,闻著就香,摊子前围一圈人,你这咸菜罈子往旁边一搁,跟绿叶衬红花似的,你当绿叶?”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平常嘮嗑一样,但每个字都结结实实地戳在王翠娟的肺管子上。 王翠娟把刷子往盆里一摔,蹭地站起来:“那我不跟她摆一块不就行了么,我单找地方摆!” “集上就那么大儿,你找哪儿去?摆犄角旮旯,人家连瞅都不瞅,摆大嫂旁边,你给她当陪衬。”李明娥嘆了口气,一脸替她著想的表情。 “二嫂,大嫂这辣白菜买卖是稳了,你那咸菜还没醃呢就矮了一头,这要是换了谁,心里能舒坦?” “那你说咋整?” 李明娥没答,只是笑了笑,转身回西屋了。 王翠娟站在原地,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半截。 她不是傻子,李明娥刚才那番话听著像是替她著想,可句句都在拱火! 大嫂占好位置,大嫂辣白菜抢眼,你给大嫂当陪衬,换了谁能舒坦? 这不就是攛掇她跟麦穗打擂台吗? 王翠娟把罈子往怀里一搂,衝著西屋方向翻了个白眼:“当我傻呢?我要是跟大嫂闹掰了,你搁旁边看热闹,最后便宜谁?便宜你!我王翠娟再缺心眼也不至於给你当枪使。” 她说完抱著罈子噔噔噔进了灶房,路过西屋门口的时候还故意提高了嗓门:“我明儿个就去集上买芥菜疙瘩,摊子我就摆大嫂旁边,绿叶衬红花咋了?红花卖完了,人家顺带买我两斤咸菜,那也是赚!总比某些人连罈子都没有的强!” 西屋里没动静,李明娥坐在炕沿上,手里的鞋底子纳得又密又狠,针尖戳进去拔出来再戳,跟容嬤嬤扎紫薇似的。 小丫把王翠娟的话原封不动学给麦穗听,末了补了一句:“二嫂嗓门是真大,我在后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麦穗正把泡好的木耳捞出来沥水,闻言笑了:“嗓门大好啊,赶集的时候都不用借喇叭了。” “嫂子你不生气?三嫂刚才那话明明是挑拨离间吶。” “我气什么?你二嫂就是听风就是雨的性子,但她不傻,谁真心谁假意她分得清。”麦穗把木耳摊在竹匾上,“你三嫂那人嘴甜心苦,说话跟包了糖衣的药一样,吃的时候不觉得啥,咽下去才犯噁心,你二嫂吃了她一回亏,长记性了。” 小丫眨眨眼:“那嫂子你吃过三嫂的亏吗?” 麦穗手上动作顿了顿,隨即弯了弯嘴角:“你嫂子我是谁?我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优秀青年,能让她一个封建小媳妇儿给我下套?” 小丫听不懂什么叫社会主义接班人,但她听懂了嫂子的意思。 三嫂斗不过大嫂! “行了,木耳晒上,松籽炒上,下午进趟山。”麦穗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眼天色,“趁著天好,再找找有没有山楂果子啥的,回来酿点果酒。” “酿果酒干啥?” “卖啊。”麦穗点了点顾小丫的脑门,“光靠辣白菜一条腿走路,哪天市场饱和了咋办?这叫產品多元化,风险对冲。” 小丫瘪嘴:“嫂子你说人话。” “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 “懂了!” 小丫麻利地去灶房生火炒松籽,麦穗转身去做晌午饭。 五花肉切薄片下锅煸出油,辣白菜切段搁进去一块儿炒,满屋子都是酸辣甜香。 刘桂芳连夹了三筷子,嚼完说了句:“这辣白菜炒肉真香,比光醃著吃还香,赶集的时候要是有人嫌贵,你掰一片让人尝尝,尝完了一准掏钱。” 顾大山难得主动夹了第二筷子,什么也没说,但筷子伸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铁蛋端著碗守在灶台边上,麦穗给了他一片刚出锅的肉,他烫得齜牙咧嘴还不忘喊了句:“大娘!你这手艺能去镇上开馆子!” “行,等开了馆子雇你当跑堂。” “跑堂给多少钱?” “管饭。”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说:“那也行。” 下一秒就被王翠娟一巴掌呼脑袋瓜子上了:“闭嘴吃饭!” 王翠娟自己也夹了好几筷子,嚼著嚼著又沉默了,这辣白菜確实比她醃的酸菜强。 她嘴上不认,但碗里扒拉饭的速度出卖了她。 吃完饭,麦穗准备去镇上办许可证。 顾青野走之前给她留的那张便条还在枕头底下压著,她把便条揣进棉袄內兜里,还带上了两罐酱往镇上工商所走。 工商所在镇政府旁边,一间平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麦穗把便条和两罐酱搁在柜檯上说明来意。 眼镜同志拿起便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点头说了句:“部队家属搞副业是好事。” 然后给她填了张表。 麦穗交了五分钱工本费,拿到一张手写的《个体工商户临时经营许可证》,上头盖著红章,有效期半年。 她把许可证折好。 有了这张纸,要是真有人拿“无证经营”来挑事,她就拿证拍他脸上。 出了工商所的门,她又绕到菜市场东头,把周围摆摊卖的东西都瞅了一遍。 还是那些人,也没有啥新鲜的东西。 她看见一个扎蓝头巾的大姐摊子旁边是空地,她卖的粉条子,粉条搁摊上排得整整齐齐,上面搭了块乾净的白布,写著“钱家粉条”。 大姐手脚麻利,一边给客人捆粉条一边跟人嘮嗑,看著是个性情爽快的人。 麦穗走过去买了一捆粉条,嘮了会儿嗑,打听出来她旁边的空地没有人,钱大姐一听她也要摆摊,立马就说正好,摊子挨著,互相照应。 第32章 全是母的,个顶个的能吃 麦穗从镇上回来,把板车往院里一搁,灌了两口凉水,跟小丫交代了一声就背上筐上了山。 王翠娟在灶房里刷她那宝贝咸菜罈子,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大嫂你刚回来又上山?不歇会儿?” “不了,趁天没黑透看看能不能再找点山楂,落了霜就全烂了。” 王翠娟嘀咕了一句:“大嫂这精力旺得跟头牛似的,我也得干!” 说完就又缩回灶房去了。 麦穗出了村,上了后山小道,等她走到林子深处,確认四周没人,把手指往唇边一拢,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哨声刚落,头顶的松枝上一阵窸窣响动,一颗松塔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她脚边的地上。 麦穗抬头,松枝上蹲著一只圆滚滚的棕松鼠,两只前爪捧著另一颗松塔,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她。 “松果,”麦穗弯腰把松塔捡起来掂了掂,“打招呼用嘴,別用松塔,砸出包来你赔我医药费?” “吱!”松果把爪里的松塔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医药费是啥?我没有,但是有山楂,过了那片的石头坡就是,好几棵呢。” “靠谱。”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炒松籽,放在树根底下的一块平石头上,“给你的跑腿费。” 松果嗖地从树上窜下来,两只前爪飞快地把松籽往嘴里塞,腮帮子越鼓越大,最后几乎看不见脖子了。 它含著一嘴松籽,含含糊糊地说:“下回多放点盐,我爱吃咸的。” “你一只松鼠吃那么咸干嘛,小心掉毛。” 松果嗤了一声:“你管我呢。” 说完抱著肚子窜回树上,三跳两跳就不见了。 麦穗拍了拍手上的松籽屑,正要继续往西走,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裤腿。 她低头一看,一只灰毛兔子正用牙咬著她的裤脚,使劲往后拖。 “瘸腿,松嘴,这裤子就这一条好的,咬破了你可赔不起。” 灰兔子鬆开嘴,抬起前爪抹了把脸,开口就是一股子江湖老油条的腔调:“麦姐,我可是拼了这条老命跑过来的,你得先听我说完。” “说。” “西边那片山楂你別去了,有人。” 麦穗眉头一皱:“什么人?” “两个两脚兽!公的,在林子里转悠大半天了都,不像是采山货的。”瘸腿竖著耳朵,鼻子一抽一抽的,“其中一个腰上別著把刀,刀把上缠著红布条,另一个背了个麻袋,空的,还没装东西,一看就不是好玩意儿。” 麦穗眼神沉了下来。 她刚穿过来没多久,就听小丫说去年冬天山下村子里有人在后山偷猎,专逮獾子跟狐狸,扒皮卖钱。 后来还是村里干部组织了几个人上山蹲了三天,把那伙人逮住送公社了。 “他们往哪儿去了?” “往南,朝野鸡岭那边儿走了。”瘸腿瘸著腿搁原地转了一圈,耳朵转了转,“要我说,你今天別摘山楂了,回家去,安全第一。” 麦穗蹲下来,在瘸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行,听你的,现在就撤,不过你得帮我盯著点,那俩人要是还在山上转悠,隨时来报信。” “包在我身上。”瘸腿挺了挺胸脯,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什么,麦姐,你下回上山能不能带点菜叶子?胡萝卜最好,没有胡萝卜白菜帮子也行,我家那口子最近生了窝小的,奶水不太够。” “生了?几窝?” “五只。”瘸子那张兔子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得意,“全是母的,个顶个的能吃。” “恭喜你,喜提五只小棉袄,回头我给你去镇上买胡萝卜,那种又粗又甜的。” 瘸腿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但是很快又恢復了老成持重的表情:“那什么,也別太破费了,白菜帮子也行,我们不挑。” 麦穗笑著从背篓里翻了翻,找出一根原本准备自己当零嘴的小胡萝卜,掰成两截递给它,“先拿著应急,明天我给你多带点。” 瘸腿接过胡萝卜,叼在嘴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麦穗站在原地想了想,山楂今天是不方便摘了,但她也不想空手回去。 她记得东边山坳里有几棵野梨树,虽然梨子个头小,但拿来酿果酒正好,够酸够涩,发酵出来风味足。 她正要转身往东走,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了尾巴。 麦穗抬头,一只花栗鼠从树枝上连滚带爬地窜下来,顺著她的裤腿一路爬上肩膀,趴在她耳朵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麦姐麦姐麦姐……!” “栗子,你小点声,我耳朵快被你震聋了。” 花栗鼠栗子用两只小爪子扒著麦穗的衣领,背上的五道条纹因为剧烈喘息一鼓一鼓的:“不好了不好了!松果,松果它……” 麦穗心里一紧:“松果咋了?” “松果被两脚兽打了!”栗子的声音带了哭腔,“就在刚才,西边山楂林那儿,它本来想帮你探探路,结果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掏了个啥玩意儿,一颗石子打中了它的后腿!它从树上掉下来,摔进草丛里,现在躲在一个树洞里不敢出来,腿一直在流血!我跑得快,他们没打著我,但是我……” 麦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夕阳正从山脊后面沉下去,林子里已经开始发暗了。 “栗子,带路。” “麦姐,那俩人……” “我知道。”麦穗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我不跟他们硬碰,但松果是为了帮我探路才挨的打,我不能把它扔那儿不管,你带路的时候机灵点,有动静马上躲,別逞能。” 栗子用力点头,从她肩膀上一跃而起,跳到旁边的树干上,身影在林间飞快地穿梭。 麦穗跟在后头,她以前看过不少小说,什么走软不走硬,踩叶不踩枝,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这些本事她记得七七八八。 现在这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里起了风,气温骤降。 栗子在一棵老松树上停住了,用小爪子指了指树干底部一个拳头大的树洞,声音压得极低:“就在里面,我刚才看过了,它腿动不了。” 麦穗蹲下来,借著傍晚的霞光往树洞里看。 松果蜷缩在洞底,平时蓬鬆的大尾巴无力地耷拉著,右后腿上有一道血痕,毛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它看见麦穗,黑豆眼里亮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喊。 “老大!我没看清那个人掏弹弓。” “没事。”麦穗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现在把你弄出来,可能有点疼,你忍著,別叫。” 她把手伸进树洞,动作很轻很慢,指尖触到松果柔软的腹部,小松鼠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松果疼得浑身一哆嗦。 麦穗从衣服下摆撕了一条下来,做了个简易的纱布,把松果受伤的后腿缠住。 前世她搁后厨受伤多了,处理小动物的外伤轻车熟路。 “得上药。”她把松果轻轻放进自己棉袄口袋里,松果缩在里头,只露出一双黑豆眼和两只小耳朵,虚弱地吱了一声。 “疼。” “废话,腿儿都快被打穿了,能不疼么。”麦穗嘴上是嫌弃的语气,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下次还逞不逞能了?人家有弹弓你还往前凑。” 松果没吭声,把脑袋缩进兜里,大尾巴卷上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栗子蹲在树枝上放哨,忽然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麦姐!有人过来了!从南边,脚步声!” 麦穗立刻站起来,压低声音对栗子说:“你撤,別跟著我,明天老地方见。” 栗子犹豫了一秒,隨即一溜烟窜上树梢,消失不见了。 麦穗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东绕了一段,故意踩了几脚硬土地,然后从石头后面走了一道小土坡,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她蹲在里头,屏住呼吸。 不到半分钟,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道上。 一个又高又壮,肩上扛著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另一个瘦高个,手里拿著弹弓,正骂骂咧咧的:“一只松鼠都没打著,什么破弹弓。” “行了,天都快黑了,赶紧下山,今晚上把这些东西送到镇上老刘那儿,拿钱走人。” “那刚才那女的呢?我可是看见有个女人上了山。” “一个采山货的娘们儿,你管她干啥?她还能把咱俩怎么著?” 麦穗不认识那个壮的,但是她瞅那个瘦的有点眼熟,好像是老牛村的。 老牛村的人怎么跑柳林村这边儿山上开了? 两个男人说著话走远了,脚步声也没了。 麦穗又蹲了足足十分钟,確认人走远了,才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和土,大步往山下走。 镇上老刘? 镇上收山货的就那么几家,姓刘的更少,回头得去集上打听打听。 第33章 封她为灶王奶奶 麦穗脚步快,一直走到村口,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灯光了,才放慢了脚步。 低头看了眼兜里的松果,小傢伙已经睡著了。 麦穗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低声说:“到家了,忍一忍,给你上药。” 走进院子的时候,小丫正蹲在井边洗菜,看见她回来立刻站起来:“嫂子你可算回来了,天都黑了你还没回家,我都准备去找你了!咦?你兜里咋鼓鼓的?” 麦穗隨口道:“捡了几个野鸡蛋。” 小丫眼睛一亮:“野鸡蛋?在哪儿呢?我瞅瞅!” “碎了。” “啊?” “我没拿住,全碎了。”麦穗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別看了,怪心疼的,灶上有热水没?我洗把脸。” 小丫遗憾地嘆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端热水。 麦穗趁机进了东屋,把门关上,她把松果从兜里轻轻掏出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 还好,弹弓的石子只是擦过了后腿的外侧,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开了一小块,瞅著挺嚇人。 “忍一下。”她用棉签蘸了蘸水清洗伤口,松果疼醒了,齜牙咧嘴地吱了一声。 “哇!老大!你是魔鬼吗?疼死我了!” “別骂了,给你上药你就偷著乐吧。”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轻得不能再轻。 上完药,重新包扎好,松果的腿被纱布裹成了一个小白球,看起来有点好笑。 松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麦穗,黑豆眼里忽然冒出水光来。 “老大,你对我真好!” 麦穗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脑门:“少来这套,伤好了赶紧给我干活去,山楂还没摘呢。” 松果用尾巴盖住脸,吱了一声:“那个两脚兽说的什么家,那个家都没你狠。” 麦穗笑了一声:“资本家。” 她找了个小竹篮,铺上棉花把它安置好,搁在炕头上暖和的地方,她先把那张许可证锁进柜子里,然后钻进灶房开始熬酱。 元蘑酱在锅里咕嘟著,她又另起了一口锅,锅里倒进半碗白糖,小火慢慢熬,糖浆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冒著细密的泡,她抓起剥好的松子扔进去,等裹匀了搁在油纸上晾凉切开。 松籽糖,酥脆香甜,赶集的时候搁在摊子前头当零嘴,小孩儿来了给一颗,大人尝完酱顺手就买了。 小丫趴在灶台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油纸上渐渐变硬的松子糖,口水都快滴到鞋面上了。 “嫂子,这个能吃不?” “等晾凉了再吃。” 小丫乖乖点头,但是没忍住又慢悠悠地伸手戳了一下油纸上的松籽糖,烫得她嘶了一声缩回手,把手指头捏在耳垂上降温。 等不烫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酥脆的糖壳在牙齿间裂开,松子的油脂香和焦糖的甜味混在一起。 小丫整个人定住了,然后转身就往堂屋跑,嘴里喊著:“妈!大嫂做的松子糖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好吃!你尝尝你尝尝!” 刘桂芳正在堂屋里补衣裳,嘴里被小丫塞了一颗,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糖稀裹得匀净啊,松子也香,穗儿你这手艺,去镇上开个炒货铺子都不愁卖。” 话音还没落,铁蛋从西屋衝出来,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他一把抱住麦穗的腿,仰著脸,嘴巴张得跟等著餵食的家雀似的:“大娘!铁蛋也要!” 麦穗笑著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他嚼完了又张嘴,被小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一人一颗!剩下的要卖钱的!” 铁蛋捂著头,看看小丫又看看麦穗,憋出一句:“那你咋多吃了一颗?” “我帮嫂子尝的,不算。” “那我也帮大娘尝!” “你尝过了。” “那颗不算,我没尝出味儿来。” 麦穗笑著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铁蛋含著糖得意洋洋地冲小丫做了个鬼脸。 小丫翻了个白眼:“下回不给你了。” 铁蛋立刻怂了,蹭过去小声说:“小姑姑,下回你帮我多尝一颗,我帮你盯著我妈,她藏了一包槽子糕在柜子里,我知道在哪儿。” 小丫想了想,这买卖不亏,点头成交,又拿了一颗递过去:“吶,拿去给小兰一颗,当哥的,別一天净想著吃独食。” 铁蛋接过糖笑嘻嘻地跑回西屋,嘴里还喊著,“小兰小兰,大娘给的糖”。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回头继续熬酱。 辣白菜一缸,元蘑酱新熬三罐,木耳酱四罐,野山椒蘸料分装三罐,松子糖试验成功。 她把铅笔搁下,又拿起来,在帐本最底下加了一行。 后院门锁,待换。 王翠娟醃咸菜,待观。 李明娥煽风点火,待查。 写完合上帐本,伸手把炕中间那碗水往一边儿挪了半寸,墙角的耗子洞里又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吱……西屋那个瘦子今儿个跟胖子说了半天话,句句都往胖子肺管子上戳,胖子本来刷罈子刷得好好的,被她几句话撩拨得脸都绿了,这人嘴可真厉害,比咱耗子的牙还能啃。” “啃啥呀,她那叫煽风点火,胖子傻乎乎的被当枪使,还搁那儿跟瘦子说谢谢呢,吱吱!胖子那脑袋是不是让门夹过?” “胖子那脑袋要是没夹过,去年那缸酸菜能忘了放盐?” “也是,哎,不说胖子了,灶王奶奶的辣白菜你闻著没?我搁洞里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闻著了,她炒肉的时候我差点从房樑上掉下来。” “吱吱,她是不是做饭的祖师爷转世?” “有可能!要不咱俩以后叫她灶王奶奶得了!灶王爷是男的,她是女的,应该叫灶王奶奶。” “行,灶王奶奶就灶王奶奶,明早她还会给咱搁苞米不?” “那不知道,咱有职业操守,明儿个早点起,替灶王奶奶盯后院……顺便盯西屋那个瘦子。” 麦穗在黑暗里听著耗子给她封了灶王奶奶,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 第二天一早,麦穗还没起来呢,顾家大门就被人打开了。 “张婶。”李明娥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刚好够灶房里的人听见。 张婶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是李明娥,脸上表情从意外变成警惕。 上回在顾家门口被麦穗当眾揭了买药的事,她躲了好几天不敢出门,现在看见顾家的人就来气儿。 “你来干啥?” “来跟您赔个不是,上回您搁我家门口被大嫂当著那么多人面说,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李明娥进了院子,在张婶旁边的板凳上坐下,顺手帮她往灶坑里添了把柴,“大嫂说话直,我替她给您道个歉,赔个不是。” “用不著!你那大嫂……哼。”张婶脸上那股气还没消,“药的事我可没往外说,是她自个儿当眾抖搂出来的,我这张老脸搁村里都没处搁了,你们顾家真是烧高香了,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太能干了,把咱这些老邻居的脸面都给乾没了。” “大嫂確实有本事,能挣钱,也能管事。”李明娥把柴火往里推了推,话锋一转,“不过她天天往镇上跑,一个人带那么多山货,村里人背后也有閒话,说我大伯哥不在家,她一个新媳妇儿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谁知道在镇上干啥呢。” 张婶拉风箱的手顿了一下,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婶子也知道,我大伯哥在部队,大嫂一个人撑著这么大个摊子,村里那些嘴碎的,閒著没事就爱嚼舌根,爱说啥说啥吧,总的来说我大嫂是个能干的。”李明娥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火灰。 “我就是来看看您,家里还有活,我就先走了啊,张婶,你得空上家坐坐。” 张婶看著李明娥往外头走的背影发愣。 麦穗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顾青野不在家,这媳妇儿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在外头干啥?这话要是搁別人嘴里说出来她可能不信,但从顾家自个儿的三儿媳妇嘴里说出来,那还能有假? 张婶笑著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就往外走。 镇东边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赶集买年货的,卖东西的都从四面八方往这儿赶,推独轮车的,挎筐的,牵驴的,卖冻梨的老太太占了个树根底下的黄金位置,铺了块布,上头摆著黑不溜秋的冻梨,旁边是一麻袋冻柿子。 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著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梭,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 麦穗来的早,她占了菜市场往东靠墙的位置,这是顾青野走之前给她指的地儿,太阳晒著不冷。 人流儿从东边过来第一眼就能瞅见。 她把编织筐往地上一放,笼布掀开,宝贝一样一样往外摆,三罐元蘑酱,四罐木耳酱,三罐野山椒蘸料,中间搁了一小坛辣白菜,罈子旁边摆了个小碟,里头是切好的辣白菜样品,最边上搁了一罐松籽糖,罐子盖开著,甜香味混在北风里飘出去老远。 小丫蹲在摊子后头,把標籤一张张摆在对应的罐子前头。 標籤上头画了圈圈槓槓,不会写的字全用画画代替,木耳酱画了只耳朵,辣白菜画了颗红辣椒,松籽糖画了颗松塔。 她摆完了站起来,双手叉腰,像检阅部队似的挨个看了一遍,郑重宣布:“嫂子,摆好了!” “成,你吆喝,嫂子卖。” 小丫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扯开嗓门就是一声:“木耳酱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老香了!辣白菜嘞!” 童声清脆,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上穿透力极强。 几个挎筐的媳妇循声望过来,有人蹲下拿起木耳酱瞅,有人拿筷子头蘸了点辣白菜酱尝了一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辣白菜咋卖的?” “一斤八毛,买两斤送一根野萝卜。” “这酱呢?” “木耳酱一块一罐,元蘑酱一块二毛,蘸料三毛一罐,买两罐蘸料送一把松子糖。” 价格报出去,摊子前头的人越来越多,麦穗拿剪刀剪了几片辣白菜搁在小碟里让人试吃,又拿筷子挑了点元蘑酱抹在一块苞米麵饼子上递给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嚼了两口,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两罐。 旁边卖粉条的大姐也凑过来了,她就是上回跟麦穗认识的那个,姓钱,在菜市场东头摆摊子卖粉条。 她端著自己刚煮好的粉条过来串门,往麦穗摊子旁边一蹲,筷子挑了一坨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大妹子你这辣白菜搁了啥?比外头卖的脆!酸味不冲,甜味也刚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搁梨汁了?” “搁了,剁碎了揉进去的。” “怪不得!我说这甜味不是白糖能调出来的。” 钱大姐又夹了一筷子,嚼得嘎吱嘎吱响,扭头看了看自己摊子上那几坛酱菜和粉条子,忽然压低声音,“大妹子,我有个想法……你这辣白菜能不能匀我一坛?我搁我那摊子上搭著卖,我那儿客人也不少,粉条子跟辣白菜不衝突,你要是信得过我,卖了咱俩四六分,你六我四。” “咋样?” 麦穗看了她一眼。 钱大姐这人嘴快但不滑头,摆摊也不忘带一口锅,就为了让人试吃,放心买她的粉条子,是个实诚做买卖的。 再说她那摊子在东头,客流量多,老主顾肯定不少,辣白菜搁她那儿搭著確实是个不错的搭配。 “行!你先拿几棵去试试,卖得动咱再谈。” 钱大姐乐呵呵地夹了几棵辣白菜走了,还不忘回头喊了句:“大妹子你这手艺真绝了。” 麦穗心里头想著那个老刘,她瞅了一圈周边,走到卖豆腐的老冯头摊位溜达。 老冯头是菜市场里的老坐地户,在这儿卖了十几年豆腐,镇上谁家什么底细他门儿清,而且这人嘴碎,嘮上嗑能跟你嘮一上午。 麦穗给他舀了一小碟辣白菜递过去,笑呵呵地搭话:“冯叔,跟您打听个人。” 老冯头接过辣白菜,拿筷子夹了一片塞嘴里,嚼得嘎吱响:“说唄,这集上的人,你隨便打听,没你叔我不知道的。” “镇上收山货的,有没有个姓刘的?” “姓刘的?”老刘头嚼著辣白菜,眯著眼想了想,“正经收购站有个老刘,叫刘福,在供销社收山货,那人一板一眼的,只收规定的品类,花生木耳蘑菇,野味毛皮一概不沾,你要是想卖山货找他就行,价格公道。” 麦穗听出他话里有话,追了一句:“那不正经的呢?” 老冯头的筷子顿了一下,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要问不正经的,也有一个,刘正全,刘福的侄子,搁镇西头开了个土產收购站,招牌上写的是收土產,实际上什么都敢收。” “野鸡,獾子,狐狸皮,来者不拒,还听说他晚上也开门做生意,专门那些来路不正的货。”他顿了顿,“丫头,你问这人干啥?你那山货都是正经采的,別跟那种人打交道。” “没事叔,我就是听人提了一嘴,隨便问问。”麦穗笑著又给他夹了几片辣白菜,把话题岔开了,但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镇西头,刘正全,晚上收货,来者不拒。 昨天那两个偷猎的,八成就是把货往他那儿送。 这人不除,山上那些小东西就永无寧日。 她正琢磨著怎么去摸刘正全的底,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翠娟挎著个竹篮子,在她摊子旁边不足五步的地方蹲下了。 第34章 咋还往人家碗里头扔石头呢 篮子里搁著三四个罐头瓶子,里头装著咸菜疙瘩,切得大小不一,顏色深浅也不一,她蹲在那儿也不吆喝,眼珠子老往麦穗这边儿瞟。 她今儿个故意来晚点,就是不想跟麦穗一块儿出门,省得还没等到地方呢就在路上被比下去了,到了集上她也没往麦穗旁边儿凑,隔了好几步,好像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但在一个集上,就那么大的地方,隔几步跟挨著有啥区別。 小丫远远看见她,站起来挥了挥手,脆生生喊了声二嫂。 王翠娟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自己的咸菜瓶子。 路过的人要么直接往麦穗那边去,要么在她摊子前头停一下,看一眼咸菜,又看一眼那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辣白菜摊子,抬脚就走了。 有个大姐倒是蹲下来问了句价,王翠娟赶紧说一毛五一斤,大姐笑呵呵地拿筷子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啥也没说就走了。 王翠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咸菜疙瘩,切得大大小小的,顏色有的深有的浅,跟麦穗那辣白菜的红亮匀净一比,確实差点意思。 她又往麦穗那边瞟了一眼。 麦穗正给一个老太太往罐子上贴標籤,小丫在旁边吆喝得嗓子都有点哑了,手里攥著麦穗给她的一颗松籽糖捨不得吃,喊几嗓子舔一口。 摊子前头围的人就没散过。 王翠娟收回目光,抿紧了嘴,脸上的酸劲儿比她那坛没醃透的咸菜还衝! 小丫远远看见她,朝她挥了挥手,喊了声二嫂,王翠娟假装没听见,低头摆弄自己的咸菜瓶子。 心里那滋味儿,比她自己醃的咸菜还咸,李明娥那几句话一直搁她心里转,她本来还不信,现在看著眼前这光景,她穿得跟个花被面儿似的站这儿,愣是没一个人看她。 就在这时,一阵粗嗓门从街头传来。 “让让!让让!没长眼睛啊?我这酱担子沉,碰洒了你赔得起?”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汉子,他挑著副担子挤著人群走过来,一张圆脸油光鋥亮,繫著一条分不清是白还是灰的围裙,两道大浓眉,一双牛眼,嘴角往下撇,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好像这条街上所有人都是来给他上供的似的。 他路过钱大姐的酱菜摊子时脚步没停,钱大姐抬头瞅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半分,没跟他搭话。 他径直走到麦穗的对面,担子往地上一搁,十几罐大酱摆了一溜儿,酱黄瓜,酱萝卜,酱疙瘩头,品类挺齐全。 麦穗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大酱,镇上卖大酱的老油子,钱大姐跟她说过这个人,仗著和工商所有点关係,在集上横著走,见谁卖酱都当抢他生意。 小丫清了清嗓子,正要吆喝,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叫卖声。 “酱菜嘞……正宗祖传手艺……三辈儿老店嘞……” “你这酱拿啥熬的?”孙大酱也不自我介绍,走过来就拿起一罐木耳酱,翻来覆去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搁回去,拍了拍手,好像那罐子上有灰似的。 “野生木耳。”麦穗说。 “野生木耳?”孙大酱嗤了一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小姑娘,不是我说你,木耳这东西野生的跟种的能有啥区別?你掛个野生俩字就敢卖一块?我家这酱,正宗祖传三辈酱菜,卖了三代人了,才卖五毛一罐,你这价钱报出去,不是坑人是啥?” 周边赶集的人都往这边瞅,麦穗摊前刚准备问价儿的人把伸出来的手又缩回去了。 孙大酱见到这一幕,更来劲儿了,拿起另一罐元蘑酱晃了晃:“这啥玩意儿?元蘑?你唬谁呢?元蘑是啥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过,该不会是搁普通蘑菇冒充的吧?” “这年头,有些人为了挣钱啥名堂都敢编。”他又拿起一罐野山椒蘸料,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又是啥?野山椒?野山椒也能做蘸料?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麦穗把手里的筷子搁下,站起来,不急不恼,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清楚。 “大爷,您没听过的山货多了,黑木耳只是其中一种,元蘑学名椴蘑,长在椴木上,天冷采的比秋天还肥,野山椒霜打过的比地里种的香三倍。”她顿了顿,低头笑了笑,又抬起来,“您卖了三代人还只知道大酱,您家祖上没教过您,做酱这行,得认货?” 旁边几个等著买酱的顾客噗嗤笑出声,有个六七十岁的老爷子拿著旱菸杆子点得孙大酱的方向,对旁边人说:“这丫头嘴可真厉害。” 孙大酱脸上横肉抽了一下,牛眼瞪圆了,嗓门又拔高一度:“你,你这是投机倒把!” 麦穗给酱罐子瓶擦水汽,头都没抬:“大爷,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投机倒把了?你说我是就是啊?挺大岁数了,就別搁这儿丟人现眼了,別一会儿您家孩子路过再跟著丟人。” 孙大酱脸瞬间绿了,眼珠子扫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找他家孩子呢。 周围人看他这齣儿,又是一阵鬨笑。 那个旱菸杆子的老爷子已经笑咳嗽了,钱大姐端著粉条碗就过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人群前头看,一边吸溜粉条一边给旁边人解说:“这个孙大酱总整这齣儿,今天又换人欺负,碰上硬茬了吧,该!” 孙大酱的脸又从黑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卖了这么多年的酱,在集上横著走惯了,啥时候被个小媳妇儿当眾噎成这样过?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你这丫头片子……” “大爷,”麦穗温温和和地打断他,“您要是没別的事,麻烦往旁边儿靠靠,您担子挡著我摊子了,您卖您的祖传三辈大酱,我卖我的野生木耳酱,咱俩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甭耽误谁做生意,您要是想尝尝我这酱,一筷子不收您钱,不想尝,您走好不送。” 她说完就不再搭理他了,转回去招呼刚才被嚇退的几个顾客。 那几个被孙大酱嚇得缩回去的顾客一看这架势,又凑回来了。 拿旱菸杆子的老爷子头一个掏钱,买了个罐木耳酱,一边掏钱一边笑:“丫头,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比俺们村的妇女主任还能说!” “自个儿练的,都是被逼的。”麦穗笑著找零。 孙大酱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想骂骂不出口,想走步子又迈不开,最后闷哼一声,弯腰把担子挑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路过王翠娟摊子的时候差点踩著她咸菜罈子,王翠娟慌忙把罈子往怀里搂,瞅著孙大酱狼狈的背影,又瞅了瞅麦穗那边围得水泄不通的摊子,嘴角往下使劲儿撇。 “能说会道有啥了不起,咸菜也能挣钱,等我这罈子卖出去的……等著。” 小丫手里攥著那颗舔了好几口的松子糖,仰著脸小声说:“嫂子你咋这么厉害?刚才那人好凶,你都给他说跑了,我都怕他掀摊子。” “不会,他怕你嫂子。” “为啥?” “因为你嫂子我,比他更凶。” “嫂子不凶,嫂子是讲理。”小丫把松子糖塞回嘴里,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嫂子讲理的时候比凶的时候还嚇人。” 麦穗笑著在小丫脑袋上拍了一下,把罐子里的松子糖又往她手里塞了两颗。 王翠娟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几罈子咸菜,又往麦穗那边瞅了一眼,半晌,她站起来,把咸菜罐子往篮子里重重一搁,抱著篮子气鼓鼓地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走到麦穗摊子旁边,说了句:“这是上回说好帮你吆喝的……我嗓子確实亮。” 不等麦穗说话,她扯开嗓子就是一句:“辣白菜嘞……嘎嘣脆……”,喊完脸涨得通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大姐端著粉条碗凑过来,瞅著王翠娟的背影直乐:“这胖妹子是谁?” “我家二弟妹。” “她这吆喝的倒还行,比你小姑子有劲儿,就是差点调子。” “下回我给她谱个曲。”麦穗低头笑了一声。 日头高了,集上的人更多了,人挤人,条件好的骑个自行车在人堆里头铃鐺按个不停,还有骂骂咧咧的。 程万里拎著个油纸包大步走过来,往麦穗摊子上一搁:“嫂子,酱牛肉,昨儿个新滷的。” 麦穗愣了一下,也没假客气,笑著拿纸包了一罐木耳酱和一罐元蘑酱,另外又拿罐野山椒酱和松籽糖搁进他怀里:“上回欠你三罐,今儿个补上,野山椒酱蘸饺子,拌麵都好吃。” 程万里乐了,接过来点头:“行,回头我也跟顾客们介绍介绍。” “妥,那就先谢谢大兄弟了。” “小事儿。”他拎著酱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嫂子,青野来信没?他上回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要是真回不来,你过年就来我铺子里拿肉,別客气!” 麦穗笑著应了一声。 程万里走了没一会儿,集上的人流忽然往两边散开,麦穗疑惑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著褐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正往这边走。 脚上是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头髮烫著时髦的小卷,耳朵上坠著两颗珍珠耳环,手腕上挎著个棕色皮包,她身后跟著一个穿羊羔毛绒大外套的姑娘,那姑娘挽著她的胳膊,走一步说一句,那嘴丫子笑得都快扯耳朵根子了,姿態亲昵得像母女俩似的。 “大姐?”麦藜看见她,眼睛一亮,拉著县长夫人就往这边走。 麦穗低著头翻了个白眼,抬起头看著麦藜走过来。 呢子大衣换成了羊羔毛绒外套,头髮也又新烫了卷,嘴唇涂了一层口红,手里挎著个小皮包,那皮包鋥亮,一看就不是镇上供销社的东西。 孙建业站在她身后侧,还是那身西装,头髮用髮油抹得鋥亮,他的目光从麦穗的摊子上扫过,落在那些酱罐子上,嘴角翘了起来。 麦藜走近两步,低头看著摊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嘴角的笑甜甜的:“大姐,你这是……自个儿做的?” “嗯,你咋来了?” “我和建业陪梁姨来买年货。”麦藜说著回头看了眼梁秋萍,语气里头带著三分撒娇:“梁姨姨,这是我大姐麦穗,嫁到柳林村顾家那个。” 县长夫人,孙建业他妈,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那目光从麦穗头髮到她身上那件碎花棉袄,再到摊子上那排土里土气的罐头瓶,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但是眼角的细纹却纹丝没动。 “你就是麦穗?在集上摆摊挺辛苦的吧?一天能挣多少?” “够花。” 县长夫人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摊子上那排酱罐子上,往后退了两步,嫌弃的意思很明显了。 麦藜倒是热情得很,拉著麦穗的手问东问西,嗓门清脆,惹得周围赶集的人都往这边看。 她转头跟梁秋萍说:“梁姨,我大姐可能干了,嫁过去才多久啊,就自己出来摆摊挣钱了。”说完又回头朝麦穗一笑:“姐,大姐夫不在家,你一个人要是缺钱花就跟我说,咱是一家人。” 麦穗手里正给一个顾客装木耳酱,听见这话,笑了:“心意领了,我不缺,你也省著点花,嫁过去还得过日子呢,人家的钱也是钱。” 麦藜脸上那笑意僵了一瞬,也就一瞬,她立刻又笑著接著说:“对了姐,我跟建业的婚期定了,正月十六,你来喝喜酒啊。” 梁秋萍看了麦穗一眼,这个穿碎花棉袄蹲在路边卖酱的女人。 “山上采的东西,卫生条件有保证吗?”梁秋萍扫了周围一眼:“毕竟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万一吃坏了肚子,谁负责?” 梁秋萍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正挑酱的顾客面面相覷,有人手里的罐子又放下了。 麦藜站在旁边,嘴角那甜甜的笑纹丝没动,但眼神亮了。 那种终於等到好戏开场的亮。 麦穗把手里的筷子搁下,抬头看著这位县长夫人。 呢子大衣,珍珠耳环,鋥亮的黑皮鞋,站在菜市场的烂菜叶子堆里確实有点格格不入。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人一张嘴就往人饭碗子里头扔石头,还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 “梁姨是吧,您这问题问得好。”麦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卫生条件是大事,吃进嘴里的东西,马虎不得。” 梁秋萍下巴微微抬了抬,以为麦穗是怂了。 第35章 当兵的最忌讳家里人受欺负 旁边几个摊贩和钱大姐都看了过来。 “所以我这每个罐子都高温熬煮过,开水烫三遍消毒,封装的时候趁热封口,真空密封,您知道啥是真空密封不?就是把空气排乾净,细菌没有氧气活不了,跟供销社卖的水果罐头一个原理。” “我这儿虽然没有食品厂的化验室,但基本的杀菌流程一样不少。”麦穗拿起一罐木耳酱,把罐底亮给她看,“罐底有生產日期,哪天熬的,哪天封的,一清二楚,万一有啥问题,隨时能追溯。” 梁秋萍嘴角那丝嫌弃的笑淡了半分,显然是没想到一个农村小媳妇能说出真空密封和追溯这种她都不知道的词。 麦穗把罐子放回去,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姨,山上长的木耳和蘑菇,风吹日晒雨淋,大自然的紫外线天天给它们消毒,比城里菜市场那些不知道搁了几天的菜还乾净呢,您要是担心卫生,我建议您先担心担心您脚底下那摊烂菜叶子,那上头苍蝇刚叮过。” 梁秋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往后退了半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个拿旱菸杆子的老爷子刚才就没走,这会儿蹲在旁边的树根底下抽著烟看热闹,笑的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麦藜脸上的笑有点掛不住了,赶紧挽紧梁秋萍的胳膊打圆场:“梁姨,我大姐就是嘴直,您別往心里去……” “嘴直好啊,”梁秋萍拍了拍麦藜的手背,重新端出那副从容的笑,“做买卖嘛,嘴直说明实诚。” 她嘴角掛著若有似无的笑意:“听说你手艺不错,咱家十六办喜事,十八再宴请一次亲朋好友,正好还缺个厨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在夸麦穗手艺好,但满街的人都听得出来,县长夫人是在让麦穗去她家当免费厨子呢。 居高临下的客气,比直接骂人还让人不舒服。 麦穗笑了:“大姨,您要是想买酱,我给您算便宜点,您要是想找厨子,这镇上有的是,您要是觉著他们都不够格,就到县城,省城里头请。” “不过省城的厨子贵,您办喜事要是预算不够,我也可以给您多打几折。” 麦穗脸上带笑,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不是嫌我穷吗? 那我就替你操心操心预算,说话办事,咱得讲礼貌。 梁秋萍脸上的笑淡了一分:“麦藜她大姐,你是个聪明人,麦藜嫁进了孙家,咱们就是亲戚,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儘管开口,像这种拋头露面做小买卖,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大姨,您家有您家的规矩,我有我的买卖。”麦穗把手擦乾净,看著梁秋萍,语气温温和和的,既硬气又不失礼貌:“麦藜嫁进孙家是她的事,卖酱做生意,是我的事。” “卫生问题您放心。”麦穗重新蹲下去,把被顾客翻乱的酱罐子一个个摆整齐,“您关心食品安全是关心老百姓,跟您家卖猪肉一个道理嘛,肉新不新鲜,吃坏了肚子谁负责?一样的道理。” 梁秋萍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家卖猪肉? 她咋知道的呢?麦穗说得又没错,梁秋萍的娘家確实是开肉铺的,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麦穗这话在外人听来就是隨口一说,但在梁秋萍耳朵里,却像是精准地戳在了她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她不知道麦穗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但从麦穗那张真诚又坦荡的脸上,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梁秋萍脸上的笑容终於收了几分,眼珠子扫了扫周围看热闹的人:“走吧藜藜,还赶著去看料子呢,不要搁这儿隨便跟什么人浪费时间。” “哎。”麦藜答应了一声,但是没动,反而伸手挽上了孙建业的胳膊。 孙建业站在后头一直没吭声,但他眼神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嫌弃,是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麦穗还真能把生意做起来,而且嘴皮子比上回更利索了。 “生意咋样?”孙建业终於开口了,语气隨意,眼神却在打量她。 麦穗抬头,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没躲也没笑,说了句:“慢走,不送。” 孙建业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麦藜咬了咬嘴唇,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摊子上。 “大姐,这是县里买的点心,你拿回去吃吧,我跟建业走了,正月十六,別忘了啊。”说完她就拉著孙建业的胳膊要走。 “行,有空就去。”麦穗头也没抬。 梁秋萍走的时候风风火火,呢子大衣的衣角扫过王翠娟摊子边上的咸菜罈子,差点带翻一个。 王翠娟眼疾手快地扶住,抬头想骂,一看是个穿呢子大衣的,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等那三个人走远了,她才凑到麦穗旁边,压低声音问:“大嫂,那个穿呢子大衣的是谁?整得跟个孔雀开屏似的。” “县长夫人。” “啥?”王翠娟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刚才那个挽著她的……” “我妹妹。” 王翠娟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大嫂的妹妹挽著县长夫人的胳膊,亲热得跟母女似的,但县长夫人刚才嫌弃大嫂摊子的时候,大嫂妹妹一个字都没替大嫂说。 她虽然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但这种事她还是能看明白的。 “大嫂,你这妹子是不是跟你不太亲?” “挺亲的,”麦穗把最后一罐木耳酱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亲得恨不得把我踩泥里,还让我觉得是她给我铺了路,这本事,一般人可学不来。”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啊了一声,可算是听明白了。 她看著麦穗平静地整理摊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因为李明娥那几句话就跟大嫂生闷气,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 “大嫂,”王翠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闷的,“以后谁再说你坏话,我帮你骂回去。” 麦穗转头看她,笑了:“你那嗓子一开,整条街都听得见,人家还以为咱摊子上搞阶级斗爭呢。” “那就斗爭!谁怕谁!” 小丫在旁边嚼著松子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二嫂刚才自己还生大嫂的气呢,现在又要帮大嫂斗爭了。” 王翠娟的脸腾地红了,伸手要去掐小丫的嘴:“你这丫头片子,哪儿都有你!” 小丫灵巧地躲到麦穗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二嫂你咸菜快被人踩了。” 王翠娟一回头,果然有个扛麻袋的汉子差点踢到她的咸菜罈子,她嗷地一声扑过去护住,嗓门亮得整条街都震了一下:“看著点儿!我这咸菜也是要卖钱的!” 麦穗打开那盒点心,给小丫拿了一块:“吃吧,便宜味儿的。” 旁边的钱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县长夫人?你咋认识的?那是你妹子?穿得可真好,那皮包得不少钱吧?” 麦穗把松子糖的包装袋理了理,笑了笑:“是,我妹子有福气。” 钱大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妹子,你妹嫁县长公子?” “嗯。” “那你咋还搁这儿摆摊?” 麦穗把笼布叠好,语气平平淡淡的:“她嫁她的人,我卖我的酱。” 王大婶嘖嘖了两声,看了看麦穗:“你这妹子要是嫁进了县长家,往后可有得受了。” “她受她的,我过我的,不搭嘎。” 麦穗等日头快偏西了就准备收拾摊子了,她把今天赚的毛票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慢慢舒开。 今天生意不错,辣白菜被钱大姐匀了好几棵走,剩下的也被抢光了,木耳酱和元蘑酱也只剩最后一罐。 她正盘算著收摊的事,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集市的西头晃过去。 是个瘦高个的男人,走路吊儿郎当的,腰间別了个弹弓模样的东西,正站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头跟人说话。 麦穗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搁山上拿弹弓打松果的那个。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里正在擦的罐子放下,对小丫说:“你看著摊子,嫂子去趟茅房。” 小丫点头。 麦穗穿过人群,不远不近站在那里。 那人买了包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又跟摊主嘮了两句,然后晃晃悠悠地往街尾走。 麦穗一路跟著,见他拐进了镇西头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那间掛著个全记土產收购站木牌的门脸。 铺子不大,门半敞著,门口还是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叼著菸捲蹲在台阶上,看见瘦高个来了,站起身朝左右扫了一眼,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铺子。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麦穗走到旁边一个卖箩筐的摊子后面,借著成摞的竹筐挡住自己,耳朵竖了起来。 “……昨儿个跟你说那事,东哥说了,这批货后天晚上送,你这边接得住不?”瘦高个的声音。 “接得住,不过价钱得重新谈。”这是声音应该是那个叫刘正全的,声音粗哑,“狐狸皮成色不好,上回那批被城里的师傅骂了,说我收的是次货,你跟东子说,皮子要完整,別给我打烂的,打烂了不值钱,还有,活的比死的值钱,城里有人专门收活的,一只活狐狸出价高两倍。” “活的?那可不好逮,还得弄笼子。” “弄笼子不会?南边野鸡岭,还有老母猪岭,后禿山那边儿多的是狐狸洞,还有獾子貂啥的,你们下套子的时候长点眼,別跟去年似的把人招来了,上回那姓顾的当兵的带著柳林村的人上山,差点把东子弄进去,这事儿你们都忘了?” 瘦高个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当兵的今年过年不回来吧?” “打听了,回不来,部队忙著呢,不过他前阵儿不是娶媳妇儿了么?”刘全顿了顿,似乎在点菸,“你们也给我注意点,听说那女人老上山,別让她撞见,万一她看见了,你们机灵点,別动手,动手事就大了,当兵的最忌讳家里人受欺负,真闹起来谁也別想跑。” 瘦高个嗤了一声:“一个女人能翻什么浪?” “一个女人?她搁集上给孙大酱懟得灰头土脸,这事儿你不知道?这女人不是啥傻大妞,你们在山上招子放亮点。” 麦穗靠在竹筐堆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活的比死的值钱,后天晚上送货,这些都是证据,但是光凭她一个人听见没用,她需要能递出去的东西,最好是直接能交到公安手里的。 她正琢磨著怎么收集证据,巷子里又传来说话声。 瘦高个从铺子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他朝巷子两头扫了一眼,麦穗又往竹筐后面缩了缩,他没发现异常,大步流星地往镇外走了。 麦穗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这人是要回山上的,现在跟容易暴露。 她得换个方式,得让栗子和瘸腿帮忙盯著,这群小东西在山里来无影去无踪,盯人比公安的便衣还专业。 她绕了个圈,从菜市场南边回到自己摊子上。 小丫正踮著脚给一个老太太介绍野山椒蘸料怎么吃,说得有板有眼的:“奶奶你拿它蘸饺子,蘸馒头也行,拌麵也行,就是別干吃,干吃辣的跳!” 老太太被她逗乐了,买了一罐。 “嫂子你回来了!”小丫看见她,眼睛一亮,“刚才钱大姐说她那边辣白菜也卖光了,让你下回多带几棵,还有那个拿旱菸杆子的爷爷来了,说他的木耳酱被邻居抢去半罐,下回再来买。” “好。”麦穗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收摊,回家。” 姑嫂俩收拾好东西,推著板车出了菜市场,路过镇西头的时候,麦穗又往那条窄巷子看了一眼。 全记土產收购站的铺子门已经关严实了,只剩门口台阶上散落著几根菸头和一小撮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 麦穗把目光收回来,推著车继续走。 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计划理清楚了,明儿个上山,跟栗子和瘸子碰头,让它们帮忙盯著那两个偷猎的动向。 再抽空去一趟派出所,先口头问一下举报的流程,摸摸底。 松果的腿不能白挨,山里那些狐狸獾子也不能白死。 最重要的是,有人话里话外打听了顾青野过年回不回来。 应该是去年顾青野领著村里人上山找他们,让他们怕了,但也正因为他不在,才敢放开了手脚在山上搞事情。 第36章 野猪走沟底,兔子走山脊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芳几次欲言又止,老太太心里有事儿到底没忍住,吃完饭她把麦穗拉回东屋。 “穗儿啊,你这些天去镇上,都干啥了?村里有人说你天天往外跑,一个年轻媳妇儿……” 她没说下去,但麦穗听懂了。 她看著刘桂芳的眼睛:“妈,我去镇上赶集卖酱,您知道的,我还去工商所办了张许可证,不然以后买卖做大了容易被人查,您要是不放心,我把证找出来给您看。” 她转身把许可证拿出来,那张盖著红章的纸头搁在炕沿边儿上,刘桂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她不识字,但那个红章是真的,那张纸看著也正经,她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 “还有,那些閒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您心里有数不?” 刘桂芳愣了一下:“你说是……” “张婶。”麦穗把许可证收起来,“张婶为啥跟我过不去,李明娥往张婶家跑了几回,您知道不?” 刘桂芳不说话了。 她虽然老实,但不傻,老三媳妇儿跟张婶走得近,张婶在全村到处说大儿媳妇的閒话,这两件事搁一块儿,她就是再糊涂好骗为该明白咋回事儿了。 “这个老三家的,真是……”刘桂芳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没骂出来,但脸上那股被当枪使的恼火已经盖过了刚才的担忧。 “穗儿你放心,往后村里再有人说閒话,我第一个懟回去,谁再说你往外跑,我就说你天天搁家熬夜熬酱给我们老顾家挣钱,让他们看看啥叫閒话站不住脚!张婶那边,往后甭理她,她再上门我拿扫帚给她轰出去。” 麦穗笑著把刘桂芳手里的抹布接过来:“行,妈您轰人的时候我给您递扫帚。” 刘桂芳看著麦穗笑么呵的样子,心里一阵愧疚。 麦穗在家什么样她天天看著,熬酱熬到大半夜,醃白菜把手都泡皱了,挣了钱先给她扯布做围裙,给她小丫买棉鞋,给她老头子买菸叶子。 这样的儿媳妇,十里八村打著灯笼都找不著,但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终归是根刺儿,要不然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穗儿啊,妈不该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的……你,你別生气妈气行不。” 麦穗笑了,她上辈子没结过婚,但是听说过很多关於婆媳矛盾的问题。 现在她也算得上是有婆婆了,但是那些婆媳问题倒是没看著。 “妈,咱有啥话不憋心里头是好事儿,说出来,大傢伙儿都轻鬆,您看,我也没生气,您也鬆快了,是不。”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红著眼眶点头。 三个儿媳妇,就属这个最让人踏实,不哭才怪。 麦穗回到灶房,把锅里的酱搅了两圈,低头笑了一声。 李明娥倒是个聪明的,就是聪明过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麦穗想著哑婆婆说让她早点去,这老太太每回让她早点准有好事,上回是五味子老藤,再上回是北坡那片倒木上的黑木耳。 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宝贝。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往炕那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 吃过早饭,麦穗把编织筐往肩上一甩,跟刘桂芳说了声上山,就往后山走。 山里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声音很治癒,远处雾靄和雪色融成一片,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麦穗心想,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可惜她现在不趁相机。 她沿著上回的路往半山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哑婆婆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她蹲在树底下,正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什么。 听见脚步声,哑婆婆抬起头,看了麦穗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就往松林深处走。 还是那样,不说话。 麦穗也不问,就跟在后头走。 走了大约小二十分钟的功夫,到了一片从没来过的山坳,山坳背阴,雪积得比別处厚,但奇怪的是,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不是人的,是各种野牲口的。 野兔的,狍子的,野猪的,还有一行细细碎碎的小爪子印,像是松鼠的。 哑婆婆蹲下来,指著雪地上那些脚印,终於开了口。 “野猪走沟底,兔子走山脊,松鼠顺著倒木窜,找菌子,跟著松鼠走,它们囤粮食的地方准有倒木,倒木上多数有菌子。” “野兔不吃菌子,但它们爱在乾爽的地方打洞,乾爽的坡上长木耳,野猪嘴刁,它们拱过的烂树根底下,十有八九有松茸。”她一边说,一边拿树枝在雪地上画,把每行脚印连到对应的山货上头,三笔两笔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比供销社掛的全县地图还实用。 麦穗蹲在旁边,拿手指头顺著她画的脚印子比划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下。 “还有山药。”哑婆婆拿树枝点了点一处山坡,“山药藤冬天枯了不好找,但田鼠爱往山药窝里钻,你瞅见田鼠洞,洞口堆著咬碎的藤渣子,那底下兴许就有山药。 “斜著入土,贴著根走,留几根给田鼠过冬,你把田鼠的口粮断了,明年来这片坡上啥也不长了。” “山药怎么留种?”麦穗问。 “大的挖走,小的留著,挖完把土填回去,踩实了,田鼠回来瞅见窝没塌,不跟你计较。” 麦穗点了点头。 哑婆婆这山里活了一辈子,跟那些动物达成了某种默契,拿可以,別绝户。 留一口饭给它们,来年还能再拿。 哑婆婆站起来,把树枝往雪地上一插,拍了拍手,又说了句让麦穗意外的话。 “你那个木耳酱,下回多搁点盐,冬天放得住,盐少了容易坏,还有那个辣白菜,醃的时候梨汁別搁太多,梨汁甜,但放久了发酸,你要是想让它脆,搁点萝卜皮一块儿醃,萝卜里的脆劲儿能过给白菜。”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搁山上没啥好东西给你,就这些,你记著就行。”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鼻子有点酸。 这老太太,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但她尝了她做的酱,记住了味道,还给出了改良方案。 不是客套,是真拿她当晚辈教。 “记住了,下回您再尝,准比这回好。” 哑婆婆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后天赶集,大后天你来这儿等我。” “大后天也有集……” “先去集,赶得上。”哑婆婆没再多说,脚步不快但很稳,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麦穗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还有野鸡岭,她犹豫了一下,快步追上去,在哑婆婆身后喊道:“婆婆,跟您打听个事。” 哑婆婆脚步停了。 “山里那帮偷著打野牲口的,您知道不?听说他们去年被逮过一回,但是今年又来了,这种事,以前多么?” 哑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这帮人,每年都有,闹得凶的年头,山里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她蹲下来,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道,画的是山坳子的地形。 “往些年他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怕巡山的,也怕民兵,这几年不一样了,镇上有人收,县城也有人收,活的值钱,皮子也值钱,他们一趟下来挣的比种一年地都多,你说他们还肯不肯老实种地?” “巡山的呢?” “巡山的?一个月来一回,每回都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那帮人摸得比赶集的时间还准,巡山的人还没到山脚,他们早躲没影了。” “去年那回要不是你男人带著民兵跟村里人上山蹲了三天,一个也抓不著。”哑婆婆拿树枝狠狠戳了一下雪地,“可你男人能在家待几天?他有部队,走了以后巡山的照样一个月来一回,那帮人照样上山。” 麦穗攥了攥手套,没说话。 哑婆婆站起来,看著野鸡岭的方向,声音乾巴巴的,“这山上的牲口,我在这十来年,看著它们一窝一窝少下去,野鸡岭那头本来有群狍子,十来只,去年冬天过了就剩五六只了,你要是有法子治他们,就治,我老太婆没几年好活了,但我还想这山上有东西叫唤,別到时候我死了,山上连个给我送终的野鸡野兔都没了。” “婆婆,我有法子治他们,但这事儿光我一个人不行,您搁山里熟,这山里哪些地有他们的套子和夹子,您知道不?” 哑婆婆看了麦穗一眼,有些意外,她重新蹲下来,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 野鸡岭西边小溪有三个,东北方向山崖底下有两个,南坡那片灌木丛边上还有一个,是专门逮活狐狸的大笼子。 “这边这个笼子是活的,不伤腿,他们要卖活口,其他的都是铁丝套带倒刺,越挣越紧,套上就跑不了。” 麦穗把每一个位置都死死记在脑子里。 “我明儿个就去踩点,爭取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证据递上去。” 哑婆婆点点头,把树枝往雪地上一撂,拍了拍手,转身往家走,走了好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麦穗。 “你男人娶了你,是他们顾家烧高香,也是这山上的牲口命不该绝。” 麦穗站在原地,看著哑婆婆灰扑扑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憋回去,弯腰把雪地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拿手指头描了两遍,確认每个位置都记住了,才拎起编织筐准备下山。 走了没多远,她发现一行田鼠爪印,细细碎碎的,从一丛枯灌木底下钻出来,往坡上延伸了一段,那头儿是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堆著嚼碎的山药藤渣子,乾巴巴的,瞅著得有些日子了。 麦穗蹲下来,拿手里的柴刀顺著洞口斜著往下刨,雪底下的土有点冻实了,刨得不太容易,再麦穗想要放弃的时候,刀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她换手扒开土,是根野山药,不是很大,但根须完整,皮上沾著泥土,断面露出来白生生的。 她把大点的挖出来,小的那根连须子一块儿原样埋回去,把土填平了踩实。 这是哑婆婆教的规矩,大的拿走,小的留著,填土踩实,窝没塌,田鼠回来不计较。 把山药搁进筐里,麦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到半空了,山里的雾散了大半。 她走到一片倒木跟前,正准备弯腰翻翻看有没有木耳,就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松鼠! 松鼠的动静她太熟了,松果那傢伙走路跟打快板似的,这个声音是一步一顿,踩两下停一下,还拌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麦穗直起腰,往灌木丛那边走了两步。 灌木丛后头,一只小狍子正站在雪地里,小狍子的后腿上有一道被铁丝套子勒出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 第37章 一只话贼密的傻狍子 麦穗看见那道血痕,眉头皱了起来。 铁丝套子,又是那帮人! 它瞅著只有半大,毛色还是那种灰扑扑带著白斑点的,四条腿细得像四根树枝,正低著头闻雪地上的一行脚印,它听见脚步声,头猛地抬起来,四条腿绷得紧紧的,隨时准备撒丫子跑。 麦穗没动,狍子这东西胆小归胆小,但好奇心能害死猫,也能害死狍子。 “你自己一个?別怕,我不碰你,你那腿咋整的?铁丝套勒的?” 小狍子本来已经退了半步,听见这句话,耳朵转了个方向,它歪著头看著麦穗,眼珠子又大又圆,睫毛长得能扇风,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麦穗蹲下来,动作放得很轻。 小狍子后腿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位置刁钻,铁丝勒在跗关节往上一寸的地方,正好是它自己扭头能够著又咬不断的死角。 血已经把小腿上一片棕毛凝成深褐色,伤口边缘沾著几根枯草屑和泥巴,看样子不是今儿个才勒上的。 麦穗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跟哄孩子似的:“你看你这腿,再不处理肯定得化脓,山上这么冷,晚上零下十来度,伤口冻一宿你明天就瘸著走吧,我家松果……就那只棕色话多的松鼠,前几天也让弹弓打了,现在搁我家炕头上养著呢,顿顿松籽管够,养得比受伤前还胖了一圈。” 小狍子已经蓄力要躥了,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放鬆,是卡在半道上,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你……你咋会说我话?”小狍子声音又尖又细,“你是人!人不会说狍子话!我娘说了,两脚兽的嘴只会嘣嘣嘣,像放炮仗!嘣完我们就得跑!她去年就是这么跑丟了一只耳朵!” “你娘耳朵是套子打的,不是嘣的。” “你咋知道?你知道我娘是谁?你见过她?她耳朵豁了,脾气可大了,前天还把我三舅从樺树林里顶出来,我三舅就多吃了一口她藏冬的叶子,被追出去好几里地!跑得我三舅鞋都掉了!” 哎呀妈呀!这小狍子话可真密啊。 “这山里的狍子都一个脾气,先跑再说,跑完了才想起来问为啥跑。”麦穗蹲著没动,把手里柴刀慢慢搁在地上,空著的手摊开给它看,“铁丝勒进肉里了,你自己弄不下来,我有刀,能把铁丝割断,你要是不想让我碰也行,我告诉你哪儿有能蹭掉铁丝的石缝,你自己去蹭,但我提前说好,那片石壁底下住著一窝獾子,脾气不太好,上回松果去那儿偷松子被追了。” “我不认识松果,但我知道獾子!我二姨被獾子咬过尾巴!现在尾巴上还有一圈白印子!我娘说那是报应,我二姨以前偷过獾子洞门口的蘑菇!偷了半筐!吃不完还往家里藏!你说她偷啥不好非偷獾子家门口的?獾子那玩意儿记仇!比我姥爷还记仇!” 小狍子一说到亲戚的事,腿不抖了,屁股也不悬著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朝麦穗,歪著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小半步,受伤那条后腿虚虚点著地,倒是没忘了疼,点一下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忍不住往前凑。 “铁丝真能割断?你那个亮亮的石头瞅著不大,还没我蹄子长呢,我蹄子踩不断,我踩了好几回了,脚都踩麻了铁丝纹丝不动,我娘说狍子蹄子不是干这个用的,狍子蹄子是跑路的,可铁丝它不让我跑路啊!” “铁丝是铁丝,刀是刀,你蹄子踩不断的铁丝,我这刀能割断,不过你別动,割到你腿肚子我可不负责缝。” 小狍子犹豫了一小会儿。 “那你割吧。”它把后腿往麦穗那边歪了歪,屁股撅著,脖子往回缩,眼睛死死盯著麦穗的手,“你轻点儿,我最怕疼了,我娘说我是全家最娇气的,我爹说我哭起来像狼嚎,你听过狼嚎吗?我学一个给你听?” 它说完就梗著脖子要嚎,被麦穗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麦穗伸手的动作放轻,跟它嘮嗑分散它的注意力。 “你认识一只瘸子灰兔子不?它说它去年冬天差点被人扒皮,那些两脚兽是不是也用铁丝的?” “是,同一伙人。”麦穗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只灰兔子叫瘸腿,它现在是我线人。” “线人是什么?” “就是帮我盯人,找山货的,山里发生什么事,它来给我报信,我给它食物当报酬,正经僱佣关係,有来有往。” 小狍子眨了眨眼睛,它听不明白啥是僱佣关係。 “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麦穗问。 “野鸡岭那边……”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铁丝套子是旧套子,锈跡都泛黑了,不是今年冬天下的,你踩上去的时候是不是光顾著低头吃草没看路?” “你怎么知道!那片坡上草籽特別多!可香了!我低著头顺著香味走,吃著吃著脚上就多了个东西,我还以为是踩了根树枝,低头一看是这玩意儿!你说气不气!我那天本来能吃饱的!结果后半程光顾著甩腿了!回家我娘还问我为什么瘸了,我说踩树枝了,我娘说你二姨也踩过树枝,踩完尾巴上少了一圈毛,我寻思我后腿也没少毛啊,就是多了个铁圈子。” “因为下套的人知道,狍子低头吃草不看路。”麦穗拿手指摸了摸铁丝勒进肉里的深度,伤口边缘的皮已经翻开了一点,好在天冷冻著,没化脓,她用刀尖轻轻挑了挑铁丝,找到最松的一环,“你们家冬天都不看路的?” “看的!我娘带头看,边走边看!但她只看前面有没有人,”小狍子被麦穗按住腿,嘴里还在不停输出,“我跟你说,我们狍子看人可准了,老远就能看见,只要看见两条腿走路的先跑了再说,但你们人有时候蹲著,蹲著就看不著了,你为啥不蹲著?你要是蹲著我就早跑了,跑了我腿就不疼了,腿不疼我就不用站这儿了,我不站这儿你也不用拿刀了……哎你刀碰到我了!” “別动。” “我没动!腿自己动的!它不听话!我娘说我这腿隨我爹,我爹四条腿各管各的,跑起来后腿往前甩前腿往后蹬,有一回五条腿……” “几条?” “四条!四条腿各管各的!我嘴瓢了你当没听见!”小狍子急得声音都劈叉了,“反正就是不听使唤!不信你看!”它为了证明自己没动,梗著脖子把自己那条伤腿又往麦穗手边歪了一点。 麦穗没有再跟它废话,趁它说话的时候,刀尖已经別进铁丝和皮肉之间的缝隙,手腕一转,刀背贴著皮,刀刃朝外,只一下,细铁丝嘣的一声断成两截。 断口弹开的瞬间,小狍子后腿猛地一抽,差点从麦穗手里蹦出去。 “断了!真断了!哎不疼!不不不还是有点疼的,但是能动了!你看!”它原地转了一圈,受伤那条后腿虚虚点著的,虽然还有点瘸,但比刚才一步一拖强多了。 傻狍子转了两圈之后又低头去舔伤口,舌头刚碰到伤口边上的毛,被麦穗把脑袋推开了,“別舔,越舔越肿,回去找你娘,让它带你找点干车前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过几天就结痂了。” 小狍子抬起脑袋,眨巴著眼睛看她:“你咋啥都知道?你是个狍子变的吧?我姥爷说以前山里真有狍子变的人,他喝醉了说的,醒了不承认了,你能变回去不?变回去我带你去看我们狍子开会的地方,可多好吃的了,比你们两脚兽吃的强,你们人为啥要用火?火那玩意儿多嚇人!我们狍子从来不用火,冬天冷就多长毛,夏天热就掉毛,你们两脚兽太麻烦了,冷了要穿衣裳,热了要脱衣裳,一年到头净忙活穿脱穿脱……” 麦穗把断铁丝揣进兜里,心想这只狍子要是个哑巴,伤口早好了。 “你话咋这么密呢,再说下去天都黑了,你娘还等著你回去过年呢。” 小狍子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娘,往后退了两步,屁股朝著下山的方向蹭了蹭,又回头看了麦穗一眼。 “你明儿个还来不?我叫上我三舅来见你!他也没见过会说狍子话的人!他话比我还多!我爹说他不是腿跑的,是嘴吹的!” “你那三舅要是话比你还多,我怕我耳朵受不了,不过明天我还上山,你说的野鸡岭那边儿我得去瞅瞅。” 小狍子听了这句话,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不能去!那边有两个两脚兽,他们有好几个铁的东西,藏在不同的地方,我就是没看见才被套住的!你要是也踩进去,你的脚比我大,套住了肯定比我疼!” “你倒是挺会替人操心。”麦穗笑了。 “我不去跟他们碰面,我有別的法子,山上有我的线人,比你的耳朵还灵,那帮人藏哪儿,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它们全知道。” 小狍子歪著脑袋想了想,像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似的,往麦穗跟前又凑了半步。 “那个铁的东西,我认得它的味儿,只要地上有铁锈,我隔著十步远就能闻到,你那些线人再灵,鼻子能比我灵吗?” 麦穗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这是要应聘?我这团队编制有限,不过看在你能闻铁锈的份上,破格录取了。” 小狍子歪著脑袋想了一下,显然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它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应聘和编制,但它看懂了麦穗笑了,那就应该是答应了的意思。 它尾巴一翘,瘸著后腿往林子深处蹦躂了两步停住,回头朝麦穗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后它就跑没影了。 麦穗往前刚走几步,忽然听见它在林子那头扯著嗓子嚎:“娘!我跟你说!我今天碰见一只两脚兽!会说狍子话!你耳朵还在不在?別睡觉了出来我跟你说……” 麦穗笑著摇了摇头。 狍子这东西,老一辈说它傻,其实不是傻,是好奇心太大,大到能把逃跑的本能压过去。 换了野猪绝不会站那儿等她割铁丝,换黄皮子更是闻著人味儿就跑得底朝天,唯独狍子,明明怕得要死,偏要留下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狍子变的。 这种好奇心能遗传到今天还没绝种,说明这片山里的套子还不够多,或者说,这山里的狍子运气一直不错。 她把柴刀掛回腰上,拎起搁在倒木底下的编织筐,回头看了一眼小狍子消失的方向,雪地上的蹄印子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北坡那片落叶松林里延伸过去,小狍子的蹄印旁边又多了两行大蹄印,应该是它娘来接它了。 麦穗拎著筐继续走。 她走到哑婆婆在地图上画的那片背阴坡,矮灌木底下有一片倒木,木头上覆著一层半化不化的霜,走近了才看清,倒木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元蘑,挤在一块。 “这块儿的可不少。” 她蹲下来开始摘元蘑,这东西娇气,不能拿手揪,得用刀尖贴著木皮轻轻撬,连著菌柄一块儿完整取下来,品相才好。 摘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麦穗慢慢抬起头。 就在她头顶的树杈上,蹲著一只紫貂,深棕色的皮毛在雪光里泛著暗紫色,两只前爪搭在树干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 不是盯著她,是盯著她手里那朵刚摘下来的元蘑。 麦穗没动,这山里最精的不是狐狸,是紫貂。 第38章 和紫貂的公平交易 那只紫貂蹲在树杈上,两只前爪搭著树干,尾巴从树杈另一边垂下来,微微晃了一下。 麦穗头一回这么近的距离跟一只紫貂对视, 它的毛色確实不一样,一层深棕色皮毛泛著紫辉,光泽感满满,它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 “你想要这个?”麦穗把手里那朵刚摘下来的元蘑往上举了举。 紫貂没动,也没出声。 它的嘴闭著,鬍鬚往前微微翘起,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在闻,但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像松鼠那样嘰嘰喳喳地討价还价,它就那么蹲著,两只前爪併拢搭在树干上,姿態端得像供销社里坐在柜檯后面打算盘的会计。 不急著开价,得先看你拿什么出来,值不值得它开口。 麦穗把元蘑搁在树根上,往后退了一步。 紫貂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蘑菇,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树干上爬下来,它的动作不是松鼠那种跳躥,落地的时候四爪同时著地,没有一点声响。 它叼起元蘑,没有当场吃,而是转身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著麦穗。 “还要?” 紫貂把元蘑放在雪地上,转过身,往前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回头看她,这次它尾巴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很明確,往林子里头去。 “要我跟你走?” 紫貂眨了眨眼。 这是它第一次做出一个明確的表情,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於明白了,比我想的多花了一点时间,但还行。 麦穗把筐拎起来,迈步跟上。 紫貂不紧不慢地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等她翻过倒木或者绕过灌木丛。 它带的路跟松果完全不一样,松果带路是在树冠层里走直线,从这棵树蹦到那棵树,方向全靠兴奋劲儿,走一半能被松塔砸中脑袋,走完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走了哪条路。 紫貂带路是有目的的,它贴著地面走,沿著山坳底部的溪沟绕了半圈,路线精准,每过一个岔口它都要停一下,回头確认麦穗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它停在一处石壁停了下来,石壁底下有一道窄缝,被枯藤和积雪遮了大半,紫貂钻进去,从里头叼出一样东西,搁在麦穗脚边。 是一块菌灵芝! 菌盖有她手掌大,表面深褐色,边缘带著一圈浅金色的环纹,品相完好,没有虫蛀,没有磕碰,菌褶里还夹著一丝松针。 看样子不是隨便叼的,是专门挑的。 “给我的?” 紫貂坐在灵芝旁边,把叼灵芝时沾在鬍鬚上的一点苔蘚用前爪拨掉,它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拨,拨乾净了才抬眼看著她。 “换……元蘑。” 它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小会儿,不像松果那样满嘴跑火车,也不像傻狍子那样想到哪说到哪,它说话是有分寸的。 “你,还有……元蘑,我,还有……灵芝,公平,交易。” 麦穗蹲下来,从筐里拿出三朵品相最好的元蘑搁在石缝前头,紫貂低头看了看元蘑,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叼起一朵转身钻进石缝里,然后空著嘴出来,继续叼起第二朵,每次出来,它都要抬头看麦穗一眼。 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它又叼了一朵灵芝,而且还多叼了一样东西,一根干透了的松枝,那上头还掛著几颗松塔,松塔的鳞片微微张开,里头的松子很饱满。 它把松枝搁在麦穗脚边,然后走到麦穗面前,抬起右前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不是握手,是盖章。 “交易……成立。”它坐在雪地上,前爪併拢,尾巴围著自己的脚绕了半圈,姿態很好看。 麦穗笑出来了声,这个小东西还挺懂呢。 她又拿了几朵元蘑给它,然后才拿起松枝看了看,松塔保存得比她见过的松鼠藏货都精细,这紫貂过日子比人还讲究。 “这是赠品吗?你还跟谁做过交易?哑婆婆?” 紫貂的耳朵动了动,这个名字显然它知道。 “哑婆婆,不交易,她……直接给,我,欠她……一筐松子,去年冬,雪大,我困在洞里,三天没吃的,她,从雪里,把我刨出来,给了半个饼子,半个……饼子……救一条命。” 它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保持著一个节奏。 麦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筐里翻出松果剩下的半块苞米麵饼子。 “这个,算是认识你的见面礼。” 紫貂低头看了看饼子,又抬头看了看麦穗,鬍鬚动了动,它叼起饼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钻进了石缝。 麦穗把灵芝和松枝收进筐里,把筐绳在肩上重新打了个结,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前头一颗柳树底下蹲著一条大黄狗。 麦穗没在村里见过这条狗。 它蹲在那块儿,看见麦穗从山路上下来,耳朵动了动,脖子微微往她这边偏了一下,但屁股没挪窝。 “你是谁家的?迷路了?” 大黄狗没有出声,只是走到麦穗跟前,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绕到她身后,跟著她往村里走。 不叫,不摇尾巴,不往她身上扑,就是跟著。 麦穗回头瞅了它一眼。 “你要是想跟我回家,你就叫一声。” 大黄狗没有叫,麦穗蹲下来,伸出手让它闻,大黄狗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著她,麦穗在它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它脖子上那圈被项圈磨掉的毛。 不是流浪狗,是被拋弃的。 “行吧,不叫也算,我家只有饼子,没有肉,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走。” 她转身往家走,身后跟著一只大黄狗。 推开院儿大门,小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拿著半截野萝卜:“嫂子!门口有只大黄狗!好大一只!” “看见了。”麦穗进灶房端了碗剩饭出来,搁在门槛外边。 大黄狗低头闻了闻,没急著吃,先抬头看了麦穗一眼,汪汪叫了声才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抢不护,瞅著不像流浪狗,倒像个退伍老兵。 麦穗靠在门框上,越看越觉得这狗有意思。 稳重的跟顾青野一样。 院子里,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著头打量这位新来的,咕咕了两声。 它见大黄狗没反应,胆子大了,从鸡窝里踱著步子出来,抻著脖子,翅膀一抖,开口就是一股盘问户口本的架势:“又来一个吃閒饭的,你带介绍信了没?” 大黄狗抬头看了芦花鸡一眼,眼神平静,没搭理。 芦花鸡不甘心,抻著脖子:“你咬人不?咬鸡不?丑话说前头,这院儿里鸡屎归我,你拉屎得另找地方。” 大黄狗把最后一口剩饭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副你说任你说,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跟顾青野在饭桌上面对王翠娟阴阳怪气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芦花鸡討了个没趣,咕咕了两声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咕咕!不说话就是默认,咱院儿里的规矩你慢慢学,鸡屎是我的,门槛底下那块是你的,东屋堂屋墙角那边儿是耗子的,菜地那边儿,菜地你不能去,那是灶王奶奶的自留地,去了要挨骂。” 麦穗听到灶王奶奶四个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著。 连芦花鸡都学会叫灶王奶奶了,这院儿里的耗子宣传效率可以啊。 小丫凑过来,蹲在大黄狗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 大黄狗睁开眼睛看了小丫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算是回应。 “嫂子,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你给起一个。” 小丫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叫大黄!” “……你这起名水平,跟给芦花鸡起名叫花姐有什么区別?” 小丫理直气壮:“有区別啊,花姐是鸡,大黄是狗,不会搞混。” 麦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行吧,小丫的起名风格跟她的吆喝风格一脉相承,简单的不行。 “大黄,这名字你认不认?”麦穗低头问。 大黄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声,然后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趴著。 那意思大有一种,名字只是个代號,你们人类高兴就好。 “它认了!”小丫高兴得拍了拍手,站起来往灶房跑,“我去给它找个碗!上回打碎的那个碗粘一下还能用,豁口朝外就行!” 麦穗在门槛上坐下来,看著大黄趴在院子里,芦花鸡搁窗根底下刨著土,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大概是给新来的立规矩。 灶房里头传来小丫翻箱倒柜找碗的声音,王翠娟从西屋探出头来的一句:“又捡了个啥回来?狗啊,又多一张嘴。” 这一刻,院子里闹闹哄哄的,但麦穗觉得挺好的。 松果在炕头上养伤,大黄在院子里安了家,芦花鸡多了个不搭理它的室友,耗子在洞里兢兢业业地当情报员。 这个家的人口,不对,口数,越来越多了。 等顾青野回来,一推门看见院里多了条大黄狗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麦穗笑了一下,站起来进了灶房。 晚上还有一锅酱要熬,明天还要赶集,还得去一趟派出所。 日子忙归忙,但每样东西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39章 嫂子你是不是救了个神仙 “嫂子!你把山搬回来了?!”小丫把碗给大黄跟前一搁,跑蹲在筐前,拿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灵芝的菌盖,又缩了回来,“这是灵芝?这真是灵芝?我在陈小树家见过这个画!这儿上头是金子吗?你捡著金子了?还是山神爷爷给你送的?嫂子你是不是救了个神仙?神仙给你报恩来了?” 麦穗把围巾解下来掛门后:“神仙没有,紫貂有一只,它拿这个跟我换元蘑,还搭了根松枝。” “紫貂?!长啥样?咬人不?会说话不?” “不会说话,但会做买卖,三朵元蘑换一块灵芝,临走还送赠品,比钱大姐还会做生意。” 小丫听得嘴巴张得老大,低头看看灵芝又抬头看看麦穗,显然是在努力地想像著紫貂叼著灵芝跟人討价还价的画面。 院子里芦花鸡抻长脖子往筐里瞅了一眼,翅膀抖了抖。 “咕!又带这么多东西!上回带的五味子还没吃完呢,这回连灵芝都整上了,你下回能不能带点虫子?山上那么多虫子你不抓,净捡这些不能吃的,这个灵芝我啄一口会不会长生不老?会不会?” “不会,你啄一口,今晚就小鸡燉蘑菇。” “咕!我就问问!不啄!不啄!”花姐把脖子缩回去,假装自己对灵芝毫无兴趣,转身踱回了鸡窝,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凶什么凶,就是问问,谁稀罕啄那破玩意儿,一看就硬邦邦的硌嘴。” 麦穗没搭理她,把小丫拉过来让她认筐里的东西:“这是元蘑,上回你帮嫂子贴標籤的那个,这是野山药,燉汤不错,这是菌灵芝,明天拿去给药铺看看能卖多少,这是松塔,松子你认识,不用我说了。” 小丫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传来铁蛋一声大嗓门。 “哇趣!大娘你筐里那是什么!” 铁蛋这一声儿直接把屋里头的刘桂芳招过来了。 刘桂芳在围裙上擦著手,走过来蹲在筐前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嘴里不住地念叨:“这么多元蘑,山药不大不小的可真好,这松子多饱鼓,比集上卖的还大个儿。”她拿起灵芝对著光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麦穗,“这东西要是拿去卖……” “不卖,给家里人补身子。”麦穗把灵芝从刘桂芳手里接过来搁回筐里,“要是再碰上一块,再拿去卖。” “你这孩子,大冬天的上山一趟多不容易。”刘桂芳话这样说,但是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儿媳妇掛著家里人,她咋能不高兴。 王翠娟端著盆从西屋出来要往灶房走,走了两步,脚底下一拐就过来了,站在小丫身后伸头往筐里瞅了一眼。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那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 先是惊讶,然后是酸,眼珠子转到灵芝的时候多了几分算计。 手指著灵芝问:“大嫂,这是啥?” “灵芝。” “灵芝?!”王翠娟嗓门拔高了半个调,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她手忙脚乱接住盆,脸上硬挤出一丝笑,“这东西……山上捡的?” “换的。” “换的也值钱!我跟你说大嫂,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上山就没空过手!”她凑近了又看了看灵芝的大小,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上回赶集我听人说县城药铺收灵芝,品相好的能卖好几块钱一斤呢,你这块不止一斤吧?你这是捡了座金山回来啊!” 她说完这话,脸上的笑收不住了,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话锋一转:“大嫂,你明儿个还上山不?” “上。” “那我也去!”王翠娟把盆往墙头上一搁,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你都能找著灵芝,我肯定也能!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天天搁山里头跑,我娘家后山那棵老槐树上有个喜鹊窝,我还爬上去掏过,掏了五个蛋!我娘追著我跑了半条街!山上的路我不比你熟?你是嫁过来的,我是土生土长的,论认山,我还比你多认二十年呢。” 麦穗把元蘑从筐里捡出来码在窗台上晾著:“你知道灵芝长什么地儿?” “倒木上唄。” “那是木耳。” 王翠娟嘴巴一张,又合上了。 “灵芝长在阔叶树根上,背阴,潮湿,还挑树种,柞树和椴树上长的灵芝药性最好,杨树上的次之,柳树上的基本不能入药,你去集上药铺卖药材,掌柜的拿到手先看菌盖背面,顏色不对的连价都不能给你开。” 王翠娟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確实不知道灵芝还挑树种,她以为灵芝跟木耳一样,烂木头上隨便长。 但她不服气,咬著下嘴唇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我找別的!木耳也行!山药也行!五味子也行!反正你能找著我就能找著!你才来咱家几天,山上的路你还没我熟呢,村口往西那条小路上山比我娘家后山可近了,我闭著眼都能走,你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个紫貂吗?我明儿个也去碰碰,没准碰见个白貂呢,比你的紫貂还能带路。” 她端著盆蹬蹬蹬进了灶房,盆往水缸盖上一搁,哐当一声。 麦穗继续码她的元蘑,头也没抬。 小丫蹲在旁边帮忙,把散下来的松子一颗一颗捡进小碗里,忽然压低嗓子问:“嫂子,二嫂能找到灵芝吗?” “能。” “真的?” “她要是能找到,我拜她当师父。” “噗!”小丫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笑。 她可太知道了,她二嫂之前连去镇上都能迷路,上山找灵芝,找一礼拜能把自己找丟咯。 顾小兰蹲在筐旁边,歪著脑袋看著灵芝,忽然指著灵芝背面那一圈圈纹路问:“大娘,这灵芝是不是跟树一个岁数?这一圈是不是一年?我瞅著一二三四五……” “那叫年轮,灵芝长得快,那一圈不是一年,这是药材,去了药铺,掌柜能跟你嘮半天。”麦穗接话。 “那它能治啥病?” “《本草纲目》上写,灵芝益心气,安神补气。” 顾小兰眨了眨眼,没听懂本草纲目四个字,但旁边的铁蛋来了一句:“那能治我爹打呼嚕不?我爹打呼嚕隔壁院儿的老刘头都睡不著。” “治不了,你爹那呼嚕,得拿枕头捂。”麦穗眼皮都没抬。 铁蛋认真地想了一下枕头捂爹的可行性,摇摇头说不行捂了爹就不能挣钱了,又指著灵芝问:“那这灵芝真是神仙给的?” “不是神仙,是紫貂。” “紫貂长啥样?” 小丫抢答:“我嫂子说它比钱大姐还会做买卖。” “那它过年赶不赶集?摆哪个摊儿?”铁蛋眼睛亮了。 “人家不赶集,人家以物易物,你拿元蘑它给你灵芝,你拿饼子它给你松子。” 铁蛋蹲在筐旁边,看看筐里的松塔,又看看灵芝,忽然站起来就跑:“妈!你醃咸菜不如养貂!” 话音未落,西屋传来王翠娟一声吼:“顾铁蛋!你给老娘闭嘴!” 李明娥从屋里出来倒水,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她经过筐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往筐里看了一眼。 她没问灵芝,也没问元蘑,只说了句:“这山药还不小呢。”说完就端著缸子走了,走到西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往东头方向看了一眼。 麦穗瞅了她背影一眼,没搭话。 李明娥这人就这样,嘴上说的是山药,脑子里转的是別的。 你不接招,她就没辙。 这功夫儿,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鐺声。 麦穗抬头,是个邮递员,他推著那辆二八大槓停在顾家门口,车后座的绿色帆布袋鼓鼓囊囊,他从里头抽出一封信,眯著眼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老顾家,在不?” 刘桂芳头一个从堂屋里衝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信,拿到信却不拆,转身开始喊:“穗儿!青野来信了!” 老刘头把信往麦穗手里一塞,笑著补了一句:“快拆开看看!你家顾班长这信薄得跟张煎饼似的,我看里头就一张纸,指定又是报平安,这些当兵的一个比一个不会写长信,上回老李家那小子也是,写信写了三行半就寄回来了。” 麦穗接过信。 牛皮纸信封,部队的红戳盖在右下角,字跡板正,力透纸背,和她压在枕头底下那张便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拆开,里头果然就一张纸,展开来看,確实够短的。 到了,训练紧,酱分给战友尝了,都说好,让我代问熬酱的同志好,上山別往深处走,晚上记得锁门,不用回信——顾青野。 麦穗低头看著那几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人写信跟他说话一个样儿,能省则省,能拐弯不直走。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文更小,像是后补上去的。 姜水別断,早起喝一碗再出门。 麦穗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桂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青野说了啥?啥时候回来,在部队好不好?” “都好,训练紧,过年不一定能回来。”麦穗把信的內容精简了一下,没说熬酱的事,也没说姜水的事。 这些是写给她看的,不用跟別人报备。 王翠娟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本来想问大哥是不是又寄钱了,但话到嘴边想起上回麦穗懟她那句“你弟媳妇怀身子跟顾家的匯款有什么关係”,硬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大哥在部队还好吧?”语气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档位。 顾青柏从屋里走出来,忽然冒出来一句:“大哥的津贴这月还寄不寄。” 满院子人都扭头看他,李明娥抱著金宝搁旁边儿轻轻咳了一声,顾青柏这才反应过来问错了话,低下头继续脱鞋,耳朵尖有点红。 李明娥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的:“大哥在部队辛苦,津贴寄不寄的,家里现在也不指著那个了,大嫂的酱卖得好,家里日子比以前宽裕多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顾青柏解了围,又不动声色地捧了麦穗一句。 换成別人,这时候就该顺著台阶下了,客气两句就过去了。 但是麦穗不是別人。 麦穗把信封收进棉袄內兜里,笑了笑:“三弟妹说的是,家里现在不指著津贴了,不过我倒是听说青柏这阵子挺閒的,上回搁村口看见他跟人打扑克呢,三弟妹要是觉得家里日子宽裕,那我就少熬两锅酱,我也多歇歇。” 李明娥脸上的笑淡了半分:“大嫂说笑了,青柏那回是帮人顶个手,平时都在镇上干活呢,大嫂的酱是咱家的財路,哪能少熬。” “那就好。”麦穗笑著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把搪瓷缸里的薑糖水倒进锅里热了热,端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飘起了雪花,她看著灶膛里的火光,嘴角弯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第40章 灵芝!娘来了! 第二天一早,麦穗天不亮就起来装车。 小丫揉著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板车上满满当当的罐子,瞌睡立马醒了:“嫂子,今天带这么多?” “嗯,年前集上人多,多带点,卖完了过年。” 姑嫂俩推著板车到了镇上,照例占了菜市场东边靠墙的位置。 钱大姐已经在旁边摆好了粉条摊子,看见麦穗就招手:“大妹子,上回的辣白菜再给我匀几棵,我那摊子上的老主顾都问疯了,说我再不进货就要去你家门口堵你。” “行,今天带了十棵,给你留四棵。” 摊子刚摆开,人还没围上来,麦穗就看见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孙大酱挑著他的酱担子从街那头晃过来了。 这回他没往麦穗摊子跟前凑,隔著老远选了个位置把担子放下,但那双牛眼老往这边瞟,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麦穗懒得管他,招呼小丫开始吆喝。 小丫清了清嗓子,脆生生的一句木耳酱嘞!山上采的野生木耳……”刚喊出去,几个老主顾就循著声过来了。 生意一如既往地好,辣白菜不到一个钟头就卖了一半,木耳酱也出了好几罐。 忙到快晌午了,摊子上的东西卖了大半。 麦穗把剩下的酱交给小丫看著,又让钱大姐帮忙盯著点,她自己揣上那块灵芝和昨天在山上踩点的记录,先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是栋灰砖平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麦穗推门进去,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公安正坐在桌子后头喝茶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放下搪瓷缸子:“同志,有事?” “报案。” 麦穗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搁在桌上。 那是她昨晚写的举报材料,野鸡岭盗猎点位置,偷猎者特徵,收货人刘正全的铺子地址和营业规律,还有近期行动时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哑婆婆说的那几个套,几个夹子,以及南坡灌木丛里几个笼子都標得明明白白。 年轻公安拿起材料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他抬头看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意外。 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农村小媳妇儿能把举报材料写得这么规整。 “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的?” “我经常上山采山货,亲眼看见的,南坡那边有个大笼子,是专门逮活狐狸用的,笼子外头盖了层树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伙人明天晚上要把货送到镇西头全记土產收购站,收货的人叫刘全,你们要抓,最好在他们交货的时候人赃並获。”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个村儿?” “我叫麦穗,家住柳林村,我爱人叫顾青野,当兵的。” 年轻公安把材料放下,站起来说了句:“你等一下。”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一个四五来岁的老公安跟他一起出来了。 老公拿起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打量著麦穗,目光沉稳又犀利,是那种办过很多案子的老警察才有的眼神。 “顾青野是你男人?” “是。” 老公安点了点头,没说別的。 麦穗知道他认识顾青野,去年顾青野带人上山抓偷猎的事,派出所有案底,经办人应该就是这位。 “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用,你提供的盗猎点位置非常具体,我们今天下午就派人上山核查取证,刘正全这个人我们盯了有一阵了,一直缺直接证据,你这份材料算是补上了。” 他把材料放进文件夹里,合上,看著麦穗,“后续行动我们会安排,你不用再上山踩点了,危险。” “那帮人手里有刀,有弹弓,还可能有枪枝。”老公安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你要是再撞上他们,別硬碰,先保证自己安全,然后来找我们。” “我姓章,有事你来派出所找我。” “明白。”麦穗站起来。 从派出所出来,麦穗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证据递上去了,位置標清楚了,时间也说明白了。 剩下的,交给穿制服的人。 路过镇西头的时候,她特意绕到那条窄巷子附近扫了一眼。 全记土產收购站的门关著,那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不在门口蹲著了。 她没有停留,快步走过巷口回到了摊子上。 钱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妹子,你刚不在的时候,孙大酱那边来了个人,在你摊子前头转了两圈,我瞅著不像好人,你注意著点。” “知道了,谢谢大姐。” 回到家,她把板车搁好,进东屋看了一眼炕头上的松果。 松果正趴在竹篮里啃著松籽,看见她进来,把松籽往嘴里一塞,嘰嘰叫著匯报:“刚才栗子来了,说野鸡岭那边那两只两脚兽又上山了,这回带了个更大的麻袋,它还说你让盯的那个瘦子,今儿个下午在山上骂骂咧咧的,说有个笼子被人动过了,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乾的。” 麦穗心里一紧。 难道是她偷偷查看那个大笼子的时候,留下痕跡了? “他们发现有人去过了?” “栗子说他们以为是野猪撞的,那瘦子还骂胖子说笼子没绑紧,胖子骂瘦子说树枝没盖好,俩人在山上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松果甩了甩大尾巴,幸灾乐祸地嘰嘰笑。 “吵得越凶越好,明天晚上之前多吵几架,省得他们提前把套子收了。”麦穗用手指戳了戳松果的脑门,“你腿咋样了?” “快好嘞,明天我就要回家了。”松果眼巴巴地看著她。 “行,给你派个大活,你帮我去给瘸腿传个话,让它明天傍晚带几只兔子去野鸡岭南坡,远远地盯著那帮人的动静,不用靠近,看见他们扛麻袋下山就来找我。” 松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尾巴竖得笔直,啪地甩了一下篮子边:“嘰!保证完成任务!” 麦穗在炕沿上坐下来,刚拿出帐本记帐就听见外头喊。 “大嫂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先走了啊!到时候你可別眼红我跟你说,那片柞树林我今儿个挨棵扒,不信扒不出一朵灵芝来!” 王翠娟站在大门口,整个人从里到外透著一股子今天谁都別想拦我发財的气势。 她脚上蹬著解放鞋,鞋带系了死扣,小腿上绑了两圈绑腿,背上那个筐是顾青山新编的,筐底铺了一层乾草,专门给灵芝留的空位。 她手里拄的那根烧火棍一头烧得焦黑,炭灰蹭了她一裤腿子,她也不管,举著棍子往空中一挥,差点打到大门上头的麻雀。 刘桂芳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捏著半根葱,看著王翠娟这身装备,笑著摇摇头:“老二媳妇啥时候这么勤快过,这是要上山挖金矿还是咋的?” “妈,您这就不知道了,大嫂能找著灵芝,我凭啥找不著?我比她多吃了好几年柳林村的饭,山上的路我闭著眼都能走,论认山她得管我叫师父!”王翠娟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挺了挺胸脯。 “有上进心挺好,比偷鸡摸狗强,你说是不,三弟妹?”麦穗从屋里头走出来,目光落在李明娥身上。 李明娥正在洗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刚要说话,麦穗已经走到门口,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编织筐往肩上一甩:“妈,我也上山了。” 铁蛋从屋里追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利索,一脚踩在自己裤腿上差点绊了个跟头。 他扶著门框,嗓门亮得能把房顶的雪震下来:“妈!你早点回来!要是找不到灵芝就回来,不丟人!” “呸!乌鸦嘴!你妈我出马一个顶俩,还能空手回来?你搁家等著,晚上我燉灵芝汤!到时候你別喝,闻闻味儿就行了,反正你一天就知道掏泥掏灰的不配喝!”王翠娟头也没回,举著烧火棍朝空中挥了一下。 棍头上那截炭灰到底是让她甩了下来,正好落在芦花鸡的脑袋上,芦花鸡气得咕咕直叫。 妯娌俩在村口分的手。 王翠娟拄著烧火棍斗志昂扬地往西去了。 她昨晚在炕上画了张灵芝地图,当然不是画在纸上,是画在她脑子里。 那套逻辑链是她半夜琢磨出来的,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琢磨越觉得天衣无缝。 麦穗说灵芝长在阔叶树根上,西坡全是柞树,柞树等於阔叶树,阔叶树等於灵芝,所以西坡等於满地灵芝。 推理完毕,无懈可击。 这逻辑链焊得死死的,铁蛋他爹顾青山来了都掰不动。 如果掰不动,那她就换个方向掰顾青山。 王翠娟走到西坡脚下的时候,她仰头看著满山坡的柞树,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壮志,这么多树,一棵树底下长一朵,那就是几百朵。 不多说,就说一朵卖两块,几百朵就是……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没算出来,反正就是很多钱。 到时候她要把钱换成新棉袄,给铁蛋买双新鞋,给小兰扯块花布,再给顾青山买瓶好酒,剩下的分一半给她娘家送回去,气死李明娥那个阴阳怪气的瘦竹竿。 想到这里,她拄著烧火棍走得更起劲了。 西坡的柞树林確实大,树冠遮天蔽日,地上的雪比別处浅,好走很多,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找树根,嘴里反覆念叨著麦穗说的那三个关键词:“阔叶树根,背阴,潮湿。” 问题是西坡全是阔叶树,全是树根,全是背阴,全是潮湿。 四个条件给你满足了四个,等於一个也没满足。 她蹲在第一棵柞树根底下,拿烧火棍刨了半天,雪底下是冻土,冻土底下是树根,树根底下一片叶子都没有。 她又用手扒了两下,手套沾了一层湿泥,扒出来一条蚯蚓,蚯蚓在雪地上扭了两下,大概也觉得这场面挺尷尬的,默默钻回土里去了。 她到第二棵树的时候学聪明了,不扒土,先拿棍子把雪扫开,扫出一片光禿禿的地皮,地皮上长了几片乾苔蘚,她捡起来捏了捏,灵芝没找著,苔蘚碎了一手心,她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找。 第三棵树下头乾脆什么都没有,树根底下被田鼠挖了个洞。 她把烧火棍伸进去戳了戳,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一只田鼠从洞里窜出来,尾巴扫过她的手背,毛茸茸热乎乎的。 王翠娟嗷地一嗓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烧火棍直接飞了出去,田鼠蹲在洞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大姐,这是我家,你敲门前能不能吱一声? “我就不信了!这么多树!能一个灵芝都没有?”她从雪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捡起烧火棍继续往上走。 又扒了七八棵,手套都扒湿了,指甲缝里全是泥,膝盖上也蹭了不少土,筐里头只多了几朵木耳,还是那种又干又瘦,边角都卷边了,別说品相不品相了,拿到集上卖都嫌丟人。 她站起来捶了捶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林子里头起了点风,她看看四周,全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柞树,往哪儿看都是树干,往哪儿走都是雪地。 她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但她不慌,因为她坚信一件事,树老成精,老树肯定长灵芝。 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补充逻辑,没毛病。 她拄著烧火棍继续往上走,往山樑方向去,那边树更老,更粗,更有精味儿。 雪越走越深,从脚踝深到小腿肚子,王翠娟体格子本来就不小,平时搁家顾青山都不让她干啥重活,她这突然上山走这老远,累得呼哧带喘的。 睫毛和头髮上都掛了霜,跟白毛女一样,累归累,但嘴没停,念叨的內容已经从阔叶树根背阴潮湿变成了老天爷你让我找著一朵就行,就一朵。 走到山樑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一棵歪脖子柞树。 那棵树真老啊!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得跟成精了的老妖怪似的,一看就是长灵芝的好根。 “这棵老!这棵肯定有!”王翠娟眼睛亮了,疲態一扫而空,烧火棍往雪里一杵,加快了步子。 那棵歪脖子柞树周围的地面上,雪也很平,甚至比旁边的雪面还低了那么一丁点,但王翠娟没注意。 她的眼珠子就盯著那棵树根儿了,脑子里已经开始放幻影儿了,硕大的灵芝,金色的环纹,药铺掌柜瞪大的眼睛,还有麦穗惊讶的表情,铁蛋崇拜的目光,李明娥酸溜溜的脸。 “灵芝!娘来了!” 她大吼一声,边笑边走,就差跑起来了,那步子迈得贼猛,然后,右脚踩下去,雪塌了。 第41章 ……大嫂你能不能不贫 王翠娟只觉得脚底下一空,身体重心猛地往前栽,手里的烧火棍又飞了出去。 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可手搁空气里乱抓了一通,什么都没抓著,然后整个人掉下去了。 那是一个陷阱。 半人深,这是前年山下的人挖来逮野猪的,后来填了一半没填实,入冬以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跟平地一模一样。 你看不出来,狍子也看不出来,连野猪都看不出来。 野猪都看不出来的坑,王翠娟更看不出来了。 她在坑底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屁股底下是冻土,硌得生疼。 后背撞在坑壁上,蹭了一层泥,绑腿散了半截,解放鞋灌进了雪,筐从背上翻下去扣在了她脑袋上,那几朵品相堪忧的木耳搁她头髮上躺著。 她一把把筐薅下来,仰头看著那块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叫。 “大……嫂……!!!” 这一声直接穿透了整片西坡,还惊飞了两只麻雀,四只乌鸦和一只正在树洞里睡觉的松鼠。 远在北坡的松果耳朵动了动,差点把嘴里叼的饼子掉在地上。 但麦穗听不见。 麦穗还在北坡往这边路上摘东西呢。 王翠娟喊了三声,没人应。 她又大喊了两声救命!还是没人应。 她吸了吸鼻子,把散开的绑腿重新绑好,又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然后瞅了瞅这个大坑。 坑壁不算太硬,但坡度太陡,她这体重可爬不上去。 但她不信邪,站起来手脚並用地往上蹬了两下,不到半尺就滑下来了,指甲里又多了好多泥。 她气得跺脚,又试了一次,这回扒住一根树根,谁承想一拽就断了,还带出来一只白胖的虫子在蠕动,她嚇得手一松又掉回坑底。 “哎哟!” 成功崴脚了。 “行,不爬就不爬,我等。” 她坐在坑底,把筐扶正,拍了拍筐沿上的土。 “我王翠娟今天栽在这儿了,但我不怕,大嫂她肯定会来找我,大嫂这个人,嘴上凶了点,但人不坏,我上回咸菜没醃好,她教我放香油,我赶集吆喝不专业,她给我松子糖吃,我对大嫂的態度是有过波动,但我现在已经改正了,认识到错误了,大嫂是好人。” “她一定会来救我的!一定会!” 她顿了一下,仰头看著那块椭圆形的天,嘆了口气。 “就是回去肯定得被她念叨,啥灵芝长在阔叶树根上,陷阱也在阔叶树根上,你分不清灵芝和陷阱,你倒是分得清啥是瞎逞能……”她学著麦穗的语气给自己预演了一遍,学得还挺像,学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得,我替她把话说完了,回去她就没词了。”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又从兜里掏出出门时揣的一块苞米麵饼子,她看见麦穗从镇上回来了就著急上山,都没吃午饭,这本来打算当午饭的,没想到灵芝没找到,人先进坑了。 她啃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著头顶的天喊。 “铁蛋!你妈没找到灵芝!但你妈找到个坑!这坑估计值钱……你妈第一个发现!你爹那筐新编的,摔不坏!” 她喊完又啃了一口饼子,觉得自己心態挺好,就是屁股有点凉。 她给筐里的枯草拿了出来垫在屁股底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然后坐在那儿,啃著饼子等大嫂来捞人。 …… 灌木丛里突然蹦出一个影子,四条细腿在她面前来了个急剎车,雪花溅了她一裤腿子。 是那只小狍子,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跑起来还是瘸的。 它歪著脑袋看麦穗,睫毛上掛著霜,嘴里已经开始往外倒豆子了:“是你!铁丝恩人!我娘说再碰到恩人,要带恩人去我们那片草地看看,我家草地上的草可甜了!但我三舅说那片草地是我姥姥的嫁妆,不能隨便带人去看,哎你上哪儿去?你走这么快干啥?你筐里装的啥?榛子?榛子!我二姨最喜欢吃榛子,但她牙不好,磕不动……你是不是去找那个掉坑里的?西边那个坑?我听见那边有人在喊!喊了好一会儿了!是个女的!嗓门比我还大!我本来想过去看看,但我娘说人说话听不懂,我说那个铁丝恩人说话我听得懂,我娘说那你也不能凑太近,但她说的是“有人吗!大嫂!你在哪儿呢!灵芝你找著了没!顺便也找我一下唄!我在坑里呢!”这喊的是你吗?你就是大嫂吗?我娘说狍子不能乱给人起外號,但我管你叫铁丝恩人也不算外號……” “带路。” 小狍子立刻转身,瘸著后腿往西边蹦躂,一边蹦一边回头確认麦穗有没有跟上。 “我就知道你是去找她的!我娘说你们两脚兽就是爱互相找,有一回我爹跟我三舅吵了架跑出去三天没回来,我娘也发动全家的狍子去找,找了三天才发现我爹蹲在我姥姥家后头的樺树林里头吃独食呢!我娘把他顶出去二里地!” 麦穗看到了雪地里头的脚印,瞅著像王翠娟的。 小狍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当导航,时不时回头报一下距离:“快了快了!拐过那棵歪脖子树就是!” 那行脚印从柞树林底下弯弯绕绕,方向飘忽不定,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在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很久,又在另一棵柞树根底下停了更久。 雪地上还有好几个手扒拉的坑。 她走到那棵歪脖子柞树旁边,脚印在这里突然消失了。 王翠娟饼子啃到一半,头顶忽然探下来一根烧火棍,棍头焦黑,是她飞了的那根。 “二弟妹,底下冷不冷?”麦穗蹲在坑边,逆著光,围巾垂下来半截,脸上那个笑亮得发光。 王翠娟抬头看见那张脸,嘴里那口饼子差点噎住。 她使劲咽下去,梗著脖子说:“不冷!我搁这儿凉快呢!” “凉快是吧?行,那我先把绳子收了你再凉快一会儿,我去北坡摘完榛子再回来接你。”麦穗作势要把刚扔下去的麻绳往回拽。 “別別別別別……!大嫂!亲大嫂!我错了!冷!可冷了!屁股都快冻成两瓣冰坨子了!”王翠娟一把攥住麻绳,那架势跟攥著救命稻草似的,刚才的硬气那是一点都没有了。 麦穗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的王翠娟仰著头,脸上蹭了两道泥印子,帽子上掛著一片枯树叶,旁边还有几朵乾巴木耳。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活像一尊刚出土的泥菩萨,还是那种香火不太旺的。 “我看你把这山樑上能扒的树根都扒了一遍,蚯蚓扒出来好几条吧。” “別提蚯蚓了行不行!”王翠娟嗷地一声,声音大的震耳朵,“我扒到第三条的时候都產生阴影了!老噁心了,那蚯蚓扭得跟铁蛋跳舞似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蚯蚓了!以后铁蛋再在地上扭我就哐哐揍他!” 麦穗还没说话,旁边探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狍子趴在坑边,两只前蹄撑在坑沿上,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坑底的王翠娟,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冲麦穗叫了一声。 “她比我想的壮实。”小狍子歪了歪脑袋,语气特別的认真,“我掉过那个坑,不对,我二姨掉过,我二姨瘦,摔下去还能翻个身,她摔下去翻不了身。” 说完它又往坑里看了一眼,朝王翠娟叫了一声,那声调温温柔柔的,“你別急,我家铁丝恩人在上面拉你,她力气可大了,上回把我从铁丝套里拽出来的时候我蹬了三下她就给我按住了,你肯定没我沉。” 王翠娟当然听不懂。 她只看见一只狍子趴在坑边冲她叫唤,眼神里充满了…… 在她看来,是深切的同情和无法掩饰的好奇。 一只野牲口在围观她掉坑,还是一只表情这么丰富的野牲口,这个事实比摔进坑里本身更让她憋屈。 “大嫂,这狍子咋老看我?它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它夸你壮实。” “……那不就是笑话我吗!”王翠娟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麦穗从筐里翻出一捆麻绳,一头拴在歪脖子柞树上,用力拽了两下確认结实,另一头扔进坑里,绳子顺著坑壁滑下去,正好落在王翠娟脚边。 她抓住绳子抬头看麦穗,眼里闪过一丝感动。 大嫂果然是来找她的,还专门带了麻绳,多好的人啊,自己之前还跟大嫂闹彆扭,真是不应该。 “你脚能踩住坑壁吗?” “左脚还行,右脚崴了,使不上劲儿。”王翠娟试著活动了一下右脚,疼得齜牙咧嘴,“你拉得动我吗?我可沉了……我早上还多吃了大半碗饭,铁蛋说妈你今天吃这么多是要去山上冬眠吗,我说你闭嘴你妈是去发財……” “拉不动你就把剩那几朵木耳也吃了,兴许能轻点。” “……大嫂你能不能不贫。” 王翠娟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一圈打了个死结,左脚踩住坑壁上凸出来的一块树根,双手拽著绳子往上蹬。 麦穗在上头拉,脚踩住树干借力,身子往后仰,绳子绷得笔直,麻绳在树皮上磨得咯咯响。 小狍子搁旁边急得直转圈,四只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圈凌乱的脚印,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加油加油!蹄子蹬住!不对你没蹄子,你蹬住那个树根!对对对就是那个!左脚!左脚!哎呀不是右脚,右脚崴了不能蹬!你咋又用右脚!你左右不分吗?我二姨也左右不分,她去年冬天过河的时候把右腿踩进冰窟窿里,拔出来以后左腿也跟著进去了,她说反正两条腿都得湿不如一起湿……” 它念得倒是大声,王翠娟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只狍子在坑边一边蹦一边冲她叫唤,叫得又急又密,像是在给她喊號子。 一只野狍子给她喊號子,这个画面实在太嚇人了,她差点鬆了手。 “大嫂你让它別叫了行不行!它一叫我光想笑!一笑就没劲儿!” “你就当它是啦啦队。” “谁家啦啦队是只狍子啊!” 第42章 卫生不达標,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王翠娟边说边使劲儿猛蹬,麦穗在上头使劲一拽,两个人配合之下,王翠娟的上半身终於从坑沿探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翻上地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后背靠在那棵歪脖子柞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棉袄上全是泥和雪,帽子歪到了后脑勺,整个人就跟刚从一场小型自然灾害里逃出来的倖存者。 “那破坑谁挖的?让我知道是谁,我把他家酸菜缸也挖个坑!”她缓过气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人,中气比刚才足了十倍。 “你先把人家柞树根的蚯蚓赔了再说。”麦穗把麻绳从树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塞回筐里。 王翠娟气得翻了个白眼,但脚疼得齜牙咧嘴,白眼翻到一半就翻不下去了,变成了一个痛苦又滑稽的半白眼。 小狍子还在旁边歪著脑袋打量她,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又看了麦穗一眼:“铁丝恩人,她刚才用脚蹬树根的时候蹬掉了一块树皮,那块树皮砸在我早上藏的一颗榛子上,我本来打算中午吃的。” “回头赔你两颗。” “不用赔不用赔,我就跟你说一声。”小狍子甩了甩耳朵,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揉脚的王翠娟,补了一句,“她脚脖子肿得比我二姨那次还粗,我二姨上次在冰窟窿里崴了脚,肿了两天就能跑了,她这个估计得五天。” 王翠娟听不到这些,她正低头看著自己肿起来的脚脖子,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找了二十几棵树根,一个灵芝都没有。” “你还差二十几棵。”麦穗在她旁边蹲下来,语气比刚才在坑边的时候缓了不少,“先把脚养好,等你能走了,教你认阔叶树根和针叶树根的区別,认对了树,能少扒二十几棵树的蚯蚓。” “……別提蚯蚓了。” 王翠娟把脸埋进手掌里,那个刚从家里出门时举著烧火棍挥麻雀的王翠娟,这会儿缩得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鵪鶉。 但她只消沉了五秒就抬起头来,眼里又燃起了新的火光:“那等我脚好了,你教我认灵芝?” “行。” “不能反悔!” “不反悔,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下次上山之前,先学会看脚下的路,灵芝再好,没命也白搭。” 王翠娟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点完又齜牙咧嘴地扶著脚脖子吸了口凉气。 麦穗搀著王翠娟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小狍子站在灌木丛边上目送她们,扯著嗓子朝麦穗喊:“铁丝恩人!下回我去你们村口找你!我知道村口那棵柳树!我三舅说那棵树上蹲著好几只麻雀,骂人可厉害了!有一回我三舅从那棵树下过,被麻雀追著骂了半条路,骂的啥我三舅没听清,但肯定是骂得很难听,因为它气得好几天没从那棵树底下走!” 走了一小段,它又噠噠噠追上来几步:“铁丝恩人!我娘说我话多,但今天我说的话都是有用的!回去我要跟她讲!我参与了救援行动!我亲眼看见的!我还喊了加油!那个胖子听不懂但我也喊了!我嗓子都喊劈了!”说完自己觉得特別骄傲,在原地蹦了两下,差点又绊一跤。 麦穗头也没回,抬手晃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小狍子高兴得在灌木丛边上又蹦了好几下,然后撒开蹄子往山坡上跑去,边跑边喊:“我去跟我娘说!我娘肯定不信!但她不信我也要说!我要说三遍!” 王翠娟被麦穗搀著走了一阵,忽然回过神来:“那狍子刚才一直跟著咱们?” “嗯。” “它咋不怕人呢?” “它怕人,但它更好奇你掉坑里是怎么爬出来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王翠娟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强忍著把脸扭到一边。 两人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半山腰了,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著烟。 刘桂芳站在院门口朝山路上张望,老远就看见王翠娟一瘸一拐地被麦穗搀著,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了。 “这是咋了?!” “掉陷阱里了。”王翠娟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扶著王翠娟往屋里走,边走边朝院子里喊:“小丫!拿红花油!铁蛋別搁那儿逗狗了,给你妈端盆热水来洗洗脚脖子!” 铁蛋从大黄狗旁边窜起来,跑了两步又折回去,对著大黄狗很严肃地交代了一句:“大黄你在这儿別动,我去伺候伤员。” 大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睡觉。 麦穗把筐搁在灶房门口,正打算进屋倒碗水喝,筐还没放稳,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麦穗认出了前头那个,是派出所的老公安老章,她递举报材料的时候见过。 “章叔,进屋坐?”麦穗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跟请邻居来串门似的。 老章摆摆手,脸上表情没有在派出所那么复杂了,还带著一丝不太好意思,“不坐了,就是来知会你一声,今儿个下午我们突查了野鸡岭,按你材料上標的点一个个查的,在南坡灌木丛那块找到了个大笼子,笼子里还关著一只活狐狸,右后腿被夹伤了,已经送到林业站救治。” “人抓著没?”麦穗问。 “抓著了。”老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了翻,“两个人,一个叫张东,一个叫魏毛,就是你说的瘦子和胖子,当场抓获,人赃俱在,麻袋里还有两只活獾子和几张狐狸皮,这俩人都是惯犯,去年就是在野鸡岭被逮过一回,蹲了半年放出来又重操旧业,这回加上破坏林业资源,非法捕猎珍稀动物,那只狐狸,林业站的人说属於保护品种,数罪併罚,够他们吃好几年牢饭了。” 小丫端著水碗站在灶房门口,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嫂子!那俩坏人被抓了?!” “抓了。”老章难得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麦穗,“刘正全那个收购点也连夜查封了,搜出二十多张野生动物毛皮和几个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活物,刘正全跟他两个伙计一併带走审查,这个窝点我们盯了大半年,一直就差临门一脚,你那份材料把盗猎点的位置写得,省了我们至少三天的蹲守。” “是这山上的牲口命不该绝。”麦穗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哑婆婆那张乾瘦的脸。 老章把本子合上塞回公文包里,又说了句:“还有个事,我们收队的时候在野鸡岭山道上碰见你们村一个老太太,穿灰棉袄,不说话,她给我们指南坡一个树丛,我们过去一看,里头藏著一串备用铁丝套,是张东他们藏在那儿的预备货,问她叫啥她也不说,指完路就走了。” “是哑婆婆。”麦穗说。 “你认识?” “她是柳林村的人,在这山上住了十来年,山上的野牲口她大多都认得。” 老章沉默了一下,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点了点头:“回头你帮我们谢谢她,像她这样的老山人要是愿意,可以到林业站当个编外巡山员,我们正缺这种懂山的人,管吃管住,冬天还有火炉子。” “这话您得自己跟她说,我说了她不一定听。” “行,下回上山我自己去找她。” 老章走了以后,刘桂芳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攥著红花油的瓶子,看著院门方向发了好一会儿愣:“穗儿,你啥时候报的案?咋没跟家里说?” “说了怕您担心。” 刘桂芳拿著红花油指了一下院子里的筐,又指了一下麦穗,“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拿刀的人,下回有这事不许一个人扛著,听见没?” “听见了。”麦穗笑著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水。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来了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站在院门口一脸严肃。 前头那个四十来岁,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边角磨得发白,后头跟著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手里拿著本子,原子笔別在耳朵上,另一个提溜著一串红纸封条。 “这是麦穗家吗?” “是,你们……” “公社卫生站的。”前头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公事公办,“有人反映你在家里做酱往外卖,卫生不达標,我们过来核实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花姐本来在鸡窝门口刨虫子吃,虫子也不刨了,歪著脑袋往门口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咕声。 大黄狗趴在门槛旁边,眼睛睁开了一半,耳朵慢慢竖了起来,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看著门口那三个人。 刘桂芳扶著王翠娟刚走到堂屋门口,脚钉在门槛上,回头看麦穗。 王翠娟忘了脚疼,单腿蹦著转过身,压低嗓门跟刘桂芳嘀咕:“谁这么缺德?竟然让人来查卫生,咱家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刘桂芳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別出声。 李明娥也从东屋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著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既不往前凑,也不躲回屋里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在门槛后头。 花姐歪头瞅了她一眼,又朝麦穗咕咕了一声。 麦穗不紧不慢地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纸还给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比平时还客气三分。 “进来吧,灶房在那边。” 她转身往灶房走,那三个人跟在后面。 前头那个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准备好的那套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刚想张嘴说,硬生生噎回去了,他低头清了清嗓子,把公文包夹紧了些,跟著进了灶房。 麦穗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前头那个夹公文包进屋先扫了一圈灶台,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后头那个拿本子的抬头看看房梁,又低头看看地面,又看看墙角,眼神越看越迷茫,脸上表情跟那个刚参加工作还没来得及学会找茬的年轻人似的。 灶台上头放著酱油瓶,醋瓶,盐罐子,味精罐子一溜排开,每个罐子上都贴著標籤。 標籤是小丫画的,不会写的字画圈,装酱的罈子沿儿擦得鋥亮,靠墙的案板上头从左到右码著蒜泥盆,辣椒麵罐,薑末碗,梨汁瓶。 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盆是盆,碗是碗,地面是新扫过的,墙角没有蜘蛛网。连抹布都叠成了豆腐块。 这灶房的卫生標准,別说农村作坊了,放在镇上供销社食堂都能拿流动红旗。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既不催也不堵,让他们慢慢看。 三个卫生站的人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前头那个装模作样地翻开盐罐子看一眼,又掀开辣椒麵罐子闻闻,拉开碗架柜检查碗筷的摆放,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有没有油污。看到最后,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他乾咳了一声,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你这酱就在这儿做的?” “对。”麦穗靠在门框上,点点头,语气很平常,“蘑菇酱锅里熬,辣白菜搁地上那口缸里醃,调料都在灶台上,原材料搁在后院地窖里,要看看吗?” 夹公文包的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墙角,看了看辣白菜缸,缸盖一掀,酸辣甜香扑鼻而来,白菜帮子裹著红亮的辣椒酱,每一层都压得紧实均匀。 他凑近了闻了闻,又拿筷子挑了一点酱汁搁在舌尖上尝了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麦穗:“你这辣白菜醃了几天?” “今儿个是第五天,再等几天出货,那时候脆劲儿最足。” “……你还算著日子出货?” “醃不到位不卖,卖出去的东西得对得起人家掏的钱。” 卫生站那人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又走到一边儿,墙上贴著一张卫生许可证,经营范围那栏写著“蘑菇酱”“辣白菜”“山货加工”,经营地址就是这个院子,上头还贴著一张手写的卫生操作规范,字是小丫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做酱之前要洗手” “围裙三天洗一次” “抹布用完叠好” “花姐不许上灶台”。 夹公文包的盯著那张卫生操作规范看了好几秒,后头那年轻的忍不住了,低著头悄没声嘀咕了一句:“这比咱公社食堂乾净。” 夹公文包的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 “麦穗同志,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核实清楚,你这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打扰了。” “立正不敢说,乾净是本分。”麦穗靠在门框上,“自己家吃的东西,不能糊弄,卖给別人的,更不能糊弄。” 卫生站那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检查表,在卫生状况那栏打了个勾,笔尖在整改意见那栏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了两个字:合格,写完他似乎觉得这两个字过於简略,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堪称典范” 他把检查表撕下来递给麦穗的时候,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然后刚要往外走的脚步停了。 堂屋门口,刘桂芳扶著门框,眼神跟看偷鸡贼一样。 王翠娟坐在堂屋窗根底下的板凳上,脚脖子上还敷著红花油,但看他的眼神跟看那个挖陷阱的仇人差不多。 铁蛋从王翠娟胳膊底下钻出来,小胸脯挺著,手里攥著根烧火棍,就是王翠娟上山拄的那根。 他扭头小声问王翠娟:“妈,咱家灶房本来就比国营饭店乾净,他们查啥?” 王翠娟:“查个屁,就是想欺负人。” 铁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烧火棍攥得更紧了:“那他们要敢欺负我大娘,我就用这根棍子敲他们膝盖。” 王翠娟:“你敲人家膝盖干啥?” 铁蛋:“我够不著脑袋。” 小兰从刘桂芳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丫站在麦穗旁边,手里拿著那瓶还没盖盖子的红花油,她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下巴微微仰著。 顾大山不知道啥时候从后院回来了,站在那不说话。 院门口的大黄狗已经站起来了,它没有叫,没有齜牙,只是安静地站著,两只耳朵立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卫生站那三个人。 花姐抻著脖子往卫生站那人脚边瞅了瞅,喉咙里咕咕了两声。 “瞅啥瞅,灶房都给你看了还想咋的。” 一个院子,几口人,一条不说话的黄狗,一只睚眥必报的芦花鸡,齐刷刷盯著门口三个穿制服的人。 卫生站那人訕笑了一下,把公文包往上夹了夹,转头对麦穗说了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家……人口挺多哈。” 第43章 谁搁这儿放屁呢? 麦穗笑了一下:“不止这些,还有个当兵的,在部队没回来。” 夹公文包的那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缸辣白菜:“麦穗同志,你家这辣白菜卖不卖?我带一瓶回去给食堂厨子当样本……不是,给孩子尝尝,让他看看人家是怎么醃的。” “过两天出缸了给你们送点过去,不收钱,算是答谢你们大冷天的跑这一趟。” “那多不好……那个,我们自己来取就行,送就不用了。” 三个卫生站的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前头那个还在跟年轻的那个说:“回去跟站长说,下回卫生示范户掛牌子,把麦穗家报上去。食堂整改也按这个標准来,不,食堂能有这个標准的一半,我过年给灶王爷多烧三炷香。” 院门刚关上,王翠娟就单腿蹦著往灶房门口挪,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嫂!那人刚才说你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你听见没!他进门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出门的时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这变脸速度,不去唱二人转可惜了!” “大嫂,我脚脖子崴了,嘴没崴,该懟还得懟。” 麦穗头也没回:“你那嘴比脚脖子好使,脚脖子崴了知道疼,嘴崴了还接著输出。”王翠娟被懟得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铁蛋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嘴是铁的,脚是泥的。” 刘桂芳扶著门框坐下来,捶了捶腰,嘴里念叨著:“这都什么事啊。” “这种事,只能是有人故意举报的,还好穗儿心细。”顾大山背著手,说完就进屋了。 麦穗把检查表折好放进兜里,正要回灶房,花姐忽然歪著脑袋,咕了一声。 “咕!西屋那个话少的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从后院绕进来的。” 大黄狗趴回门槛旁边时,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了句:“她在巷子口跟那个穿灰布衫的人说了好一会儿,那人身上有股子药味儿。” “知道了。”麦穗往西屋那边儿看了一眼。 李明娥不知道啥时候进屋了,顾金宝在炕上睡午觉,她坐在炕沿边儿上纳鞋底。 她听见麦穗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边上掛著笑。 “大嫂,那些人走了?” “走了,检查合格,还夸咱灶房比国营饭店立正。”麦穗靠在东屋门框上,笑著看她,“三弟妹今儿个出去了?” “嗯,去了趟供销社,想买点线,没买著。”李明娥把针在头髮里蹭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供销社今天不关门吗?我听钱大姐说今儿个下午盘点。” 李明娥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进布里:“可能是吧,怪不得我去了关门,白跑一趟。” 麦穗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回灶房,走到两步回头瞅她。 “对了三弟妹,下回要是有人问咱家的酱在哪儿做,怎么做的,你让他们直接来灶房看,咱这灶房经得起查,不怕看,不像有些地方,供销社今天下午盘点,三弟妹你说是吧。”说完转身回灶房,留下李明娥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针在布面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扎下去。 …… 天不亮麦穗和小丫就到了摆摊的老地方。 今儿个带的货比上回还多,辣白菜醃好了一批,搁在罈子里封得严严实实。 元蘑酱和木耳酱也补了货,野山椒蘸料新碾了一批,比上回多了三罐,松子糖照例带了一小罐,搁在摊子最边上当引流神器。 小丫蹲在旁边摆標籤,摆完了照例扯开嗓门吆喝:“辣白菜嘞!新醃的……嘎嘣脆!” 这些天跟著麦穗跑集,她胆子越来越大,吆喝起来中气十足,嗓门比上回又亮了一个档。 旁边几个摊贩都认识她了,卖粉条的钱大姐笑著递过来一碗粉条,说是给小掌柜的早饭。 日头刚升起来,摊子前头就围了一圈人。 有买过酱的老顾客,也有被小丫吆喝吸引过来的新面孔,麦穗拿著剪刀剪了一小碟辣白菜让人试吃,又拿筷子挑酱抹在苞米麵饼子上递给人尝,动作利索,应酬自如。 松子糖罐子旁边蹲著几个小孩,一个个眼巴巴地盯著罐子里的糖,铁蛋也来了,今儿个负责收钱找零,麦穗给他脖子上掛了个布兜子,专门装毛票的。 正忙著,人群外头传来一阵粗嗓门,声音熟得很。 “让开!让开!都让开!” 孙大酱挑著担子又来了。 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著三个男的,一个剃著板寸,一个穿著破军大衣,还有一个叼著菸捲,都是二十郎当儿的年纪,走路晃著膀子,眼神乱瞟,一看就不是来赶集的。 穿军大衣的那个走在最前头,上去就一脚踢开了麦穗摊子旁边的一个空筐,筐滚出去两圈撞在墙上,嚇得铁蛋一哆嗦,布兜里的毛票差点撒了。 “哎!你们干啥!”铁蛋抱紧布兜,瞪圆了眼。 板寸头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小屁孩儿,一边儿去。” 小丫一把把铁蛋拽到身后,嗓门比平时吆喝还亮:“你踢我家筐干啥!那筐是我二哥编的!踢坏了你赔!” “哟,小丫头片子还挺横。”板寸头伸手想拨开小丫,手还没碰到小丫肩膀,麦穗已经站起来,把小丫挡在了身后。 孙大酱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牛眼在摊子上扫了一圈,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姑娘,上回你嘴皮子利索,我认了,但你这买卖做得不地道!我家大酱在镇上卖了十来年了,你一个新来的压价,存心抢生意是不是?” 麦穗把抹布往摊子上一搁,她没看那三个混混,抬眼看著孙大酱。 “孙大叔,你卖你的大酱,我卖我的菌菇酱,你卖五毛,我卖一块,我的价比你贵,你说我压价抢你生意,那我卖便宜了你是不是得告我倾销?”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头有不少上次赶集看了热闹的。 “上回他就说人家新来的贵,这回又嫌人家压价抢生意,左右都是他有理。” 孙大酱脸上横肉抽了一下,牛眼瞪得更圆了:“我不管你什么价!反正你在这儿摆摊就是碍了我的事!这仨是我外甥,今儿个特意过来帮我討个公道!你要是识相,赶紧收摊走人,以后別搁柳子镇卖酱,这事儿就算了了。” “我要是说不呢?” 孙大酱说完,他身后的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踢飞了麦穗摊子上的木耳酱,罐子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酱溅了一地,在雪地上尤其扎眼。 小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回来了,紧紧挨著麦穗,眼睛瞪著孙大酱,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没哭。 铁蛋想要上前接罐子没接住,布兜里的毛票撒了出来,铁蛋跪在地上捡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瘪著没敢哭。 旁边几个摊贩都站起来了。 钱大姐放下手里的粉条就想过来,被孙大酱瞪了一眼,脚步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惹。 “这一瓶是警告!你要不收,下一瓶碎的就不是瓶子了。”孙大酱拿鞋底把地上的碎玻璃往旁边踢了踢,抬头看著麦穗,“怎么样?收不收?” 麦穗蹲下来帮铁蛋捡钱,拍了拍铁蛋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孙老板,你知道故意毁坏他人財物是什么罪吗?” 孙大酱听见这话不屑地呲了一声,但是他嘴角的笑没绷住,因为他看见麦穗的眼神里头没有慌,也没有怕,只有冷。 “你这些破罐子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你说了不算,你砸了我的摊子,就得赔。”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一圈人都能听清楚:“你不赔,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你故意毁坏他人財物,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最低也得罚款拘留。” 孙大酱没想到这个山沟沟里头出来摆摊的小媳妇儿竟然还知道报案,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身后的那三个男的也有一瞬间的紧张,他们不怕吵架,不怕打架,但派出所这三个字,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 “嚇唬谁呢你?派出所你家开的啊?”拿扁担的那个半大小子口气直横。 “那你等著。” 麦穗转身就走,围观的群眾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孙大酱瞪著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冲那三个男的一摆手:“走!” “谁搁这儿放屁呢。” 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嗓门也不小。 麦穗愣了一下,回头。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大步走过来。 她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右手拎著一把杀猪刀,刀身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她个子一米七左右,走路带风,往孙大酱面前一站,气场直接压了他一头。 顾小丫看见顾青苗,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看见过年放炮仗似的。 “三姐!三姐!” 麦穗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那张脸跟顾青野有四五分像,她心里有了数,但还是问了小丫一句:“谁?” “我三姐,顾青苗!” 顾青苗一只手按著孙大酱的肩膀,另一只手里的那把杀猪刀刀背在孙大酱脖梗子上轻轻拍了拍,她说话的语气比这腊月的天气还冷:“孙老板,你打听过她是谁家人吗?” 第44章 和气生財?你带仨人堵我弟妹摊子 孙大酱的肩膀被她按著,想挣但是没挣开,心里有点发怵,这女人手劲儿大得不像个女人,他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谁啊?” “她三姑姐,顾青苗。”她说完,把手从孙大酱肩膀头上拿开了,杀猪刀指著地上的碎罐子:“碎了多少,照价赔。” 孙大酱往后退了两步,他身后那三个男人也跟著往后退了半步,这个拎著杀猪刀的女人,跟刚才那个小媳妇儿不是一个路数。 刚才那个跟你讲道理,这个看样子不讲道理。 “你要是觉著赔钱太亏,报派出所也行,我弟战友在镇上派出所待过,虽然现在调走了,但打个电话还是能联繫上的。”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但是意思很清楚了。 你跑不了。 麦穗看了顾青苗一眼,顾青野的战友在派出所?她没听他说过,但是她没说破,只是把碎罐子往旁边踢了踢,给顾青苗腾出更大的发挥空间。 孙大酱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你你你……你,你把刀放下!” “放下?”顾青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杀猪刀,又抬头看他,语气跟人嘮嗑似的:“哦,这刀啊,我早上刚宰了头猪,血还没擦乾净,正好开开光,你刚才踢我弟妹摊子是吧?我数数……一个罐子两毛,一个筐八毛,你嚇哭的那个小孩儿……铁蛋过来给三姑看看……好,没哭,你该庆幸他没哭,他要是哭了,今儿个医药费可得另算。” 铁蛋抬起头看了一眼三姑手里的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著的布兜:“没哭!我就是……毛票撒了有点心疼。” 他说完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顾青苗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行,比你爹强,你爹小时候被狗追,哭了一整条街。”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脯:“真的?那我比他强!” 小丫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哥小时候还被狗追过?” 顾青苗撇了一下嘴:“被芦花鸡追的,那鸡比狗凶。 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顾青苗的刀尖立马掉转方向指向他,眼睛却还盯著孙大酱:“你这仨外甥站了半天了,啥时候拜得码头?我怎么没听说柳子镇还有什么酱料帮?” 板寸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穿军大衣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叼菸捲的那个烟都嚇掉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孙大酱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大冷天的,汗珠子顺著方脸膛往下淌。 他卖了十几年酱,在集上横著走惯了,但杀猪刀他是认识的,那是真刀,不是唬人的。 而且这个顾青苗他听说过,隔壁那条街杀猪的,一头二三百斤的肥猪一个人能按住,刀功了得,下手稳准狠,镇上卖肉的屠夫见了她都得笑么呵的说话。 “我……我就是来讲道理的,你说这些干啥,做生意嘛,和气生財。”孙大酱声音矮了八度,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一脚踩在自己担子上,差点仰面摔个四脚朝天。 “和气生財?你带仨人堵我弟妹摊子,你说和气?”顾青苗刀尖又逼近一寸。 孙大酱连退三步,差点撞翻自己的酱担子,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白纸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他弯腰把担子挑起来,冲那仨混混摆了下手,那仨混混比他还快,板寸头头一个挤出人群,军大衣紧隨其后,叼菸捲的烟掉地上了也顾不上捡,四个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集市尽头。 钱大姐从人群里挤过来,拍著胸口说:“刚才嚇死了,我想过来可又怕那三个混混。” 人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有个老爷子拍著大腿说了句:“这唱的是哪出啊,孙大酱也有今天?” 旁边的老太太接了一句:“这叫一物降一物。” 那个上回拿旱菸杆子的老爷子也在人群里,笑得菸袋差点掉地上,冲旁边人说:“我上回就说这丫头的摊子热闹,每回来都有戏看。” 顾青苗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別,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麦穗,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顾青野写信说你赶集卖酱,让我来瞅瞅。”她拍了拍麦穗的肩膀,力道大的麦穗往前踉蹌了半步,“行,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弟那闷葫芦算是捡著宝了。” “那你咋知道我今儿个在这儿?”麦穗稳住身子。 “我本来不知道,我今天是来赶集卖肉的,刚把摊子支上,你旁边卖粉条的大姐就跑过来跟我说,有个卖酱的小媳妇儿被孙大酱堵里头了,我一听孙大酱这名儿就冒火,上回他买我排骨还嫌肥,被我骂了一顿。” 钱大姐端了两碗热粉条过来,一碗给麦穗一碗给顾青苗,上下打量著顾青苗嘖嘖称奇:“大妹子你这刀从哪儿磨的?快得能剃鬍子。” 顾青苗接过粉条吸溜了两口,大手一挥:“自个儿磨的,回头给你也磨一把,切粉条利索。” 麦穗把摊子上的罐子重新摆好,小丫和铁蛋在旁边帮忙,铁蛋一边捡摔碎的罐子碎片一边嘟囔:“等我长大了也学三姑耍刀。” 小丫瞅了他一眼:“你先学会算帐吧,刚才毛票都撒了。” 铁蛋不服:“那是他踢筐我嚇的。” 小丫哼了一声:“我大哥在的时候谁也嚇不著我。” 麦穗听著这俩小孩拌嘴,弯腰把摔碎的罐子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搁在筐底,顾青苗在麦穗摊子旁边把自己的肉摊也支起来了,两个摊子挨著,一边卖酱一边卖肉,倒也方便。 有几个买酱的顾客顺道割了肉,割肉的顾客也顺道买了酱,钱大姐搁旁边瞅见了,端著粉条碗过来蹲著,吸溜了一口:“你俩这摊子凑一块儿倒是全乎,酱也有了,肉也有了,再来个卖粉条的就齐了。” 顾青苗指著钱大姐的摊子说:“你不就是卖粉条的。” 钱大姐一愣,拍著大腿笑了半天。 日头偏西,赶集的人渐渐散了,麦穗开始收拾摊子,把空罐子摞进筐里,把剩下的两罐酱给顾青苗装好,不收钱,算谢礼。 顾青苗也没推辞,把排骨又往麦穗筐里塞了两根:“拿回去给铁蛋燉汤,补补胆子。” 说完又叮嘱铁蛋和小丫帮麦穗拿点东西,分担分担,然后挑著肉担子走了。 麦穗牵著小丫往回走,铁蛋抱著布兜跟在后头,一路念叨著今天收了多少钱。 第45章 身上烫得不敢碰 麦穗收摊回家就觉得身上不对劲。 白天在集上跟孙大酱吵了一架,出了一身汗,棉袄里子湿透了,冷风一灌,连打好几个哆嗦,腊月里天冷,她没当回事,回来照样搬筐算帐,餵鸡。 晚饭时候刘桂芳看她脸色不对:“穗儿,你是不是不舒服?” 麦穗头疼得厉害,还是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吃完饭往炕上一躺,身上开始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哆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转悠著明儿个的辣白菜要翻缸,赶集回来还得上山……转著转著就迷糊过去了。 半夜,小丫被咬牙声惊醒。 她伸手一摸麦穗的额头,烫得猛地缩回来。 “嫂子?嫂子!”叫了两声,没回应。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风颳得窗纸直响,小丫拉灯绳一看,麦穗满脸通红,嘴唇乾得起皮,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小丫光脚跳下炕,站了几秒。 叫妈?叫二嫂?叫三嫂?二嫂脚崴了,三嫂……她抿紧嘴,叫了也不一定会管。 她想到一个人,陈小树。 陈小树是村里赤脚大夫的孙子,比她大一岁,夏天一起摸泥鰍,秋天一起捡松塔,冬天一块蹲老柳树下听麻雀吵架。 有一回他掉河里,衣服湿透不敢回家,是小丫帮他在河边晾乾的,他妈到现在都不知道。 陈小树欠她一个人情。 这是小丫心里的帐本,算得比麦穗的还清楚。 她穿好棉袄,给麦穗掖紧被角,轻手轻脚推开屋门,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花姐在鸡窝里咕咕两声,小丫冲它嘘了一下,花姐竟然真不出声了,歪著脑袋看她拉开院门,一头扎进黑漆漆的村道。 从顾家到陈爷爷家就半条巷子,白天跑过去用不了两分钟,可现在是半夜,雪白天化了一层,夜里又冻上了,滑得跟镜面似的。 小丫不敢跑快,摔倒了没人扶,摔破了膝盖嫂子还得给她上药,嫂子已经病了,不能再让她操心。 这么想著,步子反倒稳了。 陈爷爷家的院门关著,小丫踮脚够著门环,轻轻地敲,不敢太响怕隔壁听见,又不敢太轻怕里头听不见。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陈爷爷披著棉袄开门,手里端著煤油灯,一愣:“顾小丫?你咋来了?” “我嫂子发烧,烫得跟火炉子似的,人都叫不醒了。” 陈爷爷犹豫了。 不是不想去,是这年头半夜出诊,对方男人又不在家,他一个老鰥夫,传出去不好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不怕別人说自己,可麦穗是个年轻媳妇儿,脸皮薄,到时候惹出啥閒话来可咋整。 小丫不知道他犹豫什么,只知道嫂子还烧著,自己出来好一会儿了,嫂子一个人在屋里,连水都没人倒。 她眼眶红了,拽著陈爷爷袖子不撒手:“我嫂子烧得可厉害了,身上烫得不敢碰!” 屋里,陈小树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光脚站在门槛后头,揉著眼睛喊了声:“丫丫?” 他听完小丫的话,拽了拽爷爷的棉袄下摆:“爷爷你去,我跟小丫在外头守著,要是有人乱说话,我明儿个上他家门口砸雪球,砸完就跑。” 陈爷爷看著脚边两个小的,孙子光著脚就跑出来了,嘴唇冻得发白,小丫棉袄扣子扣得乱七八糟,眼眶红著,手里攥著冻得梆硬的袖子边。 他嘆了口气转身回屋拿药箱,嘴里嘟囔:“你们俩小孩能证明啥。” 但他还是去了。 进屋一看麦穗烧得满脸通红,冷汗涔涔,被子蹬开一半,露出的手腕细得跟苞米杆子似的,陈爷爷心里直嘆气,这孩子也太瘦了,青野那体格子能装下她三个。 他拿出听诊器听了一下,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皱起:“风寒入里化热,白天是不是出了汗又吹冷风了?” 小丫把集上跟孙大酱吵架的事说了一遍。 陈爷爷哼了一声:“跟人吵架能吵出一身汗来,这丫头脾气可不小,去烧壶水,再拿毛巾和搪瓷盆来。” 小丫蹬蹬蹬跑进灶房。 一针退烧针扎进去,麦穗皱了皱眉,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陈爷爷收拾药箱时,陈小树悄悄拽小丫袖子,压低声音:“丫丫,去叫你妈过来守著,我爷爷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人看见瞎说,你嫂子嘴再厉害也说不清。” 小丫听懂了,放下毛巾跑到西屋门口,轻轻推开门:“妈,妈你醒醒。” 刘桂芳本就没睡踏实,一听就起来了,披著棉袄过来,一看麦穗的样子就急了。 “这丫头!晚上问她非说没事,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往炕沿一坐,握住麦穗的手,忽然发现那手腕细得惊人。 这孩子来顾家这些天,每天最早起最晚睡,熬酱赶集,上山采菌子,一个人扛起整个家,却瘦成了这样。 刘桂芳眼眶一热,把麦穗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嘴上骂著这丫头笨啊,手上却比谁都轻。 陈爷爷交代隔两个时辰餵一次药,刘桂芳千恩万谢,让小丫送人出门。 陈爷爷从麦穗屋里出来,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巷子口恰好有个人影晃过去,他脚步一顿,回头瞅了一眼,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嘆了口气,也不知道在嘆什么。 麦穗退烧醒来,发现小丫趴在炕沿边儿睡著了,小手还攥著她的手指,她轻轻把小丫抱上炕,盖好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流言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全村。 “昨儿半夜你们瞧见没?陈老头从顾家老大媳妇儿屋里出来的!” “嘖嘖……青野才走几天啊,这就熬不住了。” 话传话,一张嘴就变了味,到中午已经成了“麦穗半夜勾搭陈老头,还让丈夫妹子去请人”。 陈小树说到做到。 他蹲在那两家碎嘴子的窗户根底下,雪球捏得瓷实,啪啪啪三下,砸完撒腿就跑,跑远了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谁啊!哪个小犊子砸我家窗户!”张婶推门出来就骂街,陈小树蹲在柴火垛后头,咧著嘴乐。 但流言比雪球砸得厉害多了。 刘桂芳正蹲在灶房门口给麦穗熬药,隔壁刘婶过来串门了,脸色不太好,蹲在刘桂芳旁边压低声音说:“芳啊,外头有人说閒话了。” “啥閒话啊?” “你家大儿媳跟……老陈头。” 刘桂芳听到这话手里的蒲扇不摇了,把蒲扇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刘婶追了两步:“芳儿,你上哪儿去?” “去大队。” 大队部院里,张婶正说得唾沫横飞。 “……天天上集卖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往摊子前一站,那是卖酱啊还是卖別的啥谁知道呢,大半夜的还让陈大夫上门,带著俩孩子掩人耳目,嘖嘖……我们家老张说了,这叫掛羊头卖狗肉!” “掛羊头卖狗肉?” 第46章 老实婆婆狂扇恶邻嘴巴子 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婶还没反应过来,刘桂芳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这个平时见谁都笑眯眯、借瓶酱油都要在门口站半天不好意思开口的老太太,此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眼眶里全是泪。 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动过手。 但现在她顾不上那些了。 “我让你掛羊头卖狗肉!” 一嘴巴子,结结实实扇在张婶脸上。 整个院子都静了一瞬。 张婶被打蒙了,捂著脸连退两步,差点撞上身后的人,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刘桂芳会当眾扇她嘴巴子。 “你打我?你,你……你敢打我!” 张婶回过神来瞬间炸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就朝刘桂芳扑过去,上手就薅住头髮往后拽。 刘桂芳吃痛,一双手死死攥住张婶的衣领子不松,两人脚下一个没踩稳,一块儿摔在地上。 赵老三媳妇站旁边,嘴张得能塞进鸡蛋,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拉架。 拉架的方式也简单,上手就薅刘桂芳胳膊。 说是拉架,不如说是拉偏架。 刘桂芳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头髮散了,围裙扯坏了,脖子上被挠出两道血印子,但她一点儿不怵,嘴里还在骂:“叫你扯老婆舌!叫你嚼舌根子!叫你大冬天蹲墙根底下跟个抱窝鸡似的瞎传瞎话!” 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有人端著饭碗出来看,有人在旁边嗑瓜子,还有人在后头踮著脚尖问:“谁打谁?谁打谁?是顾家桂芳?她还会打人?” 一个拄拐棍的老头眯著眼看了半天:“地上那个穿灰棉袄的,是不是刘桂芳?她不是连鸡都不敢杀吗?” 旁边的老太太回了他一句:“没杀鸡,杀人呢,你看她把张婶脸挠的,跟刚刨完土豆的地似的。” 正乱著,人群后头传来两声男人声音。 顾青柏和顾青山刚从镇上给人修完房子回来,扛著工具路过大队部,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顾青柏个子高,踮脚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把工具往顾青山怀里一塞,拨开人群挤进去。 “妈!妈!鬆手!妈……” 顾青山一听不对劲,把工具往地上一扔,赶紧也挤进去。 兄弟俩一个拽胳膊一个护腰,费了好大劲才把刘桂芳从张婶身上拉开,顾青柏的外衣被拽掉一只袖子,顾青山的帽子挤掉了,踩了好几个大脚印。 刘桂芳被儿子架著,头髮散在脸上,嘴里还在喘粗气,手里死死攥著一綹从张婶头上薅下来的头髮。 她喘著气指著张婶:“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来!谁掛羊头卖狗肉?” 张婶坐在地上,半边脸红著,棉袄飞到一边儿子去了,里头衣领子歪到肩膀,鞋也掉了一只, 她指著刘桂芳朝村长嚎:“村长你看见了吧!她先动的手!一家子都是泼妇!儿媳妇半夜偷人,老婆婆当街打人!这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你再说一遍。”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但整个院子的人都看了过去。 麦穗站在门口,披著件半新不旧的碎花布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脸色还是苍白的,一只手扶著门框撑著身子,手背上还贴著昨晚打针留下的棉球。 小丫扶著她另一只胳膊,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花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也跟出来了,正站在麦穗脚边,抻著脖子往大队院子里看,嘴里咕咕著。 麦穗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婶,又看了一眼头髮散乱,脸上带血印的婆婆。 她什么都没对张婶说。 她先走到刘桂芳跟前,把那綹头髮从婆婆手里轻轻抽出来,扔在地上,又伸手把刘桂芳散开的头髮拢到耳后,拿袖子擦了一下婆婆脸上那道血印子。 “妈,疼不疼?” 刘桂芳眼眶一下就红了,嘴上还硬:“不疼!她那张脸更疼!” 麦穗拍了拍婆婆的手背,转过身。 张婶坐在地上仰头看著她,喉咙里那句泼妇卡在嗓子眼,愣是骂不出来了,她也不知道咋回事,看著这张苍白的脸,心里比挨了刘桂芳一巴掌还发毛。 麦穗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张婶,你说我半夜偷人,偷的是谁?” “老陈头!陈大夫半夜从你屋里出来,我儿子亲眼看见的!” “几点?” “半夜!” “半夜几点?” 张婶噎了一下,她哪知道半夜几点。 麦穗转过身,看著围观的村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发的烧,小丫怎么去请的大夫,陈大夫怎么来的,婆婆怎么守了一宿。 说完,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张婶脸上。 “张婶,你儿子看见陈大夫提著药箱从我家出来,他没看见陈大夫是去干什么的,没看见我屋里有婆婆守著,更没看见门口还站著陈大夫自己的孙子和我小姑子,他什么都没问,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陈大夫今年六十四了,是咱村唯一的赤脚医生,他半夜被我家小丫叫起来给我看病,一分钱没收,留了药包就走了,这样一个老人,被你们说成半夜幽会年轻媳妇儿,张婶,你们家就没请过大夫?你们家女人病得起不来炕的时候,是不敢看大夫的,还是看了大夫就得被人说閒话?” 人群里有人低下了头。 张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上那道巴掌印被风吹得越发明显,像被人按在锅里当饼烙了似的。 麦穗没停。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这是昨晚的药渣,陈大夫开的方子,还没来得及倒,谁懂药材的可以过来看,每味药都清清。” 她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封面沾了几滴酱渍,字跡工整。 “这是我卖酱的帐本,从第一天摆摊到现在的每一笔帐,收入和成本都有记录。”她翻到最近一页,指著上面一行画了横线的字,“这是腊月十五那天,摊子被混混砸了,损失几瓶木耳酱,隔壁村卖粉条的钱大姐在场,我三姑姐也在,不信的,自己去问。” 最后,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纸,崭新的,上头字跡力透纸背。 她把纸展开,朝著围观的人,从左到右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上面写的字。 “卫生合格,堪称典范。” “这是卫生站发证的人亲笔写的,他们查了我家灶房,连犄角旮旯都看了,没挑出一点毛病。” 她把检查表放下,看向张婶。 那一眼不凶也不狠,但张婶愣是觉得后背一凉。 “张婶,你儿子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没问,就觉得我给顾青野戴了绿帽子,我跟你们家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往死里整我?”她说完顿了顿,“就因为你想拿五十斤陈苞米换我家一亩地,让我当眾给撅了?” 人群里有人恍然大悟。 “哦……怪不得!上回张婶拿陈苞米换人家好地,让麦穗当眾给撅回来了,这是记仇呢!” “嘖嘖,五十斤陈苞米换一亩地,亏她张得开嘴。” “这是换地不成就要毁人名声啊,真够毒的。” 张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麦穗看著她,一字一顿。 “张婶,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麦穗行得正坐得直,每一分钱是拿酱换的,每一顿饭是自己挣的,谁再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下回我可就不讲道理了。” 花姐在脚边咕咕了两声,小下巴一扬,那架势,跟她主人一模一样。 刘桂芳站在儿子身边,看著自家儿媳妇瘦瘦的背影,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这丫头,太硬气了。 第47章 嘴皮子比巴掌好使儿 “真是缺德!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传人家这种谣言。” “可不咋的!” 顾青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攥著顾青柏被拽掉的胳膊袖子,他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但此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是骂完了,但他知道,刘桂芳骂的那些话只能出口气,真正能让大傢伙儿信的,是麦穗自己那些话。 顾青柏沉默地看著麦穗的背影,又看看坐在地上说不出话的张婶,低声对顾青山说了句:“大嫂比咱俩能说。” 村长顾长辉平时处理村里纠纷都是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他现在搁那块儿抽了好几口旱菸,把菸袋往桌上一磕,沉著声开了口。 “张家的,赵老三家的,你们俩听好了嘛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两个扯老婆舌扯出来的,人家青野媳妇儿发著烧,病的都起不来炕了,你们还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你们家就没有病人?你们家就没有女人?你们就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张婶想张嘴辩解,村长没给她机会。 “今儿个这事儿,大队有处理结果,第一,你们两个当著全村人的面给麦穗同志道歉,也给陈大夫道歉,第二,你们俩罚扫大队一个月,早晚各扫一遍,扫完来我这儿签字,第三,写份检討书,贴在公告栏上,再有下回,直接报到公社,让上头的人来评理。” 当天下午,公告栏上就多了两张检討书。 张婶那份写得歪歪扭扭,墨水滴了好几处,有好几个错別字圈了又改。 赵老三媳妇那份更短,半页纸不到,但两个人的签名都按了红手印,红得扎眼。 有人挤在公告栏前头看热闹:“她以前不是挺横吗,咋连个检討书都写不利索。” 旁边有人接话:“横有什么用?碰上更横的就老实了,你看她把赵老三家狗撵了的时候那气势,再看现在,笔都拿不稳。” 有识字的念出声来给不识字的听,一边念一边笑,笑完了又往麦穗家那边瞅。 顾家的院门半掩著,刘桂芳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有人往里头瞅,抬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赶紧缩回头走了。 从今儿开始,这村里的人以后见了她刘桂芳,都得绕道走。 陈爷爷蹲在自家门口抽旱菸,听隔壁邻居给他念了公告栏上的检討书,听完把菸袋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背著手进了屋,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检討书上说我啥了?” 邻居低头看了一眼抄回来的纸条,照著上面读:“说她俩诬陷陈大夫与麦穗同志有不正当关係,现在正式向陈大夫和麦穗同志赔礼道歉。” 陈爷爷背对著邻居站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菸袋,点了一锅新烟,吸了两口。 “还行,这丫头嘴皮子比她婆婆的巴掌好使多了。”他抽了口烟,又补了句:“比她男人的拳头也好使。” 他背著手进了屋,自言自语说了句:“这小子娶了个好媳妇。”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刘桂芳走在最前头,头髮虽然重新梳过了,但耳根后头那道红印子还在,衣服上沾著打架时蹭的土,走路的架势却跟刚打了胜仗的將军一样。 她手里攥著从张婶头上薅下来的那綹头髮,走之前她又给捡起来了,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路过一颗老柳树的时候,她把那綹头髮往树底下一扔,拿鞋底碾了两下,嘴里念叨了一句:“这就是扯老婆舌的下场。” 柳树上蹲著的那几只麻雀集体噤声,等刘桂芳走远了才嘰嘰喳喳地开始復盘。 一只胆大的麻雀歪著脑袋看著树下那綹头髮:“嘰!这窝草跟咱搭窝的草差不多,就是顏色不太对。” 另一只麻雀啄了它一下说:“那是人毛!不是草!” 两只麻雀为这綹头髮的材质吵了起来。 院门一关,王翠娟单腿蹦著从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站起来,她脚脖子上还敷著红花油,棉裤腿儿挽到小腿肚子,露出一截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脚脖子,但这完全不妨碍她输出。 “妈!你太厉害了!” “铁蛋刚才跟我演了一遍!你上去就薅她头髮!那张婶比你还高半头呢,你薅她头髮她连还手都找不著北!你年轻时候是不是练过?我爹说你连鸡都不敢杀,我看你这身手別说鸡了,杀猪都行!”她激动得手里比划,差点从板凳上翻下去,一把扶住门框才稳住,嘴还是没停。 刘桂芳把被扯掉一半的围裙脱下来抖了抖,拍掉上头的土重新繫上,但系围裙带子的时候手指头还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刚才肾上腺素飆太高还没降下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当眾跟人动手,打完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打颤。但打都打了,颤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別嘚啵了,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我没嘚啵!我这是战后总结!铁蛋他爹你说是不是!”王翠娟扭头找顾青山。 顾青柏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拿锤子修推车,听见王翠娟点他名,头也没抬,闷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脚不疼了?” “疼!疼也得说! “听见咋了!又不是啥丟人的事!你那是替大嫂出头!铁蛋你看见没!你奶把那老婆子按地上的时候,旁边赵老三媳妇想上去拉偏架,被你奶一胳膊肘给顶回去了!就那一下!” 铁蛋蹲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根烧火棍,他刚才趁乱想衝出去帮忙,被小丫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这会儿正憋著一股劲儿没处使,只能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圈。 “我没看见!小丫不让我出去!她说我出去只会添乱……奶你说她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小姑是怕你被张婶薅头髮。”刘桂芳系好围裙,拍拍膝盖上的土。 “我才不怕!我头髮短她薅不著!” “行了行了,你赶紧扶你妈回屋躺著吧。”刘桂芳摆摆手,端起灶台上晾好的小米粥往东屋走。 “我还没说完呢……” “等你脚好了再说,现在先憋著。” 麦穗的烧退了些。 刘桂芳端了碗小米粥进来,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喝,老太太今天打了场这辈子最大胆的架,头髮虽然重新梳好了,脖子上被指甲刮的红印子还没消呢。 “穗儿,你胆子太大了,那些证据都留著呢?” “帐本是我每天记的,本来也不是为了对付她。”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证据。”刘桂芳看著她,把她额前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我说的是你怎么会想到留著那些东西,药渣、检查表,帐本。” 麦穗喝了两口粥,笑了笑:“妈,做生意的人,什么都要留底,留了底就不怕查。” 刘桂芳没有再问。 她觉得麦穗说的留底跟她理解的不太一样,但没关係,这个儿媳妇从嫁进来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她早就习惯了。 李明娥从头到尾没有出屋。 院儿里安静之后,她把针线笸箩搁在炕沿上,走到灶房帮刘桂芳做饭。 刘桂芳把锅烧开了,拿抹布擦灶台上的水渍,忽然开口:“明娥,你说这张婶,咋就盯上咱家了?” 李明娥的手一顿,很快切菜。 刘桂芳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正拿抹布擦灶台,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语气也跟平时嘮嗑似的。 “张婶那张嘴妈又不是不知道,见谁咬谁,上回赵老三家的狗把她家鸡撵了,她站巷子里骂了半个钟头,把赵老三家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她把菜放进盆里,又切土豆子:“今天咬到大嫂头上,算她倒霉,大嫂那张嘴也不是吃素的,药渣子帐本,检查表,一样一样掏出来摆桌上,张婶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话滴水不漏。 既替麦穗说了话,又没往自己身上揽任何嫌疑。 既顺著刘桂芳的意思骂了张婶,又没提自己也去村口跟张婶嘀咕过麦穗半夜看病的事。 她把菜切完,说了句回屋看看金宝,就转身出了灶房。 经过东屋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东屋里头隱约有说话声,是麦穗在跟小丫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內容。 麦穗靠在炕头上,小丫趴在她旁边,手里拿著铅笔在帐本背面画画。 她拿铅笔在帐本上写著,爽约一次,等病好了,带双份的饼子和白糖去,老太太应该不会生气。 她刚要把帐本放回枕头底下,花姐忽然在窗台上咕咕了两声。 “西屋那个,刚才搁灶房里头跟老太太说话,不知道寻思啥呢,切菜魂都飘了。” “有人没!” 是邮递员推著二八大槓又来了。 这回头没从邮袋里掏信,而是扯著嗓子朝院子里喊:“顾家!部队来的电报!只有三行字,我直接念了啊……”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任务结束,头三月回,顾青野。” 刘桂芳手里的盆差点掉了。 小丫从灶房里蹦出来,手里还攥著两颗没剥的松子,尖叫声把趴在井沿上的芦花鸡嚇得一激灵,差点一头栽进井里。 西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铁蛋连鞋都没穿就衝出来了,嘴里喊著我大爷要回来了我大爷要回来了,跑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个跟头,趴在地上还在喊。 麦穗她低下头,把帐本搁在窗台上。 这男人竟然改打电报了。 第48章 顾青野回不来,你连个男人都没有 她在炕上躺了整整两天,躺得骨头都快长毛了。 这两天刘桂芳顿顿端小米粥加鸡蛋进来,王翠娟单腿蹦著来串了三回门,小丫和铁蛋轮流在炕边站岗。 小丫负责匯报花姐一天下了几个蛋,铁蛋负责表演烧火棍刀法最新招式,院子里那根烧火棍都快被他舞出残影了。 麦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炕桌上一搁,掀开被子就下了地。 腿还有点儿软,但脚底板踩在实地上那一刻,心里那股憋了两天的劲儿总算顺了。 花姐第一个发现她出来了,咕咕咕地从灶房门口衝过来,围著她转了三圈,歪著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在她脚面上轻轻啄了一口。 “你总算活过来了。” “嫂子你好了?”小丫从灶房探出脑袋,手上还攥著一瓶刚贴好標籤的元蘑酱。 “好了,一会儿赶集,去不去?” “去去去!”小丫把酱瓶子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跑去找铁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蛋正在院子里拿烧火棍比划,听见赶集俩字,烧火棍往地上一杵,跑得比花姐追虫子还快,花姐被他嚇得扑棱著翅膀跳开两步,咕咕咕地骂了他好几句。 麦穗把货搬上顾青山前两天修好的推车。辣白菜三盆,元蘑酱两筐,野山椒蘸料一筐,干木耳和松塔各半筐,松籽糖也带了一小盆。 今天可不光是来卖货的。 她还有几笔帐要还。 给哑婆婆买赔礼的东西,给家里添过年的年货,新挖的那块灵芝得拿去药铺卖了,还有上回公社卫生站来检查的老马同志。 人家大冷天跑一趟,检查完了还给她写了“堪称典范”四个大字。 她把单独包好的几瓶辣白菜和元蘑酱搁在推车最上头,拿乾净白布仔细盖好。 赶到集上的时候,人头乌泱泱的,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麦穗刚把摊子支起来,老主顾们就跟约好了似的涌过来。 花棉袄大婶头一个衝到摊子前,布袋往摊上一拍:“姑娘你可算来了!家里酱都刮乾净了,辣白菜来五斤,元蘑酱两瓶,赶紧的!” 麦穗嘴上应著,手上也不閒著,打包,收钱,一气呵成。 摊子前头站著个穿蓝布棉袄,围灰围巾的中年女人,不急著买,先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瞅著麦穗怎么给人称菜,怎么拿乾净筷子挑酱给人尝,怎么一边收钱一边跟人嘮嗑还不出错。 等花棉袄大婶走了,这女人才开口:“姑娘,你这辣白菜咋卖的?” “八分钱一斤,先尝后买,不甜不脆不要钱。”麦穗夹了一片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又尝了元蘑酱,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钱来:“辣白菜五斤,元蘑酱三瓶,过年家里来人多,省著不够吃。” “您住哪儿?远的话我给您多包一层油纸,省得路上顛散了。” “不远,就供销社后头那条街,我姓张,在供销社上班。” “张大姐。”麦穗笑著把菜用两层油纸包好,酱瓶子上又多裹了一层报纸,“您头一回来吧?下回再来我给您抹零头。” 张大姐接过东西,看了麦穗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满意:“你这姑娘做生意跟別人不一样,別人是能多卖就多卖,你是生怕人家买回去不好吃,行,下回我还来。” 张大姐走后,麦穗看看摊子上的货已经去了小半,让小丫和铁蛋看著摊,又托旁边的钱大姐帮忙照应,自己揣著那块灵芝去了镇上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白鬍子老头,把灵芝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凑近了闻,拿指甲轻轻掐菌盖边缘,半天没吭声。 最后放到戥子上称了称,这才开口:“野生的,柞木上长的,一斤一两八钱,给你按一斤二两算,十二块。”说完又补了两张毛票,“灵芝粉刮下来给你留著,条件是下回再採到品相这么好的,还得送我这儿来,要是能弄到五味子和天麻,更好。” “行,下回有好的还找您。” 出了药铺,麦穗先去糕点铺子称了两斤槽子糕,两包桃酥,又去隔壁摊上称了红糖和白糖,这是给哑婆婆赔罪的。 她爽了约,礼得带双份。 接著又扯了几尺布,称了几斤肉和面,这才回了摊位。 小丫已经把上午的帐理得清清楚楚,麦穗接过钱匣子数了数,今天上午的进帐比上回赶集还多了好几块。 她正把剩下的年货归拢好,一道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 “大姐?” 麦穗抬起头。 麦藜就站在几步开外,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上別著个亮闪闪的发卡,手里挎著个竹篮子,空的,纯摆设,连片菜叶子都没有。 她旁边站著个烫捲髮的年轻女人,穿一件红色呢子短大衣,手里捏著块手绢,正拿一种逛动物园看猴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扫著麦穗。 “大姐,你这是赶集卖酱呢?”麦藜走近两步,往推车上那些瓶瓶罐罐瞟了一眼,嘴角掛著笑,“生意咋样?卖了多少?” “还行。”麦穗把推车上的东西往里挪了挪,头都没抬。 捲髮女人捂著嘴笑了一声:“藜儿,这就是你大姐?你不是说你大姐嫁得挺好嘛,咋还搁集上摆摊呢?” “我大姐閒不住。”麦藜拉了拉捲髮女人的袖子,语气轻快,笑得一脸天真,“姐,这是我朋友小罗,她爸是商业局的,对了姐,建业他爸说过年让我去他家里吃饭,要正式见亲戚了,你到时候一定来啊!建业他妈还说过年给我打对金耳环,当见面礼。” 说到金耳环,她特意停顿了一下,下意识撩了撩耳边的头髮,露出空荡荡的耳垂来。 她现在还没打耳洞呢。 麦穗把抹布往摊子上一搁,抬起眼来,笑了:“挺好,你跟建业领证了没?” 麦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麦穗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年就领。”麦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拍。 “那就是还没领。”麦穗语气不紧不慢,“上回回门的事你还记得吧?嫁县长家挺好的,姐真心祝你过得好,不过姐得提醒你一句,金耳环是戴在耳朵上的,不是掛在嘴上的,等耳环真戴上了,再来跟姐说,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旁边小罗听出话里那层意思了,脸色变了变,赶紧拉著麦藜要走。 麦藜被拽著走出去好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麦穗的推车,上头的筐里摞著冒尖的年货,底下那几盆辣白菜都快卖空了。 她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麦藜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冲麦穗喊了一句:“大姐,正月十六我结婚,你可千万別忘了来!虽说是你一个人来,但也是一家人嘛!”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青野回不来,你连个男人都没有。 麦穗抬起头看著麦藜,笑了,那笑容又甜又稳:“行,我一定去,你婚礼上要是缺酱,姐给你带两罐,管够。” 麦藜的脸唰地绿了。 小罗拽著她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铁蛋蹲在推车旁边,看看麦藜的背影又看看麦穗,小声问小丫:“那个女的是谁?” “你大娘的妹妹。” “她为啥说话阴阳怪气的?” “她怕嫂子过得比她好唄。”小丫把最后一颗松籽糖塞进铁蛋嘴里,“吃你的糖,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 铁蛋含著糖,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麦穗拎著单独包好的几瓶酱去了公社卫生站。 上回来检查的老马正坐在办公室里抄表格,看见麦穗进来,手里的笔差点掉桌上。 “麦穗同志?你咋来了?” “上回说好的,辣白菜出缸了,给您送两瓶尝尝。”麦穗把酱瓶子搁在桌上。 老马腾地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嘛……哪有检查完了还收东西的道理!” “查归查,送归送,你们按规矩办事,我按承诺送来,两码事。”麦穗笑著说,“收著吧,自己家做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老马被她说得嘿嘿直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片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个脆!我媳妇醃的那酸菜,嚼起来跟橡皮筋似的,你这个咔嚓咔嚓的,有劲儿!” 第49章 新军装,照相师傅非让拍 他又拧开元蘑酱的盖子,筷子头蘸了一点搁舌尖上,闭上眼品了好几秒,睁开眼的时候,那表情比检查灶房卫生时还严肃三分:“你这个酱,你確定是家庭作坊做的?比我们食堂强了不止一档,我们食堂那酱咸得能齁死人,你这个鲜得能空口吃!” 他站起来朝隔壁喊了一嗓子:“站长!您来一下!上回我跟您提的那个麦穗同志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对著麦穗点了下头,也不多话,拿起筷子也尝了一口元蘑酱。 沉默片刻,转头对老马说:“让食堂老刘过来看看,今年过年给职工搞点实在的,每人发一瓶酱,我看行。” 话还没落地,门口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隔壁办公室的年轻干事,手里端著个空饭盒,鼻子还在使劲往里头嗅:“老马,你们在吃啥?那个味儿飘到我那儿去了,隔著三间屋我都闻见了!” 不到几分钟的工夫,卫生站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全是闻著味儿摸过来的。 麦穗带的那几瓶样品转眼就见了底,也真巧,正好赶上饭点了。 老马死死护住最后半瓶元蘑酱,说这瓶得留著给食堂老刘当样本,眾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 有个没尝到的年轻女同志不甘心,当场问麦穗明天还来不来赶集,又问她家在哪个村,说年后要拉姐妹们一起去。 站长看著这阵仗,拍了拍老马的肩膀:“今年评卫生示范户,麦穗同志这家直接报上去,不用討论,群眾的舌头比眼睛还雪亮。” 从卫生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麦穗推著推车回到摊位,小丫正把钱匣子里的毛票按面额分得整整齐齐,铁蛋蹲在旁边把空罐子摞成了一座小塔。 钱大姐端著自己的空粉条碗坐在旁边,看见麦穗回来立刻站起来:“穗儿你可算回来了!刚才又来了好几拨人问辣白菜,我说卖完了让他们明儿赶早,你这摊子比我粉条摊子还忙,下回你可得给我开工钱!” 麦穗笑著道谢,抓了一把松籽糖塞给钱大姐,又给她抓了一把干木耳。 她把空筐摞上推车,推车上的年货还有好几样没买全,但今儿个是来不及了,明儿个赶集再补。 到家时太阳还没落山,她把空筐搬进灶房,转身拎起那兜给哑婆婆备的东西就往外走。 “你才刚好,这又要上哪儿去?”刘桂芳追出来问。 麦穗头也没回:“上山看个长辈,饭前回来。” 她沿著山路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见了面该怎么说,上回哑婆婆跟她约好了日子让她上山,她病了一场给耽误了,虽说松果带过话,但让一个老人家在山上白等好几天,这份歉得当面赔。 走到半山腰,头顶松枝哗啦一晃,松果倒掛著探下脑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小东西的鼻子比雷达还灵,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麦穗手里的编织筐:“嘰嘰!你病好了?哑婆婆在地窨子里呢,你这筐里装的啥?我闻著甜味了!是槽子糕?不是不是,是桃酥!槽子糕跟桃酥不是一个味儿!槽子糕是鸡蛋甜,桃酥是油甜!” “你这鼻子能去供销社当质检员了。”麦穗掰了半块桃酥递过去。 松果两只前爪接过来,腮帮子立刻鼓成了两个球,含含糊糊地说:“哑婆婆这几天天天坐在门口纳鞋底,每回有脚步声就抬头,不是你,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纳。” 麦穗心里一热,脚下加快了步子。 山坳里那棵歪脖子松树往右一拐,再走一段路就隱约看见地窨子的草顶了。 上头盖著一层薄雪,烟囱里冒著细细的柴烟。 哑婆婆正坐在门口的石板上纳鞋底,针锥子扎进千层底又拽出来,“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你还知道来。”她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搁,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瘦了,发烧那几天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婆婆天天端小米粥和鸡蛋。”麦穗把编织筐搁在石板旁边,一样一样往外拿,“婆婆,上回我发烧耽误了,害您白等好几天,这是槽子糕,软和不费牙,桃酥比槽子糕甜一点,您当零嘴吃,红糖泡水暖暖身子,白糖您泡五味子酒试试,不抢味,还有木耳酱,上回您说可以再咸一点,这回调过配方了,我又带了一瓶元蘑酱,这瓶没放辣,您尝尝。” 哑婆婆没说话,拧开木耳酱的盖子蘸了一点搁嘴里,品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这回咸淡正好。” 她把槽子糕掰了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屑,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外头冷,屋里烧了炕。” 走了两步又撂下一句:“下回再发烧,让人捎个话,我这儿有退烧的草药。” 地窨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炕上铺著旧苇席,灶台上搁著几个粗陶罐子,墙角摞著几捆干药材,空气里浮著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哑婆婆从灶台后头拿出几个用干叶子包著的烤山药,塞进麦穗手里:“刚烤的,路上吃。” 说完又转身从墙角拎出几根沾著泥土的野山药,拿草绳捆好,又从房樑上取下一串晒乾的松蘑,一块递给麦穗:“这个拿回去燉汤,补气,这松蘑是我秋天那阵在松树根底下采的,你那个酱咸淡行了,蘑菇还能再挑挑,下回你上山,我带你去看一片松蘑,长在老松树根底下,个头小,但燉酱比元蘑香。” 麦穗接过烤山药,热乎乎的,隔著干叶子都能闻到焦香味,她掰开一个,金黄的山药肉冒著白汽,咬一口,又绵又甜。 哑婆婆在炕头上给她留的,还是热的。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桂芳天没亮就起来扫尘祭灶。 麦穗在灶房里和面剁馅包饺子,晚上一家人围著炕桌吃了顿热乎饺子。 铁蛋一口一个,烫得直哈气,花姐在桌腿底下捡漏,啄走他掉下的半个饺子馅。 腊月二十四,麦穗又赶了一场集。 张大姐果然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著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个本子,胸口口袋里別著支原子笔,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麦穗同志,这是我们供销社的採购员老周。”张大姐把老周往前让了一步,“前天买了你那酱回去,我婆婆就著辣白菜多喝了半碗粥,昨儿个我带了瓶元蘑酱去单位抹馒头,盖子还没拧开呢,隔壁就闻著味儿过来了,我们主任尝了一口,让我今儿个把老周带来。” 老周是个实在人,拿起元蘑酱瓶子对著光看了看,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挑了一点搁嘴里抿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你这酱体浓稠均匀,蘑菇粒大小一致,比供销社柜檯上的酱菜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是这样,咱们供销社年后想找几家靠谱的本地供货商,我看你这酱行,不过现在冬天原材料不好弄,你那边有多少存货?” “元蘑和木耳是前阵子找的,没多少,辣白菜现醃的,地窖里还有十来颗,冬天產量不大,但供一批试卖没问题。” “行,不贪多,年后初八你送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酱,四瓶木耳酱来,我搁柜檯上试卖,卖得好,开春原材料上来了咱们再谈长期供货,价格按你集上零售价,不压你价,但质量你得给我保证。” “质量您放心,卫生站的人尝了都说好。” “我听说了。”老周笑了一下,“老马昨天逢人就讲,说你主动送样品,还做得比国营饭店好吃,你算是把咱公社卫生站给征服了。” 张大姐在旁边补了一句:“主任让我问你,年后要是卖得好,愿不愿意在供销社设个专柜,地方给你留著,挨著糖果柜,人流量最大,不过不著急,年后再说。” 麦穗把老周说的供货量,价格,交货日期一样一样记在帐本上。 试供量不大,但这是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供销社的柜檯,多少个体户挤破头都进不去。 往后的几天,麦穗忙得脚打后脑勺。 每天赶集,补货,记帐,中间又上了一趟山。 哑婆婆带她去看了那片松蘑窝,藏在北坡老松树根底下,被雪半盖著,哑婆婆蹲下来,拿树枝拨开雪,指著底下那丛小蘑菇根说:“等天暖和了就出来了。” 麦穗蹲在旁边,看著她拨雪的动作,跟之前教她认元蘑时候一模一样。 下山之后她把哑婆婆送的干松蘑熬成了酱。 灶房里飘出去的香味把隔壁刘婶都招来了,刘桂芳尝了一口,说这个比元蘑酱还鲜,麦穗在心里记了一笔,年后供销社试供,松蘑酱可以当招牌產品。 二十九这天,麦穗正蹲在灶房门口清点年后要交货的辣白菜数,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鐺声。 邮递员老头推著那辆绿色二八大槓停在院门口,从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在手里朝院里晃了晃:“顾青野家的!有你信!” 麦穗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刚接过信,邮递员老头就歪著头看她,咧嘴笑了:“麦穗同志,你家这位最近信挺勤啊,以前一个月一封,这半个月都两封了,咋的,在部队想媳妇想得坐不住了?” 麦穗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这不年底了嘛,部队可能不忙。” “不忙就写信?”老头蹬了一脚车蹬子,撂下一句响亮的笑声,“我看是想媳妇想得忙里偷閒!走了!” 麦穗站在院门口拆开信。只有一页纸,字跡硬邦邦的:“训练忙,过年回不去,家里缺啥写信,我托人捎。” 信封里多了一张照片。 顾青野站在营房前头,穿著一身新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照片背面写著:“新军装,照相师傅非让拍,给家里看看。” 麦穗看著照片上那张板板正正的脸,笑了一下。 铁蛋从她胳膊底下钻过来,踮著脚看照片:“大娘,这是我大爷不?” “是你大爷。” “大爷真俊!”铁蛋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 麦穗把照片和信拿进了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等过完年初八交货,开春上山,供销社的专柜也该摆上了。 这个家,会越来越好。 第50章 三位姑姐齐聚一堂 大年三十。 顾家院子里天没亮就开始忙活,顾大山领著顾青山,顾青柏在院门口贴春联掛红灯笼,春联是麦穗托村里的教书先生写的。 上联:勤是摇钱树,下联:俭为聚宝盆,横批:勤劳致富。 刘桂芳看著横批说这四个字比万事如意实在。 王翠娟在灶房门口支了张案板剁酸菜馅,刀起刀落虎虎生风,李明娥搁旁边揉面,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倒也配合出了几分默契。 李明娥自打张婶传谣那事之后话少了很多,过年也一样。 灶房里,麦穗繫著围裙掌勺,头髮用块碎花布巾扎在脑后,葱姜蒜下锅的瞬间白汽窜起来,香味顺著窗户飘出去,院子里的铁蛋手里的烧火棍当场掉在地上。 “我大娘做啥呢?这么香!” 小丫站灶房门口掰著手指头报菜名:“小鸡燉蘑菇,酸菜燉粉条,红烧鲤鱼,辣白菜炒五花肉,还有饺子!” 铁蛋扭头就跑:“我去叫我妈別剁了,她那酸菜馅跟我大娘的一比就是猪食!” 小丫在后头喊:“你这话让二嫂听见又该拿擀麵杖追你了!” 王翠娟在那边儿听得一清二楚,手里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铁蛋,你给我过来!” 铁蛋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回头喊了句:“妈,今儿个过年,打孩子不吉利!” “你也知道过年啊!” 顾大山在门口掛灯笼,听著院子里这一通鸡飞狗跳,嘴角难得往上翘了翘。 堂屋里炕桌上摆满了菜。 小鸡燉蘑菇用的是秋天刘桂芳晒的榛蘑,燉了一下午鸡肉软糯脱骨,酸菜燉粉条里的粉条是钱大姐送的红薯粉,筷子挑起来一根能拉半条胳膊长,辣白菜炒五花肉是固定菜品,每回这道菜上桌刘桂芳都要说一句这辣白菜炒肉绝了,今儿个也不例外。 饺子是酸菜猪肉馅和白菜馅儿的,馅里搁了花椒水,蘸著蘑菇酱咬一口汁水直流。 铁蛋连吃了好几个,吃到王翠娟实在看不下去了搁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妈你踢我干啥?我又没说错,我大娘做的就是好吃。” 王翠娟翻了个白眼:“我知道好吃,但你再吃,你奶那碗饺子没了。” 麦穗站起来给刘桂芳和顾大山敬酒,她杯子里是红糖水,刘桂芳杯子里是顾大山珍藏了半年的散白。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刘桂芳端杯端到一半眼圈就红了,说了句:“穗儿,你嫁进来的时候妈对不住你。” 麦穗把杯子碰上去,轻声说了句:“妈,是我应该谢谢你。” 饭后几个孩子,铁蛋,小丫,顾小兰在院子里放鞭炮,铁蛋拿香头点著一个扔出去就跑,结果跑反了方向差点撞柴火垛上,被小丫一把拽住后脖领子,顾小兰站旁边咯咯笑,兜里的松子糖掉出来一颗,被花姐眼明嘴快地啄走了。 屋里麦穗让几个孩子给长辈磕头拜年。 三个六岁的孩子一字排开跪在炕沿底下磕头,铁蛋磕得最实在,脑门撞在地上咚一声响,刘桂芳心疼地赶紧把他拉起来。 四岁的顾金宝学著哥哥姐姐的样子趴在地上,撅个屁股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撅了个蛤蟆趴,麦穗伸手扶了他一把。 压岁钱发下来,铁蛋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揣进去又掏出来。 小丫瞅他那样儿:“你再数就磨破了。” 铁蛋:“磨破了也是我的钱。” “磨破了花不出去。” 铁蛋想了想,把钱交给小丫保管:“咱俩是合伙人,你管帐。” 顾小兰在旁边看著,把自己的压岁钱也塞进小丫手里:“我也入伙。”三岁的顾金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自己的压岁钱往嘴里塞,被李明娥一把夺下来。 守岁的时候,外头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麦穗靠在炕沿上,把顾青野的信和照片拿出来看了看。 第二天大年初一。 一大早刘桂芳就在堂屋里摆好了瓜子花生苹果冻梨。 顾家在村里辈分高,拜年的人能排到巷子口,麦穗换上了刘桂芳给她新做的碎花布衫,站在灶房门口给来拜年的孩子们一人抓一把松子糖。 孩子们尝过之后都不肯走,堵在院门口嘰嘰喳喳地喊婶子再给一颗,大人拽都拽不走。 有个本家婶子拉著刘桂芳的手夸:“你家这媳妇儿是个旺家的,进门头一年,家里酱缸都往外冒钱!” 刘桂芳嘴上说著哪有哪有,手里给人抓的瓜子却是满满一大把。 上回搁大队吵架之后村里人见了她多少有点发怵,但今天拜年谁也没提那茬,光顾著吃松子糖了。 拜年的人陆续走了之后,花棉袄大婶带著她家那口子来拜年,一进门就亮开大嗓门:“穗儿!我给你带了个主顾来!这是我们隔壁老孟家的大儿媳妇,正月里非要来认认门!” 后头跟著的年轻媳妇手里拎著一篮子鸡蛋,有点不好意思:“麦穗姐,你家酱啥时候再出摊?我婆婆尝了邻居买的辣白菜,天天念叨。” “初六赶集就出摊,鸡蛋拿回去,酱不换鸡蛋。” “那不行,鸡蛋是拜年礼,酱是酱的钱!”年轻媳妇把鸡蛋往灶房门口一搁,刘桂芳在旁边看著,嘴角压了好几下才压住。 傍晚热闹了一天终於安静下来。 麦穗坐在灶房门槛上,把今天的人情帐在心里过了一遍。 来拜年的人里,除了柳林村的亲戚和邻居还有不少老主顾,还有老主顾带来的新面孔,有个婶子走的时候说正月十五要带两个老姐妹来买酱。 铁蛋和小丫蹲在院子里数今天的战利品,不是压岁钱,是来拜年的大人塞给他们的零嘴。 铁蛋把糖纸一张一张捋平了排在台阶上,排了整整一排半,花姐在旁边假装散步,一有机会就想啄一张,被铁蛋举著烧火棍严加防范。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麦穗就起来了。 今儿个是三位姑姐回娘家的日子,菜单她前两天就在帐本背面列好了。 小鸡燉蘑菇,红烧肘子,酸菜燉血肠,辣白菜炒五花肉,木耳炒鸡蛋,凉拌野萝卜白木耳,拔丝地瓜,红烧鲤鱼,油炸花生米,还有麦穗自己熬的皮冻,再加上昨天剩的饺子回锅煎一煎,凑一桌子没问题。 第一个到的是三姐顾青苗。 院门外头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声,紧接著一声洪亮的妈,把花姐从鸡窝里炸了出来。 顾青苗推著自行车进院,车后座上绑著半扇猪肉,车筐里搁著几根血肠和一大块猪肝,她男人周建民跟在后头,推著另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著两瓶白酒,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袄,进了院门也不叫人,先拿眼睛把顾家的院子从东到西扫了一遍,土院墙,旧柴火垛,门槛上趴著条不声不响的大黄狗。 “弟妹!肉来了!”顾青苗往灶房门口一搁,围裙一系就挤进灶房帮忙。 周建民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上,拎著那两瓶白酒往堂屋走,经过灶房窗口时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麦穗正把猪肝往案板上搁,顾青苗在旁边拔刀要切,两个女人挤在灶台前头忙得热火朝天。 他哼了一声,把酒往堂屋桌上一搁,朝顾大山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大喇喇往炕沿上一坐,掏出菸捲点上了。 顾大山客套了句:“来了。” 周建民嗯了一声,烟圈吐了一个又圆又大的。 刘桂芳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女儿在灶房忙得刀都快剁断了,女婿在堂屋翘著二郎腿抽菸。 她转回来脸上还是笑著给女婿添了茶,但笑意没到眼底,顾大山从头到尾没看周建民,闷头抽旱菸,把菸袋往桌腿上磕了两下,力道比平时重。 顾青苗在灶房里听见那声嗯,手里的刀在案板上重重一剁,猪肝断成两截,麦穗在旁边择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酱油瓶往顾青苗手边推了推。 顾青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抿了抿,那不是笑,是被人看穿了之后不想承认的倔。 “惯出来的毛病。”她把猪肝码进盘子里:“爹妈惯完媳妇儿惯,在家连碗都不洗,往炕上一歪跟个大爷似的。” 麦穗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那你回娘家就多歇会儿,灶房有我。” “我不歇。”顾青苗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我要是歇了,回去更得看他那张脸了。” 王翠娟搁旁边看著麦穗把酱油瓶推到顾青苗手边,又看著顾青苗愣了一下继续剁肉,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杵著有点多余,大嫂和三姐之间那种默契,她插不进去。 她把空盆往怀里一抱,转身出了灶房,走到门口又回头嘟囔了句:“大嫂你上辈子是不是当官儿的。” 麦穗头也没抬:“上辈子顛勺的。”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顾青苗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探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脸上先带了笑:“大姐来了。” 第51章 三位姑姐的婚姻对照组 大姐顾青兰三十六岁的人,头髮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疲惫和皱纹比刘桂芳还深,但她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棉袄袖口虽然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手里拎著一篮子鸡蛋。 她嫁得最早,婆家在隔壁的柳林村。 她男人郑瘸子跟在后头,肩上扛著个蕎面袋子,走起路来一条腿拖著另一条腿,他们的儿子郑小宝跟在最后,十岁的孩子,个子比刚六岁的铁蛋高半头,嘴唇有些发紫,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妈!过年好!” 娘俩在堂屋门口拉著手,刘桂芳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偷偷转过身去拿围裙擦眼泪。 麦穗迎出去要接过郑瘸子的面袋子:“大姐,大姐夫过年好。” 顾青兰点了点头,又说:“这是自家磨的蕎麦麵,给你们包饺子。” 郑瘸子把面袋子扛进灶房,朝麦穗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进了屋给顾大山拜完年就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在院墙根底下坐著晒太阳,小宝挨著他爹蹲著,从兜里摸出个木头削的小汽车在雪地上推著玩。 二姐顾青竹是坐驴车来的。 她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个布包袱和一大袋子地瓜干,木匠姐夫跟在她旁边,肩上扛著个大麻袋,里头装著几块打磨好的青石板。 顾青竹是三个姑姐里头最安静的一个,嫁得也最远,木匠姐夫姓田,老实巴交的,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但两人感情却好。 进了院门木匠姐夫朝刘桂芳比画了好几个手势,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但他的笑容比谁都大,又朝顾大山鞠了个躬,然后把青石板码在院墙根底下,比量了一下院子的地面,意思是开春了好铺院子。 周建民坐在炕沿上隔著窗户看见那几块青石板,弹了弹菸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顾大山把他的茶碗往桌上一搁,茶水溅了两滴出来,周建民看了一眼老丈人,顾大山没瞅他,低头往菸袋里塞菸叶。 一个字没说,一般人家的姑爷见了这表情还不立马乖了啊。 可周建民脸皮厚啊,他撇了撇嘴,跟没看著一样。 顾青竹说话有点大舌头,但她不急,一字一句地说:“妈,这是我自己晒的地瓜干,给孩子们磨牙。” 刘桂芳接过地瓜干:“回来就回来带啥东西。” 顾青竹没接话,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帮麦穗干活,洗菜切菜她一个人全包了,木匠姐夫在旁边看著,她袖子滑下来他就上前帮她挽起来,挽完朝她笑了笑。 顾青竹別过脸继续切菜,嘴角也弯了一下。 周建民在堂屋里把菸捲抽完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门框上一靠,抄著手看自家媳妇围著灶台转。 “青苗,差不多得了,咱早点回去吧,家里还一堆亲戚来呢,肉摊子明儿个也得开,你在这儿忙活啥,你弟妹又不是没长手。”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翠娟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到这话动作僵住了,扭头看麦穗。 李明娥端著盘子在门口站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麦穗头也没抬,继续择她的菜,笑么呵的说了句:”那你这手上不是也没长活嘛。”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嗤了一声:“弟妹这张嘴,搁我们肉联厂食堂能当花椒麵使。”他说完往灶房里迈了一步,还想再说什么。 顾青苗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砰的一声,周建民的脚步钉在了灶房门口。 顾青苗头也没回,刀刃继续落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稳稳噹噹:“我跟你说过了,今儿个吃完晌午饭再走,你著急你自己回。” “我自己回?”周建民嗤笑了一声,“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回去算咋回事?街坊邻居看了还以为我媳妇儿跑了呢。” “那你就等著。” 周建民脸色沉了沉,但当著这么一屋子人不好发作,他转身回了堂屋,经过饭桌时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几个凉菜,凉拌木耳,辣白菜,拍黄瓜,嘴角那抹嫌弃毫不掩饰地掛在脸上。 他跟顾大山说去年他们肉联厂食堂年夜饭光肉菜就六个,顾大山端著茶缸子没接话。 刘桂芳从灶房端了盘炒鸡蛋出来,笑著招呼:“建民,先坐,一会儿就开饭。” 周建民没坐,看了眼手錶。 “妈,我还有点事,镇上肉联厂那边有几个兄弟等著我过去,今儿个就不在这儿吃了。”他把菸头往地上一碾,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青苗,我先走了,你吃完自己回去,別太晚,明儿个还得早起。” 灶房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继续,一刀比一刀沉。 顾青苗没有追出来,过了几分钟她端著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肘子走出来,把盘子往饭桌正中稳稳噹噹一搁,看都没看院门方向一眼。 “爹,妈,大姐二姐,坐,菜齐了。” 周建民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车后座上那两瓶白酒他倒是没带走,搁在堂屋桌上,盖子都没拧开。 刘桂芳看著那两瓶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顾大山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顾青山坐在炕沿边上,他是个老实人,不会骂人,但周建民甩手走了之后他鬆了一口气,他怕自己忍不住站起来说点什么,又怕说了之后三姐更难做。 顾青柏坐在他旁边,把杯里的散白一口闷了,闷声说了句:“三姐每回来他都这个德行。” 顾青山没接话,只是把桌上那两瓶周建民没带走的白酒放地下墙角了,眼不见为净。 刘桂芳站起来招呼大家入座,铁蛋被王翠娟从院子里拽进来洗手,小宝挨著他爹坐在炕沿边上,木匠姐夫帮顾青竹拉开凳子。 一大家子人围著炕桌坐了两圈,肘子的酱色油亮,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辣味儿十足。 刘桂芳站起来端杯:“今年是穗儿进门头一年,家里比往年热闹,青野在部队回不来,但穗儿在家,咱家就跟他在家一样,往后咱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麦穗端杯碰了一下,顾青苗一杯下去面不改色,王翠娟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铁蛋趁乱偷夹小宝碗里的肉被小丫当场举报,顾青兰拿筷子给铁蛋拨了半碗肉说都有。 饭后木匠姐夫蹲在院墙根底下,从兜里掏出小刻刀给几个孩子刻了不同的木头玩具。 铁蛋捧著小木头猪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二姑父你手咋这么巧呢,我爸手就会修扁担。” 顾青兰走得最早,虽然就住在隔壁村,但是小宝不能累著,得早点回。 她临走时握著麦穗的手说了句:“弟妹你这日子不容易。” 麦穗看了她一眼:“大姐你也是。”说完话,她就把一个灰布包塞进了顾青兰的篮子,里头是两罐元蘑酱和一罐白木耳酱:“等我一下。” 麦穗回了一趟东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塞进顾青兰手里,顾青兰打开一看,是一棵灵芝,菌盖有巴掌大,环纹清晰。 “给小宝藏起来,以后用得著。”麦穗又把药铺掌柜的联繫方式写在一张纸条上递过去,“我跟掌柜的说好了,灵芝粉刮下来加工不收费。” 顾青兰低著头,半天没说话,她把灵芝重新包好,放在篮子的最底层,最后她只是粗糙地握了一下麦穗的手,转身拉著小宝走了。 她不会说漂亮话,但是心意都放在心里了。 顾青竹和木匠姐夫走的时候,木匠姐夫比画了好几个手势,顾青竹在旁边翻译:“他说谢谢你做的菜,他吃了三碗,等开春了来给咱家铺院子,青石板他留了好几块好的。” 顾青苗走得最晚,临走把麦穗拉到旁边说了句:“以后谁欺负你,不方便动手就叫我来。” 麦穗笑了:“三姐你把刀收好就行。” “刀隨时都收著,但我人隨时都到。”她顿了顿,又说:“今儿个他那个德行你也看见了,等哪天我忍不下去了,先把他那肉摊子剁了。” 麦穗没说劝她忍的话,只说了句:“到时候酱管够。” 顾青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拍拍她肩膀,骑上车走了。 麦穗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转身进灶房,刘桂芳正坐在灶台旁边发呆,手边搁著几块布料剩下来的碎布头,正拿手指头慢慢捻著。 麦穗把明天要用的干木耳用凉水泡上,坐到刘桂芳旁边说了句:“妈,三姐今儿个带的猪肝还有一大块,明天给你炒个猪肝补补。” 刘桂芳抬起头笑了一下,把碎布头一片一片叠好收进了针线笸箩里,忽然说了句:“穗儿,你三姐那日子,妈瞅著心里头堵得慌。” 麦穗把泡木耳的水倒掉,说了句:“妈,三姐心里有数,等她哪天不想忍了,咱家这灶房永远多双筷子。” 刘桂芳点点头,嘆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碎线头,转身回屋了。 麦穗把木耳捞出来备用,心想开春供销社的货供上了,酱坊也得再扩一扩,多挣点钱,到时候多双筷子也不光是多双筷子的事。 心想等顾青野回来,得跟他说说这事儿,也不知道他吃饺子没。 她起身回了东屋,从枕头底下拿出他寄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他穿著新军装,身姿挺拔又帅气,她拿手指弹了一下照片上他的脑门,低声说了句:“饺子都凉了。” 第52章 三天后分家 正月初六,年后头一个大集。 麦穗天没亮就起来了,今儿个不光是赶集,供销社老周年前订的那批试供货今天交货,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酱,四瓶木耳酱,她在灶房单独码好,拿乾净布盖上,又检查了一遍瓶盖有没有拧紧。 这是头一回跟供销社正式做生意,不能出岔子。 把货装上推车的时候,铁蛋揉著眼睛从屋里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利索,看见麦穗已经在往车上摞酱瓶子,扭头就朝屋里喊:“小丫!大娘要走了!” 小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攥著刚贴好標籤的木耳酱瓶子,跑过来把瓶子搁进筐里,自觉地爬上推车前头坐著,她的固定位置,每次赶集都坐那儿,两条腿悬在车沿上一晃一晃的。 到了供销社,老周已经在后门等著了。 他拿起一瓶元蘑酱对著光转了转,拧开盖子闻了闻,拿著筷子挑了一点搁嘴里抿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钢笔在收货单上签字。 “二十斤辣白菜,六瓶元蘑酱,四瓶木耳酱,数量对,试供期间要是走得好,开春咱们就签正式合同,价格按年前谈的,零售价不变,供销社不压你价,但质量你得稳定。” “质量您放心。”麦穗把收货单收进布兜夹层里。 老周从抽屉里数出现金,一张一张排在柜檯上,麦穗点了一遍,金额跟年前谈得一分不差,她把钱收好,推车出了供销社后门。 集上还是老位置,供销社斜对面东边那个带屋檐的摊位,年前这位置被老主顾们认熟了,年后不能挪。 推车还没停稳,旁边卖粉条的钱大姐已经扯著嗓子喊过来了:“可算来了!这大正月里赶集的人少,我搁这儿蹲了大半天了就卖了三碗粉条,你再不来我都要睡著了。” 麦穗笑著把摊子支起来,酱瓶子还没摆齐,头一拨客人已经到了。 打头的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手里拎著个空罐头瓶,往摊子上一搁:“可算找著你了!姑娘,我年前在你这儿买过一罐木耳酱,回家拌麵条,我那口子平时吃饭比吃药还费劲,那顿愣是吃了两碗,这不,刚过完年他就催我赶紧来再买两罐,我还怕你不出摊呢。” “您过年好。”麦穗麻利地给她装好两罐木耳酱,又往她空罐头瓶里夹了一筷子辣白菜,“这是新醃的,您尝尝。” 老太太也不客气,拿手捏了一片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脆!比我儿媳妇醃得强,她年前也醃了一缸,不辣也不甜的,味儿还淡,我都不好意思说她。” 旁边几个挑酱的顾客都笑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姐凑过来,拿筷子挑了点元蘑酱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这个味儿对了!我年前在供销社买了罐酱,咸得我灌了一下午水,你这个不齁,蘑菇味浓,搁啥炒的?” “野生元蘑,都是我自个儿山上采的。”麦穗把试吃碟往前推了推,“您要是口轻,拿这个拌麵条不用搁盐。” “来两罐!再给我称一斤辣白菜,你这辣白菜炒五花肉是不是得搁点糖?” “搁一点,提鲜,五花肉煸出油再下辣白菜,別加水,干煸。” 大姐一拍大腿:“我说我上回炒咋水了巴嚓的!原来不能加水!妹子你这手艺,你是不是搁饭馆干过?” 麦穗笑了笑,没接茬,麻利地收钱找零。 “哎!这不是年前那个……那个懟孙大酱的姑娘吗?”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老爷子,手里攥著根菸袋子,就是上回在集上看热闹笑的差点把菸袋掉地上那位。他凑到摊子前头,压低嗓子,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我跟你说,孙大酱年前让你三姐嚇唬完老实了一阵,昨儿个来卖了半天酱,我瞅著还那样,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你可得加点小心啊。” “谢谢您通风报信。”麦穗笑著往他手里塞了颗松子糖。 老爷子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糖也是你做的?你这丫头咋啥都会!”嚼完又张开嘴让麦穗看,“还有没?我给你继续打听。” “您先把这颗咽了。”麦穗又递了一颗过去。 摊子前头人越围越多,钱大姐端著粉条碗过来帮忙,她在那儿一边吸溜粉条一边给客人递筷子,嘴里还念叨先尝后买不上当,比麦穗吆喝的还卖力。 忙过这一阵儿,旁边摊上传来一声洪亮的:“弟妹。” 顾青苗把半扇猪肉往案板上一摔,拿刀背敲了敲案板沿:“咱俩摊子往后都挨著,还不用特意跑过来盯著孙大酱了。” “三姐,你那刀能不能轻点敲,我这边辣白菜盆都跟著抖。” “抖抖好,抖匀了辣椒麵沾得牢。”顾青苗又敲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剔骨头,动作麻利,刀刃贴著骨头缝走,三两下就把一根大棒骨剔得乾乾净净。 麦穗还没来得及接话,人群里走过来一个拎著空篮子的女人,她先弯下腰看辣白菜的成色,又拿起一罐木耳酱对著光转了转,最后挑了两颗辣白菜和两罐酱,付钱的时候说了句:“老周让我来的,说今儿个柜檯刚摆上,让我先来买两颗,怕晚了抢不著,他搁家说你这酱比供销社那些老牌子都好。” “您是周哥的爱人?” “嗯那。”她接过包好的辣白菜,又说了句:“下回有新品种,你给我们家留两颗。” “行,下回出新酱,我给您捎信。” 老周嫂子刚走,顾青苗就抬头看了眼麦穗摊子上那几盆快见底的辣白菜。 “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一大家子还搅在一块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弟妹,没想过分家么。” 麦穗正在往瓶子上贴標籤,手没停:“想过,青野上回搁家的时候提过一回。” “你进门头一年,家里外债你还了大半,供销社的货你供著,过年的新衣裳你给爹妈扯了,再这么一大家子搅在一块儿,你往后的生意做不大。”顾青苗拿抹布擦著刀背上的油,语气跟切肉一样乾脆,“你不好开口,我替你开口,大姐二姐那边我去通知,你定日子。” 她在这个家熬了一整个冬天,帐还了大半,酱卖进了供销社,也该分清楚了。 麦穗把最后一瓶酱的標籤贴好,抬起头:“那就三天后。” 第53章 我这不是替弟妹著想吗…… 三天后,顾家堂屋。 本家长辈三叔公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大爷顾有財,他是顾青野的亲大爷,当年分家时霸占了祖宅和最好的地,只给顾大山留了三亩旱坡地。 他在炕头坐著,拐棍往地上一拄,谁也没看,抽了口旱菸后才撩起眼皮扫了一圈,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他往这儿一坐,这个家还是他说了算。 顾有败旁边是顾青野的三叔顾大河,一辈子好喝酒,喝完酒就打媳妇儿孩子,现在不喝了也不打了,因为媳妇儿跑了,这两兄弟跟顾大山是亲哥仨,顾家这一支就剩下他们三个了,分家这种大事,按规矩得他们在场。 另外两个本家男人是顾有財的大儿子顾青树,在村里当过生產队会计,在村里说话有点分量,还有顾大河的儿子顾青海,比顾青野大几岁,在镇上供销社干过临时工。 这两人是顾家这一辈里除了顾青野之外为数不多在外面闯荡过的人,除了这几个近支,还请了个顾家的旁支。 顾大江和顾大山哥仨是堂兄弟,顾青林是他儿子,今儿个也跟著一块来了,他在镇上修车铺当学徒,跟吴师傅学过手艺,进门朝麦穗喊了声嫂子,然后就靠在门框上。 村长顾长辉坐在一边儿拿著纸笔,他今儿个没穿那件灰布中山装,换了件乾净的蓝布棉袄:“分家是你们老顾家自己的事,我就是来做个见证,不用管我。” 但大家都知道,他往这儿一坐,分家的结果就有公家的认可了。 刘桂芳挨著顾大山坐在炕梢,两只手交叠攥著,顾青山和顾青柏站在门口,王翠娟抱著顾小兰坐在灶房门槛上,竖著耳朵听堂屋里的动静。 李明娥坐在角落里,怀里抱著金宝,脸上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活泛。 三叔公把那根菸袋往炕沿边儿上磕了磕,拉长了调子开口了。 “青山媳妇,青柏媳妇,还有青野媳妇……你们公婆还在,这个家不能分。”他拿菸袋桿子指了指堂屋正中供著的祖宗牌位,“顾家三代没分过家,你们太爷爷那辈没分,你们爷爷那辈没分,你们爹妈都是老人都走了才分,到了你们这辈,老大家媳妇儿进门才几天?一年都不到就张罗著分家?传出去让人说顾家散了吗?青野在部队上,他要是知道家里在分家,他怎么想?” 顾有財接过话头:“三叔公说得在理,青野媳妇儿,你进门这一年,家里的日子確实比往年好过了,这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日子好过了就张罗著分家,这话传出去不好听,知道的说是你想把酱坊做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容不下两个兄弟,青野是我亲侄子,他在部队上回不来,我这个当大爷的不能看著他媳妇儿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你年轻,不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毒,上回张婶那事闹多大你也不是没看见,分家这事要是再传出去,你往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顾大河靠墙站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著烦躁:“分就分唄,又不是不养爹妈,青野媳妇儿要分家又没说不管老人,你们搁这儿拦著干啥?怕分了家没便宜占了?” 顾有財瞪了他一眼,他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我就说这一句,你们接著吵。” 顾青海搓了搓手,看看三叔公又看看顾有財,斟酌著开口:“弟妹,我不是要拦你分家,你在集上卖酱的事我也听说了,供销社那边的老周跟我认识,他说你那酱確实好,但分家这事吧,能不能再等等?等青野回来,你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再分,到时候谁也没话说,你现在一个人张罗,万一將来青野回来了不认,你这……” 顾青林这时候咳嗽了一下:“青海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嫂跟青野哥是两口子,他们商量没商量过,咱们外人咋知道?再说了,青野哥临走前能不给大嫂留话?我看你是搁供销社待久了,也学会打官腔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意思。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青海被他噎了一下:“我这不是替弟妹著想吗……” “用得著你替?”顾青林打断他,“你替人著想之前先问问人家需不需要你替。” 顾青海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发作,訕訕地闭了嘴。 顾青林继续说:“我看大嫂这家分的有理有据,外债是她还的,生意是她乾的,她又不是要分爹妈的地,就是把酱坊单独摘出来,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她自己挣出来的,跟三代没分家不搭边,三叔公,祖上不分家是因为没东西可分,我说话直您別怪我。”他嬉皮笑脸地把话头收住,冲三叔公拱了拱手。 刘桂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顾大山低著脑袋闷头抽菸。 麦穗站在堂屋正中,她没有打断任何人,让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了,然后她才开口,语气温温和和,不急不恼。 “三叔公,您说得对,顾家三代没分过家,但我进门这一年,家里的帐您看过吗?” 三叔公愣了一下。 麦穗从兜里掏出帐本,翻开第一页,举起来让在座的人都看清上面的数字:“我进门的时候,家里欠大队二十八块,欠供销社十六块,欠村里赤脚医生五块,欠张婶五十斤苞米,这些债,去年年底全部还清,每一笔都有记录,还款日期,金额,经手人,都写在上头。” 她把帐本翻到第二页:“这是去年我来了以后家里的收入,我卖辣白菜,元蘑酱,木耳酱,还有乾货,赶集的进帐每一笔都记著,这笔钱,还了外债,给爹扯了新衣裳,给娘换了新棉袄,过年一家老小的年货全从这里出。” 她把帐本合上,看著三叔公:“三叔公,我不是要分顾家的家產,我是要把酱坊从大家庭里分出来,单独核算,酱坊的收入以后归酱坊,用於扩大生產和人工开支,家里的地,房子,口粮田,还是大家的,我一分不要。” 三叔公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院门被推开了。 顾青苗先走进来,身后跟著顾青兰和顾青竹,三姐妹在堂屋里头站成一排,顾青苗刚从肉摊上收工,围裙上还沾著肉腥味,手里那把杀猪刀別在腰间,刀把露在外面。 “三叔公,您接著说,我也听听,我弟妹哪句话说得不对。” 三叔公看见那把刀,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半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菸袋桿子又磕了磕:“青苗,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家里的事你插什么嘴。” “嫁出去的姑娘就不是顾家的人了?”顾青苗把围裙往旁边一甩,手往腰间的刀把上一搭,下巴微扬:“三叔公说得对,我是嫁出去的姑娘。可我弟妹是我顾家明媒正娶的长媳,你们要论规矩,那咱就论论,顾家长媳要分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拦了?” 三叔公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一沉,重重磕了两下菸袋:“青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长辈不够格管这事?” “我没说您不够格。”顾青苗笑了一声,“我就是纳闷,我弟妹这半年还外债,干买卖,给我爹妈扯新衣裳的时候,在座各位谁搭过手?现在她把日子过好了,你们倒是一个不落全来了。” “你……”三叔公的菸袋桿子差点磕飞。 顾有財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拄,沉著脸站起来:“青苗,你这话说得忒难听!我们是顾家长辈,今儿个来是怕你们年轻人不懂事把家拆散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是不是?” “大爷。”麦穗开口了,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脸上甚至掛著笑,“您刚才说怕我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我谢您替我著想,不过我这脊梁骨硬,上回张婶在全村人面前给我泼脏水,我连腰都没弯一下,分家这点小事儿,也轮不到別人戳我,至於青野,他要是回来不认这个家,我让他给您磕头赔罪,不过他临走前跟我说的是这个家,你做主。” 顾有財的拐棍僵在地上,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发现所有能站得住脚的道理都被堵死了,他本来是想用长辈的身份压一压这个新媳妇儿,没想到她连顾青野都搬出来了,而且搬得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拄著拐棍坐回炕沿上:“行,你做得主,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家怎么分。” “大山!你……你让一个媳妇说了算?”三叔公憋得脸通红,瞪著眼睛看顾大山。 刘桂芳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於开了口:“穗儿进门这段日子,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要不是她,咱家去年那几笔债到现在也还不清,分家这事……”她看了顾大山一眼。 顾大山把菸头按灭在炕沿上,站起来,看了看三叔公,又看了看麦穗,说了句:“这个家,她说了算。” 李明娥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三叔公,青野走之前就怕分家的时候有人为难我,他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但公章会说话。” 麦穗把纸放在桌子上展开:“这是青野走之前留下的,部队出具的家属財產纠纷调解证明,盖著部队的公章。” 三叔公的菸袋停在半空。 第54章 听说你分家了,哥来看看你 顾有財的拐棍在地上轻轻一蹭,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探了几分,顾青树和顾青海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张纸上的红戳。 麦穗把证明信举起来,方便大傢伙儿看清。 “三叔公,您刚才说青野在部队上,要是知道家里分家该怎么想……他现在不仅知道,连证明都开好了,这分家的事,您还拦吗?” 三叔公瞅了李明娥一眼,没吱声。 顾有財拄著拐棍站起来,看看那张证明,又看看麦穗,最终只丟下一句:部队都出了证明,我们还能说啥,说完就拄著拐棍走了。 三叔公哼了声,把菸袋往腰里一別,也跟著走了。 顾青海搓了搓手,訕訕地说了句:“弟妹你別往心里去。”跟在三叔公后头出了院门。 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和村长顾长辉。 顾长辉把纸笔往桌上一搁,冲顾青树招招手:“青树,你包產到户以前在生產队当过会计,懂帐目,你过来帮著算,我写。” 顾青树搬了把凳子坐到八仙桌旁边,从兜里掏出个旧算盘,吹了吹盘面上的灰,手指往上一搭。 顾长辉清了清嗓子:“既然长辈都不拦了,那就正式分,大山叔,你家现在房產,几亩地,还有牲畜农具,粮食现钱,老人赡养啥的,一样一样来,都说说,我是见证人,这些都得写下来,省得往后扯皮。” 顾大山闷声说:“三间正房,两间下屋,前山沟一亩好地,还有三亩旱坡地,外债……穗儿进门前欠了不少,现在都还清了。” 顾长辉点了点头,拿笔记下。 正房三间归公中,顾大山和刘桂芳还住堂屋,东屋归麦穗和顾青野,西屋归顾青山和王翠娟,西厢房归顾青柏和李明娥。 自留地和口粮田还是公中的,各房按人头分,收成归各房。 麦穗特別提了一句,顾青野在部队,他那份口粮田由公中代种,收成归刘桂芳和顾大山养老用。 后院菜地归公中所有,三家分,前院鸡窝归公中,芦花鸡也归公中,鸡蛋按人头分,大黄狗跟著麦穗来的,归大房。 粮食和现钱方面,地窖里的存粮按人头分到各房,公中留一部分应急粮由刘桂芳保管,家里的现钱分三份,一份归公中用於老人看病吃药,一份分给王翠娟和李明娥用於家庭开销,一份归麦穗,之前王翠娟和李明娥欠的还款,按之前的还款计划继续还,还清为止,以后酱坊的收入归麦穗个人,不再计入公中。 以后各房自己挣的钱归各房,不用交公中。 公中的农具归公中,各房共用,坏了公中出钱修。 关於酱坊和老人赡养方面,麦穗主动开了口,她拿出帐本,把事先想好的方案一条一条说清楚: “第一,家里的地和正房我不要,前山沟那块好地和三亩旱坡地,都留给爹妈和两个兄弟,东屋分家后我们继续住,等以后自己盖了房再搬,西屋归二弟和三弟两家。” “第二,日后开的酱坊从家里分出来,单独核算,酱坊的收入归酱坊,不跟家里的农业收入混在一起,但酱坊每个月给爹妈五块钱养老钱。” “第三,爹妈跟我过,以后看病抓药,穿衣吃饭,我负责,两个兄弟逢年过节该孝敬孝敬,但不强制。” 顾长辉一字一句记完,抬头看了看顾青山和顾青柏:“你们两个有没有意见?” 顾青山闷声说了句:“没有。” 顾青柏也跟著摇头。 顾长辉都写好后,把分家契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念完抬头问眾人有没有异议。 王翠娟第一个表態说没意见,顾青山跟著点头。 顾青柏说要是有异议刚才就被三叔公带跑了,李明娥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不大:“没意见。” 麦穗看了她一眼。 顾大山把菸头按灭在炕沿上,站起来,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眼满屋子的人,他转身对著祖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列祖列宗在上,我顾大山这辈子没本事,让这个家穷了大半辈子,如今大儿媳有本事,能把日子过好,请列祖列宗別怪她,这个家,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说完,他把菸袋锅子往桌上一搁,走过去从顾长辉手里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刘桂芳跟著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刘桂芳,写完自己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小丫从头到尾都蹲在门槛后头听著,分家契传著签字的时候,她从人缝里钻进来,趴在桌沿上看大人们一个一个签名字,轮到麦穗签的时候,她忽然踮起脚尖指著分家契上的空白处问村长:“嫂子签完了我是不是也得签?” 王翠娟逗她:“你个七岁小孩签啥字。” 小丫皱眉,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顾家的人,嫂子分家我得分灶台,以后灶台蒸包子我先吃。” 麦穗笑著把她抱起来让她按了个手印,小丫按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红印泥沾了一圈,满意地说了句:“行,以后酱坊也有我一份。” 铁蛋在门口听到了:“你按手印不算数,小丫头片子又不会写字。” 顾小丫头都没回,只是扬起下巴说了句:“我是姑,你是侄,按辈分你管我叫姑,你管我呢。” 王翠娟笑得差点把铁蛋推个跟头,铁蛋跳著脚喊我也要按,衝进来把大拇指按在分家契旁边的小丫手印旁边。 按完铁蛋郑重地说了句:“行,酱坊门口扫地的活归我了。 顾大山笑著摇头:“你们俩別闹,这是分家。” 小丫指了指分家契上那两枚红指印说这不是闹,这是未来的股东。 顾家几人都跟著签了字,顾青兰签完字,把笔递给顾青竹,说了句:“咱爹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让青野娶了穗儿。” 顾青竹接过笔,她说话不利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把名字一笔一划签好。 顾青苗搁旁边笑:“这傻小子是个有福气的。” 最后写的是李明娥,顾青树作为核算人也签了字,顾长辉在见证人那栏签了名,把分家契一式两份地递给麦穗:“收好,这比啥都好使。” “晚上包饺子。” 王翠娟第一个跳起来:“我去和面!” 麦穗看了王翠娟的背影笑了,她扭头看著顾长辉和顾青树:“村长,青树大哥,晚上吃完饺子再回吧。“ 顾长辉摆了摆手:“分家不分心挺好,你们一家人吃吧,事儿办完了,咱得回家了。” 灶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铁蛋和小丫在院子里追著花姐跑,麦穗把分家契折好放进帐本夹层里,和顾青野那张部队证明放在一起。 从腊月初三到正月初九,她在顾家熬了这么多天,终於把自己从这口大锅里分出来了。 从今往后,她挣的每一分钱都姓麦。 她刚要转身去灶房,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带著一股急不可耐的劲儿。 王翠娟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见院门口站著的人,手里的擀麵杖差点掉地上。 王老大站在院门口,穿著一件袖口磨破的灰布棉袄,手里拎著个空麻袋,他旁边站著大嫂李红梅,那脸上的表情比王老大还急三分。 “翠娟!你大哥他……”李红梅刚开口,王老大就拽了她一把,自己抢著说了句:“听说你们分家了?大哥来看看你。” 王翠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擀麵杖指节捏得发白。 分家当天晚上,饺子还没包完呢,她大哥大嫂就拎著麻袋上门了,这不是来看她,是来打秋风的。 以前她往娘家搬东西的时候,大哥大嫂可从没嫌弃过她,现在她不给钱了,他们倒主动登门了。 第55章 赶紧回吧,我还得包饺子呢 “大哥,大嫂,你们咋来了?”王翠娟把擀麵杖搁在案板上,拿围裙擦了把手,语气还算客气,但脸上的笑已经掛不住了。 李红梅一屁股坐在灶房门口,拍著大腿就开始哭穷:“翠娟啊,你大哥他那个不爭气的,在外头欠了人家好几十块钱!人家年前就要来收帐,说拿不出钱就扒咱家房顶上的瓦!你说这大正月的,房顶让人扒了,咱爹娘住哪儿啊!” 王老大在旁边撇著嘴,手里的空麻袋往地上一甩,那架势不像是来借钱的,倒像是来收租的。 “翠娟,听说你们分家了?分了家你手头该宽裕了吧。”他大喇喇地院子中间一站,眼珠子扫了一圈新修好的院墙和灶房窗台上的酱罐子,“大哥也不跟你绕弯子,大哥在外头欠了点帐,不多,二十来块,你现在跟著你大嫂卖酱,日子比我们好过多了,先借大哥应应急,等大哥手头鬆快了就还你。” 王翠娟咬著牙,脸上掛不住了。 以前她一听见娘家有难处,二话不说就从顾家往娘家搬东西。鸡蛋,粮食,布料,哪样少了他们的? 可现在还没出正月呢!她欠大嫂的帐还没还完呢!他们就又来哭穷了,这是一点不为她著想啊。 李红梅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帮腔:“是啊翠娟,你大哥可是你亲大哥,你小时候大哥背你上学那会儿……” “大嫂,你別说那些。”王翠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擀麵杖杵在案板上,“大哥,二十块不是小数,你上回说欠的债还清了吗?上上回说被人堵门要帐的事摆平了吗?你每回都说是救急,我哪回没给你?” 王老大脸上那层笑褪了半分,语气也硬了:“翠娟,你这话啥意思?我是你亲大哥,我还能坑你?你搁顾家吃香的喝辣的,你大哥在外头欠著债让人追得跟狗似的,你就不管唄?爹妈要是知道了,不得说你没良心?!” “亲大哥也得写借条。”麦穗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楚。 她手里拿著帐本靠在门框上,脸上带著笑,语气也很温和:“王大哥,你说你欠了债,欠谁的?欠多少?有借条吗?” 王老大转过身看著麦穗,上下打量了一眼,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就是她大嫂吧?我们王家的事,跟你一个外姓媳妇有啥关係?我找我妹妹借钱,又不是找你。” “你妹妹欠我的债还没还完!你找她借钱,就等於找我借钱。”麦穗翻开帐本,“你说欠了二十块,借条拿出来,要是放高利贷的,我现在就帮你写报案材料,放高利贷是犯法的,派出所管,你今儿个把借条拿出来,我亲自陪你去派出所报案,保证那些要帐的以后再也不敢找你。” 王老大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他哪有什么借条,他就是想要钱。 “没借条?”麦穗把笔拿在手里,“那你说说债主叫啥,住哪儿,我记下来,派出所办案得有个具体对象,你说吧,我等著写。” 王老大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把嗓门拔高了:“你少拿派出所嚇唬我!我找我妹妹借钱是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在这儿指手画脚!翠娟,你就这么看著你大嫂欺负你亲大哥?” “欺负你?”麦穗笑了一声,把帐本合上,“你妹妹年前掉进陷阱里崴了脚,是你背她去的卫生所,还是我背的?你妹妹过年没钱给孩子扯新衣裳,是你给她送了一块布,还是我给的?你妹妹搁外头被排挤嘟囔,是你来替她撑过腰,还是我替她挡的?你这个亲大哥除了借钱的时候想起来还有个妹妹,平时你人搁哪儿呢?” 李红梅也不哭了,坐在地上仰头看著麦穗,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们两口子今天来,是听人说顾家分了家,麦穗要开酱坊赚钱了,想著趁王翠娟心软赶紧来打秋风,以前这招百试百灵,王翠娟只要一听娘家有难处,保准掏钱,可他们没想到,现在王翠娟竟然不掏钱了,还多了个麦穗出来。 王翠娟站在院子当中,听著麦穗一句一句替她数,手在围裙上攥紧又鬆开,攥紧又鬆开。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娘家说过,现在麦穗替她说出来了,她只觉得胸口堵了好几年的一团东西被什么给捅开了。 王老大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们顾家厉害,欺负我妹妹不算,连娘家人来了都敢往外撵!翠娟,你给大哥一句话,这钱你到底借不借?” 王翠娟抬起头看著他,以前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慌,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今天她忽然发现,她不怕了。 “不借。”她这回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我大嫂说得对,你除了借钱,啥时候来过?我崴了脚躺炕上好几天,你跟嫂子都没来看过我一眼,你不来,我还不清了你的债,你来了,我更还不清了,大哥,你赶紧回吧,我还得包饺子呢,没给你们带份儿。” 王老大站在那块,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红,不是羞愧,是被王翠娟气的。 他狠狠剜了麦穗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麻袋,往地上吐了口痰,转身就往外走,李红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走到大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铁蛋从西屋里跑出来,把地上那口痰拿灶灰盖了,又拿扫帚扫乾净,扫完抬头说了句:“大娘,他下次还敢来不?” 小兰在旁边替麦穗回答了:“来也不怕,大娘有帐本。” 王翠娟站在院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著麦穗,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大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没想过。” “现在想也不晚。”麦穗把帐本搁回灶台上,“你大哥还会再来,下回他来,你自己说。” “行。”王翠娟重新洗了把手,声音还在抖,但语气一点都不软,“下回我来,他欠我的比欠別人的都多,我早就该让他还了。” 饺子端上桌,一家人围著炕桌坐了一圈。 铁蛋筷子刚伸出去就被王翠娟打了手背,说等你爷爷先动筷子。 铁蛋缩回手嘟囔了一句:“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顾大山夹起头一个饺子搁在刘桂芳碗里,又夹给铁蛋一个,铁蛋一口咬下去烫得齜牙咧嘴,小兰在旁边递凉水,王翠娟说了句该,让你不等凉了再吃。 麦穗给刘桂芳盛了碗饺子汤,放下碗筷开了口。 “爹,娘,后院那块空地我想盖间下屋,做酱坊,眼下开春化冻,正好动土。费用我自己出,不用公中的钱。” 她把帐本翻开,搁在饭桌边上,“料钱和工钱我算了笔帐,土坯自己脱,木料上山选,瓦片去砖瓦厂拉,就是脱土坯和砌墙是力气活,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打算雇两个短工。” 她话音刚落,顾青山放下了筷子。 “大嫂,不用僱人,脱土坯的活我来,生產队的时候我跟爹学过,手艺还在,垒墙基的石头也归我搬。” 顾青柏也跟著放下碗筷,他是个瓦匠,平时在镇上给人盖房子挣工钱,话说得比顾青山还实在:“大嫂,房梁和门窗交给我,我是干这个的,给別人盖是盖,给自家盖也是盖,镇上那些活我推几天,先把酱坊的框架立起来。” 麦穗看著两个兄弟,从帐本上撕下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她把纸推给顾青山和顾青柏看。 “僱人干活是买卖,兄弟帮忙是情分,情分不能白欠,酱坊將来有了盈利,按出工天数折算分红,年底结算。你们要是同意,明天就动工。” 王翠娟凑过来看了纸上的条款:“这法子公道。”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铁蛋搬砖算不算分红?” 铁蛋在旁边举著筷子喊:“大娘我搬砖算不算分红?不算的话我也搬。” 麦穗笑了:“你每天搬够二十块砖给你记一个工。” 铁蛋愣了一下,呆呆地问:“那要是搬不够呢?” 小丫在旁边替他回答了:“搬不够扣松子糖。” 铁蛋立刻表示他一天能搬三十块,顾小兰也从碗沿上抬起头:“搬砖给不给糖?” “给,搬十块一颗松子糖,搬二十块两颗。” 顾小兰满意地低头继续吃饺子。 李明娥坐在角落里餵金宝吃饭,一直没出声,青柏主动揽活的时候她手里的勺子停了半拍,但只是一瞬,很快又继续舀粥,脸上看不出什么。 吃完饭,各人收拾各人的碗筷,李明娥在灶房门口碰上了正拿围裙擦手的王翠娟,灶房里水汽氤氳,刘桂芳在屋里归拢东西,铁蛋和小丫在院子里追著花姐跑,没人注意这边。 李明娥把碗搁进水盆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王翠娟一个人听见:“二嫂,你说这盖酱坊得多少天?” “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脱土坯就得一阵子,还得上樑铺瓦。” “一个多月。”李明娥把碗在水里涮了涮,“青柏在镇上给人盖房子,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十块二十块的,酱坊是赚钱,但那是大嫂的,跟咱们有啥关係,这一个多月耽误的工钱,大嫂给出吗?写张纸说年底分红,年底还早著呢,到时候有没有盈利还不一定。” 王翠娟正拿抹布擦手,听到这话动作停了。 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大嫂的酱坊就是咱家的酱坊,她挣了钱也没亏待过咱,三弟妹你要是觉得青柏吃亏,你让他回镇上去,酱坊那边我跟青山多干点”。 李明娥嘴角那丝浅笑僵了一瞬,低头继续洗碗 第56章 她嫁的是人还是鬼 第二天一早,麦穗先去了镇上修车铺。 开春一化冻,地里活就多了,顾大山和顾青山要往地里送粪,拉种子,家里那辆旧推车是顾大山年轻时给生產队拉化肥用的,木头车斗裂了好几道缝,轮轴锈得嘎吱响,但凑合著还能用。麦穗往后也要三天两头往供销社和集上送货,不能每次都等旧车空閒。 她算了一下进帐,添辆新推车的钱够了。 吴师傅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换链条,满手油污,看见她进来,拿扳手指了指墙角:“新车架焊好了,軲轆是新换的,你试试。” 新车架子是重新焊的,軲轆换了新的,木头车斗打磨得光滑,车把上缠著旧布条,握著不磨手,车斗底下多加了两根横撑,拉重货不塌。 吴师傅过来拍了拍车把:“这车我琢磨了好几个晚上,保你用个三五年不出毛病。” 麦穗把车推出来试了一圈,轻快稳当,拐弯不飘。 “谢谢吴师傅。”她把带来的一罐元蘑酱和一颗辣白菜搁在柜檯上。 吴师傅也不客气,拧开酱盖子闻了闻,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搁嘴里,品了品,说了句:“你这手艺搁柳林村可惜了。” 他刚说完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穿著蓝色工装,手里端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镇机械厂食堂几个字,进门就朝吴师傅喊:“姐夫,我那自行车链条又掉了,你帮我瞅瞅。” 吴师傅头也没抬:“老邓,你这链条都换了三回了,你就不能骑慢点?” “食堂赶早市买菜,慢了抢不著好货。”老邓嘿嘿一笑,把搪瓷缸子搁在柜檯上,这才注意到旁边站著个年轻媳妇,推著辆崭新的推车,柜檯上还搁著一罐开了盖的酱。 他往柜檯上的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鼻子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吴师傅一边紧链条一边介绍:“这是麦穗,柳林村的,在集上卖酱,你天天在食堂跟酱菜打交道,尝尝人家这个,比你採购的那几缸咸菜疙瘩强。” 麦穗打开盖子,拿筷子挑了一点元蘑酱搁在搪瓷缸子盖子上递过去。老邓接过来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忽然顿住了。 “你这酱……比我们食堂的酱强太多了,我们食堂那酱,咸得工人们喝一缸子水都压不下去,你这个鲜,你都搁啥了?” “野生元蘑,自己上山采的,熬酱用的是泡蘑菇的水。” 老邓又尝了一口辣白菜,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个脆!你这个要是搁食堂窗口,排队能排出食堂大门。” 他把筷子往搪瓷缸子里一插,“这样,我们机械厂食堂每天中午小二百號工人吃饭,你这辣白菜,先给我来十斤,再来十瓶元蘑酱试一周行不?要是工人们喜欢吃,以后每周固定送,价格按你集上零售价,不压你价,还有新品没?” “春菇酱,正在试製,过两天出锅给您送两罐尝尝。” “行!”老邓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把麦穗的联繫方式写上去,写完又看了她一眼,“小二百號工人,嘴刁的有三分之一,你要是能把那三分之一也征服了,以后镇上几个大厂的食堂我都能帮你牵线。” 麦穗把老邓的订单记在帐本上:“明天给您送货。” 吴师傅把自行车修好推到门口,看著老邓骑远了,回头说了句:“我这连襟在食堂干了十几年,嘴刁得很,能让他说好吃的酱可不多。” 麦穗笑著应了一声,推著新车回家,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赵老三媳妇正跟张婶在树根底下嘮嗑,赵老三媳妇看见麦穗推著辆崭新鋥亮的推车过来,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麦穗推著车从她们身边过去,走出几步才回头说了句:“婶儿,这车新吧?旧的留家里干活,这辆专门拉酱。” 赵老三媳妇嘴角抽了一下,张婶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麦穗推著新车回到自家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铁锹铲土的动静,她推门进去,看见王翠娟扛著把铁锹站在后院当中,正在跟顾青山拌嘴。 “你啥时候见我偷过懒?” “我盯著你就不偷懒了……大嫂!”王翠娟看见麦穗推著新车进来,铁锹往地上一插,快步走过来围著新车转了一圈,嘖嘖称奇,“这车比咱家旧的那个强多了!这车斗深了一掌,装酱罐子肯定稳当!” 铁蛋从后院跑出来,一眼看见新车,烧火棍一扔,整个人已经爬上了车斗蹲在里面不肯下来:“大娘!这车太霸气了!比村头王大爷的牛车还霸气!” 小丫跟在后头,围著车軲轆转了好几圈,拿手指头敲了敲车斗:“这个声音比旧的好听。” 顾小兰也跑出来摸了摸新车軲轆:“軲轆上的花纹是不是新轮胎?” 麦穗笑著点头:“是新的,比旧的那个软,走土路不顛。” “行了,看完了都回后院干活。”麦穗把铁蛋从车斗里拎下来,“你不是说要搬三十块砖?我数著呢。” 铁蛋立刻撒腿往后院跑。 王翠娟也扛著铁锹回了后院,边走边回头说:“大嫂,新车先搁门口,等上了梁我给你腾块地方专门停车。” 后院里尘土飞扬的,顾青山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旧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农活磨出来的结实小臂,他抡起铁锹就开始翻土,一锹下去能翻半尺深。 顾青柏把瓦刀往腰上一別,绕著地基线走了一圈,拿脚尖点了点东边角:“大嫂,这边多挖半尺,將来灶台垒这儿,烟道朝北,不熏酱缸。” 麦穗拿树枝在地上照他说的改了尺寸,顾青柏点点头,抡起镐头第一个下了土。 地基挖到一半,顾青树和顾青林也来了。 顾青树是生產队会计出身,画地基线比谁都准,蹲在地上拿树枝重新比划了一遍排水沟的位置,说酱坊地面得铺青石板,石板底下留排水沟,夏天雨水多不能让水泡了墙基,顾青林搓著手说他干小工,管顿饭就行。 黄土从后院坡上挖出来,拿筛子筛过,石子草根全拣乾净,顾青山一锹一锹翻土,铡刀在顾青柏手底下咔嚓咔嚓响,稻草碎得匀匀的。 麦穗拿木桶提水往里倒,倒完水拿手抓了一把泥握了握,鬆开手泥团不散不淌,顾青柏在旁边看著:“大嫂这和泥的手艺比我还准。” “说和面和泥都是一个理。”麦穗说 王翠娟在灶房里给大傢伙儿做饭,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味从窗户飘出去,几个本家兄弟闻著味就饿了,手里的活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铁蛋来回搬砖,一趟抱好几块,满头大汗地跑到灶房门口喊:“水。” 顾小兰递了一碗凉白开,他一仰头灌下去半碗,剩下半碗浇在自己脑袋上,甩了甩头髮上的水珠子又跑回去继续搬。 小丫蹲在墙角把豁口的砖单独码成一堆,嘴里念叨著:“这块不能砌墙,留著铺地。” 麦穗问她:“为啥。” “砌墙的砖得齐整,不然墙歪了酱坊不结实。” 麦穗看著她把豁口砖码得整整齐齐,心想这孩子的脑子天生是管工程的料。 顾大山闷声不响地蹲在后院角落,把新拉来的瓦片一块一块从驴车上卸下来,摞在院墙根底下,摞得整整齐齐,还用草绳捆了好几道,怕风吹倒了。 他卸完瓦片,又蹲下来拿手指头挨个敲了敲坯垛上的土坯,听响声,响声脆得结实,响声闷的里头有气泡,得返工。 快到晌午时,麦穗把新推车推到后院墙角,拿油布盖上,这辆车以后就是酱坊的专用车,拉酱送货全靠它,她正蹲在地上把推车轮子用砖头垫稳,余光瞥见西屋窗户后头有个人影。 李明娥坐在西屋炕沿上,手里拿著针线,眼睛却一直盯著窗外,酱坊动工的动静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她没有出去帮忙,也没有去灶房做饭,只是在王翠娟端著一盆辣白菜炒五花肉路过西屋门口时,推开窗户说了句:“二嫂,你今儿个比平时起得早啊。” 王翠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著她:“大嫂的事多,早点来多干点。”说完端著菜盆继续往后院走了。 麦穗听见这话拿砖头垫轮子的手顿了一下。 李明娥手里的针停了,看著王翠娟端著菜盆往后院走去的背影,嘴角那丝弧度慢慢消失了。 昨晚她在灶房里说了半天,王翠娟是一句没听进去,反而比平时更积极了。 后院传来一阵吆喝声,顾青林站在刚垒了半人高的墙基上,朝下头喊:“泥浆没了!再来一桶!”王翠娟应了一声,放下菜盆拎起泥浆桶往后院跑,围裙上溅了一溜泥点子。 麦穗刚要往后院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棉袄袖子上沾著灶灰,头髮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一只手扶著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姐!”麦蕎跑得脸都红了,一进门就抓住麦穗的袖子,“二姐过两天结婚,爹不让我来告诉你……他自己偷偷把请帖都发了,专门没发你这儿!” 麦穗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车把:“他发不发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爹说你要是去了,他让二姐夫家的亲戚把你撵出来,大姐你別去了,去了也是受气。”麦蕎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让谁撵我?”麦穗把抹布往车斗里一扔,“孙建业见了我都得绕著走,他爹的亲戚敢撵我?” 麦蕎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上回在家吃饭孙建业被大姐懟得脸都绿了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赶紧捂住嘴,觉得自己笑出声不太合適。 她忽然觉得爹那点威风在大姐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麦穗让麦蕎在顾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麦蕎走的时候,麦穗往她兜里塞了两罐元蘑酱,又拿油纸包了几一把松子糖,麦蕎攥著酱罐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大姐,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麦穗把推车上的油布掀开,检查了一遍今儿个要给机械厂送的货,“你二姐嫁人,我得去看看,她嫁的是人还是鬼。” 麦蕎走了之后,花姐在鸡窝里咕咕了两声? “有好戏看咯。” 第57章 吃,天天吃,比工人吃得还积极 今儿个头一回给机械厂食堂送货,十斤辣白菜,十罐元蘑酱,推车上还多了两筐鲜薺菜和野葱,昨儿个下午她刚上山采的,嫩得能掐出水。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临走前往后院瞅了一眼,顾青山跟顾青柏已经干上活了。 机械厂在镇东头,麦穗到的时候老邓已经在后门等著了。 他把辣白菜罈子和酱罐子搬进后厨,拿筷子夹了一片辣白菜搁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是这个味儿!”说完他又拧开元蘑酱盖子闻了闻,满意地盖上,目光落在推车上那两筐绿油油的薺菜和野葱上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薺菜?!这玩意儿可稀罕!开春头一茬,市场上还没见著呢!”老邓蹲下来抓起一把薺菜,凑近了闻,“山上采的?这比菜农种的水灵多了!野葱也是山上挖的?” “昨儿个刚采的。”麦穗把薺菜筐搬下来,“开春山上头一拨薺菜,嫩得很,过了这半个月就老了,我想著食堂工人开春也馋鲜,顺道带了来,您看看要不要。” “要!咋不要!”老邓激动得直拍大腿,“这玩意儿食堂里那些工人肯定抢著要!上回你说有春菇酱,这回又弄来薺菜……这样,我让大师傅今儿个就做薺菜猪肉馅包子,窗口掛个牌子,就叫春季限定薺菜猪肉包子,一人限两个,省得抢起来!” “你先別走,我去请厂长来。” “厂长也吃食堂?” 老邓嘿嘿一笑:“吃,天天吃,比工人吃得还积极。” 不多时,老邓领著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五十岁左右,方脸膛,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一出来目光就落在麦穗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做酱的女同志?” “宋厂长。”老邓介绍道,“这是麦穗,柳林村的,咱食堂这批酱就是她供的。” 麦穗大大方方伸出手:“宋厂长好。” 宋厂长握了一下她的手,转头对老邓说:“把酱和辣白菜都拿来,我当场尝。” 老邓把元蘑酱和辣白菜拿过来,宋厂长先尝了一口元蘑酱,品了品,点点头,又夹了一片辣白菜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个味儿好!嚼起来也脆,比我老家朝鲜族邻居醃得还地道。”他放下筷子看著麦穗,“你这辣白菜怎么醃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霜降后收的大白菜,帮子厚水分足,醃的时候搁了点萝卜皮,萝卜里的脆劲儿能过给白菜,辣椒麵是自己磨的,没搁味精,用的是梨汁提鲜。”麦穗说。 “梨汁?怪不得回味有点甜。”宋厂长又夹了一片嚼了嚼,放下筷子,看麦穗的眼神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跟我闺女差不多大。”宋厂长的语气又缓了几分,“她搁省城,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你这小岁数就能做出这么好的酱,不容易。” 麦穗笑了笑:“没啥不容易的,山上采菌子,灶上熬酱,肯下功夫就行。” 宋厂长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钢笔,当场签了供货合同,元蘑酱每月二十罐,辣白菜每月三十斤,春菇酱等新品出来后追加。 签完字他把合同递给麦穗:“价格按你零售价格来,供销社不压你价,我也不压,但质量得稳定有保证,能做到不?” “能。” 宋厂长满意地点点头,让老邓把当月货款和薺菜野葱的钱一块儿结了,麦穗接过钱,一张一张数好揣进兜里。 “你这酱,县里那些干部家属要是尝了,以后过年过节送礼都得找你订,下回县供销社的人来镇上检查,你可得让他们尝尝……他们嘴叼,但识货。” 麦穗笑著应了一声,推著车出了机械厂后门。 从机械厂出来,麦穗推著空车往镇上的供销社走,打算顺道结上周的货款,穿过镇东头那条窄巷子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孙大酱穿著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胳膊底下夹著个空酱罈子,正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他看见麦穗,脚步停了,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嘲讽。 “哟,这不是麦老板吗?听说你的酱都卖进机械厂食堂了?嘖嘖,攀上高枝了啊。”他把空酱罈子往地上一搁,抄著手挡在巷子中间,“你那酱卖得再好,也得走这条巷子吧?这条巷子我走了十几年了,哪个卖酱的见了我不得点个头叫一声孙哥?你倒好,上回在集上让你三姐拿杀猪刀嚇唬我,这事我可一直记著呢。” 麦穗停下推车,看著孙大酱那张油光光的脸。 她知道这人记仇,上回在集上丟了那么大的脸,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孙老板,你这话说的,你是卖酱的,我也是卖酱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有本事让供销社和机械厂食堂进你的货,那是你的能耐,我卖我的,你卖你的,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孙大酱往前迈了一步,空酱罈子在脚边晃了一下,“你抢了我的客人,叫各走各的路?供销社老周以前进我的酱,现在进你的了,机械厂食堂以前也是我的客户,现在也归你了,麦穗,你別以为有你三姑姐给你撑腰就没人敢动你!你三姑姐总不能天天跟著你吧?” 麦穗看著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嗓门。她把推车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孙老板,你的酱要是比我的好,供销社和食堂不会换供货商,你的酱要是真不行,你堵我也没用,我还有事儿,你慢慢走。”说完她推著车从他身边绕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送货一样稳当。 孙大酱站在原地,看著麦穗推著车走出巷子口,手死死攥著,他弯腰夹起酱罈子,冲麦穗的背影瞪了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咱走著瞧!” 麦穗推著车拐上大路,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孙大酱在镇上卖酱卖了十几年,地头蛇的根基不是一两句话能撬动的,她得给自己多留个心眼。 第58章 嫁给镇上开棺材铺的老光棍 回到家的时候,院儿里很安静。 铁蛋和小兰跟著王翠娟去隔壁村坐席去了。 顾小丫跟著爹妈一起在往地里运粪干活儿,顾青山跟顾青柏哥俩搁镇上拉瓦片。 麦穗把推车停在院墙边儿上,刚蹲下来垫轮子,花姐从鸡窝里踱出来,歪著脑袋看她。 “咕!大早上你刚走,西屋那个话少的就上后院去了。” 麦穗手里的砖头停了一下:“她去后院干啥?” “咕!后院墙根底下进来个老婆子,穿得跟个要饭似的,一进门就拉著她的手哭,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让她想法子,咕!她就从兜里掏出好几张毛票塞给那老婆子,让她快走,別让人看见,那老婆子攥著钱就走了。” 麦穗把砖头垫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花姐歪著脑袋又补了一句:“咕!那老婆子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下月初五再来。” 麦穗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初五? “咕!初五是啥日子?” 麦穗笑了一下:“是她还债的日子。” 花姐歪著脑袋咕咕了两声,她没再说话。 先前说好的每月初五还款,看样子李明娥给她娘拿钱这事儿,顾青柏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正月十六,麦藜结婚,县城工农饭店门口停了好几辆小轿车,麦穗穿著一件乾净的碎花布衫,手里拎著两罐用红纸包好的春菇酱,在礼帐台前放下,记帐的人把酱往旁边挪了挪,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宴席还没开始,孙家的亲戚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寒暄,麦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就是新娘子那个嫁到农村去的大姐?怎么一个人来的,男人呢?”说话的是孙建业的二姨,烫著捲髮,拿手绢掩著嘴,眼珠子上下打量著麦穗身上那件碎花布衫,转头对梁秋萍说,“不是说嫁了个当兵的吗?这麦家怎么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 “是啊秋萍,你们家建业娶媳妇,怎么什么人都往里请?”旁边有个妇人跟著帮腔。 梁秋萍端著茶杯没说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孙建业在回门那天嘲讽顾青野的时候如出一辙。 麦穗站起来,端著自己的茶杯走过去,在梁秋萍对面坐下,笑了笑:“婶儿,我男人在部队待了八年,拿了两个三等功,你儿子拿过几个?” 孙家二姨脸上的笑僵住了。 麦穗又说:“他今儿个没来,是因为他在部队保家卫国,我来,是因为我妹妹结婚,我做大姐的该来,怎么,你们孙家娶儿媳妇,还要查客人家里几口人?” 梁秋萍放下茶杯,刚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宋厂长!您可算来了,县长一直念叨您咋还不来呢!”几个穿著西装的人簇拥著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正是机械厂的宋厂长。 他今儿个穿得很正式,手里还端著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梁秋萍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笑容迎上去:“宋厂长,您可是稀客!建业他爸前天还念叨您呢,说您是他老战友里头最有出息的……”她话还没说完,宋厂长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越过去,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碎花布衫的身影上。 “小同志!你怎么在这儿?”宋厂长没搭理梁秋萍径直朝麦穗走过去,“你那酱我们食堂工人都抢疯了,今天早上老邓还跟我说,下个月的订单得加量!” 梁秋萍的笑容僵在脸上。 孙家二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商业局的干部端著酒杯过来,笑著问:“老宋,你跟这位女同志认识?” “认识!”周厂长拍拍麦穗的肩膀,声音洪亮得整个厅都能听见,“这可是我们机械厂食堂的供货商!她那酱,省城来的同志吃了都说好!” 麦穗笑了笑:“宋厂长您过奖了。” 周厂长摆摆手:“不是过奖,你那一缸辣白菜,我们食堂工人拿馒头蘸著吃,一顿饭多吃了两笼馒头,食堂老邓说再这么吃下去,麵粉得加订。”周围几桌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鬆起来。 宋厂长转头对走过来的孙县长说,“老孙,你儿媳妇娘家有这么个人才,你怎么不早说?” 孙县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復了笑容,旁边几个干部家属看麦穗的眼神立刻变了。 孙家二姨缩在人群后头,脸上那层笑比哭还难看,手里的瓜子一个也没磕。 梁秋萍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维持著,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僵。 孙建业正好从门口进来招呼宋厂长入座,周厂长朝他点了点头,又回头对麦穗说了句:“麦穗同志,下回送货我让食堂多备几个菜,你得留下吃了饭再走。” 孙建业愣了一下,看看宋厂长又看看麦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尷尬还是意外,乾咳了一声引著宋厂长往贵宾席走。 麦穗端著茶杯回了自己的位置,同桌那个刚才还问她做什么营生的商业局家属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宋厂长?” “给机械厂食堂送酱认识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又问:“宋厂长跟你什么关係。” “没啥关係,就是他觉得我做的酱好吃。” 那人靠回椅背,看麦穗的眼神变了。 宴席开始后,麦藜换了一身红旗袍出来敬酒。 她端著酒杯走到麦穗这桌时脸红扑扑的,拉著麦穗的手说:“大姐,谢谢你今天能来。”声音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柔软,跟平时那种虚张声势的亲热不太一样。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宋厂长当眾夸她姐的酱,孙家二姨缩在后头不敢吭声,梁秋萍脸上的笑掛不住了,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麦穗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新婚快乐,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酱管够。” 麦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的酒,端起来一口乾了。然后她凑近麦穗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姐,谢谢你来,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说完直起腰,脸上重新掛上新娘子的笑,端著酒杯去下一桌了。 麦穗深深地看了一眼麦藜的背影。 宴席散了,宾客陆续往外走,麦穗站在饭店门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同志,等等。”宋厂长端著搪瓷缸子从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著老邓。 老邓怀里抱著个纸箱子,往麦穗车后座上一搁:“厂长说你这酱好,让我给你装了点机械厂的福利……罐头,毛巾,还有两斤白糖。” 麦穗还没来得及道谢,宋厂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还有个正事跟你说,县里今年要评乡镇企业示范点,我跟县供销社的老常说过了,让他重点推荐你们柳林村的酱坊,他在採购科,专门管这个示范点评选,不过他这人按规矩办事,你得先把產量提上来,至少月供一百罐以上,他才好给你报,至於能不能评上就靠你自个儿了。” “月供一百罐,做得到。”麦穗把罐头往车后座上绑紧,抬头看著宋厂长,“到时候报了示范点,您也去我们酱坊看看。” “行!”宋厂长哈哈一笑,端著搪瓷缸子转身回了饭店。 麦穗骑上车,老邓在后头喊了句:“下礼拜一送货別迟到。” 她抬手挥了挥,算是应了。 麦穗刚进院门,小丫就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著刚贴好標籤的酱瓶子:“嫂子,有人找你,在堂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麦蕎姐。” 麦穗快步走进堂屋,麦蕎坐在炕沿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脏兮兮的。 她看见麦穗进来,立刻站起来,眼圈先红了。 “爹妈要把我嫁给镇上开棺材铺的老光棍!换三百块彩礼!”麦蕎的嗓子干哑,应该是哭了一路,“那人都四十八了,前头死了两个老婆,二姐因为嫌咱家条件不好,没让爹妈去,爹就拿我撒气,我是翻窗户跑出来的……” 她攥著棉袄下摆的手骨节发白。 麦穗安抚好麦蕎,让她先住下之后,然后去灶房给她下碗热汤麵,她刚走出门,花姐就走到脚边咕咕了两声。 “西屋那个,刚才一直搁窗户后头看著。” 麦穗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下,又拉严了,她收回目光,心想今天的事有点多,得一件一件来。 第59章 顾青野回来了 麦穗安抚好麦蕎,让她先在东屋住下,和小丫挤一铺炕,麦蕎洗完脸换了件麦穗的旧布衫,坐在灶房门槛上端著热汤麵,吃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麦穗靠在灶台边上看著她:“哭啥,人跑出来了就是好事,吃饱了帮姐去后院翻辣白菜缸。” 麦蕎抬头,泪眼模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麵。 第二天一大早,麦穗去了一趟老牛村。 她没有去麦家理论,而是直接去了村部找村长老耿头,把麦德贵要把麦蕎嫁给四十八岁老光棍换三百块彩礼的事说了一遍。 老耿头听完把菸袋桿子往桌上使劲儿一磕,说了句岂有此理,当天上午他就带著村部两个干事去了麦家,把婚姻法的条款一条一条念给麦德贵听。 麦德贵蹲在门槛上闷头抽菸,曹凤珍站在灶房门口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耿头最后撂下一句:“麦德贵,你大闺女让你卖了换钱,现在你又要卖你三闺女!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嫁四五十岁的人?再有这事儿我就报到公社去,到时候不光彩礼要退,你这个当爹的也没好!” 麦穗从老牛村回来之后,把麦蕎安排在酱坊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开五块工钱。 麦蕎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开始干活,跟著王翠娟学翻辣白菜缸,她骨架大,手劲也大,第一缸翻得不太利索,辣椒麵溅了一身,第二缸就有模有样了。 王翠娟在旁边看著嘖嘖称奇:“大嫂,你们家姑娘是不是都天生会干活?” 周一,麦穗准时给机械厂食堂送货。 老邓订的辣白菜和元蘑酱装了大半车,她刚走到半路,远远地就看见孙大酱领著三个人站在道中间。 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还有一个乾瘦乾瘦跟营养不良似的,三个人手里都拎著傢伙,光头拎著一根铁管,刀疤脸拿了把生锈的杀猪刀,乾瘦那个拿著个扁担,眼神最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孙大酱走过来挡在推车前头,上下打量著麦穗,语气轻佻:“哟,麦老板一个人送货?你那当兵的男人没回来了啊?” 麦穗握紧车把扫了那三人一眼:“孙老板,你今儿个带仨人堵我,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孙大酱过来要去抓她的手腕,“咱找个地方好好嘮嘮……” 麦穗手伸进推车,攥住那根枣木擀麵杖,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孙大酱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筋骨分明,指节粗大,手背上隱隱浮著青筋。 孙大酱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往上一翻,他的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孙大酱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摁在推车上。 光头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铁管刚抬起来,就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目光不急不躁,甚至带著一丝冷,但光头在村里打了十几年架,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暴怒,而是一种绝对碾压的平静。 他的手忽然就软了,铁管垂在腿边,又往后退了半步。 刀疤脸的杀猪刀刚举到半空,看到那个打量过来眼神直接不敢动了。 那个乾瘦的混子最机灵,一看这阵势,闷不吭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扭身钻进路边的树丛,扁担都不要了。 顾青野穿著旧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被部队磨出来的结实胳膊,他一只手拧著孙大酱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拎著行李袋。 他低下头,凑近孙大酱的耳朵。 声音不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想碰她哪儿?” 孙大酱的脸被压在推车架边,脸都变形了,胳膊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他说话都变了调:“没没没……没碰!真没碰著!” 顾青野没有鬆手,他拧著孙大酱的胳膊,慢慢直起腰,目光重新扫过光头和刀疤脸。 那两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找她有事?” 光头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铁管垂在腿边,刀疤脸的杀猪刀也没敢抬起来。 顾青野把孙大酱的胳膊又拧紧了几分,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再碰我媳妇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后半辈子用左手吃饭。” 孙大酱疼得齜牙咧嘴:“不不不……不敢了我不敢了!” 顾青野终於鬆了手。 孙大酱踉蹌了两步,膝盖软的差点跪在地上,被光头一把拽住才没摔个嘴啃泥。 “滚。” 孙大酱抱著那条胳膊,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的要跑。 “等等!” 麦穗忽然出声,几个人都抬头看她,包括顾青野。 “你砸了我的摊子,踹坏了好几瓶酱,哪有不赔钱就走的道理?” 上次她没来得及要赔偿费,今儿个正好顾青野在,必须得要回来。 “给给给!我这就给!”孙大酱掏了好几次兜儿,那手也没掏进去。 光头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给他兜儿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赔偿金,我,我们可以走了吧?” 说完,他还偷摸瞄了眼顾青野。 “走吧。”麦穗接过那些钱,瞅都没瞅那三人,低头就开数。 三人一听能走,转头就跑,刀疤脸跑得太急,杀猪刀掉在地上,他愣是没敢回头捡。 麦穗把钱揣进兜里,抬头看著顾青野。 他比上次回来瘦了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腰板也还是那么直。 她把擀麵杖放回推车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你怎么回来了?” “转业了,今天刚到。”顾青野把行李袋往推车上一放,顺手接过车把,低头看了她一眼,“以后这推车,我推。” 他没问她有没有事,没问她怕不怕,没问刚才那几个是什么人,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把杀猪刀。 麦穗没跟他爭车把。她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三四步,才开口说正事:“初九把家分了,老二老三在后院盖酱坊呢,土坯墙刚砌到一人高,你的转业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县公安局,下个月报到。”顾青野推著车走了一段,忽然问,“分家的时候三叔公为难你了没。” “为难了,我拿你留的那张部队证明把他懟回去了。” 顾青野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麦穗看见了。 两人推著车到了机械厂后门,老邓正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今天的菜单,听见推车軲轆响抬起头,看见麦穗旁边站著个穿旧军装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邓师傅,这是你订的辣白菜和元蘑酱,薺菜今儿个没采著,下回补上。”麦穗把货从推车上搬下来。 老邓应了一声,目光还在顾青野身上打转。 这人身板笔直,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整个人给人一种隨时能出手的感觉。 老邓在机械厂食堂干了十几年,平日里也没少跟著宋厂长见世面,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当过兵的。 “这位是?” “我爱人,顾青野,刚转业回来,下个月到县公安局报到。” 顾青野朝老邓点了下头:“邓师傅。” 老邓眼睛一亮,把粉笔往围裙兜里一揣,上下打量了顾青野一番:“好傢伙,这身板,侦察兵出身吧?麦穗同志你藏得够深的,怪不得每回送货都稳稳噹噹的,原来家里有个保鏢!” “她不用保鏢。”顾青野把最后一筐辣白菜搬下来,“她自己就能打。” 老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是!你媳妇儿那嘴皮子,咱们食堂大师傅都说不过她!上回她来送薺菜,我们大师傅问她薺菜怎么洗才不苦,她说了好几个要点,大师傅拿本子记了半天,你媳妇儿这人,做生意实在,东西好,人也爽利,我们厂长都说她是个能人。”他拍了拍顾青野的胳膊,“你娶了个好媳妇!” 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清点空筐,耳朵尖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 老邓又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货款递给麦穗,又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了,纺织厂食堂的老钱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催我赶紧安排,他说上回搁我这儿匀的辣白菜,女工们抢著买,食堂窗口排的队比过年领福利还长,你看哪天有空,我把他约出来,咱一块儿吃顿饭。” “行,您定时间,我隨叫隨到。”麦穗接过钱,把空筐摞上推车。 回去的路上,顾青野推著车,麦穗走在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麦穗注意到他推车的速度比以前慢了,步幅也小了。 是配合她的步子。 “你刚才跟老邓说我自己就能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夸人哪有你这样夸的。” “我就是这样。” 麦穗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下頜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院里正热闹著。 顾青山和顾青柏在后院砌墙,王翠娟蹲在墙根底下翻辣白菜缸,铁蛋举著烧火棍在院子里追花姐,花姐扑棱著翅膀跳上墙头,居高临下冲他咕咕了两声。 小丫第一个看见顾青野,手里的標籤纸一扔,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衝过来:“大哥!” 顾青野弯腰一把接住她,小丫搂著他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嘰嘰喳喳地:“大哥你瘦了!部队有没有人欺负你?咱家酱坊马上就要盖好了,嫂子给我开了工钱我现在是股东了。” 铁蛋听见动静,烧火棍一扔,跑过来仰著脑袋看顾青野,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憋出一句:“大爷你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看著院子呢!” 顾青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铁蛋立刻挺起胸脯,冲院里喊:“我大爷回来了!” 第60章 往后別搁碗了,我睡觉不老实 王翠娟抬头看见顾青野拎著行李袋站在院当中,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冲后院扯著嗓子喊:“青山!大哥回来了!” 顾青山从后院跑出来,肩膀头子上还扛著袋子,看见顾青野,嘴巴动了动,最后喊了声:“大哥。” 顾青柏跟在他后头,手里攥著把瓦刀,看见顾青野,走过来喊了声:“大哥。” 顾青野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里几个干活的本家兄弟,又把视线落在后院的工地上,问了句:“还差多少?” 顾青山回应:“再有个把月就能上樑。” 顾青柏在旁边补了句:“大嫂安排得仔细,瓦片和木料都备齐了,就等墙干透。” 顾青野没说话,只是把行李袋搁在墙根底下,捲起袖子,拎起另一把瓦刀就开始干活,他砌墙的手法跟侦察兵摸哨一样利索,瓦刀往泥浆桶里一抄,手腕一转,泥浆抹得又匀又薄。 麦穗靠在灶房门口,看著后院里並肩砌墙的三兄弟。 她想起去年腊月刚嫁进来的时候,这个家还是一盘散沙,冷锅冷灶,各怀心思,连顿年夜饭都凑不齐。 短短几个月,酱坊的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青野身上。 他正弯腰抄泥浆,旧军装被汗水洇出几道深色的印子,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若隱若现。他干活的节奏有条不紊,一看就是个稳重的人。 顾青野也在这时直起腰,隔著半个院子,隔著铁蛋跑来跑去的身影,他对上了麦穗的视线。 他没笑,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麦穗先移开了眼,转身进了灶房,拿起围裙繫上,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攥过擀麵杖,现在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傍晚,麦穗在灶房里掌勺,刘桂芳给她打下手。 辣白菜炒五花肉的香味从灶房窗户飘出去,铁蛋蹲在灶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冲院里喊:“我大娘做菜了!” 麦穗做了一盘辣白菜炒五花肉,一盘木耳炒鸡蛋,一盆酸菜燉粉条,最后端出那锅小鸡燉榛蘑。 王翠娟端著自己醃的酸菜上桌时明显有点心虚:“大哥你尝尝这个,大嫂做的,但这酸菜我醃的,不齁了。” 顾青野尝了一口,点头:“还行。” 王翠娟眼睛亮了,咧著嘴笑著坐回自己的位置。 李明娥坐在桌子另一头,抱著金宝餵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顾青野,没多说话。 顾青柏坐在她旁边,给顾青野倒了杯酒:“大哥你回来就好了,家里有个主心骨。” 顾青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半年你们也辛苦了。” 顾青柏一口乾了,眼眶有点红。 铁蛋挤在小丫旁边,非要换个位置挨著大爷坐。小丫瞪了他一眼:“不行,你吃饭吧唧嘴,影响大哥食慾。” “我不吧唧,我今儿个闭嘴吃。” 全桌人都笑了。 麦蕎坐在桌子最边上,看著这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端碗的手慢慢鬆开了。 麦穗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麦蕎点了点头,偷偷抬眼看了看顾青野,这个姐夫比她想像的还高大,但他每回看见她姐碗里菜少了,总是闷不吭声地给添上,动作生疏又自然。 晚上等人都散了,麦蕎把自己的被子抱进了堂屋。 小丫一脸不解地看著她:“三姐?我们为啥去堂屋睡?” 麦蕎支支吾吾地说:“……堂屋炕大,我喜欢睡大炕。” 刘桂芳坐在旁边,往东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压了好几回才压住。 东屋里,灯还亮著。 麦穗坐在炕沿上记帐本,顾青野在炕梢整理转业手续,把证件一张张叠好,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 炕中间空著,那只碗没了。 麦穗合上帐本,站起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忽然转身开口:“你记得你结婚那天搁这儿放过一碗水不?” 顾青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份手续搁进柜子里,声音压得低:“记得。” “那碗不是我收的。”麦穗转过身,靠在炕沿边上,“小丫搬过来跟我睡的时候她收的,说炕中间搁个碗太占地方,翻个身都能撞翻了,但是这小丫头胆小,怕你回来骂他。” 顾青野沉默了一瞬。 麦穗没看他的表情,转身出去把那个碗又拿了回来,倒了满满一碗水搁在炕中间。 “喏,你的碗。”她扭头看了眼顾青野,“现在还你。” 说完她坐到炕沿上,弯腰解鞋带,动作利索。 顾青野站在柜子旁边,看著炕中间那碗水,水面已经不晃了,平平的,映著灯影,和他几个月前搁在这儿的那碗水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弯腰端起那只碗。 麦穗以为他要搁到別处去,刚要开口,就看见他仰头把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在灯光里滚了一下,两下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桌子一搁,转身在炕头坐下,开始解自己的鞋带,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往后別搁水了,我睡觉不老实,容易踢被子,一脚踢下去还得扫碎瓷片子。” 麦穗愣了一瞬。 她清楚地看到他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领子里头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鞋带解了两回还没解开。 麦穗盘腿坐著看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顾青野,你不老实就不老实唄,扯什么踢被子。” 他没吭声,脱鞋上炕,一气呵成。 麦穗伸手把灯绳拉下来。 屋里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劲儿终於松下来了。 她刚躺下,黑暗中就响起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碗碎了还得重新买。” 麦穗盯著墙,忍著笑意:“行吧,省个碗钱。” 黑暗中,顾青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 开春雪化,山上菌子冒了头,麦穗天刚亮就背著筐往后山走。 顾青野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手里端著搪瓷缸,水都凉了还没喝一口。 “早点回来。” 麦穗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知道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那缸子里水凉了,別喝凉的。” 顾青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確实是凉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后院,把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然后去了后院继续干活。 哑婆婆已经在山坳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等著了。 她领著麦穗往松林深处走,方向跟冬天采松蘑那条路不一样,往南偏了半里地,沿著一条乾涸的溪沟往上走。 溪沟两边的土地上零星冒出一簇簇菌子,菌盖还没完全展开,正是最嫩的时候。 哑婆婆蹲下来,拿树枝拨开落叶,指著菌子根部:“羊肚菌,认沙土地,开春头一批,比元蘑嫩,采的时候手指头从根上掐,別连土拔。” 麦穗蹲在旁边把哑婆婆的手法看了两遍,自己试著掐了一朵,哑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溪沟尽头停在一面背阴的坡地上,指了指坡上刚冒头的嫩芽:“野葱,野韭菜,做酱用得上,那边是刺老芽,今年头一茬,比去年冒得早。”说完,她又指著坡下一片湿润的洼地,“那里有薺菜,连片长的,采的时候留根。蕨菜和猴腿菜在山脊南边,下午日头足的时候去采。” “蕨菜认啥?” “认阳坡,猴腿菜认阴坡,蕨菜杆子光,猴腿菜杆子上有毛,別认错了。”哑婆婆拿树杈子在地上画了道线,“阳坡在南,阴坡在北,中间隔著一道山脊,一上午采不完,下午再来一趟。” 麦穗把哑婆婆说的每句话都记在脑子里,采一把野葱搁在筐里,哑婆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她手心里。 “松蘑的孢子粉,春天撒在松树根底下,秋天就能长出来,你那个酱坊要扩,光靠山上採得不够,得自己种。” 麦穗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她刚要说话,头顶松枝一阵乱晃,松果从树冠层里窜出来倒掛在枝头上,嘴里还叼著半颗松子:“嘰嘰!你可算上山了!我有好多情报!第一,傻狍子又跟它三舅顶嘴了,被它娘追出去二里地。第二,紫貂在你上回放元蘑的那块儿等了好几天,它等著拿灵芝跟你换蘑菇呢。第三,这个重要!最近有个生面孔在村口转悠,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张婶是亲戚,你得小心点。” “张婶?” “嘰!她亲戚多!这个人我瞅著不像来串门的,在村口转了好几圈,还跟你家瘦的说过话,那个瘦的不是话少吗,怎么跟谁都能说上话?她跟张婶说过话,跟赵老三媳妇说过话,现在还跟这个圆脸的说话……她到底谁家的?” 第61章 酱坊封顶 麦穗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孢子粉收进筐里,松果又嘰嘰喳喳地说还有別的小动物要介绍给她。 哑婆婆已经先回了。 麦穗知道她就是这个脾气,教完了就走,不废话。 “咱走!”松果大尾巴一甩,领著麦穗就往山坳深处钻。 一只头顶红羽的啄木鸟正趴在一棵半枯的老椴树上敲敲打打,嘴里叼著条虫子,看见麦穗过来,把虫子往树干上一磕吞下去,歪头看著她。 “你就是那个会说话的?我叫红头,松果说你做酱可厉害了,这棵树里头有木耳窝,树干半枯,里头潮没烂,长出来的木耳肉厚,你下回来就能摘了。”红头把嘴在树皮上磨了两下,话锋一转,“我帮你盯人,你给我留点酱……不是我吃,是我媳妇儿!她嘴刁,说春天的虫子比去年酸,非要吃南坡的,南坡的虫子跟北坡有啥区別?跟她说她还不听,一嘴啄在我后脑勺上,那地方到现在还禿著一块呢,你说这像话吗。” 麦穗笑著在本子上记下木耳窝的位置:“行,以后酱坊出了新品先给你们尝。” 红头满意地敲了三下树干,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木耳窝的事別跟別的鸟儿说,这棵树我先发现的。” 说完,它就振翅飞走了。 松果又领著她往灌木丛底下钻,一只灰扑扑的小刺蝟正缩成一团,只露出个鼻尖在外面。 “这是小灰灰,新来的,它鼻子可灵了,地底下菌子还没冒头它就能闻出来,就是胆小,比大胖二胖还胆小,见了人先缩成球,缩半天才敢伸脑袋。” 刺蝟慢慢展开,抬起乌黑的小眼睛看著麦穗,鼻尖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菌子……地底下……你要吗?不用给我东西换,松果说你是好两脚兽,还说你做的酱比松子还好吃,我没吃过松子,是松果说的。” 松果在旁边插嘴:“酱比松子好吃,你吃了就知道了。” 小灰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句:“酱是什么?” 松果发现自己解释不了,急得尾巴炸了一圈毛,围著灌木丛转了两圈才憋出一句:“等你吃了就知道了!你老问这些干啥!先把菌子给人找出来!” 小灰灰被他一吼又缩成了球。 麦穗蹲下来轻声说:“要,以后你帮我找菌丝,我拿饼子跟你换,好不好?” 小灰灰的鼻尖动了动,像是在笑:“我……我没有名字,松果叫我缩球,红头叫我那个刺蝟,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麦穗想了想:“叫刺头吧,胆子大一点。” 小灰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背上的刺掛了好多叶子。 松果在旁边嫉妒的尾巴炸了毛:“嘰!你都没给我起!” “松果確实挺好,跟你脑袋形状一模一样。” 松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反驳,气得又炸了一圈毛。 正说著,灌木丛后头传来一阵蹄子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小狍子从树丛里探出脑袋,歪著头看了看麦穗,又看了看松果,迈著细长的腿走出来,后腿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铁丝恩人!你上山了!”他高兴地在原地蹦了两下,歪著脑袋往麦穗跟前凑了小半步,忽然扭捏起来,“那个……跟我一起去山泉行不?我上回说的那片草地其实是片野葱地,葱地不是我姥姥的嫁妆,是我编的……我想让你夸我厉害,就编了个故事。”他低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小,“我娘已经训过我了,说撒谎的狍子找不到媳妇儿,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麦穗笑了:“行。” 小狍子高兴地原地撒欢,领著麦穗穿过一片松林,果然在东坡一处石壁底下找到了一眼山泉。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底下匯成一小片浅滩,泉边长满了野葱和野韭菜,绿油油的一片,比哑婆婆带她看的那片坡地还茂盛。 “这片是我的地盘,以后你要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山鸡给你带路。” 麦穗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行,下回给你带饼子。” 小狍子高兴地撒丫子跑了两圈,还给自己绊了一跤,稳住身子后回头喊:“你別跟我娘说我摔跤的事。” 然后又跑了。 傍晚下山时,麦穗的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羊肚菌,春蘑,野葱,野韭菜,蕨菜,猴腿菜, 今儿个是酱坊封顶的日子,顾青山,顾青柏,顾青树和顾青林几个本家兄弟忙了大半个月,除了管饭还得该给人结工钱。 麦穗推门进院就看见顾青野正蹲在门口修推车軲轆,程万里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拎著两条五花肉。 他看见麦穗回来,站起来咧嘴笑道:“嫂子!我听说你家盖酱坊,又听说青野回来了,寻思过来看看有啥能帮的,结果活儿都干完了。” “这两条肉你收著,算是贺酱坊封顶!”麦穗接过肉笑著道了谢,程万里又蹲回顾青野旁边,看著推车軲轆:“这軲轆得换了,回头我给你弄个新的。” 麦穗把编织筐搁在地上,把今儿个采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顾青野扫了一眼,忽然说了句:“这个菌子老邓上回问过。”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嘴上不说,但每笔订单都记著呢。 麦穗在帐本上把每个人的出工天数算得清清楚楚,按一天五毛钱算,用信封装好,然后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辣白菜炒五花肉,木耳炒鸡蛋,酸菜炒粉条,野葱炒腊肉,韭菜花炒鸡蛋,蕨菜炒肉丝,猴腿菜凉拌,再加上一大锅三鲜菌菇汤,每道菜都用上了今天刚从山上带下来的鲜货。 本家兄弟们干完活在院子里洗手,闻著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就走不动道了。 顾青林扒著灶房门口喊:“嫂子你这是做饭还是开席啊?我搁后院儿就闻见味儿了!” 顾青树在后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小算盘敲了他一下:“你今儿个搬了多少块砖?我可记著呢,比昨天少十块,还好意吃。” 顾青林揉了揉脑袋:“那不是因为今儿个太阳大么。” 麦穗把菜端上桌,又把装了工钱的信封挨个递过去。 顾青林捏著信封咧著嘴刚要数,麦穗笑著看他:“青林,你要是嫌多,我可以帮你花。” 顾青林一听赶紧把信封揣进怀里,摇著头说不嫌多不嫌多。 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连扒了两碗饭,吃到第三碗的时候王翠娟实在看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妈!你踢我干啥,今儿个又不是过年。” “你也知道不是过年还吃三碗。” “大娘做的菜比过年还香。” 小丫在旁边补了一刀:“他平时就吃两碗,今天三碗是因为偷吃了半盘子蕨菜炒肉丝,我数著呢。” 铁蛋瞪圆了眼:“你数这个干啥!” “我是酱坊的洒水专员兼记帐实习生,而且我还是你姑,我得给你大爷看住粮食。” 铁蛋张了张嘴没吱声,低头把第三碗饭扒完了。 正热闹著,院门口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哟都在那?今儿个啥日子啊,这么热闹?” 顾青海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手里拎著两包点心,站在院门口。 他比顾青野大几岁,在镇上供销社干过临时工,分家那天被麦穗拿部队证明懟得哑口无言,后来就再没登过门。 今天酱坊封顶,他倒是来了。 顾青林正端著碗喝汤,听见这声音,碗往桌上一搁,扭头看著他:“哟,青海哥来了?前几天脱土坯的时候咋没见你?今儿个酱坊封顶你倒来了,你这时间掐得可挺准啊。” 顾青海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復了:“这不是供销社忙嘛,刚腾出空来。” 他把点心搁在桌上,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没找到空位。 顾青树看了他一眼,往里挪了半个屁股,给他腾了个凳子。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顾青野身上,笑容越发殷勤:“青野,听说你转业了?县公安局可是好单位,以后在镇上办事,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供销社那边我也认识几个人。” 程万里在旁边啃著排骨,头也没抬:“青海哥,你那供销社的临时工不是年前就到期了吗?现在搁哪儿高就呢?” 顾青海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乾咳了一声,端起酒杯低头喝酒。 在顾青海灰溜溜走后,程万里压低声音跟顾青野说了句:“班长,你跟嫂子说一声,最近有人在镇上打听酱坊的事。” 顾青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谁?” 程万里摇了摇头:“没查清楚,但那人问的是酱坊一个月走多少货,都往哪送了货款怎么结。” 顾青野沉默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 饭桌上眾人还在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到两人刚才这段对话。 麦穗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搁在桌上,正要坐下,余光瞥见外头水井旁边李明娥端著一摞空碗跟在刘桂芳旁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嘮家常:“妈,大哥这迴转业,部队上能发多少退伍金?我听说当过班长的比普通兵多不少呢。” 刘桂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隨口问问,大哥在外头辛苦了这么多年,回来也该享享福了。”李明娥说完端著空碗进了灶房,留下刘桂芳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围裙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花姐从鸡窝里溜溜噠噠地走到灶房门口,歪著头朝麦穗咕咕了两声。 “西屋那个,刚才拉著老太太,问大哥退伍金有多少。” 麦穗把饺子搁在桌上,心想李明娥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上回是挑拨王翠娟,这回盯上了顾青野的退伍金。 行,琢磨吧,我倒要看看,她想干啥。 第62章 …你就不能转过去脱 这顿饭吃到傍晚才散。 顾青海喝多了被顾青树架著走,顾青林搁后头骂他中看不中用,顾家老的小的累了大半天都进屋歇著去了。 顾青野在院子里收拾桌椅,把借来的条凳一张张摞好靠墙根码齐,最后一张条凳搬完,他听见东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帘布上,顾青野看著她把碎花布衫脱下来搭在炕沿边上,又拿毛巾蘸了热水拧乾,擦过肩头,手臂,动作利索温柔。 他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去井边打水。 井绳一下一下往上提,水桶磕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桶接一桶倒进水缸里,把他的裤腿都打湿了一大片。 东屋的窗帘动了一下,麦穗的声音从帘缝里传出来:“水够用,別打了,绳子都被你拽细了。” “井绳粗,拽不细。”他又提上来一桶,然后把这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井水冰凉,浇透了旧秋衣,顺著脊背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滴。 “大晚上用井水洗澡,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话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秋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確实有点凉,但他不在意。 东屋的水声停了。 东屋的门开了条缝,麦穗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只探出一张脸来,头髮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衬得她脸格外小。 她看著湿秋衣贴在身上的顾青野,肩是肩,腰是腰,身材比例很优越。 她在心里客观冷静地评估了一下,身材確实好,这一点不需要否认,但上一个身材好的男人,捲走了她全部的积蓄跑的人影都没了,身材好能当钱用吗? 不能。 她把干毛巾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咸不淡的:“还杵那儿干嘛?赶紧去洗,站院子里当什么电线桿子。” 顾青野接过毛巾,手指碰到她指尖,凉的。 他眉头皱了一下:“水凉了你凑什么热闹,头髮不擦乾就往外跑。” “我头髮多,擦不干。”麦穗学著他刚才的口气,嘴角刚要翘,被她一把摁住了,学他干嘛? 她收了表情,淡淡补了一句,“灶上给你留了碗薑汤,洗完自己去喝。” “你熬的?” “不是我还能是鬼熬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咋感觉跟两口子过日子似的呢,她顿了顿,把语气里的温度拧掉几分,“姜放多了,不喝就倒掉。” 顾青野攥著那条干毛巾,毛巾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屋那扇门。 门没关严,还留著那条缝。 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又走回来,隔著门缝说:“下次擦头髮拿个手帕,包著发尾慢慢擦,別跟薅草似的。” 屋里沉默了两秒,麦穗的声音带著点闷:“你管我怎么擦头髮。” “没管你。”顾青野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了一下,又展开,在手里反覆折腾了两下,低声说了句,“就是……擦不干容易头疼。” 门缝里露出她一只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顾青野,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酒。” “那你话咋这么多。” 顾青野被噎了一下,確实,自己平时不这样。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跟逃似的。 灶台上果然搁著一碗薑汤,碗底下压了张旧报纸,薑汤还冒著热气,姜味冲鼻子,红糖搁得也足,顏色熬得发黑。 他端起碗,没急著喝,先低头闻了闻。辣的,甜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顺著鼻腔往心里钻。 东屋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被掀起一个角,又迅速放下。 顾青野仰头把薑汤喝了,喉咙里火辣辣地烧,胃里却暖烘烘的,他把碗搁回灶台上,走到院子里井边,打了桶水把碗涮了,想了想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站在院子里,他身上湿秋衣已经半干了,夜风吹过来確实冷,但他不想进屋。 他靠在井沿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门又开了。 麦穗端著脸盆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进屋?” “凉快。” 麦穗嘴角抽了抽:“大晚上吹冷风,你管这叫凉快?”她倒完水,端著脸盆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顾青野,你是不是不敢进屋?” “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进来。” 顾青野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 麦穗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挑衅,又像是別的什么,她把门推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一条道:“进来啊,我又不吃人。” 他迈开步子,走到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只剩一尺,麦穗仰著脸看他,呼吸轻轻扑在他下巴上。 “让开。”他声音有点哑。 “你让我让开?”麦穗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退无可退。 顾青野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著她。 灯光从屋里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碎花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转身进了屋。 东屋的炕上铺了两床被褥,一床在炕头,一床在炕梢,他的枕头边上还搁了条新毛巾。 “被子下午晒过了。”麦穗从他身后绕过去,走到炕头那边坐下开始解头髮上包著的毛巾。 顾青野站在炕梢没吭声,直接伸手捏住自己身上湿秋衣的下摆,正要往上脱,动作顿了一下,湿衣服黏在身上,扯了两下才脱下来。 麦穗拆毛巾的动作停了。 顾青野把秋衣从头顶拽下来,脊背上的肌肉跟著牵动,他把湿衣服扔在炕沿边儿上,抬手抓了抓头髮,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腰侧的线条一路收紧,没入裤腰里。 屋里安静得出奇。 麦穗的手指还搁在头髮上,半天没动弹。 她的目光从他后背滑过,落在他后腰上,又迅速收回来,低头继续拆毛巾 “……你就不能转过去脱?”她的声音有点飘。 顾青野侧头看了她一眼,麦穗垂著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朵尖有点红。 他把干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不紧不慢地擦著后颈上的水珠,转过了身。 这一转身,正面全晾在她眼皮子底下。 第63章 这么纯情的吗? 麦穗一抬头,视线正好落在他胸口,水珠子顺著锁骨往下淌,滑过胸口,她猛地別开脸。 “你,你脱之前不知道说一声!” “说了。”顾青野套上乾净背心,声音平平的,“你刚才让我转过去脱,不就是知道我要脱。” 麦穗转过脸来瞪著他:“我那是让你转过去,没让你转回来。” “哦。”他应了一声,嘴角在暗处弯了弯,“那下次先请示。” “没有下次!”麦穗转身把后背对著他,继续擦头髮。 顾青野在炕梢坐下,等麦穗进了被窝,才伸手够到灯绳:“闭灯了。” 被子里没应声。 他拉了灯绳,屋里一下黑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两个人一个炕头一个炕梢,中间隔著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但谁都没说话。 “顾青野。” 他睁开眼,盯著黑漆漆的房梁:“嗯。” “薑汤喝了没?” “喝了。” 黑暗里,麦穗翻了个身,面朝炕梢这边,隔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甜不甜?” 他侧过头,朝炕头那边看了一眼,借著月光他看清了她脸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却压得很低:“甜。” 那边没声了。 第二天一早,换好警服的顾青野,刚走出屋子就和麦穗对上了视线,麦穗还没说话呢,就看到他耳朵尖红了。 …… 这么纯情的吗? 麦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壳子渣:“现在就走?不吃完早饭再走么?” “不吃了,赶早班车。” 顾青野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整理袖口,把扣子一颗颗系好,八三式警服穿在他身上,橄欖绿的布料撑得板板正正,腰线收得利落,帽檐压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眉眼。 麦穗靠在墙上看著他,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这身衣服比昨晚那件湿秋衣还过分,她在心里嘖了一声,面上却很平静。 “那你等著。” 她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里头裹著两张葱油饼,还冒热气。 她塞到他手里:“路上吃。” “你笑什么?”顾青野一抬头就看见她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笑。”麦穗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还是弯的,“我天生嘴角往上翘。” 顾青野盯著她看了两秒,没说话,从她身侧绕过去往外走。 “哎。”麦穗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脚步顿住,回头等著她说。 “昨晚的薑汤,”麦穗慢悠悠地走到灶房门口,“真甜还是假甜?” 顾青野的后背僵了一下,耳朵尖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脖子上蔓延,他抬手整了整本来就板正的领口,声音压得低沉:“……姜放多了,齁甜。”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那步子迈的,跟后头有人撵他一样。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拿起扫帚扫院子,边扫边自言自语:“齁甜还喝得一滴不剩……”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麦穗抬头,顾青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攥著个装换洗衣服的行李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很大的思想斗爭。 “忘啥拿东西了?”麦穗问。 “不是。”他顿了一下,把帽檐压得有点低,只露出一个下巴和通红的耳朵尖,“……周五晚上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麦穗站在原地,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凉的,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么纯情,怎么当警察。” “大嫂,你站院子里傻笑啥呢?”王翠娟打著哈欠走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对著扫帚笑,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谁笑了。”麦穗脸一绷,转身端著簸箕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弟妹,你大哥喜欢吃什么?” “大哥?”王翠娟挠了挠鸡窝似的头髮,想了想,“他不挑食吧,给啥吃啥,不过听青山说大哥从小就爱吃肉,不然他咋比青山高呢。” “爱吃肉?”麦穗又笑了。 王翠娟看著她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麦穗端著簸箕去了后院,脚步轻快。 顾青野走后没多久,院门口就热闹起来了,顾大山亲手钉的钉子,把酱坊牌子掛了上去。 铁蛋绕著牌子转了好几圈:“这名字像供销社的招牌。” 顾小兰摇头纠正他:“比供销社的好看。” 小丫也跟著点头:“我大哥亲手刻的字,供销社可赶不上。” 铁蛋刚要说话,就看到道上走来两个人,他眼睛瞬间亮了:“二姑父!” “二姑父,今儿个你还给我刻小汽车不?”铁蛋飞奔跑到石匠姐夫身边,拉著他的手不松。 后头不远是顾青兰和大姐夫郑瘸子。 几人先后进了院门,先喊了声爹妈,然后把拿的东西放进了灶房。 郑瘸子在院墙根底下挨著顾大山坐下,递了根烟过去,跟顾大山嘮起今年地里该种什么。 石匠姐夫扛著几块打磨好的青石板跟著顾青山顾青柏去了后院,在酱坊门口拿手指头比量了一下地面的水平就开始干活,顾大山难得露出个笑脸,拍了拍石匠姐夫的肩膀让他坐下喝水。 两个姐夫一个瘸一个哑,但进了顾家门就是干活的人。 顾青苗推著自行车刚进院,周建民的声音也跟著传了过来。 “我说你非要拉著我来干啥,不就是掛个破木牌子么。” “弟妹!酱坊掛牌,这猪肉算是贺礼!”顾青苗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跟没听见那句话似的掛著笑。 周建民跟在后头,空著两手进了院儿,不打招呼也不说话,拿著个小板凳搁一边儿坐下,翘著二郎腿点菸。 “三姐,今儿个妈包的是你爱吃的饺子馅儿。” 周建民轻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都没等顾青苗说话,他喊了句:“礼送到了,咱走吧。” 顾青苗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喊什么喊,不爱来你就走。” “走就走,你以为我爱待。”周建民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嘴上说著走,却往饭桌那边挪了两步,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铁蛋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扭头问小丫:“大姑夫扛了蕎麦麵来,二姑父要给咱家铺地,三姑父咋惹三姑生气还吃肉呢?” 小丫还没回答,王翠娟在旁边擦著围裙接了句:“脸皮厚唄。” 铁蛋歪著脑袋想了想,“这是不是就是那个脸上一扎厚。” 周建民听见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铁蛋嚇得往后缩了一下,顾青苗猛地转过头看著他:“你跟孩子吼什么?” 周建民哼了一声没接话,又夹了一块肉。 麦穗从酱坊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盆刚出锅的辣白菜炒土豆片,往饭桌上一搁,她看了周建民一眼,笑著说了句:“三姐夫,这半天就看见你一个人搁那块坐著,怎么,肉联厂的活太累了?” 周建民嚼著肉,筷子没停:“可不是累,一天到晚跟猪打交道,哪像你们女人家,坐屋里就能数钱。” 麦穗把围裙叠好放桌上,笑了笑,声音不高,软绵绵的:“三姐夫这话说的,酱坊那些菌子是我一筐一筐从山上往下背的,赶集卖货推著车,哪趟不是十几里路来回。” 她看了周建民一眼,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大姐夫腿脚不好,还天天扛木头搬砖,二姐夫不会说话,也知道给岳家铺地呢,三姐夫你这胳膊腿都好好的,进门菸灰弹了一地,连口热水也没见给三姐倒,肉联厂的活再累,总不能比扛砖还沉吧?” 周建民脸上掛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搁:“弟妹这张嘴,搁我们肉联厂能当宣传员了,不过女人嘴太厉害,不是什么好事,青野在家没嫌你话多?” 麦穗抿嘴笑了:“青野在家帮我搬缸呢。”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三姐夫,你帮三姐搬过几回猪肉?” 顾青苗在旁边哼了一声,凉凉地接了一句:“他搬什么猪肉,每回送货都看不人影儿,也不知道被哪个小蹄子勾去了。” 周建民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 麦穗接过话,语气跟嘮家常似的,不紧不慢:“三姐夫,三姐跟你过了这些年,攒下啥了?攒了一身伤吧。” 她看了顾青苗一眼,声音还是软软的:“大姐夫二姐夫咋不像你似的扯著嗓子喊呢?因为人家知道疼媳妇儿,你呢?你给顾家带来啥了?” 麦穗低头扫了扫地上的菸灰,又抬眼看了看顾青苗手腕上那道旧疤,笑了笑:“一地菸灰,还有三姐手腕子上那道疤。” “你!”周建民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咋了?”麦穗也站起来,声音还是甜甜软软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你搁顾家的地界上欺负顾家的人,指望谁忍著?”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得温温柔柔的:“青野今儿个不在,但我是他媳妇儿,你要是来好好给三姐撑面子的,我端茶倒水伺候你,你要是来摆谱的……” 麦穗抬手指了指门口,脸上笑容没减半分:“门在那边。” 周建民梗著脖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灶房这边喊:“顾青苗,晌午之前回家,我妈衣服还没洗!” 麦穗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顾青苗前头:“三姐夫慢走啊,路上小心別绊著,你妈那衣服,谁爱洗谁洗。”她眼睛弯弯地看著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服气,让青野回来跟你嘮嘮?” 周建民咬著后槽牙,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身前突然停了一辆轿车,他差点一头撞上去。 “你瞎啊?走路不长眼睛的?” 车门一开,下来个女人。 周建民抬眼一扫,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位浑身上下的穿戴,搁这八三年的小县城,能顶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第64章 咱这是酱坊,不是人民商场 开春的天儿还带著凉意,她倒好,一身洋红色的薄呢子大衣掐著腰身,领口翻出一圈白狐狸毛,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项炼,耳朵上坠著金耳环,脚上蹬著一双黑色小羊皮短靴,擦得鋥亮, 这身打扮搁八三年,走在街上回头率不得百分百? 女人抬手拢了拢刚烫的捲髮,手腕上两只银鐲子碰在一块叮噹响,下巴微微扬起,拿鼻孔对著周建民,嘴角往下一撇,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姐,酱坊掛牌也不跟我说一声,好歹是一家人,我还是从別人那儿听说的。”麦藜笑著走进院,瞅都没瞅周建民一眼。 周建民站在大门口,手里推著他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愣了神。 眼前这个女人坐著小轿车来的,司机给开的门,那排场大得跟县里领导下来视察似的,他上下打量著麦藜。 麦穗的妹妹? 怎么从来没听说麦穗还有这么个妹妹? 他正琢磨著呢,院子里头嘮上了。 “我说麦藜同志,”麦穗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你这一大早地坐著小轿车来我这儿,是来视察工作的呀,还是来走秀的?要是走秀你可走错地方了,咱这是酱坊,不是人民商场。” 麦藜嘴角上扬的笑容叫她这话一噎,硬生生僵在了脸上。 王翠娟在旁边看得真切,捅鼓了一下顾青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她那大衣得多少钱。” 顾青竹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麦藜到底是麦藜,僵了那么一瞬就恢復过来了,笑著说:“姐,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听说酱坊掛牌么,特意来……” “特意来让我看看你这一身好行头?”麦穗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搁,笑得眉眼弯弯,“看完了,挺好的,洋气,但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这白狐狸毛领子啊,离我这儿远点儿,酱味儿重,万一又像回门那天似的熏坏了你这身好衣裳可咋整。” 麦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跟没听见一样环顾了圈院里的人,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建业本来要陪我一起来的,临时被县里叫去开会了,县长公子嘛,忙得很,这不,还是他让司机送我过来的。” 这话说得,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嫁了个县长公子。 院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接话。 站在大门口的周建民耳朵却竖了起来。 县长公子?这女人嫁给了县长公子? 他刚才还想寻思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再进院儿挺没脸的,可现在一听这女人是县长的儿媳妇,脚底下就跟抹了油似的,自行车嘎吱一声调了个头,人已经跨进院子了。 周建民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諂媚得能挤出蜜来:“哎呀,这位是麦穗的妹妹吧?我说怎么看著眼熟呢,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人,嫁得好啊!” 他这话说得是真热络啊,跟来顾家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青苗正蹲在灶房里扒蒜呢,看见周建民这副嘴脸,心里那股噁心劲儿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周建民这会儿可没空搭理顾青苗,他眼里只有麦藜,凑上前去想套近乎,“麦藜同志,我是麦穗的三姐夫,周建民,在肉联厂上班,往后要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 麦藜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只苍蝇似的,连话都懒得回,直接无视。 周建民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可他一点儿也不恼,脸上的笑纹都没少一条。 顾青苗实在看不下去了,噌地站起来:“你不上班了?在这儿杵著干啥呢?” 周建民脸色一僵,回头瞪了顾青苗一眼,“我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你不是要走么?”顾青苗也不怵他。 周建民被她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顶撞,脸上掛不住了。 他这人最要面子,尤其是在麦藜这样有身份的人面前,哪能让人下了脸? 他脸色一沉,走过去抬手就想扇顾青苗。 巴掌还没落下去,手腕子就被人攥住了。 麦穗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看著和善,手上的劲儿却不小,“三姐夫,这是干啥呢?有啥话好好说唄,动手动脚的,不怕挨打啊?” 周建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转头。 就看见顾青山跟顾青柏兄弟俩还有石匠二姐夫从后院过来了,尤其是顾青柏,铁青著脸,手里还攥著瓦刀。 麦穗鬆开手,往门口一指,“请吧。” 周建民揉著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他想发火,可当著麦藜的面又不敢,只能恨恨地瞪了顾青苗一眼,可那眼神还没瞪实呢,顾青柏就往前迈了一步,他赶紧把眼珠子收回来,飞快地换上笑脸朝麦藜点了点头。 “麦藜同志,我先走了啊,咱改天再嘮。” 周建民推著自行车往外走,跨上车蹬了两下没蹬动,低头一瞅车链条掉了,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推著车跑了。 王翠娟没憋住,先噗的一声笑出来:“三姐夫是来搞笑的吧?”说完话她又觉得不太好,偷偷瞄了顾青苗一眼。 “弟妹,咱们开饭吧。”顾青苗跟没事人一样张罗著吃饭。 麦穗接过麦藜手里那兜苹果:“坐下吃饭。” 麦藜在饭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盘菜,辣白菜炒土豆片,红烧肉,木耳炒鸡蛋,酸菜燉粉条,蕨菜炒肉丝,都是家常菜。 她夹了一筷子蕨菜炒肉丝搁嘴里,嚼了两下:“味儿还行,就是油放少了,建业他们单位食堂的厨子是专门从省城请的,炒菜都用花生油。” “花生油贵,我用豆油。”麦穗把一盘子刚出锅的饺子搁在桌上,“你吃得惯就吃,吃不惯还有苞米麵馒头。” “姐你这人就是实在。”麦藜笑著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馅儿调得不错,就是皮厚了点,建业他妈包的饺子皮薄,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儿。” “那你下回来,带上你婆婆包的饺子,別光说不拿。”麦穗不紧不慢地回了句,王翠娟在旁边差点呛著。 麦蕎坐在饭桌另一头,端著碗正扒饭,听见麦藜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麦藜的目光扫过她时停了一下,笑著说了句:“蕎儿也在啊,听说你搁大姐这儿帮忙?也好,总比在家閒著强,不过你也別光顾著干活,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上上心了,二姐认识几个县里的干部子弟,回头给你介绍一个。” “我不急。”麦蕎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先把手艺学出来。” “你这孩子,学手艺有什么用,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麦藜笑著摇了摇头,转向麦穗,“大姐,你也不说说她,女孩子嘛,趁年轻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了才是正经事儿。” 麦穗夹了块红烧肉搁进麦藜碗里,声音温柔得不行,话也是实打实的噎人:“出息不是嫁出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麦蕎搁酱坊一个月挣的工钱,买什么都不需要手心朝上,你说对不?” 麦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想要掩饰,手腕上的表链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青紫:“大姐你还是这么嘴硬。” 麦穗笑著回她:“嘴硬比命苦强,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吃饭,建业开会去了,你一个人回去不也是冷锅冷灶。” “姐,我来是想跟你说,建业说了,县里对私营酱坊这块挺重视的,你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让建业……”麦藜笑著把表链拽了拽,那块青紫被錶带重新遮住了。 “不用。”麦穗打断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这酱坊小本买卖,用不著惊动县长公子。” 吃完饭,麦藜走的时候麦穗送她到院门口,小轿车停在巷子口,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菸。 麦藜拎著麦穗给她装的两罐春菇酱,回头笑著摆了摆手:“姐你回吧,过几天建业他们单位发福利我让他多拿一份给你送过来。” “你那块上海表挺好看,就是錶带有点松,回头紧一紧,省得往下滑,还总得捂著。” 麦藜脸上的笑容晃了一下:“姐你说什么呢,錶带挺好的不用紧。” 说完,她转身就上了车。 麦穗站在院门口看著车消失在村道上。 路都是自己走的,好还是坏也是自己的选择。 第65章 抢山货 麦穗走进酱坊,麦蕎正蹲在地上把洗好的菌子码整齐。 “她说的话你別放在心上。” “不会。”麦蕎头也没抬,继续码菌子,码完一筐又搬起另一筐,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忽然抬起头看著麦穗,“大姐,我觉得你比她过得好。” “为啥?” “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她笑的时候嘴是弯的。”麦蕎把最后一筐菌子码好,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而且大姐夫比二姐夫强多了。” 麦穗看著眼前这个几个月前还蹲在娘家灶房里不敢大声说话的三妹:“蕎儿,你去上学吧。” 麦蕎手上的动作停了,没抬头:“我都十七了还能上啥学,字都认不全。” 她手指头泡在凉水里,指甲缝里还嵌著洗菌子蹭的泥,把一朵菇翻来覆去地搓,搓得菌盖都快破了。 “镇上办了夜校,白天你可以在酱坊干活,晚上去学文化,以后酱坊是要做大的,需要识字记帐的人,你总不能翻一辈子辣白菜缸吧。” 麦蕎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手里那朵快搓烂的菇搁在灶台上:“大姐,你真觉得我能学会?” “你翻辣白菜缸才几天就能干好了,你二嫂不也说你比她翻得还匀么,认字比翻缸容易,翻缸你都没怕,认字怕啥。” 当天晚上,麦蕎趴在炕桌上跟顾小丫边嘮嗑边在那块儿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写得跟蚯蚓蛄蛹似的,是真磕磣啊。 夜深了。 麦穗坐在炕沿边儿上,拿著梳子边梳头髮边盘算酱坊的事情。 酱坊得招工,可是这个工还不能隨便谁都行,往后要是可她一个人上山采山货肯定是不够用的,还得在村里收乾货。 供销社和厂子的订单已经固定了每个月送一回,过两天得再订一批新罐子才行。 她掀开被子准备躺下睡觉,手伸过去拽枕头,却在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 叠得四四方方,上面没有写字。 她愣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钞票,面额不大但数量不少。 她把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点点漫上来。 这是他转业的退伍金,一分没留,全搁在这儿了。 信封最底下还压著一张纸条,只有两行字:“存摺在你帐本里夹著,这钱你留著用,酱坊要招工,山上要承包,別省著。” 她攥著纸条,忽然想起他今早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说啥又没说的。 她把钱重新装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这男人,嘴上不说,钱倒是给得挺快。 等他周五回来,得给他做顿好的。 …… 第二天麦穗就给麦蕎报了夜校,每周一三五傍晚去镇里上课。 酱坊刚落成,麦穗整天忙著上山采山货,招工的事还没正式张罗。 她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贴告示,酱坊的工人得仔细挑,嘴严,手勤,还得不怕吃苦,这三条比啥都重要。 麦穗正准备上山,刘桂芳端著簸箕在院子里择豆角:“穗儿,酱坊招人的事,你心里有数了没?” “还在看,得挑仔细点,招个嘴不严的进来,转头配方就传出去了。” “那是。”刘桂芳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盆里:“我倒知道个人,后街老赵家的闺女,叫赵立凤,这丫头从小就嗓门大,长得再壮实点儿,一直也没许人家,被退了三回婚,今年……估摸著比你还得大两岁呢。” “但是这孩子手巧,纳鞋底,缝衣裳啥都会,就是她娘不是物儿,偏心眼儿,重男轻女的厉害,拿闺女不当人,当长工使。” 麦穗拿筐的动作顿了一下,这遭遇跟她不能说像,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赵立凤她也见过两回,搁集上卖酱的时候总是排在最后头,不笑的时候看著挺凶,可每回都是等別人都走了才上前。 “行,明儿个妈你去问问她来试试不,先从切菌子干起,工钱按天算。” 刘桂芳点了点头,端著簸箕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她娘要是来闹……” “让她来。”麦穗把帐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下赵立凤的名字,“我正好缺个练嘴皮子的。” 麦穗背著筐正准备上山,刚走出大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隔壁张婶家的院子里左一个酱缸右一个酱缸,墙根底下还摞著一堆大白菜,张婶的身材並没有因为年前的事情受影响,她正蹲在井边吭哧吭哧洗白菜叶子。 麦穗笑著跟她打招呼:“张婶,醃辣白菜呢?” 张婶抬起头,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麦穗剜出两个洞来,嘴里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关你屁事!” 麦穗也不恼,点了点头,语气温温和和地继续说:“慢慢洗啊,搬个凳子坐,你那大肚子比怀孩子还大,蹲个两分钟就呼哧带喘的了,別钱没挣著,再给自个儿累坏了。” 说完就走,管你啥是脸儿。 张婶蹲在井边,看著她的背影,手里的白菜帮子差点搓成白菜泥。 麦穗走在山路上都还在笑,山根底下松果已经蹲在大石头上等著,一看见麦穗就嘰嘰喳喳地匯报。 “刺头昨晚闻到了一窝菌丝!就在北坡那片松林底下!” 小刺蝟刺头从松果身后探出脑袋,鼻尖一抽一抽的,小心翼翼地说:“菌子还没冒头,但菌丝很厚,过几天就能采了。” 麦穗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半块苞米麵饼子搁在石头上:“行,过几天再去,这窝菌丝算是你们的业绩。” 松果两只前爪抱起饼子啃得腮帮子鼓鼓的,饼渣掉在肚皮上又低头一粒粒捡起来。 刺头小口小口地吃,鼻尖一颤一颤地,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 “走了,开始干活了。” 麦穗往山上继续走,走了才五分钟不到,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了说话声儿。 “磨嘰啥,快点啊?一会儿好玩意儿都让別人划拉走了!” 王婶的大嗓门惊飞了一树麻雀。 “急啥,山货还能长腿跑了不成?”赵铁柱慢悠悠吐了口烟。 “哎呀妈呀!”王婶一拍大腿,急得直蹦高儿,“昨儿个我可看著了,后屯刘老三领著一大帮人摸上去了!还有老顾家大媳妇儿!隔两天就上一回山,咱们几个再不快点,就只能捡人家剩下来的东西了。” “快看!”刘春草眼尖,一眼就瞧见枯叶堆里冒出的一簇紫红色嫩芽,胖嘟嘟的,还顶著露珠。 “刺嫩芽!”王婶眼睛都绿了,三步並两步躥了过去,粗壮的腰身灵活得很,“这可是头一茬,城里馆子肯定抢著要!” 还没等刘春草走过去呢,王婶一把把芽尖掐下来放进她篓子里了。 “婶儿,这是我先看的!” “尊老爱幼懂不懂!我可是你亲婶儿,头个儿给我是应该的,赶紧继续找得了,”王婶的手在灌木丛里上下翻,快得都出残影了,“回去晚了看老二让不让你。” 刘春草憋红了脸也没再吱声。 麦穗靠在一棵老松树后头,嘴角微微一翘,没急著出声。 这林子她年前跟著哑婆婆走了多少遍了,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哪儿长啥,啥时候冒头,闭著眼睛都能摸过去。 更別说,她还有个旁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本事,林子里的活物,都是她的眼睛。 一只灰松鼠从枝头躥了下来,蹲在她脚边,两只前爪急急地比划,嘰嘰喳喳地不停。 麦穗听完,眉梢一挑。 “哦?西边那片刺嫩芽都快被她们薅禿了?” 小松鼠使劲点头,又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松果哥跟刺头在那边呢。” 麦穗笑了,弯腰从筐里摸了半块饼递过去:“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帮我盯著点儿,回头给你带苞米粒子。” 灰松鼠叼了饼子,嗖一下就没影了。 麦穗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不紧不慢地往西边溜达儿过去。 果然,王婶跟赵铁柱正撅著屁股在灌木丛里扒拉呢,刘春草被挤到了边儿上,筐里还是那几根可怜巴巴的嫩芽。 王婶手快是真快,可惜眼力不行,光顾著抢面上的,脚底下踩断了好几根刚冒尖的五味子藤,她自己还不知道。 “哎呀,这根好!这根肥!”王婶又掐了一根,往筐里扔。 刘春草终於忍不住了,小声嘟囔:“婶儿,那根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的?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王婶头都没回,手底下也没停,“小丫头家家的,跟长辈抢东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赵铁柱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嘴上叼著菸捲,含含糊糊地帮腔:“春草啊,你年轻眼尖,再找找唄,老鼻子山货了,差这一根两根的?” 刘春草攥著筐边儿,嘴唇抿得发白。 松果蹲在一颗小树上盯著这几个人:“这胖球真能抢,踩断了好几个五味子藤还不知道呢。” 刺头缩在一边儿,小声问:“要不要告诉她?” 松果蹦下去拍了他脑袋一下:“告诉她干啥!她又不给咱饼子,等老大来。” 麦穗这时候从树后头绕出来了,脚步轻飘飘的,脸上掛著笑。 “采山菜吶婶儿?” 王婶一听见这声儿,手一哆嗦,掐断的那根嫩芽差点掉地上,她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包子褶似的,但眼神里立刻带了几分戒备。 “这不青野媳妇儿么,你也上山来了?这边俺们几个先来的,你往那边找找吧。” 第66章 防火道加宽,正缺人呢 麦穗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王婶筐里的东西,又扫了一眼她脚下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藤蔓,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听著挺可惜似的。 “婶儿,你这脚下踩的那几根,知道是啥不?” 王婶低头瞅了一眼,脚底下是几根绿乎乎的藤子,上头长著几朵白花,她刚才光顾著刺嫩芽了,压根没注意脚踩了啥。 “啥玩意儿?野藤子唄,能有啥的?” 麦穗弯腰,从王婶鞋底下抽出一根被踩断的半截藤蔓,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野藤子?”麦穗笑了,笑得很和气:“这是正经的五味子藤,药铺收乾货,你这几脚下去,少说踩断了五六根,得不少钱呢。” 王婶脸上嫌弃的僵住了,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麦穗手里的断藤,嘴张了张。 “这……这真是五味子?” “我骗你干啥?”麦穗把断藤往王婶筐边上一搁,拍了拍手,“不过也没事儿,反正这是野生的,又不是你自个儿家种的,踩了就踩了唄。”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王婶的脸却腾地红了。 啥意思? 刚才她跟刘春草抢刺嫩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一口一个尊老爱幼,现在踩坏了值钱的东西,就成野生的不要紧了? 刘春草在后面听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 赵铁柱叼著的菸捲,他瞅了瞅王婶,又瞅了瞅麦穗,识趣地没吭声。 麦穗蹲下来,她把被王婶踩得乱七八糟的断藤小心地拢到一边,又把被踩歪的几根藤条轻轻扶正,手上动作又稳又轻,嘴里还低声念叨著什么。 说来也怪,那几根被踩蔫吧了的藤条,经她这么一摆弄,居然慢慢挺起来了。 王婶看得心里直发毛,总觉得这丫头身上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劲儿。 她赶紧把筐往怀里搂了搂,嘴上却还硬撑著:“行行行,那这片儿让给你,俺们上那边去!” 说著就拽了赵铁柱一把,又瞪了刘春草一眼:“走啊,还愣著干啥!” 刘春草被拽了个趔趄,临走前回头看了麦穗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感激,也有几分好奇。 麦穗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麦穗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出来吧,人都走了。” 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只圆滚滚的刺蝟慢慢拱了出来,鼻尖一耸一耸的,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麦穗。 麦穗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刺头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刚才谢谢你啦,给我报信儿。” 刺蝟哼唧了一声,小脑袋朝东南方向歪了歪:“前头不远,有一片猴头菇,松果在盯著。” 麦穗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眼睛里慢慢亮起光来。 “你找到的?” 刺头使劲点了点头。 麦穗站起身来,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走吧,带我过去,今儿个这山,咱们好好溜达溜达。” 她脚步轻快地跟著刺头穿过一片灌木丛,往林子深处走,身后远远传来王婶的嚷嚷声,好像是在埋怨赵铁柱走得太慢,又好像是在心疼刚才踩断的那几根五味子藤。 麦穗头也没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却能飘出去老远。 “婶儿,悠著点儿踩啊,这片山里值钱的玩意儿多了,別到时候脚底下踩的都是钱,自己还不知道呢!” 王婶的嚷嚷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赵铁柱的笑声,笑了两声又没了。 估计是怕王婶急眼,憋回去了。 麦穗没再理会,跟著刺头往前走,林子里的鸟儿叫得正欢,几只喜鹊从她头顶飞过去,嘰嘰喳喳地朝东方向飞。 前头树丛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麦穗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啊,她那筐回回下山都是满的,比咱们几个加起来都多,也不知道使的啥手段。”一个尖细的嗓子,隔著树丛都扎耳朵。 另一个声音接过去,语气里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儿:“手段?人家那手段能告诉你?成天往山上跑,要么就往镇上跑,谁家媳妇儿这么不著家?我们家那口子要是见天儿不见人影,我早急眼了。” “可別瞎说,人家顾青野不是回来了么。”第三个声音笑了两声,笑声里头的意味可就多了。 麦穗认出那个尖细嗓子了,赵老三媳妇儿。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扒开杂树枝,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赵老三媳妇儿那张脸。 几个小媳妇儿本来还跟著笑,被麦穗的突然出现嚇了一跳,笑声顿时卡嗓子眼里了,一个个低头假装整理筐,谁也不敢跟她对视。 赵老三媳妇儿倒是硬撑著没躲,下巴还往上抬了抬。 麦穗朝赵老三媳妇儿走过去,步子不快,脸上还掛著笑。 “赵三嫂。” 赵老三媳妇儿被她这一声叫得莫名其妙,嘴角抽了抽:“干啥?” 麦穗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跟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把赵老三媳妇儿看得浑身发毛。 “我寻思著吧,”麦穗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三哥平时搁镇上干活,你一个人搁家带娃,洗衣做饭,地里活儿也不老少,要是你也整天在家闷著不出门,那你家那些活儿谁干?总不能指望你婆婆一把年纪还替你扛吧?” 旁边一个小媳妇儿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赵老三媳妇儿脸色变了,麦穗这话听著像在替她说话,可那味儿怎么品怎么不对。 “再说了,”麦穗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天天上山,赶集,那是因为我能找著山货,能换著钱,这村里谁不知道?你要是觉得我挣的钱不乾净……”她歪了歪头,表情又无辜又天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倒是说说,我跟谁?” 赵老三媳妇儿被噎得脸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敢说出一个名来。 她哪敢说?上回就因为嚼舌根,被罚得还不够丟人? 麦穗看她说不出来话,轻轻笑了一声。 “我凭自己的本事上山采山货,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靠男人养,我哪儿碍著你了?倒是你,成天嘴上叨咕这个编排那个的,你家鸡餵了吗?院子扫了吗?你婆婆上回跟我婆婆嘮嗑的时候可说了,你连饭都能煮糊,锅底都烧穿了俩,她天天跟你吃糊锅巴饭,瘦得裤腰带都快系不住了,怪不得赵老三不回家呢,你有那閒工夫管我上不上山,不如回家练练煮饭的手艺,省得你家赵老三哪天急了再给你找个妹妹回来。” 那几个小媳妇儿绷不住了,一个捂著嘴笑得蹲在了地上,生怕赵老三媳妇儿看见,还有个脸憋的去紫,眼泪快出来了。 赵老三媳妇儿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乾净。 “还有啊嫂子,我好心提点你一下,你这筐里头那几根刺嫩芽,掐得太嫩了,都还没长开呢,回去焯水一烫就缩没影儿了,卖不上价,你要真想采山货,下次跟在我后头多学学,我不收你学费。” “麦穗……你!”赵老三媳妇儿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头指著麦穗,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三嫂,这山上风凉,说话可得过过脑子,舌头底下压死人这话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再说了……”麦穗盯著赵老三媳妇儿的眼睛,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接著往下说,语气还是那么和和气气的。 “你这话要是传到顾青野耳朵里,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乱嚼舌根子的嘮嘮,你说那多不好啊?” 赵老三媳妇儿脸色一变。 谁不知道顾青野那脾气?平时看著闷不吭声,真要惹到他了,那眼神就能冻死个人,更別提那猛得惊人的体格子了,还不得一拳一个啊。 麦穗看她那脸色,也不想再跟她囉嗦,转了身就要走。 赵老三媳妇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著麦穗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衝著麦穗的背影又来了一句:“你少拿顾青野压人,等你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儿露了馅,看他还能不能护著你!”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麦穗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温柔地笑容不减反增:“赵三嫂,你只要能拿出一样证据来,我现在就去大队,站那儿等你举报,但你要是閒的没事找事……” 她往前逼了一步,赵老三媳妇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绊在一块树根上,差点摔倒。 “上回写检討书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回要是再闹到村长那儿,可就不是写检討书那么简单了,我听说,今年山上防火道要加宽,正缺人手呢。” 赵老三媳妇儿的脸一下子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子直哆嗦。 修防火道?那活儿是人干的?眼瞅著天热了,顶著日头搬石头铲土,壮劳力都撑不住,让她去? 旁边几个小媳妇儿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平时跟赵老三媳妇儿走得近的赶紧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嘀咕:“行了行了,快別说了。” “我就纳闷了,”麦穗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字字带刺,“你们整天操心我跟哪个男人多说了一句话,多走了一段路的人,咋就不操心操心自家老爷们儿在外面干啥呢?” 她顿了顿,看向赵老三媳妇儿,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赵三嫂,赵三哥在镇上干活,一个月回来几趟来著?” 赵老三媳妇儿浑身一僵。 旁边的几个小媳妇儿齐刷刷看向了她。 麦穗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小媳妇儿压低了声音问:“哎,她这话啥意思啊?” “別瞎打听!” 赵老三媳妇儿的声音又尖又急,把几只刚落下来的鸟又嚇飞了。 麦穗听见了,冷笑了一声。 真是到处漏风的是非篓子,以为自个儿在揭短,殊不知是在显丑。 拐过一片灌木丛,刺头正蹲在一棵树底下等著她,树上松果正用爪子抱著颗橡果啃得正香。 松果看见麦穗过来,把橡果往腮帮子里一塞,跳上树枝,尾巴甩的老高。 “那人脸都绿了,比烂木耳还磕磣。” 麦穗噗嗤笑出声来,伸出手让松果跳到她手心上,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行了,別看热闹了,带我去找猴头菇吧。” 松果吱地叫了一声,从她手心跳到旁边的树枝上,朝东南方向躥了过去。 刺头哼哧哼哧地跟在麦穗脚边,一边走一边叨咕:“这边这片是榛子林,过了榛子林有一片老椴树,去年倒了两棵,今年猴头菇长得可好了,我给你守著,没让別人过来。” “好,辛苦你了。” 麦穗回头瞅了一眼,赵老三媳妇儿平时跟张婶走得近,今儿个的事情指定没完。 但是再有下次,就不是修防火道这么简单了。 第67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走了一小段,麦穗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两声急促的唧唧叫,松果从树枝上探出脑袋来,两只前爪急得胡乱比划。 “那个胖球往东边去了!” “王婶?她们往东边去了?”麦穗皱了皱眉。 松果使劲点头。 麦穗眼神忽然一沉,东边,那是刺头刚才说的方向。 “她们也往猴头菇那边去了?”麦穗的声音冷了下来。 松果叫了两声:“她们不知道那儿有猴头菇,正沿著山路瞎转呢,但再走个几分钟估摸就能看到了。” 王婶那架势要是找到那片猴头菇,指定见啥薅啥,根本不会留根。 “刺头,抄近路,快。” 刺头一个激灵,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带著麦穗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松果转头就跳进了树冠里。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味儿,刺头带著她七拐八绕,穿过一片松林,又绕过几棵倒在地上的老枯木,终於在一片阔叶林停住了。 刺头用鼻尖朝前头拱了拱。 麦穗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两棵並排的枯树,离地一人多高的位置,层层叠叠地长了一大片猴头菇,白生生的,没毛,一个挨著一个,个头倒不算大,品相却非常好。 在这个年代,野生猴头菇的价值非常高,是名副其实的山珍之王。 麦穗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上前採摘,松果忽然从树枝上躥下来,急急地叫了两声。 麦穗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东边的林子里,隱隱约约传来了赵铁柱的声音:“王婶,这边儿,这边儿看著树挺大的……” 麦穗眉头紧皱,她把筐从背上取下来,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拿出一把柴刀。 刺头和松果都仰著脑袋在看她,跟等著执行任务一样。 麦穗冲它们眨了一下眼睛,压低声音说了句:“去,帮我把她们引开。” 松果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刺头腿短,速度稍慢了点。 麦穗转过身,对著那片猴头菇开始采。 跟她抢山货?这整片山都是她麦穗的朋友。 麦穗刚把最后一朵猴头菇放进筐里,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抬头就看到不远的那棵老松树上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尖嘴,圆耳朵,皮毛柔顺,光泽饱满。 是紫貂。 它前爪搭在树枝上,正歪著头看著麦穗。 “年前冬天……拿松塔,跟山鸡换了灵芝,但山鸡……不认帐,把灵芝给吞了……现在,还剩……最后一棵灵芝,你换吗?” 麦穗想了想,低头拿出两朵猴头菇:“这个行吗?” 紫貂嗖地窜下来,一口叼起猴头菇就往树上躥,不到一分钟它又折了回来,把嘴里叼的灵芝搁在树根底下。 “这棵……品相好,再有,还能换吗?” 麦穗把灵芝收进筐里,笑著应了声:“行,你想换了就来找我。” 紫貂满意地甩了一下尾巴钻上树,不一会儿又探出脑袋:“林子……东头住著一只,獾子,它天天夜里,去村口转悠,它爱……刨墙根儿。” 麦穗听懂了它的意思,紫貂是在提醒她注意,心想等顾青野回来得让他在酱坊外墙根多垒一层石头。 万一那知獾子真来了呢。 傍晚下山的时候,麦穗的筐里装得满满当当,刚走到村口,头顶一阵扑稜稜的翅膀声。 一只麻雀落在枝头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有情报有情报!嘰!我刚从镇上飞回来,在肉联厂后头那条巷子里看见了你那个谁!” 麦穗一脸茫然:“我的谁啊?” “嘰嘰嘰!你说话真费劲儿,我来说!”另一只麻雀嫌弃的瞪了它一眼。 麦穗看著它俩急冲冲地样儿笑了出来:“別急,慢慢说。” “是你三姐的男人!” 麦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周建民? 她从兜里掏出剩的半块饼子,碾碎了一点搁在石头上,麻雀低头啄了两口,含含糊糊地继续匯报。 “他自行车停在巷子口,人进了一间屋子,那间屋子不是肉联厂的仓库,窗户上掛著碎花窗帘。” “他在里头待了多久。” 麻雀歪了歪头,想了想:“……不知道,跟你熬一锅酱差不多,出来的时候还左右看看有没有人。” 这件事没法儿直接告诉顾青苗,空口无凭。 得先让麻雀多盯几回,等有了確凿证据再说。 三姐那脾气她清楚,別看平时跟周建民俩拌嘴占下风,可要是真听到风声,她会直接提著杀猪刀去肉联厂后头堵人。 杀人犯法,为周建民这种人吃官司不值得。 麦穗要的是让周建民在所有人面前丟尽脸面,让三姐拿著证据去民政局堂堂正正地离。 麦穗仰头吹了个口哨,两只麻雀同时歪著脑袋看她。 “还有活儿?”那只嘴快的抢先开口。 麦穗又碾碎了一点摊在掌心里递过去:“你俩天天在村里村外跑,连个名儿都没有,叫著不方便。” 两只麻雀对视一眼,嘰嘰喳喳地炸了锅。 “有名字有名字!我叫顺风!” “我叫千里!” 麦穗一愣,笑了出来:“谁给你们起的?” “我们自己起的!” 顺风挺了挺胸脯,翅膀尖往天上一指,“方圆十里的消息我都顺风听著,谁家吵架了,还有谁家燉肉,谁家猫撵了谁家的狗,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千里白了他一眼,不屑地抖了抖尾巴上的羽毛:“你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镇上那些要紧的动静,哪回不是我飞几十里地叼回来的?” “嘰!那还不是我先听到的!” “你先听到的有啥用,还没飞到半路呢就给忘了。” “好好好,你俩都厉害。”麦穗笑著打断它们的较劲儿,正了正神色,“顺风,千里,有桩要紧事得托你们俩去办。” 两只麻雀立刻不吵了,齐刷刷地扭头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镇上肉联厂后头的那间屋子,你们帮我盯紧了,里头住的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长得什么模样,做什么工作的,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所有能看见的,能听见的,都给我记回来。” 千里脑袋一歪,一只眼睛看她:“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去。”麦穗把掌心里的饼子渣举高了些,“顺风腿脚快眼力好,蹲在那条巷子里盯细节,千里反应快记性好,搁村里和镇上来回传递消息,你俩分好工,盯三天,回来跟我匯报一趟。” 顺风嘰了一声:“三天?三天我能把那条巷子里的老鼠洞都数清楚!” 千里没吭声,但翅膀已经张开了,爪子一蹬窜上了天,往镇子的方向飞去了。 顺风跟在它屁股后头,嘴里还不忘嘰嘰喳喳地喊:“你飞慢点!等等我!回头情报对不上你可別怪我!” 两只麻雀一前一后飞远了。 麦穗站在树下目送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往家走,经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张婶一个人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嗑瓜子。 这老太太平日里嘴碎得能磨刀,今儿个倒是稀奇,坐家门口嗑瓜子,看见她回来居然也没张嘴吐出一句酸话来。 “张婶,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麦穗拎著筐往家走,脸上掛著笑,“您这嘴閒得住,別不是家里盐吃多了齁著了。” 张婶嗑瓜子的动作一僵,嘴皮子动了动,却没接茬,只是瞪了她一眼,起身就进院儿了。 不对劲儿! 麦穗脚步没停,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张婶这人眼红的厉害,看见谁家鸡下蛋了她都得酸两句。 今儿个她没去村口嘮嗑,坐自家门口嗑瓜子,看见她回来没酸,被她懟了还不吭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 麦穗没跟她多纠缠,拎著筐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头安静的很,她往后院的酱坊走,推门进去,一抬头目光就钉在了酱缸上。 墙角的酱缸盖子被人动过。 她记得很清楚,走之前这个缸盖子是严丝合缝的盖子,边上压的那块石头也对得整整齐齐,现在石头偏了半寸,盖子边儿上的有一小截新的手印子。 麦穗眯了眯眼,没声张,先把山货归置好,又检查了一遍其他缸。 就这一缸被动过,別的都没有。 她正在琢磨缸上的痕跡,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鸡爪子刨地的声音。 花姐踱著步子进来了,脖子一伸一缩,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麦穗跟花姐对视了一眼。 “咕咕。”花姐昂著头叫了两声,翅膀扑扇了一下,往酱缸的方向踱了两步。 “你可算回来了。” 麦穗蹲下身,平视著看它:“花姐,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花姐歪了歪脑袋,喙在地上啄了两下,“西屋痩子。” 麦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 “咕咕!你们都不在家。”花姐的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她偷摸进了酱坊,瞅了一圈,搁这口缸前头看了一会儿,我蹲在窗台上,她没瞧见我。” 麦穗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李明娥。 “她放了东西没有?”麦穗沉声问。 花姐想了想,转了个头,换另一只眼睛看著麦穗:“没碰,就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又盖回去了,没往里加东西,也没往外舀。” “看完就走了?” “看完就走了。”花姐篤定地点点头。 麦穗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把线头理了个七七八八。 今儿个张婶一反常態,她回来又发现李明娥进了酱坊。 这两件事,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事儿。 她从来不信巧合。 麦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凉颼颼的,看得花姐往后退了两步。 欠得钱还没还清,这就又有了別的心思? 酱坊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心血,全家人的吃穿用度都指著这些缸,李明娥要是敢在这儿上头打主意。 那就真別怪她不念妯娌情分了。 第68章 南边几个省都有我路子 天刚亮,麦穗就把酱罈子一坛一坛往独轮车上板。 刘桂芳披著衣服出来,打著哈欠要帮忙,被麦穗按回去了。 “妈,您再睡会儿吧,地里活儿还等著干呢,这点东西我一个人就行。” “別忘了垫巴点东西吃,大早上不能饿著肚子。” “知道了妈。” 酱罈子码得整整齐齐,车把上掛了一个布兜,里头装著帐本和几个新酱菜的样品,麦穗洗了把脸,对著水缸照了照,然后推著车出了门。 到了镇上她先拐去供销社卸了酱。 柜檯后面的张大姐一见她就笑:“穗儿你来了!上回那批酱卖得可快了,我们主任天天念叨你啥时候再送一批。” 麦穗把罈子搬到柜檯后头,擦了把汗:“下回多给您带两坛,小蒜头酱我新调了方子,衝劲儿弱了点味儿没变,您先尝,好卖再追加。” 从供销社出来,她又推著车去了机械厂。 门卫老毛跟她熟了,远远看见就招手。 “麦穗!老邓让我搁门口等你呢,说让你直接去食堂后头,钱师傅已经等著了。” 麦穗心里一喜,脚下快了三分。 机械厂的食堂在后院,一溜儿的大瓦房,钱师傅正站在食堂门口跟老邓说话,看见麦穗推著车过来,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这就是老邓说的麦穗吧?”钱师傅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盘,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她围著独轮车转了一圈,弯腰揭开一个酱罈子的封口,凑上去闻了闻,眉毛当场就挑起来了。 “嗯!这个味儿不错!老邓你鼻子倒是灵,上哪儿闻著这么地道的酱来的?” 老邓在一旁嘿嘿笑,拍了拍车把:“麦穗同志的酱在我们厂食堂可受欢迎了,上回带了一罐子回家,我媳妇儿拌麵条拌了三顿都没吃够,钱师傅您是行家,您品品,看看搁纺织厂食堂用咋样。” 钱师傅二话不说,拿筷子挑了点儿酱搁嘴里咂了咂,眼睛越咂越亮。 她又开了一个酱菜罐子,夹了辣白菜嚼了两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这酱是自个儿晒的?” “对,酱豆子也是自个儿捂的,足日足月,没减过一道工序,蘑菇也都是自个儿山上采的。”麦穗不急不缓地说,从布兜里掏出那几个新样品的罐子,“这几个是新口味的酱菜,还没上供销社,您先尝尝,这罐是辣味的,加了野山椒,这罐是甜口的,里头搁了冰糖和陈皮,拌粥夹馒头都行。” 钱师傅接过来挨个打开闻了一遍,抬头看著麦穗:“姑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上回我跟老邓说订的话就先来一周试用量,我当时琢磨,万一不好还得退,麻烦,这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先定一个月的量,品种你配,价格你跟老邓原来谈的那个价就行,但有一条,我们厂的女工嘴都刁,你得保品质,別量大了就给我糊弄。” 麦穗心里咚地跳了一下,脸上却不显,只是笑著点头:“钱师傅您放心,我这酱坊虽小,但有一缸是一缸,量上去了也不减日子不减料,要是哪一批品质不对,您直接退,我一分钱不要。” 钱师傅笑了:“行!就喜欢你这个痛快劲儿!老邓,你介绍的这个小姑娘靠谱!” 老邓搁旁边齜个大牙笑,连说那是那是。 从机械厂出来,麦穗推著空了一大半的独轮车往 一个月的量,纺织厂食堂一个月的用量,加上供销社和机械厂的订单,酱坊的生意算是扎扎实实地站住了。 然后她就感觉不对了。 从机械厂大门出来没走多远,背后就有脚步声跟著。 她快,后头也快,她慢,后头也慢。 麦穗没回头,嘴角抿紧了。 镇上这条街她熟,前头拐弯就是集,这个点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她推著车不紧不慢地拐进集市,借著在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头停下的功夫,侧身用余光扫了一眼后头。 一个男人的影子,在卖布的摊子旁边站住了,假装低头看布,脑袋却往她这边偏。 麦穗心里冷笑一声,推著车继续往前走,顺便在集上买了两个烧饼,边走边吃,看起来悠哉游哉的,跟个没心没肺的小媳妇儿没两样。 走到猪肉摊子那一排,一个洪亮的声音把她叫住了。 “嫂子?” 她转头一看,程万里手里拎著半扇排骨,正咧著嘴对她笑。 “万里,”麦穗笑著打招呼,把车子靠边停下,“这排骨真不错,给我留两根,回头我来拿。” “留什么留,一会儿我给你送家去。”程万里把手里的排骨搁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把手,“你一个人来的镇上?青野知道了又该惦记了。” “送酱呢,纺织厂食堂刚谈了个单子。”麦穗靠近了肉案,自然而然地把话头一转,“对了,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你说。” “肉联厂你知道吧?镇上那个。” 程万里点点头:“那能不知道么,干我这行的跟肉联厂打交道多了去了,咋了?你想找他们谈生意?” “那倒不是。”麦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隨意得和拉家常一样,“我是想问问,肉联厂后头那条巷子里头都住些什么人?上迴路过,看那条巷子挺僻静的。” 程万里皱了皱眉,想了想:“那条巷子啊,正经住家的人不多,有几间屋子是租出去的,我头两天去那儿送过一次肉,也是听人说的,说有一间租给了一个女的,平常不怎么跟邻里走动,还有一间是肉联厂一个职工的,姓什么来著……反正平时也没啥人。” 女的。 麦穗面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怪不得清净呢,原来没啥人住,我还以为住得都是肉联厂的家属呢。”说完,她又换了个轻鬆的语气,“镇上除了供销社,你知道哪家布店的碎花布卖得最好不?我妹妹想扯块花布做衣裳,供销社的款式她嫌少。” 程万里一拍大腿,笑出了声:“你问这个可就问对人了!我媳妇儿前两天刚扯了一块,供销社往东走不远,有家百货店,门口掛著红幌子的,他家碎花布花色最多,镇上小媳妇大姑娘都爱去那家挑,我媳妇儿说有个白底蓝碎花的卖得最好,去了好几趟才抢著。” 白底蓝碎花。 掛碎花窗帘的屋子。 麦穗笑著谢过程万里,又说了几句閒话,推著车继续往前走。 碎花布卖得最好的那家百货店,离供销社不远,回头让顺风和千里去蹲一蹲,看看有没有熟面孔去买那块白底蓝碎花的布。 镇上就这么大,买布的女人就那么些,总能对上號。 正想著,前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差点撞上她的车。 麦穗剎住脚步,抬头一看,面前站著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的样子,穿得立立正正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外头罩了件半新的中山装,口袋里还別了支钢笔。 这身打扮算体面的,但麦穗扫了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这人皮鞋帮子上有泥点子,不是镇上街上的黄土,是泥巴坑里的那种稀了光囊的那种。 “不好意思啊同志,嚇著你了。”男人笑著道歉,语气热络得过分,“我刚看你在那边跟人说话,听了一耳朵,你是不是做酱菜买卖的?” 麦穗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嘣地拉紧了,面上却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像个被人一夸就找不著北的小姑娘,一看就好糊弄:“是呀,我自己在家做酱,给供销社和厂里送送,小本生意。” 男人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巧了!我姓郭,在外省做生意的,老家就是咱这边儿的,这次回来探亲,正想找点咱们当地的土特產往外头倒腾,你的酱菜我隔老远儿闻著就香,能不能跟你嘮嘮?” 麦穗接过纸看了看,写得倒是像模像样的,什么兴隆商行,什么区域经理。 经理这个称呼在八三年好像並不属於普通人,他一个倒卖东西的人,是啥区域经理啊?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表情:“哎哟郭老板,您这生意做得可真大!外省都做呢?这经理,俺也没听说过,一定很大的官儿吧?” “那可不,南边几个省都有我路子。”姓郭的男人大手一挥,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你主要做什么品种?量多大?价格怎么定?多久能供一次货?” 问得挺全乎。 一套问题下来,產量,品类,价格体系,供货周期,全摸清了。 麦穗眨了眨眼,掰著手指头开始认真回答:“我家酱品种可多了,黄豆酱蚕豆酱面酱豆瓣酱花生酱芝麻酱都有,酱菜种类更多,什么酱黄瓜酱萝卜酱辣椒酱豆角酱茄子酱疙瘩头,酸豇豆泡蒜头,还有我新琢磨的酱西瓜皮,您吃过没?可脆了!” 姓郭的男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追问道:“那价格呢?你对外批发什么价?” “价格可便宜了!”麦穗一拍车把,满脸真诚,“您量大我还能再便宜,一罈子给您按三十斤算,比供销社便宜一半呢!您要是有路子卖到外省去,那可就赚翻了!” 三十斤一坛。 姓郭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意,嘴角往下撇了撇,酱菜批发从来都是论斤算的,哪有论坛算的?这丫头果然是个没脑子的。 第69章 你往那边挪挪,压著我尾巴了 但他脸上还是笑么呵的,嘴上还在继续问:“那供货周期呢?我要是下个大单,你多长时间能供上?” “快著呢!”麦穗拍著胸脯,“我一天能做十坛八坛的,您要多少我有多少,最多三天就能给您凑一车,实在不够我还能让我妈我妹妹我姑姐一块儿上手,反正就那点活儿,谁干都一样!” 听到这话,姓郭的男人脸上笑意更深了,连连点头,又隨便问了几句,最后说改天去她酱坊实地看看,留了个联繫方式就走了。 麦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集市人潮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乾净,眼神沉了下来。 “郭老板……”她轻轻念了一声,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兜里。 一个在外省做大生意的人,特意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来拦她一个刚开业不久的小酱坊的女老板,问的还全是產量,价格,供货周期这些做买卖的人最在意的东西。 说要倒腾去外省卖,却连样品都没尝一口,提都没提,酱罈子的封口也没打开过闻闻啥味儿。 真要做买卖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尝味道。 可他问完就走了,连回头联繫的具体时间都没说,也没问酱坊在哪个村儿。 到底是哪来的缺心眼儿,演戏都演不明白。 麦穗重新推起车子往家走。 这个外省的郭老板来摸她的底,一定是有人授意的,有人在对她的酱坊动心思。 想干什么?想挤垮她?想偷她的方子?还是想趁她不备砸了她的招牌? 不管是什么,对方在暗处,她在明处。 所以今儿个她扮傻扮得越真,对方越容易露马脚。 三十斤一坛?三天供货?全家上阵谁都能干? 这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够他们乐呵一阵子的,也够他们放心大胆地继续下一步。 麦穗嘴角慢慢弯起来。 李明娥进酱坊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干就走了。 现在想来,她也在摸底吧。 等著吧。 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等。 熬酱的人嘛,火候到了,锅盖自然会掀。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麦穗推著车子进院儿,一眼就看见刘春草坐在院里的矮凳上,正跟刘桂芳嘮著嗑。 刘桂芳手里搓著麻绳,看见麦穗回来,赶紧招手:“穗儿回来了!春草在这儿等你半晌了。” 刘春草站起来,有些侷促地攥著衣角,圆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妹子,我,我想问问……咱酱坊招不招人?”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麦穗把车子停稳,拿围裙擦了把手,看著刘春草那副紧张得快要冒烟的样子,笑了笑。 “你急啥,先坐下,我去倒两碗水,这事儿咱慢慢说。”她拉著刘春草重新坐回矮凳上,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小丫!把你大哥买的红糖拿出来,给你春草姐冲碗糖水!” 刘春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白水就行……” “到了我家就听我的。”麦穗笑著把话截住了,语气不容商量,眼底却全是暖意。 刘春草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著衣角,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裂口子里头还嵌著洗不掉的泥印子。 麦穗端了红糖水递过去,低头看到那双手,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 这不是女人的手。 这是一双被当牲口使了十几年的手。 “春草姐。”麦穗把碗塞进她手里,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在婆家,一天干多长时间?” 刘春草愣了一下,没想到麦穗会问这个。 她低著头小声说:“烧火做饭,洗衣餵鸡,地里的活儿,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做。” “你婆婆呢?” “她……腿脚不好,在屋里歇著。” 刘桂芳欲言又止的看了眼麦穗。 腿脚不好还能追著儿媳妇骂她克夫,这腿脚还真会挑时候。 “你男人没了快一年了吧?他家里人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比我清楚,我不想问你为啥不走,你肯定有你走不了的理由,我就问你一句话。” 麦穗看著刘春草的眼睛,“你要是来我酱坊干活,你婆家那边能不能摆平?我不怕事儿,但我不能让你因为来我这儿干活被人堵在路上骂。” 刘春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使劲儿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攥著红糖水的碗,指关节发白,声音却比刚才硬气了几分:“我能,我有两个孩子要养,大的要上学,小的还在吃米糊,我啥苦都能吃,啥活儿都能干,他们不让我改嫁,也不让我走,行,我不改不走,可我不想让孩子跟著我喝稀粥啃咸菜,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我就是想给孩子挣条活路。”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刘桂芳把麻绳往腿上一搁,扭过头去擦了下眼角。 麦穗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膝盖上绞得发白的手指头掰开了,把她那碗红糖水往上託了托:“先把糖水喝了,明儿个一早来上工,工钱按天算,管一顿午饭,活儿不轻鬆,翻酱晒酱搬罈子都是力气活,但有一条,在我这儿干活的人,不能受人欺负,外头的人不能欺负你,家里的人也不能。” “妹子……”刘春草端著碗,眼泪终於没憋住,“我给你磕个头。” “磕什么头!”麦穗一把拽住她胳膊,“一会儿回去把俩孩子安顿好,还有,膝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磕头的。” 刘春草走了之后,刘桂芳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最后嘆了口气:“穗儿啊,你是个心善的。” 麦穗正在收拾独轮车上的东西,没回头:“妈,心善也要有度,善良对了是救赎,错了就是灾难。” 刘桂芳不说话了,但是她觉著麦穗说的很有道理。 晚上,三妹麦蕎从夜校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搁,脸上喜滋滋的,先灌了半舀子凉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来,往桌上一铺。 “大姐你看!今儿个老师夸我了!”麦蕎指著纸上的字,眉眼间全是笑。 她写的字以前磕磣的没眼看,现在横平竖直,虽然还算不上漂亮,但已经好了很多。 顾小丫和顾小兰两个小姑娘立马围过来,趴在桌边看她写字,眼睛瞪得溜圆。 “三姐三姐,你教我写这个!”顾小丫指著纸上的顾字,急得直蹦。 “我也要我也要!”顾小兰拽著麦蕎的袖子不撒手。 麦蕎被俩人拽得东倒西歪,她拿过铅笔,先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个顾字,然后一笔一画的拆开了教:“横,撇,横折鉤……小丫你看好笔顺,別写倒笔画……” 铁蛋嫌写字太文縐縐了,就蹲在门槛上拿著树枝搁地上画王八,画完自己乐得前仰后躺的。 教了一会儿字,麦蕎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凑到麦穗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姐,我在镇上看见二姐夫了。” 麦穗愣了一下:“孙建业?” “嗯,”麦蕎的表情变得有些彆扭,“他从小汽车上下来,然后车里又下来了个女的,不是二姐。” 麦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压低了几分:“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儿的。”麦蕎攥著铅笔的手指关节发白,“那个女人穿著高跟鞋,披肩长发,笑得跟朵花儿似的,长得不比二姐差,而且个头儿还比二姐高,二姐夫给她开车门,那个殷勤劲儿,对二姐都没有过。” 麦穗把手里擦好的罐子搁到架子上,“这事先別跟你二姐提。” “我知道。”麦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表情,“我又不傻。” 麦穗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麦蕎才多大?十七八岁的姑娘,本该是在爹妈跟前撒娇的年纪,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麦蕎还是个不吃香的老闺女。 夜深了,麦穗躺在炕上,睁著眼望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两件事,郭老板,孙建业。 正想著,炕头墙角的墙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著两个尖细的嗓子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大灰大灰,你往那边挪挪,压著我尾巴了!” “別嚷嚷,有情况!” “嘰嘰!什么情况?” 麦穗翻了个身听著,难道又是李明娥在给娘家偷偷送东西? 墙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灰的声音钻了出来,带著急促劲儿:“后院墙外头有个人!男的,瘦高个儿,在后院外头蹲了好一会儿了,往酱坊那边看了好几眼,鬼鬼祟祟的!” “你看得没我仔细,他穿的是布鞋,鞋底子磨得挺薄的,不是啥有钱的两脚兽!身上有股菸叶子味儿,还有股……说不上来。” “他为啥跑了几步就不见了呢?”小灰呆呆地问。 “別废话,继续盯著就对了!”大灰不耐烦地回答。 麦穗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瘦高个儿,菸叶子味儿,在后院酱坊外头偷看。 这人是自己来的,还是谁派来的? 不著急,网已经撒下去了,顺风和千里在镇上盯著,花姐跟大黄守著家里,至於那两只小耗子……大灰和小灰没事儿就挨家串,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麦穗能听得懂它们的对话。 这些不花钱的眼睛和耳朵,比十个看家护院的人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婶家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头支了口大锅,旁边地上摆了一溜儿大白菜跟酱罈子,几个村里跟她关係好的妇女围著锅台转,嘰嘰喳喳地直忙活。 张婶繫著个围裙,手里拿著个大勺子,声音拔得比平时高了八度:“我跟你们说,这辣白菜的方子可是我娘家祖传的!外头卖的那些算什么东西,你们尝尝我这个,保准吃了一回就想第二回!” 第70章 这就是她酱坊的底牌 那几个妇女捧场地围著张婶,有个人问张婶是不是打算也开个酱坊,张婶笑得一脸得意,眼珠子故意往顾家酱坊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可不!这酱菜又不是谁家的专利,谁手艺好谁就卖唄!咱们村这么多人,还能让一家把钱都挣了?” 那几个切白菜,洗辣椒,手忙脚乱的,辣味呛得满院子打喷嚏。 张婶一边指挥一边大声嚷嚷,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我跟你们说啊,这辣白菜可是我娘家的手艺,正宗著呢!等做出来拿到镇上去卖,保管比某些人那黑乎乎的酱好卖!” 这话就是衝著麦穗喊的,嗓门大得搁村口的都听得见。 麦穗拎著脏水桶搁她家门口路过,脸上掛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不大也不小:“张婶,熬酱的火候可不好掌握,您悠著点儿,別把灶台烧了,再给自个儿家房子点咯。” 张婶脸色一变,勺子差点掉锅里:“你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麦穗回头冲她笑了笑,“祝您生意兴隆。”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张婶在锅台前头气得呼哧呼哧的,旁边的几个妇女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麦穗刚进院儿就看到刘春草正在院子里扫地,角角落落都扫得仔细。 看见麦穗进来,她赶紧直起腰:“妹子,缸我刚才都擦了一遍,豆子也泡上了。” 麦穗挑了下眉,这姐可真麻溜儿啊。 她嘴角弯了弯,对刘春草说,“今儿酱坊交给你和麦蕎看著,麦蕎今天不用上课,她会教你。” 刘春草一愣:“妹子你不在?” “我上山。”麦穗拎著筐,换了鞋,“山里头有些东西,过了这个季节就没了。” 她拍了拍刘春草的肩膀,转头把麦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张婶那边多留个心眼儿,谁来串门你都客气著,但酱缸盖子不准任何人碰。” 麦蕎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大姐你放心,谁要是敢动咱家酱缸,我拿烧火棍给她打出去。” “用烧火棍打人犯法。”麦穗伸手弹了她脑门一下,嘴角一弯,“用脑子打人才不犯法,学著点儿。” 麦蕎捂著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招呼刘春草进了酱坊。 昨天那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在后院蹲了好久,今天张婶就大张旗鼓地熬酱。 这两件事放一块儿,怎么闻都有一股子臭味儿。 张婶要是真有祖传的酱方子,至於搁村口边嗑瓜子边跟人扯东家长西家短磕瓜子的么? 她那口缸里能熬出什么来,麦穗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爱折腾就折腾去吧。 等她把那几口缸的酱全做砸了,自然就有人来治她了。 麦穗背著筐上了山。 哑婆婆已经在等著了,看见麦穗没了身影,她拄著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杈子往上走,麦穗背著筐跟在后面。 今天哑婆婆领著她拐上了南坡,那里向阳,雪化得早,地皮已经干了,星星点点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今儿个不找菌子。”哑婆婆头也不回,声音微哑,七十多岁的人在林子里走得比麦穗还利索,“教你认几样药材。” “开春的药材,根和茎最值钱。” 松果从树上蹦下来,蹲在麦穗肩膀上,大尾巴扫著她的后脖颈子:“林子里那头有片山菜冒头了,大叶芹和刺嫩芽都有,长得可肥了。 麦穗眼睛一亮,她看了眼哑婆婆的背影,“你先帮我盯著,別让旁人家把大的掐了,我等会儿就去。” “得令!” 松果领了任务,一溜烟窜上树梢,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栗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还掛著一片碎叶子,它瞅了麦穗一眼,吱了两声算是打过招呼,跟在麦穗脚边小跑了两步,又一头扎进草丛里吃的去了。 “吃货。”麦穗笑骂了一句。 哑婆婆拿树枝拨开一片刚冒头的嫩叶,“这是三七,治跌打损伤,这边儿的是天麻,治头疼,你婆婆上回说你公爹老喊偏头疼,燉鸡的时候搁两片。” “采三七得顺著根的方向下铲,它的根横著走,直挖一刀就断了,断了的根药性打折扣,晒乾了也卖不上价。”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拿棍子敲了敲一棵樺树的树干,“白樺树皮也能入药,樺树皮煎水治风湿,山里人关节炎犯了,没钱抓药,就剥一层白樺树皮回去熬水喝。”她顿了顿,“你酱坊往后可以做用药材做药膳汤料包。”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哑婆婆是在替她规划新產品呢。 她把药性和用法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同时也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些药材融入酱坊的药膳汤料包系列。 她又指著一棵不起眼的矮草,“这是柴胡,治感冒发烧,去年冬你发高烧,要是早认识这味药,就不用让小丫大半夜跑出去找陈大夫了。” “柴胡叶子细长,花小,根有腥气。” 哑婆婆一铲下去,挖出一截细长的根,递到麦穗鼻子底下。 麦穗闻了闻,果然有一股子淡淡的腥味。 南坡上的药材比麦穗想的还多。 哑婆婆一路走一路指,走到阴坡这面儿,明显比阳坡凉了不少,林子也密了。 龙胆草认背阴的石头缝,苦味重,清热燥湿,桔梗要认准它的铃鐺花,根入药,能止咳化痰,采的时候得留意跟野萝卜弄混了,野萝卜叶子有毛,桔梗叶子光。 麦穗边听边在心里默念,把每味药的特徵和採摘要领记了个七七八八。 哑婆婆在一片倒木旁边停下来,用脚尖踢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刚冒头的嫩绿叶子。 她蹲下身,手指点了点那丛叶子:“这是穿地龙,根入药,治风湿关节疼,用处不少,你婆婆那腿,冬天疼得下不来炕,用这个泡酒擦。” 麦穗蹲下来仔细看。 叶子掌状心形,茎秆细长,根部扎得深。 哑婆婆又走到一棵樺树,指著树干上寄生的一丛黄褐色的东西:“桑寄生,强筋骨,安胎,村里有怀了身子的,用得著。” 麦穗仰头看了看那丛桑寄生,心想这东西倒是有意思,自己不长根,专占別人的地盘。 哑婆婆又往前走了几步,指著一棵带刺的灌木丛说:“这就是刺五加,看清楚,掌状,小叶五片,枝上有刺,跟刺嫩芽不一样,別认岔了。” 麦穗蹲下来仔细看,刺五加的叶子確实像手掌一样分了五个小叶,嫩芽是浅绿色的,枝干上的刺细密密的,跟刺嫩芽那种粗刺完全不同。 她捏了一片嫩叶放嘴里嚼了嚼,微微发苦,后味还有一点点甜。 哑婆婆看她尝了,难得地弯了弯嘴角:“记住了,苦中回甘,就是它。” 她蹲下用小铲子挖了一棵刺五加的根,教麦穗怎么认根皮的顏色和纹路,怎么切怎么晒。 麦穗学得认真,手上也没閒著,拿麻绳把挖出来的根捆好放进背篓。 “婆婆,您咋知道这么多?”麦穗问。 哑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手上挖药的动作没停。 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几分:“我老头子教的,他是个赤脚大夫,这十里八村,就他和陈大夫会看病。” 麦穗没追问。 她听刘桂芳说过,哑婆婆的丈夫死了很多年了。 “山里药材多,但认得全的人少。”哑婆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记性好,往后你上山,碰见了就挖,別糟践东西。” “婆婆放心,我记著了。” 日头升得正高,哑婆婆说要回去了,她腿脚虽利索,毕竟上了年纪,走了这一上午也乏了。 麦穗继续往南坡那片山菜地里走。 松果早就在那等著了,嘴里还叼著半截草秆。 看见麦穗过来了,松果把草秆一吐,两只前爪叉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仰著脑袋,尾巴翘得老高。 “都给你守著呢!”松果小爪子一挥,指了指旁边一片山菜地,“那个胖子来过,被我拿松塔砸了好几下后脑勺,她打不著我,气走了。” 它说的估计是王婶。 麦穗忍不住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早上带的一块饼子,掰了一小块递给它:“辛苦你了,多吃点。” 松果也不客气,两只小爪子接过去就往嘴里塞,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麦穗麻利地把那片大叶芹和刺嫩芽掐了,加上那些药材装了满满一筐。 这一趟的收穫比前几次都大,哑婆婆教的这些东西,別人家采一个月也未必能摸到门道。 这就是她酱坊的底牌,別人学得去她的方子,学不去她跟这座山的关係。 下了山,走到村口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看见村道那块站著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正侧著身子跟陈大夫说话。 麦穗眯了眯眼。 这人不就是那个在镇上堵她,说自个儿南边好几个省都有路子的傻子么。 他怎么在这儿? 麦穗正想往那头走,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才走几步,那男人就跑了。 这要是心里没鬼都怪了。 她背著筐往家走,刚到巷子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 顾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村里看热闹的老老少少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院子里头传出来一个老太太哭天抢地的嚎叫声,那声音又尖又亮的,快赶上大喇叭了。 “我闺女在你们顾家受了欺负!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谁也別想从这院儿出去!” 第71章 过河拆桥就是白眼狼! 麦穗分开人群走进去,就看见院子正中间坐著一个体格子不输张婶的老太太,正是李明娥的娘家妈,马婆子。 她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那架势一看就是老手,节奏感极强,哭三声骂一句,再哭三声拍一下地,围观的人越多她越来劲儿。 马婆子身后站著四个壮汉,一个比一个膀大腰圆,都是她娘家的侄子。 四个侄子往那儿一杵,胳膊抱在胸前,摆明了是来撑场子嚇唬人的。 李明娥站在马婆子旁边,脸上掛著复杂表情。 她怕的是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又痛快她娘来替她出头,她觉得解气。 刘桂芳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显然是气得不轻。 顾大山蹲在门槛上,低著头,闷声不响。 麦蕎跟刘春草站在院子角落里,攥著扫帚把,看样子是爭执起来落了下风。 马婆子看见麦穗进院,眼睛一瞪,哭得更起劲了:“我倒要问问,我闺女李明娥嫁到你们顾家来,怎么就成了受气包了?分家分地不公平!你们顾家偏心眼儿!凭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大房?我闺女在你们顾家到底算什么?你们顾家欠了我多少也不算算,就这么对我闺女!” 麦穗把筐卸下来搁在墙根底下,拍拍手上的土走过去,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马婆子。 “婶儿,你先別哭。”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你说说,谁欠你什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马婆子指著麦穗的鼻子,手指头恨不得戳到麦穗脸上:“你!你是顾家的媳妇,老顾家欠我的就该你来还!” 麦穗忽然笑了。 这一笑,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要么是傻了,要么是有底气。 村里人认识麦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她嫁过来,顾家日子越来越好,她可不傻。 “婶儿,你说得对,我是顾家的媳妇。”麦穗慢悠悠地蹲下来,视线跟坐在地上的马婆子平齐,“但我也是麦家的闺女。”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婶儿,你也是马家嫁出去的闺女,你在你婆家拿了多少东西搬回娘家?” 这话正打在七寸上。 马婆子这辈子往娘家搬东西搬了四十年,十里八村就没有不知道她啥样的,只是都不当著她面儿说,这回却被麦穗一个晚辈当著柳林村好几十號人的面儿戳到痛处,当场炸了。 她蹭得从地上躥起来,那手指头差点戳到麦穗鼻尖上,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一个外姓媳妇,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今儿个你们顾家要是不把欠我老马家的还清了,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麦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勾著那么一丝不咸不淡的笑:“婶儿,你这话说的,好像这院子姓马似的,你要乐意坐就坐著唄,地上凉,我可不管你饭。” 院子里几个马家侄子面面相覷,原以为来闹一场顾家准得服软,谁知道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小媳妇儿一张嘴比他们大姑还厉害。 李明娥站在灶房门口,眼底闪著又怕又痛快的光。 王翠娟站在旁边,嘴角压都压不住,年初她娘家哥嫂来闹的时候,李明娥可没帮她说过一句话,净看笑话了。 这回轮到她自己亲妈来闹了,活该。 马婆子哪受过这个气,嗓门拔得更高了:“顾家欺人太甚!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当年要不是我提醒,你们家老大能当上兵?能混出个人样来?过河拆桥!就是个白眼狼!” “提醒?” 麦穗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地笑了出来:“婶儿,你说说,你是给他写了推荐信啊,还是给他找了关係啊?国家招兵,墙上贴的通知是个人都看得见,你多说一嘴,就成了你一辈子的人情了?那当时说这事儿的肯定不少人,你怎么不找他们要人情去?” 马婆子被噎得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个小蹄子就是嘴硬!他们,他们又没欠我钱!” “欠钱?” “对!你公爹娶你婆婆的时候搁我们老马家借了三块钱!” “那三块钱我们还了!”刘桂芳气得直哆嗦,李明娥背地里拿了多少东西贴补娘家,她为了老三一直装傻,到头来却被倒打一耙:“马玉芬,这么多年我拿你当亲戚走动,我对李明娥也跟自个儿闺女一样,可从来没亏过她啥,你今儿个来闹这么一出,你啥意思你!” “呵,你说没亏就没亏?”马婆子冷笑了声,刘桂芳在她眼里就跟柿子一样好捏。 “哦,说到底还是那三块钱唄。”麦穗不紧不慢地说,“你说我婆婆没还你,那你把借条拿出来,还有字据,如果没字据你上门来要债,这叫哪门子道理?这叫,讹人。” 讹人两个字落下去,大门外头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在乐。 马婆子的四个侄子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地站出来,粗声粗气地说:“你少血口喷人!我大姑那是讲理的人!” “讲理?”麦穗把目光转向那个侄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讲理的人能带著四个壮汉来堵人家门?讲理的人能坐在人家院子里头拍大腿骂街?大哥,你要是真觉得你姑有理,咱们现在就去大队找村长,当著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你敢不敢?” 那侄子下意识退了半步,嘴上还硬:“去就去,谁怕谁!” 马婆子却慌了,一把拽住侄子胳膊。 她心里清楚得很,就是因为李明娥这么些年往娘家倒腾东西被发现了老顾家才分的家,说到底哪个事儿都经不起推敲。 村长一来,丟人的准是她。 麦穗把人懟得哑了火,院门口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连隔壁张婶都又爬上了墙头,一边嗑瓜子一边瞅。 就在这时候,低沉的嗓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带著一股子硬邦邦的冷。 “都干啥呢?” 听到声,所有人都转了过去。 顾青野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公安局的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角还带著薄汗,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麦穗听见动静儿扭过头,正好对上顾青野那双漆黑的眼睛,愣了一下。 这男人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马婆子看见顾青野,哭嚎声硬生生噎了一下。 “青……青野回来了?”马婆子的嗓门不自觉地降了八个度,那副拍大腿哭嚎的架势也收了收,訕訕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顾青野没搭理她。 他迈步走进院子,那几个马家侄子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他走路步子又稳又沉,经过马婆子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麦穗跟前。 他低头看她。 麦穗仰著头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那么两三秒。 “怎么回事?”他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麦穗脸上还掛著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没事,马婶儿来串门,坐地上歇歇脚。” 马婆子:“……” 谁坐地上歇脚了! 他伸手,不紧不慢地把麦穗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就这么一个动作,护得明明白白。 “婶儿。”顾青野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你来我家有事?” 马婆子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出来:“青野啊,不是婶儿非要来闹,实在是你们顾家做事不地道!分家的事你爹妈偏心,我闺女搁你们家受了多少委屈……” “分家的事,是我定的。”顾青野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乾脆利落地切断了马婆子后面的话。 第72章 纯情的男人竟然会撩人了 “您这么老大岁数了,有啥话不能站著说?这一屁股坐下要是起不来了,那四个抬您回去,多磕磣。” “我爹妈年纪大了,家里的事从今年起我说了算。”顾青野不紧不慢地说,“你觉得分得不公平,来找我,可婶儿趁我不在家,还带著四个侄子堵我家的门,指著我家的人骂街。” 他顿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那四个人:“这叫什么?” 那四个侄子面面相覷,愣是没一个敢接话。 “这叫欺软怕硬。”顾青野替他们回答了。 看热闹的那些人都在议论纷纷。 麦穗站在顾青野身后,看著他板正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说话呢? 马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下,但是她不敢跟顾青野硬碰硬。 她转头去拽李明娥的胳膊:“娥子!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男人呢?让你男人出来!老三呢?顾老三呢?顾青柏!” 李明娥被她拽得身子一歪,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咬著嘴唇不吭声。 “別喊了。”刘桂芳瞪著她,“老三一大早就去镇上干活了,不在家。” 马婆子一听这话,底气又回来了几分:“好啊!顾青柏不在家,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我闺女一个人是不是?青野,你也別光护著你媳妇,我跟你说,今儿个这事儿……” “婶儿。”麦穗从顾青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打断她,“刚才咱们说那三块钱的事还没说完呢,青野现在搁公安局上班,你想討债这不正好么,你跟他说明白咯,咱们该还还,该算算,往后还是好亲家。” 她脸上带笑,声音也软软乎乎的,可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马婆子的底线上来回蹦躂。 马婆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又抬起来了,指著麦穗刚想骂,余光忽然瞥见顾青野那张冷脸,手指头僵在半空中,愣是没敢再戳出去。 “你……你们两口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马婆子身后的四个侄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小的那个已经伸手在拉马婆子的袖子了,小声说:“大姑,要不咱先回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婆子知道今天栽了。 她咬牙瞪了麦穗一眼,想撂句狠话找回场子,但对上顾青野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她扯了扯衣服,扭头瞪了一眼冲李明娥:“没用的东西!” 马婆子转头冲那四个侄子一挥手,“走!” 那四个壮汉侄子如蒙大赦,赶紧跟著马婆子往外走,一个比一个快,头都不带回的。 李明娥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最后还是低著头追她娘去了。 大门外头围著的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散了。 麦穗转头朝顾青野竖起一个大拇指:“看不出来,你还挺管用的。” 顾青野低头看她,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 “她手指头戳你脸上了?”他问。 麦穗一愣,这才想起来刚才马婆子確实差点戳到她鼻尖上。 “没有,没戳著。”她摆了摆手。 顾青野盯著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拇指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再有下次,”他收回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別废话,直接报公安。” 麦穗的鼻尖上还残留著他指腹的温度,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 她赶紧別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子:“我知道,这不是你没给我机会说么,你吃了没?没吃我去给你热饭。” 顾青野没搭话,转身往堂屋走。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一脸的莫名其妙。 “咳。”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麦穗一回头,就看见王翠娟靠在灶房门框上,双臂抱胸,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大嫂,”王翠娟压低了声音,眼神在麦穗和顾青野的背影之间来回瞟,“大哥刚才帮你擦鼻子那一下,我看见了。” 麦穗的脸腾地红了。 “看见看见唄!你要閒著没事儿干,就给我刷缸,”麦穗笑眯眯地看著她,“这个月的帐还欠著呢,你要是不著急还,利息咱可以再算算。” 王翠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后院跑。 跑得比马婆子那四个侄子还快。 顾青野正蹲在门槛上跟顾大山说话,他侧脸线条硬朗,五官很优越,高大挺拔的身材比例真的超绝。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確地落在她身上。 麦穗心头一跳,不自在地別开眼。 她转身进了灶房,手脚麻利地从麵缸里舀出两碗蕎麦麵,又从篮子里摸出几根小葱。 顾青野是趁著外出回来的,天黑之前就得往回赶,她得紧著给他弄点吃的带上。 她利落地揪剂子,擀饼,铁锅烧热,饼往里一贴,滋啦一声响,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顾青野靠在灶房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天黑前得走。” “所里盯著一个团伙盗窃的案子,今晚要蹲点。” 麦穗手底下没停,利落地又翻了一张饼,没追问:“给你多烙几张,带著回去和同事分著吃。” 看著灶房里那道忙活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她把烙好的葱花饼用乾净笼布包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酱,一瓶豆瓣辣酱,一瓶元蘑酱,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酱是新熬的,天渐热了,饼隔夜就別吃了,容易餿。” 顾青野没接话,就那么看著她,等她说下去。 “我看上了村后那片山头。”麦穗也不瞒他,大大方方的说:“打算承包下来种菌子。” 顾青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后头那片山土质不太好,不如前山。” “土质不好才適合种菌子。”麦穗继续说,“菌子这东西不挑土,挑的是温度和湿度,我这几个月采山货的时候都看过了,那片山的朝向和林子密度都合適,稍微拾掇一下就能用。” “那片山偏僻,跟几个村的大山连著。”顾青野垂眸看著她,声音低沉,“一个人去,不安全。” 麦穗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顾班长有什么高见?” 顾青野顿了一下,身子前倾,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缺人手吱声,我不收钱,管饭就行。” 麦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脸,只是耳根那一抹红,却咋也藏不住。 “走了。” 他抓起桌上的饼和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背影怎么看都带著一股落荒而逃的感觉。 麦穗倚在门框上,看著他走出院门,嘴角慢慢翘起来,轻嗤了声。 纯情的男人竟然会撩人了。 行啊,出息了。 一旁的王翠娟端著盆从后院出来,看见她那副表情,嘖嘖两声:“大嫂,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呢?” 麦穗脸上的笑意一收:“缸刷完了?刷完去把那堆柴劈了。” 王翠娟:“……” 等王翠娟走了,麦穗回到东屋,从柜子里头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这几个月卖酱攒下的钱,零零碎碎的毛票和钢鏰儿,她仔仔细细数了三遍。 二百六十六块八毛三。 够交后山那片林地的承包定金了。 顾青野的钱她不准备动。 第一,两个人目前还是战友情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那些都是他流血流汗得来的,至少现在她不能用。 第二,她有手有脚,在这个落后的年代一定能闯出一片天来! 麦穗把钱收好,目光落在炕上那张自己画的简易地图上。 山上长野菌,每年春秋两季出得最好,村里人採回来要么自己吃,要么赶集卖个块儿八毛的,现在柳林村除了她还没人干个体户。 麦穗心里早就算好了,她要把山头包下来,僱人种菌子,采山货,她管收购和加工。 供销社和镇上两个工厂的食堂订单她已经拿下了,供货量稳定,但要想挣大钱,得有更大的营生,光靠卖酱,远远不够。 她得积攒口碑和人脉,到时候干票大的! 第73章 承包山头 “妈!大娘!……” 顾小兰一脑袋汗的跑进院儿,衣服扣子都跑掉了一颗。 “咋了兰儿?”王翠娟正在院子里劈柴火,看见小兰这模样儿还以为是铁蛋跟谁家孩子干架了呢,她手里斧头一扔,胳膊袖子一擼,“你哥跟哪家兔崽子干起来了?输了贏了?” 顾小兰使劲儿摇头,喘了口气:“是赖二狗!她拿菸头烫小丫!就搁村口!铁蛋和小树在那儿挡著呢!” 麦穗听见了,她把钱往炕上一拍,二话不说下了炕,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王翠娟愣了一下,跟著麦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嗓门又尖又亮:“挨千刀的狗东西!竟敢欺负俺家孩子?老娘今儿个非撕了他那张破嘴!” 到村口的时候,麦穗远远地就看见小丫蹲在地上,左胳膊上好几个菸头烫出来的水泡,小丫咬著嘴唇憋著没哭。 铁蛋攥著棍子挡在小丫前面,两条腿在打颤,陈小树站在另一边,手里还举著半块砖头,胳膊也在抖。 两个孩子嚇得嘴唇都白了,但一步没退,就怕赖二狗又碰小丫。 “赖二狗你啥意思!你挺大个老爷们你整天白吃饭不干正事儿的,你烫我小姑子干啥玩意儿?你啥意思你!” 王翠娟上去就挡在了铁蛋跟陈小树前头。 “妈,他拿菸头烫我姑!” “烫你没有?” 铁蛋摇头:“没,俺们在玩藏猫猫,他就烫了小丫一个人。” 麦穗走过去托起小丫的胳膊吹了吹,手指在她小胳膊上摸了两下,確认没伤到筋骨,然后才站起来看著赖二狗。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瞅著比发火还嚇人。 赖二狗靠在老槐树上,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嬉皮笑脸地看著麦穗:“哟,这就是那个顾青野那个卖酱的小媳妇儿啊?长得还挺……” “赖二狗!”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叫住了。 赵立凤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衝出来,速度极快,谁都没反应过来。 她上去就一脚踹在赖二狗后腰上,那一下子又准又狠,赖二狗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赖二狗刚要爬起来,赵立凤趁机又是一脚,直接踹中他左小腿。 赵立凤这回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骑上去,左手揪住他脖领子,右手左右开弓。 啪啪啪!连著扇了四五个嘴巴子,每一下都带响儿,还挺有节奏。 “你再敢欺负小孩,”赵立凤掐著他脖子,把他脑袋摁在泥地里,“你再动一下!我把你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断,你信不信?” 赖二狗被打懵了,脸上五个手指印老清楚了,不服气梗著脖子,嘴里头骂骂咧咧的。 赵立凤手上加了一把劲,他立刻喘不上气了,脸憋得跟猪肝一样,两只手搁地上乱刨。 麦穗站在旁边看著,没有上去拉架。 她看了一眼赵立凤出手的动作,不是第一次打架,那种狠劲儿是骨子里的,是那种被人欺负狠了才养出来的。 赵立凤扇累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赖二狗趁著这个空隙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十来米远了才敢回头骂一句疯婆子。 赵立凤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你是赵立凤吧?”麦穗开口。 赵立凤回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又硬又冷:“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麦穗愣了一下。 这是她穿到这个年代以来,头一回被人懟。 麦穗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孩子是我小姑子,”麦穗指了指小丫,“你帮了她,我欠你个人情。” 赵立凤上下打量了麦穗一眼。 “你就是顾青野媳妇儿?”赵立凤问。 “是。” 赵立凤哼了一声:“你那酱太贵。” 麦穗笑了:“贵有贵的道理。” 赵立凤盯著她看了两秒。 麦穗没躲她的眼神,也没露出那种欠了人情就好说话的样子。 “我叫赵立凤,跟顾青野是同学。”她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比男人还大。 麦穗看著她的背影,想著刘桂芳说的没错,这个赵立凤是个不错的人。 麦穗领著小丫到陈大夫家处理了伤口,赖二狗是村里的二流子,天天游手好閒,但这种烂人不会平白无故盯上小丫。 麦穗蹲在小丫面前,轻声问:“他为啥烫你?” 小丫红著眼睛说:“他说……你嫂子不是有钱么,让她给你买药。” 麦穗眉头皱了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小丫的头:“別怕,嫂子在,没人能欺负咱家的孩子。” 王翠娟在一边气得脸都白了:“嫂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麦穗替小丫擦了眼泪,声音很轻,“赖二狗就是个混子,你能拿他咋办?往后他最好別落我手里,不然我让他咋吃的咋吐出来。” 赖二狗能红眼睛她开酱坊挣钱,村里就一定有不少人也在盯著她。 行,愿意瞅,她就让他们瞅个够,看看到底瞅著能贏,还是她脚踏实地的能贏。 麦穗回家换了双鞋,拎著个布包袱就去了大队。 大队办公室里坐了五个人。 村长顾长辉坐在桌子后头抽旱菸,看到她来,心里多少是有点谱儿她来干啥。 两边坐著几个年长的村干部,一看见麦穗进来,立刻就皱著眉头撇著嘴。 “麦穗啊,”最年长的刘会计先开了口,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跟在教训自家不懂事的孙女似的,老派头端的可明白了,“你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里待著,非要开什么酱坊,你现在又跑来承包什么山头?那是男人的活儿,你一个女人家乱折腾什么玩意儿?” 麦穗没接话。 她把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供销社长期供货合同,盖了红章。 机械厂食堂订单,写明了每月供货量。 纺织厂食堂订单,价格和交货日期清清楚楚。 还有酱坊开业以来的帐本流水,每一笔进帐出帐都记得一目了然,最后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比村里大多数人家一年的收成都多。 几个村干部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变,刘会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嘴倒是闭上没再说教。 “各位叔,女人家乱折腾能折腾出这几笔订单,那你们让村里的老爷们也折腾折腾,看能不能折腾出这么多钱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会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麦穗没给他又想说教的机会,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是承包计划书。 手写的,字跡端正清晰,每一行都列得详细清晰。 承包后山北坡五十亩,第一年种菌子,雇村里妇女上山採摘和种植,按採收量结算工钱。 引入菌种培育,扩充產品线,原材料不是外地採购,而是就近收村民的山货,所有收购標准公开透明,按质论价。 “我不是来给村里添乱的。”麦穗把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我是来给村里送活儿的。” “我酱坊做酱的原材料是需要人手的,山头承包下来我准备种菌子,采菌子,收山货都需要人摘,挑,这些活,女人能干,老人能干,半大孩子放学了也能干,我的酱卖得多,村里人也挣得多,这个帐,您们都是干部,不会算不明白吧?”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覷,谁也不说话。 一个个的都还端著以前那副,女人就得在家相夫教子的陈旧观念。 顾长辉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菸灰,动静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看了麦穗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摞合同和帐本。 “给她批。” 两个字,乾净利落。 刘会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顾长辉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麦穗收起桌上的合同和帐本,对著顾长辉微微点了下头,不算鞠躬,但表示了尊重。 顾长辉这个村长,从她来柳林村也打了几回交道,不说人多正直,但肯定是个称职的干部。 今儿个这份情,她记著了。 承包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村。 张婶正在院子里摘豆角,听见邻居在墙头那边儿跟人嘮嗑,说麦穗把后山北坡五十亩地承包了,大队都批了。 张婶的脸咵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掰成了两截。 她亲眼看见麦穗靠卖酱买上了新推车,过完年还盖起了酱坊。 麦穗才嫁过来几天,凭什么她就能把酱卖到供销社去? 她把豆角筐往地上一搁,擦了把手,抬脚往村口走。 麦穗的酱坊要是真做大了,村里就没人看得上她熬的酱了。 第74章 前头加个筐给我坐 清晨,麦穗正在灶房里烙饼,铁锅烧热,饼往里头一贴,滋啦响,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院外头忽然传来赵老三媳妇那把尖嗓子:“一个女人家包什么山头,酱坊挣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张婶咧著嘴接话:“顾家真是没人了,让个小媳妇儿出来拋头露面。” 麦穗手底下没停,给饼翻了个面,继续烙。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著半块苞米麵饼子,听见那院儿里都是在讲究他大娘的,气得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刚要张嘴骂回去,就被麦穗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不想跟那些閒人费口舌,嘴长在別人身上,她管不著,也不想管。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个闷雷般的声音:“我儿媳妇要包山,又不是要占你们家的地,你们急啥。”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她侧过头,从灶房窗户往外看,顾大山站在院子门口,背对著她。 张婶那院儿里的几个人全愣住了,赵老三媳妇儿扭头瞅张婶,张婶惊得张大了嘴。 她认识顾大山几十年了,从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安静了片刻,张婶院子里头那几个人訕訕地低头继续干活,谁也不吱声了。 刘桂芳压低声音说:“你爹今儿个早上起来就搁门口蹲著,谁嚼舌根他就瞪谁,瞪跑了两拨人了。” 麦穗铲起锅里的饼放在秫秸盖帘上,笑著说:“这老头儿厉害了。” 顾大山话少,既然能帮她说话,就证明她在顾家这几个月的付出没白费。 吃过早饭,麦穗去大队签承包合同。 她特地换了件乾净衣裳,把合同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这一落笔,后山那片山就是她的了。 顾长辉抽著旱菸瞅她:“青野媳妇儿,你可想好了,那片山头不咋好,多少大老爷们都不敢包。” “放心吧叔,老爷们不敢的不代表女人也不敢。”麦穗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从大队出来,刚走到巷子口,就见麦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脸兴奋地拉著她就往家里走,边走边说:“大姐,快回家看看,姐夫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唄。” “不是!你看了就知道了!” 麦穗被她拽著走,脚步也快了起来。 拐过弯,她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谁来闹了,加快脚步挤进人群刚要开口问,就看见顾青野站在院子当中,身边停著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车。 麦穗愣了一瞬。 那车在顾青野身边,衬著他那身公安制服,笔挺得有些扎眼。 他大概是刚回来,帽子还没摘,他目光正越过人群看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麦穗让他这一眼看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人平时不这么看人的。 他眼神要么跟审犯人似的那种冷,要么就是不看不理的平静。 现在这一眼,咋瞅咋像等了她半天,就等著看她什么反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眼里都是羡慕,见到她回来便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青野媳妇儿,你命可真好,青野这一回来就给你买车。” “可不咋的,还是凤凰牌的呢,这一辆车,我不吃不喝大半年都买不起。” “羡慕啊?羡慕你就叫你男人也给你买一辆。” “咋的,你不羡慕啊,还说我呢。” 麦穗走过去,绕著自行车慢慢走了一圈。 她看车,他看她。 她弯腰瞅了瞅链条,又伸手摸了摸车后座那个加宽的钢板支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哪是什么专门给她买的车,这是算好了后座能装货,一趟能多运两筐酱。 麦穗直起腰,手指在车铃鐺上拨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她嘴角弯了弯,才抬头看向顾青野:“咋突然买自行车了?” 顾青野拍了拍车座:“二手的,县局同事换下来的,车架子结实,轮胎是新换的。”他顿了顿,“以后送货不用推板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目光却从她脸上一掠而过,然后落在了车后座上。 王翠娟从门槛上蹦下来,绕著自行车转了好几圈,嘖嘖声不断。 铁蛋已经爬上了车后座蹲在上面不肯下来:“这车真牛,比牛车还牛。” 小丫站在旁边纠正他:“牛车是牛的功劳,自行车是大哥的功劳。” 铁蛋想了想:“那这车叫铁驴,比牛车快还不用餵草料。” 顾青野嘴角动了一下,把铁蛋从后座上拎下来,铁蛋在他手里像只小鸡崽似的,被稳稳噹噹放到地上。 他转头看向麦穗:“上来试试。” 麦穗走到车后座旁边犹豫了一下,侧坐还是跨坐? 侧坐不稳当,跨坐又不雅观。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侧身坐上去。 后座那个加宽的钢板支架稳稳托住她,比想像中舒服,她的手没处放,只能搭在车座底下那根弹簧上。 顾青野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出院门。 到了巷子里,路不平,车子顛了一下,麦穗身子一歪,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抓完她就后悔了。 隔著那层公安制服的料子,她手指底下是他腰侧的温度,那截腰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赘肉。 而且她这一抓上去,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都跟著绷紧了。 麦穗赶紧鬆开手,耳根子有点烫得慌。 偏偏前头那人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她抓在弹簧上的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骑车。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以后周五我骑它回来,周六周日把货送完了再回县局。” “那你这车得加个筐。”麦穗说。 “加了,车后座那个钢板支架能装两筐酱。” “我说的是前头加个筐,给我坐。” 车把猛地晃了一下。 顾青野脚底下踩了个空蹬,车身往旁边偏了一瞬,他反应快,长腿一伸撑住地面,车子稳住了。 麦穗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撞上他的后背,她下意识又抓住了他的衣服,这回抓的不是腰侧,是他后背,攥了一手。 “你……” “你刚才说什么?”他先开了口。 声音有点沉,和平时不太一样。 麦穗鬆开手,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说,前头给我加个筐。” “不是这句。” “就是这句。” 顾青野脚下一蹬,车子又稳稳噹噹地往前走了。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前头那是横樑。” “我知道是横樑。” 又是一阵沉默。 “筐。”顾青野忽然又冒出这个字。 “啊?” “横樑上加个藤条筐,”他说,“你能坐里头。” 麦穗愣了。 她本来是一句玩笑话,这男人居然当真了,还在那认真地琢磨可行性。 横樑上坐人,那不成了他骑车她坐前头,到时候整个人不都得被他圈在怀里了? “不用。”麦穗飞快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你不是说……” “我说著玩的。” 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两个字,低低的,:“加吧。” 麦穗感觉耳朵又开始热了。 她没应声,也没说不加。 怪事儿了! 她前世店里那么多帅哥,现在竟然还能被顾青野这么个冷冰块给整得不好意思了。 自行车骑到村口大槐树下,顾青野又开了口,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下周五我早点回来,带你去镇上看看筐。” 看筐?不是,谁家买筐还要两个人一起去? 但她嘴上说的是:“行。”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应得太快了吧,咋像是她一直在等他这句话呢。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 顾青野没回头。 “到了。”顾青野把车停住。 麦穗从后座跳下来,有点急,差点没站稳。 顾青野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 等她站稳,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自行车停在院门口,铁蛋跑过来摸著车把上的铃鐺问:“大爷,我以后能不能学骑车。” “等你腿够长了就教你。”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自行车横樑,跑到灶房门口拿起烧火棍比了比,回头喊:“大爷!我拿棍子量了,还差两个烧火棍!” 小丫搁旁边慢悠悠地说了句:“那你得再吃两年饺子才能长那么高。” 铁蛋瞪了她一眼,又跑去问王翠娟有没有让人快速长高的东西。 王翠娟正翻缸呢,头也没抬:“有,好好吃饭別挑食。” 铁蛋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继续摸车铃鐺。 麦穗进院正准备去酱坊,一抬头就看到赵立凤站在门口,肩上扛著把锄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我来应聘。” 麦穗看了一眼那把锄头:“你带锄头来干啥。” “万一你这儿不要我,我就去后山自己开块地种菌子。”赵立凤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要你。” “不知道,但锄头带著不沉,你不要我就走,又不多收你钱。” 麦穗笑了,让她进院儿说话。 赵立凤跟著麦穗去了后院,她走进酱坊,扫了一眼灶台上那排酱缸和案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菌子。 “你这酱坊比我家灶房还乾净。” 刘春草蹲在地上洗蘑菇,抬头看见赵立凤扛著锄头进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咋还带个锄头?” 赵立凤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我出门习惯带著,万一有人找茬顺手就能抡。” 王翠娟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在村口骑在赖二狗身上扇嘴巴子的场面,打了个哆嗦,扭头跟麦穗说:“大嫂你招了个保鏢。” 麦穗说:“不是保鏢,是销售。” 王翠娟看著赵立凤那双能一巴掌扇翻赖二狗的手,摇摇头:“这销售谁敢退货。” 赵立凤头也没抬:“所以不能有人退货。” 这时候,千里飞了回来,落在酱坊窗台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麦穗看了眼正在低头干活了几人,她走过去,偏头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沉。 “周建民又去那间掛碎花窗帘的屋子了,还拎著半扇排骨,这回时间久,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麦穗从掏出几颗碎苞米花搁在窗台上,咋压低了声音说:“说辛苦你们了,继续盯著。” 千里低头啄苞米,含含糊糊地说:“那排骨挺肥的,他拎著去的时候还哼小曲呢。” “这两天去了几次?” “嘰嘰……两回,那个女的总打牌。” “知道了,去吧。” 千里刚走,何婶子端著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来串门,搁在灶台上让麦穗尝尝。 麦穗尝了一个:“婶子,你馅儿调得好,薺菜新鲜。” 何婶子高兴得眉开眼笑,又凑近了压低声音:“穗儿,我今儿个去镇上扯布,你猜我看见谁了?” 第75章 半夜有人踩点 麦穗筷子没停,笑著等她往下说。 “你们家老三家的,李明娥。”何婶子把声音压得极低,“她跟张婶一块儿,在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里站著,张婶进了个屋子,她搁外头等著,……不出十分钟吧,张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两人又去了镇西头那间饭馆。” “饭馆?”麦穗放下筷子,眉头微紧了一下。 “就那个上堡村的老孙头开的,平时没啥人去,冷冷清清的,我寻思这俩人又不下馆子,往那里头钻啥?”何婶子说到这里,往西屋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件事儿。” “昨儿个傍晚,我看见张婶那弟弟张宝根在你们家后头的山坡上站著,手里还拿了个麻袋,往你家这边儿瞅了半天,得有十多分钟呢,后来你三弟妹从后门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才走。” 何婶子捧著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穗儿,那眼神我瞅著可不对,不像串门子的眼神,倒是像踩点儿的眼神。” 麦穗手上干活的动作停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笑著说了句:“婶子,你这情报能力可以啊,比供销社的帐本还细。” 何婶子摆摆手:“嗐,我这人就是閒不住,村里这点事儿哪件能瞒得过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穗儿,我知道你们家老三家的人还行,但张婶那个人可不是善茬,她那弟弟张宝根一直搁外头煤矿干活,认识的人杂,我听说……算了,不说了,你自个儿多留个心眼就行。” “成,放心吧婶子。”麦穗从柜上拿了瓶酱,递过去的时候握了握何婶子的手,“新品酱,婶子你拿回去尝尝,好吃就帮我多宣传宣传。”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太谢谢了啊。” 何婶子走后,麦穗靠在灶房门框上,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张宝根? 她脑子里闪过那天在镇上堵她车的那张脸,看著人倒是挺正常的,就是心眼儿多的不行。 一般正经生意人谁会那么干啊。 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傍晚关了酱坊,麦穗正蹲在院子里拿湿柴熏明天的酱料,熏得眼泪直流。 顾青野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柴火接过去。 “我来。” 他蹲下来,三两下就把烟火压住了,动作利索。 麦穗抹了把眼泪,正要说话,门被敲了一下。 麦穗回头,看见是李明娥,她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搁在灶台上:“大嫂,这个月的。” 麦穗抬头看了她一眼,拿起毛票数了数,一分不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转身进屋翻开帐本,在李明娥的还款记录那栏画了个勾,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三弟妹,你娘家那边……最近有什么事吗?” 李明娥的脸色刷地变了,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娘头两天来闹的事儿……对不住。” 麦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娘是你娘,你是你,她闹她的,你不用替她道歉。” 李明娥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麦穗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低著头转身出去了。 麦穗看著她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人都是有好有坏,她也不例外。 而李明娥,她倒是很想看看会怎么做选择。 天色渐暗,麦穗在灶房做饭。 顾家老两口跟麦蕎和小丫今儿个都在王翠娟屋里吃,所以东屋就麦穗跟顾青野两个人。 麦穗炒了个腊肉炒土豆片,又烙的葱花饼,蛋花汤,简简单单端上桌。 顾青野从后院进来,手里拎著斧头,满手鬆脂味儿。 他把那些松木全劈成了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码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麦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男人干活的精细劲儿,跟他那副硬邦邦的外表完全不搭。 “洗手吃饭。” 顾青野嗯了一声,在水缸边儿上洗了手,甩了两下。 两人面对面坐下,顾青野端著碗,闷头扒了口饭,吃得看著就香。 麦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男人的下頜线,搁现代放到短视频平台上,光靠吃东西都能火。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清了清嗓子:“今儿个我去村大队把承包合同签了。” “嗯,我知道。”顾青野头也不抬。 “还有赵立凤来应聘了,她说你俩是同学?” 顾青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灯底下显得有点深沉:“嗯,小学同学。” 麦穗点点头,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青梅竹马?” 顾青野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麦穗。 灯光下的她,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 “不是,”他把碗放下来,声音低了几分,“就普通同学,念完小学就没联繫了。” “哦,”麦穗点点头,又给他夹了块腊肉,“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啥突然提她?” 顾青野看著她,没说话。 麦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因为她跟我说,你小时候特別怂,被隔壁村儿的胖子堵在巷子里打,还是她拿扫帚把人赶跑的。” 顾青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她说的?” “嗯,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扒了一大口饭,闷声说了句:“那会儿我才七岁,那胖子比我大三岁。” 麦穗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青野抬头看她,见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筷子尖都夹不住菜了,他的耳根子慢慢爬上一点红。 “笑够了没?” “不笑就不笑,”麦穗不逗他了,正了正脸色,又继续说,“说正经的,赵立凤这人我聊了,人挺实在的,干活也利索,我明天让她来试工了。” 顾青野嗯了一声。 麦穗又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看著顾青野说:“对了,你三姐夫这两回来家里,態度不咋好,对爹妈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还有三姐胳膊上总有伤,我怀疑周建民对她动手。” 顾青野筷子一顿,抬起眼看她,神色沉了下来。 “不是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是互殴。” 麦穗一愣:“你知道?” “嗯,去年回来探亲知道的,”顾青野把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把三姐推了个跟头,踹了一脚,三姐抄起杀猪刀追了他半条街。” 麦穗:“……” 她愣了两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该!谁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手爪子欠了,还敢打媳妇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欣赏?” “当然欣赏,”麦穗托著下巴,理直气壮地说,“凭啥女人挨打就得忍著?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既然改变不了施暴的人,那就得让他知道挨打的滋味。” “三姐这叫以暴制暴,不对,这叫正当防卫。” 顾青野看著她,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著一股子天经地义的篤定。 这样的麦穗,跟他以前听说的那个不一样。 他垂下眼,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乾净,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放下碗,声音很淡,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说得对。” 麦穗伸手去收他的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麦穗把碗端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灶台边收拾。 顾青野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有些出神。 灶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柴火噼啪的声音。 麦穗背对著他洗碗,忽然开口:“顾青野。” “嗯?” “张宝根,你知道这人不?” 身后沉默了一瞬。 顾青野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平稳:“知道。” 麦穗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用围裙擦著手:“他也是这村儿的?” 顾青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麦穗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是张婶的弟弟,以前也住村里,后来出去打工了,”他低下头看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最近他回来的时间有点不对。” 麦穗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哪儿不对?” “这个人看著人模人样的,”顾青野说,“但是以前他搁村里跟赖二狗画一个等號,偷鸡摸狗啥都干。” 麦穗挑了下眉,她果然被张婶盯上了。 “那你说的时间不对啥意思?” 顾青野低头看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回来了,动我媳妇儿的时间当然不对。” 麦穗愣了下,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点。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一直冷著脸,说话梆硬的男人,突然这样说话,竟然还让麦穗有点不適应。 她赶紧转过身去擦灶台,用后背对著他,语气故作镇定:“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个……你要不要洗澡?我烧了热水。” 顾青野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缓缓弯了弯。 “洗。” 他转身去拿毛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麦穗。” “嗯?” “你刚才问赵立凤的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不是在吃醋?” 麦穗擦灶台的动作僵住了。 吃醋? 啥玩意儿她就吃醋了?她就是想逗他一下。 她转过身,手里还拎著抹布,表情一本正经:“顾青野同志,你的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我问这些完全是因为,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家里的大事小情我当然要管。” “嗯,”顾青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麦穗:“……”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她耳朵红是因为吃醋吗?那是因为他嘴里说的那三个字好么! “烧火烤的!”她衝著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喊了一句。 外头传来顾青野一声轻笑。 麦穗使劲儿搓了两下耳朵,低声骂了一句:“这男人,话少心眼儿倒是不少。” 后半夜,麦穗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惊醒。 院子里传来花姐短促又尖锐的咕咕声,有人! 她坐起来的时候,顾青野已经抄起外屋地的烧火棍大步走出去了,麦穗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谁!”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从墙头上滚下去,一只鞋掉在了墙根底下,顾青野身手再敏捷,黑灯瞎火的也没追上,那人很熟悉地形,直接就钻进巷子里跑远了。 麦穗弯腰捡起那只掉在墙根底下的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得薄厚不匀,后跟歪得厉害,走路外八的人鞋子都这德行。 第76章 说梦话了 天刚蒙蒙亮,麦穗推开酱坊的门,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后退了半步。 窗根底下的三缸酱全被人浇了煤油,酱面上浮著一层油花。 这三缸酱是纺织厂这个月的订单,交货日期就在一周后。 麦穗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回屋拿了个本子和一支笔。 这时候,有两只灰毛老鼠从东屋墙角的洞口探出了脑袋,鬍鬚一抖一抖的。 大灰个头大些,左耳朵有个豁口:“吱!大清早的,啥味儿这么冲?”大灰的鬍鬚疯狂抖了抖,小爪子捂住了鼻子,“熏得我脑仁儿疼,比上回隔壁那锅炒糊的辣椒还呛!” 小灰比大灰小一圈,眼睛贼亮,它窜上窗台,前爪扒著后窗的缝隙,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了一眼,然后嗖地缩回来。 它浑身的灰毛都炸开了:“吱吱吱!要命要命!那几缸黑乎乎全毁了!俺们昨晚藏的那块豆渣饼也搁窗台遭了殃,泡得没法吃了!心疼死我了,那块饼我藏了三天!” “你看见是哪个两脚兽了么?”大灰没出来,还窝在洞里,“我咋没看见呢。” “后半夜!你睡得叫不醒能知道啥,有个两脚兽翻上墙头的,脚很重,吱吱!俺当时正沿著墙往厨房溜,差点被他踩到尾巴了。” “说重点,咋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呢!”大灰抬爪子抓了把耳朵。 小灰抖了抖鬍鬚:“你有你不盯著!黑灯瞎火的,俺眼神儿不好,看不清脸,就闻著味儿了,汗臭味,旱菸味,还有一股子煤油味。” “吱!好像……”小灰小爪子在空气中比划著名,“他走路左腿有点拖,像是瘸子又不太像,反正就是那条腿不太好使。” 麦穗眯了眯眼。 左腿有点拖,赖二狗? 他前几天让赵立凤踹了左腿,走路一直一瘸一拐的。 “汪,那味儿太冲了,”院子里的大黄狗摇著尾巴过来了。 大黄打了个喷嚏,拿前爪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还有別的味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別的味儿? 大黄把鼻子贴在地上,沿著酱坊门口一路贴著地面嗅过去,然后停在墙根下一个位置,用爪子拍了拍地面:“汪汪,就是这儿!汗味儿!这人蹄子爱出汗,穿的还是胶鞋,他昨儿个吃的韭菜盒子,一股子韭菜味儿。” “韭菜盒子?”麦穗眉头一挑。 “汪汪!韭菜馅儿的,油放得少,还没鸡蛋,”大黄非常篤定地摇了摇尾巴。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干得好,晚上给你加根骨头。” 大黄的尾巴摇成了一朵花,舌头耷拉出来,“汪汪汪!骨头要大根的,上次那根太小,两嘴就没了。” 这时候花姐从鸡窝里踱著步出来了,昂著脑袋,鸡冠子一颤一颤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咕咕了两声。 “咕咕!就说昨晚后半夜不对劲儿么,”花姐歪著脑袋,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咕,那个翻墙的两脚兽,笨爪笨蹄的,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我的蛋!耽误我下蛋。” “你昨晚下蛋了吗?”麦穗问。 “咕咕,就那一个!被他嚇得,蛋缩回去了。”花姐愤愤地拍了拍翅膀。 麦穗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青野披著外衣从东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蹲在酱坊地上,拿著笔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 走近了一看,是现场平面图,鞋印的位置,煤油泼洒的轨跡,还有墙上的油渍形状,全標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不慌?”顾青野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低哑。 “慌能让煤油蒸发吗?”麦穗头也不抬。 顾青野没再说话,而是沿著酱坊走了几步,手指沿著墙摸过去:“翻墙点在这儿,墙头有蹬踏痕跡,泥土是新的,脚尖朝向酱坊,右手撑墙借力。” 他蹲在窗台下,指著一处油渍:“煤油是从窗台歪著倒进去的,泼洒角度倾斜。” 他走了几步,停在东墙下,看著墙头上被蹬掉的一块土坯,回过头看向麦穗,眼神沉稳犀利:“这人左腿有伤,穿胶鞋,走路不利索,前脚掌磨损严重,对村里很熟悉,目的也很明確,就是冲你的酱缸来的,应该是本村人。” 麦穗听完这番话,她抬起头看著顾青野,嘴角弯了起来:“你说的跟大黄说的一样。” 顾青野看著她,她也看著顾青野。 “大黄?”顾青野眉头微微拧起。 “咱家那条大黄狗。”麦穗指了指趴在门槛旁边摇尾巴的大黄,“它刚才跟我说了,胶鞋,脚汗,跟你分析的一模一样” 顾青野盯著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语气平淡:“狗不会说话。” “你怎么知道狗不会说话?”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说不定它说了,只是你听不懂。” 顾青野低头看她。 她离他很近,仰著脸,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像是在逗他玩,又好像是在和他认真地说一件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那你听得懂?”他问。 “听得懂啊。”麦穗转身往回走,语气轻快,“花姐刚才还跟我抱怨呢,说昨晚被嚇得蛋都缩回去了,就下了一个。” 顾青野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跟上去,声音闷闷的:“胡说八道。” 麦穗回过头,冲他笑:“那你怎么解释你说的跟大黄说的完全一致?胶鞋,汗脚,顾青野同志,你是不是也会兽语?” 顾青野脚步顿了一下,別开脸:“我是侦察兵,靠的是痕跡分析,不是跟狗聊天。” “哦……侦察兵。”麦穗拉长了语调,笑著往前走,“那侦察兵同志,你下次分析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我问问花姐,它那个蛋什么时候补上?” 身后传来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应:“麦穗。” “嗯?” “你再逗我,我就把你昨晚说梦话的事说出来。” 麦穗脚步钉在原地,转过头瞪著他:“我说梦话了?” 顾青野走到她旁边,低头看著她,嘴角那道疤微微弯了弯:“嗯,你说……顾青野你这冷冰块。” 麦穗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身后传来顾青野一声压抑著的笑声。 花姐从鸡窝里探出脑袋,歪著头咕咕了两声。 “这俩人比酱缸里的煤油还呛。” 大黄趴在地上,把鼻子埋在爪子里,尾巴还在摇。 大灰小灰在顾青野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缩回墙角的洞里,小灰嘰嘰喳喳地抱怨:“那块豆渣饼谁赔我?俺藏了三天的!” 大灰拿爪子拍它脑袋:“別吵,等会儿趁那两脚兽不在,咱去厨房再偷一块。” 麦穗回屋把现场证据整理完毕,吃完了早饭,她就去了一趟村大队,把情况跟村长顾长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正撞见赖二狗坐在树底下嗑瓜子,翘著二郎腿,嘴里哼著小曲,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他斜著眼看著麦穗,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当著不少村民的面,大剌剌地开了口:“是我赖二狗乾的,你一个外村媳妇能把我咋的?” 旁边的村民面面相覷。 有个老头扯了扯赖二狗的袖子让他少说两句,他反倒更来劲了。 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衝著麦穗的背影扯著嗓子喊:“你那些酱,留著给你自个儿抹脸吧!听说你那个酱坊还挺能挣钱?我呸!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一个外来的女人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麦穗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赖二狗,笑了一下。 一个跳樑小丑,做了犯法的事儿还敢囂张! 旁边几个村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见过麦穗懟人,见过麦穗讲道理,但没见过麦穗这样笑。 “谢谢你自首,省得我再跑一趟了。”麦穗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另外,你刚才说的话,在场这么多父老乡亲可都听见了,將来派出所的民警同志问起来,我如实转述,相信这些叔叔大爷也不会帮偏亲。” 赖二狗的瓜子卡在牙缝里,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旁边有个婶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青野媳妇儿可够厉害的,竟然不怕赖二狗胡搅蛮缠。” 麦穗没理会,转身就走。 身后赖二狗骂骂咧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但明显底气不足。 回到家,麦穗把所有证据一样一样整理好。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物证对应,她把动物们提供的信息转化成人类能理解的表述方式,写在本子上。 麦穗翻忍不住抬头看了顾青野一眼。 “去派出所一趟。” 第77章 麦穗,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下午两点,两个公安员直接去了赖二狗家。 他还在炕上睡大觉,呼嚕打得震天响,他身上那件衣服上沾的煤油还没洗掉,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味儿。 公安员把现场提取的鞋印往他脚上一比,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左脚的鞋底前掌磨得厉害,右脚的鞋底后跟有个豁口,跟现场留下的印子完全吻合。 一个公安蹲下去比鞋印的时候,另一个公安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连鞋都没换,这是等著我们来请呢。” 赖二狗被銬走的时候,巷子口围了一大圈村民,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趴了几个半大小子。 他从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麦穗。 她站在最前面,旁边站著顾青野,两个人並肩而立。 赖二狗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銬子在他手腕上,他咬著后槽牙骂了一句:“臭娘们你等著,咱们没完!” 麦穗没躲他的眼神。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故意毁坏財物,造成生產经营损失,按今年新颁布的法规,情节严重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赖二狗,纺织厂的订单加上三缸酱的直接损失,你好好算算你那三间破草房够不够赔。” 赖二狗的脸刷地白了。 周围的村民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年?还得判刑? “这个赖二狗平时搁村里胡搅蛮缠的,上谁家都得占点便宜,这回好,惹上硬茬子了。” “顾青野这个媳妇儿,瞅著柔柔弱弱的,可我看她从嫁到咱村,那张嘴皮子就没输过。” “你没听说吗?上回张婶闹,被她几句话懟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女人可不简单吶。” 警用摩托车开走后,巷子口的人群还意犹未尽地站在那儿议论。 顾青野低头看了麦穗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顾青野把嘴角压回去。 “我看见了。” 顾青野沉默了一瞬,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儿早第一时间封了酱坊的门,拉了绳,勘察记录做得比局里的实习生还规范,鞋印旁边標的比例尺,箭头方向,格式全对。”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去,声音压低了半度。 “麦穗,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好傢伙,这男人是侦察兵出身,可不是赖二狗那种隨便编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角色。 她总不能说,我在公安局实习过,或者说我总追剧?……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就是个村里做酱的小媳妇。 她面不改色地把本子往怀里一揣,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跟你学的啊。” 顾青野眉头微动:“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晚上写勘察笔记的时候,本子就搁在桌上,我又不是不识字,”麦穗理直气壮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得跟小白兔似的,“你本子上记得工工整整,我照著你的格式写的,咋了?你的智慧財產权不许让人看一眼?” 顾青野看著她。 她也看著顾青野。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顾青野先移开了视线。 “智慧財產权是什么?”他问。 “呃……就是,你写的东西,別人不能隨便抄。”麦穗差点咬到舌头,忘了这个年代还没这词儿。 “你是我媳妇儿,不是別人。”顾青野把这句话撂下,大步往前走了。 麦穗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男人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別老在句尾带鉤子? 什么叫,你是我媳妇儿不是別人,这话搁现代那叫土味情话,搁在这个年代……杀伤力翻倍啊。 她快走两步追上去,跟他並肩往回走。 “说正经的,你搁公安局上班,赖二狗这事儿你不需要迴避吗?毕竟你是受害者家属。” “不需要,” 顾青野步子没停,“我上个月才报到,编制还没正式下来,目前只负责勘查,不参与审讯和抓捕,而且这事儿有镇上的派出所管。” 麦穗点点头,心里暗暗感慨。 这男人办事滴水不漏,比她想的还周全。 “那你今天不用回局里?” “请了半天假。”顾青野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晚点走,媳妇儿的酱坊被人泼了煤油,我要是说走就走,还是个人吗。” 麦穗脚步一个不稳,差点卡石头上绊个跟头。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继续往前走,语气淡定得不行:“你这种发言很危险,容易被当成恋爱脑。” “恋爱脑是什么?” “……就是满脑子都是媳妇儿,正事都不想干了。” 顾青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回了一句:“那不叫恋爱脑,叫有轻重。” 麦穗彻底闭嘴了。 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的脸皮厚度怕是不够用。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正好碰上从供销社回来的王翠娟。 王翠娟挎著个篮子,看见他俩並肩走过来,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凑上来。 “大嫂!我刚才听说赖二狗被抓了?真的假的?” “真的,刚銬走。” “老天爷!”王翠娟拍了一下大腿,满脸痛快,“烫小丫胳膊还没找他算帐呢!这回好,碰上你这块铁板,我看他还横不!” 说完她又转头看了看顾青野,然后凑近麦穗耳边,压低声音,“大嫂,大哥穿上公安的衣服,是不是比平时更精神了?我刚才远远瞅了一眼,还以为是县里来的领导呢。” 麦穗瞥了顾青野一眼。 他站在两步开外,假装在看路边的庄稼,但耳根子又红了。 “还行吧,穿啥都一样,”麦穗收回目光,淡定地评价,“穿制服是公安,脱了制服是劈柴的。” 王翠娟笑得前仰后合,篮子差点翻了。 顾青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得有点顺拐呢咋感觉。 回到家,麦穗刚进院子就差点被顾小丫撞了个正著。 ”嫂子!三姐来了,带了好多肉!” 麦穗往院里一看,车后座上绑著的东西比上次来还壮观。 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晃一眼就知道是上等货,旁边还掛著半扇排骨,骨头锯得整整齐齐,肉厚得把骨头都快包严实了。 王翠娟听见肉这个字,脚步立刻快了起来,三步並两步凑到自行车跟前,眼睛瞪得溜圆:“三姐你这是把肉摊子搬家来了?哎哟!这五花肉绝了,肥瘦相间的,做红烧肉能香死个人!三姐你老实说,是不是把最好的都藏起来给咱家留著了?” 顾青苗把自行车支好,笑著拍了一下王翠娟的后脑勺:“就你眼尖!摊子上剩的,搁到明天就不新鲜了,不如拿来给穗儿做酱。” 王翠娟捂著后脑勺,嘴上念叨著:“那下次剩的叫上我,我帮你搬,工钱用排骨结就行。” 她接过那块五花肉,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顾青苗,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麦穗耳边:“大嫂,三姐今儿个穿得不对劲儿啊,领子扣到脖子根,袖子扣得严严实实,这都开春了,裹得比冬天还紧。” 麦穗接过五花肉:“你把排骨先搬灶房去。” 王翠娟应了一声,抱起半扇排骨往灶房走,路过顾青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三姐一眼,没再说话。 麦穗把五花肉和排骨搬进灶房,搁在案板上。 一直趴在门口的大黄摇著尾巴凑过来,在顾青苗腿边嗅了一圈,打了个喷嚏,然后抬头看麦穗:“汪!药酒涂得很厚,呛鼻子!还有膏药味儿,老字號的狗皮膏药。” 麦穗没吱声,转身洗手的时候看了顾青苗一眼。 顾青苗正低头挽袖子,动作很慢,跟她平时麻溜劲儿不一样,然后迅速又把袖子放下来,只卷到手腕的位置。 就这两个动作,她心里多少有点数了。 王翠娟跟麦穗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平时咋咋呼呼,脑子偶尔短路的王翠娟,此刻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大嫂我下地了,有事儿让小丫喊我去。” 麦穗收回目光,拿起刀开始切五花肉。 “三姐,爹妈下地干活还没回来,咱今儿个多炒两个菜。” “行,我帮你择菜。”顾青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拿起一把韭菜,低著头一根一根地择。 择了一小把之后,她的手停住了,韭菜搁在膝盖上,好半天没动。 “弟妹。” “嗯?” “你说离婚丟人不?是不是过成啥样儿都不能离,要是真离了……外人肯定都遥哪讲究我。” 麦穗把五花肉切成方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没有打断她。 顾青苗又择了几根,忽然把菜往地上一放,把手腕上那截袖子往上猛地一擼。 小臂上那片乌青露了出来,从手腕到肘弯,青紫色的瘀血触目惊心,中间有几个顏色特別深的手指印。 “我跟周建民干起来了。”顾青苗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这都是周建民打的,能做证据不?” 麦穗放下刀,转过身来,等著她往下说。 第78章 吃饭跟打仗似的 “前天晚上,他娘来了,一进门就指著我肚子骂,说我嫁进周家好几年,连个蛋都不下,白吃她家粮食,说她儿子娶了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我就不乐意听她说那话,回了她两句,我就说,你自个儿儿子啥样儿你心里没数么,他妈还没说话,周建民那鱉犊子先炸了。” 顾青苗低头看著自己小臂上的淤青,嘴角弯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他一巴掌没打著我的脸,打胳膊上了,然后攥著我胳膊要把我往墙角推,我后腰撞在炕沿上,他娘搁旁边就看著,嘴里还在念叨,说打得好,不下蛋的母鸡就该打。” 麦穗的嘴唇抿紧了。 顾青苗这个人要强,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同情,是一个能让她把话说完的人。 顾青苗低头看著那些淤青,像是在看別人的手。 “我以前觉得,嫁了人就是一辈子的事,”她的声音很轻,跟自言自语一样,“村儿里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她们都说,男人嘛,脾气上来动两下手是正常的,忍忍就过去了,一开始我也忍了,可越忍他越来劲儿。” “因为暴力这玩意儿跟酱缸里的霉一样,”麦穗接过话,把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著顾青苗。 “你不把它剜乾净,它就越长越多,老一辈人忍,是因为那时候女人离了婚活不下去,可现在不一样,你自己有个肉摊子,你有手艺,你比他能挣钱,你为什么要忍?” 顾青苗抬起头,看著麦穗。 “三姐,我说话不好听,你担待一下,婚姻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合伙过日子,不是卖身契,合伙人靠谱那就继续搭伙,不靠谱就拆伙,天经地义!” “你要是想好了真离,把肉摊子盘出去来找我,酱坊缺人,我给你开工资,自己挣钱自己花,不比看別人脸色强?” 顾青苗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弟妹,你嘴巴毒,心肠硬,但是说的话比谁都实在。” “那当然,”麦穗转过身继续切肉,刀刃落在案板上,“毒舌是我的核心竞爭力。” “弟妹,我虽然问你该不该离婚,其实我心里头早就有答案了,”顾青苗抬起头,看著麦穗,“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让我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你自个儿有手艺,有摊子,离了周家你饿不死,但你要是继续忍著,下回他娘来骂你的时候,他就不是推你撞炕沿了,可能是推你撞桌角,撞灶台,撞墙,三姐,家暴这种事,升级的速度比你想像的快得多。” 锅里的油热了,麦穗把五花肉倒进去,肉块在滚油里翻卷,她拿著锅铲翻了两下。 “三姐,我问你件事,你別觉得我多嘴。” “你问。” “你跟周建民结婚几年了都没孩子,他娘急成这样儿,周建民自己急不急?” 顾青苗沉默了几秒。 “他以前急,最近这一两年不急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但不急,还总往外跑,有时候晚上说去找人喝酒,一去就是大半宿,天快亮了才回来,身上一股香皂味儿,不是家里头用的味儿。 麦穗翻动锅铲的手停了一瞬。 她转过身,看著顾青苗。 “三姐,你怀疑他在外面有人?” 顾青苗没有回答。 她把那根被她揪禿了皮的韭菜扔进菜篮子里,又拿起一根新的,“我不確定。” “但我打听过,上堡村那个老孙头开的饭馆子,周建民最近总去,每次去都是一个女的跟他一块儿吃饭,钱大姐头两天上回跟我说,有个穿红碎花衬的女的,跟周建民坐在角落那桌,头碰头地说话,一看就不是普通关係。” 麦穗脑子里忽然闪过上次何婶子跟她说的话,也是上堡村的老孙头开的那个饭馆。 好傢伙儿,这饭馆子背后是有啥说法么。 “那你打算咋办?”麦穗问。 顾青苗把最后一根韭菜择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弟妹,你说奇不奇怪?” 顾青苗靠在灶台边上,声音平平静静的,“以前我觉得没孩子是我命苦,是我对不起周家,可现在,我忽然觉得,一直没孩子,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 她转过头看著麦穗,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你想啊,要是我给周建民生了个孩子,我肯定捨不得离了,为了孩子说啥我也得忍著,忍他妈骂我,忍他打我,忍他搁外头乱搞,可我没有孩子,我连忍的理由都没有,老天爷不给我孩子,说不定就是想让我趁早脱身,別把一辈子搭进去。” 麦穗看著她,安静了几秒钟。 “三姐,你这句话,比我说的所有道理都强。”她把锅铲放下,走到顾青苗面前,握住她那双择完菜还带著韭菜味儿的手,把她小臂上的袖子重新卷上去,露出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你看看这些伤,把一辈子搭进去,真不值。” 顾青苗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青紫,低声说了句:“不值,一分都不值。” 花姐在灶房门口歪著脑袋,一只眼珠子看著这俩姑嫂,咕咕地叫了两声。 “咕咕!早就该这么想了,我们鸡窝里要是哪只公鸡敢啄母鸡,所有母鸡都联合起来撵它个满村跑,啄得它连根毛都不剩!” 大灰从鼠洞里探出半个脑袋,鬍鬚抖了抖。 “吱!所以两脚兽分开这么麻烦?俺们老鼠不喜欢了就分窝,当天晚上就能各走各的,一秒钟都不带耽误的。” 小灰一爪子拍在大灰脑袋上:“吱吱!那是因为你没崽儿!你见过哪窝耗子有拖油瓶还分得利索的?两脚兽最精了!复杂著呢!有房子有地有锅碗瓢盆,费劲著呢。” “吱吱吱!那么多东西绑一块儿,分的时候还得一件一件拆,真累。”大灰说完翻了个身躺著去了。 麦穗一边往锅里加了半勺盐,边听著两只老鼠拌嘴。 “三姐,”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吃完饭让顾青野陪你去趟镇上派出所,先备个案,把伤留个底子,以后不管离不离,这些证据都用得上。” “备案?” 顾青苗愣了一下,“我又没死没残的,派出所管这个?” “管,”顾青野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的那里,手里还拎著刚劈完柴的斧头。 “家暴不是家务事,是治安案件,家暴出警必须记录在案,伤情照片归入档案,周建民要是再动手,你打个电话,派出所就得来人。” 他走进灶房,把斧头搁在墙角,看了三姐胳膊上的淤青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过斧头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三姐,”他说,声音很淡,但说出的话很有分量,“你不需要忍任何人。” 顾青苗看著自己的弟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吃完饭就去。” 麦穗揭开锅盖,红烧肉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整个灶房都是酱香和肉香。 她夹了一块燉得透亮红润的五花肉,放在小碟子里递到顾青苗嘴边。 “尝尝,瞅瞅味儿咋样。” 顾青苗嚼完咽下去:“正好,不咸不淡,弟妹你这手艺真不错,搁镇上能开馆子了。” “开馆子太累,我先把酱坊稳住再说。”麦穗把红烧肉盛进大碗里,转身去做糖醋排骨。 灶房里蒸汽瀰漫,香味顺著窗户飘出去,把院子里的大黄馋得直转圈。 “汪!排骨!排骨!我闻著排骨味儿了!”大黄把鼻子贴在灶房门槛上,尾巴摇成了一朵花,“老大!骨头留给我!” 花姐从鸡窝里探出个脑袋,嫌弃地咕咕了两声:“咕咕!瞧你那点出息,一根骨头就激动成这德行儿。” 正说著,院门响了。 顾大山扛著锄头走在最前面,刘桂芳拎著镐头跟在后头,李明娥拉著顾金宝,王翠娟在最后头踹铁蛋。 铁蛋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脸上身上全是泥巴,只有眼珠子是乾净的。 “三姑!” 铁蛋眼最尖,一进门就看见了顾青苗,跟看到了救星一样,撒丫子就往院里跑,跑到一半被大门槛绊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顾青苗跟前。 “哎哟我的小祖宗!”顾青苗一把捞住他,低头一看,满脸嫌弃,“你这脸上糊的是泥还是屎?” “是泥!”铁蛋理直气壮。 “赶紧起来!”顾青苗往旁边一闪,“还没过年呢磕什么头,我可没钱给你噢。” 铁蛋抬头嘿嘿一笑,露出刚掉了两颗的门牙,说话漏风:“三姑!我不要钱,你別让我妈打我就成,不行我再给你磕三个!” 铁蛋说完就要真磕,一把被王翠娟拽住了后领子:“去洗手!洗不乾净別上桌!” “妈你轻点!勒著我脖子了!”铁蛋在那直蹬腿。 刘桂芳把镐头搁在墙根,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穗儿,今儿个做啥呢?我在巷子口就闻著香味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韭菜炒鸡蛋。”麦穗头也不抬地翻著锅铲。 王翠娟从后院捡了鸡蛋过来,后头跟著麦蕎,还有刘春草和赵立凤。 王翠娟拿著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鸡今儿个刚下的,还热乎呢。” 花姐在院子里炸了毛。 “咕咕咕!那是我的蛋!你又偷我的蛋!这个胖子!我记住你了!咕咕!上回也是她!回回都是她!” 麦穗忍著笑,把鸡蛋收进碗柜里,对花姐投去一个算了算了的眼神。 “开饭!” 麦穗端著一大碗红烧肉从灶房出来,往桌上一放,满院子瞬间安静了。 四个小的齐刷刷扭过头,眼睛紧盯著那碗红亮亮的红烧肉,咽了口口水。 “排队盛饭!”刘桂芳拿著饭勺子往桌沿上敲了两下,“大的先盛,小的后盛,不许抢!” “奶奶我要肥的!多给我几块肥的!”铁蛋端著碗蹦著喊。 “我要瘦的!我不要肥肉!”顾小丫把碗举过头顶。 “我啥都要!”顾小兰把碗举得比顾小丫还高。 “我也要。”几个孩子,顾金宝排在最后。 王翠娟给铁蛋个脑瓜崩:“都要就都要,举那高干啥?举天上去你大娘还能给你变出三碗来?” 酱坊活儿多,所以麦穗几乎天天都给安排个肉菜。 亏啥不能亏了嘴。 顾青野端著碗坐在麦穗旁边,默默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麦穗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耳根又红了。 顾青苗嘴里嚼著肉,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瞟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花姐在院子里捡铁蛋掉的一粒米,啄完抬头叫了两声。 “咕咕!太热闹了,吃个饭跟打仗似的。咕,不过这才像个家的样子。” 第79章 家暴零容忍 一顿饭吃的盘子见底,铁蛋举著饭碗把最后那点肉汤都舔乾净了,被王翠娟照著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是狗啊?拿舌头舔碗!” “大黄能舔,我咋不能舔?”铁蛋理直气壮,嘴角还掛著肉汤。 大黄在桌子底下趴著,闻言抬起脑袋摇了摇尾巴。 “汪!別拿俺跟你比,我舔的是骨头,你舔的是碗,咱俩不是一个档次。” 花姐在旁边踱著步,咕咕了两声。 “咕咕!六岁的两脚兽幼崽跟狗比舔碗?这个家的门风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吃完饭,刘桂芳拉著顾青苗进了屋说话,李明娥和王翠娟收拾桌子,三个小的被赶到院子里去洗脸。 顾大山吃完饭就去了后院酱坊溜达。 麦穗一个人在灶房里洗碗,一抬头就看到顾青野坐在窗根底下,拿著块木头在那削,削了半天也没削出个什么形状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跟平时一样。 但麦穗注意到他削木头的手,平时劈柴劈得又准又狠,削了半天,连个轮廓都没削出来,有一下刀还削偏了,差点削到自己手指头。 花姐歪著头斜了顾青野一眼。 “咕!那个穿公安服的两脚兽在拿木头撒气,他脸板得跟我下了蛋被偷走一模一样!” 麦穗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过去。 她在顾青野旁边站了一会儿,他也没有抬头。 “那块木头得罪你了?”麦穗开口,语气轻鬆。 顾青野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削,声音很淡:“没。” “那你削它干啥?想雕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削了这么长时间?”麦穗搁他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下来,双手撑著膝盖,歪头看他,“顾青野,你这人脸冷是冷了点,但是心里头有事儿的时候一眼就能瞅出来。” “三姐的事儿,你比她自己还难受,对不?” 顾青野的手终於停了。 他把刀插进木头里,抬起头看著前头的山,眼神有些沉。 “她在周家忍了这么多年,”他声音很低,“每次回来都笑嘻嘻的,带肉带排骨,嗓门比谁都大,都以为她过得挺好。” 他顿了顿,把木头从刀上拔下来,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麦穗抿了下嘴唇,“她不想让你们知道,刚才吃饭你也看见了,她连爹妈都没告诉。” 顾青野没说话。 麦穗看著他握木头的那只手,紧紧地握著木头,掌心被木头的稜角硌出印了,再使点劲儿就该破皮了。 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顾青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把手鬆开。” 麦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证据还没攒齐呢,你先把自己手弄伤了,待会儿去派出所,是你保护三姐还是三姐照顾你?” 顾青野看著她,但没鬆手。 麦穗乾脆把他的手从木头上掰开,掰到第四根的时候,顾青野忽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粗糙的触感,虎口的薄茧压在她手腕內侧。 麦穗的心跳也跟著跳快了两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低头看了眼被他扣住的手腕,抬头看他。 “顾青野,你要干啥?” 顾青野愣了一下,低头看著她手腕上被他握出来的那一小圈红印,鬆了力道改成揉。 “对不起,”他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弄疼你了。” 她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顾青野,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三姐需要的不是你替她打回去,是她自己站起来,你替她打完这一架,周建民下次会打得更狠,你得让她自己把路走出来,你可以在旁边护著,但你不能替她走。” 顾青野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低头看著麦穗,“但要是周建民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他的腿。” 麦穗仰头看著他,阳光从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眼睛里头的神色变了。 “顾青野,你这人可怕得很。” “怕了?” “不是怕,”麦穗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是觉得你这个人,当战友比当敌人划算,走吧,叫三姐出来,去派出所。” 顾青野没吱声,转身往自行车走。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的温柔和暴烈是长在同一根骨头上的,分都分不开。 “顾青野。”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刚才,”麦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算不算耍流氓?” 顾青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算。” 他转过身继续走,红著耳根子,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你是我媳妇儿。”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不少。 她转身进屋的时候,花姐正蹲在地上打盹,被门帘子撞了一下,咕咕咕地扑棱著翅膀跳开。 “咕咕!干啥呢干啥呢!好不容易眯一会儿!咕!你俩嘀嘀咕咕那么久,手都握上了,有啥进展没?” “没有。” 麦穗假装没听见花姐的话,直接进了屋。 刘桂芳正拉著顾青苗的手在炕沿上坐著,老太太的眼眶红红的,应该是看到那些伤了。 顾青苗反而一脸平静:“妈你別哭了,又不是你被打,我都没哭你哭啥?你再哭我走了啊。” “你个死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家里说!”刘桂芳拿袖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骂,“你爹还不知道呢,等他知道了非得拿扁担去找周建民去!” “別告诉爹,”顾青苗站起来,拽了拽袖子,把淤青遮严实了,“等事儿都办完了再跟他说,妈,我去派出所了,回来再跟你嘮。” 刘桂芳拽著她的手不放,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啊,晚上咱家包饺子吃!” 麦穗靠在门框上,笑著接了一句:“酸菜馅儿的,三姐爱吃。” 顾青苗看了麦穗一眼:“走。” 三个人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弟妹。” “嗯?” “谢谢你。”顾青苗这回嗓门不大,说话很认真温柔,“你说得对,我不是为了別人离,我是为我自己离,谁爱讲究就让他讲究去,我又不跟他们过日子。” 麦穗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走,去给你撑腰。” 顾青野推著自行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麦穗一眼,然后朝自行车后座偏了偏下巴:“上来。” 说个话总跟命令似的。 麦穗翻了个白眼,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顾青苗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扭头假装看路边的花花草草。 村道上的左一个坑右一块碎石头地,自行车顛了一下,麦穗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顾青野腰侧的衣服。 他的腰侧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过了两秒才放鬆。 麦穗想把手鬆开,但路又开始顛,顛了三下之后她的手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一点。 “你腰上一点赘肉都没有。” 麦穗在后座上小声嘀咕了一句,纯粹是出於客观评价。 自行车车头晃了一下。 顾青野很快稳住了车把,但耳根后面那一小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顏色。 “別说话。” “夸你呢,你还不乐意?” “……路不平,坐稳了。” 顾青苗在后头骑车,终於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个混世魔王的傻弟弟终於有人能治他了。 花姐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看著三个人的背影,咕咕了两声。 “一个去告状,一个去撑腰,一个去护著,周建民那鱉犊子,好日子快到头了。” 第80章 派出所的,开门 到了镇上派出所,大门敞著,院子里停了两辆警用摩托车。 顾青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带著顾青苗走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公安,姓章,顾青野叫他叔,跟麦穗也算熟人了。 老章把人领到旁边的接待室,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麦穗没有跟进去。 她靠在派出所门口的树上,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转著的是千里说的那个地址。 肉联厂后头那条巷子,还有老孙头的饭馆。 正想著,头顶的树上传来两声嘰嘰喳喳的鸟叫。 “嘰嘰!老大老大!” 一只灰褐色的麻雀从树枝上俯衝下来,落在麦穗肩膀上,小爪子勾著她的衣领,翅膀还在扑棱。 是顺风,飞起来特別快的。 另一只紧跟著落下来,踩在麦穗手腕上,尾巴一翘一翘的,是千里。 “嘰!可算找著你了!”顺风用翅膀尖指著街对面的巷子口,整个鸟激动得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那个姓周的两脚兽!长脸小眼睛的那个!就在那条巷子里!第三个门!红铁门那个!” “嘰嘰!没错,”千里歪著脑袋,小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转,“我俩从早上就在这儿盯他了。” “他,那个肉厂子里上了半天班,中午溜出来,进了那个红铁门到现在都没出来!那家门口晾著碎花裙。” “嘰!那两只搂著进的门!辣眼睛!我们麻雀求偶都没那么腻歪!” 麦穗眉头一挑。 好傢伙,周建民,你这日子挑得可真巧。 麦穗拍了拍肩膀,让两只麻雀先飞回树上,她正想著怎么找理由引他们去,就看见老章拿著本子走出来。 他对院子里喊了一声:“小赵,发动摩托,去趟肉联厂,把周建民这个月的考勤记录调一下。” 麦穗心里一动,走上前去:“章叔,你们要去肉联厂?” “对,周建民在肉联厂上班,得找他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那正好,”麦穗语气隨意自然,一点不假,“我跟青野也一块儿过去吧,三姐之前提过一嘴,说周建民最近总往肉联厂后面那条巷子跑,那边有个小饭馆,听说他经常搁那儿跟人吃饭,要是顺路,咱过去瞅一眼?万一能碰上认识他的工友呢,也能多问两句情况。”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去肉联厂是跟著公安去的,顺便路过那条巷子是人之常情,没提红铁门,没提红碎花。 老章点点头:“行,反正考勤记录得找他们厂长签字,你们跟著也行。” 顾青野推著自行车走在麦穗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似笑非笑。 “你那脑袋瓜子里又在转什么?”他压低声音。 “没转什么,配合公安工作,做一个热心群眾该做的事。”麦穗面不改色。 “热心群眾不会连人家巷子里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性好,不行?” 顾青野没再追问,但嘴角一直掛著笑。 到了肉联厂,老章去找厂长调考勤记录。 小赵在门卫室跟门卫大爷了解情况。 麦穗站在肉联厂大门口,往后面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千里和顺风正蹲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顺风用翅膀尖一个劲儿地往巷子里指。 “老大!就那条巷子!第三家!红铁门!那个长脸两脚兽还在里头呢!嘰嘰!”顺风急得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麦穗收回目光,拉了拉顾青苗的袖子:“三姐,肉联厂后面那片你熟不?” “不太熟,咋了?” “我寻思咱別在这儿乾等著,搁附近都走走,你上回不是说周建民总在后头那条巷子的饭馆吃饭吗?咱溜达过去看看。” 顾青苗一听这话,眼神变了变:“你是说……” “我就是隨便转转,”麦穗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不大,“碰得上就碰,碰不上咱也不亏。” 顾青苗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 三个人沿著肉联厂的围墙往后巷走,麦穗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跟顾青苗閒聊,看上去真像在附近瞎转悠。 路过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顺风在头顶扑棱了一下翅膀,嘰嘰叫了一声,麦穗的眼角余光扫过巷子里的第三扇门。 红铁门,门口晾衣绳上掛著一件红碎花裙子,还在滴水。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就在这时候,那扇红铁门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搪瓷缸子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著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又尖又细的,带著一股子黏糊糊的劲儿。 顾青苗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她回头盯著那扇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个笑声,”顾青苗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过。” “你確定?”麦穗问。 “有一回周建民大晚上没回来,我来肉联厂找他,就听见他在肉联厂门口跟一个女的说话,那女的就是这个笑声,我当时没多想,现在……”顾青苗没把话说完,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顾青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个人前面,抬手就要敲门。 “別敲,”顾青苗拦住他,压低了声音:“找章叔来,咱不是来捉女乾的,是来备案的,让公安撞见,比咱们撞见管用。” 麦穗看了顾青苗一眼。 这个女人那阵儿还犹豫要不要离婚,这会儿站在丈夫姘头的家门口,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闹,是冷静地说让公安来。 麦穗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顾青野看了三姐一眼,没说话,转身大步往回走。 不到三分钟,老章和小赵跟著他过来了。 老章走到红铁门前,侧耳听了一耳朵,脸色沉下来,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谁,谁啊?” “派出所的,开门。”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床板嘎吱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还有穿著鞋在地上慌乱地走来走去,最后是一个男人压低了嗓子骂了一句,操!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穿一件白背心,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没来得及擦乾净的口红印。 她挡在门口,声音优点发抖:“同,同志,有啥事儿?” 老章没理她,直接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上的搪瓷茶缸掉了,水流了一地。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的屋里暗得跟晚上似的。 周建民站在床边上,正低头系裤腰带。 他光著膀子,上半身只披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胸口上还有两道指甲抓出来的红印。 皮带扣子还没繫上,裤腰掛在胯骨上,赤著脚,一只脚踩著袜子,另一只袜子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杂著劣质雪花膏和汗味儿,还有一股子腥膻气。 顾青苗站在门外,透过老章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 第81章 搞对象大白天的拉窗帘? 麦穗站在顾青苗身后,刚往前走了半步,还没等她踮脚看呢,就被人拉了一把。 顾青野从后头走过来,他抬手把麦穗往后轻轻一拉,然后侧身往前迈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挡在了身后。 麦穗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下一秒,顾右手抬起来,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掌心粗糲温热,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麦穗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手掌纹丝不动。 “別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短促,“脏。” 麦穗被他捂著眼睛站在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耳朵还听得见。 老章脸上的表情大有一种,我干了大半辈子公安什么噁心场面没见过的木然。 他走进屋里,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 “你叫周建民是吧?先把裤子穿上,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公安同志,我……这是我对象!我俩处对象呢!”周建民指著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声音都在抖。 女人也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俩搞对象呢!” “搞对象?”老章的目光越过周建民,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酒瓶和两只搪瓷茶缸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个搪瓷盆,声音不紧不慢,“搞对象大白天的拉窗帘?搞对象见了公安慌成这样?” 他合上本子,语气平淡:“是不是搞对象,回所里慢慢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肉联厂后面这一片,是派出所掛了號的重点巡查区,这间屋子是谁租给你的,我们早就登记过了吧你跟这位女同志要真是正经处对象,那就更得把情况说清楚了,人家姑娘的名声要紧。” 女人脸一下子白了。 周建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还没穿好的裤子差点又掉了。 麦穗抬手拍了拍顾青野的手背,压低声音说:“差不多得了啊,你手酸不酸?” “不酸。”顾青野说,但手还是放下来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在她脸颊上不小心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麦穗抬眼看他,他耳根又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样子。 自己撩拨別人,完了自己还脸红了? 顾青苗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跟平时那个大嗓门笑嘻嘻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声音稳得不行:“章叔,这个人是我丈夫周建民,屋里那个女人我不认识,我现在正式举报他女票女昌。” “女票你么的娼!”周建民反应过来,指著顾青苗破口大骂,“你他么带公安来堵老子?顾青苗你长本事了是吧?看老子回去不……”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青野已经动了。 顾青野站在周建民面前,一只手指著他鼻尖。 周建民比顾青野矮了大半个头,他仰著脸看著自己这个小舅子,嘴还张著,但想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顾青野没有动手。 “第一,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辱骂当事人属於妨碍公务,你想好了再说,第二,”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周建民的肩膀扫了一眼床上的狼藉,然后又回到周建民脸上。 “你裤腰带还没系好,先系上再说话,別搁这儿丟人现眼。” 门外的小赵没忍住,咳嗽了一声把笑憋了回去。 老孙倒是没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憋著呢。 周建民手忙脚乱地低头系裤腰带,脸涨成猪肝色了都,手指头抖的皮带扣都对不准,系了三四回才繫上。 麦穗往屋里扫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周建民身上停了一秒,辣眼睛!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了屋子角落的一个麻袋上。 那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敞著,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猪肉。 一大块五花肉,还有几根肋排,都是精肉多肥肉少的好部位,麻袋底下还垫著一层油纸,油纸上印著肉联厂的蓝色戳子。 “章叔,”麦穗抬手指了指墙角那个麻袋,“那个袋子上的戳子,好像是肉联厂的。” 周建民的脸色变了。 老章走过去翻了翻麻袋,拎起油纸看了一眼,看向周建民的眼神变了。 “小赵,给肉联厂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来认一下这批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帐也带上,近三个月的。” 周建民这下真的站不住了,膝盖一软,小赵过去一把给他胳膊上託了下才没让他坐地上。 “这,这是厂里分的福利……” “福利分五花肉跟肋排?你们肉联厂的福利比县委书记的工资还高?”老章瞅了他一眼,语气已经不咋好了,“走吧,回所里慢慢说,嫖,,娼是一个案子,偷盗国家財產是另一个案子,你今儿个这是双喜临门啊。” 小赵这回没绷住,直接笑出来了,赶紧转身假装去发动摩托车遮掩自己。 “不是!我没有!公安同志……” 周建民手还搁在裤腰带上,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已经开始躲闪了。 “你最好別动,”麦穗看著周建民,语气不紧不慢的,“你身上现在有两个案子,一个是嫖,,娼,这个事实清楚,人证物证都在,另一个……” “肉联厂的猪肉为什么在你姘头家里?章叔,肉联厂的生猪屠宰和猪肉出库都有台帐,这批肉要是没登记,那就是监守自盗,偷盗国家財產跟嫖可不一样,刑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周建民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那个女人在旁边已经瘫坐在地上了,捂著脸呜呜地哭,嘴里念叨著,跟我没关係,肉都是他拿来的我不知道。 周建民被銬上带走的时候,经过顾青苗身边,忽然站住了,扭头看著她,眼神里所有的凶恶都没了,只剩下求饶。 “青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跟他们说说,咱这是家务事,回去我就给你下跪,我给你磕头道歉,咱不麻烦公安同志了行不,我……” “不是家务事。” 顾青苗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胳膊上的伤已经拍照备案了,你嫖是公安同志亲眼撞破的,你偷肉联厂的肉是你自己搬到你姘头屋里的,哪件属於家务事?” 她看著周建民,一字一句地说:“周建民,离婚,咱俩完了,回去告诉你娘,不下蛋的母鸡她以后不用嫌弃了,因为我不下蛋,也不用再伺候你们周家任何一个人了。” 周建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老章推著后背出去了。 麦穗看著周建民被押上警用摩托车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青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从派出所到这条巷子的一路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但此刻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鬆动。 “你又立功了。”他说。 “碰巧而已。” “上次赖二狗的证据也是碰巧,这次周建民也是碰巧,”顾青野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缩短到了一个不符合社交礼仪的距离,“麦穗,你碰巧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麦穗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铁门,退无可退。 “你这是在审问我?” “不是审问。”顾青野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到鼻尖再到嘴唇,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確认什么,“是观察,侦察兵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找线索,是发现反常,你从头到脚都写著反常两个字。” “那你这会儿离这么近观察,观察出什么了?”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 “观察出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麦穗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耳朵根本不红。 她放下手,瞪著顾青野。 对方嘴角弯了弯。 “顾青野,你诈我?” “跟你学的,”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恢復到正常范围,“震慑,不是诈。” 麦穗气得想踹他一脚,但顾青苗已经走过来了。 老章把档案袋交给顾青苗:“伤情照片一式两份,一份留派出所存档,一份你自己留著,周建民的审讯材料整理完之后也会给你一份复印件,闺女,別怕,这事儿派出所替你管到底。” “谢谢章叔。”顾青苗接过档案袋,抱在怀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腰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终於红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把脸,嗓门又恢復了平时的音量:“走!回家!妈说晚上包饺子,谁也別跟我抢,第一碗是我的!” 麦穗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笑著说:“没人跟你抢,你跟铁蛋一人一碗,你俩吃饺子一个比一个猛。” “你拿我跟铁蛋比?他才六岁!我能吃他两倍!” “那就两碗,给你单独盛。” 顾青野推著自行车跟在两个人后面,看著麦穗挽著他三姐的胳膊在前面说说笑笑。 他推著车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酸菜馅儿的饺子,多包点。” “你也要两碗?”麦穗回头看他。 “三碗。” “你不是不爱吃饺子吗?” “今天爱吃。” 麦穗转回头去,嘴角翘了起来。 路边的树上,千里和顺风並排蹲在一根枝丫上,歪著脑袋看三个人走过去。 “嘰嘰!这个冷脸两脚兽今天话有点多吶。”顺风用翅膀尖挠了挠脑袋。 “嘰!那是因为老大!”千里老成持重地晃了晃尾巴,“这叫一物降一物。” “嘰嘰嘰!你个麻雀还懂一物降一物?” “我活了三年半,看过的两脚兽谈恋爱比你吃过的虫子都多。” “你吹牛。” “你才吹牛。” 两只麻雀在树枝上嘰嘰喳喳地吵了起来。 三人回到家,刘桂芳已经包好了饺子,全家人围坐在炕桌边,热气腾腾的酸菜馅儿饺子端上桌。 吃完饭麦穗回东屋准备拿帐本记帐,翻了两页手顿住了。 第82章 她是抬头闯路子 “已还一元五角。” 麦穗盯著王翠娟这一页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东屋里扫了一圈。 抽屉的位置挪了不到半寸,其他东西一律没动。 她看著那个写得歪歪扭扭的一字,上头还有橡皮擦蹭过的痕跡,她把帐本合上,靠在炕柜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字跡仿得也太不走心了,连她上小学时候写的铅笔字都比这儿工整。 而且,王翠娟上个月还得是三块五,这个数字在麦穗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翻帐本。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花姐正搁鸡窝那蹲著,一见她出来立马扑棱著翅膀跑过来,鸡冠子一颤一颤的。 “咕咕咕!你可算回来了!我要跟你匯报一个重大情况!今儿个下午瘦子趁你不在进了东屋!还翻你那个纸!拿了个小方块在上面蹭来蹭去,咕!我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一帧没漏!” “一帧?你从哪儿学来的?”麦穗蹲下来看著花姐。 “咕,铁蛋那人崽子在院子里念叨什么一帧两帧的,我听著听著就记住了,咕!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咋不著急?” “我著急啥,”麦穗拍了拍花姐的鸡冠子,声音不大,“她要是真想偷钱,抽屉里零钱就搁在帐本旁边,她一分没动,她改的不是自己的帐,这就说明她不是贪,是急了,想转移矛盾,给自己爭取时间。” 花姐歪著脑袋,眼珠子转了转,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 “咕!你们两脚兽的心思真绕,直接把她揪出来问问不就完了?我这小暴脾气!” “直接揪出来容易,揪完了之后她在这个家怎么待?”麦穗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她还没坏到需要剷除的地步。” 顾青野从堂屋出来,正准备回县公安局。 他刚迈过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角落里,麦穗正蹲在鸡窝前面,跟一只芦花鸡面对面,距离不过一尺。 那只鸡歪著脑袋,鸡冠子乱颤悠,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麦穗也歪著脑袋,表情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回了几句。 一人一鸡,画面和谐得不行。 跟她在和鸡开什么秘密会议,搁外人看了还以为这鸡是她亲姐妹呢。 顾青野靠在堂屋门框上,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开口:“你在干什么?” 麦穗回头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跟花姐嘮嗑呢。”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跟鸡嘮嗑?” “鸡咋了?花姐比很多人都聪明,你不信你问她,下没下蛋她都能告诉你。”麦穗说得理直气壮。 花姐歪著脑袋看了看顾青野,又看了看麦穗,咕咕了两声。 “咕咕!这个冷脸两脚兽又来了,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虫子的眼神不一样,我看虫子是想吃,他看你是想……咕!咕不好意思说,鸡不兴说这个,太臊得慌了。” 麦穗听到花姐的话,差点被口水呛到,捂著嘴乾咳了两声。 顾青野走过来,在麦穗旁边蹲下。 他看了一眼花姐,花姐也歪著头看他,一人一鸡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顾青野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花姐先败下阵来,把头埋进翅膀底下,怂得明明白白。 “咕咕!这人眼神太凶了,咕不跟他对视!跟老鹰似的!你,你快管管他!” “你嚇到她了。”麦穗说。 “我啥都没做。” “你往这儿一蹲就是惊嚇,花姐胆子小,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跟通缉令似的,別说鸡了,铁蛋看了都怵,上回铁蛋跟我说,大爷不笑的时候,他都不敢大声喘气。” 顾青野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呢?”他问。 “我怵你干哈,”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利索,“你这是准备走了?” “嗯。” “那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你上次也没送,站在门口没动。” “这你也记得?”麦穗挑眉。 “不一样,”顾青野看著她,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上上次你是跟大黄说话。” “汪!”大黄满脸无辜地抬起脑袋,耳朵都竖起来了,“吵架別带上我!这黑锅我不背!我就是一条看门的狗我做错啥了!” “大黄说它不背这个锅。”麦穗说。 “它就叫了一声,你翻译出了这么多个字?”顾青野微微眯了眯眼。 “兽语的精髓在於意会,不是逐字翻译,你一个搞现场勘查的,咋连这个都不懂?亏你还是侦察兵出身。” 顾青野看著麦穗,看了好几秒。 他忽然觉得这女人从头到脚都是个谜。 她跟鸡说话,跟狗说话,说得还都挺像那么回事儿。 她能一眼看穿赖二狗的鞋印,也能一句话懟得张婶哑口无言。 她不仅改了他三姐的命运,还改了顾家老小的生活,也在不知不觉中改了他…… 以前他回这个家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留恋的,现在不一样了。 “你站那儿干啥?再不走天就黑了,你打算搁这儿当门神啊?”麦穗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散散漫漫的。 “就走。”顾青野说完,但没动。 麦穗等了三秒,他还是没动,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顾班长,你是自行车坏了还是腿坏了?要不要我帮你推一把?还是说你等著我给你写个出门条?” 顾青野低头看著她。 夕阳霞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小巧的脸照得柔和娇媚,一双眼睛亮亮的,亮得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著笑,浑身上下都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跟这个年代里所有他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別人是低头过日子,她是抬头闯路子。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巷子里,他捂著她眼睛的时候,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扫过的触感。 很轻,很痒,到现在他都觉得那个触感还留在他手心里呢,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脑门儿上沾酱了。”他说。 麦穗下意识抬手去擦,手还没碰到脑门儿呢,顾青野已经先她一步伸出了手。 他的拇指指腹落在她的额角上,蹭了一下,动作不轻不重。 他指腹粗糙温热,带著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蹭在她皮肤上跟砂纸一样刮,但又莫名让人觉著踏实。 “是豆瓣酱,”他把拇指翻过来给她看,上面果然沾了一小点酱渍,“你今儿个又亲自下缸了?” “你眼睛倒是尖,比花姐啄虫子还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拇指上沾著那点酱渍,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擦。 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顾青野接过来,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帕翻了个面,叠整齐了,递了回来。 那动作一板一眼的,跟他叠军被一样有稜有角。 “洗过了再还我。”麦穗说。 “好。” “你这周啥时候回来?” “周五。”顾青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数是晚上。” “晚上回来干啥,黑灯瞎火的,你別再掉坑里头去了,我还得找人去捞你,到时候满村子喊顾班长掉坑里了,我可丟不起这人。” 顾青野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你在担心我?” 麦穗愣了一瞬,但语气还是一贯的理直气壮,手一挥:“我是在算酱坊的排班。” “你回来得早的话,后院那些木头你帮我劈了,酱坊的柴火烧得快,我怕不够用。” “好。”顾青野应得乾脆。 “还有酱坊屋顶上的瓦片得瞅瞅,头两天下雨漏了两滴,还好没渗进酱缸里,要不那一缸酱全完了。” “好。” “还有……你那本勘察笔记借我看看唄,我学学现场勘查的规范格式,万一以后再碰上赖二狗那种人……” “麦穗。”顾青野忽然打断她。 “啊?” “你在跟我没话找话。” 麦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確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她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但也都是可以等他回来再说的。 劈柴可以等他回来再说,瓦片也可以等他回来再说,勘察笔记更不差这一两天。 她站在院门口跟他扯了这么多,说到底就是不想让他这么快走。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麦穗什么时候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她懟人的时候从来不拐弯,咋到这事儿上就绕起来了? 而且,她咋不长记性呢,上辈子让男人给钱卷跑了,这辈子难道又要再经歷一次? 她不说话了。 顾青野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中间隔著不到两步的距离,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走了。”过了一会儿,顾青野终於开口。 第83章 兴许我上辈子见过了呢 “嗯。” 他推著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还有话没说完,又不知道咋开口。 “麦穗。” “又咋了?你今天叫我名字都快赶上花姐叫我的次数了。” “你今天在巷子里,”他顿了顿,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指节都泛白了,“我捂你眼睛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麦穗双手抱胸,歪著头看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得跟月牙似的。 “顾青野,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你捂都捂了,捂完之后才想起来问我为啥不躲?你这个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点?要搁战场上,你这反应速度早就被人端了。” 顾青野的耳根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从耳垂到耳廓再到脖子根,一路红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显然是没想好该说点啥,嘴巴闭上的时候下頜线绷得更紧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的意思是……”他开口,然后又卡住了。 顾青野,侦察兵退伍,入职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民警,一向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的男人,这会儿在一个做酱的女人面前,说话跟卡了壳的枪似的,突突不出来了。 麦穗笑著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子。 那动作自然得不行。 “行了,別意思是了,赶紧走,再不走你就得走夜路了,山里的夜路可不比县城的大马路,万一躥出头野猪来,你一个侦察兵班长被野猪追著跑,传出去你以后搁刑侦队还咋审犯人了?” 顾青野低头看著她。 她踮脚整理衣领子的动作太自然了,可她几秒之后就退回去了,重新双手抱胸,脸上掛著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笑。 又回到了安全距离。 他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 麦穗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青野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你看人看事儿的法子不一样,说话做事的底气也不一样,和……见惯了比柳林子镇更大的地方,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是这个小地方能养出来的。” 麦穗靠在门框上,安静了两秒。 这个男人不愧是侦察兵出身,准得可怕。 他说得对,她见过更大的地方,见过更多的事儿,但那是在另一个时代,在另一个人生里。 这些话她没法跟他说,至少现在没法说。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是从几十年后穿过来的,上辈子搞餐饮企业管理的,你们这个年代这点事儿在姐眼里就是小场面吧。 “也许我上辈子见过了呢?”她笑著说,语气半真半假。 “上辈子?” “嗯,上辈子见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儿,这辈子就想安安静静做个酱,过点悠閒的日子。”麦穗歪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咋了,你嫌弃我见多识广?” 顾青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很认真。 “不嫌弃,”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怕你嫌弃这儿,嫌这地方小,嫌这儿的人没见识,嫌我不够……” 他还没说完,麦穗就听懂了。 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更温和的弧度,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自行车车把。 “顾班长,你再不走天就真黑透了,走不走?不走我拿扫帚赶你了啊,我说到做到,到时候被扫帚赶出门可不好看。” 顾青野被她推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他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踩了两圈,车子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按了一下车铃,叮铃一声,清脆的声音搁傍晚里很响。 麦穗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了,才转身进院儿。 花姐不知道啥时候从鸡窝里出来了,歪著头看她,那眼神贼溜溜的。 “咕咕!你俩在门口站的时间比我下蛋都长,咕!鸡谈恋爱从来不这么费劲,公鸡追母鸡就一个动作,啄后脑勺!啄完了母鸡要是没跑,这事儿就成了,咕!你们两脚兽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站那儿磨嘰半天,连个手都没拉上,看得咕都著急!” “花姐,你又偷听?”麦穗低头看著它。 “咕!没有偷听!是在鸡窝里光明正大地听!你们的动静那么大,整个院子谁听不见?大黄听见了,大灰小灰也听见了,连后山那只松鼠都听见了!那松鼠还跟我打听呢,说你跟那个大高个儿到底成没成,我说没成,松鼠气得把松塔都扔了!” 麦穗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儿,花姐撒腿就跑,边跑边咕咕:“戳中要害就要打鸡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推门进了东屋。 花姐回了鸡窝,把头重新埋进翅膀底下,咕咕咕地嘟囔了一句。 “咕咕…困了,明天还要下蛋呢,没空操心你们两脚兽的破事儿。” 第二天一早,顾家的早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葱油饼的香味儿混著粥香。 麦穗在饭桌上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正呼嚕呼嚕喝粥的王翠娟,落在正低头吃著的李明娥身上。 李明娥今儿个的粥嘬得格外慢,勺子在碗里搅了得有八百圈了,一看就是心里有事儿。 麦穗把帐本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 “趁著早上大家都在,我念一下这个月的还款记录。” 王翠娟喝粥的动静戛然而止,勺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刘桂芳剥鸡蛋的手停了。 李明娥的勺子磕在碗沿上,脸白得跟碗里的白米汤一个色儿。 正在抢抢最后一张葱油饼,抢得差点掀桌子的顾小丫和顾小兰瞬间停了手,齐刷刷地转过来看著麦穗。 顾青柏已经去镇上给人家盖房子了,不在家。 王翠娟听到这儿抬起头,嘴角还沾著米粒儿:“大嫂你念这玩意儿干啥?谁还多少你记著不就完事儿了么。” “公开透明嘛,大家都听听,心里好有数儿。”麦穗的目光停在王翠娟那一页,“二弟妹,你上个月还了三块五,对吧?” 吧“嗯那!三块五!我攒得青山卖编筐钱,一毛一毛凑的,咋啦?” “帐本上写的是一块五。” 王翠娟的碗哐当一声撂桌上了,粥都溅出来了:“一块五?!咋可能啊!我明明还的是三块五!我数了三遍!一分都不带差的!大嫂你再瞅瞅,是不是记岔劈了?” 第84章 吃粑粑都欻尖儿 “帐本上就是这么写的,”麦穗把帐本翻过来对著大伙儿,手指头点著那行改过的字儿,“你瞅,已还一元五角,不过这字儿不是我的笔跡,我写字儿从来不这德性。” 她合上帐本,笑了笑:“这笔帐我先记著,谁改的我心里有数儿,吃饭吃饭,待会儿粥凉了就成浆糊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连只苍蝇放屁都能听见。 王翠娟嘴张了张还想说啥,被顾青山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刘桂芳瞅了麦穗一眼,又瞅了李明娥一眼,啥也没说,但剥鸡蛋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顾大山低头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啥也没问。 这个家的事儿,他信麦穗能整明白。 李明娥低著头,把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往嘴里塞,一声没有。 花姐从鸡窝门口探出脑袋,歪著头往堂屋里瞅了一眼。 “咕咕!瘦子的脸白得快赶上发麵馒头了,咕!这心虚的,吃食儿都不香了。” 吃完饭,王翠娟把碗一推,跟著麦穗钻进了东屋。 门还没关严实呢她就开腔了:“大嫂,那帐本是不是李明娥改的?” “你倒不傻。” “我傻归傻,我又不瞎!”王翠娟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气得脸都成猪肝色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也压不住那股火,“她凭啥改我的还款记录啊?我辛辛苦苦攒得,她大笔一挥就给我抹了两块去?大嫂你別拦著我,我找她说理去!我今儿个非得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站那儿。”麦穗一把薅住王翠娟的胳膊。 “大嫂!” “你找她说啥?说你发现是她了?说她改帐本了?然后呢?”麦穗把王翠娟按板凳上,递给她一块抹布,“她脸皮儿薄得跟饺子皮似的,你这一闹她就彻底在这家待不下去了,你让她去哪儿?回娘家?马婆子正愁没机会讹她呢,你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王翠娟攥著抹布,嘴唇子动了动,脸上的怒气消了一半,但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改我的帐啊!我王翠娟对她可不薄,她生孩子我帮著伺候月子,她下地我帮她带金宝,她凭啥……” “人被逼急眼了啥事儿都干得出来。”麦穗打断她。 “马婆子头两天装病来找人跟她要钱的事儿你也瞅见了,要是她大嫂又要来闹,你说她怕不怕?她改你的帐不是针对你,是想让我跟你干起来,她好趁乱缓一缓。” “这招儿蠢,但不毒,蠢比毒好治。” 王翠娟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那就这么拉倒了?” “谁说拉倒了?”麦穗擦了擦手,“我有招儿让她自己现原形,你不用去找她,她迟早得来找我,你现在去找她闹,她只会更怕,怕到极点了,谁都不知道她能干出啥事儿来。” “给她点时间,她自己能想通,她要是自己来认错,比被拆穿了再认,性质不一样。” “她要是死活不认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一定会来。”麦穗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一弯,“因为我不拆穿她,比拆穿更让她难受,这份人情压她心上,比骂她一顿沉多了。” 王翠娟想了想,把抹布往炕上一摔:“行,我听大嫂的,但她要是再敢动我帐本,我可不管啥人情不人情,妯娌不妯娌的,我直接把她堵茅房里削一顿!” “你这人咋老跟茅房过不去呢。” “茅房好啊,跑不掉,还安静,適合谈心。”王翠娟理直气壮地繫紧围裙,大步流星地往后院酱坊去了。 麦穗瞅著她的背影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李明娥正蹲在鸡窝旁边餵鸡,手里的鸡食盆子端得稳稳噹噹的,但她那背影僵得让人一看就不对劲儿。 花姐在她脚边踱来踱去,时不时歪头瞅她一眼,咕咕了两声又走开了。 麦穗写好招工的告示,拿到院外头,左邻右舍都准备下地干活呢,看见麦穗这一举动,呼啦一下子全围过来了。 一张大红纸贴在院外墙,字儿写得横平竖直,透著一股子利索劲儿。 麦穗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搅酱的木勺,往红纸上一指:“看热闹得往边儿站,想报名挣钱的排队,丑话说前头,试用期三天,偷懒的不要,手不乾净的不要,爱扯老婆舌讲究人的不要。” “谁要是觉得我麦穗年纪轻好糊弄,儘管来试试。” 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儿大,门口聚堆的人越来越多。 “这排场,比她当初嫁进顾家的时候还大扯。” “可不是嘛,这才多久,酱坊都开始招人了。” “听说赵立凤跟刘春草已经搁顾家后院干上了,这回开始是招新员工。” 赵立凤已经在后院翻了好几天酱缸,手法从生疏到熟练,王翠娟带她带得可上心了。 毕竟麦穗说了,这条线上出了问题只找王翠娟。 刘春草是个寡妇,三十出头,手脚利索,话不多,但干活的劲头比谁都足,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使。 这俩人麦穗都信得过。 这回招的是酱坊扩大规模需要的新人。 菌菇种植基地的日常管理员,收山货的专职验货员,还有她准备养猪养鸡,猪棚子啥的还得盖。 麦穗把招工条件定得明明白白的:男女不限,本村外村均可,有经验的优先,没经验的可以学,但有一条,手脚必须乾净。 头一个来应聘的是本村的赵四,三十来岁,矮壮身材,以前搁镇上粮站扛过麻袋。 跟赵立凤是本家的堂兄妹,跟赵老三的亲弟弟。 他写名儿的时候手有点抖,按手印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印泥按出了一个大红疙瘩,糊了半张纸。 赵立凤搁旁边瞅得直皱眉:“四哥你不能轻点儿噢,纸都快被你按穿了。” 麦穗瞅了一眼登记表:“你在粮站干过?” “干过三年,扛麻袋、过秤、记帐都干过。” “行,试用期三天,先去后院帮立凤翻缸,翻得动缸再说。” 赵老四咧嘴一笑,袖子一卷就往后院走。 第二个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精瘦精瘦的,背微微有点佝僂,他报了个名儿叫陈大有,外號陈蘑菇,是上堡村的人,打小就在山上采菌子,啥样的菌子能采啥样的有毒,闭著眼都能分出来。 他跟何婶子家有点亲戚,今儿个是来串门儿的,正好赶上了。 “我听说你们收山货,还要自己种菌子,”陈大有搓了搓手,指甲缝里还带著泥,“我采了三十多年菌子了,山上的菌子越来越少,光靠采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要是真种,我愿意来,我不光会采,还会看菌种。” 麦穗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指甲缝里的泥不是一天两天攒的,是常年干活干出来的。 “你过来,”麦穗从酱坊里端出一小盆菌种,搁在桌上,“你瞅瞅这盆菌种,能分出哪几种?” 陈大有低头瞅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点了点。 “这种白的是平菇菌,这个发灰的是香菇菌,这一小撮顏色最深的是木耳菌,你这一盆是混著的,平菇菌占七成,香菇菌占两成,木耳菌占一成,平菇菌发得不错,菌丝也好,但是香菇菌的菌丝有点弱,你用的麦麩比例可能不太够,回头得再调调。” 麦穗把盆撂下,转头对赵立凤说:“给这位叔登记,试用期免了,今儿个就开始。” 陈大有一愣:“不,不用试用?” “你眼睛比试用期好使。”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公平吧?凭啥他不用试用?” 麦穗转过头看著说话的人。 是柳林村的一个婶子,姓牛,人称牛大嘴,专门在各家红白喜事上蹭吃蹭喝,干活的时候找不著人,说閒话的时候哪哪都有她。 她家住在张婶的隔壁,平日里跟张婶走得也近乎。 她今儿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子,嘴上说是来应聘的,但手里还攥著一把瓜子,排队排了没两分钟已经磕了一地瓜子壳了。 “牛婶,”麦穗笑了一下,“你觉得不公平,那你来说说,你认识几种菌子?” 牛大嘴一愣:“我,我又不是采菌子的我哪认识这玩意儿,不都是蘑菇么。” “那我再问一个简单的,酱缸里的酱翻晚了会怎样?” “这,那就舀出来餵猪唄,还能扔了啊。” “菌子发酵过度,一缸酱全废。”麦穗替她回答了,语气很温柔,“牛婶,我这酱坊不是村委会,来应聘的一人一勺酱,我尝的是本事,不是脸熟,你瓜子磕完了没?磕完了把地上的壳扫一扫,好歹给后头排队的人腾个乾净地方。” 排队的人哄一声笑了,有人在后头起鬨。 “牛婶你倒是扫啊!人家麦穗都说了,磕完瓜子要扫地!” “牛婶你是来应聘的还是来嗑瓜子看戏的?” 牛大嘴脸上的瓜子壳还没擦乾净,红一阵白一阵的,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嘴硬地丟了一句,“你这破酱坊我还看不上呢。” 麦穗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拿著木勺点了点排队的下一个:“下一位。” 第85章 火力全开 花姐从鸡窝门口探出脑袋,看完了全程,咕咕了两声,歪著脑袋啄了一下旁边打盹的大黄。 “咕咕!那个嗑瓜子的两脚兽被懟跑了,麦姐今天火力全开,跟我啄虫子似的,一啄一个准,咕!我可看见了,那个牛胖子临走的时候把瓜子直接咽下去了才走,壳都没吐。” 大黄趴在地上把尾巴甩了两下,打了个哈欠。 “汪!这才哪到哪,有她这张嘴在,贼来了都得先哭一场再走。” 铁蛋蹲在门槛上,托著腮帮子看了半天热闹,忽然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奶!我大娘又给人懟跑啦!今儿个第三个了!” 刘桂芳在屋里剁猪草,头也不抬:“才第三个?你大娘今儿个应该心情挺不错。” 酱坊招到第一批外部员工之后,麦穗在村大队门口贴了第二张告示。 这张告示比招工的还大,红纸黑字,毛笔写得,最上面三行字特別大,隔了老远都能看清。 酱坊长期收购菌子,木耳,竹笋,山核桃,野山楂,野葡萄。 三条规矩:掺假的不要,陈年发霉的不要,来路不明的不要。 当场验货,当场结钱。 这张告示贴出去,比招工那张动静还大。 村里人种地挣的是季节钱,一年到头手里的现钱紧巴巴的,酱坊收山货当场结现钱,等於给全村开了一条活路。 上山采菌子不要本钱,只要肯出力,当天采当天卖,回去就能给家里称盐打油,还能给娃买两块糖吃。 头一天,来的人不多,都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拎了半筐菌子来的。 麦穗在大门口支了张桌子,赵立凤负责过秤,刘春草搁旁边登记,麦穗亲自验货。 每一筐菌子倒出来摊在筛子上,一朵一朵地看,看得比挑女婿还仔细,验完了当场报品级。 特等的一斤八毛钱,一等的一斤六毛钱,二等的一斤四毛钱,达不到標准的当场退回,但退回去的,麦穗会给他们讲明白差在哪儿,咋改,下回拿来合格的照收不误。 有个老太太拎了半筐菌子来,菌子个头不大,但乾乾净净的,一朵杂菌都没有,跟用篦子篦过似的。 麦穗验完了给了二等,老太太拿著四毛钱笑得嘴都合不拢,说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到现钱,要回去给孙子买糖吃,走著走著还抹上眼泪了。 有个半大小子拎了一筐木耳来,木耳上还带著露水,一看就是今儿个一大早现采的,品相好的不得了。 麦穗给了特等,八毛钱一斤,那小子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接过钱就往后山蹽,边蹽边喊:“娘!咱家那片木头上长的木耳能卖钱!特等的!我挣了八毛钱!” 赵老三媳妇也拎了一筐木耳来,看著满满当当的一大筐,往竹筛上一倒,面上的木耳大朵厚实,底下的全是碎渣子和石子儿,石子上头还沾著泥,一看就是从路边捡来凑分量的。 赵老三媳妇站在旁边搓著手,脸上掛著那种,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笑,嘴里已经开始打圆场了:“哎呀穗儿啊,三嫂不是故意的,是采的时候没注意,顺手就给划拉进去了。” 麦穗没接她的话。 她把筛子往桌上一搁,手一掀,碎石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滚到赵老三媳妇儿脚面上,有一颗还蹦进了她鞋里。 “三嫂,你这筐儿太好了,我要不起。” 麦穗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周围排队的人听得真真儿的,“酱坊收的是山货,不是路边儿的石头子,木耳是好木耳,但你这筐里石子儿占了得有三四成,论斤称的话你等於是拿石头当木耳卖,这不是没注意,这是糊弄人。” 赵老三媳妇脸瞬间涨得通红,跟猴屁股似的。 “我这又不是故意的,这么较真干啥玩意儿?” “下回要是真心想卖,三嫂你把木耳择乾净了来,价钱一分不少你的,我麦穗办事儿向来对事儿不对人。” 这话是说给赵老三媳妇听的,也是说给排队的所有人听的。 有几个原本在筐子里做了手脚的,悄悄把自己筐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把那些不太好的菌子捡出来放一边儿,又把面上的重新摆了摆。 都怕被当眾退货丟不起那个人。 门口看热闹的里头有人嘖嘖两声。 “这麦穗,年纪轻轻的,办事儿咋比老娘们儿还老辣呢,跟顾青野一样不好惹。” 旁边接话的乐了:“你可拉倒吧,咱村老娘们儿加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收拾的,你没瞅牛大嘴刚才那脸色,嗑了半辈子瓜子头一回把瓜子咽下去,麦穗治她比治便秘还快。” 麦穗收好登记錶转身进院时,余光扫见张婶站在人群后头,两个人隔著好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张婶嘴角往下撇了撇,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往家走。 麦穗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她收回目光,把登记表夹进帐本里,转身进院。 花姐从鸡窝里蹦出来,昂著脖子踱到院门口,歪头瞅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石子儿,咕咕了两声。 “咕咕!拿石头充木耳?这招儿比我偷苞米粒子还蠢,咕!好歹我偷苞米还知道把苞米皮藏起来。” 当天晌午,麦穗让王翠娟跟麦蕎把收来的山货全都摊在院子里晾。 筛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竹筛上都贴著一张小纸条,写著採收人,採收日期和品级。 来来往往的村民都能看见。 谁家的菌子好,谁家的菌子差,一目了然。 菌子不是靠人情卖的,是靠品相卖的,这个道理,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赵老四分到后院翻缸线,跟著赵立凤干,陈大有直接去后山的菌菇种植基地,负责菌种培育和採收,刘春草被调到收山货的验货岗上。 麦蕎跟王翠娟管熬酱出品。 麦穗站在院子里,瞅著这几个人各就各位,忽然觉得院子有点挤巴了。 酱坊刚起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翻缸搅酱,后来麦蕎来了,还有个王翠娟凑气儿,再后来赵立凤和刘春草来了,现在又多了赵老四跟陈大有。 还好顾家后院的地方够大,要不都得人挤人下饺子似的。 “大嫂,”王翠娟从后院探出脑袋,脸上蹭了道酱印子,“赵老四这人干活挺卖力,就是手劲儿太大,翻缸差点把缸掀翻了,我让他去劈柴了。” “让一个扛麻袋的翻酱缸,是有点白瞎,”麦穗想了想,“正好准备盖棚子,需要力气大的,让赵立凤回去翻缸吧先。” 王翠娟转身就往后院跑,跑了三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嫂,李明娥那事儿还没动静?” “急啥。” “我这不是替你急嘛……” “你是替自己急吧,你怕我还记著她改你帐本的事儿,没给你改,不好开口是不。” 王翠娟被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要不是你拦著我,我早干她了!” 说完她就蹽。 麦穗瞅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往东屋走。 经过鸡窝的时候,花姐踱过来歪著头瞅她。 “咕咕!瘦子刚才看到门口那么多两脚兽,她脸更白了,她在怕啥?怕你招了人就要收拾她了?” 麦穗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我要是想收拾她,饭桌上就直接拆穿她了。” “咕!那她为啥还怕?” “这货吃粑粑都得欻尖儿,谁知道她咋想的了。” 花姐歪著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乾脆不想了,低头啄了一粒苞米粒子。 对於一只鸡来说,两脚兽的心思確实太绕了。 到了下午,太阳往西边歪的时候,酱坊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来的不是应聘的,是看热闹看出事儿来的。 村里的王婶领著三个膀大腰圆的娘们儿往院门口一站,胳膊一抱,那架势跟来抄家似的。 王婆子扯著嗓子就喊:“麦穗!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第86章 想了个歪招 麦穗正搁后院看著锅出酱呢,听见这动静,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哟,王婶儿,这大白天的带这么多人,是来买酱啊还是来砸场子啊?” 王婶冷哼一声:“麦穗,你少搁这儿装糊涂!我问你,你酱坊里用的菌子,是不是搁山上采的?” “是,咋的了?” “那山是我们家的祖山!山上的菌子也是我们家的!你凭啥采了做酱卖钱?这钱得分我们王家一半!” 麦穗一听就笑了,笑得可好看了。 “王婶儿,你说那山是你家祖山?你不隔壁老牛村儿的么,再说了你有地契吗?有村上的文书吗?” “那,那祖上传下来的,要啥文书!” “没文书你搁这儿跟我扯啥呢?” 麦穗笑了,“那山是村集体的,村长那儿有备案,白纸黑字盖著红戳儿,你要不要我让人去把村长请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嘮嘮?” 王婶脸一僵:“那,那就算山是集体的,菌子也是大家的,你一个人占了卖钱,不合適吧?” “不合適?”麦穗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扫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问你,你们家谁认识哪种菌子能吃哪种有毒?那山上的菌子谁去采就算谁的,啥时候野山货成你家个人的了?我麦穗一筐一筐採回来,一缸一缸酱熬出来,这会儿你们来摘桃子了?脸呢?”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王婶脸上掛不住了:“你,你別仗著读了几天书就欺负人!我跟你说,今儿个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坐这儿不走了!” “行啊,”麦穗回头对王翠娟喊了一嗓子,“二弟妹,去把院门敞开,再端几碗酱出来,让王婶儿她们坐著好好闻闻!” 王翠娟从后院躥出来,手里端著两碗刚熬好的酱,那香味儿顺著风一飘,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开始咽口水。 麦穗笑呵呵地说:“王婶儿,你坐,坐这儿闻够了再走,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要是真坐这儿不走了,回头耽误我出货,那酱坊的损失我可得找你赔,咱们村规可是写得明明白白的,恶意妨碍生產经营,村委会有权处置,你要不要试试?” 王婶脸色变了变,身后那三个娘们儿互相瞅了瞅,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了。 “哼!你给我等著!”王婶撂下一句狠话,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王翠娟端著酱碗:“大嫂你也太损了,让人家坐著闻酱,你这是馋死人不偿命啊!” “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用不要脸的办法。” 麦穗这边招工收山货搞得风生水起,院门口排队的人从早到晚不断。 张婶在隔壁院门口探著头看了半天,越看越来气。 凭啥她麦穗一个外村媳妇能把酱坊做得这么大? 凭啥村里人都上赶著给她送菌子? 她也做酱了,凭啥没人给她送? 她越想越不服,当天下午就在自家院门口也支了张桌子,扯著嗓子喊:“收山货!收菌子!价钱比隔壁高一成!” 这一喊还真有人去。 牛大嘴头一个拎著筐子过去了,她在麦穗那儿受了气,正愁没地方找补。 张婶收了她的菌子,也不验货,也不评级,往筐子里瞅了一眼就算过了。 牛大嘴尝到了甜头,回去一宣传,又有几个村里出了名的懒婆娘拎著筐子上门了。 张婶照单全收,院子里头的筐越堆越高,她嘴上还不閒著,边指挥著院里几个老娘们熬酱,边叉著腰又指挥洗白菜,一会儿嫌火大了,一会儿嫌盐少了,那几个老娘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累得呼哧带喘。 有个年龄大的实在受不了了,把搅酱的木勺往缸里一杵:“张禾家的,你这菌子都长霉点了还往酱里搁?这还能吃吗?” “你懂啥!”张婶一巴掌拍在灶台上,“发酵发酵,不霉怎么发?麦穗那个酱坊不也是这么做的?她做的东西能吃,我做的东西就不能吃了?你是不是跟她一伙儿的?” 那个大婶被她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继续低头搅酱,心里头把张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要不是张婶给的工钱高,她才懒得搁这儿听她叭叭。 张婶爬墙头上看见顾家院子里晒的那些菌子,品相好得不得了,每一批都贴著採收人和日期,看著就让人放心。 她眼珠子一转,想了个歪招。 偷偷让人去供销社买了罐麦穗的酱,回来倒进自己的罐子里,再掺上自己做的餿酱,搅和搅和,贴上张记的標籤就去镇上赶集卖。 麻雀顺风正站在树枝上吹风,它往张婶院子里瞅了一眼,回来就跟麦穗匯报了。 “嘰嘰!那个假笑两脚兽在院子里熬酱,锅都烧糊了!一股子酸臭味飘了半条巷子!嘰!她家那几只耗子都拖家带口往外搬了,说再不搬家要出鼠命!” 大灰从鼠洞里悄悄探出脑袋,鬍鬚抖了三抖。 “吱!我表舅家就在她家院墙底下住,昨晚上连夜搬家了,说那院子里酱缸的味道比茅房还衝,一只耗子崽子闻了直接翻白眼了,掐了半天鼠中才救回来。” “吱吱!那叫人中!不是鼠中!”小灰一爪子拍在大灰脑袋上。 “俺们是老鼠,当然叫鼠中!” “那也不叫掐鼠中!叫掐鼠鼻子!” “你俩別吵了,”麦穗从酱坊里探出头,“张婶的酱怎么个臭法?” “嘰嘰!跟死耗子泡在臭豆腐汤里发酵了三天三夜似的,差不多就那个味儿。”顺风用翅膀捂住自己,表情痛苦得像是刚从那院子里逃难出来的。 花姐在旁边咕咕了两声。 “咕!她那酱要是能吃,我把鸡冠子摘下来给铁蛋崽子当哨子吹。” 麦穗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翻酱缸,没再说话。 她不用去找张婶的麻烦,张婶自己会把自己作死。 做酱这一行,原材料上省一分,成品上就臭十分,老天爷不收拾,买酱的人也会收拾。 果不其然,还没出两天。 那罐掺了发霉菌子的酱被镇上纺织厂一个女工买了回去,当天晚上炒了一大锅杂酱面。 一家三口,她,她男人,还有她六岁的儿子,一人吃了两大碗。 到了半夜,一家三口上吐下泻,她男人吐得把苦胆水都呕出来了,小孩拉得脸色发白,她自己也跑茅房跑了七八趟。 一家三口被连夜送到镇卫生院,医生一问吃了啥,那女人把剩下的酱拿出来,医生一闻就皱了眉头:“这酱餿了,菌子发霉產生的毒素,轻则上吐下泻,重了能要人命。” 那女人在卫生院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拎著空酱罐子就衝到了柳林村。 第87章 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板凳坐 她在张家院子门口堵住了正捧著个碗,边吃边指挥人干活的张婶。 酱罐子往墙头一砸,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姓张的!你卖的这是什么酱!给我一家三口全吃进卫生院去了!卫生院的大夫说那菌子是发霉的,那玩意儿能吃死人!你还有脸在这儿继续熬酱卖钱?!” 张婶嚇了一大跳,手里的饭碗子哐当一声掉地上了,她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了个乾净,但嘴还硬著。 “你,你这人怎么信口开河?我那是祖传的酱方子,我自己都天天吃,咋就你家吃坏了?是不是你家菜没洗乾净你吃坏了你跑来讹钱啊!” “你放屁!” 那女人是在镇上纺织厂干了十年的老工人了,姓卢,住在隔壁王家庄。 她性子厉害,嘴皮子也利索,她句句都扎在要害上,“我昨晚上就炒了你这一罐酱!別的什么都没放!你还有脸赖我菜没洗乾净?你那酱罐子一打开就是一股酸不拉几的餿味儿,你管这叫祖传方子?你祖宗要是知道你这么糟蹋方子,棺材板都得掀了来找你!” 旁边的村民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 张婶脸上掛不住了,脑门子直冒汗,眼珠子乱转,她忽然瞥见人群里正拎著酱油瓶子看热闹的王翠娟,抬手就一指。 “那不是我的酱!是她,就是她,顾家那个二儿媳妇王翠娟!是她背著麦穗卖给我的方子!她说她欠麦穗钱,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偷方子卖给我的!我这酱是照著她给的方子做的!出了事你得找她,找麦穗去!找我干哈!” 王翠娟正站在人群里嗑著南瓜子看戏呢,冷不丁被点了名,瓜子壳卡在嘴角,整个人愣了两秒。 听了张婶的话,她把酱油瓶子往旁边铁蛋的手里一塞,擼著胳膊袖子就朝张婶走过去了。 “张婶,”她站在张婶面前,嗓门比平时高了三个调,但声音稳得一点都不抖,“你拍著良心再说一遍,你说方子是我卖给你的?我啥时候卖给你的?在哪卖的?卖了多少钱?你说出来一个字,我王翠娟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板凳坐!” “就是上回!上回我去你们酱坊买酱,你和李明娥……” “你说对了,你自己不做酱么你来我家买什么酱?你啥时候来买的酱,我王翠娟除了下地干活,压根就没出过酱坊的门!我家院里头可不止我一个人,赵立凤,刘春草也都在,你要不要我把她们喊来当面对质?” 王翠娟往前又逼了一步,逼得张婶后退了半步,“还有,你说我欠钱被逼得没法才偷方子?我王翠娟是欠我大嫂钱不假,但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还的我都有记录!我上个月还了三块五,是我大嫂当著全家人的面念的帐本!你搁这儿红口白牙的诬赖谁呢?”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开始起鬨了。 “张婶你倒是说啊,人家问你哪天卖的方子呢!” “翠娟上个月还了三块五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人家月月还,家里头现在都是麦穗在管,青野也回来了,帐透明著呢!” “张婶你这嘴也太能扯了吧,酱吃坏了人就赖方子,方子赖不著就赖人,你当你是车軲轆呢转来转去的?” 王翠娟是越寻思越气,越气越豁得出去,乾脆把之前那些陈年旧帐全翻了出来,嗓门大得就怕村里人都听不见。 “张婶你也不光这一回了,上回你偷偷摸摸搁我家门口转悠了干哈啊?被我家大黄撵的直跑是不是你?我王翠娟以前是没干啥好事儿,我偷过蛋,偷过菜,我就是没偷过酱方子!你那酱吃坏了人,是你自己捨不得用好菌子,拿发霉的破烂儿充数!跟我大嫂的酱有啥关係?跟我有啥关係?你说!” 周围轰一声笑开了。 有人拍著大腿笑出了眼泪,也有人看著王翠娟豁出去的架势嚇得直咧嘴。 “翠娟这口才不进村宣传队可惜了。” 花姐搁墙头上歪著脑袋听得津津有味。 “咕咕!胖子今天战斗力拉满了,这回是全豁出去了,咕!比削铁蛋崽子的时候都嚇人。。”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张婶被王翠娟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骂得脸都绿了,嘴唇直哆嗦,脑子里全是浆糊,心里头慌的不行,说不过那就直接翻脸! 她抬手就要朝王翠娟脸上招呼过去,嘴巴子抡圆了,带著风声往王翠娟脸上扇。 “我撕了你这张臭嘴……” 张婶的手举起来还没落下,刘桂芳不知道啥时候从人群里头挤了出来,不声不响地挡在了王翠娟前头。 刘桂芳个子不高,瘦瘦的,可没张婶壮实,但她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手里还拎著搁地里干活用的镐头。 “你啥意思?”刘桂芳声音不大,和平常一样,“上回搁村大队,嘴巴子你是没挨够唄?” 就这一句话。 张婶那只抡在一半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缩回去,脸刷一下变红了,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井沿上差点一屁股坐进井里头。 周围邻居看到张婶这一出笑得哈哈的。 “上回大队部那场我可看见了,张婶被桂芳婶子扇得转了半圈,半张脸都肿了!” “打不打?张婶你到底打不打啊?不打俺们回家做饭了!” 张婶捂著后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儿的,愣是没敢往前迈一步。 上回搁村大队刘桂芳那两巴掌的记忆太深刻了,她现在看见这个以前跟小猫一样不敢大声说话的刘桂芳,脸皮子就开始发麻。 卢嫂子没管张婶,拎著罐子绕开她,直接走到麦穗面前,声音缓了几分,但还是带著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头。 “你是麦穗对吧?她说那酱是跟你学的,你那酱干不乾净?我儿子今年才六岁,吃了她那个酱拉了一宿,脸都白了,你要是有良心,你就当著大伙的面给我句明白话。” 人群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著麦穗。 麦穗没有说话。 她是拎著一瓶酱来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酱盖一打开,浓郁醇厚的酱香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围不少邻居都买过麦穗的酱,有鼻子好使的,闻著味儿就知道对不对了。 “这味儿才对么。” “我买过青野媳妇儿的酱,好吃著呢,一点不夸张噢。” 铁蛋蹲在一边儿,刚要扯著嗓子喊,就被顾小丫一把捂住了嘴。 麦穗把罐子递给卢嫂子:“嫂子,你尝尝。” 卢嫂子愣了一下,接过罐子,低头闻了闻。 酱香厚实绵长,跟张婶那罐酸嘰嘰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產物。 她拿筷子挑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跟她搁纺织厂吃的酱一个味儿。 “嫂子,我的酱坊收山货有三条规矩,掺假的不要,陈年发霉的不要,来路不明的也不要,我卖出去的每一罐酱,罐底都有一个麦字戳子,擦不掉也洗不掉,” 麦穗把那罐酱翻过来,指著罐底那个烙印给她看,“张婶说她跟我学的,可我根本没教过她,做酱的人,菌子发没发霉,下锅的时候心里最清楚,捨不得扔陈货,就別怪吃的人找上门。” 卢嫂子把罐子还给麦穗,转身就要去派出所报案。 张婶一听报案两个字,腿都软了,可她要是承认了那往后还咋卖酱卖辣白菜了,到时候更不能有人买了。 “你报案也没用!我又不是故意的!大不了赔你两罐酱,钱我拿不出来!一分没有,你就是把我家搬空了也没有!” 第88章 咱俩合伙干! “你酱吃坏了人你还挺横!咋的,你家上头有人噢,不害怕唄?有人我也报案!我告诉你,我娘家侄子就在镇上派出所烧锅炉,我可不是嚇大的!” “等等,等等……” 村长顾长辉急匆匆地赶过来,跑得脑门子上全是汗,后头还跟著两个大队干部,气喘得不行。 他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罐子,又瞅了眼脸色铁青的张婶和眼眶通红的卢嫂子,眉头皱成了川字,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问清楚前因后果之后,顾长辉嘆了口气。 “弟妹!上回人家一家三口的医药费加上误工费,大队部不是已经让你赔过了?这回咋又是同一家?你是搁这儿刷业绩呢还是咋的?你咋就不长记性呢?你那脑子是让驴踢了噢?你家也没养牲口啊!” 顾长辉转过身来看著张婶,语气已经没了商量的余地,跟训孙子似的,“这回的医药费,误工费,还有酱钱,加起来比上回还多,翻著跟头往上涨,你要是赖著不给,人家去派出所报了案,可就不是赔钱的事了,到时候人家拿著报案回执来找我,我这个村长也跟著你一块儿丟人!你能不能別给咱柳林村丟人了?咱村的形象都被你一个人承包了。” “村长,我……”张婶还想继续嘴硬。 “妈!赶紧把钱给人家!还搁这儿犟啥犟啊!”张婶大儿媳妇出来了,拉拉著脸衝著张婶就来了这么一句,“一天天不干好事儿,净整这些歪门邪道,家里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你看看人家麦穗,再看看你,同样是女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张婶脸彻底垮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紧得跟缝上了似的。 顾长辉让卢嫂子先跟他去大队部登记,承诺三天之內让张婶把赔偿款凑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卢嫂子擦了把眼泪,拎著罐子跟顾长辉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麦穗一眼,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感激都快溢出来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院儿里只剩下张婶一个人。 她的饭碗子还在地上,已经碎成了渣,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捡著捡著不知道是想起来了啥,手一顿,差点划了手。 花姐趴在墙头上看完了整场戏,拍拍翅膀飞了下来,昂著脖子踱到鸡窝门口。 “咕咕!作死,这跟偷鸡不成蚀把米有啥区別?不,应该说偷酱不成反赔了裤衩!” 当天晚上吃饭,顾家饭桌上热热闹闹的,酱香排骨,炒土豆片,清蒸白菜片萝卜片蘸酱,摆了满满一桌子。 铁蛋坐在板凳上,筷子都攥出火星子了,就等著大人一声令下好开造。 麦穗在饭桌上要宣布了两件事,筷子往桌上一搁,大伙儿就知道她要说正事儿了。 “后院东边那块空置的地儿,我打算收拾出来搭个鸡舍跟猪圈,”她掰著手指头算,“鸡苗和猪崽我都看好了,后天去拉,都是咱本地的好品种,北坡那块承包山,明天我也准备开始动工搭种植地棚,往后做酱不能老靠著山上野生的那点儿。” 顾大山端著碗沉默了一会儿:“钱够不够?不够我跟你妈手里还有点,攒了好几年,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的。” 麦穗笑了:“爹,我手里头有,酱坊这两个月的进项加上收山货的周转金,撑得起来,你跟妈的钱留著养老,別动不动就想掏出来。” 顾大山点点头,继续低头扒饭,脸上的皱纹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自从麦穗来了顾家,日子那是越过越好了。 刘桂芳给麦穗碗里夹了块肉,啥也没说。 麦穗低头一看,好傢伙,这肉比铁蛋碗里那块还大。 铁蛋眼尖,立马叫唤上了:“奶!你偏心眼儿!给我大娘夹的肉比我的还大!你孙子在这儿呢你瞅瞅我!” 刘桂芳头也不抬:“你大娘干活多,得多吃点,你干多少活你心里没数啊?” “我!我帮我大娘餵鸡了!花姐可以作证!” 花姐在院子里咕了一声,表示不作证。 第二件事还没等麦穗说呢,顾青苗先开了口。 她今儿个穿了一件短袖,小臂上那片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看著像是好了不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当时挨得有多狠。 “弟妹,我有个想法。”她把筷子搁下,两手往桌上一撑。 “我那个猪肉摊子的老主顾不少,我还认识挺多那帮养猪的兄弟,”她拿手比划著名,“你收山货种菌子,做酱,这些东西都是素的,你就没想过做荤的?” 麦穗端著碗看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麦穗心里早就想过了,但她想让顾青苗自己寻思,自己的东西,比別人塞给她的有底气。 “咱村里做猪肉酱的人家不少,但都是自己家里做一罐两罐,当咸菜吃的,上不了台面,” 顾青苗越说越来劲,“你这酱坊现在有名有姓的,供销社都上著货,你要是搁酱坊里头加一条肉酱的线,再出个猪肉菌菇罐头啥的,我那摊子肉怎么都是卖,不如咱俩合伙干!我管杀猪剔肉,你管熬酱出品,咋样?” 麦穗把碗搁下,嘴角弯著:“三姐,这事儿我也寻思好几天了,从派出所回来那天晚上我就想了。”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隨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每一行都是配方比例和改进记录。 “猪肉酱的配方我已经试三回了,缺的就是一个懂杀猪剔肉的人来管前端供应,三姐,你这个时机掐得好。” 顾青苗看著那个写满配方和计划的本子愣了下,然后嗓门高的给顾金宝手里头的碗差点没嚇掉了。 “亲兄弟明算帐!你四我三,剩下三成算你酱坊的牌子费!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亏待我!” “行,成交。”麦穗把手伸出来。 两个女人隔著饭桌击了个掌,看得刘桂芳热泪盈眶的。 铁蛋端著碗来回看了好几圈,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三姑,那以后咱家的猪肉是不是管够?” “管!管到你小子吃到吐为止!”顾青苗一拍桌子。 “我才不会吐!我能吃十碗!”铁蛋拿筷子举过头顶,跟宣誓似的。 “你上回说能吃五碗,吃完第三碗就不行了,躺炕上哼哼了半宿。” “那是素的!荤的不占素的地方!我肚子里有分区!”铁蛋拍著肚皮,理直气壮得不行,“这一块是装肉的,这一块是装菜的,这一块是装备用的!” 全家人笑成了一团,王翠娟笑得最响,更多的是嘲笑她儿子。 顾青苗笑著笑著,忽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 她端起碗假装喝汤,声音也压低了半度:“我离婚之后一直住这儿,村里那些人没少在背后嚼舌根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静了半秒。 王翠娟最先反应过来,嘴里塞著肉:“嚼了!说啥的都有!说你被男人打了还离婚,丟人现眼,说你赖在娘家不走没脸没皮,还有人赌你在家住不过十天就得灰溜溜回周家求周建民收留。” 顾青苗听到最后一句话,笑了一声:“十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周家了。” 麦穗端起搪瓷缸子跟她碰了一下:“那就住一辈子。” 第89章 你跟茅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当时就想上去撕她们的嘴,但是被大嫂拦住了,大嫂说撕嘴不解决问题,打脸才解决问题,得用真本事打回去,比用嘴巴子疼多了。” “我顾青苗活这三十来年,啥阵仗没见过?就那些翻过来调过去的几句词儿,连个新花样都编不出来。” 麦穗放下筷子,看著顾青苗:“三姐,婚姻的好坏,幸福与否只有自己知道,爱说閒话就让他们说去,等猪肉罐头上了供销社的货架,到时候说的就不是这些没营养的话了。” 顾青苗愣了两秒,然后点头,:穗儿,你说的有道理,好坏过得都是我自己。” 王翠娟搁旁边忽然拍了把桌子:“大嫂,我王翠娟这辈子没服过谁,我就服你这张嘴!你是咱家首席懟人大队长!我就是你的副手,二队长!” 一直闷头扒饭的顾青山终於抬了个头,嘴里还含著半口饭:“你能不能小点声?隔壁都能听见你拍大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杀猪呢。” “听见咋的了?我夸我大嫂,又不是夸別人家老爷们儿,犯法啊?”王翠娟拿筷子指著顾青山,横眉立目的,“我告诉你顾老二,咱家现在就这规矩,我大嫂说的话就是圣旨,你媳妇我就是圣旨的二传手!你不服就憋著,憋出內伤也得憋!” “我服,我没说不服,”顾青山把碗举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两只耳朵,“我连你都不敢不服,我敢不服大嫂?大哥还不得削我啊。” 顾青山这人话少,搁家里头的存在感低得跟背景板似的,像这样当眾说笑的时候几乎没有。 全家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后山北坡的菌菇种植棚得搭,鸡舍和猪圈也都不轻巧,”麦穗笑完了,把话题拉回来,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青山,你明儿个帮嫂子先找两个靠得住的人过来帮著挖地基唄?工钱按天结,一天三毛,中午管饭,管饱,赵四力气大,让他先跟著你干。” 顾青山把碗里的粥一口闷了:“大嫂你放心吧,明早我就去喊青林跟大壮,大壮之前搁生產队垒过猪圈,干活不偷懒,就是饭量大,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 “饭量大不怕,酱坊的伙食管够,”麦穗记了一笔,“能吃的就能干。” 她转向顾青柏:“老三,你镇上那个活还有几天?” “还有两天,”顾青柏放下筷子,他前阵子在镇上给一户人家翻新房屋,干完又去给供销社修仓库,早出晚归的,晒黑了一大圈。 “大嫂你別急,我那活一完就回来帮你,这两天让我二哥先顶著,我再找我那两个工友说一声,让他们过两天也来搭把手,砌墙的活儿他俩拿手,手艺都是祖传的,不用你操心。” “成,那就这么定了。”麦穗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字跡利落。 顾大山端著碗沉思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家里的地也不能撂下,明儿个我跟你妈下地,老二媳妇和明娥也一块儿去,把南山那块地种了,种完了追肥就不用你们了,我跟你妈慢慢弄。” 刘桂芳给铁蛋夹了块咸菜,感慨了一句,眼眶子有点泛红:“咱家多少年没这么齐心过了,以前都各忙各的,一天到晚见不著人,吃饭都凑不齐一桌,自打穗儿进门,这家里头跟换了新灶似的,火旺了,人也齐了。” “那可不!”王翠娟端著粥碗站起来,嗓门大得跟顾青苗有的一拼。 “大嫂就是咱顾家的贵人!以前咱家啥日子?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过年吃顿饺子都得数著数儿,现在呢?酱坊红火了,山货收起来了,鸡也养了猪也养了,供销社都上咱家的货!这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王翠娟居然也能挣工钱了!我也能给家里挣钱了!我家青山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看我,现在是仰望我!” “行了行了,吃饭呢,你少说两句,再嚷嚷房盖都让你掀了。”顾青山拽了拽她的袖子,耳根子都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凭啥不让我说?”王翠娟顺著顾青山的手劲儿坐下了,屁股刚挨著板凳又弹起来补了一句,“大嫂,以后有啥事你儘管吩咐,我王翠娟第一个上!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不是下茅房我都干!” “你跟茅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麦穗笑著摇了摇头。 麦穗笑了一下,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李明娥身上。 “三弟妹,”麦穗夹了块肉放进李明娥碗里,肉块又大又厚,语气隨意又温柔。 “多吃点,这人就一辈子,好日子摆在眼前的时候,千万別因为一时的难处就钻了牛角尖,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有些人帮一回就得长记性,放著好日子不过,去走歪门邪道,那才是真傻,你说是吧?” 李明娥筷子一顿,她抬头看著麦穗,假装和平常没两样:“大嫂说得对。” 王翠娟咬著筷子头瞅瞅麦穗,又瞅瞅李明娥,张嘴想说什么,被麦穗一个眼神拦回去了。 刘桂芳看在眼里,端起碗岔开了话题:“穗儿,你上回说的那个猪崽,搁谁家抓的?靠谱不?別抓回来养两天就蔫了。” “搁程万里他老丈人家抓的,他家养的母猪年年下崽,品种好,抗造,”麦穗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明儿个去镇上送货正好去一趟,等猪圈搭好了就进猪崽,两只猪崽,一公一母。” 第二天一早,东边儿还没亮透呢,顾家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顾青山天不亮就去喊了赵老四,顾青林和陈大壮,四个人扛著锄头和铁锹在后院量地基。 赵老四力气大得跟牛犊子似的,一锄头下去挖两锄头深,差点把自己带个跟头,整个人往前一栽,要不是陈大壮拽住他裤腰带,他就直接趴地上了。 陈大壮搁边上笑:“老四你是挖地基还是挖井呢?这么挖都能见水了!赶明儿咱不用打井了,直接让你挖一口!” 赵老四抹了把汗嘿嘿直乐,露出一口大白牙:“麦穗姐说了,排水沟要挖深点,猪圈不能积水,猪这玩意儿讲究,住得比人还讲究!” “你听麦穗姐的话比听你媳妇的还认真。” “那可不!我媳妇说话不给钱,麦穗姐说话管饭还给工钱!” 后山北坡上,陈大有带著两个新来的帮工在搭菌菇种植棚。 松木樑柱是顾青野走之前劈好的,每一根都码得整齐,榫头插进去严丝合缝,东西啥的都备得差不多,直接就可以干活。 陈大有扛著樑柱往架子上递,一边递一边念叨:“麦穗说了,棚顶要用三层草帘子,一层防水两层遮阴,菌子怕晒不怕阴,你们可別偷工减料啊,菌子这玩意儿娇气著呢,比大姑娘还怕晒,晒过头了就蔫。” 帮工老刘头累得直喘粗气,一边铺草帘子一边感慨:“你说这麦穗,年纪轻轻的,咋啥都懂呢?种菌子,做酱,这还盖棚子搞种植,家里头又要养猪养鸡,这要是搁以前,那不得当生產队长啊!” “生產队长?”陈大有边敲榫头边撇嘴,“生產队长能管一个村,麦穗这架势是要管一个產业链!你们等著瞧吧,不出三年,酱坊的酱能卖到省城去。” 第90章 像垃圾一样飞了出去 麦穗把家里头都安排好了,就推著独轮车往镇上去。 经过张婶家墙根时,张婶正蹲在那儿剥蒜,一抬头瞅见麦穗推著一整车酱罐子过去,罐子上麦香酱坊四个字晃得她眼睛生疼。 那八十块钱赔光后,她家连盐都买不起了,炒菜全靠酱油吊味儿。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晚辈孝敬长辈,天经地义。 要是麦穗懂事,把配方给她,大傢伙一块儿挣钱,她能赔个倾家荡產? 都怪麦穗。 麦穗推著车过去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是故意的,是脑子里正盘算著送完货要去程万里老丈人家看猪崽,还得拉鸡仔,根本没工夫往路边瞅。 可这种无视比啥嘲讽都狠,人家压根儿没把她当回事。 张婶恨得把蒜头当麦穗脑袋,一瓣一瓣往盆里狠砸。 麦穗拐上大路时,远远地就瞧见李明娥正被个女人堵在树下。 那女人攥著李明娥的胳膊,手指头戳到她鼻尖上,嘴巴一张一合跟机关枪似的:“咱娘为你把嫁妆都卖了!你就这么一个娘!你大哥在矿上累死累活,你那两个弟弟不娶媳妇了?你想让老李家断子绝孙?你搁顾家吃香喝辣,不管娘家人死活了是吧!” 一向能说会道的李明娥竟然一声不吭。 那女人又撂了句更狠的:“过年你也甭回娘家了!你男人就是个穷种地的没出息!以后咱別当亲戚走,两清!” 说完她扭头就走,边走边嘀咕:“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啥也捞不著。” 李明娥抬起袖子擦把脸,转身往地里走。 麦穗远远看著,没停。 人都有一段需要自己走的路,別人替不了。 但她记住了那女人的脸。 …… 麦穗推著推车到了镇上,先去给纺织厂送了十五罐酱。 上次卢嫂子那事之后,纺织厂的工人认准了罐底的麦字戳子,每次来送货都要拉著麦穗嘮几句。 “麦穗,你家酱炒菜就是香,比我之前搁供销社买的好吃多了。” “可不咋的,我婆婆那人嘴刁,她都夸你这酱味儿好。” 麦穗手上的推车都没停稳呢,已经被几个纺织厂的员工大姐拽著袖子嘮了半天的嗑了。 钱师傅听见外头的动静,从食堂里走出来,她看见麦穗就笑了。 “麦穗!你今儿个来的早啊,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头两天去卫生站,听老马说给你那个酱坊报了卫生示范户,材料都递上去了,你那边收到通知没?” “还没呢,回去我问问大队部。”麦穗把最后一罐酱搬到钱师傅指定的架子上。 “要是评上了,你那酱坊可就是镇上掛了號的!”钱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满是替她高兴的劲儿,“你那个酱坊搁村里头太屈才了,你咋不考虑搬到镇上来开个店呢?你那个猪肉酱我尝了,香得能多吃两碗饭!你要是搁镇上开铺子,我们纺织厂这帮姐妹们能把你门槛踩平咯!” “钱姐,开店的事儿我琢磨过,不急。”麦穗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等酱坊再稳一稳,养殖那块走上正轨了,我再考虑往镇上铺。” 从纺织厂出来,麦穗推著车往供销社方向走,把酱送完顺便把下个月的订金结了。 她脑子里正盘算著订金数目和上山的时间,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了。 供销社大门口停著一辆小轿车,车边站著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一件崭新的的確良白衬衫,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著一块手錶,正弯腰跟那女人说话,语气腻腻糊糊的。 麦穗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回麦蕎说看到他开车跟个女的在一块,今儿个她又撞见了,看样子这种事是家常便饭了。 麦家为了让麦藜攀高枝,把原主卖了换嫁妆,以为钓了个金龟婿,结果这金龟婿不但是个酒囊饭袋,还是个四处沾花惹草的花心大萝卜。 要不是她穿了过来,以原主那个任人拿捏的性子,在顾家早就被那两个妯娌欺负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不说那几年的津贴,就顾青野退伍金都得让人磨没了。 孙建业身边那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烫了一头鸡窝头捲髮,穿著条红裙子,脚上蹬著一双半高跟黑皮鞋,嘴里嚼著供销社卖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还捏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站得离孙建业很近,胳膊都快贴上去了。 她收回目光,推著车继续往前走,准备从侧面绕过去。 跟这种人打交道,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唾沫。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孙建业一扭头,正好看见了她。 “哎哟!这不是大姐吗!”孙建业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 “大姐,你来镇上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来接你啊!你说你推这么个破车子多累啊,建业帮你推……” “不用。”麦穗把推车往旁边一让,让他伸过来的手扑了个空。 孙建业也不恼,歪著头打量著麦穗,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从脖子滑到腰身,那种黏糊糊的眼神跟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粘在衣服上让人感到心烦又噁心。 麦穗虽然穿的不是的確良的衣服,但她收拾得乾净利索,腰身紧致,脸上带著走了几里路泛著红润,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不知道好看了多少。 孙建业回头冲那个红裙子女的摆了摆手,“你先去车上等我。” 那女的撇了撇嘴,扭著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剜了麦穗一眼。 等那女的走远,孙建业往前又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变了味,压低了嗓子。 “大姐,不是我说你,你说你这么能干,搁那个山沟沟里头做酱多累啊,顾青野当那个公安,一个月能挣几个钱?那点工资连给你买件像样的衣裳都不够吧?” 他说著,目光又在麦穗身上转了一圈,“你跟著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在镇上给你开个铺子,让你当老板娘,不比你那小酱坊赚得多?” 麦穗看著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让孙建业后背莫名一凉。 “孙建业,你是不是觉得你穿件白衬衫,戴块手錶,搁镇政府当个干事就成什么香餑餑了?你脚踏几只船你心里没点数?我家顾青野一个月工资多少,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你那钱……乾净不乾净,你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孙建业的脸色变了变。 之前在麦家被麦穗懟,他碍於和麦藜还没结婚不好发作,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麦穗的胳膊,嘴里还不乾不净的:“你装什么正经?你是麦藜她大姐,咱俩也算半个亲戚,我跟你说句话怎么了?你跟了我,我还能亏待你么?你那个当公安的男人连双皮鞋都捨不得给你买……”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了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那力道大得孙建业整个人直接被提溜了起来,脚尖堪堪点著地。 “你刚才说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咬著牙响在耳边。 孙建业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顾青野攥著他的后脖领子,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往外一甩,孙建业整个人就跟个垃圾一样的飞了出去。 是真飞。 双脚离地的那种飞。 他整个人踉蹌著往前冲了好几步,脚下被供销社门口的石阶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当场摔了个蛤蟆趴。 白衬衫在地上摩擦,直接埋汰了,那块上海牌手錶也摔飞了,他刚才那股子嘚瑟劲儿,荡然无存。 顾青野今天穿的是便衣,一件深灰色的旧衬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双常年训练留下的紧实有力的手臂。 他往孙建业面前一站,正好挡在麦穗身前,遮了个严严实实。 孙建业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从麦穗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宽厚的后背和被风吹动的衣角。 “孙建业。” 顾青野低头看著他,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淡,但那种平淡比刚才的低吼更让人脊背发凉,“上回回门那天我就想揍你了,那次在麦家,不方便。” 孙建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难看得很,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手錶往手腕上套,一边指著顾青野的鼻子叫囂,“你打我?你是公安你打老百姓!我要去你们局里告你!让你扒了这身皮!” “去告。” 顾青野又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小麦色的手臂肌肉,“公安的职责是保护老百姓,有人当街骚扰妇女,身为公安人员,我出手制止,这叫依法履行职务。” 他盯著孙建业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想告我什么?” 孙建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顾青野这话滴水不漏,当街骚扰妇女,这六个字要是写进报告里,他孙建业回家能被他爹扒皮。 麦穗站在顾青野身后,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笑著看他:“孙建业,你要是不想去告,也行,回头我就去你家找麦藜坐坐,也跟你爹好好嘮嘮你今天在供销社门口的光荣事跡,哦对了,还有那位红裙子的女同志……”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你媳妇儿应该挺感兴趣的吧?” 第91章 一股子绿茶味儿 孙建业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看顾青野那张能冻死人的脸,再看看麦穗那副笑里藏刀的表情,到了嘴边的狠话全咽了回去。 顾青野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孙建业嚇得往后连退了三步,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指著麦穗和顾青野,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等著!” “滚。” 顾青野声音不大,但他浑身上下散发的寒意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孙建业连滚带爬地往小轿车那边跑,上车的时候还被车门绊了一下,狼狈得像条被撵出家门的野狗。 那红裙子女的被他劈头盖脸吼了一句什么,小轿车发动起来,一溜烟跑了,留下一屁股的灰。 麦穗从顾青野身后走出来,拍了拍他胳膊上还绷著的肌肉,笑道:“行了,人都跑了,你这杀气收一收,別把供销社门口的老百姓嚇著。” 顾青野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寒意慢慢消散,伸手把她推车的手柄接过来:“下次他来烦你,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再把他摔个蛤蟆趴?” “嗯。” 麦穗笑了,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笑意盈盈。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点故意逗他的意思:“那你这回下手是不是轻了点?我看他跑得还挺快的,还能吼那女的呢。” 顾青野低头看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再重就骨折了,执行公务期间,写报告比轮休的时候麻烦。” “哟……”麦穗拉长了声调,双手抱臂,仰著脸看他,“合著要是轮休的时候碰见他,你就能放开手揍了?” “嗯。” 他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头分明有光在闪。 麦穗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差点笑出声。 “执行公务?”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今天是来镇上办案子的?” “嗯。”顾青野转过身来,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供销社仓库被盗,不止这一家,镇上好几家店都被人撬了锁,下来走访摸排的,刚在对面街角做现场勘查,正好看见孙建业对你动手动脚。” 他说到动手动脚的时候,后槽牙明显咬了一下。 麦穗眉头一拧,瞬间把孙建业拋到了脑后:“供销社仓库被盗?什么时候的事?丟了多少?” “前天夜里,丟了十几条烟和一批白糖,还有几匹布,损失不小,这案子不是单独一桩,这段时间镇上已经有好几起类似的盗窃案了,作案手法高度一致。” 顾青野低头看她,继续说:“深夜翻墙,专挑仓库后窗,撬锁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毛贼,我们怀疑是团伙在流窜作案。” 麦穗听得心里一紧,推了他一把:“那你还在这儿跟我说啥呢?赶紧去查案啊!” “何志国他们已经先过去了。”顾青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看到你被人欺负,案子再大也得先放一放。” 麦穗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这男人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別老在正经事里夹带私货? 麦穗有点不自然的別过脸去,“那现在我也没事了,你赶紧回去办你的案子,我去结完订金就回村。” “不行。” 顾青野单手扶著车把不鬆开,语气不容商量,跟下命令似的,“盗窃团伙还没抓到,镇上最近不太平。” 供销社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人,见没戏看了就都散了。 这时候街对面走过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著跟顾青野很熟的样子。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四方脸,浓眉毛,后面跟著个年轻小伙,白白净净的,戴著眼镜,还有一个女的走在最后,二十来岁,穿著裙子,辫子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化著淡妆,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著。 “青野!”何志国大步走过来,先看了麦穗一眼,然后才问,“刚才那人是谁?咋回事?” “我连襟,手脚不乾净。”顾青野言简意賅,但是没说出孙建业是县长儿子的事儿。 他侧身让出麦穗,声音里多了一丝別人听不出来的温度,“我爱人,麦穗。” 何志国的眉头瞬间从办案模式切换成了见家属模式,脸上堆满了笑,上前握手,“原来是弟妹啊,久仰久仰!我是何志国,青野的同事,刑侦二组的,上回你那个赖二狗的案子,青野写的现场勘查记录我可看了,弟妹你这个证据整理得太规范了,厉害厉害。” 麦穗笑著跟他握了握手:“何同志客气了,我就是照著青野的格式写的,是他教得好。” “弟妹你太谦虚了!”何志国哈哈大笑,又指著旁边的眼镜小伙,“这是小於,我们组的技术员。” 小於推了推眼镜,靦腆地喊了声:“嫂子好。” 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还有这位……”何志国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后面的方静,“这是方静,也是我们组的,负责走访记录。” 方静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麦穗,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她嘴角掛著一丝笑容,语气里带著经过精確计算后的礼貌:“原来这就是青野哥的爱人啊,我还以为青野哥这样的人物,娶的媳妇至少是个……”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全在眼睛里了。 她看了一眼麦穗身上那件普通的衣服,又瞅了眼沾了泥的布鞋,还有那辆推车,脸上的笑容微妙得恰到好处。 不算是失礼,但那股子优渥感溢於言表。 方静的辫子扎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根银链子亮亮的,脚上是黑皮鞋。 麦穗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 她对顾青野有想法。 那种不经意的眼神追逐,那种刻意压平的语气,那种在提到青野哥的时候微微上扬的下巴,全都是信號。 何志国和小於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於把档案袋往上抱了抱,挡住自己半张脸,何志国假装咳嗽了一声,眼睛开始往天上瞟,恨不得原地消失。 麦穗笑了笑。 她转头身,仰头看著顾青野,声音忽然变得娇娇柔柔的,跟刚才懟孙建业的时候判若两人:“顾青野,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顾青野二话不说,低头就走了过来,那个配合的速度让方静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事?” “你低点头,太高了我够不著。” 顾青野配合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那个俯首帖耳的姿態,和刚才那个凶巴巴地样子简直是明显的对比。 麦穗凑到他耳边,用手挡著嘴,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呼出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温热的,带著一点点清香。 方静在旁边站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只是嘴角的笑容往上拉得太用力,反而显得更假了。 她看不见麦穗的嘴唇,也听不见两个人说了什么,只看到顾青野的耳根在麦穗凑过来的瞬间…… 腾地红了。 方静手里捏著的走访记录本,被她掐出了一道褶子。 麦穗其实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她捂著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憋不住的笑意:“你那个女同事,从站这儿开始已经白了我四眼了,我数著呢,她对你有意思,这种事儿你看不出来?” 顾青野的耳根更红了,僵著脖子,低声配合著她的悄悄话:“……看不出来。” “你们男人的直觉到底是怎么长的?该灵敏的时候跟块木头似的,不该灵敏的时候比狗鼻子还灵。” 麦穗说完这句,往后退了不到一寸,她脸上表情一本正经,眼神里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顾青野沉默了好几秒。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气息几乎直接打在麦穗的脸蛋上,“你到底是在说方静的事,还是在逗我?” “都有。”麦穗冲他眨了眨眼,却在顾青野心里如同毛毛狗蹭了一下痒。 然后她退开半步,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压根没有的灰。 动作自然得很。 妻子的手,丈夫的肩,一个拍灰的动作里全是说不完的亲昵。 演戏嘛,她手拿把掐。 她转身朝何志国和小於笑了笑,落落大方:“不好意思啊,家里的小事,跟他说两句。” 何志国在旁边笑著点头,和小於两个人默契地假装在研究路边那棵梧桐树的树皮纹路。 方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那层优越感已经裂开了。 麦穗刚才那两下,当眾咬耳朵说悄悄话,再加上那个隨手拍肩膀上的灰尘,这哪里是说话,这就差没直接告诉她,他是我的。 “弟妹,”何志国清了清嗓子,决定打破沉默,“我们还得去走访几户被盗的居民,青野,你送弟妹回去吧,下午不用回组里了,这片摸排也差不多了。” “不用。”麦穗接过顾青野手里的推车车把,“你们忙你们的案子,盗窃团伙不抓到,镇上做生意的人心都不安,我自己推车回去就行,镇上到村里的路我走了不下百来趟了,闭著眼都能到家。” “顾青野,你好好查案,晚上回家吃饭。” ……这六个字,比什么情话都让人心里发软。 顾青野低头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笔。 不是他平时写勘查记录的那支钢笔,是一支新的,笔桿是蓝色的,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稀罕物件。 “供销社刚进的货,顺路买的,你记帐本得用,换一支。” 麦穗接过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弯:“行,走了。” 她推著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顾青野一眼。 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那位同志,你也別老绷著脸,办案子的时候对同事多笑笑,又不扣工资。” 方静的脸腾地红了。 何志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赶紧打圆场:“弟妹说得对!青野你听听,弟妹多关心你工作!” 一直到她的背影拐进供销社后门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来。 脸上的温度一瞬间收了回去,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神情,好像刚才那个会红耳根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继续走访,供销社仓库后窗的脚印拓片,小於再比对一遍。” 何志国和小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完了,这男人没救了。 第92章 又支棱起来的孙大酱 麦穗推著推车到了供销社门口,把酱罐子一罐一罐往里搬。 老周正在柜檯后头打算盘,抬头看见她,眉头上的疙瘩立马鬆了一半,放下算盘迎出来搭了把手。 “麦穗你可算来了,我这酱架子都空了两天了,再不来那柜檯都要被人拍塌了。”老周帮她把酱罐子码上货架,顺手拿起一罐翻过来看了一眼罐底的麦字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过来,“这两天你听说了没?供销社仓库让人撬了,丟了不少东西。” “刚才听说了,丟了多少?”麦穗手上的活没停。 “菸酒糖布,专挑值钱的拿,手法利索得很,后窗撬了锁,门上的掛锁一点没动,要不是保管员早上进去点货,压根发现不了。”老周咂了咂嘴,“这还不止呢,镇上好几家铺子都遭了殃,县里的侦查公安都下来了,来问了好几遍了,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你那酱坊也当心著点,別让人惦记上。” “我那酱坊在村里头,院里有狗,后院还有鸡,生人靠近了鸡比狗叫得还响。”麦穗把最后两罐豆瓣酱摞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隨意,但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老周听了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贼兮兮的笑:“对了麦穗,你那果酒咋样了?上回你说试著酿,我这可等了好几个月了,做梦都梦见你端著酒罈子来敲门。” “做著呢,果子都泡上了,好了第一时间通知你,头一批给你留两坛。”麦穗笑著应了,接过老周递来的酱缸订金,数了数揣进兜里,推著空车出了供销社大门。 时候还早,麦穗就去趟集上。 前阵子钱大姐托人带话,说她家男人从省城弄了批新式玻璃罐,让麦穗有空去看看,合適的话直接订一批,比县里的便宜两成。 乡镇大集热闹得很,走到钱大姐的粉条摊前,钱大姐正蹲在地上整理搪瓷盆,一抬头看见她,立刻笑著站起来。 “哎哟,麦穗来了!我说今儿早上喜鹊咋一个劲儿的叫呢。” 麦穗笑了笑:“钱大姐,你上回说的那批玻璃罐呢?” “在我驴车上呢,我给你拿。”钱大姐转身去拿东西,麦穗站起来等著,目光隨意地扫了一圈周围的摊位。 然后她看见斜对面的摊子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比旁边卖肉的摊子还热闹。 麦穗眯了眯眼,看见人群缝隙里露出一截熟悉的身影。 “钱大姐,”麦穗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那边咋围那么多人?” 钱大姐抱著两个玻璃罐样品过来,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撇著嘴说:“还能有谁,孙大酱唄。” “孙大酱?”麦穗眉头一挑,“他不是早就不干了吗?” 去年孙大酱的酱摊被她挤垮的事儿,集上的人都知道。 后来听顾青苗说,孙大酱收了摊子,回乡下种地去了,这才几个月怎么又冒出来了? 钱大姐把玻璃罐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人家又起来了,这两天卖得可火呢,也搞了个什么蘑菇酱,价格比你那个便宜好几分钱,好多人买。” 蘑菇酱。 麦穗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她把玻璃罐放下,朝人群走过去。 她没往里挤,先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 孙大酱站在摊子后头,人比去年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挺足,嘴上不停地说著话:“来来来,新出的蘑菇酱,跟麦香一个配方,价格便宜,不好吃不要钱!” 一个配方? 她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跟一个刚买完酱的大婶假装说了两句话,她看见酱瓶子是普通的玻璃瓶,但瓶身上贴的標籤,白底红字,印著两个大字,麦乡。 和她的麦香,只差一个字。 字体,排版,標籤,甚至连底色都跟她的几乎一模一样,要不是她对自己的標籤烂熟於心,乍一看还真分不出来。 麦穗把瓶子翻过来看背面,没有生產地址,没有配料表,只印了一行小字:传统工艺,美味健康。 她把瓶子还给大婶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回了钱大姐的摊子。 “钱大姐,孙大酱这酱卖几天了?” “也就这两三天吧。”钱大姐一边给她包玻璃罐一边说,“前天开始摆的摊,一上来就卖得挺好,我瞅著那瓶子上的字,差点以为是你家的酱换了包装。” 麦穗接过包好的玻璃罐:“那您尝过吗?味道跟我家的一样不?” 钱大姐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我可不愿意吃他的酱,家里头还有两瓶你送的呢,不过我听隔壁卖豆腐的老王说,味道差远了,咸不咸淡不淡的,也不知道是啥东西熬的。” 麦穗没再接话,付了玻璃罐的钱,转身往程万里的猪肉铺走。。 一边走一边搁心里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孙大酱去年被她挤垮,连襟老陶在工商所被人举报受了牵连,他在镇上的口碑早就坏了,货源也被断了。 这种情况下他能翻起来,还能搞出跟麦香这么像的標籤,背后要是没有猫腻,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麦穗走到一片小树林边上,吹了声口哨。 不到几分钟的功夫,两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了过来,一前一后落在她面前的树枝上。 “老大,有什么任务。” “去集上转转,”麦穗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碾碎的小米撒在车板上,“盯著孙大酱的摊子,都什么人去,买了多少,说了什么话,还有,他那些酱是从哪儿运来的,跟著他。” 千里的脑袋上下点了几下,嘰嘰叫了两声,叼起几粒米吞下去,翅膀一振就飞走了。 顺风没急著走,在车板上又啄了几口,歪头看了麦穗一眼,才跟著飞过去。 程万里的铺子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但生意不错,每天肉都能卖完。 他媳妇坐在柜檯后头打算盘,看见麦穗推著车过来,老远就扬手打招呼:“嫂子!万里回老牛村拉猪去了,你找他有事?” 麦穗说上次托他寻的猪崽想去看看,他媳妇让她直接去老牛村,说她爹给留了两窝最好的。 麦穗道了谢,推著车往老牛村走。 老牛村在镇子南边,离镇上大概三里地,路两边全是庄稼地,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程万里正蹲在猪圈旁边跟他老丈人说话,旁边围了四五个看猪的村民。 程万里看见她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嫂子来了!” “我老丈人给你留了两窝,一窝六只,都是黑毛猪,骨架大,长肉快,你瞅瞅这腿,这腰身……”他伸手拍了一下猪崽的屁股,猪崽哼了一声往前窜了两步,差点一头撞在麦穗腿上。 麦穗蹲下来看了看,猪崽確实精神,毛色油亮,肚子圆滚滚的,她伸手摸了摸猪崽的耳朵,猪崽哼哼了两声往她手指上蹭。麦穗站起来点了点头:“这窝我要了,旁边那窝也留著,等我酱坊那边猪圈建完了再来拉。” “行!我给你养著!保证不掉一两膘!”程万里老丈人姓牛,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一双眼睛又亮又刁,一看就是养了一辈子猪的老把式。 他家住的地方离麦家不远,是从小看著麦穗长大的,说起来还沾点远亲。 他把菸袋往腰里一別,“麦穗,你那个猪肉酱我听万里说了,要是有剩下的肉渣子,给我留点,我拿来拌猪食,猪吃了长膘,比餵麩子还快。” “牛叔你放心,等猪肉酱正式投產了,肉渣子管够,到时候让万里给您老拉一车来。”麦穗笑著应了,掏了定钱递给牛叔,又写了个收据。 正说著话,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在老牛村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麦穗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村道那头走过来。 麦藜穿著一件红底白花的的確良连衣裙,脚上蹬著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手上挎著个黑色人造革小包,额前还別了个亮晶晶的发卡。 第93章 变了样的麦藜 她脸上涂了粉,还抹了口红,就是脸上粉涂得不匀,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顏色深,跟刻意多扑了几层粉似的,那厚度都快赶上糊墙了。 她走路的时候微微低著头,不像平时那样趾高气扬地昂著下巴,脚步也不太稳当,高跟鞋踩到石子路上晃了两下差点崴了脚。 她身后跟著麦德贵和曹凤珍,穿著比平时体面了不少,都是的確良的料子,但剪裁和款式明显是镇上裁缝铺的手艺,穿在身上皱皱巴巴的不太合身。 曹凤珍手里还拎著一盒点心,包装纸上印著供销社专供的红戳子,一路上碰见熟人就举起来晃一晃,嘴里念叨著:“闺女婆家送的,供销社专供的,不好买,排了老长的队才抢著的!” 麦穗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继续跟牛叔说猪崽的事儿。 但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偏偏要找上门。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不理她,她觉得你怕她,越不理她越来劲。 曹凤珍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猪圈旁边的麦穗,她把那盒点心往麦德贵怀里一塞,塞得麦德贵一个趔趄差点没接住。 “麦穗,你咋回来了?”曹凤珍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从麦穗身上的衣服扫到脚上的布鞋,又从布鞋扫到猪圈里的猪崽,脸上浮著三分嫌弃三分得意四分得瑟。 “你搁这儿干啥呢?还蹲猪圈边上,你不嫌臭啊?我站这儿都闻著味儿了。” “看猪。”麦穗头也没回,伸手拍了拍猪崽的屁股,猪崽哼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看猪?”曹凤珍皱了下眉,扭头冲旁边几个看猪的村民笑了笑,“你不在家好好种地,你跑出来养猪?你不是开了个酱坊吗?咋的,酱坊不行了得靠养猪贴补家用?我就说嘛,一个丫头片子搞什么酱坊,迟早得黄。” 程万里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被麦穗拦住了。 麦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正面对著曹凤珍,脸上掛著平静笑容,那笑容比刚才对郭老板的还温柔,温柔得让人发毛。 “妈,你这衣裳挺好看的,的確良的吧?这料子金贵,就是裁缝手艺不太行,你看你这领子勒的双下巴都出来三层了,走路一直憋著气吧?时间长了容易头晕,脑供血不足,別啥时候摔哪块儿了没人知道,毕竟老二嫁出去了,家里也没个照应的人。” 旁边几个看猪的村民噗地笑了出来,有个大娘笑得直捂嘴。 曹凤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迅速抬起头,脸色不好看:“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是老大,你看看你嫁了人之后连家都不回了,过年过节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爹妈!你看你妹妹,你妹妹回家拎的是供销社的点心,那是有钱都买不著的好东西!再看看你,一身猪屎味儿,顾青野当个公安有啥出息?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连个的確良裙子都给你买不起!你还好意思在这儿看猪!” 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麦藜终於走上前来。 麦穗有阵没见过麦藜了,今儿个一见竟感觉她好像哪里变了。 左边颧骨上那块乌青粉扑得很厚,但淤色边缘透著淡淡的黄,那是旧伤快好了的顏色。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神躲闪,不敢跟麦穗对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虚,少了往日那股子得理不饶人的刁蛮劲儿。 “行了妈,別说了。”麦藜拽了拽麦母的袖子,声音有点哑。 “我咋不能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曹凤珍甩开麦藜的手,还要继续发作,被麦藜一把拉住了。 “妈!”麦藜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麦穗从没在她身上听过的情绪。 她转过头看著麦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目光往旁边一扫,那帮看猪的村民正竖著耳朵等著听八卦呢,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拽著曹凤珍的胳膊往前走:“走了走了,別搁这儿丟人现眼了,全村人都看著呢,你嗓门再大点隔壁村都听见了。” 曹凤珍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丟一句,嗓门一点没降:“麦穗,我没你这么个没良心的闺女!往后也別回家来,一点没藜儿省心!你妹妹还知道回娘家看看,你呢?嫁出去跟失联了似的!” 麦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麦穗一眼。 那个眼神,麦穗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羡慕,不甘,还有一股子被压弯了又拼命想直起来的倔强。 那倔强麦穗太熟了,她以前在麦藜身上见过,只不过那时候是衝著自己来的。 程万里在旁边憋了半天了,等人走远了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妹妹咋瘦成这样了?上回见她的时候脸还是圆的,这才俩月不到,脱了相了,还有她脸上那块……我没看错吧?” 麦穗没接话。 她跟牛叔和程万里寒暄了两句,推著车就往回隔壁村走。 刚走不远,头顶一阵扑稜稜的翅膀声,顺风从空中俯衝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老大!孙大酱摊子上的酱瓶子,標籤是在镇上一个叫老八印刷的小作坊印的,他还跟人吹牛,说这些酱的原料便宜得要命!说有两脚兽专门送上门,比自己上山采还划算。” 送货上门?送货的人是谁? 顺风记性不好,形容了半天。 中等个子,瘦长脸,走路喜欢东张西望。 能弄到便宜原料,还不上山采,那肯定不是啥好人了。 而且最近镇上出了盗窃案,她几乎第一反应就是孙大酱背后供货的,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伙人。 盗窃来的乾货调料,掺进劣质菌菇里,用次品原料熬出次品酱,再贴上高仿的標籤,打著麦香的名號低价倾销。 这链条,太清楚了。 “干得好,这个情报很重要,继续盯著。”麦穗给了它一小把米。 “嘰!得嘞!麦姐大气!”顺风叼了个飞走了。 麦穗又推车去了隔壁村拉鸡仔,回来的阵仗大得跟过年似的。 她坐在驴车上,独轮车搁在后头,车上还装了三个大竹笼,每个笼子里挤著十几只半大的芦花鸡。 鸡仔们毛色鲜亮,鸡冠子红扑扑的,比村里人自家养的土鸡精神多了。 赶车的是老孙头,就是上回何婶子说的在上堡村开饭馆的那个,平时饭馆没啥生意,他就靠赶驴车拉脚挣点外快。 老孙头挥著鞭子,驴车吱呀吱呀地碾过村口的土路。 刚进村口,蹲在柳树下嗑瓜子的几个人就伸长了脖子。 “哟,麦穗,你这是又拉啥回来了?”一个婶子眯著眼瞅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鸡!这么多鸡!她家不是有鸡了吗?这又拉来四五十只,她是要开养鸡场啊?” “你管人家呢,人家有钱,爱买多少买多少。”另一个婶子嘴上这么说,眼睛却黏在那些鸡仔上挪不开。 牛大嘴磕著瓜子,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哼,养这么多鸡,到时候鸡瘟一来,哭都来不及,我娘家那边有户人家养了三十只鸡,一宿全死光了,赔得裤衩都不剩。” 旁边一个老太太不爱听了,拿拐棍敲了敲地:“牛大嘴,你这嘴就不能积点德?人家麦穗养鸡是正经產业,上回你那菌子都那样了,人家都没跟你计较,照价收了你的好菌子,你这嘴才是瘟疫,走哪传哪。” 牛大嘴被懟得瓜子呛嗓子眼里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几个婶子抿嘴笑。 老太太哼了一声,拄著拐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麦穗喊了一声:“穗儿,鸡养好了给我留两只下蛋的,我那窝土鸡不下蛋光吃粮,气死我了!” “行嘞,等这批鸡下蛋了给您老留两只。”麦穗坐在驴车上笑著应了一声。 驴车经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张婶正搁门口择菜。 她抬头看见麦穗车上那三大笼鸡仔,择菜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手里那把韭菜被她攥得都出水了。 她脸上都是羡慕和嫉妒,嘴角使劲儿往下撇著,最后把老菜叶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进屋了,门关得砰的一声响。 她儿媳妇搁门口洗衣裳,翻了个白眼,手上的棒槌捶得啪啪响:“摔菜叶子有啥用,有本事你也去养啊,人家麦穗养鸡你眼红,人家做酱你也眼红,眼红能当饭吃?” “哼,你等著看吧!”张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到底谁眼红谁还不知道呢。” “我说的是实话!”儿媳妇把棒槌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叉著腰冲屋里喊,“你上回那酱吃坏了人赔了八十块钱,要不是人家麦穗不计较,你早就进派出所了!你还搁这儿摔菜叶子,摔给谁看呢?” 屋里没声了。 麦穗全当没听见,驴车稳稳噹噹地拐进了顾家的巷子。 听著张婶这口气,估计是憋著啥损招呢。 到了家门口,王翠娟听见驴车动静第一个躥出来,手里还拿著搅酱的木勺,围裙上全是酱印子,她看见那三大笼鸡仔,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的老天爷!” “大嫂你这是把鸡场搬回来了?这得有五六十只吧!”王翠娟绕著驴车转了三圈,弯著腰往竹笼里瞅,跟一只半大的芦花鸡对了个眼,那只鸡歪著头咕咕叫了两声,她也歪著头学鸡叫了两声,旁边的大黄看不下去了,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第94章 养殖搞起来 “四十五只,全是半大的芦花鸡,再养一个多月就能下蛋。”麦穗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鸡毛,“鸡舍搭好了,鸡得跟上,光靠花姐一只成鸡下的蛋,不够酱坊用的,咸蛋黄酱和鸡蛋干都得用新鲜鸡蛋,这批养大了正好顶上。” “一个多月就下蛋?那咱家以后鸡蛋不是管够?” 王翠娟扭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把鸡笼里的鸡仔都嚇得集体咕咕了一声,“铁蛋!铁蛋你听见没!以后你天天能吃鸡蛋了!吃到你打嗝都是鸡蛋味儿的!” 铁蛋从院子里跑出来,鞋子都没穿好,一只脚光著,另一只脚趿拉著一只大了两號的解放鞋,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围著驴车转了三圈,眼睛放光,然后仰头看著麦穗,声音都激动得劈叉了:“大娘!以后我能不能天天餵鸡?早上餵一遍晚上餵一遍,我保证不偷懒!我还能帮鸡扫鸡粪!鸡粪能给菜地施肥,我奶说的!” “能,餵鸡的活儿就归你了。”麦穗弯腰把他那只光著的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板全是泥,但还好没划破。 她拍了拍他脑袋上的灰,“但是有个条件,你得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进鸡舍,鸡怕脏,你一身泥进去,鸡以为你是泥鰍,该啄你了,餵不好扣你的零嘴,餵好了奖励你一个鸡蛋,每天一个,现煮的。” 铁蛋立刻立正敬礼,姿势还挺標准,学他大爷顾青野的样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光著的那只脚啪地併到另一只脚旁边,差点把自己绊一跤:“保证完成任务!铁蛋同志绝不让大娘失望!” “铁蛋同志先把鞋穿上再敬礼。”麦穗笑著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刘桂芳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拎著锅铲,她围著驴车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一只芦花鸡的鸡冠子,那只鸡歪著头咕咕叫了两声。 刘桂芳满意地点点头:“这批鸡仔骨架大,腿粗,一看就是能下蛋的料,穗儿,鸡舍那边棲木够不够?不够让老二再搭几根,省得挤进去该打架了。” “妈你放心,棲木我都预备好了,陈大有在菌菇棚那边顺便帮我削了十几根杉木桿子,够用。”麦穗一边搬鸡笼一边应著。 “那就行。”刘桂芳拎著锅铲回灶房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晚饭加个韭菜炒鸡蛋,铁蛋今儿个高兴,多吃一个。” “奶奶万岁!”铁蛋光著脚在原地蹦了三下。 王翠娟已经把木勺往围裙里一別,袖子一卷就开始帮忙搬鸡笼。 她干活的时候嘴上也不閒著,一边搬一边念叨:“大嫂,这鸡仔一个个挺肥乎啊,比我娘家那窝土鸡精神多了,我娘家那鸡,餵的是烂菜叶子拌糠,鸡瘦得比鵪鶉大不了多少,下个蛋也不大点,你这鸡要是养好了,到时候能不能给我娘留两只?” “行,等这批鸡下蛋稳定了,你挑两只给你娘送去,算酱坊的员工福利。”麦穗头也不抬,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员工福利?还有这好事儿?”王翠娟眼睛亮了,搬鸡笼的劲头又涨了三分。 赵立凤和刘春草也从酱坊里出来帮忙。 赵立凤搬鸡笼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人,一只手拎一个竹笼,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跟王翠娟两个人喊著號子往鸡舍抬。 刘春草跟在后面,提著从酱坊带出来的两个大水壶,挨个给大家倒水,倒到麦穗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穗儿,菌菇棚那边的菌种今天发得特別好,陈大有说下个月就能出第一批菌菇了。” “好,等菌菇出来了,酱坊的菌菇酱就能正式投產了。”麦穗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抹了把汗。 李明娥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没直接进院儿,搁门口站著瞅了眼麦穗。 欲言又止的表情很明显,不像以前那样什么心思都藏在心里 李明娥攥著那包矾粉,手指收紧,她想起早上大嫂堵在村口说的那些话。 又想起麦穗在饭桌上给她夹的那块肉,还有她改帐本之后麦穗看她的眼神。 上午她大嫂前脚刚走,张婶后脚就找来了。 让她往酱缸里撒矾粉,事后给她二十块辛苦费。 可她要是真撒了,这辈子在顾家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喊住了麦穗。 “大嫂。” 麦穗看她一眼,转身往一边走几步,李明娥跟了过去。 她在麦穗面前站定,把兜里的纸包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纸包被攥得皱皱巴巴的,但还没拆开过。 “张婶给我的。” 她没多解释。 麦穗低头看了一眼那纸包,没接,也没问是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李明娥的目光,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打开看过吗?” “没有。”李明娥摇头,实话实说,“她说是矾粉,让我往酱缸里撒,给我二十块。” 二十块钱,搁在后世也就一杯奶茶钱,但在八三年,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 张婶出手就是二十块,还许诺往后带著一块钱挣钱,这诱惑有多大? 麦穗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李明娥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伸手把那个纸包拿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她打开闻了一下,“是矾粉没错,张婶倒是下了本钱,这玩意儿不便宜。” 麦穗看著李明娥,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你把东西给我,不怕张婶找你秋后算帐?” 李明娥勾了下嘴角,“她家的丑闻也不少。” 麦穗看著她,忽然笑了。 她把那包明矾揣进兜里:“明天你照常去张婶家,拿她那二十块钱。” 李明娥愣住了:“大嫂?” “听我说完。”麦穗转头扫了一眼四周,然后佯装低头看脚边的石头,“你就跟张婶说,明矾已经倒进去了,她要是不信,你就说你亲眼看见的,那二十块钱你拿著,该花就花,不用心虚。” 李明娥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麦穗会这么说。 “以后张婶有什么动静,你都来告诉我。”麦穗转头看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她不是想看咱俩闹翻吗?” 李明娥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大嫂,你是说……演戏?” “明白了就行。”麦穗直起腰,语气轻描淡写,“她不是想看顾家鸡飞狗跳吗?那咱就演给她看,明天开始,咱来怎么热闹怎么来,有人问你,你就说我看不起你,不让你进酱坊,把你当外人,反正你就拣张婶最爱听的说。” “那家里……” “不说,说了她们演不像,没意思。” 李明娥点了点头,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鬆快了不少。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大嫂,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拿那二十块钱?” 麦穗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用得著问吗?你要是想要那二十块钱,就不会站在这儿了。” 李明娥没说话,转过身快步走进了院子里。 麦穗拿出那包明矾仔细看了看。 普通的工业明矾,粉末粗糙,带著一股淡淡的刺鼻味。 这玩意儿要是真倒进了酱缸,不仅酱全毁,轻则吃坏肚子,重则要出人命。 她冷笑了一声,把明矾重新包好,揣进了兜里。 张婶,孙大酱,郭老板,这几个人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最近蹦躂得还挺欢。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麦穗手里攥著的,可不止一根线。 第二天一早,麦穗照常起来熬酱。 酱坊里热气腾腾,菌菇的鲜香味顺著烟囱飘出去。 王翠娟在案板前切料,赵立凤在灶前看火,刘春草和麦蕎在院子里洗瓶子,每个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辣椒味呛得王翠娟直吸鼻子,可嘴上还不閒著:“大嫂,今儿个这批菌子比昨天那批肥,是不是换了片山头?” “哑婆婆送来的,搁北坡溪边那片杂木林里找到不少野生茶树菇,个头不大但是鲜味足。”麦穗站在酱缸前搅酱,回答的乾脆直接。 赵立凤端著一盆洗好的菌子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眼睛一亮:“茶树菇?那可是好东西,听说山里头不好找,得是阴坡的腐木根上才长,啥时候咱也去看看。” “行,等这批酱熬完了,咱一块儿上山。”麦穗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晾衣服的李明娥。 李明娥今天穿的是旧蓝布衬衫。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往晾衣绳上搭,动作不紧不慢的,脸上的表情就跟谁欠她钱了一样。 王翠娟从酱坊窗户探出头来喊她:“三弟妹,你帮我瞅瞅铁蛋大清早的跑哪野去了。” 李明娥头都没回,冷冷地丟了一句:“自己瞅,没空。” 王翠娟愣了一下。 李明娥平时说话虽然不多,但也没这么衝过,这语气怎么听著带刺儿呢?她刚要张嘴说话,就看见麦穗走出去,朝李明娥那边看了一眼,然后…… 当著满院子人的面,麦穗的脸色直接拉下来了。 “三弟妹,衣服什么时候晾不行?酱坊里活多你看不著么?你二嫂让你帮个忙,你在这儿磨蹭什么?” 李明娥转过头,眼神跟麦穗对上了。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空气都跟著紧了一下。 李明娥把手里的湿衣服往盆里一摔,声音不大但语气硬得很:“我先把衣服晾完怎么了?酱坊里那么多人,顾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少我一个就活不了了?” 第95章 放长线钓大鱼 “你!”麦穗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被气著了又不好发作的样子。 王翠娟看傻眼了。 她站在窗户后头,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什么情况? 大嫂和李明娥怎么突然就槓上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院子里的动静把刘桂芳从屋里引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著剥了一半的蒜,看看麦穗又看看李明娥,眉头皱了起来:“咋了这是?一大早的吵什么吵?” “妈,没事。”麦穗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酱坊走,“我在酱坊忙前忙后累得跟什么似的,有人倒好,晾个衣服晾一上午。” 这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院子里所有人听清楚。 李明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倔,眼眶还泛了红,但她什么也没说,低著头把盆端起来往屋里走,路过刘桂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咬著嘴唇走了。 刘桂芳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酱坊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这一切,全被蹲在墙根底下剥豆子的张婶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嘴角翘了一下,换上人畜无害的殷勤笑脸,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桂芳!刚才我咋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是吵架了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桂芳脸色变了变:“张嫂子可真爱凑热闹啊,妯娌之间拌两句嘴,这不算事儿。” 张婶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西屋。 下午,李明娥刚从地里回来,还没到家门口呢,就被张婶拽进了她家院里。 张婶把她迎进堂屋,在她对面坐下来,先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带著三分心疼七分试探:“今儿个的事,婶子都看见了,不是婶子说你大嫂,她一个当大嫂的,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你甩脸子,这也太不给你留面子了。” 李明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婶子,別说了。” “怎么不能说?”张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煽风点火的劲头拿捏得恰到好处,“明娥啊,你这孩子聪明,心里头比谁都亮堂,可你在顾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大嫂是能赚钱,可她把酱坊攥得死死的,你连个边都摸不著吧?你跟你二嫂累死累活,顾家的功劳都是她的,你们能捞著什么?” 李明娥没吭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张婶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往前凑了凑:“明娥,婶子问你个事,上次给你那包东西……” 李明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惊慌,声音抖擞著:“婶子,那事……那事你別跟別人说,我怕……” “怕什么?你做了?” 李明娥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倒了,昨天晚上趁没人看见,倒进第三排第二口缸里了。” 张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一把抓住李明娥的手,声音都因为激动变了调:“真倒了?全倒了?” “全倒了。” 李明娥压低了声音,“婶子,那东西不会吃死人吧?我心里头慌得很,一宿没睡著,万一……” “不会不会,那玩意儿吃不死人,顶多拉拉肚子。”张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走到柜子前头,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回来塞进李明娥手里,“拿著,二十块,婶子说话算话。” 李明娥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票子,手指有些发颤。 她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了。 被钱稳住的眼神。 “婶子,这……这太多了。” 张婶留恋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钱,脸上表情没变,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拿著花,给自己买件新衣裳,你看你身上这件,洗得都发白了,顾家那么大的酱坊,就给自家弟媳妇穿这个?丟不丟人?” 李明娥低著头把那二十块钱叠好,仔仔细细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动作又慢又仔细,跟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票子一样。 张婶看著她的动作,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 “这就对了。”张婶又给她倒了杯水,凑近了低声说,“明娥,婶子跟你透个底,过两天,会有人去顾家酱坊查酱,到时候他们酱缸里的东西被查出来有问题,顾家酱坊的名声就完了。” 李明娥握著杯子的手紧了一下:“那……那酱坊会不会关门?” “关不关门跟你有啥关係?”张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股子精明,“你放心,婶子亏待不了你,你大嫂不把你当自己人,婶子把你当自己人,往后跟著婶子干,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李明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行,张婶,我跟你干。” 从张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明娥快步走回自家院子,进门的时候跟做贼似的前后看了看,確定没人跟著,才闪身进了酱坊旁边的小柴房。 麦穗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她坐在柴堆旁边的小板凳上,看见李明娥进来,她抬起眼皮,嘴角勾了一下。 “成了?” “成了。”李明娥把那二十块钱从兜里掏出来,拍在麦穗手边的柴堆上,然后整个人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麦穗没看那二十块钱,倒是盯著李明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哭红了?你还真哭啊。” “切了半个洋葱揣兜里,趁张婶不注意抹了一下。”李明娥揉了揉眼睛,自己说完都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嫂你是没看见,张婶高兴得眼睛都快发光了,拉著我的手就差没喊我亲闺女,我差点没接住。” 麦穗笑出了声。 “接下来怎么办?”李明娥抹了把嘴,眼神亮晶晶地看著麦穗。 “接下来?” 麦穗不紧不慢地说,“接下来就等鱼自己跳上岸,张婶让你毁酱,那就一定会有人来查酱,你明天照常跟我该怎么吵怎么吵,吵得越真越好,吵完了你摔东西,我骂你,你会哭吧?” 李明娥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会,实在不行我再切半个洋葱。” 麦穗被她逗得又笑了,笑完了正了正脸色,压低声音说:“明娥,张婶跟你说没说过其他的人或者关於镇上什么事儿?” 李明娥仔细回忆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没说过什么人,但我之前跟她去过镇上,她让我给她望风。” “在哪?” “供销社后边第二条街,小巷子里头第一家,绿木门的那个。” “狐狸尾巴藏不了太久,你先把张婶这边稳住,她让你干什么你就答应著,放长线钓大鱼。” 李明娥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大嫂,家里其他人真的不告诉?” “暂时不告诉。” 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二弟妹那脾气你知道,心里藏不住事,知道真相就演不像了,爹妈年纪大了,別让跟著操心了,至於老二老三,这事就咱俩知道,等把背后的鱼全钓上来,再跟家里说清楚。” 李明娥嗯了一声,站起来跟著麦穗往外走。 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大嫂,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翻篇了。”麦穗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我这个人记性好,但从来不记自己人的不好。” 李明娥看著麦穗的背影,勾唇笑了笑。 她有点庆幸。 庆幸顾青野娶的是麦穗。 第96章 就这水平还出来骗人 顾家酱坊的院子里,连著热闹了好几天。 王翠娟都快愁死了。 她嘴上不饶人,但心软,见不得家里闹彆扭。 就算以前她跟李明娥总往娘家搬东西,可从来没红过脸, 这几天李明娥跟麦穗跟吃了炮仗似的,见面就呛,有一回在饭桌子上为了筷子到底该谁先用,两个人当著顾大山和刘桂芳的面吵了整整十分钟。 李明娥摔了个勺子,麦穗摔了两个碗,瓷片崩了一地,麦蕎嚇得赶紧拿扫帚扫。 王翠娟劝架劝得嗓子都劈了,左边拉一把右边拽一下,被两个人各瞪了一眼,急得直跺脚,回头抱著刘桂芳的胳膊抹眼泪:“妈,咱家这是咋了啊?以前明娥不吭声,现在咋跟变了个人似的?大嫂也是,她以前从来不发火的,这两天摔了好几回东西了!” 刘桂芳也愁,但她到底多吃了几十年饭,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那天她在灶房里择菜,隔著窗户看见李明娥从院子里走过去,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可脚步轻快得很,一点不像受气的样儿。 刘桂芳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帮孩子,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顾青柏心里最不是滋味。 他夹在中间,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大嫂,哪个都不好偏帮。 他想找大哥说道说道,可顾青野最近天天泡在县局,有时候周天休息都不回来。 他只好去找王翠娟,两个人在猪圈旁边蹲著嘀咕了半天。 王翠娟愁眉苦脸地搓著围裙角,压低声音跟他说:“老三你別急,大嫂是讲理的人,过两天兴许就好了。” 可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也不足,心里实在没底。 张婶倒是不一样了。 自从她跟刘桂芳打完架之后就没进过顾家这个院,如今恨不得一天来两趟。 今天送把葱,明天送碗醃萝卜,后天又说家里的猫下了崽问刘桂芳要不要抱一只。 刘桂芳被她这过分的殷勤劲儿弄得浑身不自在,私底下跟麦穗嘀咕过。 “张婶以前也没跟咱家这么近乎啊,这老婆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麦穗一边搅酱一边笑了笑:“妈你想多了,邻里邻居的走动多正常,人家送东西咱就收著,回头咱也还点酱过去,礼尚往来嘛。” 刘桂芳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心里头可一点没放鬆。 张婶啥样人,她可太清楚了。 李明娥按麦穗说的,隔三差五就往张婶家跑一趟。 她每次去都不空手,今天是酱坊里不小心多出来的半罐酱,明天是麦穗不要了的碎菌干,后天是她在酱坊偷偷抄下来的几张配方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酱是快过期的那一批,碎菌干是晒过头了不適合做酱的边角料,配方纸上的比例是麦穗故意写错的。 花椒多了三成,八角少了快一半,辣椒多放了半成,按这个方子做出来的酱,狗闻了都得打喷嚏。 可张婶跟如获至宝一样,每次收了东西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拉著李明娥的手一口一个好孩子,转头就把这些情报递送了出去。 这天,麦穗刚从供销社出来,就被人拦住了脚步。 “麦老板!可算又碰见你了!” 是上次那个郭老板。 他嗖地从墙角后头躥了出来,差点撞车上。 他今天还穿著那件中山装,领口皱巴巴的,口袋里別了支笔,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著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公文包,皮都掉了一层。 他笑得比上回还殷勤,眼角褶子堆成了花,那股子用力过猛的热情隔著三步远都能感受得到。 麦穗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掛出一副哎呀这不是那谁吗的表情,眼睛弯成了月牙:“哟!郭老板!你今儿个这头髮可真亮啊,老远我就看见反光了,还以为是供销社啥时候新掛了个镜子呢!” 他浑然不觉自己被嘲讽了,他搓著手,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身子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往上翘了翘:“麦老板,上回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就是那个,省城搞乾货批发的朋友,人家可一直等著呢!这几天天天催我,我说麦老板是大忙人,咱得排队,人家说行,排著也愿意!” 麦穗先是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哎呀郭老板,你那朋友真这么稀罕我家的酱啊?他还知道排队,比供销社买白糖还积极呢!” 说完,她又顿了顿,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眉头皱著:“五十缸可不是小数目,我那个小酱坊忙不过来啊,再说了,头一批货就先赊著,万一你那朋友卖了不给钱咋整?” “哎呀麦老板你这话说的!我姓郭的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我还能坑你?” 他一拍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底下还盖了个模模糊糊的红戳子,那戳子上的字糊得都认不出来是啥。 “你看,合同我都擬好了!咱按规矩办事,白纸黑字,到时候你拿著这个去省城找我那朋友,一分钱少不了你的!” 麦穗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差点没绷住笑。 这字写得跟鸡扒拉似的,而且通篇没有一个具体数字。 没有单价,没有总价,没有交货日期,甚至连对方的公司名號都没写。 就写了,酱五十罐,好酱,价钱好商量,就这么几个字,其中酱字还写错了,拿橡皮擦过的痕跡太明显了。 就这水平还出来骗人? 麦穗心说,赖二狗至少还知道穿双胶鞋去作案,这位连造假单据都捨不得找个人代笔。 “麦老板你放心,咱都是地道乡亲,准不能骗你。”他嘴上说著不能骗,脚下却往麦穗的推车旁边挪了半步,把去路堵得更严实了。 麦穗靠在推车边上,歪著头看他,脸上掛著那种农村大妞特有的淳朴笑容,心里头已经在冷笑了。 样品?上回还知道画个五十缸的大饼,这回连饼都懒得画了,直接上手要样品。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招数,搁她上辈子混市场的时候,连刚入行的实习生都骗不了。 更別说他那个所谓的郭老板身份了。 旧公文包里头的纸板都露出来了,衣服是皱的跟褶子似的,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子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的,鞋带还都不是一个顏色,哪家省城的乾货批发商会这副打扮? 批发商再朴素也是做生意的,见客户总得穿得体面点,这位倒好,从头到脚都写著穷,偏要装大老板。 但麦穗没有拆穿他。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张婶的弟弟,为什么对酱这么执著?又为什么不找別家,偏盯著她麦穗不放?跟张婶有没有关係?是不是跟后山踩点也是他? 这些问题她都需要答案。 “郭老板,样品的事好商量,”麦穗把车把往旁边歪了歪,做出一副要跟他长谈的架势,表情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的老实人模样,嘴角掛著笑,“但你上回说的五十缸,光是买原材料和菌种就得先垫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这小酱坊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垫进去,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付个定金,不用多,三成就行,我把手头的酱给你凑凑,先拿十罐样品给你带回去。” 他笑容僵了一瞬。 定金? 他兜里连十缸酱的钱都掏不出来,哪来的定金? 第97章 被举报,公社来人了 他支吾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赶紧换了个策略,脸上堆出为难的表情:“麦老板,不是我不想给定金,实在是那个省城的朋友来得急,匯款还没到!这样,你先给我拿两缸样品,我让人捎到省城去,人家尝了好,立马匯款过来,到时候別说十缸,一百缸我也给你包了!” 两缸样品?麦穗心里冷笑。 上回是五十缸赊帐,这回变成两缸样品白拿,从大忽悠降级成了小忽悠。 “那行吧,”麦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好像被他的诚意打动了似的,“样品倒是不值啥钱,就是我这会儿手头没有现成的,刚送完货,车都空了,郭老板,要不你留个地址,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目光往麦穗推车里瞟了一眼,车里確实空了,除了几根捆罐子的草绳,啥也没有。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抬头往巷子里头瞅了一眼。 麦穗顺著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巷子口有一扇掉了漆的绿木门,门口堆著几个空麻袋,周边都是杂草,看著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但麦穗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扇绿木门的门槛是乾净的,说明最近有人频繁进出。 而且这条巷子里头没几户人家住,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仓库。 “郭老板,我明天来给你送样品行不?”麦穗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防备的笑容,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感激,“省城那边要是真有销路,我这酱坊就全靠你了。” “放心放心!包在郭哥身上,他们一点头,定金我立马给你送来,绝对不让你吃亏!” 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 仓库。 麦穗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何婶子上回跟她说的话。 当时何婶子说的就是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 李明娥也说了供销社后头的巷子。 现在这个郭老板也提到那条巷子,还说什么省城大客户的仓库,这巷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张婶拎出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跟供销社仓库被盗的货有没有关係? “那行,那就麻烦郭老板啦。” 他连连点头,夹著公文包乐顛顛地走了。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穗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笑得跟朵花似的,憨厚得能掐出水来了都。 他转过头去,脸上的笑瞬间换成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冷笑。 这个傻娘们,两缸酱到手,回头灌进他姐那批餿酱里,往供销社一铺货,谁分得出来是麦穗的还是別人的? 出了事也是她麦穗的戳子在罐子上,跟他可没半毛钱关係。 麦穗转过身也收了笑。 她推著车继续往程万里的猪肉铺子走,走了几步之后拐进另一条小巷,確认周围没人,才停下来靠在墙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两只灰褐色的麻雀从屋顶上俯衝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肩膀上。 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的。 “顺风,千里。”麦穗压低声音,语气从刚才的憨厚秒切换成幕后黑手,“来活了,跟著刚才巷子里那个灰衣服的,看他去哪儿,住哪儿,跟什么人接头。” 顺风小黑豆眼转了转:“嘰!包在我们身上!那个灰衣服的两脚兽身上一股子煤灰味儿,呛得我鼻子疼,我们麻雀不喜欢煤灰味儿,但为了老大,忍了。” 千里抖了抖翅膀:“嘰!他刚才在巷子里蹲了好久,脚边搁著好几个麻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肯定有猫腻儿。” “孙大酱那边也別鬆懈。”麦穗从兜里掏出几颗碎苞米花搁在手心里。 顺风低头啄了两口,高兴得在她肩膀上蹦了两下,被千里一翅膀拍在后脑勺上。 “嘰!干正事呢!別蹦躂了!”千里一脸嫌弃。 …… 果然不出麦穗所料,次日上午,公社和卫生站的人就来了。 来得还挺早,阵仗也比预想的要大。 打头的是公社副主任老田,夹著个黑皮本子,脸上的表情跟来查地主帐似的又冷又硬。 后面跟著卫生站的老马和小周,最后面还跟著两个公社的干事,一人手里拿著一张盖了红章的公文,往顾家院门口一站,先把那张公文往门框上啪地一拍。 “麦香酱坊,接到群眾举报,你家的酱存在卫生问题,现由公社联合卫生站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取样,不得阻挠,不得隱瞒,否则按扰乱市场秩序论处。” 公文上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字跡是钢笔写的。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翠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围裙一解往地上一摔,衝上去就要理论:“谁举报的?站出来我看看!我家的酱乾乾净净的有什么问题?哪个缺德的背后捅刀子,我……” “二弟妹。”麦穗的声音不高,却截断了王翠娟的话头。 她从酱坊里走出来,手上还沾著酱料,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慌乱。 她走到老田面前,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语气不卑不亢:“田主任,各位同志辛苦了,既然是例行检查,我们全力配合,需要看哪口缸,请便。” 老赵田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干公社工作十几年,查过的作坊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家,哪家不是一听检查就慌了手脚,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的?眼前这个女人年纪不大,镇定得反倒让他有些摸不准了。 “那就请老板带路吧。”老田绷著脸,公事公办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麦穗转身往酱坊走,路过李明娥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丟下一句:“三弟妹,你今天在外面待著,別进来碍手碍脚。” 李明娥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咬著嘴唇,脸拉了个多长,站在那儿没动。 周围的邻居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见她这副模样,纷纷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你瞅瞅,这青野媳妇也太厉害了吧,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明娥甩脸子。” “可不是嘛,听说最近天天吵,摔了好几个碗了。” “这酱坊是做大了吧,架子也大了。” 张婶也在人群里。 她站在最前头,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见李明娥被当眾甩了脸子,她嘴角翘得都快飞到耳朵根上去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吵得好,吵得越凶越好,最好当著公社的人打起来,那才叫热闹。 第98章 正好路过,认认门 老马趁著空隙走到麦穗旁边,压低了声音:“卫生示范户马上有结果了,咋这个节骨眼还让人举报了呢?我今早上在卫生站听见的,说你酱坊用发霉菌子,我一听就知道是扯淡,是不是最近得罪你哪个烂嘴皮子了?故意在背后捅刀子呢?” 麦穗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院门口嗑瓜子的张婶身上停了一瞬,笑著说:“放心吧马叔,不会耽误啥的,苍蝇嗡嗡叫,你还能不让它叫么。” 酱坊里,卫生站的小周挨个酱缸取样。 他用长柄木勺从每口缸的底部舀出一勺酱来,分別装进贴著標籤的玻璃瓶里,每个瓶子都拧紧了盖子才放进木箱里。 查到第三排第二口缸的时候,张婶在院门口踮起了脚尖,眼睛瞪得溜圆,连瓜子都忘了嗑。 就是这口缸!李明娥说的就是这口! 这几天她天天盯著顾家的动静,就等著这缸酱出事,等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小周把木勺探进去,舀了一勺上来。 酱体红亮油润,菌菇碎粒均匀,一股浓郁的鲜香味顺著勺子飘出来,香得站在酱坊门口的两个公社干事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周把酱装进瓶子,对著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点了点头:“色泽正常,无霉斑,无异味,感官检测初步合格,具体化验结果三天后出。” 张婶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酱缸,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不,像吃了一窝苍蝇。 不可能!李明娥明明说了,矾粉全倒进这口缸里了! 她亲眼看著倒的!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酱还是原来的样儿,连卫生站的人都夸色泽正常! 她猛地转头去找李明娥,却看见李明娥正蹲在院墙根底下,低著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脸上哪有半分委屈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著, 张婶心里咯噔一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瓜子壳咔嚓一下被她捏成了渣。 取样结束的时候,老田合上黑皮本子,朝麦穗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比来时鬆了那么一点点:“三天后出结果,如果没问题,公社给你们正名,如果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该罚的罚,该关的关,我麦穗绝不说二话。”麦穗把话接过来,语气坦荡得让老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说话的时候腰杆笔直,目光不躲不闪,跟他见过的那些被查了就点头哈腰的小商贩完全不一样。 公社的人撤了,围观的邻居也散了。 张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李明娥一眼,眼神阴沉沉的。 李明娥抬起头来跟张婶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她把麦穗教她的东西全用上了,三分委屈,三分心虚,再加四分不明所以的无辜。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眼神里透著茫然,把一个收钱办事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成的糊涂虫演得活灵活现。 张婶被她这个表情糊弄住了,皱著眉头低头想著,最后扭头回了自己家。 等院子里的人全走光了,麦穗才从酱坊里走出来,准备往车上搬酱送货。 她走到李明娥身边,低头看了眼她在地上画的大王八,背上还写著张字。 “行了別画了,人都走远了。” 李明娥压低声音,“大嫂,那我还去张婶家吗?” “去,一会儿我前脚走,你后头就去找她,而且你还要主动问她,矾粉咋不管用?怎么查出来啥事没有?你是不是拿了假货糊弄我?” 麦穗学著李明娥的语气,把李明娥逗得直笑,“把她问急了,她才会露更多马脚。” 李明娥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树枝往墙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快步跟上麦穗。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王翠娟正好从里面出来,跟李明娥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明娥把脸一板,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王翠娟气得指著她的背影跟刘春草直念叨:“你瞅她!你瞅她!大嫂说她两句她还甩上脸子了!以前咋没发现她脾气这么大呢!” 刘春草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好了好了,明娥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別跟她一般见识。” 麦穗站在独轮车前头,听著那两人的对话,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等这事完了,得好好补偿王翠娟。 这老实人当了这么多天的群眾演员,天天真情实感地著急上火,回头得给她多加几个鸡蛋。 麦穗把最后一罐酱搬上车,她今天要送的货,除了供销社的常规订单,还有一份特殊样品,专门给那位郭老板准备的。 他催样品催得跟催命似的,那她就顺水推舟,借送样品的机会亲自去確认一下,供销社后头巷子里的那扇绿木门,到底是不是他的仓库。 …… 麦穗在供销社后门卸了货,刚把酱缸码整齐,老周就从柜檯后头探出头来,手里攥著个牛皮纸信封,朝她招了招手,那架势搞的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麦穗走过去,老周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压低了嗓子:“最近集上出来个叫麦乡的酱,打得是你跟你菌菇酱一样的名头,好几个人买了回去跟我说味儿不对,我一闻就知道了,劣质菜籽油,里头的菌菇碎渣都没打碎,也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麦穗点头:“我知道,我看到孙大酱搁集上卖了,这回捲土重来,排场整的挺大。” “还不止他呢!”老周把她往柜檯边上拉了拉,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几天那伙人太猖狂了!上次被盗了之后我听了你的话,又加了好几把锁头,根本没用!人家不撬锁,直接从后窗翻进去,这回又丟了两麻袋的乾货木耳,干蘑菇丟了一麻袋,还有一批调料八角桂皮什么的也对不上数,我干了大半辈子供销社,头一回碰上这么利索的贼,跟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的,你可盯住你那酱坊,这帮人不光偷供销社,镇上好几家铺子都遭了殃,真是无妄之灾啊!” 麦穗扫了一眼老周手里的清单,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项后面都標了数量和规格。 她嘴角弯了起来:“周叔,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反特小说?你这写清单的格式,比县局的失窃登记表还详细。” “嗨,我这不也是被逼的嘛!丟了这么多回,再不长记性我就该捲铺盖回家了。” “放心吧周叔,最近县刑侦部门不是下来核查了么,等著吧,不出三天,准把这伙人抓到。”麦穗语气篤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从供销社出来,麦穗推著车拐进了后头那条窄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推车,脚底下湿漉漉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霉味和烂菜叶子混合的气息。 这条街的巷子里住的人不多,也就两三户,而且都是大门紧闭,窗户上糊著旧报纸,看著像是常年没人住的样子。 但那扇绿木门不一样。 门槛被踩得发亮,门上的漆虽然掉了不少,门口的杂草都被踩平了。 一边堆著的空麻袋比上次多了好几摞,上面沾著碎屑和泥土,麻袋上的印字被磨得模模糊糊,但有一个麻袋的角上还能看出供销社三个字的残跡,字体和顏色跟老周柜檯上用的麻袋一模一样。 麦穗把推车靠墙停好,蹲下身正要仔细看那摞麻袋,头顶忽然传来两声熟悉的鸟叫。 千里和顺风正並排蹲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顺风歪著小脑袋用翅膀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千里紧跟著嘰嘰了两声。 “嘰!老大!巷子那头有人来了,是那个假郭老板!” 她直起腰,把推车往旁边挪了挪,脸上已经掛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分热情,也不精明,就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农村大妞碰巧走错了巷子。 郭老板从前头那条街拐过来,胳肢窝底下夹著那个破公文包,他一抬头看见麦穗站在绿木门前,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变。 他眼神往绿木门的方向飘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个用力过猛的热情上,嘴角咧得都快够到耳朵根了,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 “麦老板!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巷子深,不好找,要不是碰见我,你都找不著回去的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绿木门上瞟了至少三回。 “郭老板,我正找你呢。”麦穗从推车里拿出两罐酱,罐底朝上亮出那个麦字戳子,脸上的笑比他还热情三分,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农村大妞特有的实诚劲儿,“你说的样品,我今天多带了几罐,都是新出锅的猪肉菌菇酱,比上回那个豆瓣酱档次高多了,给你那个省城的大客户尝尝鲜,要是他满意了,別说五十缸,一百缸我都供得上。” 她把酱罐子往他面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得跟邻里串门送醃菜一样,又抬了抬下巴往绿木门的方向点了点:“对了郭老板,你那个仓库是不是就在这儿?我看这门口堆了不少麻袋,是你囤货的地方吧?正好路过,认认门,以后送货方便,省得你找不到我,老搁半路等著堵我。” 她说著就要伸手去推那扇绿木门,手掌离门板就差两指的距离。 第99章 演一个 张宝根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动作快得他胳肢窝里的公文包差点甩飞出去。 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对对对……不是!这屋不是我租的,是我一个朋友临时放点杂物,里头乱得很,乱七八糟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麦老板你就別进去了,咱还是去那边谈吧,那儿大道多宽敞,亮堂!” 他一口气说完,手帕掏出来在额头上擦了一圈,指头缝里头都是汗。 “行,那就去那边谈。”麦穗收回手,脸上那副毫无防备的笑容纹丝不动,心里头已经落定了。 绿木门就是仓库。 他慌成这样,里头要么有囤著的赃物,要么就是有人,甚至可能两者都有。 走出巷子了,阳光照在身上,他才缓过魂来。 他又恢復了那副郭老板的派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重新有了那股子精明劲儿。 他拿起麦穗带来的新酱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对著光照了照酱的成色,打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表情夸张得跟闻到了琼浆玉液似的,眉毛挑得老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声夸了好几句,大拇指竖得笔直。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砍价。 “麦老板啊,这酱是不错,可咱这个量大的话,你得给个批发价吧?五十缸,你这定价太高了,我拿到省城去卖还得加运费,里外里我也赚不了几个钱,你看能不能再让两成?你让两成,咱这买卖立马就成,往后我每个月都从你这儿拿货,细水长流嘛!”他说得摇头晃脑,一副老生意人的派头。 麦穗跟他你来我往地周旋了半天,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憨厚的笑,嘴上寸步不让,心里却盘算著怎么给他下套。 最后她假装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嘆了口气,点点头答应:“郭老板,那咱就这么说定了,五十缸酱,先付一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你定个交货时间和地点,我到时候准时给你送到。” 货到付款四个字一说出来,张宝根的眼珠子转得飞快,他显然没有钱付定金,但他又不想放过这批酱。 麦穗的酱在镇上口碑好,拿到外省一转手就是暴利。 他嘬了嘬牙花子,磨嘰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翻,翻了好几页才停下来,报了个时间和地点:“三天后,下午四点,镇西头往柳林村去的岔路口碰头,你一个人来,带十缸酱的,剩下的货分两批送,省城那边催得紧,麦老板你可得守时。”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嘴角往上一翘,像是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郭老板放心,做买卖讲究的就是诚信。”麦穗笑著应了。 镇西头那地方偏僻,三面都是荒地,只有一条土路通柳林村,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选在那儿交货,这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郭老板夹著两罐样品兴冲冲地走了。 麦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副憨厚笑容慢慢收了个乾净。 她推著车正准备往回走,经过供销社侧门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两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顾青野,手里拿著现场勘查记录本,眉头微微拧著,像是在想事情。 后头跟著何志国,手里夹著根没点著的烟,正低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著什么。 三个人差点迎面撞上。 何志国一抬头先笑了,手里那根没点著的烟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往耳朵上一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弟妹!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你!上回是供销社门口,这回又是巷子口,嫂子你这活动范围比我们刑侦组的摸排半径还大,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偷偷领了我们局的工资了。” “何同志,我送样品,可是正经生意。”麦穗拍了拍推车,笑著跟何志国打了个招呼,目光在顾青野身上停了一下。 顾青野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既有担忧,又有疑惑。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確认她头髮没乱,衣服没脏,没有被拉扯过的痕跡,才把眉头鬆开了半寸。 何志国左右看了看,確认巷子里没別人,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弟妹,不瞒你说,最近这盗窃案闹得挺凶,我们摸排了这几天,撬了七八户了,供销社,纺织厂后勤,两家杂货铺,还有几户居民家的储藏间。” “这些贼专偷值钱又容易转手的货,乾货,调料,布料,自行车零件,什么都偷,手法都一个路数,专挑凌晨三四点人最困的时候下手,赃物到现在都没追回来,我们怀疑有本地人帮著销赃,而且这个销赃的人对镇上商户很熟,知道哪些货能往哪儿卖,搞不好就是个做买卖的。” “镇上商户那么多,能销赃的总得有个门面吧?”麦穗语气隨意地说道。 “有门面最好,没门面有个仓库也行。”何志国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眉头皱著,“有门面就能把赃物掺在正经货里往外卖,查都查不出来,但镇上做买卖的这么多,咱也不能挨家挨户去搜,没有证据不能乱来,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那如果是做酱的呢?”麦穗问得很轻,像是隨口一说,但眼睛看著何志国。 何志国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顾青野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做酱的,原料杂,进货量大,什么乾货调料都往里放,掺进几麻袋来歷不明的东西,没人看得出来,也没人会去查。” “对。” 麦穗转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老周说供销社乾货调料类的东西丟了不少,木耳蘑菇,八角桂皮啥的,这些玩意儿偷了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服穿,但如果有人要拿它们做酱,那就是现成的原料,一毛钱成本都不用花。” 麦穗又把孙大酱在集上兜售麦乡仿冒酱的事说了一遍,標籤跟麦香只有一笔之差,价格低好几毛钱,已经有人买了回去吃坏了肚子。 何志国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职业病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种默契不是普通夫妻之间那种嘘寒问暖的默契,是搭档之间的默契,是並肩作战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无声交流。 他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假装去踢路边的杂草,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这地上咋这么多蚂蚁。” 顾青野没有理会何志国刻意製造的距离,他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看著麦穗,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在巷子里,在演谁?”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看了她那么一眼,就知道她在演戏。 这个男人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速转著念头。 要不要说?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 “演一个被假老板糊弄的傻大妞。”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半真半假。 “演给谁看?” “你猜。” “那个郭老板,”顾青野顿了顿,把勘察记录本合上,拇指卡在纸页之间,语气里没有任何猜测的成分,是一种板上钉钉的瞭然,“你在套他的话,他是什么人?跟张婶什么关係?跟镇上那些盗窃案有没有关係?”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本来还想找个时机把这些线索慢慢透给他,没想到他已经把三个问题的答案猜到了八成。 这人脑子转得可真快。 “都让你猜完了,我还说啥。” 何志国適时地从那边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弟妹,你这个猜测,比我们摸排的线索都管用,孙大酱那个麦乡酱的事我先记下了,回头就跟工商所那边对接,不过你说的那个郭老板……这人什么来路?你知道吗?” 他说著掏出本子准备记。 “姓郭,省城来的杂货批发商,这是他自己说的,但我瞅著不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省城来的人。”麦穗说完,然后压低了声音,“他报了个假名,不过我知道他是谁,张宝根,张婶的亲弟弟,你们要查的本地销赃人,很可能就是他。” 何志国的笔停在本子上,他抬起头看著麦穗,表情从同事家属寒暄那档子切换成了刑侦组的正式研判模式。 他刚要开口追问细节,顾青野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本子。 “回局里再说。”顾青野的声音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不是警告麦穗,是警告何志国。 別在大街上问她太多。 她说的已经够多了,再多说一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把矛头对准她。 何志国立刻明白了,啪地把本子合上,朝麦穗咧嘴一笑:“弟妹,你这情报能力太嚇人了,我跟青野走访了三天都没摸到这条线,要不是知道你开酱坊的,我都想跟局长申请把你借调到我们组来当外勤了,到时候让青野给你打下手,你看行不?” “那你先让他把家里的猪圈盖完再说,排水沟还差最后一段呢。”麦穗笑著回了句,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轻鬆。 何志国被说笑了。 顾青野站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从麦穗脸上移开。 第100章 欲擒故纵 进院门的时候,铁蛋正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 画了一个大高个和一个大矮墩,嘴里念念有词:“大高个是大伯,大矮墩是我爹。” 花姐围著鸡窝转圈,扯著嗓子叫唤:“饿!饿!怎么才回来!咕咕咕饿!” 顾青野把独轮车靠墙停好,麦穗走过去抓了一把谷糠撒进鸡窝里,花姐立刻消停了,埋头啄得起劲。 酱坊已经关了门,赵立凤和刘春草早回了家,麦蕎正在灶房里头帮著刘桂芳做饭。 麦穗洗了手进灶房开始炒菜,手起铲落,利利索索,脑子里却已经把张宝根约她三天后交货的事翻来覆去地盘了好几遍。 岔路口那个地方她熟悉。 三面荒地,一面土坡,坡后头是一片野果树,藏几个人绰绰有余。 张宝根选在那儿交货,打的是什么算盘她心里门儿清,无非仗著人多势眾,货一到手就翻脸压价,或者乾脆来个黑吃黑。 她把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手腕一翻,锅底最后一点汤汁浇在菜面上,刺啦一声,香气直往房樑上躥。 嘴角微微一翘。 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晚饭摆上桌,全家人陆续落了座。 今晚的菜比平时清淡些,白菜炒粉条,清炒木耳,韭菜炒鸡蛋,外加一盆菌菇汤。 铁蛋端著碗瞅了一圈,发现没有红烧肉,也没有排骨,一点肉腥味儿都没有,嘴巴刚要扁,就被王翠娟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麦穗今天刻意没做肉菜。 酱坊这几天被张婶盯得太紧,能低调就低调。 饭吃到一半,麦穗放下筷子,看了李明娥一眼。 “明娥。” 她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著不轻不重的责备,跟钝刀子割肉一样,不疼,但让人没法不当回事儿。 “你这几天在家里头乾的活也太少了,金宝是妈在带,地里的活有爹跟老二盯著,你成天到晚除了做顿饭,就是搁屋里待著,我跟二弟妹在酱坊里头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在家也得帮妈多干点,別一天天的閒著啥也不干。” 李明娥把碗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是茫然又是憋屈,嘴唇抿得紧紧的:“大嫂,我哪有閒著?我天天帮妈种菜浇地,后院那畦小葱和香菜全是我一个人伺候的,金宝闹觉不也是我哄么,我……” “行了別说了。”麦穗打断她,语气冷了半度,“吃饭。” 王翠娟端著碗,眼珠子在麦穗和李明娥之间来迴转了三四圈,嘴巴张了张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帮谁。 帮大嫂吧,怕显得落井下石。 帮明娥吧,大嫂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她最后选择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顾青柏筷子悬在半空中,瞅瞅自己媳妇又看看大嫂,刚想替李明娥说句话…… 桌底下,一只脚狠狠踢在他小腿骨上。 顾青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李明娥,满脸写著你踢我干啥。 李明娥面不改色地夹了筷子粉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青柏不知道李明娥踢他干啥,但是他选择闭嘴。 刘桂芳心里忽然有了数,不轻不重地帮了句腔:“明娥啊,你大嫂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閒著的时候確实不少,往后多帮著干点,別让人觉得你在家白吃白住。” 这话说得既帮了麦穗的腔,又没把李明娥往死里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明娥低著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顾青野一直没说话。 他端著碗,米饭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嚼得不紧不慢,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那双眼睛从麦穗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在观察。 他看见麦穗说话时的眼神,不像是真在发火,倒像是在台上唱戏,表情停顿卡得恰到好处。 李明娥那张冷著的脸底下压著的嘴角,分明是在忍笑。 王翠娟那僵硬得跟木板似的坐姿,筷子都快捏断了,还有从来不掺合儿媳纷爭的刘桂芳,居然破天荒地接了话茬。 至於铁蛋,这小子吃得贼香,压根没意识到桌上在演什么戏。 顾青野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媳妇在演戏,李明娥在配合。 王翠娟是蒙在鼓里的群眾演员,刘桂芳是看出来但不想拆穿的明白人。 铁蛋是真吃瓜群眾。 做酱做出个双面间谍来。 他这个媳妇儿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他把碗放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晚饭散了之后,铁蛋被王翠娟拎去洗脸,顾小丫和顾小兰主动收拾碗筷,刘桂芳在灶房里擦灶台,顾大山跟顾青山坐在窗根底下编竹筐。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后山松林里的风声。 顾青野从猪圈那边出来,身上沾了一天的土和汗,公安制服的袖口蹭了一道灰印子,是下午蹲在供销社后巷復勘现场时蹭的。 他去灶房拎了桶热水,又去后院水缸边兑了半桶凉水,提著往酱坊旁边的洗澡间走。 说是洗澡间,其实也就是三块大木板钉在一起的一个小隔间。 麦穗画的图纸,顾青野照著做的,木板刨得光滑,门閂用的是废弃的门把手,顶上还开了个小窗透气。 在村里头已经算奢侈了。 麦穗正蹲在酱坊门口整理今天的入库台帐。 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翻著帐本,嘴里念叨著数字。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顾青野拎著水桶推开洗澡间的木板门。 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更讲究了些。 平时他洗澡就是拎桶水进去,哗啦哗啦洗完出来,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今天倒好,还从灶房舀了半瓢热水兑进去,连换洗的乾净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门外的凳子上。 麦穗收回目光,继续写她的台帐。 菌菇棚第一批自產菌丝出菌率百分之九十二,猪肉酱新锅成品三十八罐,鸡舍芦花鸡存栏四十五只,猪圈黑毛猪崽四头。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顾青野在饭桌上那副不动声色观察全局的表情。 那双眼睛跟老鹰似的,什么都逃不过。 估计这人今晚上肯定要问她点什么。 洗澡间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麦穗继续低头写台帐。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水声停了。 “麦穗。” 顾青野的声音从洗澡间里传出来,隔著一道木板门,被水汽泡过之后显得格外低沉。 “干啥?” “帮我拿一下凳子上的衣服。” “你自己不能出来拿?” “……门从外头別住了,我开不了。” 麦穗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凳子旁边。 衬衫叠得整齐,深蓝色的裤子压在上面,旁边还搁著条干毛巾。 她把衣服拿起来,走到洗澡间门口,敲了敲门板。 “递进去?” 门板开了一条缝。 一只湿漉漉的大手从缝里伸出来,小臂上的水珠还没擦乾,在月光底下泛著冷白的光。 青筋微微凸起,从手腕一路蜿蜒到手肘,肌肉结实匀称,每根线条都带著常年训练留下的力道。 那只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没摸到衣服,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微微张开。 麦穗把衣裳往他手边递了递,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烫,沾著水珠的粗糙指节从她的指尖擦过去。 粗糲的茧子刮过她细腻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微的触感。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大手接过衣服缩了回去。 门板合上了,但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咚得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了木板上。 应该是他的胳膊肘,或者是肩膀。 “顾青野?” “……没事。” 门板后面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门板又开了一条缝。 “头髮。”他说。 “什么?” “毛巾,在凳子上。” 麦穗转头看了一眼凳子,她拿起毛巾走到门口,这次没有敲门,直接把毛巾从门缝里塞进去。 但门缝开得比她预想的大了一点。 顾青野把门板拉开了一掌宽的距离。 整个人站在门框后面,上半身的光影被门板遮了一半,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条手臂。 他已经穿上了裤子,裤腰卡在胯骨上,皮带还没系,衬衫没系扣子,敞著怀,锁骨到腹肌的线条在月光下被切割得稜角分明。 胸肌不过分賁张却恰到好处地撑起一片阴影,往下是块垒分明的八块腹肌,人鱼线斜斜切入裤腰。 他身上还带著没擦乾的水珠。 水珠从他的喉结滚下来,沿著胸口的肌肉线条一路滑下去,不紧不慢地越过腹直肌。 他头髮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没了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眉目被水汽泡得鬆软了几分,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他伸手接过毛巾,低头擦了擦头髮。 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背阔肌在门板后面若隱若现,肩胛骨牵动著一整片背肌。 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后他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被水汽蒸过之后,又深又透,瞳仁黑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迴避,就那么直勾勾地,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你在看什么?” 他声音很低,带著刚洗完澡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著她的耳膜。 麦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她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了一眼,喉结,锁骨,胸口,腹肌,人鱼线,又慢慢抬回来,脸上表情没变,语气淡定从容,跟鑑定酱缸品相一样客观冷静。 “看你,身材不错,难怪劈柴劈得那么利索,腹肌几块?我数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八块,嗯,练得挺好。” 她抬眼看他的脸,嘴角微微翘起,眼角那点促狭怎么都藏不住:“光线太暗了,再往下就看不清了。” 这下轮到顾青野顿住了。 他擦头髮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毛巾还攥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在月色底下变了顏色。 他把手里的毛巾拿下来,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夸你身材好。” 麦穗歪头看他,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衬得她那张脸又小又俏。 眼角那点笑意越扩越大,语气里儘是明知故犯的坦荡:“你故意不系扣子让我递毛巾,不就是让我看的?顾青野同志,你这招叫什么来著……欲擒故纵?” 顾青野的耳根这回彻底红透了。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转移话题,更没有转身大步走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木板门被他推开,门框抵在他肩头。 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深蓝色裤子,皮带松松垮垮地垂在两边,敞开的衬衫下摆隨著夜风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著麦穗,把她整个人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那股刚洗完澡的热气混著皂角的清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裹得她无处可逃。 第101章 你是谁?你是从哪来的? 他身上那股皂角的味道混著刚洗完澡的水汽扑面而来,温热潮湿,带著一股子不容躲避的侵略性。 “那你看够了么?”他低头看著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带著沉沉的震动,顺著空气传进她的耳膜,再顺著耳膜一路震进心口。 麦穗靠在门框上,后背贴著冰凉的木头,面前是他滚烫的体温。一冷一热,夹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仰著脸看他,下巴微扬,眼尾上挑。 月光在她脸上描了一层清冷的边,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还没看够。” 她直起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他胸口正中央,指腹下的皮肤滚烫,肌肉在她触碰的瞬间骤然绷紧,硬得像块铁板。 她顺著那条胸肌中缝慢慢往下滑了一寸,指尖划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她的触碰下绷得更紧。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的嘴唇上,喉结动了一下,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指尖轻轻擦过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把那缕碎发別到她耳后。 粗糲的茧子擦过她耳后那片细腻的皮肤,激起一连串细小的战慄,从耳根一路蔓延到后颈,又顺著脊椎骨一路往下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只要能打破这个让人腿软的气氛,但却撞进了他那双淡漠深邃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突然加速,脸蛋儿好像有点热。 这个时候,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开始擦头髮。 动作恢復了平时的不紧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被水汽蒸过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还有那份克制的温柔。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进来。”他转身往东屋走。 麦穗靠在门框上,缓了两秒,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回归正常速率。 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刚才差点伸手摸上去,麦穗你清醒一点。 她跟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顾青野已经把扣子系好了,就系了三颗,最上头和最下头都没系,领口敞著,衣摆隨著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截腰线。 他坐在桌前,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看著她。 刚才在洗澡间门口那种慵懒的侵略性已经收了,换回了她更熟悉的样子,冷静,锐利,专注。 “你跟李明娥在饭桌上演的是哪一出?”他问得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过渡。 话头一转,从刚才的曖昧气氛里硬生生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拐得麦穗差点没跟上。 麦穗就知道他会问。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老马通风报信,卫生站取样,还有张婶在院门口盯著第三排第二口缸猛看的那一幕说了一遍。 又把张婶让李明娥倒明矾,以及所谓的郭老板全串起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动机,交代得明明白白。 “张婶到现在还以为李明娥是她的人。”麦穗看著顾青野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翘,那个笑容不大,却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篤定,“所以饭桌上那出戏,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二弟妹藏不住事,饭桌上闹了彆扭,不出半天就能传到她耳朵里,她越信我俩不合,就越放心让张宝根三天后在岔路口接货。” 顾青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在镇上巷子口,麦穗脸上那副憨厚笑容收放自如的样子,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布的一盘棋。 李明娥在饭桌上顶嘴,她在饭桌上挑刺,王翠娟蒙在鼓里真情实感地尷尬,这一整套都是精心编排好的。 饭桌当舞台,妯娌吵架当剧本,把张婶那伙人耍得团团转。 这套手法之老练,布局之縝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的能力范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布这盘棋。”顾青野语气平静。 “不完全是。”麦穗靠在炕柜上,双腿交叠,姿態放鬆但眼神认真,清醒,“张婶自己送上来的,她要拿李明娥当突破口,不如来个將计就计。” “將计就计。”顾青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然后看著她,目光里那层探究变得更深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比刚才更重,“麦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你不像普通的农村姑娘,你画得了现场平面图,查得了盗窃案,布得了局,你跟鸡说话,跟狗说话,跟麻雀说话,我不是在审你,是在问你。” “你是谁?你是从哪来的?” 他说从哪来的这四个字时,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他觉得珍贵但又不確定能不能碰的包裹。 他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看著她,等一个答案。 麦穗看著他等著答案的样子。 她以前总是用跟你学的当挡箭牌,用情报网当烟雾弹,用插科打諢把话题岔开,或者是开玩笑的语气说著真话。 他不追问不代表没看见。 “记不记得你说我和別人不一样,我跟你说也许我上辈子见过呢。”她忽然笑了一下,但眼神认真,笑容里没有平时那股子精明劲儿,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和柔软。 “我是谁,等张宝根的案子结了,我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告诉你,你今晚就別想睡了,明天还得布控岔路口,你要是困得睁不开眼,何志国该骂我了。”她语气里带著点玩笑,但眼睛里的认真没有散,“我保证,不是坏事,也不是违法的事,就是……有点长,得坐下来慢慢说。” 顾青野看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这个角度让他的目光从俯视变成了平视,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郑重。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映著她的脸,只有她一个人。 “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媳妇儿。” 他声音低沉,语调轻柔又带著几分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麦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男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往人心口上戳。 “我知道。”她说。 “所以案子结了之后,你得告诉我,不是为了旁的,是为了帮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度,那双冷了一整天的眼睛里,终於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东西,“你一个人扛著那么多事,不累吗?” 麦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头髮紧。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靠自己在商场上杀出一条血路,靠自己在农村里撑起一个酱坊。 她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肩上,习惯了不动声色地摆平一切,习惯了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把棋走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累不累,她也不允许自己觉得累。 觉得累就输了,输了就站不住了。 但顾青野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的防线还没来得及架起来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不废话,一拳打在最软的地方。 “还行。”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习惯了。” “以后不用习惯。” 顾青野站起来,他个子高,整间东屋都被他衬得矮了几分。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支被捏得紧紧的蓝色原子笔上。 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支蓝色的原子笔轻轻抽出来,插回桌上的笔筒里。 “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假装跟李明娥闹彆扭。”他转身往外走,去后院检查鸡舍和猪圈的门锁。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刚才在门口看腹肌的事……”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弧度虽小,但在灯光下却显得很耀眼。 眼睛里漏出一丝笑,又野又痞,跟他平时那副铁面阎王的模样判若两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点沙哑的尾音,“下次挑白天,光线好,你好好数。” 说完他开门出去了。 麦穗坐在炕沿边上,手里还保持著握笔的姿势,笔却已经不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到一半,她抬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漏出两个字。 “……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