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如此多娇,王爷乖乖折腰》 第1章 重生 寒冬腊月,幽王府。 本该是王妃所住的梧桐院大门紧闭,府上僕妇竟都被驱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安的警惕四周。 主屋內。 哗啦啦—— 水盆打翻,女子呛咳著挣脱开粗使婆子的手,手脚並用的朝坐在主位处端坐的贵妇人爬去。 “母、母亲咳咳……母亲不要杀我呜……” 沈昭昭的手还没触及楚氏的鞋面,后者直接从位置上闪身而起,捻著帕子嫌恶的打扇,像是驱赶什么腌臢物一般。 “快!重新打水,赶紧把她溺盆里去!” “没用的东西!!不过一个傻子罢了,你们白长了一身肥肉,连她都按不住吗!” 楚氏以帕掩著口鼻,催促的又急又狠。 她神情里的厌恶,仿佛脚边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非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女儿。 一个婆子全身都压在了沈昭昭身上,另一个婆子赶紧去打水。 沈昭昭像是一只搁浅的鱼,竭尽全力挣扎著,努力想要朝楚氏爬去。 “母亲……我是昭昭啊……母亲为什么要我死呜呜……” “我不是你的女、女儿吗……” “昭昭错、错了……我改……我会变聪明……母亲不要不要我……” 她泪流满面,明明已是韶华模样,但神情言语却如孩童一般天真。 楚氏厌恶的冷笑:“女儿?你这种傻子出生时就该被溺死,白白污了我沈国公府的门楣!” “这幽王妃的位置合该让给我的珠儿才对!” “可我、我才是母亲的女儿……”沈昭昭哭著,她並不聪明的脑子理解不了楚氏的话:“珠儿妹妹她、她明明是姨娘的孩子……” 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楚氏,她面目一瞬间狰狞似恶鬼,弯腰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昭昭脸上。 “呸!你一个破瓦砾也配詆毁明珠!珠儿她才该是沈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你休想再挡她的道!” 楚氏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冲粗使婆子喝斥道:“水打来了没!立刻將这杂种给我溺死!速速溺死她!!!” 粗使婆子怕耽误差事,一把抓住沈昭昭的髮髻,將她的头对著地面狠狠一砸。 沈昭昭被砸的眼前一黑,哭求声都变成了虚弱的猫儿叫,挣扎的力度也变弱了。 另一个粗使婆子已重新打了水来,楚氏往水盆里丟了一张符纸,沈昭昭像破麻袋似的被拎起,脑袋被人重新摁进水里。 水灌入肺,痛苦至极,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挣扎了起来。 “摁住了!” “溺死她!只要她死了!她的气运就会全归我的珠儿,幽王妃的位置非珠儿莫属!!” “去死吧,去死——” 诅咒怨毒的话语间断的钻入沈昭昭的耳中,如同那些涌入她肺腑间的水一般,让她痛苦不堪。 额头处被撞破的地方流出汩汩的血,將水盆里水也洇出血色,挣扎间,她发间的一支黑铁簪子落在了盆底。 沈昭昭双目圆睁著,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是个小傻子,生出来时便是,小傻子不懂娘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小傻子只是安安静静的活,乖乖的活,她以为这样,娘亲和其他人就会喜欢自己了。 可她还是被厌弃,被憎恶,被拋弃…… 为什么啊…… 咕嚕…… 沈昭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无人注意到,盆底的黑凤形制的铁簪上,凤眼处幽光一闪,那只凤眼与女子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著…… 粗使婆子將手耷在沈昭昭的脖颈处,鬆了口气,喜滋滋的回稟:“夫人,人死了。” 楚氏嗯了声,紧皱著的眉刚舒展开,门外的雪忽而飘大了起来。 砰的一声,邪风撞开紧掩的屋门,吹入满屋雪粒。 一屋子凶手被嚇了一跳,那暴雪疾风吹得她们满头满脸,东倒西歪,楚氏抬手掩面,厉喝道:“关门!快关门!” 其他人手忙脚乱去掩门。 兵荒马乱中,无人注意到,一粒雪飘飘荡荡落入沈昭昭的发间,那將她溺毙的水盆,顷刻结满了霜。 水面下,女子的长睫轻轻一颤。 楚氏嫌恶的掸著满身风雪,嘴里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关的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趁著雪才刚下,赶紧將这小杂种的尸体抬去丟井里!” “幽王殿下那奶嬤嬤被贵妃娘娘传召进了宫,趁著人还没回来,把现场收拾乾净,咱们快些离开!” 楚氏说完,就听到了奇怪的簌簌声。 就像是冬日里,雾凇落地的声响。 楚氏心生古怪,转身的剎那,一张冷艷悽美的小脸近在咫尺,她悚然一惊,尖叫声还未出口。 女子轻轻吐纳,一股阴气骤然灌入楚氏面门,陈嬤嬤瞬间如坠冰窖,一下子跌坐在地。 “啊啊啊啊!!诈尸!诈尸了!!” 那几个粗使婆子嚇得尖叫,刚刚她们已经確定沈昭昭没了脉搏,怎么关个门的功夫,这人又『活』了过来!! 女子那张脸本就生的穠丽,只因过去呆傻,神色间多痴愚,厚重的刘海更添拙笨,便將那份艷色也盖住了。 而今她黑髮濡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沉沉的眼朝她们扫来,哪有半分曾经的痴蠢在。 白肤艷色,眸黑似潭,倒似被那恶鬼附了身,要夺人的魂魄! 沈昭昭……或者说楚昭漫不经心扫过屋內的僕妇,眼神幽冷似刮骨刀。 “倒是好一群倀鬼~” “嘶……” 她摸了下额头处的伤口,眼底掠过诡异的红光,一把扣住近前粗使婆子的脖颈,红唇轻启,一股无形的精气从婆子体內溢出,被她尽数吞咽。 下一刻,咔嚓一声。 她直接拧断这婆子的颈骨。 另一个婆子嚇得惊声尖叫,扭头就要跑。 楚昭手腕轻抬,一把太师椅飞掠而出,抵住门的剎那,另一把太师椅从婆子身后撞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婆子直接被撞断了腿骨,惨叫著跌坐在椅子上。 下一刻,女子冰冷的手盖在了她的头上,婆子不受控的仰起头,上方那乌沉沉的视线冰冷压下。 在婆子惊恐的视线下,楚昭勾唇,俯视而下:“跑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剎那间,婆子的精气被抽乾,浑身抽搐间,楚昭手上一用力,手指直接刺破其皮肉,掐断喉骨。 她深吸一口气,眼尾饜足般的微微泛红。 楚昭脖颈轻动,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跡,太久没有过肉身,三百年了啊,这感觉……真是久违了。 许是她生前金戈铁马杀人无数,死后又煞气太重,连阴司地狱也不敢收她,导致她的魂魄只能寄居在生前用过的那枚黑铁凤簪中。 三百年不得香火供奉,她魂儿都快散了,楚昭自个儿都以为,楚家后人是不是都死绝了。 直到刚刚,她第一次收到愿力,伴隨而来的还有一个小丫头的求救声,凭著那点愿力和血脉联繫,楚昭才从簪中幽幽醒转。 不曾想,魂魄竟直接进入了对方的身体。 她揉著眉心,消化著原主为数不多的记忆,越是消化,脸色越是难看。 到最后,竟是怒极反笑。 她借尸还魂的这个小可怜,还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代侄孙儿。 楚昭生前並未成亲生子,不过她渣爹一贯会生,楚家有后代留存也再正常不过。 很好,儿孙生了一串串,但就是没人给她供奉香火是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好一群不肖子孙,等著!她挨个挨个去收拾! 眼下,她揉著眉心继续回忆原身这小可怜的记忆,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是什么人间小苦瓜? 生下来痴傻木訥,不得爹娘喜爱,像朵小蘑菇似的蜷在角落里活,依旧屡屡被欺辱。 五年前,皇帝老儿的七儿子病重快死了,这小苦瓜被亲爹亲娘献出来冲喜。 大婚当夜,那七皇子病好了人活了,连盖头都没揭,直接逃婚偷跑去了边关从军。 现在那廝立下战功,封了王,人还没回京,就有人坐不住想要除了小苦瓜这个掛名王妃,给自己人挪位。 可笑的是,最先来下杀手的,还是小苦瓜的亲娘。 楚昭缓缓掀眸,幽冷杀意沉在眼底,她偏过头,居高临下睨著瘫倒在地的楚氏。 楚氏,楚家女,亦是她的后代子侄。 楚氏浑身抖若筛糠,她也不知道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浑身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冷的无法动弹。 “沈、沈昭昭……你居然敢杀人!!”她色厉內荏的吼著,在对上楚昭冷冷瞥来的眼神后,楚氏浑身一噤。 只觉像是被恶鬼给盯上了,一股寒气直窜背心。 “你不是沈昭昭……你是谁?!”她脸色大变。 楚昭微微歪头,美目眯了起来,“我不是沈昭昭,还能是谁呢?倒是你……” 她俯下身,手里的黑铁凤簪挑起楚氏的下巴,另一只手上捻著的,正是先前被楚氏丟进水盆里的符纸。 这张符,可是夺运符,专夺人的命格运数! “对亲女痛下杀手,夺其命数给庶女,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庶女才是你亲生的~” 楚氏面色大变,骇然瞪著她:“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等等,你怎么不傻了?你到底是人是鬼?!” “好奇?下地府问鬼去吧。”楚昭手上收力,眼底杀机森然,只需再將簪子前递几寸,就能捅穿楚氏的咽喉。 偏偏这个时候,一股执念在这具身体里造反,楚昭呼吸微窒,闭上了眼。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 小苦瓜已经死了,但这小窝囊死时执念太深,到底都想弄明白为何自己的生身母亲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楚昭被困在簪中三百年,魂魄本就快散了,现在刚借尸还魂,虽然吃了两个恶人的精气,但完全不够。 本就是借用的小苦瓜的肉身,若不化解了这具肉身的执念,她用起来难免掣肘。 嘖,麻烦。 楚氏见楚昭停顿,劫后余生般鬆了口气,像是篤定了『沈昭昭』不敢杀自己这个生身母亲似的,竟又摆起威风: “我可是你生母,你敢杀我?!你今日敢碰我一根头髮,都要遭天打雷劈,就大玄朝的王法也容不得你!” “王、法……”楚昭咀嚼著二字,低笑出了声。 三百年前她踏遍公卿骨,何曾管过屁的王法,只差一步,她就能率军南渡,一统天下,却死在了渡江前夕。 而今,一个狗屁倒灶的后代蠢货,也敢囂张到她头上了。 “我倒要看看,这狗老天敢不敢真的一道雷给我劈下来!” 黑铁凤簪陡然调转方向,狠狠一簪下去,將楚氏的手直接钉穿在地。 “啊啊啊啊啊!!!!” 女人悽厉的惨叫声穿破风雪。 马蹄踏破雪色,男人鹤氅玄甲,率眾兵归府,女人悽厉的惨叫隔著老远传入他耳中。 幽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想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陌生马车。 “今日何人来了府上?” “回、回稟殿下,是沈国公夫人登门探望王妃。”外门管事王岳战战兢兢回稟,明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称殿下回京还有些时日,怎偏偏在今天回来了?! 幽王蹙眉,锋利眉眼下压的瞬间,漫天霜雪似都更凛冽了几分。 “去梧桐院。” 梧桐院外,守门的僕妇看到披甲持锐的黑家军到来,嚇得全都手帕脚软。 院门被一脚踹开。 女子戏謔的笑声就这么飘了出来,幽王步履一顿,抬眸望向院中。 漫天风雪间,披头散髮的贵妇人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嘴里惨嚎求饶,被洞穿的双手在雪地上留下了蜿蜒血跡。 女子一身薄衣,立在檐下,墨发披散,乌沉沉的眼里盈满戏謔的笑意。 像是惨白天地间的一团墨,纯然的恶,张牙舞爪,肆意狂妄。 四目相对间,男人眸光微动。 楚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视线穿过风雪,盯著那张脸恍若神人的脸。 眸子微眯间,她有瞬间恍惚,莫不是时光倒流了,还是她其实並非借尸还魂,而是终於滚下地府了? 否则,她怎会看到死对头燕扶危的那张小白脸? 第2章 怎么和死对头长得一样? 雪越积越厚。 楚氏在雪地里抖若筛糠,鼻涕眼泪都冻在了脸上,哪有半点国公夫人的仪態可言。 “殿下……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王妃她疯了……她忤逆不孝,她竟是要弒母啊!!” 楚氏牙关都在打颤,悽厉的哀嚎著。 幽王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听著,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国公夫人所言,可属实?” 他像是隨口一问,听不出是在问谁。 那几个被楚氏带来守在外门的僕妇面面相覷,又不敢背主,只敢不停点头应是。 倒是楚昭这位当事人,异常沉默。 她拥裘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在旁人眼里看来,这位王妃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痴呆模样。 实则,楚昭內心正在指天骂地。 她刚刚又搜颳了一下小苦瓜为数不多的记忆,现在慪得亡魂冒烟。 好消息,她的確是借尸还魂。 坏消息,哈哈哈哈!三百年前她渡江前身死,结果她的死对头燕扶危统一了南北,结束乱世称了帝,建立了如今的大玄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仇人的成功更令人死不瞑目! 更让楚昭怨气衝天的是…… 原身这小苦瓜嫁的那个渣渣,也就是眼前这个幽王燕岐,就是燕扶危那狗东西的后代子孙! 啊……不愧是狗东西家的狗孙子,难怪能干出大婚之日逃婚,整整五年又对妻子不闻不问的丧良事儿来! 本来就惹人厌,长得和燕扶危那狗东西几乎一模一样,就更让人想把他剥皮揎草了啊! “言语不尽不实,本王看尔等,倒像是蛮族奸细。” “拖下去,剥皮揎草。” 楚昭正想著怎么把幽王剥皮揎草,冷不丁和对方『心意相通』了一下,她回过神,朝对面的男人看去。 被楚氏带来的那几个僕妇立刻被捂嘴拖了下去。 楚氏显然也没想到这位『女婿』会如此狠辣,明明五年前,他还是个病癆鬼…… 楚昭挑了下眉,倒是有点意外幽王的果决。 不期然的,两人又对上了视线。 “国公夫人上门探望王妃,遭奸细行刺,实属无妄之灾,让军医好好替国公夫人看伤,再送回国公府。” 幽王不疾不徐下令,直接將这事定性成了奸细刺杀。 楚昭嗤笑出了声。 楚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王爷,臣妇分明是被……” 幽王朝她瞥来了一眼,楚氏只觉所有话都哽在了喉头,竟是不敢在吐露一个字。 她被人强行『请』走,走时还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楚昭。 楚昭不闪不避的盯著她,唇角咧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好养病,来日方长,咱们的事儿还没完呢。” 楚氏双膝莫名一软,手上的剧痛又让她想起不久前的恐怖经歷,她脚下狼狈的加快了步伐。 “今日之事,王妃准备如何给本王一个解释?”幽王的声音打破沉寂。 楚昭覦他一眼,往椅背一靠,“解释?不如你这竖子先给本王……妃解释一番,何以有人逃婚后对妻子不闻不问五年,还有脸面摆谱的?” “怎的,边关风沙打,將脸皮也磨出城墙厚度了?” 幽王定定看著她,院內的其余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著楚昭。 竖……竖子?! 这位王妃以前只是傻,现在直接疯了吗? 她这是把幽王殿下当孙子训呢? 幽王盯著楚昭,起身缓步上前。 “王妃当真疯了?” 他附身而下时,像是蛰伏於暗夜的兽,靠近自己的猎物。 游刃有余,压迫十足。 楚昭忽然从手里的冷茶中捻起一片茶叶,茶叶离水,顷刻冻结成冰。 她突然衝著幽王勾唇一笑。 倏—— 凝冰茶叶如暗器射向幽王咽喉,男人早有预料般的微一侧头,茶叶自他脖颈处擦过,削出浅浅一道血痕。 “大胆!!” “护驾!!!” 周围的僕妇和將士都齐齐变色。 幽王擦过脖颈处的血痕,垂眸盯著她那双乌沉沉的眼,恍若隔世般,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个囂张跋扈、无法无天、心狠手辣、薄情寡性、始乱终弃……的傢伙。 但那傢伙与眼前此女应该毫不相干,毕竟,都是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 倒是眼前此女,真是沈昭昭吗? 飞叶为刃的本事,可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更何况,这人过去还是个傻子。 他声音幽幽递来:“你,隨本王进屋。” 楚昭挑眉,这孙子命令谁呢? 正好,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燕扶危那狗东西已死,她就代代劳,让这些当孙子的,懂懂事! 楚昭大步流星跟进了屋。 屋门关上的剎那,一只手锁住她的咽喉,將她压至门扉。 “你是谁?”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对上这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楚昭杀心难抑。 “你祖宗!”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原主虽然是个小傻子,但却继承了她这个祖宗的力大无穷,嗯,虽然比起她还是差了点。 但收拾个孙子,绝对够了! 乾坤顛倒,换成楚昭反制他的咽喉。 不曾想幽王一把掐住她的腰,两人身位再度变幻,楚昭忽略了这具身体与幽王之间的体型差。 实在是太小只了。 男人的身体极具侵略性的压下了,能將她一整个包裹在內。 她眼底杀意翻腾,手下一个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喉骨。 忽然,一滴血落在她唇畔。 楚昭鬼使神差的舔了一下。 血液里……浓郁至极的煞气让她喉头滚动,楚昭虽然借尸还魂了,但她的魂一直处在逸散的边缘,三百年时间纵已成鬼王,但大限將至,却不敢轻易动用鬼力。 活人的阳气对她而来是补品。 而这浓郁至极的煞气…… 大补啊! 这孙子,补品中的极品啊!! 第3章 和离?想屁吃 “本王再问你,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从上沉沉压来。 明明楚昭的手紧锁著他的喉骨,他却依旧如上位者般,眸色没丝毫波澜。 这副神情,这张脸,若非已过去三百年,楚昭真要以为压著自己的是燕扶危那傢伙。 楚昭嗅著近在咫尺的血气,只是一滴血,她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凝实了不少。 那种魂魄將要逸散的痛苦都减轻了,盯著他这张恍若故人重生的脸,楚昭改了主意。 这竖子明显疑心她不是沈昭昭,眼下这具肉身执念未消,她大半力量都被掣肘,影响发挥。 这竖子的血既能凝实魂魄,先与他虚与委蛇,等过了眼下难关,再把这竖子剥皮揎草也不迟! 她玄昭王,向来能屈能伸! “我还能是谁,自然是沈昭昭,那个被赐婚给你冲喜,又在大婚之夜被你弃之不顾的新妇。” “是那个在你府上五年,被你不闻不问,被恶僕刁奴骑在头上的欺负的傻子。” “更是你一朝得势后,马上就有人来要我的命,让我赶紧让出幽王妃之位的可怜鬼!” 楚昭一字一句说著,笑意讥誚:“幽王殿下,想起来了吗?” 男人眸色幽沉,並未被激起丝毫情绪,平静反问:“既是痴儿,如何恢復的清醒,又从何学来的杀人手段?” “祖宗保佑,天生神力!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自然就清醒了!”楚昭眉梢一挑:“將人娶进了门,却连妻子有何本事都不知,算什么男人?” 听到『祖宗保佑』时,男人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波澜,竟有片刻失神。 楚昭已然被他的血气勾得头昏脑涨,不管了,废话了半天,先吃一口血再说! 女子温软的红唇贴上男人脖颈的伤口处时。 幽王倏然回神,垂眸间,看到了一张似鬼似仙的昳丽面庞,女子眼尾带著饜足的緋色,男人未有动容,眸色反而骤冷下去。 楚昭感觉到一股完全不输自己的力量將她的手震开,下一刻,男人像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翻身而起,掏出锦帕,擦拭起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幽王眼底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本王会许你一纸和离书,再请旨封你为郡主。” 幽王丟下这句话,径直推门离开。 楚昭在地上坐著,转动手腕,咧了咧嘴唇角。 和离? 没把你这竖子的血吸乾前,你想和离? 想屁吃。 再说了,原身这小苦瓜的死,你这燕扶危的孙子难道就没有责任? 欺负了她玄昭王的子孙,就算你燕家祖宗诈尸了,也得被挫骨扬灰! …… 內书房。 幽王沐浴后换回了常服,玉带锦衣,骨相优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愈发叫人探不清喜怒。 “殿下,沈国公夫人带来的那些僕妇已经承认,她今日登门,就是想趁殿下归京前溺死王妃,来日请旨,让养在她膝下的沈二姑娘续弦。” 副將旗云顿了顿,递上一封密函,压低了些声音:“此外……这是宫內传回的消息。” “王妃这些年神志不清,內院一直由陈嬤嬤管著,但陈嬤嬤今早被贵妃娘娘叫去了宫中,至今未归,所以才让沈国公夫人有了可乘之机……” 摺子被幽王丟入火盆。 “蠢妇。”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 书房內一片死寂,旗云噤声,心想:这声蠢妇说的是沈国公夫人吧?总不能说的是贵妃娘娘…… 虽说谋害王妃这事,瞧著贵妃娘娘也有参与,但再怎么说也是殿下的母妃,就算母子关係不亲,也不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吧…… 燕岐揉著眉心,五年前他『醒来』时正逢大婚当夜,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入京,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他直接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只顾得上將蛮族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至於这具脓包身体的过往,燕扶危没时间去回忆,也的確是忘了还有成亲这么一回事。 回京这一路,也未曾閒著,不是剿匪,就是镇压叛乱。 光是想到大玄朝如今这千疮百孔的社稷江山,就足够他怒火中烧,只想將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凌迟处死了,哪还有心思想旁无关紧要之事。 书房內安静许久,火盆內,火星噼啪作响。 旗云见燕扶危紧皱眉头,紧张道:“殿下,是头疾又犯了吗?” “我这就叫军医过来。” 他们殿下用兵如神,在沙场上简直就如开国白晟帝陛下再临了一般,叫那些蛮族望风而逃,不敢南下牧马。 就是殿下这头疾患得古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军医想尽办法也不得根治。 “不必。”燕扶危掀开眸,眼底闪过一抹疑竇。 他的头疾一直便有,贴身的副將亲卫知道他有头疾之症,却不知这头疾並非隔一段时间才发作,而是如影隨形,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於他。 可现在…… 那种刺痛感不知何时消失了。 似乎是……在他沈昭昭接触后。 想到沈昭昭,燕岐不禁又皱起眉,“去查查,那沈昭昭是怎么回事?” “殿下还是怀疑王妃被人掉包了?可暗卫回稟,王妃並未离开过府邸,当是没人有机会趁机掉包才对。” “本王是说她的力气。” 燕岐转动了一下手腕,那『沈昭昭』的力气极大,便是寻常男子都不是其对手,不过,她招式虽凌厉,但燕岐故意与她交手,確定她那身体从未习过武。 旗云略一思忖,回道:“莫非王妃也同南星一样,继承了楚家那位玄昭王的神力?” 燕岐手腕一顿,皱眉抬眸:“她也是玄昭王的后代?” “算下来还在五服之內,今日那楚氏……就是王妃她母亲,乃是楚家二房的嫡女。说起来,南星与王妃还是表亲呢。” 燕岐麾下有一副將,名为楚南星,继承了玄昭王的神力,旗云说的,便是此人。 燕岐眸色幽沉难测。 半晌后,旗云听到一声低嗤:“一代不如一代。” 旗云下意识紧张,不知道自家殿下又在骂谁。 这几年在边关的时候殿下偶尔也会这样。 有时候旗云都觉得,殿下像个老祖宗在看一群畜生子孙糟蹋祖宗基业。 “盯著梧桐院,莫再让她闹出么蛾子,不日后,本王会请旨与她和离。” 燕岐语气又恢復寻常: “至於她那母亲楚氏……” “枉为人母,亲疏不分,想来是脑中有疾。” “请大夫去沈国公府好好为她治治。” 治死治活,另当別论。 旗云心头一凛,忍不住道:“殿下,咱们才刚回京,是否要低调行事些……” 再怎么说,楚氏也是王妃的生母。就算殿下不念及王妃,楚氏也是沈国公夫人。 別看现在大玄朝百姓纷纷崇敬殿下,可这五年有多难熬,只有跟隨燕岐的黑甲军將士们才知道。 军餉被剋扣,粮草补给不及,輜重滥竽充数。 若非殿下带他们反掠夺了蛮族的粮草,哪能撑到大捷! 便是殿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那老皇帝赐下的竟是『幽』这个王號。 歷代但凡沾上一个『幽』字的,有谁是个好的! 老皇帝摆明了是不喜殿下!现下虽回京了,但老皇帝、太子、丞相……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燕岐只看了他一眼,旗云就懂了。 低调,不需要。 “那贵妃娘娘那边……”旗云鼓起勇气问,毕竟,今日楚氏將手伸进幽王府,很明显也有贵妃娘娘纵容的意思。 贵妃娘娘虽然艷绝六宫,但实在愚蠢。 还不是一般的蠢。 黑甲军的弟兄有时私下都会议论,殿下实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摊上这么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母妃。 “贵妃爱美。” 燕扶危抬眸:“游道人炼的那几匣养顏丹送入宫里去。” 旗云:“……” 游道人何曾炼过什么养顏丹?那傢伙炼的不是加了硃砂的哑巴药吗? 吃少了变哑巴,吃多了直接投胎那种。 殿下这是……啊,这可真是……事亲至、至了啊…… 第4章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討不到赏钱啊 是夜。 许是楚昭白天大发疯的缘故,她这梧桐院倒成了生人勿进之地,竟是连晚膳也没人送来。 楚昭太久没做人了,白日里又吃了恶僕精气与幽王的一滴血,完全忘记了这具身体还要吃饭这件事。 原身沈昭昭,嫁入幽王府时也才刚及笄,五年过去,而今也不过十九岁。 楚昭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在打天下呢,一天吃九顿,吃饭要用盆。 上辈子打天下那会儿,楚昭都不会亏待自己这嘴,想方设法给自己开荤,这辈子都顶著王妃名头了,怎么可能亏待自己的五臟庙。 她从榻上翻身而起,准备去觅食。 夜已入三更,楚昭刚走至门前,脚下忽然一顿。 今夜月华正好,莹莹月光照白雪,银辉透窗而入,洒落半室银霜。 屋內並未点灯,男人高大的身影闯入银辉间,影子也清晰的投入屋內。 楚昭在门口立定,乌沉沉的眼眸,似能穿透门扉。 吱啦,她一把拉开了门。 雪粒隨风灌入,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月辉,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男人自阴影中倾身,髮丝拂过她面庞时,带著清冽的雪鬆气息,冷而烈。 楚昭眸子微眯:“幽王深夜来……” 她话音未落,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雪鬆气息落在她耳畔,男人抬手將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竖子!” 楚昭眼里聚起寒潮,拔下黑凤铁簪就要给这孙子放血,耳畔突兀响起喑哑的喘息。 “头疼……” 这声音,含混不清,並不清醒。 楚昭手上一顿,用力要將人推开,不曾想这人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力气竟还丝毫不弱於她。 她这具肉身虽比不上上辈子那般力能举鼎,寻常男人也难敌她三分。 可这傢伙……燕扶危那狗东西的渣渣子孙,凭什么也能拥有这等神力?! 推拉间,男人的身影与风雪一同欺来,楚昭偏头看去,发现这傢伙竟是闭著眼的。 这是…… 梦游? “什么品种的狗孙子,一堆毛病。” 楚昭都给气笑了,盯著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眼底渐渐漫上猩红。 要不……趁现在宰了他? 直接开膛放血,吃个饱? 思索间,男人突然偏过头,像是寻觅到了良药一般,冰冷的唇瓣擦过她的唇,似有意,似无意,一触即离。 两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楚昭眼底猩红翻涌,周身鬼气瀰漫。 她攥紧铁簪,正要给这胆大包天的傢伙放血。 “唔……”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香甜的精气自他唇齿间溢出,丝丝缕缕,直往她魂魄深处钻。 那精气过於香醇。 楚昭瞳孔微缩,眼底的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渐渐化成贪婪。 燕岐意识浑噩,那日日作祟的头疾钝钝地跳动著疼,疼得他眉心紧锁,直到有什么东西靠近。 柔软的、温热的,像一剂良药。 他下意识追寻那良药而去。 贴紧、吸吮、咽下。 只是这良药过少。 不够。 不够…… 他循著本能欺身而上,大掌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著她颈侧细嫩的皮肤,烫得惊人。他低下头,霸道地撬开那紧闭的关隘。 “唔……” 楚昭闷哼一声,齿关被强行撬开。 男人的舌尖探进来,带著清冽的雪鬆气息,还有那让她魂魄颤慄的精气。 她眼底的清明逐渐被贪慾摧毁。 好香…… 好好吃…… 她一口一口吞吃著他的精气,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男人的气息太醇太烈,顺著喉管滑下去,像是饮了陈年的烈酒,烧得她从舌尖一直麻到后脊。 但她没想到这傢伙比她想像中更会得寸进尺。 “嘶——” 唇上突然一疼。 她还没喝他的血。 他竟敢先咬破她的唇! 楚昭瞳孔倏地收紧,狠狠咬了回去,男人闷哼一声,却未退缩。 撕吮之间,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不知是谁的血在渡。唇齿交缠处全是腥甜的气息,伴著两人越来越沉的喘息。 那血味入喉的一瞬,楚昭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当头击中,太香了! 都要给她香迷糊了! 她喉间溢出一声饜足的喘息,饿了三百年的恶鬼可算尝到了人间的滋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滋养,那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泡在温泉里中,每一寸魂魄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不知不觉间,她整个人陷在男人怀里,脑袋歪在他胸膛上,竟这样睡了过去。 翌日。 久违的好眠,让燕岐在清醒的那一刻陷入短暂的怔愣。 下一刻,怀中温软的触感传来。他低头,目光落在蜷缩在自己胸膛前的人身上。 她的唇瓣微肿,唇角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 燕岐眸光微沉,他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绝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与这女人这般形態才对! 就在这时,怀中人倏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滯了一瞬。 楚昭眼底的惺忪眨眼间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片戏謔:“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自荐枕席失败的人是我似的~” “你对本王做了什么?”燕岐大掌箍住她的腰,语气森然。 “倒打一耙,你自己送上门来,欲对我霸王硬上弓,自荐枕席失败,又耍无赖要与我同床共枕!” 楚昭饶有兴致看著这张削似死对头的脸变得五彩纷呈,昨晚她吃的不错,这狗孙子的血是真的大补! 过去三百年,她时常会有饿的魂魄要逸散的感觉,不曾昨夜多吃了两口血后,这魂儿都稳固了。 好吃,得多吃! 楚昭心情好了,自然也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当逗孙子玩了。 尤其是,盯著这张脸,有种把死对头当孙子逗的爽感,让她心情格外美好。 楚昭乾脆枕在他胸膛上,勾住他的下巴,眼神戏謔到了极点: “自荐枕席都不会,幽王还得再练练啊,如今这水平,可討不到赏钱。” 燕岐身体驀然僵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这般不会伺候人,可討不到赏钱啊~ 第5章 勾著他 似曾相识的话语,像一只无形的手將燕岐的心臟攥紧。 他抬手欲擒住楚昭的手腕。 但已经吃饱喝足的楚昭岂会再让他轻易得手,身形迅捷起身,竟先一步避开。燕岐指尖只抓了片空,眸色一沉,再次探手去扣她。 楚昭侧身闪躲,却因这一拉扯,领口骤然被扯开半片,雪色肩头猝然暴露人前,细腻晃眼。 燕岐的手指僵在半空。 楚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露出的肩,又抬起眼看他,她冷笑著拢回衣襟:“好看吗?”小瘪犊子! 看在昨夜他『主动』上门献血的份上,给他几分好顏色看,这竖子倒蹬鼻子上脸上了! 燕岐面无表情收回手,触碰过她肌肤的手背负在后,手指微蜷,看她的眼神里带著更深的打量与审视。 “本王的確小覷了你。” “手段了得。” 楚昭挑眉,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这竖子是觉得,昨夜是她用了手段,將他『勾引』过来的? 好一个不要脸的竖子,这是把他祖宗的绝活都给继承了十全十啊! “那你可得小心了,我的手段这不止这点。”楚昭身体前倾,挑衅的挑眉:“下一次你再出现在我屋內,流血的可就是脖子了。” 燕岐眸色骤暗。 他盯著她的唇,那张一开一合、说著狠话的唇。 红肿的,沾著血的,他昨夜咬破的。 他的舌根还残留著那股腥甜。 昨夜的事他不记得,但唇上的伤口骗不了人。 他咬了她,她咬了他,他们在这间破屋里纠缠过,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从他脊骨一路烧到后颈。 比这一事实更让他躁鬱的,是那股縈绕在鼻尖的香气。 很淡,若有若无,却像鉤子一样勾著他。 那香气抚平了他头痛,却又让他莫名地烦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失控边缘反覆试探。 “你焚了什么香?”他忽然问。 楚昭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就这破屋三片瓦的,她拿什么焚香?拿骨头架子烧吗? 她正要讥讽回去,门外的人实在是等不及了,硬著头皮敲门。 “殿下,卑职有事稟报。” 两人间的针锋相对被打断,燕岐转身便走,屋门打开的一瞬,旗云瞧见他唇上的伤口时愣了下,余光又见后方楚昭同样红肿沾血的唇时,一双眼珠子险些惊掉下来。 楚昭恶劣勾唇,抬起手,缓缓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旗云:!!! 他慌忙收回视线,埋头跟上燕岐的脚步,逃一般离开了梧桐院。 等出了院子,燕岐才沉息问道:“何事?” “南星的传信到了。”旗云压低声音,“他回了楚氏本家,查到了殿下您一直让寻找的玄昭王遗物的线索。” 燕岐脚步未停,但脊背绷紧了一瞬。 “那支黑铁凤簪是沈国公夫人的嫁妆,”旗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应该还在她手里。” 燕岐眉头皱紧了。 沈国公夫人? 昨日那个派人溺死自己亲生女儿,给庶女挪位置的毒妇? 沈昭昭的母亲? “殿下,卑职派人偷偷潜入国公府……” “不必。”燕岐揉了揉眉心:“今日就去。” 他容不得那枚簪子落入那等腌臢人手里,哪怕只是一时半刻,都令他作呕。 “沈国公夫人昨日在王府遇刺,本王理当上门探病。”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將沈昭昭也带上。” 毕竟没有女婿孤身探病岳母的道理。 旗云领命,退下前,犹豫问道:“殿下,您昨夜和王妃……那个……” 燕岐冷睨他一眼。 旗云懂了,看样子还是要和离的。 “站住。”燕岐忽然叫住他,停顿几息后,才是问道:“昨夜……她有何异常?” 旗云神色为难,这……这送命题啊。 “王妃她並无异常,后半夜王爷您去了梧桐院……您和她……那个……” 燕岐额上青筋冒了冒,闭眼拂袖道:“退下吧。” 旗云如蒙大赦,拱手退下,疾走如飞。 燕岐皱紧眉,舌尖被咬破的地方隱隱作痛,愈发令他烦躁。 “大逆不道的东西。” 这声骂,也不知在骂谁。 …… 国公府。 楚氏双手包成了粽子,一张脸白得像鬼。十根手指疼得发抖,每抖一下,心里对沈昭昭的恨就多一分。 “母亲怎么伤成了这样?”沈玉珠伏在她榻边,泫然欲泣,“珠儿心疼死了。” 她抬起泪眼,声音又软又轻:“好端端的,幽王府怎会进了刺客?也不知道大姐姐她……有没有事……” 楚氏胸膛一阵起伏。 她看著沈玉珠,目光里满是爱怜。但一听她提起沈昭昭,顿时变了脸色:“那傻子能有什么事,她现在还是个疯——” 话到嘴边,楚氏瞥见沈玉珠错愕的小脸,又將那些怨毒的话咽了下去。忍著手上的疼,挤出一点笑来安抚她: “珠儿你放心,有母亲在,断不会让那傻子抢了你的好將来。” “那幽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沈玉珠长睫轻颤,脸上腾起一抹緋红。 “母亲,您快別这么说。”她垂下眼,声音又细又软,“大姐姐才是正妃,就算幽王殿下要再纳人进府,便是侧妃的位置,也轮不到珠儿啊……” 她说著,小脸又白下去,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 “只恨珠儿命不好,没能从母亲肚子里托生出来……” 楚氏脸上僵了一瞬,她刚要说什么,就听下人来报:“夫人,幽王殿下携王妃上门探病了。” 楚氏身体一颤。 她第一个念头是:沈昭昭那疯子,竟真的回门寻仇来了? 但很快她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摁下去。 有幽王殿下在,那疯子岂敢造次。 她想起昨日见到的幽王,那样金质玉相的人物,那样龙章凤姿的气度,怎么可能会真心娶一个傻子疯妇为王妃? 昨日计划失败,但今天…… 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楚氏心下稍安,余光扫见旁边的沈玉珠,见她少女怀春的样子,越发篤定了念头。 “你父亲当值不在府上。”她放缓了声音,“我这副模样出去,难免怠慢了贵客。珠儿,你替母亲去迎一迎幽王殿下。” 她顿了顿,忍著手痛,轻轻拍了拍沈玉珠的手: “好好打扮一番,莫要墮了国公府的脸面。你养在我膝下,便也是这府上嫡出的小姐。” 沈玉珠呼吸一紧。 她岂能不懂楚氏话里的深意? 脸上那团红晕烧得更烈了。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母亲放心,珠儿定不会怠慢姐夫的。” 言语间,是一个字也没提沈昭昭。 “对了。”楚氏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之前替你求的平安符,可还在身上?” 沈玉珠点头,从贴身香囊里取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符,双手递过去。 楚氏接过符纸,笑了笑:“这符太久了。王道长说过,这符戴了一段时间后,就得烧了化煞。” 沈玉珠不疑有他。 等沈玉珠一走,楚氏立刻叫了贴身嬤嬤过来,將那张符递过去: “烧进水里。定要看著幽王喝下去。” 贴身嬤嬤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楚氏深吸一口气。 没能杀了沈昭昭、夺了她的气运,確实可惜。 但只要幽王喝下这张用珠儿气息贴身养出来的倾心符,不怕他对珠儿不一见倾心。 等他休了沈昭昭,那小杂种成了下堂妇,就只有回国公府这一条路! 到时候,想杀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楚氏靠在软枕上,慢慢笑了。 第6章 不愧是窃生女 沈国公府,前厅。 沈玉珠一身锦绣华裙,珠釵佩环,连脚下的绣鞋缎面用的也是蜀锦,俏顏桃腮,端是明艷动人。 她进了前厅后,头也不抬的盈盈一拜,声音如出谷黄鶯:“珠儿拜见姐夫。” 一声轻嗤响起:“这声姐夫倒是叫的亲热。” 沈玉珠一愣,抬眸就见家主位上赫然坐著一女子,明明一身陈旧素衣,长发只以髮带隨意扎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贵重饰物,却美得凌厉逼人。 她就那般懒洋洋地坐著,眼神睥睨而来,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另一侧主位上,男子鹤氅玉冠,天人之姿,端的是贵不可言。 两相对照,一简一奢,一冷一矜,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沈昭昭明显还愣了下,不敢置信对面坐著的会是『沈昭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昭痴傻木訥,生的也是拙笨,但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五官,却美得让人一眼入心。 更让她心惊的的是对面『沈昭昭』的神情,真和母亲说那样?这女人不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燕岐,想看他的反应。 燕岐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身边人身上,就见楚昭歪著身子,以手支颐,像是覷见什么脏东西般,打量著对面。 楚昭不解的问:“我与你说话,你瞧他作甚,莫不是眼有疾,是个斜视?” 沈玉珠面上一僵。 “大姐姐刚刚那话是在说珠儿吗?”她难以置信的问,眼神却还是落在幽王身上的。 楚昭皱眉:“不但眼有疾,脑子还是个不灵光的,我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怎的,他脸上有金子?” 沈玉珠面上涨红,一瞬难堪到了极点,身体也禁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这沈昭昭现在说话怎如此恶毒?! “你又抖什么。”楚昭拧紧眉,嫌弃不加掩饰:“没洗澡吗?身上有虱子?” 燕岐看著身侧女子,眼底多出了几分异样与探究,这口衔砒霜的能耐,怎越发像那个傢伙了…… 沈玉珠羞愤欲死,眼眶是真的红了。 偏偏从头到尾,幽王都没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全落在沈昭昭身上。 这个粗鄙疯子到底有哪里好看的! 楚氏的贴身周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端著茶。 沈玉珠见状,立刻矮下身段,做小伏低:“大姐姐息怒,珠儿若有得罪大姐姐的地方,愿向大姐姐敬茶谢罪。” 她说著,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就要敬给楚昭。 周妈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这茶是给幽王殿下喝的啊!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开口,只能眼看著沈玉珠將茶奉给楚昭,急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她的那点细微神情变化,早就被上首的人看在眼中。 那盏茶被端进来时,楚昭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等沈昭昭端著茶盏到了近前,那股气味就更浓烈了。 楚昭眼底藏著一抹玩味。 好一盏符水煮茶,那楚氏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招不成又来二招。 不过看那老妈子暗自著急的模样,这盏茶只怕不是给她喝的。 “大姐姐还是不愿原谅珠儿吗?”沈玉珠见楚昭半晌不动,语气变得越发哀婉。 余光轻扫向燕岐,覷见燕岐神色冰冷,沈玉珠心里鬆了口气,想来幽王也是不喜沈昭昭的无礼的!如此甚好,这沈昭昭越是无理取闹,只会更引得幽王殿下生厌。 “不懂规矩。”楚昭懒洋洋靠回椅背:“幽王还在旁边坐著呢,这第一杯茶,当然该敬给他了。” 说罢,她抬起手,两根指尖轻轻一拨沈玉珠的手腕,那动作轻描淡写,不偏不倚地將茶盏推向燕岐的方向。 “幽王,”楚昭嘴角微翘,眼里明晃晃地写著看好戏三个字,“你小姨子敬你茶呢。” 沈玉珠美目一亮,顺势羞答答地看向燕岐。 后方的周妈妈见状,心里大笑:沈昭昭这傻子,这回倒是坏心办好事了! 燕岐睨著那碗茶,目光扫过楚昭那明显憋著坏的笑眼,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女人使坏的时候,也惯是笑的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 在楚昭期待,沈玉珠娇羞,周妈妈激动的视线下,修长的指尖耷上了茶盏边缘。 下一刻。 “啊——” 沈玉珠莫名手上一麻,茶盏落地,茶水四溅。 楚昭早有预料的起身避开,她嘖了声,意味深长看著某个顺势起身的男人。 燕岐微蹙著眉,盯著自己被溅湿的衣摆,“沈国公夫人抱恙在身,府上便没了可主事、懂规矩的主子了吗?” 这话说得,沈玉珠只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幼却被养在楚氏膝下,享受的是嫡女才有的尊荣。 但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拿她的出身说嘴,只是这些人都被楚氏给处置了。 现在燕岐这话,不是等若告诉所有人,她沈玉珠就是个妾生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吗? 尤其还是当著沈昭昭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请殿下息怒。” 周妈妈赶紧跪下告罪,还不忘拉了失魂落魄的沈玉珠一把。 “找个清净院子,本王要更衣。” 燕岐丟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多看沈玉珠一眼。 国公府的管事哪敢耽搁,赶紧命人去腾院子,周妈妈见计划失败,只能先搀扶起沈玉珠,冲楚昭怒目而视。 “大姐姐何故要故意为难我?”沈玉珠咬著唇,楚楚可怜的望向楚昭,模样惹人怜爱,眼底的怨恨却没藏住。 “你是还在记恨母亲偏疼我吗?” “过去姐姐神志不清,母亲膝下无人侍奉,我也是代大姐姐你敬孝啊。” “你也该理解母亲,因为你,她这些年遭了多少人詬病……” 楚昭神色淡淡,心里翻腾著並不属於她的情绪,是原身那个小苦瓜残留下的。 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解不甘。 在小苦瓜那窝窝囊囊安安静静蜷著活的记忆里,眼前此女曾无数次出现,用著看似无辜实则扎心的话,在小苦瓜面前炫耀著楚氏对她的偏心和宠爱。 若只是炫耀也罢,那些餿掉的饭菜、冬日被剋扣的炭火、藏在粗面馒头里的绣花针…… 每每这时沈玉珠都会以胜利者的姿態,大摇大摆的出现,欣赏著小苦瓜被磋磨后的可怜模样。 就像是猫儿戏耍老鼠般,不弄死,只看它怎么苟延残喘。 而沈玉珠抢走的,何止这些。 楚昭附身之后,就一直纳闷一件事,明明以小苦瓜这肉身的气运来说,该是大富大贵聪颖灵慧的命格才对。 怎会生下来是个痴傻的? 但看到沈玉珠后,她就明白了。 这小苦瓜的气运,有不少都跑到了沈玉珠的身上,这夺运之术,只怕小苦瓜尚在娘胎时就被人给种下了。 如果不是小苦瓜本就命格贵重,怕是连出生都没机会。 如此说来,那楚氏身上的一些疑点,倒也有解释了。 楚昭嗤笑出了声。 沈玉珠皱起眉,莫名浑身不自在,“大姐姐笑什么?” “自然是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 她目光凉薄的斜睨著沈玉珠:“该说不说,不愧是窃生女嘛~” “你!!!”沈玉珠面上涨红,声音都尖厉了几分,“我被记在母亲膝下,与你並无不同,我亦是嫡女!” 楚昭挑眉:“这么激动做什么?像被踩著尾巴的老鼠似的。” 她说的窃生女,又不是妾生女。 “这人啊,真是越没什么,越听不得別人说什么。” 楚昭语气老气横秋的,沈玉珠在她眼里,就是个一肚子小心思的小辈儿,原本也不值当她动手收拾。 但架不住她楚昭护短。 她后代子孙的东西,四捨五入都是她楚昭当年辛苦打下的基业。 旁人敢动一分,就要十倍百倍给她还回来! 楚昭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把掐住沈玉珠的脖子,动作隨意的像在掐一只鸡。 “带路,就去你的院子。” “你做什么,你放开二姑娘!”周妈妈在旁边听得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楚昭竟对沈玉珠动手,当即扑上来。 楚昭反手就是一巴掌。 “为虎作倀的东西,不扇你,当我是忘了你吗?” 啪的一声。 周妈妈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吐出几颗老牙。 沈玉珠嚇得就要尖叫,楚昭掐著她脖子的手一紧,她整张脸別的铁青,別说尖叫了,就连喘气都难。 “看来你那娘昨儿是还没吃够教训。”楚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果然那两簪子还是应该戳她心窝子才对。” 沈玉珠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母亲不是被幽王府的刺客所伤,是被沈昭昭这个疯子伤的?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楚昭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隨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小东西,”她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想变得和你娘一个德行,就安静一点。” “懂?” 第7章 母女一起打 沈玉珠的院子在国公府东南面,芝兰院,水榭亭台,布置的极其华贵。 进院后,先见一块影壁,影壁上雕的是一面喜鹊登枝图,楚昭只瞧了一眼,便笑了。 那图上哪是什么喜鹊,分明是杜鹃。 杜鹃,窃巢者,也就是鳩占鹊巢这个词中的『鳩』! 越往里走,惊喜越多。 楚昭上辈子是爭霸天下的霸主,死后又当了三百年老鬼,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她掐著沈玉珠的脖子,一边走一边点评: “九曲回纹池?水主气运,曲水困运,不让其流回原主,倒是捨得下本。” “正房门前方螭吻石鼓,螭吻吞水意为吞掉他人福泽,她也不怕把你给撑死。” “呵,还有这一排摄魂铃……” 楚昭抬手扯下一枚铜铃,细看铜铃內,果然以小字刻著生辰八字。 那字极小,又在內壁,若不是可以去找,极难发现。 那生辰八字,赫然是小苦瓜的。 铃响一次,便摄一分气运。 这芝兰院里全是夺运之物,莫说小苦瓜在娘胎里就被人下了手,便是个正常人摊上这些,也得变成个傻子! 这一路楚昭都是掐著沈玉珠脖子过来的,闹出的动静不小,国公府的下人护院们都围拢了过来,只是碍於楚昭现在的身份不敢出手。 她的那些话,都清晰无比的传入所有人耳中,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沈昭昭你放开珠儿!” “来人啊!还不快把二姑娘救下来!” “你们都愣著做什么!二姑娘若有个好歹,本夫人要了你们的狗命!!” 楚氏被人搀著赶了过来,她身后浩浩汤汤的跟著一群家丁护卫。 她自然听到了楚昭的那些话,脸色在短短几步路的功夫里变了好几变,又惊又怒又白,像是被人当眾扒了遮羞布,做贼心虚的白。 她慌的手都开始发抖。 她想不通对面那『沈昭昭』是怎么看穿这风水夺运局的! 沈昭昭明明只是个傻子……除非……除非……她和自己一样…… 沈昭昭现在的身体里的灵魂会是谁的?难不成是真的楚氏附到她女儿身上来找自己寻仇了?! 『楚氏』浑身发冷,声音也尖锐到刺耳: “快动手!她不是沈昭昭!別让她伤著二姑娘,她就是个冒牌货!” 楚昭见她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笑容玩味,压根不等护卫门一拥而上,她率先拔下沈玉珠脖子上的一根珠釵,对著其脖子就是一划。 “啊!!!” 一条血线溅了出来。 沈玉珠捂著脖子惨叫出了声,只是不等她逃,楚昭隨手揪住她的髮髻。 “母亲救我呜呜呜……大姐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对面的『楚氏』同样目眥欲裂:“贱人!你放开我女儿!!” 楚昭嘶了声,另一只手揉了揉耳朵:“吵死了,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她前一刻还笑著,下一刻手起簪落,对著沈玉珠的面颊就是一簪子下去。 簪子入肉,直接將腮肉捅穿。 沈玉珠痛的失声尖叫,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楚昭微笑,痛吗?痛就对了。 小苦瓜啃粗面饃饃时,被绣花针扎进舌头可比这还疼呢! 周遭人被这一幕嚇的尖叫连连,『楚氏』嘴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我要杀了你!!” 她不管不顾就扑了上来,楚昭面不改色,揪住沈玉珠的髮髻,直接把沈玉珠的脑袋当头槌砸向『楚氏』的面门。 “啊!!!” 这母女俩齐齐发出声惨叫,摔做了一团。 那被打掉牙的周妈妈也大叫著扑过来,嘴上还在叫喊:“快绑了她!她就是个疯的!!保护夫人!保护二姑娘啊!!” 有楚氏先前那句『冒牌货』在先,加上楚昭与国公府眾人记忆中的『沈昭昭』完全判若两人,这些护卫家丁当即信了前者的话,一拥而上要將她制服。 楚昭眼底滑过一抹兴味。 三百年都没与人动过手了,她正手痒呢,来得好! 她不退反进,迎头撞入人堆里。 第一个衝上来的护卫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三人。 楚昭反手夺过一根齐眉棍,棍身一转,横扫千军。 咔嚓两声,两条腿应声而断,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打得不紧不慢,甚至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从容。上辈子她十五岁起兵,二十岁便打得天下群雄俯首,这点阵仗,连热身都算不上。 棍影翻飞间,护卫们倒了一地,哀嚎声不绝於耳。 楚昭拄棍而立,衣上不沾半点尘,心里还在不满的嘖嘖,现下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即便继承了她一部分天生神力,但到底没习过武。 否则,就收拾这么点酒囊饭袋,何须用二十息。 她没看满地打滚的人,斜睨著影壁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热闹看够了没?” 一道身影自影壁后走出, 燕岐负手而出,鹤氅被风拂起一角,露出里头玄色暗纹的窄袖劲装。 他在看她,眸色沉的透不出丝毫情绪。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但从燕岐站在影壁后开始,他就在看她。 看她的棍法。 准確说,是枪法……这枪法,他曾见过。 玄昭王的,霸王枪…… 第8章 看他像是在看孙子 燕岐眸底有什么在翻涌,藏在袖中的指尖早已蜷紧。 楚昭觉得这竖子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她皱眉,不悦道:“还没看够?” 燕岐看著她张扬轻狂的眉眼,將心中的那点异样压下,睨向瘫软在地的楚氏,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今日登门探病,倒是接二连三看了一出又一齣好戏。” 『楚氏』慌忙跪伏在地:“王、王爷恕罪……是这、这冒牌货……” “冒牌货?”燕岐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淡淡的,“夫人凭何说她是冒牌货?” 当年是你们亲自送嫁,將王妃送入我王府。本王离京之后,王妃便从未出过府门。”燕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往『楚氏』心口里钉,“国公夫人此话,是想指责本王调包了你的女儿?” 他说这话时,瞥了楚昭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很轻,很淡,像蜻蜓点水。 却沉的可怕。 『楚氏』面色大变,怎么也没想到幽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沈昭昭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啊! 难道她昨日上门想要溺死沈昭昭的事,还是被幽王发现了? 幽王今日登门根本不是来退亲,而是来找她问罪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但『楚氏』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王爷,沈昭昭是臣妇十月怀胎所生,哪有当娘的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 “臣妇昨日登门就发觉了王妃被调包,眼前之女,绝非我儿昭昭!她昨日被我识破身份,还想杀我灭口!” “王爷……王爷你当时是看到了的啊,臣妇这双手都是被她所伤——” 周遭人闻言大惊,昨儿夫人受伤被抬回府,不是说有人行刺幽王殿下,误伤了她吗? 现在又怎么变成是被王妃所伤了? “还真是会信口雌黄,昨日伤你的,明明就是刺客。”楚昭笑眯眯的:“幽王亲眼所见,亲口断论,岂容得了你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昭似笑非笑看向男人,像是篤定了对方不会拆穿自己。 事实也的確如此。 燕岐与她视线相匯,眸色幽沉:“自然,本王的王妃,岂能任人污衊。” 楚昭眸子微眯,燕扶危这孙子,有点意思。 无人知晓他俩眼神交锋间的较量,旁人瞧著,只觉两人更像是在眉来眼去。 『楚氏』满脸难以置信,她是真不明白幽王为什么要偏帮这个冒牌货! 楚昭却没给她继续再开口的机会。 她不紧不慢的上前了一步,脚踩住『楚氏』的影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攥住『楚氏』的咽喉,让其再难吐口。 楚氏惊惧交加间,就听楚昭幽幽道:“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认不出孩子的道理。” “自然也不会有亲生母亲夺亲子气运命数,去养旁人孩子的道理。” “除非啊……这母亲,压根不是母亲。” 楚昭看向燕岐的方向,嫌他碍眼似的翻了个白眼,头一歪视线绕开他,指向他身后的旗云:“你,进屋去找,看看那屋里可有黄符之类的邪物。” 旗云下意识看向燕岐,见自家主子並无阻拦的意识,他頷首领命。 “是。” “不可!不可啊!二姑娘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她的闺房岂能由外男乱闯!” 那周妈妈又扑起来想阻止。 沈玉珠也煞白著脸,哀泣道:“大姐姐,你何苦要这样害我!” “真是个蠢东西,我还没找你麻烦,你自己主动跳出来做什么。”楚昭似笑非笑看著她:“若你这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那东西被找出来后,你还能狡辩说你毫不知情。” “现在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显得做贼心虚了。” “也是,你日日枕著那东西睡觉,岂会真不知情,就算不知,十几年来以庶女身份享受嫡女荣宠,也该猜到一二了才对。” 楚昭漫不经心一席话,將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沈玉珠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无比。 只片刻,旗云就大步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握著一个香囊,脸色很是严肃。 “殿下,从沈二姑娘枕下找到了此物,这香囊內藏有人的毛髮,此外……还有这东西……” 那是一张黄符叠成的纸人,纸人脖子上繫著一根黑绳,上面赫然写著生辰八字。 燕岐捻起纸人,眸色幽沉难测。 “此乃王妃的生辰八字。” “沈国公府,当真是臥虎藏龙啊!” 一瞬间,『楚氏』和沈玉珠如坠冰窖。 完了…… “只是一个窃运符算什么。” 楚昭点兵点將似的,手指从影壁、水池、花圃、风铃各处一一掠过,语气漫不经心:“这些可都是『惊喜』呢。” 旗云又取下一枚铜铃,定睛一看,大声道:“殿下,这铜铃內果然也刻了王妃的生辰八字!” “其他地方,卑职看不出异常,不过那影壁的確不对劲,雕的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饶是旗云,这会儿也有些头皮发麻了。 这是一个当亲娘的能干出来的事?后娘都未必有这么毒吧? 燕岐冷冷吐出一个字:“拆!” 旗云领命,屈指在唇边吹了一声哨。数十道黑影瞬间越过墙头,竟是守在暗处的亲卫。 亲卫们手脚麻利,二话不说便將院子里一通打砸。 楚昭玩味地欣赏著这一切,踩在『楚氏』影子上的脚轻轻抬起。 『楚氏』瞬间找回了自由,她顾不上找楚昭的麻烦,疯妇一般手脚並用地爬起来。 “不能拆!!不能拆啊——” “住手——你们快住手!!!” “殿下……殿下都是误会,这些的確是臣妇让人布置的,但不是为了害王妃,而是为了帮她!” 『楚氏』紧咬牙关,切词狡辩:“臣妇是想偷沈玉珠的命数去帮王妃!您看王妃现在神智清醒,这些、这些都是借的沈玉珠的运!” 这一通顛倒黑白的说辞,听得楚昭笑出了声。 “精彩,精彩。倒是巧舌如簧。”她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戏謔,“如此说来,本王……妃还该谢谢你了?” 她顿了顿,又道:“既是借来的运,岂有不还的道理?我岂能占了沈玉珠的便宜?” “来人吶,点火。將刻有我生辰八字的东西都给烧了。” 燕岐抬了抬手,旗云立刻照办。 『楚氏』只觉眼前一黑,尖叫著想扑上去阻止,立刻被亲卫拦下。 大火燃起,刻有沈昭昭生辰八字的东西全被投入熊熊烈火中。 沈玉珠被火光烧得回过神。她面色煞白,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皮。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全身。 “不……与我无关,我是无辜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视线透过火光与楚昭对上。 烈火熊熊下,女人乌沉沉的眼漆黑如渊,又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丑態毕露。 周遭突然响起一声声尖叫。 国公府的下人们全都惊恐地看著沈玉珠。 沈玉珠茫然地低下头,只觉鼻头有些热。 她伸手一摸,竟全是血。 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珠儿……啊啊啊!我的珠儿!!”『楚氏』手脚並用地爬到沈玉珠身旁,“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出事啊……” 她此刻这副慈母做派,完全是自打嘴巴。 谁会相信她是窃沈玉珠的运势去帮沈昭昭? 眾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楚昭先前说的那句“除非这母亲,不是母亲”。 “二姑娘这是遭报应了吧……果然啊,竟真是她在窃大姑娘的命格……” “我已经糊涂了,夫人这么做是为什么啊?明明大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啊。” 这时,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嬤嬤冲了出来。 她一身污糟,扑到『楚氏』身边又撕又打,嘴里大喊著: “冒牌货!!假的!!从我家夫人身上滚下来!!恶鬼!!柳玉娘你这个恶鬼!!!” 周遭一片譁然。 “这不是徐嬤嬤吗!她可是夫人的奶嬤嬤,跟著夫人从娘家嫁过来的!” “之前听说她疯了被夫人关了起来……她怎么管夫人叫柳玉娘?” “柳玉娘?那不是二姑娘的生母吗?早十几年就死了……” 一股寒气窜上眾人背脊。他们面面相覷,心里都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尤其是府上的一些老人。 要知道『楚氏』早些年与现在可谓是判若两人。在生大姑娘之前,他们这位国公夫人知书达理,端庄典雅,是京中有名的贤妇。 但自从生了大姑娘,准確说,是从大姑娘三岁后开始,国公夫人就性情大变。 对下人极为严苛,非打即骂,言行做派都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 而那位瘦马出身的柳姨娘,恰好也是那时生下二姑娘后难產死的。 难不成…… “啊啊啊啊!你滚开!”沈玉珠崩溃大喊,帮著『楚氏』要將徐嬤嬤推开。 眼看老人家要跌入后方火堆,楚昭一个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后背。 却有另一只手只慢她一步扶了上来,男人掌心带著薄茧,恰好盖住了她的手背。 楚昭和燕岐视线交匯了一瞬。 燕岐收回手,楚昭將老人扶到了自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妖风猛地掛起,燎起火星,一块燃烧著的碎屑径直撞入沈玉珠眼底。 “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 沈玉珠捂著眼睛满地打滚。 “珠儿!!我的儿啊——” 『楚氏』或者说柳玉娘哀嚎著扑上去,她指著楚昭淒声咒骂,“恶鬼!!你就是只恶鬼!!你根本不是沈昭昭!!!” 楚昭翘起唇角,不紧不慢地欣赏著她那痛彻心扉的丑態。 “还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啊~” 她笑著,唇未动,可剩下的话却清晰无疑地飘入柳玉娘和沈玉珠耳中,如恶鬼低语。 ——別急。 ——报应,才刚刚开始。 院中正是混乱之际,一道身影带著人快步入內,声音里是十足的慍怒:“这究竟是在闹什么?!” 来人赫然是特意赶回来的沈国公,楚氏瞧见他,似瞧见救命稻草似的,狼狈的爬过去:“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 “沈昭昭她鬼上身了,她要害死咱们珠儿啊!” 沈国公闻言看向楚昭的方向,脱口而出:“混帐,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竖子!” “蠢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昭诧异的看向开口的燕岐,他凑什么热闹? 沈国公也被这两声骂给震住了,他看著燕岐,面露愕然。不是他没注意到燕岐,而是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虽然幽王殿下立下赫赫战功,声名早已传回京,但京中眾人对他的印象大多依旧停留在五年前的病癆皇子身上。 沈国公实难將眼前这不怒自威,贵不可言的幽王与五年前的病癆燕岐对上號,脸还是那个脸,却像脱胎换骨似的。 “臣拜见殿……” “沈国公年事不高,倒是患上了眼瞎耳聋的毛病。”燕岐语气淡淡,开口就让沈国公麵皮涨红。 他刚要开口,只见银光一闪,长剑利刃已然横在他脖颈处。 沈国公惊得膝下一软,对上男人持剑睥睨而来的眼神,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殿、殿下……” 燕岐缓缓偏头:“枕边人被掉了包,纵容庶女谋害嫡女,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他语气渐沉,耷在沈国公颈侧的剑也越来越沉,压得沈国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幽王的王妃,过去就是被尔等这样欺辱的?” “殿、殿下……臣不明……” “看来不是眼聋耳瞎,而是装聋作哑。”一只手耷在燕岐持剑的手上,非但没有阻止,还將那剑锋往沈国公脖肉上又推了几寸。 周遭人惊的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楚昭居高临下睨著沈国公:“好歹是一个国公爷,又是十几年夫妻,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夫人从大家闺秀变成个勾栏做派,怎就会毫无觉察呢?” 沈国公又惊又怒的瞪著楚昭,眼里还带著被揭穿的狼狈和羞怒:“你……你不傻了?” “惊不惊喜?”楚昭握住燕岐的手,推著他手里的剑一个平削。 “啊!!!”沈国公嚇得嘎嘣一个后躺,咔嚓一声,老腰脆响,他跪躺在地上,痛得面目扭曲,髮髻被剑锋削散,几缕头髮飘到他眼前。 他整个人都在抖。 孽女……这、这个孽女啊!!刚刚要是自己躲慢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哎呀,幽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毕竟是你岳父,怎么能说砍就砍呢~”楚昭睁眼说瞎话:“幸好我拉住了你,否则就铸下大错了呢~” 眾人:真相是这样的嘛?原来动手的是幽王? 燕岐挑了下眉,眼神意味深长,片刻后,他一字一句道:“王妃,提点的极是。” 他將长剑拋给旗云,目光冷冷扫过院內眾人:“沈国公治家不严,毒妇冒顶国公夫人身份与庶女一同以邪术谋害本王王妃。” “三日內,给本王及王妃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目光落回沈国公身上:“京城內,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国公。” 楚昭讚许的看了眼燕岐,嗯,这孙子的处事方式,倒是对他的胃口。 燕岐不期然与她对上了视线。 幽王殿下沉默不语,这种冒犯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孙子? 第9章 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將沈国公府搅弄了个鸡犬不寧,始作俑者就施施然离开了。 马车內,两人对峙而坐。 楚昭盯著对方攥著自己手腕的手,红唇轻吐两字:“撒手!” 男人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王妃的痴病不药而愈,不但有了一身神力,还学会了枪术棍法,更精通起了玄门之术。” “此事,当真是稀罕,莫非,又是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四个字从他唇齿间碾过,带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尾音。 楚昭反唇相讥:“幽王昨日才说要和离,昨夜又是自荐枕席勾栏做派,今日又一口一个王妃。” “如此反覆无常,莫非,也是你家祖宗的遗风?” 燕岐攥著她手的力度陡然加重:“玄昭王……” 这三个字让楚昭心里咯噔一声,她面上神情不动,平静中甚至带著些微疑惑:“玄昭王怎么了?” 燕岐並未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跡。 “玄昭王的绝学乃是霸王枪。王妃先前用的棍法,倒有几分霸王枪的痕跡。”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从何处学的?” 楚昭眸子微眯,不退反进,也往前倾了半分。 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玄昭王死了三百年了,幽王又是在哪里见识过的霸王枪?” “本王麾下有一伙夫,”燕岐没有退,甚至又往前近了半分,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寸,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下巴,:“玄昭王后人,会使霸王枪。” 楚昭:“……” 她的后人? 给燕扶危的这个孙子卖命? 还只混了个伙夫?!! 楚昭觉得自己的棺材板是真要盖不住了。 现在的楚家到底是养了怎么一群酒囊饭袋出来?!不止废物,还忘本!三百年了,竟无一人祭拜她! 楚昭强行把那股窜上来的邪火压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都三百年了,还有人记得玄昭王?”楚昭反问,审视眼前人:“你对玄昭王的后人倒是格外在意。” “你在意的是人,还是东西呢?” “你知道本王在找什么?” 楚昭笑的耐人寻味,当然知道了,她虽不能妄动鬼力,但这南来北往的风皆可为她的耳目。 燕岐故意用茶泼湿衣摆离场,在她动手收拾那冒牌货楚氏和沈玉珠的时候,他手下那些亲卫正在冒牌楚氏的房里翻箱倒柜呢。 两人针锋相对。 “吁——” 马车突然一个急停。 惯性裹胁著两个人的身体猛地前倾。 燕岐反应极快,一掌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同一时间,楚昭的膝盖已经抵上了他的腰腹要害。 他没躲。 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五指收紧,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截小腿的温度。 下一刻,两只手同时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她掐著他的脖子,他扣著她的喉。 拉拽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没有。 鼻尖对著鼻尖,呼吸缠著呼吸,谁先动,谁就会在对方的指下断气。 那双杀意崢嶸的眼,隔著咫尺的距离,死死盯住对方。 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著彼此身上的气息。 那股气息涌进燕岐的鼻腔,颅內的钝痛再一次消散。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鬆了一分,却没有收回,指腹擦过她喉间细腻的肌肤,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楚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盯著他唇上的伤口,想到昨夜他血的味道。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颈侧,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 燕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中不是杀意,而是……贪婪和食慾? 燕岐忽然想到曾听人说起的一句话:歷来恶鬼喜食人血。 今早醒来时,她唇上沾著血,他唇舌间亦被咬破,满是血液的铁锈味。燕岐眸色微暗,悄然將舌尖咬破。 他故意靠近她,循循善诱般低问:“王妃得祖宗保佑,开智通慧,不知是哪位祖宗?” 楚昭的眸光明显变得不清明了起来,喃喃道:“自然是我的祖宗……难不成还是你家的狗祖宗?” 燕岐蹙眉,垂眸对上女子那戏謔的眼神,她眼里哪有半分被蛊惑的痕跡,先前分明是装的。 马车外,旗云小心翼翼道:“殿下……到府了。” 楚昭將人一推,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下车之前,斜睨了燕岐一眼:“你若想找到那样东西,先学学怎么伺候祖宗。” 拋下这句话,楚昭直接下车,大摇大摆的进府,冲迎出来的管家道:“备水,我要沐浴!” “带回来的那位老嬤嬤,妥善安置了,敢怠慢者,军法处置!” 管家呆若木鸡,茫然看向马车上的幽王殿下。 旗云也目瞪口呆:“殿下……王妃她、这……” “照她说的办。”燕岐沉眸不知在想著些什么:“召楚南星快马入京。” “喏,可南星这时候入京的话,只怕宫里那位要越发忌惮了。”旗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这次回京,虽然只带了一千精锐入京。 但还有五万大军驻扎在京畿外,楚南星便是副將。 “王妃回门受辱,楚南星身为楚家人,回京为自己表姐討回公道,並无不妥。” 旗云愕然,听这话的意思,殿下是要把楚南星派到王妃身边去? 这又是为何啊? 当夜。 梧桐院就焕然一新,不但一应陈设都按照王妃该有的规制换新了,伺候的奴婢僕妇也都配齐了。 就连晚膳也准备的颇为丰盛。 楚昭盯著那一桌子浓油赤酱,拧紧眉。 燕岐那孙子,是想辣死她? “撤了,换清淡的来。” 她上辈子倒是无辣不欢,但现下这具身体除了力气大,其他方面脆皮的很,那小苦瓜过去没少被剋扣吃食,这肠胃也早早坏了。 伺候的僕妇不敢多言,赶紧撤了饭菜。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嗤。 楚昭斜睨过去,就见一个意气风发的锦袍少年立在门口,目光不善的上下打量她。 “听说你的痴病好了,瞧著脑子是比以前灵光了,都会摆王妃的架子了!” 楚昭目光从下到上扫过这小子,最终定格在他脸上。 “你是谁家竖子?” 楚南星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有种自己被当成孙子看的冒犯感,等听到楚昭的话,他心里一阵火大,她还真把自己当孙子了? “我是楚南星!” 楚南星?谁啊? 楚昭隱约从小苦瓜的记忆里翻出了点边角料,隨即想到的是白天燕岐提到的『麾下伙夫』。 所以,门外这桀驁不驯的小子,就是那个废物点心? 楚昭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给我跪下!” 楚南星:???? 第10章 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殿下!南星、南星他被打了!” 旗云快步走进书房。 燕岐练字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前,他將笔搁下,走至一旁净手:“胜负几开?” 旗云一脸难以置信:“被压著打,毫无还手之力。” 不怪旗云震惊,那可是楚南星啊,目前虽只是五品校尉,可楚小將军的名头在军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他那一身神力。 许多人都说,是玄昭王显灵,选中他作为楚家的麒麟儿。 现在麒麟儿被虐成了狗。 燕岐神色並无意外,眼神里藏著几分微妙的期待。 “另则,卑职也查证了沈玉珠那生母柳姨娘的往事。” “她是瘦马出身,起初只是沈国公养在外头的,怀孕后才被接进府。生下沈玉珠时,难產而亡。” “说来也蹊蹺,她死了后,那沈玉珠就被国公夫人接过去养了,那时王妃才三岁,国公夫人竟就对她不管不顾,把她搁在小院,只派了个老嬤嬤照顾。” “照顾王妃幼时的那位老嬤嬤,正是今日带回来的那位瞎了只眼的徐嬤嬤。” “国公府有些老人也说,那之后,国公夫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苛待亲女,反把庶女如珠如宝的养著。” 旗云说著都觉得玄乎:“殿下,你说该不会真是玄昭王见不得自己后代子孙受苦,所以显灵了吧?” “否则实在解释不通,王妃怎么一下开智了,还变得武力超群?嘶……卑职都想去玄昭王的庙里拜拜了。” “你去拜了也没用。”燕岐意味不明道:“让楚南星打探一二,簪子是否在沈……王妃手中。” 旗云恍然大悟,原来殿下將南星召入京是这个用意啊? 別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玄昭王有灵,那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遗物落在一个冒牌货手里! 书房內,烛火忽闪,夜风颳过,燕岐若有所感的朝烛火的方向看了眼。 南来北往的风將书房內的谈话吹入女子耳中。 梧桐院內,楚昭懒洋洋的睁开眼,眸底闪过一抹兴味。 还真是与她料想的一样,燕岐这个孙子,是在找她的『遗物』,就是她死后附身的那根黑铁凤簪。 不过那簪子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楚昭没有借尸还魂前,或许还有点用,现在嘛……就是个废铁。 那孙子找这簪子是想做什么? 楚昭低头,看著下方趴伏著给她当凳子的『真孙子』,一鞭子直接抽他腚上。 楚小將军“啊”的一声惨叫,羞愤欲绝道:“沈昭昭!士可杀不可辱!” “不可辱?”楚昭站起来唰唰唰又是几鞭子下去,不是抽脸就是抽腚:“好叫你知道,没本事的窝囊废,不但可以杀,还能隨便辱!” “啊——別打了!打人不脸打脸,不是,也別打腚……沈昭昭你——我错了,表姐!表姐你別打了!!” 楚南星被打的抱头鼠窜,他真是服了。 到底为什么啊!这小傻子恢復清醒后,武功居然也这么厉害!力气还比他大!!明明她那身板就是没练过武的! “你以前傻乎乎被人欺负的时候,我还替你出头过呢!沈昭昭呜……表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啊……別打……” 楚昭挥鞭的手微顿,在小苦瓜的记忆边角料里的確有这么一件事。 真正的楚氏是楚家二房的嫡女,与眼前这小子的父亲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后面楚氏被那柳姨娘给夺舍,干出苛待亲女的事情,楚氏的兄长曾带著妻儿登门,本是想劝一劝楚氏,结果却闹得撕破了脸。 当时年仅五岁的楚南星见到沈玉珠欺负小苦瓜,跑过去为自己的傻子表姐出头,还因此被打破了头。 想到这里,楚昭看这小崽子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些。 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小小年纪却知道护短,保护姊妹,勉强也有点可取之处。 楚南星抬头就对上她那看孙子的眼神,险些又背过气去。 但是……他红著脸,狐疑的问:“你到底是怎么变这么厉害的?难道真是祖宗显灵?” “想知道啊……”楚昭似笑非笑看著他:“一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楚南星眼睛亮了,“怎么见识?” 楚昭笑容一收,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想见识就滚去驾车。” 楚南星一愣:“去哪儿?这都宵禁了。” “国公府。”楚昭揉了揉手腕:“你祖宗说有些事白天不好做,晚上刚刚好。” 她笑容透著股邪性,楚南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莫名感觉后背毛毛的。 沈国公府。 就如楚昭白天说的那样,报应才刚刚开始。 沈玉珠被火星子伤了眼,整个左眼都流血发溃,府医来瞧了,也是连连摇头。 到了夜里时,沈玉珠几度疼的昏死过去,伺候的婢女捧著药进去,却尖叫著夺门而出。 “二姑娘她的脸!!她的脸烂了!!!” 沈玉珠的整张脸都出现恐怖的红斑,就像是一个个鬼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化脓发溃。 楚氏,或者说柳姨娘哭嚎著捶著胸口,抱著沈国公的腿哀求。 “夫君!夫君你快救救珠儿啊!她成这样子,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都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害得,她就是个恶鬼,只要杀了她——” “那你倒是杀了她,怎还让那孽障活了下来!”沈国公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柳姨娘睁圆了眼,惊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 “这么多年那傻子都在你手里任你拿捏,你竟还能叫她翻了盘?”沈国公厌恶的盯著她:“勾栏瓦捨出来的下贱胚,果真烂泥扶不上墙!” 柳姨娘惊得魂不附体,比白天时被楚昭揭穿自己『鳩占鹊巢』时还要来的慌乱。 她的確是个夺舍的鬼,但现在她这只鬼,盯著沈国公这个人,这个与她日夜同塌而眠的丈夫,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其实柳姨娘至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楚氏的? 那年她难產而亡,再一睁眼,她就成了主母楚氏,巨大的惊喜险些將她砸晕了过去,之后她忙不迭把女儿接来身边抚养。 一开始她也没打算要害沈昭昭的,是有人提醒她,沈昭昭福运深厚,她的珠儿出身卑微命格低贱,倒不如直接將沈昭昭福运抢过来…… 包括那些夺运术,是谁教她的来著? 柳姨娘猛的抬头,死死看向一旁的周妈妈。 “是你!!都是你教我的!!!” 周妈妈站在沈国公背后,平静的看著她,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恭敬諂媚,“姨娘,实在是你自己不爭气。” 沈国公摆了摆手:“將她处置了吧,现在沈昭昭已恢復了神智,幽王又插手进来,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在柳姨娘惊恐的注视下,周妈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桃木锥,缓步朝她靠近:“姨娘放心,这根锥子下去,魂飞魄散,直接叫你免了成为孤魂野鬼的痛苦。”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沈珏!!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一切都是你暗中怂恿的!!你凭什么把黑锅都推我身上!我不要死,我不要——” 柳姨娘朝门口扑去,可房门已从外锁死。 “柳姨娘,安心上路吧!” 周妈妈握著锥子狠狠刺来。 生死关头,砰得一声。 妖风破门而入,吹入满室寒雪,屋內人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女子跨步入內,夜风灌满狐氅,楚昭不紧不慢放下兜帽,戏謔的看著这一屋不人不鬼的畜生。 “哟,看来本王来的,正是时候~” 第11章 当坠无间地狱 “沈昭昭!” 屋內几人皆是一惊。 沈国公最先回过神,大喊道:“外头的人呢!护卫——啊!!” 啪—— 一鞭子照著他的脸狠狠抽过去,直接刮出一道血痕。 沈国公捂著脸后退,指著楚昭,又惊又惧的说不出话来。 女子细指捻过鞭身上的血,搓揉著放在鼻间轻轻一嗅,厌恶的蹙起眉:“真是恶臭。” “不过,畜生之血,一贯是臭不可闻的。”她视线轻蔑下瞥,蔑视之极:“你说对吗?谋害髮妻,夺亲女气运,沐猴而冠的老畜生。” “你、你……”沈国公齿颊生寒,眼神怨毒到了极点:“你不是沈昭昭,你绝对不是她!!” “你是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你是楚芳华对不对?不,不可能!楚芳华早就魂飞魄散了……你到底是谁?!” 楚芳华就是楚氏的闺名。 楚昭饶有兴致的勾唇,手腕一动,沈国公和周妈妈就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两人不止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泄不出一丝,两人惊恐到了极点。 楚昭没看这两人的丑態,足尖勾起柳姨娘的下巴,循循善诱的问:“恨吗?想不想报仇?” 柳姨娘惊恐又怨毒的盯著她,“你要帮我?你怎么可能帮我?” “那我现在走?”楚昭幽幽道:“等那老畜生和老虔婆宰了你,我再来宰了他们,横竖怎样我都不亏。” 柳姨娘神色微变:“不!別走!!我、我愿意!但你得答应我,放过我的玉珠!她是无辜的!!” 无辜? 楚昭眸底掠过淡淡的讥誚:“业报子偿,想救她的命,就看你怎么做了?” “我偿!不!该偿的是他沈珏!!” “那就去吧。”楚昭话音落下,冲柳姨娘的面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似九幽下袭来的刮骨寒风,穿过楚氏的肉身,柳姨娘的魂魄被阴风强行拉扯了出来,楚昭从鞭上捻起血珠,屈指一弹,落入柳姨娘眉心,瞬间煞气狂舞。 柳姨娘在瞬间化煞成为厉鬼,而厉鬼可在普通人面前显出真身! 楚昭手腕轻抬,又將周妈妈手里的桃木锥被直接没收。 下一刻,沈国公和周妈妈身体恢復了自如,而等待他俩的,是柳姨娘所化的厉鬼。 “去死!!” “你们两个畜生都给我去死!!!” 最先遭殃的就是周妈妈,她被沈国公当做挡箭牌,直接推到了柳姨娘的面前。 厉鬼食人,柳姨娘一口下去,就咬断了周妈妈的脖颈,將她的魂魄扯了出来,大口大口嚼碎。 吃掉一个魂魄后,柳姨娘身上鬼力大盛,而沈国公在这时,早已破窗逃了,这个老畜生也是个聪明的,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沈玉珠这个人质。 沈国公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化为厉鬼的柳姨娘在府內横衝直撞,追杀沈国公,府內的下人们全都成了见证者。 屋顶上,楚昭坐姿慵懒,饶有兴致的看著下方的好戏,旁边蹲著的楚南星人都已经麻了。 “表表表表姐……”楚南星声音哆嗦,“那那那那是鬼吧?她她她是那个什么柳姨娘?她为什么要追杀沈国公啊?那姓沈的又挟持沈玉珠干嘛?”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楚昭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国公府,楚昭让他把守门的护院给放倒,他就一个错眼的功夫,楚昭就没影了,紧跟著国公府就变天了。 楚昭懒洋洋的:“耳朵眼睛长来是摆设?不懂不知道自己看?” 楚南星被噎了个够呛,但他现在对楚昭是真怵得慌,尤其他本来就怕神神鬼鬼的这些东西。 两人在屋顶看著热闹,须臾后,楚南星也搞明白了情况,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我姑……是被那柳姨娘给夺了舍?所以她这些年才会性情大变?才会一直苛待你反把那沈玉珠给宠成了掌上明珠?” “这一切还都是沈珏那畜生授意的?他杀害髮妻,用邪术把那柳姨娘的魂换到了我姑的身上!!” 楚南星眼睛都红了,怒火上头连鬼都不怕了。 “那柳姨娘真是个废物,她不是都成厉鬼了嘛!怎么半天都搞不死沈珏那畜生!” 楚南星看不下去了,拔剑冲了下去。 楚昭:“……” 柳姨娘这厉鬼半天都没搞死沈珏,反追的他满府逃窜,自然是她这个鬼祖宗的杰作了。 沈珏这老畜生,害了她的后代子孙,还想保留名声去死不成? 就算死,也得让他干的那些齷齪事,传遍天下!赶明儿楚昭还要请个戏班子,把这渣男畜生的行径编成戏,唱遍大江南北,让他遗臭万年呢~ “真是有够沉不住气的。”楚昭揉著眉心:“难怪是个伙夫。” 后代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不爭气。 她懒洋洋起身,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施施然从屋顶一跃而下。 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收尾了。 …… 没了楚昭从中作梗,柳姨娘终於堵住了沈珏这头老畜生。 府上下人都躲得远远的,这可是厉鬼索命啊!谁敢上前!! “玉娘……一夜夫妻百夜恩,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好不好?”沈国公狼狈不已,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口子。 柳姨娘面目阴森,化鬼只有哪还有理智可言:“一夜夫妻?与你做夫妻的都死了,你也下来陪我吧……” “你別过来!!你信不信我杀了她!!”沈珏死死掐住沈玉珠的脖子。 沈玉珠在窒息中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面目狰狞的沈珏和对面的厉鬼柳姨娘。 她失声尖叫,痛苦挣扎著求生。 柳姨娘一声悽厉的怒吼:“你敢动她,我杀了你!!!” 她化为鬼影冲了过去,鬼爪径直插入沈珏的脑子里,鲜血从沈珏头骨里汩汩涌出,他双目怒瞪,惨叫著被柳姨娘一口吃了魂魄。 沈玉珠被这一幕嚇得失声尖叫,手脚並用往外跑。 柳姨娘一双血眸看向她,一丝母性尚存,让她想要靠近沈玉珠,靠近这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 軲轆…… 一根桃木锥那么恰好的滚到了沈玉珠的手边。 沈玉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捡起桃木锥狠狠朝柳姨娘刺过去:“你別过来啊啊啊!!鬼!!去死!!!” 桃木锥狠狠洞穿鬼体,柳姨娘浑身一僵。 她的猩红鬼眼盯著沈玉珠,眼里有不解、有不舍、有怨恨……视线的最后,她看到了后方廊下的女人。 楚昭静静站在廊下,狐裘裹寒雪,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的结局。 她忽然想到了楚昭之前的那句话:因果循环,业报子偿…… 她和沈珏造的业,报在了沈玉珠的身上…… 可从头到尾楚昭都没说过,沈玉珠自己造的业,又会有什么报应? 柳姨娘的鬼体如被烈火焚烧的灰烬般隨风而逝,魂飞魄散前,她都死死盯著楚昭所在的位置。 ——你、骗、我!!!! 廊下,楚昭如一尊泥塑菩萨,慈眉浅笑,眸似寒泉,无情无心。 她喃喃自语般道: “子弒母,属五逆重罪,是为恶业。” “若有眾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墮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一条无形的勾魂锁,悄然缠上沈玉珠的脖颈。 第12章 幽王主动求同寢? 沈国公府闹鬼,沈国公谋害髮妻,被厉鬼索命的消息当夜就传去了京兆尹,金吾卫把国公府都给围了。 住在一条巷子的其他权贵也派了下人出来打听消息,毕竟动静闹得实在太大了。 沈珏的尸体被搬出来时,不少人都嚇得吐了出来。 “听说那厉鬼就是沈二姑娘的生母姨娘,她也是个心狠的,居然用桃木锥把自己生母给打了个魂飞魄散。” “她也是遭报应了,毁容了,人也疯疯癲癲的……” 各种议论声不绝。 领头的金吾卫皱眉从国公府出来,质问下属:“国公夫人的尸首被带走了?谁如此不懂规矩?” 下属覷见不远处那辆马车,悄悄抬手一指。 领头的金吾卫看过去,神色一顿。 马车的车帘被撩开一角,男人睥睨而来,微微頷首。 领头的金吾卫立刻行礼,心里直骂下属:幽王亲自出面来替岳母收尸,这种事干嘛不早说! 幽王府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领头的金吾卫唏嘘道:“白日时才听说那位幽王妃的傻病好了,夜里就出这样的事。” “真是因果报应,这沈国公对自己的妻女干出这种事,呸!活该这下场!” …… “啊秋——”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昭揉了揉鼻子,哪个鱉孙在背后议论她? 楚南星双腿併拢,老大一坨可怜兮兮的缩在角落,看楚昭的眼神里三分好奇四分崇拜还有几分惧怕。 原本按照规矩,他一介外男,哪怕是亲表弟也不能和王妃同乘一车的,但这车上还有楚氏的尸身。 楚南星担心『沈昭昭』这位表姐会伤心过度…… 好吧,他白担心了。 他这位表姐哪有半点伤心神態,但想想也是,她过去十几年都是痴傻的,那时候楚氏都被柳姨娘夺舍了,母女间本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楚南星偷瞄了一眼,又一眼。 楚昭闭著眼,懒懒道:“再偷看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楚南星缩了缩脖子,討好的笑:“表姐,那个……你的这些本事,到底谁教的啊?” 楚昭掀眸,似笑非笑看他:“你觉得呢?” 楚南星坐立难安:“真、真是祖宗显灵?是沈家的祖宗,还是咱楚家的啊?” “沈家那种畜生窝能出什么厉害祖宗?”楚昭不答反问。 楚南星呼吸一紧,带著期待:“那就是咱楚家的老祖宗了?是哪一位啊?他在哪儿?在、在车上吗?” 他左顾右盼起来,手上不断作揖,要不是地方太窄,估计要当场磕一个。 楚昭看的想笑,抬手挑开车帘,朝前看去一眼,前方那辆马车上坐著的是燕岐。 这孙子会来,楚昭是一点都不意外。 此子一直怀疑她不是真的沈昭昭,手段频出都是试探。 楚昭不介意陪他玩玩,毕竟燕扶危的这个后代,的確很有用,至少,在她的魂魄养好之前,他的血很管用。 现在楚氏的仇已报,真相已明,楚昭能感觉到小苦瓜的执念已彻底消散,她也全然接管了这具肉身。 要让她扮成小苦瓜那样窝窝囊囊活是绝无可能的! 祖宗显灵,抚顶开智,倒是个现成的藉口。 反正这个祖宗就是她自己,怎么说都不亏。 楚昭收回视线,对上楚南星那双期待的狗狗眼:“表姐,祖宗是在外面飘著吗?他冷不冷啊?” 楚昭:“……”这伙夫小儿。 她眸子微眯,“祖宗她不冷,不过祖宗她说了,尔等不孝子孙,有一个算一个都把脖子洗乾净!” 楚南星大骇:“这、这是为何?楚家子孙里有人冒犯了先祖不成?不对啊,每年族內大祭,族人们都不曾怠慢过!” 不曾怠慢过? 楚昭冷笑,那这三百年她为何从未吃到过香火? 哦,也不是没吃到过,前几年的时候有人祭奠过她,但並非来自楚家人。 “表姐,我敢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你就让老天,不!你让咱家最大的老祖宗,玄昭王他直接劈死我!” 楚昭眸子微动,按照小伙夫的意思,楚氏宗族並没忘记她这玄昭王,也一直有祭拜著,可为何她一直吃不到香火? 有趣。 难不成还有什么孤魂野鬼敢抢她的香火不成? 她楚昭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三百年早已修成鬼王,若非魂魄裂缝难平,岂会聚不出肉身? “那个……表姐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个祖宗显灵呢?”楚南星又凑过来,“他老人家这会儿在哪儿啊?” 楚昭一巴掌將他的蠢脸推开。 “在梦里。” 楚南星懂了,楚南星慕了! 梦中祖宗显灵,抚顶开智,传授表姐本领是吧? 啊啊啊!为什么祖宗不来他的梦里,他楚南星也是楚氏这一代的翘楚好不好!! 回到幽王府后,楚南星藉口离开。 楚昭目送他离开,冷冷一笑,还真是迫不及待去通风报信啊,不孝子孙。 老祖宗心念一动,刚跨过门槛的楚小將军直接摔了个大马趴,门牙都差点磕掉了。 楚南星惶恐的爬起来,心虚的左看右看,双手合十一路拜著拜到了燕岐的內书房。 旗云瞧见他那神叨叨的样子都无语了,但想起今夜沈国公府的热闹…… 好吧,旗云哆嗦了下,是得拜拜。 “如何?”燕岐开门见山的问。 楚南星赶紧把今夜发生的一切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是不是废话了,殿下你今夜赶过去,想来都知道情况了。” 燕岐神情莫测:“王妃的情况,你探知了多少?” 楚南星想起什么,心虚道:“殿下见谅,卑职还来不及探知表……王妃手上是否有那只黑铁凤簪。” 燕岐闭了下眼。 內书房內温度都似降到了冰点,楚南星和旗云都悄然噤声。 须臾后,男人声音幽幽响起:“王妃得楚家先祖庇佑,重获明慧,如今也替母报了仇,本王甚是好奇,到底是楚家哪位先祖,如此慈、悲、为、怀?” 楚南星摸了摸鼻子,低声回话:“王妃並未明言是哪位楚家先祖,但、但她说先祖夜夜入梦,授她真传……” 楚南星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道风从身边刮过,抬头时已不见了燕岐的身影。 他和旗云大眼瞪小眼。 楚南星迟疑道:“云哥,是我的错觉吗?我咋觉得比起我家玄昭老祖的遗物,殿下更好奇庇佑我表姐的那位先祖啊?” 旗云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有点打颤:“是……玄昭王显灵吗?” “这我哪知道,表姐没说啊。” 旗云咽了口唾沫,心里嘀咕:阿弥陀佛苍天保佑,可千万別是玄昭王显灵啊!否则肯定第一个不放过自家殿下! …… 梧桐院。 楚昭料到了燕岐这孙子会登门。 不过,也来的太快了点吧,一夜都等不及吗? 开门前,她已经准备好怎么帮燕扶危这死对头调教孙子了。 门一开。 她对上了一双慈眉善目的眼。 嗯……? 慈眉、善目? 男人眉眼本就精致的如工笔描摹,垂眸时,眼似桃花,一身杀气滚去了九霄云外,仿佛一个长辈慈祥的看著自家尚未开蒙的顽皮稚童。 “几时就寢?” 楚昭:“……”这孙子是不是得了啥大病? 第13章 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燕岐突然决定留宿梧桐院。 楚昭在將这个孙子吊墙上与同意留宿之间犹豫了几息,选择了后者。 送上门的补品,岂有不吃进嘴的道理? 她也想瞧瞧楚南星那不孝子孙给这孙子通风报信后,燕岐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 一个时辰过去,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屏风外静坐在黑暗中的男人。 黑暗重重,屋內並未掌灯。 她依旧能感觉到男人那格外具有存在感的视线,一瞬不瞬的落在她身上。 “为何还不睡?”燕岐轻声问。 楚昭以手支颐,侧躺著,几分戏謔几分嘲讽:“孤枕难眠,不如你来陪陪我?” 男人身形未动,就在楚昭以为他要这样坐到天亮时,黑暗中男人身影拉长,他徐步而来,绕过屏风,略一停顿后,在榻边坐下。 “睡吧。”声音平静无比,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楚昭:“……”这孙子到底搞哪样? 带著狐疑,她闭上了眼。 或许是男人就坐在身边的缘故,属於他身上的清冷气息一直縈绕在楚昭鼻间,一呼一吸间,像是上好的安神香,舒缓著她魂魄上的裂痕之痛,渐渐的,倒真令她有了困意。 燕岐坐在旁边纹丝未动,眸光一瞬不瞬看著她的睡顏。 万千情绪沉在眸底,有探究,也有……不为人知的期待。 一夜好眠。 楚昭嘴里逸出一声慵懒的哼吟,闭眼翻了个面,脊背弓起,肩胛骨微微耸动,像猫儿那样四肢抻得又长又软,末了整个人又缩回去,舒服至极的一个懒腰。 “你伸懒腰的姿势……倒是別致。”男人的声音响起,有些哑有些沉。 楚昭这才睁开眼,懒懒睨向床边,诧异挑眉:“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曦光透过屏风,一半斜落在男人身上,將他的侧脸生生劈成两半。 明处如霜雪覆顶,清冷得不近人情;暗处眉眼半隱,轮廓被阴影削得更深更利。 明暗交界线从眉心直直劈下来,一双眼,一半在人间,一半在九幽。 楚昭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有一说一,燕扶危这孙子长的是真好看!念头一转,楚昭在心里呸呸呸,这小子与燕扶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夸他的脸,不就等於夸燕扶危了么! 燕岐不答反问:“昨夜可有好梦?” 楚昭眸子微眯:“你是想问我,昨夜可有先祖入梦吧?” 她有些好笑,不曾想这竖子昨儿守了她一夜,竟是为了这么个荒谬理由。 楚昭虽是想用『祖宗显灵』这个破藉口糊弄掉一些事,但偏偏楚南星那小傻子就算了,但幽王……燕扶危这孙子也这么好骗? 她心思一转,想到了一种可能。 此子一直派人找寻她的那根黑铁凤簪,现在如此在意她这个玄昭老祖是否真的显灵了,莫不是……心虚? “昨夜先祖草草露面,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楚昭忽悠孙子道:“她说,子孙不孝啊,还总有刁民要害她、算计她,让我宰上十七八个仇人子嗣,血祭她在天之灵,给她好好补补。” 楚昭眼神不怀好意,成功看到近前男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燕岐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楚昭眨了下眼,笑出了声,嘀咕道:“倒还挺沉得住气。” 她起身洗漱用膳,早膳刚用完,楚南星就来了。 “那个表姐……姑母的身后事,你是何打算?还有沈国公的身后事……” “沈玉珠不是没死么。”楚昭懒洋洋道:“谁的爹死了,谁负责,本王~妃一个外嫁女,管不著。” 楚南星表情微妙,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好!沈国公那样对姑母和表姐你,咱就不认他这个爹!谁敢在说你不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表姐你別怕,昨夜我已传书给了父亲,他已在来京的路上!有殿下和楚家在,谁也別想欺负了你去!”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呵呵。” 等你们这群废物点心?黄花菜都凉了。 楚氏死了,小苦瓜也死了。这里面固然有沈国公的手笔,但对於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就没一个满意的。 “你父亲来得正好,想来楚氏的嫁妆单子,他手里也有份留底。” “传信给他,就说楚氏要休夫,我楚家的女儿,要葬,也得风光大葬回楚家!” 楚南星惊得目瞪口呆。 且不说沈国公和楚氏都已身亡,就说这替亡母休夫之举,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怕是沈氏宗族那边就要跳脚! 表姐还想將姑母葬回楚家……楚南星想到族中那群老顽固,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楚昭看他一眼,岂会猜不出这小子在纠结什么。 她啜了口茶,懒洋洋道:“昨夜祖宗显灵,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当真?!” “你只管传话回去。”楚昭冷笑:“楚家中若有质疑反对的,且等著,看这『祖宗家法』劈不劈他!” 楚南星顿时来劲儿了,“我这就再去修书一封,让父亲他跑快一点!” 另一边,沈国公府兵荒马乱了一夜。 直到沈家二房与三房的人过来,才算稳住了局面。 “简直无稽之谈!老大他堂堂沈国公,何须用邪术害髮妻性命,还有夺什么亲生女儿的福运……简直莫名其妙!” “那楚氏自己肚子不中用,她嫌弃自己生了个傻子,要把姨娘下贱胚生的女儿养在膝下,这事怎还扯到厉鬼夺舍上去了!” “分明是那楚氏有疯病,先杀夫后自戕,这世间哪有什么鬼!” “若真有鬼,这青天白日的让她站出来啊!”沈二爷破口大骂。 反正他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下令下去,这满府上下再有敢胡言乱语的,通通打死发卖了!” 沈三爷沉著脸,倒显得比他稳重些:“二哥说的没错,不管真相如何,这些谣言我沈家断不能认!大哥死的冤枉,大嫂杀夫后自戕,我沈家才是受害者!” 兄弟心照不宣。 现在沈珏死了,他膝下又无子嗣,这沈国公的爵位,自然非他兄弟二人莫属。 不过再爭这爵位之前,必须把谣言解决了。 不管是修行邪术、还是杀妻害命都是大罪,若真是闹大到圣上那里,指不定这爵位就不保了! 两人商议间,沈玉珠被人搀了进来,她脸上蒙著面纱,但依旧能看到那些恐怖的红斑痕跡。整个人气若游丝的,眼神又惊惧又惶恐。 “二叔……三叔……” “我是无辜的,二叔,柳姨娘和父亲做的那些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她作势就跪。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沈二爷上前扶起她,语气悲痛:“二丫头这是被嚇得都说胡话了,可怜的孩子,你放心,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怪。” “事情始末我们已知晓,可怜你父亲,竟惨遭枕边人毒手!” “大嫂她往日身子康健,怎就突然性情大变患上了疯症,犯下杀夫这种大罪!珠儿你仔细想想,可是有旁人趁机害了你母亲,譬如……给她下了药?” 沈玉珠怔了下,嘴唇颤抖,对上沈二爷和沈三爷笑里藏刀的视线,她猛的低下头,意识到了什么。 她脑中浮现出『沈昭昭』的那张脸,恐惧与仇恨交织在一起,翻腾而上。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脸也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昭昭』。 为什么这个贱人不能傻一辈子,凭什么那贱人风风光光成为幽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而她沈玉珠却要成为破瓦一堆? 这不公平! “是……沈昭昭……是她!” 沈玉珠抬起头,眼神仇恨至极:“就是她对母亲下的毒手!” 第14章 她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翌日。 楚昭睡到晌午才起,在院內耍了一套枪,她也没理周围那些婢女僕妇诧异的眼光。 將长枪往地上一贯,三尺厚的青石板砖直接被贯穿,四分五裂。 角落里窥视的僕妇一个哆嗦,楚昭斜睨过去,那僕妇立刻嚇得缩起脖子,佯装无事的继续侍弄花草。 楚昭並未理会,更衣洗漱后,照常用膳。 楚南星他爹星夜兼程而来,今早就要抵京了,那小子已去接人。 楚昭刚用完膳,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就进来,手里捧著一条长鞭:“王、王妃,按您的吩咐,王府匠人已重新將鞭子改好了。” 楚昭拿过看了眼,勉强嗯了声。 长度还行,韧性將就,拿来抽人也够了。 正这时,管事快步进来,“王妃,大理寺来人了,就在大门口,你快去吧。” 啪—— 鞭子直抽在管家老脸上,他痛的大叫,捂著脸震惊的盯著楚昭。 楚昭睥睨道:“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不通报便进来的?” 管家心头火起,强压下轻视和恨意:“是老奴逾矩,但大理寺在外等著,王妃还是快些出去吧!”他心里冷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过去就是一傻子,现在不傻了还真以为能翻了天? 如今沈国公府又出了那样的事,贵妃岂会容许这样一个有污点的贱妇当儿媳妇! 楚昭笑意玩味,还魂后尽顾著收拾瀋国公府那群渣滓,差点忘了这王府上也有几只蚂蚱。 她不疾不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滚去院门口跪著,不够十个时辰,不许起。” “你!”管家大怒,他可是府上老人,王爷刚开府时,贵妃娘娘赐下的! 楚昭瞥他一眼,一股寒气骤然窜上管家背脊,他想到这些天府上的一些流言,到底將这口气压了下去。 大理寺都来拿人了!王爷今日被贵妃叫进了宫,只怕王爷回府时,就是这贱妇下堂之日! 他倒要看看这沈昭昭还拿什么横! “你、盯著他。”楚昭一指那面生小丫头。 小丫头面露惶恐,对上管家那恶狠狠的眼神更是嚇得脸发白,但楚昭已经走了,管家对著她的背影呸了声,径直要走,小丫头颤巍巍伸出手:“王管家,王妃有、有令,你、你快去跪吧……呜……” 王管家:“……”反了天了!现在一个下等丫头都敢骑他头上了! 彼时,幽王的马车已从宫中出来。 燕岐拥裘坐在车內,轻蹙的眉间染著不耐。 旗云在一旁很是拘谨忐忑。 “本王让你將游道人炼得丹送入宫给贵妃,你送的什么?” 旗云噗通一声跪了,诚惶诚恐道:“卑职自作聪明……让游道人开炉重新炼了……炼了真正的养顏丹。” 天地良心啊,游道人之前炼的丹吃了不被毒哑也得成个智障。 旗云寻思著殿下再狠,也不至於要毒哑自己的亲娘吧? 哪曾想…… 燕岐揉著眉心,掀眸冷冷盯著他:“没有下一次。” “是。”旗云赶紧应下,可不敢再自作主张。 燕岐深吸一口气,先前在宫里那虞贵妃像只喋喋不休的老鴰,字字句句蠢出生天,说的全是些他今非昔比、手掌兵权、太子之位指日可待、虞家那群酒囊饭袋可堪大用…… 嘰里咕嚕一堆废话,到最后就一个目的,休了沈昭昭另娶高门贵女。 “让游道人重新开炉,炼些让人少造口业的灵丹妙药,重新送入宫。” 旗云哆嗦了一下:“喏。” 马车过了一条街,快到府门时,嘈杂的喧譁声传进来,燕岐皱了下眉。 旗云立刻询问外间:“怎么回事?” 驾车的亲卫回道:“殿下,是大理寺的人,还带了衙役堵在王府外,说是有人状告王妃给生母下毒,害了沈国公夫妇的性命,他们是来带王妃回大理寺问话的。” 旗云听到这话都气笑了:“定是沈家那些人干的!这大理寺也是好大的胆,拿人都拿到咱们府上来了!” 燕岐眸光幽沉,他不紧不慢撩开车帘,看著不远处自家的热闹,淡淡吐出两字:“围了。” 旗云领命下车。 王府外,大理寺的人气得不轻,幽王亲兵分毫不让,管你是谁,没有王爷的命令,擅闯者死! 他们在此爭执不休,把大玄朝的法度律令搬出来说了个遍,这群兵痞子都不为所动。 就是这时,大批披甲执锐的亲卫从街那头鱼贯而出,王府大门打开,又是一群亲兵冲了出来,直接將这群大理寺的人给围了。 领头的大理寺丞脸都白了,“你、你们要做什么?!” 马车穿过人群,径直停在门口,在大理寺一眾人等惊恐的注视下,男人不紧不慢下了车輦,狐裘大氅,眸似寒雪,淡淡覷来一眼,就让人心神俱震。 “幽、幽王殿下……”大理寺丞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上前:“殿下,我等是奉命行事,沈国公夫妇暴毙府內,现在沈家人状告王妃她……” “那就把人带过来。”燕岐语气冷漠。 大理寺丞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过来? “不是要状告我幽王的王妃吗?本王借地方给你们开堂,请吧……”燕岐睨他一眼:“李、寺、丞。” 李寺丞汗如雨下:“殿下,这不合规矩啊……” 燕岐並不理会,径直入內,“带李寺丞去请人,状告者、人证、一个也別落下。” 李寺丞身体脱力,直接被幽王亲卫给叉了起来,带走去『请』人了。 至於大理寺剩下的人,都被『请』进了王府。 燕岐刚进府,过了影壁,就见一人懒洋洋的走过来。 双手踹在袖子里,閒庭散步的像个来看热闹的富贵紈絝。 “哟,这就把人『请』进来了?”楚昭懒洋洋笑著,“这是『请进来』抓我的,还是来『审』我的啊?” 燕岐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见她又是孤身一人,眉头不禁一皱,“伺候的人呢?” 楚昭阴阳怪气的笑:“哪来的伺候的人?您幽王殿下的府上除我之外,可都是主子啊~” 这话说得,旗云都汗流浹背了。 乖乖,就一早上而已,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又得罪了这位祖宗? 很快答案就揭晓了。 王管事著急忙慌的赶过来,一来就噗通跪地,捂著自己被鞭笞的脸,委委屈屈『认罪』:“殿下,老奴有罪,老奴绝非故意冷待大理寺的人啊~” “老奴已经去请王妃了,可老奴刚露面她就给了老奴一鞭子,还罚跪老奴……呜呜……” 王管事哭的真情实感,委委屈屈。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到动静,偷偷朝上瞄了眼,这一眼嚇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燕岐冷冷看著他,眼神睥睨而下:“王妃既罚跪於你,你不好好跪著,跑来前院作甚?” 王管事冷汗涔涔,嘴唇囁嚅著说不出话。 楚昭看到了人群后一个小小身影,她一指对方,小丫头眼眶红红,怯怯弱弱的小跑过来,“王、王妃……奴婢没用……” 她声音含糊不清,一张脸被打肿了,巴掌印一个叠一个。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没什么情绪:“是挺没用的,我让你盯著他罚跪,你倒把自己盯成了个出气包?” 小丫头落下泪来,就要跪下,可下巴一直被楚昭捏著,怎么都跪不下去。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小花。” “我身边,不留胆小鬼。”楚昭淡淡道,鬆开捏著小丫头下巴的手,將鞭子递给她:“抽回去。” 小花睁圆了眼,王管事也一脸不可置信,猛的看向燕岐:“王爷,王妃她……” 燕岐冷眼看他,眸底毫无温度。 王管事如坠冰窖,下一刻,一鞭子啪的抽他脸上,他啊的一声,惊叫著捂住脸,难以置信看著抽向自己的小花。 这小贱婢竟真敢打他?!! 楚昭:“没吃饭?今日若不將他的嘴打烂,你就饿著肚子吧。” 听到没饭吃,小花立刻来劲儿了,小丫头明明怕的很,呼吸都带哭腔了,可那鞭子舞的舞舞生风,她闭著眼劈头盖脸的唰唰乱抽。 边上的亲卫眼角都抽了抽,『被迫』成为观眾的大理寺眾人更是看傻了。 小花:呜呜呜……要抽不动了…… 楚昭:“你打蚊子呢,再使点劲儿。” 小花:呜呜呜……真的用尽全力了…… 楚昭:“细胳膊细腿的真没用,抽足一百零八鞭,接下来一个月顿顿烧鸡。” 小花:我可以!再抽一千零八十鞭我都可以! 其他人:汗流浹背了…… 凶残…… 真的太凶残了…… 到底是谁说幽王妃是个人尽可欺的傻子的?这能是傻子?!这明明是个煞神祖宗! 第15章 休夫 一百零八鞭抽完,王管事完全成了个血人。 小花已经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楚昭不太满意:“一百零八鞭都没能把人抽死,真是个小废物。” 小花羞愧。 楚昭揉著耳朵:“这廝呼吸声太大,吵得我耳朵疼。” 眾人:……確认还有呼吸吗? “既觉得吵闹,那便埋了吧。”燕岐语气淡淡,偏头看向她,神情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楚昭眯了眯眼,她觉得这孙子是真有病了,从昨夜开始就极其不正常。 尤其是那眼神,比之前更让她觉得冒犯。 “埋了多浪费,还是剁成臊子餵猪吧。”她笑吟吟的。 这话叫刚被『请』进府的李寺丞与沈家人听见,前者膝盖发软,后者一脸难以置信。 燕岐抬了抬手,王管事被拖了下去,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楚昭睨向被『请』来的几人,勾起唇:“来的还挺快嘛。” 李寺丞一声不敢吭,沈家人形容更是狼狈,沈二爷衣衫不整,脸上还有胭脂印,沈三爷倒是还有个人样但却被反绑著手堵著嘴。 沈玉珠是被武婢拖著的,一张毁容的脸暴露在外,恐怖又骇人。 下人已搬来了椅子,奉了茶,燕岐和楚昭在主位坐下,李寺丞也被贴心的安排了一把椅子,但他压根不敢坐实了,只敢屁股挨著边缘。 “幽王……你、你大胆!!”沈二爷色厉內荏的喊著:“我、我们好歹也是朝廷勛贵,你怎敢直接派兵把我们绑来!!” “勛贵?”燕岐淡笑一声:“一无爵位,二无官职,不过投了个好胎,靠祖宗荫蔽过活,竟也称得上勛贵了,这大玄朝的勛贵,倒是不值钱。” 沈二爷面红耳赤。 燕岐睨向李寺丞:“民告官,按《大玄律》当如何?” 李寺丞擦汗:“凡民告官,先笞五十……” 燕岐眼底掠过一抹嘲色,像是嘲讽这律例的。 这缕嘲色稍纵即逝,他神色如常,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压的人喘不上气:“沈国公已死,国公府其余人皆为白身,却敢越诉状告王妃,还能告到你大理寺去。” “本王回京不久,倒是不知大理寺连京兆府的差事都一併接手过去了。” 李寺丞膝盖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话是如此,可即便沈国公死了,可沈国公府这群猢猻也不是说倒就倒的啊,而且这次的状诉又有那一位的授意,摆明是想与幽王为难,可谁曾想……幽王他压根不按规矩出牌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沈昭昭她就是凶手——” 沈玉珠突然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就是她害死的我母亲!是她下毒!她下毒毒疯了母亲,母亲才会失手杀了爹爹!!” 楚昭笑出了声,戏謔看著她:“我害死你母亲?沈二姑娘说的是你那变成厉鬼索命的生母柳姨娘?” “我母亲是国公夫人,才不是什么姨娘!”沈玉珠尖声叫喊起来,矢口否认:“根本没有什么厉鬼索命,是你……都是你在捣鬼!我就是人证!” “是你昨夜带人闯进国公府,母亲之前来王府探望你,还被你用簪子刺伤了手,你就是那时候下毒的!” 楚昭淡笑不语,她神色慵懒,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沈玉珠被她这般盯著,只觉呼吸困难,仇恨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发酵,她恨不得衝过去撕了『沈昭昭』那张脸,凭什么!凭什么!明明这一切都该是她的! 端坐在幽王身边的人,本该是她! 她才是玉珠!她沈昭昭只是个生出来就痴傻的丧门星! 明明只差一点……为什么啊……沈玉珠恨沈珏,恨柳姨娘……既然要夺沈昭昭的福运,怎么不更狠一点,为什么要给沈昭昭翻盘的机会! 如果她早知道真相,就不会有今日结果了!她定会比沈珏和柳姨娘做的更狠更绝! 沈玉珠越这般想著,脖颈间的窒息感越强,她下意识捂著脖子,可脖子处空荡荡的,到底是什么在锁她的喉? 她后知后觉,惊恐的瞪向楚昭的方向,寒意如跗骨之蛆窜上背脊,她嘴巴啊啊张著……却见坐在上首的女人冷漠又戏謔的看著她。 沈玉珠终於意识到楚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你生母柳姨娘占了国公夫人的身体十数年,昨夜分明是你父亲见纸包不住火,將她灭口。她一怒之下化为厉鬼,找你父亲索命,此举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而你那厉鬼生母,又是被你这亲生女儿用桃木锥给捅得魂飞魄散的,呵呵~” 楚昭轻笑出了声,忽起的寒风盪起雪粒,场间所有人都禁不住背脊一麻。 不管是亲眼目睹过昨夜国公府的『热闹』,还是只有所耳闻的人脑中似都浮现出了画面,看沈玉珠的眼神都是一变。 就连沈二爷和沈三爷眼里都多了些惊恐。 楚昭声音幽幽:“若有眾生,不孝父母,或至杀害,当墮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沈玉珠,你口口声声说没有厉鬼索命,弒母在先,弃母在后。你既丝毫不信因果报应,何妨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沈玉珠身体僵住了,像是有一粒雪落入了她脖颈中,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她不要回头! 楚昭身体骤然前倾,手肘撑膝,声音压迫至极:“我让你回头!” 一声令下,如同敕令。 沈玉珠不受控的猛地回头。 一张狰狞鬼脸突进她眼前,分明是昨夜被她亲手捅死已经魂飞魄散的厉鬼柳姨娘。 “啊啊啊啊啊!!!!”她尖叫著不断挥手,“別过来!你別找我索命!是父亲,是沈珏把你变成这样的,是你自己蠢,是你给沈昭昭下的夺运符,你別找我啊啊啊啊啊——” 周遭眾人脸色大变,眼看著沈玉珠突然发疯嘴里大喊著有鬼,可哪有鬼啊? 他们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眾人只觉阴风阵阵,大理寺的人更是面无人色。 沈三爷堵嘴的帕子不知何时掉了,他摇著头:“不、这世上没有鬼……我不信……沈玉珠她定是也疯了,她遭逢大变,疯了也是正常的……” “是是是,她疯了,是她疯了!”沈二爷也跟著摇头。 “哦?是吗?”楚昭手托著腮:“那二位不妨也回头看看啊,正好当面问问沈国公,他属意谁继承他的爵位?” 沈二爷和沈三爷敢回头个屁! 也不用他们回头了。 一粒雪飘进他们的眼里,冻得他们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沈珏那张青白交加的鬼脸已突到近前。 “啊啊啊啊!!!鬼啊!!!” “大哥你別来找我,是你自作孽,爵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都是老三的出的主意,是他说的不能承认厉鬼索命,是他说的把一切推到沈昭昭的头上!!!” 兄弟俩嚇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不断相互推諉罪行。 周遭人看的是瑟瑟发抖又震惊不已。 这可真是……青天白日活见鬼了啊!!! “李寺丞~”楚昭含笑的声音幽幽响起。 李寺丞跪向她的方向,天地良心啊,现在这位幽王妃在他眼里比幽王还嚇人! “沈国公与楚氏身亡之事,大理寺能下定论了吗?”楚昭不紧不慢的问著。 “能!能能!”李寺丞赶紧答道:“沈国公罔顾国法修炼邪术,谋害髮妻,谋害王妃您,他完全是咎由自取,王妃您福大命大,国公夫人完全是无辜枉死!!” 楚昭懒洋洋嗯了声,指间夹著一张折好的纸,小花见状立刻接过,给李寺丞送过去。 “既如此,那我与沈国公府的断亲书,以及这封休夫书,就由李寺丞作证签了吧。” “今日过后,我与沈国公府再无瓜葛,世上也没有国公夫人楚氏,只有楚家亡女楚芳华与下堂罪夫沈珏!” 第16章 祖坟冒青烟了? 断亲之事,尚且情有可原。 可那休夫…… 不是和离,不是义绝,而是休夫!还是替『亡母』休夫! 古往今来简直闻所未闻! 李寺丞觉得自己如若作证签了这休夫书,怕是乌纱帽难保,但话又说回来……不签的话,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太奶了吧…… 而沈二沈三已被嚇破了胆,別说让他们代替沈珏这死鬼签字同意被下堂了,他们恨不得直接把沈珏给赘出去,將他从沈家除族了才好! 两人毫不犹豫的签字画押。 李寺丞也生无可恋的落下了自己的官印,已经想好告老还乡的摺子怎么写了。 休夫书到手,待墨跡干透,楚昭不紧不慢的收回怀里。 至於沈家三人…… 楚昭懒洋洋道:“案件既已查明,就不留李寺丞用膳了,这三人便按律处置了吧。” 按照《大玄律》凡诬告人罪者,与所诬之罪同坐。 也就是说,沈玉珠和沈家两位爷诬告楚昭害命死罪,按律,他们即便不是死刑,流放也没跑了。 李寺丞连连点头,招呼手下將人拖走。 衙役们忙不迭行动起来,都恨不得赶紧离开幽王府,有两个衙役去拽沈玉珠时,不由发出一声惊叫。 “她、她没气儿了……” 沈玉珠双目圆睁,脸上还带著惊恐,竟是直接被嚇死了。 除了楚昭外,无人看得到她脖颈处那青黑色的锁链绞印,那是勾魂锁留下的业力痕跡。 楚昭只淡淡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大理寺的人只觉后背发毛,不敢再赘言,拖著嚇瘫了的沈二沈三与沈玉珠的尸体,逃命似的离开。 前院处飘摇的雪粒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 眾人偷偷打量楚昭,眼里都是敬畏。 燕岐也在看她,却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楚昭对视回去,提眉问:“看什么?热闹还没看够?也想见见鬼?” 燕岐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 一个『想』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见。 想见那个躲在她『身后』,所谓的鬼,所谓的先祖。 会是那个傢伙吗? 只是恍惚的这一瞬,楚昭就已经施施然的起身走了,燕岐凝视著她的背影,薄唇微抿,藏於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是你吗?玄昭…… “殿下,王岳已经按王妃的吩咐处置了。”旗云低声上前稟报。 燕岐眸底重新聚起冷意:“把府上剩余的人一併清了。” 原本就是之前那个草包出宫建府时留下的蠹虫,这五年他不在京,这府里不知钻进来了多少蛇虫鼠蚁,正好趁现在一併给处置了。 旗云顿了顿,“其他人倒还好,但陈嬤嬤……” 那位陈嬤嬤是殿下的奶嬤嬤,过去是在贵妃身边伺候的,不管是杀了还是赶出去,似乎都有些不近人情。 “王岳一个前院管事,谁给他的胆子直接闯进王妃的院子。”燕岐揉了揉眉心。 旗云恍然大悟,说起来,殿下回府那日,就是因为陈嬤嬤被贵妃叫进宫,那假楚氏才胆敢登堂入室在王府內谋害王妃。 这等叛主的奴才,的確留不得! …… 另一边,楚南星在城门口接到了自己爹,楚承庇。 楚承庇是二房长子,自打收到楚南星的书信后,他星夜兼程而来,一宿都没合眼,那肿成核桃的眼,显然是哭过的。 父子俩一见面,又是一阵抱头痛哭,当然,是楚承庇单方面的痛哭。 “爹……你快別哭了,”楚南星嫌丟人,自家爹爱哭这毛病,真就好不了了,“咱快走吧,別叫表姐等急了,对了,姑母的嫁妆单子你都带好了吧?” “姑母的身后事还得你帮著打理呢,表姐要让姑母休夫,还要把她葬回楚家族地……” 楚南星一个口快全给抖搂出来了。 “什么?”楚承庇哭声一止,中年美男都顾不上哭了:“糊涂啊!这等重要的事,你在信上怎么不说?” 楚南星嘴巴张了张,强撑著气势道:“沈珏那老棒槌不当人夫,休便休了!姑母休了夫,她的神主牌自然该回咱们楚家……” “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你这棒槌你真是——” 楚承庇一巴掌拍他背上,“昭昭她本就脑子不灵光,好不容易病好了,但毕竟痴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摊上这种事,她行事衝动不顾后果情有可原!可那休夫之举,古往今来何曾有过!” “她这般乱来,惹了幽王厌弃怎么办?还有那沈家,你当他们是泥捏的,会由著人在头上放肆!” 至於將楚芳华葬回楚家族地的事,那更是艰难! 楚承庇自然想接回妹妹的尸骨,可那些族老…… 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老泪纵横,用力捶打心口。 都是他这当哥哥的废物无用,眼盲心瞎,竟是没看出亲生妹妹早早被人换了芯子,他早该想到的啊…… “爹!你放心好了,表姐她有先祖庇佑,先祖还在梦中教她真传,她现在清醒著呢!” 楚承庇停下哭声,摸了摸儿子的头。 “莫不是伤著了脑子,怎还说起胡话了?” 楚南星:“……” 须臾后,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楚承庇刚下车,就瞧见大理寺的人逃一般的从王府出来,衙役手里还拖著两个死狗般的男人。 另有一具毁容女尸,像麻袋似的被人扛出来。 楚承庇揉了揉眼,確认自己没看错,他目瞪口呆指著被带走的沈二沈三,半天说不出话。 亲卫见到楚南星后,开口道:“楚小將军你回来了?快进府吧,別叫王妃久等了。” 楚南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理寺的人怎么会从王府里出来?” 亲卫表情神秘兮兮,压著亢奋低声说完始末,他言简意賅,但每个字都和天雷似的,直把父子二人劈得愣在当场。 楚南星激动的面红耳赤,双手合十,上下左右不断叩拜:“先祖显灵,先祖又显灵了啊!” “爹!你现在信了吧!表姐她得先祖庇佑,你瞧瞧,这休夫也没多难嘛~” 楚承庇身体摇晃,扶著一旁的马车。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难道楚家先祖真显灵了?也没听族里说哪个祖坟冒青烟了啊? 第17章 玄昭王成男人了? 楚昭听说楚南星將人接回来了,直接吩咐將人带到梧桐院来见她。 至於此举合不合规矩…… 先有王岳被剁成臊子,后有沈家三人一死两疯活见鬼,现在整个幽王府谁还敢小覷楚昭这位『王妃』,都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伺候。 楚承庇心情复杂的被领进了院,一路上都是楚南星在喋喋不休,不停与他说著『沈昭昭』这位表姐现在如何如何厉害。 楚承庇越听越觉得陌生,这与他印象里怯懦痴傻的外甥女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人痴傻了十几年,再怎么陡然清醒变成正常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就有了见识、胆魄、手段、武力吧? 这不合理。 至於什么先祖显灵、梦中授课……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楚承庇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先祖若真有灵,怎会眼睁睁看著楚家凋敝至此? 想到这里,楚承庇在心里嘆了口气,进了梧桐院后,就见女子罩著一身玄色大氅懒洋洋的斜倚在软榻上,闭眼假寐。 冬日的暖阳倾泻在她脸上,白雪映人,美如佳瓷,那双眼陡然掀开,似银瓶乍破,乌沉沉的眼底锋芒尽敛,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崢嶸。 楚承庇只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便是对上自家老太爷时,也没有这种压力。 只一眼,他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绝不可能是他那外甥女!! “表姐!”楚南星毫无所觉,完全没发现自家老爹的脸已惨无人色,他正要上前,就被楚承庇一把拉住。 楚南星疑惑回头,这才注意到楚承庇神情不对劲。 “爹?” 楚承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 对面一袭玄氅的女子,像是从九幽下涌出的一团浓墨,她缓缓起身,如沉眠的兽睁开了觅食的眼。 “其余人都退下。”楚昭懒声下令。 楚南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楚昭一眼横来,他討好的嘿嘿笑了下,又冲自家老父亲挤眉弄眼,走时还不忘小声调侃:“知晓父亲大人您欢喜,您再忍忍,可別再表姐面前哭鼻子啊,太丟脸了。” 他瞄了眼楚承庇满是汗的额头,感慨:“咋还忍得满头大汗。” 楚承庇:这是汗吗!!这是泪!! 逆子啊,为父这是忍的吗!为父这是怕啊!!! 所有人都退走后,院內只剩楚昭和楚承庇。 “跪下。” 噗通一声,楚承庇双膝结结实实跪雪地里。 楚昭起身,居高临下审视著他,抬了抬手,楚承庇终於重获说话的自由,他大口喘著气,惊恐的看向楚昭:“你、你是人是鬼?” 来之前,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现在,鬼鬼鬼鬼鬼啊! “倒是比楚南星那蠢小子多点眼力劲。”楚昭嗤笑,逗逗没脑子的小侄孙便罢,像这种老侄孙,她可没那么高的容忍度: “既来了京师,先去沈家將你妹妹的嫁妆给取回,沈珏害她性命,分走国公府一半的家產作为赔偿,也是应当应分的。” “速度快些,晚点皇帝小儿罢免沈氏爵位的旨意一出,这些东西就白白便宜別人了。” “剩下的无非是你妹妹的丧事,你自己看著办,將人风光葬回楚氏族地里去。” 楚承庇越听脸色越是古怪,额上青筋一条一条的,尤其是在听到那句『皇帝小儿』后…… 讲道理,现在的宣帝早过了不惑之年,哪能称『小儿』? 这鳩占鹊巢的老鬼胆大不说……还挺入戏的? 楚昭一眼將他心思看穿,眸子微眯:“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 听到『本王』这个自称,楚承庇心头又是一跳,眼神越发狐疑警惕:“你……你自称是我楚家先祖,倒不知是哪位先祖?” “很难猜吗?”楚昭面无表情,拿起旁边的鞭子摩挲起来:“三百年前,世人称我为人屠,渡江之前,本王封號:玄昭。” 院內,死寂半晌。 楚承庇的眼神从强装镇定的警惕恐惧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就差把『你忽悠鬼』几个字写脸上了。 楚昭笑了,语气森森:“竖子,你可是不想要那双眼珠子了?” 楚承庇哆嗦了一下,措辞了一下,拱手道:“这位老鬼……前辈,敢问您是男是女?” 楚昭眸子微眯:“看来你的眼睛留著的確无用。” 楚承庇:看来是女鬼了…… 他强撑著挺起腰杆,心里默念浩然正气经,言辞恳请道:“请老鬼前辈通融,我这外甥女自幼过的辛苦,还请您看她可怜的份上,放她一马。楚某愿为您立下神主牌,接回家供奉,您看……您能否从她身上下来?” 楚昭面无表情,半晌后,笑容爬上她面颊,院內水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寒雪又簌簌的落。 楚承庇只觉浑身发噤,冷的他直打哆嗦。 一条鞭子骤然缠住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是一个眨眼,楚昭就至他近前,乌沉沉的眼一瞬不瞬的攫著他:“小子,看你的反应,本王是女人这件事,在你看来倒像个笑话?” 楚承庇脸都憋红了,艰难出声: “世人皆知……我楚、楚氏先祖玄昭王乃伟男子,岂会、会是女娘?” “你这野鬼,就算要冒充我楚家先人……好歹也先分清楚性別……” 窒息感越来越强,就在楚承庇以为老命休矣之时,勒著他脖颈的鞭子突然鬆了。 他惊天动地的一阵呛咳,却听到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像听到什么惊天大笑似的,笑的前仰后合。 “玄昭王……男人?” “哈哈哈哈哈!!!!” 楚承庇呛咳著,但事涉先祖,他忍不住爭辩:“我家老祖玄昭王本就是男子,族谱上记得明明白白!” “不说楚家,当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朝开国圣君白晟帝还曾为我楚家玄昭先祖追封立庙,凡大玄朝州府郡县皆有玄昭庙,百姓们常有祭拜,你这糊涂野鬼……冒认我玄昭先祖,却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楚昭渐渐不笑了。 她仔细回忆了下,確认自己打天下以来从来没有女扮男装过。 上辈子她是力大无穷,但两腿之间绝对没有多出那二两废肉。 女人该有的她都有,哪怕小了点,但那张脸,还是迷死过不少下属的,常常有人想自荐枕席,都被她揍了出去。 除非是眼瞎,否则谁会把她认成一个男人?! “很好……” 楚昭咬牙切齿,好一个成王败寇,还真是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啊?! 她楚玄昭直接从女人变男人了?! 你可真会侮辱鬼啊……燕、扶、危! 狗!东!西! 第18章 这些香火明明是她的! 楚昭在簪中这三百年,除了偶尔现身吃一些野鬼厉鬼小点心,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倒是真不知,自己这玄昭王硬生生被人改了性別。 她大步往外走,玄氅撞起雪粒,从楚承庇身边经过时,后者眼神惊恐,竟如提线木偶一般,身体跟隨她而动。 楚南星守在院外,见两人出来,刚迎上去就听楚昭道:“备马车,我要出府。” “啊?哦哦哦。” 须臾后,一辆马车驶出幽王府,径直朝著外城的玄昭庙而去。 楚南星在外驾马,楚承庇胆战心惊的坐在马车內,除了眼珠子能动,周身都像被上了镣銬一般。 楚昭手捧著一本书,快速翻看著,这是刚刚经过书肆,她让楚南星下去买的。 这本书叫《大玄本纪》,乃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写的便是白晟帝建国一统南北的故事。 书中她这位玄昭王被描述成空有一身死肌肉却无脑子的北方大黑熊,仗著一身武力称霸北方,但耽於美色,在渡江前夕死於马上风。 而她的对照组,白晟帝燕扶危乃是天降紫微星,英明睿智,天日之表,不但结束了乱世,登基之后,还不记旧恨,为她这个手下败將封王立庙,堪称英雄惜英雄啊~ 而楚家后人也得玄昭王荫蔽,其兄弟被封定北侯,奉白晟帝为主。 “狗屁不通。”楚昭冷笑。 这本《大玄本纪》翻到一半就被她合上,咻得一下,青火冒出,整本书在她手里被焚成灰烬。 楚承庇在旁看的是心惊胆战,那本《大玄本纪》他也是看过的,分明写的精妙绝伦,玄昭老祖的霸王形象跃然纸上。 这老鬼必然是恼羞成怒了,也是,装谁不好装玄昭老祖,还连性別都分不清,只怕死前也是个糊涂之辈,死后依旧是个糊涂鬼……啊! 楚承庇只觉双膝被一股巨力一拖,整个人又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楚昭阴惻惻的盯著他:“骂谁糊涂鬼?” 楚承庇惊恐:不是……自己明明是在心里骂的啊!!这老鬼还有读心的本事? 楚昭倒是没有读心的本事,但面对面了后,她偶尔倒是能听到这些后代不孝子孙的『心声』,尤其是当他们心里想著玄昭老祖的时候。 “楚家的宗谱,你可带身上了?” 楚承庇摇头,谁会没事把宗谱带身上啊? “派人回去取。”楚昭一声令下。 楚承庇不敢怒又不敢言,窝窝囊囊的回道:“老……前辈,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外甥女?我楚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闭嘴。” 楚昭已懒得看这蠢货一眼。 楚承庇立刻噤声,不是他想闭嘴,而是嘴巴直接被上了封印。 须臾后,马车停下。 外界的喧譁声与楚南星兴奋的声音一同传入马车內:“表姐,玄昭老祖的庙到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看去,一座称得上威严庄重的庙宇映入眼底,庙外车水马龙,各色小贩皆有。 不少香客百姓络绎其间,远远地都能嗅到那浓郁的香火气。 这玄昭庙的香火,当真是鼎盛的! 但可笑的是,她这个正主却是一口都没吃到过。 楚承庇被楚昭踹了一脚,狼狈的下了车,楚南星见自家老爹那双眼红红的样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老头这是又哭了啊?唉,真是,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真没出息! 楚承庇是哭在心口难开啊,他频频给楚南星使眼色。 楚南星:“爹,你眼里进沙子了?” 楚承庇:“……”逆子,莽夫啊! 你丝毫不懂为父的苦! 楚昭没理楚承庇的那些小动作,自马车上下来后,她径直朝玄昭庙內走进去,楚南星赶紧拉著楚承庇跟上。 进了大门,就在正殿前院中心处种著一棵巨大的合欢树,那合欢树的主干虽只需两人合抱,但树冠铺展开来,却將半座院落都笼罩在荫下。 树枝上悬掛了许多红绸,绸上写著的儘是些痴男怨女的名字。 楚昭看的胸口发堵,脸上毫无表情,楚南星那小子还毫无眼力见的凑过来道:“相传这棵合欢树是白晟帝陛下亲手种下的呢,嘿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当成了姻缘树。京中的百姓每有嫁娶,都喜欢来这儿拜拜呢~” 他说著压低了些声音:“据说,只要能將写著双方姓名的红绸拋掛上枝头,就是正缘;若是三次都拋掛失败,就是孽缘;是玄昭老祖显灵给出的提醒呢~” 楚昭:我提醒了个屁! “假的。”楚昭面无表情道。 “啊?”楚南星难以置信,下意识左看右看起来,声音压得更低:“老、老祖告诉表姐你的?难道梦里教你的那位,真是……”他小心翼翼指了指正殿的方向,眼里满是激动。 楚昭皮笑肉不笑:“来找玄昭王求姻缘,怕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家宗谱里难道没记,玄昭王她专杀痴男怨女,最喜送人和离、休夫、当寡妇?” 楚南星惊恐。 他看向他爹。 楚承庇眼睛通红:誹谤!这纯纯是誹谤!!老鬼你害我家老祖声名啊!! 楚昭越看这棵合欢树越不顺眼,她压根不信这树是燕扶危亲手种下的,那狗东西直接改史把她改成了一个男人,这不纯纯噁心她! 封王立庙?笑话!她楚玄昭都成男人了,这庙里供奉的那玩意儿,与她有鸡毛关係? 楚昭大步入殿,目光冷厉如电,直视那庙宇之內高大的神像。 那神像孔武有力,虎目如电,身穿王袍,头戴冕旒,左手持枪,右手握剑,当真是威武霸气……个屁! 楚昭咬牙切齿,这黑熊精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睛越来越红,一身鬼气都快破体而出了。 在楚昭眼里,这数不尽的浓郁香火气,全都钻进了神龕上的黑熊精身体里! 这些香火明明都是她的!!是她的!!! 难怪她当了三百年的孤魂野鬼,没吃到过一点香火供奉,敢情香火一直被餵进了『別人』嘴里! 难怪她都修成鬼王了,却始终修不出鬼王身,这身魂魄时时刻刻生裂,总有消散的困扰。 敢情是从头到尾,她楚玄昭的存在就被人给抹杀了…… 世人只当玄昭王乃男儿身,无人知她楚昭为女娘! 第19章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白雪皑皑。 马车停在了京师外的一处破庙前。 “殿下,人已经被擒下的,就在庙內。”旗云羞愧道:“这陈嬤嬤实在警觉,那王岳刚被处置,她就从后院悄然离府。” “期间她想要进宫,又被太子的人劫走,多亏殿下英明,卑职等才能將人给劫回来。” 燕岐眸色无波无澜:“五皇子的人呢?” “已处置乾净了。” 旗云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陈嬤嬤似乎疯了,一路上都在说胡话,卑职无法確定她的那些话是否已传入五皇子耳中。” 也正因为那些『胡话』,旗云等人才没有立刻杀了陈嬤嬤。 这老嬤嬤叫囂著手里掌握有燕岐的秘密,闹著要见燕岐,否则她一死,燕岐最大的秘密就会曝光於天下。 不得已,旗云只能將燕岐给请来。 燕岐神色不变,从马车上下来后,径直走入破庙。 他抬了抬手,其余人退到外间守著,破庙烂宇內,陈嬤嬤被绑缚著手脚,丟在地上,亲卫退出去之间,才將堵她嘴的帕子扯出来。 作为燕岐的奶嬤嬤,陈嬤嬤在幽王府內的地位不低,一直都是被荣养著的,一应待遇甚至比得上一些四品大员家的老夫人。 但此刻的她,形容狼狈,脸上还有被刮出来的血痕。 她毫无尊卑的瞪著燕岐,眼神凶狠怨毒,完全不像一个奶嬤嬤看著自己奶大的孩子,倒像是看著仇人一般。 “你要见本王?”燕岐神色平静。 “呸——”陈嬤嬤吐出一口唾沫,眼里满是怨怒:“你也配称本王?不知哪来的贱民痞子,也敢冒充我家殿下!” 燕岐神色不变,淡漠的看著这位老人。 陈嬤嬤呼哧喘著粗气,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问道:“我问你……我家殿下何在?你將我家殿下怎么了?” “本王不需冒充谁。”燕岐还是那淡漠的语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嬤嬤表情一瞬变得扭曲又狰狞:“七殿下是我奶大的孩子,你就算骗得了全天下人,也骗不了我!!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 陈嬤嬤浑身都在发抖,燕岐回京的当日,她得贵妃的命令进了宫,故意给那假楚氏可乘之机,想让对方解决了府里那个傻子王妃。 只是结果让人大出意料,那假楚氏不但失手了,那傻子竟还恢復了神智,燕岐竟还提前回京了。 陈嬤嬤得到消息,紧赶著出宫回府。 她远远看到燕岐第一眼时,就浑身发冷,她確信,眼前这位幽王,绝不是她奶大的七殿下! 后续几天,这冒牌货与那突然清醒过来的傻子王妃干出的一件件事,更让她確定了这个想法! 陈嬤嬤太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了,原本的七皇子性格怯懦、胆小,那时贵妃娘娘还是个嬪,母家也无权无势,在宫內备受欺负。 七皇子出宫建府前,也饱受其他皇子嘲弄欺凌,夜里常常因此噩梦,一个从小就胆怯懦弱,甚至会因为惧怕其他兄弟而做噩梦因而患病的人,当初是哪来的胆子逃婚从军的? 更不合理的是,七皇子的文治武功在皇子中也是最排不上號的,就这样一根朽木,隱姓埋名去了边关五年,竟直接成了將军不说,还將蛮族打的溃不成军,直接俯首称臣? 这有可能吗? 別说满朝文武不信了,就连贵妃和陈嬤嬤在初次听闻这消息时,也是不信的。 七皇子他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啊! “嬤嬤凭何证明,本王不是燕岐呢?”燕岐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轻缓。 陈嬤嬤冷笑:“你这张脸虽像极了殿下,但你绝不可能是他!殿下胸口处有一胎记,只需验明正身……” 唰—— 银光乍现。 长剑割破陈嬤嬤的喉管,她捂著脖子,瞳孔怒睁著倒在地上,嘴里呵呵吐著血沫子,渐渐就没了气息。 燕岐掏出锦帕,不紧不慢擦拭掉剑上的血跡。 那个桃花胎记啊。 这具身体的確是有的。 到底是將这具身体养大的奶嬤嬤,能看出他並非本人,倒是不奇怪。 撇开这具肉身来说,他的確不是燕岐。 他的灵魂来自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他名燕昏。 字:扶危。 第20章 玄昭王显灵 燕扶危收剑回鞘,静立在破庙之中。 神龕已破,庙內的神像也成了碎石一堆。 上一世的事如黄粱一梦,他一统天下后登基为帝,新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在位劳碌二十载,终使海晏河清,但却猝死於御案之前。 他未有后宫,亦无子嗣,倒是早早立下过传位詔书,將皇位传给三弟。 本以为人死如灯灭,谁料再一睁眼,他到了三百年后,成了自己的后代子孙不说。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差点被这些废物后代又悉数送回给蛮人! 他重生过来之时,正逢大婚当夜,燕扶危本想直接入宫,先把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宰了,但刚出王府,就听闻边关八百里加急,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燕扶危姑且让那废物子孙在皇位上多呆了些时日,转而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终於又將那群蛮子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 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 燕氏后人一个个更是蠢出生天,那皇位上坐著的便是头猪,只怕也比如今那个只知炼丹嗑药开后宫玩太监的草包要来得好! 燕扶危从破庙內走出,將擦过血的锦帕丟地上:“別留痕跡,烧了。” 亲卫领命,点火烧庙。 旗云神色古怪的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刚收到信儿,王妃带著楚二爷出府了,去了……玄昭庙。” 燕扶危眼底骤起风雪:“京中那处玄昭庙还在?!” 旗云头皮一紧:“殿下恕罪,京中的玄昭庙香火鼎盛,各方眼线太多,实在不好动手。” 旗云嘴里发苦,心里也是真的怕啊。 他也不知道殿下是咋回事,从在边关看到第一座玄昭庙时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仿佛与那玄昭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凡遇玄昭庙,一律打砸焚烧。 暗卫里有一支小队专乾的就是这事儿,因为被毁的玄昭庙太多,这事还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不知从何时起,玄昭庙里藏有玄昭王留下的宝藏这消息也在天下间不脛而走。 旗云一开始也以为玄昭王真留下了什么宝藏,毕竟按史书上讲的,玄昭王当年可是统一了北方的霸主,他死的突然又蹊蹺。 尤其燕扶危一直让他们追查玄昭王的那件遗物。 但也是奇怪,那黑凤铁簪一看就是女子的头饰,玄昭王这么一个伟男子咋会用这东西? 但很快,旗云又不確定起来了,因为砸了那么多玄昭庙也没发现什么宝藏图,殿下让人毁庙就和泄愤似的,哦,尤其是那玄昭王的神像,殿下每次看到都会心情不快。 旗云以为殿下纯纯就是厌恶玄昭王,这也正常,毕竟如果玄昭王渡江前没死,他与白晟帝陛下定有一场殊死之斗。 但是吧……殿下偏偏又很重用楚南星那小子。 只是砸人家先祖灵庙的这件事,倒是一直瞒著楚南星的。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现在王妃得先祖庇佑,还在梦里被抚顶开智,楚南星也说了,那是他们楚家的先祖啊……大概率就是玄昭王在显灵! 旗云能不怕吗! 自家殿下可是派人砸了玄昭王一座又一座的庙啊!这和把人家挖坟鞭尸有啥区別? “殿、殿下……您说会不会是玄昭王知道庙被砸了,所以显灵给王妃託梦了?”旗云背后都是汗涔涔的,乖乖,要知道天知道他得知玄昭王真的在天有灵后,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是真怕玄昭王入梦把他这个帮凶给嘎了! 燕扶危眸色幽暗,他倒希望真是玄昭王显灵了! 他直接翻身上马:“其余人回府,旗云,隨著本王去玄昭庙。” 燕扶危驾马疾驰,风雪自脸侧肆掠而过,捲起狐裘,无人瞧见,他眼底似熊熊烧著一团火。 他曾想过,既然自己能重生在三百年后,那楚昭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 他把楚南星放在身边,遍查了楚氏族人,却无一人似她! 直到这次回京…… 那个沈昭昭容貌与她並不相似,但偶有的神態与举止,却似极了她,他也试探过,答案令他失望。 可她又说,先祖显灵,於梦中授课於她。 有些东西,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那梦里的先祖,会是楚昭吗? 以楚昭的脾气,若知晓自己死后被改了雌雄,便是身处地府,也要捅破九幽回到人间將始作俑者全都剥皮揎草了才能解气! 想到那一座座顛倒雌雄的玄昭庙,还有被篡改的史书与楚家宗谱,燕扶危眼底杀意沸腾。 他当初见老三虽愚钝,但当个守成之君也勉强算够格,这才將皇位传给对方。 但这个蠢货与他的后人倒是包天大的胆子,竟改了史书將楚昭硬生生弄成男儿身!就连楚家宗谱也被勒令修改,他为楚昭立的那些庙也被砸了神像,重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供奉上去! 都是一群不孝子孙,该杀! 该剥皮揎草! 烈马穿过闹市,勒停在庙外。 庙门口的泥人摊边,女子正与捏泥人的老翁爭辩著什么。 “我给钱,我想捏什么便捏什么,老头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嘴上不客气,脸上却是带著笑。 “贵人您不怕天谴小老儿怕啊,这可是玄昭帝君的庙前,您在小老儿的摊子上將他捏成个女子,小老儿是真怕天打雷劈啊!” 老翁叫苦不迭,他靠的就是玄昭帝君老人家做生意呢,可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楚南星和楚承庇父子俩站在边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怪异。 前者是惊疑不定,后者是麻木不仁。 一锭金子落在泥人摊上,男人气息夹带著风雪而来:“可够买你这摊子?” 老翁目瞪口呆,他捏几辈子泥人都赚不出一锭金子啊!可是……他不敢拿啊。 “拿走便是。”燕扶危声音平静,又似藏著什么,极尽忍耐。 老翁这才拿过金子,千恩万谢,赶紧走人。 楚昭斜睨向身边人,笑容不达眼底:“你来的倒是巧。” 燕扶危看著她,像是透过看在她另一个人,贪婪藏进眼底深处,万千情绪翻卷著隱忍著。 这世间,除他之外,已无人知晓玄昭王是女子,除非…… 『沈昭昭』真的见到了玄昭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脑海深处,眼前似有漫天火光炸开。 燕扶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股狂喜根本压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喉头髮紧,指尖发麻。 楚昭还在……她的魂魄真的还在这世间! 她入梦了,入了沈昭昭的梦,与此女说话,与此女亲近,甚至此女不久前收拾瀋家人的那些鬼神手段,都是借的楚昭的力! 可是,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侄孙女罢了! 凭什么楚昭入她的梦,却从不入自己的梦? 上辈子,她死后,他为她建庙塑像,供奉香火,那一座座玄昭庙里最初的神像金身,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为她雕刻塑造。 他將新朝定名为大玄,只因这天下本就有她的一半。 她合该与他共掌这天下才对。 可她的魂魄从未在他面前显灵过一次,从未入过他的梦,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翻遍天下典籍,寻尽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求得她的一线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而她呢? 一个不知所谓的侄孙女,轻轻鬆鬆就得了她的青眼,得她入梦,得她指点,得她…… 燕扶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万千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捏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玄昭王。”楚昭將面人拿起。 燕扶危眸色幽深至极,目光一瞬不瞬盯著她手里的泥人,实话说,捏的极丑,唯一能看出的,是个女子。 楚昭,怎会这般丑! 她最是喜欢漂亮东西,若是知晓自己被捏成这样,定要砍了那人的手! 不会捏,就不要捏! 燕扶危隱藏的极好,可楚昭何许人也,敏锐的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心里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知晓自己狗祖宗顛倒黑白,所以恼羞成怒了? “幽王是皇族中人,不妨说说看,这玄昭王到底是男还是女?” 杀意从燕扶危眼底掠过,玄昭自然是女子! 玄昭庙犹在,可那些他为她雕刻的神像金身全被砸毁,供奉在那庙里的却成了不知所谓的鬼东西。 “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语带嘲讽,似回答,又似在嘲讽谁。 国史,可笑。 他如今尚未查到究竟是大玄朝的第几代皇帝改了史书与楚家宗谱,將玄昭王『改成』了一个男人。 但也不必非得查,横竖他都是要毁了皇陵,將这些不孝子孙的尸骨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只是,燕扶危此刻的態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楚承庇暗自撇了下嘴,连幽王都说玄昭王是男子了,看这老鬼怎么继续妖言惑眾。 楚昭笑了,盯著近前男人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也冷到了极致。 枉她上辈子还真把燕扶危当做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是她高看了对方。 狗东西,生了一群狗子孙。 “你们燕家的国史,玄昭王她可不认。” 楚昭勾唇,將手里的面人一丟:“玄昭王在天有灵,那些敢顛倒雌雄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且等著,天打雷劈!”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在眾人或震惊或恐惧的注视下,大白天的,一道银雷直劈而下,那香火鼎盛的玄昭庙硬生生被劈碎了屋顶。 人潮骚乱之间。 只有女子勾唇鼓掌:“瞧瞧,玄昭王这不就显灵了么~” 第21章 这孙子又来梦游了? 玄昭王庙被雷劈了。 正殿的琉璃瓦直接被劈出个窟窿,碎瓦掉下去,又在玄昭王的神像上砸了个坑。 庙里庙外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楚昭没有理会其余人或惊或惧的目光,径直上了马车。 楚南星踌躇看向燕扶危,后者覷了他一眼,他赶紧过去驾马。 楚承庇已是被气得面容发紫,匆匆向燕扶危行礼告辞,也上了马车,只是刚上去,就被楚昭叫进车內训话。 燕扶危目送马车走远,才收回视线,看向玄昭庙被毁的正殿。 玄昭王显灵吗? 他忽而笑了起来,一侧脸沉在阴影中,眼神幽暗似魔。 既都显灵了,缘何不肯看他一眼? 他如今这张脸与上辈子如出一辙,既如此生气,不该先降雷劈死他吗? 是不屑一顾,还是连他的脸是何模样都忘了? 旗云觉得自家殿下周身的气场简直可怕至极,五年来跟著殿下南征北战,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常,情绪外露的时刻过。 “殿下……玄昭王他……要不还是赶紧把游道人叫进京吧?” 旗云觉得今天这道雷就是衝著殿下劈的,绝对是玄昭王对自家殿下的恐嚇啊!!果然毁庙挖坟这种事不能干啊!真的要被天打雷劈的! “的確该让他入京了。”燕扶危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 无妨。 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还在这世间便好,是人是鬼皆无所谓。 只不过,现在既確定她与那『沈昭昭』存在联繫,就不能轻易让『沈昭昭』离了幽王府。 “本王之前递进宫的那份和离摺子到哪儿了?” 旗云答道:“应该还在尚书台,陛下这段时日沉迷辟穀,又有好几日没露面了。” 燕扶危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去將那摺子烧了。” 旗云嘴巴张了张,咽下口唾沫,低头应“是”。 “对了,殿下,五皇子那边既已出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旗云低声道:“沈国公府本就和五皇子走得近,沈二沈三状告王妃这事能让大理寺的人插手,只怕也是他的手笔。” 旗云想到殿下既让烧了和离摺子,那『沈昭昭』日后便还是王妃,便大著胆子道:“听说王妃有意让楚舅老爷去沈家取回楚夫人的嫁妆,咱们可要派人手帮……” 旗云话还没说完,就被燕扶危冷冷瞥了一眼。 “你既如此爱自作主张,那即日起,王府的马厩便由你清扫。” 旗云如遭雷击,悔得只想抽自己两嘴巴子。 多什么嘴啊!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殿下之前对王妃的態度,仅仅只是冷淡,又似乎带著一点期待,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但从王妃说玄昭王是女子后,殿下那態度就怪怪的,说是恨吧……也不像。 旗云不知怎么的想到一句酸话:恨明月不独照我。 旗云这下是真给了自己两嘴巴子,殿下姓燕不姓楚,又不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殿下是想不通还是活腻了,会盼著自家老祖宗的死对头玄昭王入梦找自己啊? …… 马车上,楚承庇脸色忽白忽紫。 纯粹是被气被嚇成这样的。 他觉得是眼前这只老鬼用妖术降雷劈了自家祖宗的庙! 上马车的那一瞬,他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哪怕这老鬼要生吞了他,他也要为自家老祖宗討回公道! 但这老鬼她不讲武德啊! 一进马车,他就被封住口舌。 对面的『恶鬼』冷冷下令:“即刻去处理了你那妹子的嫁妆,敢废话一句,我先生吞了你那伙夫儿子,再把你这外甥女的肉身活剐了!” 楚承庇险些气急攻心,中年美男泪失禁,眼泪毫无徵兆的刷拉拉流。 楚昭一老鬼都看得瞠目结舌,只觉被蠢到眼睛疼,直接叫停马车,然后將人一脚踹下去。 马车外响起楚南星的惊呼:“爹,你咋这么不小心,怎么还滚出来了?咋又哭啦?” 楚承庇泪流满面,敢怒无法敢言,他想要提醒楚南星远离马车是的吃人恶鬼,但说不出话来,只能老泪纵横的去沈国公府办差了。 楚南星见状直嘀咕,然后屁股也挨了一脚,被踹下马车。 “你也滚。” 楚南星倒不至於摔个灰头土脸,他爬起来正要说,自己若是滚了就没人驾马了,就见女子的柔荑从窗內探出来,指著某个方向。 “西南面,躲桥下,呼吸声最大的那个,滚过来驾车。” 楚南星下意识朝西南面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一个暗卫打扮的人从桥下一跃而上,一脸鬱闷和震惊的走了过来。 暗十七不理解,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大吗? 隔著这么远,王妃都能听到?难道王妃身边真有玄昭王的英灵在庇佑? 楚昭没理外面人的反应,马车重新行驶了起来,她神情是令人意外的平静,在她指尖,夹著一个纸人。 就在她刚刚引雷劈穿玄昭庙主殿屋顶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阴毒的注视,这个纸人也是趁那时候朝她飞来的。 纸人在她指尖挣扎,楚昭冷冷一笑:“雕虫小技。” 她指尖稍一用力,这纸人便老实了。 不过是区区咒杀之术,也敢用到她身上来? 楚昭在这纸人上感受到了熟悉的阴邪之气,这种气息也在沈珏身上出现过。 弄死沈珏当夜,楚昭就怀疑过,沈珏虽是个草包,但好歹也是个国公爷,他那阴邪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有替他卖命的那个周妈妈,身上也有一股子邪气,但这两人都太菜了,显然布置夺命阵的另有其人。 而沈珏、周妈妈、柳姨娘、沈玉珠皆已遭了报应,按理说,他们从小苦瓜这肉身上掠夺走的福运应该悉数回归才对。 但楚昭能感觉到,这肉身的福运只回来了不足三成。 掌握著剩下七成福运的傢伙,才是幕后真凶! 就在刚刚,她看到楚承庇和楚南星的面相也起了变化,前者有了横死之相,后者有血光之灾。 背后那傢伙,也不知与楚家人有多大仇,这是想把姓楚的全都弄死。 既如此,楚昭就成全对方,她送出两只饵,就等著大鱼咬鉤! …… 夜过三更。 楚昭在榻上睁开眼,偏头看向帐外。 小花在外面守夜,小姑娘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沉,大概是被人弄晕了。 门轻轻的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悄无声息,如同鬼魅,可见內力深厚。 楚昭目视著那道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在她榻前停下。 隔著鮫纱床帐,楚昭眯眼看著帐外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完全沉在黑暗中,他凝视著帐內那道曲线曼妙的身影,一切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如一尊无悲无喜的泥塑神像。 楚昭等的略有些不耐烦了,燕扶危这孙子,又来梦游了不成? 下一刻,帐帘被撩开。 男人清冷的气息,毫无徵兆的侵略而来…… 第22章 对王妃到底是討厌还是不討厌 楚昭提前一瞬闭上了眼,呼吸绵长均匀,如同沉沉睡去。 帐帘落下,轻不可闻。 可男人的气息却实实在在地灌入帐內,裹著那股让她无法忽视的血气,像一盘珍饈端到饿鬼面前,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眼皮。 楚昭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竖子! 白天在玄昭庙前,若不是那咒杀纸人突然来了,加上她想留著这血包慢慢养肥了吃,那道雷绝不是劈庙,而是劈他脑门上。这竖子,今夜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篤定,近前这男人不是梦游。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她的颈、她露在衾被外的手腕…… 不是打量、审视,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像是寻找著什么…… 他在找什么? 楚昭思绪飞速转动著,难道……是那根簪子?这竖子竟如此迫不及待?楚昭都被勾动一丝好奇了,究竟她那根簪子有什么特別之处? 思索间,楚昭感觉到血气逼近,对方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帐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她的喉间微微发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魂魄深处那道裂痕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兽,开始不安分地蠕动。那让她几乎险些控制不住伸手將人拉下来,狠狠咬破他的脖颈。 而燕扶危就那样俯著身,隔著不过一尺的距离,凝视著榻上女子的睡顏。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闔著的眼瞼上,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平稳,看起来,是真的睡著了。 是在做梦吗? 楚昭……是否在这躯壳的梦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为何就是不肯入他的梦? 眼前之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得到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而自己竟只能像个卑微窥窃者,试图从这人的睡顏上寻找楚昭来过的痕跡。 她们在梦里……又会说些什么? 燕扶危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面容上方一寸处,却没有落下去。 楚昭在心里把『燕岐』的祖宗问候了一个遍,她决定不忍了,不驯竖子!祖债孙偿,自己送上门来,喝他两碗血,活该! 楚昭骤然睁开眼,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在外急声道: “殿下!南星和楚舅老爷出事了!” 燕扶危起身便走,楚昭一把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齿道:“幽王深夜不请自来,盯了我半晌,就准备这么走了?” 燕扶危眼神冰冷:“你先前是在装睡。” 楚昭阴阳怪气道:“原本是在梦中与先祖相会,但某些顛倒黑白的东西气著她老人家了,这不,我直接就醒了~” 燕扶危並不信眼前这位『沈昭昭』的话。 玄昭王的性格,爱则欲其生恶则欲其死,她若当真厌恶至此,刚刚就该控制这『沈昭昭』,一击掐断他的脖颈。 但…… 若真是厌恶到避之不及呢…… 燕扶危眸色沉的可怕。 “谎话连篇。”男人腕间一股暗劲,震开她的手,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舅父与表弟出了事,你倒是半分不急。” 燕扶危想到她平素的言行举止与神態,总能看出故人之影,燕扶危觉得自己前几日也是昏了头了。 眼前此女,如何能与玄昭相提並论。 东施效顰罢了。 燕扶危走得乾脆,衣袍带起的风掀动帐帘,漏进来一缕刺骨的寒意。 楚昭盯著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嘲色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这竖子……当真有些古怪。 他今夜来,真是为了找那根黑铁凤簪的吗? 以此人的性格来看,若篤定那簪子在她手里,大可不必迂迴,开门见山反而更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但若不是为了那簪子而来,他又是来找什么的? 楚昭將这疑问暂时搁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楚承庇和楚南星那边不出意外出了意外。 她的饵拋出去了。 鱼,咬鉤了~ 楚昭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院中,旗云正躬身候著,见她出来,微微一愣,隨即低头道:“王妃,殿下已先行出府,命属下护送王妃……” “少废话,人在哪儿?” “……城东玄武巷,王妃你名下的私宅。” 楚昭想到了什么,低嗤了声,径直朝外走去。 旗云赶紧跟上。 城东玄武巷,这处所谓的私宅也只是个二进小院。 楚承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盯著天空。楚南星站在一旁,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往下淌血,却顾不得擦,脸色难看至极。 楚昭踏进院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燕扶危已先她一步到了,正负手站在廊下,月光將他半边脸照得冷白如霜,另半边沉在暗影里,辨不清神情。 楚昭没理他,径直走到楚承庇面前,俯身查看。 嗯~这老小子白天的样子瞧著就蠢,没了魂的样子显得更蠢了~ 她微微眯眼,指尖探入袖中,摸到了那只纸人,纸人有些不安分,楚昭屈指一弹,纸人瞬间老实了。 “怎么回事?”她直起身,睨向楚南星。 楚南星脸色铁青:“我和爹去沈国公府核对姑母的嫁妆,沈国公府现在没有个主事的,嫁妆半晌对不齐全,夜又深了,我和爹担心出变故,所以先將对齐全的那部分给搬来这边……” “结果刚到这里,就闯进来五个黑衣人,他们身手诡异,来了就直奔嫁妆,我和其他人与他们缠斗,但这五个人一靠近嫁妆箱子,就凭空消失了!” 楚南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打开箱子一看,带回来的嫁妆也都没了!我爹他……他也莫名其妙变成了这样!!” 小將军眼眶发红,望向楚昭:“表、表姐,我爹他是不是中邪了?你能不能请示下老祖宗,求他显灵救救我爹?” 楚昭淡淡斜睨他,不答反问:“我人在王府,你爹让人把嫁妆搬来这里,又是为何?” 楚南星愣了下,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处私宅就是『沈昭昭』名下的,他起初並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楚昭现在提起来,他脸色微变…… 他爹该不会是想……不!不可能的! 楚南星的脸瞬间涨红:“表姐……不、王妃,我爹他绝不敢私吞姑母的嫁妆,我可以发誓……” 楚承庇的確没想过私吞,他此举完全是担心楚昭这个『鳩占鹊巢』的老鬼要私吞。 楚昭白天踹这爷俩那两脚时,在他们身上悄然留下了自己的鬼王烙印,他俩办完差,回到王府,就算半路遇到啥突发状况,也顶多是有惊无险。 偏偏楚承庇要来这么一出。 楚昭含义不明的嗤笑一声。 楚南星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噗通一声跪在楚昭身前,磕头就拜,“表姐,求你开恩,救救我爹!” “急什么。”楚昭不慌不忙的,甚至还有閒心坐下喝口茶:“你爹不是还在喘气儿嘛,不过是被人勾走了魂魄而已,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楚南星脸色煞白。 楚昭放下茶盏,看向燕扶危的方向。 男人立在廊下,也正凝视著她,神色淡漠,仿佛不久前深夜潜进她房內,盯著她大半晌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幽王觉得,此事与谁有关?”楚昭问得直接。 燕扶危不答反问:“你既得玄昭王庇佑,她难道没直接告诉你答案?” “这么说,幽王是不知道咯?倒是我高看幽王了。”楚昭漫不经心,话语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 燕扶危盯著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五皇子。” 楚昭挑眉:“证据呢?” “不需要。”燕扶危转身便走。 楚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这竖子,狂得没边了。 “那我这位舅父的事,就劳烦幽王费心了。”楚昭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著一丝笑意,“毕竟~你不肯和离,他现在也算是幽王的舅父了,对吧?” 燕扶危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楚昭分明看见他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封和离摺子,”楚昭慢悠悠地踱步到他身边,“幽王递进宫的摺子,烧成功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旗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燕扶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里不见喜怒,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不重要。”楚昭笑意盈盈,“重要的是,幽王既然不想和离,那就得有个夫君的样子。舅父受了伤,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燕扶危沉眸不语。 眼前这『沈昭昭』是凭何知道这件事的,不难猜。 是那些鬼神手段,亦或者,『有人』告诉她的。是楚昭吗?这是否意味著,楚昭……也在关注他? 她,在看著他。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几乎將他点燃。 “好。”燕扶危忽然开口,答应的异常乾脆。 楚昭满意地点头,示意其他人將楚承庇先抬回王府。 燕扶危凝视著她的背影,像是又在找著什么。 旗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脸色,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殿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 他是真分不清,殿下对王妃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到底是討厌,还是不討厌啊? 第23章 燕扶危上樑不正下樑歪 楚承庇被安置进了王府待客的院子,楚昭打著哈欠,压根没去看。 她琢磨著燕扶危的反应,这竖子,似乎对鬼神之事也颇为了解,看到楚承庇被勾了魂,以及那些嫁妆离奇失踪后,並没什么诧异反应。 说起来,上次在沈国公府,对於夺运符夺运阵那些东西,他的反应也很寻常。 这次的事情又和五皇子扯上了关係。 堂堂皇族子弟,老整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莫不是家学渊源? “上樑不正下樑歪。”楚昭骂了一声,继续在心里唾弃燕扶危这死对头一百零八次。 她回头看著跟在自己后面的楚南星,神色淡淡:“不去守著你爹,跟著我作甚?” 楚南星眼睛还是红的:“我现在的差事是保护表姐你。” 楚昭皱眉:“你好歹也是有正经官身的,一个五品校尉给人当侍卫,有没有点出息?” 楚南星嘴巴囁嚅了下。 楚昭懒得训孙子,扭头便走,楚南星又快步跟上。 “表姐,我爹他……” “死不了。”楚昭冷冷丟下一句话。 楚南星眼睛亮了下,虽然楚昭没有说明白,但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表姐说死不了,肯定就死不了的! 自家老爹肯定还有救! 內书房那边,燕扶危耳根有些发烫,这感觉,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旗云半跪在地:“卑职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殿下起初並未派人按照保护楚承庇,事后不知为何变卦,又让旗云派了人过去盯著。 幽王暗卫也动过手,但就如楚南星说的那样,这群人的身法实在诡异。 “起来吧。” “邪门歪道,你们不是对手,並非过错。” 燕扶危语气平静,手里翻看著一本帐册,旁边的书案上还堆叠著厚厚一塌。 若有户部官员在此,定会大惊失色,这些分明是户部的帐册。 旗云谢恩后起身,还是有些心有余悸:“殿下,五皇子与邪门歪道搅合在一起,还对王妃的嫁妆下手,他又是图什么?总不能是缺钱缺疯了吧?” “的確是疯了。” 燕扶危將帐册一丟,揉了揉胀疼的眉心。 不久前他与『沈昭昭』接触后才缓解下来的头疼又开始发作了,看到这些帐册后,头更疼。 如今的大玄朝,真是被这些蠹虫蛀成了个空壳子! 皇位上那草包生了一群废物。 “国库已空,难怪燕锦那废物当初连军餉也敢贪。” 燕扶危嗤笑,“倒不怪乎他连一女子的嫁妆都不放过,连五鬼搬运这种妖术也用上了。” 旗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惊国库亏空,还是今夜那嫁妆消失是什么五鬼搬运的妖术了…… “说起来,回京这些天卑职也听闻京中有不少富户家中失窃,难道也是五皇子的手笔?” 燕扶危摇头,是与不是,他並不知,但料想那废物已无所不用其极了,对富户豪绅下手,也是寻常。 不过,先有沈国公修邪术夺妻女福运,后有五皇子用妖术偷財盗宝,那沈珏活著时,与燕锦本就走动频繁,这两人间难保没什么联繫。 或许,帮燕锦盗宝的妖人,与教沈珏谋害妻女的,乃是同一个人? “有一点卑职不明白,五皇子既只是为求財,为何要將楚舅老爷的魂也给勾走?” 旗云实在想不通,五皇子和楚承庇连面都没见过,非要扯上点恩怨……王妃揭穿了沈珏的真面目,沈国公府大概率要被除爵,五皇子损失了一个钱袋子,算不算? 难道是因为没机会报復王妃,所以对王妃的舅父下手? 旗云一通分析,似乎合理。 燕扶危不置一词,他觉得这中间,或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隱情,而且…… 既然他都能察觉出这些蹊蹺,站在『沈昭昭』背后的楚昭应该也早有觉察才对。 她为人时就洞若观火,更何况为鬼。 “燕锦既缺钱,那就帮他一把,沈国公府除爵抄家之事,大可再快一些。” 旗云应是,又顿了下:“那王妃母亲剩下的那些嫁妆……” 燕扶危看他一眼,旗云心领神会。 …… 两日后,沈国公府被下詔夺爵抄家,负责抄家这差事的,正是五皇子燕锦。 当今皇帝还没到知命之年,膝下却有十八个儿子,二十五个公主,最小的儿子,如今也才三岁。 可谓是相当能生了。 五皇子燕锦算是眾兄弟里封王较早的,早年他也算圣宠不倦,他那锦王府的规制也远超其他王爷皇子。 至少在楚昭眼里,幽王府和锦王府对比起来,简直就是贫民窟和富贵乡。 嘖,就连这地上铺得,竟都是金砖。 锦王奉旨抄家去了,谁也没想到幽王会选在这时候带著自己的王妃来『拜访』。 锦王府的下人又不可能將幽王拒之门外,只能將人请了进来,然后赶紧去稟报锦王妃。 此刻,燕扶危和楚昭就坐在锦王府的花园內。 “这隆冬时节,锦王府这花园里的花竟还能开的如此艷丽,真是叫人长见识了。” 楚昭假模假式的逡巡了一圈,“我去转转。” 燕扶危只看她一眼,並无阻拦的意思。 楚昭带著小花和楚南星就旁若无人的开始溜达了,那閒庭散步的劲儿,仿佛是在自家后院似的。 锦王府的下人们见状都极为无语,但碍於楚昭的『幽王妃』身份,也没人敢上前阻止。 那些隱晦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含义不明,或好奇、或不屑、或打量。 毕竟,『沈昭昭』这个傻子王妃在京师也是『颇负盛名』的,沈国公府的事现在也是闹得满城风雨,各种传言都有。 今儿锦王就是去沈国公府抄家的,『沈昭昭』这幽王妃选在今日登门,很难不让人多想。 楚昭在这锦王府里,越逛越是起兴。 真真是隨处可见聚財转运的风水局,但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这府里还藏著的那缕邪气! 虽有风水局做掩,那缕邪气被藏得极深,从锦王府外观气很难被察觉。 但道行足够的人,只要进入这王府,就能瞧出蹊蹺。 突然,楚昭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她骤然回头,却见一位华裙宝釵,梳著妇人头的妙龄少女立於游廊之下,弯弓搭箭对准自己。 “大胆!”楚南星一声怒喝,就要挡在楚昭身前,旁边的小花也下意识要护主。 一道无形的力量突然拽住他俩,眨眼功夫,对方手里的箭矢已然离弦,直奔楚昭而来。 箭矢从楚昭颈侧擦过,深深钉入后方大树上。 周围那些锦王府的下仆这会儿才似回过神般的,口中爆发出阵阵惊呼,锦王府的侍卫露了个面后,看到动手之人是谁后,又退了下去。 楚南星惊怒交加,確认楚昭没有受伤后,冲那妙龄少女怒目而视:“东离月!你疯了不成!竟敢对幽王妃行凶!!” 东离月,正是锦王妃。 她嗤了一声,將弓箭一丟,大步走了过去。 楚昭脸上不见喜怒,看著这位锦王妃的目光里反而多了些兴味。 东离月无视炸毛的楚南星,走到楚昭面前时停了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评价道:“你瞧著是不傻了,但也没比以前好上多少。” 楚昭略微挑眉。 东离月不欲多说,与楚昭擦身而过时,低声拋下一句:“不想死,就赶紧走。” 第24章 她对他笑什么? 东离月丟下这句话后,看也不看楚昭三人,径直走到树前,拔下了自己射出的那支箭,她皱了下眉,就要离开,楚昭却突然叫住她。 “夙夜难寐则精魂不稳,若难安寢,不妨在枕下置一把玄铁剪子,可破梦魘,也能使邪祟不敢近身。” 东离月意外的看了楚昭一眼,想说什么,但瞥了眼周围锦王府的其他人,闭了嘴,转身便走。 锦王府的人都讳莫如深的站在远处,也没人上前解释一二。 不管是东离月这个锦王妃,还是锦王府其他人对她的態度,都显得很奇怪。 “表姐,你管那东离月睡不睡得著觉干嘛?”楚南星脸色不好,忍不住道:“这锦王府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咱们回去告诉殿下吧……” 楚昭没搭理这小子,信步走到那棵树下。 东离月射出的箭入木三分,箭矢拔出后,留下一个凹坑,有粘稠的黄汁从凹坑中流淌而出。 楚昭眸子微眯,嗅到了一股臭气。 她拿出帕子,蘸取了一些黄汁,然后將帕子递给楚南星:“闻闻看,是什么的气味?” 楚南星接过嗅闻,猛地皱紧眉,有些迟疑道:“这闻著……怎么有股生铜的气味,还有这树汁的顏色也不对,比起树汁更像是铜水……” “可这树,瞧著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榆钱树啊。” 楚昭轻哼了声,环顾满院,这锦王府的花园里,种的榆钱树可不少呢。 “这可不是什么榆钱树,而是货真价实的招財树。” 她眉眼间含著讽意:“树生铜汁,待结果时,就会结出满枝头的铜钱。” 楚南星听得目瞪口呆。 “这、世间竟有这等奇事?”他实在想像不出树上怎么结出铜钱来,一时间看这榆钱树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想抠下点树皮瞅瞅。 “你若想手指头烂掉,就去抠吧。” 楚南星立刻收回爪爪,惊疑道:“表姐,这是树是成精了的不成?” 楚昭撇了撇嘴,树倒是没成精,但这锦王府里藏著的那东西就未必了。 她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屈指在空中掸了掸,无形鬼力钻入这满院的榆钱树中,布置完后,楚昭懒洋洋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问起楚南星:“你认识那锦王妃?” 东离这个姓氏,让楚昭略微上心,过去她麾下有一个神棍,便是姓东离。 楚南星答道:“还算相熟,东离月……锦王妃她是东离氏这一代唯一的独苗,自小离经叛道,儿时还女扮男装,混进了京中国子监读书。” “也不知道玄昭老祖有没有给表姐你提过,东离家的先祖过去就是他老人家麾下的谋士。” 楚昭心头一动,还真是故人之后啊。 “这东离月瞧著年纪不大,她是何时嫁给锦王的?” 东离月年方十六,刚及笄才一年而已。 “她是续弦,上一任锦王妃病死了。” 楚昭脚下一顿,皱眉:“锦王如今多大岁数了?” 楚南星抿了抿唇:“三十有七。” 楚昭扯了扯嘴角,锦王那年纪,都能给东离月当爹了吧? 很好,不止楚家一代不如一点,她昔日部下的子孙也没混上个好日子。 楚昭想到东离月那面相,小小年纪就有早死之相,印堂处黑气繚绕,明显是被秽物给缠上了。 若非她身上阳火旺,八字硬,换成寻常身弱的姑娘,怕是早就没了命。 不过东离月这个小姑娘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她看似是在攻击楚昭,其实那一箭从始至终都是衝著那棵榆钱树去的。 东离月出现前,楚昭就感觉到了一股阴邪的窥视感,躲在暗处那玩意儿,想通过榆钱树偷袭她,结果却被东离月坏了好事。 堂堂一个王府却是藏污纳垢,楚昭不禁想笑,这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里也儘是『臥龙凤雏』啊! 如果那狗东西泉下有知,不知道棺材板还盖不盖得住,如果那狗东西还没去投胎,有机会能把他的魂儿给叫来人间的话,楚昭真想当面欣赏下他的脸色! 想想就叫人胃口大开。 嗯,或许也不是没机会,幽王那孙子,不就是现成的『代餐』吗? 让那种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变得难看,同样让玄昭老祖宗心情愉悦啊! 楚昭兴致勃勃回了前院。 然而她还没踏足进去,从內涌出来的汩汩臭气,熏得她直接原地顿足闭眼。 铜臭、熏天的铜臭! 楚昭睁眼,远远瞧见前厅內多出了一个圆润的球……人。 綾罗绸缎在此人身上透著一股时刻会被撑爆的岌岌可危感,圆滚滚的身体,小小一脑袋,瞧著就似那王八成了精。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墙。 “那胖成猪精的王八是谁?”楚昭冲楚南星问道。 楚南星险些没忍住笑出声,低声道:“那位正是锦王。” 楚昭吐出一个字:“妙。” 楚南星见她忽而心情大好,眉开眼笑的样子,有些摸不著头脑。 锦王的外貌在诸皇子中的確有些过於圆润了点,但表姐这以貌取人是不是也取得太明目张胆了些? 楚昭含笑大步走了进去。 锦王正和燕扶危言语较量,听到脚步声,艰难的回头。 楚昭毫不意外的看到了一张大如圆盘的脸,肥肉过多,因而显得他那五官都无处安放,寒酸的挤在一堆。 楚昭笑容越发灿烂了,看锦王的目光中满是讚嘆。 燕扶危,瞧瞧你的好大孙,长得多不似人,奇形怪状,猪头大耳,不愧是你的血脉后人啊!配!相配! 楚昭现在这张脸本就生的明艷,不笑时拒人於千里之外,笑起来后,昳丽动人。 锦王愣了一下,一剎那,竟是被这笑容给晃了眼。 他体態痴肥,外貌不佳,虽有皇子之尊,但也没少因为外表被兄弟攻訐。 便是他后院里那些鶯鶯燕燕,平时面对他时虽也是笑著张脸,討好諂媚,可那虚情假意的劲儿,锦王却是分得清的。 但眼前的女子,笑的如此真诚,看他时的目光如见至宝。 锦王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欣赏的目光瞧著,便是他母妃,自他体胖如球后,看他的眼神里也免不了带著嫌弃。 燕扶危自然也瞧见了楚昭不同以往的神情,也注意到了锦王那眯眯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艷和痴迷。 他不露痕跡的皱了下眉。 『沈昭昭』她对著这头不似人形的东西笑什么? 第25章 『夫妻』配合 楚昭当然是幸灾乐祸了。 自家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固然可恨,死对头的子孙后代成了酒囊饭袋实在是幸甚至哉! “老七,这位莫不是弟妹?”锦王明知故问,眼神若有似无的往楚昭身上瞥。 楚昭的好脸色也就只维持了片刻,那变脸速度快得险些让锦王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產生了幻觉。 再看眼前这位『弟妹』,一双眼如刀子般,只差將『蔑视』两字写在眼里,看他的眼神如看臭虫。 楚昭先前有好脸色是因为想到死对头泉下有知可以死不瞑目。 可不是真给这胖成猪的王八孙子的。 三十七的肥男,距离入土也就一步之遥了,满身铜臭味都醃进骨子里的,哪来的脸娶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当续弦? “叫什么弟妹,谁是你弟妹?” 楚昭冷嗤:“前几日才让人顺走了本王~妃生母的嫁妆,今儿怎还装起不认识了?” “怎的?別人是猪油蒙了心,你是猪油长满了脑子?” 锦王被这一串连珠炮骂的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本王!” “本王身份何其尊贵,怎会干那等鸡鸣狗盗之事,老七!你们夫妇今日无故登门,莫不是特意挑衅来的!” 他眼神在楚昭和燕扶危之间来回了一圈,前一刻对楚昭生出的那一丝丝好感早已荡然无存,化为了嘲讽: “幽王妃是因为本王今日奉旨去沈国公府抄家,所以记恨上了本王?” “但本王可是听说了,沈国公府沦落至如此下场,可都是拜你所赐,你即便要怨恨,也不该迁怒本王这无辜之人。” 燕扶危倒是没再作壁上观了:“沈国公府咎由自取,沈珏是自作自受。” 他不疾不徐道:“本王今日登门,是来向锦王討要玄甲军的应得的军餉的。” 锦王表情有了一丝不自然,色厉內荏道:“战事已打完,还要什么军餉?此事,幽王也不该找本王……” “自三年前你接手户部,玄甲军的军餉就未发齐过,我军儿郎在外拋头颅洒热血,却还要忍飢挨饿。” 燕扶危打断他:“如今战事是消停了,但我玄甲军儿郎的刀兵可还未钝。” 只一抬眸,幽冷眸色就让人心神俱裂,话语间透出的杀气,让锦王身上的肥肉一颤,眼里也透出惊怒。 “燕岐,你……你是在威胁本王不成?!” 燕扶危唇角含义不明的翘了翘,“谁会用嘴威胁人呢。”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下一刻,暗卫从四面八方出现,每个人身上都大包小包,那些包袱露出来的一角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古玩字画,或是珍奇摆件。 锦王眼尖的看到了不少眼熟之物。 这些都是他的私藏!! “燕岐你!!你大胆!!你竟敢公然来我锦王府上抢劫?!!” 锦王怒不可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里还在怒吼:“来人啊!本王的亲卫呢!!” “速速把东西都抢回来!把这些人拿下!!” 锦王的亲卫来了,但却是爬著进来的,“殿、殿下……我们都中招了,是软骨散……” 不止这些亲卫,就连立在前厅,锦王身边的贴身近侍准备动手时,也感到手趴脚软,还没拔剑呢,全都跪了下来。 锦王大骇不已,惊怒交加的瞪著从始至终都从容坐在位置上的男人。 他想不到对方到底是怎么得手的!! 燕扶危漫不经心呷了口茶,茶香浓郁,能喝出来是雨前龙井,还是那棵茶王树上的嫩尖。 上辈子他在位时,此茶被当做贡品进献,珍贵异常。 但如今,竟成了锦王府拿来待客的茶,还是待他这恶客。 足见这头痴肥蠢物贪墨了多少东西! 贡品在他府上都成了寻常粗茶。 別说锦王这当事人惊怒了,就连楚昭都被燕扶危的这一手给秀到了。 这种土匪行为……別说,非常对她的胃口! 说起来,当年她在北方把世家豪族杀了个遍,那群世家惧於她的凶名,齐齐南渡逃难投靠到了燕扶危的麾下。 那群傻子以为自己是找到了靠山,不曾想燕扶危是个比她还不要脸的,她是仁慈的直接一刀送那些拉屎都要人擦屁股的废物去投胎,省得他们在乱世挣扎求生,白白受苦。 燕扶危那傢伙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把这些豪族骗过去,然后夺人家资,还把人当成牲口使,將其贬为贱役后派去耕田犁地,活生生磋磨死。 楚昭意味深长的打量著饮茶的男人,这脸,这做派,都一股子他家祖宗的味儿。 真是……越看越惹人嫌。 男人突然抬眸,茶气氤氳,他的视线穿过茶雾,与她对上。 四目相对间,楚昭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这廝眼里的意思。 他这个便宜『夫君』已经出手了。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了。 楚昭勾唇,身形未动原地一个侧踢腿,直接把惊怒到哆嗦的锦王踹飞两米。 胖球如同秤砣,势大力沉的砸翻桌椅,锦王哎哟惨叫,摔得鼻青脸肿,只觉胯骨轴子都要被人给踹移位了。 不等他王八翻身,一只脚踩在他后腰上,將他整个人吧唧踩回了地上。 锦王怒不可遏,下一刻,女人的声音如一盆冷水般兜头浇下。 “对外用五鬼运財这种邪术偷盗旁人钱財。” “对內又在王府里设下诸多聚宝聚財阵,让榆树生铜,结出钱幣。” “这等顛倒乾坤,倒行逆施之法也敢用,你这头肥王八是真不怕业报缠身啊……” “胖子,你身上的铜臭味,隔著十里地都能熏著人,你是真闻不到吗?” 锦王脸色大变:“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本王岂会和邪术扯上关係,你休要妖言惑眾!!” 楚昭轻嗤,手肘撑在膝上,如恶鬼低语般道:“你若不信,不妨放血看看,你那血的顏色,是红的,还是黄的……” 她瞳色幽深,一字一句如同讖纬:“你每盗一文,铜臭便入魂一分,一身肥膏皆为业报积累,待你被臭味醃透之时……” “皮肉筋骨皆成黄铜,天火降下,將你的铜身熔为铜水,盗了多少,便还归世间多少!” 一剎间,锦王似看到自己如同吹气般鼓涨了起来,越来越肥,紧跟著,他的皮肤、血肉竟全变成了黄铜色,整个人仿佛一个人形的金元宝。 下一刻,天火骤降,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炉之中,焚身碎骨,痛苦不堪。 “啊啊啊啊!!!”锦王嘴里爆发出惊恐的惨叫。 幻象消失,踩在他背上的力量也消失了,他艰难的蛄蛹起来。 下一刻,一个纸人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肥脸上。 楚昭丟下纸人,居高临下盯著他: “不想死,就把这纸人交给你背后那傢伙。” “转告那廝……”楚昭勾唇:“今夜子时,脖子洗乾净等著。” “若敢逃,就等著魂飞魄散!” 第26章 偏偏你真不爭气 楚昭和燕扶危大摇大摆的来,大摇大摆的走。 锦王府里乱成一锅粥,锦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后,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猪,把中了软骨散的侍卫们踹开后,捏著那纸人径直衝向了后院。 半路上他想到楚昭说的那些话,犹疑再三,还是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小拇指。 那钻心的疼,让他嗷嗷叫的在原地蹦出三尺高,身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 在看到自己流出血如黄脓一般,锦王的心哇凉哇凉的。 他尖叫著,吭哧吭哧衝进藏金苑,踹开门扉,嘴里大喊著:“贱人!!阮香玉你这贱人给我滚出来!!!” 窈窕美人从珠帘后走出来,锦王毫无怜香惜玉之色,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把小拇指比到对方眼前。 “贱人!你给本王解释清楚,本王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明明说过那些生財之术对本王不会有碍,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窈窕美人被掐著脖子,脸上却无慌乱,一双凤眼盯著的却是黏在锦王衣襟上的那个纸人。 阮香玉轻而易举就將锦王的胖手掀开,扯下他衣襟处的纸人,鼻子里冷哼出声: “倒是我小覷了那幽王妃,她竟真恢復了灵智,不但將福运夺了回去,还有了这等手段。” 锦王瞠目结舌盯著她:“什么福运?”他想到沈国公府那些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沈珏那蠢货用的什么夺运邪术难不成与你有关?” 阮香玉斜睨他,脸上哪还有半分过往的温柔小意,眼神傲慢又鄙夷: “蠢钝如猪的东西,如今你既知晓了真相,我倒也不必再演下去。” “你、你——”锦王惊得浑身肉都在抖。 他羞愤到了极点,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的女人,“你竟敢算计本王,本王要你死,要你——” 砰—— 阮香玉抬腿就是一脚將锦王踹飞,那力气,哪像个娇滴滴的美人该有的。 锦王被踹的直接吐出口黄血,手哆嗦的指著她,“你……骗……你怎敢骗……” 阮香玉嫌恶的盯著他那张肥脸,抬脚就跺了下去。 “骗你就骗你,还要挑时辰不成。”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天上哪有白掉的馅饼,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偏你不知道。” “你那先祖燕扶危好歹也算梟雄,偏有你这等人头猪脑的子孙后代。” 阮香玉低嗤了起来,如玉面容上蒙上一层鬼气,她低喃道:“本想先將沈昭昭那丫头身上的福运吃干,再宰了你的。” “不过,现在倒也不晚……” “我倒是好奇,那沈昭昭是不是真和传言中一样,得了她家先祖庇佑了,呵呵呵,玄昭王……哈哈哈哈!” 似乎想到什么好笑之事,阮香玉笑的前仰后合。 “昔日称霸北方的玄昭王,死了之后竟被你燕家人变了性別,他燕扶危可真是输不起哈哈哈哈,她楚玄昭知道自己死后也有今日吗?哈哈哈!!” “活该!活该!姓楚的和姓燕的都该死!!” 阮香玉容色变得狰狞无比,一脚接连一脚踹在锦王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夹在指尖的纸人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阮香玉有些疑惑的將纸人举到近前。 这纸人是她之前派去咒杀『沈昭昭』的,但却断了联繫,现在那『沈昭昭』將纸人归还,摆明是挑衅。 阮香玉刚凑近看那小纸人,出乎意料的,那小纸人竟对著她的眼狠狠捣出一拳。 纸片划破她的眼瞼,像是割开了一层画皮,鬼气趁隙而出。 阮香玉捂著眼睛发出一声尖叫,那小纸人趁机开溜,像扑棱蛾子般疯狂朝外飞。 阮香玉的脸色瞬间变得鬼气森森,狰狞到了极点,竟是连地上要死不活的锦王也不管了,衝著小纸人追了出去。 “杂碎,敢毁了我的皮,我非捏死你不可!!!” …… 是夜。 子时还未到,白天还鸡飞狗跳的锦王府此刻却如同死了一般。 明明是冬日,花园里的榆钱树枝头却疯长出了钱串,黄澄澄的铜钱掛满枝头,有不少都垂掛在了地上。 整个王府宛如钱窟窿一般,被铜钱铺满。 僕妇下人尽数昏死了过去。 整个王府,唯有一处地方还亮著。 屋內烛火摇曳,东离月握著一把铁剪子,死死盯著门外晃动的人影。 她手心已然出汗,门外那道影子似顾忌著什么,始终不敢进来。 凉森森的寒意透过门缝钻入,一同响起的还有阴惻惻的女声: “东离月,锦王他快死了,你不是很恨他吗?” “只要他死了,你就自由了,你出来……用你手里的剪子给他一刀,以后就再没人能胁迫你了……” 东离月死死握著剪子,不为所动。 吱啦—— 门从外被吹开。 哗啦啦,数不清的铜钱像雨点一般滚落进来,两道身影立在门外。 锦王像是一滩烂掉的肥肉,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铜黄色,铜臭气在空中瀰漫。 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髮髻,他整个如同一只被抓著脑袋,被迫仰头的肥鱉。 阮香玉立在门外,左眼处皮肉翻开,却没有血液流淌出来,本该是血肉的地方却黑沉沉的,那伤口就像是被撕开的画皮。 她死死盯著东离月,眼里满是贪婪,声音循循善诱,带著鬼气:“出来啊……你不想他死吗?” 她嘴上说著,盯著东离月手里的那把剪刀,眼里却充满了忌惮。 东离月双臂轻颤著,她並非柔弱之人,但这会儿却感觉周身被一股阴寒之气裹缠,连握住剪刀都是用尽全力。 即便如此,她面上却不敢显露丝毫,嘴里艰难吐出四个字:“你……不是人……” 阮香玉眸子眯了下,咧嘴笑了起来,白牙,猩红的牙床,看著冷森森的:“果然你早就发现了。” “难怪呢~” 她身上这张皮子用了太久,已快报废了。 东离月的这张人皮她垂涎已久。 原本阮香玉是想等锦王死了后再动手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身上的皮子已被破坏,今夜必须换皮! 偏生不知是谁提点了东离月,这小女子竟隨身带了一把剪子。 画皮鬼最怕的,就是剪子! 阮香玉只能用鬼语蛊惑她的心神,但这小女子的心智实在太坚定了。 阮香玉的面目狰狞扭曲,人皮在她的鬼身上都快掛不住了。 也不知那该死的『沈昭昭』,白天在这锦王府动了什么手脚,王府里的聚財阵完全不听她的使唤,那些榆钱树快速成熟,財气朝此地蜂拥而来,反而交织成了一张金钱大网,將她困在其中。 阮香玉为今之计,只有夺取东离月的皮子,才能脱困! 此女八字特殊,唯有此女的皮子,才能装下她的鬼身! 待她破局,定叫那『沈昭昭』血债血偿!! 阮香玉准备豁出去了,不管东离月手中的剪子,鋌而走险也要將皮子夺下。 幽幽白雪忽而落下,雪粒翻卷中,传来一声嘆息。 “给你大半日的时间,竟就折腾出这点风浪。” “本就不看好你,偏偏你还真不爭气~” 第27章 天命玄昭,你是玄昭王!! 纸扇轻转,伞面上的雪粒打著旋儿飞散。 阮香玉惊怒回头,下一刻,一枚铜钱便不偏不倚嵌入了她的眉心。 紧跟著又是几枚,如飞鏢般精准地钉住她的四肢。 铜钱嵌入皮囊后滋滋冒著黑烟,阮香玉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嚎,那声音如鬼哭狼嚎,粗獷雄浑,哪里像个女子! 楚昭慢悠悠收起伞,嘖嘖两声,语气里儘是嫌弃:“恶臭男鬼一只,偏要躲进女子皮囊里,真是白白糟践了这身好皮相。” 阮香玉被制住的瞬间,屋內的东离月顿觉缠绕周身的阴寒之气消散,身体也恢復了温度与力气。 她来不及惊讶,只觉眼前一花,像有只扑棱蛾子从脑后飞了出去。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纸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她身后的! 那纸人衝著楚昭飞去,那殷切劲儿,活像小鸡见了老母鸡。 楚昭嫌弃地一巴掌將其拍飞,同时一个灵体从纸人里被甩了出去。 若是楚南星在场且开了阴阳眼,定能认出那泪眼汪汪的中年美男,正是自家那个被拘了魂的不肖爹。 楚承庇的確是被拘了魂,下手的却是楚昭这位亲亲老祖宗。 那日楚昭看出他有横死之相,便將这纸人悄然塞在他身上。反正这老小子嘴硬又横得很,对於这种既没眼力见儿又不长脑子的老孙子,玄昭王选择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让他认清现实。 “你不是沈昭昭!你不可能是她!你究竟是谁!!” 阮香玉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双鬼眼恶毒无比地瞪著楚昭。 楚昭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或者说,他。 “比起我是谁,我更好奇你这鬼东西究竟是谁。这么平等地仇视姓楚的和姓燕的,怎么?楚家人和燕家人刨了你家祖坟?” “没错!!!” 阮香玉身体里的男鬼答得过於乾脆,倒把楚昭听愣了。 耶嘿,还真说中了? 就为了这点破事?这鬼也当得太没出息了吧。 “祖坟而已,你这鬼当得,真是毫无前途。” “何止祖坟!!”男鬼怒嚎,“本公乃河东柳氏,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她楚昭杀我先祖,燕扶危毁我族根基!!我与尔等祖宗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家人都该死!!燕家人更该死!!若无世家,何来天下!” “你们楚燕两族都是鼠窃狗偷!你们杀尽世家!若不是你们,我堂堂河东柳氏出身的高门贵子,怎会流落风尘!!何至於被人褻玩而死!!!” 楚昭听懂了。 搞了半天,是世家大族的余孽成了鬼,跑来找场子了? “原来是山鸡变不成凤凰,又被人玩烂了屁股,这才成了画皮鬼?” 楚昭嗤笑一声,语气里儘是刻薄与轻蔑:“成了鬼还要顶著女人的皮,你们这些世家男,不是最喜欢玩男人吗?” “被你们玩死的童男童女不在少数,现在换成自个儿被男人玩死了,就不乐意了?” “还真是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跟你那群废物祖宗一个德行。” 画皮男鬼被气到发狂,那五枚钉住他的铜钱都要被他的鬼气逼出体外,眼看是要化厉了! 他那模样太过凶恶,后方屋內的东离月忍不住提醒:“小心……” 楚昭睨了她一眼,“小孩儿躲一边玩儿去。” 东离月:她都嫁人了!!哪里是小孩了! 楚昭曲起中指,对著画皮男鬼眉心处的铜钱一弹。 只听嗡的一声,铜钱颤动之声中伴隨著男鬼悽厉的惨叫,他的鬼体直冒黑烟,身上的五枚铜钱竟擦出了火花。 瞬间在他身上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 楚昭不紧不慢闪避到了一边,袖手而立,看著画皮男鬼在地上翻滚惨叫,鬼体被烧灼得千疮百孔。 “这是帝业阳火!!你为什么能用出这种火!!”画皮男鬼痛苦不堪,想求饶,舌头已被业火烧成焦炭。 他想不明白……铜钱集五金之阳、人间烟火、帝王正气於一体,外圆內方暗合天地之道,钉入鬼魂要害,便如烈日封穴,阴气寸步难行,只能原地等死。 可画皮男鬼在和楚昭面对面时,分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鬼气。 此女不是『沈昭昭』,她那皮囊下的是一只老鬼,道行远超他的老鬼! 可即便如此,一只鬼,也不该使出帝业阳火才对! 除非她已成鬼王,还是身具大功德,有帝业在身的鬼王!!! 女人……帝业…… 画皮鬼瞳孔剧颤。 楚昭垂眸看著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被踩扁的螻蚁。 “河东柳氏?”她轻声重复,语气淡淡,“五姓七望二十八世家?” “本王爭天下的时候,你们这群高门贵子,连给本王涮恭桶都不配。” 画皮男鬼瞳孔狂颤,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眼前人就是…… 玄昭王!! 天命玄昭!帝业天成!! 唯有此女,纵然身死,化身为鬼后,亦是功德无量,帝命鬼王!! 画皮男鬼的惨叫声渐弱,渐稀,最终归於沉寂。 只余一缕青烟,裊裊散入夜风中。 楚昭嗅著那一缕青烟,原身被夺走的福运也隨著青烟一点点回归。 她舒坦的吐出一口长气,眸色慵懒的瞥向不远处。 如果鬼下跪能有声音的话,楚承庇这一跪绝对响声极大。 他嘴唇哆嗦,呆呆的望著楚昭。 “你你你您难道真是老……”那个祖宗还没说出口,楚昭拂袖一扇,就把这廝的灵体扇回纸人里,隨手给掐住纸人。 再挥袖一扇,一道身影刚爬上墙头,就被妖风掀了一个跟头,哎哟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那人爬起来,第一件事竟是先拿出面铜镜揽镜自照起来,確认没伤著脸后,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四处打量。 在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锦王后,夸张的“嚯哦”了一声。 “好强的孽力反噬,这头肥王八精莫不是锦王?” 楚昭挑眉,也在观察此人。 来人一身道袍,年纪瞧著不足而立,那张脸倒也称得上养眼,偏生那道士头上却簪了一朵花,给人一种不伦不类之感。 “你是何人?” “你是谁?” 楚昭与此人同时开口。 楚昭眸子微眯,此人进入锦王府时,她便有所感应,她利用锦王搞出的聚財阵,反布下金钱大阵,既能困住画皮鬼,也能让其他人无法闯入。 但此人竟寻到了大阵缝隙,溜了进来,虽然过程坎坷了点,但到底也让他入內了,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游道人內心也很震惊,他刚入京就发现京中邪气翻腾,他追踪邪气到半途,就见城中百姓家里的金银细软竟凭空飞了出来,被这邪气牵引,竟全朝著锦王府而来! 一进这锦王府,他更是心下大骇。 直呼锦王是要钱不要命了!竟然敢倒行逆施搞出这等金钱大阵来敛財,真不怕报应吗! 眼下,他见锦王变成这鬼样子,倒是毫不意外,可对面这女子,却给了游道人极大的压力。 他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试图观其面相,却双目刺痛,一双眼睛都险些瞎了! 上一个让他观相却差点瞎了的,还是幽王那疯子! 但有一点游道人可以確定,这王府內的金钱大阵与眼前此女定脱不了干係,他分明感觉到阵眼就在此女身上! “京城乃百善之地,你这妖女竟敢以妖阵敛財!还不速速罢手,否则休怪贫道不客气!”游道人一声厉喝。 楚昭挑眉,“你不客气一个试试?” 游道人见她如此態度,只能应战,挥袖放出五张黄符,那黄符隨风而动,只听游道人吐出一个“去”字,就朝楚昭的面门而去。 楚昭不紧不慢的朝他走去,下一刻,那些黄符还没靠近楚昭,就自燃了起来,落在地上只余灰烬。 游道人大惊,这符连近身都做不到?这是遇上老妖怪了不成! 他实在判断不清楚昭的道行,心里大骂这一趟入京血亏,忍痛掏出一张紫符。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就被人捏住。 “啊啊啊啊啊!”他发出杀猪般的痛叫,手爪爪要断了。 而她手里的紫符已然被夺走。 楚昭打量著这张紫符,眸子眯了起来,睨向眼前这半吊子小道士: “小牛鼻子,游云天是你什么人?” 游方一愣,下意识回答:“我家先祖便是游云天,等等,怎会知晓我家祖宗?” 楚昭表情耐人寻味。 上辈子她麾下有神算东方镜,燕扶危那廝麾下有妖道游云天,那妖道也的確有些神异本事,这伏妖紫符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楚昭想到幽王那张与燕扶危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异样感越发强烈:“幽王派你来的?” 游方没说话,但瞪大的眼睛已经表明了答案。 “你到底是谁?”游方品出了点不对味,语气也谨慎了起来。 楚昭似笑非笑盯著他:“我是谁?” “燕岐难道没告诉你,他出征在外五年,幽王府里还有个被他拋下的新婚妻子?” 游方:??? 游方:!!!! 不是吧!眼前这妖女……啊呸!眼前这位风姿盖世、袖藏乾坤、翻云覆雨、道行深不可测的伟女子竟是幽王妃?! “王妃在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游方一个滑跪。 楚昭:“……” 这些后人子,为何一个比一个没骨气! 第28章 楚昭怀疑上燕扶危了 楚昭懒得看游方,这些后人,真是没一个能入眼的! “滚一边呆著去。” “是是是是。”游方低眉顺眼,赶紧应声。 楚昭不再搭理她,看向屋內,那东离月还怪听话的,让她躲起来,真就躲起来了。 “出来。” 楚昭声音落下,片刻后,东离月从屋里出来。 她神色显得有些拘谨,不似白天时那般锐利张扬,看楚昭的目光里带著敬畏,也有几分不敢直视的躲闪。 楚昭盯著她看了会儿,眉眼间,的確有几分故人之姿。 就是不知道……东离镜那神棍的本事,这小丫头是否所有继承? 想到旁边的游方,楚昭心道:算了。 还是別抱什么期待,如若真继承了东离镜的神棍本事,这小丫头也不至於沦落到眼前这境地。 “你是想继续当这锦王妃,还是回东离家?” 东离月怔了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抿紧唇道:“我……有得选吗?” “选不选看你,做不做得到,看我。”楚昭袖手而立,唇含淡笑:“赶紧选,我耐心可不多,小傢伙。” 东离月看了眼锦王,低声问道:“他……还能活吗?” 楚昭不答反问:“你想他活吗?” 东离月心头一惊,对上楚昭的视线,一剎间只觉自己从內到外都被看穿,她鼓起勇气,摇了摇头。 东离家传自先祖东离镜的这一支嫡脉到她这里就已经断代了,旁支取而代之,霸占祖宗基业,她这嫡脉孤女被当成货物献给了锦王。 即便此刻回到东离家,她势单力孤,无非是又被那些旁支的虎狼亲族再卖一回。 但如果锦王死了…… 她便是锦王遗孀! 哪怕只是个空有名头的王妃,但有王妃这个名位傍身,有些事,便好做许多。 楚昭盯著她看了会儿,勾唇:“锦王受妖人蛊惑,擅用妖法,遭孽力反噬,怕是好不了了……” “锦王妃今夜便是人证。” 游方在旁边听得是汗流浹背,乖乖,这位王妃奶奶当真是位狠人啊! 他刚刚观察的不仔细,这会儿才看清楚全局布置。 这锦王府內各处的聚財法眼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布置出来的,只怕这胖王八早就在用妖术敛財了。 但为何会在今夜突然被反噬,恐怕还是这位王妃奶奶的功劳! 这是將计就计,锦王想贪,她直接火上浇油,让锦王自食恶果啊! 听她这话的意思,还要要锦王的命? 虽说这肥王八死不足惜,但怎么著也是个皇子啊?就这么草率的给整死吗? 楚昭可不会在乎游方在想什么,她盯著东离月。 东离月双目放光,用力点头:“是锦王与妖邪同流合污,自食恶果。” 楚昭满意勾唇,“既如此,你可准备好吃苦头了?” 东离月愣了下,反应过来,“准备好了!” 今夜这妖邪都死了,锦王也半只脚踏入鬼门关,她既要当这锦王妃,若是全须全尾的,岂不叫人怀疑。 楚昭笑了笑,手一抬,夜风如刀,割破东离月的双臂,她痛得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下一刻,楚昭屈指一弹,东离月像是挨了一闷棍似的,眼前一黑,就原地倒下了,只是摔倒在地前,似有一股清风將她托举。 少女无声软躺在雪地里。 楚昭这才看向一旁的游方,突然拋出一枚铜钱给他。 “此为金钱大阵的阵眼,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游方一愣,用力点头。 “王妃娘娘高招啊!”他佩服的直竖大拇指。 “取之於民,自该还之於民。”楚昭语气淡淡。 阵眼一破,锦王靠邪术收敛来的家財自然会换归原本的人家。 但这等事,就不必楚昭再费心盯著了。 这小牛鼻子道行虽菜,但处理这些事,想来也不成问题。 楚昭这会儿更好奇另一件事,或者说,燕岐这个幽王实打实勾起了她的兴趣。 不但那张脸与燕扶危如出一辙,就连燕扶危昔日旧部的后人,也入了他麾下。 怎就那么巧呢? 第29章 入梦,吻! 楚昭走后不久,锦王府的人陆续醒来。在看到满王府的铜钱后,下人们都惊呆了。 王府內一片兵荒马乱,就在这时,京兆尹的人急急在外扣门。 今夜京城出大乱子了,许多商贾百姓乃至朝廷命官家的金银钱幣都长翅膀飞了! 是真的飞走了。 数不清的金银钱幣在眾目睽睽下飞走,匯聚在一起,像一条长龙似的飞入了锦王府。 被惊醒的百姓商贾追了一路,到了达官显贵居住的內城门口后被迫止步,他们急急地去报了官。 普通庶民门被拦在门外,但內城里的达官显贵可没那么多估计,下人家將一路追来了锦王府外,这才止了步。 京兆尹的人赶到后,锦王府的门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金银钱幣铺满王府的画面,那是相当的震撼! 然而这只是开始。 游方一派高人风范的重新登场,当场表明身份。 “游道长,你竟云游回京了!” 游家先祖游云天乃是开国功臣,游家后人在大玄朝还是颇有名望的。 京中认识游方的人倒也不少。 游方高深莫测的点头,直接走入锦王府,先是引导眾人发现已不成人形的锦王,以及锦王身边那团人形灰烬。 然后当眾揭破王府內的聚財妖阵,实则暗中捏断袖中的阵眼铜钱,下一刻,满王府的金银铜钱又和张腿了一般,在一片譁然中飞出锦王府,回到其原本的主人家里! 当夜,锦王在王府內布置聚財阵,偷盗京中朝臣庶民家財,遭到反噬的消息就不脛而走~ 而始作俑者已然回了梧桐院,楚昭回来后就美美泡了个澡,福运回到这具身体后,她用起来都舒服多了。 就是灵魂上的缝隙还在,使得她的鬼力无时无刻不在流逝。 想到这里,楚昭略有不悦。 那锦王肥王八的阳气也是一股子油腻铜臭味儿,她下嘴都把吃坏肚子,倒是燕岐那小子…… 很是味美。 楚昭自浴池中起身,披了件寢衣,及腰长发半湿不乾的披在身后,便回了主屋。 屋內,火盆烧的正旺,满屋暖气。 楚昭进门就瞧见拥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雪粒隨她飘入室內,带著一股子凛冽霜气。 燕扶危眸子微暗,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笼薄纱,似仙似魅,许是她长发未乾的缘故,她周身繚著一股烟气。 有剎那,叫他失了神。 “王妃是何时出的门?”思绪收回眼底,他开门见山。 “幽王不是一直派人盯著梧桐院吗,怎连我几时出的门都不知道。”楚昭懒洋洋笑著,在他对面坐下,眼神若有似无在他身上逡巡。 先是那个叫游方的小牛鼻子出现在锦王府,今夜她前脚刚离开锦王府,后脚京兆尹的人就上门了,还有內城外城那么大的热闹,明摆著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燕扶危的这个孙子,虽然不老,但是巨猾~ 燕扶危身上被她眼神扫过的地方没由来的绷紧,今夜的『沈昭昭』有些不同。 像是没有穿好人皮的艷鬼,露出了一些本体。 但却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想来王妃今夜辛苦了,那便早些就寢吧。”燕扶危一瞬不瞬的盯著她,只是看著,他的头疾竟就无声缓解了。 楚昭心念一动,“好啊。” 她径直去了內室,燕扶危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目光落在她的湿发上,眸光微动。 楚昭径直上了床榻,刚侧身躺下,就感觉身后的床榻一沉,有人撩起了她的一缕湿发。 楚昭佯作不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她倒要看看,这孙子一到晚上就变了个人似的往她身边凑是要干嘛。 “你头髮还是湿的。” 楚昭哼了声:“幽王若閒著没事,就替我把头髮擦乾好了。” “你倒是会使唤人。”燕扶危盯著她的背影,眼神幽沉,记忆里,玄昭也是如此,因为一个懒字,每每沐浴后总是湿著头髮。 楚昭浑不在意的笑起来:“你自己送上门来,不就是等著被我使唤?” 身后人的气息离开了会儿,片刻后又回来了,燕扶危取过干帕,稔熟的擦拭起了女子的湿发。 “这是使唤人的习惯,莫非也是你先祖教授的?” 楚昭幽幽掀开美眸,眼底掠过一抹戏謔,看来这孙子的目標果然是她这位玄昭王啊。 锦王府今夜那么大的热闹,他一字不问,像是浑不在意似的,话里话外却总揪著『玄昭王』不放。 “我家先祖教我的可不止这些。” 女子的湿发突然从掌心滑走,下一刻,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穿过他的指缝。 燕扶危身体驀得僵住,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我家先祖还会入梦呢,幽王可想在梦中一观玄昭王真容?” 燕扶危眸色沉了下去。 今夜的『沈昭昭』,过於主动了。 他直觉不对劲,但……再见玄昭的这一诱惑,纵然前方是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纵身跃下。 “王妃如此盛情,本王却之不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反手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十指紧扣。 楚昭唇角微弯,眼底却漾开一抹幽深的凉意。 “幽王可別后悔,入了玄昭王的梦,可没那么容易出来。” 她忽然倾身,她跨坐在他身上,垂眸俯视看他。 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脸颊,带著沐浴后未乾的水汽,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的唇。 下一刻,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肌肤相贴,鼻尖几乎相触。 烛火无风自动,满室光影摇曳。 燕扶危呼吸微窒,意识昏沉下去前,映入眼底是女子那双似笑非笑的乌沉眼眸。 与他记忆中的玄昭,一模一样! 燕扶危的意识像沉入了光怪陆离的幻梦中,他骤然睁开眼,耳畔充斥著竟是熟悉的喊杀声。 周遭旌旗蔽日,血流成河,这是在战场上! 女子於万军中穿杀而过,手中长戟抡至满圆,直取他的首级。 燕扶危视线里却只有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是玄昭!是楚昭!真的是楚昭! 他无视长戟,径直上前。 楚昭以入梦术,將他拉入梦中,本就是想试探下燕扶危这孙子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曾想,他竟半点不怕死,直扑自己而来,她手里的长戟一顿,下一刻,她整个人被他扣入了怀中。 楚昭:??? 等等,搞什么? “放肆!”她一声厉喝。 抬手要將其挥退,这是她的梦境,她便是此方主宰。 但下一刻,楚昭身体一僵,身体竟无法动弹,周遭的战场环境竟如泡沫般消失,变成了一处竹林水榭。 她瞳孔微睁,愕然的看著周围变化的景象。 这不是她的梦! 等等,这难道是……燕扶危这孙子的梦? 楚昭正惊疑不定,自己的梦怎会被对方给取而代之,却发现身体竟不能动弹了。 梦境易主,现在主导梦境的变成了『燕岐』! 燕扶危盯著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 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毫无变化。 唯独她看他的神情,警惕、戒备、愤怒……如看一个陌生人! 又是这个眼神!当年她弃他而去,再见面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盯著他,朝他的心口射出了那一箭! “你——” 楚昭话音还未出口,下一刻,后脑被男人大力扣住。 霸道又蛮横的吻落在唇上,將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咽喉间。 第30章 梦里梦外纠缠 楚昭怒不可遏,但梦境易主,她竟无法挣脱。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燕扶危的吻炽烈而蛮横,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於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楚昭想骂人。 她偏过头想挣开一丝缝隙,唇齿间含糊地挤出两个字:“放……肆——” 声音还没成形就被他吞了回去。 燕扶危似乎听不得她说话,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想听。 他太了解她了,这张嘴里从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刀刀见血。 他怕她一开口,就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梦境戳得四分五裂。 於是他加重了那个吻。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明明是在梦里,却灼烫的厉害,烧得她脑子发懵。 楚昭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是……搞什么! 燕扶危这孙子到底什么毛病?他在梦里想的就是这些不著四六的东西吗?! 楚昭怒极,她当人当鬼三百多年,何曾被如此羞辱过?! 但是……或许因为梦乃灵魂棲息之所,他入侵间,那股能够修復楚昭魂魄缝隙的气息也跟著见缝插针而来。 甚至比那一夜隔著肉身时的亲吻来的更加有效,楚昭只觉魂魄像是被泡在温泉里,就连鬼力的外泄竟都停了下来。 楚昭的后背抵上了什么,大概是水榭的柱子,退无可退,整个人被他圈在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上来,指尖带著微微的粗糲感,沿著她的脊线一寸一寸地摩挲。 明明是在梦里,触感却真实得过分,像是有火苗从那些被触碰的地方躥起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楚昭的呼吸一乱。 这场梦被反客为主。 这是他的梦境,便由他主宰,他不想放,她就走不了。 不知多久过去,唇齿分开的间隙,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气息紊乱,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別说话。” “吻我。” 楚昭整个人怒得几乎要烧起来,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主导著吻上了他的唇。 盯著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她感觉要疯了。 怒到极致犯生出了笑意,她已经不想搞明白燕扶危这孙子发什么疯了,要她吻他是吧? 好!她非吸乾了他不可! 她闭上眼,反客为主。 相触间,那股修復魂魄的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將她整个人淹没。 梦境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炽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燃烧,越烧越旺,不可收拾。 梦里渐渐影响梦外。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榻上,分不清是谁的手臂揽著谁的腰,是谁的呼吸乱了谁的呼吸。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鬆散,寢衣的带子垂落床沿。 梦里梦外一切声音渐渐模糊,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分不清是谁的。 …… 屋內满室旖旎,屋外有人却急疯了。 游方在人前显圣完后,趁乱避开京中各方势力的耳目,从幽王府外院的狗洞爬进来,大呼小叫的就要找燕扶危,或者说,是要找楚昭这位『幽王妃』。 旗云问询过来將人给叉住,他之前奉命带人去外城『煽风点火』,把锦王用妖术敛財的消息宣扬的人尽皆知,將事情闹大。 本路上就见那些钱財竟又张腿跑回了原本的主人家,旗云震惊了一路,赶回王府的半路上听属下回稟,说是游方入京了,还在锦王府大显神通。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这一回京就帮了咱殿下大忙啊!” 游方兴奋的满面红光,摆手道:“哪里哪里!还是咱王妃娘娘厉害啊!” “她老人家在何处,我还得赶紧向她老人家復命呢!” 旗云:??? 这中间怎么还有王妃的事?说起来,殿下一直让人盯著梧桐院,但之前有人发现王妃不在院里,殿下也去了梧桐院,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游方已经激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顾不上规矩,拉著旗云就往梧桐院去,一路上都在说『沈昭昭』这位王妃如何道行高深,神鬼莫测…… 旗云听得脸色煞白煞白的,腿肚子都有点抽筋。 这哪里是王妃道行高深啊! 这分明是玄昭王道行深啊!! 完了完了!殿下还等在梧桐院,这与送上门等死有什么区別! “啊啊啊啊!!!不好!!!”旗云嘴里爆发出尖叫,拉起游方就跑。 然而刚到梧桐院外,他就听到了一声更为悽厉,宛如天崩地裂的惨叫。 旗云嚇了一跳,打眼一看竟是一个中年花美男跪在地上,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楚南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楚舅老爷?”旗云震惊,不是说楚承庇被勾了魂吗?这魂儿又回来了? 他越发信了游方的鬼话,看来王妃今夜真的去了锦王府大发神通啊,哦不对,是王妃带著玄昭王去救人了! 但这位楚舅老爷如此这般是为哪样? 难不成……旗云脸色大变,该不会是玄昭王真找殿下算帐了吧!! “殿下!!”旗云作势要往里冲。 一直没被人注意的小花嚇得又赶紧衝上来阻拦,她脸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能进!不能进啊!” “什么不能进的,王爷有危……”旗云的声音卡在嗓子眼。 身为习武之人,他的耳力自然远胜旁人。 这一下,就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响动,是从屋內传出的。 等等、那喘息声是…… 第31章 幽王你自荐枕席,我成全你 院內死一般的安静。 旗云眼睛睁大,一动不敢动了。 一直嗷嗷哭的楚承庇也被楚南星死死捂住嘴,几人快速挪到院外。 小花红著脸,小丫头又羞又气,嘀咕道:“殿下今夜留宿,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来打扰!” 在楚昭收拾了王管事后,只把小花留在身边伺候,小丫头对她可谓是忠心耿耿 但也操碎了心。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和王妃之间的关係不但与相敬如宾没关係,说是剑拔弩张都不为过。 今夜殿下留宿,小丫头是真心替自家王妃高兴! 偏偏有这么多不长眼的来打扰! 旗云也很尷尬,他是真没想到啊…… 不过他就算了,楚舅老爷如此激动是为哪般? 楚南星也摸不著头脑,他今夜守在自家老爹床前,突然一个纸人飞进来,贴著他爹的脑门,下一刻,他爹就和诈尸似的,直接蹦了起来。 楚南星嚇一大跳,险些以为又是什么妖术邪祟上了他爹的身,一惊之下,险些当场弒父。 后来確认了是楚承庇回魂了,但他还是放心早了。 他老爹那眼泪就和开闸泄洪似的,嘴里大喊著“老祖~玄昭老祖啊~不孝孙对不起您啊~”之类的,就朝著梧桐院狂奔。 那架势与失心疯了別无两样。 结果到了梧桐院就被小花拦下,在听说殿下今夜留宿后,他爹那架势,就像自家祖坟被人挖了一样。 要不是楚南星拦著,楚承庇要直接衝进屋里去! “爹,你冷静!我知道今夜肯定是玄昭老祖显灵救了你,但是就算想要感谢他老人家,也不比非得这时候吧……” “表姐和殿下好不容易夫妻恩爱,你有点眼色……啊!” 楚承庇之前还跟个弱柳扶风时刻都要碎掉的中年弱美男似的,也不知被楚南星那句话给刺激到了。 愣是有了铁牛般的力气,一把將儿子攘开了不说,还狠狠给了这小子一脚。 “混帐!你这不孝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竖子啊竖子!!大逆不道、倒反天罡、倒倒倒……啊——”楚承庇还没骂完,气血攻心仰头栽了。 昏死前,他的心声都在哭嚎。 那是他家玄昭老祖啊!!燕岐那竖子怎敢啊啊啊!! “爹!爹!!” 楚南星顾不得胯骨轴子被踹的一脚,赶紧保住自家脆弱老爹。 “游道人你愣著干嘛!快帮我看看,我爹这是咋啦?他的魂不会又被妖精勾走了吧?” 游方上前摊开,摆手道:“放心放心,楚舅老爷的魂魄好好的呢,不过他肝火有点旺啊,嘴角都起白沫子了,等我给他餵两颗秘制丹药……” 楚南星敬谢不敏,抱起自家爹就走。 可別,游道人那破丹,吃了不哑也得废。 他还是找军医给自家爹扎两针吧。 …… 翌日。 日上三竿。 翌日,日上三竿。 阳光明晃晃地刺进眼帘,楚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帐顶的暗纹,鼻尖縈绕著檀香与昨夜残留的气息。 她僵了一瞬,然后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梦境易主,她被压制,那个吻,那些触碰,还有后来…… 后来她怒极反笑,抱著吸乾他的念头主动反攻,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止梦里一发不可收拾,梦外更糟糕…… 楚昭闭了闭眼,腰间的酸痛不適,这具身体像是被劈开拆散架了一般。 三百年…… 她当人当鬼三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上辈子沙场上金戈铁马,结果被孙子辈的竖子摁在梦里亲了半宿,还亲得有来有回、意乱情迷? 到最后也谈不上谁主动,谁被迫了…… 反正楚昭是有好好享受的,戎武之人,体力自是不用提,就是她现在这具身体…… 还得练。 不过,昨夜恍惚间,她脑子里莫名其妙闪逝过了一些画面,就好像,她也曾与某个人这样亲密无间过。 但楚昭记忆里,自己上辈子忙著打天下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儿女情长啊? 楚昭想不通,將此归类为受『燕岐』的梦境影响。 不肖竖子! 楚昭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坐起身。 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锁骨处几点红痕清晰可见。 她垂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拢了拢衣领。 动作间,牵引起的不適感加重了点她心里的暴躁,这竖子是真会折腾! 她睨向身侧还未醒的男人,抬手就是一手刀过去,直劈咽喉。 手腕骤然被握住。 男人掀开眸,眸色沉不见底。 在楚昭起身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燕扶危没有说话,只是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既没有捏碎她的骨头,也没有鬆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像是在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晨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姿势曖昧又危险,像是昨夜那场纠缠的余韵还未散尽,新一轮的较量又要开场。 片刻后,燕扶危鬆开了手。 他坐起身,披衣而起。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楚昭一眼,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眯了眯眼,看著他系好衣带、起身下榻、背对著她整理衣袖,那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的很。 她忽然笑了。 “幽王这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燕扶危的动作顿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继续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过身来,淡漠看著她。 那眼神,却厌恶至极。 “昨夜之事,到底是遂了谁的愿?” 楚昭愣了下,怒极反笑。 昨夜的確是她主动下套,想要入梦好好试探一番这竖子! 但阴沟里翻船,不曾想这竖子竟反客为主,將她的梦境变成了他的梦! 还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春梦! 梦中的顛鸞倒凤也顛到了梦外。 这竖子的言下之意,昨夜是她故意使术,诱惑他一夜春情? 哈! 哈哈哈哈!!! 楚昭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她活了三百年,当人当鬼,什么污名没背过? 杀人放火、屠城灭族,她都认。 可说她堂堂玄昭王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勾引一个孙子辈的竖子? 滑天下之大稽! 便是她祖宗燕扶危脱光了送她榻上,她都未必看得上,这竖子以为自己是谁? 区区一个孙子! 睡了他,那也是他八辈子的福气! “遂谁的愿?”她止了笑,抬眼看他,目光如刀,“幽王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若我没记错,昨夜主动的人分明是你吧?”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锁骨处的红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我家老祖本是要来梦里相见,谁曾想某些人梦中所思所想也竟是些顛鸞倒凤之事。” 楚昭信步走到他身前,红唇翘起:“你连梦里都想著自荐枕席,本王~妃勉为其难成全了你便是。”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往下拽了几分,两张脸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楚昭眼神嘲讽,笑容冷冽至极:“幽王是觉得被我污了清白?那你去报官啊~就说~幽王妃用妖术睡了幽王,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她噗嗤笑出了声,將他一推,转身走向妆檯,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乱髮。 “看看到底是谁丟人~” 她说著,隨手般从妆匣里拿出根釵子,往地上一丟:“赏你了,幽王殿下~没让你白干活~” 第32章 临幸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燕扶危走后,楚昭叫来小花伺候自己沐浴。 这身体实在不行,不过折腾一宿而已,没尝出多少快活滋味,倒累够呛。 不过,楚昭能感觉到梦里梦外与燕岐交合过后,她魂魄上的缝隙竟暂时被封住了。 这的確是意外之喜。 也是她今早暂且容他放肆的原因。 到底为何,燕岐的精气与血气能修復她的魂伤? 是只他一人有这妙用? 还是只要是燕扶危的子孙后代,都能给她当药引子? 楚昭想著事情,没注意到小花那红扑扑的小脸蛋。 小花看著楚昭身上的痕跡,想著殿下王妃昨夜分明很恩爱啊,但为什么先前殿下走的时候脸色又那般难看? 楚昭沐浴完毕后,躺在美人榻上烘著头髮,小花忙不迭的收拾著满屋狼藉。 须臾后,小丫头珍之重之捧著什么过来,递到楚昭跟前,“主子,此物该收在何处?” 楚昭余光瞥去一眼,那是昨夜她和『燕岐』顛鸞倒凤过的锦被,上面正有一片落红。 楚昭只觉刚压下去的鬱气又衝上天灵盖,她揉著眉心,“这等没用的东西留著干嘛,拿去烧了!” “可是……”小丫头犹豫开口:“昨夜是主子您与殿下的圆房之喜,按规矩,落红送入宫內內廷司,是要记录归案的。” 楚昭掀眸,愣是给整笑了。 什么狗屁倒灶的破规矩,他燕家男人镶金边的? 楚昭厌烦的摆手:“烧。” 小花不敢违逆,只能把锦被抱下去烧了,心里又担忧起自家主子和殿下的夫妻感情了。 另一边,楚承庇知道燕扶危从梧桐院里离开后,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涕泗横流的来见自家老祖了。 楚昭远远地就听到了他的嚎哭声,那股子烦意,又窜上心头。 “闭嘴!” 她的声音隔了老远,依旧像炸雷似的在楚承庇耳畔响起。 楚承庇立刻闭了嘴,刚进院呢,就噗通一声跪下。 守在暗处的暗卫们见状都抽了抽嘴角。 这位楚舅老爷昨夜就人来疯了一回,怎么今天又来这一出? 楚昭站在檐下,冷冷盯著他:“进来。” 楚承庇“哎”了一声,立刻爬起来,低眉顺眼的进屋。 暗卫们面面相覷,这可真不像外甥女和舅舅的相处方式啊,这楚舅老爷咋乖的跟个孙子似的? 进屋之后,门一关,楚承庇噗通一声跪下。 “不肖子孙拜见老祖!!” 楚昭睨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懒洋洋呷了口茶:“说说吧,如今的楚家和大玄朝,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楚承庇赶紧一一道来。 楚家的情况与那本《大玄本纪》上写的差不多,燕扶危登基之后,给楚家封了定北侯。 但自楚昭这位玄昭老祖后,楚家是一代不如一代,燕扶危在世时,楚家还算风光,但到如今,楚家的侯爵已形同虚设。 甚至从楚承庇上一辈起,还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楚家弃武从文! 现在继承定北侯爵位的是楚家大房,也就是楚承庇的大哥,楚承继,目前在工部任职。 楚昭面无表情听著,“也就是说,楚家如今还在行伍里的就只有你家那个小子?” 楚承庇满脸感激:“全赖老祖您在天有灵,南星他继承了您的天生神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昭横了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是在天有灵?本王若是早三百年知道你们是这等货色,死之前就该把楚家先灭族了!” 还她在天有灵呢,她这纯纯死不瞑目! 楚承庇嚇得噤声,一脸羞愧。 自家老祖宗是打天下的霸主,以武封王,结果后代子孙弃武从文,说出去本就丟老祖宗的脸。 更別说大玄朝立国后,楚家被封侯全是受了先祖玄昭王的荫蔽,到头来最大的老祖宗被人改了雌雄,三百年来,族內竟也没流传下来一星半点的真相,这就实在是…… 实在是太『孝』了! “老祖,孙儿这就修书回族內!定要让族中重修祠堂,让族老们上书朝廷,为老祖你恢復声明!”楚承庇激动说道。 楚昭睨他一眼:“楚家人若都是你这等脑子,想来也没弃武从文的必要。” 楚承庇老脸滚烫,越发羞愧了。 其实……他读书还可以的,只是……想起那件旧事,他眼底浮现一抹沉痛,將头埋得更低了。 “说说如今大玄朝的局势。” 楚承庇赶紧振作精神,当著自家老祖的面,他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大不敬。 如今皇位上的宣帝继位已有二十余载,刚继位那几年还算勤勉,大玄朝民生也算安定。 但也就那几年,之后昏君之態暴露无遗,先是大肆选妃,充盈后宫。 再是加税徵发民役为自己修行宫,后面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癲,说要效仿开国圣君白晟帝,去一统草原,將蛮族灭族! 好傢伙!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三百年前,蛮族先是被玄昭王打的四分五裂,不敢再犯境。 白晟帝登基之后,又屡征草原,打的蛮族被迫北迁。 蛮族恐玄昭王和白晟帝久矣,三百年过去,即便蛮族又重新回到草原上生活,也不敢擅自犯边。 但架不住有人要自爆其短啊,宣帝率领著大军出征,二十万人马,被蛮族五万人杀的丟盔卸甲。 宣帝差点在阵前被斩杀,之后他逃回京师,就开始了大玄朝的要和亲、要纳贡、要赔款、要割地的『四要』条款。 只要不打仗,蛮族要啥,宣帝给啥! 迄今为止,宣帝送去和亲的公主都给出十一位了! 若非燕岐用五年时间又將蛮族打回了草原上,只怕和亲公主的数量要超过两双手! 民间就曾有不怕死的文人以此事嘲讽宣帝,说宣帝生那么多女儿,都是为蛮族生的! 以前百姓都觉得皇室公主金枝玉叶,但现在连百姓都觉得,若是生女儿,情愿生在平凡人家,也好过生下来就被送去蛮族和亲! 那十一位和亲公主,有十位已经死了,只剩一位,还在蛮族手里。 楚昭听得是怒火中烧! 燕家这群废物,坐不稳江山当不了皇帝就退位让贤,她楚家—— 楚昭看了眼同样废物的楚承庇。 老祖宗痛苦的闭上双眼。 算了,楚家这群酒囊饭袋也不配! “荒唐。” 楚昭吐出一口浊气。 “哦,对了。”楚承庇语气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听说蛮族已同意送平华公主还朝,这倒是幽王的功劳。” 楚昭眸光微动,撇开『燕岐』那张討厌的脸和性情不谈,他击退蛮族,迎回和亲公主这一点,的確让楚昭高看他几分。 勉强……嗯,勉强不算废物吧。 嘖,同样是后代子孙,凭什么他燕扶危能有个勉强有出息的! 她的这群后代全都是饭桶? 玄昭王越想越气。 楚承庇小心翼翼偷瞄自家老祖宗的脸色,有个问题在心里百转千回,憋了一晚上,直到现在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那个……老祖宗……孙儿斗胆,您与幽王他……” 楚昭睨他:“怎么,本王临幸一个他燕扶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第33章 夫妻间的雅趣 楚承庇哪敢说有问题! 自家老祖宗玄昭王何等人杰鬼雄!便是睡白晟帝本人都是白晟帝的福气! 只是,但是…… 楚承庇面露纠结,楚昭看出他想问什么,语气淡了一些:“沈昭昭执念已消,本王借她肉身,替她报仇,公平交易。” 楚承庇身体一震,面上浮出悲痛之色。 他原本还存著一线希望的,但现在…… 楚承庇红著眼:“是我无用,让她们母女白白没了性命……” “若依你之言,那背后逞凶的画皮鬼乃是为了向本王復仇,你妹妹与外甥女的死,都是受本王的牵连。”楚昭语气淡淡。 楚承庇连道不敢,此事怎么能怪罪到老祖宗的头上! “既知悲伤春秋无用,还不抓紧去办未完之事!”楚昭沉声道:“速速將你妹妹的嫁妆与尸骨收敛好,送回楚家安葬。” 楚承庇赶紧领命,他振作精神从地上爬起来,走之前,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道: “老祖宗,您的身份,可要告知犬子?” “不必。”楚昭淡淡道,楚南星那小子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又日常在『燕岐』身边走动,容易露出马脚。 “本王归来的事,对楚家族內也暂且保密。” “此外,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大玄朝开国前的那些世家余孽,如今可还有什么后代在世上?” 楚承庇的脑子这会儿转动起来了:“老祖宗是怀疑,还会有其他世家余孽对楚家人不利?” 楚昭睨他一眼:“那只画皮鬼不过一螻蚁,但他用的那些手段却是道门里的,背后的水深著呢。” 楚承庇心头一凛。 “那纸人你贴身携带,危机时候,能保你一命。” 楚承庇赶紧谢恩,揣著满腔心事,匆匆离开。 有些话,楚昭並未对楚承庇明说。 也是经过画皮鬼之事后,让楚昭发觉,自己与『沈昭昭』这个后辈,某种程度上有著相似的际遇。 沈昭昭被夺运。 而她玄昭王,在死后被改了雌雄,真正的她长埋地底,虚假的玄昭王高座庙堂享受著她的香火供奉。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夺运呢? 三百年过去了,依旧有世家余孽忘不掉仇恨,要对她楚家后人下手,又怎会放过她这个大仇人? 她原本怀疑是燕扶危或是他后代那几个皇帝乾的这事,但现在,她又不確定了。 毕竟,如果真是燕家人拿了她的气运香火。 能有那种胆魄,皇位上坐著的不说是个明君雄主,怎么也不该是个软脚虾草包啊。 这背后的魑魅魍魎,她定是要揪出来挫骨扬灰的。 否则,她这三百年的裂魂之痛,岂不是白挨了? 不过,先是沈国公府,再是锦王府,这动静一次比一次大,按说有些麻烦也该上门了。 楚昭这般想著,正用著午膳,宫里就来旨了,说是虞贵妃召她入宫。 楚昭嘖了声,筷子不见停。 小花紧张道:“主子,贵妃娘娘召见,咱们是否先去梳洗……”快別吃了啊啊!! 楚昭:“她管饭吗?” 小花:……这个时辰召见,想来是不管的吧。 楚昭耸肩:“那让她等著。” 小花:!!! 小丫头脸都嚇白了:“主子,贵妃娘娘是殿下的生母。”那可是你婆母啊!! 楚昭嗯了声,夹了根鸡腿给小丫头:“那你也多吃点,省得一会儿进宫,打人没有力气。” 小花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大脑都空白了,但身体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鸡腿已经进嘴了。 小花泪目,呜呜呜,主子又说胡话嚇人了,那可是进宫啊,她这种小丫头进宫也是被人打的份儿哪有打別人的呜呜……可是鸡腿好好吃…… 楚昭这边不紧不慢用著膳,才让小花帮自己捯飭,须臾后,楚昭看著自己这一身縞素,挑了挑眉。 小花低声道:“主子,您现在在孝中……” 楚昭莫名其妙,孝什么孝。 沈珏一个下堂夫,死便死了。 楚氏更是她的晚辈,她一个老祖宗给楚氏守孝,对方的下辈子怕不是要投畜生道去。 “换了,把最富贵的那身给我取来。” “还有那金鐲子,给我套上!” 小花震惊,这也太、太大逆不道了吧…… 小花想尽忠言,但小丫头扛不住老祖宗的眼神威胁,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四指粗的大金鐲子给楚昭套上,又取来最亮眼的那身红。 楚昭穿上后就舒坦了,上辈子打仗天天穿粗布盔甲的,都没工夫享受。 现在嘛~必须及时行乐! 楚昭就这样坐上了进宫的马车,许是她那一身太过招摇了,来传旨的小太监瞧见后都是一愣,等楚昭上了马车后,直接偷笑了起来,神情间儘是鄙夷。 马车刚走起来,那小太监也跟上,结果没走两步就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等他爬起来时,已是鼻青脸肿,门牙都摔断了。 马车內,小花瞧见这一幕,解气的握紧拳,低声对楚昭道: “刚刚那太监还敢笑话主子你,真是现世报啊,他摔得好惨哈哈哈~” 楚昭以手支颐,闭目养神,嘴角却勾了勾。 另一边,自梧桐院离开后,燕扶危就去了城外的玄甲军大营。 虞贵妃传召楚昭入宫的消息,甚至比那传旨的小太监更快一步落入他手里。 燕扶危只看了一眼,就置之不理,直接练兵去了。 直到游方做贼似的跑来找他,一行亲信一同入帐共进午膳时,坐在上首的燕扶危突然发难: “之前你炼的丹,一枚就將草原二十里的水草荼毒,如今怎没了效果。” 游方一愣。 旗云也是一愣,瞬间机灵了,赶紧给其他亲信使眼色,让他们退下。 剩下几名亲信副將不明所以,但还是捧著饭碗,老老实实出了帐,蹲在外头扒饭。 旗云赶紧低声作答,指天立誓:“殿下,卑职这回绝对没有再自作聪明!” 宫里传出了消息,虞贵妃吃了那丹药已经口不能言,最近更是精神不济,当病美人呢~ 谁曾想,她还有力气能传召王妃入宫的?不过,殿下先前不还是一脸冷淡,压根不想管王妃的样子吗? 两人昨夜圆房,按理说该如胶似漆的,结果殿下从梧桐院一出来,那身杀气,旗云差点以为又要去打仗了呢! 旗云脑瓜子转啊转,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游方搞清楚了状况,震惊看向燕扶危,压低声音道:“我说殿下,敢情你让我炼那哑巴药是给虞贵妃的啊?不是……你这倒反天罡啊,真不怕天打雷劈啊!!” 燕扶危眸色沉沉盯著他。 游方缩了缩脖子,底气渐弱:“贫道也是为你好啊,子害母,可是大罪,会业报缠身的……” 关键他是修道之人啊!这是助紂为虐损道行的啊啊啊啊!! “昨夜你跑去锦王府作甚?” “咳……那个,我是看到邪气作祟……所以……” “蠢。” 燕扶危只吐出一个字。 游方委屈,他明明是在替天行道。 锦王敛財的事闹得满城皆知,火候正好,燕扶危本想借这把火对户部下手。 现在游方一回京就去了锦王府,一口咬定邪术一事,落在朝中人眼里,便成了受燕扶危指使,反倒多出不少阻力。 游方訕訕道:“以殿下的手段,还怕那些土鸡瓦狗?” 燕扶危说他蠢,自然不是因为这点阻力。 他意识到自己被『沈昭昭』算计了。 “你以为,昨夜她为何让你人前显圣?” 游方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搞了半天,王妃让他出面,是为了把幽王拉下水啊? 好傢伙,这两口子平日就是这么调情的? 燕扶危不再理会游方,径直出了中军大帐。 “你说殿下这是去哪儿?”游方突然冲旗云挤眉弄眼, 旗云白他一眼,篤定道:“殿下日理万机,当然是去收拾户部那些土鸡瓦狗去了!” 燕扶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备马,入宫。” 旗云:“……” 游方一甩拂尘,笑的高深莫测:“你猜我来之前,在半路遇见谁了?” “谁啊?” “楚南星,那小子说他奉殿下的命,入宫给虞贵妃献宝,你说~咋就这么巧呢?” 旗云茫然了,旗云是真不懂殿下要闹哪样了。 游方哼哼:“这就叫夫妻间的雅趣,你啊~活该死光棍一个!” 第34章 將幽王妃衣服扒了 楚南星在半路上追上了楚昭的车马。 楚昭直接让他到车上来说话,那摔的鼻青脸肿的小太监见状阻拦道:“幽王妃,这可不合规矩!” 楚南星朝他瞪去,这人头猪脑的东西哪来的? “上来。”楚昭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楚南星一把挥开小太监的手,就上了车。 那小太监见状气的不行,把自己摔成猪头的帐也摔在了楚昭头上,打定主意入宫后要好好告一刁状! 上了马车后,楚南星见她一身鲜艷,忍不住道:“表姐,你这衣裳的顏色……不妥吧。” 楚昭掀眸,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楚南星成功被带跑偏,回答道:“殿下听说宫里来人,他人在军营走不开,便让我一道入宫,替他给虞贵妃献宝。” “有道是拿人手短,殿下给了虞贵妃孝敬,她这当婆母的总不好再为难你吧。” 楚昭鼻子里哼出声气儿。 燕岐那竖子会有此等好心? 献宝是假,让这蠢小子来盯著她才是真吧,莫不是怕她又用个妖术,把他那贵妃母亲给弄死了? 楚南星没注意到楚昭的脸色,还在自说自话:“我这话是大不敬,但不说的话,我怕表姐你吃亏。” 他压低声音,指著脑袋道:“虞贵妃艷冠六宫,但是吧……这里不太行。” 楚昭来了点兴趣:“她是个傻子?” 小花在旁边脸都白了,一个劲瞪楚南星,这楚小將军才是个傻的吧,怎么能怂恿主子在背后议论婆母! 这要是被旁人听过去,主子肯定要吃瓜落! 楚南星咳了声,凑近了点:“殿下曾让御医去瞧过,脑子没问题,只是不聪明。” 楚昭表情有点微妙了,燕岐这儿子……听上去怎么有点『孝』呢? 正常当儿子会因为觉得自己娘不聪明,所以让御医去给看脑子吗? “具体怎么个不聪明法?” 楚南星撇了撇嘴,低声道:“就……殿下在边关那几年不是粮草告急吗,虞贵妃跑去向陛下进言,说什么將士太多吃的便多……” “让陛下下旨把军中三十以上的士兵都裁撤了,还说什么反正边关一直打仗,百姓在那边也活不下去,让边关州县的百姓提前缴纳三年粮税充作军餉……” 楚昭:“……” 玄昭王被震撼的久久失语。 哇…… 她觉得,『燕岐』摊上这么个老娘,还能用五年时间就把蛮族重新打的俯首称臣,是真有点本事的。 “燕岐確定是她亲生的?” 真不是仇人吗? 楚南星咳了声,这话他就不敢接了,虽然玄甲军的弟兄们私下也经常蛐蛐,都觉得殿下怕不是上辈子杀人放火了,这辈子才摊上这样一个母妃。 反正虞贵妃乃至其母族虞家的各种骚操作,这几年下来已经让玄甲军眾將都看麻了。 楚南星低声道:“那啥……要不表姐你一会儿请咱老祖宗显灵,偷偷瞧瞧虞贵妃,看看她是不是也被夺舍了,或者身边有啥不乾净的?” 楚昭一言难尽的瞥了他一眼。 看得出,幽王麾下的眾將士苦虞贵妃久矣了。 半个时辰后。 楚昭立在群芳殿外,楚南星已先被叫进去了,但楚昭这位名义上的儿媳妇还被拒之门外呢。 周遭各种打量的视线或明或暗投来,好奇者有之,不怀好意鄙夷者更有之。 楚昭老神在在的,半点不被影响,袖手站著,闭目养神。 旁人见她这样子,只当她是委屈的不敢睁眼怕当眾落泪。 殊不知玄昭老祖宗这会儿正在看乐子呢。 楚南星身上被楚昭放了个小纸人,充当眼睛耳朵。 群芳殿里的一举一动,楚昭都清清楚楚。 这会儿里面还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楚昭懒洋洋掀眸,几乎在她睁眼的前后脚功夫,一个老嬤嬤走了出来,傲慢的上下打量楚昭。 看到她那一身珠光宝气后,眼神越发鄙夷,吊著嗓子道:“刘贵妃有令,幽王妃不尊孝道,你父母新丧你却一身华服入宫,来人吶,將幽王妃的衣服扒了!” 第35章 她算计人的样子,太熟悉了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楚南星隔著屏风向里面的虞贵妃问安,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呈上,说是幽王一片孝心,特意为虞贵妃寻来的礼物。 屏风內的虞贵妃没有出声,倒是另一个女声响起,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幽王可真是一片孝心,可惜他战功赫赫,偏生王妃是个拿不出手的。” “听说幽王妃如今脑子已经灵光了,病好之后不立刻入宫向婆母请安,还要虞妹妹这当婆母的去请,当真是没规矩。” “也难怪敢作出生父刚死,就替亡母休夫,还自请除族这等罔顾纲常之事!” 楚南星在外面已听得火气直冒。 这又是谁啊,虞贵妃还没开口呢,她就搁那儿叭叭叭个不停! 屏风后,虞贵妃半倚在美人榻上,头戴抹额,明明是三十好几的年纪,瞧著竟还如少女一般。 一举一动皆是风情,便是此刻蹙眉捧心的样子,也是嫵媚动人。 硬生生將她对面坐著的刘贵妃给衬得涨了几个辈分。 宣帝后宫嬪妃眾多,先皇后薨逝后,便再未立后,但却是立了四位贵妃。 这四位中,又以虞贵妃母族最为势弱,且眾所周知,她之所以能被立为贵妃,全靠了幽王的战功。 五年前,幽王还是眾皇子中的那个病弱草包时,虞贵妃还只是个嬪呢。 而坐在她对面的刘贵妃就不同了,出身相府,实打实的高门贵女,但最重要的是…… 她还是五皇子锦王和八皇子琇王的生母! “她如今还在孝中呢,却穿著一身大红入宫,这等不孝不义之辈,怎配得上王妃之位!” “虞妹妹你身子不適,本宫便代劳,替你好好管教下这儿媳,想来你也是没意见的吧?” 虞贵妃还是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掀开泪盈盈的水眸,对刘贵妃点头。 她张开嘴,但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声,就捂唇咳嗽起来。 刘贵妃最是见不惯她这狐媚样,但她此番来群芳殿,本就是为了泄愤来的。 她的儿子锦王如今生死难料,摆明了是幽王下的毒手,虞贵妃这蠢女人,之前还想著与他们相府结亲,好啊~ 她就成全她,反正就算在群芳殿磋磨死沈昭昭,恶名也是虞贵妃这个婆母担! 幽王害她儿子性命,她就要让幽王背上个克妻的名头! 刘贵妃传了令,让人扒了楚昭的衣服,罚她在雪地里思过。 宫人立刻领命出去。 刘贵妃端起一旁的茶盏,老神在在的呷了口,静等著看笑话,下一刻,她“啊!!”一声惨叫。 刚进嘴的茶全吐了出来,齐齐溅在了对面的虞贵妃脸上。 “啊啊啊啊!!”又是一声嘶哑惨叫贯穿殿宇。 殿外,北风卷著雪粒子扑面而来,寒意刺骨。 几个宫人得了令,擼起袖子便朝楚昭围过来。 “王妃娘娘,得罪了。”领头的嬤嬤皮笑肉不笑,伸手就去扯楚昭的衣领。 楚昭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嬤嬤的手將要触到她衣襟的剎那,两声尖叫接连从殿內响起,紧接著是杯盏碎裂、桌椅翻倒之声。 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有刺客!护驾!!” 殿內殿外一时乱到了极点。 楚昭便是在此时动了,她大步朝里走去。 “幽王妃站住,刘贵妃有令,你不能——哎哟!” 企图拦住她的老嬤嬤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又两个老嬤嬤衝过来,手还没碰到楚昭的袖角,就齐齐碰头撞在了一起,哎哟连天朝两边倒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楚昭就堂而皇之入了殿。 她身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摔得莫名其妙,半晌都爬不起来。 殿內,正是一片兵荒马乱。 刘贵妃跪坐在席上,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嘴里还在往外呸呸地吐著什么。 她不停用手对著嘴扇风,狼狈至极的大喊著:“烫死本宫了!御医……啊啊!快叫御医!!” 另一边虞贵妃捂著脸尖声哭叫,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似的:“脸啊啊啊……”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越擦越乱,越乱越慌。 满地碎瓷,一室狼藉。 宫人们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刘贵妃喝了一口茶而已,喷出来就一个劲说自己要被烫死了。 虞贵妃也是,好似那刘贵妃过了嘴的茶是带毒的似的,要毁她的容。 明明嗓子哑的好几天不能说话,这会儿愣是都能吐字了! 可问题是,那分明就是一杯温茶,也不是滚油啊!!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著热闹,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二位煞费苦心把她请进宫来,她当然得还礼了。 许是满殿兵荒马乱,楚昭明晃晃杵著看戏实在太惹眼了,暴怒中的刘贵妃注意到了她,指著她厉声质问: “你是唔唔,谁让你唔唔进来的唔唔……?!”刘贵妃的口舌被烫的厉害,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起来。 楚昭理也不理,状似关心的走过去扶住虞贵妃:“贵妃娘娘,你没事吧?” 虞贵妃这会儿只关心自己的脸,刚刚刘贵妃那一口茶喷在她脸上,就像是滚油在脸上炸开了一样。 她泪眼盈盈的,压根没看清楚昭的脸,大脑一片混乱中,一个声音诡异的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鬼在耳畔囈语似的。 那声音在虞贵妃听来,分明是刘贵妃的! “没了这张脸,看你这狐媚子还怎么囂张!” “本宫等著看你被打入冷宫,届时將你做成人彘,叫你不得好死!” 虞贵妃眼睛都红了,嘴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竟是发了癲似的衝到刘贵妃近前,对著刘贵妃就是一爪子挠下去。 “啊啊啊啊!!” “虞唔唔——你疯了唔唔——!!” 两位贵妃就这样宛如市井泼妇般撕打了起来,尖锐的手爪子全衝著脸去。 楚昭双手团在袖中,默默站到角落里早已看呆了的楚南星身边。 玄昭老祖宗眼睛笑盈盈的,深藏功与名。 燕扶危进殿时,在一片混乱中一眼望见了她。 那狡诈似狐,如恶鬼般算计人得逞后又装作无辜的模样…… 太熟悉了。 第36章 幽王殿下勾栏做派 燕扶危的到来,终结了两位贵妃娘娘之间的战斗。 闻讯赶来护驾的禁军,没发现刺客,倒是一同看了场热闹。 就是苦了御医。 他们实在没看出两位贵妃有被烫伤的地方,毁容……倒是有点风险。 那脸上一道道血印子,可真是下死手了啊! 刘贵妃是哭著离开的,走前似乎还想撂点狠话,但架不住舌头太疼了,像被油锅炸过似的。 但看那眼神,这事儿是没完的。 不过,前提也得是她还能蹦躂的起来。 毕竟,玄昭老祖宗觉得,她长了一条这么爱搬弄是非的口舌,不下油锅炸炸,简直浪费了。 刘贵妃但凡又要造口孽或是口出恶言,她那舌头就要被炸上一回。 至於虞贵妃,这会儿正衝著她的好大儿嚶嚶嚶呢。 而楚昭这个始作俑者完全被人遗忘了,她在旁边有滋有味的看著戏。 虞贵妃是真能哭啊。 就是『燕岐』这个当儿子的,实在称不上体贴,当娘的想借他的肩膀靠一靠,擦个眼泪鼻涕,他竟和躲瘟疫似的。 燕扶危脸上看不出喜怒,面对虞贵妃的眼泪攻击,他状似平静应对,其实心神早就飞远了。 果然不该送哑药。 还是该让游方炼一瓶毒丹,直接將这女人送走。 过去看在她是这具肉身生母的份上,加之他远在边关,便一次次饶了她。 可实在是太蠢。 既蠢又毒。 “扶贵妃下去好生歇著。”燕扶危冲旁边的嬤嬤道,“本王让人送来的安神香记得日日点上,可静心养身。” “那美顏丹也別忘了,对恢復伤势有益。” 嬤嬤领命,半哄半劝的將虞贵妃搀起来,另有宫人已经取出楚南星带来的安神香,快速点上。 楚昭嗅到那香味的瞬间,眸光动了动,意味深长看了眼燕扶危。 这是安神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她怎么觉得这香里暗藏玄机呢? 楚昭琢磨间,就见不堪雨打风吹的虞贵妃回头望来,即便脸上多了数道抓痕,依旧挡不住倾城美貌。 只是那双泪眼下藏著却是赤裸裸的恶意。 楚昭回了她一个笑,虞贵妃愣了下,眼神沉下去,眼泪说停就停。 片刻后,伺候虞贵妃的老嬤嬤从屏风后出来,冷著张脸对楚昭道:“贵妃娘娘有令,让王妃留在宫中,先学好了规矩再回王府。” 楚昭淡笑不语的睨了眼燕扶危。 她倒是不介意留在宫里,但究竟是谁教谁规矩,那就不好说了。 上辈子她將不少人剥皮揎草,如果遇上漂亮皮囊时,少不得自己动手,虞贵妃的皮子,就挺让她手痒的。 “幽王府自有规矩,贵妃好好养伤,其余的事,莫要操心。” 男人声音冷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嬤嬤还想说什么,对上燕扶危斜睨来的眼神,心头一跳,竟是不敢再开口。 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像是某人气急攻心,把茶杯给摔了。 燕扶危转身便走,经过楚昭身边时,敏锐从她眼里看出了点意犹未尽的劲儿。 她还遗憾上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在满宫人错愕的注视下,径直离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过迴廊,穿过道道宫门,吸引无数道或惊诧或好奇的目光。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燕扶危依旧没鬆手。 “好本事。”男人声音冷冽,听不出是夸还是嘲。 “哪里哪里。”楚昭懒洋洋的:“比不得某些大孝子。” “对自己亲娘下手也是半点不含糊。” 她翘起红唇,瞧著兴致极好,楚昭之前靠近虞贵妃时,就从对方身上嗅到一股丹药的气味,味沉微苦,一闻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 后面走前,燕扶危又让人燃了那所谓的『安神香』。 楚昭上辈子打天下的时候,没少被人投毒,被投多了后,对丹石毒物也有了经验。 虞贵妃身上的药味与那『安神香』若是混在了一起,怕是真要臥床不起了。 若是旁人对虞贵妃下手便罢,但对虞贵妃出手的可是『燕岐』啊。 “幽王还真是会大义灭亲啊~”楚昭语气玩味。 燕扶危看著她,眼神幽沉又揣度:“彼此彼此。” 这话显然是说她对沈国公府赶尽杀绝的做派。 楚昭轻笑,那沈珏是沈昭昭的爹,又不是她的爹,她一个祖宗的,杀便杀了。 更何况,亲爹什么的……上辈子又不是没杀过。 “幽王是想说,你与我皆是冷血无情,天生一对吗?”楚昭朝他靠近,眼底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燕扶危有一瞬的恍惚,昨夜的亲密无敌,抵足缠绵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昏了头了,否则怎会越看眼前人,越像她…… 燕扶危清楚自己的定力,即便梦里再怎么沉沦,梦外他也不该昏聵到那种地步。 沈昭昭和楚昭,他分得清! 可昨夜过后,他的头疾就像不药而愈了一般。 这头疾是上辈子便有的,楚昭死后,他就有了这病,日日折磨,无一刻消停过。 若说,这世间真有治他头疾的药的话,那这良药也只能是楚昭。 可若楚昭真是以鬼魂之身,唯有入梦时分才会降临,那何以他在白天靠近『沈昭昭』时,依旧能缓解头疾。 还有『沈昭昭』的那些鬼神手段,区区凡胎肉身,究竟如何用出来的? 除非,楚昭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但他曾问过游方,阴魂鬼物是无法行走於烈日之下的。 所以,楚昭究竟是藏身在何处?是那根他苦寻不得的黑铁簪子里,还是……她从始至终就在眼前此女的身体里? 想到这里,燕扶危握著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收紧。 楚昭皱了下眉,看出燕扶危的心不在焉,视线落在他一直紧握著她手腕不放的手上:“幽王今早记恨被我毁了清白之身,怎么现在又抓著我不放了?” “欲拒还迎,这勾栏做派~你倒是学了十成十,看来我那根釵子,没白赏赐啊~” 她靠近时,呼吸间的香气浸润而来,像是一团烈火从燕扶危心头燎原而下。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昨夜梦里。 驰骋不歇,配合默契。 燕扶危瞳孔一瞬收束,像被烫到般…… 第37章 幽王能否人道 燕扶危猛然丟开她的手。 “停车。” 下一刻,男人径直下了马车离开,大氅翻飞间,像是卷著一团烈火。 楚昭有点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 刚刚这竖子……是不是脸红了? 不会吧?!昨夜他那么会来著,花样又多,招式又狠,一看就不是新手,装什么纯情呢? 想到这里,楚昭突然黑了脸,她对男欢女爱这种事並不牴触,该享受享受。 虽说昨儿她在上时,盯著『燕岐』那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时,略有点毛骨悚然,但有点征服了死对头的快意。 至於老牛吃嫩草什么的……那是燕岐这竖子的福气! 这竖子的精气血气对她修復魂伤都有助益,她也不介意將他当个男宠玩玩。 但是…… 她不喜欢用二手货。 楚昭一撩车帘,衝下方的楚南星问道:“你们在边关那五年,逛过窑子没?” 別说楚南星差点栽一跟头,赶车的马夫都差点手抖一鞭子抽马屁股上。 楚南星险险稳住身形:不是……表姐和殿下在车上到底说了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逛窑子上面去了。 “玄甲军军纪森严,怎么可能逛窑子!再说了,边关那地方,哪有那种东西!” “表姐我说的都是真的啊……殿下他清清白白,別说女人了,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楚昭懒洋洋坐在马车上,轻哼一声,並不信。 楚南星还在外面喋喋不休,跟个蚊子似的,楚昭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在边关那五年守身如玉,那五年前呢?总不能那么大个皇子,到了十七八岁还是个雏儿吧?” “又不是小倌儿,还讲究个雏儿价贵。” 楚南星被噎的脸通红,这话也太糙了…… 但是……五年前的话,他也不敢保证哇,那时候他还没再殿下手底下混呢。 可是吧……为了自家表姐和殿下姐夫的夫妻关係,楚小將军还是硬著头皮道:“殿下他五年前身体不好……表姐你也是知道的吧……那时候他都快死了……”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他早年那会儿的身子骨应该也没法那什么……” 马车內,女人的声音带著笑:“哦?你是说他早年不能人道?” 楚南星要跪了,我不是!我没有!!別胡说啊!!! 这光天化日的,表姐怎么什么都敢说! 他紧张的左顾右盼,要死了要死了,附近肯定有殿下的暗卫盯著的,这话要是传到殿下的耳朵里,楚南星不敢想…… 他不想挨军棍啊! 暗处的暗卫:造殿下的谣!这军棍你挨定了! 楚昭没有再继续戏耍小孙子,楚南星刚刚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幽王能否人道,她还能不清楚吗? 但五年前的幽王明明还是个病癆鬼,这样一个人,又是怎么一夕之间变成个驰骋疆场的煞星的呢? 难道以前都是藏拙? 还有个疑点,就宣帝那昏庸德行,纵还没见过本人,也能看出是个草包脑子。 今日见到的虞贵妃也是个漂亮的草包。 两个草包,是怎么生出长脑子的人的? 这『燕岐』身上的疑点,当真不少。 有一瞬间,楚昭甚至怀疑这『燕岐』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是被老鬼夺舍了,一想到他那张和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楚昭心里都咯噔一声。 但须臾后,她吐出口长气。 “应该不可能是那傢伙……”楚昭嘀咕著。 燕扶危那廝都当开国皇帝了,还能有什么遗憾的,死后肯定直接魂归地府,又不像她是中道崩殂。 再说了,若真是燕扶危,听闻『玄昭王显灵』能这么淡定? 上辈子,他也没少对她下杀手。 楚昭闭上眼,没理会楚南星在外面的碎碎念,开口道:“去你在京中的宅子,今夜不回幽王府了。” “这……”楚南星有些迟疑。 却听楚昭道:“今夜头七。” 楚南星立刻闭嘴了,不过心里却在想,不是说姑母是多年之前就被沈珏害命了吗? 而且算一算时间,好像也不对啊。 …… 楚氏的尸体是被安置在楚南星的宅子里的,灵堂也设在这边。 楚南星的宅子里伺候的下人並不多,灵堂內也只有个老嬤嬤在烧纸。 正是在楚氏被夺舍后,照顾沈昭昭长大的瞎眼徐嬤嬤。 楚昭进来后,徐嬤嬤並未起身,她一动不动的跪著,面前火盆里的纸钱已快燃尽了。 楚南星见状,嘆了口气:“徐嬤嬤是忠僕,我让大夫瞧过,说她的疯症已好多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灵前为姑母烧纸,下人劝她去歇著,她也不肯……” 楚昭嗯了声,轻声道:“准备口好棺木和风水宝地,好生安葬。” 楚南星一怔,脸色陡变,快步走到徐嬤嬤跟前半跪下去。 他手才刚刚触碰到徐嬤嬤,老人家的身体就倒了下去,那张脸上分明是含著笑的。 而在楚昭眼里,从她踏入灵堂时,她就看到了那道透明的影子。 赫然是徐嬤嬤的魂魄。 老人家有些茫然的站著,另一只眼还是瞎著的样子。 楚昭抬手,指尖触碰徐嬤嬤的灵体,一道暗光在她指尖聚集,徐嬤嬤灵体上那只瞎了的眼竟也恢復了正常。 正常人死后,魂魄是浑噩的,也就是俗称的游魂状態。 这种状態下的魂魄是蒙昧浑噩的,须得阴司勾魂使来接引,才能进入地府。 若有执念未消,或含一口怨气,头七那天,为人时的记忆回归,將有最后一次机会回到人间。 但头七当日在人间停留的时间也不能过长,届时不管是否消除了执念,都必须回归鬼门,否则只能当孤魂野鬼。 而楚昭用自己的帝业鬼力消弭了徐嬤嬤的残眼,若是鬼魂状態下带著残疾,下辈子投胎,也只能当个瞎子。 徐嬤嬤整个鬼也从游魂浑噩的状態下抽离出来,她看楚昭的目光里带著犹疑和敬畏。 徐嬤嬤也想起来了一些生前的事,她知道眼前这位大人並不是她伺候长大的小主子。 “辛苦了。”楚昭轻声道,语气罕见的温和:“今夜是她头七,她会来一道接你。” 今夜,不是楚氏的头七。 而是,沈昭昭的头七。 徐嬤嬤意识到楚昭口中的『她』是谁后,禁不住老泪纵横,“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为我家主子和小主子主持公道。” 楚昭抬了抬手,將她的魂魄轻轻托起。 风卷著雪粒,捲起灵堂內的纸钱,飘摇入火盆中。 楚南星瞧见了楚昭与空气说话的这一幕,他嘴巴张了张:“表、表姐……你早知道徐嬤嬤她……” 他咽了口唾沫:“你刚刚……是在和徐嬤嬤说话吗?” 楚昭不置可否。 “那、那今夜要来接徐嬤嬤的是姑母吗?”楚南星有些激动,“表姐,能让我、不……让我爹也过来吗?他肯定也想见一见姑母!” 楚昭想了想,点头:“可以。” 楚芳华是没可能见到了,但倒是可以让楚承庇见一见沈昭昭这个外甥女。 夜色很快降临。 楚承庇收到消息后,就急忙赶了过来。 他下意识的要向楚昭行礼问安,看到一旁的楚南星后,硬生生止住了。 徐嬤嬤去世的消息,他也知晓了。 在楚昭的授意下,徐嬤嬤的灵位也被摆在了楚芳华的旁边,虽不合规矩,但楚昭的话就是规矩。 楚承庇过去给徐嬤嬤上了一炷香,若不是这位老人家,怕是他的外甥女昭昭,都活不到长大。 他欠这位老人家良多。 楚承庇眼眶红了,刚要低头拭泪,就听到自家兔崽子的大不敬发言:“表姐,我爹就是喜欢哭鼻子,你可別嫌他丟脸啊……” 楚承庇怒目而视,再看楚南星在楚昭面前站没站相那德行,更是心肝都在颤。 这竖子啊!! 在老祖宗面前怎也如此放浪形骸! “楚南星,你给我站好了!”楚承庇沉声喝斥。 楚南星有些莫名其妙。 “安静。”楚昭懒洋洋掀眸。 楚承庇瞬间乖巧:“是,是我刚刚声音大了。” 楚南星:???爹!你没问题吧! 就在这时,一股阴气悄然而至,灵堂处的下人早就被屏退,就剩楚家父子和楚昭。 “来了……”楚昭忽然看向某个方向,下一刻,她抬了抬手,火盆里纸钱的香灰飞出,又一片恰好落入楚承庇眼里。 楚承庇揉了揉眼睛,下一刻,就看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沈昭昭还是那稚拙单纯的模样,她挽著徐嬤嬤的胳膊,依恋的將头埋在老人家的肩头。 楚承庇喉头哽咽,没忍住唤出了声:“昭……” 下一刻,他死死捂住嘴。 沈昭昭朝他的方向看去,有些茫然。 楚承庇死死咬著牙,眼泪模糊了双眼,他冲沈昭昭摆了摆手。 去吧……去投胎吧,好孩子。 下一世,定要平安喜乐。 沈昭昭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冲楚承庇笑了笑。 她最后衝著楚昭的方向笨拙又诚挚的行了一礼,这才与徐嬤嬤手挽著手,一老一少,搀扶著,消失在了雪夜。 “唔……” 楚承庇捂著嘴,再也绷不住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南星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懵,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也没看到姑母的魂啊。 “爹,爹你別哭了,你是看到姑母了吗?姑母她和你说什么了啊,是骂你了吗?你別光顾著哭啊……” 楚承庇好伤心,但儿子的碎碎念好烦人。 “呜呜……闭嘴呜呜……”他啪一巴掌把楚南星的脸扇开。 烦人,臭小子滚远点! 楚昭也烦这爱哭鬼老孙子,沈昭昭和徐嬤嬤的魂魄走入鬼门后,她就出了这宅子。 宅子的后门正是贯穿京师的鎏金河,鎏金河畔多的是秦楼楚馆,河上画舫无数,纸醉金迷,宛若不夜城。 其中一艘画舫上,正巧走出一人,身影高大伟岸,虽然戴著面具,但一身贵气天成,与那风月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隔得老远,对方又戴著面具,但玄昭老祖宗认人压根不用看脸。 “呵……” 楚昭眼神冷淡。 这男人脏了啊,就不能要了。 第38章 接王妃回府 画舫上,燕扶危似有所感的朝河对岸的某个方向看过去。 刚刚他隱约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正思索著,有人从后靠近了他,作势要勾肩搭背。 燕扶危手在腰间的剑柄上一压,长剑另一端直接將后方之人给撞了个趔趄。 长孙筹捂著腰腹节节后退,一张风流俊脸,这会儿疼得齜牙咧嘴的,“我说幽王殿下,我要是死了,可没人在户部与你里应外合了。” 燕扶危没理他,抬了抬手,就有暗卫现身。 燕扶危指著对岸:“去查查那边。” 暗卫领命离开。 长孙筹伸长脖子探看,不禁露出无语表情:“那对岸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除非有千里眼,谁能瞧见殿下你在船上,你这也太谨慎了。” 燕扶危斜睨他:“这世间有的是奇人异事。” 长孙筹不以为意,“殿下你说游方那小道士?他那丹药拿去谋財害命的確管用,別的嘛~” 长孙筹笑笑,反正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屋內那几个傢伙可吐露了什么有用的?” 燕扶危今夜来画舫,自然是来办正事的。 长孙筹也收敛了玩世不恭:“几杯黄汤下肚,又有美人在怀,那几个蠹虫不知天地为何物,什么鬼话都往外吐。” “目前户部的三处大窟窿,一处是咱们那位陛下,二处是锦王那只吞金兽,但第三处亏空始终找不出去处。” “你猜刚刚那几只蠹虫说什么?他们竟然说是户部闹鬼,有一只鬼在吃国库的钱粮!” 长孙筹翻白眼,鬼知道他这些年呆在户部整理那些文书帐目掉了多少头髮,若非实在是找不出第三处亏空的去向,他今夜也不会把燕扶危给叫过来。 他就是想证明,真不是自己办事不力啊! “反正国库还有没有钱不好说,但仓部的粮肯定是还有的,现在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户部那群人就是不肯开仓放粮。” “锦王那事儿出来后,倒是人心惶惶,这群人態度有些鬆动,大抵也怕人死太多了,遭天谴。” 燕扶危眸光微动:“户部闹鬼的事你继续细查,到底是怎么个闹鬼法。” 长孙筹意外:“殿下你还真信闹鬼啊?” “是真是假,深挖下去便知。”燕扶危淡淡道。 这群人既心里有鬼,倒是可以藉此让他们更害怕些,开仓放粮。 “说起来,锦王那事是殿下你的手笔吧,锦王贪墨的事也不算秘密,不过用邪术敛財作噱头,的確更容易將此事闹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仕林中不乏討伐锦王的声音,不管锦王死不死,他和他背后的刘相再想插手户部,立刻会有人跳出来组织。” 燕扶危讳莫如深看他一眼。 “锦王是自食恶果。” “是是是。”长孙筹点头,“此为因果报应~嘖,赶紧让户部那些傢伙也遭遭报应才好~” “你怎知没有。” 燕扶危丟下这句话,就让暗卫去將小船划来,准备离开。 长孙筹表情一言难尽。 他怀疑是游方给幽王殿下灌了迷魂汤,否则,幽王咋真的信起鬼神来了? 他小声嘀咕:“这世间要真有鬼,就该让白晟帝他老人家显灵看看大玄朝如今这情形……” 燕扶危脚下一顿,突然抬手,暗卫瞬间隱匿回暗处,就在这时,一道倩影从画舫另一头过来。 女子杏眼桃腮,眼波流转间媚態天成,她手里端著一盏清酒。 “见过东家。”女子衝著长孙筹盈盈一拜后,眼波流转看向燕扶危:“贵客这便要走了吗?” 长孙筹看到此女后,面色却是一沉:“谁让你过来的?” 菡萏笑容一僵。 燕扶危扶了下额,这女人身上的那薰香气只一靠近,就让他浑身难受,就连头疾也跟著发作。 同样是香气,『沈昭昭』靠近时,他却从未有过如此反应。 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冷冷瞥了长孙筹一眼:“处置了。” 话音落下,燕扶危径直离开。 菡萏还欲狡辩:“东家,我不是……” 长孙筹抬了抬手,立刻有人出来,捂住菡萏的嘴,將人拖了下去。 “严加拷问,看看是谁家派来的。” …… 燕扶危乘小船离开后,暗卫来回稟:“殿下,卑职查探了对岸,並未发现可疑之人。” “不过……” 暗卫顿了下:“楚小將军的私宅也在鎏金河畔,今夜王妃与楚舅老爷都在那边,先前王妃从沈国公府里带回的那位徐嬤嬤过身了。” 燕扶危揉著眉心,闻言掀眸。 所以先前在对岸的那道视线是『沈昭昭』? 不止是否因了那菡萏身上的香气太过熏人,燕扶危此刻头疼欲裂。 明明他已被这头疾折磨的近乎习惯了,可此刻那痛更胜往昔,脑子似要生生裂开一般。 像是催促著他,赶紧去到那人身边一样。 暗卫也看出了燕扶危脸色过於苍白,“殿下,可要立刻回府召军医来看看?”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眼神沉的可怕:“不,去接王妃回府。” 第39章 本王能否人道,王妃清楚 楚昭听说燕扶危来接自己回府时,直接一个白眼,翻了个面继续睡。 “让他滚。” 门外,小花囁嚅著不敢吭声。 楚南星神情为难,哭成核桃眼的楚舅老爷挺直腰板,差点原话复述,话到嘴边他还是忍住了。 “王妃累了,劳烦转告幽王殿下,他还是请回吧。” 楚承庇一副送客態度:“王妃什么时候想回去了自然会回去。” 不止暗卫觉得楚承庇这態度不正常,楚南星也觉得自家爹今晚是真的癲了! “爹,你干嘛呢,还想不想表姐和殿下夫妻恩爱了?”楚南星小声指责自家爹。 楚承庇瞪他,你个不孝子你懂个屁! 里面躺著的可是咱家老祖宗! 幽王在老祖宗跟前都是个孙子,老祖宗想临幸他就临幸,不想临幸,这孙子就得滚远远的~ 提起幽王,楚承庇又想起另一桩事。 老祖宗先前让他去查大玄朝开国前那些世家余孽的后代,他寻思著若真有人对楚家和玄昭王恨之入骨,那肯定不会放过玄昭庙。 这么一查,果然! 这几年各地玄昭庙被人拆毁,背后竟是幽王在指使! 更让他心寒的是,这事儿在京中都不算秘密了,也就是楚家族地不在京內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楚南星这不孝子就在幽王麾下当差,幽王挖他们家玄昭老祖宗的庙,这小子居然隱瞒不报!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玄昭庙里供奉的是个假的玄昭王,可幽王又不知道玄昭王是女的!他凭什么拆? 楚承庇越想越气,这会儿看到幽王的人更是一肚子鬼火,只想这群人滚远点,等老祖宗睡醒了,他就去告状! 只是楚承庇还没等到告状的机会。 男人从外大步而来,鹤氅掀起雪粒,他径直推门而入。 楚承庇目瞪口呆,差点就要口出狂言了,楚南星反应迅速的捂住自家爹的嘴,赶紧將人拖走,等到了无人处,他才鬆手,低声疾问:“爹!你刚刚想干嘛!” 楚南星篤定,要不是自己动作快,自家爹刚刚肯定都朝殿下扑过去了。 “不能让幽王去见老……王妃!你这不孝子,你……啊啊!气煞我也!!” “殿下和表姐是夫妻,怎么就不能见了!爹你没事吧!完了,你是不是今夜见到姑母后伤心过度,脑子进阴气了?” 楚承庇被这不孝子气够呛,刚要张口,突然感觉后脖颈一痛,下一刻眼前一黑,人就倒下了。 楚南星抱住自家爹,嘆了口气:“爹,你可別怪我啊。可不能因为你一时糊涂,坏了表姐和殿下的夫妻情分。” ……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燕扶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著,像有人拿著锥子一下一下地往里凿。 “滚出去。”女人冰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燕扶危盯著屏风后那道身影看了会儿,不退反进,下一刻,那扇屏风竟似被什么推动,迎面朝他撞来。 燕扶危手撑住屏风,掌下感到一股巨力隔著屏风推来,一股冷香穿过屏风而来,只一剎,那要將他脑子劈开的疼痛就缓解了下来。 燕扶危抬眸,隔著屏风,对上那双乌沉眼眸。 楚昭神色不耐,她现在瞌睡来了,可没心情哄孙子,尤其还是个脏东西。 “沈昭昭……”燕扶危突然叫起她的名字:“谈笔交易。” 楚昭嗤笑:“不谈。” 区区孙子,还想和祖宗谈交易,惯得你。 “你不想保住锦王妃了?” 楚昭眸光微动,掌下力度稍停。 “我与锦王妃只是一面之缘,她是死是活,关我何事。” “锦王妃姓东离,先祖东离镜乃是玄昭王麾下爱將。”男人声音幽沉:“你不在乎,你的那位先祖也不在乎吗?” 楚昭沉默。 燕扶危隔著屏风望著她,女人的轮廓影影绰绰,有一瞬,他是真分不清了。 到底是沈昭昭。 还是玄昭…… 燕扶危不受控的靠近,在他將要贴近屏风的那一刻,那股香气却消失了。 他也陡然回过神。 楚昭已撤手走回榻边,大马金刀坐下:“你想交易什么?” 燕扶危眸光微动,“相传户部闹鬼,本王欲请你那位老祖出面,查明此事究竟是人为,还是邪祟作乱。” 楚昭对此不感兴趣,却听燕扶危道:“大玄朝境內有上百玄昭灵庙,皆香火鼎盛,灵庙有五成供奉皆要上缴国库,此为昭灵税。” 屋內安静三息。 下一刻,噔噔噔脚步声响起,砰得一声,屏风被一脚踹开。 疾风盪过,燕扶危对上了一双怒气腾腾的眼,似有一把燎原野火烧在那双乌眸里。 一剎间,仿佛回到上一世,同样的一双眼,惊艷了岁月。 他心臟驀然收紧,下一刻,女子斥骂劈头盖脸砸来。 “你们姓燕的怎不直接撬了玄昭王的陵墓,把她尸身拖出来敲骨吸髓得了!” “人死了三百年还能被你们拿来敛財,燕扶危当真是生了好一群狗崽子!!” 燕扶危背负在后的手猛然攥紧。 这骂人的口吻…… 他目光灼灼看著眼前人,声音罕见放缓:“白晟帝终生未娶,也並无子嗣……” 楚昭的怒意不曾消解:“呵,也是,祖上无根子孙无德,瞧他那样儿也是个不能人道的,我倒忘了你燕家是兄终弟及传下来的!” 燕扶危身体一僵。 不能人道? 谁? 怒意翻腾不过一瞬,就被他尽数压下,他眸色深沉的盯著她:“听王妃的口吻,倒似见过燕家先祖白晟帝一般……何为『瞧他那样儿』?” 楚昭声音一顿,面上却未暴露丝毫,斜睨向他,游刃有余回击: “听我楚家先祖说,你的模样,与你那先祖燕扶危如出一辙。” 楚昭恶劣的笑了起来:“难道没人告诉幽王你,男人貌似好女,瞧著~”她眼神上下一扫:“一看就不行。” 燕扶危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行不行,她应该身有体会才是! 可真正叫他愤怒的却是,她口中的先祖楚昭,玄昭王!!分明认出了他这张脸! 既然认出了,为何之前要故作不识!! 燕扶危骤然欺近,“本王能否人道,王妃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来那夜在梦中,玄昭王也很清楚……” 第40章 他怎么认出我是玄昭王的? 楚昭瞳孔一缩:“你记得那夜梦里的事?” 燕扶危不答反问:“原来本王这张脸,与白晟帝竟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他不退反进,步步紧逼:“那夜玄昭王在梦里看著这张脸时,想的可是白晟帝?” 啪—— 楚昭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眼神冰冷:“放肆!” 血自男人嘴角滑下,燕扶危舌尖顶了顶腮,舔去嘴角的血,他偏头看向她,不怒反笑。 月光將他的浅瞳浸润出如琥珀般的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即便过了两辈子,楚昭都要承认,眼前这张脸漂亮的过分。 很容易让人动妄念,动邪念。 楚昭一直都喜欢长的好看的东西,上辈子她也喜欢燕扶危的皮相。 但再好看的东西或人,不能为她掌控为她所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更被说,这皮相的主人还要与她抢江山! “玄昭王说,似你家祖宗这等皮相的,她不知见过多少,白晟帝……呵……就算自荐枕席,也顶多一玩物,也配让她记在脑子里?” 男人那双鎏金琥珀般的眼里光影渐暗,像瞬间坠入就有的恶鬼,只余一片阴湿冰冷。 玩、物? 他燕扶危在她楚昭眼里,就是一个玩物? 不愧是你,玄昭王。 燕扶危无声冷笑,眼底温度全无:“合作,还谈不谈?” “谈啊,怎么不谈?”楚昭也回以冷笑。 偷她香火,改她生平还不够,现在还把她玄昭王弄成她燕家的敛財工具! 她倒要看看,这些年燕氏皇族从她的灵庙里颳走了多少油水! 合作虽定,两人却是不欢而散。 燕扶危回府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內书房。 旗云从外匆匆进来,见暗卫守在门口,他有点迟疑:“我听说殿下叫了酒,今夜出什么事了?” 自家殿下一贯自律,便是大胜蛮族那日,他也只浅饮了三杯酒,刚旗云听说他叫了不少酒,真给嚇了一跳。 暗卫低声道:“殿下回府前,去见过王妃。” 旗云:啊这……难道是和王妃吵架了? 听说王妃今天一进宫就让虞贵妃和刘贵妃为她大打出手,还都为此受了伤,难道殿下是因此动怒? 自家殿下也不像那么小气的人啊。 旗云想不明白,本想进去看看自家殿下情况,暗卫却摇头:“殿下有令,叫了游道人进去问话,其余人不得入內。” 旗云只能在外候著了。 而游方这会儿也很懵,燕扶危將他叫进来后,先是吩咐了让他明日带著楚昭去一趟户部『捉鬼』。 之后的问题就莫名其妙起来。 诸如什么:能否开阴阳眼? 如何与鬼魂交流? 游方回答的也是战战兢兢,结果並不让燕扶危满意,很快游方就被赶了出去,走之前还被下了封口令。 內书房里机括声响起,男人身影隱没进了暗室。 燕扶危看著前方摆著的牌位,牌位赫然刻著的是:玄昭王楚昭灵位。 男人眼尾猩红,一瞬不瞬的盯著那牌位。 喑哑嗓音中混杂著酒意。 “骗子……” …… 楚昭闔眼躺在床上,她忽然睁开眼,翻身坐起。 “不对。” 楚昭抬手捏住眉心,眸色沉沉。 先前被『燕岐』那竖子气糊涂了,竟忽略掉了他话语间的错漏。 之前『燕岐』说什么来著? ——本王能否人道,王妃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来那夜在梦中,玄昭王也很清楚…… “他怎么认出我是玄昭王的……” 楚昭眸色越来越沉。 那夜在梦里翻云覆雨,她是以她本来的面目见的『燕岐』,而上一回在玄昭灵庙前,她曾质问过对方,玄昭王是男是女? 那时,『燕岐』这竖子的回答分明是:玄昭王乃男子。 可如若,他真认为玄昭王是男子,昨夜他何以一口咬定在梦中与他翻覆的是玄昭王?! 除非……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本王是女子?!” 楚昭冷笑出了声,咬牙切齿:“狡诈竖子,倒是会装。” 她真是越发好奇了,『燕岐』这个幽王到底还藏了哪些秘密? 玄昭王是女子这件事,究竟是只有他知道,还是在燕氏皇族內本就是个公开秘密? 楚昭正思索间,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火气。 “这香火味……”她面露诧异,又深吸了一口。 这股香火气她不会记错,过去的三百年她一直无人供奉,早些年还能清醒外出,到后面基本都是在簪子內沉眠。 直到五年前这缕祭祀她的香火气出现。 那时,楚昭的魂魄已在摇摇欲坠的边缘,魂伤裂得极大,这缕香火就像丝线一般,帮她把濒临碎裂的魂给强行缝上了。 后面几年,她也时不时会收到这位神秘人供奉的香火,也多亏了对方五年来的供奉,小苦瓜向她求救时,她才能从簪中出来。 距离上一次对方向她供奉香火已快过去大半年了。 楚昭本就想见见对方,但苦於对方再未祭拜过,她也无从寻起,不曾想这人竟会在今夜供奉她? 只是…… 楚昭捂著头,表情略显扭曲。 刚刚她深吸了一大口香火,不曾想这香火里竟带著酒气。 “怎还变成个酒鬼了?” 楚昭失笑,紧跟著,她耳畔响起一声囈语。 ——骗子…… “骂谁呢?”楚昭疑惑,总不能是在骂她吧? 楚昭径直起身,隨意扯过一件狐裘披著,机不可失,她倒循著香火找找找,看看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供奉她的小酒鬼是谁。 若真有人『骗』了他,看著这些年他供奉香火的份上,她这位老祖宗於情於理都该出手一帮,就当还他这份香火情! 楚昭悄无声息离开,一番感应之下后,她到了地方。 夜深如墨,雪粒翻卷。 楚昭神情复杂的站在幽王府的內书房外。 “怎么会是这里……” 这结果是真让她意外,这五年来供奉她的难不成……是『燕岐』? 与其猜测,不如亲眼去看。 楚昭悄无声息地潜入,檐角的雪粒正被夜风捲起,无声地散落在她的伞面上。 暗卫们守在明处暗处,却没有一人察觉到她的到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內书房里没有掌灯,只有暗室深处透出一缕幽微的烛光。 楚昭收了伞,循著那股越来越浓的香火气悄然入內。酒气混杂著香火,汩汩地往她魂儿里钻,熏得她有些发晕。 她扶墙定了定神,嘴角微微咧了咧。 转过甬道,暗室里的景象终於落入眼中。 一灯如豆,烛火摇曳,將不大的暗室照得昏黄。 室內空荡荡的,除了一张软榻,便只有一个神龕。而神龕上供奉著的,赫然是: ——玄昭王楚昭之灵位。 第41章 掉马!她就是楚昭! 楚昭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神龕下方。 男人半倚著墙,坐在地上,身边横七竖八地倒著几个酒罈,旁边的火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火星明灭,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烛火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这失魂落魄的醉鬼模样,哪有半分白日的运筹帷幄。 楚昭缓步走近,烛火映不出她的影子,她在男人面前蹲下身,眸光幽深难测。 “居然是你……” 楚昭是真没想到,五年的香火,五年的供奉,五年来每一缕帮她撑住魂魄的香火气,竟都是从这个男人手里燃起的。 偏偏她的裂魂之上,燕家人在这里面又『居功至伟』! 楚昭不禁笑出了声,下一刻,笑意说没就没,直接出手,一把掐住男人的咽喉。 在楚昭出手的瞬间,本已醉死过去的男人骤然睁开眼,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在危险降临的剎那醒了过来,抬手扼住朝自己袭来的那只手。 动作间,一侧的火盆被扫翻倾倒,香灰被劲风扫起撞入了燕扶危的左眼,他下意识闭了下眼。 香灰与雪粒一起融进了他的左眼里。 眼睛再睁开时,他动作一顿。 女人的手已扼住他咽喉,声音冰冷: “燕岐,你供奉玄昭王作甚?” 燕扶危身体僵硬,此刻映入他眼底的,不止是『沈昭昭』…… 在这具肉身內,还有重影,那张脸,他日夜思寐,百转千回,无法忘怀。 他看到了……楚昭! 她在沈昭昭的身体里!!! 燕扶危一剎恍惚,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喉间的窒息感,让他略微回过神。 “我问你,为何祭祀玄昭王?”楚昭语气森然,见他还敢发呆,更是火大。 燕扶危再度眨了下眼,眼前的重影依旧没有消失,他看到了楚昭,她就在『沈昭昭』的身体里! 不是……梦? 情绪如决堤之水,轰然奔涌而出,几乎要將他的理智淹没。 喜悦来得太猛太烈,烈到他喉头髮紧,几乎要在她杀气瀰漫的注视下笑出声来。 可笑意还没成形,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从没有什么先祖入梦。 从始至终,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楚昭! 这女人又骗了他!两辈子,她骗了他两次! 上辈子说翻脸就翻脸,这辈子装作不认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得他几乎要发疯。 燕扶危垂眼看著那只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喉结在她掌心里上下滚动了一下。 烛火映著他的侧脸,將那双浅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般的色泽。 “王妃掐著本王的脖子,是要本王怎么回答?”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还带著一丝酒意未散的沙哑。 楚昭盯著他看了几息,缓缓鬆开了手。 “说。” 燕扶危偏头咳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被她掐过的咽喉。抬眸时,一切情绪都收归眼底。 “王妃得先祖庇佑,入梦开智。” “本王同样也在梦中见过先人。” 楚昭表情微妙了起来,她觉得眼前这竖子在忽悠鬼。 男人脸上还染著未褪的酒气,眉眼微垂,带著几分微醺破碎感,这张脸,如此情態,有些过於勾人。 但他口中的先人……难道是…… “你梦见谁了?” 燕扶危眸子微抬,一瞬不瞬盯著她:“先祖,白晟帝……燕、扶、危。” 楚昭:“……” 几息后,她笑了。 审视的看著眼前这个醉鬼,“然后呢?” “五年前,先祖於梦中训诫本王,燕家后人不孝不悌,擅改祖训史实,乱玄昭王生平……” “本王身为燕氏后人,有拨乱反正,向玄昭王谢罪之责,故而为她设灵位祭祀。” “你骗鬼呢。”楚昭面无表情盯著他:“那日我在玄昭灵庙前问你,你可是口口声声称玄昭王为男子。” “我说的是: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看著她,重复当日的话。 此情此景下,楚昭倒是从他话语里品出了那丝嘲讽。 所以,当时这竖子的回答其实是这个意思? 但她还是不信,冷笑道:“怎就这么巧,我楚家先祖显灵,你燕家先祖也显灵?” “燕扶危既也知道子孙作孽,心怀愧疚,那你把他叫出来,亲自到玄昭王跟前磕头谢罪!” “叫不出,先祖只在五年前,本王病危之际出现过一次。”燕扶危盯著她,心底情绪翻涌:“玄昭王神通广大,何不自己去问?” 楚昭眉目阴沉,她倒是想把燕扶危那狗东西从地府里揪出来,关键那些阴差看到她就跑!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真以为燕扶危那廝已经投胎转世了,毕竟都三百年了。 若眼前这竖子所言非虚,那燕扶危的魂魄岂非也还在世上? 咋的,知道自己后代子孙造的孽,躲起来不敢见她了?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 “你既知晓真相,那夜在梦里竟还敢冒犯玄昭王?”想到这点,楚昭又怒火高涨,一把掐住他脖子。 男人忽然笑出声,喉间的震颤,让她掌心莫名酥麻。 他不退反进,无视她的手,朝她逼近。 “那玄昭王……喜欢吗?” 楚昭像是被烫著似的,腾得一下收回手,勃然大怒,又想给他一巴掌。 她看这竖子就是酒还没醒!今夜都是在胡言乱语! 下一刻,颈侧一重,男人的头埋在了她颈窝。 “滚开!”她怒斥。 燕扶危一动不动,楚昭眼底杀意一线,鬼力凝结在指尖,就想直接结果了他。 但余光扫见一旁的神龕,手上一顿。 虽然这竖子胡言乱语,口中没一句实话,但这五年来的祭拜却是不假。 她也的確因他有了一线生机。 楚昭的手慢慢放下。 燕扶危埋在她颈窝,贪婪的嗅著她的气息,缓缓掀眸,琥珀色的眸底,恨意与笑意交缠。 被他激怒至此,却不杀他,是捨不得吗? 还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比起杀『燕岐』,玄昭王想杀的是白晟帝燕扶危这个罪魁祸首? 那就杀我好了。 与我纠缠到底。 楚昭一手刀將人砍晕,然后把人往墙上一推,燕扶危后脑勺在墙上重重磕出咚得一声。 楚昭死死盯著眼前人,眼前这张脸与燕扶危一模一样,越看越是討厌。 她可以篤定『燕岐』身上没有鬼,那夜她与他梦里梦外这样那样,如果他体內真藏有一只鬼,她不可能感觉不出来。 “燕扶危显灵?你怎么不吹你是燕扶危转世?”楚昭掐住男人的脸,骂完之后,她自己也僵住了。 等等,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这张脸和燕扶危简直是如出一辙。 但是…… “不可能!这绝无可能!” 楚昭想到自己和燕扶危酱酱酿酿,就狂打寒颤,嫌弃的將这张脸丟开。 燕扶危可是她此生大敌,谁要真和宿敌当夫妻啊!一夜夫妻也不行! 再说了,就她上辈子和燕扶危不死不休那架势,如果这小子真是燕扶危转世,且有上辈子的记忆,要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这死对头,以保江山稳固! “我倒要看看,你这竖子要玩什么花样。” 楚昭站起身,反正她也需要『燕岐』的精气血气来疗伤,那就且走且看著吧! 走之前,楚昭看了眼这暗室內的一片狼藉,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之一: 话说……这竖子供奉她就供奉,却把自己给灌醉,还骂人骗子是干嘛? “莫名其妙。” 楚昭也懒得再將人叫醒,把自己的牌位收走,又没好气的踹了燕扶危一脚,施施然离开。 翌日。 楚昭早起锻炼了一番这身体的筋骨,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弱,不论玄术鬼力,单论战力的话,连她上辈子的三成功力都不如。 万幸勉强继承了她的力大无穷,否则这弱鸡身板,楚昭是真要没招了。 她练完后就去用膳,小花从外面进来。 “主子,游道长来了,说是奉殿下的吩咐。” 楚昭用膳的动作一顿,她哦了一声,“让人在外面候著。” 小花出去传话,期间楚承庇急匆匆赶过来,楚南星那小子一大早被叫回军营了,那不孝子,昨夜居然把他这个当爹的绑在床头上。 要不是今早下人进来伺候时发现,楚承庇险些憋尿憋的尿裤兜子。 楚昭看他一眼,丟下一句话:“把门合上。” 楚承庇赶紧关门,下一刻,老孙子噗通一个滑跪,开始告状:“老祖,昨夜都怪楚南星那不孝子將我给打晕了,幽王那竖子没有冒犯你吧?” “你这爹当得可真有地位。”楚昭一言难尽瞥他一眼。 楚承庇面上羞红,虽然是家丑啊,但这也没外扬嘛。 “老祖,孙儿有一事要稟。” “说。” 楚承庇振作精神,添油加醋把幽王这些年派人毁庙的事一一道来。 “那幽王简直狼子野心,他们燕家祖宗改了老祖你的生平性別不说,他这个当孙子的,连你的灵庙都还不放过!” 楚承庇本以为自家老祖宗定会勃然大怒,然后施展神通,剥了那幽王竖子的皮。 抬头一瞄,却见楚昭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喜怒。 楚昭的確没生气,那些灵庙里供奉的本来就不是她,她原本就想著等楚承庇把楚芳华的灵柩葬回楚家后,就让这老小子带大玄朝各地,把她那些破庙都给砸了的。 结果,这事儿倒是让幽王先给办了? 楚昭想到那竖子昨夜祭拜自己的行为,表情越发耐人寻味。 “可查出了他为何要砸庙?” 楚承庇点头:“听说是为了找什么藏宝图,这事儿在京中已不算秘密了。” 楚承庇顿了顿,试探问:“老祖你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当真留了宝藏在世?” 楚昭斜睨他一眼:“怎么,你想要?” 楚承庇赶紧摇头:“孙儿就是觉得,若真有宝藏,咱们最好快些挖出来,省得便宜了旁人。” 楚昭呵呵笑,宝藏? 有个屁的宝藏。 她人都死了,就算有宝藏,也早成別人家的了。 说起来,『燕岐』那竖子一直让人在寻找她生前用过的黑铁凤簪,但她在那簪子里呆了三百年,如果真有什么机括藏著宝图什么的,她会不知道? 这簪子虽是她上辈子时的物件,但从何而来,倒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昨夜那竖子说什么『燕扶危五年前显灵告知他真相』,难不成这砸庙寻簪也是燕扶危授意他干的? “鬼话连篇。”楚昭低嗤了声,埋头继续喝粥。 那『燕岐』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日后有的是机会细探,她现在倒是真希望燕扶危是真的魂魄尚在人间了。 那狗东西有本事就一直藏著別露头,等著她把他的这群好孙子一一拧断头,再去挖他皇陵,把他挫骨扬灰! “你妹妹的嫁妆也理的差不多了吧,该扶灵回楚家了。”楚昭看了眼楚承庇。 楚芳华的尸骨已停灵好些天了,如今天寒,加上她用鬼力镇压著,尸身不易腐,但也不能再耽搁了。 楚承庇却是一顿,压著怒意道:“老祖容稟,此事……族內不同意。” 他这段时日除了在清点楚芳华的嫁妆外,也是在周旋这件事。 楚家现在的家主,也就是继承定北侯爵位的乃是长房的楚承继,也就是楚承庇的堂兄。 楚承继在工部任职,因修缮皇陵的时,近来並不在京中,楚承庇已屡屡修书给对方,但都得不到回应,他也去了京中的定北侯府。 可每次都被冷待,他那位大嫂直接避而不见,每次都是一盏冷茶將他打发了。 楚昭听他告完状,不紧不慢搁下碗,擦了擦嘴。 “你是蠢的吗?” 楚承庇一愣。 楚昭睨向他:“本王要让你妹妹葬回族地,还需那群兔崽子同意?” “只管葬回去。” “谁人敢拦,且看本王劈不劈他!” 楚承庇回过来,一巴掌抽自己的猪脑壳头上。 是啊!管楚承继和族內那群老东西同不同意,老祖宗才是最大的! 他们要是敢忤逆…… 桀桀桀!不用等天打雷劈,老祖宗就一个降雷劈死他们! 咱家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有大神通的活祖宗啊!! 第42章 你算什么东西! 楚昭用完膳,应付完愚蠢的老孙子,这才出去见游方。 “嘿嘿,今儿要委屈王妃奶奶~假扮成小道的道童隨我一起去户部了。”游方在楚昭跟前极近諂媚。 他是见识过楚昭的手段~妥妥的高人啊! “奶奶?”楚昭笑睨他一眼。 游方点头哈腰:“尊称尊称,小道这点微末道行放王妃跟前不和孙子一样嘛~” 楚昭哼了声,“不错,你很识相。” 之后楚昭换上了道童的衣服,就与游方一道去了户部。 路上游方就说了,他这趟去户部是作法祈福的,锦王用妖术敛財遭反噬,户部人心惶惶,正好藉机查探。 “锦王怕是不行了,宫里御医一茬茬去,都说回天乏术。”游方低声道,“王妃奶奶,刘家人小心眼,您昨儿进宫得罪了刘贵妃,这段时日还是小心些。” 楚昭懒洋洋应了声,没太在意。 到了户部,出来迎接的是长孙筹。他与游方客套寒暄,目光却在道童打扮的楚昭身上多停了几瞬。趁人不备,他凑近游方低声问:“你何时收了女弟子?” 游方惊恐的瞪他一眼:“休要胡言,后面那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长孙筹挑眉,不信。 道场设在户部,游方摆出高人架势,净手、祈福、念经,一套流程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楚昭在旁边待了会儿就嫌无聊,对长孙筹道:“不是要捉鬼么?带我四处转转。” 长孙筹惊愕的看著她,这会儿周围倒是没旁人,但这小道童的態度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楚昭睨他一眼:“装什么,你与幽王不是一伙的吗。” 身上那股勾栏臭味与昨夜『燕岐』身上的一模一样。 长孙筹这下是真震惊了。 他下意识看向游方,后者却冲他挤眉弄眼,长孙筹只能压下疑虑,在前领路。 路上遇到一些同僚,长孙筹都打著哈哈:“这位是游道长的弟子,来各部转转,为大伙趋吉避凶。” 同僚们闻言,便也没细打探。 长孙筹也趁机观察起这位『惹不起的主儿』来,他有些想不通,幽王那傢伙对女人退避三舍,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怎会突然收编了一个坤道? 而且这位坤道与其说是来捉鬼的,更像是来逛园子的。 就譬如现在,她突然不走了,蹲在墙边不知在干嘛。 “户部里还有人养老鼠?”楚昭突然问。 长孙筹不由好笑:“谁会养那东西?”话音刚落,他就瞧见楚昭在看什么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墙角的位置有一摊碎米粒,那碎米上依稀能看出些小爪印,像极了老鼠的。 “呃……或许是哪位同僚閒来无事吧……”长孙筹嘴角扯了扯。 楚昭没再多言,起身问:“你能进银库?” 长孙筹震惊摇头,户部银库大钥可是有好几把,每次开启都得几位长官同时在场才行。 他在户部就是个员外郎而已,怎么可能去银库! “那我要看歷年昭灵税帐本,在何处?” 长孙筹被她这颐指气使的架势逗笑了,眼底却带著审视:“帐本岂能说看就看?你究竟是谁?我可从没听说过幽王身边有你这样的人物。” 正要再说,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你……怎会在此?” 楚昭循声望去,一个穿蓝袍的中年官员正朝这边走来。那张脸与楚承庇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更冷硬。 正是继承了定北侯爵位的楚家长房长子,楚承继。 他在工部任职,先前日子一直负责修缮皇陵,昨儿才刚回京,今儿是来户部要钱的。 楚承继刚刚隱约瞧见一个长得像『沈昭昭』的女道士,便跟了过来,刚刚脱口而出后,现在走近了一看,又不確定了。 他对沈昭昭这个表外甥女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她嫁入幽王府时那痴呆样子,眼前这张脸的確很像,但即便一身道袍也掩不住那份明艷。 而对方看他的眼神,让楚承继下意识皱眉。 他乃堂堂侯爷又兼工部侍郎,朝中人对他不说巴结,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何曾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看孙子般的眼神打量过。 长孙筹见楚承继皱眉盯著楚昭不放的样子,心头一动,出言试探道:“下官见过楚侯爷,侯爷可是认识这位道长?” 楚承继回过神,语气不善:“本侯一贯不信这些,岂会认识这等人。”他看楚昭的眼神里满是不屑。 隨即转向长孙筹,声音更沉,“公孙员外郎,户部乃朝中重地,岂能让閒杂人等隨意进出?你们户部中人,一天天就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长孙筹皮笑肉不笑,嘴上连连称是,心里却骂开了。 楚承继却不肯罢休,越说越来劲,仿佛要把这趟在户部要不到钱的窝囊气全发泄出来。 他斜睨了楚昭一眼,冷哼道:“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简直不成体统!公孙员外郎,本侯劝你一句,少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免得坏了名声。”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没把楚昭当人看。 楚昭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威风摆完了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冷冷地截断了楚承继的话头。 连长孙筹都诧异的看向楚昭。 楚承继面色一沉:“放肆!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第43章 玄昭老祖宗再显威 “我看是你放肆!”楚昭乌眸凛冽扫去,楚承继心臟没由来的一颤。 仿佛天生血脉压制一般,面对此女时,他竟诡异生出一种气虚感。 “身为楚氏家主,族中女儿被人欺凌至死,你不闻不问,在外面倒是摆起威风了!” “楚家家主的位置你既做不来,就滚一边去。” “你好大的胆子!”楚承继惊怒之下,就要喊人。 “跪下!”楚昭冷冷吐出两字。 那声音不重,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落在楚承继耳朵里,却像一记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的膝盖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 长孙筹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楚承继,又看看负手而立的楚昭,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承继自己都懵了。 他堂堂定北侯,工部侍郎,楚氏家主,怎么就跪了?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膝盖像生了根,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你……你使了什么妖术?!”楚承继又惊又怒,额头上青筋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 “妖术?”楚昭轻嗤,微微俯身,盯著这不成器的东西。 “目无尊长,口出狂言,我看你是毒打挨少了,欠管教。” “今儿我便代你父母,好好管教管教你。” 楚昭直起身,居高临下吐出两字: “掌嘴。” “几时醒悟,几时停。” 楚承继瞳孔剧震,嘴唇哆嗦著想骂,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清脆响亮,毫不留情。楚承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可他根本停不下来。 长孙筹站在一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起游方先前的警告: ——这位是你惹不起的主儿。 很好,他现在信了。 楚昭斜睨他:“现在,我要看的东西能看了吗?” 长孙筹用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不就是区区昭灵税的帐本吗!看看看!! 他已经识相了,打了楚承继可就不能打他了啊…… 长孙筹倒是想把楚昭带去自己的官署看帐,但这里毕竟是户部,人多眼杂的。 长孙筹只能好说歹说,小声向楚昭保证,晚些定把昭灵税的帐目送她手上。 至於地点…… “送去幽王府。”楚昭丟下这句话,看都没看后方把自己扇成猪头的楚承继。 楚承继这定北侯跪在雪地里,自扇巴掌扇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自然也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长孙筹也不敢久留,赶紧逃离现场。 就这眨眼功夫,他便把人跟丟了,长孙筹在原地茫然四顾,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天煞的,幽王到底是哪里找来这么一尊活神的! 户部衙门西厅边上的一个青年小心翼翼攥著把碎米,洒在墙根。 他身上的官袍洗的发白,外罩的袄子內里更是补丁叠补丁,一双手冻得通红。 京师的冬天最是难熬,今年更是早早就下了雪,炭火也比往年贵了一倍。 想到刚刚他去找上官,商量向城外流民放粮又被拒的事,年轻官员眼底闪过一抹鬱卒。 他又往墙根放了一把碎米,低声道:“鼠官,鼠官,劫了富家米接济贫家民。” 那些大人,寧愿放任粮食堆在仓部生霉,也不肯放给百姓。 年轻官员越想眼睛越红,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就你这几把碎米餵鸡都不够,是想把那只老鼠饿死吗?” 陆守拙被这声音嚇了一跳,回头就见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 对方眼眸乌沉,即便是梳著简单的道髻依旧挡不住明艷容色,垂眸间自有一股睥睨威仪。 那双眼,仿佛能瞬间將他看透一般。 “你、你是何人?”陆守拙起身,下意识挡住墙角那些碎米,心里有些慌乱。 楚昭勾唇,懒洋洋道:“世有金钱鼠,浑身赤金,专盗金银。金钱鼠择主,只偷不义之財。” “能让金钱鼠认主可不容易,只盗些烂穀子有何意思,不若你我合作,一起把这大玄朝的国库给端了?” 陆守拙面色大变,惊怒道:“你是哪来的妖道!国库关係民生社稷,你竟想盗取国库钱財!” “呵呵,城外流民饿死冻死的不乏少数,也没见国库出一个子儿去救济他们啊。” 楚昭神情玩味,她在户部逛了这大半天,可是听到不少蛐蛐,“那些民脂民膏不是拿去修缮皇陵行宫,就是给宫里的皇帝娘娘举办这宴那宴的,可曾给百姓分毫?” 陆守拙面色微白,楚昭忽然靠近他,蛊惑人心般道:“你將金钱鼠叫出来,我再暗中相助,劫富济贫干一番大事如何?” 女子身上的冷香过於袭人。 陆守拙猛地回神,连连后退几步,清癯俊脸已涨的通红:“你休要妖言惑眾!速速离去,別再打这些歪主意,否则休怪我叫人来抓你下狱!” 他动作有些大,差点栽地上,本就补丁叠补丁的袄子被拽破,飞出一些烂棉絮。 陆守拙脸色更红了,死死捏住破掉的袄角。 楚昭收敛笑意,打量了这小子一会儿。 她拿出一个钱袋朝他丟了过去,陆守拙一时没反应过来,钱袋落在地上,漏出里面的几块银子。 “金钱鼠以金银为食,把它当走地鸡喂,还指望它帮你劫富济贫?” 陆守拙怔住:“你、你……” “想救人,夜里就带著你的小老鼠来找我。”楚昭说著顿了顿,勾唇笑道:“你那小老鼠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我的。” 她留了一缕鬼气在银子上。 楚昭能感觉到那小老鼠躲在身上地方,不过,胆儿太小。 她怕自己动作太大,真把这宝贝儿金钱鼠给嚇死了。 留下这句话后,楚昭便走了。 陆守拙在原地有些发愣,直到楚昭身影彻底消失,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才从墙洞里探出头。 它圆头圆脑的宛如一个球,比起老鼠更像个大大的金元宝,长长的鼠尾末端掛著一枚铜钱,那枚铜钱与它的尾巴仿佛是一体的。 金钱鼠小鼻子动了动,確定那可怕女人真的离开后,才哧溜一下跑出来,一头栽进钱袋子里。 好多好多银银,好吃好吃,嚼嚼嚼! 鼠鼠终於可以吃顿好的嘞呜呜呜! “啊,鼠官这不可以吃!”陆守拙大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几块银子全都被金钱鼠给吃进肚子了。 鼠鼠眯著眼,四个脚脚朝天的躺地上,瞧著是吃美了。 陆守拙却是感觉人都要没了。 刚刚那一袋子他打眼瞧著怕是有二三十两吧!他一年的俸禄也就三十两啊!! 就算把他敲骨吸髓了也不够还人家的啊! …… 楚昭大抵猜到燕扶危让自己来户部是想干嘛了。 这户部闹鬼是真,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一个个满肚子的魑魅魍魎的官员,哪个不比真正的『鬼』冷漠无情。 一只小老鼠都知道劫富济贫,一群当官的在衙门里围炉煮茶閒散度日,放任粮食生了霉,也不肯给城外的流民一粒米。 既如此…… “那就帮你添一把火吧。” 雪粒飞卷,落入一个个户部官员身上。 楚昭勾唇,这京师啊,也是要热闹起来了。 第44章 燕扶危想起一切 燕扶危昨夜宿醉,醒来的有些晚,暗室內一片狼藉,他为楚昭雕的灵位更是不翼而飞。 不止如此,他后脑勺还肿了个大包,怎么都想不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除此之外,他左眼也有些奇怪,看东西时像是蒙著一层雾。 燕扶危问过暗卫,昨夜游方走后,可有人进过他的书房,暗卫们全都摇头。 燕扶危心里有了计较,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昨夜来的,是『沈昭昭』。 他心里隱有不安,总觉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王妃在何处?” “回稟殿下,王妃一早便与游道长去户部了。” 燕扶危沉吟不语,以『沈昭昭』的性子,昨夜若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今早应该不会乖乖和游方去户部,而是直接来找他麻烦才对。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昨夜醉酒后的事,实在是想不起,也不知是不是又中了她的那些玄门手段。 燕扶危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结,他先去了城外军营。 今岁大雪,京师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宣帝那草包至今都没上朝。 中枢的那几个老东西摆明了不想管城外的流民。 燕扶危从边关一路回来,知晓局势远比各地匯报上来的要严峻的多,京师外的这群流民若不好生安置,暴乱是迟早的。 好在玄甲军就驻扎在城外,若真发生暴乱,时刻便能镇压,但现在重点是让户部开仓放粮。 到了户部后,燕扶危正要叫人进来,询问游方在户部那边的情况,以及『沈昭昭』…… 想到她,燕扶危身体没由来绷紧,不自在的皱了下眉。 “殿下!我的殿下啊,出大事了……好事儿……大好事儿啊!” 急匆匆跑进来的正是游方,只是他那披头散髮的样子,像是被人给围堵后逃出来似的。 燕扶危福至心灵:“沈昭昭她又做什么了?” 游方愣了下后,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两口子,您是真了解您那位王妃啊! “定北侯今儿去户部要钱,也不知怎么招惹上她了,硬生生跪雪地里把自个儿扇成个猪头!人都晕过去了,那巴掌还不停呢!” “不过殿下你放心,除了我和长孙小子没人知道是王妃奶奶乾的,嘿嘿嘿,现在定北侯府都快急疯了!” “不止如此,户部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个个的像中邪似的,不是脚打后脑勺,就是喝水呛著,户部尚书更是把门牙都摔断了。现在全都嚷嚷著闹鬼呢!” “我走前一通添油加醋,忽悠的他们开仓放粮,积德行善,方可平息闹鬼之事,这会儿,户部尚书已经进宫请旨去了!” 燕扶危眉梢微挑,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竟是: 不愧是她…… 让她去户部,没鬼也能闹出鬼来。 “沈昭昭在何处?” 游方进来一同说道后口都干了,刚给自己灌下一杯茶,闻言忙回答:“不知道啊,我就没见著王妃奶奶去哪儿了,她没回王府吗?” “奶奶?”燕扶危蹙眉,这又是什么称呼。 游方刚要开口,旗云从外进来,先衝著燕扶危一行礼,转向游方道:“你怎么把定北侯府的人给招过来了?” 游方訕訕:“我这不是被他们围堵的没招了嘛~” 他看向燕扶危:“殿下,我这回可是帮王妃奶奶背锅,你不能不管我啊,那楚承继的情况,我是没法子解的。” “不过,这定北侯不是王妃奶奶的亲堂舅嘛,她这下手够狠的,与殿下你不愧是两口子啊哈哈哈……” 游方乾笑,在燕扶危冷冷的注视下,他噗通一声跪下,一拍自己嘴巴子,死嘴,让你话多! “沈昭昭在何处?” 燕扶危揉了下眉心,旗云面上尷尬:“暗卫也跟丟了。” 燕扶危抿了抿唇。 无端的,有点烦躁起来了,蒙了一层翳的左眼也一跳一跳的,像是头疾又要开始发作了。 …… 楚昭是日落后才回楚南星的宅子的。 她在京师閒逛了一下午,看了看民生百態,越看越觉得这大玄朝是气数將尽了。 这京中百姓的日子也不见得过的有多好,不止炭火乾柴的价格飞涨,米价也让许多普通百姓直摇头。 京师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 苍生如此,昨夜那鎏金河畔却依旧是纸醉金迷不减,权贵声色犬马,该享受照样享受。 燕扶危的魂魄若真是尚在人间,瞧见自己的子孙后代把江山糟蹋成这样,也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楚昭想到这儿,冷不丁笑了。 那狗东西该不会就是被这群混帐给气的在九泉下也无法瞑目,所以才跑回人间了吧? “哈哈哈……”楚昭笑出声,然后不笑了。 大哥不笑二哥。 她楚家那群窝囊废也不见得比他燕家的草包好多少…… 一念至此,楚昭觉得手里拎著的鸡腿都没滋没味儿了。 就要到巷口时,她余光扫院墙那边一道身影在原地转圈圈。 赫然是她白天在户部见到的那个陆守拙。 一只圆溜溜的赤金小鼠掛在他后衣领处,叼著他的衣领子一个劲把他往院墙拽。 “鼠官別咬……再咬衣服要坏了,你让我准备准备……” 陆守拙急声告饶著。 “准备好了吗?” 女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陆守拙嚇了一大跳,一个急转身,还没看清楚昭,脚下就是一滑。 楚昭伸手,一把揪住人的衣领子,神情无奈。 能说不愧是金钱鼠的主人吗,鼠胆养小鼠,半点也禁不住嚇…… …… 燕扶危的马车就停在鎏金巷外,暗卫早发现了一直在院墙外打转的陆守拙,但燕扶危没有下令,暗卫们也没有轻举妄动。 后面见楚昭拎著烧鸡回来了,暗卫们才去稟报。 暗卫们话才起了个头,就见自家一贯沉稳的殿下迅速下了马车,直奔王妃所在的地方而去。 燕扶危站在巷口,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女子的背影,她手拽著那青年官员的衣领。 而那青年官员虽衣著落魄,但容貌清癯,如雪中翠竹,一张雅致的脸不知为何羞红了一片。 燕扶危左眼剧烈的刺痛了起来。 原本蒙了翳的视线,在触及女子身影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给拂开了,眼前之余一片清晰。 他清楚的看见了她身上的重影,看到那张他日夜思寐的脸……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尽数席捲而来…… 第45章 夜已深,王妃在此做什么? 楚昭在心里暗骂,这陆守拙,胆小也就罢了,脸皮还薄得像纸。 她不过是怕他摔下去,把那小老鼠吧唧压死了,才出手拽了他一把。 这小子脸红个什么劲? 她正要鬆手,忽觉背后一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来。风雪中有人疾步逼近,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 下一刻,腰间一紧。 整个人被狠狠箍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力道大得她愣了一瞬。 手上一松,对面的陆守拙踉蹌后退两步才站稳,脸上的红意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煞白一片。 燕扶危单臂紧锁她的腰,高大的身形將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他的唇抵在她耳畔,气息灼烫,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夜已深,王妃在此做什么?” 他低喃著问,目光却越过她,冷冷落在陆守拙身上。 楚昭被他的气息烫得耳根发痒,习惯性地挣了一下。可身后的男人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態度强硬得前所未有。 她偏头看他,压低声音:“鬆手,別逼我当眾不给你脸。” 燕扶危这才收回落在陆守拙身上的视线,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流连,一寸一寸,像是要刻进骨子里。 昨夜的事,他全想起来了。 沈昭昭就是楚昭。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玄昭。 不知是不是昨夜香灰入了眼,他的左眼竟能穿透这具皮囊,看到她魂魄的模样。 她就在这里,活生生地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可及。 他不想鬆手。 一刻都不想。 可他必须松。 得循序渐进,不能惊动她。 他们之间有太多恩怨未了,三百年光阴,太多太多的误会横亘在中间。在解开这一切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他拿不准,她到底是借尸还魂变回了人,还是只是暂时『住』在这具身体里。 他没有把握能留住她。 若她又如上辈子那般一走了之,天地之大,幽冥之广,他又该去哪里找? 一念电转,燕扶危克制地收紧了指尖,又缓缓鬆开。 手臂从她腰间撤离,退后一步,將那些翻涌的的情绪,全部压回了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 “夜深风大,”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王妃若要与人议事,不妨先回宅子里。”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面的陆守拙也惊疑回神,匆忙见礼:“户部仓部主主事陆守拙,拜见幽王殿下。” 正常来说,以陆守拙从八品的官职是没资格见幽王的。 但他是六年前中的进士,那年的琼林宴上他曾远远见过幽王,主要是幽王的容貌实在太盛,单论皮相,他所在的地方,人群的视线就很难不往他身上移。 只是六年前的幽王虽皮囊似謫仙,但整个人气质阴鬱,与如今可谓判若两人。 燕扶危的目光从他肩头那只探头探脑的小鼠上扫过,就收回了视线,淡淡的嗯了声。 楚昭觉得今日的『燕岐』有些毛病。 看她的眼神,像藏著火星子似的,让她浑身毛毛的。 “莫名其妙……”她嘀咕了一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狐裘,率先进宅。 雪粒在她脚下打著旋儿飞卷。 燕扶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缓缓攥紧,又鬆开。 掌心还残留著她腰间的温度。 他垂下眼,將那只手收回袖中。 不能急。 已经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燕扶危大步循著楚昭的身影而去,后方的陆守拙恍恍惚惚的跟上,还有些没回过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天在户部遇到的道姑,竟然会是幽王妃? 听说幽王妃过去是个痴儿……陆守拙想到楚昭那双似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怎么也想像不出对方痴儿时的模样。 …… 楚宅,前厅。 楚昭和燕扶危像两尊大神似的,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上。 游方和旗云也在厅內站著,前者好奇的打量陆守拙,游方心里直嘀咕,王妃奶奶今儿是跟著自己一道去的户部,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这仓部主事认识上的? 瞧对方的样子,之前压根不知道王妃奶奶的身份,这大半夜的找上门,难怪殿下之前的脸色那么难看呢~ 陆守拙有些侷促,一只手死死捂著袖口,按住某只不安分的小老鼠。 他今夜过来是为了户部开仓賑灾的事,但现在得知楚昭的身份,幽王又捲入其中,陆守拙就有些迟疑要不要开口了。 幽王的確战功赫赫,但对方是皇子,如今太子未立,陛下又一直未再立皇后。 每个皇子都暗中较劲,想要那储君之位。 但说实话,宣帝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愚蠢和奇葩,谁也没有明君之姿。 偏偏幽王在这时候异军突起,虽然母族不济,但架不住他身上的军功太彪炳,又有兵权在手,一回京就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 陆守拙並不想卷进这场纷爭里,但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是自己的一次机会。 而且,幽王妃今日假冒道姑进入户部后,户部就闹鬼了,紧跟著户部尚书请旨放粮,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楚昭斜睨他:“还是说,老鼠养久了,真把那一身鼠胆也学去了?” 陆守拙面上一红,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起身,冲诸位上的两人深深一揖后,道: “罪臣陆守拙监守自盗,愿受国法处置,只是在此之前,恳请幽王殿下与王妃给城外百姓一条活路!让他们活过这个冬日!” “本王来前收到消息,户部尚书已入宫求得圣旨,明日便会开仓放粮,賑济流民。” 燕扶危明知故问,审视的看著对方:“你此番来,又是为了求什么?” 陆守拙眼眶却红了:“却有此事,但是……”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有所不知,户部內准备拿出去賑济流民的全是霉米!那些霉米吃了是会死人的啊!” 楚昭和燕扶危面上都是一寒,有长孙筹这个『奸细』在,燕扶危自然早就知晓户部的这一昏招。 霉米賑灾,这是救人吗? 这是要人命!这群蠹虫是唯恐那些流民们死的不够快! 楚昭也是听笑了,她是真好奇燕扶危这群子孙后代以及这满朝文武到底是怎么坐上那位置的? 一群狗脑子装在人脑壳里的玩意儿。 “下官听闻,朝中下令让殿下您率玄甲军协助开仓賑灾。”陆守拙顿了顿:“一旦霉米下锅,流民们吃出了问题,这罪责恐怕也会落在殿下您头上。” 楚昭挑眉,看向燕扶危:“这烫手山芋落到你手上了?” 燕扶危嗯了声,有锦王的事在先,朝中那群蠹虫察觉到他要对户部下手並不为奇。 他也猜到了,就算户部肯开仓賑灾,也定会藏著后手对他发难。 “下官这里有一本仓部的暗帐。”陆守拙从怀里掏出一个帐本:“里面记录有户部仓部这些年来以霉米顶冒好米充实国库的罪证!” 燕扶危眸光微动,旗云从陆守拙手里取过暗帐递给燕扶危。 燕扶危翻看后,心里已有了计较。 他看过长孙筹整理出的帐册,再加上陆守拙的这本暗帐,足够让户部里大半蠹虫掉脑袋了。 “此事本王会派人处置,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明日的賑灾之事。” 燕扶危说著,话锋一转看向楚昭:“王妃可有妙招?” 楚昭似笑非笑看她,又想让本王帮你干活? 当她活菩萨? 燕扶危也没真指望楚昭出手,燕家的草包后人养出的一群国之蠹虫,他们惹出的烂摊子,与玄昭王又有什么关係? 不曾想楚昭石破天惊吐出一句话来: “妙招没有。” “但倒是有招让霉米变新米。” 第46章 只愿明月肚照 霉米变新米?! 莫说其他人,就连游方这个道士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燕扶危並没质疑,他神色不动,幽深眸底藏著期待与笑意,楚昭不期然的与他对上视线,玩味的笑意僵在了她脸上。 嗯?怎么肥事? 为何这竖子又用这种让鬼毛骨悚然的眼神看她?! 楚昭怀疑『燕岐』要么是昨儿的酒还没醒,要么就是菌子吃多了,以前这廝对她不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吗? 怎么现在……一股子慈眉善目的劲儿? 楚昭直接起身,不想挨著这傢伙。 许是她眼里的嫌弃之色太明显,那避之不及的模样让燕扶危眸色又暗了下去。 再看她径直走到陆守拙的身边,燕扶危面上泰然自若,放在膝头的手背已青筋隆起。 “把你的小老鼠放出吧。”楚昭冲陆守拙抬了抬手下巴。 陆守拙面露吃惊,不敢想楚昭说的『霉米变新米』的手段能和自家那小老鼠有关。 感受到屋內人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陆守拙想到自己让鼠官乾的那些事,有些羞臊的红了脸,他抬起手,鬆开袖子,一只赤金色的小老鼠就窜到了他的肩膀上。 金钱鼠人立而起,但因为太过毛绒绒,故而瞧著还是一个球,它小鼻子左右嗅闻,感受到楚昭身上的强大气息后,吱吱两声,又往陆守拙衣服里躲。 “鼠官……別……” 楚昭这回可没那么善良好耐心了,一把抓住小老鼠。 只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她突然兽性大发要去扒陆守拙的衣服。 砰咚—— 后方响起桌椅倾倒的声音。 原本好端端站著的游方不知道怎么摔在了地上。 他眼露茫然,不清楚自己好端端站著怎么突然膝盖就弯下去了,还顺带把桌椅都给带地上了。 “不小心不小心,今儿没吃饭脚软……啊!!!金钱鼠!!!” 游方告罪的声音在看到楚昭手里毛绒绒的小鼠时变成了高亢的尖叫! 他跨步上前,死死盯著金钱鼠,一阵抽气吸气:“皮毛赤金,细嗅有金玉之香,尾掛铜钱!” “祖师爷在上啊!我竟然瞧见活的金钱鼠了,这世上竟真有此灵物!” 其他人也被游方给嚷嚷出了好奇心,纷纷盯著楚昭手里的小鼠猛瞧。 金钱鼠何曾被人这样围观过,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后,就张著嘴一动不动了,瞧著像是死了。 “不好!它怎么不动了,不会被嚇死了吧?”旗云有些慌张,他摸著自己的脸,怎么他一凑过来这小老鼠就尖叫啊,他长得也不嚇人啊! 游方也有点慌:“我记得祖师爷手札上写过这小老鼠胆子小的很,不经嚇,完了完了这等宝贝可不能被嚇死啊……” “不至於。”楚昭翻了个白眼。 这小老鼠胆子的確小,但还没到被人看两眼就死的地步,再说,有她在,死什么死! 她下意识摸兜,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儿出门带的银子一部分给了陆守拙,剩下的都在逛街时用完了。 她朝燕扶危伸手:“我没钱了,给我钱。” 男人下意识伸手入袖,然后僵住了,燕扶危抿了抿唇,他也没有隨身带钱的习惯…… 旗云赶紧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我这儿有几两……” 楚昭一把夺过:“找你主子报帐去。” 旗云刚想哭这是自己的媳妇本,闻言哭脸一收,笑嘻嘻看向自家主子,然后对上自家主子比鬼还阴沉的脸。 旗云立刻又变回哭脸,殿下最近的心情过於阴晴不定,他害怕…… 楚昭把钱袋送到金钱鼠跟前,刚刚还装死的小傢伙嗅到银子的气味,小鼻子动了动,下一刻,直接原地復活,一头栽进钱袋子里,开始愉快的嚼嚼嚼。 那几两银子,眨眼间就被它全吃进肚子里了。 旗云看的连连称奇。 燕扶危眸子却是一眯:“此鼠以金银为食?” 楚昭嗯哼了声。 燕扶危神色看不出喜怒:“那此鼠待在户部,想来是从未挨过饿了……” 他目光落在陆守拙身上:“这就是你先前说的,监守自盗?” 陆守拙面露羞愧,他当即跪下谢罪:“是,下官愧对这身官袍。” “的確愧对,既有此等盗宝之鼠,还以旧袍烂衫示人,是不敢將富贵示人,还是另有隱情?” 陆守拙怔了下,抬头看向上首幽王。 男人眸色沉静,喜怒不形於色,淡淡念出他的生平:“陆守拙,江北灼城人士,农家出身,天元二十七年二甲进士,入职翰林院,五年前因触怒上官被贬至户部担任仓部主事。” 楚昭来了点兴致,这陆守拙胆小脸皮还薄,居然有胆子触怒上官? “他干什么事触怒上官了?” 燕扶危却抿唇不语了。 他之所以记得陆守拙此人的名字,还是因为调查究竟是哪个不孝子孙改史。 燕扶危端茶呷了一口,垂眸淡淡道:“他弹劾户部强征昭灵税。” 楚昭眼睛亮了,一瞬间,她看陆守拙极其顺眼! 好小子! “你也觉得向昭灵庙徵税不合理?” 陆守拙先是看了眼燕扶危,按理说,他这会让缄口默言才对,但对上楚昭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就老实作答了: “下官並非觉得昭灵税不合理,而是知晓许多州县以昭灵税为名目向百姓横徵暴敛,下官的家乡便有此事,是以上书朝廷,希望可以改税。” 然后……他就被穿小鞋了。 摺子压根没传上去,他还被赶出翰林院,说是调至去了户部,实则户部尚书知道他写的那摺子后,对他又岂会有好脸色。 他被丟去仓部,说好听点是个主事,实则与杂役守仓库的没甚区別。 楚昭哦了声,虽然这陆守拙的原意並不是觉得昭灵税不合理,但是嘛~也算是勉强也算是用心为民的。 嗯,玄昭老祖宗还是原意给这种有良心的小辈一些好脸色的,一时间,她看陆守拙的眼神都慈眉善目多了。 楚昭的脸色和態度转变的太明显,厅內其他人又不是瞎子。 陆守拙只觉如芒刺目,他真心希望幽王妃別对著自己笑了,也希望幽王妃回头看看…… 幽王殿下的脸色……真的像是要杀人了! 幽王殿下只是面无表情罢了,顶多眼里的杀气有些没压住。 他就知道楚昭会是这態度,她一直便是这性子,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她喜欢谁,厌恶谁,一贯是不加掩饰的。 燕扶危垂眸,他知晓楚昭对著陆守拙不会有什么心思,他只是…… 只愿明月独照。 不愿明月照他人,纵然只是半寸月光,也不可! 第47章 幽王带王妃去挖自家坟头 幽王殿下的心思无人能堪破。 只有陆守拙如芒刺背,他敏锐的將话题从自己身上引走:“王妃,下官愚钝,不知您先前所言的『霉米变新米』之法,可是与鼠官有关?” 楚昭点头,一指游方:“你既知道金钱鼠是何物,便由你来解释吧。” 她口乾,这会儿只想喝茶。 楚昭施施然坐回去,把钱袋子连同小鼠一起放在桌上,就要端茶,燕扶危却先一步拿起她的茶盏。 “冷了,重新换一盏来。” 旗云赶紧將冷茶送下去,端了一盏热的进来。 楚昭接过茶,看燕扶危的眼神莫名其妙中还带著点警惕,她都要怀疑这竖子是不是要给她下毒了…… 不然怎如此『体贴』? 燕扶危抿了抿唇,知道过犹不及,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愣了且同样觉得自家殿下仿佛变了个人的游方赶紧回神,说起正事: “这金钱鼠啊生於钱眼,长於粮仓,百年难遇。” “它以金银为食,专盗不义之財,以接济贫苦。故而此鼠又被称为功德金鼠,它不但能嗅金辨银,还能噬霉化新!” “简单来说便是它能吃掉生霉的粮食,排出的粪便却是饱满的新粮……咳。” 说到这儿就有点味道了,游方也停顿了下,面上有些纠结:“就是吧,按我家祖师爷手札上的记录,要让这金钱鼠施展『噬霉化新』之法,就须得先餵饱它。” 游方瞄了眼上首的幽王。 据他所知,幽王殿下恐怕掏不出那么多金银来餵这只小老鼠,这几年玄甲军出征在外,朝廷抠抠搜搜,到现在都还欠著军餉呢。 那几年的军餉和粮草都是幽王暗中运筹来的。 至於是怎么运筹来的,游方也不知道,军中知晓內情的也没几个。 旗云是知晓的,他显然也是想到这点,表情里甚至带上了惊恐,频频小心探看燕扶危的神情。 不会吧不能吧!殿下不会又想去挖坟吧!!! 现在可是在京师,要挖的话就只有皇陵和那些皇亲国戚的坟了!!那些真的挖不得啊!! 幽王殿下平静道:“金银不是问题。” 旗云:“……”旗云的心死了。 楚昭惊讶了,『燕岐』这竖子这么有钱的嘛?她在幽王府住了这些日子了,也不是没去库房溜达过,虽不至於耗子看了都摇头,但那点家財,真配不上他那皇子身份! 难道这竖子还有別的產业? 楚昭看燕扶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烈,嗯,她这不是贪財,玄昭王老祖宗只是合理的想要关心下小辈的財务状况。 燕扶危岂能看不懂她的心思。 打过天下的谁不知道缺钱缺粮的苦,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子,听到金银两字,耳朵都能竖起来。 男人垂眸呷了口茶,顺势掩住眼底和唇畔的笑意。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燕扶危安排人暗中护送陆守拙离开,金钱鼠则被徵用。 “你若是想用此鼠的话,这陆小子可不能死。”楚昭还是提醒了一句:“金钱鼠认主之后,主死鼠亡,两者性命相连。” 燕扶危点头,“会有人暗中保护他。” “这户部的『鬼』,我可是帮你揪出来了。”楚昭懒洋洋道,“明日就要开仓放粮,幽王还赖著不走?” 后续燕扶危要怎么收拾户部那群蠹虫,楚昭不感兴趣,比起治理,楚昭更喜欢的本就是征伐。 “此鼠胆小却也狡猾,若无王妃坐镇,恐怕旁人也使唤不动它。” “事涉城外百姓生死,今夜恐怕还得劳烦王妃一场。” 男人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莫说旗云和游方感到毛骨悚然,楚昭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她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他手腕。 燕扶危身体僵了下,很快就鬆弛了下来。 楚昭眼带狐疑,心里嘀咕:嗯……也没有什么阴气鬼气,这小子没被鬼上身啊,怎么突然鬼里鬼气的开始说话了? “你好好说话。”她嫌弃的將他的手丟开,果断起身,“想要金钱鼠干活,得给钱,你有钱吗?” 燕扶危点头。 楚昭眼睛冒光,果然私藏有小金库啊! “那还耽误什么!走著!” 一个时辰后。 绣山皇陵脚下。 一行人策马停步,走入上山的小径中。 楚昭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好奇到疑惑到不耐,到现在的……无语。 旗云、游方和几名隨行的暗卫也都是表情麻木。 楚昭停下脚步,眼神诡异的盯著燕扶危:“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男人眨了下眼,月华投落婆娑树影间的间隙落在他的侧脸上,似仙似妖似魅。 “自然是投餵金钱鼠了。”他语气太过坦荡。 楚昭嘴角有些难绷:“你確定是投喂,不是盗墓?” 还是盗他燕家先人的墓? 燕扶危神色淡淡的:“儿孙有难,长辈出手帮一把,想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节的。” 作为燕家老祖宗,他反正是不在意这些小节的。 放眼望去这成片皇陵里葬的,哪个不是他的晚辈,他这是盗吗? 他这是徵用。 后方旗云等人汗流浹背了。 楚昭也被这震撼发言给惊的『虎躯一震』,好哇好哇!燕扶危,你快诈尸看看,你有个天大的好大孙啊! 楚昭越看『燕岐』越顺眼,嘴角是真绷不住了,眼睛亮的都要发光了。 “那是~我楚家老祖也说,你燕家老祖別的本事没有,但给钱用钱这方面那是相当的大气~” 玄昭王送上同辈老祖宗的肯定! 燕扶危似笑非笑看她,挖燕家人的坟就这么开心? 那挺好。 三百年,燕家別的不多,皇陵倒是管够。 楚昭兴奋的搓手手:“时间紧迫,百姓们嗷嗷待哺!咱们赶紧开挖吧,那啥,燕扶……咳,你家白晟帝的坟头在哪个方向?” 噗通。 后边的旗云、游方和暗卫全都跪了! 第48章 想要她回王府住 “殿下!王妃!使不得、挖谁都可以,挖白晟帝陛下的坟是万万使不得啊!!” 旗云脸色煞白,游方的脑袋也摇成拨浪鼓,尊卑礼仪都顾不上了:“这真不行,燕岐你发疯別带上小道啊……挖白晟帝他老人家的坟是真要遭天谴的……” “天菩萨啊……你睁眼看看吧,疯了啊……” 白晟帝本人:他都不觉得被冒犯,不知道这些人在激动个什么劲儿。 玄昭王本人一脸桀驁不驯,要挖就挖最大的那个,白晟帝有什么了不起!一群没见识的小东西! 眼看燕扶危和楚昭都是一脸不当回事的表情,其余人都要晕了。 游方是真怕自己道行尽毁,他一把抱住燕扶危的腿。 “咳,那什么,殿下,王妃!咱这趟来是为了餵饱金钱鼠,咱要盗……呸,要吃肯定就要吃大户,哪能指著个穷光蛋去吃!” 穷光蛋白晟帝本人:“……” 楚昭皱眉:“燕扶危是个穷光蛋?” 听到她直呼白晟帝本名,旗云等人心肝又是一阵乱颤,但想到她连坟都敢挖,又觉得自己太过大惊小怪了。 游方用力点头:“家祖曾跟著白晟帝他老人家一起打江山,白晟帝的皇陵也是我家祖主持修建的。” “我家老祖宗在手札里写过,白晟帝他老人家体恤民生多艰,驾崩前就在遗詔里写过,一切从简,勿用陪葬。” “所以白晟帝陵里除了他打天下时的甲冑和一些私物外,根本就没有陪葬品!” “让金钱鼠去光顾他老人家的帝陵,金钱鼠进去一趟都得饿瘦了出来!” 白晟帝本人:“……” 死了太久,忘记这件事了。 不过……燕家这群后人大逆不道的连他为楚昭立的庙都敢擅改,还毁她生平,分明就是枉顾祖训的桀驁之辈! 该听的话不听,他死后陪葬的事,这些傢伙倒是听全乎了! 燕扶危堵著口鬱气,他覷了一眼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在楚昭脸上看到了嫌弃的表情。 白晟帝:“……” 楚昭嘖了声,倒也没再继续纠缠此事,比起让金钱鼠去毁了燕扶危的帝陵,她更想亲自动手,把那廝骨灰给扬了。 最后选定的是大玄朝的第二任皇帝,也就是燕扶危的弟弟:明成帝的帝陵。 游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楚昭的理解是:明成帝这小子享福的很,打天下的时候有当哥的燕扶危冲在前面,统一天下文鼎中原。 燕扶危登基后像头牛似的埋头干活,稳定基业后就死球了,那小子上位后直接就是太平盛世,愣是一口气活到了八十岁才蹬腿。 刚好,明成帝的帝陵也是游方他家祖宗修建的,就挨著燕扶危的帝陵,主打一个哥哥在哪儿我在哪儿~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楚昭放出金钱鼠,小老鼠很快隱没在了夜色中。 旗云几人脸已经快白成死人了。 游方已经原地开始作法上香了,口中一直默念著:明成帝恕罪…… 而此刻,值守皇陵的士兵绝对想不到,一只小老鼠像啃豆腐似的啃穿帝陵的那些砖墙,精准躲开一个个机关,直奔那些陪葬品去了。 金子银子啃啃啃~ 小老鼠掉进福窝窝咯~ 金钱鼠啃著啃著,爬上了棺槨,它嗅到了这棺槨里有一个超香甜的大宝贝。 小老鼠努力打洞,钻进去后,一口吞下了某个东西。 嗯,好像还吃掉了点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但小老鼠没在意。 燕扶危和楚昭一行人大概在林中等了快半个时辰。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楚昭睁开了眼。 “回来了。” 她声音落下,一个赤金小毛球从雪松林间钻了出来,哧溜一下就跑回到了楚昭的手上。 楚昭捏了捏,“不错,手感更好了。” 她把金钱鼠递给燕扶危,准备当甩手掌柜的意图很明显。 “你不一道回去?” 楚昭打了个哈欠,斜了他一眼:“与你们一起骑马回去,太慢。” 反正她现在实力已经暴露,也没必要隱藏。 丟下这句话,楚昭就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她疑惑回头,对上了月华下男人深邃的眸子。 月华之下,他一侧俊脸隱匿於阴影中,万千情绪深藏,另一侧的褐瞳如琥珀,有种静影沉璧的瑰丽。 “近来京中不会太平,別住在鎏金巷,回王府吧。” 楚昭怪异的看他一眼。 燕扶危却已撤回手,整个人回归阴影中。 “看我心情。”楚昭丟下自顾自走入林子里,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那一剎,燕扶危无端想到了四个字:人鬼殊途。 他眸色微暗,將金钱鼠揣入怀中,下令返城。 …… 楚昭回去后歇著了,第二天回了幽王府。 倒不是给『燕岐』这竖子面子,而是鎏金巷那地方的確吵闹,一河之隔,对面整夜的笙歌燕舞,听得她很想过去宰几个活人祭天。 再则嘛,楚承庇已经离京將楚芳华的灵柩带回楚家族地安葬,楚南星也被楚昭指派过去看顾著他爹。 楚昭不喜欢太多人在自己跟前晃悠,这趟出来本来只带了小花,的確是有些不便。 幽王府里那么多僕人可以使唤,干嘛要累著自己人? 楚昭这一回去,王府那些僕从的皮子全都绷紧了。 京城的局势的確如燕扶危说的那般,风云变幻,户部那群蠹虫想用霉米之事,造成民乱,甩锅给燕扶危。 不曾想霉米变新米,户部那群蠹虫抠破头皮都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流民饿死之事暂被缓解,但后续的安置过冬也是个问题,燕扶危如今接了这差事,白天基本都呆在城外军营。 朝中那些人一计不成,后续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些风波影响不了楚昭,她这些天不是窝在府上畅读大玄朝著三百年的这种野史杂谈,就是带著小花去茶楼酒肆听书。 常常要玩到太阳落山后才回府,日子堪称个逍遥。 唯一让楚昭有些莫名其妙是,燕扶危最近老喜欢往梧桐院送东西。 华衣美服、綾罗绸缎、珠宝首饰……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刀枪剑戟,珍奇字画。 旁人眼里,幽王殿下真是爱狠了幽王妃。 楚昭只觉得这孙子没憋好屁! 而且,有了挖坟的经验在前,她怀疑『燕岐』这孙子怕是没少干挖人坟的缺德事。 他送来的这些东西,虽没有『地下』的气息,但谁知道是不是用別人家陪葬品去换钱买的? 楚昭持笔在宣纸上写上『奸诈狡猾』四个大字,刚搁笔,小花从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著封帖子:“主子,定北侯夫人派人递了名帖进来,想要求见。” 定北侯夫人? 楚承继那不肖子孙的夫人? 楚昭拿过名帖看了眼,直接丟到一旁,她看著旁边香炉里裊裊升起的烟雾,算算时间,楚承庇那老小子这会儿已经把楚芳华葬回楚家了吧? 第49章 劈死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楚家本家所在的昭城距离京畿不过一百里地。 此刻,楚家族地內,气氛正是剑拔弩张。 楚芳华的下葬队伍被人堵在半路上,堵道的正是楚家族人。 几个族老被人搀扶著站在前方,怒斥著楚承庇。 “楚芳华已是外嫁女!从无外嫁女葬回族地的规矩!楚承庇简直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里!” 楚承庇一手扶棺,一手抱著楚芳华的牌位,眼神异常坚决:“规矩你们说了不算,我今日不止要把妹妹葬回族地,还將她的牌位放入祠堂!” “混帐!”几个族老气的面红耳赤,“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老太爷已经发话了,你若敢胡来,休怪宗族无情,將你们二房逐出楚家!” 楚南星那暴脾气,岂是能忍的,一群老不死的和谁两呢! 还在他们面前摆祖宗家法!將姑姑葬回族地,牌位放回祠堂的事,可是老祖宗授意的! 楚承庇瞪了儿子一眼,没让楚南星开口。 他下巴一抬,声音鏗鏘:“我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我家外甥女得先祖託梦,其母楚芳华葬回族地,入宗祠,谁人敢拦,必遭惩戒!” “你们若不信,就儘管动手试试!” 周遭其他楚家人都是嗤之以鼻,族老看他的眼神也是一变,正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带著不少佩刀侍卫走了过来。 周围的楚家族人立刻让开一条路,对青年纷纷頷首行礼。 族老们看到青年后,脸上神情也是一缓。 “云哥儿来了。” 楚南云頷首以作回礼,目光落到楚承庇父子身上后,虽是含笑著的,眼神里却透著疏离: “二叔,我已听闻芳华姑姑之事,她不幸罹难,確实令人惋惜。” “父亲奉命修建皇陵,故无法亲理此事,他来书於我,让我代他来送芳华姑姑一程。” “他在信中已言,芳华姑姑可葬回族地。” “只是……”楚南云声音一顿:“將牌位放入宗祠一事,却是不可,还请二叔见谅。” 此言一出,周围的楚家人都大讚楚承继这个家主大气,齐齐劝说著楚承庇见好就收。 楚承庇面色不改,心里冷笑。 他在京中这段时日屡屡去定北侯府却被拒之门外,他那大嫂避而不见,他离京的头一天,楚承继就已回京,但凡將此事放在心上一点,也会派个下人来传话。 楚承继却一直晾著,无非就是篤定没有他这个家主点头,楚承庇不敢擅自行事。 楚承庇这些年的確窝囊,但这一次可不同! “我在京中这段时日,屡次去你定北侯府,却被拒之门外。” “我妹妹的灵堂在京中设了多日,你定北侯府连派个下人来问候一句都不曾,想来是我妹妹之死,在他眼中也不过一个小事。” “也是,不过一个外嫁女,死便死了。定北侯是工部侍郎,哪有空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既是小事,又岂敢劳动定北侯世子过问。” 楚承庇这阴阳怪气的一开口,直接把大房的虚偽面孔全给揭开了。 楚南云脸色也冷了下去。 “二叔,你这是要乱祖宗家法!” 楚承庇冷眼看他:“小子,祖宗家法你说了可不算!” 言罢,楚承庇声音一扬:“继续走!” “老祖宗在天之灵看著,谁敢拦,就等著遭报应!” 楚南云身为定北侯世子,这些年在楚家可谓是眾星捧月,何曾被这样当眾下过面子! 他心里也生出怒意,沉声道:“拦住他们!” 他带来的侍卫一拥而上,就在这时,青天白日的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雷声滚滚,轰然在人耳畔炸响,炸的人心肝俱颤。 侍卫们脚下齐齐一顿,面色都是一变,周遭其他楚家人也都被嚇了大跳。 抬棺的人面上也露出惊惧之色,而楚承庇和楚南星父子俩眼里却是喜色乍现,越发抬起了头。 楚南星高声道:“都把棺给我抬稳了!这是老祖宗显灵!” “一口一个祖宗家法!咱楚家最大的祖宗就是玄昭王!谁敢忤逆她,就等著挨雷劈!” 对面的楚南云脸色已彻底黑了那些,那群族老也涨红了脸。 “楚南星,你休要妖言惑眾!”楚南云厉喝:“不过一道雷声而已,你敢借鬼神之说蛊惑人心,我看你身上的官职是不想要了!” 楚南星嗤笑,“定北侯世子好大的威风,你既不信,那你倒是自己来拦一下试试,看看玄昭老祖劈不劈你!” 楚南云自是不信的,不过刚刚那道雷声的確嚇人。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自不能露怯。 “我倒要看看,你们要耍什么……” 他说话间踏出一步,然而这一步还没踩实了,一道闪电从天劈下,直接落在他脚边。 楚南云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尖叫声连连,下一刻,闷雷声滚滚而起,一道道闪电接踵而至,追著那几个族老劈。 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 楚承庇和楚南星父子俩脸色潮红,兴奋的朝天叩首:“老祖显灵!老祖庇佑!” “你们还愣著做什么!这是老祖替我们开路!速速下葬!莫要误了时辰!” 下葬的队伍重新走了起来,周围的楚家族人惊惧无比,那几个族老全都灰头土脸,有甚者已经嚇得昏死了过去。 楚南云这个定北侯世子更是髮髻散乱,哪还有半点贵公子模样,他被侍卫搀扶了起来,脸上也带著惊惧和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几个楚家下人跑了过来,脸上也全是恐惧。 “族老!大事不好了!!” “宗祠……宗祠也被雷劈了,除了玄昭老祖宗的牌位,剩下的祖宗牌位全都被劈没了!!” 族老们闻言眼前一黑,全都晕了过去。 一剎间,除了送葬的哀乐还在响彻,其余楚家族人全都没了声音,惊惧无比的看向楚承庇父子的方向。 难、难道……真是玄昭老祖显灵了? 楚南云依旧不敢相信,就在这时,一人策马而来,赫然是定北侯府的侍卫。 “世子爷!夫人急召你回京,侯爷他、他中邪了!!” 楚南云只觉五雷轰顶。 他猛然想到什么,扭头朝送葬的队伍追了过去。 难不成?! 第50章 不见楚昭,幽王心慌 楚家人在遭雷劈的时候,京城定北侯府里也乱成一团。 楚承继在户部中了邪,跪在雪地里抽巴掌把自己抽成了猪头,昏过去后,那手上依旧不消停,对著脸猛抽。 他被抬回定北侯府后,两只手都被死死绑著。 定北侯夫人是又怕又急,大夫来看过后都直摇头,她几次派人去找那游方,可那游道人滑不留手,躲得不见人影。 为此她还求到幽王那边,却连面儿都见不著。 不得已之下,她才让人去给『沈昭昭』递帖子,想通过『沈昭昭』给幽王吹吹枕边风,把游道人给找著。 她想著自己毕竟也算对方的堂舅母,又是定北侯夫人,『沈昭昭』现在没有娘家可以依仗,也只能依靠楚家这个母家。 再怎么著,对方都会给自己这个面子! 结果帖子送进去后石沉大海。 “她定是故意的!这是报復我当初晾著楚承庇呢!” “我看坊间传言说她是傻病好了又得了疯病是半点也没错!” “那楚承庇也是个疯的,且不论那楚芳华是不是沈珏用邪术害死的!她一个外嫁女想葬回族地不说,还要把牌位摆回宗祠內,她怎么不上天!” “我有错吗?我哪里错了!” 定北侯夫人哭红了眼,又气又急。 楚承继醒过来,就听著她的抱怨,心里也是恨极怒极,他想说话,“女……女……” 是那天杀的女道士害得他啊!去抓人!去抓那女的! 屋內忽然一道阴风颳过,他被捆住的手又开始剧烈的痒痒了。 楚承继惊恐:“手……手……” “侯爷,侯爷你怎么了?手又怎么了?” 定北侯夫人见他手臂一个劲的抖,那手腕都被绳子给磨破皮了,顿时心疼不已。 “快给侯爷把绑手的绳子换了,拿缎子来,一群粗笨的傢伙……” 下人们赶紧过来换绳子。 楚承继惊恐了。 “不……別……” 他声音含混不清,下人们也听不懂,那绳子才解了一半,他那双手就和麒麟臂附体了似的,又开始对著自己的脸猛扇。 啪啪啪啪啪! “啊啊啊啊啊啊!” 定北侯府又乱成了一团。 …… 燕扶危这段时日因为流民的事一直无法脱身,朝中那些蠹虫手段频出。 没能用霉米之事引起民乱,流民所建立后,什么下毒、暗杀、散布流言的招数全都用尽了。 燕扶危倒不至於被这些搞的焦头烂额,但样子总归是要装装的,等时机一到,再將那群蠹虫一网打尽。 只是,他对楚昭的思念就像他的头疾一样,只是几日而已,就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燕扶危难得在白天回了王府,但到了梧桐院却扑了个空。 “王妃出府了?” 满院子下人都是一脸茫然,小花这个贴身婢女也摸不著头脑。 “殿下恕罪……” 他们是真不知道王妃去哪儿了! 燕扶危捏了捏眉心,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以她的手段,如果真要离开,谁能找到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针一样,刺得他心发慌。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去找。”燕扶危声音沉得可怕,暗卫心头一紧,赶紧行动起来。 其实暗卫们心里也叫苦啊,尤其是平日里负责梧桐院的那几人,王妃太神出鬼没了,他们是真没辙了!! 燕扶危走到书案前,看著宣纸上笔走龙蛇的字跡,这字跡他再熟悉不过,是楚昭的。 字如其人,她的字一贯张扬霸气。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奸诈狡猾。 燕扶危有种直觉,这是在骂他呢。 他余光落在书案旁的那一摞书册上,都是些野史杂书,燕扶危拿过后一一快速翻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书册,在心里幽幽长嘆一口气。 这些书册都有被撕毁缺页的痕跡,缺页的內容是什么,燕扶危再清楚不过。 本来这些野史杂书就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每本书里都藏有他的私心,他想要让她知道……白晟帝对玄昭王的真心。 很显然,他的小心思被楚昭发现了。 “操之过急了嚒……” 燕扶危垂眸,呼吸渐紧,脑中只有儘快找到她的这一个念头。 越想,头疾越重,像刀劈斧砍般,燕扶危掀眸,眼底一片猩红…… …… 楚昭隔著百里距离施法降雷劈了楚家那群不肖子孙一顿后,那夜与燕扶危纠缠后刚弥合一点的魂伤又裂开了。 她心里不得劲,乾脆去了定北侯府又给楚承继再上了一层『紧箍咒』。 她这个老祖宗不舒坦,这群不肖子孙谁也別想有好日子过! 虐完渣渣子孙后,楚昭这才回了幽王府,只是她刚飘回院子里,就见梧桐院里围满了人,几个军医进进出出的。 “做什么呢?”楚昭一拍旗云的后背。 旗云嚇了一跳,见著这位神出鬼没的祖宗终於现身了,惊喜道:“王妃您可算露面了,殿下他回府后见不著您,头疾就犯了,您神通广大,快替他瞧瞧吧!” 头疾? 楚昭皱眉,想到『燕岐』这竖子曾经梦游到她屋里过,那时他神志恍惚间似乎就提起过头疼两字。 她径直往屋內走,刚进去就听到男人暴戾的沉喝:“都给本王滚出去!” 屋內其余人噤声,楚昭充耳不闻,绕过屏风,抱臂靠著樑柱看他:“那我走?”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燕扶危猛地睁开眼,血丝密布的褐瞳死死攫住她的身影。 下一刻,男人自榻上起身,广袖翻飞,他用尽全力,將她狠狠锁入怀里。 男人长臂紧箍著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整个人埋入她颈窝,近乎贪婪的嗅闻著她的气息,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你去哪儿了……” 第51章 双修? 男人的气息沉而炙热。 楚昭觉得,他若是再用几分力气,能把她现在这脆皮身子骨给勒断腰。 若换做以前,她已经一个锁喉过去了,但她魂伤犯了,回来的路上本就琢磨著要怎么喝他两口血,现在补品自己送上门,她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只是…… 这廝对她的態度是不是转变太快,也过分亲昵了? 还是说,这廝头疾发作昏了头,將她当做旁人了? 屋內其他人见状忙低下头,都极有眼色的轻手轻脚退出去,悄悄合上门。 楚昭感觉好像有一头毛绒绒的大狗在蹭自己的脖子,无端让她想起上辈子养的那头狼崽子,那小畜生找她討肉吃的时候,也喜欢往她脖子蹭来蹭去的。 楚昭嗅著男人的气息,神色贪婪,眼底却始终保持著一丝清明,讥誚开口:“幽王是头疾发作神志不清了,还是將我当成你哪个相好的了?” 燕扶危的唇刚要碾磨上她的脖颈,闻言动作一僵,眸底猩红的偏执渐渐褪色,恢復理智。 他搂著她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放鬆,哑声道:“何来的相好?” 楚昭嗤了声,偏头看他,下頜擦过男人的唇瓣。 只是不小心的触碰,却像是火星子一般,燕扶危眸色暗了下去,喉头不自觉的滚动。 脑中一片炙热时,却听她声音清凌凌的:“若不是將我当成相好的了,你动手动脚的作甚?” “难不成区区一夜欢好,就让幽王倾心於我了?” 燕扶危盯著她艷丽的唇,很想將其堵住,省得它又往外不停的吐刀子。 他的確是有个相好的,可他的相好的,不就是她吗? 只是这负心薄倖的渣女,半分不曾记著他罢了! “倾心於你……”他一字一顿,艰难的挪开视线,对上她乌沉沉的眼眸:“不可以吗?” 他这话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又像是认真在询问。 楚昭眼底掠过几分诧异,很快变成了古怪。 不是吧,就睡一晚而已。 楚昭突然就不自在了,她没觉得自己老牛吃嫩草,食色性也,她压根没把那夜与他的纠缠放在心上。 她也一直觉得,『燕岐』这竖子,或者说天底下九成九的男子都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现在这竖子与她玩什么纯情? 燕扶危一眼就瞧出她的牴触和不想负责,心里气笑了,三百年过去,这渣性真是毫无更改! 该说不愧是你吗?楚玄昭! 他心里咬牙切齿,知晓不能操之过急,之前以为她又消失了,几乎就要了他半条命。 现在她不过是站在他跟前,不过是嗅到她的气息,燕扶危才感觉自己自己活了过来。 像是落水的人终於呼吸到了空气。 他稍微放鬆了手间的力度,身体却也跟著放鬆,重新倒在她的颈窝处。 这回换成楚昭身体紧绷了。 “燕岐!”她喝斥道。 男人眼眸微闔,眸底藏著几分狡诈。 “头疼……” “头疼就去找大夫,你当我是药吗!”楚昭作势要將人推开。 那双刚刚放鬆一点的臂膀又骤然收紧,勒得她险些岔气,下一刻,她竟是双脚离地直接被抱了起来。 旋转间,她被带著朝前倒去。 男人倒在了软榻上,而她稳稳压在他身上,后脑勺被他扣住,唇瓣不轻不重的撞在他脖颈处。 楚昭眸底酝著惊怒,她是馋这竖子的血气,但可没那等兴致陪他唱什么鸳鸯戏。 “你找死!”她脾气上来了,对准他的脖颈就是一口咬下去。 皮肉被咬破,香甜的血气灌入口腔。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楚昭眼底浮出诡艷的红,就是这个味道,她贪婪的吮吸他的血,只觉魂伤带来的灼痛燥意都被缓解。 这感觉过於舒服,让她整个鬼都轻飘飘的,舒坦的有些神游天外了。 等魂伤被缓解了大半之后,她才终於回过神,却听到了身下男人压抑在胸膛內的沉闷笑声。 “你笑什么?”她抬头,怀疑这人是真的头疾发作脑子癲了。 燕扶危看著她唇畔染血的模样,想到了之前他无意识梦游去找她那夜,她似乎……很想喝他的血。 上一次他与她缠绵时,她同样喜欢在他身上乱咬。 像是个榨人精气的妖物。 “喜欢我的血?”他揩了揩她染血的唇,那张骄矜俊美的脸上,笑起来时竟透著股似妖似魅的蛊惑:“只喝这一点,够吗?” 楚昭瞳孔地震,猛地捏住他下巴,额头贴了上去。 突然的靠近,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燕扶危眼神死死攫著她,却又不受控下挪到她艷红的唇上。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你也没被鬼上身啊。”楚昭抬起头。 刚刚她是真以为这『竖子』被什么艷鬼上神了,居然比她还像个鬼! 不是鬼上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燕扶危目不转睛看著她:“嗯。” 嗯? 楚昭美目里显出几分错愕。 就这么承认了? “我身患头疾,日日难眠,也请过良医看诊,都不得缓解。” 燕扶危不疾不徐说著,语气淡漠的像是在说著旁人的事,眼神却一瞬不瞬看著她:“但只要与王妃你待在一起,这头疾便能不药而愈。” 楚昭豁然开朗。 所以当初这廝梦游来找她,真是找药来的? 今儿一见到她就扑上来,也是把她当成药了? 只是她仍有狐疑。 她怎么会是他的药?! 明明他才是她的补药! 楚昭赶紧细感受了一下自身情况,確认自己没有被反吸走什么道行鬼力,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些。 但对於自己能替『燕岐』缓解头疾之事,仍有疑虑。 “所以,你这段时日来对我转变了態度,是想要我给你当药人?” 燕扶危见状就知道她那小脑袋瓜又开始算计人了。 算计的好。 “是,也不是。”他盯著她,故意试探:“我身上,难道就没有什么是王妃要想,迫切所需的吗?” 楚昭眸子眯了起来。 好小子。 “你想和我各取所需?”楚昭勾唇,捏住他的下巴:“若我要得是你的精血阳寿呢?” “本王命硬。” 楚昭挑眉,如此不怕死? 燕扶危蹙起眉,“日日被头疾折磨,生不如死。” 他给出了合理理由。 楚昭敛眸沉思,並不全信,但……各取所需的话,她反正是不亏。 “既然如此,那便各取所需。” 她恶劣的笑了起来,“反正你只要与我待在一起就能不药而愈,你好转了,我可还没有……” 还没吃饱呢!再让她喝两口血! 她作势又要扑上去,男人却忽然攫住她下巴,拇指摩挲上她的唇。 “本王听闻玄门有一法,可使两人同时受益。” “什么?”楚昭不耐反问,不期然撞上男人那双深邃却又瑰丽的褐瞳。 有那么一剎那间,她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令她回过神的,是指缝间的入侵感,她偏头,男人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他掌心灼烫的温度侵袭而来。 下一刻,她与他换了个身位。 男人那张清桀骄矜的俊脸在眼前放大时,她听到他吐出的那两字: “双修。” 第52章 这样双修? 本是清冽雪凇气,却带著灼人温度倾覆而来。 楚昭玩世不恭的笑僵在脸上,呼吸相撞的剎那,一股麻意似是从灵魂深处窜上来的,不受控游走全身。 她本该一掌劈开这个胆大妄为的『竖子』,可当这张脸突然靠近时,她脑海里竟诡异闪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曾和某个人如此这般,交颈相对,抵死缠绵。 那画面只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的让她根本来不及看清那男人的脸,但只是瞬间的闪现,就让她整个人如同置身熔炉里,连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间清凉触感传来,才让楚昭回过神。 她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男人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间,鼻尖擦过她的鼻尖,好似亲昵的磨蹭。 那清冽的雪凇香气,一呼一吸间,钻入肺腑,像是上好的药,缓解她的魂伤。 楚昭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被他压在耳侧。 另一只手早就穿过肋下的空隙,高高扬起,时刻都要劈下来。 可是…… 鼻尖又一次被轻轻蹭过。 楚昭下頜与脖颈处都爬起酥酥麻意,像是有许多小蚂蚁在爬。 她语气带著点不可置信:“你……在做什么?” 男人轻嗯了声,嗓音低哑,像是久病的虚弱,又像是微醺了一般,他依旧闭著眼,语气清浅:“双修。” 楚昭:“你说的双修……是这样修的?” “《道经》有言:双修之道,灵台相照,神魂交契,本便是如此。” 他语气清浅,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额头依旧抵著她的,没有丝毫要退开的意思。 “肉身皮囊,不过载具。灵台相贴,方是根本。两相裨益,各得其所。” 他微微偏头,鼻尖又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贪恋什么。 “还是说……” 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瞳孔近在咫尺,眸底有暗流涌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王妃以为的双修,是別的什么意思?” 楚昭沉默。 到底是她思想齷齪,还是这竖子在忽悠鬼? 她所知的双修,那可是皮囊魂魄齐上阵、翻来覆去不消停的。 灵台相照?神魂交契?说得倒是一本正经,跟庙里和尚念经似的。 “你一个皇子,还读起《道经》来了,还没当上皇帝,就想学那些昏君寻仙问道了不成?” 她嘴上说著,偏了偏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可他的鼻尖如影隨形地又蹭了上来,硬生生把她的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他的气息压来,楚昭魂魄又被牵动的一颤,声音卡在了喉头。 燕扶危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沉在眼底,没有浮上来。 他想要的双修,当然不止於此。 可他心怀鬼胎也好,机关算尽也罢,一旦对上她,纵是千万个小心也不为过。他唯恐有一星半点惹了她不悦,又遭了她厌弃。 怕她又和上辈子那样,与他生离,又死別。 他闭上眼,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嗅闻著她的气息,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抓住了浮木,不自觉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喟嘆。 楚昭是真被他弄得哑口无言了。 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脖颈上的酥麻一路蔓延到耳根、到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 她的魂魄喜欢他的气味,甚至享受他的触碰! 这个认知让楚昭有些恼羞成怒。 “差不多得了。”她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冷冷道,“双修够了吧?” 燕扶危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道:“不够。” 楚昭:“……” “还是头疼。” “那你憋著!”楚昭咬牙,“今日到此为止。” 燕扶危终於睁开眼,退开半寸的距离,浅色的瞳孔映著她的脸。 “好。”他说。 语气乖巧得不像话。 可他的手还扣著她的手,十指交缠,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 楚昭余光扫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他。 “爪子也鬆开!” 燕扶危没鬆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將她脸侧那缕乱发勾至耳后,轻声询问:“王妃感觉如何?” “什、什么?”楚昭一怔。 他垂眸看她,眼神清白端正:“如此双修后,本王的头疾有所缓解,王妃是否也有受益?” 楚昭缓缓的……不太爽的“嗯”了声。 “那便好。”燕扶危这才鬆开了手:“明日继续。” “你说继续便继续?” “於你於我都有益之事,为何不继续?” 楚昭笑了,这竖子道理是一套一套的,但是…… 她抬手將他推开了些,撑臂坐起,眼带审视道:“你倒是不好奇我为何要饮你的血,吸你的精气?” “就不怕……”她指尖点落在他心口,骤然攥紧他的衣襟:“我要了你的命?!” 燕扶危神色平静。 鬼物食人精血,有什么不对吗? 不过,他倒是没瞧见她去吸食別人的精血,亦或者,她背著他也去吸食过別人的? 想到这里,燕扶危蹙了下眉。 他情愿她只逮著她一人吸,那些腌臢之辈的精血也配入她的喉? 楚昭见他皱眉,还当他是晓得厉害了。 却听男人道:“是每日都要饮血,还是隔一段时间?需饮多少?是男人之血还是女人之血,亦或者牲畜之血也可?” 楚昭:“……” 玄昭王有点没招了。 她吒道:“只喝你的血!迟早把你吸乾!” 燕扶危微讶,旋即笑了。 如此……甚好!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燕扶危顺势问道:“是王妃要本王的精血,还是你那位老祖宗需要?” 楚昭挑眉,嗤道:“倒是会顺杆往上爬,玄昭王的事你少打听。” 燕扶危默然。 “你这些日子突然派人往我院子里各种送东西,是想討好我,还是玄昭王?” 楚昭话锋忽然一转,像是抓住了老鼠的猫,眼里儘是嘲讽:“还有我让小花找的那些野史杂书,都是你刻意塞进来的吧?” 楚昭想到那些野史杂书上杜撰的那些她与燕扶危如何英雄惜英雄,虽立场对立,实则惺惺相惜……的这些狗屁桥段,鬼眼珠子都能翻出眼眶! “你既口口声声称你家白晟帝也曾入你梦中显灵过,他就没告诉过你,他和玄昭王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燕扶危眸光动了动,定定看著她:“玄昭王觉得,她与白晟帝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係?” 楚昭:不然呢? 上辈子燕扶危那狗东西没少派人来刺杀她,有几次差点叫他得手了,她也没客气,差点一箭將他射死。 后世人说什么她和他惺惺相惜,见鬼的相惜! 楚昭记忆里,她和燕扶危就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她渡江追杀一个叛徒,重伤后偽装成普通百姓躲在一处农家养伤。 结果被燕扶危的人知道她的行踪,那狗东西不但派人追杀她,还屠了整个村子! 收留她养伤的那户老嫗和小孙孙被她牵连没了性命! 若不是亲信及时赶到,只怕楚昭也要交代了。 那时她在江上渡船,他率军策马赶到,两人隔江对峙,楚昭发誓,必杀燕扶危不可! 至於第二次,是燕扶危乔装过江,潜入她的势力范围,楚昭收到消息后,亲自率军追杀。 只可惜,那一箭差了点准头,没能要了燕扶危的命! “在玄昭王眼里,白晟帝到底算什么?” 楚昭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见他面有慍色,只觉莫名其妙:“自然是算仇人、死敌,不然还能算什么?” “当年玄昭王南渡追杀叛徒,不甚重伤,在一农家养伤。” “那时我……咳,她和你家白晟帝还是陌路人,无仇无怨,也还没到对峙抢天下的时候。” “是你家白晟帝先对她下的毒手,不但派人追杀她,还將那一村的无辜百姓尽数屠戮!” 提起往事,楚昭眼底也漫上猩红,嘲讽的看著燕扶危:“她命大逃了,后面再见时,朝你家祖宗射了一箭,可惜,这回他命大,没死成。” “你觉得,就这等关係,谈何惺惺相惜?” 燕扶危猛然抬眸,死死盯著她。 什么追杀?!什么屠村?!他根本就没做过这些! 第53章 白晟帝不会伤害玄昭王 上一世,燕扶危平乱的时候遭贼军埋伏,重伤坠崖后,被七彩村的孟阿婆所救。 他醒来时,同屋一帘之隔还躺著一名女子。 那是他与楚昭的初见。 当时的燕扶危,还未完全平定南境,楚昭也还未彻底一统北方。 养伤的那段日子,他与她相识、相知、相爱…… 他俩心照不宣的没有戳破彼此的身份。 直到他的部下找过来,大局未定,他无法避世不出。做下决定后,他回去找她,看到的却是被屠戮的七彩村。 他发了疯的追踪她的痕跡,一路追到了横江畔,看到的却是她漠然立於船头,决绝离开的背影。 到后面,他曾向北边送去一封封的书信,却从无回应。 他无时无刻不关注她的动向,知晓她大刀阔斧的统一了北方,他也发了疯的將南境一统。 他想见她。 於是他渡江去寻她,他也终於见到了…… 她率军围剿他,將他一箭穿胸。 燕扶危上一世有多爱她,便也有多恨她…… 恨到他迫不及待的想挥师北上,想困住她、锁住她,质问她为何绝情至此! 可不等他与她兵戎相见,她就死了…… 怎么能就那么死了! 她死了,燕扶危连恨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三百年过去,他与她终於重逢。 他心里依旧恨她,怨她,但更怕……又失去她。 而现在,乍然从她口中听闻前世之事,他只觉荒唐可笑。 那些话堵在咽喉,呼之欲出,可对上她冷漠嘲讽的眼神后,只余冰凉一片。 燕扶危哑声道:“白晟帝从未派人屠杀过七彩村,也未派人追杀过玄昭……” 楚昭眸光微动:“你怎知那村子的名字?” “又是你祖宗给你说的?”她略微一顿,挑眉笑了起来,语气却很是冷淡:“几百年都过去了,是不是他做的也不重要了,反正都过去了……” 燕扶危胸口窒闷。 怎么就过去了? 凭什么就过去了? 他过不去…… 喉间骤敢腥甜,窒闷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燕扶危张嘴气咳出了一口血,这口血吐出来后,他方才感到可以喘息。 楚昭却是被他这吐血的样子给嚇了一跳。 不是吧,怎么就吐血了? 总不能是被她吸精气吸成这样的吧? “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把他一把握住手腕。 “燕扶危从不曾派人伤害楚昭,也绝不会!” 他死死盯著她。 楚昭一怔,神色骤转惊疑。 燕扶危强压下心头翻腾情绪:“……此乃,先祖亲口所言。” 楚昭眼底的狐疑渐渐散去一些,却越发觉得奇怪:“燕扶危入梦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与唔……玄昭王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两次不是你死就我亡的,至於这样吗?” “哦,想来也是至於的,若不是恨极了,他作甚要给玄昭立庙?” “你燕家人將玄昭王改了雌雄,篡了史书,替他这个祖宗出了这么大口恶气,他该开心才对!” 燕扶危死死盯著她,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在往他心上捅刀子。 过去他只当她是薄情,可现在『当面』对峙,他却听出了问题。 “玄昭王和白晟帝只见过两面?” “当然。”楚昭哼道:“不然呢?瞧瞧你找来的那些野史閒书上胡诌的那些东西,不是杜撰他们乃是旧相识,就是乱写他们神交已久……” 见鬼的,那些东西真是她本人看到都要大呼造谣的程度! 燕扶危眉头越皱越紧。 他確定楚昭没有撒谎。 她竟是真的不记得她与他在七彩村发生的事了,怎会如此? 有一剎,燕扶危险些脱口而出自己的身份,但他及时止住。 如果她完全不记得与他的旧情,那在她的眼里,他燕扶危当然就是个狡诈多端,心狠手辣的恶徒! 是她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死敌! 燕扶危眸色幽沉,话锋一转道:“你可知为何白晟帝会记得七彩村?” “为何?”楚昭还真有几分好奇,她记得七彩村情有可原,但对燕扶危那狗东西来说,那个村子叫什么应该並不重要才对。 他一瞬不瞬盯著她,幽幽道:“因为他得知玄昭王曾在那村中与人许下终身,同拜天地。” 第54章 落魄玄昭王恋上俏村夫? “绝无可能!”楚昭脱口而出。 男人语气淡淡:“你又不是玄昭王,你说了不算。” 楚昭被噎了个够呛:“我祖宗她说了,你祖宗这是在造谣!” 燕扶危哦了声,见她怒气腾腾的样子,反而温声安抚起来:“先辈之事,就让他们自己去烦扰吧,三百年前真相如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 楚昭这会儿看到他那张和燕扶危一模一样的脸就觉得討厌,一脚就踹过去。 燕扶危早有预料般,施施然起身,倒叫她踹了个空。 “夜深了,早些就寢。” “滚回你自己的院子睡去。”她恶声恶气。 燕扶危深深看她一眼,倒也没强留。 等离开梧桐院,他在夜中静立良久,脸上的温吞从容渐渐化为森寒的厉色与惊疑。 上一世,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是谁在他和玄昭之间作梗?她又为何会全然忘记与他在七彩村的过往? 不论真相如何,他都要查清楚不可!哪怕中间横亘了三百年。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他忧虑。 燕扶危从未將那头疾放在心上,痛了两辈子,早成习惯了。他只是卑劣的以此为藉口,想与她亲近而已。 但是,在亲近的过程中他敏锐的发现她气息的改变。 她今日回来时,虽瞧著与往常並无不同,但燕扶危却能感受到她气息变弱了,那种感觉玄之又玄。 但她咬了他吸了他的血后,她的精气神的確强实了不少。 燕扶危眉间像是压著寒雪。 她的魂魄……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燕扶危最后看了眼梧桐院,转身大步离去,沉声吩咐:“去把游方带来见我。” 周围的暗卫得令行动起来。 梧桐院內。 楚昭同样在抓狂。 “造谣!污衊!燕扶危你个狗东西!”楚昭咬牙切齿,嘴里骂著,眼神却有些发虚。 只因,她脑海里確確实实闪回了一些记忆。 记忆里,真的有那么一个男人,她和对方抵死缠绵。 楚昭看不清那人的脸,竭力去想对方的样貌,却只有那狼背蜂腰,与对方驰骋时紧实有力的肌肉。 想著想著,她的魂魄就像要烧起来似的。 楚昭登时不敢再细想了,一把捂住脸。 “见鬼的。” 她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难得露出狼狈之色。 “到底是谁啊……” 她怎么也想不起那男人的脸,但倒是有一段对方穿著粗布麻衣在院中砍柴的记忆。 那衣服穿在其身上,遮住了精悍,倒又显出几分病弱来,即便看不见脸,可那身段,料想脸是不差的。 楚昭脸色阴晴不定,这算啥? 落魄玄昭王恋上村中砍柴郎? 楚昭不想想了,蒙头就是睡,只是这一夜,她也睡得不安稳。 她一只鬼,竟见鬼的做梦了。 梦里有人纠缠她,那人笑起来时声音色气又好听,总喜欢压在她颈间,廝磨轻咬她的耳垂。 不停地唤她:昭昭……朝朝…… 日上三竿时,楚昭一身大汗的醒来,脸色坨红,眼神惊疑不定,又羞又恼。 昨夜她竟是做了一晚上那种梦。 都怪『燕岐』那竖子,好端端的提什么七彩村…… 不过…… 楚昭摊开手,那枚黑铁凤簪出现在掌心,她眸色沉凝,喃喃道:“竟是那人送的吗?” 昨夜那场梦做的倒不是全无所获,梦中,那瞧不起脸的男人替她描眉綰髮,將一枚黑铁凤簪簪在她发间。 那黑铁簪子,赫然就是她这三百年魂魄棲息之物。 “你到底是谁……” “为何我会记不住你?” 楚昭喃喃道,实在想不明白。上辈子的事,她全都歷歷在目,唯独记不清七彩村中与那男人有关的一切。 但说起来,与那男人相关的模糊记忆第一次出现,还在她和『燕岐』那竖子同房之后。 好像她的魂伤每恢復一些,就能想起更多。 楚昭揉起了眉心,觉得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一想起对方来,整个心臟都不太得劲。 “烦人。”她低骂了一句。 男欢女爱最是烦人。 她就不明白了,上辈子的自己怎会一头栽进去!还是栽在一个村夫手上! 难不成那男人生的花容月貌,如同狐狸精化人?否则,怎能叫她迷了心智? 不知怎么的,想到狐狸精化人,楚昭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燕扶危或者说『燕岐』那张脸。 有一说一,那张脸的確长得过於漂亮了。 楚昭赶紧打住脑中的胡思乱想,男色误鬼,莫再多想! 楚昭叫了小花进来伺候自己穿衣洗漱,收拾完毕后,见小丫头吞吞吐吐的样子,她问道:“出何事了?” 小花这才道:“是定北侯府那边,一早定北侯夫人就亲自登门求见。” “那会儿主子您还在休息,殿下便吩咐了我等莫要打扰您,这会儿他正亲自接见侯夫人呢。” 楚昭挑眉,她倒是不惊讶那位侯夫人会亲自登门,但『燕岐』居然去接见对方? 他最近和朝中那群蠹虫打得有来有回的,还有空管她的閒事? “主子可要……” 楚昭直接打断小丫头的话:“先摆膳。” 哪有让老祖宗饿著肚子迁就晚辈的道理,那定北侯夫人是上门来求的,就等著好了。 再说了,不是还有『燕岐』露面嘛。 前厅处,男人坐在主位上不紧不慢饮茶。 “还请殿下网开一面,让游道长去看我家侯爷一眼。” “侯夫人要找游方,该去天一观,来本王的府邸作何。”燕扶危神色淡漠,头也不抬,自顾自翻著手里的一本杂记。 定北侯夫人险些咬碎了后槽牙,“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昨夜游道长被殿下的人带走……” 燕扶危翻书的手一顿,掀眸看向她,只一眼就让定北侯夫人如坠冰窟。 “定北侯倒是手眼通天,这是將本王都监视上了。” 定北侯夫人自知说错了话,赶紧告饶:“殿下恕罪,定北侯府绝无窥伺幽王府之意,还请殿下高抬贵手,事关我家侯爷性命,再者说……” “楚家到底是王妃的母家,定北侯府和幽王府也是亲戚……” 燕扶危將书往桌上一丟,定北侯夫人肩膀下意识一抖。 “听闻本王岳母停灵的那段时间,你定北侯府可是连下人都未派去一二问候,定北侯夫人如今倒是想起还有这一门亲戚了。” 定北侯夫人牙关紧咬,被羞辱的面色发红。 这事的確是她理亏,可那段时间京中风声那般紧,沈国公府直接被抄家了,她也觉得『沈昭昭』迟早要被幽王给休弃! 这等亲戚,自然是有多远避多远! 可谁曾想,『沈昭昭』不但没被休,被虞贵妃召进宫中后,还引得两位贵妃大打出手,幽王更是亲自去宫中將人接了出来。 听说出宫那一路,更是不顾礼仪,眾目睽睽下一路牵著『沈昭昭』出的宫。 “那段时间我家侯爷督造皇陵並不在京中,臣妇当时臥病在床,府上的下人便疏忽了,一切都是臣妇之过,还请殿下莫要与我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定北侯夫人低声下气说著。 她自问自己已放低了姿態,若幽王真如传言中那般爱重『沈昭昭』,就该给她这个堂舅母留些顏面才对。 毕竟,那沈昭昭想让她那秽气娘葬回楚家族地,还想把牌位给摆回去,定北侯夫人已经自问自己已经让步了。 她传了消息回去,让楚南云亲自去处理这事,还大开恩典准许楚芳华葬回族地,只是开祠堂的事关係重大,她做不得主。 但这已是大大的恩典了!那『沈昭昭』若知晓此事,就该磕头向她致谢才是。 定北侯夫人正要拿此事出来说道,却听上首的男人幽幽道: “若本王非要一般见识呢?” 定北侯夫人愕然,顾不得规矩,抬眼看去。 “幽王殿下当真要如此驳王妃母家的脸面吗?” 一声嗤笑从后传来。 “你定北侯府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称本王~妃的母家?” 第55章 滚去地府问他列祖列宗 楚昭大步从外而来,她今儿一身玄锦,头戴玄色莲花冠,一支黑铁凤簪斜插鬢间,气势凛人,贵不可言。 定北侯夫人见状一愣,几乎认不出她来。 下一刻,一道风从身边刮过,她回过神就见前一刻还端坐在上首的幽王一改倨傲,竟亲自起身来迎。 燕扶危伸出手,楚昭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將手递过去,柔荑落在男人宽厚的掌心,被他牢牢握紧。 她任由他扶著,迈过门槛。 “用过膳了吗?”燕扶危牵著她朝主位而去,从定北侯身边经过时,两人都目不斜视,將人当成了空气。 楚昭懒洋洋哼了声,旁若无人反问:“换厨子了?” “之前厨子的手艺不是不合你胃口嚒。”燕扶危隨口回著,他记得楚昭上辈子喜食辣,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她就喜欢用糖豆子与村中小孩换辣蓼草。 不过,她这一世口味变了,不喜欢那些浓油赤酱之物,饮食很是清淡。 “倒也不是不合胃口。”楚昭撇了撇嘴,“吃辣还得练练。” 她还是喜欢食辛辣,只是现在这具身体菜得很,吃一点就辣得她魂飞天外。 燕扶危记在心里,目光在她发间的黑铁凤簪上逗留了一会儿。 果然,此簪的確在她手里。 他眸光微动,今日她將这簪子戴了出来,可是昨夜记起了些什么? 想到此处,他握著她的手不由收紧。 掌心忽然被狠狠挠了下。 他偏头对上了她警告的眼神。 楚昭没好气的瞪他,这竖子今儿搭台唱戏,她不过顺势配合,这竖子还想蹬鼻子上脸啊! 这『夫妻情深』再演下去,她第一个要吐。 燕扶危抿了抿唇,不甘心的收回手,与楚昭分坐在主位。 定北侯夫人被接二连三的羞辱、无视,整个人已是怒不可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可算等到『沈昭昭』露面了,她先前被幽王打压下去的长辈气势眼看又要死灰復燃,楚昭一眼睨过去,冷嗤: “这里是幽王府,定北侯夫人想耍风头滚回你侯府耍去。” 定北侯夫人脸色一青二白,嘴角抽动道:“臣妇……岂敢。”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蓄出两汪泪:“昭昭,堂舅母是真的没法子了,你大堂舅他性命垂危,恳请你息怒,让幽王殿下高抬贵手,放游道长去看一眼你大堂舅……” “你有所不知,我已派你表兄赶回昭城,你母亲定是能葬回族地的。” “只是开祠堂之事事关重大,你大堂舅现在人事不省的,要將你母亲的牌位放入祠堂,这等大事须得他这家主醒来后才能定夺。” 定北侯夫人这话说的绵里带针,既是示弱,又暗含威胁。 若此刻是真的沈昭昭,听到这等话,定会顾虑再三,被牵著鼻子走。 可上首坐著的是楚家最大的祖宗。 楚昭似笑非笑看著她:“定北侯夫人还没见过你儿子吧?” “我那『母亲』已葬回族地,至於牌位,此刻也已好好放入祠堂中,这等事,倒是不劳你定北侯府再操心。” “至於楚承继这个楚家家主……呵……” 楚昭嗤笑:“楚家老祖宗可不承认有这么一號家主。” 定北侯夫人被她那『大逆不道』的话惊的面色大变,她惊怒瞪视,声音也冷了下去:“幽王妃当真要不顾骨肉亲情,与楚家割席?” 楚昭冷冷盯著她,骤然低喝:“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楚承继漠视骨肉亲情,你身为主母长嫂,其心不正,捧高踩低,你夫妻二人一个毒一个蠢。” “楚承继想活命?回去提醒提醒他,几时醒悟,几时停!” “若醒悟不了,就滚去地府问他列祖列宗究竟犯了何错!” 定北侯夫人惊怒交加,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楚昭那些话像是闷雷一般一字一句在她耳边炸响。 她几次想要插嘴,可一对上上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就觉得心慌气短。 当下狼狈的叫来下人搀扶,连仪態礼数都顾不上了,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幽王府,被人搀上马车,定北侯夫人才觉得捯飭过来了气儿。 她惊疑不定,想到刚刚的幽王妃,依旧止不住浑身发冷。 她记忆中的『沈昭昭』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气势威慑怎会如此嚇人?还有那双眼,像是能將她从里到外都看清似的。 还有对方说的那些话,那是什么意思? 定北侯夫人正惊疑著,就有家僕急忙过来,“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出大事了!!” “云儿怎么了?”她面上大惊。 家僕也惨白一张脸:“听隨同回来的侍卫说、说……说是先祖显灵降下雷霆,当日拦著送葬队伍的族老都被雷劈了……” “还、还有祠堂……除了玄昭老祖宗的牌位,其余列祖列宗的牌位全被劈成了两半儿……” 定北侯夫人只觉得魂飞天外,她瘫软在马车里,想到楚昭先前的话,骇然失色: “快!快回侯府!快啊!” 第56章 掉马!拜见老祖宗! 这定北侯夫人这烦人精嚇退之后,楚昭不紧不慢又呷了口茶,茶香入喉,她眉梢舒展,略有几分惊艷道: “六安瓜片,你现在倒是捨得了,这样金贵的东西也愿意拿出来待客?” 燕扶危也呷了口,垂眸淡笑道:“给定北侯夫人上的是黄连汤,她口苦心毒,正好去去火。” 楚昭睨他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竖子也是个心黑的。 燕扶危视线又掠过她发间,楚昭也故意歪了歪头,將黑铁凤簪凑到他跟前,漫不经心问: “我听说,你一直在命人打砸各地的玄昭灵庙,想要从中找出一样东西。” 燕扶危眸色微动,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茬,解释道:“命人毁庙是真,但却不是为了找你头上那支簪子。” 楚昭一瞬不瞬盯著他。 燕扶危放下茶盏:“玄昭灵庙万千,却无一座供奉的是真的玄昭王,一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冒受她的香火,自然该打砸了。” 楚昭勾唇,“是吗?这又是你那祖宗授意的?” “是,也不是。”燕扶危看向她:“我知你不会轻信,但大玄朝开国之初,白晟帝替玄昭王立庙时,庙中金身皆遵照她生前模样,从未改弦更张。” 楚昭呷了口茶,没说信或不信。 “至於这簪子,的確是先祖授意去寻,但为何要寻……”他眸光深深的看著她的侧顏:“先祖並未告知,此簪是玄昭王之物,或许她知晓这簪子的来歷与特別之处。” 楚昭神色不变。 特別? 有什么特別的,不就是上辈子那俏村夫送她的。 至於燕扶危那狗东西寻这东西……难道是因为知道她的魂魄棲身在其中? 也不无这个可能,那廝若是魂魄在世,指不定也成了一个老鬼。 “你那祖宗这些年当真没再找过你?” 燕扶危摇头。 楚昭半个字不信,燕扶危那狗东西与眼前这竖子定然还有联繫,只要待在这竖子身边,迟早有与那狗东西见面的一天。 若对方始终不肯露面,她也不是没法子,只是暂且没必要为那狗东西妄动太多鬼力,毕竟,鬼力动多了,又会魂裂。 那狗东西还不配她遭这罪。 不过,上辈子的种种在她心里总归是落下了疙瘩,楚昭有心往下查,心里也有了个人选。 “锦王还没咽气吗?”楚昭突然开口询问。 燕扶危嗯了声:“刘贵妃一股脑的往锦王府送吊命的东西,几位御医日夜不休的守著,还请了高僧去念经做法,命倒是一直吊著。” 楚昭哼了声,不愧是皇帝的儿子,孽力缠身还能撑到现在。 不过,那肥王八为了敛財无所不用其极,不少百姓因他穷困潦倒,流离失所,这般活受罪熬著,倒的確是比直接死了更大快人心。 “好歹是你兄弟,怎么也该去探病问候一番,否则岂非显得你冷血无情。” 燕扶危看向她。 他回京后就和朝中人交手不断,这些日子有人假扮流民闹事,他將带头者剥皮揎草,直接將尸体掛在了那几个朝中蠹虫的府门口。 他在京中的名声何止冷血无情,那修罗恶名已在头上盖棺定论。 “王妃所言极是,既如此,今日咱们便去探病。” 她想去锦王府,他自然要满足她。 想来,是去见那位东离氏出身的锦王妃。 …… 锦王府那边得知幽王夫妇贸然登门,除了东离月这个锦王妃外,全府上下可谓如临大敌。 楚昭一进锦王府,就被那满院子的药味和香灰味熏得直皱眉。 府邸到处都贴著符纸,燕扶危皱了下眉,不露痕跡的挡在她身前,將她与那些符纸隔开,又密切关注著她的情况。 见楚昭只是面露厌烦,並没有被符籙伤到的跡象这才悄然鬆了口气。 “见过幽王,王妃……”东离月被婢女搀扶著出来待客。 冲燕扶危頷首一礼后,目光落到楚昭身上时,眼里带著克制的激动与欢喜。 燕扶危頷首:“本王自去看锦王便是,劳驾锦王妃照顾吾妻。” 东离月面露惊讶,頷首应下。 楚昭表情没绷住,瞪了过去,只瞪到了男人的背影。 什么吾妻不吾妻的,燕岐这竖子是戏鬼附体了吗? “你去院子吧。”她收回视线,语气冷硬。 东离月頷首,旁边的婢女没忍住看了楚昭一眼,却被东离月冷冷覷了一眼,快速低下头。 等到了东离月的春朝院后,她屏退了下人,目光灼灼难掩激动的望著楚昭。 楚昭与她对视,忽而眯起眼:“你……” 她话音未落,就见东离月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面朝她跪下,恭敬拜首:“晚辈东离月,拜见玄昭王陛下。” 楚昭有一瞬惊讶,旋即想到了什么,她並未立刻叫起,而是走至东离月近前半蹲下去,“抬起头来。” 东离月激动的抬起头,楚昭捏住她的下頜,仔细端详了片刻,不禁笑了:“你有阴阳眼?” 近前小姑娘的一双眼睛长得极为漂亮,细看的话,能发现她的右眼內似还藏著一个瞳仁。 此为重瞳,重瞳者,可见阴阳。 当年的东离镜便是有一双重瞳。 东离月頷首,有些羞愧道:“传言我东离家先祖便有一双重瞳,可观阴阳。而我只有右眼继承了他的重瞳,先祖的本事,更是连皮毛都不曾学到。” “起来说话吧。”楚昭鬆开她的下巴,一指旁边:“坐。” 东离月谢过后,乖巧的坐在边上。 “有一点本王甚是好奇,你虽有阴阳眼可观见本王本相,但又凭何篤定,本王乃是玄昭?” 东离月红著脸道:“实不相瞒,晚辈的阴阳眼只有在夜里才堪用,所以,初见老祖时並未认出。” 楚昭恍然,难怪第一次见这小姑娘时,对方对她的態度与夜里时截然相反。 她那时还笑呢,这小姑娘白天时敢朝她射箭示警,应该是个有主见胆子极大的人,怎那夜她让其老实去边上玩儿去,这小姑娘竟就乖乖去了。 想来那夜画皮鬼作祟时,这小姑娘就用阴阳眼看出了她的本相。 “你倒是沉得住气。”楚昭颇有几分讚赏的看著她。 东离月苦笑,她並非沉得住气,那夜她其实就想坦白的,但游方突然出现,她不敢贸然开口。 之后她要在锦王府里周旋,身边並没可堪用的人手,也是近些天,才算拿捏住了人心,手头有了可用之人。 不过,她不敢贸然向幽王府送信,毕竟,旁人或许不清楚玄昭王和燕家人的齟齬,东离月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请陛下稍等,晚辈手里有两件先祖旧物,陛下一观便知原委。” 东离月说著,快速入了里屋,取出一个略大的檀木匣,那匣子內有榫卯机关,东离月也用了些时间才將匣子打开,然后从中取出一个手札並小像递给楚昭。 那小像赫然画的一名戎装女子,她手持马槊,身下烈马奔驰。 小像上,女子的眉眼栩栩如生,英气凌厉,赫然是楚昭原本的模样。 这画工,楚昭一看便知是东离镜的手艺,这神棍当年给人相面算卦差点饿死,全靠著画春宫图才没饿死。 放下小像后,楚昭拿起手札看了起来。 入眼第一句话就把她干沉默了。 ——楚昭你这杀才,洒家呕心沥血画遍人间春宫赚来的棺材本全被你骗去充作军餉!! ——你还没还钱!怎么敢死的!!楚昭你魂兮归来还钱了再死啊啊啊啊啊!! 楚昭:“……” 东离月见玄昭王盯著手札第一页久久不动,也心虚低下头,悄然以手挡住了半张脸。 啊……糟糕,忘记自家老祖宗那手札里十句话里有八句话都是在骂玄昭王了。 第57章 燕扶危他竟真的…… 楚昭看的津津有味,嘖嘖嘖,东离镜这龟儿子骂人的话术还是如此精彩绝伦。 想当年,每次打攻城战,只需要把这货派出去叫阵,准能把敌方大將骂的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楚昭继续往后翻,不出意外看到这龟儿骂燕扶危的话,楚昭乐了。 嗯,很好,这廝骂燕扶危时比骂她还骂的脏。 ——燕扶危这脚底流脓的王八羔子建国了,还自號白晟。楚昭叫玄昭,他叫白晟,咋的这是要不死不休啊? ——王八羔子居然给玄昭立庙!肯定没安好心! ——俺的亲娘嘞,王八羔子真捨得啊!老楚你九泉下可以瞑目了,燕扶危这王八羔子居然真给你塑了金身,也不知他搁哪儿找的工匠,真给你雕的栩栩如生! 半炷香过去,楚昭草草將这本手札翻看完,眸色幽沉,脸上缅怀的笑意不知何时变成了沉思之色。 若按东离镜中手札所记,燕扶危那傢伙登基称帝后,竟是真如『燕岐』那竖子所言,为她封王立庙,並未对庙宇和史书动手脚。 那改弦更张之事,竟当真不是那廝所谓? 楚昭感触一时有些怪异。 燕扶危那廝,有这么大气?这还是她认识的燕扶危吗? 她自问若是自己称帝,可不会给死对头立庙什么的。 “本王看这手札上有缺页,那些缺页何在?” 楚昭晃了晃手札。 东离月摇头,“时移世易,这本手札传到晚辈手里时,已只有这些。” “这本手札先放本王这里,待本王研究一段时间,再还你。” 东离月自无不可。 楚昭敛眸思索,这手札末尾只记录到燕扶危驾崩,其弟明成帝登基就戛然而止。 “东离镜留下的手札只有这一本吗?”楚昭询问。 东离月不太確定的摇了摇头,“晚辈手里只有这一册,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祖宗的一些旧物大多都不在我手里。” 楚昭也问过楚南星,知晓如今东离家的情况,说是鳩占鹊巢也没差。 旁支势大,东离月这个本家独苗倒成了被欺负的。 “本王要你祖宗留下的旧物,作为交换,会助你重掌东离家。”楚昭盯著她:“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出来。” 东离月眸光一亮,再度三叩首:“晚辈多谢陛下。” 楚昭抬手,隔空將小姑娘给抬了起来。 见此手段,东离月看她的眼神越发敬畏。 “你是东离镜的后辈,便也算本王的后辈子侄,日后无人时,便唤老祖宗吧,人前叫声姐姐便是。” “是。”小姑娘用力点头。 楚昭观东离月眉眼,近来恐有皮肉之苦,略一推算,有了计较。 “那胖王八的母妃,可有派人刁难你?” 东离月並不隱瞒:“锦王出事后,刘贵妃就派了人来,那人刚来时的確颐指气使,不过刘贵妃前些天……”她看了眼楚昭,眼里露出笑意:“刘贵妃前些天在宫內受了伤,那人被召回宫,我也才有机会趁机夺得掌家权。” 楚昭也笑了笑,泼冷水道:“你也別高兴早了,今日我和幽王登门,那刘贵妃定会传你入宫,少不了趁机给你一顿皮肉之苦。” “我不怕!”东离月脱口而出。 楚昭看她一眼,招了招手:“过来。” 东离月赶紧上前,跪坐在楚昭膝前。 楚昭抬手,细指点落在她眉心,驱散东离月额间那缕淡淡的灰气。 “我玄昭王的后辈子侄,便是要教训打骂,也只能本王动手。” 东离月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父母还在世时,她也曾被视若珍宝,不曾遭过冷眼排挤。 她鼻头不由一酸,闭紧了眼,不敢叫泪落下来。 “想哭便哭。”楚昭轻声道,隨手揩去她眼尾的潮意:“若是为自己哭,这眼泪便是值得的,但要记得,若这泪是因旁人才掉的,今日哭了多少,来日便要叫那人加倍还回来。” “孙女记住了。”东离月点头,睁开眼时泪珠滚了下来,看楚昭的目光里满是孺慕。 今日过后,她再也不是孑然一身的孤女,她也有长辈护著了。 楚昭摸了摸东离月的头,她惯是喜欢长相漂亮,又聪慧坚韧的小姑娘,对东离月这位晚辈,楚昭的確动了怜惜之心。 她也让楚承庇去查了她曾经那些旧部的后代,如今是何情况,但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大多数姓名都淹没在史笔鉤沉中。 “这个小人你隨身带著。”楚昭將一个小纸人贴在东离月额头,转眼那小纸人就像融入她身体中一般,消失不见:“若遇人刁难,它自会替你受罪,生死存亡之际,也能护你一命。” 东离月摸了摸额头,满眼惊喜。 “多谢老祖宗。”她往楚昭膝上一倒,满脸感激。 楚昭又与她叮嘱了一些事,这才同她出了屋子。 燕扶危去草草看了锦王一眼,那肥头大耳的玩意儿已完全成了猪样,看一眼都觉眼睛受罪。 那屋內更是一股子苦药和香油味,床榻两侧点了一排排的长命灯。 至於有没有用,燕扶危不清楚。 白晟帝觉得,这等废物后代,还是儘快死了的好,走之前,他指尖微动,一股劲风扫过一排排长命灯,顷刻间,长命灯全熄了,屋內一阵人仰马翻。 他径直离开,在廊下等了会儿,就见两女联袂而来。 那个小的挽著楚昭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孺慕和依恋。 燕扶危眸光微动,楚昭这是与东离家的小姑娘摊牌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楚昭见他后,挑了下眉:“怎不多看你兄弟一会儿,他可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时辰不早了。”燕扶危说著,自然而然的握住楚昭另一侧的手,目光落在东离月挽著她胳膊的手上。 东离月有些不甘心的把手收了回去,面对燕扶危时,就换了副冷淡淡的面孔。 “昭姐姐,待府上清净些后,我再去寻你,你若得空,定要来找我玩啊。”东离月亲昵道。 楚昭摸了摸她的头:“成。” 东离月立刻变笑了,余光扫过旁边的『幽王』,眼神瞬间变冷。 嫌弃、敌视、不爽…… “幽王殿下可一定要照顾好昭姐姐才是!” 燕家的臭男人,凭什么牵老祖宗的手!区区一个孙子而已! 燕扶危感觉到了小辈眼神里的挑衅,他淡淡瞥去一眼。 照顾?这小辈想说的怕不是『伺候』吧? “本王与王妃鶼鰈情深,不劳锦王妃操心。” 东离月:“……”小姑娘低头敛目。 狐假虎威失败。 小姑娘咬牙切齿,该死,这燕家孙子看人的眼神好可怕! 这人这么凶,能伺候好老祖宗吗? 自己一定要儘快掌握锦王府,夺回东离家大权,到时候,她一定把老祖宗接过来,贴身伺候! 第58章 玄昭王翻白眼:自討苦吃 马车上。 楚昭歪歪斜倒著,漫不经心的翻看著东离镜的手札,看一会儿便笑一声,浑然不管车內还有一个人。 燕扶危被她挤在了角落,幽幽想著,这马车还是不够宽敞,都不够她打滚的。 车身突然停住,楚昭腿一抬,险些踹他脸上,燕扶危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手拦住她的腰身,无奈嘆了口气。 脑中完全没有觉得是因为某人坐没坐相所以才差点摔下去,只有问责旁人的想法。 “何故突然停下?” 旗云的声音从外传来:“殿下,有人拦道。” 楚昭从燕扶危手里抽回腿,稍微坐起了一些,撩帘朝外看了眼,立刻放下帘子,哼声道:“继续走,不让就直接撞过去。” 旗云懂事的很,立刻抬臂指挥。 拦住车驾的青年一身华服还沾著泥水,风尘僕僕的像是刚赶路回来的一般,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不是定北侯世子楚南云是谁! 他赶回侯府后,看到快把自己扇死的楚承继,又听闻自家母亲去幽王府后被幽王妃百般奚落,对方还撂下了狠话。 再联繫楚家族地发生的一件件诡事,他只觉自己父亲出事与『沈昭昭』这个幽王妃脱不了干係! 就算不是『沈昭昭』乾的,幽王也定然知晓內情,毕竟自己父亲出事那天,那个游道人就在户部做法,之后幽王一直拦著不让他们找到游方,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故而,他又急匆匆的赶过来,想替父母討要一个说法。 也是刻意选在眾目睽睽下拦车,就是想借悠悠之口,逼『沈昭昭』和幽王露面。 楚南云算盘打的好,可他算漏了车上人的性情,在听到车內楚昭那句『撞过去』时,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 眼看幽王的车輦径直朝自己而来,身旁的侍卫眼疾手快,把他往边上一拽,才避免了楚南云死於马蹄之下。 他惊怒无比,指著车輦放声大喝:“沈昭昭!我乃你亲堂兄,你怎敢狠毒至此要將我撞死?!” “我父遭邪祟害命,你夫妻二人莫不是凶嫌,否则幽王你为何屡屡阻拦我定北侯府找游道人救命!” “苍天在上,世人为证,你二人若心中没鬼,敢不敢下马与我当面对质!!” 大雪飘飘,马车停了下来。 雪天里行人虽不多,但回府前燕扶危刻意吩咐了绕行,故而马车正好停在城南沽酒坊,此处本就是闹市,两侧皆是茶楼酒肆,多的是文人和百姓在此歇脚。 这会儿茶楼就是临街的窗扉都被打开,不少人探出头来瞧热闹。 车上,楚昭挠了挠耳朵,睨向身边人:“故意选这条道,你晓得那蠢货要来拦路?” 燕扶危轻嗯了声,他一直有派人盯著定北侯府,楚南云一出府他就知道了。 千娇百宠养大的世子爷,从小到大都被人捧著,不曾吃过苦头,更是受不得丝毫委屈,稍微让人挑唆一下,就脑袋发热。 他对上楚昭探究的视线,“定北侯不慈不义,楚家交到这种人手上,门庭凋零是迟早的。” “打蛇打七寸,要让他们晓得痛和厉害,只是皮肉上的苦头,未免太轻了。” 楚昭眼里带出了点笑意:“哦?所以这一路下来跟著我们的那群人,是给这位世子爷准备的?” 从锦王府出来,楚昭就察觉到暗处埋伏了人。 不过那群人虽一路尾隨,却没有杀意。 燕扶危的暗卫也一直隱藏在暗处,不可能察觉不到身后有尾巴,双方默契的不戳破,倒像是提前说好似的。 男人垂眸浅笑:“如今朝中许多人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后快,偏偏又是群无胆之辈,他们不敢动手,我只能帮他们一把了,顺便……” 他眨了下眼:“替玄昭王教训下不肖子孙。” 楚昭挑眉,也笑了起来:“善!” 燕扶危抬手在车壁上一敲,下一刻,隱匿在暗处的『刺客』齐齐出动,他们皆是游侠打扮,麻巾蒙面。 “有刺客!保护殿下和王妃!”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茶楼酒肆看热闹的人也嚇得立刻紧闭门窗,唯恐被捲入风波。 楚南云惊在当场,他只是拦了个路怎么就卷进刺杀里了! “世子!保护……啊世子!” 混乱之中,楚南云身边的侍卫全都被挤开。 楚南云正值慌乱之际,胳膊被人钳住,钳住他的人大喊道:“先护送世子离开!” “世子放心!我等定会替侯爷和夫人討回公道!” 楚南云看著一左一右叉著自己的两个刺客,脸色大变:不是!!你俩谁啊!!! “我不——唔唔……”他被人堵住嘴,直接带离战场。 而燕扶危和楚昭坐在马车內,在一片混乱中『突围』离开。 一支箭正巧射入马车內。 男人的闷哼声响起,旗云大呼:“殿下受伤了!先掩护殿下撤退!撤!!” 幽王府的侍卫朝马车围拢,护送车輦离开。 而那群刺客也快速隱没在雪天中。 等街上重归寂静,周围的茶楼酒肆的门窗才重新打开,百姓们亲歷一场刺杀,这会儿又惊又兴奋。 “这些刺客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刺杀皇子!!” “我刚刚偷瞄到有两个刺客掩护那定北侯世子离开,这定北侯府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当街行凶!!” “那世子刚刚拦道说什么幽王夫妇谋害定北侯,我还真以为是幽王夫妇仗势欺人呢,现在看,分明是定北侯府狼子野心啊!!” “听说幽王妃的母亲和定北侯可是堂兄妹,那位楚夫人惨死,灵堂设了七日,这定北侯府连派个下人去弔唁都不成,简直冷心冷肺……” “恐怕不止是定北侯府,听说朝中不少官老爷都想对幽王殿下下手!我有个远方侄子在户部当小吏,听说户部原是想把霉米拿出来賑灾,是幽王殿下用军粮换下了霉米,否则还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呢!” “朝中那群庸蠹!幽王殿下能有什么错!要不是他打退蛮族,哪有我们的太平日子,那些乱臣贼子才该死!” 人群议论纷纷,起鬨者添油加醋见『火』烧起来了,深藏功与名悄然退出人潮。 而始作俑者所处的马车上。 那只箭矢射入马车的剎那,就被男人抬手握住,箭头悬停在他咽喉处。 楚昭吹了个口哨,“如你所愿,假刺杀变成真刺杀了~” 燕扶危看了看箭矢,精钢箭头,细嗅上有一股腥臭之气,显然是涂了毒的,他唇畔带笑,眸色却一片冰冷讥誚:“就是不知这箭上的毒能不能要了我的命?” 楚昭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你该不会……” 她话音还未落,就见男人握著箭刺进了自己的肩胛处,那箭毒猛烈很快他的嘴唇就乌紫起来。 楚昭只觉肩头一沉,男人的头压在她脖颈处,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皮肤。 “接下来要麻烦王妃扶著本王些了……” 楚昭:“……” 玄昭王翻白眼:“自討苦吃!” 第59章 幽王求留宿 幽王遭遇刺杀,身中毒箭性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內外。 各方人马有欢喜的,有愤怒的,一直在宫中装死的宣帝也不得不露面,毕竟是亲儿子被刺杀了,哪怕这个儿子他不喜欢,但事关皇族顏面,他也无法装聋作哑了。 刑部与大理寺收到詔令,追查刺客。 而定北侯世子瞬间成了头號嫌犯,楚南云这定北侯世子只觉全世界的恶意都朝自己涌来了! 楚南云被那两个『刺客』带离现场后,就被敲晕,等他醒来时,已回到了定北侯府,还被丟马厩里。 他顶著一身马粪臭气,晕晕乎乎醒过来,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大理寺的官差就上门来拿人了。 然后他直接以行刺皇子的罪名被下了大狱! 楚南云:冤!!千古奇冤啊!!! 而其他势力这会儿也是摸不著头脑,纷纷猜测是不是对方下的蠢手。 不是……谁行刺选在闹市啊!就不能挑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吗?行刺成功了便罢,失败了不是把刀柄递幽王手里吗? 皇宫內,刘贵妃听闻幽王遇刺快死的消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妙啊!燕岐那贱种最好真的死了,本宫的儿子若没了命,他就该下去给锦儿作伴唔……痛痛痛……” 刘贵妃囂张没一会儿,口舌又像被泡进了油锅,疼得她眼泪花直冒。 旁边的嬤嬤忧心忡忡:“娘娘,那幽王遇刺前刚从锦王府出来,难免会有人觉得是咱们动的手……” “混帐!”刘贵妃捂著嘴,含混不清说著:“定北侯……呜呜……关我们呜呜……什么事呜……” 她想说的是:那刺客都管定北侯世子叫主子,幽王遇刺又关他们什么事? 嬤嬤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贵介少年开口:“母妃所言极是,七哥得罪的人那么多,想要他死的人何止咱们。” “母妃也不必盯著幽王府,还是先顾著五哥那边吧,儿子听御医说,五哥恐怕就这些日子了,唉……” 八皇子燕瑜嘆气,脸上露出哀色。 刘贵妃闻言,眼圈也红了几分,她虽然厌烦锦王的痴肥,但毕竟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她搂住少年,好一番哭痛,燕瑜轻拍她的背,眉眼伤感,眼底却一片冰凉。 刘贵妃正哭著,外面人来报,说是锦王妃到了。 刘贵妃正要骂这节骨眼东离月进宫来做什么,被八皇子一提醒才想起是自己先前听闻幽王去了锦王府,就著急忙慌派人去传召对方进宫的。 但刘贵妃这会儿口舌正疼,也没有训话东离月的性子,囫圇不清的下了令,让东离月去佛堂那边先跪著抄经。 手下人得令出去,燕瑜也藉机告辞,说要去锦王府探望下兄长。 他出去时,正逢云嬤嬤领著东离月进来,燕瑜侧身頷首,东离月低头向他行礼。 “嫂嫂憔悴了。”燕瑜忽然道,语气亲和:“你照顾五哥辛苦了,嫂嫂也要多顾念自己身体才是。” “谢八皇子关心。”东离月应下后,就隨云嬤嬤走了,与燕瑜错身时,东离月敏锐感觉到对方深吸了一口气。 东离月身体僵了下,有种被冰冷的蛇贴著脖颈给舔了一口的感觉。 八皇子是锦王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不同於锦王的痴肥,八皇子虽还未正式封王,却生的品貌端正,在宫中也颇有美名,宫人朝臣都赞他有怀瑾握瑜之资。 可东离月打从第一眼见这位八皇子起,就不喜欢对方,尤其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猎物。 东离月心里压著不適,没走出几步,忽听后方传来宫人惊呼。 她闻声回头,正好瞧见燕瑜像个滚地王八似的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骨碌骨碌摔得四仰八叉。 东离月:“……” 东离月死咬住唇,立刻低头。 死嘴,忍住,不能笑! 燕瑜狼狈不已的被宫人搀起来,脸上那温良面具直接裂开。 他听著领头的太监喝斥其他人说什么扫雪不曾扫乾净,路太滑摔著了八皇子云云……刚要脱口的质问又咽回了肚子。 他自己摔得? 可他刚刚分明感觉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燕瑜目光扫过一眾宫人,眼神阴森的可怕,周围人都被他这一刻的表情给嚇著了。 “本皇子刚刚惦记著五哥,没注意脚下,不必怪其他人。”燕瑜很快將情绪压下,又恢復平时的温良模样。 他心下狐疑,想到自己母妃那莫名其妙的口舌疮,心里也生出了猜忌。 不愿再久留,匆匆离去,但走路的姿態瞧著分明拘谨多了,没了往日的风采,凭生出一股偷感来。 目送燕瑜离开,东离月下意识摸了摸眉心,她紧抿住唇角,压下心里的雀跃: 是老祖宗留下的小纸人出手的吗? 不过,刚刚燕瑜其实並未对她做什么,可小纸人出手肯定有原因,没准就是感觉到了燕瑜对她心怀『恶意』。 念此,东离月心神一凛,提醒自己,日后若遇到这八皇子,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 …… 幽王府。 楚昭看著前一刻还垂死病中的幽王,在御医离开后,就坐起来漫不经心的喝茶,深感燕家这一代的心眼子是不是都长他一人身上了! “倒是我小瞧你了,那箭上涂的是见血封喉吧,这都杀不死你?” “军中那几年被刺杀多了,久病成医。”燕扶危说著,放下茶盏,他虚靠在榻上,面色还有些苍白,因为刚包扎过的缘故,白色的寢衣鬆散,露出大片胸膛,外面只罩著件大氅。 往日一丝不苟高束著的髮髻也鬆散下来,长发披下,只一一根玉簪简单在脑后綰了半髻,少了往日的凌厉感,越发显出骨相优越。 这美色落在楚昭眼里,玄昭王只想说:一股子勾栏做派,不知道在勾引谁。 “虽不至被毒死,这苦肉计却也是真见了血。” 燕扶危能感觉到她视线的打量,故意抬眸望向她,如此自下而上的目光,越发少了威胁性,倒显出几分破碎感来:“军医说须得静养一些时日,不宜挪动,这些时日本王只好留宿梧桐院了。” 楚昭皮笑肉不笑。 这竖子之前非得到她的梧桐院里看伤,莫不是就打的这主意? 第60章 又得劳驾王妃与我双修了 幽王殿下委实满身心眼子,但又实在貌美可口。 楚昭大发慈悲准许他留在梧桐院了,不过,待在她屋子里可不成。 “梧桐院东面那阁楼景致好,风又大,把你家殿下抬到阁楼养伤去,顺便开窗通通风,散散他那身勾栏味儿。” 楚昭此话一出,屋內其余人纷纷低头,死死咬住嘴。 燕扶危神色平静,半点也没有勾栏做派的自觉。 什么勾栏不勾栏的,能勾到人,就是好做派。 上辈子在村里那会儿,也不知是谁,就喜欢他扮那病骨难支的样子,与她玩什么强扭的瓜才甜。 幽王殿下被抬去了东阁楼养伤,幽王府闭门谢客,不理外间的狂风暴雨。 此刻的定北侯府真是天都要塌了。 楚承继的手和脸都被缠成了粽子,双手被绑在床上,刚醒过来就听说自己儿子成了刺杀幽王的嫌犯,被捕下狱,他差点没又晕过去。 定北侯夫人的眼睛都快哭瞎了,楚承继咬牙切齿道:“抬,抬本侯去刘相府!!” “云儿这是……这是遭了道了!” “是沈昭昭……一定是她,她就是个妖邪!” 定北侯夫人哭声一止,诧异看向他:“侯爷何出此言?” 楚承继喘著粗气,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那日在户部之事,起初他没把那『女妖道』和『沈昭昭』联繫在一起。 可定北侯夫人回来哭骂,提及了楚昭说的那句『几时醒悟,几时停』,楚承继瞬间將两者联繫了起来! 至於楚家族地那边发生的族人遭雷劈,祠堂被毁,在他看来都是『沈昭昭』这个妖邪捣的鬼! “她定不是沈昭昭……沈昭昭过去是什么样子,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明明是个痴傻蠢笨的,怎会突然就清醒了!” “她就是个妖邪!本侯变成这样,全是拜她所赐!” “幽王身边有她这么个妖邪坐镇,怎么可能受伤,什么刺杀……我看分明是幽王自导自演,诬陷咱们!” “抬本侯去相府,我要去找刘相主持公道!”楚承继激动道:“本侯就是证人,幽王妃被妖邪夺舍,幽王饲养邪祟,本侯要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定北侯夫人闻言,也顾不上楚承继如今的身子骨经不经得起折腾了,男人哪有儿子重要! 男人死就死了,只要儿子继承爵位,她不过是从侯夫人变成侯府老夫人! 但儿子若没了,侯府里那几个庶子岂非要翻了天! “快快快,收拾好软轿,抬侯爷起来。” 下人们得令行动,楚承继被绑著手从床上搀起来,下人刚伺候他穿好靴子,下一刻,楚承继噔得一下弹坐而起。 他那人腿像是变成马腿了似的,速度之快,如轻功高手,咻得一下就没了影子。 “快拉住本侯啊啊啊——” 砰咚! 惨叫隨著声闷响戛然而止。 楚承继以头撞门,人咻得一下被门弹开,他还没站稳,像是有鬼拽著他的腿似的,他如不倒翁一般又弹了回去。 咚! 砰咚! 咚咚咚!! 定北侯夫人浑身寒毛直竖,手抖著指著不断撞门的自家男人:“快!快把侯爷给叉回来!!快啊啊!!” 这男人再撞下去,真要成死男人了啊!! 之后几日,京中可谓是风起云涌。 刺杀幽王的刺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脸搜查了好几日,都毫无线索。 民怒最先出现在流民营,多亏了幽王主持賑灾,这些流民才有了一口饭吃,玄甲军的將士又帮他们搭建了避寒的窝棚,这才让他们在大雪天有了个棲身之所。 前些日子幽王虽下令將几个人剥皮揎草,但那几人是假扮的流民想趁机生事,大多数流民百姓还是知道是非,懂得感恩的。 听说幽王殿下遇刺中毒,这些流民们全都怒不可遏,又听闻朝中那些废物官员到现在都没抓到刺客,更是觉得官官相护,这些昏官就是想包庇那些刺客! 一时间群情激奋,聚在一起印下血手印,只求朝廷还幽王殿下一个公道! 城中百姓闻言,想到幽王殿下打退蛮族的功绩,也纷纷加入其中,有不少书生举子带头写下文章,用以传扬此事。 正是此时,有一人当街拦下大理寺盘查的队伍。 这支队伍领头的正是李寺丞,幽王这桩案子到他手里时他就叫苦不迭,自从他当初半被胁迫的同意楚昭的『替母休夫』之举后,他在大理寺內就被孤立了。 这会儿见有人当街拦路,还口称有被幽王刺杀的线索。 李寺丞不欢喜,且想哭。 內心就一个想法:为什么又是我!! 拦路之人一身破旧的户部官袍,正是陆守拙。 “下官陆守拙,乃户部仓部管事!下官要状告上官中饱私囊以霉米顶冒好米充实国库!” “数日前,下官將此事告知幽王殿下!如今幽王殿下便遭刺杀!此事背后主谋,定是那些蠹虫!” 李寺丞头大如斗,“陆主事,你此话可有证据?” “有!”陆守拙一字一句鏗鏘有力,落入所有人耳中:“下官手里有一本暗帐,数日前已交给幽王殿下,至於罪证霉米就在户部的仓库之中,派人一验,就知真偽!” 他说著,不等李寺丞接话,继续道:“李大人,最近的人和仓过去只需半盏茶功夫!” 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百姓和学子全都譁然起来。 李寺丞瞬间被架了起来,事已至此,由不得他不去开仓! 他看著陆守拙,將此人模样牢牢记住。 好好好啊!真是好一个幽王殿下,以身入局,原来后招在这里啊!! 酒楼上,长孙筹饮下一杯暖酒,轻笑道:“回去转告殿下,一切已尽入他彀中。” “哦,顺便替我打听打听,殿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將那些霉米换成新米?又是如何將其他霉米转至人和仓內的?” 暗卫没搭理他,径直离开。 长孙筹嘀咕了一句无趣,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上回出现在户部的那位『不好惹的祖宗』。 “该不会是那位的手笔吧……” “嘶……殿下可真是找了一位厉害的红顏知己啊。” 幽王府內。 楚昭看著眼前狼背蜂腰的男人,视线在他紧实的胸膛和腹肌上转了一圈后,才落到他肩胛处那流血的伤口上。 “本王正欲换药,突然头疾发作。” 男人仰头看著她,语气诚恳,眼神清冽:“又得劳驾王妃与我双修了。” 楚昭沉默。 玄昭王怀疑这『竖子』在色诱自己。 第61章 又是成功骗到媳妇的一天 屋內燃著火盆,又有暗香縈室。 男人坐在靠窗的榻边,徐风淡扫,有雪花飘摇飘摇入內,落在他发间,很快融化。 楚昭信步上前,手指在他肩胛的伤口骤变轻触了一下,她指上陡然用力,那血便流的更凶了些。 燕扶危发出一声闷哼,眼露不解的看她。 “你还知道疼啊?”楚昭笑吟吟看著他:“我还当幽王你不知冷热,也没有痛觉,否则这大冷天的怎连衣服都不穿,这伤口乾敞著也不上药。” 男人还是那不解模样,无辜中透著疑惑,像是已头疼的神志不清了。 楚昭嘖了声,顺手从旁边的清水盆中拧出巾帕,替他擦乾净伤口,嗅到那股血气,她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眸色微暗:“我倒是有法子替你快速止血,要不要试试?” “何法?” 燕扶危话音刚落,人就被摁倒。 倒下的那一剎,他闭下眼,唇角翘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快又隱匿不见。 温热的触感覆在伤口处,酥酥麻麻的痒意剎那袭遍全身,他的身体如紧绷的弓弦,后背的肌肉不觉隆起。 燕扶危睁开眼,女子青丝如瀑,大半扫落在他胸膛上,他手指蜷了蜷,强忍住想將人嵌入身体的衝动。 楚昭吮过他的血,眼尾都带著饜足的红意,果然,撇开与这小子行房神交,他的血气比精气更有益於她的魂伤。 唉,真想直接把他给吸乾了…… “可好了?”男人的声音在下方闷闷响起。 楚昭嗯了声,还没起身,就被人往上一拽。 她与他的脸险些直接贴在了一起,呼吸相撞,楚昭看见他那双褐瞳,像是琉璃被挡住了光,变得晦暗不明。 燕扶危盯著她湿润的唇,哑声道:“还有一处,別忘了……” 他抬手,压住她的后脑勺。 楚昭的唇被压在了他的额头上。 楚昭:“……” 搞什么,位置都没摆对。 上次是额头对额头,现在怎么变成她亲他的额头了。 狡诈竖子,趁机给他自己谋福利吗? 楚昭反压住他扣住自己后脑勺的手,稍稍仰起头,冷漠无情道:“不痛了吧,今日份双修结束。” 燕扶危:“……”分明是你喝了血,就想过河拆桥。 他也不强留,不甘心的撤了力,闷闷的嗯了一声,显得並不多在意的样子。 楚昭起身时,他也撑臂坐起。 燕扶危低头看了眼,肩胛处的伤口竟当真不流血了,他眼神意味深长盯著她的唇看了良久。 “看什么看!”楚昭瞪他:“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以为我的嘴是金疮药吗?” 他不自禁的笑出了声,“倒也相差无几。” 男人这张脸说是郎艷独绝也不为过,不笑时,凌厉冷冽,而今一笑起来,那双眼像是能透过光,清桀华美,说是个祸水都不为过。 楚昭脑子里鬼使神差闪过一个背影,竟是上辈子那看不清模样的俏村夫。 她很快打消这个荒唐念头。 『燕岐』这竖子的確和他祖宗燕扶危长得一样人模狗样的,但燕扶危和那俏村夫,完全八竿子打不著! 不过,眼下这场景,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曖昧诡异感。 玄昭王现在吃完只想跑,不想负责,刚准备溜,手腕就被人拽住。 燕扶危还能不知她的性情,他轻声道:“还请王妃替我包扎一下。” “麻烦了。” 他这话说的真诚又客气。 楚昭拧著眉,语气硬邦邦:“你的確麻烦。” 嘴上这般说,倒是帮他包扎了起来。 伤口处重新敷了药,她的动作与小心翼翼毫无关係,说是粗暴都不为过。燕扶危任由她摆弄,不知怎么的,想到上辈子在七彩村时。 那时他和她一个比一个伤的重。 救了他们的孟阿婆眼睛不好,所以养伤那段时间,他俩只能相互给彼此上药,她对他可是从不曾有半分客气。 那时她怎么骂他来著: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嘶什么嘶!是爷们吗!不就骨头断了嘛,多大点事儿! 想到这里,燕扶危又不禁低笑出了声。 楚昭正在缠绷带,她本就包的有些烦,脑子里总是不合时宜的闹出一些画面,好像她也曾替谁这样包扎过。 听到他竟然在笑,她顺手一巴掌给他拍了过去,“笑什么笑!” 这一巴掌后,男人闷哼一声。 楚昭也不动了。 就见肩胛处渗出了血,洇湿了绷带。 燕扶危看了眼,又看向她,抿唇不语。 楚昭:“……”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这点小伤算什么,血流著流著就干了。” 燕扶危幽幽道:“血流著流著,人也就死了。” 楚昭:“那你死了,我给你买口薄棺。” 反正楚昭现在吃饱了,不想再吃血了,上了药的,一股子味儿。 燕扶危见她耍无赖,只能嘆了口气,指著松松垮垮的绷带:“继续。” 楚昭拧著眉,继续给他缠,语气不善起来:“你这伤还要装多久,这外头也差不多打起来了吧。” “快了。”燕扶危轻声道:“陆守拙当眾开了人和仓,霉米之事暴露在眾目睽睽下,剩下的就是空了大半的国库天储仓了。” 楚昭看他一眼,笑嗤了一句:“这满朝文武有你,也是他们的福气。” 这竖子下手,一环扣一环。 那金钱鼠在他手里,也是被当成了驴子使。 户部在京师的粮仓有『天地人』三处仓。 其中,天储仓,储存国本,是皇权天授的根基之仓,通常储粮质量最好、最为重要。 所谓的国库粮仓,通常指的也是天储仓。 而地寧仓主要用来储备灾荒年的『救荒粮』,之前户部开仓放粮,开的就是地寧仓。 而人和仓,那就更有讲究了,京官俸禄和军餉调配的粮食都是出自此处。 那日燕扶危让金钱鼠去皇陵中吃了够本,又让金钱鼠以『噬霉换新』之法,將地寧仓中的一部分霉米换成新米,发给流民。 户部那些蠹虫敢动手脚的也只有地寧仓,天储和人和一个给皇帝一个给百官,他们不敢下手。 他们不敢,燕扶危敢啊! 朝廷拖欠军餉不给,那白晟帝就自己取咯,他直接让金钱鼠把人和仓的粮食搬空,再把地寧仓里剩余的霉米全搬来人和仓。 至於地寧仓的空缺,那就从天储仓里的挪。 皇族受天下百姓供养,用於救济灾民的仓库没粮了,皇室自掏腰包那是情理之中! 这一套连招下来,流民百姓能得到粮食,受伤的只有皇室和百官。 可想而知,朝中百官得知自己的俸禄都成了霉米,皇帝小儿得知自己的私库被偷了大半,会气成什么狗德行? 如此一来,燕扶危不费一兵一卒,只靠一只小老鼠,成功送户部那群蠹虫去投胎~ 楚昭知晓其中关窍后,看男人的眼神里既有讚许也有不爽。 好个阴险狡诈竖子,燕扶危那狗东西好狗命,泉下有知也能闭眼了! 哪像她,楚家后面生的都是群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楚昭都怀疑,现在的楚家后代都是畜生道投胎投进了人身,个顶个的人头猪脑。 “那陆守拙这次出了大风头,未来官途未必亨通,成为人眼中钉却是肯定的。”楚昭哼哼道:“你那皇帝爹瞧你如此不顺眼,怕是也不会给陆守拙什么晋升机会。” 燕扶危讳莫如深瞧她一眼:“你倒是赏识此人。” “他可是金钱鼠认了主的,那小老鼠多好使你身无体会?”楚昭嗤道:“便是撇开那小老鼠不提,就如今大玄朝这满堂废物公卿,他也是矮个子里拔將军那个,如今虽稚拙,但磨一磨,定是一把好刀。” 这点,燕扶危倒是赞同。 “放心,他的晋升之阶,我已替他找好了。” 听燕扶危这般说,楚昭也没往下追问。反正以这竖子的手段,玩这满朝文武就和玩狗似的。 楚昭心里忽而一顿,狐疑的看他两眼。 年纪不大,手段狠辣老练。 背后怕不是有高人指点。 至於这高人……莫不是他那狗祖宗? “你家祖宗近来可有来见你?” 燕扶危轻眨眼眸:“或许有吧,受伤后,梦里浑浑噩噩的记不清。” 玄昭王:“……”决定了,她要入梦逮鬼! 白晟帝垂眸浅笑,又是成功骗到媳妇的一天。 第62章 假孕? 人和仓中儘是霉米,天储仓中粮食少了大半,再加上陆守拙献上的暗帐。 朝野震怒,宣帝大发雷霆,户部涉事官员全被下狱,户部尚书更是最先一个死的,连秋后问斩都等不及了,直接被宣帝下令杖毙於殿外。 而户部尚书是刘相的门生,因这事,刘相也被宣帝申飭。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要说这件事里,唯一的幸运儿,便是楚南云这个世子爷了。 宣帝对敢於偷盗自己財物的蠹虫重拳出击,但对幽王遇刺这件事却轻拿轻放,刺客的事就这样被扣在了户部那群马上要被砍头抄家的蠹虫头上。 而楚南云洗脱了嫌疑,只被治了个对幽王不敬,草草打了十个板子就被放回了家中。 经此一事,朝臣们也愈发肯定,陛下对幽王这个儿子十成有九成的不喜!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几日,宣帝又突然下旨,加封虞贵妃为皇贵妃,更將其兄长虞甄破格擢升进户部,担任右侍郎这个位置。 一时间,朝臣们也猜不透宣帝的心思了。 这消息传入幽王府,紧隨来道贺的人自然不少,但燕扶危以养伤为由全给拒了,楚昭这明面上的幽王妃也不耐管这些琐事。 虞贵妃如今成了皇贵妃,按制是要举行册封大典的,偏偏在这时候,锦王薨了的消息也传遍朝野上下,虞皇贵妃的册封大典也只能搁置,宣帝又以伤心过度为由下令輟朝七日。 因此事,虞皇贵妃在宫中大发雷霆,这消息传入宣帝耳中,被宣帝斥其:不慈不义,寡廉无耻,刚到手的皇贵妃头衔还没焐热,又被撤了,別说皇贵妃了,连贵妃位都没了,直接成了虞妃。 然后,刚死了儿子的刘贵妃捡了便宜,宣帝为弥补她丧子之痛,將皇贵妃的尊为又给了她。 一时间,刘贵妃转悲为喜,当然,她脑子虽不多,但也比虞贵妃好使,知道肉要烂在锅里,表面上还沉浸在丧子之痛来。 言而总之,这皇贵妃之位就和闹著玩似的。 锦王的丧事,幽王作为其『兄弟』自然要去弔唁。 不过燕扶危藉口伤势未愈,压根不露面,外人也不知他伤情到底如何,反正也指摘不了。 楚昭这幽王妃却逃不了这破事,不过她纯当看热闹,顺带去锦王府瞧瞧自家的小辈儿。 东离月作为遗孀带著一眾妾室在灵堂前跪著,她身为王妃还有迎来送往之责,不过她也聪明,哭著哭著就晕了过去,恰在这时被诊出喜脉。 立刻有人去了宫中报喜。 东离月趁机屏退眾人后,楚昭才从撤去障眼法,从角落里走出来,饶有兴致看著榻上的小姑娘:“有孕?” 东离月摇头,眼尾带著狡黠,有些不好意思道:“假的。” “你胆子倒大。”楚昭笑出了声,在榻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就没想过被拆穿了的后果?” “我学过製药,有一味假孕丹服下后会改变脉案,至於孩子……”她顿了顿:“我准备抱养一个。” 她这话说的坦然,楚昭也不觉得有什么。 至於乱不乱燕家血统的,燕家血统关她屁事。 楚昭也清楚东离月为何要兵行险著,锦王已死,她要坐稳锦王妃这个位置,手里就必须有所依仗,讽刺的是,身为后宅女子,又是遗孀,若无子嗣傍身袭爵,她便难有这依仗。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皇家。 “如此也罢。”楚昭頷首,有了怀孕这个幌子在,东离月也不必去吃那守灵的苦。 更何况还有她这老祖宗在,难道还护不住一个晚辈? 只是楚昭心里多少仍有不畅快,昔年乱世,她麾下文臣武將不拘男女,她虽看不惯燕扶危,却也听说那廝麾下亦是如此。 再看如今,朝中並无女官,女子又被困囿於后宅那小小天地,想要权力,便只能从男人身上去取,展露野心,就被批为牝鸡司晨。 楚昭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手指撩开车帘,看著外间烟火气,街上贩夫走卒中倒是偶尔能见到些女子身影,但瞧著都是妇人打扮,年岁也渐长。 楚昭忽而想到,若当年自己没死,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此处,她又嗤笑出了声。 “想太多。” 就看楚家如今那群窝囊废,就算她真的问鼎天下,社稷江山传到这群人头猪脑的傢伙手里,也未见得就会比如今好多少。 往事已矣,不如著眼如今。 东离月选的这条路,看似將自己永远绑定在锦王府的后宅了。 可谁说,未来不会变呢? 楚昭抬手握住风中飘过的雪粒,眸色灼灼,三百年前她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三百年后的世道,那所谓的规矩教条还能管到她头上不成? 第63章 老祖宗亲自掌掌眼 因了东离月『怀孕』,宣帝下旨免了其一切丧仪,锦王丧事由八皇子这位同胞兄弟代为操持。 又避免衝撞东离月腹中子嗣,锦王灵柩也暂厝城西法云寺,待东离月分娩后,再择吉日归葬绣山。 隨著时日过去,不管是户部大换血,还是锦王之死,都很快被人拋在脑后。 年关將近了,京中氛围似乎也因此变好了起来。 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定北侯府,楚南云被放出来时虽只打了十个板子,但他细皮嫩肉的从未吃过苦,那十板子也打的他皮开肉绽,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楚承继更不用提了,但凡醒过来,不是自扇巴掌就是以头撞墙。 定北侯撞了邪的事在京中已不是秘密,朝中百官都嫌秽气,路过定北侯府门前时,都要吩咐车夫绕道。 定北侯夫人这一个月下来可谓是心力交瘁,她倒也想过,要不要直接去找刘相帮忙。 可那一日,楚承继就是想去相府告发『沈昭昭』,然后就开始以头撞墙了! 定北侯夫人是真的怕啊! 这段时间,她也请了不少高僧和道士回来作法,但全无效果。 她都犹豫著,要不要硬著头皮再去幽王府了,可她现在想起『沈昭昭』心里就怵得慌。 关键时刻,还是嫡女楚婉音出来劝道:“母亲,幽王妃那日不是说过吗,父亲几时醒悟,几时停,或许父亲诚心认个错,便不必再被折磨了呢?” 她话音刚落,楚承继暴躁的声音就从屋內传出:“本侯没错!本侯就是撞死,也绝不认错!是那妖女害我!!你们去找刘相告发她!去找陛下!!” 一个多月下来的折磨,楚承继已在疯癲边缘。 定北侯夫人对他早已不耐,还找陛下……说的好像他们楚家在陛下那边有什么脸面似的! 工部尚书前些时日遣人来,说楚承继这侍郎若再不能归位,便要换人坐他那位置了。 楚婉音拉著定北侯夫人出了院子,四下无人后才道:“母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做错了,芳华姑姑横死,我们长房不为其出头,更是连弔唁都不曾派人去过。” “且不论幽王妃是否真是妖邪,便是寻常女儿家,知晓亡母被这般对待,也会心寒生气。” “二叔他当初屡次登门,却被母亲你拒之门外,更是不对。” “我听闻二叔和堂弟已经归京,要化解咱们两房的齟齬,咱们理当诚心去致歉才对!” 楚南音认真道,她已经嫁人,隨夫外派出京好些年了,结果一回来就听闻此事。 不同於定北侯夫妇的固执己见,楚南音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却是个有主见且明辨是非的。 也因此,她与亲生父母定北侯夫妇其实算不上多么亲厚。 当年因为她的婚事,与娘家更是闹得不太愉快,她夫君只是寒门出身,却有才学,原本是可以留京的却自请外派,去了地方任职。 定北侯夫人听女儿一口一句自家的不是,心里很是不快,回答便也敷衍起来:“知道了,为娘心里有数。” 她说著便离开了。 楚南音闻言,心里嘆了口气,却也不再劝。 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才吩咐贴身婢女芷兰:“替我备上两份厚礼,备好后单子给我过目,切忌不可疏忽怠慢。” 桃雪赶紧应下。 楚南音说著,刚要坐下,却感觉腹中如被踢了脚,她撑著桌子,桃雪赶紧搀住她:“夫人,可是又腹痛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用。”楚南音摇了摇头,手捂住腹部,眼里失神。 她这一趟之所以回京,其实是因为小產。 她和丈夫成亲已有五年,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个孩子,她也一直小心谨慎,最凶险的前几月都渡过了,却在第七月的时候滑胎,孩子被引產出来时,手脚皆已长全。 楚南音每每想到,都心痛如绞。 可是,奇怪的是,明明小產了,楚南音却总觉得腹中还有胎动,也请了大夫来诊治,大夫却说是她產后癔症。 丈夫也担忧她的身体,楚南音试图证明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却找不出证据。 楚南音只能劝自己,或许真是自己太思念孩子,患上了心病。 她此番回京,一是为养病,二是为散心。 …… 幽王府里。 楚承庇爷俩一回京就立刻往楚昭院子里拱。 楚承庇又是泪眼汪汪的,要不是楚南星还在场,他又想跪地叫老祖宗了。 楚昭横了他一眼,一句话止住他的嚎:“幽王在阁楼处理公务,你俩安静点。” 楚承庇瞬间噤声,脸也沉了:“幽王怎么搬这边来住了?” “老爹你这啥话啊,殿下和表姐是夫妻,不住一起那住哪儿?”楚南星觉得自家老爹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楚承庇想暴打逆子,你懂个屁啊!你个不孝子! 楚昭懒得看这爷俩斗法,“没事儿就滚回你们自己的屋里呆著去,別来我这儿碍眼。” 楚承庇一脸委屈屈,楚南星还呲著个大牙傻乐。 正这时,小花进来传话:“主子,南阳知州的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南阳知州的夫人?”楚昭挑眉,见身边父子俩都皱了下眉,问道:“你们认识这知州夫人?” 楚南星回道:“表姐,这位知州夫人叫楚南音,是定北侯府的嫡女。” 楚承继的女儿?楚昭笑容有些玩味,不以定北侯府的名义递帖子,而是以南阳知州夫人的名义,这个孙女似乎有些意思。 “哦对了,”小花又低声道:“鎏金巷那边的门房和这位知州夫人是前后脚到的,听说她是先去了鎏金巷拜会舅老爷,但没寻著人,这才来了王府。” 楚承庇表情一时有些复杂,他嘆了口气,道:“南音她是个好的,早年我怜她自幼养在她外祖母膝下,不得楚承继夫妻的宠爱。如今来看,也幸好没在楚承继夫妻身边长大。” 楚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沉吟道:“將人带进来吧。” 她这老祖宗也亲自掌掌眼,看看楚家儿孙这群歹竹里是否真能出根好笋。 第64章 感受下什么叫血脉压制 楚南音被人领进了梧桐院,一路下来气度从容,落落大方,不曾左顾右盼或趁机从下人口中打探消息,便是贴身婢女桃雪,也显出极好的教养。 进了堂屋后,她屈膝向堂上见礼。 “楚南音见过幽王妃。” 上首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起身吧,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 这话的口吻,很像长辈在对晚辈训话。 楚南音压下心里那种超级降辈的怪异感,依言抬起头,在见到主位上坐著的女子时,楚南音眼里难以遏制的露出惊艷之色。 霓为衣裳,玉为骨。 捫心说,主位上女子的坐姿毫无规矩可言。 那主位椅子被换成了长榻,女子侧倚著凭几,身体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青丝只松松綰了个髻,剩下的大半披散,如墨般铺陈在她身后,素白绸衣笼她在身上,恰似云中仙,玄色大氅隨意披在肩头,又有一种收放自如的威严霸气。 仿佛山中酣眠的山君老虎睁开了眼。 明明是举止失仪,却又给人一种她合该如此,就当如此的洒脱自在。 楚南音回过神,惊觉自己这样一直盯著对方看太过失礼,赶紧低下头。 但下一刻,她的下巴就被人捏住,抬了起来。 “王妃……”楚南音愕然,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幽王妃动作好快,她是怎么到自己跟前还半点声音都没的? 旁边的桃雪震惊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她刚刚一直小心偷瞄著,亲眼看到幽王妃唰的一下,又咻得一下就出现在自家主子身前了! 是轻功吧?!这轻功也太厉害了! 楚南音被楚昭捏著下巴,不知怎么的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那感觉就像小时候犯错被外祖母给抓了现行一般。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冷静下来后,她发现些异常。 幽王妃好像……不是在看她?倒像是在看她的脖子处。 自己脖子处有什么? “吵死了。”楚昭突然吐出三个字。 噗通噗通噗通! 屋內外伺候的下人除了小花外齐刷刷跪了下去,纷纷捂住口鼻,一副不敢呼吸的样子。 楚南音主僕:“……” 不……至於吧,幽王妃积威竟如此深重吗?!只是一句吵死了,下人们连呼吸都不敢? 楚南音也憋著气。 楚昭鬆开她的下巴,睨了眼其他人:“没说你们,都退下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还有你。”她看向楚南音:“准备憋死自个儿吗?” 楚南音这才鬆了口气,面上有些难为情:“是臣妇失礼,让王妃见笑了。” 楚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若有似无飘过楚南音腹部:“你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楚南音收敛心神,道明来意,她此番来就是为了道歉的。之前她先去了鎏金巷,本是想先向楚承庇这个二叔道歉,再来幽王府。 不曾想楚承庇並不在家中,楚南音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这才直接登了幽王府的门。 “只为道歉?”楚昭打量著这位晚辈。 “是。”楚南音低眉敛目,“错便是错了,此事本就是家父家母不对在先,我身为长女未尽劝导之责,亦有错在身,理噹噹面向王妃与二叔致歉。” “倒是个明事理的。”楚昭语气平静:“楚家难得有个聪明人。” 楚昭话锋一转:“你可是觉得,这般说,我就会大发慈悲谅解你父?” 楚南音摇头:“错便是错,施害者没资格强求受害人原谅。” “我来道歉,是因我也是楚家女,是芳华姑姑的血亲。” “我父母之错,该他们自己来道歉,非我可以替代。” 楚南音此话发自內心,她自幼养在外祖母膝下,同男子一般上学堂,读的是经史子集,学的是圣贤道理。 幼时外祖母便告诉过她,这世间年长者甚多,但人的见识、懂的道理、辨的是非並不会因年岁增长而一同增长。 身为父母的亦如此,不该因他们是尊长,就粉饰其错谬。 楚昭眼里露出讚赏之色。 聪明、明事理且通透。 当真是个妙人儿! 楚家还真是歹竹里出了根好笋! 老祖宗心情愉悦了起来,也笑出了声,语气都变得温和了不少:“坐吧,你有孕在身,在我跟前,就不必拘礼了。” 楚南音刚要谢恩,闻言却是一顿,猛的抬起头。 旁边的桃雪同样的是一脸错愕。 楚南音的確是『有孕在身』过,可她的孩子分明已经流產了啊…… 楚昭呷了口茶,手指一抬,一把椅子就自己挪到了楚南音身后。 楚南音身形一个不稳,直接坐在了椅子上,旁边的桃雪脚下一软,趴跪在地,主僕两下意识將手握在了一起,惊惧不已的看向上首悠然喝茶的老祖宗! “神、神仙……”桃雪嘴唇哆嗦。 楚昭看了这丫头一眼,噗嗤乐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回楚南音身上,抬手虚点了她的腹部一下:“你腹中子已然满月,再不將她生出来,她便要一直长在你肚子里了。” 楚南音面色发白,下意识捂住腹部,旁边的桃雪开口想说什么被她用力按住。 “王妃此言何意?大夫早已替我瞧过,我已然无孕在身。”说到此处时,她声音都在颤抖。 楚昭目光平静:“你数月前曾流產了一个孩子,可你怀的是双生子,剩下那个孩子还好端端在你腹中。” 楚南音浑身脱力,桃雪也忍耐不住了:“怎么可能?!若是我家主子腹中还有小主子,那么多大夫怎会一个都诊不出来?” “不……孩子还在,她一定还在的……”楚南音泪眼磅礴,捂著小腹,竟是半点没有怀疑,她用力握住桃雪的手:“我能感觉到,我一直能感觉到她在我肚子里,不是我的错觉,她真的在……桃雪!我没疯!原来我的感觉一直是对的!!” 桃雪也想到了自家主子一直以来的异常。 主子也正是因此才回的京师,难不成……真的还有个小主子在主子肚子里?! 可、可是主子如今的身形,也实在看不出是有孕的啊!! “请王妃救救我的孩子!”楚南音刚要跪下,膝盖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托住。 她面露愕然,看楚昭的眼神愈发激动。 楚昭神情却一直平淡,开口说出的话,让楚南音如坠冰窖:“让你腹中的孩子出生不难,但代价是让另一个孩子魂飞魄散,你可想好了?” “另……另一个孩子?”楚南音怔然,双眼模糊:“是、是我夭折掉的那个孩儿?” 楚昭揉著耳朵,並未回答。 一个屁大点的小鬼,正扒拉在榻边,想要爬上来,那牙都没长的小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全是对她的控诉! ——坏蛋大鬼鬼为什么要给娘亲说这些咿咿呀~ ——不许欺负娘亲咿咿呀~ ——打洗你打洗你~~ 楚昭抬手、屈指、脑瓜崩、弹—— 小鬼摔成个滚地小王八,咿咿呀呀爬不起来。 老祖宗恶劣的勾起唇。 吵死鬼的小东西,让你感受下什么叫血脉压制! 第65章 幽王奶爸 楚昭逗弄著小鬼孙,就听楚南音颤声问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楚昭抬眸看她:“一个死去的孩子,换一个活著的孩子,怎么算这笔买卖都不亏。” 手指头酥酥痒痒的,是小鬼孙在咬她,乳牙都没有的小玩意儿,咬起人都毫无杀伤力,楚昭垂眸睨著著气鼓鼓的小玩意儿,恶劣的略翘起唇角。 楚南音並未注意到上首的动静,她只摇著头。 到现在楚南音都还记得那孩子的模样,小小一团,手脚都已长全,像是只小猫儿。 那是她的孩子啊,是从她腹中掉出来的一块肉。 那苦命孩子连睁眼看看这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若那孩子还有魂灵在世,她只愿那孩子能投个好胎,有个好来世! “倒也不是没有两全之法。”楚昭忽而道:“若须得以你的阳寿去换呢?” 这一次,楚南音却是坚定不移的点头,旁边的桃雪脸色大变:“不可!王妃娘娘我家主子的身子禁不住这些了,用我的,我愿用我的阳寿换小主子!” “桃雪!”楚南音严厉的瞪向她:“住口!岂能如此薄待自己性命!” “主子……”桃雪也泪眼汪汪,她本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是楚南音当年救了她,还把她带在身边,教她读书习字。 两人名义上是主僕,实则亲如姐妹。 楚昭见这主僕二人那情深义厚的样子,倒也生出几分垂怜。 “罢了,不逗你们玩了。” 楚南音和桃雪一愣,愕然看向她。 楚昭脸上收敛了玩世不恭,神情严肃了起来,主僕二人心神都是一凛,就听楚昭道: “无需你主僕二人的阳寿,也无需你那小娃娃魂飞魄散。” “不过,要保你腹中那娃娃安然降生,我还需准备一些东西,你且先回府等著吧,时辰到了,我自会派人去传你。” 楚南音怔然,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楚昭呷了口茶,赶人道:“还愣著作甚,好好回府保胎去。” “是……是!”楚南音眼露惊喜,千恩万谢,感激不已的望著上首。 只是告辞前,她面露犹疑,“王妃可否告知,我与我这两个孩儿为何会遇此劫?还有我那早死的孩儿他……” 楚昭睨了眼小猫儿似的抱著自己胳膊啃的小鬼孙,淡淡道:“观你面相,你与你夫皆有功德傍身,想来你夫妇二人在南阳是行了不少善事的。” “你先前流掉的那孩子,也受你的功德庇佑,才保全了魂魄。” “他虽早夭,却也知怜惜母亲妹妹,一直保护著你们,你每每感觉腹中有异,皆是他在提醒你。” 楚南音鼻头酸涩不已,呼吸都在颤:“那孩子……我还孩子他可是在这儿……”她下意识左右探看起来,声音哽咽至极。 “人鬼殊途。”楚昭淡淡吐出四个字:“你如今的身子,就別想著见他了。” 楚南音身体又是一颤,死死咬紧牙关,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思念。 她本就是聪慧之人,从楚昭刚刚的话里听出蹊蹺。 “敢问王妃,我母子三人此劫,可是遭人暗害?” 楚昭语气冰冷:“你所中的名为封胎蛊,顾名思义就是將胎儿封印於母体中,无法出生,也无法死亡。直至母死,胎儿才会破体而出,此时的胎儿便成了噬母鬼婴,乃大恶厉鬼!” “我之前说过,你有福泽在身,你先前那孩儿之所以会早夭,便是他用自己的命扛住了封胎蛊,以命向你示警,后又用魂力一直护著你与腹中另一个孩子。” 楚南音身形不稳,桃雪一把扶住她,惊怒到了极点:“到底是谁对主子下这种毒手!主子和知州大人在南阳救人无数,百姓皆爱戴,未曾与人结过仇!!” “谁说非得有仇,才得害人?”楚昭笑了笑,看向楚南音:“此封胎蛊,施蛊者与你距离不可太远,不妨想想,谁有这个机会对你下手。” 楚南音和桃雪脸色微变,主僕两都想到了一个人,一时间只感遍体生寒。 之后,楚昭未再留二人,主僕两再三道谢后,匆匆告辞。 “偷听够了?”楚昭忽然开口。 一道身影从外走了进来,男人深衣大氅,难掩贵气。 燕扶危並无偷听被抓包的自觉,他的左眼自那夜入了香灰后,就能看到鬼物,此刻也看到了趴在楚昭肩头的小小鬼婴。 那孩子只有小猫儿的大小,青白一团,实在算不上好看。 燕扶危视线如此的掠过,没有多做停留,语气如常道:“需准备些什么?” 楚昭挑眉看他。 燕扶危轻声道:“方才你不是说,要保她们母女平安,还须得准备些东西吗?” “你要帮忙?”楚昭耐人寻味道:“为何?” 自是因为,楚昭要出手庇佑这个晚辈。 燕扶危开口却是:“我回京时曾路过南阳,不同於其他郡县盗匪猖獗,民不聊生。南阳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南阳知州多次派人剿匪,又亲事农桑,其知州夫人更是掏了自己的嫁妆办了惠民署,收养了许多孤儿。” “於情於理,本王都不该袖手旁观。” 楚昭稍解疑虑,她盯著燕扶危看了会儿,勾唇道:“你想好了?当真要帮忙?” 不知为何,燕扶危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楚昭笑容顿时灿烂了,她大步走至他跟前。 香风袭人,燕扶危来不及多想。 怀里被塞了一物。 他低头一看,楚昭塞他怀里的是个丑出生天的陶土娃娃,但燕扶危能看到那小小鬼婴就被塞在陶土娃娃里,正对著他阿巴阿巴吐口水。 楚昭:“这陶土里藏著那只小鬼娃娃,他饿的惊叫唤,你给他餵点奶吧,反正你精气足。” 燕扶危:“……” 什么? 第66章 此女,好毒的心肠! 屋內死寂半晌。 楚昭见男人神情不变,完全没有被『小鬼在怀』给嚇到,没能看到乐子,她正有点失望,就听男人幽幽问:“如何……餵?” 楚昭几分促狭道:“就揣你胸口吧,孩子饿了,自己会找食的。” 燕扶危:“……” 他一瞬不瞬盯著她,楚昭不闪不避,眨了下眼:“你自己说的要帮忙,我可没逼你。” 燕扶危深吸一口气,扭头走了,走时一把將那丑出生天的陶土娃娃塞衣襟里。 楚昭这下是真乐了。 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这竖子……唔,有时候还是有几分討人喜欢的。 …… 另一边,楚南音主僕在回府的路上。 楚南音手足冰冷,桃雪也紧紧握著她的手,脸上满是惊疑:“会是黎鳶吗?主子……我思来想去只有她最有嫌疑……” 黎鳶是楚南音在一年前救下的一个孤女,对方善药理,一开始在惠民署帮忙,救治了不少孤幼,楚南音见她得力,將她调到身边来。 楚南音有孕之后,近身伺候的就只有桃雪、黎鳶与看著楚南音长大的奶妈妈,奶妈妈年事已高,此番回京楚南音就没带上对方。 而原本楚南音也是不想带黎鳶的,想让对方留在南阳看顾著惠民署。 是黎鳶主动请缨,再三劝说,楚南音见她態度坚决,才带著对方一起回京的。 “一切等回府再说。”楚南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去后別惊动侯府的人,让王武兄弟带上几名功夫好手,秘密將人先制住。” 桃雪用力点头。 半炷香后,主僕二人回了侯府,刚进门,楚南音就发现府上气氛不对,原本紧绷的氛围变得和缓鬆弛,下人们脸上都带著喜意。 管事见到她后,快步迎过来,不等楚南音询问就道: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多亏了大小姐带回来黎仙姑,侯爷身子总算大好了!” “什么?”桃雪失声交道。 楚南音一把握住她的手,面上镇定,询问管事:“黎鳶治好了父亲大人?如何治的?” “这……听黎仙姑说,是大小姐吩咐她去给侯爷看病的,大小姐竟不知吗?”管事诧异。 楚南音笑笑:“瞧我这记性,没事了,你且下去吧。” 管事頷首,恭敬退下。 待人走了后,桃雪紧张不已:“主子,这事定有蹊蹺!” 楚南音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速去找王武他们。” “可是……” “別可是了,这里毕竟是侯府,是我的娘家,由不得她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楚南音宽慰著,桃雪也不耽搁,赶紧去找人。 楚南音虽宽慰著桃雪,但心里並不乐观。 等去了后院,见到欢天喜地的定北侯夫人和已恢復正常的父亲时,楚南音面上並无什么情绪,视线落到一旁饮茶的妙龄少女身上。 黎鳶人如其名,像是一朵盛放的鳶尾,小小年纪就有一种怒放的美丽。 她坐在堂內,挺直腰身,不似客人,倒似此间主人。 楚南音还注意到,自己弟弟楚南云就坐在黎鳶对面,眼神时不时飘到黎鳶身上,耳根都已红了,满腔心事,藏都藏不住。 楚南音心头一沉,面上不慌不忙的见过父母。 楚承继和定北侯夫人(李氏)见到长女回来,原本的喜色却淡了下去,楚承继更是哼出一声。 李氏也沉眉道:“你还知晓回来?谁让你擅作主张出门的?” 楚南音垂眸道:“府上憋闷,女儿只是出门逛逛……” 砰。 楚承继將茶盏摔在桌上。 李氏也冷了脸:“你竟还学会撒谎了!你今儿分明是去了鎏金巷!你真是將我侯府的脸面置於何地!” 楚南云也道:“长姐,父亲受难都是拜二房所赐,我也被幽王夫妇陷害入狱,险些摊上大祸,你怎能是非不分,还去向他们道歉?”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楚承继一声冷哼,眼底满是对长女的失望和鄙夷:“你当初放著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不嫁,非要嫁个区区农家子,还跟著那廝去地方,吃苦受罪连孩子都保不住。” “此番你回京,为父还当你是知道后悔了,不曾想是更加痴迷不悟加愚蠢!连形势都分不清了!” 楚南音心里一阵翻腾。 她压下喉间那些爭辩的话,看向黎鳶:“你跟在我身边一年半,我竟不知,你还有玄门手段?你是以何法救的我父亲?” 黎鳶无辜的看著楚南音,嘆气道:“南音姐姐何苦这般,我隨你进府那日就与你说过有法子可救侯爷,但你却不肯信。” 楚南音神色微变,黎鳶这是在污衊。 她观父母兄弟的表情,很显然,他们已信了黎鳶的话。 楚南音只觉荒唐可笑。 她看向上首的父亲,一字一句认真道:“父亲不可轻信此女,她实乃包藏祸心!” “我腹中孩儿就是被她所害,她是察觉真面目无法再隱藏,这才出手帮你,但是帮是害,犹未可知,父亲表面虽大好,但没准……” 啪—— 楚南音话还没说完,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孽女!”楚承继雷霆怒喝,“我楚家家门不幸才生出你这种不孝女!你是想咒我不成?” 黎鳶起身道:“侯爷息怒,你被歹人所害伤了元气,如今不可大动肝火。” “也请你们不要怪罪南音姐姐,她失去孩儿后,本就神志不清,且我观她今日面相……”黎鳶眼里闪过一抹暗色,目光在楚南音身上游走一圈,並未看到那鬼婴,她心里冷笑,表面却语重心长: “南音姐姐有被邪气入体之症,恐怕是在鎏金巷那边沾了脏东西。” “未免祸及身边人,最好將她送去清净的院子住下,待我为她作法七日,驱净身上的秽气方可见人。” 楚承继这会儿最是听不得『秽气』两字,一听此话,哪有不应的道理。 楚南音的心沉入谷底,她来时料想过父母或许会被蒙蔽,但她始终抱著一点奢望,现实却是……她的確是奢望了! 人怎能闭目塞听,毫无脑子到此等地步? 但幸好…… 少女的声音像是恶毒的蛇突然入耳:“咦,南音姐姐的贴身婢女怎么不在?” “桃雪日日伺候在南音姐姐身边,她身上的秽气只多不少,还有那些与南音姐姐一道从南阳过来的人,也须一同驱秽才是。只是晚辈修为不济,恐怕只能替一人驱乾净秽气……” 楚承继大手一挥:“简单,不过一些奴僕,全部发卖了便是!断不能让他们把秽气带到侯府!” 楚南音死死盯著黎鳶。 此女,好毒的心肠! 第67章 四捨五入也是他的孙孙 幽王府。 燕扶危觉得胸口有些痛。 他早把陶土娃娃从怀里拿了出来,但已经迟了。 他只要一低头,左眼就能看到自己胸口趴了个小东西,就像那还没断奶的小猫儿似的,啜啜啜啜啜…… 都啜出声儿了。 燕扶危右手撑额,闭眼,捂脸,周身气息都很沉凝。 旗云进来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低声道:“殿下,暗卫那边递了消息过来,定北侯府里有异动。” 燕扶危掀眸,怀里那个小鬼娃娃也听懂人话似的停了下来。 下一刻,燕扶危怀里一轻。 旗云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脖颈一凉,还有些沉甸甸的。 他浑然不觉有个小鬼娃娃正骑著他的后脖颈,急的嘴里咿咿呀呀直叫唤。 燕扶危道:“细说。” 旗云:“定北侯的邪症突然好转,楚大小姐刚回府就被定北侯下令锁在了后院,她的从南阳带过来的僕从全被定北侯下令发卖。” “有两个侍卫逃了出来,半路被暗卫截下,听他们说是桃雪姑娘让他们赶来找王妃求援的。” 燕扶危起身往外走:“把人看好了。” 旗云应下后,就感觉脖子上一轻,他没忍住摸了摸后脖颈,好怪,这脖子怎么又不凉了? 梧桐院,楚昭正在用膳。 她今儿见过楚南音后,心情好了不少,楚家这一堆臭鱼烂虾里可算有一颗珍珠了。 老祖宗心情甚慰,以至於看楚承庇和楚南星这对爷俩都顺眼了些,大发慈悲留下他们一起用膳。 她淡淡说了下楚南音的事,就听到这爷俩开始咋呼,老祖宗心情瞬间不美了。 后悔將这两个倒胃口的留下。 楚昭喝了口鱼羹,觉得味道还不错,准备再喝时,感觉到了什么,嗤了一声,將汤匙搁下。 “蠢货。” 喋喋不休的楚承庇爷俩也瞬间闭了嘴,两人眼瞪眼,眼中就一个意思:说你呢,蠢货。 父子俩都觉得对方是蠢货,不觉得老祖宗(表姐)口中的蠢货指的是自己。 燕扶危就是这会儿进来的,还带来了定北侯府里的消息。 楚昭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燕扶危也並不意外,他眼看著那小鬼娃娃咿咿呀呀朝楚昭爬了过去,暗中鬆了口气。 “不错嘛,放你身边养了一会儿,就白白胖胖了一圈。”楚昭弯腰,像拎小猫崽儿似的把小鬼孙孙拎了起来。 楚承庇和楚南星瞧不见小鬼娃娃,看到楚昭的动作后,背后莫名毛毛的。 小鬼娃娃咿咿呀呀个不停,本就青白的小脸急的都要发紫了。 “急什么,反正你娘和你妹又不会出事~” “就让你那蠢出生天的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继续犯蠢唄,你还怕他们把自个儿给作死了?” 楚昭在楚南音身上放了一张纸人,真到了生死关头,那纸人自会护著楚南音。 不过小鬼娃娃可不懂这些,他只是感觉到了母亲有危险,想要回去保护母亲,但他身上有楚昭下的禁制,没有楚昭允许,他根本离开不了。 “吵人。”楚昭揉了揉耳朵:“去吧。” 她话音落下,禁制解开,小鬼娃娃几息就爬的没影儿了。 楚承庇和楚南星左顾右盼,试图看到点什么,楚昭端起碗继续吃饭,一想到晚点有好戏可看,她胃口又好起来了。 “你还坐这儿做什么?”她看向身边的男人。 “尚未用膳。” 楚南星很有眼色的把自家毫无眼力劲的爹往外拉。 楚承庇老不乐意了,心里一个劲骂:狐媚竖子,学不来一个人吃饭吗?还要跑老祖宗跟前討饭吃! 瞧他那勾栏做派,大雪天的衣领扯那么开,露那么大块肉出来,勾引谁呢! 楚昭自然也注意到燕扶危敞开的衣领了,甚至她还瞧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譬如……红印子。 像是被什么给啜出来的。 玄昭王强压著嘴角喝汤,鬼孙孙嘴劲儿挺大啊,难怪吃了那么一会儿奶……啊不是,吃了那么一会儿精气,就把自己吃胖了一圈。 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知何故,本王胸口隱隱作痛。” 楚昭脱口而出:“胸大是这样的。” 燕扶危面无表情斜睨她。 楚昭也不看他,夹了一根鸡腿到他碗里:“多吃点,补补,下奶……啊不是,补补精气。” 燕扶危被气笑了。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吗? 他佯装不觉的用完膳,问道:“何时去看定北侯府的热闹?” 楚昭没吭声,显然不太想带上他。 燕扶危不紧不慢用帕子擦了擦嘴,又漱过口,“本王自觉精力不济,那陶土娃娃……” “去~”楚昭一拍桌子:“晚点一定带你同去同去~来,再喝一碗汤,补补~多补补~” 燕扶危笑看著她。 楚昭翻了个白眼,替他盛了一碗汤。 若非这竖子的精气能给那小鬼孙孙定魂,她才懒得搭理他。 也就是小鬼孙孙道行太菜,强行吸食精气容易犯下因果,不然楚昭真想让那小崽子去强吸了这竖子。 燕扶危又喝了她亲手盛的汤,汤鲜味美。 白晟帝觉得,那小鬼娃娃其实也没那么討厌,既是她的小鬼孙孙,四捨五入便也是他的孙孙。 既是自家小孩儿,他身为长辈,耗费些精气照拂,倒也无妨。 第68章 她老鬼吃嫩草怎么了! 另一边。 楚南音被强行关押了起来,没过多时,房门吱啦打开,桃雪被反绑著手脚堵了嘴丟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黎鳶。 “桃雪。”楚南音快步上前,扯掉桃雪堵嘴的破布,就要替她鬆绑。 “主子別管我,小心这女人!”桃雪用力摇头。 楚南音一时解不开她手上的绳索,只能抱住桃雪,警惕的盯著黎鳶。 黎鳶笑吟吟的,“南音姐姐不必如此提防我,瞧瞧,我不是把桃雪给你送来了吗,其他人可都是直接被发卖掉了。” 楚南音神色冰冷:“黎鳶,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害我?!” 桃雪也呸了一声:“全无心肝的蛇蝎!枉主子当初救了你!” “救了我?”黎鳶嘻嘻笑了起来:“这话可错了,若非我故意为之,你们可没有机会救我。” 楚南音二人心神一凛,这黎鳶当初竟是故意接近。 黎鳶笑容一收,盯著楚南音:“要怪,就怪你是楚家家主的女儿!” 楚南音愕然:“你此话何意?” 黎鳶不答反问:“你身边那鬼娃娃呢?” “什么鬼娃娃?”楚南音装作不知。 黎鳶嗤笑:“既知是我害你流產,你还装什么相。罢了,等你死后,我把你炼为鬼奴,一问便知。” 楚南音和桃雪脸色大变,黎鳶欣赏了一会儿她二人惊惧的模样,猫戏老鼠般笑了起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四面鏤空的木匣子放在桌上。 “放心,我的虫娃娃们吃东西很快的,不会让你们痛太久。” 黎鳶说著,慢慢退出了房门,隨著砰得的一声大门关上,仿佛某种指令一般,密密麻麻的小虫子从那鏤空匣子里汩汩涌出。 桃雪大声呼喊著,可外间全无反应,“主子你別管我,你快走!” “不可能!”楚南音用尽全力去解桃雪脚上的绳子,可那绳子的系法与正常的不同,越是用力解,绳结反而更紧。 眼看那些虫子密密麻麻成潮朝她们靠近,楚南音煞白了一张脸,顾不得恐惧和噁心,抄起旁边的小几朝虫潮砸过去,可无济於事! 主僕二人面露绝望之际,一道阴风骤然破窗,下一刻,二人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婴啼,那些朝她们的迫近的虫子吧唧一下被拍烂了。 楚南音看到,虫尸被拍烂的地方赫然是个小小的手印。 就像是……婴孩儿的手印。 她眼眶陡然一热,是孩子……是她那个早夭的孩子在保护她吗? “鈺儿……是你吗?鈺儿?” 一个小小的鬼娃娃正在虫潮里大杀四方,拍拍拍,踩踩踩。 听到母亲的呼唤,他张嘴咿咿呀呀了两声。 楚南音好像又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一咬舌尖强定住心神,赶紧折身继续去帮桃雪解绳子。 桃雪神情又恍惚又激动:“主子是……是小主子来救咱们了吗?我刚刚好像听到婴儿的声音。” “是鈺儿,一定是他……” 楚南音哽咽著,这绳子太难解了……她心神一动:“鈺儿!瓷瓶!” 她声音落下,小鬼娃娃立刻明白,一个花瓶从远处被丟了过来,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楚南音捡起碎瓷片,赶紧帮桃雪割断绳索。 主僕二人紧抱在一起,她们看不见小鬼娃娃,却能瞧见他的鬼手印,那些虫子全给他给拍死了。 “主子,咱们快趁现在逃吧!” 楚南音却是摇头,刚刚她听到了鈺儿的声音,诡异的,她知道小鬼娃娃的意思。 “鈺儿说……让咱们先別走,等著呃……等著看好戏……” 定北侯后院。 黎鳶將一碗汤药奉给楚承继后,又將另外两碗分送到楚南云和李氏手上。 楚承继是不疑有他,直接一口闷了,楚南云则是眼巴巴看著黎鳶,满眼爱慕之色。 李氏以帕掩著口鼻,迟疑道:“我与云儿也要喝这汤药吗?” 黎鳶笑道:“这是驱秽药,夫人和世子爷喝了才能保证不被邪祟入体。” 李氏將信將疑,见丈夫和儿子都喝了,她只能捏著鼻子,將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端起来,入喉的瞬间,李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汤药进嘴后,有种怪异的蛄蛹感,口舌喉头都痒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爬。 李氏喝了一口,实在是受不住那土腥味,赶紧放下碗,唤婢子给自己拿蜜饯过来。 楚南云面上也有些为难,“黎姑娘,这驱秽药为何那么大一股土腥味?” 黎鳶笑吟吟的:“啊,抱歉,我的虫娃娃们喜欢待在土里,自然免不了一身土腥味了~” 三人一愣,下一刻,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响彻侯府。 药碗倾倒,却见那药碗里哪是什么汤药,分明是一条条如蚯蚓般扭曲的黑虫! 楚家三人呕吐的声音不止,很快就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开始呼痛。 黎鳶翘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看著三人的惨状放肆大笑起来。 “妖女……你这个妖女……”楚承继捂著肚子,痛的满地打滚。 “你为何要害我们……我们与你无仇无怨……”楚南云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 李氏则是试图往外爬,嘴里一直喊著救命。 可府上的下人像是全死了似的,外面竟半点动静也无。 “呵呵,好一个无冤无仇!”黎鳶冷笑,嫌弃的一脚踹开楚南云,起身狠狠跺在了楚承继的下半身上。 “啊!!!”楚承继一声惨叫,身体佝成了虾米。 黎鳶满目怨恨:“始乱终弃的贱货,当初你在南阳蒙我母亲所救,与她结髮之后又对她始乱终弃!害她被赶出寨子,至死都不能瞑目!” “冤枉……冤枉啊!本侯……本侯从未去过南阳……你找错人了……” “还想狡辩!”黎鳶又是一脚踹他下盘,楚承继双目暴突,他听到了蛋碎的声音。 不不不不……住脚啊!!! 黎鳶一脚又一脚,楚南云嚇得面无人色,捂著腹痛如绞的肚子,蛄蛹到自己母亲身边,李氏也是一脸畏缩。 眼看楚承继已双眼翻白了。 一道声音略带迟疑的响起:“他的確没去过南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找错仇家了?” 黎鳶悚然一惊,回头就见屋门口站了好大一群人! 楚南音主僕就立在为首那对男女身后,眼神复杂且怪异的盯著她。 黎鳶一把扯起楚承继,以匕首抵住其脖子,当做人质:“你们是谁?”她心下大惊,明明整个侯府都在她蛊虫的控制下,这群人究竟是怎么出现,又何时出现的? 还有楚南音主僕……她们为什么能活下来?! 黎鳶心里太多疑问不解,她心下一狠准备控制蛊虫先將眼前这群不速之客拿下再说,那些虫子蜂拥而来。 密密麻麻的虫子如同海潮一般,这一幕让人头皮发麻。 但下一刻。 楚昭打了个响指,火焰升腾而起,所有虫子齐齐葬身火海。 黎鳶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黑血来,看楚昭的目光里满是惊惧:“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楚昭感慨:“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结果却是个连仇人都分不清的蠢东西。” 黎鳶恼羞成怒,楚昭横她一眼:“闭嘴,还没让你说话。” 黎鳶嘴巴像是挨了一巴掌,所有声音都被强行锁回喉咙眼。 楚昭看向身旁的楚承庇,先前就是楚承庇开口说的话,她问道:“你確定楚承继没去过南阳?” 楚承庇点头:“楚承继是长房嫡子,他早年一直在京中求学,后面考恩科……”说到这里时,楚承庇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之色,才继续道: “他考上进士成了那一年的传臚,之后就承爵,紧跟入工部,从未去过地方,怎会去南阳那地方吃苦。” 楚承继也点头,他是真冤枉……真委屈啊!! 黎鳶满脸不忿,楚昭抬了抬手,她立刻怒声反驳:“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当然帮著他说话!!” “我母亲曾在他身上种下情蛊,情蛊就在他身上,他就是那负心人!!” 楚昭盯著黎鳶看了会儿,忽然道:“你不是你母亲亲生的吧?” 黎鳶昂头:“不是又如何,我虽是养女,却是我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她死不瞑目,我自然要为她报仇!將你们楚家这群狼心狗肺之徒杀光杀尽!” 楚昭心下瞭然,她就说,面对这黎鳶时,她並未感觉到血脉联繫。 楚昭忽然问道:“你养母死时多大年纪?” 黎鳶顿了下,她从未问过养母的年纪,她记忆里的养母一直都很苍老…… 楚昭掐指一算,呵呵笑了,她无语道:“你养母去世时,八十有六。你手里那坨草包,今岁不过三十七八。” “你今岁十七,十七年前,这草包才弱冠,你养母那时也六十有九了吧。” “撇开事实不谈,你六十九的养母和二十出头的草包……”楚昭指了指楚承继:“你觉得可能吗?” 楚承继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十七年前他才二十啊!弱冠美男怎会去委身一个老太婆! 黎鳶神情渐转茫然…… 楚昭摸著下巴:“还是说你养母老的不吃,专挑嫩草啃?” 她说完,自觉哪里不对。 楚昭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垂眸与她对视,眼带询问:怎么了? 玄昭王面无表情挪开视线。 一不小心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她区区三百岁老鬼,吃口嫩草怎么了,不嫩她还不吃了! 第69章 草蛊 “不、不可能!”黎鳶脸色变幻不定,指著楚承继道:“若他不是负心人,那情蛊又为何会在他身上?!” “你也说了,是在他身上,而非在他体內。”楚昭幽幽道,睨向楚承继:“还不把你怀里揣的东西都拿出来。” 楚承继不敢耽误,忍著痛,在怀里摸索。 可他怀中也没揣什么啊,除了…… 楚承继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绳,红绳下掛著一只玉蝉! “情蛊!”黎鳶失声道:“这情蛊为何会被种在玉蝉里?!!” 啪嗒。 玉蝉从楚承继手中滑落,他脸色变了又变。 李氏这时颤声道:“这玉蝉……这玉蝉不是公爹他传给……” “住口!”楚承继厉声冲李氏喝道,李氏浑身一噤,死死闭紧嘴。 黎鳶面上凶光大作,阴狠道:“公爹?如此说来,我也没找错仇人!你们楚家人都该死——啊!”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將她拽起,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后脖颈。 楚昭笑吟吟询问:“我还在此,你是不是放肆过头了?” 黎鳶只觉一股恐怖的阴气强势入侵自己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骨头都在发颤,完全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她惊惧交加道:“你到底是谁?我与楚家人的仇怨,与你又有什么关係?!” 楚昭並不准备回答她,可那李氏已看清楚了形式。 现在能救自己一家人的只有『沈昭昭』! “幽王妃你不能放过她!!这妖女要对楚家人下手,你也是楚家血脉啊!!” “侯爷……侯爷他毕竟是你大舅舅啊,求你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 “聒噪。”楚昭冷睨了李氏一眼,这一眼嚇得李氏肝胆欲裂,剎那间,她只觉这『沈昭昭』比黎鳶这妖女还要来的可怕。 黎鳶神色几变:“你就是幽王妃?那你何苦插手!这侯府一家子都是薄情寡性之辈,我杀了他们不也是替你出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出气?” 楚昭面无表情,手上力度加重,黎鳶浑身都颤抖起来。 “一个连仇人是谁都不確定的蠢物,纵然真是楚承继那草包负了你娘,你將他抽筋剥皮便是。” “楚南音何曾害你负你?你害她骨肉,欲夺她性命。” “这世间因果,可不是这般算的。” 黎鳶在楚昭手里不断挣扎,她脸上骤然现出一抹狠色,下一刻,她肤色大改,整个人竟变成成千上万只黑虫,化整为零,作势要飞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一幕恐怖异常,数不清的黑虫如黑烟般朝外飞去。 黑烟中裹挟著黎鳶怨毒的声音:“你们给我等著——” “不等。”楚昭侧身回眸,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一扣,吐出一个字:“灼!” 下一刻,漫天火花燃起,熊熊烈火点燃一只只黑虫,像是散开的烟火一般,黑烟中只剩黎鳶惊恐又不甘的惨叫声。 只是须臾功夫,黑虫全被烈火燃烧殆尽。 一只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草人落在地上。 楚昭移步过去,其余人赶紧跟上,楚南星忌惮的瞧著那草人:“这草人是……” “就是那黎鳶。”楚昭语气冷淡。 楚南星大惊:“她她她不是人?” “我有说过她是人吗?”楚昭懒洋洋道:“苗疆有蛊族,其中的蛊婆又叫草鬼女,草木虫鱼在其手中皆可为蛊。” “这黎鳶本就是一只草蛊,被她那所谓养母死后的执念所摄,这才来寻仇的。因为是草蛊化人,脑子里也是一堆草,这才连仇家都寻不明白。” 楚昭解释完,摆了摆手:“赶紧烧了。” 楚南星点头,立刻拿出火摺子,去將那草人烧掉。 “啊!侯爷……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李氏突然一声惊叫,却是楚承继昏死了过去。 楚昭只看了眼就收回视线,看向楚南音:“走还是留?” “走。”楚南音面上苍白,神色却很坚定。 经此一劫,她对这个家是再无留恋,即便有黎鳶的蛊惑在先,可也叫她看出了父母兄弟的薄情无义。 “慢著!”后方响起一声急喝,却是那楚南云捂著腹部,赤急白脸的追上来:“大姐,眼下这情况你不能走,你是要不管父亲了吗?” 楚南音嘴角扯了扯,神色冷淡道:“我既非大夫又无玄门本事,留下有什么用。” “可那妖女是你带回来的!我与父亲母亲险些死她手里,你怎能一走了之!!”楚南云脱口而出。 楚南音看他的眼神已是一片冰凉。 边上响起一声冷笑。 “喂,小子。” 楚南云闻声回头。 楚昭转动手腕,拧腰摆臂。 啪!!! “啊!!!!” 楚南云一声惨叫,直接被扇出两米远,狠狠砸在地上,滚到墙根后哇的吐出一口血,血里还有好几颗牙,一张脸瞬间肿成猪头。 又是一声尖叫,李氏顾不上昏迷过去的楚承继,扑向了儿子。 其余人目瞪口呆。 楚昭吹了吹手掌,像看脏东西似的瞅著墙角那对母子。 “全无心肝的狗东西,大难临头时你当缩头乌龟,敌人死了,你倒是又生出胆色对自己姐姐重拳出击了。” 楚昭瞅著那母子俩又惊又惧的神情,勾起唇,恶劣的笑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黎鳶那草蛊女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吧?” “蛊婆一生炼蛊无数,你们长房负了人家在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今不过是开始罢了。” “不说远的,就是近前。”楚昭笑意加深:“你们是不是忘了先前那黎鳶请你们喝了什么?” 李氏和楚南云脸色大变。 汤!那碗全是虫子的驱秽汤!! 第70章 他俩一起养的那头狼 楚承继三人的死活无人在意。 楚昭將楚南音主僕带回了幽王府,安置在梧桐院后边的汀兰苑。 得知燕扶危已將她那些被楚承继发卖掉的下人都寻回时,楚南音又是一通感谢。 楚昭让她好好养胎,有什么事,等明儿睡醒再说。 楚南音点头应下,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王妃,鈺儿他……还在我身边吗?” 楚昭看向不远处立在廊下的男人,有个小东西,正趴在男人怀里。 男人低著头,仿佛能瞧见那小东西似的,他似察觉到了视线的打量,抬眸望来,与楚昭视线相对。 楚昭清晰的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了『困扰』两字。 她收回视线,冲楚南音道:“不在你身边,不过放心,你家鈺儿正吃著呢。” 楚南音茫然:吃……吃著?吃什么?奶吗? 她有些恍恍惚惚被桃雪搀著进了汀兰苑。 楚昭双手背负在后,慢腾腾的走到廊下,见男人又低著头,她明知故问:“瞧什么呢?” “什么也瞧不见。”燕扶危语气如常,装的无懈可击,抬眸幽幽看她:“就是胸口又开始痛了,王妃知道原因吗?” 楚昭嘴角刚翘起一个角就被她狠压下去,她茫然又无辜:“嗯?我也不几道啊。” 说完,她扭头便走,摆著手:“月亮都出来了,睡了睡了。” 手腕突然被拽住,一股力量將她往回一拽。 在撞入男人怀里的剎那,她最先看到的是小鬼孙孙惊恐睁大的眼睛。 ——要被夹成扁扁鬼了! 吧唧~ 扁扁的小鬼孙孙像纸片一样飘走了。 楚昭:“……” 她是鬼王魂,小鬼孙孙撞上她就像撞上一堵墙是正常的。 不过『燕岐』这竖子的魂魄竟也如此结实,说起来,到底为什么这竖子的精气血气那般补鬼? 楚昭正神游天外著,突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將她的头摁在了他的胸膛处。 楚昭:“……” 汝有疾? 她还没骂出口,就听到男人的声音:“咬吧。” “什么?”她愕然抬头。 燕扶危垂眸看她,眸底藏著促狭:“感觉你想咬人。” 楚昭品出了点味儿,她后槽牙痒痒,阴惻惻道:“那你得弯腰啊,我喜欢咬人脖子,咬断骨头那种!” 她话音刚落,不曾想男人真的弯腰下来,侧首將脖颈对准了她。 楚昭清楚看见他皮肤下泛青的经络,近的她能嗅清他身上的血气,让她蠢蠢欲动,喉头髮紧。 楚昭眸色恍惚了片刻才定住神,一把推开他:“莫名其妙。” 她扭头就走,听到后方男人的闷哼时,也没有停下脚步,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刚刚她那巴掌好像不小心推他受伤的肩膀处了。 玄昭王面无表情在心里冷嗤:哼!娇气!矫情! 屁大点伤这么久都没好全,真是个废物! 楚昭回院后,沐浴洗漱完就欲就寢,但躺上榻后她几次翻来覆去。 须臾后,楚昭一脚踹开被子,面无表情坐起身,走到窗边將窗户推开。 夜雪飘入窗扉,院內灯烛已熄,空中明月高悬,却见东面阁楼的二层处还燃著烛火。 小鬼娃娃那咿咿呀呀的声音隔老远都能传入她耳中,旁人是听不见这鬼话,她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实在是吵得她想打孩子。 那小屁娃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 还有『燕岐』那竖子,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逗鬼玩呢? 东阁楼上。 男人手拿著刻刀,一个圆润的小娃娃在他的手里被刻了出来,栩栩如生。 小鬼娃娃在桌案上爬来爬去,凑近了那木头娃娃,嘴里阿巴阿巴的不停,兴奋的都要吐口水泡泡了。 夜风撞开窗扉,男人抬眸,就见窗外冒了个头出来。 此情此景,若换成个胆子小的,怕是要被嚇出个好歹。 燕扶危只嘆了口气,眸底笑意浅浅,语气无奈:“我並未锁门。” 楚昭从窗户爬了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强词夺理:“我就不喜欢走正门!” 燕扶危见她穿著中衣就过来了,不禁皱了下眉,起身时脱下身上的大氅,直接笼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沾著男人的温度和气息,楚昭眸光动了动,抬眸看他。 燕扶危认真替她繫著带子,语气轻缓:“不爱走正门便不走,夜深雪大,总该披件外袍的。” 楚昭心里像被什么小爪子给挠了下,有片刻的怪异感。 等他系完带子,她立刻错身往桌案那边走:“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燕扶危感觉到了她的刻意迴避,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回身走过去,“那陶土娃娃不甚美观,重新刻……”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她的惊呼:“这是你刻的?” 她拿起了那半成品的木头娃娃,小小一只,憨態可掬,实在可爱的紧。 楚昭眼里带著惊喜。 燕扶危缓缓嗯了声。 桌子上的小鬼娃娃也在一个劲的阿巴阿巴,好像在说:我的我的我的~是我哦是我哦~宝宝就是这么可爱哦~~ 楚昭伸手把小鬼孙孙戳了个倒仰,看他像小王八似的翻不了身,坏心肠的笑了起来。 难怪你这小屁娃一晚上惊叫唤不消停呢,敢情是有人给你刻了个好看的宿体。 “这娃娃已经刻好了?” “还需再打磨几次。”燕扶危从她手里拿过木头娃娃,观她神情,轻声问:“喜欢?” 楚昭点头。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 燕扶危眸光微动,指著边上的大木匣,“那里还有些雕好的小玩物。” 楚昭快步过去,將木匣打开,眼睛又是一亮。 这匣子里当真刻了好多小摆件,灵动圆润的小兔子,活灵活现的野鸡,还有只……小狼崽。 楚昭拿起这只小狼崽木雕看了又看,上辈子她也养过一只小狼,竟与这只木雕小狼一模一样。 “你喜欢狼?” “尚可。” 楚昭把玩著木雕小狼:“既算不上多喜欢,雕只小狼做什么?怎不雕只成狼?” 燕扶危看著她的背影,幽幽道:“曾经养过一只,后面它弃我而去了。” 上辈子,他和她在七彩村时,曾在山中捡到一只未足月的小狼崽。 之后她渡江离开,只留下了狼崽。 再后来,他带著长大了一些的狼崽去寻她,他被她穿胸一箭,险些射死。那之后,他倒是听说,她养了一匹狼。 燕扶危也不知道,她养的那一匹狼是不是他和她一起捡回家的狼崽。 她身死后,他闻讯赶去,不曾找到她的尸骨,也不曾找到那只狼…… 第71章 故意吊她胃口 楚昭对这头小狼木雕爱不释手。 她上辈子养的那头狼叫银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银狼,小的时候就机灵,长大后那体型堪比猛虎。 冬日的时候,楚昭喜欢躺在它身上睡觉,把它尾巴当被子,那暖烘烘的皮毛躺著,甭提多舒服了。 “若是喜欢,便拿去玩罢。”燕扶危轻声道。 楚昭也不与他客气,將小狼木雕揣怀里,她心思一动,问道:“玄昭王也养过一头狼,不知她死后,那头狼的结果如何?” 楚昭半晌没听到回答,朝书案那头望去,就见男人早已坐回桌案旁,不紧不慢处理起木头娃娃的一些细节。 她挑眉,这竖子真没听到她刚刚的问题,还是故意不答? 故意不答的话,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哦。 燕扶危就是故意不答。 三百年过去了,就算知晓那头狼的结果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当年楚昭死后,那头狼也没了去向,有人说它是隨主人去了,也有人说它归於山林了。 总而言之,眾说纷紜。 “为何不答?”楚昭信步走回桌案边。 燕扶危抬眸视线在她手里拿著的机关木匣上顿了顿,才回答道:“只是想到白晟帝也曾养过一头狼。” “他养过狼?”楚昭挑眉,这她倒是不知。 燕扶危那狗东西模仿她呢? 狗东西看她一眼,幽幽道:“一头白狼,取名逐夜。” 楚昭眸光微动:“那他养的这头狼,也陪他上战场?” “不曾,只是一头幼狼。” 楚昭嘴角轻撇,確定了,狗东西果然在模仿她。 她的银霄也是头白狼,但却陪她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实打实的小狼將军! “东施效顰,呵~”楚昭摇头:“一头白狼却取个逐夜的名字,嘖,你祖宗委实没品。” 燕扶危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幽幽道:“的確是比不得玄昭王。” 逐夜这个名字,是当初他俩一起给小狼商定的。 最后拍板的是她。 没品……呵呵。 楚昭话锋突然一转:“你之前说你也养过狼,是学你祖宗?” 燕扶危嗯了声,忽然道:“也叫逐夜。” 四目相对,他还是那別有深意的眼神。 楚昭挑眉,成功曲解了他眼神的意思,鼻子里哼出一声:“那你也没品。”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燕扶危抿了抿唇,抬手拿过她手里机关木匣,起身朝大木箱那边过去,瞧著似要放回原位。 “这机关木匣里装的什么东西?”楚昭隨口问了句,她先前试图打开,不过那木匣的机关设计的很巧妙,表面看那木匣就像一块四四方方的老木头,若非轻摇时能听到里面的响动。 只看外表,定然看不出是个匣子。 燕扶危回道:“此乃先祖白晟帝的遗物,此机关木匣取用的是万年阴沉木所造,坚硬异常。唯有破解其机关,才能打开匣子,若以外力强行破匣,匣內之物顷刻便会自毁。” 他说著,顿了顿,眸底掠过一抹狡猾:“据说,里面藏了白晟帝的一个大秘密。” 楚昭眼睛亮了,燕扶危那狗东西的遗物?还有那廝的秘密? 燕扶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不慌不忙將匣子放回原位,又速度极快的將大木箱的盖子合上。 楚昭偏偏慢了一步,她不甘心的盯著合上的大木箱。 燕扶危回过身,佯装不觉,开口问:“你还不睡?” 楚昭心思都在那机关木匣上,乍然听到他这话,隨口回道:“我睡不著。” “那我先睡了。” 言罢,燕扶危自顾自躺到了临窗的软榻上,扯过薄衾,就这么闭眼睡了。 楚昭目瞪口呆,看了看桌案上並未完工的木偶娃娃,又看了看紧闭的大木箱,最后和小鬼孙孙大眼瞪小眼。 一『老』一小齐齐瞪向安然入睡的男人。 你睡什么睡!!! 楚昭:“燕岐!你起来!” 小鬼娃娃:咿咿呀呀阿巴阿巴!! 榻上的男人翻了个身,以背示人,唇角却悄然勾了起来。 燕扶危又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身后再有动静,他略感疑惑,刚想睁开眼,就感觉眼皮一凉,像是有一双小手捂住了他的眼。 同时,还有股阴风一个劲往他耳朵路吹。 小鬼娃娃使劲儿吹啊吹啊吹,还把他的眼睛捂的死死的。 燕扶危: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遮眼吗…… 显然,小鬼娃娃此举完全是被无良老祖宗唆使的。 楚昭丝毫没有教坏小孙孙的自觉,让小鬼孙孙去遮住燕扶危的耳目后,她搓著手朝大木箱走去,迈出两步后,她顿足回头,看向侧躺在榻上似乎已经睡著的男人。 “还是不太稳妥……”玄昭王喃喃道。 燕扶危突然感觉一股恶念缠身,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刚要起身,后脖颈处骤然钝痛,眼前便是一黑。 昏迷前夕,他脑中就一个念头:马失前蹄,他怎就忘了这女人心黑手更黑! 楚昭手动將男人掐昏后,顿感神清气爽,再无拘束。 “你继续喝奶吧,悠著点,別把你奶叔叔给喝虚了。” 楚昭屈指一弹小鬼孙孙,看到小傢伙又摔成小王八后,她恶劣的笑出了声,这才愉快的回去开箱。 至於偷拿偷看这种事道不道德…… 笑话,哪个打江山的是有道德的圣人啊? 更何况这还是死对头的秘密!不给搞到手,楚昭觉都睡不著! 楚昭將机关木匣拿出来,兴致勃勃开始研究,半炷香过去……一炷香、两炷香…… 两个时辰后。 屋內阴气攒动,『喝奶』喝饱了的小鬼娃娃在男人怀里睡得好好的,也被这阴气嚇醒,摇摆著小屁股,钻进了还未雕刻完成的木雕娃娃內藏了起来。 楚昭眉眼阴沉,双目几乎要喷火。 身上的鬼气一会儿高涨一会儿冷却,手几次抬起来,想要把这破木疙瘩给直接凿烂,但又想起燕扶危之前说的,若是强行破开,內里藏著的东西会隨之被销毁。 楚昭不免投鼠忌器,一肚子鬼火无处可撒。 她胃口被吊得足足的,结果却打不开这匣子,啊!好气! 她瞪向昏睡过去的男人,磨著后槽牙。 这竖子……果然是故意吊她胃口! 一定是! 燕扶危恍恍惚惚好像又做梦了,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在七彩村中养伤的那段日子。 乱世之下,百姓过得是真的苦,一年到头莫说油荤,连鸡蛋都是顶了天的好东西。 他为了儘快痊癒,去了山上打猎,本只是想猎几只兔子山鸡,结果却遇上一头大野猪。 后面还是与同样上山觅食的楚昭合作,才宰了那头大野猪。 那会儿他杵著拐,她吊著胳膊,仿佛天残和地缺。 那时的他和她,都死死藏著身份,互相提防、互相防备,又为了那一口吃的,默契合作。 就如同这辈子一样…… 燕扶危梦里恍惚想著,骤然感觉身上各处传来痛意,偏偏醒不过来,就好像梦里那头大野猪跑到了梦外在死劲儿的想要拱死他! 真是岂有此理! 第72章 如同新婚燕尔 翌日。 燕扶危醒来时,阁楼內既不见老鬼也不见小鬼。 身上各处隱有钝痛,像是昨夜真有一头野猪在他身上践踏一般。 他起身去看了箱子,某个小贼半点不掩盖自己昨夜似乎偷看偷撬的事实,箱子大喇喇打开著,机关木匣被丟在中间,上面还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女子的字笔走龙蛇,有金鉤之势,锐利磅礴。 其上『朽木』两个字,力透纸背,写字人的愤怒几乎扑面而来。 燕扶危失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可以想像出昨夜她有多恼火了。 不过,燕扶危的確没骗楚昭,这机关木匣的確是他的遗物。只是並未葬入皇陵,而是上辈子的他埋在了七彩村的旧址,这辈子的他回京路上去顺手挖了出来。 燕扶危也不曾想到,三百年了,这匣子竟还在那地方。 他双手捏住匣子四角,同时用力,机括声响起后,匣子上方出现了棋盘格,棋盘格上赫然有个微缩的残局。 这是上辈子他和楚昭在七彩村下的最后一局棋,残局未破。 上辈子他独自在这匣子上下完最后的残局,將她送给他的那件信物放在了这匣子里。 这一世……他希望这残局和她一起来破。 燕扶危拿起匣子,更要下楼,旗云匆匆敲门进来。 “殿下,宫里来信了。” “何事?” “今早陛下急召阁老们入宫,似有意展开京察。” 燕扶危皱了下眉,京察是考核京中官员的制度,大玄朝一般每六年举行一次,但现在皇位上那个草包,除了刚坐上皇位的头几年进行过京察,之后的十来年完全忘了此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正因如此,京中养出了一大群蠹虫。 而且一般京察都会选在当年二月,如今临近年尾,这时候搞京察,不知那草包到底在想什么! 燕扶危思索间,不慌不忙的洗漱换衣,刚下楼,又是一个侍卫急匆匆而来。 “殿下,月县传来的急信。” 燕扶危取信一看,面色沉凝了下去,“混帐东西!” 他將信丟在地上,旗云捡起来一看,面色大变,“虞天佑这小畜生!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强抢民女?” 虞天佑乃是虞甄的小儿子,与燕扶危如今这具身体乃是表兄弟。 虞甄是虞妃的大哥,前段时间又刚被擢升进了户部担任右侍郎,眼看著京察要开始了,虞家儿子却在外面干出这等事! “你亲自去一趟月县,把人给本王绑进京来。” 燕扶危神色冰冷:“不必给虞家留脸。” 旗云即刻应是,快步离开,下去办事。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思考著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送虞家那群草包都去死,这种外戚,活著也是祸害。 没了母族,虞妃也能消停点。 思索间,燕扶危感觉胸口一凉,他垂眸一看,某个小鬼娃娃又趴他胸口上来了。 燕扶危想到楚昭,心情稍稍放晴。 “王妃在何处?” “回殿下,王妃这会儿在汀兰苑,楚舅老爷和楚小將军也在那边。” …… 汀兰苑。 屏风后,楚昭手覆在楚南音的小腹处。 楚南音神色紧张,等楚昭挪开手后,她迫不及待询问:“王妃,我腹中孩儿可还好?” “还能撑些日子。”楚昭沉眉道:“但半月之內,你须得將她生下来才行。” “我可以!”楚南音用力点头。 楚昭看她一眼:“光你一个人可不行。” 楚南音愕然,这生孩子不靠她自己生,还能让假手於人不成? 楚昭起身往外走,桃雪也搀扶著楚南音起来,跟著出去。 屏风外,楚承庇和楚南星也等候著,见她们出来了,都露出关切之色。 “南音身子可还好?” 楚南音闻言,有些羞愧:“烦劳二叔担心了。” 想到自家父母兄弟乾的那些事,她实在是无地自容。 楚承庇摆了摆手:“一家人,说那些做什么。” 他看不惯楚承继夫妻和楚南云,但楚南音这侄女实打实是个好的。 “她腹中那孩子已与她性命相连,但以她的血气,怕是撑不住生產之苦。孩子乃父母精血所成,想要母子平安,当父亲的便也得出力。” 屋內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桃雪心急如焚:“可南阳距京那么远,一来一回,半个月肯定不行的!” 更別说,楚南音她夫君还是南阳知州,身为知州无令返京,可是杀头之罪! 正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外传来: “李知州升任户部左侍郎的公文前几日已发往南阳,若是他动作再快些,半个月应是能赶至京师的。” 燕扶危从外入內。 屋內人除了楚昭外都起身见礼,楚南音脸上还带著错愕之色:“殿下方才所言可当真?” 燕扶危頷首。 楚南音难掩惊喜,但她想的却也多了些,欲言又止想问什么。 楚昭却没她的顾虑:“你的手笔?” “恰逢其会。”燕扶危並不否认。 他回京前就有过一些布置,原本就想从地方上拔擢一些有才之辈回京,而楚南音的夫君南阳知州李怀恩本就在名单之列。 后续遇到楚南音完全是计划之外,但也的確是赶巧了。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臣妇感激不尽!”楚南音诚挚道谢。 “夫人不必多礼,你乃王妃表姐,便是幽王府的自家人。” 燕扶危頷首,言语间透露出的与楚昭的亲昵,让屋內人神態各异。 下一刻,在眾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燕扶危自然而然的揽住楚昭的腰,俯身在她耳畔耳语了什么,姿態亲昵的宛如新婚燕尔。 楚昭的內心像猫挠似的,这竖子居然…… 第73章 又来了个燕家老鬼? 楚昭拉起燕扶危便往外走。 待出了院子后,她直接一个肘击,男人似早有预料般,抬手一抵,垂眸笑道:“恼羞成怒,不好。” 楚昭皮笑肉不笑回问:“可是昨夜还没睡够?” 想到昨夜被她掐晕过去的事,燕扶危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抿了抿唇。 笑容成功转移到楚昭脸上。 她將他推开,掸了掸衣袖,冷哼道:“少卖关子,也不知道谁更想打开那机关匣子。”她一脸嘲讽。 燕扶危沉默,是,可不就是他求著她感兴趣,求著她打开那机关匣子吗? 这渣女的若对一物感兴趣,势必会追根究底。但同时,她兴趣来得快,去得更快。 燕扶危深知吊她胃口须得把握好度,当下將机关木匣拿了出来,双手在四角的机括处一用力,就露出了匣子上方的棋盘。 楚昭看后,惊讶了一瞬。 心里骂了燕扶危一百遍狗东西后,也不得不夸一句这廝还挺心灵手巧。 “接下来呢?”她问道。 “本王不善棋。”燕扶危看了她一眼:“这一局残棋,始终破不了。” 楚昭狐疑:“你知兵,却不善棋?” 下棋和用兵有异曲同工之妙,下棋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 “不如王妃得先祖梦中开智,本王过去读书下棋皆不成,也是有口皆碑的。”燕扶危如是说。 “有口皆碑是这样用的?”楚昭嘟囔,从他手里拿过机关木匣,又学著他摆弄了几次,没有立刻去破上面的残局,而是顺著他的话道: “你过去的名声可不止文不成,还武不就呢。我也甚是好奇,一个病癆子是怎么有了这一身武艺和帅才的。” “难不成,幽王是早早就开始藏拙了?” 燕扶危对上她探究的视线,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贴在她耳畔,似要说什么悄悄话一般。 楚昭等了半晌,没等到他的回答,刚要追问,才听他声音响在耳畔:“你猜。” 什么? 楚昭愕然。 下一刻,男人已退至三步开外。 “京察提前,这些日子我须得常去军中,如有事,让楚南星来军中寻我。” “另则,锦王府那边,我自作主张送了一些人手过去,名单晚些送你手上。” “知晓你不喜管俗物,府里新换了帐房和管事嬤嬤,皆是得用的……” 楚昭听他不疾不徐说著,语气温和亲昵,像是个要出远门的丈夫叮嘱妻子那般。 楚昭浑身寒毛直竖,都忘了找他算帐,摆手赶人:“快走快走,囉里吧嗦!”这竖子莫不是早起吃了脏东西,怎如此奇怪! 燕扶危这才止了话头,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手里匣子,压住迫切,最后叮嘱一句:“若破解开了这匣子,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知道!” 见她面上已不耐烦到了极点,燕扶危这才离开。 皇位上那草包突然要展开京察,这事让他有些在意,虞家那群混帐又在这时候惹事,燕扶危直觉不太对,还是要进宫走一趟。 等燕扶危走了后,楚昭回了梧桐院,摆弄起来了这机关匣子。 匣子上面的残局瞧著颇有些复杂,她让小花取来棋盘,先將这残局摆了出来,没急著往后下,而是朝前推衍。 楚昭捻起一枚黑子,越推衍她越感兴趣,这残局执黑的那一方的棋路,简直太对她胃口了,与她完全是一个路子的啊! 至於执白的那一方,嘖,是个诡诈的! 如果在战场上遇见,绝对是她最討厌的那种阴险角色! 楚昭来了兴趣,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在棋盘上对弈起来。 小花端了刚燉好的梨汤进来,她不懂下棋,但不妨碍她觉得自家主子厉害! 她放下梨汤伺立在旁,余光扫见楚昭脑后,咦了声:“这支木簪真像主子你那支黑铁凤头簪,若不凑近了细瞧,都看不出差別来。” “簪子?” 楚昭抬手一摸后脑勺,果然多出一根簪子。 她拔下一看,入手冰凉,簪身漆黑,乃是上好的阴沉木,簪头被雕成凤形,古朴內敛,其形態竟是与她那根黑铁凤簪一模一样。 若非一个是铁製一个木製,说是出自一人之手都有人信。 楚昭一转念,猜到这是『燕岐』那竖子离开前簪到自己髮髻上的,她皱起眉,是与这竖子待太久了,她竟失了警觉吗? 后脑勺如此致命的地方,多了一根簪子,她都没有察觉。 楚昭反省了三息,就把错归咎到了旁人身上。 玄昭王千错万错都没错,横竖都是『燕岐』那竖子的错!怪他勾栏做派。 楚昭又看了看这凤头木簪,心生异样,嘟囔道:“葫芦里卖什么毒药呢。” 那黑铁凤簪是上辈子那个看不清脸的俏村夫给她的。 『燕岐』这竖子现在送她个一模一样的凤头木簪是何意? …… 外界,因为皇帝老儿发癲,突然展开京察,也陷入了兵荒马乱中。 对在京官员来说,今年年尾动盪颇多。 先是幽王率军回京,让京中人人自危,紧跟著接连几桩大案,又都有他的影子。 先是他那岳家沈国公府夺爵抄家,再到锦王用邪术敛財被反噬没了性命,紧跟著流民霉米一事使得户部官员被裁撤杀头了大半。 现在一向醉生梦死的皇帝突然『清醒』了,竟要开始京察了! 有人甚至在猜,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皇帝和幽王这对父子联手做局,父子俩表面不和,实则是想钓鱼,把京中的蠹虫一网打尽。 否则,皇帝怎会突然就不昏庸了? 有些知晓內情的,听说这一消息后,內心就两字:离谱! 雍华宫內。 八皇子燕瑜来向刘贵妃请安,顺便说了锦王的丧仪之事,未避免衝撞东离月腹中子嗣,锦王灵柩暂厝城西法云寺,灵柩是由燕瑜送去法云寺的。 是以,他也才刚刚回京。 “母妃,京中传言,这次京察是父皇与七哥联手,儿臣不在京的这段时日,父皇与七哥间的关係已缓和了吗?” 刘皇贵妃嗤了声:“怎么可能,你父皇不知多忌惮幽王那小子呢。” 她说著顿了顿,贴身嬤嬤很有眼力劲的带人都退了出去,等殿內再无外人,刘皇贵妃压低声音与儿子说: “后宫这几日也不太平,你父皇將王美人给秘密处死了,对外只说是暴毙。” 燕瑜眸光微动:“王美人?就是礼部左侍郎的那位庶女?她的死可是有蹊蹺?” 身为帝王,要处死一个妃嬪有的是理由和法子,那王美人最近正是得宠,突然被处死,的確奇怪的紧。 刘皇贵妃声音更低了几分:“也是她运气不好,陛下临幸她的那几宿接连噩梦,醒来后就將人给处死了!就是那京察,也是噩梦后他突然决定的。” “依我之见,怕是陛下噩梦时说了什么胡话,叫王美人听到了,这才被灭口的。” “母妃可知父皇他这噩梦梦到了什么?”燕瑜眸光微动。 刘皇贵妃却哼了一声:“这谁敢打听,你又不是不知你父皇有多多疑,身边伺候的宫人隔三差五就换,杀了一批又一批,能一直留下的,那嘴都和蚌壳似的,撬不开的!” 燕瑜点头,並不再追问。 他又演了会儿孝子后,临出宫前提起另一件事。 “儿子回京时偶然听闻一则消息,虞侍郎那长子在月县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此事在月县闹得颇大。” 刘皇贵妃眸光一亮,刚想说这是个报復虞妃幽王母子的好机会,话到嘴边她险险止住,她可是修了好久的闭口禪,那『口舌疮』才好了的。 她也发现了,一旦自己口吐恶言,这口舌必定又如被油煎炮烙似的疼。 久而久之,刘皇贵妃也不敢再逞口舌之利。 “知道了,此事,母妃会告知你祖父。京察在即,你近些日子与相府和朝中官员莫要频繁走动,省得你父皇又起疑。” 燕瑜点头应是,正这时,贴身嬤嬤快步进来,在刘皇贵妃耳畔说了什么,然后摊开手,却见她手里竟有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 刘皇贵妃一脸不耐:“手脚不乾净的奴才,按宫规处置了。” 燕瑜瞧见那夜明珠后,多嘴问了句:“此物从何而来?” 贴身嬤嬤细稟了经过,原来是雍华殿的一名三等宫女被发现偷拿了这颗夜明珠,管事太监稟报了上来。 那三等宫女收了刑,却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偷拿,只说是在御花园那边捡到的。 “我儿若是喜欢,拿去玩便是。这夜明珠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这一颗的成色还是杂了些。” “那儿子便不与母妃客气了。”燕瑜接过夜明珠,笑道:“或许真如那小宫女说的,这夜明珠只是她偶然捡到,母亲也说了这珠子成色太杂,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如就饶她一命,就当是日行一善了。” “行吧。”刘皇贵妃嗔他一眼:“你啊,就是太善了。” 燕瑜笑的一脸纯善,辞別刘皇贵妃后,他出宫这一路都带著谦和有礼的笑,直到在宫门口上了马车,脸上的笑意才收敛。 燕瑜拿出那颗夜明珠细细打量了起来。 本该如琉璃般剔透的珠子里有不少杂色,像是沁润进了油,又似乾涸的血痂。 珠子入手带著股阴凉寒气,燕瑜却越瞧越觉得喜欢,不知怎得,他眼皮有些发沉,竟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好像陷入了梦魘里。 一道声音响在他梦里:“你这小儿倒是有几分慈悲心肠,我老燕家这群歹竹里也算是出了根好笋……” 第74章 不愧鼠辈,黑锅都让主子扛 京中暗流汹涌,各家各府都绷紧了皮子。 燕扶危这几日都没回府,楚昭也在府里破著那局残棋,倒不是多难破,而是那局棋只下到中局,后面的棋路可以有千百种变化。 楚昭越下越有一种感觉,她似乎真的手持黑子,与一人这样对弈过许多次。 重点不是黑子怎么走,而是白子会怎么走。 楚昭越是对弈,越是兴致高涨,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真是太久违了。 若不是游方突然到访,楚昭今儿估计又要自个儿对弈上大半天。 “你来作甚?” 楚昭抬眸看他。 游方笑的一脸討好,也不绕弯子:“有件事想请王妃奶奶出手相助。” “说。” “事关陆守拙,准確说是他养的那只金钱鼠。他那只小老鼠不见了!”游方挠了挠头,若非实在没法子了,他也不会找到楚昭头上。 楚昭挑眉,那只小老鼠不见了? “陆守拙身体可有异样?” “小道去看过他的面相,实话讲,乌云盖顶啊!但又不像是被邪祟盯上了,倒有点像是要遭报应了。” 游方面露难色:“但小道修为不济,更多的东西却是看不出来了。” 楚昭听到这里倒是来了点兴趣,她看过陆守拙的面相,那傢伙若是有孽债缠身,逃不过她的眼睛。 若说是『遭报应』,只能是陆守拙最近犯了些事情。 “他最近可有做什么?” 游方顿了顿,谨慎道:“他被调去当御史了,昨儿上书弹劾了殿下和殿下母族,这算为非作歹吗?” “他弹劾燕岐和虞家?”楚昭笑了:“燕岐的意思?” 游方点头,“虞侍郎的长子在月县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眼下正值京察,这事已经传扬开了。” “殿下有意抬举陆守拙,明面上就必须与陆守拙割席,眼下是个好机会。” 至於燕扶危准备趁这个机会对虞家下狠手这事,游方没说,他以为楚昭清楚这事儿,毕竟是两口子嘛,知晓的內情肯定比他这外人多。 楚昭还真不知道虞家干的好事。 “燕岐人呢?” 这回游方是真诧异了,“王妃奶奶你不知道?” 楚昭面无表情看他。 游方赶紧道:“殿下命人去月县將虞天佑给抓回来,但半路上好像出了些事,殿下就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出京了,今早才走的。” 这几日燕扶危都是早出晚归的,楚昭压根没见他人影,倒是那小鬼孙孙每天都吃了个肚儿圆,鬼身的青紫都褪去了不少,显出几分瓷白来,不再嚇人,瞧著还有几分可爱了。 “我去瞧一瞧陆守拙。” 楚昭搁下棋子,说走就走,她一动身,躲在木雕娃娃里睡觉的小鬼孙孙就钻了出来,咿咿呀呀的爬到了楚昭肩头。 游方眼睛瞪得溜圆,嘶了声:“这是鬼婴?嘶……小道还是第一次见如此面目可……善的鬼婴……” “那是你见识少。”楚昭睨他一眼。 小鬼孙孙也对著他吐口水。 …… 陆守拙现在明面上和幽王府已经割席,京中有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但这一切对楚昭毫无影响。 避人耳目? 不存在的。 她自有她的障眼法。 陆守拙下值后就匆匆回家,刚进门就险些栽了一个跟头,眼看要摔个狗吃屎,他闭上眼,心里嘆气。 自从鼠官失踪后,他真是日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陆守拙已经习惯了。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传来,一股雪风迎面將他捞了起来,隨著大门砰得关上,一道熟悉的女声在他前方响起。 “你这面相还真是要遭报应了。” “不过你小子没有干什么缺德事儿,那问题就出在你养的那只小老鼠身上了。” 女人笑声里带著玩味:“果然是胆小如鼠,这是晓得自己犯了错,所以躲起来了?嗯,黑锅让你这当主子的扛,不错不错,果然鼠辈风范。” 陆守拙:“……” 他连日来倒霉至极,源头竟是鼠官? 第75章 又去挖燕家的皇陵? 眾所周知,歷朝歷代御史都是最得罪人的差事。 一天到晚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要不然就面刺寡人之过。 不过如今的大玄朝,敢面刺宣帝之过的御史已经被九族消消乐了,御史台也和摆设似的,御史和文武百官们你好我好大家好,处的那叫一个和谐。 户部的霉米案是陆守拙捅出去的,这件事后,他是名声大噪,也仇家遍地了。 现在他成了御史,更是被架在火上烤。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刚上任御史,就先给幽王这个伯乐来了个回手掏。 有人骂他忘恩负义,也有人觉得他两面三刀,官声反正是臭了,但宣帝看他却顺眼了,他刚弹劾完幽王,宣帝就给他赏了个大宅子,过几日就能搬过去。 不过,陆守拙仕途顺畅了,人也开始倒霉了。 就说今日,先是上值时马车坏了,到了衙门后,椅子腿突然断了,用膳时咬破舌头,出恭时险些跌坑里,下值回家这一路更是摔了三个跟头。 这会儿听楚昭说祸起金钱鼠,陆守拙心里只有对鼠鼠的担忧。 “王妃,鼠官它一向盗亦有道,不会乱来的,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楚昭摆了摆手,金钱鼠天性摆在那边,为非作歹是不可能的,她也不曾怀疑过。 “先找到那只小老鼠,便知真相。”她也不废话,示意陆守拙把手伸出来。 陆守拙不疑有他,伸出手后,只觉指尖一痛。 也不见楚昭是怎么动手的,他食指溢出一滴血来。 楚昭手一抬,那滴血竟凭空飘起,悬停在她指尖,这神奇的一幕又看的陆守拙和游方连连吸气。 当真是鬼神手段啊! 楚昭屈指一弹,“去!” 那滴血先是砰得一下化为血雾,又快速凝聚成一只蝴蝶的形態,振翅朝外飞了出去。 “找回金钱鼠前,你先老实在家待著,少出门。”楚昭叮嘱了陆守拙两句,丟给他一个纸人:“遇到必须出门的情况,把纸人贴胸揣好,避著些水火。” 陆守拙连连点头,双手捧著纸人,唯恐掉了。 楚昭也不囉嗦,追著蝴蝶的去向离开,游方也紧跟其后。 楚昭速度极快,游方使出吃奶的劲儿在后面追著跑,都险些没跟上,大冷天的,他愣是跑出了一身汗。 再看前方楚昭的背影,明明是不紧不慢走的,但就是叫人追不上! 两个时辰后,绣山皇陵。 游方气喘吁吁,他顾不上累,左顾右盼道:“怪哉,那小老鼠跑来绣山皇陵干什么?它不会是上次去皇陵里吃宝贝吃上癮了吧?!” 楚昭盯著皇陵的方面,面无表情道:“就算它真是去皇陵里吃宝贝了,那遭报应的也该是你家主子,而不是陆守拙和它。” 游方噎了下,小声嘀咕:“我家主子不也是王妃奶奶你的亲亲相公,瞧你这话外道的……” 楚昭斜他一眼,游方立刻缩了缩脖子,露出討好表情。 “你在这儿等著,我进去一趟。” 楚昭丟下一句话就先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林。 游方啊了声,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王妃奶奶应该不会顺手挖个坟啥的吧……” “嗯……应该……再怎么说里头的也都是老祖宗啊……” 游方嘴上嘀咕著,心里肠肠肚肚都在打结,尤其是想起上回楚昭来时就跃跃欲试想要挖白晟帝的帝陵。 他擦著冷汗,心里悔啊…… 游方现在觉得,真要论起报应来,自己比陆守拙更像个大冤种! …… 绣山极大,燕氏皇族歷代皇陵都修建於此。 上次来时,楚昭就发现这绣山皇陵的陵卫不多,守陵人也就几百个,即便不动用鬼力,要避开巡逻的陵卫也再简单不过。 血蝶飞过神道,就要往前时,神道两旁的石刻镇墓兽中突然窜出一道虚影。 那一爪子拍下,直接將血蝶拍散。 电光石火间,楚昭骤然出手,將血蝶化成的血雾收回掌中。 吼—— 兽吼声震盪,两只巨虎虚影从镇墓兽石雕中窜了出来,一左一右盘踞在神道前,虎视眈眈,口吐人言:“大胆鬼物!皇陵重地,尔等也敢撒野!” 普通人听不见那兽吼声,在陵墓大门处值守的陵军只觉忽然颳起了大风,他们纷纷掩面,把吹进嘴的雪粒吐了出来,呸道: “怪哉!咋突然这么大的妖风!” 不管化出影子的镇墓兽,还是立在神道入口的楚昭,守墓的陵军竟都瞧不见。 楚昭看著这两头拦路的镇墓石虎,不禁笑了:“燕家好大的气运,区区两头石雕畜生,竟也生出灵智来了。” 镇墓石虎嘴里发出低吼,楚昭身上的气息让它们忌惮。 楚昭神色冰冷:“你们乃是镇墓兽,守卫此地乃职责所在,本王不与你们计较。” “让开道来,否则,休怪本王打杀了尔等。” “鬼物囂张!你既不退!那便受死!”左边那只镇墓石虎发出低吼,朝楚昭猛扑而来。 楚昭嘖了声,手腕一抬,妖风捲起雪粒,像是一记巴掌似的,狠狠將石虎扇在了地上,虎啸声直接变成了小猫呜咽声。 右边的镇墓石虎见势不对,就要躲回石雕中,不曾想它刚跑出两步,就被拽了回来。 扭头一看,竟是一个小鬼拽著它的尾巴! 小鬼孙孙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小胖手抱紧镇墓石虎的尾巴,对楚昭叫个不停,像是催促她快来似的。 ——要抱不住啦~坏鬼祖祖快帮宝宝~~ 跟在楚昭身边的这些天,小鬼孙孙已经知道楚昭是自己的老老老老祖宗了~ 楚昭轻笑,走过去一脚踩住虎尾,弯腰抱起小鬼孙孙,点了下他的小鼻子:“干得不错,这段日子的奶果然没白吃。” 小鬼孙孙:呀呀呀呀呀~ 镇墓石虎一脸惊恐的盯著她:“你到底是何方鬼物?明明是鬼,身上为何有帝王之气?” 楚昭不理它,反对另一只镇墓石虎道:“打,你们是打不过的,本王此番来是为找一只小老鼠,把那小老鼠交出来,本王便走。” “你是来救那只贼鼠的?你竟还是只贼鬼?!”先前被楚昭打飞的那只镇墓石虎咆哮起来,像是又准备两爪子。 楚昭脚下一用力,被她踩著的这只石虎发出一声痛苦嘶吼,另一只石虎顿时紧张了:“住脚!莫要伤我二弟!” 楚昭挑眉,哟,还是兄弟呢! “给你半炷香时间。”她笑意冰冷:“本王的耐心有限,半炷香后,若见不得鼠,你们这对兄弟虎就等著挫骨扬灰吧。” 被楚昭踩著尾巴的石虎发出一声嗷呜:“什么兄弟虎!对面是我大姐!” 楚昭:“……” 玄昭王又是用力一踩:“不重要!” 管你俩是兄弟虎还是姐弟虎,不听话把你俩都锤成糊糊! 要说虎姐还是比这个临阵脱逃的虎弟仁义多了,它也发现双方实力悬殊过大,没犹豫太久,就扭头跑进了陵墓里。 守门的陵军只觉又被妖风呼了脸,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眼看半炷香时间快到了,虎姐的身影从陵墓中窜出,同一时间,一只小鼠从某个缝隙里钻了出来。 金钱鼠看上去虚弱的很,跑起来都没劲儿,本想摆烂不跑了,但被母老虎一凶,四条小腿瞬间跑起飞快。 它注意到了神道处的楚昭,这下不用母老虎催,像是瞧见亲人似的,跑得飞快,嘴里还嘰嘰喳喳个不停。 “这只贼鼠已还你,可以放了我弟弟了吧?”母老虎不善的盯著楚昭。 楚昭看了眼金钱鼠那萎靡样子,却不急著放虎归山,她瞧了眼对面的皇陵,问道:“是谁將它困在那陵墓里的?” 两虎摇头,“我等不知,许是哪位墓主。” 墓主? 燕家的死皇帝们? 楚昭看了眼这处的神道碑,眸光微动:“明成帝?” 两虎还是摇头,它们只是镇墓兽,哪知道那么多。 它们之前一直沉睡,也是近段时间才被惊醒。 楚昭见这两头笨虎的確不明內情,也懒得为难它们,不过走之前,她又问了句:“之前这只小老鼠进陵墓偷吃时,你俩怎不甦醒阻止?” 两虎瞪著铜铃大眼瞧她,一脸清澈愚蠢。 楚昭:“……”罢了,她和两个石头疙瘩废话什么劲儿。 灵智刚开的玩意儿,想来也没啥脑子,还不如问金钱鼠。 楚昭救出金钱鼠,施施然离开。 镇墓虎弟吹著自己差点被踩断的虎尾,问它大姐:“大姐,她说的对啊,当初咱们为啥不阻止?” “瓜皮,当初那贼鼠身上有大主子的气息,整个绣山都是大主子的,咱们为啥要阻止!” 虎弟被凶的一缩脖子:“那咱们这一顿打挨的好冤哦,贼鼠又不是咱们关进来的,是那个谁……那个谁叫啥来著?” “老娘不晓得!”虎姐冲它一声咆哮,绣山葬了那么多皇帝,所谓的墓主一大堆,但真正的主子只有那一位,它们这些镇墓兽也都是因为那一位的功德帝王气才有了灵智。 至於其他所谓的墓主嘛……不提也罢。 虎姐听它囉嗦个没完,越听越气,扑过去就是一口:“闭嘴!老娘先咬死你个瓜娃子,刚刚你居然想弃我先逃,没种玩意儿——” “嗷呜!大姐我错了,嗷呜嗷呜~~~” 第76章 幽王害人不浅啊! 金钱鼠被楚昭带回了王府,陆守拙那边,她也让人过去送了个信儿。 梧桐院里,楚承庇和楚南星也在,两人今儿本也有事来寻楚昭,结果她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见她带了金钱鼠回来,父子俩都一脸诧异,再看后面死狗似的游方,內心就更疑惑了。 这是出啥事儿了? 游方一口气灌完了整壶茶,双腿都在哆嗦,这一整天跑下来,他一双人腿都要跑成驴腿了。 “王妃奶奶……这金钱鼠它还能救回来不?我看它都要没气儿了似的。” “问题不大。”楚昭把金钱鼠丟桌上,一抬下頜:“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游方闭嘴不动了,楚承庇和楚南星只听说过金钱鼠的事跡,当时他俩扶灵回楚家族地了,还没见识过它吃金银的本事,故而父子俩掏钱掏得贼爽快。 银子一掏出来,瞧著快要归西的鼠鼠瞬间动起了小鼻子,不等楚承庇父子把银钱放桌上,它咻得动了,饿死鬼投胎似的,两三口就把银钱吃进肚。 楚承庇惊得“嚯”了一声,楚南星也是满脸看稀奇:“它竟真能吃银子!” 鼠鼠吃了银钱后,舒服的瘫成鼠饼。 楚昭哼了声,嗤道:“它没遭什么大罪,只是差点被饿死了而已。”毕竟,报应都让陆守拙给背了。 金钱鼠闻言吱吱吱叫了起来: ——鼠鼠我遭老罪了~差点就被饿死了~还被关了起来~周围全都是钱钱,看得到吃不到,超惨的~~吱吱嚶~ 楚昭没听小老鼠的抱怨,问道:“究竟是谁把你关皇陵里的?” 金钱鼠:“吱吱~”是一只珠珠鬼! “什么猪猪鬼?” “吱吱!”就是一颗珠子里的鬼,他超坏的!骂鼠鼠是贼!鼠鼠明明盗亦有道的!才不是乱偷的!!气死鼠了! 楚昭和金钱鼠无障碍交流,其他人却犯难了。 楚承庇爷俩看向游方:“道长,这位鼠仙儿说什么呢?” 游方:“我也听不懂啊。” 楚承庇:“……”听不懂你跟著点个屁的头?!不愧是幽王那竖子的手下,和幽王那竖子一样装模作样的! 楚南星按捺不住,上前追问:“表姐,这鼠官到底说的什么呀?你给讲讲唄。” 楚昭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她幽幽道: “上一回霉米之事,这只笨鼠去吃大户吃的太上头,不小心吃了个脏东西进肚子里。” “听它的形容,像是一枚珠子。只是那珠子里有一只老鬼,痛斥它是鼠偷,事后打击报復,將它关进了皇陵,想要饿它一饿,以作惩罚。” 噗通—— 游方跪了。 楚承庇爷俩还有点不明所以,“皇、皇陵?那什么老鬼为什么要把它关皇陵里?” 燕扶危和楚昭带著金钱鼠去皇陵开餐的事儿,知道的人仅限於当日的参与者。 楚昭手托腮,语气淡淡:“这只小老鼠要吃饱了才能干活,燕岐这王府穷的耗子见了都摇头,要填饱这小老鼠的肚子,自然只能去找他燕家祖宗帮忙咯~” 楚承庇&楚南星:“……” 等等,所以这吃大户,是去吃燕家皇陵这个大户?!! 爷俩腿都有点软。 “所、所以那那那那老鬼该不会是……” 三人脸煞白煞白的。 游方第一个憋不住,嗷呜哭出声:“我就说要遭报应吧!完啦完啦!!这回彻底完犊子啦!!” “幽王害人不浅啊!!!小道交友不慎啊!!!” 第77章 走了八辈子好运,才娶了王妃啊 游方是害怕到崩溃,但楚昭是兴奋啊! 早知道燕家那群死皇帝这么容易诈尸,她早就去挖燕家的坟头了! 那些正史野史里找不出到底是燕家哪一任皇帝把她的生平性別给改了,那就直接找源头,挨个拖出来鞭尸辱尸,等他们送上门来,多省事? 楚昭一拍大腿,唉!她果然是死太久了,性格手段都隨著年纪变仁慈了! “行了,多大点事儿。”楚昭压住上翘的嘴角,挥手赶人:“去去去,本王~妃还要问鼠鼠一些事,你们留下碍事,都出去。” 楚昭將如丧考妣的三人赶出去,游方已是魂不守舍,脚趴手软被楚南星拖出去的,楚承庇趁机想说什么,楚昭睨他一眼,嗤道:“他俩担心害怕倒罢,你怕个毛?” 楚承庇一愣,回过神来。 对啊!自己怕个毛! 燕家那群死鬼皇帝在自家老祖宗面前算个屁啊!除了白晟帝,燕家剩下那群皇帝集体全诈尸了,在自家祖宗跟前也是不够看的。 楚承庇表情一时訕訕。 楚昭没空搭理他,將他也赶走后,继续盘问鼠鼠,可知那藏著燕家老鬼的珠子的去向? 金钱鼠:“吱吱吱~”那珠珠鬼把我丟进皇陵后就滚不见了!不过他有骂骂咧咧的说要去教训不肖子孙哦~ 楚昭摸著下巴。 教训不孝子孙? 那头一个该被报復的应该是『燕岐』那竖子啊? 楚昭也试著推衍过那只燕家老鬼如今的位置,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方曾当过皇帝的缘故,其气息竟有天机保护,一时推衍不出。 如此一来,就只有守株待兔这一法子了! 有什么比『燕岐』这种挖自家祖坟的霹雳不孝子,更能让祖宗死了也要气活的? 楚昭按捺不住,迫切的想逮住这只燕家老鬼,把金钱鼠往肩膀一丟,大步出门。 “你先前说『燕岐』去哪儿了?”她找到跪地念经懺悔的游方。 游方哭丧著脸道:“应是往月县的方向去了,他那虞家表弟不是惹了一摊子破事儿嘛……” 楚昭一指楚南星:“备马!咱们现在就找他去!” “啊?”游方压下心里的恐慌,把脑筋转回正事上:“现在幽王府是眾矢之的,王妃奶奶你这时候出京怕是不好吧!” “天塌了还是地要陷了?”楚昭双目灼灼:“谁也別想阻止我去见『燕岐』!神来杀神!鬼来杀鬼!” 游方:“……”不是,您突然这么夫妻情深,情比金坚是唱哪一出? 游方阻拦不及,只能跟在屁股后面,他后知后觉,一拍头:“王妃这是担心燕家老祖宗报復殿下啊?是极是极,挖坟这事儿殿下才是主谋,可不是要遭报应嘛……” “殿下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才娶了王妃啊……” 楚承庇腿脚慢了些,听到了他的碎碎念,不由翻了个白眼。 自家老祖宗会担心『燕岐』那竖子?开玩笑!老祖宗分明是要去看笑话,顺便抓鬼的好不好! 不过,『燕岐』那竖子的確是走了八辈子好运,否则,怎能成为自家老祖宗的入幕之宾? …… 京外两百里处,云雾山。 一支轻骑勒马停在山脚。 燕扶危单手持韁,眸色锐利的看著前方被大雾笼罩的官道。 “殿下,这大雾出现的蹊蹺,旗副將等人押著虞天佑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后面我们又派了几批人进去,全都有去无回。” 燕扶危神色不变:“点十人隨本王入內,其余人,原地待命。” 他说完,轻夹马腹率先进入雾中。 之前他收到虞天佑在月县为非作歹的消息时,就让旗云过去抓人,中途旗云他们遇到过几次袭杀。 有人想要虞天佑的命。 虞天佑死不足惜,但有人想用虞天佑的死,往燕扶危头上盖一顶心虚厚杀人灭口的帽子。 显然,有人猜到了燕扶危想要大义灭亲,如今幽王府声名赫赫,颇得民心。 好不容易除了虞天佑这么个污点,当然要被拿来大做文章了! 局面才刚打开,那些蠹虫想的是败坏燕扶危的名声,而不是助长他的声名! 旗云等人带著虞天佑破开了杀局,但到了云雾山后一行人竟突然消失了。 而燕扶危之所以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旗云等人失踪,还有一点则是旗云失踪前曾飞鸽传书给他送了一则消息。 旗云在云雾山中发现了一座玄昭王庙,而那座庙里供奉的玄昭王竟是女相。 在燕扶危的记忆中,他並未在云雾山这地方为楚昭修建过灵庙。 而大玄朝境內,原本的玄昭王灵庙全被改换了金身法相,而云雾山上的这座灵庙中供奉的玄昭王,竟是女相,这很难不让他意外。 且旗云信中提到,这处灵庙有人供奉除尘的痕跡。 燕扶危一直在调查到底是哪个不孝子孙篡改了史书,此处的玄昭灵庙若有人在供奉的话,或许对方会知晓一些內情。 进入雾中后,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白茫茫。 还没行进多少,身下的马匹就不安的打起了响鼻。 燕扶危勒韁停下,沉声道:“下马步行。” 他翻身下马,后方十名亲卫紧隨其后。 “殿下,这雾气好像不太对劲,越来越冷了……”亲卫雀青低声道。 冷? 燕扶危皱眉,他並未感觉到冷。 他回头看了眼隨行的亲卫,却见他们面上竟都结出了白霜,燕扶危扫了一圈,眉头皱紧:“此行进来了多少人?” 雀青回道:“按殿下吩咐,只来了十人,都是卑职队伍里的人。” 燕扶危沉吟不语,十人…… 雾色更深,超出两臂的距离就看不清人的面容,而燕扶危清楚看到,在自己身后跟著的……可远远不止十人! “雀翎卫听命!却月阵展开!” 十人得令的瞬间行动,摆出却月阵型。 “伏地!” 燕扶危下令的剎那,雀青等人伏地倒下,一切几乎在眨眼间,燕扶危弯弓搭弦,箭如流星,五箭齐发,射向雀青等人后方。 箭风擦破白雾,雾气中响起一声声尖叫。 雀青等人头皮一麻,箭矢从头上擦过的时候他们顺势看去,看到了一直尾隨在他们身后的『人影』!! 他们这一路走来竟都没发现后方跟了人,这些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第78章 比嫂嫂香气先来的,是嫂嫂的巴掌 楚昭急著去看燕扶危遭报应。 得知燕扶危目前所在的地方后,她放弃用鬼力千里奔袭的想法。 两百里地,又不是二十里!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没必要! 楚昭只带上了游方和楚南星,就直接出了门,楚承庇被她留下看家,主要是玄昭王老祖宗嫌弃他那菜鸡般的身板,嫌累赘。 只是,幽王府果真是在风口浪尖上。 楚昭三人刚出了京城没多久,就被人给拦了道。 或者说,是狭路相逢。 “幽王妃,我家殿下有请。” 一队人马挡在路前,一个亲隨模样男人过来传话。 楚昭看他一眼,视线落向不远处那辆马车。 游方驱马上前,低声道:“是琇王的马车。” 琇王?楚昭想了想,琇王排行第八,名为燕瑜,与锦王那只肥王八据说是一母所出,都是刘皇贵妃的儿子。 “让开,不见。”楚昭冷著脸道。 她这会儿功夫见什么小王八。 那亲隨闻听她如此不客气,脸色也冷了几分,还要上前开口,楚昭手里的马鞭已扬了起来,精准的抽在他靴前一寸。 “听不懂人话?”楚昭冷冷盯著他。 “周林,退下。”马车上响起一个温润的男声。 那个叫周林的亲隨这才退到一旁。 马车车帘被撩开,露出了燕瑜那张温润俊美的脸来,楚昭冷眼看去,眸子微眯了一下。 “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嫂嫂,还请嫂嫂莫要见怪。” 燕瑜这话说的彬彬有礼又客气至极,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儒雅贵公子的模样。 不同於锦王那肥头大耳的猪样,燕瑜是很明显的燕家人长相,高眉深目,只是他眼型偏圆,看人时便有种温和无辜感。 但楚昭何许鬼也,任你再能装,在她眼里都是个孙子。 她瞧这燕瑜的第一眼就觉不喜,生了一张柔善好麵皮,可那双眼却脏的很。 最主要的是……楚昭在这小子身上嗅到了一股土腥味。 墓土的土,这就有意思了。 “若我非要见怪呢?”楚昭忽而笑了起来:“琇王可愿杀了你这亲隨,让我消气?”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这话说的太过骄狂,燕瑜都愣了一下,那个周林更是没忍住对她怒目而视。 “玩笑而已。”楚昭话锋又是一转:“你拦著我,是要作甚?” 燕瑜脸上笑意不减,看楚昭的目光却深邃了许多:“嫂嫂出京,可是要去寻七哥?若是的话,咱们倒是可以同路而行。” 楚昭挑眉:“你也要去找幽王?” 燕瑜面上似有为难之色,片刻后,他才道:“毕竟是兄弟,七哥这次是被无辜牵连,我只想略尽绵力,让他不要铸下大错。”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楚南星和游方都听得频频皱眉。 楚昭却是笑了。 哪来的小玩意儿,耍的什么小心机,朝堂那点尔虞我诈的烂招,都使到她跟前来了。 “既如此,那就同行一段路好了。” 楚昭说完,翻身下马,径直朝燕瑜的马车走去。 她此举太过突然,莫说燕瑜的人摸不著头脑,楚南星和游方都被搞蒙了,眾目睽睽之下,她直接钻进了燕瑜的马车。 眾人面面相覷,这……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哪有嫂嫂和小叔子这样共乘一辆的! 马车上。 燕瑜惊讶的看著堂而皇之钻进来的楚昭,目光在她明艷逼人的脸上流连了片刻后,才强忍著將视线挪开,悄然咽了口唾沫,笑容也更深了几分: “嫂嫂的性子好生颯爽,一点也不像传言中的那般。” “是吗?传言中的我,又是哪般?”楚昭懒洋洋睨著他,视线堪称放肆的將燕瑜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 她而今的容貌本就艷丽,斜睨人时,眼尾上翘。 冷著脸时,看人如看腌臢猪狗。 笑起来时,却又带著几分勾人意味,可但凡接触过楚昭的都知道。 幽王妃(老祖宗)对你笑的时候,可不是要勾引人心,是要勾人的命! 燕瑜垂眸笑了笑,盖住眸底的暗色,还是那温和语气:“流言蜚语当不得真,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著,悄然深吸了一口气。 不料楚昭话锋突转:“我很香吗?你又是咽唾沫,又是偷偷嗅气的,喜欢嫂嫂啊?” “我……咳咳咳咳!!!”燕瑜冷不丁被戳穿,当场岔了气,猛烈的呛咳起来,一双眼更是大睁著瞧著楚昭。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女子说话能如此大胆! 楚昭似笑非笑看著他:“怎么了,琇王不想凑近闻闻看吗?” 燕瑜喉头滚动了一下,对上楚昭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后,他內心深处那不能为外人道的恶癖被狠狠戳中。 他鬼使神差的朝楚昭凑近。 外间都赞琇王乃皇子中最有君子之风的,向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他虽已弱冠,但身边却连个开脸的侍妾都没有。 但少有人知,燕瑜他並非不近女色,而是……好人妻! 燕瑜过去都装的极好,但不知怎么的,今儿对上这位七嫂后,就像被鬼上了身似的,心里那些齷齪藏也藏不住。 明明他不该昏头的,要知道他身上可还『睡著』那位老祖宗呢…… 可是……可是好香啊…… 若是能一亲芳泽…… “啊!!!” 一声惨叫骤然从马车內响起,下一刻,琇王府的人只见自家主子像滚地葫芦似的从马车里摔了出来,摔得那是灰头土脸,滚出老远。 “殿下!” “停车!快!快把殿下扶起来!!” 琇王府的人赶紧搀起燕瑜,却见他半张脸都是红的,叫人分不清是摔出来的还是被扇出来的。 外间兵荒马乱之际,车帘被撩开。 楚昭倚窗笑看著外间,“八弟怎如此不小心,好端端的,怎还摔出去了?” 她转动著手腕。 燕瑜看著她那只手,脑海里响起的是被扇飞前听到的那句话: ——比嫂嫂香气先来的,是嫂嫂的巴掌哦~ ——来~嫂嫂让你闻个够~ ——啪! 燕瑜身体颤了一下,楚昭盯著他,像是猫盯著老鼠:“来,快上来~” “路还长呢,嫂嫂还想与你继续谈谈心呢~” 这话落在燕瑜耳朵里却是…… ——路还长呢,你看我扇不扇死你。 第79章 皇帝来了都要挨她一巴掌 琇王的车马继续朝云雾山的方向而去,只是马车上坐著的人从燕瑜换成了楚昭。 而燕瑜这个正经王爷则被迫骑马去了,亲卫都劝他要不先回城看看伤,燕瑜却一言不发,只摇头。 是他不想走吗? 他是走不了! 燕瑜內心破口大骂,但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也失去了掌控,像提线木偶似的,自己就爬上马背了。 而游方和楚南星直接被楚昭叫进了马车。 琇王府的亲卫一时间竟成了他们的护卫似的,以周林为首的一干琇王府的人都阴惻惻盯著马车。 马车內,游方偷瞄了外面一会儿,放下帘子就嘿嘿笑:“琇王的这些手下脸臭的像死了亲爹似的~不过,那琇王好端端的,怎会从马车里摔出去?” “我扇出去的。”楚昭语气慵懒。 游方嘶了声,不等他拍马屁,楚南星一拍大腿,摆出架势:“可是琇王对表姐你不敬?” “不至於吧,”游方道:“琇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守礼君子,是不是真君子姑且不谈,但王妃奶奶毕竟是他嫂嫂,他应该也不敢干些出格的事儿才对。” 游方私心觉得,楚昭对燕瑜下手,纯粹是替夫出头。 毕竟,燕瑜先前说什么他此番出京也是去寻幽王,为了避免幽王铸下大错。 这话外人听起来只会道他兄弟情深,关爱手足。 实则却是先给幽王定了罪,仿佛已认定燕扶危离京就是去杀虞天佑灭口的一般! “君子?”楚昭哼了声,嗤道:“好人妻的君子?” 此话一出,游方和楚南星脸色都是一变。 “人……人妻?!” 两人面面相覷,一时间都有些难以相信。 那燕瑜贵为皇子王爷,什么名门贵女寻不著啊,却好这一口……关键是,楚昭何以如此篤定? “那廝先前在马车內,竟真冒犯了表姐你不成?”楚南星脸色阴沉,眼里露出杀意。 楚昭睨他一眼:“怎么,若他当真对我不敬,你还敢杀他?” 楚南星抿了抿唇,认真思忖道:“杀他不难,但必须斩草除根,太多人看到咱们与他同行,若他此刻死了,容易招祸。表姐你待我好好图谋一下。” 游方目瞪口呆,不是……楚小將军你是真敢啊!! 楚昭闻言却是笑了,看楚南星的目光里多了点讚许。 “行了,那小子的狗命留著还有用。”楚昭收敛了笑意,“他身上有一股墓土味儿,我怀疑,他身上藏了点东西。” “墓土?”游方心头一动:“难不成是金钱鼠提到的那枚珠子?该不会燕家的皇帝先祖这会儿就在他身上吧?” “不至於这么巧吧。”楚南星不敢置信。 楚昭摇头:“他没有被附身的跡象,且等到了云雾山再说,若真是燕家的鬼皇帝,瞧见『燕岐』这不孝子,总会按捺不住现身的吧?” 楚昭说著,愉悦的笑出了声,有些期待。 原本她是想过把燕瑜扒光了仔细查查的,但楚昭嫌脏,加上毕竟是『眾目睽睽』之下,眼下也不是把琇王府这群人全灭口了的好时机。 虽然玄昭王从来不在乎名声,但她还是不想和燕瑜这等腌臢玩意儿传出什么齷齪事。 游方和楚南星在车厢內和楚昭密谋完,两人就去了车厢外,抢占了车夫了位置。 楚南星更是时不时的朝燕瑜的方向瞥去两眼。 琇王燕瑜此刻的模样与贵气毫不沾边,半张脸肿了,衣袍沾灰,眼神里的阴鷙也藏不住了。 他內心的怒火与咆哮更是无人知晓。 在被楚昭丟出马车时,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一路下来,他身体更是不听使唤。 燕瑜私下一直有打听楚昭这个幽王妃的消息,也听说了一些她有些邪门的事情,加之刘皇贵妃突然得的邪门口疮,燕瑜原本没想著与楚昭起什么正面衝突的。 但他想不想的不重要,玄昭王要霸道『宠』啊! 从他让人拦路开始,局面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妖女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更让燕瑜生气的是那位所谓的『老祖宗』! 他之前入宫,从刘皇贵妃那里得到了一枚夜明珠,当日出宫后,就出现了一个老鬼,自称他燕家祖宗。 燕瑜未见过这位祖宗的鬼容,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知晓他棲身在那枚夜明珠內。 之后他又从这老鬼口中知晓了一些关於金钱鼠的事,燕瑜从中推敲出来了那金钱鼠或许是听幽王行事。 燕瑜也震惊,没想到『燕岐』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他將此推论告诉老鬼后,老鬼勃然大怒,催促他儘快找到幽王!如此大逆不道的子孙,必须被天打雷劈! 燕瑜自然乐见其成,这个不肯透露自己帝號的老鬼究竟是不是燕家的皇帝老祖不重要,若对方真能收拾了幽王,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 然后……燕瑜遇上了楚昭。 出师未捷身先残,倒霉的变成他了! 燕瑜在心里质问: ——老祖你刚刚为何不帮我? ——老祖你不是自詡盖世名主,有大神通的吗?沈昭昭那妖女控制了我,你快快帮我解开束缚啊! ——老祖老祖老……啊啊啊啊老鬼你滚出来!! ——你就是个骗子对不对? ——你若是我燕家皇帝,怎连个妇人都收拾不了!你出来啊! 燕瑜若是能动弹的话,定要立刻从怀里摸出那枚夜明珠狠狠丟在地上,用马蹄来回践踏! 雪粒飞扬间,车马越走越远。 燕瑜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控制著骑上马不久,一枚夜明珠就悄然从他衣襟里滚了出去,落在了雪地中,被远远拋在身后。 官道上,一颗灰扑扑的珠子艰难的从雪里拱了出来,滚到了路边的阴影下。 隱隱约约间,似有个明黄色的影子从珠子里钻了出来,颇为狼狈的蜷成一坨。 那鬼影是个青年模样,他擦著不存在的汗,嘴里呼哧喘气,惊疑不定: “太嚇鬼了……嚇死鬼了……” “那女子到底什么来头啊,身上的鬼力强的可怕……” 青年碎碎念个不停,“幸好我聪明,藏得够好……”否则肯定一露头就被那等大鬼给吃掉! 真是……越想越丟皇帝的脸! “好好好,好你个燕岐小儿,不当人子!放著好好的人不娶,娶一只鬼当王妃,你也不怕jing尽人亡!” “这燕瑜小儿也是个不当人子的!瞎了朕的鬼眼,放著正常女子不喜欢,竟好人妻!我呸!!” “哥啊!兄长啊!!你若在天有灵睁眼看看吧,我燕家莫不是犯了天条,为何生出来的都是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啊呜呜呜——” “朕要回京……朕就算是滚……也要滚回京!!不孝子孙,全都给朕等著呜呜呜——” 青年嚎啕大哭,使劲儿带著夜明珠在雪地里滚滚滚滚滚~ 忽而,阴影落下。 一只野狗看著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夜明珠,眼睛大亮,张嘴扑了过来。 青年:“啊啊啊啊!滚啊!!” 第80章 这满山大雾都是供奉她的香火! 快抵达云雾山时,楚南星就在路上发现了暗卫的特殊传讯徽记,直接取出了火信朝空中一放。 那火信如同烟花一般,在夜中极为显眼。 没过多久,就有一支轻骑踏夜而来。 琇王府的人在楚南星放出火信时,就高度警戒起来。 这会儿见到来人,全都齐齐围拢到了燕瑜身边,全神戒备。 “玄甲军雀翎卫谭武,前方何人?” “老谭!是我!”楚南星跳下马车,快步过去。 谭武神色一松,但並未放鬆警惕,显然也注意到了琇王府的人。 楚南星上前与谭武分说了情况后,谭武神情先是一喜,很快又古怪起来。 他朝后方下属比划了几个手势,就快步跟著楚南星过来,在马车外向楚昭见礼:“卑职谭武拜见王妃。” 楚昭撩开帘子,“幽王呢?” “回稟王妃,王爷他带人入了云雾山,至今未出。” 谭武等人其实也等的心焦,燕扶危已进去快一整天了,到现在都没有人出来,原本他们已打算派人进去寻觅了。 现在楚昭来了,谭武等人的心都不自觉鬆了大半。 玄甲军的大部分人不清楚楚昭的能耐,可雀翎卫基本都是燕扶危的亲隨內卫,暗卫也多是从雀翎卫中选拔出去的。 对於楚昭的通天本事,雀翎卫的人可是再清楚不过! 更別说,游方这个牛鼻子也在,虽然是个半壶水,但总归比他们这些军汉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种邪门情况。 楚昭看了眼远处,夜色深重,即便如此依旧能看见远处大山上繚绕的雾气。 另一边,周林等人琇王府的人已不安到了极点。 这会儿不再赶路,周林总算有机会靠近燕瑜了,贴身之后,他终於发现了自家主子的不对劲。 燕瑜依旧不能说话,但他神色间的僵硬实在是太明显了。 “幽王妃既已安然到此,我等也不久留了,我家殿下瞧著身体不適,我们就先护送他回京了。”周林开口道,手却仅仅按著刀柄。 楚昭朝他们的方向睨去一眼,吐出两个字:“过来。” 这话说的有些没头脑。 但下一刻,周林他们就懂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燕瑜竟直接翻身下马,朝著楚昭走了过去。 “殿下!” “快拦住殿下,殿下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幽王妃,你到底对我家殿下做了什么?” “聒噪。”楚昭翻了个白眼,对谭武道:“让琇王府的那群人闭嘴。” 下一刻,双方直接开打,周林他们奋起反抗,但无济於事。雀翎卫个个都是精锐,更別说谭武刚刚就让人回去摇人,很快又是一群轻骑过来,两三下就把周林等人给制服,当场就给绑了。 燕瑜此刻神色僵硬,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滚。 楚昭看也不看他:“我要带这竖子入山,其余人继续原地待命。” 燕瑜:不不不不不!!我不要!! 纵然燕瑜百般抗拒都无济於事。 须臾后,楚昭三人带著他走入了大雾中。 进了雾中后,楚昭才解开了这廝口舌上的禁制,燕瑜终於能说话了,张口就是求饶:“嫂嫂,你我无冤无仇,还请饶恕弟弟。” “把你身上那鬼东西交出来,我便饶你,如何?”楚昭不疾不徐穿梭在雾中,声音懒洋洋的飘来。 燕瑜神色微变,他心里有个不祥的预感。 若幽王妃出手对付他,是知晓那所谓祖宗老鬼在他身上的话,那现在……燕瑜有些不太確定,那老鬼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上了。 毕竟他这一路都在心里咒骂,可那老鬼没有半点反应。 “他、他附身在一颗珠子上,那珠子就在我怀里……” 楚南星闻言立刻去搜,但摸了个遍,都一无所获:“胡说八道!你怀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燕瑜冷汗直流:“我没撒谎,那珠子我一直贴身放著的!” 楚昭皱了下眉,回身走到燕瑜近前,细打量了他周身一番,眉头皱紧了。 “王妃奶奶,现在四下无人,要不小道將他给扒乾净,掰开了仔细查看一番!”游方说著擼起袖子。 燕瑜脸色大变:“游道人!你敢!” 游方不理他,区区好人妻的齷齪人! “那便扒吧。”楚昭淡淡道,说完就挪开视线,不管了。 这燕瑜身上的墓土气虽然还有,但却变淡了许多。 是那老鬼察觉不对劲,中途溜了不成? 楚昭倒没觉得多失望,横竖若真是燕家的鬼皇帝,就算她不寻对方麻烦,对方也会自己找上门的,早晚而已。 眼下更让她在意的是这处云雾山。 这山里的雾气……与其说是雾,不如说是香火! 关键是,这些香火气竟源源不断的朝她身体里涌,就仿佛这些香火本来就是供奉给她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被困在了此地。 楚昭不解,她的魂魄在疯狂的大吃特吃,如此多的香火,令她吃的饜足无比,就连心情都跟著美了起来。 但心里的疑问也越来越重。 这座山,究竟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雾气里响起一声娇吒:“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扒燕瑜裤子的楚南星和游方闻言动作一顿,他们抬起头,两人竟觉得周围的雾气好像淡了许多。 两人竟都看清了不远处的山头,山头下的矮坡上,一个猎户打扮的女子弯弓搭箭对准他们,那眼神如看两头衣冠禽兽! 游方:“误会!我们不好男风!” “满口谎话!”女子一脸不信,满脸厌恶:“果然你们这些山外人都不是好东西!敢在昭灵村的地界强辱民男!玷污我玄昭大帝的土地,你们找死!” 此话一处,游方和楚南星都愣住了。 楚昭看向气愤不已的少女,幽幽问道:“昭灵村?你们与玄昭王有什么关係?” 少女这才注意到楚昭的存在,一时愣住,有些摸不清情况了,她皱了皱琼鼻,还是回道: “我们昭灵村世代供奉玄昭大帝,乃是得她庇佑的子民!” “世有桃源,我昭灵村便是当世桃源,唯有有缘人才能入村,真是的……近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你们这种山外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楚昭沉默,她好像知道……为何自己一进这山中就感觉到那源源不断的香火之气了! 玄昭王垂眸笑了,原来当世,竟还有在供奉她! 供奉真正的玄昭王! 第81章 燕岐,你在叫谁『昭昭』? 燕瑜见到这位山中女子后如见救星,什么玄昭王的,他压根没听进耳朵里,放声大喊道:“姑娘,我乃当今八皇子琇王,还请姑娘救我!” 猎户少女名叫瀟瀟,听到燕瑜自报家门,皱了皱琼鼻:“八皇子?琇王?你与那个叫幽王的人是什么关係?” 燕瑜瞬间闭嘴了,直觉不妙。 楚南星和游方对视一眼,也感觉到了棘手。 这位神秘少女提起『幽王』时,眼神可不太友善。 楚昭却是轻笑出声:“我们便是来寻他的,让你的人都出来吧,別藏了。” 瀟瀟一怔,远远打量著楚昭,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人?” 楚昭抬手像是在触摸周身的雾,又像是在抚摸什么:“这漫山香火告诉我的。” 香火? 其他人听不明白,游方却是有些愕然,下意识嗅闻起来。 而瀟瀟面色微变,就在刚刚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摸了一下,整个人都热热的,暖暖的,那感觉……玄妙极了。 不知怎么的,瀟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村老们经常掛在口中的玄昭大帝有灵,会庇佑她的子民。 她放下弓箭,抬了抬手,那些躲在山林里的人也都露了头,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这群人里男女都有,女子居多,全都配著弓箭兵刃。 “带我们进村。”楚昭开口道,语气仿佛命令。 瀟瀟眨了眨眼,“带你们去昭灵村可以,但你们得被绑著去。” 楚昭点头:“可以。” 很快,瀟瀟身后的人就带著麻绳过来,有楚昭的示意,游方和楚南星都没有反抗,任由对方反绑住自己的手。 燕瑜见给自己绑手的只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姑娘,心中一动,就想撞开对方,趁机逃入雾中。 他骤然侧身一顶。 砰咚—— 他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对方寸步未退,他却啊得一声反摔在地上。 小姑娘勃然大怒,拔出鞭子衝著他就是一抽。 “啊!!!”燕瑜发出一声惨叫。 小姑娘怒道:“你这人看著面善老实,原来是个人面兽心的!居然往我胸口上撞!臭流氓!!” 小姑娘唰唰唰的又是几鞭子抽下去。 燕瑜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被打的惨叫连连,心里想骂骂不出口。 见鬼的人面兽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他喜欢的是美妇人妻,谁会喜欢这种毛都没长齐的柴火妞!谁往她胸口撞了!! 因为燕瑜的不老实,他喜提五花大绑,像年猪似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楚昭袖手而立,像个看客似的。 这些山民看著她,不知道为什么都有些下不去手。 瀟瀟也走了过来,眼神一直黏在楚昭身上,楚昭笑看著她:“不绑我?” “你……就算了。”瀟瀟抿了抿唇。 其他山民也都悄悄鬆了口气。 说来也奇怪,他们面对这位时,心里有种没由来的敬畏感和亲近感。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一见她就新生欢喜。 这种悬殊待遇,让游方和楚南星都感到诧异,燕瑜更是不服气了,他厉声道:“她就是幽王妃,此女还善妖术,你们小心被她迷了心智!” “你是幽王妃?”瀟瀟看楚昭的脸色微变。 “算是。” 瀟瀟皱眉,“那什么幽王积了什么福报,怎么娶到姐姐你的?” 楚昭愉快的笑出了声。 燕瑜目瞪口呆,不是……这猎户女为何是这反应? “把这傢伙的嘴堵上,看来先前真是我糊涂了,还以为他是个受欺负的良男,结果是个欠抽的心里奸!”瀟瀟厌恶的盯著燕瑜,其中一个汉子脱下草鞋,直接往燕瑜嘴里懟。 燕瑜:!!刁民!!这群刁民!! 待他脱困,他一定要杀光他们! 楚昭觉得这小姑娘委实可爱率真,抬手捏了捏对方的脸蛋,眼神慈祥如看小辈:“走吧。” 瀟瀟莫名脸热,轻咳了一声在前带路。 其他山民见瀟瀟被捏脸,心里竟诡异生出一种羡慕感。 还有人过去问瀟瀟被捏脸是什么感觉,舒不舒服? 瀟瀟红著脸点头,“可舒服了,那姐姐身上好香~” 楚昭走在一旁,闻言只是笑,看这群山民的眼神像是看一群討喜的晚辈。 这下子,就连楚南星和游方表情也有些不对劲了,他俩都怀疑王妃奶奶(表姐)是不是真对这群山民用了『手段』,否则,这些山民怎一个个的像失了智一般,对楚昭的態度也太恭敬维护了! 走了一段山路,雾气悄然退散,天光像被谁缓缓揭开,明亮而不刺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林。 满山满谷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交错,如云似雾,仿佛连风都是甜的。明明外面还是滴水成冰的寒冬,这里却暖意融融,枝头花瓣纷飞,落英繽纷,真像是误入了诗人笔下的桃花源。 楚南星和游方渐渐察觉出异样,那些在山间行走的村民,衣著单薄得像在过春,没有一个人穿冬日厚衣。 穿过桃林,峡谷豁然开朗。 炊烟从谷底裊裊升起,几缕淡白飘散在青翠之间,隱约能听见孩童的笑声清脆地迴荡著。一个山村安静地臥在谷中,屋舍错落,鸡犬相闻,仿佛时光在这里慢了半拍。 “世间竟真有桃源乡啊……”游方低声感嘆,声音里带著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 “那是!我们可是玄昭大帝庇佑的村子!”一路把燕瑜当猪崽抽的小姑娘骄傲的抬起下巴。 楚南星欲言又止。 很快,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村民的注意,许多村民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先是冲瀟瀟打招呼,视线在楚昭几人身上打量。 一道诧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王妃?!” 楚昭循声看去,跑过来的竟是旗云等熟人,只是他们这会儿都脱去了兵甲,袖子挽到胳膊上,像是刚乾了体力活似的。 “拜见王妃!”旗云等人恭敬行礼。 楚昭摆了摆手,环顾了一圈,没见到燕扶危,遂问道:“你家主子呢?” 旗云刚要回答,瀟瀟插话道:“姐姐你是要见那什么幽王……哦,就是你家夫婿吗?” 楚昭点头。 瀟瀟热情道:“我带姐姐你去,他正在灵庙那边干活呢!” 干活? 游方和楚南星表情诡异,以为自己听岔了。 旗云等人表情也很诡异,主要是瀟瀟等人对楚昭的態度……这也太亲厚了吧! 楚昭直接跟著瀟瀟走了,山民们確认了游方和楚南星的身份后,也给他俩鬆绑了,至於燕瑜…… “把这人面兽心的傢伙拴猪圈里去。” 燕瑜目眥欲裂,他是八皇子!他是琇王!!凭什么他就要被拴去猪圈!!! 燕瑜死猪一样被拖走。 旗云等人目瞪口呆:“那是……那是琇王?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游方嘆气,“说来话长啊,先不提琇王,旗云你们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殿下怎么还去干活了?” 旗云也嘆气:“我们这边也说来话长啊……” 他本是带人押解虞天佑回京,途径云雾山突遇大雾,被困住后,遭遇昭灵村的村民,双方起了衝突。 这群昭灵村的村民是个个能打啊,他们很快就败下阵来,成了俘虏。 之后没几天,自家殿下也来了。 不过,殿下倒不是成为俘虏被抓来的,而是绑了对方的人,自己找来的村子。 “反正……这村子人人尚武,个顶个能打。但都不是什么恶人,我们与他们的衝突本也是误会,殿下伤了他们的同伴,咳作为弥补……我们就帮他们修修屋子什么的……” “至於殿下嘛……”旗云神情微妙。 毕竟,去给玄昭王修缮灵庙这个事,完全是自家殿下主动请缨的。 还分外主动那种…… 旗云总觉得自家殿下有点不安好心,毕竟,殿下可是拆了一座又一座玄昭灵庙! “这群山民来歷神秘,虽非恶人,但都挺排外的。可他们对王妃怎如此亲善啊?像是瞧见了家人似的?”这点实在让旗云等人不解。 游方和楚南星对视一眼,前者昧著良心道:“大概是王妃奶奶魅力大吧哈哈哈……嗯……” 一定不是王妃奶奶动用了什么玄门手段,嗯……大概不是…… “对了,这村子还有一处奇怪的地方。”旗云忽然道,神情耐人寻味:“他们自称是玄昭王治下山民,山上有一处玄昭灵庙,可那玄昭灵庙里供奉的玄昭王吧……” “竟是个女子!” 旗云深吸一口气,见游方一脸错愕,又將视线投到楚南星身上:“王妃也曾说过玄昭王是女子,她那话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的啊?” 楚南星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玄昭老祖宗也没入他的梦里过啊! “哎呀!”游方猛的一拍大腿:“糟糕!错了!全错了!” “什么错了,你別光叫不说啊!” 游方满头冷汗,压低声音道:“我是说,假设啊……假设玄昭王真乃女子,她老人家又真的显灵了,王妃奶奶也是得她老人家有了神通。” “结果她老人家发现三百年过去,自己硬生生从女变男,被篡性別改生平,你说她老人家那等霸主,会作何反应?” “她对待燕家皇族这等仇敌子孙,会有何手段?” 旗云等人脸色一白。 天煞的,那还不往死里收拾!! “不……不一定吧,王爷过去还打砸了许多玄昭灵庙,玄昭王她老人家也没和王爷一般见识啊……” “你说什么?”楚南星声音骤然拔高:“殿下他砸了我家老祖的灵庙?还许多?” 游方也震惊:“燕岐他疯吶?” 旗云:“……”我这破嘴。 不行了!自家殿下现在没准真的危了!旗云甚至怀疑,自己一行人误入此山中,该不会是玄昭王的手笔吧! 在世俗界不好杀,所以把自家殿下骗进来杀? …… 不知是否因为此山中皆是玄昭王信徒,香火鼎盛至极的缘故,楚昭感觉自己如鱼入水,格外的畅快。 她刚刚竟莫名听到了些嘈杂的心声,像是旗云和游方的声音。 是因为这两人也相信了玄昭王的女子身份,所以她竟能听到他们澎湃的心声了吗? 但这两个蠢货倒是会蛐蛐,什么叫她把他们骗进来杀? 她真要宰了他们,还需要废这功夫? 楚昭准备晚点再回去收拾那几个蠢货,她抬眸,就看到了山中灵庙。 庙宇不算宏大,却被拾掇得一尘不染,墙外花草葳蕤。楚昭大步跨入,率先撞入视线的却是男人的身影。 氅与外袍早已褪去,一身玄色劲装紧紧勾勒出宽阔的肩、窄韧的腰。袖子卷至肘上,隨著每一次用力,小臂的肌肉賁起,青筋如虬,沿著紧实的线条蜿蜒而上。 他额上沾著汗,眼神却专注到了极致。 手里的刻刀,精准的削凿著石料,在他手下,一个一人高的女子石像已完工大半,面部已被雕刻打磨了出来,那张脸栩栩若生。 赫然是楚昭上辈子的模样…… 燕扶危已將身体的形態大致削凿出来,他打量著这个石像,总觉得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燕扶危端详著石像的唇,指尖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揩过那石面。记忆里,楚昭的唇,应该更软、更翘一些。 楚昭站在他身后,看著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描摹般地拂过石像的唇缝,竟像是有温热的指腹实实在在地擦过自己的唇。 一股酥麻从唇瓣蔓延至脊椎,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她骤然握紧拳,惊声道:“你在做什么?” 燕扶危手上一顿,骤然回首。 他左眼里看到的,赫然是楚昭灵魂的模样,他的视线里,世间万物皆模糊,唯有她,清晰得灼人。 那声轻唤几乎脱口而出:“朝朝……” 这声『朝朝』脱口而出后,燕扶危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仓皇,心叫不好。 楚昭看他的神色果然生变。 楚昭心里涌出一股异样,像是有一个一直被她忽视掉的线头冒了出来。 好奇怪。 她莫名觉得,对面立著的不是幽王『燕岐』。 “你在叫谁?” 第82章 你见到的是活的玄昭王 不等燕扶危回答,俏皮的女声岔了进来,赫然是瀟瀟,她双手叉腰,对燕扶危怒目而视。 “对啊,那啥幽王你叫谁昭昭呢?” 被这么一打断,燕扶危心下稍松,神色自然道:“本王王妃闺名昭昭。” 朝朝、昭昭……本就是一个音。 瀟瀟“啊”了声,挠头:“原来你是叫漂亮姐姐啊,我还以为你在叫我家玄昭大帝,还想说你这人真没礼貌呢~” 燕扶危神色不变,楚昭眼里的狐疑却没完全散去。 刚刚她差点以为『燕岐』是被燕扶危给上身了,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燕扶危那狗东西上了『燕岐』的身,他对著自己的石像那般深情款款…… 楚昭赶紧打住念头,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瀟瀟的嘀嘀咕咕也將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真是够巧的,玄昭大帝名字中也带一个昭字,漂亮姐姐你名字里也有个『昭』,你闺名叫什么呀?” “沈昭昭。”楚昭笑回了一句。 “你姓沈啊……”瀟瀟不知为何,还有点遗憾的样子。 来的路上楚昭已大致听瀟瀟说起来燕扶危他们一行人来到昭灵庙的经过,这会儿瀟瀟等人瞧见燕扶危雕出的石像,注意力全都转移了过去。 一群年轻山民们凑了过去,嘰嘰喳喳。 “哇,这手艺可真好~比老王头雕的好看多了!” “玄昭大帝可真好看,我得叫村长他们都过来瞧瞧~~” 山民们七嘴八舌,一个劲往石雕那边拱,拱著拱著,楚昭就被拱到了燕扶危的身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你怎会来此?”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相碰,又都平静的挪开。 没等两人继续话题,瀟瀟挤出人群过来,叉腰道:“你手艺很不错,等你把玄昭大帝的石雕完成,咱们的帐也就两清了!” 燕扶危頷首:“再一日便可完工。” “成成成!那你继续,漂亮姐姐~你就和我走吧~我可喜欢你了~” 瀟瀟直来直往,感情也热烈的很。 楚昭对这昭灵村的確好奇的很,便点头应了。 只是两人还没离开,又是一群人急赶慢赶著过来,为首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头,正是昭灵村的村长。 老村长身后还跟著一个老嫗,那老嫗身上的衣服如同百家衣,年纪瞧著比老村长还大,可一双眼睛却剔透如赤子。 山民们面对她时都頷首行礼,比对著村长还要尊敬。 “灵婆婆。” 灵婆婆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径直落在楚昭身上,她身体颤了一下,眼中有一剎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 楚昭似有所感,对上了老人的视线。 这漫山遍野都是供奉给她的香火,楚昭能从这些香火中感受到信徒们纯粹的念力,而这些念力中,有一股念力最为醇厚,对她的信仰也最为纯粹。 楚昭能感觉到,那念力的源头,就来自这位灵婆婆。 视线相接的剎那,如神明垂首,凝视自己的信徒。 灵婆婆眼眶一红。 楚昭知道,这位老人是感觉出她的身份了,她冲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灵婆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激盪的情绪,问道:“这位姑娘是?” 瀟瀟抢先答道:“灵婆婆,这位姐姐叫沈昭昭,呃……她是来寻夫的,那个幽王就是她的夫婿。” 灵婆婆愣了下,看了眼燕扶危,神情有一瞬的怪异。 但老人家情绪掩饰的极好,她冲楚昭頷首:“来者是客,瀟瀟你要好好招待贵客。” “放心~包我身上!”瀟瀟拍著胸脯,然后拉起楚昭的手:“昭昭姐姐~我带你到处逛逛去~” “好。” 楚昭点头,走前又看了眼老人。 灵婆婆冲她頷首,背脊明显弯了一些。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这点细微区別,燕扶危却是將一切尽收眼底。 他之前就觉得这位灵婆婆有些道行,对方看到他时的第一眼,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而她对楚昭的態度……像是猜出了楚昭的身份一般。 那他的身份…… 燕扶危垂眸沉思,就听到后面赶来看石雕的山民嘀咕道:“这石雕刻的可真好,雕工瞧著和原本的神像一模一样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一个人刻的呢~” “哈哈哈,老王头你胡说什么呢,原本的那个神像可是白晟帝亲手刻的,白晟帝都死多少年了~” 燕扶危眸光微动,看向说话的山民,不期然也对上了灵婆婆投来的视线。 …… 楚昭跟著瀟瀟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山谷极大,昭灵村里光是人口就有上百户,几乎算得上一个小城了。 这里安静祥和,与世无爭,真真如世外桃源一般。 楚昭问了一些瀟瀟,有关昭灵村由来的问题,按照瀟瀟的说法,他们村子就是得玄昭王庇佑的一处桃源乡。 昭灵村与世隔绝,山谷外常年大雾瀰漫,外面的人进不来,村中人也走不出去。 但每隔十年,或是二十年,就会有山外人误入村子。 有些山外人留下了,有些则被驱逐。 “为何信仰玄昭王呢?” 这问题让瀟瀟抠了抠脑壳:“祖祖辈辈都信仰玄昭王啊,而且就是因为玄昭王庇佑,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桃源乡啊~” 楚昭沉默,她可不记得自己大展过这样的神通。 而且按照瀟瀟的说法,这昭灵村建村之初,大玄朝已经建国,她都已经死了。 楚昭都不记得自己是死了多久在簪中第一次醒来的,这昭灵村的种种都透著神秘,让她也摸不著头脑。 或许……那位灵婆婆会知道些什么? “姐姐你说灵婆婆?她是昭灵村的守村人,也是玄昭灵庙的庙祝。要说昭灵村的歷史的话,的確没人比灵婆婆和村长知道的更多啦~” 瀟瀟回答完后看向楚昭,她皱了皱鼻子,脸上的几点小雀斑显得很是可爱:“说来真的好奇怪哦,明明我是第一次见昭昭姐姐你,但就是莫名的喜欢你~” “还有哦~见到你那会儿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玄昭大帝摸了摸头。” “嘿嘿,灵婆婆以前就说过,玄昭王会回应自己的信徒~我还是第一次被大帝回应呢~” “像这样?”楚昭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瀟瀟眼睛顿时亮了,就、就是这个感觉! “姐姐……你到底是谁啊?” 楚昭没回答,总觉得这个时候说自己就是玄昭王,有种神棍的感觉。 在下玄昭王,供奉我给我香火,助力本王借尸还魂,赐尔等高官厚禄? 楚昭促狭的想著,险些笑出了声。 玄昭王有心想要含蓄点,难得遇到这么大一群信徒,她老人家也难得有了点包袱,偏偏有人不懂含蓄。 “瀟瀟姐!!瀟瀟姐!” 一个流著鼻涕的半大小子跑了过来,兴奋的脸发红:“刚刚进村的那个山外人说自己姓楚!还说自己是玄昭王的后裔!!” “灵婆婆已经去看过了,婆婆说那人没有撒谎!对了,那人还说自己表姐王妃什么的也是玄昭王后裔,玄昭大帝她老人家还给她表姐抚顶开智了呢!!” “咦……你不就是那个表姐王妃吗?”鼻涕小子指著楚昭。 瀟瀟瞪圆了眼睛。 楚昭:“……”楚南星这竖子,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瀟瀟:“啊啊啊啊!我见到活的玄昭王后人了!!!难怪我这么喜欢姐姐,原来姐姐你是玄昭大帝她老人家的后人!!” 楚昭:不……你见到的是活的玄昭王。 第83章 惊天大瓜!玄昭和白晟是夫妻? 因为玄昭王后人这个名头,楚昭和楚南星一下子成了昭灵村的座上宾。 村长號召全村上下大摆流水席,楚昭这位被玄昭王庇佑的『子孙』直接坐在了最上首,连村长和灵婆婆都让位。 楚南星本来是被安排在楚昭旁边的,但他求生欲作祟,实在不敢越矩。 眾昭灵村村民这才想起,哦,对了,还有个叫什么幽王的夫婿来著~ “既是咱昭昭小姐的赘婿,坐昭昭小姐身边也是合理的~” “什么赘婿,咱家殿下可是王爷!那是王妃的夫婿!” “嗐,你们山外的王爷在我们这儿可不值钱,咱玄昭大帝的子孙后人,四捨五入不也是你们山外的公主?你们家幽王不就是咱昭昭公主的駙马?算下来不就是赘婿嘛~” “哎呀,能给咱们玄昭大帝当孙女婿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旗云等人百口莫辩。 村里的大姐太婆阿公一张口,就让人插不进嘴。 他们还想爭辩……对方就举起了拳头。 真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 旗云等人只能同情的看向自家殿下,殿下,委屈您嘞,今儿这赘婿您是不当也得当了~ “反正昭灵村就是玄昭大帝最大!就算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来了,也只能是玄昭王陛下的赘婿!” 不知是谁吼了这一嗓子。 旗云等人噗得一下把酒都喷出来了。 楚昭和燕扶危都在听村长细说昭灵村的由来和往事,冷不丁也听到这话,两人齐刷刷抬头。 楚南星已被热情好客的山民们灌得醉醺醺,闻言一个酒嗝儿,嚯嚯笑起来:“胡、胡说八道~我家老祖宗就、就算是女子,但……但与谁结亲,也不可能和白晟帝他老人家啊~” “不可能……绝、绝无可能……嚯嚯~” 燕扶危幽幽睨向这小子,怎么就绝无可能了? 旗云等人也点头附和:“就是,你们这胡话说的也太离谱了,当初白晟帝和玄昭王一南一北同爭天下,这两人八桿子都打不到一起……” “谁说的!”村长把酒碗一放。 他说了一晚上村中歷史,正值激动。 “你们可知咱们村中玄昭帝庙最初的那座金身石像是谁雕的?”村长一拍大腿:“正是白晟帝他老人家亲手为玄昭大帝雕刻的!” 旗云等人明显不信。 村长见状气急:“你们这些山外人真是气煞我也!罢了罢了,也不怪你们不知晓內情,哼!要怪就怪白晟帝的那些后人,一个个欺师灭祖!不敬祖宗!不但改了咱玄昭大帝的性別,还连史书都改了!” 昭灵村的人虽无法入世,但每隔十几二十年也会有山外人误入其中,对於外界的一些事,他们也是知晓一二的。 其中,玄昭王被改了性別之事,让村里人最是气愤! “要说当年玄昭大帝渡江前夕身亡,可谓是天妒英才。后面白晟帝他老人家建建国登基,在各大州县为玄昭大帝立庙,那庙中金身皆是他为玄昭大帝亲手所刻!” “我昭灵村最初乃是个孤儿村,是玄昭大帝怜悯乱世孤儿难以求生,特意建的一个村长,后面大玄朝建立,那位白晟帝还亲自来了这村子。” “那山上的玄昭灵庙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为玄昭大帝所垒,这些事全都记在村志里。” 村长说到这里时,脸上露出缅怀之色,隱隱还有一些骄傲:“我家先祖当年曾帮著白晟帝一起建庙,我幼时还曾听他说起过那段往事。” “山中庙宇建成那夜,他曾偷偷瞧见白晟帝坐在玄昭大帝的神像前痛哭,声音悲慟,感天动地,白晟帝他口口声声唤玄昭大帝为吾妻!嘶……如此情深,不为外人所知,世人都以为他俩是死敌,殊不知两人实乃夫妻!” 砰—— 砰咚咚! 这是一个个人震惊的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声音。 中间伴隨咔嚓一声,是楚昭不小心捏碎的手里粗瓷酒碗。 玄昭王和白晟帝是夫妻? 她本人怎么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將她手上的碎瓷小心拿走,楚昭抬眸看去正对上男人那双回眸如深的眼眸。 燕扶危仔细检查过她的掌心,確认没有伤口,才道:“何至於如此震惊?” “你不觉得荒谬?”楚昭反问。 “为何荒谬?” 燕扶危定定看著她:“白晟帝爱上玄昭王,有何荒谬。” 楚昭嘴巴张了张,只觉他的手烫人的很,楚昭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的握住。 他掌心紧贴著她的掌心,灼烫的温度像是也跟著一起传递到了心里。 楚昭只觉鬼脑子都有点被烧成浆糊了。 燕扶危爱上她?怎么可能爱上!她上辈子和燕扶危就没正经见过面,爱个鬼啊?! 楚昭压低声音:“其他人不明真相便罢,你装什么蒜?你家那祖宗入过你的梦,他难道没与你说过这些?他会爱上玄昭王?” “说过。” 楚昭心头忽然一颤。 她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听他一字一句道:“白晟帝他说过,玄昭乃他此生唯一挚爱。” 第84章 燕扶危他弟弟乾的? 天方夜谭! 胡说八道! 滑天下之大稽! 楚昭觉得她上辈子猪油蒙了心看上个俏村夫是有可能的,但要说她和燕扶危能有啥首尾…… 除非她脑子坏掉了。 这场流水席吃到最后,除了楚昭和燕扶危,剩下的人几乎都是酩酊大醉。 楚南星是早早就成醉狗,被人抬下去的,而游方和旗云几人也醉的厉害,主要是被嚇得,只能不停喝酒压惊。 席散之后,便是住宿之事,楚昭去了灵婆婆家借住,至於燕扶危则是被带去了村长家。 见燕扶危一直盯著楚昭不放,瀟瀟出来『棒打鸳鸯』:“昭昭姐姐家的赘婿你快別看了~灵婆婆住在昭灵庙,你虽然是玄昭大帝的孙女婿,但也不能住过去的!” 燕扶危不语,深深看了楚昭一眼,这才隨村长离开。 楚昭心不在焉,与灵婆婆一道回了昭灵庙,瀟瀟也被灵婆婆叫上,一路同行。 灵婆婆的屋子就在昭灵庙后院。 到了昭灵庙后,一入正殿,楚昭率先看到了殿中的石雕,她不懂雕刻,却也能看出这雕像与白天燕扶危所刻的几乎如出一辙。 “灵女拜见玄昭大帝。” 身后响起灵婆婆的声音,楚昭回首,就见灵婆婆庄重的对她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瀟瀟站立在旁,目瞪口呆。 “瀟瀟,还不跪下,拜见玄昭大帝!” 灵婆婆冲瀟瀟低斥道,瀟瀟挠头:“婆婆,方向不对吧,你这拜的分明是昭昭姐姐……” 她声音顿住,眼睛瞪得溜圆,想到了什么,愕然的看向楚昭。 楚昭神色平静:“大礼就不必了,起来说话吧。”她手腕一抬,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將灵婆婆从地上托举了起来。 灵婆婆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 瀟瀟嘴唇抖了抖,指著楚昭:“你你你你你……” 噗通—— 灵婆婆刚起来,瀟瀟就腿软跪下去了。 楚昭笑出了声,手指又是一勾,將她也从地上拽了起来。 瀟瀟也感觉到了那股神奇的力量,呼吸一滯,整张脸都激动红了。 “你是如何看出本王的身份的?”楚昭看向灵婆婆:“修行之人?” 灵婆婆恭敬的回答道:“晚辈只是粗通灵术,每一任灵婆都有此能力,全赖陛下您的荫蔽。” 楚昭摇头,坦荡道:“本王从未荫蔽过谁,就连这昭灵村,我也是今日入內后,才知其存在。” “三百年前,本王的確在北境建了不少孤儿村,但本王死的太早了,死后魂魄沉眠,如何能帮得了你们?” 不同於瀟瀟的错愕,灵婆婆神色却很平静,她笑回道: “昭灵村定名前,陛下確已身陨,可正是这漫山的香火雾气庇护了这座村子,让它成为世外桃源。” 灵婆婆又细细说来,原来在两百多年前,大玄朝曾发生过一次地动,山崩地裂,江河断裂,堪称人间惨剧。 那时昭灵村也险些被山洪覆灭,是昭灵庙中突然涌出香火无数,裹住了整个村子,才让当时的村民逃脱一死。 “香火护村,才有了昭灵村的如今。” “我昭灵村上下,实打实的受了您的荫蔽。此乃因果,也是昭灵村上下与陛下您的缘分。” 楚昭沉眸不语,她看向庙外,纵在夜色里,她也能看见这漫山大雾。 “可你们终究也因这因果,被困在此山中,数百年不得出世。”楚昭语气平静:“难道心中就不曾生怨?” 灵婆婆笑道:“有得必有失,过往也不是没有村民想出去。想离开的村民,香火大雾是不会强留他们的,而今留在村中的,都是心甘情愿,不愿离去的。” 瀟瀟也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外面的世界也不见得就比咱村子里的好~咱们这儿又没有贪官啥的,村民们都和家人一样!” 楚昭闻言不禁笑了,倒是她著相了。 “既有村民曾出去过,可这世上却没昭灵村的流言存在,这又是为何?” 灵婆婆摇头道:“离开的人出去后就会遗忘昭灵村。”她身为灵婆,对这些事是一清二楚的:“这是香火大雾对村子的保护。” “原来是如此。”楚昭瞭然,心下不免有些唏嘘。 庙內一时安静,楚昭看著自己的神像忽然问道:“本王与白晟帝之间的往事,你们还知道多少?” 灵婆婆和瀟瀟面露愕然,后者小心翼翼问道:“玄昭老祖宗,您和白晟帝之间的事,您自己不清楚吗?” 灵婆婆瞪了瀟瀟一眼,后者訕訕闭嘴。 楚昭摸了摸鼻子,她还真不清楚…… 灵婆婆含蓄道:“村长今夜醉酒胡言,请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楚昭心头一动:“所以村长说的是假话?” “呃……虽有夸大,却也不假。” 楚昭:“……哪里夸大?” 灵婆婆:“白晟帝在庙中以泪洗面……略有夸大。” 楚昭:“……” 她头疼的揉起眉心,不想再提燕扶危了,楚昭深吸一口气,眼神多了点冷意:“你们可知,燕扶危死后,是他的哪个后人改了本王的生平性別?” 灵婆婆沉吟:“请陛下稍侯。” 灵婆婆说著,去后院取来村志,翻到一页后呈给楚昭:“大约在昭灵村遭遇山洪,被香火大雾覆盖后不久,曾有一名山外人误入昭灵村,那人是被追杀,进入村中时已奄奄一息。” “此人曾提到过,他是工部一名吏员受命重修各地的昭灵庙,是当时的皇帝下旨,要將昭灵大帝的神像由女身改为男身!” “按年历推算下来,当时在位的皇帝应该是明成帝,也就是白晟帝的弟弟。” 楚昭眸子微动。 明成帝名燕泽,乃是燕扶危同母的胞弟,上辈子楚昭打天下的时候也曾听过那小子的名头,虽不善领兵打仗,但在搞內务上却是一把好手。 燕扶危死后,便是此人继位。 兄死弟及。 也不知这燕泽对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恨,要將她的生平都给篡改了。 呵,燕扶危倒是会选后继之君! 说起来,金钱鼠之前光顾的正是这燕泽的陵墓,呵,倒是没光顾错坟! 这般算下来的话,那个珠子里藏著的鬼皇帝……难不成就是燕泽? 第85章 温泉廝磨 楚昭与灵婆婆一场谈话下来,收穫也算颇丰。 此刻夜已深,村中各处都已安歇。 楚昭今夜吃了酒,一身的味儿,有心想要沐浴,但又嫌烧水麻烦还要等上许久,瀟瀟便提到了山上有一处温泉,她主动请缨带楚昭过去。 楚昭便也允了。 不同於白天时的放鬆,瀟瀟这会儿面对楚昭时显得要拘谨了许多。 楚昭笑道:“还如白日那般便可,你现在这样,倒显得生分了。” “老祖宗你不会嫌我没大没小吗?”瀟瀟小心翼翼问。 楚昭笑睨她:“准你没大没小。” “哇~这可是老祖宗你说的,嘿嘿嘿,老祖宗你真好~”瀟瀟一把挽住她胳膊,脸蛋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 楚昭一贯是喜欢漂亮小姑娘的,眼下这漂亮小姑娘还虔心信奉她,自然会多些偏爱。 上山的路不算好走,但对楚昭和瀟瀟来说都问题不大。 远远地,楚昭就听到了水声,也闻到了硫磺的气味。 她脚下突然一顿,对瀟瀟道:“我大抵知道温泉的位置了,夜深了,你且先回去吧。” “啊?”瀟瀟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火光下楚昭那双乌沉眼眸,话就咽回了肚子里,“那我先回去了,老祖宗你要注意脚下哦~” 楚昭頷首。 待瀟瀟离开后,她將火把灭去,林中一片漆黑,对她来说却並无影响。 楚昭不紧不慢往上走,越往上,约见乱石嶙峋,还有潺潺水流声。 月华穿不过大雾,却在天地间蒙上薄薄的光,楚昭立在一块大石旁,看著前方的水潭,暖气氤氳,潭面风平浪静。 她眸光微动,是错觉吗? 先前她分明听到这上面有些声响。 楚昭又逡巡了一圈,未见异常,这才不紧不慢褪去衣衫,缓缓走入水潭。 温热的泉水刚淹没到她腰身,楚昭骤然听到身后传来响动,她冷然回首,正对上一双幽沉眼眸。 泉水氤氳,热气如纱般繚绕在水面,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分寸。 燕扶危不知何时靠在了她身后那块最大的岩石上,半个身子隱在雾气里,墨发披散,水珠沿著他的下頜线滑落,没入锁骨,再往下便看不真切了。 他倒是衣衫齐整,或者说,看上去齐整,玄色的衣料被泉水浸透,紧紧贴著胸膛,勾勒出分明而有力的线条。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雾气在两人之间涌动,忽而浓,忽而淡。 “你怎么在这。”楚昭先出声,语调平静。 燕扶危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背,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看向別处。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路过。” 声音低沉,带著被水汽浸润过的喑哑。 楚昭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大半夜,山巔温泉,泡在水池子里路过?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侧过身去,背对著他,长发垂落在肩胛间,遮住了半片光洁的脊背。 身后传来水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楚昭指尖微微收紧。 “你走不走?” “走。”燕扶危的声音比方才更近了一些,几乎就贴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酥麻,“待你洗完,我再走。” 楚昭呼吸一滯,咬紧后槽牙转过身来。 水花溅起,打在他衣襟上,那片湿意又深了几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雾气再浓也遮不住彼此眼底的倒影。 她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湿发贴著面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雋冷峻,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烧著什么东西,幽沉沉的,像暗火,烧得她心口发烫。 “燕岐。”她叫他的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齿间碾出来,带著几分讥誚,“好看吗?” “好看。” 两个字,直直地撞过来,不遮不掩。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坦荡得像一把火,烧得她无处可躲。 楚昭呼吸微窒,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莫名低了几分:“……还没看够?” “没有。” 燕扶危垂眸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从鼻尖落到唇上,最后停在她的下頜,那里正有一滴水珠摇摇欲坠。 他抬起手。 修长的指,带著薄茧的指腹,缓缓伸向她,却在將要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楚昭本能地一掌拍过去,却被他顺势扣住了手腕。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游鱼,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掌心贴著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汗。 “鬆开!”楚昭喝斥。 男人却突然靠了过来,耳鬢廝磨般,温热的气拂在她耳畔:“头疼犯了。” “疼死你最好。”楚昭冷笑,被扣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麻。 燕扶危似有所觉,眸光微动,忽然侧过脸来看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低声道:“你在心慌什么?” “我何曾慌了?” 燕扶危略抬起身,直直盯著她:“是因为得知玄昭王和白晟帝是夫妻,所以王妃才如此心慌吗?” “他俩不是夫妻。”楚昭皱眉:“你少胡言乱语,这事玄昭王她不认!” 燕扶危眸色渐沉,眼底有什么碎了又聚,“玄昭王不认,白晟帝却是认的。” “莫名其妙!”楚昭瞪向他:“毫不相干的两人,如何就成了夫妻?白晟帝要认这亲事,你让他死出来当面来认!” 燕扶危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幽深:“你如此激动作甚,这是玄昭王和白晟帝之间的旧事,与你何干?” 楚昭:“……” 她深吸一口气,情绪收敛,冷笑审视著他:“装什么?” 楚昭骤然抬手掐住他的咽喉。 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喉结上,缓缓打圈,动作曖昧到了骨子里,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我第一次同房时,曾做过一场鸳梦。” 她感觉到指腹下那枚喉结猛地一滚。 “那时梦外的是你与我。” “而梦內与玄昭王抵足而眠的……究竟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楚昭死死盯著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 燕扶危垂下眼眸,看著她掐在自己喉间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忽然,他伸臂揽住了她的腰,猛地將她往怀里一带。 水花四溅。 两个人的身体隔著湿透的衣料几乎贴在一起,他垂首,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王妃若是好奇,大可请你家老祖再出手,让她再入梦一场,自己去寻答案。” “燕岐!你真当我拿你没辙不……” 话音还未脱口,霸道的吻强势落下。 他撬开她的唇齿,將未尽的话连同呼吸一併吞没。她的后脑勺被他扣住,退无可退,整个人被抵在岩石上,温泉水在两人身侧激盪出层层涟漪。 他的唇齿间带著低低的笑,含混而挑衅:“梦外……你说了算。” 吻又深了几分,辗转廝磨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梦里……你说了不算。” 这般不愿承认与他是夫妻,那就去梦里好好分说…… 第86章 春风一度,露水姻缘 楚昭用力在他唇上一咬,腥甜的滋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炸开。 燕扶危吃痛,微微一顿。楚昭趁势將他推开,水花四溅,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男人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唇上那道伤口沁出血珠,殷红地缀在唇锋上。他不擦,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眸色幽沉,唇色带血,反倒比她更像是来索命的艷鬼。 空气凝滯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过唇上那道伤口,血珠被他捲入口中,像在品尝什么。他忽而勾唇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像一簇火苗,噌地烧著了两人之间紧绷的那根弦。 下一秒,他再度欺身而上。 吻比先前更深更狠,带著血腥气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列,像是要把她拆吞入腹。楚昭被他抵在岩石上,后背的冰凉和前胸的火热撞在一起,激得她浑身都在轻颤。 她被气笑了,抬手扣住他的后脖颈,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在唇齿间破碎含混,却挡不住那股狠劲儿:“梦里梦外……都是我说了算!” 气息交缠间,楚昭率先闭上了眼睛。她拉著他的意识,往那片熟悉的黑暗里坠去。 上一次,在梦里让他反將一军,这一次休想。 休想—— 楚昭想骂天骂地。 她將燕扶危拉进了梦境,可这一次,比上一回更不对劲。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僵硬无比,像被浇筑在了什么东西里。 动不了,说不了话,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楚昭略一感应,心情顿时古怪到了极点。 这场梦里,她竟被困在了一尊石像內。准確来说,就是玄昭灵庙里那尊她自己的石像。 莫名其妙。 正当她满腹狐疑时,一股气息渐渐靠近。 隨著那气息的逼近,楚昭的心臟开始在胸腔里猛烈撞击,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衝破这石头的囚笼。 楚昭並不是紧张,可胸腔里那面鼓却越擂越响,像是有什么要到来了…… 来人的身影从门外透进来,墨发披散,肩头似染著霜雪。他周身的气韵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阴鷙而压抑,每走一步,空气就重一分。 等他在石像面前站定,楚昭才终於看清了对方的脸。 燕岐? 不,不对。 楚昭呼吸微窒,眼前这个男人的容貌虽与燕岐如出一辙,气势却更加瑰丽宏大,鬢边更是生出了斑斑华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夜间催白了头。 这是…… 燕、扶、危! 狗东西!可算肯露面了! 楚昭想挣脱石像出去,好好教训这廝,可灵魂竟像是被钉在了石头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忽然,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燕扶危的指腹,落在石像的眉心,轻轻摩挲著。 楚昭的灵魂都为之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他,是燕扶危的脸,可这张脸上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痛彻心扉? 那双眼里,沉著毫不遮掩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朝朝……” 听到这声唤,楚昭整个人像被雷给劈著了似的。 梦里的燕扶危缓缓抬起手,指腹从石像的眉心滑下来,顺著眉眼,滑过鼻樑,最后落在唇上。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了石像的脸,呼吸拂在冰冷的石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楚昭:“……狗东西你是疯了吗!”她终於骂出了声,可燕扶危似乎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楚昭。”他开口唤她,眼神里带著迷惘,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怎敢弃我先去?” “你不该这么早就死了才对。” “你还欠我太多因果未了……” 楚昭的咒骂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汝脑有疾!谁欠你的了!明明是你欠我的!! 燕扶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石像的唇上,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缓缓靠近。 他的唇贴上了石像的唇。 冰冷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回应。 可他却吻得那样认真,那样虔诚。 唇瓣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从唇角到唇峰,一点一点地碾过去,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像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不敢鬆手,也松不开手。 楚昭被困在石像里,什么都做不了,可她能感受到那吻带来的颤慄。 明明是石头的唇,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她分明感受到一阵酥麻从唇上蔓延开来,像触电一样,窜过四肢百骸,从唇到舌尖,从舌尖到喉头,再从喉头一路烧到心口。 疯了,疯了,疯了! 楚昭觉得燕扶危疯了!这个疯子,他到底要干什么! 忽然,她脸上一热。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石像的脸颊上。 一滴,两滴,三滴…… 楚昭愕然间,对上了男人缓缓睁开的猩红眼眸。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穷碧落,上黄泉,我也会找到你。” “楚昭……你是我的。” “谁也別想把你夺走。” 楚昭想破口大骂,想伸手甩他一巴掌,想衝出去咆哮:你这廝发什么癲! 可梦境却在这时突然碎裂,像一面被击穿的镜子,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崩塌。 下一刻。 温泉中,楚昭骤然睁开了眼。 同一瞬间,对面的燕扶危也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楚昭恍惚间以为面前的还是梦里的燕扶危,胸口那股又疼又恨的火没处撒,抬膝就朝他死穴击去。 燕扶危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的膝弯,掌心灼烫地贴著她腿侧的肌肤,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想让幽王府绝后吗?” 楚昭回过神来,脸色同样阴沉。她没有挣开腿,也没有往里收,就那么被他扣著,两个人以一种曖昧又危险的距离对峙著。 “刚刚那场梦,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冰冷。 “什么梦?”燕扶危蹙眉,脸上毫无破绽。 楚昭死死盯著他,要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跡。 刚刚那场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燕扶危上辈子的记忆。 正是他在昭灵村为她雕刻神像时的场景。 燕扶危只觉那一幕的自己过於狼狈。 当年的他思念楚昭到了那种地步,对著她的神像做下那些事,实在是羞於启齿。 他不想承认,白晟帝有时候也要脸的。 何况先前的梦里,他並未看见楚昭,只有石像。 楚昭没从他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跡,可半个字都不信他。 “还装!”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被戳到软肋后的恼羞成怒,“你那祖宗燕扶危是不是一直藏在你身上?让他出来!” 燕扶危见她这副羞怒难当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先前那场梦里,她莫不是……就在那石像內?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烫了一下。 他敛住心神,神色如常地开口:“先祖来去无踪,岂会受我传唤?”顿了顿,又问,“先前梦里发生了什么?” “你当真不知?” 燕扶危摇头:“既是先祖之梦,我又如何能知?” “是吗?”楚昭嗤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那上一回,你家祖宗在梦里对玄昭王做了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怎的,你家先祖与人巫山云雨时,都不避著你这孙子?” 这话说得又毒又辣,直往人脸上招呼。 燕扶危垂眸看著她,不躲不闪:“那夜不是玄昭王邀请入梦相会的吗?说起来,她也不曾避著王妃你这位后代子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彼此彼此。” 楚昭:“……” 她怒火攻心,对著近在咫尺的这张嘴就是一口咬了过去。 燕扶危吃痛地蹙眉,却没躲,也没推。他垂眸看著她,见她被气成这样,心里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好笑。 她就这么咬著他,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气狠了,下口却没真的往死里用力。 楚昭终於松嘴,退开半寸。 她刚刚又用鬼力试探了一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確认『燕岐』身上是真的没有半点鬼气,也无魂魄藏身。 他实打实是个人。 那燕扶危究竟是藏在哪儿的? 撇去所有不可能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审视地盯著眼前这张脸,一寸一寸地看,从眉眼到鼻樑,从鼻樑到唇线。语气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当真是幽王燕岐?” 燕扶危並不迴避,与她对视:“本王不是燕岐,还能是谁?” 燕、扶、危。 这个名字在楚昭唇齿间碾过,却被她咽了回去。 捫心自问,她对燕扶危的了解,只有对方的那张脸,上辈子的几次隔江交手不是他派人刺杀她,就是她派人杀回去。 她没有证据证明眼前的『燕岐』就是燕扶危。 不过……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就是了。 楚昭眸底掠过一抹暗光:“姑且不论你究竟是谁,燕扶危既选中你,想来他和玄昭王之间的事,你总是清楚一二的。” “白日你说,白晟帝称玄昭王为爱侣,他二人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相爱的,你倒是先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燕扶危盯著她看了片刻:“朝夕相处,互生情愫。” 楚昭翻白眼,鬼话连篇! 她忽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挑衅般道:“春风一度,露水姻缘还差不多。” 话音落下的一瞬,楚昭清晰地感觉到指尖下的下頜绷紧了。 燕扶危一言不发地看著她,目光幽沉至极。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扣在她膝弯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收紧。 楚昭心头一跳。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猛地拽了过去。 水花炸开,温热的泉水劈头盖脸地涌上来,她来不及闭眼,就被人箍住腰身,狠狠按进了怀里。 两个湿透的身体撞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楚昭闷哼一声,手掌撑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可触手之下,是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撞破胸腔。 “你方才,”燕扶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咬牙切齿,“说什么?” 楚昭抬起头撞上那双眼,眸底深处像是涌动著要烧穿人的暗火。 “我说……”她挑衅地扬起下巴,话还没说完,下巴就被扣住了。 燕扶危的手指捏著她的下頜,侧脸的线条冷峻得像刀削,眼底那簇火烧得毫无遮掩。 “春风一度?”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著一种危险的笑意,“露水姻缘?” 楚昭竟莫名感觉到危险。 她认识『燕岐』这么久,见过他清冷克制,见过他装模作样,见过他失控动情,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是一把时刻都要绷断的弓弦。 “怎么,”楚昭继续火上浇油,“我说错了?玄昭王和白晟帝是死敌,如此两人,若真能有点什么,也只能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勾出一声笑:“露水情缘,谁把谁当真?” 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腰要被箍断了。 忽然,像是绷紧的弦突然鬆开了。 “玄昭王,好得很。” 淡淡的一句,扫过楚昭耳畔。 下一刻,水花四溅,男人回身上岸,径直离去。 楚昭舔了舔后槽牙,有点不甘心。 明明都被她激怒了,怎么就不多说点?这竖子气性大,忍性怎么也这么大?! “餵?你这就走了?年轻人咋那么容易就认输?誒!你回来,再给我爭辩爭辩唄~~” 楚昭拍著水面,努力挽回一下。 “燕岐!燕扶危他孙子!你回来!” 燕扶危充耳不闻,胸口一股恶气难消。 他猜到了她是怀疑起了他的身份,刚刚那些话也是故意激怒他。 可那玩笑般的『春风一度、露水姻缘』未尝就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一念至此,他恨得想要杀人。 凭什么她那般轻而易举的对他说忘就忘?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如此! 他燕扶危於她楚昭而言,究竟算个什么? …… 楚昭泡完温泉后,不紧不慢回了昭灵庙,远远地,她在后院都听到了前殿那边的动静。 “前面叮叮噹噹干嘛呢?” 灵婆婆见她回来,恭敬答道:“是幽王在前殿那边。” 楚昭眸光微动,心道:难不成是被她气狠了,那人去打砸石像发泄了? 她一边想著,脚步也挪动过去。 站在拐角处朝前殿的院子望去,男人正雕刻著石像的下半身,他神色专注,一丝不苟,紧绷的下頜线还能看出余怒未消的痕跡。 楚昭眨了眨眼,忽而笑了。 被她气成那样,还来雕刻石像,这人到底是什么性子啊? 第87章 你好谁人妻? 燕扶危雕了一夜石像,叮叮咚咚的声响直到天光微亮才歇。 楚昭不知道旁人睡没睡著,反正她睡得很好。 晨时,瀟瀟端了早膳过来,推门瞧见那尊已然完工的石像,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楚昭懒洋洋地坐到桌前,瞥了一眼那石像的面容,与上辈子的她如出一辙。 用膳时,燕扶危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没有多看楚昭一眼,坐下来便安静地喝粥,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瀟瀟一边嗦著汤粉,一边毫无眼色地夸:“赘婿幽王你真厉害啊,居然一夜就將神像给完成了!” 燕扶危淡淡“嗯”了一声,搁下碗筷,声音不大,透著股冷淡:“在昭灵村已耽误太久,该离开了。” 饭桌上一静。 瀟瀟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昭。 楚昭正嚼著一块醃萝卜,嘎嘣嘎嘣的,清脆有声。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隨意:“是该离开了。” 说完,她又夹了一块萝卜,嚼得更响了。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楚昭眼也不抬,依旧专心致志地嚼著她的萝卜。 燕扶危收回目光,起身离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昭嚼完了那块萝卜,才慢慢抬起眼,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鼻子里轻哼出声:气性还挺大! 用完膳后,楚昭走到那尊石像前,仰头看了许久。昨日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也都被压了下去。 『燕岐』那嘴就和蚌壳似的,根本撬不出什么东西。她之前一直猜测燕扶危的魂魄还在世上,並且就在『燕岐』的身边。 但现在,她心里怀疑的却是『燕岐』会否就是燕扶危本人? 这个猜测是荒谬大胆了些,但未必就不可能,毕竟,她这个死了三百年的老鬼不也诈尸了吗? 她虽不了解燕扶危,但这世上有的是人,或者说有的是鬼了解他! 那只躲起来的皇帝鬼,很大可能就是明成帝!作为燕扶危的亲弟弟,且还是改她生平篡她性別的头號嫌犯,楚昭势必是要把对方给揪出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时候,一切真相都明了。 “陛下,小人又一不情之请。”灵婆婆走到她身后,轻声道。 楚昭回头,一眼看破她所求:“你想让我带一些孩子入世?” 灵婆婆点头:“瀟瀟她们功夫还算不错,也一直好奇世外,若能在陛下身边伺候,接受歷练,是她们的福气,希望陛下可以准允。” 楚昭点头:“可。” 她身边也的確需要些得力的人。 躲在拐角的瀟瀟听到这话,欢呼雀跃的跑出来,“太好啦~~我可以跟著老祖宗去外面啦!!!” “你这泼猴,还不快將其他人叫来给陛下看看。” 瀟瀟用力点头,“陛下你等等我啊,我这就把她们叫来!” 没多时,瀟瀟就带著另外三个小姑娘过来。 其中两人似是双生子,长得如出一辙,姐姐叫沉鱼,妹妹叫落雁,合在一起便是沉鱼落雁。 剩下那个年纪最小,瞧著才十岁的样子,但楚昭对她也有印象。 之前燕瑜那个蠢货想要逃跑,故意往这小姑娘身上撞去,结果反把自己撞了个王八翻地。 小姑娘拍著胸口:“我叫武当,武夫的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当!老祖宗!我跟著你出山,以后可以当大將军吗?!” 三人都已知道了楚昭的真实身份,看她的眼里满是崇拜与尊敬。 楚昭捏了下小姑娘的脸:“那可得看你的本事了哦!” 武当用力点头:“我很有本事的哦!老祖宗你等著看好了!” “嘿嘿,小噹噹你排队去吧!要当大將军也是我先当!”瀟瀟嘻嘻哈哈,小武当立刻不服:“才不!等我再长大一岁,你们就都打不过我啦!” 四个小姑娘又漂亮又厉害,楚昭瞧著也赏心悦目,她也叮嘱了,日后在人前就不要唤她老祖宗,四女都点头记下。 这边商定完后,楚昭就带著四女往村子那边过去。 燕扶危那边的人手也都匯合的差不多了,就剩下两个『人犯』还没到场。 “主子!猪圈那两个交给我,我这就去把他们拖过来!” 小武当主动请缨,迈开腿就往猪圈跑去。 楚南星等人听到这声『主子』不免诧异,再看瀟瀟三女,楚南星凑上前问道:“表姐,你把她们给收了?” 楚昭睨他一眼:“好生说话,日后她们四人便是我麾下四大护法,身份比你高。” 楚南星一惊,瞪向瀟瀟几女,危机感瞬间爆表。 瀟瀟几女不甘示弱的瞪回去,瞅啥瞅! 老祖宗先前都说了,这个叫楚南星的虽叫她表姐,却不知她真实身份。 此子虽是楚家后人,但老祖宗却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告知对方,可想而知此子是有多废物和不可靠! 瀟瀟几人顿时有了自信,她们可比这不孝子孙靠谱多了! 不孝子孙还想和她们爭风吃醋,呸!靠边去! 须臾后,小武当拖著两个一身猪臭的傢伙过来,眾人都捏住了鼻子,这味儿可真够大的! 楚昭认出了其中一人是燕瑜,至於另一个猪粪糊了一脸的傢伙…… “那是你表弟?”她看向燕扶危:“就那个叫虞天佑的?”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冲其他人道:“时辰不早了,启程吧。” 言罢,他径直与楚昭擦身而过。 楚昭眨了眨眼,几息后笑了。 好傢伙,这是与她闹上脾气了? 其他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殿下和王妃这是又吵架了? 没人敢吱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被殃及池鱼。 村长和灵婆婆带著村里其他人过来送行,相互告別之后,眾人身影隱没在了大雾中。 …… 云雾山下,受命原地等候的將士们忽然发现山间的雾气开始散了。 他们当机立断派出一支小队进山,在半道上就遇见了下山的燕扶危一行人。 山下眾將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楚昭打了个哈欠,径直上了马车。瀟瀟几女紧跟其后,四个小姑娘像一串小尾巴似的,嘰嘰喳喳地簇拥著她钻进了车厢。 燕扶危注意到那马车上的『琇』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才问起游方:“燕瑜怎会与你们一道过来?” “啊?王妃奶奶没告诉殿下你吗?”游方一脸意外,见燕扶危面色不善,赶紧添油加醋把始末道来。 他说得绘声绘色,从燕瑜胆大包天拦路,到『燕瑜好人妻』,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听到『燕瑜好人妻』几个字后,燕扶危眸色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游方说著说著住了嘴,牙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燕扶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淡:“將燕瑜带到我车驾上来。”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輦。 须臾后,燕瑜被塞上了马车。 这一天一夜,燕瑜遭了大罪。堂堂皇子王爷,先是被塞进猪圈,和那些哼哼唧唧的东西共处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被人打晕;再被打醒时,还是因为幽王府的亲卫不想背他下山,故意把他抽醒,让他自己走! 燕瑜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此刻被推搡著摔进车輦,他满身猪粪味尚未散尽,狼狈得不成样子。一抬头,便看见燕扶危端坐在主位上,矜贵清桀,与他的狼狈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燕瑜怒吼脱口而出:“燕岐——” 声音刚衝出喉咙。 寒光乍现。 朴刀出鞘的声音短促而锋利,刀锋重重压下,冰冷的铁贴著燕瑜颈侧。 燕瑜浑身僵直,声音卡在喉咙眼。 燕扶危一只手鬆松地搭在刀柄上,他微微偏头,刀锋也跟著偏了一寸,像是要切进燕瑜的肉里。 冷汗从燕瑜头上滑落。 “说说看。” 燕扶危居高临下看著他,声音波澜不兴: “你好谁人之妻?” 刀锋稳稳地压在燕瑜颈侧,纹丝不动。 燕瑜如坠冰窖,声音发颤:“七、七哥……误会、都是误会啊……” 第88章 阴险不要脸尽得燕扶危真传 车马一路朝京师而去,半路的时候,楚南星驾马过来,靠近车窗低声道: “表姐,殿下说了一会儿会有些热闹,表姐你在车上安坐即可,不必露面。” 楚昭懒洋洋哼了声。 瀟瀟几女是第一回下山,对什么都是好奇的,虽很想知道楚南星说的『热闹』是什么,但她们见楚昭闭眼假寐,都乖觉的没有打扰多问。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后,竟停了下来。 前方赫然有一队人马,为首之人身著官袍,脸上透著一股命苦感,赫然又是大理寺的李寺丞。 “大理寺奉命捉拿罪人虞天佑,还请幽王殿下將人交出来!” 李寺丞语气生无可恋,他也不懂为何每次这种要对上幽王的苦差事都会落在自己头上,就是因为他毫无背景好欺负吗? 旗云骑马上前,脸上带著笑:“哟,又是李寺丞您啊,能者多劳啊,这大理寺的差事全给您一人办了。” 李寺丞:“……”他抬了下眼,烦人! 旗云笑的更討人厌了,抱拳道:“李寺丞放心,我家殿下此番亲自出马捉拿罪人虞天佑,便是要押他回京,领受国法!” “罪人虞天佑就在后面,待进了京师后,自会当眾转交给大理寺手上!” 李寺丞刚要开口,忽然一支冷箭从对面树林里射了出来。 “有刺客!” “保护殿下和王妃!!” 一群黑衣人自林中衝杀出来,目標直衝虞天佑与燕扶危所在的马车。 虞天佑在囚车里大喊著救命,场面一时混乱至极,李寺丞也嚇得脸色惨白,躲在衙役后。 须臾后,黑衣人那边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马车上,燕扶危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穷寇莫追。” 旗云等人面带羞愧:“殿下恕罪!卑职等护驾不力,让贼人近身,万幸罪人虞天佑还活著,只可惜战死的那几位兄弟!” 燕扶危声音淡淡:“战死者,好生厚葬了吧。” “是!”旗云面色悲壮:“收敛这几位兄弟的尸骨,厚葬了!” 另一辆马车上,瀟瀟几女悄悄扒开车帘,透过缝隙一直看著热闹。 瀟瀟道:“死的这几人一定是这旗云的生死兄弟吧,他好悲伤哦。” 小武当和沉鱼落雁用力点头。 楚昭笑出了声,四女不解看向她。 楚昭懒洋洋掀眸:“死的那些个都是琇王,也就是被小武当拴猪圈里的那傢伙的人,旗云和这些人可没半点交际。” “啊?”瀟瀟目瞪口呆:“他演的啊?” 小武当一拍巴掌:“我懂了,赘婿幽王他是借刀杀人!哇,好阴险!” 沉鱼落雁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山外的世界啊……” 楚昭手托著腮,懒洋洋笑著。 的確是阴险,走一步算一步,所有人都像他手上的棋子似的。 『燕岐』事先应该不知燕瑜会带人来寻他,所以这番布置,完全是下山后他准备的。 这么快的时间,就计划好了一切。 借著大理寺来拿人,顺道让大理寺来当『人证』。 利用所谓的刺客,把燕瑜身边的这些亲卫全给杀了不说,还一举自证了清白,想啥虞天佑灭口的,另有其人! 他『燕岐』从始至终都只想著大义灭亲! 还真是……好一场热闹! 这场刺杀来的突然,也结束的突然。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入了京师。 被关在囚车里的虞天佑顿时引起了周遭百姓的注意,不少人都聚过来围观。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旗云清了清嗓子,高声对李寺丞道:“李寺丞,罪人虞天佑已由幽王殿下亲自捉拿归案,现在就將他移交给大理寺,还请大理寺秉公处理!” 周遭一片譁然。 李寺丞苦著脸上前,让手下人过去交接人犯。 虞天佑从囚车上被拖下来时,嘴里还在大喊大叫。 “幽王!!燕岐!!你冷血无情!!我是你表弟啊!!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至亲骨肉!!” “燕岐!!表哥你饶了我吧!!燕岐啊——” 虞天佑直接被押解走,周遭百姓一片叫好声。 李寺丞见状,心里嘆了口气,这位幽王殿下真的是……不但打仗厉害,玩弄权术人心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就是吧……能不能別老逮著他这么个小虾米薅啊!再这样,他真的要投靠幽王府了! 李寺丞正要离开之际,却听燕扶危的声音响起:“烦劳李寺丞往宫中递一句话,方才路遇刺客,琇王与本王同乘一车,不慎被刺客所伤。” “本王先將琇王带回王府医治,请宫中莫要担心。” 李寺丞一呆,冷汗呼啦啦的流! 怎么琇王也在?!琇王还被刺客给伤了?!! 天菩萨啊,这到底是什么修罗局啊! 另一辆马车上,楚昭险些笑出了声。 燕瑜被刺客所伤? 她笑弯了眼。 这个刺客,怕不是也姓燕吧? 好你个『燕岐』,阴险又不要脸,尽得燕扶危的真传啊! 第89章 本王的王妃,你少管 回了王府,楚昭从马车上下来,偏头就见燕瑜被人抬著往里送。 一张脸煞白如纸,人已昏死过去,腰腹处血肉模糊,那一片腥红洇透了层层衣衫,瞧著好不惨烈。 “这刺客的手法还挺刁钻。”楚昭瞥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不去劁猪可惜了。” 旗云等人齐齐低头,脚底生风,抬著燕瑜快步往里走,谁也不敢接这话茬。 楚昭环顾一圈,没见著燕扶危的人影,轻轻哼了一声,也懒得去管他,带著瀟瀟四女往自己的院子走。 半路上遇见了楚承庇和小花。楚昭让小花带瀟瀟四人熟悉王府环境,便叫上楚承庇进了屋。 “我走这两日,京中可有事发生?” 楚承庇赶紧点头:“虞家的事闹得群情激奋,流言沸沸扬扬,都说幽王要包庇自家表弟,御史更是疯了一样在弹劾他……” 楚昭摆了摆手:“说他的那些破事作甚,本王问的是可有其他不寻常之处?” 『燕岐』那竖子狡猾多端,玩人和玩狗似的,谁要替他操这些閒心。 楚承庇訕訕住嘴,连忙道:“金钱鼠回了陆御史那边,这两日倒是风平浪静。京中也没听说哪儿又闹邪祟,就是定北侯府那边日日派人来。” 他说著嗤笑一声:“他们倒是清楚老祖宗不会见他们,就想著求见南音。不过这些帖子我都叫人拦下来了,南音那边我也知会了一声,她也不愿见。” 楚南音如今正在养胎,对定北侯府的所谓家人早已寒了心,也不想再为其费神。 楚昭頷首:“派人去城外盯著,李怀恩一入京就速速將他接来。” 楚承庇赶紧应下。 另一边,燕扶危声势浩大地將虞天佑押解回京,路上又遇刺客,此事很快闹得满城皆知。 刘皇贵妃听闻唯一的儿子出了事,当即闹到宣帝面前,求了恩旨,带著一眾御医浩浩荡荡赶来幽王府。 一眾御医进去给燕瑜看诊,出来时个个面露难色。 “琇王到底什么情况,尔等还不快说!”刘皇贵妃心急如焚。 御医院院首擦著汗站出来,斟酌著措辞:“回稟娘娘,琇王殿下他……性命可保,但、但恐难有子嗣……” 刘皇贵妃听到这话,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怎会如此……我儿他……不!本宫要你们全力医治!” 御医们面面相覷,这哪是医不医治的问题,琇王那处就剩一点皮肉吊著,与太监几乎別无二致。 御医们尽力隱晦地说明病情,刘皇贵妃听完,只觉天旋地转,身边的宫人赶紧將她搀住。 “不!这不可能!” 她捂著胸口,目眥欲裂地看向院中坐著的那道身影。 燕扶危坐在轮椅上,瞧著也是一副受伤不轻的模样。 “幽王!我儿变成如此模样,你作何解释!”刘皇贵妃厉声质问。 燕扶危虚咳了一声:“刺客胆大包天,刘皇贵妃放心,本王定会將刺客捉拿归案,还琇王一个公道。” 刘皇贵妃双目充血:“哪来的刺客!刺客为何会伤我儿?你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为何你却安然无恙!” 旗云开口道:“皇贵妃明鑑,我家殿下也受了伤。”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刘皇贵妃厉声打断,“他燕岐立下那么多战功,会被区区刺客所伤?他全须全尾,我儿却成了那副样子,依本宫看,他燕岐就是故意的!” “皇贵妃慎言。”一道声音从后方响起。 一名紫袍老者带人大步走了进来。刘皇贵妃见到来人,仿若找到了主心骨:“父亲……” 来人正是刘相。刘相先是冲刘皇贵妃行礼,语气沉稳道:“皇贵妃娘娘伤心过度,但出言仍需谨慎,没有证据的话,不可妄言。” 刘皇贵妃也知道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可燕瑜是她唯一的儿子,如今却成了活太监,这叫她如何冷静得下来? “先治好琇王的伤势再说。”刘相深深看了她一眼。 刘皇贵妃咬牙:“父亲,瑜儿他的伤……” 刘相抬手打断她:“娘娘放心,有神医在,琇王定会安然无恙。” 听到“神医”二字,刘皇贵妃眼前一亮。 刘相略让出身位,自他身后走出一名白衣女子。不等刘皇贵妃发问,女子自报家门:“镇南王之女南知书,见过皇贵妃。请皇贵妃放心,小女略通医理,定能保琇王殿下无恙。” 见刘皇贵妃脸上仍有疑惑,刘相解释道:“南姑娘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都不为过,娘娘且宽心。” 得了刘相的保证,刘皇贵妃面露希冀:“好好好,琇王便託付於你了。若能治好他,本宫定重重有赏。” 南知书頷首,不再耽误,径直朝屋里走去。经过燕扶危身侧时,她偏头看了一眼。燕扶危眼都未抬,仿佛她的出现根本不值一顾。 旗云心有疑虑,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却见燕扶危神色如常,他也只能按下满腹疑惑。 一个时辰后,南知书面带疲惫地从屋中出来。 “琇王殿下的外伤已缝合,但养伤期间不宜挪动。” 御医们闻言立刻进去查看。须臾后出来,对著南知书一阵恭维,那缝合之法实在精妙绝伦,肉眼竟看不出线头,仿佛断掉的那物重新长了回去似的。 “敢问南姑娘,琇王殿下所伤之处涉及根本,不知这痊癒后是否还能……”御医问得小心翼翼,后面的话实在有些不好出口。 南知书身为女儿家,替琇王治那处的伤,本就妨碍名声,何况她还是镇南王之女,身份贵重。可她神色坦然:“痊癒后无妨子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分。” 御医们又是一阵感佩,连连夸她医者仁心。 刘相这时开口:“琇王既不宜挪动,这段时日恐怕得叨扰幽王殿下了。” 燕扶危抬眸,神色幽沉,与刘相对视一眼:“无妨。” 南知书也上前,冲燕扶危盈盈一拜:“听闻殿下也负伤在身,不妨让小女替殿下诊治一番?” 燕扶危神色冷淡:“不必。” “殿下是讳疾忌医吗?”南知书追问。 燕扶危这才抬眸看向她。 南知书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心跳隨著他这一眼骤然加快。 燕扶危却只淡淡收回视线:“本王素有洁癖,受不得外人触碰。” 南知书眼露失望,举止得体地低下头:“是小女唐突了。” 事情至此本该告一段落,不曾想刘皇贵妃突然又发难。 “幽王有伤在身尚且来了此院守著,怎幽王妃从始至终都不肯露面?” 她目光凌厉地扫向四周,声音尖锐如针: “她身为嫂嫂,不关心重伤的小叔子便罢,怎也不来幽王你身边伺候著?” 燕扶危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抬眸,目光落在刘皇贵妃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 “本王不愿王妃操劳,命她好生歇著。”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上气,“有何不妥?” 燕扶危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放下手。 就在他手落下的瞬间,墙头、屋檐、院角各处,暗卫齐齐现身,黑压压的甲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满院肃杀。 燕扶危端坐在轮椅之上,语气淡漠: “琇王贵为亲王,在本王府中养病,总归不妥。还是將他挪回琇王府的好。” 刘皇贵妃脸色大变:“不可!南神医刚刚可说了,我儿如今不宜移动!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燕扶危抬眼,冷冽如刀的目光直直劈过去: “那你就闭嘴。” “少管旁人家事。” 院中针落可闻。 所有人面露震惊,刘皇贵妃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岐这狂口小儿……说什么? 让她闭嘴? 她是可是皇贵妃!是他的长辈!!便是他母妃虞妃那狐狸精见著她也是要低头行礼的,这个黄口小儿,他怎敢!怎敢如此狂妄! 第90章 玄昭王只是个小鬼? 刘皇贵妃气怒攻心,但最终还是被刘相给强行带走,没让她撂下那些无能狂怒般的狠话。 出了幽王府,刘皇贵妃坐在马车上,整个人依旧气的发抖。 “父亲你为何要拦著我!那竖子如此狂妄,当眾对我不敬,我定要治他的个大不敬之罪!!” “你拿什么去治?”刘相冷哼一声:“在他的地盘上,他为刀俎我等为鱼肉,方才那些甲冑暗卫,你是瞧不见不成?真当这里是皇宫,由得你作威作福?” “他敢!”刘皇贵妃色厉內荏,眼神却藏不住心慌。 “重兵在手,民心在握,他有什么不敢的。”刘相摇头:“你没见陛下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刘皇贵妃脸色发白:“那父亲你为何还要把瑜儿留在他府上,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有南神医在,琇王的安危你大可放心。”刘相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幽王虽有兵权在手,但这个幽王府真正难对付的却並非是他。” 见刘皇贵妃面露不解,刘相不由嘆气:“你啊,总是沉不住气。” 他本不想將有些事告诉刘皇贵妃的,但她刚刚胡乱开口,险些乱了他的计划,便只能向她透露一些。 “锦王身故后,你也在那女子手中栽过跟头,怎就还没想明白,那个幽王妃才是真正的硬茬!” “此女过去就是个痴儿,突然恢復神智不说,还有了通玄的本领。” “幽王入京以来乾的桩桩件件,她皆参与其中,事虽隱秘,但还是叫为父找到了端倪。” “那位南神医乃是镇南王刚寻回的女儿,自幼长於道门,可谓是医道双绝,她观见幽王府上空有鬼气作祟,此番为父就是借琇王之事,將她安插进幽王府內。” 刘相眼中精光一闪:“若能直接拔除了幽王妃这个幽王臂助最好,若不能,只需等南神医找到罪证,我们就能反治幽王一个豢养邪祟的罪名!” “当初锦王因为邪术敛財而声名狼藉,如今,为父也要幽王他名声扫地!” “没了民心可依,要坐实他幽王乱臣贼子之名就再简单不过!” …… 幽王府。 楚昭也听到了前院的那些动静。 瀟瀟小声道:“那幽王还挺有种的,那什么贵妃想找老祖宗你的麻烦,他直接就叫人闭嘴。” “要我说那个什么神医的才叫厉害,”小武当一脸好奇:“她居然真把那谁的牛牛给接回去了,这医术能发扬光大,那全天下的太监都要排队找她看病吧,肯定赚老多银子了!” “我还听说她医术出神入化,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老祖宗,世间真有这种神医吗?” 楚昭打了个哈欠,活死人肉白骨? 她嗤笑一声:“生死有命,能让死人復生的不叫神医,而叫活阎王!” 夜色已深。 许是在昭灵村中『闹了彆扭』的缘故,燕扶危回京后就没来梧桐院留宿,而是住在了內书房。 三更时分,一丛火光骤然在王府內燃起。 走水声和敲锣声响彻不觉。 楚昭掀开眸,起身后扯过大氅就出了门。 “主子,是汀兰苑那边起了火!瀟瀟姐她们已赶去救火了!”小花上前匯报导。 楚昭嗯了声,快步往汀兰苑那边过去,去后就见楚南音和桃雪已经被救了出来,两人脸上沾著点黑灰,沉鱼落雁抱著披风跑过来裹住两人。 瀟瀟和小武当在帮著其他人救火。 “王妃……”楚南音见到她后刚要起身,就被楚昭按住。 “你身子重,好生歇著。”她看向小花:“煮些安神汤来。” 小花点头,快跑著去煮安神汤。 自从草蛊的事解决后,楚南音就开始逐渐显怀,这些天她的肚子像吹气的球一般快速大了起来,双脚更是水肿的厉害,人也疲惫的紧。 楚昭看著这场大火,眸色幽沉。 后方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楚昭回头就见男人大步赶来,两人视线相匯,燕扶危不露痕跡鬆了口气。 “速速灭火,细查一下,火势因何而起。”燕扶危吩咐下去。 旗云等人领命行动。 桃雪突然跪在地上,磕头道:“幽王殿下和王妃恕罪,这场火是因为奴婢不小心才引起的。” “王妃见谅,桃雪她並非有意的。”楚南音赶紧帮忙说话。 楚昭抬手:“站起来回话。” 桃雪满脸羞愧,如实道:“小姐她脚肿的厉害,奴婢本是想点灯替她揉揉腿,但突然手滑,油灯脱手落了地,將桌上的书册烧了起来,奴婢本想泼水浇灭,却不知怎的水泼上去火势反而越来越大。” “不知为何,窗户和门也半晌都打不开……” 楚昭和燕扶危的神情都看不出喜怒,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后传来:“这场火並非人为,而是鬼祸。” 一道身影款款而来,正是南知书。 她径直走来,面朝燕扶危行礼,神色郑重:“幽王殿下容稟,小女乃是医道双修,白天的时候就观见幽王府中有鬼气瀰漫,今夜此火,便是小鬼所造!” 燕扶危神色不变:“那依你之见,小鬼在何处?” “那小鬼……”南知书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般道:“在王妃身上!” 死了三百年的鬼王眨了眨眼。 小鬼?我? 唯一的小鬼孙孙趴在燕扶危肩膀上,不解的眨巴眼:祖祖是小鬼,那他是什么?小芝麻鬼? 第91章 本王以后要一直留宿 幽王府闹鬼? 眾人表情微妙,看南知书的目光很是意味深长。 当然闹鬼啦,他们王府自家人谁不知道王妃娘娘身边跟著那位玄昭王!但这什么南神医说玄昭王是小鬼? 这眼力,不咋滴啊。 南知书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误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以为眾人是不信她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一张符,正色道:“此乃我师门所传驱鬼符,若有鬼物,贴上此符即刻便会显出原形。” 她看向楚昭:“王妃,鬼物沾身损人阳寿,为了您自身考虑,还请不要讳疾忌医。” 南知书这话说的恳切无比,似不掺杂半分恶意,真心实意替楚昭担心一般。 楚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这符本王~妃还当真得接住才是。” 她伸出手,就要触及那符纸的瞬间,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昭抬眸,燕扶危蹙著眉,神色不愉:“你何时这般听话了?旁人隨便给你东西,你也敢接,不怕包藏祸心?” 楚昭眨了下眼,忽然抖起双肩,扮出一副泫然欲泣之色:“你竟凶我?” 其他人:“……” 燕扶危嘴角险些没绷住,长臂一伸將她揽入怀中,直接將她的头往自己怀里一压,冷冷瞥向南知书:“南神医,看在琇王的份上,本王不计较你今夜对王妃的不敬,但仅此一次。” 南知书面露焦急,“幽王殿下,小女並未撒谎,鬼物害人,对你同样会有折损的啊……” “我觉得南神医说的没错。”楚昭偷偷拧著燕扶危腰上的肉,这竖子,腰腹邦邦硬,一点都不好掐。 她抬头看他,装出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最怕鬼了~若有这张驱鬼符,我夜里睡觉也安心些~” 燕扶危垂眸看她。 楚昭轻轻挑了下眉。 两人的眉眼官司旁人瞧不见,但熟知楚昭真实性情的眾人这会儿都已经麻了。 燕扶危似拗不过楚昭,他身上的小鬼孙孙见势不妙已经跑回楚昭身上了,燕扶危这才看向南知书,伸出手:“符拿来。” 南知书赶紧將符递上,驱鬼符刚入燕扶危的手就被楚昭夺去,她眼底快速掠过一抹戏謔,佯装好奇的看来看去:“就这?鬼呢?你们可瞧见了我身上的鬼?” 眾人摇头。 南知书一脸不可置信:“怎会如此?” “看来南神医的道术还是不如医术可靠啊。”楚昭嘆息,一脸大失所望,直接將这张驱鬼符给撕了。 “不……”南知书阻拦不及,看著被撕碎的驱鬼符只觉心痛无比。 但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何驱鬼符会对楚昭无效! 明明这幽王妃身上实打实沾染有鬼气! 楚昭打了个哈欠:“困了。” “困了那便回去歇著。”燕扶危揽著她的腰,偏头吩咐道:“將汀兰苑围住,好生彻查今夜起火之事。” 言罢,他看向南知书:“南神医初来幽王府,对本王府中路线倒是稔熟,赶来的倒快。” 南知书脸色泛白,张嘴想解释什么,燕扶危却是揽著楚昭径直离开。 她咬住下唇,不甘心的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驱鬼符。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掛起歉疚之色:“看来是我修行不够,妄下判断,反而叫王妃受惊了。” “修行不够就多练,妖言惑眾不是害人嘛。”小武当快人快语,说完后,便也扭头走了。 南知书脸上羞愧之色更重,她看向旗云等人:“我想当面向殿下谢罪,不知可否……” “当然不可了。”旗云笑眯眯的,开口就扎心:“而且南神医你该向王妃谢罪才对,被冤枉的又不是咱家殿下。” 楚南星补刀:“刚刚我表姐和殿下表姐夫都在呢,你怎么不谢罪,人走了才想起这茬?” 南知书神情僵在脸上。 这两人怎么回事? 长得如此好说话,开口却这么冒犯人? 南知书抿了抿唇,抬起头认真道:“不论你们信不信,我对幽王殿下绝无恶意。” 楚南星和旗云的神情愈发耐人寻味了。 懂了,对殿下没恶意,对咱表姐(王妃)有恶意是吧? …… “搂够了吗?”楚昭轻哼出声,斜睨身边人。 月光扫过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更显出那眉眼间的精致清桀,这张脸,实在是好看的有些过分。 楚昭冷不丁就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燕扶危时,是七彩村被灭,那廝率军追击而来,她当时朝江边射去了一箭。 原本那一箭是瞄准他脑袋的,撒放前她临时变卦,改成射他的心臟。 那时她脑中浮出的念头竟是,这狗东西的脸怪好看的,射烂了还有点可惜。 时隔三百年再见这张脸,虽不知是不是故人,但那些前尘旧恨隔在中间,楚昭怎么看怎么彆扭。 尤其……她还莫名其妙和燕扶危有了一段情? 且不论这段情是真是假,但上一回她在梦里睡得那个,肯定是真的…… 就……莫名其妙。 思绪不著边际的乱飘著,耳畔男人的声音將她的神智拉了回来。 “我要留宿。” 楚昭愣了下,险些笑出了声,抬手要將人推开:“莫名其妙。” 一推之下,没推动。 男人手臂用力,反將她搂的更紧了些,燕扶危垂眸看她:“以后也要一直留宿。” 楚昭黑了脸:“你说了不算!” 燕扶危嗯了声:“无妨。”他顿了顿:“我本也不是什么要脸之辈。” 言下之意,他会赖著不走。 楚昭有点被噎著了,之前她是真怀疑眼前这廝的芯子就是燕扶危,但现在…… 好歹是她上辈子的死对头,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她记得燕扶危那廝好像还是名门出身,乱世未启之前就有南境燕郎之称,不说什么君子之风,但也……他娘的不能脸厚的和城墙一样吧。 “你疯了?”楚昭一言难尽看著他。 燕扶危盯著她看了会儿。 疯? 他可不是早就疯了。 哪怕上辈子被她一箭穿胸,哪怕她说她和他之间只是露水情缘,他依旧犯贱的想要靠近她! 哪怕明月独不照他,他强占、也要將这月光给独占下! “今夜那场火来的蹊蹺。”燕扶危忽然將话题绕开:“那南知书是冲你来的。” 楚昭挑眉,知晓他是岔开话题,但还是顺著道:“我看未必。” 她神情戏謔:“人家分明是衝著你来的,幽、王、殿、下~” 第92章 摊牌,我是楚昭,你是燕扶危吗 燕扶危皱眉。 冲他来? 楚昭见状嗤了声:“她瞧你的眼神就像狗见著屎似的,还能不是冲你来。” 燕扶危斜睨她,语气耐人寻味:“倒也不必把自己也骂进去。” 楚昭回过味,如果他是屎,南知书见著他是狗见著屎,那她和他这般那般过,岂不是…… 楚昭抬手就是一巴掌,啪得一声脆响。 燕扶危头微微一偏,唇角洇出艷红,他將血舔去,俊脸上丝毫不恼,反还似笑非笑看著她。 楚昭没想到他竟不躲,手指蜷了蜷,理不直气也壮:“活该。” 他闷声笑了笑,“手劲儿这么小,没吃饭?” 楚昭与他四目相对,不知怎么的,竟也笑出了声。 莫名其妙的傢伙。 疯子。 但是……见鬼的,她这会儿见他这疯样儿竟觉出几分顺眼了。 “那南知书身上有点门道,”楚昭暂且放下与他过招的想法,稍稍正色:“但我没从她身上觉察出有什么修为道行,至於医术……” 她顿了顿,偏头问道:“燕瑜那玩意儿,她真给接上了?” 燕扶危皱了下眉:“或许吧。” 他嫌脏眼睛,没有跟进去瞧。 话罢,忽而安静。 燕扶危低头就对上了她异常明亮的眼睛。 燕扶危:“……” 他脸沉了下去,咬牙切齿:“你想也別想。” 楚昭把他一推:“我偏要!” 白天听说燕瑜从活太监变回真男人时,她本没啥去瞧的兴致,但现在对方都骚到她跟前来了,她势必要去了解下对方的手段才行了~ 燕扶危额头上青筋冒了冒,转身快步跟上她的步伐,一把攥紧她的手腕,狠狠瞪她一眼:“也不怕瞎了你的眼。” 楚昭撇嘴:“区区二两烂肉。” 燕扶危是真想堵了她那张嘴。 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或许他就是个犯贱的。 白晟帝自己把自己骂笑了。 须臾后,楚昭和燕扶危出现在燕瑜养伤的屋內,守夜的御医和刘皇贵妃留下的宫人全都晕了过去。 燕瑜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眼皮翕动,瞧著时刻要醒的样子。 楚昭直接上手將他掐晕,手往下挪就要扒裤子。 燕扶危眼角直跳,一把攥住她手腕。 楚昭回头,不耐的挪开个身位:“来来来,你来。” 燕扶危:“……”他也不想来。 但是…… 白晟帝深吸一口气,黑著一张脸,两辈子第一次动手扒一个男人的裤子,哦,也不算男人,对方是他的侄孙子,四捨五入,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两三下將燕瑜给扒拉后。 屋內死寂片刻。 楚昭手指摩挲著下巴,表情严肃:“空空如也啊,你之前也没劁的这么干净吧?” 燕瑜那下半身平坦的堪比平原,莫说牛牛,就连鸡蛋都飞走了。 燕扶危只一眼就收回视线,觉得脏了眼睛,见她还在那边仔细观摩,一股鬱气直衝颅顶,他伸手捂住她眼睛,把她的头往自己怀里一摁,低喝道: “还没看够?有什么好看的!” 楚昭把他的手往下一拽,没好气剜他一眼,道:“你也瞧不见他那玩意儿?” 燕扶危语气不善的嗯了声。 那南知书压根就没治好燕瑜,反还帮他彻底斩断慾念了,但白天的御医们一个个又盛讚她手艺超绝。 “幻术?”燕扶危低声询问她。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反道:“再叫个人进来瞧瞧。” 燕扶危拧著眉,鬆开她,推开窗打了个手势,片刻后,旗云悄无声息过来,翻窗入內。 他看到屋內场景后,脚差点崴了下。 殿下和王妃站在床头围观琇王的光腚是个什么情况! 楚昭冲他招手:“来来来,你也来欣赏一下。” 旗云面无表情,但同手同脚的走过去,脑子混乱。 欣赏什么?他是个正常男人,不想欣赏別的男人的光腚啊,哪怕对方是个皇子王爷…… 旗云看了眼,立刻痛苦闭上眼。 楚昭的声音仿佛魔音入耳。 “你瞧见什么了?” 旗云麻木道:“琇王的伤势……恢復的挺好。” “所以在你看来,他那玩意儿的確还在咯。” 旗云差点反问出声,不然呢? 他瞧著燕瑜那玩意儿健全的很,那个南知书的医术还真是有点东西,明明殿下已经把燕瑜割以永治了。 “行了,你把他裤子穿上吧。” 楚昭撂下这句话,不管旗云痛苦的脸色,拉著燕扶危便走。 两人却没回梧桐院,而是去了燕扶危的內书房。 门刚关上,燕扶危幽幽问道:“既已確定燕瑜伤势未愈,南知书是以幻术骗人,还叫旗云来看,你是想证实什么?” 楚昭声音懒洋洋的:“自然是证实那幻术是否被破解了。” “旗云的眼睛会被幻术欺骗,而你……”楚昭突然回身,抬手挡住了他的右眼,眸光死死锁定他的左眼:“你为何能看到真相?” 之前她並未注意到燕扶危眼睛的异常,可就在刚刚她仔细观察,发现了他左眼竟像是蒙著一层翳,白天的时候看不真切,夜里那层翳反而明显了些。 她逐渐凑近:“你的左眼……”她声音顿了顿,鼻尖轻嗅,嗅到了一股香火的气味。 她忽然想到了香灰。 对视间,一个念头如电流般快速而过。 楚昭眸光一凝,唇角勾起,眼底温度全无:“你的左眼被开了阴阳眼。” 她语气篤定,声音幽冷: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燕扶危短暂沉默,不曾想自己竟在此事上暴露了。 “你是楚昭。” 他一字一顿道: “玄昭王。” 楚昭勾唇冷笑,眼神危险至极:“本王是玄昭没错,那你又是谁呢?” “是幽王燕岐……亦或是……” “燕、扶、危?” 第93章 你们燕家喜欢老少共侍一妻? 承认,还是否认,是个问题。 燕扶危心里权衡著利弊,若自己坦白身份,可有把握能留住她? 答案显而易见。 “若我是白晟帝,你准备当场要了我的命?”燕扶危语气平静。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如芒刺背,一支黑铁凤簪就悬停在他脑后,簪尖锋锐,能轻易洞穿人的颅骨。 “怎么会呢~”楚昭眨了眨眼,语气拖长:“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近前的女子笑的人畜无害,燕扶危却仿佛能看到她灵魂冒出的黑气儿。 真是黑的都要淌毒汁了。 翻脸无情、薄情寡性的很,偏偏……他怎么看怎么喜欢,哪怕明知她这会儿满心琢磨著怎么搞死他。 “我不是。”燕扶危笑著回答。 没心没肺的渣女,就要满口谎话的骗子来配。 楚昭也料到他不会轻易承认,无妨,不承认也好。 她手一抬,那支悬浮在燕扶危脑后的黑铁凤簪就飘回她手中,簪子在她指间转了个花,下一刻,锋利的簪尖抬起男人的下頜。 楚昭微微偏头:“你既只肯承认自己的燕岐,那按辈分来说,我便是你老祖宗。” “你这孙子,既知本王与你那祖宗白晟帝是一夜夫妻的关係,你还屡屡自荐枕席,何其大逆不道!” “怎得,你们燕家人都是不讲伦理纲常,喜欢老少共侍一妻的?” 燕扶危听她小嘴叭叭叭叭叭吐毒汁,多余的字一概不入耳,就记住了那个『妻』字。 他不退反进,无视抵在下頜处的尖锐铁簪,附身靠近她,循循善诱般问:“那玄昭王是喜欢老驥,还是少壮?” 楚昭没有將铁簪往回收,眼看著这廝不怕死又不怕痛的靠近,那簪尖划破他颈侧皮肉,血珠滚了下来。 喑哑的嗓音混杂著诱人的血气,勾得她食指大动。 楚昭脱口而出:“你好骚啊……” 燕扶危:“……” 他眼神危险的盯著她的唇,是真想把她的嘴给缝了。 楚昭慢慢收回铁簪,看出他的无语,得意的挑眉:“瞧你这勾栏做派,那燕瑜好人妻的烂德行,看来也是祖传的。嘖,看来祸根都在你们祖宗燕扶危身上啊,上樑不正下樑歪下樑歪。” “白晟帝並无子嗣。”燕扶危盯著她。 这锅他可不认。 楚昭撇嘴,將他一推:“本王既不喜欢老的,也不喜欢嫩的,就爱那土里土气村儿的,横竖不是你!” 说完,她起身便走,走出门外后,回头警告道:“不许来梧桐院,否则吸乾你的血。” 燕扶危在书房內呆立了片刻。 喜欢村儿的? 他勾唇,喜欢俏村夫啊? 那不还是他? 不过,嘴上说喜欢,实则根本不记得他是谁,真是口蜜腹剑的可以。 “不记得也无妨……” 他喃喃道。 不记得七彩村的严琿,不记得他燕扶危,那便记住这辈子的燕岐。 横竖都是他。 燕扶危大步往外走,沉声下令:“盯紧南知书,又任何异动,速来匯报。” 暗卫现身领命,偷瞄了眼自家殿下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嘀咕:这是去追王妃啦? 可王妃刚刚走那会儿还警告殿下来著。 嘖,果然,殿下沦陷的何其深啊~ 暗卫正要退回暗处,就见燕扶危去而復返,他还以为自家殿下是还有事情吩咐,便原地待命。 直到燕扶危语气淡漠的问道:“本王先前是要去做什么?” 暗卫一愣,下意识回道:“殿下……不是要去追王妃吗?” 燕扶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让暗卫退下。 他重新回到內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后,捏了捏眉心。 有些奇怪。 刚刚他突然忘记了自己是要去做什么。 去追楚昭?是的,他该去梧桐院才对。 可他的身体似有些不听使唤,想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燕扶危眸色幽沉,提笔要记下什么时,手腕悬停,搁笔回砚。 他好像又忘了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可下意识的,他仍能感觉出有不对劲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 南知书捏著那张被撕碎的驱鬼符坐在屋內,脸色阴晴不定。 “这张符怎么会没用?”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谁说话,可她身边分明空无一人,也不见鬼物魂魄。 南知书有些烦闷的將符纸丟进火盆里,神情烦闷。 想到白天幽王对自己的视若无睹,心里更是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来到京城,满心期待的想要见到对方,结果对方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南知书抿了抿唇,一定是因为幽王妃那个妖女。 传言果真不假,那幽王妃果然擅使妖术,幽王也是被对方给蛊惑了。 若她能私下见到幽王的话,一定可以帮幽王恢復清醒的! 南知书手捂著腹部,低声道:“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让幽王殿下来见我。” 她念念有词,眼里满含期待。 念完后,就起身走到门口,翘首以盼。 时间逐渐流失,门口依旧无人。 南知书脸色越发沉凝,手压著腹部,怎么会失败呢?明明过去她只要对那神物许愿,就一定能心愿达成的! 难道又是幽王妃从中作梗? 南知书全然不知,房粱上趴著一个奶呼呼的鬼娃娃,正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南知书又等了许久,依旧不见燕扶危露面,这才不甘心的回了屋。 小鬼孙孙从房粱上飘了下来,手脚並用快速爬走。 梧桐院內。 楚昭没了睡意,提笔练字,写一张,她烧一张。 每一张宣纸上都只有两个字: ——严琿。 这是她刚刚突然想起的名字,是上辈子七彩村里那个俏村夫的名字。 琿字,乃美玉之意。 一个村夫而已,按说不会用这么个字做名字才对。 什么大牛、铁蛋、柱子之类的不比严琿这个名儿更適合村夫? 楚昭想著,將宣纸挼成团,头也不抬丟进火盆,提笔蘸墨,唰唰唰写下『严大牛』三个字。 楚昭思来想去都记不起一点上辈子和燕扶危有关的过往,她脑子里唯有的一点与情爱有关的零星记忆,只有俏村夫严琿的。 那个大胆假设,这个严琿,与燕扶危会否也有联繫呢? 楚昭看著宣纸上的『严大牛』三个字,鼻子里哼出声冷笑,脑子里有了主意。 她刚搁下笔,阴气进屋,楚昭听到一阵嚶嚶嚶呀的鬼语。 小鬼孙孙手脚並用的爬进来,嘴里嘰里咕嚕个不停,楚昭一边听著一边將宣纸折上,听完小傢伙的鬼话后,眉梢微挑。 那个南知书果然有问题。 “你是说她身体里好像藏著一件东西?但是你不敢靠的太近?会不舒服?” 小鬼孙孙用力点头。 楚昭若有所思,她今儿与南知书面对面时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反倒是觉得那女人身上时不时透出的气息,让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嗅到过。 “嗯?你说她许愿让『燕岐』去见她?” 楚昭眸光微动,小鬼孙孙爬到她肩膀上掛著,眼里带著好奇,询问的嚶嚶呀呀嘟囔个不停。 “你说去救你奶叔?” “不去。” 楚昭懒洋洋的。 那竖子一身秘密,哪需要她去救。 正好她也想看看,『燕岐』那廝,会被控制著去见南知书吗? 第94章 玄昭王被戴绿帽子了? 之后的几日,幽王府都算风平浪静。 燕瑜那廝也醒了,明明都被切的一乾二净了,但他愣是第三天就下了床,且还健步如飞。 就连楚昭都要感慨一句,那南知书身上藏得宝贝有点门道。 不但能骗了旁人的眼睛,就连燕瑜本人都觉得自己还是个真男人。 但说来也怪,这燕瑜醒来后,只字未提自己是怎么受的伤,仿佛把他当猪劁了的,真是那所谓的『刺客』。 燕瑜既已伤愈,自然滚回了他的琇王府。 但南知书却是留下了。 瀟瀟气冲冲的跑回梧桐院,进院就先对著院子里的梧桐树一阵拳打脚踢,把那仅剩的几片黄叶子都从枝头给打没了。 “谁惹著你了,气性这么大?”楚昭坐在亭中,不紧不慢编著一条红绳,见她那气性,忍不住想笑。 “主子!”瀟瀟噔噔噔跑进亭子里,“那赘婿……那幽王带著南知书出府了!我刚刚出门买东西,听到街头巷尾的人都在传,说这些天幽王和那南知书形影不离!” 楚昭神色不变,懒洋洋哦了声。 瀟瀟气不过,那幽王可是老祖宗的男宠,现在却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这不是给老祖宗戴绿帽吗! 不守夫道!脏东西! 瀟瀟气的头顶冒烟,但楚昭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將手里这几根红绳编好了后,楚昭递给沉鱼:“拿去蔚蓝苑,让南音系在双手双足间,再去城门口看看,李怀恩那边可有信儿传来?” 楚南音的胎动越发频繁,她腹中孩子已到了必须出生的时辰了,但南阳距离京师太远,李怀恩就算不眠不休往这边赶,时间也有些紧。 “吩咐下去,將產房里都掛满红伞,悬樑倒掛。” 落雁和小花也立刻去准备。 楚昭看了眼蔚蓝苑的方向,皱了下眉,她已红绳锁魂,稳固住楚南音与腹中孩子的魂魄,更重要的是藏住她们母女的气息。 楚南音腹中那孩子还未出生就横亘在阴阳两界,这种阴元子堪称行走的补丹,生產之时恐怕会招来不少游魂野鬼。 那些红伞算是產房內的一重结界,但就怕到时候跑来凑热闹的不止那些寻常鬼物…… 这才起身:“燕岐和南知书去了何处?” 瀟瀟赶紧道:“去了流民营,那南知书现在神医的名头在京中响亮的很,她主动请缨要去给那些流民看病。” 楚昭眸光微动,起身往外走,“去流民营。” 瀟瀟顿时来了精神,老祖宗要去抓姦了吗?!好好好!她到时候一定锤爆那对狗男女! …… 流民营入口处,支著一顶布棚。 南知书坐在其中,神色温柔,不厌其烦的替一个个流民看诊,那些流民排起长队,一个个都在口中念叨著活菩萨。 流民营对面就是军营,一些將士看著,也都连连点头称讚。 “这位南神医可真是心地善良,城中那些贵人谁管这些流民的死活啊,她也不嫌脏不嫌臭,说她是活菩萨可一点也没错。” “镇南王可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女儿,不过早前怎没听说过她的大名?”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是王府里一个下人胆大包天调换了孩子,原先那位郡主其实是个村妇的孩子,这位南神医被鳩占鹊巢,流落民间,年初才被镇南王认回。 她这次进京,就是跟著镇南王世子一起来的,据说是镇南王请旨朝廷,要替她请郡主封號。” 將士们一阵唏嘘,都同情起南知书的遭遇。 “唉,我这老寒腿又犯了,真想请南神医也替我瞧瞧,可咱们殿下咋就不许呢……” “听说南神医现在就住殿下府上,最近又同进同出的,你们说……” 將士们彼此交换个眼神,还要再蛐蛐就听到一声冷喝:“一个个的都閒著没事儿干了是吧!去围著校场跑两百圈!” 將士们一个激灵,回头见喝斥他们的是楚南星,一个个都闭紧嘴巴不敢再乱开腔。 完了,楚小將军可是王妃的亲表弟,他们那些话被楚小將军听到,活该被穿小鞋。 楚南星臭著一张脸,朝流民营那边望了一眼,呸了一声:“装模作样。” 他大步走回主帐,燕扶危坐在主位,看著边关送回来的军报。 蛮族那边已派人送平华公主回朝,目前使团已入大玄朝境內。 楚南星进来后,脸上怒气未消,旗云看他一眼,低声问:“流民营那边什么情况?” “还能什么情况,一个个的都说那女的是活菩萨呢。” 楚南星没好气,他实在憋不住,上前道:“殿下,现在连军中都在乱传閒话,再这样下去,人言可畏啊。” “殿下,南星此言有理,暗卫也去查了,但一直没找到流言的源头。” 这些天京中说什么自家殿下和那南知书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完全就是屁话。 因为虞天佑的事情,燕扶危这些天大多时候都在刑部和大理寺,但说来也怪,只要他从这两个地方出来,总能在半路上撞见那南知书。 这位南神医不是去义诊就是去买药,反正就是能和燕扶危『偶遇』。 燕扶危照旧不假辞色,直到今日,燕扶危来军营,半路上又遇见那南知书,对方说是要来给流民义诊。 至於为何琇王伤愈后,这南知书还能赖在幽王府不走,却是宣帝下的旨意。 那镇南王世子和南知书竟不是同时进京的,前者在路上耽搁了,於是乎宣帝就下了这莫名其妙的旨意。 偏偏旁人似乎都不觉得这旨意有什么问题。 最邪门的是,但凡与南知书接触过的人,似乎都会对她產生好感。 也就梧桐院的人以及燕扶危身边的人不受影响。 燕扶危放下军报,眸色幽深:“请那位南神医过来一趟。” 装神弄鬼了这么些天,那南知书的手段,他也摸清了大概。 既然这么想见他,那就见见好了。 第95章 冷漠无情是幽王 南知书听闻燕扶危要见自己,即刻弃了手头的病人不管,起身便走。 那迫不及待的兴奋模样,完全遮掩不住。 来传话的是旗云,他见状不免在心中腹誹,暗暗提高警惕。 这女人果然是在打殿下的主意! 燕扶危並未在自己的军帐中见南知书,而是让旗云直接把人带去了校场。 楚南星有句话说的没错,人言可畏。 燕扶危虽也不是个在意名声的,但似这等风流名声,却是厌烦至极,尤其是不愿传到楚昭耳朵里。 校场周围都是操练中的士卒,一个个虽目不斜视,却也都注意到了南知书的到来,全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南知书期待中的与幽王单独会面告破,不免露出失望之色,她目光紧盯著燕扶危的身影,心臟砰砰直跳,强压下心中迫切,维持著端庄仪態朝燕扶危走去,刚要见礼问安,就听男人冷漠道: “站住。” 南知书一愣。 燕扶危淡漠开口:“本王喜洁,南神医莫要靠的太近。” 南知书脸上涨红一片,下意识嗅闻了一下,潜意识的觉得是自己身上沾到了那些流民身上的气味,才引起了燕扶危的不喜。 心里不免恼恨起来,早知道,今天就不找给流民义诊的藉口了。 她心下难堪,却不愿放过眼前这机会,开口道:“殿下找知书来,可是有何吩咐?” 燕扶危听她一口一个自称『知书』的,不由皱了下眉。 视线冷淡的落到她身上,“本王还以为,是南神医想见本王。”他语气直截了当:“这些天的偶遇,南神医也费心了。” 南知书脸上更红了,含羞带怯般的低下头,竟直接承认了:“原来殿下都发现了呀……” “本王不喜欢绕弯子。”燕扶危没了耐心:“南神医住在幽王府总归不妥,本王已递了摺子入宫,本王在京中还有些空置的宅院,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南神医去那边。” 南知书脸色一白,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脱口而出:“殿下,我留在王府可以帮你的。” 燕扶危冷冷盯著她。 南知书心下一横,压低声音道:“刘相请我去给琇王看诊,本就是想让我留在幽王府,找到王妃的错处。” “殿下,王妃她真的有问题,她身上沾染有鬼气,你与她待在一起久了,对自身不利。” 燕扶危眸色不带半点温度:“所以你是承认,那夜的火是你放的?” 南知书咬了下唇,不答反问:“殿下是不信我吗?” “本王为何要信你?” “殿下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南知书急声道:“十年前,殿下与我曾见过的,那时殿下还救了知书的性命。” 燕扶危神色不变:“不记得。” 十年前,这具身体还是那个窝囊废燕岐,燕扶危有燕岐的记忆,但记忆中並无此人。 “那三年前呢!”南知书又急道:“三年前在边关永城!当时殿下你收復永城,小女当时也被困在永城中,蛮族在城中大肆杀戮,是殿下把我从蛮族屠刀中救下来的!” 旗云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出声道:“南神医,殿下他在边关救人无数,不相干的人,自然是记不住的。” 南知书恶狠狠的瞪向他,那一眼中的恶毒与恨意,与她平时那仙气飘飘悲悯慈悲的模样大相逕庭。 虽然她很快收敛了神情,但燕扶危和旗云还是將一切尽收眼底。 南知书低下头,低喃道:“我一直都记得殿下的救命之恩,殿下不该忘了我才是……” 旗云闻言暗中撇嘴,心道你是谁啊,凭什么殿下就得记著你? 南知书手指蜷紧,在心里默念: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让幽王殿下想起我,让他……离不开我! 她心头翻来覆去不断祈愿。 燕扶危眸子微眯,就在刚刚他又感觉到了那股诡异感,似有什么想在他脑中作祟。 同一时间,南知书抬起头,泪眼盈盈看著他,好不可怜:“殿下真捨得知书搬走吗?” 这话说得,不清楚內情的人还以为她和燕扶危有什么首尾。 燕扶危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到南知书身上,男人忽而勾起唇角。 本就清桀贵介的脸,因这一笑更是迷乱了人眼。 南知书呼吸微窒,心里雀跃无比,神物可算起作用了! 她那双娇滴滴的『殿下』刚要喊出口,作势要朝燕扶危靠近,就听男人冷冷开口: “李寺丞,南神医方才的认罪之言,你听清了吗?” 南知书神色骤变,不可置信的顺著燕扶危的视线回头,就看到身穿大理寺官袍的李寺丞与他的属官,几人也不知是何时被带进来的,这会儿神色怪异的立在后面,显然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听了去。 “幽王殿下你!” 南知书不可置信,“你诈我?!” 燕扶危理也不理她,抬高音量:“南知书在本王府中放火,居心不良,受刘相唆使试图污衊王妃,字字句句皆由她亲口招认,但她总归是镇南王之女,如何处置,大理寺看著办。” 一时间,校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那些士卒看南知书的目光都变得怪异起来。 之前那些同情南知书身世,敬佩她的神医的士卒这会儿神情也不善起来。 在王府放火?还要污衊王妃?王妃和殿下乃是夫妻,一损俱损,四捨五入这南神医就是要害殿下啊! 要害殿下!那就是玄甲军的敌人! 格老子的,这娘们不是个好人! 南知书胸膛一阵起伏,周围各种敌意鄙夷的视线袭来,让她恨不得掩面而逃。 可她逃不了。 她刚转身,李寺丞就拦住她的去路:“南姑娘,麻烦你跟本官走一趟吧。” 南知书拔高音量:“我可是镇南王之女!你们敢对我动手?!” 李寺丞绷著一张脸,麻木道:“例行公事罢了,再者说,南姑娘你如今还未被册封,名字也还未入镇南王府宗谱,算不得宗亲。” “在幽王府放火之事你已默认,又亲口承认受刘相指使,欲对幽王妃不利。谋害皇族,可是重罪!等你入了宗谱,到时候这案子就会转交鸿臚寺。” “南姑娘放心,大理寺都是讲规矩,没人会冤著你。” 李寺丞也不想淌这浑水,今儿幽王突然派人去大理寺传他,他就眼皮子狂跳,这会儿悬著的心也是彻底死了。 或许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李寺丞也不挣扎了,反正一切按规矩办。 南知书眼泪止不住的流,这回是真的委屈哭了。 自从她得到了神物以来,她无往不利,周围人全都敬她爱她,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南知书摇著头,回头死死盯著燕扶危,一剎间,爱扭曲成怨。 “幽王殿下,你会后悔的。” 戏謔的女声突兀的响起:“那你可得加把劲啊,努力在狱中叫他后悔才是。” 大氅猎猎,女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看著她。 周遭人立刻见礼。 “见过王妃。” 楚昭摆了摆手,视线与燕扶危对视了片刻,又自然分开。 “李寺丞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將南神医带走好好问话,哦,对了,別忘了细问问,南神医早年在京中的过往。” 南知书神情骤变,原本到嘴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惊惧的盯著楚昭。 她的那些过去按理说不该有人知道才会!神物都帮她抹除的乾乾净净了!这幽王妃她怎么会…… 南知书对上楚昭的眼睛,一瞬间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只觉自己的秘密全都被对方给看透了! 不!不可能! 第96章 严大牛之妻林翠花 楚昭的一句话让南知书彻底慌了神,被大理寺的人带走时,她连头都不敢抬,只有走远了后,她才敢回头望向楚昭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恨。 楚昭来的突然,却没有久留的意思。 不曾想燕扶危大步走来,直接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 “谁让你上来的?” 她没好气的喝斥。 男人长臂一伸,从她手里拿过韁绳,顺势圈住了她。 “来看热闹的?”他不答反问,轻夹马腹,马儿就朝外而去。 楚昭哼了声:“来看看某些人有没有被鬼迷心窍。” 身后传来男人的低笑:“结果让你失望了,还是满意了?” 楚昭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不客气:“若连这点意志力都没有,被那女人的招数迷了心智,那也是你废物。” 两人就这样共骑一匹马离去,军营里其他人都面面相覷。 跟过来的瀟瀟本要跟上,却被旗云拉住马韁:“瀟瀟姑娘,殿下和王妃要单独相处,你就別那么急的跟上去了吧。” 瀟瀟瞪眼:“我可是主子的贴身近侍!贴身你懂不懂!” 旗云:“……”好得很,可算遇见个比他还不开窍的了! “不是不让你跟,就稍微保持点距离……” 瀟瀟:“我为啥要听你的?你一个手下败將。” 旗云:!!! 好气!他不要面子的嘛!! 后面还是旗云好说歹说,瀟瀟才同意只远远跟著。 …… 楚昭原本是想一肘子把身后的男人给击下马的,只是这样骑著骑著不知怎么的,她竟品出了一点熟悉的味儿。 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同人这样同骑过马似的。 这分神的功夫,马儿已出了军营,男人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那南知书以义诊为名,替流民看病。” “她开的那些方子,我叫人暗中收集了下来,全是些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的。被她看诊过的人,看似身体康健有了活力,实则沉疴还在,只是隱於体內,痊癒只是表象,与燕瑜的情况颇为相似。” 楚昭哼了哼:“她那手段说白了就是幻术,骗人骗己,让患者乃至旁人觉得病癒了罢了。” 燕扶危垂眸看她:“你瞧出门道了?” “她那门道藏得还挺深得,估计得剖开了看。”楚昭轻哼:“不过她的面相有点奇怪,她的身世你派人查过了没?” “查过,但只查到流言中的那些,却无任何人证,与旁的佐证,也不知镇南王府是怎么信得她是所谓的真千金。” “你也怀疑她是假的?”楚昭偏头,正逢燕扶危低头,两人的鼻尖轻轻擦过。 呼吸撞在一起,四目相对间,有种怪异的酥麻感窜过。 楚昭明明心无波澜,可她的魂魄却不受控的对他的气息產生反应,她顿时没好气的瞪了过去。 燕扶危唇角轻不可见的翘起了几分。 这些天京中关於他和南知书的传言纷纷,今日后,都会不攻自破。 他没有同楚昭解释,楚昭也没有问。 两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被这些所迷惑,不过,燕扶危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有时候,他情愿她能別那么理智。 不问,是因为知道不可能,也是因为……她压根不在乎? “不止咱们不信,镇南王府里也不是全都被她骗了。”燕扶危轻声道。 楚昭眸光微动:“镇南王世子?” 燕扶危頷首。 镇南王让世子送南知书入京,想要將她的名字放入宗蝶中,按理说两人同时启程,应该一起到的才对。 可镇南王世子却耽搁在半路上,显然是故意拖慢行程。 而这南知书竟也沉不住气,自己早早的跑入了京,至於她这么迫切的原因…… “那南知书说她两次被你所救。”楚昭眸光微动,似笑非笑道:“一次三年前,一次十年前,你当真毫无记忆?” “不记得。” “是不记得三年前,还是不记得十年前的?” 这话就是个陷阱了。 十年前,燕扶危还没重生到孙子身上呢。 “都不记得。”他语气不变。 楚昭哼了哼,也没说信不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纸笺,双指夹住,懒洋洋递给他,“记性如此差,想来这个人你也不记得咯?” 燕扶危原地勒马停下,才放下韁绳拿过纸笺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写著一个名字: “严大牛……” 燕扶危眸子微眯,神情有一瞬耐人寻味。 怀中人双肩轻颤像是在忍著笑:“你记性不好,但本王估摸著你那死鬼祖宗的记性应该很好。” “你替本王问问他,可认识一个叫严琿,字大牛的男人!” 燕扶危:“……” 他儿时遭生父不喜,取名燕昏,后遇名师,为他取字扶危。 只是他不喜欢燕昏之名,故而乾脆以字为名。 知晓他燕昏之名的,也只有寥寥几人。 上辈子与她在七彩村初遇时,他自称严琿,她自称林朝,一开始彼此相瞒。 燕扶危確定。 严大牛这諢名,绝对是她现编的! 还是故意编来刺他的! 他眸光微动,故作思索后道:“此名,本王还真听说过。” “听说?” “嗯,忘记在哪本游记上看到过,有一村汉名严大牛,字琿,曾在乱世时起兵,但有名的並非是这严大牛,而是他的夫人,巾幗不让鬚眉。” 楚昭狐疑:“夫人?” “是啊。”白晟帝轻勾唇角:“夫人林翠花,又名林朝,力大无穷,当世奇女子也。” 玄昭王:林朝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但林翠花是什么鬼? 第97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楚昭怀疑燕扶危是在挑衅自己。 她眼刀子横过去,一句“竖子”兜头骂去。 紧跟著腰身就是一紧,燕扶危將写著严大牛的纸笺收入怀中后,单手持韁,另一只手搂著她的腰。 见她怒目而视,他浅笑道:“都是竖子了,自然要做些大不敬的事。” 说完,他轻夹马腹,马儿扬蹄,快跑起来。 “去何处?”楚昭皱眉问他。 “回府。”燕扶危轻声回道:“李怀恩抵京了,他同行的一人或许知晓那南知书到底是谁。” …… 南知书被李寺丞带去大理寺问话,但李寺丞也不敢真將对方下狱,而是在衙署內的一处牙房內问的。 饶是如此,南知书仍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寺丞,我可从未承认过放火,至於刘相指使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我一时口误。” “至於谋害幽王妃,更是荒唐,要定我的罪,总得拿出实证来。” 南知书嘴上说著,心里却在不停许愿: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让大理寺的人信我,马上放我出去! 李寺丞脸上笑呵呵的,脑子有一瞬发晕,但晕著晕著他冷不丁想到楚昭的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脑子里扇了一巴掌似的,他整个人醍醐灌顶,清醒得很。 “南神医放心,只是请你来问话,一会儿典狱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 南知书气愤难当:“我可是镇南王之女!” 李寺丞低眉顺眼:“还未入宗蝶呢。” 南知书的表情有瞬间的狰狞和慌乱:“我不管!现在立刻放我走!!” 李寺丞看她一眼,起身走了。 这段时间京中的流言他也是听到了的,今儿燕扶危將他叫过去当枪使,李寺丞是那没招了,知晓不將这南知书带走,怕是自己也离不开玄甲军的军帐。 南知书有句话说的没错,就凭先前的三言两语,要治她的罪的確不可能。 但燕扶危显然也意不在此,只是藉此举扫平流言,顺带嫌她碍眼,想赶走她罢了。 不过,李寺丞想到先前自己面对南知书的恍惚,心里却琢磨出了点味儿。 这位南神医,怕是真有问题,刚刚他险些就著了道! 李寺丞冷哼了一声,幽王妃的確也有玄妙手段,他想起对方心里就发憷,可面对那位王妃时,他脑子可从未昏聵过。 不像这所谓的南神医,表面是神医,开口却让人脑子发晕,手段阴邪的很,比幽王妃更不像个好人! “本官到底招谁惹谁了……”李寺丞嘀咕著,琢磨著怎么把这烫手山芋给丟出去。 屋內,南知书死死咬住唇,手按著腹部,心乱如麻。 为什么神物又失效了! 她是真想不明白,明明这个神物那么神通广大,不但帮她改名换命,还能满足她的各种心愿,为何一回京就不管用了? 若神物真的失效,那她还能变成镇南王之女吗? 不行!神物绝不可以失效!! 她心慌意乱,想到神物的异常就是从她用幽王来许愿开始的,想到幽王,南知书眼里盈满幽怨和愤怒。 “我一直记得你……你为什么会忘了我……” “我那么努力变成镇南王的女儿,就是为了配得上你……” 南知书喃喃自语,眼神偏执到近乎扭曲,手死死捂住腹部,“如意如意,要怎样你才能如我心意,我要让幽王爱上我,我要他眼里只有我!我还要幽王妃死!我要那个贱人给我让位!要怎样做才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告诉……” 无人看见南知书腹部的皮肉处鼓出了一个小小的包,似有白光透处了皮肉,隨著她的愿望来越来越多,偏执溢满字眼,那白光渐渐转黑。 南知书的眼瞳里渐渐爬满血丝…… …… 楚昭和燕扶危回了王府,到了外书房,就见一名高大青年等候在內。 对方剑眉星目,目光炯炯,一身气度不凡,虽是隨从打扮,却掩盖不住一身崢嶸。 “南驍见过幽王,幽王妃。”青年拱手见礼,他正是镇南王世子南驍。 回来的路上,燕扶危已与楚昭说过了大概。 南驍是假扮成李怀恩的隨从秘密入京的,至於这位镇南王世子为何要如此,原因也是叫人瞠目结舌。 他奉镇南王之命,与南知书一同入京,就是为了將南知书的名字写入宗蝶的事情。 他故意拖延行程,除了想阻慢进展,另一方面则是,他原本就打算秘密入京,寻机会杀了南知书。 三人並未寒暄太多,南驍也直奔主题。 “那南知书绝非我妹妹,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叫我父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府內其他人竟都记不得她是谁!” 提起南知书,南驍一脸深恶痛绝,他妹妹南知画自幼与他一起长大,兄妹俩感情甚好。 此事过后,南知画被逐出了王府,日日以泪洗面,更动了寻死的念头。 要不是南驍一直暗中派人照看著,南知画怕是早就轻生了。 “听世子的意思,这南知书原本就是镇南王府的旧人?”楚昭问起重点。 南驍深吸一口气,肃容道:“是!” “这南知书过去名叫鶯歌,过去是镇南王府的家生子,她生母是在我母亲院里伺候的。” 南驍娓娓道来,南知书或者说鶯歌的一大家子都是镇南王府家生奴僕,她生母因为染疾早早去了,后面镇南王府怜她孤幼,把她指派到了自己女儿身边伺候。 南知画是实打实有册封的郡主,鶯歌自幼跟著南知画一起长大,从梳头丫头变成了一等丫头,又是南知画的身边人,她在王府內一应吃住用度比一些官员家的小姐都要来的好。 “有些白眼狼,你即便对她再好,她依旧会回头咬你一口。”南驍冷笑:“十年前她隨我们一家子进京给陛下贺寿,当年的事,想来幽王殿下你也记得的,我们镇南王府出了那等丑事,在京中都羞於见人。” 楚昭看向燕扶危,挑了下眉。 燕扶危沉默不语,原身那猪脑子是真不记得。 “本王忘了。” 南驍明显被噎了下,嘴角抽了抽,眼神怪异的看了眼燕扶危。 “殿下竟忘了?” “当年陛下想要给我妹妹赐婚,对方是新科状元,那时我妹妹都还不曾及笄,我家中自是不愿的。后面宫宴上,我妹妹她……” 南驍说到这里时,顿了顿,语气明显含糊了一些。 但楚昭还是听懂了。 十年前的宫宴上,年纪尚幼的南知画坐不住,便带著人去宴席外透气,回来的路上却『偶遇』了喝醉酒的新科状元。 两人不知何故拉扯了起来,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镇南王自然是护著自家女儿,藉此机会,想要拒婚。 结果那新科状元却拿出了南知画的贴身香囊,还有书信,声称两人私下已有往来,互许终身。 南驍说到这里时,脸色难看不已。 “那香囊是真,书信却是假的!” “是那鶯歌看上了那状元,偽装我妹妹的字跡,一直与那状元书信往来!” 楚昭听到这里时,神情略显怪异。 “一个奴婢胆大包天冒顶主子身份与未来姑爷纠缠不清,这种事放在寻常官宦家,这奴婢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被发卖。这鶯歌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南驍闻言嘴角扯了扯,看向燕扶危:“那就得感谢幽王殿下的仁慈了,多亏殿下求情,那新科状元和鶯歌一个被褫夺状元,一个被发配永城。” 燕扶危:“……” 他额角有些痛,还真是原身干下的蠢事吗? 楚昭意味深长的哦了声:“十年前的救命之恩啊~” 这不就和那南知书说的对上了嚒~ 第98章 幽王竟是个惧內的 当年的幽王处於何种想法替那两人求情,答案不得而知。 反正燕扶危也想不通原身那猪脑壳里装的是什么豆腐渣。 之后的事,不用南驍说,也能想明白了。 那南知书(鶯歌)被发配永城做苦役,三年前,蛮族入侵,燕扶危率军夺回永城,就那么巧,又救了那南知书一命。 再之后,不知那女人有了什么奇遇,得到了她口中那所谓的『神物』,借著那神物她先回了镇南王府,鳩占鹊巢。 此举显然是为了报復。 再之后她迫不及待进京,那就是为了『报恩』了,还是救命之恩以身相报那种报恩。 楚昭似笑非笑睨著燕扶危,“幽王殿下果真慧眼识珠啊,要么不救,一救就是个知恩图报的。” 燕扶危:“……” 南驍眼神在『两口子』间来回,神情既诧异又怪异。 如今的幽王何等的战功赫赫,不曾想竟是个惧內的,被当面嘲讽,连个屁都不敢放。 南驍还在心里笑话燕扶危呢,那话刀子马上就扎他心窝里了。 “十年前这傢伙善心泛滥,让那鶯歌有了活路,才有了今日之事。算下来,他也是你们镇南王府的仇人,世子心还挺大的,居然敢和他合作?不怕又被他给卖了?” 南驍:“……” 南世子脸上訕訕:“一码归一码。” 原本镇南王府的確看不顺眼幽王,但前些年大玄朝四处动盪,北边蛮族犯边,南境也算不上安稳,倭寇泛滥,那些盘踞大山的百黎族眾也不安稳,朝廷又和死的似的,除了加劳役加赋税,粮草军餉是不给的。 最捉襟见肘的时候,反而是正在北境对抗蛮族的燕扶危派人运了粮草过来救急,他派来的使者,亲入百黎大山,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让那些黎族人都安分了下来。 哪怕如今,南驍都想不通这位幽王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镇南王府镇守南境本身就有屯田的,可燕扶危当初在北境,那是真的背后无人可依,朝廷当初对北境完全就是放弃的状態。 那等绝境下,他不但杀出了一条生路,还有余力支援南边。 这些年,南驍与燕扶危偶有书信往来,正因如此,这次燕扶危派人找到他,他才会毫不犹豫放弃最初的盘算,跟著燕扶危的人入京。 只是这些事,燕扶危不说,他自然也不能往外透露。 哪曾想,下一刻他就听到燕扶危开口解释:“几年前南边有些困境,我派人远了些粮草过去。” “游方的先祖和百黎族有旧,就让他去百黎大山里走了一趟。” 楚昭意味深长的笑睨著他,游方先祖是谁,楚昭自然清楚,与百黎族有些故旧说得通。 但是粮草嘛…… 楚昭偏头靠近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边的地底下怕不是都被你钻出窟窿眼了吧。” 难怪这傢伙当初挖坟挖的那么顺手,敢情是真的手熟! 燕扶危淡笑不语,眼神坦荡的很。 粮草是怎么来的,懂的都懂。 南驍在旁边见这两口子眉来眼去的,看的牙疼。 他咳了一声,“要不还是先谈正事?合计合计怎么杀了那妖女?” 楚昭回头,“如果能杀,想来你早就杀了,之前没少派人刺杀她吧,是不是都失败了?” 南驍黑著脸点头,“那妖女邪门的很,靠近她的人,都会下意识心软。当然,除了我!” 他说著看了眼两人:“还有你二位,居然也没被她蛊惑。” “你没被蛊惑,得感谢你身上那把佩剑。”楚昭手一指他腰间,见南驍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对方身上这把剑。 剑含杀气又蕴灵光,一看就是斩杀了不少邪祟恶物,且已快养出剑灵了。 南驍微愕,下意识取下佩剑,横摆在前,他手抚过长剑,沉声道: “这是诛恶剑,乃是白晟帝赐给我家先祖的,也是我镇南王府的传家之宝,只有每一任镇南王才可继承。” 南驍很小的时候就被封为世子,跟隨父亲巡边,早早就继承了诛恶剑。 听到白晟帝之名,楚昭余光扫了眼燕扶危,见他没什么表情。 楚昭略一回忆,也想起了镇南王府和燕家的渊源。 镇南王是大玄朝唯一的异姓亲王,虽是异姓却被归入宗室,这本不合规矩,但架不住,白晟帝的规矩就是规矩。 只因初代镇南王与白晟帝本就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更是燕扶危征战天下时的左膀右臂。 大玄朝建立后,镇南王府一直驻守南境,是玄朝南方最强的铁壁。 只是时移世易,不管燕扶危与南西洲是怎样的兄弟情深,君明臣贤两不疑,大玄朝的继任之君们,对镇南王府可难再有那等信任。 “要杀南知书倒也不难,但有一点,不知世子想清楚没有。” 楚昭眸色幽沉:“你们镇南王府已將她的事上报朝廷,而今再改口,难保不背上一个欺君之名,现在皇位上那个,对此只怕是乐见其成。” 此话一出,书房里顿时一静。 楚昭此言,直中靶心了。 第99章 幽王妃到底有什么能耐 大玄朝开国至今三百年,宣帝已是第十五任皇帝。 怠政、沉迷美色、宠信奸佞、窝囊无能、好大喜功……自古以来的昏君几大要素他是全占了。 但你要说他全无脑水,他又似乎有那么一点脑子和心眼子,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就譬如,明知虞家是个蠢的,却故意把毫无能力的虞甄抬到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有这样一个母族拖后腿,还怕挑不出幽王的错处? 又譬如,十年前给还未及笄的镇南王府郡主赐婚新科状元,別的不说,就是皇帝寿宴,新科状元是怎么敢醉酒去御花园闹事的? 再说到如今,纵然那南知书有妖法傍身,但宣帝连她的面儿都还没见著,明里暗里就已给了她郡主的待遇,还下旨让她住在幽王府,儼然没打好主意。 南驍面沉如水:“王妃说的这些我自然想过,但我实在不愿小妹受这样的委屈。” 他妹妹南知画本就是货真价实的镇南王府郡主,却飞来横祸,莫名其妙就成了『狸猫换太子』中的狸猫。 那南知书死不足惜,但凭什么让他妹妹往后余生都要担著这样一个坏名头? “朝中的事我不管,今儿我没空料理那南知书,李怀恩在何处?”楚昭看向燕扶危。 “在蔚蓝苑那边。” 楚昭点头,丟下一句话便走了:“今夜让游方和当初去过昭灵村的雀翎卫到府上来,我有用。” 她离开后,书房內只剩下南驍和燕扶危。 短暂沉默后,南驍忍不住问道:“幽王府里做主的竟然是王妃?” 燕扶危睨他一眼:“有何不可。” 南驍神情愈发古怪:“你竟还是个惧內的?” 燕扶危不置可否:“这段时日莫要出府,省得被人认出来。” 南驍点头,还是忍不住好奇:“你们准备怎么杀鶯歌那妖女?” “等王妃得空。” 燕扶危並不忌惮那南知书身上的古怪,不过他也看出来了,楚昭似乎另有打算。 她既不急著收拾那南知书,他自然也不好破坏她的兴致。 “幽王妃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的本事?我听说她以前……”南驍欲言又止,他鲜少入京,对『沈昭昭』的印象还停留在传言中的傻子王妃上。 今日得见,不曾想傻子王妃非但不傻,还能压幽王一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南驍点头,还是忍不住道:“的確,你们两口子都挺叫人意外的,尤其是你,与十年前仿佛判若两人……” 燕扶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与信中一样,废话极多。” 燕扶危记忆里,南西洲也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知道后代子孙怎么就成了个话癆。 南驍心里也无语,他本也不是个多话的,但不知怎么的,一见著幽王就觉得心里亲近,想要与对方多说话。 明明十年前初见那会儿,他瞧幽王,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来著。 十年时间,这人的变化真是比劁了的猪还大! …… 蔚蓝苑那边。 楚昭过去时,看到的就是抱头痛哭的小夫妻俩儿。 李怀恩虽然梳洗乾净了,但那满眼的红血丝,乾裂的唇,一看就是连日奔波不曾停歇的。 事实也的確如此,召他入京述职的命令与燕扶危派去的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得知楚南音的情况后,李怀恩心急如焚,一刻都不敢停歇,没日没夜的骑马往京中赶。 得亏他在南阳的时候亲事农桑,三伏天也会下地与百姓一起耕种,身体底子倒是不差,但即便如此,这一路奔波下来,骑马都把臀股处都磨破了皮。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停,还是快到京师了,燕扶危的人將他拦住,把南驍塞成他隨行侍从时,让他在驛站梳洗一番,省得进京嚇著楚南音,李怀恩这才捯飭了一下。 楚昭轻咳了一声,屏风后的小夫妻回过神。 楚南音慌忙擦泪,推了一把丈夫。 李怀恩也一抹脸,示意妻子別下床,他快步出了屏风,见到楚昭后,当即行了跪拜大礼。 “李怀恩多谢王妃救命之恩!”他说著便是三个响头磕下去。 楚昭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才將人叫起,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越看心里越是满意。 先前隔著屏风看不真切,如今面对面,楚昭能感觉到李怀恩身上浓郁的功德气。 这是活人无数才能有的功德啊! 这李怀恩在南阳的施政,的確是救了不少百姓的命。再看他的眉眼,面相,也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在。 嗯,就是黑了点,糙了点。 想来是经常往田里跑晒出来的,不过五官看得出是极端正的,想来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个漂亮的。 楚昭心想著,信步走入屏风后。 楚南音见到她后又想起身,被楚昭一眼瞪去,立刻乖乖躺好。 楚昭在床畔坐下,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知了片刻,她手触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踢了下,楚南音也发出一声低呼。 李怀恩立刻紧张的不行:“南音,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孩子刚刚踢了我一下。” 李怀恩这才鬆了口气,他看向楚昭:“王妃,先前您派人传话,说南音此番生產凶险,须得我陪同在侧才可,需要我做什么,您只管吩咐。” 楚昭也不废话,直接道明厉害:“你们这孩子乃是天生的阴元子,生来就能通阴见鬼,对鬼物来说,她是大补之物。” “孩子为父母精血所凝,那草蛊女以蛊术將她和南音的捆绑在一起,这孩子出生,势必会引发母体血亏,你这位父亲需要在旁供血!” 楚南音听得脸色煞白,李怀恩面色也是凝重无比。 “没问题!我血多的是!”他紧紧握住楚南音的手,“王妃只管动手便是!只要能让南音和孩子平安,我怎样都无所谓!” 楚昭直接递出四条红绳,让他系在双足双腕间。 “时间不等人,今夜子时前,务必將孩子生出来。”楚昭沉声道:“从现在开始,直到孩子落地前,你们夫妻二人必须待在一起。” 楚昭吩咐下去,所有人全都行动了起来,楚南音被送入事先就准备好的產房中,李怀恩也陪伴在侧。 院外,燕扶危已將游方和当初去过昭灵村的雀翎卫都叫了过来,只等著楚昭安排。 “王妃奶奶,小道来了,有什么事要我们干您儘管吩咐!”游方一脸狗腿子的德行。 原本女子生產这种事,南驍身为外男加客人理当避讳,但这动静又实在不寻常,他才跟著燕扶危一起过来,同时也想看看这位幽王妃到底有什么能耐。 他见到游方时,险些不敢认。 当初燕扶危曾派游方去南境镇压百黎族,当时的游方在人前可是一派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出手就逼退了百黎大山中的瘴气毒物,南驍何曾见过他如今这諂媚模样? 一时间,南世子心里好奇的和猫挠似的,这位幽王妃究竟有什么能耐啊?竟让游小道长如此卑躬屈膝? 第100章 鬼门將开!阴元子降生! 游方今儿被叫来,还没进幽王府大门他就察觉出不对味。 整个幽王府阴气大盛,闹得像中元节鬼门將要大开似的,越靠近楚南音產房所在的院子,那股阴气更是了不得。 但等进了院子內,所有阴气都被阻隔在外。 游方心知今儿是有大事要发生了,自然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 楚昭丟给游方一张阵法图:“按照这张阵图,以这些雀翎卫为阵眼,把这阵围绕院子给我布出来。” 游方拿过阵法图一瞧,兴奋的直拍大腿:“妙!大妙啊!这阵法暗合阴阳乾坤,生死王府之大道,借阴转阳,以阵眼为桥,阴气越盛则阳气越旺,阵眼看似处处是死门,合在一起又成了生门!” 游方再一掐算,眼睛大亮:“生门就在產房所在位置!嘶,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要用这种法子助她出生?!” 游方说的头头是道,周围人听得一愣愣的,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王妃牛叉! 楚昭懒得听他废话,眼刀子睨过去:“还不快去干活!” 游方得令,赶紧带人去布阵。 南驍听得目瞪口呆,游方从他和燕扶危中间穿过,压根没在意,只当是两个碍事的:“让开让开!”他把人扒拉开就快步走了。 燕扶危已经习以为常,南驍咽了口唾沫,指著游方离去的背影:“他真是当初殿下你派来的游道长?” 燕扶危没理他,他见楚昭看向自己,主动道:“需要我做什么?” 楚昭也没客气:“看著小鬼,別让他哭闹。” 燕扶危点头。 只有南驍一脸茫然,什么小鬼? 南驍左顾右盼间,见燕扶危右手虚按在左肩处,指尖轻点,像是在安抚著什么,可是他肩膀上分明什么也没有啊! 南驍后知后觉感到脖颈有些发僵,他低声问道:“幽王殿下,你肩膀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燕扶危轻点著躁动不安的小鬼孙孙,淡淡嗯了声:“小鬼而已,他不吃人。” 南驍:“……”重点是这个吗!!! 南世子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世间了。 整个院子里都在忙碌,產房內,瀟瀟、沉鱼、落雁都在,她们在昭灵村时见过同村的婶子生孩子,也帮过手,知道如何操作。 楚南音躺在床上,桃雪在帮她擦汗,她调整著呼吸,但也避免不了紧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夭折的那个孩子,眼眶不由一红。 李怀恩跪坐在床边,一直握著她的手:“別怕,南音我在,我会一直陪著你。” 他此刻手足上都繫上了红绳,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红绳系上后,他冥冥中似和妻子有了无形的联繫,不管是楚南音的腹痛还是紧张,他都能感同身受。 不知是不是错觉,屋內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明明此刻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一两个时辰才对。 楚昭从外进来,“掌灯。” 她说完后,小花立刻点燃屋內早就备好的灯盏,那灯盏的数量与產房上倒悬的红伞对应。 楚昭走入屏风后,看了眼楚南音的情况,沉声道:“摒除杂念,只需想著將孩子生下来。” 说完,她冲李怀恩道:“你也是,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以放开她的手。” 李怀恩用力点头,將妻子的手握的更紧了。 楚昭又对瀟瀟三女道:“你们负责助產,小武当你和小花负责盯著灯盏,一旦灯灭立刻点上。” 说完后,她又严肃叮嘱了一句:“我离开后,不管谁敲门,都不许开门!哪怕是我!” 屋內人都用力点头。 楚昭又环顾了一圈屋內,这才离开。 从產房內出来后,天色已是灰暗一片,乌云层峦般堆叠,仿佛天都矮了大半截儿,似一座山般重重压在幽王府上空。 而今本就是冬日,冰天雪地的冷的厉害。 但这一刻,那股寒气似能往人骨缝里钻,冷的人头皮发麻。 游方已布置好大阵,快步过来:“王妃奶奶,阵法已布好,但这天儿的不对劲啊!阴气强成这样,怕不是要开鬼门了!” “就是要开鬼门了。”楚昭语气平静,“阴元子降生,引来百鬼覬覦,再正常不过。” 游方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的看向產房,头皮都麻了。 那位音夫人怀的竟是阴元子!! 难怪王妃奶奶要作出这么多布置了,游方额头上冷汗涔涔,忍不住道:“这阴元子我在典籍上看过,对鬼物来说的確是大补,可是,再怎么大补也不至於引动鬼门开启吧?!” 鬼门一开,来的可就不止是游魂野鬼了! “寻常阴元子自然引不开鬼门,但这孩子的父母都是功德加身,她生来也沾染功德,再者……” 楚昭嘴角扯了扯:“她可是玄昭王的后人。” 从楚昭出手救下楚南音开始,她腹中孩子的命运就发生了改变,楚昭也是那时才感知到的,冥冥中她与那孩子也產生了羈绊。 或许是因为她这位楚家老祖宗的认可,这孩子竟也沾染了几分她的帝运王气。 如此一来,这孩子就如稚童抱金立於闹市,如何不被四方覬覦? 当然,这孩子的降生会引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乏外力的影响,原本按楚昭的计划和布置,这声势不足以闹这么大的。 是因为那南知书身体里的那东西也在覬覦这孩子吗? 这念头从楚昭脑中一闪而过,那夜的那把火看似是南知书想逼她接过驱鬼符,实则矛头对准的还是楚南音腹中的孩子。 只是南知书这个蠢货,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傀儡,压根不是那所谓『神物』的主人。 不过,就算真是鬼门大开了,楚昭也不惧。 她眸底闪过一抹嘲色。 在簪中的这三百年,她虽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但也不是没和下面那些鬼打过交道,说起来,她还吃了不少呢~ 否则,她这鬼王魂是怎么修出来的呢? 许是她吃的太多了,下头那群傢伙也不肯来送菜了。 楚昭舔了舔后槽牙,不知道今儿来的,合不合她胃口? 第101章 这两个煞神怎么都在人间?! 还未至日落的时辰,天色就阴沉下去,街头巷尾妖风阵阵,捲起的雪粒像小刀子似的砸在人身上阵阵生疼。 商贩走卒都早早收了摊子往家赶,路上还不免骂上两句这见鬼的天气! 这天色委实嚇人,若有人在城外高处往里看,入眼之景绝对应了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 幽王府內,楚昭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了院子,就连燕扶危也不例外。 王府內如同陷入了极地冰窟一般,除了燕扶危,每个人都冷的牙关打颤。 南驍有意无意的往燕扶危身边挪,眼看就要贴上了,燕扶危手往腰间的佩刀上一压,刀柄另一端直接懟住南驍,让他无法再靠近。 南驍对上燕扶危那充满压迫性的幽冷视线后,吐著白气儿,问道:“幽王你……你身上是不是藏了手炉?靠近你就怪暖和的……” “冷就抱著你那把剑。”燕扶危微蹙著眉。 南驍被他盯著,莫名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就好像幼时犯错,被曾祖父训话的那样,明明语气也不重,就是让他不敢犟嘴,下意识顺从。 等会过神时,南驍已经抱住了自家的诛恶剑,这一抱让他不由也咦了声,感觉竟真和抱著一个火炉似的? 自家的诛恶剑什么时候还有这妙用了? 就在这时,呼啦啦的小纸人如一群白蝴蝶般从院中飞了出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楚昭的声音从纸人中传出来:“纸人贴身,可抵阴气,十息后所有人噤声,勿要开口!” 这玄妙的一幕让王府眾人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纸人落在身上后,他们果然感觉不到那股蚀骨寒气了,当即每个人都乖乖听话,紧紧闭上嘴,不少人连呼吸都放缓放轻了。 其他人心里感佩楚昭这位幽王妃的庇护时,有一人却是急坏了。 南驍频频给燕扶危使眼色,想说话又不敢说。 那小纸人刚刚飞到他和燕扶危面门前后一个急剎,然后屁股一扭就飞走了! 南世子不理解! 他难道就不需要保护吗?! 接下来可是要活见鬼了啊! 燕扶危面无表情,白晟帝同样不理解身边这个孙子在眼抽筋个什么劲,有诛恶剑在身,这孙子怕个什么? 不就是鬼吗?反正白晟帝现在最喜欢的就是鬼了。 突然,风在一剎收声,四周静得不像话,连身边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抽走了。 雾气突兀的出现,很快就模糊了所有人的视野。 一片雾蒙蒙间,似乎有什么在晃动,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影影绰绰,似有若无。 但这些影子就清晰了起来,他们或摇摇晃晃,拖著沉重的脚步;或一蹦一跳,关节僵直如木偶;还有些,悄无声息地浮在半空,脚不沾地,直愣愣地飘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脑中闪过同一个念头: ——青天白日的真的活见鬼了!! 南驍这位世子爷也是头一回直面鬼物,谁家好人第一次见鬼就见一群一窝一大片的?!他身体僵硬,头皮也麻了一瞬,余光扫见有什么就在身边蛄蛹。 准確说,是在燕扶危肩膀上蛄蛹。 南驍挪过去了些视线,瞬间瞳孔地震。 一个光屁股的鬼娃娃正在燕扶危的肩膀上死劲儿的挣扎,虽然这鬼娃娃长得肥肥胖胖,但那死白死白的肤色一看就不是个活的! 小鬼孙孙察觉到了南驍的视线,脑袋扭转了两圈,与他四目相对,嘴巴里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鬼叫。 南驍:“……”脖子好痛怎么回事。 这就是幽王妃先前说的让幽王照看好的不吃人的小鬼吗!原来还真是小鬼啊……哈哈……哈…… 越来越多的鬼物出现在雾中,目標全是產房所在的院子。 因有纸人傍身,那些鬼物似也感受不到周围的活人,有些鬼直接从人的身体里穿过,人和鬼都齐齐哆嗦了一下,被鬼物穿身而过的侍卫一动不敢动,鬼物挠挠头扣扣腚,甩头又走了,还是產房里的宝贝更馋鬼一些~ 被阴元子吸引来的鬼物越来越多,阴气凝成鬼雾,这些阴气又被游方布下的大阵所吸收。 那些负责阵眼的雀翎卫一动不敢动,游方主持著转阳大阵也不敢擅离职守,心里却和油锅炒菜似的噼里啪啦炸翻了天:好多鬼好多鬼啊啊啊哈哈哈!!!王妃奶奶你要不要每次都搞这么猛啊!!!祖宗我出息了!!! 许是来的鬼实在太多,又都是奔著產房去的,小鬼孙孙担忧母亲和妹妹,再也按捺不住,从燕扶危身上蹦起,咿咿呀呀衝著那些闯门的大鬼扑去。 他个头虽小,明明是用四肢爬行的,但速度却极块,牙都没长的小嘴一口下去,就咬断一只吊死鬼的脖子。 咔嚓咔嚓嚼叭又小鬼孙孙又扑向另一只赤发鬼。 南驍看得目瞪口呆,不曾想这小鬼竟如此凶猛! 忽然,所有人都感到心口一震,一条锁链破雾而来,直抽向小鬼孙孙,那条锁链凌厉无比,周围的鬼物都被嚇得尖叫退避。 小鬼孙孙也僵在原地,像是被震慑住了一般。 骤然,一柄长刀破雾而去,与那锁链相撞,竟爆发出了实质的兵刃相接声,长刀直插入地,而那锁链竟直接被劈飞了回去。 大氅捲住小鬼孙孙,本是灵体的小鬼孙孙竟被这大氅给卷了个严实,一只手將他扣在胸膛处。 小鬼孙孙眨巴眼,抬头只看到男人冷峻锋利的下頜线,燕扶危眸色幽沉,略微用力的拍了下他,像是长者教训不听话的晚辈。 燕扶危拔出长刀,冷睨著前方大雾。 雾中响起一声尖细的轻咦,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穿白袍头戴高帽的笑脸男人骤然出现,那帽子上写著『一见生財』四个大字。 “区区凡兵,竟能劈开本座的勾魂锁,你这凡夫俗子好生……” 白无常的声音卡在喉咙眼,视线在看到燕扶危那张脸时,一双鬼眼险些瞪了出来。 他扭头就要走的时候,另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女声幽幽响起:“姓白的,来都来了,你走什么?” 白无常:“……” 狗日的几殿阎王!!!你们也没说这两个煞神都在人间啊!!!他俩怎么还搅合到一起去了!! 第102章 吃几个阎王打打牙祭 如果再给白无常一次机会,他就是把头拧下来,也不会来人间走这一遭。 场面一度很尷尬。 白无常想逃,但他逃不掉。 楚昭的声音再度从院內传来:“还不滚进来,你要我数到三?” “来……来嘞!”白无常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头低的能把脖子折断,避免与燕扶危对视,咻得一下钻进了院子里。 从燕扶危与白无常交手,再到楚昭出声留住白无常,像训狗似的直接把这位阴官给叫了进去,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落在旁人眼里,白无常先前的撤退行为,更像是感觉到了楚昭的存在而心生畏惧。 反正这会儿院外的眾人內心都激盪无比。 游方更是晕乎乎的,祖宗你在天有灵瞧见了吗!那是白无常吧!咱王妃奶奶到底什么实力啊,叫白无常像叫孙子似的! 燕扶危神色间看不出波澜,只盯著紧闭的院门,刚刚那白无常乍见他时的神情,分明是震惊。 这只无常鬼……认识他! 燕扶危垂眸,作为一个重生之人,他对自己上辈子死后的记忆毫无印象,也不知为何自己能重生到这三百年后。 过去他並未想过去探究其原因,但与楚昭在这一世重逢之后,燕扶危有时也会想,这究竟是冥冥中註定他和楚昭缘分未尽,还是另有原由。 眼下出来的这只无常鬼,或许知晓原因! 院內。 不同於外面的鬼雾磅礴,鬼影重重。 先前那些闯入了院中的鬼竟全没了踪影,背对著產房的院子正中摆放著一个圈椅,女子翘著二郎腿坐在圈椅上,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点,左手支颐似笑非笑的盯著滚进来的无常鬼,眼尾还有未散尽的凶煞与饜足。 像是……刚刚饱餐一顿。 白无常咽了口唾沫,僵笑著开口:“好……好久不见啊您嘞~” “是挺久的,满打满算也有个两百年了吧。”楚昭笑意慵懒:“你那舌头是又长出来了?”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白无常,他下意识捂住嘴巴,舌头又开始幻痛了。 两百年前就是这女魔头拔了他的舌头,要不是他滑跪的快,估计就要步老黑的后尘,被这女魔头给大卸八块了! “多亏了两百年前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嘞。”白无常捂著嘴,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諂媚笑意。 楚昭笑意不减:“你是想说本王这女魔头怎么还没魂飞魄散是吧?” 白无常心头一慌,险些以为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对上楚昭的眼,他一个激灵,疯狂摇头否认。 一个用力过猛,他的鬼脑壳啪嗒甩地上,他手忙脚乱的正要捡头,楚昭手一抬,白无常的鬼头就飞到了她手里。 楚昭揪著他的高帽子,甩了两下,还是没把帽子和鬼头甩开,她嘖了声:“你这帽子莫不是缝在头皮上的,怎么还是扯不下来?” 白无常想翻白眼,都两百年过去了!这女魔头怎么一见面还是想著抢他的帽子! “玄昭王陛下,您就饶了小的吧,这百年间小的可是老老实实的,再也没来扰过您老的清净啊!”白无常嘴上求饶,心里叫苦不迭。 这女魔头的凶名在地府都是出了名的! 楚昭死了三百年,头几十年过得平平无奇,偶尔有些不长眼的鬼想来找茬,最后都成了她的小点心。 大概在她死后百年左右,地府终於发现还有她这么一只凶鬼留存人间,便派了阴差来锁她。 楚昭生前不知宰了多少世家和蛮族,那身凶煞之气挡都挡不住,派来的阴差许是想给她个下马威,一来就动粗,玄昭王能惯著他? 阴差不就是有官职的小鬼?照吃不误。 一嚼之下,哟,嘎嘣脆,比游魂野鬼好吃多了! 到后面来送菜的阴差被她嚼的差不多了,黑无常来了,也是不由分说,上来就要乾死她。 然后,楚昭把他大卸八块,可惜她那会儿吃点心的速度太慢,还没吃完,就让黑无常滚著个鬼头跑了。 再之后,就是白无常这傢伙。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放在鬼身上也是一样,这廝长得比那黑脸的好看那么一丟丟,滑跪的又快,嘴皮子又利索,楚昭就小惩大诫了一下。 但是吧…… 楚昭似笑非笑盯著他:“当初放你一条生路,事后来了好几个丑八怪找我麻烦,別说那几个傢伙丑归丑,但就和那臭豆腐似的,越嚼越香。” “本王还盼著你再送点这种筋道的丑八怪来呢,怎么后面就不来了?” 白无常欲哭无泪,还送?! 你口中的那几个丑八怪可是几殿阎王啊!! 整整三个殿的阎王都被你给嚼了!当年因为这件事,阴司下面乱成了一锅粥,谁还敢跑人间来送死啊? 不过,当时也是剩下的阎王们推算出她的大限,按理说,这女魔头现在应该魂飞魄散了才对! 可她非但没死,还借尸还魂了!明明已在人身中,却还是鬼王魂,且她魂魄的那道伤似也癒合了? 白无常心惊胆战的回话:“这、这不是怕扰了您老人家清净吗,若早知这里是陛下您的场子,小鬼我哪敢来造次啊……” “敢不敢的,你还不是来了?”楚昭语气漫不经心,“阴司下头也瞧上了屋里那阴元子?” 白无常內心叫苦不迭,却不敢不答:“陛下您吃了那么多阎……咳丑八怪,得了他们的修为鬼力,想来也知晓阴元子的特殊。” “这阴元子横跨阴阳,生来就该是地府无常,天命阴官。当初老黑被您老咳……他不长眼得罪了您老人家,就剩个鬼头那是他活该,但没了黑无常,那些恶鬼凶鬼作恶人间,也乱了秩序不是~” “所以小鬼儿我今天上来,不就是想替我那黑兄弟收个徒儿嘛,让阴元子继承他的衣钵……” “是吗?”楚昭语气听不出喜怒,视线幽幽落在白无常脸上:“收徒多麻烦啊,还得费心调教。若换做是我,直接一口吞了这阴元子,失去的道行鬼力立马就补回来了,这多方便吶……”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无常鬼眼地震,鬼汗刷啦啦的往外冒。 他內心放声尖叫,疯狂咆哮: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老黑,兄弟我今儿真要步你的后尘了啊啊啊啊啊!! 第103章 降生! 若是放在百年前,楚昭是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的小点心的。 不过她今儿吃的够饱,这只奸猾老鬼,也有別的用处。 “里头那阴元子是本王的后代子孙。”楚昭语气漫不经心:“你们大可试试看,今日能不能动她一根胎毛。” 噗通。 白无常身体一个滑跪,直拍大腿:“哎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嘛,早知阴元子是您老的……” 他的鬼叫卡在喉咙眼,楚昭面无表情斜睨著他,白无常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有您老坐镇,哪有鬼能动得了她啊。” 白无常说著,低下头,眼睛滴溜溜转,满是奸诈和狡猾。 有这女魔头在,来再多鬼都是送菜的,但这不代表那阴元子就能顺利出生,这样横跨阴阳的存在,本就是异类,凡异类降生,必过天地规则那一关。 过不了那一关,那阴元子照样得死,到时候阴元散布,归於天地间。 白无常大可等那阴元子死后,趁机吃上两口阴元。 他鬼主意正转著,就听出楚昭幽幽道:“本王也不是不懂规矩那种人,阴元子降生,须过天地规则,本王留了一道缝,让那小傢伙与她的父母经受考验。” 楚昭將他的鬼头丟回去,白无常手忙脚乱把鬼头装回脖子上,抬头就对上楚昭幽沉的视线。 她翘著二郎腿坐在圈椅上,姿態慵懒,身下的圈椅仿若王座。 “本王给你们这些所谓鬼神规则一些脸,如果你们给脸不要脸,本王也不介意再让你们回忆一下两百年前的日子。” 白无常浑身一噤。 两百年前这女魔头身处人间,就把阴司搅了个天翻地覆,那时三个阎王葬身她手下,也不是没引发天地规则降下惩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那些雷霆落下,竟都成了她的盘中餐。 这女魔头是真的凶的没法子了,为啥她在人间三百年都没下阴司,是因为压根没鬼敢上来引渡她啊! 地下那些阎王也害怕啊,这魔头如果真下了阴司,她生前功德死后凶威都摆在那边,若她愿意去投胎倒也罢,若是不愿,怕是阎王都要给她让位! 那几位大爷谁想头上压这么一尊祖宗啊! 哦……还不止一尊祖宗。 想到院外那位,白无常內心更苦涩了,这三百年上至阎王下至小鬼,日子都太难了,人间死了两尊煞神,结果阴司眾鬼渡了劫。 忽然,產房內传出女子的痛呼声,不祥的红光透过產房逸了出来,殷红似血。 楚昭头也不回,白无常抬头朝產房看了眼,眼里闪过一抹不甘和垂涎。 “玄昭王陛下,您老人家既都深明大义开了个缝,让阴元子渡降生劫了,与其让那些腌臢鬼去做道场,不如让小鬼我去~咱们也是老熟鬼了,我顶多吸两口阴元子的味儿,定不阻挠她降生~” “也省得她父母遭罪嘛……” 楚昭垂眸看他,似乎在端详,片刻后道:“果然,你还是没有舌头更好看。” 白无常瞬间闭嘴了,舌头缩回肚子里。 啊!这女魔头! 產房內,楚南音已经开始发动了,她脸色发白,身体一阵阵撕裂的痛。 李怀恩紧紧握住她的手,红线相连,楚南音的痛他同样能感同身受,太疼了,生孩子真的太疼了! 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受,除了言语鼓励和陪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帮上妻子。 就在这时,似有什么滴在他的脸上,李怀恩並没在意,直到他瞧见一滴殷红的液体也滴在了楚南音的脸上。 他刚要抬手去擦,就意识到那东西似是血。 血为什么会从床上面滴下来。 李怀恩一抬头,瞳孔剧震,寒气直逼头顶。 在他们头顶竟倒掛著一个女人! 不!是女鬼! 那女鬼大腹便便,漆黑的眼里满是恶毒和垂涎,七窍都在淌血,越来越多的血一滴滴的往下落。 李怀恩惊的魂飞魄散,他猛的遮住楚南音的眼睛,另一只手死死握紧妻子的手。 他恐惧极了也害怕极了!但在最恐惧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响起的是楚昭临走前的叮嘱:不管发生什么事,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鬆开楚南音的手。 不能松!不能松! “我会陪著你的,南音……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怕,咱们不怕!!” 他口中碎碎念著,耳朵里却出现了古怪的囈语,像是有毒蛇对著他的耳朵眼吐信,有什么在往他脑子里钻。 有什么在催促著他鬆开手。 ——不想死就鬆开手…… ——快鬆手快鬆手…… ——不鬆手你就一起去死…… 李怀恩目眥欲裂,他睁开眼猩红的眼,猛的扯起衣袍咬住用力撕开,用布巾把自己和妻子的手死死捆在一起。 “桃雪!过来捂住夫人的眼!”李怀恩大声呼唤道。 桃雪满眼是泪,赶紧爬上床,捂住楚南音的眼睛。 剧痛中的楚南音什么也感受不到,產房內的其他人见李怀恩如此情况都感觉到异常,但她们瞧不见头顶的產鬼,只能专心帮助楚南音生產。 屏风外,小花和小武当呼吸略显急促,她们手里的火摺子就没熄过,从楚南音开始发动后,这些灯烛就莫名其妙的熄灭了一盏又一盏。 不是被风吹灭的,倒像是被水浇灭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灯烛怎么一直在熄!”小武当骂骂咧咧。 小花突然道:“武当你快看上面那些伞!那……那是什么东西!!” 小武当抬头一看,瞳孔也是一缩。 產房內的这些红伞是楚昭让她们布置下来的,而现在,这些红伞像是被水浸湿了一般,那些洇湿的位置仿佛一张张女人脸。 若小花和小武当她们也能见鬼的话,就会发现整个產房房顶都到悬著一个个產鬼。 那些產鬼全都被红伞挡住,只有鬼血能透过缝隙滴落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了快了!!我看到头了!!” “音夫人你再用点力!快用力啊!!”瀟瀟急声道。 楚南音眼睛被遮住,看不到那些產鬼,每当她感觉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与李怀恩紧握著的那只手上似能传来源源不断的温度和力量,帮她续上那口气。 李怀恩已经面如金纸,那些產鬼疯了一样想让他离开楚南音,有几次他险些都被蛊惑了。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隨著那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满屋產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所有红光荡然无存,鬼气烟消云散。 “生了……生了!!” “是一位千金!!!” 產房外。 楚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白无常满脸的不甘心,说起酸话:“这位阴元子有福气,父母皆是心智坚硬又具大功德,还有您老人家护持,那么多產鬼要去夺子,竟都失败了。” 这一趟他算是白来了。 “那个~恭贺玄昭王您老人家喜得麟孙儿,小鬼儿我就不打扰了……”白无常打起退堂鼓。 楚昭似笑非笑看他:“来都来了,你觉得你走的了?” 白无常鬼叫一声就要遁走,一条火绳如锁链一般拴住他的脖颈,尖端刺入他的灵台鬼府,白无常惨叫著跪回地上。 “玄昭王饶命!!饶命啊!!!” “您老快收了神通吧!!您老这帝业火烧得是我的修为啊啊啊啊啊!!” “慌什么。”楚昭不紧不慢道:“本王就和你嘮个十年修为的嗑,说说看,你堂堂阴司白无常,为何见到燕扶危扭头就想逃?怎么,他死后也揍过你?” 第104章 白晟帝地府寻妻 白无常鬼脑筋转的极快,睁眼说瞎话:“燕扶危?您老是说三百年前大玄朝的那位开国皇帝?” “是也是也,先前外面那小子与他先祖长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鬼我也被嚇了一跳呢~” 楚昭神色不变,眸色幽沉的叫人看不出情绪。 “哦?看来只是因为长得像燕扶危,就让你想逃?他死后与你果然有过交集。” “哪能啊!”白无常赶紧解释:“小鬼儿我那会儿是感觉到了您老人家的气息,这才想溜的……” 白无常死撑著,不敢露出一丝马脚来。 如果说玄昭王这个女魔头是让阴司眾鬼望而生畏的话。 那这个白晟帝就是让那几位阎王头大的疯子了,这位乃人间帝王,一身功德盖世,死后得天地认可敕令封神。 偏偏他老人家不肯受封,固执的要留在地府找他妻子。 几殿阎王都拿他没办法,只能由著他在地府十万大小地狱里找鬼。 头几十年,倒也风平浪静,直到玄昭王这女魔头在人间宰了一个又一个鬼差鬼將,到最后三个阎王都被她给嚼吧了。 这是闹回地府,剩下的阎王一怒之下……没等他们做什么,一直在各大地狱寻妻的白晟帝突然不找了,这煞神就和疯了一样,在阴司里大开杀戒,把剩下的阎王往魂飞魄散的杀。 那一百年,阎王小鬼的日子都不好过。 在人间被女魔头当小点心吃。 在老家被煞神当孙子抽。 也是那次动盪后,白无常才知晓,这位白晟帝一直寻觅的妻子竟就是女魔头玄昭王! 白无常当时整个鬼都快裂开了! 他隱约从中嗅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他们这些阴官看不了这种人间帝王的命书,但几殿阎王肯定是能看见的啊! 那几个老鬼肯定知道玄昭王的鬼魂一直在人间,却故意隱瞒。 也不怪人家白晟帝生气,地府寻妻几十载,骤然知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这群老鬼还派鬼找他媳妇麻烦,他能不在地府大开杀戒吗? 后面也不知道那几个老鬼做了什么让步,反正安抚下来了白晟帝,同意让他重回人间。 但具体怎么个回归法,白无常並不清楚。 但送走这位祖宗后,那几个老鬼就下了禁令,一旦在人间遇到这位主儿,必须装作不认识! 白无常心思百转,他先前与燕扶危在院外对上的那一剎,就知事情麻烦了! 白晟帝这煞神显然是不记得阴司里的旧事了,而那几个老鬼打的主意,白无常也猜到了。 不就是以为三百年时间到了,玄昭王大限已至,白晟帝就算回人间也寻不到妻吗? 他们是篤定这对魔头夫妇无法重逢,哪曾想,天意弄鬼啊!! 白无常不想搅合进这些破事里,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反正装傻就对了! 他鬼老成精,从楚昭的语气里品出了点別的味儿,听上去这女魔头和她那口子怎么好像不熟似的? 白晟帝从阴司重回人间,没准喝了两口孟婆汤,不记得在阴司发生的事情,倒也正常。 但这女魔头……难不成也忘了什么? 他心思电转间,冷不丁听楚昭又问道:“燕扶危可投胎了?” “这事儿小的也不清楚啊。”白无常低头哈腰:“帝王转世,都得阎王亲批。” “行吧,既如此,本王也不为难你。” 白无常刚要鬆一口气,就听楚昭幽幽道:“那你替本王再去查一人,三百年前本王在人间有个相好的叫严琿,你去查查他如今投胎成什么了,若还没投胎就安排一下,送来人间给本王当个暖床的。” 白无常差点又给跪了。 白晟帝头顶竟还有这么一顶绿帽子!! 先不说那个严琿投胎没,就算那鬼魂真的还在地府排队,他敢送过来吗?!白晟帝虽不记得阴司下面的一切,这会儿也的確只是个凡人,但他又不可能永远只是个凡人!! 白无常险些哭出声,楚昭却已摆手叫他滚了。 “滚吧,明儿晌午再来,本王还有事要你去办。” 说完,她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若敢不来,大可试试看。” 白无常:“……” 他今儿果真就不该来!被这女魔头给盯上了,他鬼命休矣! 白无常点头哈腰应下,饱含鬼泪的遁走了。 赶走白无常后,楚昭不紧不慢起身,抬手將王府里繚绕的那些鬼气鬼雾全给驱散开。 “不愧是当鬼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楚昭嗤笑了一声,她先前就是故意诈白无常,想知道燕岐究竟是不是燕扶危本人。 这只鬼的確否认了,但否认的太快了。 虽没有个確凿的答案,但楚昭內心的猜测就加重了几分。 不过,从白无常对燕扶危这个名字的反应来看,那傢伙当年死后,似乎与阴司那群鬼之间还发生了点什么? 吱啦—— 有人推开了院门。 楚昭与门口的男人四目相对。 楚昭勾起唇,坏主意浮上心头。 第105章 岐儿啊~来来来 白无常的出现让楚昭心里有了些计较,但她和『燕岐』这竖子间的斗智斗勇,不急在眼下。 楚昭先去了產房。 她敲了敲门,產房內响起小武当紧张的声音:“谁,谁啊?” “我,开门。” 小武当:“不开!妖魔鬼怪滚远点!別想骗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楚昭:“……” 很好,这小丫头倒是把她的叮嘱记得牢牢的。 楚昭一脚將门踹开,大步走了进去,迎面就是个小丫头奶凶奶凶的冲了过来,楚昭一把按住她的头,將她转了个面儿。 手指轻轻在她后脑勺一弹。 “哎哟。”小武当捂著后脑勺,惊疑不定的回头看著楚昭,眨了眨眼,“你真是老祖……主子?” 楚昭笑了笑,“警惕性不错。” 小武当鬆了口气,另一边举著凳子的小花也泄了力,滑坐在地上。 这一次她和小武当也都是开了眼了,虽瞧不见那些產鬼的真实模样,但整个生產过程不断有人在外面敲门,想要哄骗她俩开门。 两个小丫头都有点被嚇到,但也都顶住压力没有被蛊惑, 楚昭转进屏风后,屋內还有未散的血腥味。 刚出生的婴儿已经用襁褓包了起来,正被桃雪抱在怀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楚昭看著床边的夫妻俩,楚南音面色惨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还强撑著睁著眼,李怀恩披头散髮的,但死死握著妻子的手,布条紧紧將他和楚南音的手绑在一起。 但最醒目的还是他的裤子,大腿的位置洇红了一大半。 “此劫已过,放心吧。” 听到楚昭这句话,楚南音悬著的那口气才吐了出来,精神一松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李怀恩的眼前也在发黑。 楚昭让桃雪先把孩子给自己,然后吩咐她和瀟瀟、沉鱼落雁帮楚南音清理一下。 又让小武当进来把李怀恩给扛出去。 李怀恩眼前发黑,本来想靠自己行走的,但他的腿已经走不了了,小武当直接把他当成麻袋往肩上一扛,就给带出去了。 李怀恩:“……” 出去时,楚南星和旗云都在门外赶紧帮忙搭把手,楚承庇一个劲的追问楚南音有没有事,情况如何了。 待看到楚昭抱著孩子走在后面,冲他点了头后,楚承庇才鬆了口气。 燕扶危看了眼李怀恩满是血的裤子,冲身后的军医点了点头,后者赶紧过去,一行人將李怀恩抬去另一间房。 楚南星和旗云退出来后,前者还在齜牙咧嘴:“怀恩姐夫那腿上全是血窟窿,肉全都烂了,莫不是那些鬼给啃的?” “不是哦。”小武当摇头:“那是李大人自己拔了簪子扎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些鬼可会骗人了!一直想忽悠我们开门!” “不过我们看不到那些鬼东西,但是李大人好像一直可以看到,他让桃雪姐姐挡住音夫人的眼,还用布条把自己和音夫人的手绑在了一起,后面也不知他又看到了什么,就拔了簪子一个劲戳自己的大腿。” 小武当脸上都是佩服之色:“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锥刺股?读书人是不是都不怕痛?” 眾人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但更多的都是对李怀恩的感佩。 楚南星抹了一把脸:“这才是真爷们,南音姐没嫁错人。” 旗云也重重点头,刚刚军医都说了,李怀恩那腿上的伤势一个处理不好,怕是腿都要废掉。 饶是他在战场上受过不少伤,看到那几乎成了烂肉的腿,都觉得肉疼。 楚昭也听到了他们的话,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李怀恩的表现,的確让她满意,身为丈夫父亲,理当如此可靠。 “表姐,怀恩姐夫刚刚还一个劲问南音堂姐和孩子呢,”楚南星凑了过来,一个劲想瞧小侄女呢。 与他同样著急的还有小鬼孙孙,不过,小傢伙担心自己的鬼气会影响母亲和妹妹,既不敢太靠近小婴儿,也不敢进產房,只能在燕扶危的肩膀上一个劲的咿咿呀呀。 “南音只是力竭昏迷,並无大碍。” “至於这孩子……”楚昭声音顿了顿,看著怀中皱巴巴的小婴儿,“除了丑了点,其他都挺好。” 眾人:“……” 小婴儿似能听懂人话一般,嘴里吐了个泡泡,一直紧闭著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一条缝。 正常来说,刚出生的孩子是睁不开眼的。 而这还不是最稀奇的,那孩子的眼睛睁开后,一只眼漆黑,另一只眼竟是赤金色。 楚南星一直在旁边张望著想看小侄女,瞧见这一幕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的眼睛……” “无妨。”楚昭抬手,轻轻点在小孩儿的眉心处,声音戏謔:“年纪还小,这么著急著睁眼乾什么,先吃几天奶再说。” 小婴儿的眼又缓缓闭了回去。 楚昭將婴儿交给小武当,让她把孩子抱回楚南音那边。 今儿的劫数已过,但时辰也不早了,幽王府所有人都受惊不浅,楚昭让眾人该干嘛干嘛去,又嘱咐了一声,近三日,府里多所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鬼气。 这一天可谓是惊心动魄。 王府上下所有人经此一遭,对楚昭可谓是敬畏到了极点。 楚昭也乏了,直接回了梧桐院,等进了屋后,她才看向跟在身后的那条大尾巴。 “你还真要赖在梧桐院住下了?” 楚昭挑眉,语气不客气。 燕扶危点了点怀里闹腾的小鬼孙孙:“他在闹人。” 小鬼孙孙咿咿呀呀的,可怜巴巴看著楚昭,楚昭见状笑了,招了招手,小傢伙立刻拋弃自己的奶叔叔,屁顛顛爬到楚昭的腿上。 燕扶危见他那招之即去的小狗样儿,也不禁有些想笑。 楚昭捏了捏小鬼孙孙的肉脸:“不错,知道保护母亲与妹妹,是个小男子汉。” “你今儿吃了的那几只鬼虽算不得多厉害,但鬼力难修,夜里多晒晒月亮,早些把那些力量吸收成你自己的才是。” “嗯……想去看你阿娘和妹妹?” “去吧,你也跟在本王身边一段时日了,把你的鬼气收收,对他们倒也不会有多少妨碍。” 小鬼孙孙得了准信,立刻屁顛顛的跑了,看也不看它的奶叔叔一眼,简直是个小没良心的~ 燕扶危目送小傢伙爬走。 他不是个喜欢小孩的,但这些天相处下来,又许是爱屋及乌,竟也觉出这小鬼孙孙的几分可爱来。 然而他一回头,就对上了楚昭那慈眉善目看孙子般的笑眼。 看孙子……嗯…… “岐儿啊~来来来,过来~”楚昭招手。 燕扶危:“……”很好,的確是把他当孙子整。 燕扶危料定她没憋好屁,但见她这使坏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只觉好笑又可爱,配合的陪著她胡闹。 他乖顺的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將楚昭罩住,不等楚昭开口打压,他竟半跪下去,顺势將头放在她膝上,柔顺乖觉的问:“玄昭老祖有何吩咐?” 楚昭:“……” 不是,这孙子是不是也太孙子了?! 第106章 玄昭之孙,诸邪却步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还真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楚昭神情一言难尽,只觉眼前这男人的头髮丝儿都透出『心机』二字。 她勾起燕扶危的下巴,饶有兴致的打量著他这张脸。 有一说一,男人长成他这样子,简直就是祸水。 说起来,上辈子她也听说过一些軼事,燕扶危的生母乃是前朝的亡国公主,他这张脸完全继承了其母的美貌。 但他生父却不是个东西。 在乱世,太美的男人和女人同样不安全。 据说他生母死后,他那生父想要討好当时的反王,偏偏那反王还是个男女不忌的,他那渣爹竟想著把燕扶危这儿子给献上去。 当时的燕扶危,也才十四岁,不过一个少年郎,因为长得太过貌美,总让人觉得他柔顺可欺。 但就是这样一个少年郎,策划了一场惊天绝宴,在那场宴会上,先杀生父,再杀反王,一手搅乱整个南境。 那一日也是他的崛起之日,自那日后,南境燕郎之名响彻中洲,比他的美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手腕和武力。 楚昭收回思绪,指腹在他下頜处碾了碾:“你这张脸,的確与你家那祖宗长得如出一辙,倒也难怪本王先前会將你与他认岔了。” 燕扶危眸光微动,觉察出不对劲:“玄昭王如今不怀疑了?可是今日那鬼差说了什么?” “是啊。”楚昭笑眯眯的:“今日来的是地府的白无常,本王与他有些故交,便找他打听了一下你先祖的情况。” “你那先祖白晟帝果真还未投胎,他今儿下去替本王传话,改明儿就把你先祖带上来与本王一见。” 燕扶危神色不变。 心里就四个字:鬼话连篇。 楚昭笑意不改:“岐儿可要见一见你那先祖?” “既是先祖,自是要见上一见的。”燕扶危幽幽道,俊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他一时有些估不准,到底是楚昭在撒谎诈他,还是那白无常当真说了这鬼话。 他也不急著拆穿,既是要见,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时候便知。 楚昭见他如此稳得住,眉梢一挑,懒洋洋收了笑意將人推开:“行了,退下吧,装乖卖俏这德行还不如你往日那勾栏样式。” 燕扶危却未动,他眸色深深盯著她,顺势起身,双手压在椅手两侧,身影完全笼罩住她:“今日玄昭王也劳累了,不想补补?” 楚昭饶有兴致与他对峙了一会儿,忽而问道:“燕岐,你如此做派,难不成是真想当本王的男宠?如此大逆不道,你是真不怕你祖宗收拾你?” 男宠两字一出口,男人的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玄昭王与白晟帝已成过去,今世,你与我才是同拜天地的夫妻,何来男宠二字?” “夫妻?”楚昭笑出了声,“你祖宗白晟帝说这话,或许还有点资格。你?区区一个孙子。” 燕扶危眸光微动,气势忽而缓了下来:“所以你是认白晟帝这个夫君了?” “认不认的,总要见了面才知道。” 楚昭继续下饵。 燕扶危与她对视了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行。” 楚昭目送他离开,嘖了一声,就烦这种一肚子心眼的傢伙。 第二日。 楚昭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昨夜燕扶危是在阁楼处歇著的,一大早他便出府了,却是因为虞天佑的事情,刑部那边又搜查到了一些那廝的罪证。 楚昭用了午膳后,就去了蔚蓝苑。 去时,李怀恩也在屋內,坐在床畔陪著醒来的楚南音说话。 见楚昭来了,夫妇俩都想起来见礼。 楚昭一抬手,隔著老远,一道无形的力量就把两人压了回去。 虽然早已见识过她的神通了,但夫妻两人心里还是免不得震撼,尤其是经过昨日的生產大劫,两人更清楚,若非有楚昭坐镇,楚南音別说顺利生下孩子,母女俱亡是妥妥的。 “那些谢来谢去的废话便不用说了,我今儿是来看看孩子的。” 李怀恩赶紧抱起孩子,本想亲自送到楚昭手里,但他现在那腿站起来都费劲,只能把孩子先交给桃雪。 桃雪抱著小婴儿送到楚昭跟前,眼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楚昭並未接,就这桃雪的手看了眼小婴儿,嗯~一夜过去,居然没那么皱巴了。 昨儿刚生出来的时候,皱巴的像个小老鼠似的。 “可想好取什么名字了?”楚昭用手戳了戳小傢伙。 李怀恩和楚南音对视一眼,前者道:“这孩子多亏了王妃援手,才能降生,我与南音商量过了,想请王妃替这孩子取个名字。” “我们和南音所求,只想她能安安稳稳长大。” “安安稳稳是不可能的。” 楚昭一句话就戳了两人的心窝子,她直言道:“这孩子出生时的动静你们也瞧著了,也不怕嚇著你们,不止那些游魂野鬼盯著这孩子,就连阴司里那些叫得上名儿的鬼东西也惦记著她。” 夫妻俩心头都是一紧,楚南音急道:“那这孩子以后该如何是好,她这般小,却被四方惦记,岂不是磨难重重?” “磨难重重倒也不至於,你们夫妻二人都有功德傍身,倒是能护著她,寻常游魂野鬼也不敢隨意来造次。” 楚昭不疾不徐道:“李大人日后是要留京的,京师有龙气在,鬼物不昌,勉强也算安全。只是你二人切记要多行善事,有此因果在,也能荫蔽子孙。” “此外,莫要让这孩子靠近水火之地,九岁之前,最好都养在闺中,別让她见太多生人。” 李怀恩和楚南音点头如捣蒜,將这些事项牢牢记在心里。 楚昭看了他俩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嘖了一声,又轻点了下小傢伙的鼻头:“孩子的大名就叫李却邪吧。” “玄昭之孙,诸邪却步。” 有些命数躲是躲不过的,既是她玄昭之孙,又是阴元之体,自该有那份崢嶸气在! “生来不许邪魔近,自是人间第一清。” “诸邪见字退三舍,魑魅闻风不敢鸣。” 第107章 当著白晟帝的面儿装白晟帝 孩子大名就叫李却邪,小名就叫安安。 名字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李怀恩又问起小安安眼睛的事情,他已经听楚南星提起过孩子眼睛的异常了。 “她那是天生的阴阳眼,我已將她的阴阳眼暂时封禁。”楚昭淡淡道:“孩子太小,易被惊魂,等她再大一些便好了。” 夫妻俩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楚昭也没再久留,嘱咐完就离开了,她刚要出院子,李怀恩又追了过来,他杵著拐杖,不太能走快。 楚昭回首:“还有事?” 李怀恩頷首,迟疑道:“我听闻鈺儿的魂魄还在人世,那孩子可还好?” 楚昭看了眼他的肩头,略微勾唇:“挺好的,白白胖胖。” 李怀恩眼眶驀得一红,以袖遮脸,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小鬼孙孙咿咿呀呀叫,伸手去替自己爹爹擦眼泪。 李怀恩身体突然僵了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肩头。 楚昭轻声道:“你们亲缘未断,来日未必没有机会再做父子。多行善举吧,他现在也陪著你们呢。” 李怀恩领悟楚昭话中深意,眼中露出激动之色。 “鈺儿他……他难道在……”他想摸向自己肩头,又不敢唯恐伤著什么似的,不敢真的靠近。 小鬼孙孙主动把脸贴上去,李怀恩感觉到了冰凉之气,眼泪扑簌簌的滚。 楚昭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穿过垂花门后,跟在后面的瀟瀟和小武当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怎么突然冷下来了?” “把你身上的鬼气收一收。”楚昭忽然道。 瀟瀟和小武当都是一惊,不知楚昭在和谁说话,两人突然感觉那股阴冷感又消失了,瞬间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人头皮都是一麻,谨慎地观察起周围,很快她俩注意到,楚昭身侧慢一步的位置雪粒打著旋儿。 就像是……有什么跟在老祖宗身边。 瀟瀟和小武当后背都绷紧了。 “这两个小丫头的灵觉还挺高的。”白无常嘖嘖称奇:“普通人可感受不到我的鬼气。” 见楚昭斜睨过来,白无常立刻端起一脸諂媚笑:“不愧是玄昭老祖您身边伺候的,就是不一般。” “少打马虎眼,让你查的人呢?可有眉目了?” 白无常赶紧回答:“小的查了三百年前叫严琿的人倒是不少,可都与您老人家要找的对不上號,不是太老就是太丑,且这些个人大多都转投畜生道了。” 楚昭嗯了声,瞧不出喜怒。 白无常见状,却越发小心起来。 “本王要看看自己和白晟帝的生平过往,你去想法子弄来。” 白无常听到这话,立刻跪了:“陛下啊!这万万使不得,小的我是真没这个本事啊!” 楚昭脚步不停,白无常膝行跟隨,地上的雪粒都被他那双鬼腿给铲飞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陛下陛下!老祖宗誒~真不是小的要推諉,帝王生死簿都是单开一册,由第十殿阎王他老人家亲掌的,小的別说去要了,就是去偷都偷不著啊!” “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到,你说本王留你还有何用?”楚昭终於停了下来,斜睨著他,似在考虑杀还是留这个问题。 白无常汗出如浆,慌忙给自己找补:“有用有用!我可有用了!生死簿我偷不著,但您与白晟帝的生平有一个鬼他肯定知道!” “明成帝!明成帝他肯定知道!就是大玄朝的第二任皇帝,白晟帝他亲弟弟,我这次来人间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拘他回地府,这傢伙偷跑到人间来了!” 白无常的嘴和连珠炮似的往外吐:“那傢伙就藏身在京师內,您老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他给逮出来!” 听到明成帝三个字,楚昭面上毫无意外之色。 白无常见状心里一咯噔:“您老难不成……已经见过他了?” 楚昭似笑非笑道:“失之交臂。” 白无常心道那傢伙还真是滑不留手,居然能从这女魔头手里逃走,难怪能从地府里溜出来。 “燕扶危的狗弟先不著急逮,你先隨本王去办件別的事。” 说话间,楚昭已上了马车。 瀟瀟和小武当刚要驱马时,远远就见一人策马而来,见到她们后面露惊喜,到了近前就勒马停下,快速翻身下来。 “王妃可在马车上?” 楚昭撩开车帘,看著来人,她记得对方,似乎叫雀青,是雀翎卫的首领。 “何事?” “大理寺出事了,昨日去过军营的李寺丞他们似乎都被勾了魂,殿下请王妃去一趟。” 楚昭挑眉,她这一趟本就是要去大理寺找那南知书的,结果那老李居然出事了? “南知书还被关在大理寺中吗?” 雀青摇头,神情怪异:“她不在大理寺中,情况有些复杂,王妃您去了就知道了。” 楚昭没再多说什么,吩咐瀟瀟启程。 车內,白无常小心翼翼的跪在边上。 楚昭以手支颐:“偏偏是昨夜出事,还真是会选时间。” 昨夜阴元子降生,鬼门大开,如果要趁乱搞事情,昨夜的確是个好机会。 须臾后,马车停在大理寺外,瀟瀟和小武当的声音从外传来:“主子,大理寺到了。” 白无常探出鬼头看了眼,嘶了声:“这地儿的气息还真有些不对劲!” 雀青也驾马追了上来,楚昭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在外面等著。” 说完,就没了动静。 雀青和瀟瀟、小武当三人等了会儿,依旧不见楚昭下马车。 小武当试探的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撩开车帘一看,车厢里空空如也,哪还有楚昭的身影。 雀青嘶了声,大冷天出了一脑门子汗,不管多少次亲眼目睹,王妃的这些本事依旧让人震惊不已啊! 瀟瀟小声嘀咕:“咱老祖宗就是神通广大。” 小武当一个劲点头,低声回:“那是~咱老祖宗做人做鬼都厉害的很~” 大理寺內,气氛压抑至极。 昨夜轮值的狱卒和衙役不知怎么的全都得了怪病,一个个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成了只会睁眼呼吸一动不动的呆子,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一个劲摇头。 这会儿十几个衙役和属官都被搬到了一间大屋子里,地上铺了个草蓆,所有人被放在上面,睁著双眼一动不动,瞧著格外渗人。 燕扶危立在屋外,陪在他身边的是大理寺少卿魏青竹。 院內气氛凝重,燕扶危似有所感,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两道身影旁若无人走了进来,准確说一人是走的,一『人』是飘的,而周遭人视若无睹,根本看不见这一人一鬼。 可燕扶危看见了,不过他只能看见楚昭,至於白无常,他隱约能见一个鬼影子。 “殿下,出事的这十来人昨日都去过军营,现在他们出了事,朝中那些人恐怕要藉此事大做文章。” “殿下?”魏青竹见燕扶危没有反应,又轻唤了一声。 燕扶危嗯了声,目光一直隨著楚昭而动,语气平静的问道:“你说昨日李寺丞带人去军营是为何事?” 魏青竹愣了下,不明白燕扶危为何明知故问,但还是回答道:“李寺丞是为了虞天佑一案,去军营向殿下询问一些案情。” 不,昨日李寺丞分明是被燕扶危叫去的军营,然后李寺丞將南知书带回了大理寺。 但只是一夜功夫,除了幽王府的人,其他人竟就忘了南知书被抓的事情。 此刻她人不在大理寺內,昨儿抓捕她的李寺丞与其属官却全『丟了魂』。 楚昭从燕扶危和魏青竹只言片语的对话里判断出了情况,她领著白无常直接进了屋。 李寺丞等人就躺在地上,身下铺著草蓆软垫,十来个人全都木訥訥的睁著眼,一动。 “这群人的確是被勾走了生魂。”白无常篤定道,眼里也闪出戾气:“好得很,怕不是昨夜阴元子出世,那些游魂野鬼趁机来作祟!玄昭老祖放心,我定把这凶手给拘回地府受审!” 楚昭神色不变:“未必就是游魂野鬼。” 白无常愕然,刚要询问,就见女魔头皱起了眉。 他心头一咯噔,还以为女魔头又哪儿不舒服了,要收拾他,就听到屋外那群人在小声蛐蛐: “李寺丞他们出事儿,最大嫌疑就是幽王,除了他,当今还有谁有那么大胆子直接对朝廷命官下黑手……” “幽王他有什么不敢的,呵,就说那虞天佑,若非有幽王在背后撑腰,他敢在外面为非作歹吗?” “李清源这蠢材,一贯清高,怕不是不肯明著投靠幽王,惹怒了对方,才遭此横祸,否则怎么其他人不出事,偏偏他昨儿带人去了军营找幽王麻烦,他和他的下属就出事了?” 蛐蛐的人名叫周元兴,与李寺丞乃是同品级,大理寺有大理寺卿从三品、大理寺少卿二人从四品上、大理寺正两人从五品下,之后便是大理寺丞六人从六品上。 这周元兴便是六名寺丞之一,与李寺丞一直不太对付。 他与身边同僚蛐蛐,自以为声音小,旁人听不见。 可人听不见,不代表鬼听不见。 楚昭站在此人面前,此人口若悬河,完全不知道太奶已经在朝自己招手。 白无常见状,狗腿无比的开口:“陛下!老祖!让俺来,俺愿效犬马之劳!” 楚昭哼了声,“此人张嘴喷粪,想来很爱食屎,成全他。” 白无常瞭然,前不久他刚好去了一趟粪坑地狱,当时不小心弄脏了袍子,那粪坑地狱的阿堵物脏上了就去不掉,他又捨不得他那袍子,毕竟买新的袍子可老费香火钱了。 白无常就把那脏袍子留著没丟,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从屁股后面掏啊掏,掏出脏袍子,揪住拿出脏衣角,直接懟进周元兴嘴里。 周元兴说的正起劲儿呢,忽然感觉喉咙眼像是被什么给戳了下。 “呕~”他没忍住打了个噦。 他身边的同僚骤然捂住口鼻,惊恐的盯著他:“周兄你……” “我怎么了?” “呕——” “呕~~好臭!何人踩著大粪了吗?” “这臭味哪来的,啊!周元兴你嘴滂臭,你快闭嘴吧!!” “呕……周寺丞你、你何时食了大粪?!!” 周元兴:“!!!”我不是!我没有!!! 任他怎么慌忙解释,同僚们都不信,反倒是他越开口,周遭人避他越远只求他別说话了,那味儿~太顶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不远处的燕扶危和魏青竹。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那味儿也扩散过来,眾人一声声的“周寺丞吃大粪了”也落入魏青竹耳中。 身为大理寺少卿,魏青竹觉得顏面尽失。 “殿下莫怪,下官这就去处理一下。” 燕扶危掩住口鼻,略一頷首,並未说什么,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是看的一清二楚。 想来是那姓周的说了什么,惹了楚昭不喜,这才被教训了。 教训人后,楚昭就带著白无常跑路了,不跑不行,滂臭! 燕扶危也不欲久留,旗云在院门外候著,快步跟上就听燕扶危:“查一查那周寺丞今日的言行。” 旗云领命。 出了大理寺后,燕扶危看到了停在外间的马车,他径直走了过去。 车帘从里被撩开,楚昭还捏著鼻子,居高临下睨他:“上来。” 燕扶危笑了笑,上了马车,他撩开帘子,身体忽然顿了顿,几息后,才沉腰入內。 旗云没注意到自家主子的一场,见雀青一脸目瞪口呆,走过去用手肘捅了下对方:“让你去请王妃过来,你怎么不把人领进去?” 雀青一脸呆滯,不答反问:“老云……咱家王妃娘娘……她其实是神仙吧?” 旗云:“……” 马车上。 燕扶危面无表情。 楚昭坐在正中,一脸老神在在。 “岐儿,见到自家老祖宗,怎不跪安见礼啊?” 楚昭坏心眼的笑问。 “老、祖、宗?” 燕扶危看著自己对面的那只鬼。 “你是白晟帝?” 在女魔头的威逼之下显露真身,並且幻化成白晟帝的白无常此刻只想魂归地府。 当著白晟帝的面偽装成白晟帝……哈哈哈哈……你们两口子真的把鬼不当人整! 第108章 南知书死了? 燕扶危默不作声,盯著白无常。 白无常一动不敢动,表情僵硬至极,他也不是没想过运足气势好好表演,但是一对上燕扶危的视线,白无常就泄气了。 演技拉胯,气势也完全被压制。 谁是祖宗谁是孙子一目了然。 燕扶危视线从白无常身上挪开,冲楚昭道:“南知书如今在琇王府上,大理寺今日的情况想来你也清楚了。” 无视……彻头彻尾的无视。 他压根不將白无常放在眼里。 楚昭见状嘖了声,也没了戏弄人的兴致,给了白无常一个看废物的眼神,也说起正事:“李寺丞那些人都是被勾走了生魂,三日內找回生魂,还有活命的机会。” 白无常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说起正事了,他也默默解除了幻术,恢復原本的鬼样子。 仿佛先前的假冒一事从未发生过。 燕扶危这才用正眼瞧了他一眼。 白无常露出一抹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拱手道:“这位便是大玄朝的幽王殿下吧,失礼失礼,先前只是个小玩笑,切莫放在心上才好。” 燕扶危神色淡淡:“阴官客气了。” 他又瞧了白无常一眼。 不知为何,白无常觉得自己浑身的鬼骨头都在疼,总觉得对面这位看自己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白无常不理解,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白无常抬眼,又瞧见女魔头似笑非笑的瞧著自己。 一瞬间,他生出一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感觉。 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白无常,是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 燕扶危心里嘆了口气,的確是个蠢的。 若这个白无常演技好点,胆子大点,真能拿出点帝王气势,他也不是不能配合演一演。 但这鬼东西实在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那心虚又畏首畏尾的模样,与不打自招有何区別?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南知书。 南知书如今应该是和琇王燕瑜在一起,只是,不等燕扶危和楚昭找上门,紧隨传来的一则消息,让局面变得扑朔迷离。 白无常感知到那些生魂气息竟在皇宫之內,马车刚到宫墙外,就有暗卫急忙追至,传来了最新消息。 燕扶危拿过秘信一看,眉头微皱,將秘信递给楚昭:“南知书死了。” 楚昭夺过一看,信是宫中探子急著送出来的,上写著今日琇王带南知书入宫,本是想请刘皇贵妃做主为两人赐婚,刘皇贵妃非但未允,还斥责南知书乃妖女,命令禁军將其拿下。 结果一个禁军不慎失手要了其性命。 “就这么死了?”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信。 楚昭又看向白无常:“那些生魂的去向,你可还能感知到?” 白无常点头:“他们还在皇宫內。” 楚昭当机立断:“真死还是假死去看一眼便知。”她看了眼燕扶危,后者心领神会:“后宫那边的情况,交给我。” 楚昭点头,与白无常一起消失在马车內。 燕扶危撩开车帘,对外道:“入宫,见虞妃。” …… 白无常和楚昭自然不会走寻常路,直奔著生魂的气息而去。 很快,一人一鬼出现在了掖庭狱。 掖庭狱处在后宫边缘,一般都是关押和处置一些罪婢的地方,而南知书的尸体也被停放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按理说她虽还未被明正册封,但名义上还是镇南王府的嫡女,死了后尸首怎么也不该被放在掖庭狱,刘皇贵妃下这种命令多少有些不合理。 但眼下这並非重点。 南知书被一卷草蓆裹著,她瞳孔怒睁,瞧著死不瞑目一般。 脖颈处有个狰狞的豁口,半身都被血跡染透,瞧著似是因为被割破了脖子,失血过多而死。 楚昭也確认了一番,她这具肉身的確是死了。 “玄昭陛下,大理寺那十来人的生魂就在她体內。”白无常沉声道,手指著南知书的腹部:“我能感觉到他们似乎被禁錮在某个东西里。” “那你还愣著干嘛?”楚昭反问:“难道你想让本王亲自动手剖?” 白无常訕訕,他岂敢。 好歹是阴官,从凡人身体里取个东西出来还是轻而易举的,用不著非得开膛破肚。 白无常的鬼手在南知书的尸身腹部处一爪,下一刻,一颗珠子就从南知书的尸身里破体而出。 那珠子通体金黄,表面隆起,如意纹环绕。 白无常见到这珠子后,鬼眼也是一瞪,失声道:“竟是如意珠?!” “如意珠?什么来头?” 白无常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眼神复杂的看了眼楚昭,道:“此物乃第六殿阎君的因果宝器,可改因果,您老不记得了?” 楚昭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本王为什么要记得?” 白无常被噎著,心说第六殿可是被您老给嚼吧了的,这如意珠也一直失踪。 阴司下头都以为这宝器也被她给毁了或落在她手里的,毕竟第六殿死后,这宝器也一直追回无果。 不过现在看来,这如意珠上裂痕不少,显然已是个残次品。 白无常不敢说如意珠是被她给打坏的,大抵说了下这如意珠的能耐。 楚昭听完挑眉:“也就是说,那南知书就是靠著这破珠子在坑蒙拐骗?难怪是个残次品,说什么治病救人,也不过是用障眼法骗人。” 至於南知书是怎么鳩占鹊巢成了镇南王之女,又让人莫名其妙对她抱有好感的种种异常,也有了解释,想来都是靠的如意珠的改因果之力。 白无常查探后,確定李寺丞那群人的生魂都在如意珠內。 “这就怪了,这些傢伙的生魂好端端的,南知书的魂魄又去了何处?” 楚昭盯著南知书的尸身,眸子眯起:“金蝉脱壳吗?还是被人黄雀在后了?” 白无常觉得前者不太可能:“这南知书就是个普通人,又没了如意珠,如何能魂魄离体金蝉脱壳?” “退一万步讲,假设她真有魂魄离体的本事,按照她过去的作风来看,她仗著有如意珠在手,行事毫无顾忌,还敢当面挑衅您老,明显是个有眼无珠的,有哪来的警觉会料到您老要来收她了?” “相比起金蝉脱壳,小的觉得,她的魂魄没准是被旁的人给收走了!” 楚昭不置可否。 白无常也嘶了声,“这人间皇城还真是臥虎藏龙啊,我刚刚试著追踪这南知书的魂魄,竟查探无果。” “她若是真的魂飞魄散倒罢,若是魂魄还在人间,那將她魂魄藏起来之人,怕是道行不低。” 楚昭沉眸未语,她更倾向於后者。 之前秘信里提到刘皇贵妃口称南知书是妖女,下令禁军对其动的手。 刘皇贵妃那蠢妇除了一张嘴皮子格外会喷粪外,並未有別的本事,且南知书用障眼法『救了』燕瑜,刘皇贵妃对南知书不说感恩戴德,也不该当场翻脸才对? 除非,刘皇贵妃知道燕瑜身体非但没痊癒,还成了真太监! 而这帮刘皇贵妃『开了眼』的傢伙,没准就是收走南知书魂魄的黄雀! 放著如意珠这样的宝贝不要,反倒收走一个凡人的魂魄,这不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吗? 除非,那人有所顾忌,不敢当眾取走南知书体內的如意珠,既如此…… 楚昭拿过如意珠,对白无常道:“你留在这儿守株待兔。” 她也想看看,这宫內藏著的『大鱼』是什么来歷,这么会藏,竟连她的眼睛都骗了过去? 第109章 他的鸟,他的子子孙孙都没了! 南知书莫名其妙死了,可她留下的烂摊子可不少。 她这一死,如意珠失了主,之前她许愿之事尽数成了泡影,最先发疯的就是琇王燕瑜。 他还未离宫,这会儿刘皇贵妃宫中之物几乎被他全给打砸了。 刘皇贵妃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一口一声“我的儿啊~”。 宫人们都被赶出老远,燕瑜发狂般的怒吼声却还是落入了宫人耳中,不明真相的宫人只当是刘皇贵妃棒打鸳鸯误杀了南知书,燕瑜一时伤心过度,才如此失態。 燕瑜可不是伤心过度吗! 他胯下生风,空空如也! 没了啊! 他的鸟!他的尊严!他子子孙孙都没了啊!!! “都怪你,都怪你!!”燕瑜双目赤红:“谁让你杀了她的!你为什么杀了她!!她如果不死,我就还是个正常男人,你为什么要让人杀了她!” 刘皇贵妃哭著解释:“我儿你听我解释,母妃真没让人杀她,是失手,都怪那禁军!母妃只是听闻她是个骗子,我以为她要害你,所以才让人拿下她,我也不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啊……” 燕瑜目眥欲裂,岂会听她的解释。 南知书死的那一刻,他就清醒了过来。 燕瑜也知道自己被骗了,自从南知书『救』了他之后,他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似的,忘了幽王的断根之仇,像个傻子似的把南知书当成救命恩人。 昨夜南知书莫名其妙到了他的府上,他就和中邪似的,莫名其妙就『爱上』了对方,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带著南知书入宫求赐婚。 再之后,事情就失控了。 如果燕瑜此刻还是个完整的男人,他定会將南知书这个胆敢骗自己的女人碎尸万段,可他现在不是男人了啊!! 他反倒希望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至少被『欺骗』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男人的尊严还在! 可现在什么都毁了!! 他堂堂琇王,成了个太监! “南知书她该死,燕岐他更该死!!都是他害得我……是他把我变成了这样!!”燕瑜目眥欲裂。 刘皇贵妃听到这话,顾不得痛哭流涕,恨得面目狰狞:“真是幽王那贱种害得你?!好好好!我这就是告诉你父皇!我定要你父皇杀了他的头!” “你给我站住!”燕瑜一声厉喝。 刘皇贵妃身体一僵,对上他恶鬼般怨毒的目光,只觉遍体生寒。 她这个儿子一贯表现得温文尔雅,刘皇贵妃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不是男人了吗?”燕瑜咬牙切齿:“燕岐当然得死,但决不能因为这件事,一旦闹大,我就是全天下的笑话!” 刘皇贵妃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儿子成了太监这件事必须瞒著。 一旦宣扬开了,別说成为太子了,就宣帝那寡情的性子,为了皇室顏面,將燕瑜琇王的身份都给罢免了都有可能! 燕瑜发疯水牛似的瘫在地上呼哧喘气,眼睛怨毒的盯著刘皇贵妃:“我问你,是谁告诉你南知书那贱人是个骗子的?” 刘皇贵妃哪还敢隱瞒:“是钦天监的王天师,他夜观天象说咱们母子有大劫,昨儿入宫求见给了我两张符,说是能替咱们化劫……” 刘皇贵妃说著又哭了起来:“之后的事你便知道了,今儿你被那妖女蛊惑带著她入宫求赐婚,我揣著那两张符才瞧见你面色不对,压根不像病好了的样子……” 当时刘皇贵妃就起了疑,但並没立刻发作,她只是拒绝了赐婚之事,又让人不小心泼湿了燕瑜的裤子,等燕瑜被带去偏殿更衣时,刘皇贵妃藉口离开主殿,过去偷看。 她让伺候更衣的太监把燕瑜的褻裤也给脱了,太监虽然莫名其妙,但也不敢不从。 刘皇贵妃躲著偷看自己儿子的光屁股,虽也觉得羞耻,但想著毕竟是自己生的儿子,有啥没见过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让她眼前一黑的一幕。 儿子转过来后,前方空空如也。 那伺候更衣的小太监仿若瞧不见似的,刘皇贵妃当时就知道完了!一时热血冲了头,跑回去就下令让禁军把南知书给绑了。 谁曾想那禁军直接把人给杀了! 再然后,幻象全解除了,燕瑜发现自己成了太监后,一整个发大疯。 燕瑜呼哧喘著气,眼睛猩红:“王天师……好,好一个王天师!他既这么有本事,那他肯定有本事把我重新变回男人对吧!!” 刘皇贵妃病急乱投医般的用力点头。 燕瑜发完大疯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但整个人依旧阴鷙的可怕。 “劳烦母妃將此人送去我琇王府,正好我府中缺一个幕僚。” “此外,儿子年纪不小了,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本王的婚事要儘快张罗。” 燕瑜说著,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燕岐那边,待此事风波过去后,再收拾也不迟。” 刘皇贵妃用力点头,嘴里连连应是,只要娶了王妃,再想法子让琇王妃怀孕,到时候谁会知道她儿子成了太监? “可恨南知书那妖女,死便死了,还给我们留下一地烂摊子……她毕竟是镇南王之女……” 燕瑜冷笑:“她可不是镇南王之女。” 刘贵妃愕然看向他。 燕瑜语气森冷:“她有那等骗人的邪术,冒顶镇南王之女的身份,也不足为奇。就算她不是冒顶,身份是真,也必须给她变成假的!” “镇南王混淆宗室血统,欺骗圣上,大不敬之罪逃不掉!” “燕岐、沈昭昭、南知书、镇南王府……他们一个个的將我害成这样,我要他们血债血偿,全都不得好死!” 第110章 见著老祖宗了 楚昭带著如意珠出了宫,却没回幽王府而是去了鎏金河上的画舫。 如今天寒地冻,鎏金河两岸都已上冻,但河中心的水道表面只有薄薄一层碎冰,並不影响达官显贵们游湖赏景。 楚南星的宅子就在鎏金河畔,当初燕扶危曾在这画舫上与长孙筹会面,楚昭还误会过他是去喝花酒的。 事后她倒也猜到了这画舫许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地方,今儿却是第一回到这儿来。 上了画舫后,楚昭看了眼被关押在一处房內的老鴇,或者说,是一个老鴇打扮的男人。 “此人是谁?” 楚南星回道:“他是钦天监的王天师,殿下在宫中时传信让兄弟速度將他拿下,秘密转移来此。” 楚南星又说了查到的一些事情。 楚昭嘖了声,心想燕岐那竖子的心思与动作的確够快。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王天师停下来嘰里咕嚕的念经,朝窗户的方向看来,但他看过去时,窗户已经合上。 楚昭去了画舫上层的雅间,就听楚南星道:“殿下果真有先见之明,刚刚探子传了消息来,琇王的人在到处搜寻这王天师。” 楚昭嗯了声,她顿了顿,问道:“南驍现在人在何处?” 楚南星回道:“殿下已安排人秘密送南世子离京,让他赶回进京队伍里。” 楚昭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南知书在这节骨眼身死,对镇南王府可不是好事,她用如意珠施展的那些障眼法全都成了泡影。 燕瑜得知自己被骗了,成了活太监,他势必会大肆报復,他不想自己成了活太监的事被公之於眾,想来是不敢明面上对幽王府下手的。 但镇南王府就不同了。 过去是因为如意珠,所以南知书的冒牌货身份才能被藏得毫无破绽,但现在,只需隨便查查,就能查出她身份有假。 一个欺君之罪,镇南王府是跑不掉的! 南驍现在赶回进京队伍是对的,若被人知晓他提前秘密入京,那罪责就更大了。 楚昭喝了两口茶的功夫,听到下方的动静,有人上船了。 须臾后,男人从外大步走了进来,不同於他一贯的严肃打扮,男人上船时穿著一身玄色织金貂裘大氅,领口一圈浓密的紫貂毛。 大氅之下,是一袭鸦青底暗纹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嵌金带鉤,鉤首雕成螭虎衔珠之形,珠是罕见的墨玉。 修长指尖把玩著一柄洒金摺扇,扇骨是紫竹所制,扇坠子却繫著一串鲜红的珊瑚珠,红得扎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这一身行头,华贵至极,儼然哪家不知柴米贵的膏粱子弟。 燕扶危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配上这一身打扮,端是贵介雍容,漂亮的很~ 楚昭嘖了声,狭趣道:“谁说这坊间花魁只能是女子的~” 燕扶危:“事急从权。” 为了避人耳目,只能这样打扮。 楚昭挑眉:“看来以后得多多事急从权几回才是。” 燕扶危看她一眼,心下无奈,真是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能生出閒心逗乐子。 楚南星在旁边缩著脑袋,不敢打扰这『夫妻间』的打情骂俏,虽说,这打情骂俏更像是自家表姐单方面调戏殿下姐夫。 不过,楚南星这会儿心里也有和便宜姐夫同样的感慨:真是火烧眉毛了,表姐也一点都不急啊。 楚昭打趣两句后,也不废话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如意珠:“你既来了,看看这东西吧。” 她言简意賅说了此物的作用。 燕扶危正了神色,拿起如意珠端详片刻,这珠子入手后一股凉气。 楚南星好奇在旁探看,忍不住问道:“那南知书就是靠著这东西装神弄鬼?那李寺丞他们的生魂就在这珠子里,接下来是不是把他们的生魂放回身体里,他们就有救了?” 楚昭点头。 “等子时时,再令他们生魂归位。”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话她也要先盘问一番。 楚昭抬手在那如意珠上一点,一缕魂气被她牵引而出,楚南星看不见,燕扶危却能瞧见,被牵引出来的生魂,分明是李寺丞。 李寺丞的生魂瞧著与他为人时一模一样,只是魂体有著一种透明感,眼神也呆呆愣愣的。 楚昭拂袖一扇,一颗冰晶般的雪粒落在李寺丞生魂的眉心,他那呆愣的眼神渐渐转为清明。 起初他有些茫然的四下看了眼,看见楚昭和燕扶危后,他愣了下,下意识道:“幽王殿下?我这是……这是哪儿?” “那些有的没得晚些再说,我且问你,昨儿你被勾魂前,可还发生了什么?” 李寺丞视线这才落到楚昭身上,他愣了下,不答反问:“你……你又是谁?你、你怎会在王妃的身上?” 李寺丞如今是生魂,他自然能瞧见楚昭原本的魂魄样貌。 “哪来那么多废话,问你什么答什么便是!” 李寺丞却慌了神,嘴里大喊著:“鬼啊!鬼啊!!!真有鬼!!王妃真的鬼上身了!!” 楚昭:“……” 燕扶危:“……” 两人同时揉起了眉心。 楚南星见状,心里好奇的和猫挠似的,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儿,但偏偏他啥也瞧不见。 “表姐,咋了?咋了?” 他手放在刀柄上左顾右盼。 李寺丞的生魂这会儿就躲在楚南星的背后。 楚昭:“有个胆小鬼躲你后背。” 楚南星一动不敢动了。 什么鬼?! 楚昭被闹得心烦,手一挥,一颗雪粒砸进楚南星眼里,楚南星只觉眼睛一酸,一回头就对上了李寺丞那张惊恐的丑脸,对方的尖叫声也在他耳边炸开。 一人一魂同时尖叫:“鬼啊!!!!!” “给本王闭嘴!”楚昭一声怒喝。 噗通一声,一人一魂都跪了。 李寺丞安静了,楚南星身体却僵住了。 李寺丞锁著楚南星的胳膊,声音哆嗦:“楚、楚小將军……王妃她、她真的被鬼上身了,你你你你你看到没啊……” 楚南星这回是真看到了…… 他看到自家表姐的那张脸变了,变成那身体里魂魄原本的模样。 可那魂魄本体的模样他是见过的,那分明是…… 楚南星嗷的叫出了声。 “玄昭老祖宗!!!” 第111章 明成帝是狗,白晟帝也是狗 楚南星激动的差点昏过去,扭头对著李寺丞就是一巴掌,结果这一巴掌穿魂而过落了空。 他愣了下,大骂道:“你才鬼上身呢!你全家都鬼上身!那是我楚家老祖玄昭王!!” 李寺丞也是一愣,看向楚昭,又看向楚南星:“楚小將军你看清楚了,上王妃身的分明是个女鬼!玄昭王可是个伟男子!” 楚南星神情慌了一瞬,紧张看向楚昭,急声解释:“我家玄昭老祖宗就是女子!史书乱写將她写成了男子!那位就是我家老祖宗,我是楚家子孙我还能不知道祖宗是男是女是真是假吗!!” 李寺丞恍恍惚惚,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楚昭也懒得与他废话,问起正事:“南知书昨夜因何对你们发难?” “李寺丞,回答王妃的问题。”燕扶危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李寺丞回过神,表情怪异,心道楚小將军说这位是玄昭王,幽王你又说她是王妃,那到底是玄昭王还是幽王妃啊? 如果真是请神上身,幽王这会儿不该称呼对方为玄昭王吗? 若楚昭这会儿知晓李寺丞的內心想法,怕不是都要赞一句,不愧是大理寺的,干啥都和查案似的,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请殿下容下官回忆片刻。”李寺丞顿了顿,仔细回忆事发前的事,他迟疑著道:“下官將那南知书带回大理寺后,將她关在牙房中,又让典狱进去问了她些话,期间並未用刑什么的。” “但此女是在古怪的很,与她面对面时,下官就感觉精神恍惚,当时便留了个心眼,便让人回府取了一些符来。” “符?还一些符?”楚昭挑眉:“你一个大理寺寺丞,家里准备那么多符干嘛?” 李寺丞一难言尽的瞄她和燕扶危已眼,答案都写脸上。 还能为啥准备?因为某些两口子不做人唄,李寺丞觉得自己流年不吉,不得多去请几张符保平安。 楚昭和燕扶危沉默,前者摆手,示意他继续。 李寺丞接著道:“事实证明下官当时的谨慎也並没有错,进去问话的典狱出来后就像被蛊惑了心神似的,一个劲帮著南知书说话。” “下官觉得那妖女有蛊惑人心的本事,不敢再將她放在牙房,等下人將符纸都送来后,下官就带人进去想將她押去地牢里看管著。” “结果一进去,下官的那些符就自燃了起来,那妖女像是受了刺激,一声尖叫,再之后的事,下官就不记得了……” 楚昭沉吟不语。 之前她就纳闷那南知书为何要对李寺丞这群人下手,就算是仗著如意珠要打击报復,但这也太心急了,更像是被逼急了眼。 如今看来是还真是被李寺丞的那些符给刺激了。 而她今儿在宫中被杀,也是因为那王天师给了刘皇贵妃两张符。 “你那符纸难不成也是从钦天监的王天师手里请来的?” 李寺丞点头又摇头:“那些符纸是王天师派小童送来的,他说算到我流年不利,所以画了这些符,原本我也没放心上,不过將符放在枕下,但那些符似真有静心凝神的效果,下官近段时间的睡眠好了不少……” 楚昭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以后別谁给你张符就乱用,被卖了都不知道,行了,晚些送你们生魂归体。” 李寺丞被她直接收回了如意珠內。 燕扶危这时才开口:“你觉得那王天师没那个本事?” 楚昭点头:“刚刚上船时去见了一眼,平平无奇,身上半点灵气与道行都没有,能画得出灵符才有鬼。” 燕扶危沉吟:“把他带回时,雀青就审过一次,他矢口否认曾向刘皇贵妃进献符籙。” “那就再审一次。”楚昭起身:“我去盯著。” 当即她和燕扶危下了楼,楚南星屁顛顛跟在后头。 王天师被带来这里,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自己为何会遭此横祸。 还没等他稍鬆口气,那將他抓来此处的汉子又进来了,问了他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给大理寺的李寺丞送符?这更是荒谬了,小道与李寺丞从无交集,连他是扁是圆都不知,更不知他家住何处,谈何送符啊!” 楚昭和燕扶危就在窗外听著,中途问话时,楚昭朝內看了眼,得到答案后,就径直走了。 “此人没撒谎。” 燕扶危沉眸:“如此说来,是早有人盯上了南知书,或者说……镇南王府。” 楚昭哼了声:“咱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她揉了揉眉心嗤道:“看来白无常是要白守一夜了,这京师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如果背后之人的目的当真是如意珠的话,那就没必要提前给李寺丞送符籙,只需借刘皇贵妃的手杀了南知书,再取其尸身里的如意珠便可。 但有了给李寺丞送符的这一先手布置,倒像是这背后之人早就知道南知书是个冒牌货,就等著她入京后闹出各种动静,再借大理寺这一步的隱棋令其发疯,牵扯出其身份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最后都会被引向镇南王府欺君之罪这头上。 “想来即便咱们不將她送去大理寺,背后布局的人也会將她送进去。之所以又借刘皇贵妃之手除掉她,只怕是昨夜阴元子降生,动静太大,背后的人怕生出变故,临时出手。” 楚昭哼了声:“这背后的傢伙倒是会看时机,也藏得够深,连尾巴也处理的极乾净。” “事过必留痕。”燕扶危看向她:“如果的目標是镇南王府,那只需看最后的获利者是谁便行。” 这大玄朝,谁最想除了镇南王府呢?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了一眼。 答案可真好猜啊。 除了那草包宣帝还有谁? “该说不说不愧是白晟帝的子孙后代嘛~”楚昭斜睨身边男人:“当祖宗的是个阴狗,下的崽子哪怕是个草包,那阴险劲儿照旧源远流长~” 燕扶危:“白晟帝一生未娶,无子无女,如今的是明成帝的后代子孙。” 楚昭哦了声:“白晟帝的狗弟弟生的狗子狗孙,真狗~” 燕扶危:“……”反正绕来绕去他就是狗是吧? 不过……若是可以,他还真想把燕泽那狗东西塞狗肚子里,生的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民生政事不管,勾心斗角没少干! 此刻。 京郊乱葬岗,一条野狗正在努力刨食,周围的游魂野鬼都捂著耳朵离这条狗远远的。 一声声鬼叫从狗肚子里传出来。 “呜呜呜~哥啊~我的哥啊~弟弟的命好苦啊!!!” “不孝子孙天打雷劈!!!朕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呔!野狗!那是屎不是骨头不能吃!!!!不!朕不要和屎同居一肚!!” 第112章 先让你见你太奶! 子时后,楚昭走了一趟,去將李寺丞等人的生魂送回体內。 也不知大理寺那群傢伙是怕担责还是怎的,竟將李寺丞等人都各自送回其家中了,倒叫楚昭一晚上东奔西走的。 李寺丞是楚昭最后去送的,他家在城南的归义坊,这地儿位外郭城,到衙门上值步行都得走一个时辰。 李宅只是个一进小院,楚昭穿墙而入时,只见宅內到处都黑漆漆的,唯有哭声不停。 她顺著哭声过去,就见一瞎眼老妇坐在床边垂泪,床上躺著的正是李寺丞。 这位瞎眼老妇,便是李寺丞的老母亲。 楚昭没有浪费时间,手腕一抬,李寺丞的生魂从如意珠中飘出来,他听闻老母亲在哭,也嗷得一嗓子要跟著哭。 “闭嘴,有你和你娘抱头痛哭的机会。” 楚昭拂袖一扇,把他扇回肉身中。 做完这一切后,楚昭抽身离开,还没走出李宅呢,就听到了后方屋內李母惊喜的呼声,以及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声音。 楚昭从李宅出来后,上了马车,今夜跟著她一起跑动跑西的除了瀟瀟外还有楚南星。 小武当年纪还小,觉多,楚昭就让小傢伙先回王府了。 这会儿诸事已毕,楚昭打了个哈欠,让瀟瀟驱车回府,她也该去睡觉了。 不过……身旁某人的视线很碍眼。 楚昭面无表情的斜睨楚南星:“你身上有虱子,蛄蛹个什么劲儿?” 楚南星略显扭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孙儿……孙儿这是见著老祖宗太开心了……” 他嘿嘿傻笑著挠头:“老祖宗,孙儿我皮糙肉厚,比表姐抗造多了,您下次要办事儿,不如上我的身唄?” 楚昭不语。 瀟瀟在外头驱车,听到这话噗嗤笑出了声。 楚南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不敢问,紧张又期待的望著楚昭。 楚昭讳莫如深的盯著他:“你也就剩个皮糙肉厚了。” 给这小子开了『眼』,瞧见了她的真实模样,这小子也只会往请神上身上去想。 “滚下去,自个儿走著回府。” 楚昭一脚將这棒槌踹下去,眼不见为净。 楚小將军哎哟一声,又委屈又迷茫又胆战心惊的,只敢在马车后头追,大晚上的也不敢出声嚷嚷,脑袋都想冒烟了,也想不通自己是哪句话得罪老祖宗了。 回府后,楚昭就去歇著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但既然忘了,想来是不重要的,楚昭打了个哈欠倒头就睡。 楚南星睡不著啊,他兴奋的跑去找自己老爹,想要炫耀自己见到老祖宗大喜事。 楚承庇这些天也未閒著,京中的一些置业须得他打理,加之小却邪的出生,楚南音现在和定北侯府就差明著断亲了。 现在楚承庇就是楚南音的娘家人,侄女大喜,他这当堂叔的自然要帮著多照看奔走,总而言之,楚承庇这一日也不曾閒著。 人刚睡下不久,楚南星这倒霉儿子就一脚踹开屋门。 “爹!!!” 一声咆哮嚇得楚承庇一个激灵,捂著砰砰乱跳的胸口,楚承庇一口气差点没捯飭过来,楚南星就扑过来了,疯狂摇晃他。 “爹!我见著老祖宗了!!她和我在昭灵村见著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 “你敢信,她今儿居然上了表姐的身!今儿是她老人家亲自动手给了开了眼,让我看道她真容的,老祖宗她对我肯定非常满意,否则岂会现身与我一见!” “爹!我果然是咱楚家最出息的!” 楚承庇缓过劲儿,听到这小子的胡言乱语,白头髮滋滋的往外冒,抄起地上的鞋子对著他那嘴一顿抽。 “叭叭叭,就你会叭叭!你还最出息的!最没出息的就是你!!” “老子抽不死你,还见老祖宗,我先让你见你太奶去!!” 小兔崽子还敢来他跟前炫耀,谁还没见过玄昭老祖宗啊!论起顺序来,他才是玄昭老祖宗最看重的崽! “哎哟!打人不打脸!爹你抽我干嘛!!” “我知道了,你就是嫉妒!!啊!爹,別打了,我明儿还要见人,別抽嘴,哎哟——” 府內鸡飞狗跳,而王府的男主人夜深还未归。 画舫分开后,燕扶危和楚昭分头行动。 南知书早上才死,这事儿已在京中闹开了,太阳落山前,琇王与刘相那边都有了动作,一切如他和楚昭所料的那般,有人放出风声直指南知书的身份问题。 想来明儿一早,南知书身份作假,镇南王府欺君这事就要闹得人尽皆知。 燕扶危要保下镇南王府,就得破此局。 至於怎么个破法,楚昭觉得以他的阴险和不要脸,应该有的是手段。 燕扶危也確有准备,“两年前设下的那几枚暗桩可以动一动了,另外,通知百黎族那边,速度要快。” 旗云领命下去传话。 雀青这时才有机会將一封摺子递上,“殿下,白天你吩咐查的那周寺丞的言行。” 燕扶危顿了顿,拿过摺子,却未急著看。 从昨夜至此刻他都未曾好好歇过,也感到几分疲乏,刚刚雀青递来这摺子,他过了几息才想起此人是谁。 之前在大理寺这人许是口无遮拦,说了让楚昭不喜的话,所以才被教训。 如果这朝廷中不干实事的庸蠹实在太多,户部刚被清理了一番,如今剩下那些除了被宣帝故意安排过去的废物虞甄,留任的都绷紧了皮子干事。 大理寺这边閒人也是一大堆,也是该找个机会清理一番了。 燕扶危心想著,翻开摺子,起初他神色还是淡淡,看到最后眼波微动,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肉眼可见的心情变好。 那位周寺丞的確口无遮拦,不过却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才被楚昭教训。 燕扶危將摺子搁下,他很想立刻回府见她,但事务缠身。 燕扶危刚变好的心情又阴鬱了下去。 “若能全杀了,便简单了……” 他是真想把这群无能子孙全给杀了,但不能。 北境才刚平定,各地匪盗依旧猖狂,此刻以武力夺权,大玄朝又將重开战火,这天下的百姓,禁不起战乱了。 天將明未明时,被遗忘了一整夜,兢兢业业蹲在南知书尸身边守株待兔的白无常飘出了皇宫,飘向了王府。 他这一晚上都没等到人来偷如意珠,想著还是先来向女魔头復命。 刚飘进梧桐院,白无常的鬼影就顿住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屋门前,像尊望妻石似的,干站著不进去。 白无常扭头就想跑。 “站住。”男人波澜不兴的声音从后传来。 白无常的鬼脸一剎变得悽苦无比。 燕扶危信步走来,“聊聊。” 白无常:“咳……幽王殿下,你我之间想来没什么聊的吧。” 燕扶危面无表情看著他,抬手不紧不慢压住刀柄。 白无常立刻从心道:“聊聊!必须聊聊!我可太想和幽王殿下聊聊了!” 第113章 白晟帝活著嚇人,死了嚇鬼 燕扶危没与白无常在府內聊,而是带著这只鬼去了平华坊的一处宅子。 一入此宅,白无常就惊觉不对劲。 “困魂阵!”白无常大惊失色。 燕扶危立在宅中的那口枯井旁,神色如常的看著他:“看来此阵是成了?” 白无常脸色几变,戒备的开口:“幽王殿下弄出这困魂阵是要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困住玄昭王吧?” 燕扶危神色幽冷:“无稽之谈。” 他困住楚昭做什么。 下一刻,燕扶危突然割破手掌,將一滴血滴在枯井中,瞬间,阵法气息一变,由困转杀。 白无常一声尖叫,猛的撑开一把白伞护住周身,大叫道:“白晟帝陛下您快收了神通吧!小鬼我也没招您惹您啊!!” 燕扶危不紧不慢用帕子缠住伤口,端详著阵中白无常的状態,好一会儿过去后,他才道:“你现下倒是不装了。” 白无常內心叫苦不迭,他就知道这煞神和女魔头一样难对付!真不愧是两口子! 他好歹也是地府无常,真当他没有鬼脾气吗! “您別太过分了!!您虽然厉害,但现在也只是区区凡人,这阵法也困不住我多久!还有这杀阵……哎哟……” 白无常一个不小心,被那血杀之气给扎了大腿,疼的一声叫唤,赶紧用鬼伞挡住那些血杀之气,咬牙道:“这杀阵也撑不了多久,除非您要与我同归於尽,放空一身血!!” 燕扶危点头,他也只是试试这阵法是否真有威力而已,同归於尽?这鬼倒是不配。 “孤如今只是肉体凡胎,自是拿你们这些阴官鬼差没办法。” 他神色淡淡:“但想来,若孤死了,没办法的就成了你们了。” 白无常被噎著了,表情訕訕。 这位要是真死了,遭罪的可不就是阴司了嚒…… 別人肉体凡胎是真的肉体凡胎,这位的肉体凡胎却是束缚他的囚笼,防著他发疯折磨鬼。 这位是真的活著嚇人,死了嚇鬼。 白无常告饶道:“陛下,我知错了,冤有头债有主,安排您上来投胎的事儿与小的无关啊,求求您老收了神通吧!!” 燕扶危頷首,他也不欲为难白无常。 但是…… “孤不会。” 白无常:“……” 一人一鬼对视。 片刻后,白无常试探问:“不会……什么?” 燕扶危:“孤如今只是区区凡人,不会神通。” 言下之意,会布阵,但不会收阵。 白无常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只能撑住鬼伞苦苦支撑,等著阵法血气耗尽。 “您来到底要与我聊什么?” “楚昭为何会忘记与我的过往?”燕扶危声音沉了下去。 白无常心头叫苦:“这我是真的不知,您二位都是人杰鬼雄,你们的事恐怕也只有那几位阎君才清楚。” 燕扶危神色幽冷:“你既什么都不知,楚昭问你孤的身份时,你又为何隱瞒?” 白无常这会儿已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哪敢再有隱瞒,把知道的全都抖露了出来。 他之所以隱瞒燕扶危的身份,还不是怕麻烦沾身。 结果还是被卷进这麻烦里了。 燕扶危听完之后,半晌不语,白无常也渐渐回过味儿了。 “您老人家……该不会压根不记得上辈子死后在阴司做过的事儿了吧?” 燕扶危看他一眼,未答。 白无常当他是默认了,更慪了。 暗骂自己胆小鬼,居然这就把诈了。 不过,这位祖宗压根不记得曾下过阴司,竟还能布出这样的阵法来,是不是太离谱了!! 燕扶危的確不记得上辈子死后的事,至於这些阵法,却也算不上现学。 上辈子楚昭死后,他就找了许多修道之人,研究了各种道佛典籍,一开始朝臣还担心他要学那些昏君沉迷长生,后面发现他並无此意,才放下了心。 这辈子与楚昭重逢之后,燕扶危知晓她並非是投胎而是借尸还魂,便担心阴司的鬼差阴官会来勾魂,早早就做了布置,但却没有实验的对象。 现在白无常来了,他自然要试试这些布置是否管用。 “孤的身份,继续保密。” 白无常点头,又迟疑道:“我是肯定不敢透露的,但是吧……女魔……可,玄昭王她老人家可没那么好糊弄,小的觉得她怕是早就有所怀疑。” 燕扶危只淡淡看他一眼。 白无常缩著脖子:“您老不是一直想和她夫妻团聚嘛,现在既然团聚了,干嘛不相认呢?” 燕扶危心里冷笑,是他不想相认吗? 上辈子他和她之间隔著那么多误会,不將那些误会解开,他和她岂有未来可言? 如今他和她之间隔著一层纱,身份不曾挑明,她对他还会有点猫捉老鼠的兴趣。 一旦身份彻底揭开,他和她之间就再无余地,以她的性子,拒他於千里之外都是好的,与他决裂不死不休是肯定的。 “楚昭当年因何而死,死后为何尸骨不存。还有孤当年与她之间的误会又是何人从中作梗,你去查来。” 燕扶危冷声下令,他盯著白无常:“若能找出答案,孤自不会亏待你。” 白无常心头一动。 燕扶危已取下擦拭伤口的帕子,丟在地上,白无常闻到那血气,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这位煞神的血……可是大补。 “陛下放心,这事儿小的一定尽全力去查!” 白无常嬉皮笑脸道,偷摸的將那沾血的帕子给揣怀里。 “对了,小的这一趟上来的任务便是將明成帝的魂魄带回地府,明成帝他是陛下您的亲弟弟,他肯定知道不少事儿,小的逮住他后,一定第一时间带到您跟前来!” 燕扶危眸光微动。 他也的確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自己这好弟弟了。 第114章 关门,打狗! 南知书死的第二天,天色刚亮,京师的贩夫走卒便顶著风雪上街开张。对平头百姓而言,便是皇帝老儿死了,日子照样得过,朝堂上那些大人物们的交锋算计,与他们没有半吊钱的关係。 正值坊市最热闹的时辰,南城门处早早就排起了进城的长队,城外的小商贩们缩著脖子跺著脚,等著开城门。 就在这时,一群浑身带伤的人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华衣公子脸色白得像死人,一副隨时要咽气的模样。刚衝到城门处,他就“噗”地咳出一口黑血,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来。侍从们慌忙下马,手忙脚乱地將人搀起。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周遭百姓和城防军。 “我家少主是镇南王世子!”一个侍从扯著嗓子喊,声音里带著三分哭腔七分急切,“妖女南知书冒顶镇南王之女,在半途毒害世子!世子不顾重伤入京求援!求朝廷还镇南王府一个公道,诛杀妖女!!” 此话一出,整座城门都炸开了锅。 中毒不浅的南驍被火急火燎地抬进城,一路上他一边咳血一边喊: “求陛下为我镇南王府做主——” “妖女蛊惑人心、害人不浅……陛下……陛下英明,求陛下做主啊……” “你们別管我……快!快去抓那妖女,切莫让她再害无辜之人啊……” 声声泣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段时日,南知书这个名字本就是坊间的热门谈资,毕竟孩子被调换这种事,搁在寻常百姓家里都够说上三年,更何况是贵人府上。谁知这位南知书还没入宗蝶,就被爆出是冒名顶替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津津有味地扯閒篇。而朝中那些本欲藉此事弹劾镇南王府欺君的言官御史,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摺子递上去,人家镇南王世子就以受害者的姿態先跳出来了? 此事涉及混淆宗室血脉,又兼欺君,闹得风波极大。接连半月,朝堂上都为这事吵得沸沸扬扬,一时间竟把幽王表弟虞天佑强抢民女、鱼肉百姓的事儿都给盖了过去。 外面的这些风波,楚昭自是一清二楚。 南知书刚死,南驍就被燕扶危送出京,紧跟著来了这一手先下手为强。 先把事情闹大,坐实镇南王府受害者的身份再说。 “那南知书一死,她之前义诊的那些方子也都传出去了。” 瀟瀟兴致勃勃地匯报著听来的消息,“京中许多大夫都跳出来说她那医术狗屁不是,那些被她用障眼法蛊惑,以为自己痊癒了的患者也都『清醒』了。这会儿所有人都知道她名不副实。百姓们都更偏向镇南王府,觉得南世子他们才是受害者,没人觉得他们欺君~” “百姓们觉得?”楚昭懒洋洋地晒著太阳,张嘴就有沉鱼餵来剥了皮的橘瓣,落雁在一旁替她捏腿,“昏君几时会管百姓说什么了?你就是把全京城的百姓拉到金殿上喊冤,那昏君只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瀟瀟一呆:“啊?那幽王和南世子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倒也不尽然。”楚昭翻了个面继续晒背,“这大玄朝廷从上到下虽都烂透了,但破船还有三千钉,里头也不全是猪脑壳。有人想除了镇南王府,自然也有人想保住它。燕岐让南驍走这一步棋,就是给这些想保的人一个『求情作保』的藉口罢了。” “哦……”瀟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楚昭话锋一转,“想让镇南王府真逃过此劫,这些招数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瀟瀟迫不及待追问:“老祖宗您別卖关子了~” 楚昭笑了笑,吐出两个字:“时间。” “时间?”瀟瀟一脸茫然。 沉鱼和落雁却想到了什么,低声道:“老祖宗的意思是,幽王是在帮镇南王府拖延时间?莫不是……” 她俩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异口同声道:“百黎族!” 楚昭讚许地看了姐妹俩一眼。 镇南王府驻守南境,才勉强摁住了百黎族与大玄百姓之间的衝突,前些年百黎族就起过一次兵乱了,若此刻南境再起风波,宣帝就算想动镇南王府,也得掂量掂量。 至於百黎族会不会配合?呵,答案不言而喻。 楚昭懒洋洋翻了个身,忽见地上雪粒无风自动,滚了滚。 她抬了抬手:“你们先退下。” 三女依言退下。 走的时候,瀟瀟还在和沉鱼落雁咬耳朵:“你们脑子怎么长的?咱们打小吃一样的饭,怎么我就只长力气不长聪明劲儿?你们是不是背著我偷吃聪明果了?” 三女打打闹闹地从一柄白伞下走过。 白无常撑著伞,摇头感慨:“人间女郎就是娇俏,不似地府那些个母药叉,要了鬼命~” 楚昭呵呵一笑,幽幽道:“半月了,让你寻南知书的魂魄你寻不著,那明成帝的魂魄躲哪儿你也毫无进展,你说说,你这废物鬼命留著还有何用?不如我送你下去跟你那些母药叉姐妹们团聚?” 白无常鬼皮一紧,撑著伞飘过来,表情委屈得像受了气的小媳妇:“您老人家这话真是要屈死小的了~实在不是小的不卖力,您是不知道,最近这京中的枉死鬼实在太多了,那些鬼差拘魂都拘不过来,小的也是被这事儿给耽误了~” 楚昭挑眉:“枉死鬼?” 白无常一个劲点头:“这些年人间死的人太多,一到冬天,冻死饿死的更是不计其数,但这回京里枉死的翻了几番,有好些个都是阳寿未尽、命不该绝的。下头本就鬼满为患,便把查这茬的差事也落在了我头上。” 白无常怒拍鬼腿:“小的已去查过,这些枉死之人,全都是被燕瑜那狗东西给害死的!” 楚昭皱了下眉:“枉死者与他有何关联?那廝莫不是成了活太监后失心疯了?” “死者男女老少皆有,若说跟他有什么关联嘛……倒还真谈不上。” 白无常抠著鬼脑壳,“但这些人都曾被南知书义诊过,起初受了障眼法蒙蔽,都以为自己的绝症好了。现在南知书一死,他们自然清楚自己的病压根没治好,他们枉死之前,没少咒骂南知书是庸医妖女。” 白无常眼珠子一转:“之前那南知书还活著的时候,燕瑜不是还想娶她吗?难不成,他不是被南知书蛊惑,而是真看上了那女人?现今那女人死了,他也听不得旁人说那女人半句不是,所以才下令秘密弄死这些倒霉蛋?” “断无可能。”楚昭翻了个白眼:“那燕瑜是个好人妻的,他能对南知书情比金坚?除非南知书已嫁做人妇。再说了,『燕岐』那竖子当初只是给了他一剑,又不是给他齐根切了,是南知书出手,让他乾乾净净的好叭。” “那他杀这些平头百姓作甚?”白无常这个老鬼都觉得莫名其妙。 楚昭嗤笑,“亏你还当了这么多年老鬼,拘过各种魂魄,连这都看不出来。” “对燕瑜来说,南知书可以是死人,是冒牌货,但绝不能是庸医。否则,他被切了子孙根,再无法人道的事儿,岂不就坐实了?” “他杀人,就是为了给自己遮丑!”楚昭嫌弃的睨著他:“蠢货!” 白无常辩解:“以往拘恶这种事都是老黑负责的,小的拘的那都是善人魂,带去地府都是得善报的。” 他生怕楚昭不信似的,指著自己的高帽子上的『一见生財』。 楚昭呵了声,斜睨他一眼:“你那一见生財,难道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意思?” 白无常表情訕訕,这年头阴司下面的日子也不好过,偶尔捞点油水,也无可厚非嘛…… 楚昭摆手,面露不耐:“既已查出是那燕瑜在滥杀无辜,你直接去拘了他的魂送去地府下油锅不就行了,与本王废话个什么劲。” “咳……那燕瑜阳寿未尽,加之又是人间皇族,按规矩,小的没法提前勾走他的魂……” 楚昭面无表情盯著他。 白无常如芒刺背,头越埋越低。 楚昭冷笑:“好一个规矩,普通人阳寿未尽死便死了,人间皇族作恶多端,阳寿未尽就是时辰未到了。” “你们阴司既这么讲规矩,怎还叫畜生投了人胎?” “怎得,你是觉得本王脾气好,还是本王心太善,有那閒工夫帮你们这群阴司老鬼去擦屁股干活?” 白无常汗如雨下,扑通跪地。 他哪敢使唤这祖宗干活啊…… 他不就是……动了那么一丟丟的小心思嘛……白无常想著那燕瑜会变成太监,追本溯源就是得罪了眼前这位祖宗。 以这位祖宗的手段,弄死那燕瑜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他正好可以趁机勾了燕瑜的魂,带下去交差…… 唉……是他想太美了! 白无常被教训的头都抬不起来,正这时,小武当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祖宗主子~祖宗主子~~” 她从白无常身体里穿过,莫名觉得硌脚,抬腿就是一蹬。 白无常竟硬生生被她踹倒在地,满脸吃惊和憋屈,这小女娃体內好强的灵气,明明是肉体凡胎,竟还能踹他一脚,真是……女魔头身边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怎么了?”瞧见小武当,楚昭神色稍缓,倒有几分老祖宗的怜惜晚辈的样子了,用帕子擦了擦小武当的额头:“大冷天的还叫你跑出一头汗来了。” “你不是与小花去帮著音丫头他们搬新宅子了吗?” 李怀恩的调令已在吏部落印,只是官职还未定,他和楚南音住在幽王府上总归是不妥,便在京中赁了一处宅子,与楚南星正好是对门的邻居,今儿就搬了过去。 楚承庇和楚南星自是要去帮忙的,小武当和小花也被楚昭派了过去。 “我是回来报信的!”小武当气呼呼道:“音姐姐他们才刚到新宅子那边,就有人来闹事,那群人自称楚家族老,打头的老太婆说是音姐姐的祖母,一进门就闹著要带走音姐姐,说什么要家法处置她,还强逼著她与怀恩姐夫和离!” 楚昭冷冷笑出了声。 这群废物点心。 看来当初楚家祠堂遭雷劈还没把这群傢伙劈清醒,竟还敢闹上京城来? 楚昭起身:“备马,叫上瀟瀟她们。” “好勒!”小武扭头就跑。 白无常跪著往边上挪,他低著头,心里幸灾乐祸。 嘿嘿,任你女魔头叱吒天地,却有一群酒囊饭袋的子孙后代,不也有你愁的? 哎呀,这点来说,白晟帝也是一样。 不愧是两口,女魔头和煞神,活该子孙不孝,遭报应! “啊——” 白无常突然心口一痛,魂差点被踹散了。 他捂著心口,难以置信望向楚昭。 “下次在心里骂本王,记得小声些,本王听得到。” 楚昭阴惻惻盯著他:“限你三日內把明成帝的魂魄给本王找出来,否则,黑无常是什么下场,你就去陪他吧。” 白无常嗷得一声哭出声。 这是要鬼命了啊!! …… 鎏金河畔,李宅。 楚家这回来了十几口人,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乌泱泱站了一院子,倒像是举族搬迁来京师討说法似的。 为首的是楚家老太君云氏,年过六旬,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拄著紫檀拐杖,端端正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两侧坐著楚家几位族老,个个面色沉沉,满眼挑剔嫌弃。 楚南音站在厅中,李怀恩护在她身侧,面色铁青,却碍於辈分不好发作。 楚承庇和楚南星爷俩站在前面,都是一脸的冷笑。 云氏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中气十足:“楚南音,你爹与你兄弟臥病在床,你这不孝女,却敢不闻不问!不孝至此,便是打杀了你,到了官府,也是我楚家有理!” “老太君这话就错了!”李怀恩护著妻子,脸色沉冷:“且不说南音已嫁入我李家,便是她还是楚家女,也断没有任你楚家隨意打杀的道理!” “嫁入你李家?”云氏冷笑,“你与她的婚事,楚家从未应允,她父母更是不曾点头!你二人就是无媒苟合,她不顾廉耻,沉塘都不为过!至於你,呵,听闻你刚调回京,还未被正式派官,你那仕途,也別想要了!” 云老太君这话完全就是顛倒黑白了。 楚南音气的胸膛一阵起伏:“我与怀恩分明走过三书六礼!怎就是无媒苟合了!祖母,你怎可如此顛倒黑白!!” 楚承庇也听不下去了:“大伯母,南音可是你亲孙女!” “二房的,我大房处理自家事,还轮不著你插嘴。”云老太君轻蔑的看了眼楚承庇:“之前你非要將你那妹子葬回族中,族老们念同族情分不与你计较,但我老太婆眼里是个揉不得沙子的!” 当时云老太君不在楚家族地,若她在,岂会容得楚承庇造次! 楚承庇冷笑,是念同族情分还是怕天打雷劈? 提起这事,那些族老们眼神闪躲,显然,云老太君並不知晓楚承庇那日扶灵葬妹的细节。 “爹,你与他们废话个什么劲!今儿我就在这儿,谁敢动手,我打断谁的腿!” 云老太君冷笑:“好大的口气,老身乃二品誥命,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对老身动手!” “二品誥命瞧把你给能的。” 女子的声音裹著霜雪骤然在门外响起,守门的楚家护院惨叫著被踹进了院子里。 楚昭大步入內,环视了这乌烟瘴气的一圈人,冷笑下令:“关门!打狗!” 门砰得一声关上。 眾人盯著楚昭,面色各异,云老太君认出楚昭,沉下脸来:“放肆!沈昭昭,你真以为自己成了幽王……” 砰—— “啊!!!” 没人看清楚昭是怎么出手的,云老太君已从太师椅上飞了出去。 楚昭面无表情:“小老太婆叭叭叭个没完了。” 第115章 打完老的打小的! 楚昭想收拾这群酒囊饭袋的『孝子贤孙』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云老太君被抽飞在地上,一身老骨头险些散架,哎哟喂的呻唤著半晌爬不起来。 楚家那些族老和子弟震惊过两息后,集体炸了。 “沈昭昭!你大逆不道,你是要翻天了!” “老太君可是你长辈,你竟敢动手!!” “孽障!孽障啊!快把这孽障给我拿下!!” 楚家子弟一个个双目喷火,恨不得生吞了她。一直伺候在云老太君身边的那个俏丽女郎最先按捺不住,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扬手就要扇楚昭耳光。 “贱人!你敢对我外祖母动手!!”话没说完,楚昭反手一巴掌,乾脆利落。 田雨薇整个人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摔在地上,脸上五指印红肿得发紫,当场懵了。 “还没轮到你挨巴掌,急什么。” 楚昭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朝那几个族老走去。 “沈昭昭!你想做什么!”楚家三叔爷刚站起来。 啪! 一巴掌扇回去,老头跌回椅子上,椅子腿咔嚓断了,他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啊!” “沈昭昭你悖逆——” 啪!右边的四叔爷还没把话说完,楚昭反手一巴掌,把他扇得歪倒在旁边族老身上,两个人撞成一团。 “你大逆不道——” 啪! “啊——” 啪啪啪! 从左到右,六个族老,一个不落。楚昭下手又快又准,巴掌扇在脸上,声音脆得瘮人。几个族老被打得东倒西歪,有的捂脸哀嚎,有的从椅子上滚下去,有的撞翻了茶桌,茶水泼了一身,狼狈至极。 有几个楚家子弟红了眼,扑上来想拦住她。 楚昭头都没回,一脚踹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直接飞出去几米远,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软塌塌地滑下去,当场昏死。后面几个还没近身,就被她一脚一个,踹得满地打滚,爬都爬不起来。 不管是速度还是力气,都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打完老的,楚昭的目光挪到那群小的身上。 只一眼,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叫囂著要“拿下她”的人,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喉咙里发出惊恐的气音。楚昭才迈出一步,这群人就扯著嗓子尖叫起来。 “你要做什么!你別过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 隨行伺候的下人被推上前,甭管是护院还是隨从,都是送菜的。 楚昭逮住一人直接往屋顶和树上丟,惨叫声接连不断,很快李宅的屋顶和树梢上就掛满了人,晾衣服似的一个叠一个。 那群楚家子弟再无依仗,尖叫著四散而逃。 “跑得掉?”楚昭勾唇狞笑。 她一巴掌扇过去,三个跑得慢的直接飞出去,摔成一团。她头也不回,隨手抄起一把椅子,往右侧一甩,椅子在空中翻转,精准地砸在一个已经快跑到大门的倒霉蛋背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当场晕了过去。 院子里哭爹喊娘,哀鸿遍野。 场面过於残暴,完全就是单方面碾压。 瀟瀟几女看的是拍手称快,手痒不已,不愧是老祖宗啊,下手太颯了! 楚南音和李怀恩从楚昭扇飞云老太君开始,那嘴巴就没合上过,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之前只以为王妃她玄术精妙,不曾想武力竟也……”李怀恩咽了口唾沫:“霸王再世啊……” “可不就是霸王再世嘛!”楚南星大腿都要拍红了,很想说自家老祖宗玄昭王可不就是霸王嘛! 老祖宗这一发威,他都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楚南星看的是解气又激动,忍不住对自己爹小声道:“爹,你说老祖宗要是上我的身多好啊,我早就想抽这群老王八蛋和小王八蛋了,苦於没机会啊……” 楚承庇看他一眼,这蠢货儿子真没救了,到现在还以为老祖宗是被请上身的…… 这一趟楚家来的人,从老到小,有一个算一个,楚昭全都没放过。 等把所有人都抽地上后,她才懒洋洋坐在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看著这群酒囊饭袋。 “不是很喜欢摆架子讲废话吗?” 楚昭冷笑:“继续讲,我现在给你们机会。” 那几个族老不是被打掉牙都是被抽晕了过去,哪还说的出话。 倒是那云老太君很是坚挺的爬了起来,先前的贵妇人形象已荡然无存,披头散髮的样子与乡间泼妇也没什么两样。 沈昭昭……你目无尊长,敢殴打朝廷命妇!”她哆嗦著手指著楚昭,声音尖锐的刺耳,“这件事我定要告到御前!让陛下评评理!让你这个贱人吃不了兜著走!!” “告去御前?”楚昭挑眉,慢悠悠起身朝她走去。 云老太君惊恐地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蹌,差点又摔了。搀著她的田雨薇满脸怨毒的盯著楚昭,却又不敢和楚昭对上眼。 祖孙俩色厉內荏,明明怕得要死,嘴上还在逞能。 “你……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是朝廷命妇是你长辈……你动我就是——” “就是什么?”楚昭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刚抽了你一巴掌这么快就忘了?” “做我的尊长?你也配?” 她楚昭就是楚家最大的长辈,这里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她的孙子! 云老太君又恨又怒到了极点,她这会儿脸已经肿到麻木,刚刚那一巴掌的痛自然还没忘。 “为人祖母,不疼惜自家晚辈,反而故意詆毁!三书六礼正经婚嫁到你嘴里成了无媒苟合,难怪你能养出定北侯府那几个孽障来!” 云老太君气的眼前真真发黑,捂著心口,指著楚昭,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外祖母!”田雨薇尖叫著扶著云老太君,可她哪有那力气,反被压的跌坐在地,她指著楚昭尖声道:“沈昭昭你简直无法无天!!” “我外祖母可是英国公府的老姑奶奶,今日就算楚家和定北侯府放过你!我田家和英国公府也不会饶了你!!” 楚昭斜睨她一眼:“嗓门倒是够大会嚷嚷,楚南音是你表姐,她被你外祖母污衊无媒苟合,怎没见你替她叫一句屈?” 田雨薇面露鄙夷,刚要讥讽,楚昭一巴掌抽她嘴上。 “罢了,不想听废话,你也闭嘴。” 田雨薇的嘴皮子瞬间肿成肉肠,门牙都在鬆动,捂著嘴哀嚎起来,差点晕过去。 楚昭行事太过霸道,在场还清醒的楚家族人一个个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愤怒和屈辱。 他们想骂,不敢。 想打,打不过。 想逃,逃不掉。 一个个呕得眼睛都要淌血了,却拿楚昭毫无办法。 楚昭扫了一眼这群孝子贤孙,心里只有三个字:欠收拾。 三百年前她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听话的,留著。 不听话的,打! 打不听的,杀! 这群人,不过是她楚家不成器的子孙后代。仗著她打下来的基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还要欺负到自己人头上。 不收拾留著过年吗? “都给我听好了。” 楚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现在起,楚南音的事,不归你们管。”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跪在玄昭王的牌位前磕头反省。”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忽而勾唇牵起一抹冷笑: “当然,想告御状的也大可试试。” “上一回玄昭王只是降雷小惩大诫,这一回,看她宰不宰了你们这群小畜生。” 第116章 眼瞎吗?看上灵智已开大野猪 楚家族人气势汹汹的来,丧家之犬般的滚。 李宅很快就清净了。 就是这乔迁新居,乔迁之喜还没到,先被这群倒霉玩意儿坏了心情。 “多谢王妃的维护之恩。”楚南音上前道谢,眼底却掩不住忧愁和伤怀:“只是祖母和族老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次麻烦不小,恐怕幽王那边也会……” “这叫什么麻烦,又提他作甚。” 楚昭看向她,“你祖母污衊你之事,你如何看待?” 楚南音死死咬住下唇,眼眶不受控的红了,但她强撑著没落下泪,深吸一口气道:“我离开定北侯府时,就已下定决心,我只是没想到,祖母会恨我至此……” 无媒苟合啊……这何止是要毁了她,更是要毁了李怀恩的仕途,將他们逼向死路。 定北侯府与楚家虽已没落,但毕竟家大业大,发了狠要对付李怀恩,哪怕当年那三书六礼是过了明路的,他们也有法子让这三书六礼成为莫须有。 毕竟,哪有娘家会往死里去陷害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李怀恩搂紧她的肩,“南音你放心,不论发生什么,咱们夫妻一体。” 楚南音鼻头一酸,被娘家如此刁难时她没有哭,此刻泪珠却忍不住滚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要与楚家断亲!要过明路!” 楚昭看她一眼:“这倒没必要。” 楚南音愕然,没想到楚昭会反对。 “楚家现在的那群酒囊饭袋可代表不了楚家。”楚昭幽幽道:“你是楚家女,这点是祖宗认可的。” “断亲做什么,老祖宗帮你把那群不肖孽畜都给除族了便是。” 楚南音刚想说这怎么可能,就见旁边的二叔楚承庇与堂弟楚南星一个劲的猛点头。 “堂姐你放心,有老祖……咳表姐在,把那群不孝子孙除族就是挥挥手的事!” “南音你还没出月子,忧心伤神,別为这些傢伙坏了自己的身体!” 父子俩说的信誓旦旦,倒叫楚南音哑口无言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这位幽王妃表妹身上的一些传言,又想到她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心里渐渐躁动起来:“王妃,难道你真的可以……”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可以见到咱们楚家那位老祖宗?” 楚南星心里和猫挠似的,很想说老祖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楚昭只是淡淡一笑,冲李怀恩肩头上的小鬼孙孙道:“照看好你娘,若还有不长眼的敢闹上门,准你动手。” 小鬼孙孙用力点头,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他之前就想动手,要不是怕给爹爹娘亲惹上不好的因果,他早教训那群坏人了! …… 从李宅离开后,楚南星一路上都亢奋无比,回了王府也跟著去了梧桐院。 楚昭问起云老太君和田雨薇这对祖孙时,他也赶在他爹前头抢答:“老祖宗,我知道!我来答!” 楚承庇侧目:显著你了? 楚南星无视他爹,倒豆子般道:“云氏出自英国公府,英国公府祖上也是跟隨白晟帝打天下的,现在的英国公是她侄子。咳,说起来,英国公祖上的妻子与老祖宗您也有渊源……” 楚昭抬眸:“本王麾下旧人?” 楚南星点头:“那位號称铁娘子,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叫……” “熊英。”楚昭道出一个名字。 楚南星赶紧点头:“对!就是叫熊英。” “那这英国公的祖上该不会叫云豹吧?” 楚南星又是一阵小鸡啄米。 楚昭沉默,半晌不语。 丟三百年前,她还没死那会儿,如果有人给她说熊英和云豹能成两口子,她绝对怀疑对方是毒菌子吃多了。 熊英是她麾下爱將,身世也颇为坎坷。她与熊英初相逢时,对方还是个压寨夫人,当时在熊英的里应外合下,楚昭拿下那座山寨,杀光了寨中的贼寇。 楚昭麾下的女將,有不少都是从那寨子里出来的。 当年燕扶危曾秘密北上,楚昭派人出追击他们一行人的领队便是熊英,当时陪伴在燕扶危身边的就是那个云豹。 那一次她射了燕扶危一箭,云豹也险些成为熊英的刀下亡魂。 按理说应该不死不休的两人,居然成了两口子。 楚昭刚想说荒唐,冷不丁想到自己和燕扶危那狗东西也莫名其妙成了夫妻,这句『荒唐』都骂不出口了。 真是大哥不说二哥…… 她和燕扶危搅合在一起有可能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熊英和那云豹结为夫妻图啥啊!那云豹长得跟头灵智已开大野猪似的! 楚昭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死后熊英太过伤心哭瞎了眼,不然怎么能看上那头大野猪? 第117章 她是真祖宗! 楚南星这会儿又说到了田家的事。 那云老太君是长房老夫人,长房嫡出的子女只有两个,楚承继与其妹妹楚韵。 楚承庇接过儿子的话头,语气淡淡:“田家有一位大儒,门生遍天下。楚韵嫁给了田大儒的长子,楚承继顺势拜在田大儒门下,之后一路科举登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陈年的苦水,没再往下说。 楚昭看了他一眼。 窝囊。 楚承庇面相有文曲入命,天生的读书苗子。可惜面上有小人作祟,楚昭早就替他算过命数。 楚承庇和楚承继同年的科考,一个名落孙山,一个金榜题名。 就楚承继那草包,肚子里那点墨水,能金榜题名才有鬼了。 楚承庇心里未必没有怀疑,只是没有证据。这么些年下来,年轻时的意气风发早被磋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把不平咽进肚子里,日復一日地活著。 过去是过去。 如今楚昭这位老祖宗回来了。 最先知晓楚昭身份的就是楚承庇,但这老小子心里憋著事儿,从不在她跟前提。哪怕楚承继已经被楚昭收拾得遭了报应,他还憋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昭也由著他去,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她是祖宗,又不是他爹娘。牛大一坨人了,不懂为自己爭取,还要她这个当祖宗的把饭餵到嘴里不成? 听完田家和英国公的家底,楚昭心里有了计较,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们爷俩跪安吧。” 爷俩被赶走。楚南星恋恋不捨,走到门口又大著胆子回头,眼巴巴地祈求:“老祖宗,下回您要不上我的身唄?我力气也不小,打人也疼得很!不比表姐这肉身用著差~” 楚昭沉默良久,转头看向楚承庇,语气沉重:“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楚承庇羞愧得没脸见老祖宗,赶紧把蠢儿子拖走。 等出了梧桐院,楚南星还在抱怨:“哎呀,爹你这么急著拽我走干嘛~” 楚承庇深吸一口气,站定,转身,指著楚南星的鼻子,开骂: “《周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你倒好!道也听不懂,器也分不清,整个一『形而下』都算不上的废物!说你是『器』,都算给你脸上贴金了!你就是个破瓦罐!瓦罐还能盛水,你呢?盛一脑袋浆糊!” 楚南星被他爹骂得两眼发晕,嘴都插不上一句。 “你表姐她早已魂归地府。”楚承庇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没好气地狠戳他脑门,“你天天一口一个表姐叫著的,那一直是咱老祖宗!” 楚南星呆立原地。 楚承庇数落了半晌,见蠢儿子没了反应,正觉得奇怪,就看见好大儿眼眶通红,蓄满两泡泪。 楚承庇悚然一惊:“你……”哭什么? “爹……”楚南星的声音发颤,“真正的表姐她……表姐她没了?” 楚南星泪如雨下。 楚承庇怔了一下,见他伤心至此,心里酸涩的同时又有些安慰,虽是个蠢的,但赤子心性,知晓疼惜姊妹。自己这儿子,根子没歪。 “老祖宗已替你表姐报了仇。她下了地府,来世也定能投个好人家。”楚承庇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缓,“別哭了。来年忌日记得多给你表姐烧些纸钱送下去。” 楚南星点头,用力抹了一把泪。 楚承庇还要再安慰两句,就听这小子突然鬼叫一声:“等等!” “?” “为什么爹你知道的內情会比我多?凭什么啊?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还没我有用——” 楚承庇听到了白头髮滋滋往外冒的声音。 父爱如山,山崩地裂。 他擼起袖子,一巴掌呼过去:“你个不肖子!你还敢嫌弃你爹我?!我能比你还没用?你站住!你別跑!” 楚南星跑得飞快,边跑边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我不跑才是傻的!” 楚承庇咬牙切齿,这死小子,正经学问记不住,这些话倒是记得清楚! …… 定北侯府此刻也是一番鸡飞狗跳。 楚家此番入京的人,上至族老和云老太君,下至僕人小廝,有一个算一个,全挨了揍。 一群老弱病残哭天抢地地回了定北侯府,本就不太平的定北侯府,更热闹了。 云老太君躺在床上呻唤连天。田雨薇倒还能走动,但一张脸已经肿得无法见人了。 “舅母!那沈昭昭简直不是个东西,她下手太狠毒了!”田雨薇哭诉著楚昭的狠辣无情,“还有楚南音!她居然就在旁边干看著外祖母和叔伯长辈们挨打!那沈昭昭囂张至此,楚南音不孝至此,舅母表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忍下这口气的?换成我,就算不去告御状,也要告到京兆尹去,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田雨薇骂个不停,却见李氏和楚南云半晌没有吭声。 “你们怎么不说话?!” 李氏和楚南云此刻的模样,比起数月前可谓『』脱胎换骨』,母子俩都是面如菜色,形同骷髏,若非还有一身华衣美服撑著,那削瘦模样与饿了几个月的难民也没两样了。 “我早说了那沈昭昭不好对付,你们偏不信、偏不信!”楚南云声音尖锐,整个人都在发抖,“楚南音当初走时就和咱们翻脸了,你们还去招惹她做什么!完了,现在全完了……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你们惹出的祸事你们自己去背,不要牵连我!” 楚南云眼神怨恨至极,目光落在田雨薇和床上的云老太君身上,只有恶毒与憎恶。 他直接甩袖离开,瘦成竹竿的身体走路都在打飘。 田雨薇难以置信,气得手直发抖,指著楚南云离开的方向:“表哥他是疯了不成?!” “家门不幸……哎哟家门不幸啊……”床上的云老太君又是一阵哭天喊地,“李氏!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好女儿!我楚家怎就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媳妇!” 李氏咬紧下唇,脸瘦得脱相后,面相瞧著愈发刻薄。 这会儿听到云老太君的指责,她也忍不住了,尖声叫道:“我没用?!谁家当祖母的会拿孙女的清白造谣!楚南音这孽女是与我们离了心没错,可她再怎么也是我定北侯府的女儿!她和李怀恩是明媒正娶,到了你嘴里却成了无媒苟合!你这是何止要逼死她,你这是自己把定北侯府的脸丟在地上任人唾骂!” “我早提醒过你,那沈昭昭不好对付!你偏不听,现在倒怪上我来了!” 李氏越说越是歇斯底里,眼里满是仇恨和恐惧。 没人知道这数月下来他们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楚承继中了那蛊婆的毒后,日日瘫在床上,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工部的差事也黄了,一天天地跟个废人似的。 李氏和楚南云也没好到哪里去,吃不好也睡不好,明明是正常的饭菜,可吃到嘴里总有一股土腥味,经常吃著吃著就会冒出些虫子来。否则母子俩怎会瘦成现在这骷髏样子! 李氏和楚南云也不是没想过去状告楚昭,可只要他们动了这个念头,不等付诸实际,马上就飞来横祸,时日一长,母子俩是真怕了。 “你这贱妇!你竟敢以下犯上!我可是你婆母!”云老太君垂死病中惊坐起,指著李氏骂得唾沫横飞。 “婆母?呵。”李氏冷笑一声,“上樑不正下樑歪!咱们家之所以变成这样,怪谁?还不是公爹他管不住裤襠,招惹了那什么蛊婆!那蛊婆不去报应他,反而报应到他儿子身上!楚承继现在就是个废物瘫子,全都是他爹、你男人,造的孽!” “这破日子谁爱过谁过!我是不过了!” 李氏骂完只觉通体舒泰。 她一脚踹翻床前云老太君的药碗,碗碎了一地,药汁溅了云氏一身。 “和离!我要和离!你们楚家的媳妇谁爱当谁当去!这狗屁侯夫人,我不做了!” 云老太君气的险些又一口气撅过去,田雨薇也被嚇得不轻。 李氏在屋內打砸了一圈后,盯著这对祖孙,冷笑道:“你们不是要去告御状吗?赶紧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李氏骂完,扭头就走,瘦成骷髏的眼里像冒著火。 她现在巴不得楚家这群人去闹,沈昭昭的厉害,她已经领教够了。 这几个月,她吃不好睡不好,嘴里那股土腥味怎么都去不掉,饭菜里的虫子像是永远都挑不乾净。楚承继瘫在床上,成了个只会吃喝拉撒的废物,她堂堂侯夫人,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受了这么多苦,凭什么云氏这个死老太婆就能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 凭什么楚家这些人就能全身而退? 楚南音那不孝女攀上了高枝,李怀恩被调回京师眼看仕途也一片明朗,她过去最瞧不起的女儿女婿如今狠狠打了她的脸! 就连楚承庇那窝囊废如今也有了靠山,抖起来了。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她等著看这群老东西被沈昭昭收拾得哭爹喊娘。 她等著看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她活成了这狗屁倒灶的样子,楚家这些人也別想如意!! 第118章 玄昭王的热闹,百看不厌 李氏撒手不管了,收拾了行李直接回了娘家。 就连楚南云也背上行囊离家出走了。 母子俩走的时候还战战兢兢,唯恐脱离不了这个苦海,他们之前数月也尝试过离开定北侯府,可半路上总会飞来横祸,逼的他们滚回侯府继续受苦受难。 可这一次,似乎是因为他们真心想要脱离这个活地狱,而不是去找机会报復,一路下来竟畅通无阻。 母子俩走出京城的剎那,都差点嚎啕大哭。 可算是能离开这活地狱了!见鬼的楚家!谁爱回谁回! 母子俩是暂时脱离苦海了,但楚家剩下的人还没半点自知之明,一个个的叫嚷著要去告御状,但老老少少都被揍的太惨,爬也爬不起来。 他们不知道,属於他们的苦海地狱,马上就来! 当夜,京师內的楚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做了梦,七旬老头在梦里遇见了自己的死鬼爹,紧跟著父爱的巴掌劈头盖脸的落下。 一个个好大儿好大孙在梦里被抽的跪地求饶。 死鬼爹们对著儿子孙子可没半点客气。 “不孝子不孝孙!狗胆包了天了敢对老祖宗不敬!!” “我抽不死你们这群狗崽子,你们惹得老祖宗不快,连带著老子死了都要被老祖宗给教训!!” “小畜生啊,你是吃熊胆了,知道对面是谁吗,你敢在她跟前吆五喝六的!!” 一群孝子贤孙委屈哭了,怎么白天挨打,晚上睡个觉还要挨打啊! “爹啊,爷啊!別打了,儿孙冤枉啊,儿孙什么也没干啊——” “闭嘴!你们这群瞎眼狗东西,咱老祖宗玄昭王发话了,抽不死你们这群狗崽子她就要抽死我们!” “自己干了什么缺德没皮燕的事儿自己清楚!明儿天亮该赔礼的滚去赔礼认罪,老祖宗不原谅你们,老子夜夜来梦里抽你!” “还有!记得滚回族里赶紧把老祖宗的画像和神主牌给重新改了!你们这群小畜生,咱老祖宗明明是盖世巾幗,你们居然敢张冠李戴把她写成个臭男人!!” 孝子贤孙们听到这里彻底破防了。 玄昭老祖宗是女子?!竟然是女子?! “不是……爹!爷爷!这锅咱们不背啊,你们在世的时候也没说过玄昭老祖宗是女子啊!” “这回是真冤枉啊,爹!爷!这明明是你们的错吧……” 一群老鬼岂会认这个错,认了岂不是要被老祖宗继续丟油锅!这黑锅必须让儿孙背!! 这一夜,楚家子弟过得精彩万分。 幽王府里,楚昭不耐的掀开眼,慢腾腾起身走到院子里。 这会儿距离天亮还有半盏茶的功夫,王府內对人来说很安静,但对鬼来说却吵吵嚷嚷。 “死腻了吗?”楚昭语气冰冷。 院內乌泱泱的一群老鬼齐齐跪在地上,“拜见老祖宗!!!” 楚昭嫌弃的扫了眼这群死鬼子孙,冷冷一哼。 白无常飘过来,諂媚道:“玄昭王陛下,按照您老的吩咐,我已安排您的这群老孙子们入梦教训那群不孝子孙了~” “楚家这群废物,就剩下这点儿还没去投胎的?” “咳,没投胎的楚家鬼还是有不少的,他们得了您的令,这会儿都在下面排队呢,您放心,接下来的半个月,每天晚上都会有鬼上来收拾那群不孝子,保管不重样!” 楚昭哼笑了一声,那群楚家鬼齐齐哆嗦。 “三百年了,楚家的死鬼虽多,但本王瞧著,没去投胎的更多。怎么,你们下头那些阎王是故意不让楚家人去投胎?” “误会!这可真是误会!”白无常道:“早些年的楚家人可都是好好投胎了的,剩下这些都是不孝子孙,他们连您老是女子之事都不知,拜错了祖宗,也没管教好儿孙,还有些个生前为非作歹,按照阴司律令在各大小地狱服苦役呢~” 楚昭闻言,这才作罢:“生前不教,那死后就好好教。传话下去,以后活著的楚家子弟但凡作孽,就加倍还到这群死鬼身上。” 在场的死鬼全都亡魂大冒,一个个绝望哀嚎。 楚昭冷笑:“怎么?有意见?” 场中顿时噤声。 楚昭冷哼:“不想遭更多的罪,那就入梦好好管教你们的不孝子孙,最好別给本王亲自动手管教的机会,否则……” 在场老鬼齐齐摇头,可不敢让老祖宗亲自出手了! 天可怜见啊,他们也冤啊!他们也是死后才知道玄昭老祖宗是女子的啊,谁也没想到,这位老祖宗生前死后都有那么大能耐! 老鬼们个个红了眼,现在活著的那群不孝子,谁要是再敢为非作歹,他们非得诈尸抽死这群不孝玩意儿不可!! 天色將亮,白无常带著这群老鬼先撤。 楚昭准备继续回笼觉时,听到阁楼那边的动静,抬头就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眸。 楚昭面无表情:“热闹瞧够了?” 燕扶危眼底笑意不散:“玄昭王的热闹,百看不厌。” 第119章 每天都在思考怎么自灭满门 自从南驍被圈禁在京城的镇南王府后,这半月下来,楚昭也没怎么见过燕扶危的人影。 常常他回来时,她已睡了。 楚昭倒是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在她门外驻足片刻,就像盯梢似的,確认她是不是还在府上,確认她人没走,他就又匆匆离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夜里是真没回来。 楚昭本是想睡回笼觉的,但这会儿见著他后,一时间倒也没了瞌睡,径直走进他所在的阁楼。 自燕扶危死皮赖脸非要住进梧桐院,这阁楼就成了他留宿的地方,楚昭也鲜少踏足这里。 这会儿进了阁楼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郁的檀香气,香气之下,藏著一股血味。 她动了动鼻子,略一皱眉。 她朝二楼看去,心念一动,人直接出现在了燕扶危的屋內。 哐当。 药瓶滚落在地,骨碌作响。 燕扶危背对著她,弯腰捡起金疮药。 楚昭眸光微动,盯著他的背影,男人身影高挑,里衣外隨意披著件大氅,他起身后,隨意將金疮药搁在一旁,神色如常的看向她。 “搭把手?”燕扶危轻声问。 楚昭哼了声,倒是没立刻拒绝,走上前拿起了金疮药,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行啊,本王瞧瞧你伤势如何,也好乐呵乐呵。” 燕扶危並不在意她的冷嘲热讽,迎著她的视线取下大氅,解开里衣。 男人的身体有著戎马之人的劲瘦有力,肌肉紧实的咬合著骨骼,在他肋下三寸处,有一个长约一掌的伤口,虽已缝合,却还在渗血。 在他背后处,也有几处血洞,瞧著似是箭伤。 楚昭站在他背后,手指落在他伤口边缘处,冰凉的触感让男人肌肉不自觉收缩了一下。 “不是挺能打的嘛,还能伤成这样?” 楚昭隨口调侃,不紧不慢帮他上药,视线从他身上大小不一的伤疤上扫过,戎武之人身上负伤再正常不过。 上辈子的她也是如此,身上的疤比手上的老茧都多。 不过她领教过这竖子的本事。京师里能伤他的人,只怕没几个。除非出动大批人手围剿,可那样势必闹出大动静,不可能不惊动她。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你偷跑出京了?” 燕扶危闭著眼,药膏抹在伤口处透著一股子沁骨的冰凉,像是有什么隨著药膏一起渗入了皮下,伤口处的血热感一点点被压制下去。 他轻嗯了声,並未隱瞒:“走水路去了一趟魏郡,杀了些人。” 楚昭在心中勾勒出大玄朝如今的舆图,指下微顿。 魏郡在大江以南,又临海口,是南境的咽喉之地。 她心里有了计较,涂完药后,拿起旁边的纱布替他包扎起来:“看来镇南王府的事,很快要有定论了。” 燕扶危不置可否:“百黎族听闻朝廷將要治罪镇南王府,趁机在魏郡起事。” 楚昭並不意外这消息,“百黎族起事难道不是做给朝廷看的,这事是你一手主导,犯得著你亲自跑一趟?” 男人腰身劲瘦,肩膀却极宽,楚昭替他包扎纱布绕过他肩膀,须得两手同用,如同从后环抱住他。 她隨口问著,不期然地,男人回过头来。 两人呼吸相触。 她抬眸,他垂首,四目相对。 明明只是不经意间的对视,却像火石擦过,溅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火星。 楚昭从那双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恍惚间,她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从前的某个时候,她也曾这样替谁上过药,也曾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望进一双相似的眼睛。 “魏郡这些年水匪猖獗,说是水匪实则是朝廷某些人养寇为患,趁这个机会正好清扫一番。” 楚昭手上包扎的动作未停,轻哼:“你还真是个裁缝,缝缝补补的,是想把这气数將尽的大玄朝给缝补好?” “尽人事,听天命。”燕扶危语气平淡:“王朝末期,受苦的总是百姓。” 楚昭抬眸看他一眼,用力打了个死结。 “既如此,何不直接宰了皇位上那草包?再不然让你家老祖宗去好好恐嚇一番,叫那草包让位於你。” “祖宗之言,对这些孝子贤孙又能有什么威慑。”燕扶危语气轻嘲:“比起死,那些草包更怕的是失权。” “武力夺权並非不可,但以如今大玄內忧外患的境地,除非新君威仪足以统御四海,否则各地必起乱军,届时百姓罹难,苦的永远是苍生黎民,而非高坐庙堂的达官显贵。” 楚昭眸色微动。 乱世啊……的確是命如草芥,父卖女,子杀母,人相食,为了活著,什么事做不出来? “与本王解释这些作甚。”楚昭语气还是冷硬:“你们大玄朝的江山,与本王可没半点关係。” “想说於你听。”男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扣入人心底。 楚昭猛的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又是那般似曾相识。 似乎,曾经的某个时候,她也曾与另一人这样对望著,彼此交心,畅谈天下时局,明明是殊途,却走在同一条路上…… 是谁呢? 楚昭有片刻恍惚。 手忽然被人握住,她猛然回过神,刚想挣脱,肩膀忽然一沉。 “燕岐!你放肆!”她低喝。 燕扶危头枕在她颈间,“片刻就好,我有些累了。” 楚昭刚想骂他,你累关本王屁事,但话到唇边到底没说出口。 罢了,看在这竖子为了天下苍生的这番心境,容他放肆一回。 两人维持这般姿势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形的隔阂,似隨之消融。 直到一声喷嚏。 楚昭噗嗤笑出了声,扯过了旁边的大氅塞他怀里,嘲讽道:“大玄朝最后的铜墙铁壁也是肉体凡胎,没死在战场上,结果光荣冻死在自家王府,那就招笑了!” 燕扶危起身,有些吃力的將大氅披上,余光扫了眼她翘起的红唇。 这嘴还真是……想给她堵上! “你既回京了,你燕家的有些破人破事也该去料理乾净了。” 楚昭半点没有燕扶危是个伤患的意识,开口道:“燕瑜那活太监为了遮丑,滥杀了不少无辜。” 燕扶危皱紧眉。 楚昭看他一眼:“白无常说什么鬼差不管人间事的屁话,这些是你燕家人枉造的杀孽,你既要將当这大玄朝的缝补匠,那这事儿你不管也得管了。” 燕扶危嗯了一声,偏头朝窗外的方向唤了声:“暗七。” 一道身影伏於窗外。 “属下在。” “琇王府和刘相府的一举一动为何不见秘报?” “殿下恕罪。”暗七请罪道:“是属下等失察。” “下不为例,给本王盯死他们。” “喏。” 暗七得令退去。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楚昭看他一眼,瞧著都觉得累得慌。 她冷不丁想著,若三百年前自己没死,坐上皇位的是自个儿,三百年后诈尸看到皇位和子孙后代是这样一群酒囊饭袋会是什么感受? 嘶—— 真是想一想都够了,还不如魂飞魄散来的自在。 楚家现在的这群酒囊饭袋虽然废物草包了些,但至少祸害不了苍生。 燕家的这群『孝子贤孙』就不同了。 她想著想著,就笑出了声,燕扶危疑惑抬眸,就见她一脸幸灾乐祸,“笑什么?” “笑你祖宗。”楚昭戏謔道:“真想问问你祖宗白晟帝啊,有这样一群孝子贤孙,感触如何?” 燕扶危:“……” 感触吗? 可太『妙』了! 每天都在思考怎么自灭满门呢。 不过,眼下燕扶危是思考不了了,连日来奔波,加之负伤,没回京前还能撑著,但或许是因为楚昭就在身边,他从身到心都放鬆了下来。 这一鬆懈,眼前便是一黑。 等楚昭肩头又是一沉时,她没好气將人推开,却见他直接砸在了旁边软榻上, 楚昭愣了下,这会儿天光已见明,她看清了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楚昭將手放在他额头上,烫的惊人。 楚昭喃喃道:“你这竖子……还真要冻死在自家王府,笑掉天下人大牙啊?” 第120章 病中吻 燕扶危起了高热。 他的意识其实並不浑噩,但身体却像被灌了泥浆,將他整个人困住,眼皮如掛千钧,怎么也掀不开。 但他依稀能听到身边的动静。 楚昭让人叫了军医过来。军医查看了一番,说是身上的伤势引发的高热,又牵动了这些年征战留下的暗伤,两相叠加,来势汹汹。 军医施了针,不见好。 楚昭在旁边看了会儿,实在是没眼看。她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去煎药,自己则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盯著男人因高热而潮红的俊脸,內心毫无波澜,但眉头却是不自觉紧皱著的。 “当人就是这点麻烦,三病五灾的。” 这竖子会生病,还真是叫她挺意外的。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其实也没怎么把这男人当人。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伸出手,覆在男人的咽喉处。 她怀疑过他就是燕扶危本人。可若同样是借尸还魂,依照白无常对燕扶危的忌惮,燕扶危成了鬼后,想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不该像现在这样,被一场高热折腾得人事不省。 楚昭目前的这具肉身虽比不得她上辈子,但在她的鬼力支撑下,並不怎么受凡人疾病所扰。可眼前这傢伙…… 在这个时刻,似乎只是个纯粹的凡人了。 除了那一身血气格外特別之外,他会受伤,会生病,生命显得格外脆弱。 许是她的手太过冰凉,昏睡中的男人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像是唯恐这缕凉意离自己而去。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没有挣开。 “罢了。”她眸光微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死了倒没什么,若不死反被烧成傻子,本王也少了个使唤的傢伙。” 燕家那群不孝子孙造的孽,她可没义务去擦屁股,还得燕家人自己去收拾。 心念至此,楚昭低下身。 隨著靠近,她感觉自己仿佛贴近了一个火炉。普通人发热乃是阳气逸散,这男人倒好,明明是发热,一身阳火却像是被点燃了似的,烧得她都有些不太舒服。 她微微蹙眉,靠得更近了些。 鼻尖相触。 只差一点,就要碰上他的唇瓣。 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带著一股属於他的、混著血腥与檀香的气息。 楚昭红唇轻启。 她要將那过盛的阳火吸入体內。 还没等她动作,一只滚烫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后颈。 力道大得惊人,不容拒绝。 “唔——” 她的唇被堵住了。 楚昭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第一个念头是,这竖子装晕? 但扣在她后颈的手虽然有力,却带著高热特有的颤抖,那吻也毫无章法,不像清醒之人所为,更像是本能,像是在昏沉的深渊里,拼尽全力抓住了一根浮木。 楚昭想推开他。 手刚抵上他的胸膛,就碰到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顿的间隙里,他的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滚烫的体温隔著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烈火將她包裹。他的唇压著她的,带著病中特有的乾涩与灼热,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属於他的阳火像是开闸泄洪一般,强势灌入她咽喉间,一剎间,楚昭有种自己也被点燃了的错觉。 楚昭意识到不对劲,惊怒的要將人推开,但诡异的是,她的双手竟也软绵绵的没了力气,就像是被传染了一般,她似也变成一个虚弱凡人了! “该死……唔……” 楚昭想骂人,唇齿却被死死堵住。 纠缠间,她听到了他的囈语:“朝朝……” 楚昭身体僵了下,愕然的瞪圆眼盯著他。 男人的吻强势而热烈,像是被烧晕了脑子,再没了掩饰,她的灵魂早於她的身体习惯了他的气息。 楚昭突然有些恍惚,意识莫名昏沉起来,脑子里有些破碎的东西在变得清晰。 她的身体和意识好像分离开了,意识沉入了过去的记忆里。 似乎,曾经…… 有人这样叫她。 “朝朝……” 她与那人抵死缠绵,他最喜欢这样覆在她耳畔这样唤她。 耳朵被人咬住,轻咬碾磨。 加重的呼吸间含混著轻笑。 人像是漂浮在海上,一阵阵浪潮激盪撞来。 楚昭的意识与身体渐渐合一,过去的记忆与眼前的一切重叠,她看清了记忆中那张与自己抵死缠绵的脸。 男人面色潮红,薄汗划过下頜,滴落在她胸口,如热油一般烫的她浑身一痉。 她也看清了此刻那张清桀俊美到了极点的脸。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眼前男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燕扶危的脸! 第121章 阳火入阴魂,灵台相依 人有三魂七魄,故生七情六慾。 而鬼却不同。 失去肉身,则七魄不存,故而鬼较之人,本就是残缺的。 楚昭身为鬼王,三魂不散,但七魄却不全,她比寻常的鬼物更加完整而强大,但即便借著眼下这具肉身还魂了,本质上她依旧是鬼。 七情六慾依附於魄,她七魄不全,故而喜怒也罢、爱憎也好,这些情绪都会隨著时日日渐淡化,只剩纯粹执念。 而燕扶危那旺盛的阳火如熔焰一般灌入她的体內,比过往每一次亲密接触时都要来的猛烈,楚昭那枯柴般的七魄硬生生被这阳火点燃,自阴魂中烧出阳气,如涅槃重生。 这一刻,她好似真的重新变回人了! 四肢百骸乃至心头都窜起陌生又怪异的酥麻,不再是被欲望驱策著,被他的血气和阳气所诱的那种贪婪。 两人的身影紧拥在一起,如阴阳双鱼,阳火入阴魂,灵台相依。 旗云端著熬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入內,隔著薄纱床帐隱约瞧见点轮廓,惊得差点摔了药碗。 他忙扭头就走,手里的汤药洒了大半出去都顾不得。 一出去,他赶紧轻手轻脚闔上门,扭头就见楚南星过来,一副想进去的架势。 “你站住,你別进去!” “老云你脸怎么红的像煮熟了似的?”楚南星纳闷的嘀咕了句,还是想进去:“我听说殿下病了,我来探望下怎么了,还有我家老……咳,我家表姐,我找她老人家有事儿呢……” “天塌下了你也憋著,殿下和王妃咳……反正你別去打扰人家两口子夫妻恩爱。” 楚南星头皮瞬间麻了,“恩爱什么恩爱!殿下怎么能和……唔唔……” 旗云捂住他的嘴,赶紧將人给叉走。 楚南星手脚乱蹬,这不是作孽吗!!那可是他楚家老祖宗啊!!殿下这是倒反天罡啊!! 旗云好不容易把人拖到远处,累的一头汗:“你小子今儿发什么疯,殿下和王妃夫妻感情好,这不是好事儿嘛!你瞎闹闹啥!” “你……你不懂!”楚南星脸色煞白煞白的,神情都恍惚了:“这是大逆不道、倒反天罡、背德忘祖啊……” “上回在昭灵村那老村长说的你还记得吧……我、我家玄昭老祖宗和白晟帝他老人家是夫妻俩!!” “是啊,所以呢?”旗云还是一脸莫名其妙:“玄昭王和白晟帝是夫妻,这与殿下和王妃有什么关係?王妃虽也是楚家女,但这都隔了多少代了?更何况玄昭王和白晟帝他二位又无儿无女的。” 楚南星话憋在喉咙眼,有苦说不出! 这是血统的问题吗!! 这是殿下他这个当孙子以下犯上要睡自己祖奶奶啊!!!与自己老祖宗抢媳妇啊!! 白晟帝的魂灵在世,还不降雷劈死他啊! “完了……殿下这回生病怕不是遭报应了……定是报应啊……否则殿下龙筋虎猛的咋能病倒……” 旗云:“……”我看殿下的病倒是不严重,你脑子的病才是该赶紧找大夫瞧瞧。 不过,此情此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上一个突然变得如此莫名其妙的人是谁来著?哦,楚舅老爷,楚南星他爹。 旗云的眼神瞬间变得冒犯之极。 这爷俩是不是有点啥祖传毛病啊? …… 百黎族绕过十万大山在魏郡驻军的消息传回京师后,满朝文武顿时坐不住了。 原本叫囂著镇南王府欺君当褫夺王爵兵权的朝臣都有些哑火,朝中帮著镇南王府说话的朝臣如打了鸡血一般,趁机连番上书求情。 宣帝难得从温柔乡里爬出来,召了內阁大臣覲见,几位阁臣唇枪舌剑了好一番后,镇南王府的事终是有了定论。 宣帝下旨,解除对镇南王世子南驍的圈禁,留其在京中养伤。限镇南王在两月內平定百黎族,戴罪立功。 南知书引发的欺君之罪,暂时算是解决了。 南驍留在京中名为养伤,实则就是作为质子。 至於镇南王府能否在两月內解决百黎族,朝中人也不全是傻子,百黎族驻军的时机如此之巧,这里面要说没点文章,傻子才信。 但没人敢去揭穿这个阳谋。 宣帝沉溺温柔乡,这满朝文武高官也都珍惜眼前的好日子。 后宫中。 刘皇贵妃也与燕瑜说起了前朝的事,语气里多有不甘。 “这等死局之下,竟还叫镇南王府的人趟出了一条活路来!” “不过那南驍已成质子留京,日后总有机会找他算帐!”刘皇贵妃满眼怨恨,她膝下两个儿子,锦王已死,琇王又成了个活太监。 一个幽王,一个镇南王府,都是害她孩儿的罪魁祸首! 边上响起一声阴惻惻的冷哼。 刘皇贵妃心里一咯噔,见燕瑜一脸阴鷙,她强行咽下那些咒骂。 自从成了活太监后,燕瑜的性子就变得阴晴不定,刘皇贵妃有时单独面见这儿子,心里都有些发憷。 “瑜儿你放心,相府那边一直在派人手寻找那位王天师,一定会有消息的。” “罢了,先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瑜儿你瞧瞧这些名册,可有看上的女子。” 刘皇贵妃將名册往燕瑜面前一推。 燕瑜却是看也不看,“那王天师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了,便是找著了,呵……” 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杀气骇人。 刘皇贵妃见状心里都跟著发紧,燕瑜睨了眼桌上那一堆名册,“至於这些,母妃做主就好,横竖这琇王妃也只会是个摆设。”他讥笑起来:“儿子还能真与她做夫妻不成?” 刘皇贵妃闻言心里像是被挖了块肉,险些又落下泪来。 正是这时,殿外有人来报,说是锦王妃到了。 “让她进来吧。”刘皇贵妃压了压眼角,又摆出威仪来。 燕瑜听到锦王妃三字时,眸光动了动。 须臾后,东离月入內见礼,她一身打扮很是素净,小腹微微隆起,“儿媳见过母妃。” 刘皇贵妃哼了声,態度不冷不热的:“坐吧,身子如何了?” 东离月低眉顺眼的坐下,老实回答刘皇贵妃的话。 她『有孕』在身,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自锦王死后,刘皇贵妃也把这儿媳忘在脑后了,还是燕瑜成了活太监后,她才想起东离月的存在。 燕瑜是不可能有后了,一时间,东离月怀得遗腹子瞬间就变得贵重起来。 刘皇贵妃这才將人召进宫,仔细叮嘱孕期之事。 她自然还存了別的心思,想让御医来帮忙看看,东离月腹中这孩子是男是女。 刘皇贵妃与东离月说话的时候,燕瑜全程都在,他目光不加掩饰,直勾勾的盯著东离月。 刘皇贵妃起初没在意,余光突然瞥见后,心里一惊,险些摔了茶碗。 一时间,她连让御医帮东离月诊脉的意思都没了,藉口乏了,就让东离月退下。 燕瑜见东离月要走,也准备离开,却被刘皇贵妃叫住。 等殿內人都退出去后,刘皇贵妃压著心里的惊怒,低声道:“母妃会儘快为你择一好性情的姑娘,东离月现在肚子里揣的可是咱刘家唯一的血脉……” “母妃是在担心什么?”燕瑜勾起唇,笑容有些诡异:“儿臣还能对嫂嫂做什么不成?” 刘皇贵妃心惊胆战,换做过去,她自不会想到那种事上去。 可刚刚燕瑜看东离月那赤裸裸的眼神,她一个过来人岂会看不明白! 且不说这东离月如今有孕在身,她还是燕瑜的嫂子!刘皇贵妃这一刻都觉得自己这儿子成了太监后,一整个变態了! “母妃放心,儿臣知晓轻重。” 燕瑜哼了声,起身往外走,隨口般道:“母妃身边的秀韵就赏给儿臣吧。” 刘皇贵妃心头咯噔一下:“你前段时间不是才要走了几个宫女?” “母妃何必明知故问呢。”燕瑜笑了笑:“她们啊……福薄。” 刘皇贵妃沉默了,她並不在乎几个宫女的死活,但燕瑜这个儿子眼看不止是废了,更是要疯了…… 第122章 假孕被看穿? 东离月出宫前被人拦住。 准確说来人是来求她救命的。 对方將她请到了甬道旁的偏僻处,直接跪了下来:“求锦王妃救奴婢一命!” 东离月蹙眉,她认得此人,对方乃是刘皇贵妃的贴身宫女。 “秀韵,你何出此言?” 秀韵脸色煞白:“方才锦王妃您刚走,琇王殿下就向皇贵妃娘娘要了奴婢,奴婢不想去琇王府伺候,现在皇贵妃娘娘很是看重王妃您,您若找她要了奴婢,奴婢定能逃脱一死的……” 东离月眉心一跳:“去琇王府怎就是死路一条了?” 秀韵心知说错了哈,她脸色更白了,但眼下是唯一的生路:“这段时日琇王殿下找皇贵妃娘娘要走了不少人,她们……她们都死了……” 秀韵作为刘皇贵妃的身边人,自然知晓不少事。 现今的琇王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可怕的很。 “抱歉,此事我不能应你。” 东离月摇了摇头,她本就是假孕,自身尚且难保,哪有余力搭救旁人。 更何况,她不信任秀韵,不可能將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秀韵满目死灰,东离月並未再看她,转身回到了步輦上。 待出宫后,她坐上马车,下令回锦王府。 只是马车行到半路就被迫停下,一道身影强势钻进了马车內。 东离月见到对方,脸色大变,下意识捂住腹部:“琇王殿下!你怎可擅闯本王妃的车輦,还请你自重!速速离去!” 燕瑜直勾勾盯著东离月,原本温润的面庞如今变得削弱尖刻,眼底布满的红血丝使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癲狂。 他无视东离月的喝斥,朝她逼近。 “你別过来!” 东离月拔下髮簪,簪尖对准面门。 燕瑜动作一顿,隔著一段距离狠狠吸了一口气,痴迷般的闭上眼:“嫂嫂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香。” 东离月只觉周身像是被毒蛇的信子给舔过一般噁心,她惊怒到了极点:“你放肆!燕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可是你皇嫂!”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嫂?”燕瑜嗤笑,戏謔的盯著她:“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放肆又大胆的在东离月身上游走,最终落在她紧掩小腹的手上,笑容越发诡异:“你假孕之事若是曝光,你可就不是本王的皇嫂,而是欺君罔上的大逆罪人了!” 东离月脸色陡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是不是胡说,嫂嫂你自己清楚。”燕瑜信誓旦旦的说著,戏謔盯著她:“不过嫂嫂放心,看在我那死去兄长的份上,皇弟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他眯著眼,胜却在握般说著:“嫂嫂如今守寡孤寂,皇弟我自是愿意多加照拂的,只要嫂嫂听话,皇弟定会保嫂嫂平安生下儿子。” “你再敢继续放肆,我今日拼著一死,也要叫天下人看看琇王轻薄寡嫂是何等禽兽!” 东离月並不受他威胁,眉眼间满是厉色,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燕瑜盯著她看了会儿,冷冷笑出了声:“来日方长,会有嫂嫂主动求到我床上那日的。” 他丟下这句话后,方才离开。 东离月瘫坐在车內,浑身冰冷,手指都在发麻。 琇王他这是疯了!这人是真的疯了! 东离月强行镇定下来,捂著腹部,脸色几变。 她確定自己已经將锦王府的人都给肃清了一变,假孕这件事除了她身边可信任的几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可燕瑜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王妃。”武婢庄月从外进来,“王妃恕罪,属下未曾拦住琇王,他可有伤著您?” 东离月摇头,握紧庄月的手,低声道:“他知晓我假孕之事了。” 庄月神色凝重,她是习武之人,刚刚琇王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若是琇王刚刚再不退下,她已做好出手的准备。 “月姐,劳烦您替我跑一趟幽王府,將此事告知昭姐姐。” 庄月是燕扶危这个名义上姐夫派来的人,楚昭也说过庄月可以信任,正因如此,东离月才敢让对方知晓自己假孕之事。 “属下先送王妃回府。” “不,你现在就去。”东离月摇头,神色凝重:“琇王他不太对劲,他身上……缠著些很不好的东西。” 东离月能看到琇王身边尾隨著许多鬼影,但那些鬼影好像忌惮著什么一直不敢靠得太近。 她觉得自己假孕之事,或许就是因为琇王身上的某些异常才曝光的。 但她能力不够,看不破关键,怕是还得劳烦老祖宗出面。 此时幽王府。 楚昭是在男人怀中醒来的。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但醒来的这一刻,她觉得,好似有什么变了…… 第123章 上辈子她竟真喜欢过燕扶危 楚昭睁著眼,盯著自己的手。她漫不经心地动了动手指,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审视。 她进入这具肉身已经很久了,但一直融合得不太好。一开始是因为沈昭昭的执念还在,替她报了仇之后,那股执念消散了,这具身体確实比刚开始好用了许多。 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她的五感像是蒙了一层纱,透过这具身体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粗糲的、隔了一层的。 现在不一样了。 她居然真的有了活人的体感,温热、柔软、带著脉搏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那些粗糙的缝隙一点一点填满了。 比这体感更让她在意的,是心口翻涌的那些情绪。 酸涩的、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腰身忽然一紧。 身后那具身体贴得更紧了,男人温热的鼻息扫过她耳后,下頜抵住她的肩窝,像只饜足的野兽,慵懒又理所当然地占著她不放。 楚昭回头,盯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心臟忽然不听话了。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男人似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他像是还没睡醒,迷濛中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再睡会儿。” 楚昭瞳孔一点点睁大。 唇上麻麻的,那股麻意像小蛇似的,从嘴唇窜到心口,又从心口窜到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燕扶危!” 她脱口而出。 男人动作一顿。 刚闭上的眼再度睁开,眸底已是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睡意。 燕扶危与她对视了片刻,声音低下去:“你叫我什么?” “你到底是燕扶危,还是燕岐?”楚昭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目光像刀子,恨不得把他这张脸皮剜开,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燕扶危沉默了许久。 “那你是喜欢燕扶危,还是喜欢燕岐?” 他看著她,语气平静。 他是谁,取决於她喜欢谁。 “都不喜欢!” 楚昭近乎气急败坏地吼出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昭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翻身坐起。她三两下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起身就往外走,背影匆匆,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暴躁。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燕扶危靠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目露深思。 之前他陷入高热,意识清醒,身体却失了控。她靠近时,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著,本能地渴望著她,失控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之后是怎么睡过去的,他不记得了。 但体內那团一直烧著、怎么都灭不了的火,睡了一觉之后,居然散了。 这一觉醒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止是他,楚昭也不一样了。 像是……更鲜活了。 还有她的脾气。 以前她生气的时候,恼意也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层雾。只有在杀人的时候,风格从无改变,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可刚才那一吼,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倒像是上辈子的她了。 在七彩村的时候,她爱恨喜恶都是那么浓烈,浓烈到让人移不开眼。 …… 楚昭夺门而出,一闪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大口喘著气,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跳什么跳!” 她一拳锤在自己心口,整个人烦躁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昏睡前的一幕幕在脑中闪回,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贴在她耳后的气息……越想越烦,越想越烫,浑身都跟著烧了起来。 她也不是第一次跟那竖子有肢体接触了。 说实话,她一直感觉不到什么肉体上的欢愉。她垂涎的从来都是他的血气和精气,那种舒適是从魂魄层面涌上来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阳火涌入她魂魄之后,这具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皮肤有了知觉,心跳有了温度,连那些她以为早就死了的情绪,都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一同被修復的,还有她的一部分记忆。 楚昭死死咬住唇。 脑中闪回的画面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帧一帧地往外涌——那些面红耳赤的、血脉僨张的、她死了三百年都不好意思回忆的画面。 她与人抵足而眠,肆意纠缠。 招数之花,过程之放浪形骸,让她这三百年的老鬼都看得鬼血沸腾。 一想起来,眼前就是一黑又一黑。 关键是…… 那个跟她纠缠的男人,是燕扶危。 居然真是燕扶危。 她跟燕扶危睡了一轮又一轮,记忆中不止他主动,她自己……也主动得很。 “啊——” 楚昭捂著脸,头用力往柱子上一撞。 手指蜷缩,脚趾蜷缩,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该死!还不如不要想起来! 想起来就想起来,为什么这一次记起那些,身体还会有这种火烧火燎的反应? 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的小姑娘! “一定是那竖子的阳火……”楚昭咬牙切齿,整张脸红得不正常,声音却还在死撑,“绝对是他搞的鬼,跟我没关係。” 没人回应她。 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咚地响,一下比一下急,像在笑话她。 楚昭越想越气,她抱著柱子,又是咚咚咚几下头槌,要把脑子里那些乌七八糟的记忆给砸散。 她是真不明白了,不就是睡了个燕扶危吗!至於这么大反应吗! 这简直不像她! 楚昭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就算和燕扶危纠缠过,也只是基於对方的美色,或是图之以利。 可记忆里的她自己,简直不要太快乐…… 那股欢愉感,透过灵魂,硬控她的身体。 就像是……上辈子,她真切喜欢过他。 “疯了。” 楚昭咬牙切齿,“脑子有病才会喜欢自己的死对头。” 燕扶危可是要和她抢天下的,她怎么可能喜欢上要从自己嘴里抢肉的恶狼!更別说……这头恶狼还险些要了她的命! 楚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从那些稀碎的回忆里寻找线索。 找著找著,她皱起了眉。 回忆里,她和燕扶危乱来的地方像是在农舍,又或是山林野外…… 农舍…… “严琿……”楚昭念出这个名字。 严琿严大牛。 上辈子那个在七彩村,与她有过一段儿情的俏村夫,难道……真是燕扶危? 第124章 陛下,您弟弟变成一条狗了 楚昭以头撞柱,一边撞,一边从那些没羞没臊的记忆里寻找可疑点。 渐渐的,她拼凑出了大概真相。 首先,她上辈子的姘头俏村夫,大概率就是燕扶危。 他不知何故,也和她一样虎落平阳,流落到了七彩村,改头换面,隱姓埋名。 楚昭觉得,以自己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报真名。 半斤八两,谁也別说谁。 反正在七彩村那段时日,她和燕扶危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没羞没臊地搅合在了一起。 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她和燕扶危的部下都找了过来,七彩村被屠,她被燕扶危带人追杀。 楚昭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方才还鲜活乱跳的心,也渐渐恢復了正常的跳动。 总结下来,上辈子她和燕扶危有过一腿是真,但反目成仇也是真。 但她的记忆里有一处疑点。 一是,似乎上辈子她被带离七彩村时,就忘了燕扶危,或者说,忘了严琿。可她为什么会忘? 二是,上辈子屠杀七彩村的人虽穿的是燕军甲冑,但燕扶危当时其实並不在场,是她渡江时,他才率人追击而来。 楚昭之前无法確认严琿就是燕扶危,可若燕扶危当时也是隱姓埋名在七彩村里养伤,那他下令屠村之事,就有些没道理了。 楚昭心里已有八成確认,燕岐那竖子就是燕扶危。 只是他嘴上不肯承认,她又缺一个实证。 假设,燕岐就是燕扶危。 以她这段时日与他相处的情况来看,他不像是会下令屠村的那种人。 既然上辈子他和她反目成仇,他想杀她,但也没有屠村那种必要。 如此推敲,她与他的『反目』,似乎也另有隱情。 楚昭思索著这些前尘往事,外间响起叩门声。 “主子,有个名叫庄月的女子求见,说是奉锦王妃的命令来的。” 楚昭停下了撞头,推门出去。 瀟瀟在门外,看到楚昭通红的额头愣了下,抬手指了指。 楚昭摆手,“人在何处?” “在阁楼那边,赘婿王爷把人先叫过去了。” 想起『燕岐』,楚昭皱了下眉,还是抬步过去。 阁楼內,庄月在屏风外,已向燕扶危稟明了来意,见楚昭到了后,她行礼后,又快速讲了一遍经过。 楚昭听得眉头紧皱,本就心情烦躁,这会儿更想杀人。 “根都没了的小畜生,还能惦记这些齷齪事,这种玩意儿果然只有摆在供桌上才能安分。” 楚昭骂完,扭头就走:“去锦王府。” 她刚要走,就被燕扶危叫住。 “时辰不早了。” 她和燕扶危抱著睡了一觉,醒来时都快日落了。 楚昭头也不回:“今夜我不回来了。”她说完就走,等走出阁楼后,楚昭啪的给了自己一嘴巴子。 有病!她回不回来与这竖子说什么? 庄月和瀟瀟等人愕然的看著她,不知好端端的她突然抽自己嘴巴子作甚? “去备车吧,你与我一道回锦王府。”楚昭对瀟瀟吩咐后,又同庄月说了句。 没走出几步,迎面撞上了楚南星那双激动狗狗眼。 楚昭嫌弃的拧眉:“你什么德行?” 楚南星激动啊,手足无措的,碍於周围还有其他人,没办法叫出那声老祖宗,只能一个劲的諂笑。 “祖宗……表姐,我想贴身伺候您老~” “別笑,瞧著更蠢了,”楚昭骂完,没好气丟下两个字:“跟上。” “好勒!”楚南星屁顛顛的跟上。 旗云和雀青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等楚南星跟著楚昭离开后,两人才咬耳朵。 “感觉今儿王妃的火气有点大啊,该不会又和殿下吵架了吧?” “不至於吧,殿下都还病著呢,不过……楚南星那小子咋也神叨叨的,以前就够狗腿子了,今儿居然还管王妃叫祖宗了?”雀青调侃著。 旗云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没能抓住。 “谁知道呢,不过咱王妃的本事放在那儿,的確称得上一声祖宗。” 阁楼內。 燕扶危独自坐在榻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著。 他在想楚昭今日的异常。 很奇怪。 楚昭居然会故意避开他? 这可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她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在意他的反应。 可今天,她躲他了,不是懒得搭理他,倒像是一种心虚。 他烧糊涂之后,到底干了什么? 燕扶危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唇瓣,这辈子他与她也早有了夫妻之实,她並不牴触与他的亲近。 不过燕扶危心里清楚,自己在她眼里恐怕就是个血包补药,又或者是……男宠? 横竖她这辈子比上辈子更没心。 先前他烧糊涂了,是亲了她抱了她,但更过分的事,纵然他想,也有心无力。 所以应当不是因为肌肤之亲引了她的憎恶。 燕扶危手指忽而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暗色,难不成…… 她先前醒来开口叫的是『燕扶危』而不是『竖子』…… 她该不会是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又要跟他划清界限了吧? 燕扶危心头像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攥紧,骤然慌的不成样子。 偏在这时,一道白影鬼鬼祟祟的钻进来。 白无常还没开口,就对上燕扶危冷的可以杀鬼的眼神,膝盖先於脑子直接滑跪下去:“白晟帝陛下,饶命啊!” 燕扶危声音冰冷:“你又做了什么,让孤非杀你不可?” “小的什么也没做啊……”白无常忙回话,他就是见这煞神一副想砍死鬼的模样,跳反射先滑跪求饶啊…… 白无常眼看这位煞神神情越发危险了,他赶紧道明来意: “陛下息怒!小的找到明成帝的所在了赶紧先来向您老通风报信!!” 燕扶危眸光微动:“燕泽何在?” 白无常神情略显古怪:“他这会儿落到了琇王燕瑜的手里,瞧著是要再死一回了……” 燕扶危皱眉:“再死一回?” “咳……他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白无常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实话实说白晟帝您那位亲弟弟现在变成一条狗了吧…… 第125章 白晟帝VS明成帝 京郊十里,出云山庄。 此地是燕瑜手下的一处庄子。天色已彻底黑透,庄子上却掛起了红灯笼,艷丽的红像刚泼洒出的血,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红灯笼高高掛起的那一刻,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绷紧了弦。他们连大口呼吸都不敢,仿佛稍重一点的喘息声,都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蔷薇惨白著一张脸,手捧托盘,僵立在主院门外。 她的指尖在发抖,托盘的边缘轻轻磕碰著,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她咬紧牙关想稳住自己,可身体不听使唤,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让她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 屋內有笑声传来。 癲狂的、忽高忽低的、像断了弦的琴被人反覆拉扯的笑。笑声间隙里,夹杂著犬类呜呜的痛呼,但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嘴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连哀嚎都无法痛快地发出。 蔷薇浑身冰凉,麻木地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头顶的红灯笼將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抽离。 出云山庄有条规矩:掛起红灯笼,就代表主人来了。 以前,这条规矩並不让下人们恐惧。可自从琇王受伤之后,这隔三差五掛起的红灯笼,就成了催命符。 每一次红灯笼亮起,就有人会死。 蔷薇原本是刘皇贵妃宫里的三等宫女。数月前,她在宫內捡到一颗有瑕疵的夜明珠,一时起了贪念,便私藏了下来。后来被管事姑姑发现,险些丟了性命,是燕瑜替她求情,她才保住了小命。 从那之后,蔷薇便对这位琇王殿下满心崇拜与感激。每每琇王入宫,她都会想法子与別人换班,只为能多看他一眼。这中间,自然也有女儿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但她只是个卑贱宫女,琇王是天潢贵胄,岂是她能肖想的? 得知琇王受伤后,她担心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蔷薇本以为自己的结局大抵是老死宫中,不曾想,老天爷忽然掉下来一个『馅饼』。 琇王受伤后,开始向刘皇贵妃討要走一些宫女。 刘皇贵妃也从那天开始,属意替琇王选妃。那些被送到琇王身边的宫女,一时间都成了眾人羡慕的对象。 那是蔷薇第一次那么大胆。 她豁出去了,在琇王要离宫时,主动拦驾,跪求在他身边伺候,以报恩情。 蔷薇还记得,当时琇王勾起她的下巴,那张一贯温润如玉的脸上,掛著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时她不懂那笑容意味著什么。 直到她满心欢喜地被带来这座山庄。 迎接她的,是一具具被折磨得不堪入目的尸体。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正是那些被送来琇王身边的宫女。不久前,她们还被宫里的姐妹们称羡,谁能想到她们会淒悽惨惨地死在这里? 而將她们残忍虐杀的,正是眾人眼中那个谦谦君子——琇王。 蔷薇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但不知为何,琇王就是没杀她。 可每次他杀了人,就会让她进去收拾尸体。他就在一旁,像恶鬼一样,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她恐惧、狼狈的模样。 一开始,琇王虐杀的只有宫女。到后来,许多平民也被掳来了这里。 只要红灯笼一掛,便会有人死。 这已经成了山庄內心照不宣的秘密。每个人都恐惧无比,却无法反抗,也无路可逃。 近段时日,琇王杀人的频次减少了一些。可蔷薇比任何人都清楚,琇王不是停手了,他比过去更加可怕,更加不像一个人。 “进来。” 屋內响起男人阴鷙的声音。 蔷薇浑身一个激灵,端紧托盘,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 一进去,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只是这血腥味与人血不太一样,腥臊味更重一些。 燕瑜坐在软榻上。软榻旁瘫著一只杂毛野狗,狗的脖子上拴著锁链,狗嘴被人用针线缝合著。它脖子以下的毛被剃光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清,有一处最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燕瑜不紧不慢地擦著嘴。旁边搁著的碗里,还沉著一些殷红的血。 他將锦帕一丟,声音阴柔得不似人:“把这畜生的伤口处理一下,別让它死了。” 蔷薇赶紧应是。 燕瑜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忽然捏起她的下頜。 蔷薇被迫抬起头,眼睛却是下垂的,不敢与他对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牙齿都在打颤,压都压不住。 燕瑜饶有兴致地盯著她,呵呵笑了起来:“怕什么?本王只杀人,又不吃人。” 蔷薇牙关咯咯作响,整张脸白得像纸。 燕瑜盯著她看了会儿,嘖了一声:“无趣。看来也不用留你太久了。” 蔷薇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燕瑜却放声大笑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前仰后合,笑著笑著又突然变脸,一把掐住蔷薇的脖子,力气大得竟直接將人提了起来。 蔷薇双脚离地,脸颊涨成紫红色,双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却像在掰铁钳。 燕瑜似也被自己的力气惊著了。他诧异地盯著自己的手,目光又落回那条杂毛野狗身上:“你这畜生的血,还真是不同凡响!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隨手將蔷薇丟开,像丟一只破布娃娃。 燕瑜盯著自己的双手,东离月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神色癲狂,眼里透出一股兴奋,疾步离开。 蔷薇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呛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含混的声音: “不想死……就趁现在……带我逃……” 蔷薇愕然抬头。 对上了一双狗眼。 说话的,竟是那条杂毛野狗。 它嘴上的线头被它强行扯开了,嘴边血肉模糊,看著狰狞又可怖。 蔷薇看得清清楚楚,真的是这条狗在说话。 “妖……妖怪!!” 她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 其实从这条野狗被带回来时,她就已经隱约察觉到它不太对劲。可亲身面对之后,那股恐惧还是令她几乎要昏过去。 野狗气得要死,但失血过重,实在没力气跟她爭辩:“朕……我可以帮你逃离这里……带上我一起跑!那小畜生喝了老子的血,要去干坏事。趁他现在不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你要不想死,就赶紧带上老子一起逃!” 蔷薇的理智一点点回归,心里窜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灰败:“逃不掉的……这山庄到处都是琇王殿下的人……” “你先帮老子把血止住!”野狗急得直喘,“钥匙被那小畜生藏在房樑上。你赶紧的……老子有法子让人发现不了咱俩!快!机不可失,不想死就赶紧!” 希望再度灌入蔷薇的胸膛。 或许……可以一试? 琇王已经嫌她无趣了。也许等不到明日,她就会死在他手里。 横竖都是死。 这只狗妖能口吐人言,琇王还喝它的血,这等大妖怪,没准真能带她逃出去。 至於逃走后会不会被这只狗妖吃掉……蔷薇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摆在她眼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她咬了咬牙。 “我帮你!” 半个时辰后。 一人抱著一狗在山林间夺命狂奔。 蔷薇呼哧呼哧喘著蹙起,鼻涕眼泪冻在了脸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深一脚浅一脚的,只希望离那处山庄越远越好。 野狗被她抱在怀里,气息奄奄的,似乎隨时都会咽气一般。 “你这速度……被追上是迟早的……跑太慢了……”野狗含糊不清说著。 蔷薇刚想开口,突然眼前一黑,噗通一下栽倒在雪地里。 野狗被她压著,险些一口气直接没了。 突然,一只鬼手將野狗从下方掏了出来,昏迷过去的蔷薇被直接拋到了树梢上掛著。 惨白鬼脸贴近野狗,高帽子下的那张脸带著一贯討打的贱笑:“你说你从阴司偷跑上来图啥呢,这么想转投畜生道直接给几位阎君说不就是了?” “就算你没那面子,看到白晟帝他老人家的面子,阎君们还能不成全你?” “你说是不是啊?明成帝?” 狗脸上露出屈辱之色,野狗……或者说变成野狗的明成帝恼羞成怒,愤然犬吠:“你这无常老鬼,跟谁耍威风呢!老子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朕乃大玄明成帝,就是你头上那几位阎君与朕说话还客客气气的!” “你信不信,朕回去后就告你刁状!” 白无常目露嘲讽,下一刻他鬼脸陡然一变,诚惶诚恐的跪下:“明成帝陛下,您饶了小的吧,是是是,这大玄朝您说了算,便是到了阴司啊,阎君们也不敢不给您脸面啊~~” 明成帝:不是……这鬼东西突然变什么脸? 他又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让那几个阎君老鬼听话? 幽冷的男声骤然穿透夜色,“原来明成帝在阴司也有那么大的脸面,倒是孤小瞧你了。” 这阴阳怪气的…… 明成帝狗头一扭,正要犬吠,狗眼陡然瞪大。 “兄……兄长!!!” 第126章 哥,你成我孙子了? 燕扶危踏夜而来,视线不紧不慢的落在狗身上。 白无常眼里闪过一抹狡猾,早早將野狗明成帝放回地上,自个儿缩到角落里看戏。 “兄长……真的是兄长!!呜呜汪汪汪!!兄长我想死你了汪汪汪——” 明成帝狗叫著朝燕扶危跑去,奈何它的四条狗腿都被打断了,只能在雪地里蛄蛹,瞧著可怜又可笑。 燕扶危垂眸看著他,眼里没半分不忍,眼神轻蔑的似在看狗,也的的確確是在看狗。 明成帝渐渐嚎不动了,声音变成细弱的嚶嚶。 “兄长!哥!!弟弟委屈啊——”燕泽呜汪:“弟弟好惨,弟弟丟了您的脸啊呜呜呜~~汪汪!!” 燕扶危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头疾又有发作的跡象,太阳穴突突的刺痛。 他缓缓掀眸,低笑出了声,笑声却无半点温度:“孤也好奇,你是怎么把自己变成一条狗的?” 燕泽委屈的要命,哪还敢有隱瞒,倒豆子般全禿嚕出来。 他在下面死的好好的,不久前却被一只贼胆包天的小老鼠在坟头造次,那小老鼠盗了他的皇陵不说,连他死后嘴中的隨侯珠也给偷走了! 他一怒之下,就溜了上来,因那隨侯珠里有他死时最后一股气,他的魂魄也依附在了隨侯珠上。 他在珠子里得知了大玄朝如今的情况,被一群猪子狗孙给气的棺材板都要炸了,燕泽一怒之下教训了那小老鼠,然后就努力滚进了皇城,先是入了宣帝的梦,狠狠在梦里教训了那昏君。 再之后燕泽就开启了自己命运多舛的鬼生。 他先是落入燕瑜手中,燕瑜一口一个幽王误国,他被忽悠著要去教训幽王,哪曾想半路上遇见了楚昭。 他被楚昭身上的鬼气给嚇坏了,拋下燕瑜就溜之大吉……结果却被一条野狗给吃进了肚子里。 “呜呜呜,兄长!弟弟真的命苦啊!” “燕瑜那小畜生不是个人,他是真畜生啊!!弟弟我也不知的做了什么孽,被那野狗吃了后,魂魄竟和这狗身相融了!” “我重新找到他后,那小畜生露出了真面目,他不但滥杀无辜,还天天放我的血,把我当补药吃!!” “对了!还有那幽王,那也是个小畜生!他居然让妖鼠来盗我的陵墓!弟弟沦落至此,全怪他娶那媳妇!” “她那媳妇是一头恶鬼啊!身上鬼气衝天,不知道吃了多少小鬼,幸好弟弟当时逃得快,幽王那小畜生不当人子,眼盲心瞎,与恶鬼成亲,他真是不怕精尽人亡啊!!” 林间迴荡著狗叫。 白无常起初听的是津津有味,嘖嘖称奇,越听到后面,他越往后缩,看燕泽的目光那叫个意味深长,都要止不住怜悯了…… 他已经预见到这位明成帝的未来了。 精彩,精彩,妙啊~ 燕泽狗叫完后,见自家阿兄大人久久不语,他后知后觉:“兄长,你怎么不说话啊?” “兄长……咦,你身上……咋没有鬼味儿?你……你你变成人了?” 燕扶危盯著他,讳莫如深的嗯了声。 “孤这一世,叫燕岐,封號:幽。” 燕泽:“……怎么这么巧,我那不肖子孙也是封號幽王啊……” 他突然狗叫不动了。 白晟帝唇角缓缓上翘,眼底温度全无:“巧?” 燕泽:“!!!!!” 白无常猛低头,给自己一嘴巴子。 死嘴,忍住!不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27章 自有取死之道 燕泽整个狗身都在发抖。 他哥成了他孙子? 这不是闹嘛!倒反天罡、天打雷劈!这是阴谋吧!妥妥是地下那几只老鬼的阴谋,这是想让他们兄弟相残……哦不,他何德何能能残害他哥,只可能是他哥单方面毒打他! “哥!兄长!阿兄!!错了……弟弟错了!”燕泽汪汪呜呜狗叫,试图唤醒兄长大人沉睡的手足情。 “这中间有误会!阴谋啊,这一定是地府那些老鬼想离间咱们的阴谋!” 燕扶危垂眸盯著他,喜怒不形於色:“你生出一群祸国殃民的畜生,也是旁人的阴谋?” 燕泽哽住了,这事儿他辩无可辩。 子孙后代是真的废物脓包不爭气啊! 燕泽满脸羞惭,狗耳朵都耷拉下去了。 “孤且问你,可是你改了史书上玄昭王的性別,將玄昭灵庙中她原本的神像悉数换为男子?” 燕泽闻言,狗眼瞪大,难以置信道:“楚昭那毒妇的神像被换成了男子?还被改了性別?!” 他觉察出燕扶危眼底的冰冷杀气,燕泽立刻改口:“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那可是玄昭嫂嫂啊!我是傻又不是疯!我敢对她的生平和灵庙下黑手,我不怕死了后兄长你把我挫骨扬灰吗?!!” 燕扶危没说信与不信。 燕泽急的团团转:“真不是我乾的!我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詆毁毒……咳……嫂嫂啊,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你对她的心意,我疯了吗我!” 他是真害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上辈自家兄长对玄昭王情深到了什么地步。 玄昭王死讯传来的时候,大哥一夜白头,发了疯的渡江,一切与玄昭王的死有关,乃至对玄昭王心怀怨恨的存在被他屠杀了个遍。 大玄朝开国后,他一排眾议,为玄昭建灵庙,亲自编史,为玄昭王写生平,恨不得將万世香火都供给玄昭。 世人都知白晟帝勤政,累死於御案前,事实也的確如此。 可燕泽再清楚不过,从玄昭王死的那一刻起,大哥也心死了。他没日没夜的案牘劳形,不过是为了麻痹自己。 不过是为了完成他与玄昭王的承诺。 平定乱世,海晏河清。 他也的確做到了。 “兄长,弟弟敢向天道起誓,绝未擅改史书,毁嫂嫂灵庙,若有半句虚言,罚我墮无间地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燕泽立下毒誓,他是真怕燕扶危不信。 那些事他的的確確没有做过啊! 燕扶危审视了他片刻,幽幽道:“即便不是你所为,也是你那群好儿孙的手笔。” 燕泽狗身一僵,尾巴也耷拉了,羞愧的抬不起狗头。 他是真的无地自容,恨的想把自己那群儿孙的坟全给挖了,把他们一个个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你的继任之君乃你的第五子,他的魂魄可在地府?” 燕扶危神色幽暗,当初在昭灵村的时候,村中人曾提到楚昭的灵庙是在明成帝在位末期那几年被改毁的。 燕扶危查过国史,自己这弟弟在位时日极长,但最后那几年病入膏肓,基本都是臥病在床,朝政交由太子打理。 若改史毁庙之事非他所为,那嫌疑人只可能是当时的太子,大玄朝的第三任国君。 燕泽听到这话后却是一愣,愕然道:“怎会是老五继位?我明明是传位给老三的啊!” 燕扶危微蹙眉:“你的太子是第几子?” “是老三!老大天不假年,才弱冠便死了,老二胎里弱,自小身子不好也承继不了宗庙,老三他是那群孩子里最聪慧的,文治武功都颇有几分兄长你当年的英武,至於老五……” 燕泽深吸一口气:“那孩子虽机灵,但心性不稳,再则他又不是中宫嫡出,文治武功皆不拔尖,又非嫡非长,我怎可能立他为太子!” 燕扶危垂眸不语,“看来如今的大玄国史里儘是春秋笔法。” 他看到的国史內,明成帝膝下共有六子,前头四个儿子都没活过他这个当爹的,皇五子为皇后嫡出,名正言顺继位。 史书错乱,与实际毫无相符。 看来,改史的便是这第三任国君:玄安帝。 燕泽这会儿也是品出味了,气的一个劲狗叫。 好一个逆子!好一个狂悖小儿!他死的时候老三还活的好好的呢!老五那畜生定是杀兄篡位,还改了史书! 没准毁玄昭灵庙的事,也是那小畜生乾的! 燕扶危见他气的狗头冒烟,余光忽然瞥向角落。 一直躲边上看热闹的白无常只觉鬼身一凉,魂体先於脑子,噗通跪下:“陛下,小的在~” “玄安帝的魂魄可在地府?” 白无常抿了抿唇:“这个……大概……不在吧?” 燕扶危眸子微眯:“大概?” 燕泽急声道:“不在不在!我在下头待了好些年,就没见过那群不孝子的鬼影,我还问过那几个阎君,他们还忽悠我说什么那群不孝子早早去投胎了,我当初真是信了他们的鬼!” 白无常不敢打马虎眼了,慌忙道:“白晟帝陛下,这事儿小的真说不清楚,玄昭王她老人家当初吃了三殿阎君后,下面就乱成一锅粥了。” “不信您问明成帝,玄昭王她老人家大开杀戒那几年,他刚死没多久,这事儿小的真没撒谎。” 燕泽眨了眨狗眼,狗嘴差点掉地上:“当初下面传的沸沸扬扬吃了那三殿阎君的女魔头是那毒……玄昭王?!!” “好傢伙,不愧是玄昭嫂嫂……当人当鬼都这么精彩……” 白无常想翻白眼:现在这个是重点吗!! 燕泽对上燕扶危质疑的视线,用力点头:“兄长,这事儿我能作证,那无常鬼没说假话,下头自三殿阎君死后就一直乱的很,也就这些年才好了一些……” 燕扶危脸上还是看不出喜怒:“你又为何迟迟不去投胎?” 燕泽愣了下,耳朵耷拉下去:“我……我这不是想等你嘛……我死后听说兄长你也到了下面,但一直见不著你的影子,也问过那些阎君,可他们那嘴一个比一个严实,什么都不肯说。” 另一点便是,燕泽在下面过得不错。他在位几十年,一直不说干了多少利国利民的大事,但也算是勤勉,秉承燕扶危的遗志,將社稷江山打理的井井有条。 作为一个守成之君,他没有大的问题。 加之宗庙供奉,他实打实的是阴司的富贵鬼人。 再加上有白晟帝这个凶名在外的兄长,那些阎君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燕泽对投胎转世之事,也就没那么执著。 燕扶危从燕泽这三言两语中品出了玄机。 他和楚昭生前死后的诸多事里都透著不对劲,地府那些阎君老鬼又遮遮掩掩,他和楚昭的那些误会里,难保没有这些鬼东西在里面兴风作浪。 “过去的事,晚些再与你算总帐。” 燕扶危暂时將往事揭过,燕泽明显鬆了口气,趴在地上吐舌头喘气,他腰腹部被纱布缠著的地方又渗血了。 燕扶危看著他那遍体鳞伤的狗身体,眸色又沉了下去:“先前你说,燕瑜那竖子喝你的血?” “是。”提起此事,燕泽也恨得牙痒痒。 第一次见面时,那龟儿子装的人模人样,將他也骗了去。 这第二次重逢,那龟儿子倒是不装了,也实打实不做人了! “他那山庄就是个歹窝,残害了不知多少人命!我的魂魄莫名其妙与这狗的身体相融,这狗血里也沾了鬼气,那小子喝了我的血后,越发不人不鬼的。” 燕泽皱紧眉:“他今天来放我血时,状態就很不对劲,喝了血后他力气变大了不少,扭头就跑了,我这才有机会,劝说那小宫女带我逃命。” “就是不知那小畜生跑去做什么了,怕不是又要去害人性命!” 燕泽看向燕扶危:“兄长,是我不肖无德,生了这么一群畜生,事后任打任杀,弟弟绝无二话,还请您先收拾了那小畜生,不能让他再妄造杀孽!” 燕扶危眸光微动:“那小畜生今夜討不了好,至於你……生出这样一群畜生,这些苦头便受著吧。” 燕泽不敢叫屈。 燕扶危看向白无常,“將他送回那山庄,帮他出逃的宫女送去山下,自会有人去接应。” 白无常点头,心里嘶了口凉气,不愧是白晟帝,对亲弟弟都这么狠。 这会儿把燕泽送回山庄,他还能有狗命吗? 燕泽也是苦著一张狗脸。 “陛下,咳……虽按规矩小的不能干预人间事,但那燕瑜妄造杀孽,此等祸害,早些下地府受刑,才是天理昭昭,小的愿意略施小术,助陛下找到他此刻行踪……” 白无常諂媚说著,他心里打著鬼主意,想要在燕扶危跟前卖个好。 “不必。” 燕扶危语气平淡,“他自有取死之道。” 先前那庄月来府上匯报情况,就提到了燕瑜对东离月的齷齪心思。 那小畜生如今已不人不鬼,喝了狗血后更是脑子发热,大概率是去找东离月的麻烦了。 这不就巧了吗。 今夜,楚昭就在锦王府呢。 想到楚昭,燕扶危目光落回燕泽的狗头上:“来日见到你嫂嫂,细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留下这句警告,燕扶危转身离开。 燕泽猛点狗头,在白无常將他又送回那山庄后,燕泽反应过来一件事。 “不对啊……兄长这辈子成我孙子幽王了,那幽王妃那只恶鬼……” “啊这……兄长这是终於放下玄昭毒妇了?!居然愿意另娶他人了?” “不对不对,兄长明明瞧著对那毒妇还旧情难忘,那恶鬼嫂嫂该不会就是玄昭毒妇吧?” 燕泽想著,又一甩狗头。 得了吧,就楚昭那毒妇上辈子和他兄长那不死不休的架势,死后恐怕也是怨侣,还能重活一辈子就成爱侣了不成? “兄长怎么话也不说清楚,他这到底是从一而终还是另结新欢了啊……” …… 锦王府。 锦王停灵时的縞素早已撤下,东离月这位锦王遗孀已彻底掌握了府中大权,府內的下人也都重新换了一批。 她院子里伺候的也都是心腹,有一部分都是燕扶危那边派过来的人,这些人也都是楚昭掌眼过的,都是些有身手的武婢,有几名侍卫能看得出戎武的底子,也是从军中退下来的。 得知楚昭今夜要留宿,东离月甭提多高兴了。 她將伺候的人都屏退在外,屋內有楚昭与瀟瀟四女。 在场的都是清楚楚昭真实身份的,一来二去,东离月很快就和瀟瀟四女熟络了起来。 瀟瀟她们得知东离月竟是东离镜的后人,也是惊奇不已。 “东离姐姐服用的假孕丹当真厉害,脉象上確实看不出作假。”沉鱼替东离月诊脉后,不由嘖嘖称奇,手又覆在东离月腰腹上轻揉片刻:“腹部的隆起也与真的孕妇没有差別。” “就是长此以往,皮肤上容易留下纹痕。” 东离月摇头:“只是肚子上难看些而已,算不得什么。这假孕丹是我按照家祖的方子配的,除非真到了生產之时,按说是露不出马脚的,也不知那琇王是怎么看出破绽的。” 她说著看向楚昭,沉吟道:“老祖宗,今儿那琇王靠近我时,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腥臊气,还混著股鬼味,我怀疑他沾染了些脏东西。” 楚昭呷了口茶,嗯了声:“那傢伙多行不义,被鬼缠上了也不足为奇,不过听你的描述,那廝更像是主动入了邪道。” 她说著,又看了眼东离月的面相,“瞧你面上有小劫,但却是有惊无险之相,想来这劫是与那畜生有关。” 东离月点头,她也是有所感应,所以才急著让庄月去传信找楚昭。 正说著,楚昭眉梢微微一动,朝门外看去,她嘴里嘖了一声:“还真是急不可耐的跑来找死……” 楚昭指尖一抬,一个小纸人悬空飞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飞出门缝。 她偏头冲瀟瀟四女道:“有客上门,你们也去。” “好好教教这不速之客做人的规矩!” 第128章 掉马!真相大白!燕岐、严琿都是他! 夜风淒淒,寒雪照影。 一道身影以近乎蛮横的姿態翻过锦王府的墙头,重重砸在地上。 那动静不小,堪称囂张,像是压根不惧被人发现似的,偏偏脸上还戴著个铁面具,倒显得欲盖弥彰。 暗处值守的护卫自是察觉了,只是在他们现身前就收到了按兵不动的命令。 一道白影快速掠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贴在来人背心处,下一刻,四道身影出行在他前方。 沉鱼落雁站在两侧屋脊上,瀟瀟和小武当一前一后挡住他的去路。 “哪来的贱狗,敢来夜闯锦王府!”小武当指著来人便骂。 男人面具下的一双眼睛猩红无比,看了眼拦路的四女,鼻尖发出不屑的冷哼:“找死!” “找死的是你!”瀟瀟率先衝杀,拔刀便砍。 男人也抽出佩剑,单手接住她的一击,手臂用力一震,那力量极大,险些叫瀟瀟的长刀脱手。 瀟瀟朝后一撤,手腕发麻,眸子眯起来,这廝好大的力气! “受我一锤!”小武当抡起大铁锤狠砸而来,她人小力气却极大,但男人竟硬接住了她这一锤。 小武当都露出惊讶表情,她的力气可是村里最大的! 咻咻—— 破空声响。 沉鱼落雁瞄准放箭,男人翻身便躲,要说他那身手也不见得多迅捷,倒像是早一步预判了沉鱼落雁的动作,这才躲开的,他眼中的不屑之色才刚露出来,屋顶上,沉鱼嫣然一笑:“有趣。” 下一刻,密集无比的箭羽袭来。 沉鱼落雁手中的箭如流星,沉鱼一箭射出,落雁紧隨其后,姐妹俩全程没有交流,配合默契,像猫捉老鼠般,把对方困死在箭阵中。 不是杀不了,就是想看看他能蹦躂到什么时候。 瀟瀟哈哈一笑:“小武当!別玩了啊,锤爆他!” 小武当小鼻子一皱,哼哼一笑,动作与速度比先前狂暴了三倍不止,瀟瀟也將长刀一丟,改拔出背后的短匕。 四女配合得天衣无缝,明明可以一击毙命,偏要像山间猛虎戏弄猎物一般,连消带打,削得他遍体鳞伤,锤得他节节败退。他身上新添的伤口一道接一道,鲜血淋漓,狼狈得像条被撵著跑的野狗。 男人嘴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震得四女耳朵嗡嗡作响。 瀟瀟烦了,准备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耳边忽然响起楚昭的声音:“別急,让他跑。” 四女动作齐齐一顿,故意露出破绽。男人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扭头就跑,翻过墙头,连滚带爬地遁入夜色。 瀟瀟收了刀,撇撇嘴:“跑得倒快。” 小武当扛著铁锤,歪著头:“玩够了吗?我还没玩够呢。” 沉鱼落雁从屋顶飘然落下,相视一笑。 “下次。”沉鱼说。 “接著玩。”落雁接道。 暗处的护卫们面面相覷,都有些咋舌於四女的战斗力,实在是过於生猛了。 楚昭与东离月相携而来,东离月看四女的眼神也满是敬佩:“瀟瀟,你们好厉害!” 瀟瀟嘿嘿傻乐,跑回楚昭身边,低声道:“老祖宗,就这么放那廝离开啊?” “直接就杀了,多没意思。” 楚昭懒洋洋一笑,冲东离月道:“派人报官,就说刺客登门,把事儿闹大。” 东离月点头,立刻吩咐人去报官。 等回了屋后,东离月才问:“老祖宗可是知晓那人是谁?” “燕瑜。”楚昭吐出两字。 东离月面色微变,下一刻整个人都愤怒的发红,“他竟囂张到了这个地步!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嫂子,他深夜闯进来是想干什么!!” “还能是干什么……”楚昭嗤之以鼻。 东离月气的发抖。 若她真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岂不是任由燕瑜欺凌了? 瀟瀟四女面面相覷,都被噁心到了。 “居然是琇王那活太监!他都成太监了,脑子里竟还是那些齷齪事!刚刚就不该留手,直接弄死他才对!” “那坏东西的力气怎么变那么大了,明明当初在昭灵村的时候他还和一只懨鸡似的!” 四女都是不解。 东离月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看向楚昭:“老祖宗今夜留他一命,是想把他的罪行曝光在人前?” 楚昭淡淡嗯了声,“要宰这头小畜生再简单不过,但不能死在你锦王府上。” “这小畜生近日来可滥杀了不少无辜,便是要取他的性命,也不能便宜了他的身后名。” “这等死了就该下地狱油锅烹炸的货色,还想受香火供奉不成?” 楚昭嗤笑,眸底掠过杀机:“再者,本王也想看看,他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那不人不鬼的样子的。” 刚刚燕瑜身上的逸散出的鬼气有一股墓土的味道。 那气味,楚昭曾闻到过,当初去昭灵村时,燕瑜身上一开始也有那气味,那味道来自明成帝藏身的那颗珠子,只是后面那颗珠子不见了,燕瑜身上也没了那股气味。 现在那股气味又出现了,还是从燕瑜口鼻中逸散出来的。 楚昭神色越发嘲讽,嘖了一声:“燕家还真是盛產不孝子孙。” …… 东离月作为锦王遗孀,又『怀』有遗腹子,锦王府深夜进了刺客,此事自然闹得沸沸扬扬。 在京兆府的人赶来前,楚昭就先带人离开了。 而燕瑜也裹著一身伤逃回了山庄,他翻过墙头,连滚带爬地坠进山庄的院子里。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手掌撑在青石地面上,蹭掉一层皮肉,血糊了一地。 铁面具也从脸上掉落。 守夜的庄丁见有人翻墙进来,正要呼喝,忽然认出了燕瑜,惊得连滚带爬跪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燕瑜撑起身子,踉踉蹌蹌地往里走。 他浑身是伤,肩上一道刀痕深可见骨,后背被锤子砸得青紫一片,手臂上嵌著两支箭矢,血顺著袖管往下滴,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 庄丁们跪了一路,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 “贱人……该死的贱人……” “她们竟敢玩我……本王是琇王!是大玄朝的皇子!她们竟敢——竟敢——” 他跌跌撞撞冲回主院,呼哧喘著粗气,整个人和疯狗无异,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屋內被铁链拴著的野狗。 燕泽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狗眼一抬,就见著落水狗似的燕瑜连滚带爬地滚进来。他心头一阵舒爽,脱口而出:“活该。” 这小畜生以为喝了他的血,有了点超过凡人的力量,就能无法无天了。 瞧他那德行,妥妥被人当狗给耍了。 燕瑜眼睛红的像被血泡过。 他两三步衝到燕泽跟前,狠狠掐住燕泽的狗脖子:“都怪你!是你的血没用!!” 燕泽狂翻白眼,张嘴就喷:“人穷还嫌饭餿?你自己菜得抠脚,出去丟人现眼,怪血?” “朕要是你,撒泡尿淹死算了,省得活著丟燕家的脸。” “本王要杀了你!!”燕瑜的手越发用力,整个人已经癲狂到了极点。 燕泽本就遍体鳞伤,又被放了血,这会儿窒息感越来越强,他是真感觉狗命要没了。 报应啊……这就是他生了这么一群畜生的报应啊! 就在这时,燕泽看到一个小纸人从燕瑜的头上站了起来,他狗眼陡然睁圆。 下一刻,小纸人抬脚在燕瑜的脑袋上一跺。 咚得一声,燕瑜一头砸在地上,直接昏死了过去。 燕泽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机会,一阵狗叫加呛咳,雪粒伴隨冷风飘了进来,他刚止住咳嗽就猛打了一个喷嚏。 砰得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燕泽打了个哆嗦,抬头就见屋內多出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只大鬼! 那身影裹著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如墨如雾,从门外漫进来,每一步都踩在燕泽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空气冷得像结了冰,他浑身的狗毛根根竖起,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燕泽张开嘴,一声狗叫刚要出口—— 啪! 那只小纸人不知何时已飞到他面前,精准地按住他的狗嘴,把叫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燕泽瞪大狗眼,看著那身影越来越近。 那股熟悉又凶残的鬼气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四肢发软、狗身发僵。他再也控制不住,嚇得抬手抱住狗头,尖叫道: “嫂嫂饶我狗命!都是一家人!自家人不杀自家人啊!!!” 那身影在幽暗中显出轮廓,红衣玄氅,墨发收束於莲花冠中,楚昭在他身前停下,笑意不达眼底:“嫂嫂?” 燕泽不敢睁眼,他认得这鬼气。 当时他被燕瑜那小畜生忽悠著去找兄长麻烦时,半路上遇见的恶鬼,就是这气息! “好歹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傢伙,瞧你这没出息又没骨气的德行,难怪能生出一群小畜生来。”楚昭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三字:“明成帝燕泽!” 燕泽一个激灵,抱头蜷缩的更厉害了:“嫂嫂教训的对!是弟弟我教子无方,嫂嫂饶我狗命!我兄长已经狠狠批评过我了!!” 楚昭眸光微动,在他面前蹲下,饶有兴致道:“噢?你已经见过燕扶危了?” 燕泽用力点头。 他心道看来兄长果真是移情別恋了,竟將自己的身份也原原本本告诉这恶鬼嫂嫂了! 就是不知道这恶鬼嫂嫂是下头哪位母夜叉,这等凶残的鬼气比那些阎君也不差了,他在地下这些年,也没听说有如此厉害的母夜叉啊! 兄长转世成人,这母夜叉莫不是刻意到人间追夫来的?想想也是,玄昭那毒妇那么厉害,若真在人间与兄长重逢了,还不立刻要了兄长狗命! 燕泽自己就在脑子里编了一场大戏,但凡他这会儿睁开狗眼,看清楚昭灵魂的本来面目,这场戏都编不下去。 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张嘴就先拍马屁:“嫂嫂您放心,弟弟一定是站在您这边的!” “我兄长上辈子就是到死都执迷不悟非要守著楚昭那毒妇!那毒妇如何能与他相配!他这辈子已经幡然醒悟了,不然不会与你在人间结为夫妻!!” 楚昭听完,神色略显诡异。 闹了半天,这廝还不知道她是玄昭王?但凡这廝睁开眼瞧瞧呢? 楚昭心念一动,手指微抬,那小纸人无火自燃,烧出的纸灰遮住了燕瑜的狗眼。 燕瑜哎哟一声,用狗爪扒拉起眼睛,可这会儿他的狗眼鬼眼都像是蒙著一层翳,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楚昭扯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漫不经心开始问话:“看来你是知道我是幽王妃了,如今你那好兄长成了你的后代子孙,我是不是也该按人间规矩,管你叫一声祖宗?” “岂敢!岂敢啊!嫂嫂您这不是折煞我嘛!” 燕瑜顾不得扒拉眼睛了,赶紧告饶,狗尾巴疯狂摇摆。 不知为何,他这諂媚劲儿一出,却感觉周遭越发阴冷了起来,那凶残鬼气像是带刀一般,扎得他魂体发疼。 楚昭笑意冰冷,她虽早已猜测过燕岐就是燕扶危,但毕竟没有实证! 现在……可算是有实证了啊! 她心情一时古怪至极,千头万绪搅成乱麻,她视线落回燕瑜身上,想到这狗先前一口一个『玄昭毒妇』,不禁冷笑出声。 燕扶危那狗东西想来是先她一步见了这傢伙,但也不知他和他这蠢弟弟到底说了什么,这蠢货並不知道幽王妃和她楚昭是同一人。 这廝拍马屁算是拍到马蹄子上了! 但楚昭暂时不打算揭穿这个真相,有些事,她得盘问清楚。 楚昭放缓了语气,显出几分亲昵来:“弟弟你一心向著我,我这当嫂嫂的,自然不会为难你,你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嘛~” “说起来,嫂嫂还要多谢你呢,多亏你改了史书,毁了玄昭灵庙。否则,若玄昭王还和扶危他纠缠不休,哪有我上位的机会啊~” 楚昭言笑晏晏,鬼气中的杀机都收於眼底。 燕泽感觉到她鬼气变得平和,悬著的心刚放下,听到她这话又紧张了起来,赶紧解释:“嫂嫂这话可不兴说啊……弟弟我虽心向著你,但玄昭王身后名的那些事真不是我乾的!” “先前兄长找来,我已指天立誓向他解释过了!问题都出在我那第五子的身上,咳,我也不是帮玄昭毒妇说话哈,就是咱做人做鬼都要讲个良心,玄昭毒妇为人虽然薄情寡性,但她生前实打实对乱世有功,对苍生有恩……” 楚昭听完,神情看不出喜怒。 燕泽却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游走,不知怎么的,明明那鬼气中已无杀意,他却感觉此刻的恶鬼嫂嫂比先前更令鬼畏惧。 楚昭的声音陡然冷漠了下去:“子不教父之过,如此说来,不还是你这老畜生生的小畜生倒行逆施。” 燕泽百口莫辩,被一口一个畜生骂的窝火。 这恶鬼婆娘也不是个好东西啊!有这么对小叔子说话的嘛!! 哪料楚昭话锋又是一转:“罢了,你且说说看,玄昭王的那些事与我也没什么关係。” “就是扶危他到底对玄昭王旧情难忘,他俩的过往在下头也被下了禁令,任我想方设法也打听不到。”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如你与我说说,他俩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又因何反目成仇?” 燕泽打起精神,赶紧道:“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那你就长话短说!”楚昭声音一冷。 燕泽:“……”仙人板板的,当母夜叉的都这么喜怒无常吗?! 他忍! “上辈子我兄长他遭暗算,重伤流落到了七彩村,他与玄昭王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当时他化名严琿,玄昭王化名林朝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反正当年我找去时,他俩就已经结为夫妻了。” 燕泽说到这里时,没压住怒气:“那毒妇当年见到我第一面就对我下死手,要不是兄长阻拦的快,我差点死她手上!” “也是那时他俩才坦白了彼此的身份,嘶……还打了一架呢,那毒妇是真的狠,往死里揍我阿兄……”燕泽说到这里时,顿了顿。 楚昭拧著眉:“然后呢?” 燕泽哼了一声:“那毒妇诡计多端,第二天她表面与我兄长和好,实则已暗中联络好了她的那些手下,在我与兄长去见部下时围杀堵截。” “后面兄长杀出重围,回七彩村去找她,那村子被屠杀殆尽,我与兄长追到江畔,那毒妇与她的手下已乘船离开。” 燕泽说到这里时,冷哼一声:“她走时,还朝我兄长射来一箭!” “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兄长一腔真情全给了她,到头来只换来她的翻脸无情!” “更別说之后几次,兄长冒险北上见她,差点死她手里!” 燕泽越想越气,“这毒妇她就不配当我嫂嫂!!” “嫂嫂你放心!但凡那毒妇还敢出现在我兄长跟前,不用你动手,弟弟我甘为马前卒,定叫那毒妇魂飞魄散,有来无回!” 毒妇玄昭王没有说话,只讳莫如深盯著他。 第129章 朝朝,与我回家好不好? 燕泽一口一个『嫂嫂』,言语间极尽諂媚。 楚昭听得厌烦,手一抬,一只小纸人飞出,像巴掌似的,直接裹住狗嘴,省的他再犬吠。 山庄外隱隱有动静传来。 楚昭朝外望去,天光恰时透了进来。 这夜已快过去了。 她视线落回地上昏迷过去的燕瑜身上,含义不明的哼笑了一声。 “既这么喜欢当怪物,那就如你心意好了。” 楚昭抬手,一滴漆黑的鬼血凝聚在她的指尖,她屈指一弹,鬼血滴落到燕瑜的眉心,下一刻,燕瑜的身体剧烈颤动起来,身体像是倒豆子一般劈啪作响,身体里似有什么不断隆起又凹陷。 他发出痛苦的哀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片刻后,他身体恢復正常,却又隱隱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燕泽被纸灰糊了眼,虽只能大抵看出事物轮廓,但就燕瑜噼里啪啦的这一阵功夫,他也感觉一身鬼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组了般的疼。 这小畜生犯到这恶鬼嫂嫂手里,也是恶有恶报了! 燕泽瞬间想到自家兄长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小畜生还真是自有取死之道,也不知他今夜到底是去干嘛了,狼狈逃回来后,还把这尊恶鬼给引来了…… 轻盈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瀟瀟快步进来,她瞥了眼地上人事不省的燕泽,露出不屑之色,这才道: “老祖宗,京兆尹的人已经追到山庄外了,不过半路上我们发现了旗云和楚南星,他们把金吾卫的人也引来这边了。” 楚昭哼笑了一声,倒是不意外。 瀟瀟挠头:“咱们是不是被赘婿王爷捷足先登了?怎么感觉他比咱们更早知道琇王的这处山庄?” “无妨,通知小武当她们先撤,京兆尹也好,金吾卫也罢,横竖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瀟瀟点头,看向燕瑜:“那这畜生……” “他自己造出的大好局面,总得享用了才能去死。”楚昭语气淡淡,说完一指燕泽:“把这条蠢狗带走。” 瀟瀟应下,走过去捞起燕泽就走,低头多看了他两眼,见狗嘴上糊著小纸人,瀟瀟小声嘀咕:“好丑的狗。” 燕泽:“……” 山庄外的人声愈发传了进来,楚昭看著天边渐起的鱼肚白,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不疾不徐走至院中,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这处山庄里瀰漫的血腥气,泥土之下、池塘深处、枯井之中,那些枉死的冤魂的执念还在。 她左手抬起,不疾不徐结出手印,周身的阴风骤然大作,长发与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隨风传遍整座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音节落下,地面便微微震动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唤醒了。 “三魂归来,七魄莫散。沉冤之骨,听吾召唤。” 楚昭猛地睁开眼,眸底幽光一闪,手印向外一翻,五指如爪,虚空一抬。 “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山庄的地面轰然震动。 一具具尸骸从泥土下、枯井中、池塘里或爬或浮而出,他们死状悽惨,因为天冷的缘故,尸身都还未腐坏,能看出生前遭过何等的虐杀。 一具具尸骸怒睁著死灰的眼,死不瞑目的盯著苍穹。 子夜已过,真相终於从地底爬了出来,再也遮不住。 楚昭负手而立,周身阴气如墨,眉眼间却平静无比。 “冤有头,债有主。”她淡淡勾唇,“好好享受报仇的快乐,可別让他死的太舒服了。” 下一刻,楚昭的身影消失在院內。 而数不清的黑气从尸骸中飘出,桀桀鬼笑著,直奔燕瑜而去。 须臾后。 大门被踹开,京兆尹的人和金吾卫前后脚涌入山庄。 只是片刻,这些人就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还未熄的火把照出他们脸上的惊骇。 满地尸骸,从泥土中、池塘里、假山下、井口中浮出来,森森然地躺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下,像是地狱被人整个翻了出来。 有人乾呕,有人腿软,有人扶著门框才能勉强站稳。 “这得……多少人?” “王八蛋……”金吾卫领头的一声低骂,想到这段时日城中不时有人失踪的消息。 这些尸骸有不少都是平民打扮,与这山庄里的下人打扮全然不同,不难猜测他们的身份。 一个皇子王爷,竟残杀了这么多百姓! “……搜。”他咬牙切齿,“把每一具尸体都清点出来,登记造册,一个都不许漏。” 京兆尹也是脸色煞白,今夜他是追踪那潜入锦王府行刺的刺客而来的,结果却查到了琇王的头上,还牵扯出这么多血案。 没过多久,有人发现了主院里昏迷不醒的燕瑜。 京兆尹瞧见他那身夜行衣就是双眼发黑的程度,好好好,这下刺客也找著了! 京师这下要彻底热闹了! …… 楚昭並未回幽王府。 她独自去了玄昭灵庙。 上一回,她一怒之下降雷劈了这座庙,毁了上面的假神像,自那之后,这座灵庙就一直处於待修缮的状况。 渐渐的,京师的百姓也少来供奉香火,连经过这里都要绕道走。 短短数月,这灵庙就有了荒废的架势。 此刻庙內无人,神龕上的那假神像还是破碎模样,並无人来修復。 楚昭见这一片白雪荒芜,莫名想笑。 “荒唐……” 她以手压著眉,她被改弦更张在史书中成了个男人,实在荒唐。 她和燕扶危上一世竟真的有过一段孽缘,也叫她觉得荒唐。 楚昭一直觉得情爱这种东西与自己不会有半吊钱的关係,她可以接受自己与燕扶危有过春风一渡,有过露水姻缘。 却难以接受,自己竟曾真的心悦於他过。 可偏偏,自那夜她吃了燕扶危的阳火后,胸膛里的这颗心就变得奇怪起来,总会泛起一些让她觉得肉麻与矫情的滋味来。 楚昭紧拧著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没回头。 可熟悉的气息还是漫延而至,她的魂魄比她的嗅觉更先认出对方。 身心又泛起那股令她无所適从又烦躁的酥麻感。 楚昭闭著眼,吐出一口鬱气:“上辈子的你也是个粘人精不成?” 男人的声音从后传来:“我怕你跑了。” 楚昭回头看去,男人立在白雪矮墙旁,眉眼清冷,那双琥珀般的褐眸一瞬不瞬攫著她的身影,不再压抑克制,直勾勾的,將他的偏执暴露无遗。 楚昭盯著他:“不装了?” 燕扶危走到她近前,“嗯,不装了。” “朝朝,”他轻声唤她:“与我回家好不好?” 第130章 你的身体和魂魄,比你的嘴诚实 楚昭眸光动了动。 这一次她听清了,燕扶危唤的是『朝朝』。 楚昭记得,当年在七彩村的时候,自己的化名是林朝。 “燕扶危。”楚昭拧著眉,直视他的眼睛:“我对你没感情。” 燕扶危身体僵了下,眸色深深盯著她:“你只是忘了而已,想起来了就好。” 楚昭摇头:“情爱这东西於我而言於砒霜无异,就算咱俩上辈子真有过什么,想来我也不见得有多少真心,否则也不至於轻而易举就忘了你。” 她一字一句说的冷静理性,却像一把把刀直直往人心里扎。 燕扶危周身气息沉的可怕,他脸上笑意未变,胸腔却像是要被撕裂了。 “忘了便忘了吧,这辈子別忘就好。” 他一退再退,伸手拉住她的手。 楚昭抬手欲挣,手却像是被铁钳锁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男人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压抑的怒火透体而出,不给她半分抽身离开的机会。 楚昭抿唇盯著他看了会儿,眉头渐渐压下去,忽而笑出了声:“我记忆中的燕扶危可不是个耽於情爱的没出息的傢伙!你好歹是我死对头,別自欺欺人让我瞧不起你。” “你记忆有问题,”燕扶危笑容不变,眼神危险,言语间也多了锋芒:“想来是忘了,我一贯喜欢自欺欺人,更喜强扭的瓜。” “上辈子你最爱的便是这一套。”他身体忽然压低,唇贴在她耳畔:“你在床笫间亲自教我的,你忘了,我可没忘!” 楚昭耳侧一麻,脑子里不合时宜窜起一些零碎画面。 一瞬间,她差点没绷住,五官都扭曲了一下。 “想起来了?”他偏头看著她,没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幻。 楚昭深吸一口气,挑眉:“床上的事,做不得数。顶多算咱俩狼狈为奸,在那事儿上合拍而已。” 燕扶危想缝了她的嘴。 楚昭继续输出:“拋开事实不谈,你我上辈子在七彩村拢共也就一起生活了数月而已,几个月时间,哪来的至死不渝,怎就爱的天崩地裂,人脑子爱成狗脑子了?” “上辈子咱俩之间的反目有没有误会且不论,就说我死后,你的念念不忘……呵,那不是我死了嚒。” 楚昭神色淡淡:“我若活著,咱俩的结局无非就是你死我活,我不会將大好基业让给你,你也不会把江山拱手送给我。” “燕扶危,咱俩之间没那么深的情。” 庙內一片死寂。 血丝悄然在男人眼底蔓延。 他盯著她看了许久,“你还真是……薄情寡性的有理有据!” 楚昭嗯了声,覷他一眼:“骗身可以,骗心就算了。” “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句有原则?!” “本王也不是受不起。” 几句话下来,又是针锋相对。 楚昭眼底盪出笑意:“看吧,咱俩不合適。” 谁也不会向谁低头。 燕扶危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眸色幽幽:“既然骗了,那你就骗到底。” “楚昭,这辈子你甩不掉我的。” “你厌我也好,恨我也罢,想杀了我也无所谓。”他笑了起来:“咱俩就像现在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就好。” 楚昭:“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你是人吗?” 他握住她的手,越握越紧,强势地拽到自己唇畔,唇贴在她手背上。那双眼睛始终偏执地望著她,那股子阴湿的疯气,是再也不装了。 楚昭只觉手背烫得不行,另一只手抬起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庙中迴荡。 燕扶危微微偏首,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腮帮。他舔了舔破了的唇角,不紧不慢地看向她,眼底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病態的饜足。 下一刻,他咬破舌尖。 血腥气在唇齿间瀰漫开来。 “你——” 楚昭只说出了一个字。 唇被封住。 放肆霸道的吻倾覆而来,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锁住她的腰,將她牢牢箍在怀中,动弹不得。 唇齿被撬开,舌尖纠缠间,满口都是血的甜腥味。 他是故意的。 故意咬破舌尖,故意用血气诱惑她! 楚昭又惊又怒,想推开他,手却被他反拧在身后。想咬他,他像是早有预料,偏头躲过,舌尖却缠得更深。 他的血顺著她的咽喉滑下去,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又从那烧到四肢百骸。 她猛地偏头,终於挣开一丝缝隙,大口喘著气,眼尾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被那血气激的。 “燕扶危,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垂眸看著她,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病得不轻。” 楚昭抬手又是一巴掌。 他没躲。 这一巴掌比上一巴掌还响。 他的头偏得更厉害了,缓缓舔去唇角的血,他看向她。 “打完了?”他问,“打完了,我继续。” 楚昭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唇又被封住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更狠,更像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廝杀。 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认输,谁都想在这场纠缠里占据上风。 吻到最后,两人的唇都红肿不堪。 燕扶危紧搂著她,头埋在她颈窝,闷声笑了起来。 “笑屁。”楚昭神色阴鷙:“信不信我捅死你。” “不信。”燕扶危笑声里带著愉悦,“你有的是机会对我下杀手,可始终没动手。” “朝朝,你的身体和魂魄,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楚昭眉眼狰狞。 屁! 她就是馋他身子……的血而已! 第131章 劁猪圣手白晟帝!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灵魂和嘴一样诚实,楚昭对著燕扶危腰腹就是一拳。 这回他没硬捱,一掌拦截,掌心被震得发麻。 刚愉悦一点的心情又被震碎。 他咬牙切齿:“你往哪里下手!” 楚昭瞄了眼,嗯……刚刚顺手捣的一拳,角度是没太把握准,稍微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她理不直气也壮:“死都不怕,你还怕区区缺斤少两?多大点伤!” 燕扶危:“……” 他深吸一口气,明明气得要死,却又莫名想笑,他也是真的被慪得笑出了声。 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极盛,眉骨高而利,鼻樑挺而直,清桀贵介。这一笑之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也像揉碎进了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楚昭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一痒,心里呸了声,骂了句祸水! 屁的南境燕郎,这廝上辈子就该叫南境祸水! 她上辈子定是色迷心窍,才与他勾勾搭搭黏黏糊糊。 燕扶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心下稍霽,但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没良心的渣女开口就吐毒刀子,但有一句话,绝对是发自真心。 不论上辈子她对他到底有几分真情,但图他好顏色、好皮囊肯定是真的! 玄昭王,又贪財!又好色! “回家。”燕扶危拉起她便走。 楚昭倒也被他拖著走了,就是那表情依旧桀驁不驯。 燕扶危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牙痒痒,手也痒痒。 臭德行。 偏偏他就喜欢。 马车穿过闹市,外间闹哄哄的,一些言论甚至传入了马车內,议论的正是京中不少百姓失踪之事。 楚昭听著,唇角勾了勾。 算算时间,燕瑜那狗崽子这会儿应该刚被金吾卫和京兆尹的人带回城。 这时,外间的人声渐弱,马车停了下来,雀青低声回稟道:“殿下,是金吾卫和京兆尹的人进城了。” 楚昭撩开车帘朝外一看,就见前方主干道的人群已被分作两侧,金吾卫的人打头,后面的板车上似拖著重物,上面盖著草蓆,叫人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一辆辆板车连成长串,围观的百姓都探头张望,好奇那草蓆下的到底是啥东西,居然出动了金吾卫。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好臭啊……这什么味儿?” “我也闻到了,夏天我家进了只死耗子都生虫了,就是这味儿……” 百姓们小声议论,四处张望寻觅臭味来源。 楚昭手托著腮,忽然衝著那方向吹了口气。 盖得严严实实的草蓆被忽然颳起的风掀开一个角,露出了下方惨白的死人手。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瞧见了,惊叫出出声:“是死人!!” “那草蓆下面的都是死人!!” “难怪那么臭!这是尸臭啊啊!!” 现场有些骚乱,金吾卫赶紧出声镇压,行进速度都慢了下来,后方跟著京兆尹中人看到了前面起了乱子,只能暂时停下来。 就在这时,他们队伍中唯一的马车上响起一声男人的尖叫。 不等京兆尹衙门中人的反应,一道身影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正是夜行衣打扮的燕瑜。 他双目赤红,瞧著神志不清,嘴里不停大喊:“去死!!都给本王去死!!” “贱民而已,都是一群贱民,猪狗不如的傢伙,本王杀便杀了!” “你们都得死,知道本王秘密的都得死!”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在人前发大疯。 前面全都是尸体,他又一口一个贱民,结合今早坊间沸沸扬扬的百姓失踪之事,一切都窜连了起来,百姓心中都有了猜测。 一个老妇突然朝板车衝过去:“我的儿!!我的儿是不是在里面!!” 又是几个百姓朝板车跑去,皆是这段时间家里亲人无故失踪的。 场面乱作一团,金吾卫试图拦住百姓,后面的京兆尹衙门的人试图压制住发癲的燕瑜。 可燕瑜这会儿力大如牛,两三下就把衙门的人给掀开。 他仰头又是一声嘶吼,像是身上长虱子没洗澡似的开始蛄蛹,撕扯自己的衣服。 “热!好热!!” “本王要热死了!!好热!!” 他速度极快,两三下就把外衣全给脱了,甩的到处都是。 “快!快拦住琇王殿下,可不能让他再脱了!” “快啊!”京兆尹都要晕过去了。 下一刻,撕拉一声。 燕瑜撕掉了自己的裤子,寒风中,他白花花的屁股蛋撞入所有人的眼。 百姓们突然没了声音,所有人齐刷刷盯著他的正前方。 京兆尹的尖叫声也卡在了喉咙眼,他怀疑自己一夜没睡眼睛出了问题。 为何……琇王殿下前方会如此『乾乾净净』? 不知是谁没忍住问出了心里话:“这个癲子王爷……咋没有鸡也没有蛋?” 京兆尹:“……”他要告老还乡!这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吧!! 一辆马车驶离热闹。 车上,楚昭哈哈大笑,拿脚一个劲踹燕扶危的靴子:“让你的人动起来,赶紧把这热闹传遍京中,哦不!传遍天下!” “燕瑜这小畜生为了遮丑滥杀无辜,本王偏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个活太监!” 燕扶危脚脖子都被踹麻了,她乐起来了也没收力度。 他无奈嘆气,將脚挪开了点,再被她踹下去,他得成个瘸子。 “玄昭王手段高超。”他赞了一句,也有些想笑。 燕扶危料到楚昭不会放过燕瑜这竖子,但他也没想到,她会让燕瑜当眾脱裤子自曝其丑,还真是……杀人不见血,有够诛心的。 “彼此彼此,”楚昭斜睨他:“哪比得上你这个当祖宗的,自家孙子,说阉就阉。手艺那般嫻熟,上辈子没少劁猪吧?” 燕扶危沉默许久,缓缓嗯了声:“倒的確是劁了不少。” 这下换楚昭被呛著,她一脸愕然:“你?上辈子劁猪?” 忽悠鬼呢,谁不知道燕扶危出身显贵,生母前朝公主,亲爹名门勛贵。 他劁哪门子的猪? 燕扶危讳莫如深盯著她,“原本是不会的,但上辈子落难时,某人嫌我是个只会吃软饭的小白脸,硬要让我学村中劁猪大叔的手艺活……” 楚昭沉默几息:“那这个某人慧眼如炬啊,一眼就瞧出你的劁猪圣体了。” 燕扶危:“……” 他又笑了。 被气得。 横竖怎么说,这没良心的都能夸回她自己头上! 第132章 殿下是白晟帝!! 半个时辰后,马车低调的停在幽王府后苑小门。 楚昭先一步下了马车,燕扶危下去时,她人影都没了。 他也不急,径直朝著梧桐院的方向去,半路上又见楚昭气势汹汹折返回来,叉腰立在他跟前,质问道:“白无常那廝呢?” 燕扶危:“怕被秋后算帐,大概是逃了吧。” 楚昭冷笑,那鬼东西还知道怕?他的確是在三天內把明成帝燕泽给找出来了,但竟然先跑去给燕扶危通风报信! “你笑什么?”她瞪著他,挑刺道:“你很得意?故意挑衅我?” 燕扶危不笑了,无奈嘆了口气,想要去牵她的手,楚昭扭头就走。 燕扶危碰了一鼻子灰,訕訕的捏了捏眉心,继续跟上。 旗云跑过来瞧见这一幕,与雀青挤眉弄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殿下和王妃咋又吵起来了? 雀青耸肩,他不知啊…… 梧桐院里,这会儿也热闹。 燕泽被瀟瀟先一步带了回来,他那一身伤也被沉鱼落雁小心处理了。 只是粘著他狗嘴的小纸人一直在,也没人敢撕下来。 “这条狗好丑啊。”楚南星蹲在燕泽跟前,由衷感慨:“老祖宗把它带回来干嘛?是要养起来吗?这狗嘴上怎么还贴了个封条?” 瀟瀟摇头:“不知道,祖宗主子没说,不过我觉得这条狗好像听得懂人话,它那眼神还怪灵气的。” 楚南星又看了好几眼,摇头:“我瞧著它挺蠢的啊。” 燕泽翻出好几个白眼,你才蠢!你全家最蠢!哪来的竖子敢在他跟前放肆,等他嘴巴上封印解除,一定咬死这臭小子! 院里的人都在研究燕泽这条狗。 楚昭进来时,就见楚南星那蠢小子正掰著狗腿检查公母,燕泽作势想咬他,但那狗嘴被封印著,咬不了人。 楚昭有被一人一狗蠢到,手一抬,狗嘴的封印解除。 燕泽顿时狗躯一震,追著楚南星就咬:“朕咬死你个短命龟儿!敢掰朕的腿!小子受死汪汪汪!!” 楚南星被嚇了一跳,扭头就跑,靠著轻功两三下窜到院里的大树上,瞪著树下狂吠的燕泽,他震惊不已之际,瞧见回来的楚昭和燕扶危,扬声大喊道:“祖宗……表姐!这狗它会说人话!它是个妖怪!!” 跟著一起进来的旗云和雀青也吃惊不已,下一刻,他们就见那狗妖朝自家殿下狂奔而来。 “殿下小心!” 两人立刻上前,挡在燕扶危前方。 “兄长汪汪汪!兄长!!” “你们两个给朕退下!別逼朕咬死你们汪!” 旗云和雀青脸色古怪至极,这狗妖不但会口吐人言,还一口一个『朕』,这还是狗中皇帝不成? 不过这狗皇帝怎么管殿下叫兄长? 楚昭在旁边看热闹,呵呵呵,谁丟脸了她不说~ 燕扶危瞧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头疼的闭了闭眼。 “旗云、雀青,退下。” 旗云和雀青领命退到后方,但眼睛还直勾勾盯著燕泽,保持著戒备。 燕泽拱到燕扶危脚边,嗷嗷呜呜汪汪的一阵狗叫诉说自己的委屈:“兄长你可算回来了!那竖子刚刚折辱於我,简直奇耻大辱!!你一定要为弟弟做主啊!!” 燕扶危不想说话。 旗云和雀青听得是目瞪口呆,表情变幻不定。 楚南星这会儿也从树上滑下来,小心翼翼的跑到楚昭身边来凑热闹,小声问:“祖宗表姐,这狗……它是成精了吧?” “成什么精,鬼上身罢了。”楚昭嗤之以鼻。 燕泽一个激灵,他早就看到楚昭了,却没有諂媚的往楚昭身边去凑,这会儿有他哥在,他也可以狗仗人势了! 楚昭瞧出他狗眼里的阴险,挑了挑眉。 不过她没当场发难,而是看了眼旗云和雀青,目光落回燕扶危身上:“彻底不装了?” 这话其他人听不懂,燕扶危却明白。 他语气寻常:“暗卫都撤出了梧桐院,雀青和旗云可以信任。” 雀青和旗云虽不解殿下和王妃的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他俩身上,但听到殿下说他俩可以信任,两人都下意识挺起胸膛,一脸感动和骄傲。 燕扶危又看了眼楚南星,反问楚昭:“他也都知道了?” 那声祖宗表姐,別人听来可能以为楚南星是把楚昭这表姐当祖宗供著,他却清楚,楚南星叫的就是祖宗。 楚昭哼了声,不置可否。 瀟瀟四女就是从昭灵村出来的,清楚楚昭的身份。 小花现在被楚昭安排去管內务了,並不在院中,现在梧桐院里的都是知根知底可信任的自己人。 两位当事人自顾自聊著,双方的下属却都不太明白自家主子在打什么机锋。 直到楚昭指著燕泽,丟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这廝不是狗妖,只是被鬼上了狗身而已。” “那只鬼你们也都听说过,明成帝而已,別大惊小怪。” 院內突然陷入死寂,几人像是被摄了魂似的,都呆立不动。 楚昭也没管他们,自顾自回了主屋,燕扶危揉著眉心跟上,燕泽自然是一瘸一拐屁顛顛跟在自家兄长身后。 过去了好一会儿,小武当挠著头,吶吶问:“那个……我有点被绕晕了,老祖宗说那条狗身体里的是明成帝……那条狗又管赘婿王爷叫兄长……他不该管赘婿王爷叫孙子才对嘛?” 沉鱼落雁没吭声,表情很怪。 瀟瀟眨巴著眼:“我书读得少,明成帝有几个兄长来著?” “同母同父的只有一个……”楚南星声音有些抖:“白晟帝陛下。” 几人面面相覷,倒吸一口凉气。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是旗云和雀青摇摇晃晃跪了。 两人双眼发直,脸色发白,一副魂都飞了的样儿。 “王妃她……她刚刚是在开玩笑吧?哈哈哈……真、真幽默……” “一定是玩笑哈哈……南星你、你还怪配合的……” 楚南星怜悯的看著他俩,又有点嫌弃,多大点事儿,瞧把这两没出息的给嚇得! 他刚要趁机嘲讽两句,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等等!如果殿下姐夫就是白晟帝他老人家,那他和祖宗表姐在一起就不是大逆不道了啊!他俩上辈子就是夫妻,这辈子又当夫妻!这是缘定双生啊!” “南星你快別闹了,什么缘定双生……”旗云声音发飘:“就算殿下真是白晟帝他老人家,白晟帝他老人家上辈子的妻子也是玄昭……” 旗云说著说著说不下去了,瞳孔地震。 雀青嘴唇抖了抖。 咚!他朝后一栽。 剩下的没晕的望向主屋的方向,也都齐齐咽了口唾沫。 他们……或许都需要缓缓。 这缘分……精彩,精彩的过头了! 第133章 嫂嫂,看看你那没出息的男人吧! 屋內,一人一鬼一狗。 楚昭懒洋洋在榻上坐下,靠著凭几,正要倒茶,燕扶危已在另一侧落在,替她斟了一杯,送到她手上。 楚昭看他一眼,接过茶盏,慢悠悠喝起来。 燕泽瞅著,狗嘴一撇,心里嘀咕著:兄长也真是的,上辈子对著玄昭毒妇便罢,怎这辈子另结新欢后,还是夫纲不振? “你这弟弟委实与你兄弟情深,先前还与我立誓,若是玄昭王出现在你跟前,不用你动手,他定会叫玄昭王那毒妇魂飞魄散。” 楚昭把玩著茶盏,笑呵呵看向燕扶危。 燕扶危有一瞬的惘然,什么? 他对上楚昭讥誚的小表情,又看向燕泽。 燕泽心里大骂这恶鬼也是个毒妇!居然出卖他!燕泽赶紧夹著尾巴凑燕扶危脚边,艰难的人立而起,尾巴摇摆,諂媚道:“兄长……误会!都是误会!我岂会对玄昭嫂嫂不敬,小嫂嫂她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燕扶危沉默,他盯著燕泽看了许久,燕泽被他看的心虚不已。 燕扶危之前提醒过燕泽,再见到楚昭,细掂量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看目前的情况,这蠢货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燕泽觉得情况不对劲,但他又找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只觉自己的狗命又陷入危险,那恶鬼毒妇笑得他心发慌。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看向楚昭:“你让他死个明白吧。” 楚昭笑出了声:“行啊,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狠得下心,大义灭弟了。” 她说完,打了个响指。 燕泽的狗眼突然刺痒,他哼唧一声,用狗爪扒拉了下眼睛后,再度睁开,视野就变得清晰,没了之前的模糊感。 他下意识看向楚昭的方向,这一看,他嚇得险些魂飞魄散。 吧唧一下,栽倒在地,身体蛄蛹扭曲,四条腿都在打颤,狗尾巴夹紧了,缩成一坨,惊恐的盯著楚昭:“玄玄玄玄玄昭……汪汪汪汪!!!” 他惊恐狗叫,脑子里就一句话徘徊:毒妇害我狗命! 毒妇害我狗命啊!!! 从头到尾就没啥小嫂嫂!只有玄昭毒妇!!! 燕泽想骂自家兄长没出息!几百年了,怎么还死揪著这毒妇不放!重活一世,你就不能放下过往,去另结新欢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吗!!!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心里骂完燕扶危,他又骂自己!自己怎就这么轻而易举上当受骗了?当著玄昭王的面儿骂她是个毒妇,以这毒妇睚眥必报的性格,不把他剥皮揎草了才怪!! 楚昭手托腮,笑眯眯的:“叫什么玄昭啊,继续叫毒妇啊~” 燕泽瑟瑟发抖,他求救的看向自家兄长。 燕扶危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替他求情的意思。 有什么好求的,燕泽生出一群小畜生,造下一大堆祸事,本就该罚。背著他又对楚昭言辞不敬,就该被狠狠教训一番。 燕扶危给楚昭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他隨你处置,莫要气著自个儿。” “兄长!你当真不管我死活吶?”燕泽绝望。 燕扶危看都不看他一眼。 楚昭冷哼一声,没有接燕扶危递来的那杯茶,起身往里走:“本王乏了,要休息。把你弟带走,以后梧桐院,狗不得入內。” 珠帘晃动,已没了楚昭的身影。 燕扶危放下茶盏,周身气息沉鬱了下来,燕泽也不敢再犬吠了,他明显感觉到毒妇走了后,兄长装出来的『温驯』也没了。 哪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但面对燕扶危时,燕泽本能的感到畏惧,丝毫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从小到大的血脉压制,不是盖的。 燕扶危起身离开,燕泽夹著尾巴跟在后面。 屋外,雀青刚醒过来,见过燕扶危和燕泽出来,又有些神志恍惚了,旗云也没好多少。 “好好伺候你家老祖宗。”他对楚南星吩咐道,便走了。 楚南星点头,侷促的有些不知道咋回应。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两个人,一个是老祖宗玄昭王,另一位就是白晟帝啊!现在这两位都活生生的在跟前。 楚南星心里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 燕扶危带著燕泽回了內书房。 旗云和雀青守在门外,让其他人都退远了些。 两人这会儿也缓过劲了,但后劲儿犹在,嘴唇发麻,呼吸发抖,血液都在兴奋。 白晟帝啊!自家殿下竟是白晟帝陛下转世!! 要不是这事儿不能声张,两人恨不得嚷嚷的全天下人皆知!之前在军中,不少兄弟都说殿下在战场上的英武如同白晟帝陛下在世,这哪里是『如同』,这就是白晟帝本人!! 內书房里。 燕扶危不紧不慢燃了香,香线氤氳而出,丝丝缕缕。 “你可是心中不服?”燕扶危放下炉盖,声音听不出喜怒,屋內的气氛却压的人喘不过气。 燕泽声音诚惶诚恐:“弟弟哪敢啊,兄长你知道我一向最听你的话的。” “燕泽。”燕扶危偏头睨去一眼:“你收起你的小聪明。” 燕泽心头一凛,狗脸上的諂媚和惶恐褪了下去,目光一点点变得沉稳下来。 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帝王,百年老鬼的傢伙,又哪是真的全无心机是傻白甜。 “回兄长话,我的確不服。”燕泽迎著上首视线,不再掩饰真实情绪:“我承认玄昭王乃人杰梟雄,可兄长你又何曾不是经天纬地的圣君!” “上一世你与她纠缠不休还不够吗?!她死后你把自己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燕泽眼眶渐红:“一个女人而已,怎就比得上江山霸业!你明明可以在那个位置上坐更久,可整整十年!你没日没夜的忙碌,旁人道你是圣君,励精图治,为苍生安寧……” “我却知晓,你就是故意的。你恨不得快些將自己累死才好,就想著死后去地府与她团聚!” 燕泽说著,笑出了声,声音苍凉:“偌大江山,大好山河都敌不过她,你弃了江山、弃了我、就为了去找她!” 燕泽呼哧喘著气,狗眼都红了:“我何止不服!我怨她恨她憎恶她!我也怨你恨你!你撒手人寰一走了之,將这劳什子江山交给我!” “可我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当皇帝那块料吗?你知道你走后那几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不敢荒怠,不敢鬆懈,唯恐毁了你打下的基业。可我是个蠢的,不管是打江山,还是守江山,我拼劲全力,以及赶不上兄长你半分。” “大玄朝在我手里並没变得更好,若是你还在,若是你多活一些年,大玄朝会更好,百姓也將活的更好!” 燕泽死死盯著他:“我死后逗留地府不愿投胎,我就是想当面骂你!骂玄昭!” “我就是不服!” 燕扶危坐在太师椅上,凝视他许久。 燕泽的头高高昂著,固执又倔犟。 兄弟俩对峙良久,半晌后,燕扶危才淡淡道:“你如今这样子,我倒是信了几分,並非是你下旨擅改楚昭的身后名。” 燕泽瞬间炸了:“你居然又诈我!还又是为了那女人!!燕扶危你王八蛋!我是你亲弟弟!我都死了!到头来我还是比不过她吗!!” “死了就死了,我没死?”燕扶危轻描淡写看他一眼。 燕泽被噎的不轻,狗毛炸起一团,气的原地打转,嘴里嗷呜叫唤:“江山江山!我在与你说咱们燕家的江山!你能不能不要儿女情长!!上辈子你心里好歹还有社稷山河!这辈子你搞什么!!” 燕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燕扶危以手支颐,神色惫懒的看著他:“如今皇位上的草包是你的嫡传骨血,孤不过是伯祖,你既知晓上一世孤是累死在那位置上,这一世自该颐养天年。” “你儿孙造出的烂摊子,把社稷山河弄成如今模样,倒成了孤的不是。” “怎么?还要孤生前要为你的儿孙打江山,死后乃至转世,还要替你儿孙守江山?!” 燕泽瞬间哑口无言。 他重回人间的这段时日也道听途说了不少关於幽王的事跡。 打退蛮族,清除流寇,救济流民,桩桩件件,皆是挽社稷於將倾。 以前不知幽王是自家兄长便罢,现在知晓了……燕泽自己也觉得臊得慌。 这些事传到地府去,怕是地府那些老鬼都要笑话一句,燕家儿孙还挺会虐待老人的! 的確是他燕泽生出了这群孬种玩意儿…… 但是…… “兄长,我与你说的是你与玄昭王的事,扯到那群小畜生什么做什么……” 燕泽反应过来自家阿兄是在偷换概念,立刻反驳起来:“你这辈子既然都重活了,合该重头再来,还与玄昭王纠缠做什么,她天生克你啊!” 燕扶危眼神冷了下去,手指在椅背上轻敲:“燕泽,別让我再听到你冒犯於她,没有下一次。” 燕泽低下狗头。 半晌后他嘀咕道:“那我不冒犯玄昭嫂嫂,我冒犯您总可以了吧。” “我觉得她对你没多少感情,上辈子她对你说忘就忘,说杀就杀。先前她还故意藏起身份,向我打听你和她在七彩村的过往,说明她这辈子依旧不记得你和她的旧情……” 燕泽瞄了他一眼:“你就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挑头担子一头热,你在这儿情深不寿,没准人家扭头瞧见个更年轻更好看的,就把你一脚给踢了。” 燕扶危沉默不语。 须臾后。 悽厉的狗叫声响彻云霄。 门外的旗云和雀青一直用手堵著耳朵眼,这对兄弟开始爭吵时他俩就觉得不对劲,不敢多听,但有些话还是往耳朵里钻,两人早就汗流浹背了。 这会儿听到那悽惨狗叫,反而长鬆了一口气。 殿下……啊不,应该是陛下!白晟帝陛下收拾了明成帝陛下,就不能再收拾他俩这池鱼了吧…… 屋內。 燕扶危不紧不慢的洗乾净手,回头就见燕泽舔著他那条被打断的狗腿。 他舔著舔著,狗腿慢慢復原,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 这都是他用鬼力修復的。 “看来还是打轻了。”燕扶危將帕子丟回水盆。 燕泽幽怨抬起狗头:“我这都是用鬼力修復的,用在这条狗身上真是浪费了,我又不是玄昭嫂嫂,弟弟我这点鬼力实打实的用一点少一点。” 久违的被兄长大人揍了一顿,燕泽心情痛並快乐著。 兄长大人肯揍他,说明心里还有他。 否则那肯听他叭叭叭的讲这么大一堆。 “说说如今皇位上那草包。”燕扶危坐回书案前,“想来你已经见过他了,他身上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燕泽点头,他的隨侯珠被金钱鼠刨出来后,他就进宫过,还入梦恐嚇过宣帝那个草包。 “那畜生荒淫无度,实在不配为君。不过,我上次入梦时,的確发现他身上有一处异常。” 燕泽顿了顿,组织著语言:“他身上的气运流失的不太正常。” “庸蠹昏君本就不该有什么气运,但按你所言,他气运流失失常却还能稳坐皇位,这本身就有问题。” 燕泽赞同的点头,狗腿刨了刨耳朵:“更多的我便没看出来了,原本我也是想在宫內多查查,只是当时我困在隨侯珠里,第二天就被燕瑜那小畜生带出了宫……” 提起燕瑜那小畜生,燕泽又是一阵牙痒痒。 燕扶危忖思了片刻,抬眸看他一眼:“这些日子你老实些,我书房里有如今的国史,你一一看看,再对照一下与你记忆中有哪些不同。” 燕泽点头应下。 燕扶危还有別的事要处理,起身离开了。 书房里,燕泽垂下的尾巴又翘了起来,左摇右摆。 他被燕扶危打断腿后就想明白了,兄长是执迷不悟,劝不回头了。 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能力让浪子回头,既然如此,不如將计就计! 兄长现在是无心鸿图霸业,但玄昭那毒……咳,嫂嫂肯定还有执念未消啊!当年她都称霸北方了,距离君临天下也就一步之遥,却早早殞命,岂能甘心? 燕泽觉得,这辈子助力嫂嫂篡位,自家兄长还有不跟上的道理? 到时候兄长不情愿也得情愿! 燕泽想通了,这会儿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狗劲儿,他非得查清楚到底是哪个逆子篡改嫂嫂的身后名!那可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嫂嫂啊! 嫂嫂啊,带领你那没出息的男人踏上夺权篡位的正道吧! 弟弟就指望您嘞! 第134章 赐死! 琇王燕瑜当街承认杀人,又赤身裸体展露自己的太监真身,两则消息,一则比一则炸裂,宛如冬天里的一把火,点燃了整个京师。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茶楼酒肆文人墨客挥毫怒骂。 金吾卫將枉死者的尸骨都送去了京兆尹了衙门,仵作验尸后,衙役一一確认身份,许多人泪洒当场,跪在衙门外求一个公道。 因这两则消息太过骇人,倒没人顾得上燕瑜夜闯锦王府行刺皇嫂的事了。 消息传入宣帝耳中时,他正在新封的秦美人宫里,飞霞殿殿门紧闭,大白天的,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让值守的宫人都禁不住面红耳赤。 金吾卫统领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宣帝才完事儿,召他覲见。 屏风之后,宣帝衣襟大敞坐在榻上,脸上犹带著余韵,“说吧,又出了何事,叫你连规矩都忘了!” 金吾卫统领快速將琇王燕瑜的事情一一稟报。 宣帝听到燕瑜掳走平民虐杀至死时,只是皱了下眉,没太大情绪。待金吾卫统领说到他被『捕』后,当街脱衣脱裤,琇王乃是活太监的消息传遍京师的事后,宣帝勃然大怒。 “混帐东西!他丟尽皇室顏面!” “赐死!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活著只会给皇室抹黑!” “即刻起褫夺燕瑜亲王身份,贬为庶人,死后尸骨不可葬入皇家陵园!” 宣帝怒不可遏,一连几条詔令下达,宫人们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宣帝会毫不犹豫赐死燕瑜,还將其贬为庶人,甚至连葬入皇家的资格都没了。 要知道,宣帝过去对燕瑜这个儿子还是颇为喜爱的,没少封赏。 宫人们都以为事情到此也该告一段落,这时,那位秦美人忽然跪伏在宣帝脚边,“陛下莫要动怒,伤了自己的身子可如何是好。” “庶人燕瑜那般行事,的確是丟尽皇室顏面,枉费陛下的一片慈心教导。但他毕竟是刘皇贵妃仅剩的儿子,陛下看在刘皇贵妃的面子上,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这话非但没让宣帝解气,反而越发加重他的愤怒。 “朕险些忘了那贱妇!子不教母之过!瞧瞧她生的好儿子!一个儿子痴肥贪財,另一个儿子虚偽暴虐,也不知背地里做了什么齷齪事,將自己弄得不男不女!” “传旨:褫夺贱妇刘氏皇贵妃之位,即日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宫人们是大气都不敢喘。 金吾卫统领得令退下,走出飞霞殿后,眼底漫起一抹不屑和鄙夷,但这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飞霞殿內,宣帝很快就被秦美人哄好了,宣帝將一腔怒火悉数发泄到秦美人身上,直將她弄得不断求饶,嚶嚶哭泣,宣帝神情这才畅快,心里生出傲然之气,掌控一切般的从后拽著秦美人的秀髮。 他没看到,口中嚶婉求饶的秦美人此刻却是面无表情,嘴里发出的声音酥掉人的骨头,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与厌恶,以及……一丝大仇得报般的畅快与得意! 宣帝毕竟早过了不惑之年,折腾不了两下,也把自己累够呛,在秦美人身上发泄完后,他倒头便睡,很快呼嚕声震天响。 秦美人此刻再也不掩嫌弃,若不是为了儘快怀上龙子,谁想伺候一个外强中乾的老东西,不吃药就不行的玩意儿,次次还要问她厉不厉害? 厉不厉害这老东西自己没点数吗? 秦美人叫了人备水沐浴,须臾后,她去了偏殿浴房,整个人泡进暖池里,这池子里的水乃是特意调製的药浴,有助孕之效。 暖气氤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从后探出,一把掐住她的后颈。 秦美人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后方响起男人低沉的命令声:“你最好安静些。” 秦美人脸上露出一抹惊惧之色,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不怕被人发现吗?” 男人並未看她,灰濛濛的瞳色像是阴雨时的天,明明是温润的五官长相,过於苍白的面色却透出一种极致的阴鬱。 “我是来提醒你的,过犹不及。”男人声音冰冷:“宣帝赐死燕瑜,刘氏没了儿子,失宠被弃是迟早的事,你多此一举,太过惹眼。” 秦美人眼里露出怨恨:“刘皇贵妃有刘相撑腰,宣帝不会轻易杀她,若不將她打入冷宫,我哪来的机会下手!我等不及了!” 男人沉默了三息,扣住她后勃颈的手指却逐渐收紧,剧痛让秦美人脸色大变,“你觉得我是在与你商量吗?” “南知书。” “別忘了是谁给了你第二条命。” 秦美人……或者说,夺舍了秦美人的南知书脸色几变,再也不敢强行顶撞对方,泫然欲泣的求饶:“我知道错了,刘氏那贱妇当初下令禁军对我出手,害了我的性命,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才会一时情急……” “別再擅作主张。”男人缓缓收回手,掏出锦帕擦拭自己的手指,他脸上不显嫌恶,可一举一动都將对南知书的嫌弃显露到了极点。 南知书捂著脖子,瞧见他的动作,眼里露出怨愤。 “我会老老实实按照大人的吩咐,儘快怀上龙嗣,但大人答应我的事,要何时才能做到?” 她大著胆子问道:“你答应过我的,我要幽王和幽王妃死!” 男人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顿,“等你怀上宣帝的孩子,便是幽王殞命之时。” “那幽王妃那贱人呢?”南知书追问。 啪—— 男人突然出手,狠狠掌摑了她一巴掌。 不等南知书有反应,他一把拽住她的头髮,眼神阴狠,如择人而噬的兽:“管好你的嘴,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蹦出这些脏字,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南知书噤若寒蝉,用力点头。 男人这才丟开她,看了下自己的手,厌恶的皱起眉。 他来的悄无声息,离开的也如同鬼魅。 南知书泡在暖池里,身体却入坠寒窑,眼里止不住的怨毒。 她恨幽王,自己满腔痴情,被当成草芥! 她更恨『沈昭昭』,若不是这个贱人,幽王怎会对她视若无睹! 她一定要怀上龙种,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她要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管是幽王还是幽王妃,乃至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都只配当她的踏脚石! 只不过…… 那男人似乎並不想杀沈昭昭那个贱人。 “他难不成与那贱人有什么瓜葛?” 否则为何那般维护那贱人? 第135章 好狗不挡道,定是你挡了她的道 宣帝赐死琇王的消息令朝野震动,刘皇贵妃甚至连面圣替儿子求情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入冷宫。 刘相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入宫请罪,在宫门前长跪不起。 燕瑜刚被一杯毒酒赐死,正在睡大觉的楚昭直接睁开了眼。 她撑臂缓缓坐起,笑的耐人寻味:“还真是父慈子孝。” 她本以为宣帝那昏君顶多將燕瑜贬为庶人,没想到直接就把这个丟脸的儿子给赐死了,这倒是破坏了她原本的打算。 楚昭还想让燕瑜那廝活著多遭点罪,再送那傢伙去死呢。 嘖,这波便宜那廝了。 她起身梳洗,收拾妥当后,见瀟瀟几个丫头在旁边互相挤眉弄眼的,楚昭咳了声:“你们扮什么怪?” 瀟瀟被推上前,先嘿嘿傻笑两声,装乖问道:“老祖宗啊,那个……我们就想问问,幽王他……呃不对,是白晟帝他老人家日后要是过来……” “他过来他的,以前如何以后照旧。” 瀟瀟几女连连点头,懂了懂了,看来白晟帝陛下还不是正经王夫~ 正说著某人,某人就到了。 楚昭感觉到了燕扶危的气息,嘖了一声,起身出门,就见他正要抬脚入院。 燕扶危抬眸,与她四目相对,他敏锐的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丝丝不悦。 白晟帝陛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抬起的左脚,略微偏头,是自己先抬了左脚吗?又哪儿得罪她了? 余光扫到身后跟著的那条狗,燕扶危想起昨天被赶走时,楚昭的警告。 “你別进去。”他冲燕泽道。 燕泽一歪狗头:“我得当面去给嫂嫂请安啊,不然哪显得尊重。” “你是狗。”燕扶危丟下这三个字,收回左脚,抬起右脚迈步进去。 燕泽后知后觉,狗牙磨的咯吱作响。 行叭,他是狗!梧桐院狗不得入內! 楚昭不紧不慢走到院內的亭中坐下,燕扶危信步入亭,对上她冷漠锐利的眼刀子,他神色不变:“我进院时,先用的右脚。” “那你为什么不先左脚进?” 燕扶危走到她身边坐下,对於她的找茬,应对的无比嫻熟:“左脚试探了一番,再换右脚,怕你觉得我是要登堂入室。” “左右都是错,不如我先认错。” 楚昭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眯著眼看他:“燕扶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白晟帝陛下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敢,只是觉得,夫人若想找茬,不如换个由头。”他顿了顿,指著院门的方向,“比如那条狗,让它喘气到今日,都是我的错。” 楚昭翻白眼,想骂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燕扶危看著她那张明明想发作却找不到藉口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倒是院外竖起耳朵偷听的燕泽,听到自家兄长又把自己卖了,很想汪汪叫两声,显示存在感。 “说吧,大清早登门,你想作甚?” 燕扶危看了眼日头,已快过晌午了,他並不纠正她口中的『大清早』,道明来意:“燕瑜已死,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你消息倒是够快。”楚昭看他一眼:“什么忙?” 燕扶危与她细说了一下,从燕泽口中打听出的阴司之事。 燕泽死后一直呆在地府,却没见过燕家后续的国君与燕家后人,白无常对於燕家皇帝的魂魄是否归入地府,又三缄其口。 现已確认史书是从第三代国君玄安帝那里开始出问题的,燕扶危觉得这两件事中存在关联,地下那群老鬼似乎也扮演著某种角色。 所以趁著燕瑜刚刚身死,还在人间逗留,他想藉此查一查,燕氏皇族死后之魂,到底是被接入了地府,还是去了別处? 楚昭眸光微动,“那你来得有些晚了。” 燕扶危眼露询问。 楚昭慢悠悠道:“燕瑜那小畜生滥杀无辜,被他害死的那些人都有执念留存在人间,冤有头债有主,昨儿我为他们起尸时,顺手帮了一把。” 她瞥了他一眼:“我也没想到你燕家人这么父慈子孝,杀亲儿子和杀猪似的,那么赶趟儿。” “燕瑜这会儿已经凉透了,他一死,那些枉死鬼一鬼一口,怕是早將他的魂魄给瓜分了。” 燕扶危沉默。 楚昭见他吃瘪,心情美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死了个小畜生,人间天朗气清,今儿日头不错,宜出门~” 说完,她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就往外走。 燕扶危目送她离开,楚昭迈出院门时,燕泽摇著尾巴想要凑过去諂媚一二,还没等他那句『嫂嫂』叫出口,楚昭目不斜视,一脚踹飞他。 瀟瀟四女草率的向燕扶危行了个礼,就嘻嘻哈哈跟著楚昭跑了。 那架势,像极了恶棍带著一群手下出游。 燕扶危垂眸,低低笑出了声。 他的妻子,有点可爱。 燕扶危出了梧桐院,燕泽从草丛里爬出来,一瘸一拐蛄蛹到他跟前,声音委屈巴巴:“阿兄,嫂嫂她踹我!” “好狗不挡道,定是你挡了她的道。” “……”燕泽:死活都是我的错唄~你媳妇儿干啥都有理! 哦,这话给阿兄脸了,嫂嫂现在可不认他这夫婿。 燕泽不再自討没趣,掰正话题:“按嫂嫂的说法,那燕瑜竖子已死无葬身之地,魂也被分食了,咱们怕是得另闢蹊径查这事,我觉得吧,还是得从那只无常鬼身上入手。” “倒也未必。”燕扶危语气幽幽,带著几分笑意。 燕泽不解,燕扶危却已大步往外走了,他赶紧跟上。 “未必什么啊未必?阿兄你別卖关子吗?” “不想被当成妖物,你在人前最好闭紧嘴。”燕扶危头也不回的警告一句,依旧没向燕泽解释一二。 旁人或许不了解楚昭的一些习惯,可燕扶危上一世与她在七彩村生活过那么久,楚昭觉得他俩那短短数月是平平淡淡,不可能有多少轰轰烈烈。 那楚昭就猜错了。 那几个月,过得简直不要太精彩。 燕扶危见识过她的心狠手辣,也知晓她忽悠人时的一些小习惯。 刚刚啊……她明显就是在忽悠他。 燕扶危垂眸笑出了声:“骗子。” 第136章 年轻人,倒头就睡而已 楚昭的確是在忽悠人。 燕瑜作恶多端,死后魂魄被枉死鬼们分食乃是因果报应,但虎口夺食这种事楚昭都做过,鬼口夺食也没啥难度。 城外乱葬岗。 一顶茶幄不合时宜的立在坟堆之间,红泥小炉煮著清茶,茶香裊裊氤氳而开,楚昭靠著凭几,一脸享受。 沉鱼给她捏著肩,落雁在照看著炉子。 若周围不是一个又一个坟包,想来也能称得上一句雅致。 落雁刚替楚昭斟好茶,抬头就见小路那头,两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她咦了一声:“瀟瀟和小武当后面那人是谁?” 楚昭打了个哈欠,美眸掀开,也哟嚯了一声。 小路上满是积雪枯枝,走起来嘎吱作响。 瀟瀟和小武当各捧著一碗浸泡了鸡血的糯米饭,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在她两身后串糖葫芦似的跟了一群枉死鬼,全都是被鸡血糯米饭给勾过来的。 两人遵照楚昭的吩咐,捧著这两碗加了料的糯米粉绕了京师两圈,把那些枉死鬼全都勾了过来,楚昭说过这一路下来不许回头,所以她俩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跟著,也不敢回头去看到底是谁。 这会儿终於到了地方,两人脸上都是一阵挤眉弄眼。 “把饭放边上去。”楚昭抬了抬手,瀟瀟和小武当赶紧將糯米饭放下,刚放下两人就感觉一阵阴风颳过。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撞开两人,竟是要去抢那糯米饭吃。 “定!”楚昭红唇轻启,那道身影就被定在原地。 小武当和瀟瀟赶紧跑回楚昭身边,这才敢仔细去看那道尾隨了她们一路的身影。 “这傢伙是人是鬼啊?就是他跟了我们一路?” “这身打扮瞧著也不像是个鬼呀?” 被定住身影的少年一身緋红锦袍,外罩狐狸毛大氅,头戴抹额,抹额上缀著一颗绿松石,他眉眼生的穠丽,唇红齿白。饶是这会儿齜牙咧嘴像个饿死鬼似的,表情极其夸张,可那张脸竟还是好看的,像是画中人似的。 饶是楚昭都要赞一句,好一个俊俏小郎君。 她懒洋洋道:“的確是个人,但却是个倒霉孩子,许是八字有些弱,被一只枉死鬼衝撞上了身。” 她说完,沉声一喝:“还不速速从人身上滚下来!” 下一刻,那緋衣少年就像没骨头似的瘫倒在了雪地里。 楚昭抬了抬下巴,瀟瀟快步过去,將人抬进茶幄,她按压了下这人颈部,確定还有脉搏:“他晕了,要叫醒吗?” 楚昭摆了摆手,叫醒作甚,麻烦。 瀟瀟把人搁在旁边,便也不再管了。 “老祖宗~那两碗糯米饭到底有啥用啊?”小武当忍了一路的好奇,这会儿是在绷不住了。 “想看?”楚昭抬眼瞧了她们四人一眼。 四人忙不迭点头。 “行吧,夜里若是做噩梦,可是你们自找的。”她语气促狭,端起茶盏轻吹了一口气,顷刻间,茶盏结冰,飞出雪粒,整个乱葬岗所在的范围內下起小雪。 雪花宛如纸灰,飘摇落下后,那两碗鸡血糯米饭周围逐渐显露出一道道鬼影。 竟有一大群枉死鬼扑在那糯米饭周围,一个个饿死鬼般的疯狂吸气。 四女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捂住嘴。 瀟瀟和小武当头皮都是一麻,背脊都有些发凉,不敢想像先前自己身后竟跟了这么多鬼。 “这糯米饭加了鸡血,里面又掺杂了本王的鬼力,对这些枉死鬼有绝对的吸引。” “这一路不让你们回头,是因为活人身上有三把火,两把在双肩,一把在头顶灵台,阳火在,则鬼物难侵,胡乱回头的话,一不小心你们的阳火便灭了,这些鬼东西便有了可乘之机。” 楚昭说著,又指了下晕倒的那小郎君:“那小子也是有意思,面相瞧著命格富贵,但三盏阳火已灭了两盏,就剩头顶那盏还在了,也不知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楚昭话音刚落,那少年的眼皮翕动,竟突然醒了过来。 谢星河刚睁开眼,撞入视线的就是一群死状悽惨的鬼物狰狞无比堆叠在一起抢食的画面,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头顶灵台那盏阳火摇摇欲坠。 楚昭心叫不好,一推凭几,闪至少年身前。 谢星河神智摇摇欲坠,只觉如坠地狱,生死关头,一张昳丽冷清的面容撞入视野,灰雪在她身后似化为了星子,纤细的手挡住了他的眼,下一刻,一股暖意包裹住他的头颅。 他摇曳的魂魄瞬间稳住,整个人像是被泡入了温泉中,昏昏欲睡,眼皮重重闭上,人又睡了过去。 楚昭收回手,少年迎面朝她倒来,她吹了一口气,少年立刻朝后仰倒,咚得一声,脑袋磕出一个大包,听著都疼。 “麻烦。”楚昭嘖了声。 她刚刚出手太快,瀟瀟四女反应过来时,谢星河已重新晕了。 “老祖宗,他……他这下不会真死了吧?” 楚昭:“年轻人,倒头就睡而已。” 她没说刚刚对方刚刚睁眼瞧见那么多鬼,差点被当场嚇死。 这小子本就是意外被牵连进来的,原本楚昭是想等这边事了了,再將人送走,哪曾想他醒的那么快。 明明阳火虚成那样,按理说不该醒这么快才对。 这小子若是今儿死在这里,那这因果就得楚昭背上了,她只能动用鬼力,將这小子的阳火给重新点燃,这次燃起的不止一盏,而是两盏,算是这小子走运。 不过刚刚替这小子重燃阳火时,楚昭倒是发现了一些他身上的问题,但她不准备介入別人的因果,自然也懒得管。 眼下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了再说。 “吃饱了没!吃饱了就把脏东西吐出来!赶紧的,別让本王催第二次!” 楚昭语气一沉,出了变故,她这会儿也没耐心了。 那些枉死鬼也顾不得再刨食,一个个吃了鸡血糯米饭后张嘴就噦,乱葬岗上鬼呕声此起彼伏,须臾功夫,他们吐出来的一团团气就匯聚在了一起,歪七扭八拼出了一个人形。 只是那人形鬼物长得乱七八糟,五官全都错了位。 他看到楚昭的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一生之敌般,眼中爆射出仇恨的光,嚎叫著扑了上去。 “跪下!” 一声喝斥,那鬼物噗通一声五体投地,魂体都被砸散了又重组,那错位的五官倒是震回了原位。 瀟瀟四女这才认出他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琇王?!!” 第137章 媚上的好材料 枉死鬼们吐出来的正是琇王燕瑜。 他刚死就遭受了被分魂之痛,这会儿刚聚魂一见楚昭,前仇旧恨涌上心头,只想报仇。 然后,便没了然后…… “不知死活。”楚昭冷嗤,漫不经心拔下一根头髮,屈指一弹,那根头髮瞬间缠住燕瑜的脖子,髮丝不断变长,如蜘蛛结网,穿过燕瑜的魂体,將他呈人字形吊了起来。 燕瑜发出悽厉的鬼叫,那穿过魂体之痛,竟比他被鬼物分食时还要痛苦上千万倍。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燕瑜这会儿才看清楚昭魂魄的原本面目,又惊又惧又恨到了极点。 他的种种悲剧都是从遇到眼前这女人,这个所谓『幽王妃』开始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知道老祖宗的身份?”小武当冲他一声呸。 燕瑜目眥欲裂,却挣扎不出,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我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楚昭压根不搭理他,眯著眼,视线在他身上逡巡。 沉鱼忽然轻咦了声,低声问:“老祖宗,是我眼花了吗?这好人妻的畜生他的魂魄瞧著是不是在消散?” 她指了指燕瑜的手脚,那几处地方的魂体瞧著丝丝缕缕的,像极了將散未散的雾气,只是几息功夫,他就没了几根手指脚趾。 燕瑜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恐惧的发抖:“我怎么会这样?救救我……我不想魂飞魄散,救救我!!” 楚昭眼睛发光,饶有兴致的摸著下巴:“有意思。” 燕瑜的情况不是散魂,更像是魂魄被吸食去了某个地方。 楚昭不准备的阻止,她抬手放出几只小纸人,任由燕瑜的魂魄丝丝缕缕的被吸走,她才好用小纸人追踪他的魂到底被吸去了何处。 没什么比一点点看著自己魂飞魄散更痛苦绝望的,燕瑜哀嚎不止,他叫的越悽惨,楚昭就越兴奋。 枯枝被踩碎的嘎吱声响起,楚昭嘖了声,被打断了兴致,回头就见著一人一狗。 瀟瀟四女也被惊得回神,扭头就见到突兀出现在小路那头的燕扶危和燕泽,燕泽的一条狗腿还抬著,狗脸表情訕訕,显然刚刚是他一不小心踩碎了枯枝。 “倒是会不请自来。”楚昭撇了撇嘴。 燕扶危神色自若走了过来,先注意到了晕在楚昭脚边的谢星河,看到少年那张过於穠丽好看的眉眼,他皱了下眉,但很快收回视线,坐在了楚昭的身旁。 燕泽也摇著尾巴过来,“嫂嫂威武,嫂嫂厉害!这小畜生都被分食的东一块西一块,您老竟还能將他拼齐整~” 楚昭呵了声:“本王区区毒妇,哪受得起明成帝这声嫂嫂。” 燕泽諂媚道:“受得起受得起!只有嫂嫂您这等霸主,才能与我兄长比肩啊!哦不是!是您才是一家之主!兄长不逊,蒙嫂嫂不弃才是啊~” 他那諂媚劲儿,听得一旁的瀟瀟四女都瞠目结舌。 確定这傢伙真的是大玄朝的第二任国君,而不是真的狗吗?! 楚昭也多看了他两眼,这小狗东西吃错药了? 燕瑜在看到燕扶危和燕泽时,又激动了起来,“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是你们害了我!都是你们害了我!!!” 他歇斯底里的鬼叫,燕扶危淡淡睨了他一眼。 燕泽已扑了出去,魂体从狗身里冒出半截儿,对著他就是一耳光:“不肖竖子还敢狂吠!” 这一巴掌险些又把燕瑜给抽散,他震惊的看著燕泽愤怒的脸,声音发颤:“你……你的脸……你真、真是先祖明、明成帝……” 燕瑜浑身哆嗦,燕泽第一次找上他时,燕瑜就曾在皇家藏库里找到过一卷先祖画像,画像上画的是燕泽年轻时的模样,与燕泽如今的样子如出一辙! “你这竖子,如今成了鬼,眼睛倒是长出来了!”燕泽冷笑。 燕瑜脑子都转不动了,他是真没想到这条狗身上的那只鬼竟真是先祖明成帝! 若早知道,他岂敢对先祖大不敬! 可现在他死都死了,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反正都晚了! 但他想不明白,若眼前这鬼真是先祖明成帝,对方又为何管幽王叫兄长?? 明成帝的兄长岂不就是…… 燕瑜后知后觉,鬼眼几乎要瞪出来,他看向燕扶危的方向:“你、你不是燕岐……你、你是……” 他声音发颤,压根没勇气喊出那个帝號。 燕扶危神色淡漠,都懒得看他一眼。 “先祖……我错了,孙儿知错了!” 燕瑜哭喊求饶,“请你们饶恕孙儿一回,我已经死了,已经遭报应了,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魂飞魄散——” 燕泽冷笑,又是一巴掌扇他脸上:“魂飞魄散都是便宜你这小兔崽子了,先滚去给我玄昭嫂嫂认错!” “眼盲心瞎的东西,连玄昭王的主意都敢打!她可是你的伯祖奶奶!!” 伯祖奶奶?玄昭王? 燕瑜难以置信,他看向楚昭的方向,嘴唇囁嚅:“她她是玄昭王??玄昭王是女子?!!” 燕瑜只觉鬼生天崩地裂。 他心里涌出一股难言的悲愤。 他的確是个不肖子孙,可这群老辈子也太过为老不尊了吧?! 他若早知道幽王是先祖白晟帝,幽王妃是玄昭王,他哪敢动那些歪心思? 现在真是说什么都晚了,虽然死了,可燕瑜还想去投胎,他不想就这么荡然无存了…… “我错了,伯祖奶奶饶我一命!我真不想魂飞魄散,求你们救救我,求求了——” 他哭喊求饶,眼看他的魂魄都已消散到脖子上了。 楚昭被他嚷嚷的心烦,手一抬,直接封了他的嘴。 燕瑜双目怒睁,求饶不得,眼里只剩下了恨。只是须臾功夫,他的魂魄就彻底散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而走。 小纸人像穿花蝴蝶一般,跟著他细碎的魂粒飞去。 楚昭也懒洋洋起身,“走了,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在吸他的魂。” “老祖宗,那这小子怎么办?”瀟瀟指著昏睡过去的谢星河。 “失踪人口,丟京兆尹大门去,他家里人自会寻见。” 楚昭说完,径直朝小路走去,走了一会儿,就见著两辆马车。 一辆是她过来时乘坐的,另一辆则是燕扶危的,旗云就坐在上面,见楚昭过来了,他忙从上面下来,手忙脚乱的行礼。 “王妃……玄昭王上……”他这问安也是乱七八糟的。 楚昭嗯了声,刚要示意旗云把上车的脚凳放下来,旗云噗通一声跪下,中气十足道:“请王上上马!” 楚昭:“……”她翻了个白眼,直接飘进了马车內。 旗云没能成为玄昭王陛下的上马凳,还怪失落的,抬头就见对上了自家白晟帝陛下阴沉的死亡凝视。 燕泽咬著狗尾巴过来,嘖嘖道:“你小子长得浓眉大眼,没看出来还是个媚上的好材料~” 第138章 难怪燕家一代不如一代,都给醃入味了 旗云在外驾车,一只小纸人坐在他肩膀上指路,这新奇体验可把旗云激动坏了。 而车厢內,很是沉默。 楚昭闭目养神,浑身上下就透著一句话:莫挨老子。 燕扶危也没做声。 倒是燕泽,磨皮擦痒,几次想要张开狗嘴,都对上自家兄长大人冰冷警告的视线。 燕泽心里骂骂咧咧,一个劲数落自家阿兄! 本来就不得嫂嫂欢心,偏偏你还不爭气!这么好的机会,你倒是张开你那破嘴,甜言蜜语哄起来啊! 当年你哄你那些谋士將帅为你卖命的时候,不是挺能说、挺会紆尊降贵的吗? 燕泽操碎了狗心。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城门外三里处的一处庄子附近。 旗云捏住鼻子,脸都憋红了:“陛下、王上到……到地方了。”那小纸人给他指的地方就是这儿。 燕泽的狗头拱出来,张嘴就是一声噦,难以置信道:“怎么回到这鬼地方来!旗云小子你確定没走错地儿?” 旗云摇头,回道:“我是按照纸人的指示一路过来的,这里……咳……堆粪所。” 燕泽当然知道这里是堆粪所! 京师城南三里外就是朝廷设立的堆粪所,也就是粪场,凡粪,或人、或畜,皆可肥田。城市之粪,有专人收运,谓之粪夫。运至城外,堆积发酵,待春耕时出售。 问题是!那纸人是追著燕瑜的魂气过来的,燕瑜的魂魄为何会被这粪场给吸过来?那小子的魂魄是屎变得不成? 车上,楚昭也嫌弃的掩住口鼻时,一方锦帕就递了过来。 楚昭抬眸对上男人琉璃色的眸子,还没等她接过,燕扶危就扯下她的手,用锦帕捂住她的口鼻,淡淡的松香钻入鼻息,將那股恶臭给挡住。 她瞪眼盯著他,他也不迴避,莫名其妙冲她笑了起来。 这等臭气繚绕间,也不知他是怎么笑出来的,还笑的那般好看。 楚昭翻了个白眼,自己捂住锦帕,將他的手打开,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眼。 这一眼瞧过去,楚昭都顾不得臭了,眼睛一亮,幸灾乐祸的“哈”了一声。 燕泽已经顶不住那味儿,钻了回来,追问道:“嫂嫂,那燕瑜的魂魄真被吸到这里了吗?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了?污秽之物,不待在这粪场,待在哪里?”楚昭睨他一眼:“你不是狗嘛?怎还嫌弃上了?那一片对你来说不该是绝顶美味?” 燕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幽怨的看向燕扶危:你管不管?! 燕扶危直接无视,咳了声:“还是先换个地方说话。” 楚昭也把帘子放下了,让旗云把车驾远一些。 又往上风处走了几里地,那股子臭味可算是散去了,燕扶危在车內焚了一炉香,香气淡雅,让人闻著都心情舒泰。 楚昭这会儿的心情也著实不错,见燕泽抓耳挠腮的想知道情况,她也没吊胃口,语气轻快的解惑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粪场下有一个勾魂阵,被污秽之物掩盖著,极难发现。” “若非这次那燕瑜的魂儿被吸了过来,勾魂阵被触发,只怕平日里就算我经过这儿也不会发现。” 她说著,忍不住笑出声:“部下这大阵的还真是个人才,粪场这种地方,所有人避之不及,轻易不过过来。” 她似笑非笑的看著燕扶危和燕泽:“瞧那勾魂阵,应该是刻意为燕家人布置的,嘖嘖,一国皇室死了之后魂魄不入地府,全被打碎为齏粉,进了这勾魂阵,多大仇多大恨吶~” “倒难怪你燕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从祖宗那辈儿开始就被醃入味了~” 玄昭王这会儿是神清气爽,有什么比看死对头一家子遭罪更快活的呢? 燕泽一身狗毛都快炸成蒲公英了,一边骂一边狂吠:“天杀的畜生!到底是谁要害我燕家!!混帐!无耻!!岂有此理汪汪汪!!” “难怪我死了后就没见过后代子孙的魂魄下地府,敢情他们全……全成了这腌臢之物啊啊啊!!天道不公!不公啊啊啊!!” “我燕家到底做了什么,要受此等奇耻大辱!!” 燕泽怒不可遏。 楚昭却是哼了一声,嗤道:“你那群不孝子孙做了什么,你不清楚?” 燕泽的狗叫声瞬间卡在喉咙眼,他神情莫测,缩到燕扶危脚边,小声嘀咕:“这群不孝子孙是大逆不道没错,但……但冤有头债有主,篡改嫂嫂你身后事的罪魁祸首现在还未查明,哪能一桿子全打死……” “兄长你说是不是?” “你的儿孙,与我有何干係。”燕扶危神色冷漠:“一群废物,不死何为。” 在燕扶危看来,就算没有楚昭的身后名被篡改之事,这群废物后代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大玄朝始於他手,在他驾崩那一年达到辉煌,燕泽作为守成之君,也並未让这辉煌太早落幕,但自燕泽也驾崩后,大玄朝的后继之君是一代不如一代。 尤其是如今皇位那草包,死后下地狱都是便宜了,就该將其魂魄镇压於这等粪池中,沤肥后去浇灌农田,倒是废物再利用了。 燕泽被自家兄长『背刺』,也无话可说了。 “退一万步讲,这些废物子孙有此结局是咎由自取,可布下这阵法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话总没错吧?” 燕泽嘀咕道。 “这话的確没错。”楚昭也不再幸灾乐祸,收敛了笑意:“这勾魂阵的手艺,瞧著的確眼熟。” 燕扶危若有所思看向她:“沈国公府的转运阵,还是锦王府里的聚財阵?你觉得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楚昭哼了哼,不置可否。 她幸灾乐祸看燕家人的热闹是一回事,但也没忘记正事,这背后搞鬼的傢伙,不止针对燕家人,对楚家人同样心存恶意! 第139章 玄昭王是世家女? 沈国公府的转运阵是为了夺原身沈昭昭的运势,而从这件事里牵扯出了锦王府的聚財妖阵。 当时布下聚財妖阵的乃是只画皮鬼。 那画皮鬼是楚昭上辈子屠杀的北方世家后人,死后怀恨化鬼,故意对楚家人展开报復。 而他选中锦王,也有锦王是燕家人的缘故。 那件案子后,楚昭就让楚承庇去搜集过当年那些世家后人的情况,楚承庇倒是给她找来了不少情报,但只从这些情报来看,倒也没什么异常。 楚昭简单提了下这件事,当年那些世家大族的倖存者,在大玄朝建国后是怎么个情况,没人比燕扶危和燕泽这两位皇帝更清楚。 至少,肯定比楚承庇打听来的那些消息精准。 提起这些世家子弟,燕扶危罕见沉默。 燕泽瞄了眼他哥,咳了声,道:“当初北边的世家子弟南逃到了兄长麾下,兄长礼贤下士,对他们也是挺宽厚的,是他们自己受不了乱世风餐露宿的苦,太容易就死了……” 楚昭呵呵笑:“那白晟帝还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哟~” 忽悠谁呢~以为她不知道燕扶危是什么货色,她对那些世家杀归杀,好歹给人家一个痛快。 哪像燕扶危这狗东西,那是敲骨吸髓,把人榨得连渣渣都剩。 燕泽捂了一把狗脸,也放弃给自家兄长贴金,罢了,谁还不清楚谁啊,嫂嫂心狠手辣,兄长诡计多端,本就是绝配。 燕扶危不觉得往事丟脸,乱世之爭,自是要物尽其用。 “当年自北南逃而来的世家望族柳氏、崔氏、高氏为主,”燕扶危不疾不徐道:“这几家的子弟活到大玄朝建国后的,只有崔氏一族,时至如今,崔氏虽还在,但早已不成气候。” “虽说南边的世家对我想来也是恨之入骨,但他们对你应该不至於那般大恨意。”燕扶危看向楚昭:“要满足同时仇恨我俩的,便只有当年南逃的那群人。” “不过,也不排除南北世家后人联合。” 毕竟,当年楚昭屠尽北方世家,逼的那些世家后人弃家舍业南逃,到了南方后,燕扶危钝刀子割肉,也是好一顿大清洗。 这才彻底剔除了门阀,大玄朝建国后,摒除前朝的察举制,兴科举,寒门与平民有了进身之阶。 “若真是当年那些傢伙,他们也是吃饱了撑著。”楚昭哼了哼:“你明显比我不要脸多了,最后还是你燕家得了天下,他们还对我楚家人下手,简直是是非不分!” 燕扶危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不要脸?他就当她是在夸他了。 燕泽是真给听无语了。 这两口子都挺不要脸的,区別是一个从来不觉得自己不要脸,另一个就没觉得不要脸是啥坏事。 燕泽实在是没忍住,问出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我记得嫂嫂你也是世家女出身吧,为何对世家如此赶尽杀绝?” 车厢內突然陷入死寂。 燕扶危冷冷看向他,燕泽一缩狗头,不知自己这问题又哪里犯了忌讳。 他实在是好奇许久,上辈子他也打听过不少楚昭的事,但各种传言都有,她还在世那些年,压根没人知道她也是世家出身,主要吧,就她对世家的那股子仇恨劲儿,说她是世家女都没人信! 还是大玄建国后,燕泽从当时还活著的楚家人口中打听得知的。 他当时可是震惊了许久! 楚昭神色淡淡,並没有被戳中痛处的反应,哪怕是上辈子,她也没有迴避过自己的出身,只是没人信,加之她本就不屑她那所谓的世家出身。 “谁说世家出身就不能对世家痛下杀手。” “你与你兄长不也有前朝血脉,怎么没见你俩为前朝復国?” 这下换燕泽被刺激了,他小心翼翼瞄了眼燕扶危的神情,见兄长没有动怒,这才鬆了口气。 燕泽磨了磨狗牙,真是报应,毒妇嫂嫂这嘴是半点不吃亏! 出身这件事,在上辈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与兄长被詬病的癥结,他还好,那时年岁小,等他懂事时,那些敢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傢伙都已被兄长拔了舌头,或是做成了人彘。 车厢內这下是真安静了。 楚昭是久违听人谈起自己的出身,难得回忆起了曾经。 她的確出身世家,雁门楚氏,羋姓之后,楚王苗裔。只是到楚昭那一代时,楚氏已是外强中乾。 楚氏要维持住自身地位,自是要左右逢源,与別的世家交好。 楚昭的母亲出自小门小户,楚昭对她也没什么记忆,对方生下她的第二年,生下了与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后,就撒手人寰。 没错,同母异父。 严格意义来说,楚昭或许並非楚家女,至於她生父是谁,或许真的姓楚,也或许姓裴、姓崔、姓高…… 倒不是她母亲不守妇道,而是她那『好父亲』左右逢源,甚至不惜献妻换妾,以示与其他世家之间的『通家之好』。 呵呵,可笑至极的『通家之好』! 不过就是將自己的妻妾当做货物妓子换给对方取乐,这些可怜的女子甚至无力反抗。 楚昭就是在那样一个世家中长大,而世家女子一出手就註定了是要为家族利益牺牲的筹码。 楚昭前面还有十来个姐姐,有些嫁给了七旬老翁,有些给人当了续弦,有些被当做待客之物,她们被或送或嫁时,甚至还未及笄。 而楚昭这个生父不详的『楚家女』,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当年裴家的一个老头看上了她,她那『好父亲』,毫不犹豫就將她送给了对方,美其名曰,拜对方的为义父。 楚昭被带去了裴家,也亏得她自小就有一膀子神力,才在那龙潭虎穴里保全了自身,至於那位『义父』,在他试图伸出毒手的当夜,楚昭就送他投胎去了。 楚昭逃离裴氏时,放了一把火,烧光了裴家半壁江山。 那年她才十四岁,之后顛沛流离,乱世中,她趁乱而起,在玄水畔自立为王,走上了属於她自己的征途! 她要乱世为王,她要屠尽世家,她要的,就是杀尽这天下蝇营狗苟的人面兽心! 第140章 不负责?她说了可不算 上辈子的雄心壮志是一回事,但追本溯源,最初的最初,楚昭其实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 马车內异常沉寂。 燕泽自觉自己问错了话,夹著尾巴,訕訕溜出去,与旗云挤一堆去。 “抱歉。”燕扶危忽然开口:“燕泽口无遮拦,是我管教无方。” 楚昭回过神,意识到燕扶危是因为什么道歉后,她神情耐人寻味,关於出身这件事,她从不觉得难以启齿。 也没觉得有被冒犯。 只是燕泽明显不清楚她与楚家的纠葛,而听燕扶危话语中的意思,他显然对此一清二楚。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上辈子我都死了,我的来歷他想知道应该不难才对吧。” 燕扶危顿了顿,看著她幽幽道:“你说过,你不喜欢你名义上的生父。” 所以当年开国后,他曾对剩下的楚家人下过旨,不许妄议楚昭的出身。 楚昭盯著他看了会儿:“真不知道上辈子我还告诉你了些什么。” “很多。”燕扶危一瞬不瞬看著她:“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大可不必。”楚昭扭过头去:“我没兴趣。” 燕扶危抿唇不语,车內又安静了会儿,他率先开口,將话题引回她愿意谈的事上:“燕氏皇族的魂魄被溺於粪池,楚家后人也被夺运,这桩桩件件,阴司下面不可能全然无知,那只无常鬼应该没说实话。” “他嘴里本就不尽不实。”楚昭哼了声,到现在那白无常都没出现,只怕是打定主意道躲起来了。 “无妨,这京师中天天都有死人,阴司下头总要派鬼上来勾魂的,本王就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 她说著看了眼燕扶危:“你那狗弟弟说过,他曾在皇宫大內里感知到过一些奇怪的气息,南知书的魂魄如今还不知所踪,皇宫里肯定还藏了条大鱼,得找机会进去好好溜达圈才行。” “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隨意出入大內才对。”燕扶危看著她,神色认真:“可是出入大內,对你会有不利?” 楚昭撇了撇嘴:“许是我和你们姓燕的天生八字犯冲,那皇宫我进去便觉得不舒坦。” 这也是楚昭一直不曾主动入宫过的原因之一。 燕扶危將这点记下,“我会找个机会將燕泽送进去。” “送他入宫?”楚昭不厚道的笑了:“也是,当狗的在宫內到处乱跑,也不会引人注意,什么地儿都能去。” 趴坐在外面的燕泽翻了个白眼,你们两口子要实在没话讲不如闭嘴,全靠侮辱我来找话讲是不是?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中途途径京兆尹衙门,燕扶危撩开帘子看了眼,忽然道:“今日在乱葬岗的那少年是谢家人。” 楚昭心头一动:“陈郡谢氏?乌衣巷那个谢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燕扶危頷首,谢家起源北方陈郡,歷经朝代更迭,后举族南迁,之后再未搬回北方。 “上一世南方诸多世家望族內,就属谢家最有勇气壮士断腕,过於有眼力,也过於好用,让我都不忍將他们连根拔起。” 楚昭睨他一眼,撇嘴:“说的你多仁慈似的,树大根深,哪是那么好拔的,再说了,真让你拔了你也捨不得,世家子虽欠收拾,但的確实打实好用。” “还得多亏了你。”燕扶危唇角不禁翘起:“北方世家被你杀的南逃,南边那些傢伙也都嚇破了胆。” 若非楚昭当年的手段太狠绝,燕扶危也无法那么轻鬆就降服南方那群虎狼,有一说一,他的確是捡了莫大便宜。 所以,从始至终他都觉得,大玄朝的江山有她的一半。 楚昭朝他翻了个白眼,“燕扶危,你骂挺脏啊,挺会嘲讽人的嘛。” 这是说她一通忙活全给他做嫁衣了? “我是拾人牙慧。”燕扶危看向她:“前尘种种,更证明了你我就是天生一对。” 他握住楚昭的手,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她的指节,目光灼灼,像要把她整个人烧出一个洞来:“我此世为人后,在北境与蛮族作战时,沿用的便是你当年的战术与军阵。” “朝朝,你是个天才,我不如你。” 楚昭突然老脸发烧,不是……夸她就夸她,搞的这么真情实感干嘛? 他掌心乾燥滚烫,热度顺著手背一路往上窜,像是要烧到人心坎去。 她瞪了燕扶危一眼:“好好说话!手鬆开!谁和你天生一对了!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燕扶危不太情愿地鬆开手,指尖从她手背上缓缓划过。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著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上,又从唇上滑回眼睛。 楚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偏过头去。 之前与燕扶危还未完全挑明身份时,她虚情假意,他装模作样,反而是她习惯的相处模式。 现在一切明牌后,他不遮不掩,反而叫她有些吃不消。 楚昭有心想用『露水姻缘』把她与燕扶危的感情定性,但瞧他那样子分明是要和她动真格。 楚昭被他看得有点烦躁,索性把话挑明::“不管你我之间上辈子如何,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我对你没什么感情,你清楚的吧?” “你长得不赖,这具肉身我也满意,本王可与你有夫妻之实,但夫妻之情是没有一点的。” “燕扶危,你想清楚了再来招惹。我对你可以不拒绝,但我也不负责。” 楚昭这话说的极为难听,按说燕扶危这样骄傲的人是绝对忍不了的。 燕扶危盯著她看了许久。 “无妨。”他声音喑哑,眸光深的可怕:“记住你说的,不拒绝。” 至於不负责?她说了可不算。 楚昭嘴角抽了抽,反正她丑话都说前头了。 话题又回到谢家人身上。 谢家人如今虽在野,但六部中仍有不少门生故旧,谢家老爷子便是上一任右相,又是阁老之尊。 故而,虽如今谢家人不在朝堂,却依旧煊赫。 自然,再怎么煊赫,也比不得前朝时期。 而今日被枉死鬼给上身的那个倒霉蛋谢星河,就是谢阁老已故长子的唯一血脉,实打实的长房嫡孙,谢家的金疙瘩。 楚昭摸了摸下巴:“当年你收拾南边的世家望族,谢氏应该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吧?” 燕扶危点头。 世家最清楚怎么搞垮世家,当年谢氏的確出力不小,这也是谢氏能留存至今的原因之一。 “那就有意思了。”楚昭笑得奸诈:“如果真是当年那世家鬼要来报復,怎么也不该放过你麾下头號走狗谢氏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谢家小漂亮的情况的確有些不对劲,他身上的阳火被灭的只剩下一盏,一副被鬼缠上的样子……” 楚昭自顾自说著,全然没有发现身旁男人愈渐幽深的眸色。 谢家……小、漂、亮? 第141章 恩人是谁? 这些日子京中因为燕瑜的事乱成一团。 同样乱成一团的还有谢府,只因府里的金疙瘩小少爷丟了! 府上所有下人全都撒了出去,谢老夫人急的都晕过去了几次,府里如今执掌中馈的是二夫人黄氏,这会儿也是心焦不已。 谢星河可是谢阁老与老夫人的心头肉,现在她公公与夫君外出访友未归,她主持府里事务,却把一个大活人给弄丟了。 星河那孩子打小身子骨又弱,下仆们伺候都得小心翼翼著,黄氏简直不敢想这人丟在了外头,万一出了事,该如何收场! “找著了!人找著了!!” “小少爷找著了!!” 黄氏听到下人的报信,悬著的心可算鬆了下去,一时只觉手脚发软。 旁边的婢女赶紧搀住她,黄氏稳住心神,忙问:“小少爷人呢?没受伤吧?” “小少爷已被抬进院了,人昏迷不醒,脑袋……脑袋好像磕著了,后脑勺肿了好大一个包!” 黄氏一听,眼前就是一黑。 “速速请大夫!对了,赶紧去一趟天一观,把游小道长请来!” 黄氏吩咐完,快步朝谢星河的院子赶去。 谢老夫人也收到了消息,婆媳俩在院门口遇上,黄氏正要告罪,谢老夫人已顾不上听那些:“先看过星河再说。” 黄氏点头,心里忐忑,搀著婆母进去。 谢星河躺在床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谢老夫人瞧见好大孙儿人事不省的样子,当场落了泪。 须臾后,大夫被下人拖拽著跑过来,前者气儿都还没喘匀,就被推到了床前。 “李大夫,劳您快替我家星河瞧瞧,这孩子今日走丟了,被发现时就躺在京兆尹府门口,不省人事,他那后脑勺还肿了个大包,可別是被摔著了脑袋!” 李大夫点头,一番號脉检查之后,他神情有些古怪。 “星河他情况如何?” 李大夫神情略显怪异,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拿出金针,在谢星河的一处穴位上轻轻下针。 片刻后,谢星河唔了一声,睁开了眼。 谢老夫人和黄氏都鬆了口气,连忙上前,李大夫让出了位置。 “星河,你可有还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你这孩子,你真是嚇坏祖母了!” 谢星河眨了眨眼,他摸了下后脑勺,的確有些痛。 “祖母,孙儿没事。” 见谢星河目光清明,说话也条理分明,谢老夫人和黄氏才真的放下心来,忙向李大夫道谢,赞他医术高明。 李大夫表情訕訕,赶紧道:“当不得这声医术高明,小少爷並非昏厥而是……咳、睡过去了。” 此言一出,屋內人都是一呆。 谢星河也道:“祖母,孙儿这一觉睡得好沉好舒服,身上还暖洋洋的。” 谢老夫人愣了下:“你这孩子……”她顿了顿,心下狐疑。 好端端的,人怎会睡过去? 且谢星河从小体弱多病,冬日更是怕冷畏寒,他今儿被找到时是晕在京兆府衙门外的,现在外头天寒地冻的,便是个青壮晕倒在雪地里也受不住,更何况是谢星河这身子骨? 谢老夫人並不放心,刚要询问李大夫,就听对方道:“不知贵府可是给小少爷换了药方?” “李大夫何出此言?”谢老夫人诧异。 李大夫回道:“小少爷从前脉细如丝、尺肤冰凉,是典型的阳虚之象。可方才老夫诊得,脉来从容和缓,节律分明,三部有根,竟隱隱有正气渐復、阳气得通之兆。” 谢家眾人听闻此言,神色都露出惊喜。 黄氏欢喜道:“依李大夫的意思,星河的身子是有好转了?” 李大夫点头,还想追问药方的事,谢老夫人突然道:“今日辛苦李大夫了,松禾,你亲自驾车送李大夫。” 这是要送客了。 李大夫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只能压下心里的好奇,行礼告退。 黄氏也是个伶俐人,见状让下仆们都先退了出去。 她端来椅子,搀著谢老夫人坐下,老夫人打量著谢星河,认真问道:“星河,你实话与祖母说,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星河神情有些侷促,老实回道:“是孙儿不懂事,偷跑出了府,让祖母和婶婶担心了。” 黄氏心里虽有气,但谢星河也是她照看长大的孩子,更多还是怜惜。 这会儿婆母没说话,她也不好插嘴。 谢星河回忆今日之事,眼里先是露出疑惑之色,再而是恐惧,但最后却又变成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祖母、婶婶……我今日遇见了一位神仙姐姐,是她救了我!” 谢老夫人和黄氏心头都是一凛,並未高兴,反而警惕了起来。 “究竟出了何事,你细细说来。” 谢星河点头,其实他也记不太清,只能挑拣记得清楚的说。 他偷跑出府后,就在城中四处乱逛,听说了琇王之事后,他也义愤难当,便也想去京兆府衙门那边看看情况。 后面不知怎么的,他脑子一晕,在后面的事他就记不得了,只记得脑子发晕的那段时间身体好冷好冷,像是掉进冰窖了一般。 等他再醒过来,瞧见的就是一群狰狞鬼物围著两碗血糊糊的糯米饭狂吸气的模样。 当时他真以为自己死了,进了阴曹地府。 那种魂魄都要抽离体外的感觉,谢星河这会儿都记忆犹新,就在那时,『神仙姐姐』突然出现,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后面的事情,谢星河就不记得了,他睡了过去。可是整个人却似从冰窖里被拽了出来,身体前所未有的暖和。 “祖母,孙儿真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身子都不冷了,好暖和!” 谢星河眼里满是激动,少年人那种穠丽的脸上罕见的有了血色:“一定是神仙姐姐她出手治好了我的病!” 谢老夫人和黄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婆媳俩心跳的极快,並不怀疑谢星河的话,但同时也免不了后怕。 琇王滥杀无辜,造下那么多杀孽,京中有怨魂作祟也是再正常不过。自家这孩子本就八字轻,没准就是被衝撞了,也是他运气好,遇到了高人,才保住了小命! 这回还真算他小子因祸得福了! 谢老夫人面上不显,安抚了谢星河,让他先好生歇著。 等从屋里出来后,黄氏忙搀住她。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我没事,望舒你速去请法华寺的大师过来一趟。” “婆母,我已叫人去天一观请了游小道长。”黄氏,本名黄望舒,她低声回道。 谢老夫人点头,知晓自家儿媳妇是个伶俐的。 法华寺距离太远,的確不如去天一观请那位游小道长来要快。 “晚些时候,等游小道长来了请他再仔细替星河瞧瞧,还有星河的那位救命恩人……”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眼里泛光:“你瞧见星河的脸色了吧,这孩子……我还从未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过。” “那位恩人定是有大本事的,没准她能化解星河身上的顽疾!” “也不知这位恩人到底是谁?” 第142章 用力吻 游方听谢家人说他家那金疙瘩小少爷晕倒在了雪地里被抬回家,游方便紧赶慢赶跟著谢家僕人到了谢府。 路上他还想著谢星河这小子实在命途多舛,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八字还弱,大冷天的被这么冻上一遭,怕是真要小命不保了。 没准这次自家祖宗留下的那张定魂符也救不了那小子的命。 到了谢府后,游方见谢府上下氛围一片轻鬆,心想难不成是自己想岔了?谢星河那小子没那么严重,是过来的下人太惊弓之鸟了? 待见到谢星河后,游方咦了声,皱起眉。 谢老夫人见状,心里一沉:“游小道长,星河今日在外面恐被秽物衝撞,他身上可还有不妥?” 游方皱眉,若非这话是谢老夫人说的,他险些要以为谢家这群人是寻他开心呢。 “谢小少爷瞧著可不像是被秽物衝撞过的样子,他身上阳气可比过去旺多了啊。” 游方说著走上前,仔细查看谢星河周身,越看眼睛越亮。 “奇也怪哉!谢小少爷身上的左肩上的阳火竟亮了,他今儿在外面可是有什么奇遇?”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闻言,心下更是一喜。 谢星河的情况在京中也不算什么秘密,都知道谢家这位长房嫡孙身子骨不行,不过他八字弱阳火虚这件事,只有法华寺住持和游方知晓。 游方早年刚继承祖上衣钵时,是来给谢星河观过相的,当时他就发现谢星河三盏阳火,只余下头顶灵台处的一盏。 这三盏阳火又被称为命灯,命灯只余一盏,可谓命悬一线。 当时游方就给了一张自家祖宗传下来的定魂符给谢星河保命,不过他也说不准这符能给这小子保命多久。 “我早年给小少爷的定魂符可还在?”游方问道。 谢星河点头,从脖子里扯出根红绳,红绳尾端掛著个小荷包,他下意识捏了捏,感觉手感有些不对。 游方拿过来,打开荷包,却只倒出一捧灰。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一惊:“怎只有灰了?” “看来你家小少爷今儿的確是撞了邪,”游方道,心下越发疑惑:“如今这定魂符既已成灰,便没了作用,但我看星河现在目光清正,左肩阳火命灯也重燃,这是因祸得福,转危为安,有了大机缘啊。” “他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黄望舒看了婆母一眼,得了谢老夫人点头,她这才將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游小道长,你乃玄门中人,可知京中是否来了位高人?” 她压著激动:“以这位仙姑的能力,能否根治星河身上的问题?” “游阿兄,你认识神仙姐姐吗?”谢星河眼里也带著期待。 游方没立刻回答,神情略显古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神仙姐姐什么的他自然不认识,但要说擅长玄术,能力超群的女子……他能想到的只有楚昭这位王妃奶奶了。 但是吧…… 他狐疑的看向谢星河:“你细与我说说那位呃……神仙姐姐的容貌?” 谢星河双眼放光,穠丽脸上带著少年人的羞涩,“神仙姐姐她仙姿佚貌、玉骨冰肌、温柔体贴……” 游方:“……” 王妃奶奶的確容貌不俗,也是一顶一的大美人儿。 但温柔体贴…… 那绝不可能是她了! “此事容小道琢磨琢磨,一时间也有些对不號。”游方起身道:“若是能有画像的话,兴许能找到人。” 谢星河立刻道:“我能画出来!” 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得立刻起来作画,还是被谢老夫人瞪了眼,他才老实躺回去。 谢老夫人示意游方借一步说话,到了屋外后,老夫人道:“烦劳游小道长帮忙,若能帮我们寻到这位恩人就再好不过。” 谢老夫人刚刚观游方神情,觉得对方心里应是有些眉目的。 游方点头,他家老头生前与谢家也有些往来,看在这份情面上,他也是要帮一帮的。 反正先去幽王府问问,就算真是王妃奶奶救的人,他也得先去问问她老人家愿不愿意再施援手。 游方怕被削,可不敢贸然替楚昭做什么决定。 这会儿虽然天色已晚,但问题不大,他和燕岐的交情放在那儿~正门不给他开,他就翻墙进去!总不会被幽王府的暗卫给锤死! …… 今儿在那粪场外溜达了一圈,饶是身上並未沾染到什么气味,楚昭都嫌弃的很,一回来就让备水。 热水好了后,她直接进了浴池,池中洒了梅花瓣儿,熏出暖香。 她眯著眼正享受著,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传来,落地沉稳有力,是男子。 她皱了下眉,掀开眸,一缕青丝垂落到她脸上,她正对上男人那双琉璃褐瞳。 “你进来作……”话还未说完,便被堵住。 燕扶危攫住她的脖颈,用力吻住她的唇…… 第143章 你说的,不拒绝 燕扶危吻得用力,还透著一股狠劲儿,像把白日里装久了,入夜了就撕开人皮,露出他內里最真实的阴湿劲儿。 楚昭脖颈都被他掰得发疼,这姿势也让她难以发力,心下一怒,她用力將人拽下暖池。 水花四溅中,她也被他拉入了水下。 拉扯间,两人一前一后浮出水面,楚昭气都还没喘匀,又被他压在池壁。 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楚昭抹了一把脸,不等她找茬,滚烫的吻又压了上来。 她挣开空隙,质问道:“你犯什么病?” 燕扶危单手扣住她双手手腕,举过头顶,气息沉沉的迫近,声音喑哑:“你说过的,不拒绝。” 楚昭顿了顿,咬住红唇。 池水打湿了男人的眉眼,暖气氤氳间,他的五官有一种工笔描摹过的浓艷,好看的惊心动魄,那双眼里像是燃著两簇暗火,要將人焚烧殆尽。 楚昭心跳无端乱了几拍。 燕扶危的视线一瞬不瞬攫著她,见她不语,他唇角勾起几分,透出一股邪气。 吻重重落下。 楚昭將心一横,將眼一闭。 算了,反正她也不吃亏,就当享受了。 暖池水波层层叠叠扩散,盪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时而有水花四溅,池水中的梅花瓣儿像是被捣碎了,梅香气息縈绕不散,充斥在整个浴池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昭趴在池边,手指无力的耷拉著,眼神有些涣散,瞳孔失焦,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道在想著什么,线团似的,混乱不清。 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嗯……热……一定是这洗澡水烧的太热了…… “不玩了……水太热……” 她要从暖池里爬出去。 男人有力的臂膀从后箍住她的腰身,他的身影完全將她包裹住,喑哑的声音贴在她耳侧。 “一会儿就不热了。” “朝朝,你要认输了吗?”燕扶危轻哄著,声音里又带著几分明知故犯的挑衅。 认输? 这两字撩拨到了楚昭的神经。 不可能认输,这辈子上辈子这两个字都不可能! “谁怕谁!”她咬牙切齿。 燕扶危垂眸,唇畔勾起得逞的笑。 池水搅动,梅花瓣儿在隨著水波荡漾,满屋梅香中,楚昭的脑子又开始发晕,恍惚间,她好像陷入了一场梦。 关於上辈子的梦。 在某个姿態、某个时刻时,那些记忆就出现了。 嗯,这个花样曾经玩过。 又到了下一个姿態,下一个时刻时,她又恍惚感觉到熟悉,以前好像也这样玩过…… 就像是重温复习似的,记忆与周遭温热的池水一样,一遍遍冲刷而来,不知疲倦。 浴池內,靡靡之气与梅香混杂在了一起,经久不散。 梧桐院的人都极有眼力的退到院外伺候著。 小武当因为年纪太小,被瀟瀟和沉鱼落雁赶去大厨房了。 三女扎堆在一起,脸红红的,偷偷咬耳朵。 “会不会有小祖宗呀?” “有小祖宗的话,是跟著老祖宗姓,还是白晟帝陛下姓呀?” 瀟瀟和沉鱼落雁如今也才十六,说起这些也有点害臊,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兴奋。 就在这时,旗云和楚南星叉著一人过来了。 三女见状,赶紧一字排开,挡在院门口。 “大半夜的你们过来干嘛?有没有点眼力劲?” 旗云訕訕摸了摸鼻子,冲楚南星使眼色,楚南星拎起罪魁祸首道:“哪是我们这样眼力劲,是这傢伙今夜吃饱了撑著。” 游方挤出一个尷尬不失礼貌的笑:“哎呀,一段时间不见,瀟瀟姑娘你们越发神采飞扬了呀~” 瀟瀟和沉鱼落雁盯著他不说话。 楚南星將人鬆开,游方整了整衣袍,朝院內偷瞄,瀟瀟立刻挡住他视线,语气不善:“你瞅啥瞅?懂不懂规矩?” 游方连连称是,不敢乱瞧。 “行了,有事说事,”楚南星白他一眼:“殿下这会儿可没空审你,你大半夜的做贼翻墙进来,到底要干嘛?” 游方当下也不再隱瞒,反正谢家的事也算不上啥秘密。 听闻他来意后,瀟瀟三女面面相覷:“原来今儿那漂亮少年郎是谢家人啊?” 游方眼睛一亮:“果真是王妃奶奶出手救了他的小命?” 瀟瀟点头,將今日的事娓娓道来,游方一拍大腿,心里暗道谢星河那小子是真走运了! 不过这会儿可没人敢入院去打扰。 子时过后。 院內才有了动静。 燕扶危抱著楚昭从浴池里出来,她整个人被包在大氅內,濡湿的长髮已被擦至半干,她也早早睡了过去。 待將楚昭抱回房,安置妥当后,燕扶危才披著大氅出来。 一直在院外守著的瀟瀟几人这才敢进来。 燕扶危看了眼一脸諂媚相的游方,没急著问他大半夜登门作甚,而是对瀟瀟三女吩咐道: “屋內再放两个火盆,动作轻些,莫要吵醒了她。” 瀟瀟三女赶紧点头,下去准备了。 燕扶危转身朝阁楼走去,游方赶紧跟上,入了阁楼后,燕扶危隨口问道:“为了谢家那小子而来?” “果然瞒不住殿下。”游方諂笑:“殿下您也知道我家老头早年与谢家有些交情,今儿那谢家小少爷可是把满府上下嚇坏了。” 燕扶危:“废话少说。” 游方也不再绕弯子,说明了谢星河如今的情况。 “谢家老夫人托我找到谢星河的救命恩人,他们除了想答谢外,也想请恩人再出手,根治谢星河身上的『顽疾』。” 燕扶危听完后,神色不变。 “待王妃明日醒来后,再做决断。” 游方赶紧点头称是,他心头也鬆了口气,嘴巴又开始不把门,“不愧是咱王妃奶奶,就是手段了得神通广大~” “难怪谢星河那小子醒来后就一个劲叫神仙姐姐,嘿嘿,他之前说什么神仙姐姐温柔体贴我都没敢往王妃奶奶身上想~” 燕扶危正要往外走的步子一顿。 他回头淡淡睨了游方一眼,不知怎么的,游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梧桐院狗不得入內,你滚远点。” 游方:???不是,我怎么成狗了? 燕扶危回了主屋,榻上,楚昭睡得正香。 他脱下大氅,在她身后躺下。 屋內,渐渐响起別的声音。 似女子的嘟囔,意识不清时的骂人声。 “朝朝……你说的,不拒绝。” 到最后,梧桐院里又叫了两次水,快天明了,才彻底消停。 第144章 他的妻子可爱,旁人知道,旁人完了 第二日,楚昭这一觉睡醒,早已过了晌午。 身体是酸麻的,灵魂却是饜足的。 至於昨夜到底荒唐了多少次,她也记不清,就记得回屋后她都睡著了,那狗东西又爬了床,拿她之前那句『不拒绝』来堵她。 楚昭磨了磨牙,撑臂坐起后,鬼力在周身运转了一圈,疲惫尽去,她眸光微动,手指轻触眉心。 昨晚虽是荒唐了些,但她魂魄上的那道裂痕竟又癒合了一寸。 真是怪哉,燕扶危那狗东西还真是味人形补药不成?若与他双修,就能完全治好魂伤,那么以后这种事多来几次…… 咳,也不是不行…… 就是她得找根绳儿,把那狗东西给拴著。 省得他像头牛似的,把人往死里耕。 她起身后,瀟瀟她们就红著张脸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楚昭瞧著三张大红脸,没忍住笑了。 她笑起来时,艷光四射,瀟瀟三女又看呆了。 “什么傻样儿?”楚昭挠了挠小姑娘的下巴。 瀟瀟咽了口唾沫:“老祖宗今儿好美啊~” “我过去不美?”楚昭挑眉。 瀟瀟摇头又点头:“也美,但是今儿瞧著就是有些不同。” 沉鱼补充道:“今儿瞧著有种骨头缝里溢出的美~” 落雁一个劲嗯嗯。 楚昭被她们三人逗笑,骨头缝溢出的美?听著一股子阴间味儿。 她这是美到骨质疏鬆了? 楚昭与瀟瀟笑闹著,沉鱼落雁去小厨房叫了小武当,忙前忙后摆好膳。 午膳才刚摆好,某人就来了,身后还跟著个尾巴。 燕扶危在她身旁落座,楚昭横挑眉毛竖挑眼:“你来做什么?” “陪你用膳。”说话间,燕扶危已自然而然替她盛好羹汤,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俊脸端方,瞧著贵气雍容。 楚昭可记得这狗东西昨夜顶著这张脸干了多少放浪形骸的事。 胡思乱想之际,唇上一热。 楚昭一个激灵回过神,男人那张俊脸已贴至近前,他拇指摩挲过她的唇,轻声道:“肿了些,晚点还是要擦些药。” 昨夜燕扶危也替她上过药,却是不可说之地,那会儿楚昭意识已模糊不清,但还记得骂人,她迷迷糊糊的骂,他也不回嘴,就一个劲的笑。 楚昭无端感到燥热,恼火的瞪他一眼,犹不解气,在桌下狠狠踹他一脚。 燕扶危硬生生挨了一脚,眉头皱了下,忍住没有发出闷哼,看她的眼神有些无奈,却也底气不足。 昨夜他是过火了些。 “吃饭!再说话我把你丟出去!”楚昭瞪他。 燕扶危见好就收,唇角不明显的上翘了几分。 居然没有当场把他丟出去,还默认他留下吃饭,算是昨夜成功留宿在她屋內,有进步。 再加把劲,或许自己就能从阁楼搬进主屋了。 两人用著膳,游方就在边上杵著,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期间他也不是没试过厚脸皮坐下一起吃。 但他的小动作刚出起手式,燕扶危就冷冷瞥来一眼,他只能一百零八个假动作,訕訕在旁边老实站著咽口水。 用完膳后,楚昭才看了游方一眼:“这小子来做什么?用膳时站边上,碍我胃口。” 游方:“……”王妃奶奶你说这话你亏不亏心?我倒你胃口也没见你少吃啊!整整三大碗,比你男人都吃得多! 游方心里吐槽千万句,面上也不敢表露,笑的奴顏媚骨,说明来意。 他容易么!昨夜就来了等到现在! 谢家真是欠他好大个人情,谢星河那小子若能得救,高低得给他磕一个拜为乾爹! 楚昭听完后,没立刻表態。 她偏头与燕扶危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彼此心思不言已明。 昨儿他们才聊过背后搞风搞雨的大概率是上辈子被他俩弄废的世家鬼,而谢家作为燕扶危称帝路上的走狗,很大概率也是被报復的对象。 谢星河命灯孤悬的问题是有些蹊蹺,不过那时楚昭不知他是谢家子,不愿意隨意结下因果,所以並未深入查探。 但现在嘛…… 倒是个契机。 似谢家这样的世家望族,家族內別的不多,藏书最是不缺,其族谱族记堪比歷朝歷代兴亡史。 燕家写的国史有问题,楚家的家谱也被改了,而谢家的族记是何情况,暂不得知,或许能从中找出一些当年之事的蛛丝马跡。 “那便去看看吧,”楚昭放下茶盏起身,走出几步,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你干嘛?” “今日无事。”燕扶危垂眸看著她:“一道去看看热闹。” “离我远点。”楚昭受不了他那眼神,烦死人,黏黏糊糊的烫人。 游方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他在心里嘀咕,『燕岐』这混蛋哪是去看热闹的,怕不是去盯妻的! 昨夜他就是多说了两句那谢星河对王妃奶奶的態度,『燕岐』瞧他那眼神,就差將他活剐了! 燕扶危神色自若跟在楚昭身后,瞧不出半点著恼的痕跡。 他与她夫妻一体,妻子要出门,他身为人夫,跟著一道有什么不妥的吗? 更何况…… 他的妻子如此可爱。 谢家那谢星河一口一个神仙姐姐,赞她温柔体贴……想来也是知道他妻子的可爱之处。 那这小子完了。 白晟帝幽幽笑著,冷意藏在眼底深处。 这一趟去谢家不准备闹太大动静,故而马车也从简。 楚昭兀自上了前头那辆,燕扶危被赶到了后面去。 他目视著楚昭上了马车后,才不甘心了去了后面,游方舔著脸钻上了他的马车,进去后,却见车內竟然还有一条杂毛狗。 “燕岐,你什么时候养狗了?这狗也太丑了吧?” 燕泽突然狗嘴一歪,对著游方就是一口过去。 “唉哟!”游方被嚇得屁股一歪,差点摔过去,好在燕泽就是嚇唬他,不是真要咬他。 游方却忽然咦了声,脸色骤变,猛的朝燕泽扑过去,猛的掰开狗嘴。 燕泽触不及防,被掰开狗嘴:“????” 游方对著狗嘴深吸一口气,一扭头:“呕——” 燕扶危被这一幕深深伤害到了眼睛。 他闭著眼,抬手揉著眉心:“你闹什么?” “燕岐!!这丑狗它不是狗!!鬼!它身上一股子滂臭的土腥鬼味儿!!” 燕泽忍不住了,挣开他的手,口吐人言的同时下了死嘴:“你才丑狗!你全家都丑狗!游家小儿是吧!朕咬死你个倒霉玩意儿!” 第145章 长嫂如母,玄昭王使唤明成帝是应该的! 马车从幽王府出来后,在城內绕了一圈,就回了幽王府。 而楚昭一行人早神不知鬼不觉换乘上了另外两辆马车,且一身行头都做了变化。 楚昭眉点硃砂,高鬢博髻,头佩莲花金冠,广袖道袍,端是秀骨清像,出尘洒脱。 蹁躚似方外神女,就连瀟瀟四女也作仙姿打扮,自马车上下来,真真是如仙客降凡尘。 至於燕扶危,也被楚昭要求换上了一身广袖鹤衣,他容貌本就出眾,这张脸如今在京师更是无人不识。 楚昭乾脆让他与他的手下都戴上面具,反正就一个字:装! 抵达谢府后,楚昭端著架势下了马车,瞧见走过来的燕扶危,饶是面具遮脸,依旧挡不住他那身崢嶸气,怎么瞧怎么不像个方外中人。 楚昭嘖了声,抬手从游方手里夺过他那把羽毛扇,往燕扶危手里一塞,上下看了两眼,勉强满意:“收收你身上的杀气,咱们是来装神弄鬼的,又不是来杀人的。” 燕扶危无奈,嗯了声,努力把气势放弱。 游方在旁边有点恍惚,被楚昭踢了一脚后,他才回过神。 “傻愣著作甚?” “啊?啊!!是是是,到地方了啊。”游方收回神,瞄了眼边上眼神不善的狗皇帝燕泽,咽了口唾沫。 先前这狗吐人言给他的衝击实在太大。 他內心有千万个疑问,这一路都在恍神,这会儿才注意到燕扶危和楚昭一行人的打扮。 他表情一言难尽,再看被强行改成仙风道骨的燕扶危,眼神询问:你就陪著她闹啊? 燕扶危面具下神色淡然,手里羽扇已轻摇起来,適应良好。 游方:“……”你就宠她吧,服了你们两口子。 谢府。 黄望舒听说游方不但將那位救命恩人找到了,还直接请来了府上,登时面露惊喜。 她赶紧让人去谢老夫人那边传话,紧跟著亲自去迎人。 路上又让人备好酒菜,吩咐手下人切莫怠慢了贵客。 要说这时间也是晚了些,这会儿眼看著都要日落了,偏偏谢家那位姑母听说谢星河昨儿走丟的事,今儿又回门了。 对於这位姑母,黄望舒作为晚辈不好评价什么。 但每次对方登门,府上都要鸡飞狗跳好一阵。婆母和公爹对这位小姑子都颇为头疼,不过,对方对星河又是实打实的关爱,时不时搜罗各种名贵补品来给星河补身子。 因为此时,谢阁老和谢老夫人与她的关係也缓和了不少。 黄望舒刚出內院,就见一行人走了过来,游方站在旁边一脸恭敬侷促。 黄望舒愣了下,一眼就看见居首的女子,广袖飘逸,莲花冠下秀骨清像,恍若仙人降世。 女子那双眼睛望来,似能穿透人心,让人不敢与她对视。 “二夫人,”游方赶紧上前,给双方介绍道:“这位便是昨日救下星河的林朝道君。” 楚昭抬手扣印,頷首一礼。 黄望舒点头,上前见礼:“道君有礼,多谢道君昨日出手相救之恩。” “二夫人客气了。”楚昭点了点头,目光在黄望舒身上转了一圈,很快挪开视线道:“见谢小少爷前,本座想先在谢府四处看看,可否?” “自是无碍。”黄望舒略顿了顿,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府是世家望族,本家自然不在京师,这座府邸是谢阁老入阁时先帝赐下的,规制不输王府,占地极大。 要完整逛下来,也须好些时间。 黄望舒悄然打量著楚昭一行人,起初她还能作陪,但半个时辰逛下来,她腿都酸了,表情也越发古怪。 只因这位林朝道君的一些行为,实在叫人看不懂。 先是经过花园时让人抱走了庭內的几盆名贵兰花,又是让人烧了热水来,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身上浇。 这会儿又停在了琳琅院,眼看她指著琳琅院里那一排排墨竹,发號施令:“砍了。” 黄望舒心里一激灵,实在是稳不住了。 “且慢。” “道君,这院子里的墨竹是有何不妥吗?” 楚昭还未开口,一声尖厉的声音就刺了过来。 “哪来的招摇撞骗神棍,在我谢府里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院子!” 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妇坐在轿輦上被人抬了过来,她瞧著不过四十出头,一身打扮端是富贵,上挑的丹凤眼透著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黄望舒瞧见对方,心叫不好。 快步上前:“姑母……” 她话音刚落,脸上就挨了一耳光,黄望舒被打的一个踉蹌,捂著脸难以置信。 谢灵瑶嫌弃的甩了甩手腕,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態:“老二媳妇,你婆母让你管家,你就是这般管的?被一群神棍耍的团团转,还任由他们在府上胡作非为!” “姑母!我好歹管的也是府里中馈,你怎可如此辱我?”黄望舒气的身体发抖,她嫁入谢家这些年,夫君怜惜敬重,婆母公爹对她也和蔼客气。 唯独这位嫁出去的姑母,每每回娘家,总要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黄家的门第的確比不得谢家,她乃是高嫁,但也是自幼习诗书,被父母视为珍宝长大的。 过去谢灵瑶对她也只是言语挑刺,今儿竟当眾掌摑她,这简直是把她的脸丟在地上踩! “中馈?”谢灵瑶嗤笑,丝毫不掩自己对她的瞧不起:“小官之女就是小家子,也就是我大侄子大侄媳死的早,否则这偌大谢家哪轮得到你这么个货色掌家!” “拿著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就能变凤凰了?” 谢灵瑶冷哼:“这琳琅院乃是我出阁前住的地方,你带著人来我的院子,砍我的竹子!这一巴掌就是让你长个教训,看清自己的斤两!” 她喝斥完黄望舒,指著楚昭一行人便道:“把这群招摇撞骗的神棍都给本夫人绑了!打断腿送去见官!” “我看谁敢!”黄望舒脸色也冷了下来。 之前她顾念谢灵瑶是长辈,所以才不与对方计较,现在对方都打她脸上来了,她岂能忍! “姑母!我劝你脑子清醒一点,林朝道君可是星河的救命恩人,莫说只是砍了你院子的竹子,便是將你琳琅院给拆了,只要能救星河,婆母和公爹也不会有二话!” 双方人马当即对峙起来。 谢灵瑶脸色难看至极:“你敢恐嚇我?黄望舒,我可是你的长辈!你区区一个小官之女……” “是,我父的確只是小官,但我父为官清廉,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不似姑父,贪污受贿,连官职都被罢免,流放三千里……”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眼看谢灵瑶又要动手,一道身影跑了过来。 “住手!” 少年人红衣大氅疾跑时扫起雪粒,他跑过来后,立刻挡在黄望舒身前,眼里满是担忧:“婶婶没事吧?” 黄望舒听到这话,鼻头一酸。 “好孩子,婶婶没事。” 谢星河看到黄望舒脸上的巴掌印,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挡在黄望舒身前,虽还是少年,却已有了护人的姿態,他声音压不住愤怒: “姑祖母身为长辈,岂不知『尊人者人恆尊之』的道理?婶婶掌家多年,上敬祖父祖母,下抚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有半分懈怠。您今日当眾掌摑她,打的不是她的脸,是谢家二房的脸,是祖父祖母的脸,是整个谢家的脸面!” “姑祖母常说自己是谢家嫁出去的女儿,可您既然已经嫁出去了,回娘家便是客。客人打主人,这叫什么道理?您若觉得婶婶管得不好,大可去祖父祖母面前说理,何必当眾动粗,仗著辈分欺人?” 谢灵瑶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哆嗦著,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今日乃我救命恩人登门,姑祖母一口一个神棍,有何证据?我谢家诗书礼仪传家,岂有如此恩將仇报的道理!” “姑祖母今日大错!你理当向婶婶道歉,向我恩人道歉!” 谢灵瑶气的胸膛一阵起伏,“好好好!你这没良心的,枉费我这些年对你的好,你竟是个全无心肝的!” 她怨恨的看了眼黄望舒,又看向另一边的楚昭一行人,怒而拂袖:“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被这群神棍骗的团团转的!” 她说完就上了轿輦,让人抬轿离去。 楚昭一行人全程在旁边看戏,眼看那谢灵瑶要走了,楚昭低头,抬脚踹了下燕泽的屁股。 燕泽狗头一抬,对上自家霸气嫂嫂意味深长的视线,狗皇帝秒懂! 趁人不注意,燕泽顛顛的跟上了谢灵瑶一行人。 楚昭抬头,对上燕扶危投来的视线,她红唇一撇,低声道:“怎么?对我使唤你弟弟有意见?” 燕扶危轻笑:“长嫂如母,使唤他是他的福气。” 楚昭轻哼了声,对於燕扶危的识趣很受用,不过,她余光扫见游方一直在抖。 “你抖什么?没洗澡身上有虱子?”她莫名其妙睨他一眼。 游方嘴巴张了张,只觉口乾舌燥,头晕脑胀。 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那条狗就口吐人言,一口一个『朕』,说什么他乃明成帝。 游方心里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当初金钱鼠从明成帝皇陵里刨出来了一个隨侯珠的事他是知晓的,也知晓明成帝大概率是真的『诈尸』了。 他当时就想问燕扶危来著,可燕扶危一脸杀气,他就把疑问咽回去了。 但是吧……刚刚楚昭说那条狗是弟弟…… 如果那条狗身体里的真是明成帝,明成帝是谁的弟弟? 游方眼神惊恐的瞄向燕扶危,楚昭见状,挑了下眉,刚要开口说什么,感觉到有人靠近。 少年满脸惊喜的跑到了她跟前:“神仙姐姐!!” 谢星河目光灼灼,满心满眼都是楚昭:“真的是你!我昨日真的不是在做梦,我终於又见到你了神仙姐姐!!” 楚昭目光在少年人真诚又昳丽的眉眼上兜了一圈,心里感慨实在是个小漂亮啊,她眉眼也跟著柔和不少:“是我。” 好看的东西,瞧著就是赏心悦目。 玄昭王是赏心悦目了,白晟帝却觉得碍眼。 燕扶危面无表情盯著少年人那毫不遮掩情绪的脸,眼睛里的喜欢和热烈明明白白,生怕旁人不知晓似的。 这年纪的少年人,做什么事都没轻没重的,实在是……碍眼。 黄望舒也走了过来,满脸歉意:“请林朝道君见谅,今日是谢府招待布不周,冒犯了贵客。” “无妨,本也不是二夫人的过错。”楚昭態度平台,她突然抬起手,覆在黄望舒被扇巴掌的脸上。 黄望舒一惊,本是下意识要后退,但对上楚昭的目光后,不自觉的被定在原地。 下一刻,女子冰凉的覆在她脸上后,脸上的热胀痛麻感竟奇蹟的消失了。 待楚昭收回手后,黄望舒的脸上哪还有巴掌印,已然恢復如初。 周遭的谢家人瞧见后,纷纷露出惊异之色,看楚昭的目光中再无怀疑,只剩下敬畏。 谢星河惊喜道:“婶婶你的脸好了!神仙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黄望舒手抚上面颊,犹不敢信,她看向身后婢女,婢女都是一脸震惊的点头:“夫人,巴掌印真的消了,一点痕跡都没有。” 黄望舒心里嫌弃惊涛骇浪,向楚昭行礼道谢,態度越发敬重:“多谢道君出手。” “雕虫小技而已。”楚昭看向琳琅院:“既有人不肯砍那片竹子,不砍也罢。” 黄望舒现在对楚昭是信服不已:“那片竹子是有什么问题吗?可是会对星河不利?” “不好说,府上有些蹊蹺的地方,今日恐怕要在贵府叨扰一夜,本座须得再仔细瞧瞧。” 黄望舒点头,自没有不答应的搭理。 谢星河按捺不住:“婶婶,救命恩人登门,就让我招呼神仙姐姐他们吧,今日劳您受累,这两日您都没好好歇息,还是快回去休息下吧。” 他说完,靠近黄望舒低声道:“姑祖母肯定会去找祖母告刁状,婶婶还是快些过去,別给姑祖母胡说八道的机会。” 黄望舒点头,再三吩咐了管家一定要配合小少爷好好招待贵客,这才离开。 而谢老夫人那边,情况正如谢星河说的那般,谢灵瑶还真是过去告刁状了! “大嫂!那什么救命恩人分明就是一群神棍!她一进谢府就让人又搬兰花,又沸水浇鱼,还想让人砍了我院子里的竹子!” “黄望舒那眼皮子浅的被人耍的团团转,我身为长辈不过教训她两句,她就敢当眾顶撞!还有星河,过去他对我也是敬重有加,这次却像变了个人!” “那神棍一身妖媚,眼瞧就不是个好的,星河怕不是被她迷了心智,她定是个不怀好意的,昨儿星河走丟,没准就是她设下的阴谋,想欺星河年少单纯,藉此嫁入我谢家,高攀我谢家的门楣!” 第146章 这狗叫幽王兄长,叫王妃嫂嫂!不奇怪吗!! 谢灵瑶一进院便气势汹汹数落起黄望舒的错处,自她嘴里说出来的,那千错万错都是旁人的错。 谢老夫人並未急著打断她。 楚昭一行人进府时,谢灵瑶就在房里与谢老夫人说话。 原本谢老夫人是要去见的,但听说楚昭想在府里先逛逛,她便没有急著露面,毕竟年纪大了,这大雪天的,谢老夫人的身子也撑不住。 而谢灵瑶听说谢星河的救命恩人登门,就心思活跃了起来,中途藉口离开,然后就过去惹出了事端。 谢老夫人在贴身嬤嬤的伺候下喝了汤药,谢灵瑶还在喋喋不休。 老夫人掀眸看了她一眼:“说够了吗?” 谢灵瑶声音一顿,有些被谢老夫人的態度激怒:“大嫂!你也老糊涂了不成,我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谢老夫人嘆了口气,冲贴身嬤嬤点了点头。 贴身嬤嬤頷首,走到谢灵瑶跟前,矮身行了一礼,“姑太太,得罪了。” 话音落下,啪的一声,贴身嬤嬤狠狠一巴掌扇在谢灵瑶脸上。 谢灵瑶被扇得一个踉蹌,直接跌到在地,捂著脸一脸难以置信,声音尖利刺耳:“你这贱婢!你竟敢打我!!” “我可是谢家的姑太太!!这里是我兄长家!!” “你也知道这里只是你兄长家。”谢老夫人神色平静的看著她:“这座宅邸是你兄长入阁时先帝所赐,你十七岁入京,出阁前在琳琅院住了一年而已,那院子本也算不得你的,这谢府也算不得你娘家。” “如今望舒主持中馈,她便是谢府如今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你身为长辈,不分青红皂白当眾责打晚辈是为不慈,言语辱没星河的救命恩人,是为无德。身为客人,对府上当家主母动手,是为无礼!” “望舒身为晚辈,不好找你这长辈爭辩,我身为她的婆母,也是你的长嫂,长嫂如母啊……” 谢老夫人嘆了口气,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谢灵瑶身上,却让谢灵瑶打了个哆嗦。 “长嫂如母,代母行事,便是应当应分。” “按谢家家规处置吧,让姑太太长长记性。” 谢老夫人声音落下,立刻有僕妇上前,按住谢灵瑶,她尖叫声刚出口,就被人堵了嘴。 后面的老嬤嬤举起藤条抽打在她的臀腿处。 黄望舒过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她谨慎的没有入內。 谢老夫人也懒得看这糟心的一幕,被僕妇搀扶著出了屋子,她並不意外黄望舒在外面,頷了頷首,示意这二儿媳妇跟上。 “今日你受委屈了。” 黄望舒上前搀住谢老夫人:“有婆母撑腰,便算不得委屈。” “我总有不在的时候,他日若还遇上她这等脑子浑又爱仗著辈分欺人的,你当如何?” 黄望舒思考著,谢老夫人看她一眼,笑了笑:“下回再遇著这种人,別让她把巴掌落你脸上。她还没伸手,就该让她知道,这一巴掌下去,她收不了场。” “你是谢家主母,你可以让她再也回不了娘家,让她宝贝儿女没了前路,让她那流放在外的丈夫死在半路,也能绞了她的头髮,將她送去做姑子。” “你得让她清楚,得罪你,会比得罪我,更麻烦。” 黄望舒心头一凛,抬眼看向婆母,很快垂下眼:“儿媳记下了。” 她说著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先前那位林朝道君令人拿走的兰花以及锦鲤,皆是姑母以前让人送来的。” 谢老夫人脸上並无意外之色,显然是已经知晓,她长嘆了口气:“那位林道君可还说了什么?” 黄望舒摇头:“只说要再仔细看看。” 谢老夫人頷首,“让人收拾客院,请姑太太住去那边。” 黄望舒看了眼老夫人,终是没忍住:“婆母是为了留下姑母,才让人对她动的家法吗?” 谢老夫人神色平静:“顺水推舟罢了,她对你不敬,该有此罚。” “林道君找出的那些物件与琳琅院那些竹子本也证明不了什么,但谢灵瑶太沉不住气了。” 谢老夫人垂下眸,她身影单薄,背脊却挺拔如竹:“若星河身上的问题真与她有关,便留她不得。” 黄望舒垂眸应是,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另一边。 谢星河全程像小狗似的跟在楚昭身边,神仙姐姐前神仙姐姐后的,但谢小少爷身子骨毕竟不佳,陪著楚昭逛了半个时辰后就开始咳嗽了,只能不情不愿的告辞,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院子。 楚昭一行人进了客院,屏退了谢家下人。 他们这边刚安顿好,燕泽就屁顛顛的回来了,两三天跳到椅子上,把自己偷听偷看来的事情娓娓道来。 这中间自然还包含了谢老夫人和黄望舒的婆媳谈话。 瀟瀟嘶了声:“这位谢老夫人真够护犊子,下手也够雷厉风行的啊!这么停下来,那谢家姑太太好像真有问题啊!” “她今儿突然冒出来阻拦我们砍竹子,怎么看怎么像是做贼心虚。” 楚昭神色慵懒:“世家女或许未必个顶个的聪明有脑子,但能在世家望族担任主母的,可没一个简单人。” “至於那谢灵瑶,还真就有问题。” 楚昭嗤笑道,一进这谢府,她心里就三个字:来对了! 不管是那兰花,还是锦鲤,亦或者那片竹林,都藏著玄机。且里面用的邪术手法,与当初在沈国公府布置下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当初楚昭下手太狠太快,没能放长线钓出大鱼。 所以今儿她才迂迴低调了一些。 燕泽摇晃著尾巴:“嫂嫂还有什么吩咐?接下来是不是盯紧那谢灵瑶?” 楚昭哼了声。 这时,旁边有人弱弱出声:“那个……行事前,你们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眾人看向他。 游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狗兄自称自己是明成帝他老人家,你们知道吗?” 眾人点头。 游方:“……那狗兄它叫燕岐兄长,叫王妃奶奶为嫂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当事一鬼一人一狗平静看著他,哪里奇怪了? 第147章 哄哄我? 游方的惊恐无人在意,一人一鬼一狗看他一眼就挪开视线了。 其余知情人士也闭口不言,只是看游方的眼神却带著过来人的幸灾乐祸。 嘖,瞧瞧这惊恐模样~想当初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蠢样子啊? 但別说,这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怪带劲的! 尤其是游方抓心挠肝想知道答案,偏偏就是得不到一个確切答覆的样儿,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楚昭和燕扶危已说起正事了。 “那几盆兰花与养在缸內的锦鲤的確都有些问题,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那片竹林里。” “那谢灵瑶一看就是个沉不住气的,谢老夫人今儿既已出手將人给留下了,想来今晚有一场热闹看。” 楚昭笑道,又踹了燕泽一脚:“你是条没人在意的狗,你去盯著。” 燕泽已然適应嫂嫂的舔狗这一角色,毫不犹豫道:“嫂嫂放心!弟弟一定將那谢灵瑶盯得死死的!” 说完,他摇晃尾巴屁顛顛跑了。 楚昭也摆手:“都歇著吧,攒攒体力,等著晚上看戏。” 其余人都頷首告退,只有游方一步三回头,心有不甘,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旗云看不过眼,长臂一伸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拽走。 屋內安静了,楚昭把鞋子踢飞,直接往榻上一躺。 燕扶危也摘下面具,信步走到榻边坐下,才刚坐实,就挨了一脚。 “你挤过来干嘛?”楚昭面露不悦,懒洋洋地拿脚尖抵著他的腰侧。 燕扶危握住她的脚踝,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走了半日,替你松泛一下筋骨?” 他手法老练,只是捏了几下,脚踝处那股酸胀感像被揉碎了,楚昭感觉到了舒坦。 她拧起的眉舒展开,哼哼两声,送上门的享乐,她干嘛要拒绝。 “行吧,”她翻了个面,趴在软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懒洋洋地发號施令,“本王勉强给你个机会。” 燕扶危没接话。 只是手上动作顿了片刻,然后顺著她脚踝往上推,不紧不慢地揉过小腿肚,按到膝弯。他指腹带著薄茧,力道恰到好处,揉得她筋骨都鬆了。楚昭呼吸渐渐放平,像是舒服得快睡著了。 她今日梳的是高髻,乌髮束在莲花冠中,露出一截后颈,那处的皮肤在烛火下泛著一层莹润的光。 燕扶危的目光在那处停了片刻,指腹顺著她的脊线缓缓推上去,落在纤腰两侧。 他记得,她有两处腰窝。 上一世也如此。 燕扶危的指腹落在腰窝处时,略微用力,低声问:“腰可还疼?” 昨夜她可一直闹著腰疼。 楚昭身体像是被电流窜过一般,麻了大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回头怒瞪他:“你干什么!” 男人清桀俊美的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不理解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眸子乾乾净净,到显得她在无理取闹。 楚昭磨牙,自从上次他高热,她误吞了他的阳火后,这具身体就有些毛病。 或者说,过于敏感了些。 她也是昨夜才知道自己的腰窝处如同死穴,稍受点外力,就让她浑身发麻,昨儿后半夜被他发现了这个弱点,这狗东西就像受了刺激一般,在她身上寻宝似的到处试探,害得她后半夜几乎没睡。 “还腰疼?”燕扶危神色自然,眸色清正的如同正人君子,可说出的话与那掌控欲十足的手劲却一点也不君子:“以后我温柔些。” “你放肆!”楚昭咬牙切齿,那股麻意顺著背脊窜上脖颈,將她眼尾都逼处几分昳丽的红意。 燕扶危没鬆手,反而低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藏著笑:“那我认错?” 认错,但坚决不改。 楚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热气,腰间那两处被他按著的地方又烫又麻,像被什么细小的火苗舔著。 她伸脚去踹他,却被他顺势一拉,整个人往榻里陷了一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隔著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极了昨夜荒唐时的律动。 “燕扶危。”她咬牙。 “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著笑意。 “你的手再不鬆开,”楚昭闭了闭眼,“今晚指定要死人。” 白晟帝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噢”了一声,却没立刻鬆手。 果然有些事情,不能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干。 不过,如今在旁人府上,他本也不准备做什么太过火的事情。 只是今儿那谢家小病秧子一口一个神仙姐姐,围著她不停打转,实在是碍眼的很。 眼前这没良心的对那小子竟也和顏悦色。 他倒是一直知晓她是个看脸的,但心里到底是不舒坦。 楚昭感觉到他一动不动,拧眉扭头瞪他,却对上他幽深叵测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戒备道:“你摆出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又想算计谁?” 燕扶危幽幽勾了勾唇,笑意不及眼底:“那谢家小儿甚是聒噪,你今儿不嫌他烦,倒是先嫌起我来了。” 楚昭莫名其妙道:“那小孩儿人又漂亮嘴又甜,你个几百岁的臭老头和人家能比吗?” 燕扶危的唇抿成了直线,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意也没了。 但只是片刻,他又笑了起来,一把楚昭抱了起来,“朝朝这是嫌我老了?” 他掐在她腰窝处的手格外用力。 楚昭感觉到了他的某些异常,瞪视道:“燕扶危,你都活了两辈子的老东西了,在旁人府上做客,你还……你臊不臊?” 燕扶危神色不变:“人老气性大,你体谅一二。” “我体谅你个……” 楚昭话还没说完,唇上就被啄了一下。 她美目圆瞪,对上他认真的眸子:“但很好哄。” “朝朝要不要试试哄哄我,很快就能哄好。” 第148章 白晟帝色诱 楚昭想骂人。 可比骂声先出口的,是一声没憋住的闷笑。 “燕扶危,你无不无赖?”她笑骂著,伸手去推他的脸,“你现在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哪像个开国之君了?你的体统呢?都餵狗肚子里了?” 燕扶危被她推得偏了偏头,也不躲,顺著她的力道往旁边歪了歪,懒声道:“嗯,都被燕泽吃了。” 楚昭:“……” 该死的冷笑话,偏偏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紧了紧后槽牙,硬是把那股要衝出来的笑压回去。可眼角眉梢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楚昭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新奇,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上辈子的你,也是这德行?” 那混不吝的模样,与她印象里那个冷峻寡言的白晟帝判若两人。当然,她那被狗啃过的记忆里,燕扶危本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全然不似眼前的这般不要脸以及……鲜活。 “上辈子许是要含蓄些。”燕扶危回答道:“毕竟现在是老人了,脸皮也赶上了岁数。” 楚昭听他一口一个『老』,哪能还觉察不出他在在意什么,一时哑然失笑,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別告诉我,你是在与那谢家小孩儿爭风吃醋?” 堂堂白晟帝,两辈子老鬼了,就这点肚量? 那谢星河如今才十六,搁楚昭眼里就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纯纯的孙子辈。 燕扶危意味深长盯著她:“谁让某些人说过……就爱那口嫩草。” 楚昭动了动眉头,刚想反驳,继而想起,自己似乎还真说过这话。 那会儿她还把眼前这混帐当成真的幽王燕岐,以为他是他自己的侄孙,自以为是吃了一把嫩草,心里还美滋滋的。现在迴旋鏢扎回来了,扎得那叫一个精准。 楚昭瞪他:“你管我!我除了说过我不拒绝外,还说过我不负责呢!” 燕扶危抿唇不语。半晌后,他轻轻“呵”了一声,那声冷笑里带著一种诡异的篤定,听得楚昭后腰一紧。 楚昭深感老腰危险,立刻警告:“你休想再进我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燕扶危垂眸看著她:“不、拒、绝。” “玄昭王一言既出駟马难追,这么快就想出尔反尔?” 楚昭刚要开口,他突然鬆开对她腰身的钳制,拉起她的手贴在脸侧,他的目光攫著她,一瞬不瞬,声音低下来,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固执:“真捨得我这皮囊?” 楚昭:“……” 不是。 燕扶危……你不对劲! 你这不是纯色诱吗?你的体统呢!尊严呢!真的一点不要脸面了吗?! “你不要搞这种东西,我还是更习惯你过去桀驁不驯的样子。”楚昭声音发紧:“你搞示敌以弱这一招就没意思了啊。” 燕扶危没答话,只是凑近了些,唇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含混又带著笑意:“对你有用就行。” 还和上辈子一样,吃软不吃硬。 不过,吃软不吃硬的前提是,她愿意吃那软招子。 若真是她厌恶反感至极的,她是软硬不吃,早早就手起刀落,要了对方的命。 见楚昭双目喷火的吃瘪样子,燕扶危心情却好了起来。 她或许对他算不上全然心动,但不拒绝,就已表明態度了。 无妨,慢慢来。 他一贯擅长得寸进尺。 楚昭还瞪著他,咬牙切齿,最终只憋出一句:“……滚。” 燕扶危很听话地鬆了手,楚昭立刻弹射而起。 燕扶危敛了笑,起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掛著那个让人牙痒的笑。 门合上了。 楚昭躺回榻上,盯著上方,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抓起手边的枕头朝门口砸去,枕头砸在门上,软塌塌地滑下来。 楚昭喘了两口气,用力搓了两把脸,妆都给搓花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狗东西!” …… 夜色渐深。 谢府也陷入安静,巡逻的护院从琳琅院外走过,待这队护院离开后,一道身影趁夜快速猫进了琳琅院,钻入了竹林。 须臾后,竹林中传出了土壤被翻动的声音。 那道身影手里拿著一把小锄头,快速在土里刨著,眼看他就要將一截儿笋给刨出土,远外骤然响起密集的敲锣声。 周遭火光大作,一个个手持火把的护院翻墙而下,將他给围住。 那人嚇得跌坐在地,手里的锄头也掉在了地上。 没过多时,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琳琅院,谢老夫人在黄望舒的搀扶下到场,谢星河也陪伴在侧。 楚昭一行人不紧不慢的过来,谢老夫人见到楚昭后,起身见礼,“白天的时候就该来见林道君的,老身失礼了。” “老夫人言重了,本座今夜即便不留下,想来老夫人也能揪出这府里的蠹虫贼鼠。” 楚昭笑了笑。 谢老夫人摇头:“还是多亏了林道君的提点,揪出这蠹虫贼鼠不难,但如何解决星河身上的问题,还是得劳烦林道君出手。” 楚昭笑意幽然,“那就得把背后正主也给请来了才行。” 谢老夫人頷首,说话间,谢灵瑶已经被人抬了过来。 她白天受了家法,臀腿都被打肿了,整个人是趴著被抬来的,可谓是顏面扫地。 此刻她又羞又恼,眼底还有藏不住的惊慌失措,刚被放下,就让婢女搀著自己起来,强撑著质问: “大嫂这是何意?大半夜的扰人清梦,还让人將我给抬来,是惦记著家法没將我打死心有不甘吗?!” 谢老夫人只淡淡睨她一眼,便回到主位坐下,僕人极有眼色,早就给楚昭搬来了椅子,就在谢老夫人身边。 谢老夫人落座后,黄望舒便上前,冲护院首领一点头。 下一刻,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被丟到了谢灵瑶跟前。 谢灵瑶眼角抽动了一下,面上还装著:“什么意思?” “此人是姑母的车夫,想来姑母不会不认识吧。” 谢灵瑶冷哼:“一个赶车马的僕人,本夫人需要记得这种下贱胚?” 黄望舒神色不变:“姑母避嫌也无用,你不记得,自然有的是人记得。此人深夜鬼鬼祟祟潜入琳琅院,他已招认,是受姑母你的指使。” “可笑!区区一个下仆也能指认主子了?”谢灵瑶嗤之以鼻:“这琳琅院本就是我……” 她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忌惮的扫了眼谢老夫人,改了话头:“本夫人过去住过的地方,本夫人要在琳琅院里做什么,何须鬼祟行事!” “是啊,”黄望舒点头:“那姑母不妨解释一下,只是让人挖笋而已,何故要鬼祟行事。” “本夫人就是好那一冬笋,让人在院子里挖一挖,怎么了?”谢灵瑶色厉內荏:“如今我在谢府挖一根笋都成大罪了吗?我哪知道这个刁奴为何要鬼鬼祟祟的!” 黄望舒似笑非笑看著她:“姑母先前不还说,不认识此人吗?” 第149章 我嫂嫂的厉害,你今日才知道? 谢灵瑶哑口无言,她的话错漏百出前后矛盾,早早就自乱阵脚了。 她也乾脆破罐子破摔,红了眼眶,不理黄望舒,质问起谢老夫人:“如今我挖一根笋都成大罪过了!大嫂你知你不喜我,可我就算嫁出去了也是谢家女!” “你如此辱我,就不怕传到我大哥耳中……” 谢老夫人嘆了口气,並不看她,转向楚昭道:“劳驾林道君了。” 楚昭頷首,笑著起身:“贵府这位姑太太唱戏的本事不太行,倒也的確没有听她再唱下去的必要。”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知道了,白日里我戳破你招摇撞骗,如今你还想设计陷害我,离间我姑嫂之间的感情!” 谢灵瑶张嘴便是乱咬。 楚昭看她一眼,没急著开口,手一抬,便有人將白天被楚昭选中的那几盆兰花与养著锦鲤的瓷缸抬了过来。 谢灵瑶眼皮子一跳。 楚昭笑了笑,看向谢老夫人:“白日时,本座选中这几盆兰花,以及那缸中锦鲤,之后这花与鱼都由谢府专人看管,再无外人接手,想来老夫人与二夫人都想知道,这两件东西有何问题?” 谢老夫人与黄望舒点头,楚昭抬首:“劳驾二夫人,派人將这几盆兰花给挖出来。” 黄望舒让贴身婢女上前,动手前,楚昭叮嘱了句:“莫要用手直接触碰泥土与根茎。” 那婢女谢过,赶紧让人取了羊皮手套来,拿起小花锄,小心翼翼將兰花给挖出来。 待泥土被掘开,那兰花的根茎露出来后,婢女一声低呼:“这兰花的根茎上怎么缠著东西!!” 很快有下人取了水来冲喜,那兰花根茎上取下的竟是几根三寸长的生铁钉,上面的根须和泥土被冲刷掉后,隱约可见上面还刻著一些篆文。 几根生铁钉被放在盘中,呈到谢老夫人和黄望舒面前,靠近后,那铁钉中还传出一股腥臭气。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尤其谢老夫人精通书法一道,那生铁钉上刻著的篆文是何意,她一眼认出。 楚昭不紧不慢道:“兰花属木,主生发之气。生铁属金,主肃杀。金克木,兰花被铁钉镇压,生机被掐断,盆栽所在之处气场凝滯。” “而这几枚铁钉上所刻篆文乃『断魂』之意,至於这铁钉上的腥臭气。”楚昭低声一笑,“尸油之臭,百年不散。”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 谢星河的脸色也一片惨白,下意识捂住了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楚昭继续道:“这尸油断魂钉种出的兰花,会吸附周围活人的阳气,对体弱者影响最大。” 黄望舒声音都在发颤:“这几盆兰花过去一直放在星河的书房里,是这些日子才搬出来,准备移去暖房的……” “星河……婶婶没照顾好你!”黄望舒禁不住红了眼,握住旁边谢星河的手:“是我执掌中馈不力,竟让这种邪物一直留在你身边。” 谢星河脸色苍白,他摇了摇头,强扯出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怪婶婶,这几盆兰花我记得……”他顿了顿,神色复杂的看向谢灵瑶:“姑祖母,这是你派人送给我的,你究竟为何……” 黄望舒脸色大变,虽已料到谢灵瑶做过什么,却没想到她能恶毒到这地步! 谢灵瑶心里已慌成乱麻,但她不能承认,还在强词狡辩: “我没做过!星河也是我看著长大的,我为什么要害他!” “这兰花日日摆在他书房,不知有所少人经手。就算真是我送的,我又岂会亲手侍弄这些花草,指不定是有人趁我不注意,藉机害星河!” “我是冤枉的,我冤枉啊!!” “闭嘴!”谢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她胸膛一阵起伏,深吸一口气看向楚昭: “林道君,这邪花断魂,那缸中的锦鲤可是也藏了什么恶毒招数?” 楚昭頷首,“白日我曾让人用滚水浇入缸中,寻常锦鲤按说早该死了,但这几尾锦鲤却安然无恙,它们之所以不死,盖因这几尾锦鲤早已成了阴鱼。” 楚昭说话间,示意人將这几尾锦鲤捞出来。 但经过刚刚的尸油兰花,谢府的下人们都有些不敢上前。 一道身影从容不迫的走出来,不紧不慢挽起袖口,直接將几尾锦鲤捞了出来,燕扶危看向楚昭:“置於何处?” “丟地上吧。”楚昭努了努嘴。 燕扶危直接將锦鲤往地上一丟,这大冷天的,那几尾锦鲤离水之后依旧活蹦乱跳的。 楚昭抬手:“再取来沸水,直接浇它们身上。” 很快,谢家下人从炉子上提来茶壶,燕扶危隨手接过,浇在那几尾锦鲤上,沸水落在鱼身上,那几尾锦鲤蹦躂的反而更欢。 锦鲤未死,而隨著它们的扑腾,那鱼身上被沸水浇淋过的地方竟若隱若现出现了一些怪异的符文,若不仔细观察,寻常人只会將其当成锦鲤鳞片上的暗纹。 楚昭淡淡道:“锦鲤本为招財化煞的风水鱼,而这几尾锦鲤被人用阵刻上了吞运咒,此咒乃是以硃砂混以骨灰填入,风水鱼由阳转阴,这每一口吞的,可都是人的气运!” 周遭抽气声连连。 谢老夫人也已坐不住了,她撑著拐杖起身,大步走到谢灵瑶跟前,咬牙切齿厉声质问:“星河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害他一次不够,竟还连番落下毒手!” 那兰花的事谢老夫人或许不清楚,但这几尾锦鲤谢老夫人却是记得清楚。 几年前她长子长媳死於外派赴任的路上,那时谢星河也才十岁,也是自那后,谢星河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这锦鲤就是那时被谢灵瑶送进来的,说是给谢星河逗个闷子,谢星河也甚是喜欢,谢老夫人也让人细心照顾著。 哪曾想,细心照顾著的,却是要害她孙儿的邪物!! 谢灵瑶浑身发抖,还在摇头否认:“不,我是被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这神棍……一定是她!”她猛的指向楚昭,“是这神棍用了妖法!大嫂,我怎么会害星河!我也把他当眼珠子似的疼啊!!” “你们都被骗了,这神棍她是个妖人!她——啊!” 眼看谢灵瑶都要把手指戳楚昭脸上了,一只手骤然扣住她手腕,反向一折。 燕扶危眸色冰冷,下手极快。 在谢灵瑶惨叫出口的瞬间,楚昭手一抬,那被挖出来的兰花直接飞到她手里,瘤状的球根对准谢灵瑶的嘴,楚昭直接將球根懟进她嘴里。 两口子这一套配合默契,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谢灵瑶嘴里被堵住了球根,一只手被掰折,哀嚎声发不出,一只手痛的抖如鸡爪,狼狈不已的瘫坐在地。 周围人都被楚昭这一手给惊到了,神色敬畏的看向她。 谁也没看清刚刚那兰花是怎么飞到她手里去的! 谢灵瑶將那球根吐了出来,顾不得手疼一个劲扣喉乾呕,她恐惧惊慌到了极点,那兰花可是邪物,上面可是有尸油的!! 她如今的样子悽惨又狼狈,周围却无一人上前搀扶,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憎恶和防备。 谢灵瑶一阵哭嚎,“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 “大嫂你就是想冤死我!这些事我都没做过!这些东西在你谢府上,难道不是被別人做的手脚,你休想將这脏水泼我头上!!” “还有你这妖女!你们敢对我下毒手,等我大哥回京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休想就这么给我治罪!” 楚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嗤道:“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如此……” 她盯著谢灵瑶,忽而笑了起来。 谢灵瑶的骂声一顿,一股寒气直窜背脊。 楚昭一字一句道:“將琳琅院的竹子都给砍了吧。” 谢灵瑶身体僵了下,却又很快放鬆下来,怨毒的盯著楚昭,眼底还有一丝嘲讽。 楚昭笑著“啊”了声,像是想起什么,轻敲额头:“罢了,只是砍了地表的竹子也没什么用,既费时又费劲儿的。” 她看向谢老夫人,笑问道:“老夫人介意我拆几座院子吗?” 谢老夫人虽猜不透楚昭要做什么,但只要能救自家孙子的命,別说拆几座院子,就算把谢府给全拆了,老夫人也自无不可。 “林道君放手施展便是!” 楚昭頷首,环顾了一圈,笑道:“给你们半盏茶时间,从琳琅院往谢小少爷院子的这一方向內的所有人全部往外撤,否则伤及了无辜,我可不管。” 黄望舒赶紧吩咐:“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通传下去!” 周围谢家下人们赶紧动了起来。 半盏茶后,琳琅院往谢星河院子这一方向的下人已被清空。 下人们远远聚在院墙外、迴廊下,踮著脚往这边张望,又不敢靠得太近。琳琅院这边所有人都盯著楚昭,想知道她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谢灵瑶还瘫坐在原地,一只手被掰折了,垂在身侧,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地里捞起来的破布。她嘴里低骂著楚昭故弄玄虚,但心里却在发慌。 竹林已成,要彻底破了这阵,只有將竹子连根拔起,可竹子这种植物,虽自古有中通外直的清正雅名,又被称为四君子,实则却是极为霸道之物。 楚昭负手站在琳琅院门前,看著那片墨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竹根深处蠕动。她微微眯起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竹子这东西,表面瞧著中通外直、清正雅致,是四君子之一。可它的根,比谁都霸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开地面的浮土。 “竹根在地下横行霸道,见缝就钻,遇石就裂。旁的草木在它身边,只有被绞杀的份。只有有一截儿根系留存,来年它又能拔地而起。” “想要將它斩草除根,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尸油兰花也好,夺运锦鲤也罢,不过只是些添头。这真正的要命的东西,一贯是藏在地上,不易被人发现的。” “我说的对不对啊,姑太太?”楚昭笑吟吟的回头看了谢灵瑶一眼。 谢灵瑶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尖锐的气音,像喉咙被人掐住了。 下一刻,楚昭右手一抬,手中法印一结,法印结成的一瞬,周身衣袂无风自动,莲花冠下的乌髮向后扬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骤然甦醒,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並未开口,只那一个手印,便让所有人呼吸一滯。 下一刻,她翻转手腕,掌心朝下,朝地面轻轻一按。 “起。” 她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琳琅院的地面猛然一震。所有人都感觉脚下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裂缝从楚昭脚下向外蔓延,蛛网似的沿著青石板的缝隙一路延伸到竹林边缘。 泥土翻涌,隆起,裂开。 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被一寸一寸地往外顶出来。 灰褐色的竹根带著泥土从地底翻涌而出,像无数条蛰伏已久的蛇被惊醒了,一齐从土层深处被抽出来。那些竹根密密麻麻地缠绕著,互相盘结、绞拧,像一张埋在地下的巨网,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整张掀起。 以琳琅院的墨竹林为起点,一直延绵向谢星河的院子,泥土飞溅,碎石滚落,纠缠的竹林根系全部破土而出。 尘囂激盪间,满院死寂。 谢府的下人们远远地站在院墙外,看见那一片片竹根从地底翻涌而出,像一条条地龙从土里翻身,嚇得腿软,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扶著墙才勉强站稳。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眼里满是震惊与敬畏,所有人都骇然望著竹林前的那道身影。 楚昭站在原地,手印未变,衣袂猎猎翻飞。夜风卷过她广袖的边缘,將她的影子拖长,清冷美目间似讥还讽,宛如那九天神魔,俯瞰螻蚁。 谢星河已然看痴了。 游方站在人群中,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张著嘴,好半天才合上,然后猛地转头看了一眼燕扶危,后者戴著面具,负手而立,姿態从容,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游方咽了口唾沫,他是真的很想问王妃奶奶到底是不是人啊!冷不丁就和不知什么时候钻回来的狗皇帝燕泽对上了视线。 燕泽给了他一个白眼,狗脸桀驁:瞅啥瞅!我家嫂嫂的厉害,你今天才知道吗?! 第150章 你就是来討债的! 谢灵瑶瘫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有人能眨眼间就將所有人竹根崛地而起!这不可能是人能有的力量!!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不成句的尖叫:“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连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最后趴在地上,抬头死死盯著楚昭,满眼都是血丝:“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昭压根不看她,手一抬,一条竹根伸展而来,而竹根上赫然缠绕著两个木头人。 “谢老夫人,这两个木头人,你过目下吧。” 谢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嬤嬤大著胆子过去,在楚昭眼神的安抚下,哆嗦著取下木头上,擦去上面的尘土后,脸色大变,惊慌失措的朝谢老夫人跑过去,期间差点摔倒在地都顾不上。 “老夫人,这木头人……这木头上刻著大爷和小少爷的生辰八字!!” 谢老夫人已经站不住了。她的拐杖撑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空了一样。 她看著那只腐旧的、刻著长子生辰八字的木头人,看著那木头上被竹根缠绕勒出的深痕,像是看见了当年长子远赴任上时回头朝她笑的那一眼。 “我儿……”她的声音颤抖,“我儿当年赴任路上遇匪身亡……我以为是意外……我竟一直以为是意外……” 她猛地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像淬了火,死死盯著谢灵瑶。 “谢灵瑶,你说话!你看著我!我儿是不是你害的!!” 谢灵瑶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想开口狡辩,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谢老夫人抄起拐杖,狠狠砸在她肩上。一声闷响,谢灵瑶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可她依旧咬著唇,满眼怨毒,就是不肯开口。 黄望舒在旁边拉住谢老夫人,怕她气恨了伤著自己,可她的手也在发抖。 她嫁入谢家以来,不止婆母公爹慈爱,妯娌间也相处和谐,嫂嫂宽厚大度,待她如亲姐妹。 她本就是高嫁,幼时母亲早逝,並不懂中逵庶务。 刚入府时,她自卑怯懦,是嫂嫂手把手教她理家,教她待人接物。 她那么好的嫂嫂,却早早就没了! “谢灵瑶!”黄望舒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嫂子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谢灵瑶依旧不答。 楚昭看著这一幕,也是看够了,不耐烦的开了口:“她当然不敢说。毕竟,这么些年,她都是靠著这竹林借命夺运,养活著她的儿孙。”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开始借的是谢家大爷的命,谢家大爷的命被借完了,便只能借谢家小少爷的了。一个不够,两个来凑。亲大侄的命不够用了,就轮到亲侄孙了。” “至於长房长媳,却是无辜被波及的。” 楚昭顿了顿,低头看著谢灵瑶,眼底带著一层薄薄的嘲讽。 “谢姑太太,你这辈子当真是好福气。难怪要大晚上来偷笋呢,那哪里是笋啊,那可是命。” “儿子的命是偷来的,孙子的命是是抢来的,谢家有女如此,还真是天大福气~” 谢灵瑶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话抽了一鞭子。 她终於忍不住了,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八道!你——” 啪! 黄望舒上前,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那一巴掌用了全力,谢灵瑶的脸猛地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谢灵瑶!我谢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我兄长嫂嫂还有星河哪里又欠你了,你要对他们下这种毒手!!” “我没有,我没有!!我才是谢家女!你们为什么要听信一个外人的话!!”谢灵瑶到现在都还想著狡辩。 “够了!” 谢老夫人怒喝,看她如看一头畜生:“谢灵瑶!我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从你出阁时十里红妆的嫁妆,到你丈夫获罪后被流放时谢家替你打点的银两,到你儿子三次落第后谢家替他铺的路,你一边花著谢家的钱,一边吸著谢家的血,一边还要来害我儿的命、我孙儿的命!!” “便是养一头畜生也晓得知恩图报,你却是连畜生都不如!” “你就是个来討债的!!” 谢灵瑶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色煞白地扭曲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歇斯底里: “你说我討债?我是谢家女!谢家的一切本就该有我一份!可大哥他又是怎么做的!!” “大哥明明是阁老却不肯出力提拔我丈夫害我在婆家受尽了白眼,害得我失足早產!” 她喘著粗气,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发狂的野兽:“我拼死剩下敘儿,他却生来体弱多病,而你的儿子却健健康康,他给我儿子分一点命怎么了!!是你儿子命贱,命不够硬!只是借了一点命罢了,他就那么死了,还剋死了自己的媳妇!!” “我不服,我不甘,凭什么啊!!敘儿年近四十才有了独苗,偏偏我哪小孙子生下来又是个体弱的,老天对我不公!!” “这都是你们欠我的,我就要拿你儿子拿你孙子的命来还!” 谢灵瑶近乎癲狂的咆哮著。 谢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冰冷彻骨,黄望舒站在她身旁,死死咬著唇,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谢星河咬唇立在旁边,眼里有怒有恨更多的却是寒心与失望。 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冲楚昭深深一拜:“还请林道君出手,灭了这些邪物妖术,还我谢家清明。” 楚昭頷首,“此事不难,一把大火,將邪物尽焚,妖法当即便破。” 谢老夫人当即让人点火。 谢灵瑶却如同疯了一般阻止:“不!住手!!你们住手!!” “你们是要害死我儿孙!!你们住手!!” 谢灵瑶被人按在原地,没人管她的歇斯底里。 大火燃尽她的希望,冷雪飘摇落下,楚昭走到她身旁,无视她怨毒的眼神,勾唇笑了起来:“说说看,这些妖术是何人交给你的?” “你將我害到如此境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楚昭笑意不减:“不想救你的好大儿和好大孙了?” 谢灵瑶瞳孔骤然一缩。 第151章 为老不尊白晟帝 楚昭突然话锋一转,让在场眾人都是一愣。 谢灵瑶回过神后,怨恨又讥讽的瞪著她:“你將我害到这种境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那你便不信好了。”楚昭嗤笑:“反正这竹林已烧,马上你那好大儿好大孙就会遭到反噬,哦,对了,你那好大儿如今正在流放的路上吧?” 楚昭笑眯眯的:“这流放三千里,要死个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谢灵瑶浑身发抖:“你敢!!!我儿若是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楚昭笑看著她:“你拿什么不放过我?说的好似你还有几天活头似的。” 谢灵瑶如被当头棒喝,她环顾四周,只看到一双双或仇视或愤怒的眼睛,她下意识摇头,浑身颤抖:“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谢家女,我是谢家的姑太太……” 楚昭摇了摇手里的羽扇,笑容开始不耐了:“行叭,你爱说不说,等你死了,本座再问也不迟。” 楚昭说罢,转身要走,谢灵瑶猛的扑向她,抓住她的裙摆:“我、我说!你保证!你保证一定能救得了我儿子与孙儿!” 楚昭眨了眨眼,点头:“我当然救得了啊。” 谢灵瑶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满是癲狂的惊喜。 旁边,黄望舒皱紧眉,看了眼自家婆母,谢老夫人也拧著眉头,却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谁也没想到,谢星河会在这时候衝出来。 “不能救!” 他跑到了楚昭身边,一把攥住了楚昭的袖子,通红的眼眶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神仙姐姐,她是恶人!她害死了我父母!不能救……她不配!!” “你不要帮她好不好?” 楚昭见他那可怜模样,哎哟,小漂亮就是小漂亮哭起来真惹人怜。 但是吧…… 楚昭嘆了口气,“不好哦。” 谢星河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看著她。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听错了,神仙姐姐说的是『好』而非『不好』。 “为什么……”他不理解,神仙姐姐难道不是来帮他的吗?明明姑祖母做了这么多坏事,为什么神仙姐姐还要帮她?! 楚昭笑吟吟的:“没有为什么,乖,回你祖母身边去,姐姐现在没空哄小孩儿。” 再不走,她耐心可就要没了。 玄昭王对於长得漂亮的人是有点容忍度,但不多。 谢星河还要开口,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他从楚昭身边拨开。 “你逾距了。”燕扶危淡漠的看著少年人。 黄望舒赶紧上前,將谢星河拉回身边,“星河,你冷静些。”她压低声音道:“那教会谢灵瑶邪术的傢伙也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之一,同样不能被放过,林朝道君这是在逼她说出幕后凶手呢。” 谢星河愣了下,“神仙姐姐不是真的要帮她?” 黄望舒顿了顿,没有回答。 她哪知道这位高人心里是怎么想的,黄望舒也看出来了,这位林朝道君之所以登门,本意或许並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揪出谢灵瑶背后的人。 被谢星河这么一打岔,谢灵瑶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她警惕的瞪著楚昭:“你当真会帮我?你若是誆我当如何?除非你现在先出手,替我改了我儿子与孙子的命格!” 她刚刚见识了楚昭的手段,此女绝非常人,若是全力出手,定是能替她儿子与孙子改命的。 楚昭脸上的笑意收敛,淡淡道:“本想省些力气,偏偏不让我如意啊。” 真当她的鬼力是平白修来的啊。 她垂眸看向谢灵瑶,指尖点落在她眉心:“说!” 剎那间,谢灵瑶整个人僵住,一字一句道:“是钦天监的王天师。” 又是这个王天师? 楚昭挑眉,与燕扶危对视了一眼,燕扶危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南知书的身份被揭穿,就是这位所谓的『王天师』给刘皇贵妃送了一张符引起的,那之后,燕扶危抢在燕瑜之前將这位王天师给控制住了,之后此人就一直被关押著。 楚昭也见过此人,並无什么修为,当日去给刘皇贵妃送『符』的也非他本人,而是有人冒顶他的身份所为。 而现在,在谢灵瑶背后的竟又是这个『王天师』。 楚昭都怀疑那幕后真正的黑手是不是和那姓王的有八辈子血仇的,不然怎么干坏事全顶著这廝的脸。 谢灵瑶吐出那个名字后,猛地回过神,骇然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刚刚那种被控制的感觉让她恐惧到了极点。 可一想到自己的儿孙,她又顾不得害怕,执拗地盯著楚昭:“我、我已经全说了!你说好的,要救我儿子和孙子!” 楚昭睨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眼底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本座说的是救得了,又没说会救。” “更何况……” “我这人吧,向来说话不算话,呵呵~” 谢灵瑶瞳孔骤缩,气的浑身发抖。楚昭可不会给她骂人的机会,手一抬,一捧土就懟进了谢灵瑶的嘴里,她捂著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整个人狰狞似鬼。 谢家眾人骇然的看著楚昭,也被她的反覆无常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此人如何处置,谢家自便吧。” 楚昭淡淡道:“夜深了,本座就不叨扰了。” 谢老夫人回过神,赶紧道:“道君且慢,您乃我谢家大恩人,我谢家理当报答……” “老夫人放心,本座不是施恩不图报的人。”楚昭笑了笑:“晚些时候,自会有人上门索要回报的。” 谢老夫人心里莫名忐忑,实在是这位道君太过神通广大。 “老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楚昭懂她想说什么,看向谢星河的方向。 谢星河也知道自己先前太过衝动,此刻满脸羞愧,睁著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望著楚昭,声音软得不像话:“神仙姐姐,先前是我误会你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凑近些好好道个歉,一道身影恰好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半道上。 谢星河盯著燕扶危的后脑勺,愣了一瞬,下意识往左边挪了半步。 燕扶危不动声色地往左一错,恰好又挡住了。 谢星河又往右绕,燕扶危懒洋洋地一侧身,再次不紧不慢地堵住了去路。他甚至没有回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仿佛只是无意间调整了一下站姿。 谢星河再傻也回过味儿来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就这打岔的功夫,楚昭已经与谢老夫人说起了正事:“如今邪阵已破,贵府小少爷被偷走的命火会慢慢回归体內。平时多行善事,没事儿多晒晒太阳便可。” 她说完,余光扫了一眼某个正『不经意』地挡住了小漂亮所有靠近路线的男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幼不幼稚?堂堂开国之君、两辈子老鬼,欺负一个十六岁的孙子辈?说出去都不嫌丟人。 白晟帝目不斜视,面具下的脸一片坦然。 虽是个孙子辈难道就不是男子了?十六岁的少年人最是没轻没重,诡计多端。 防患於未然,合情合理。 楚昭懒得再看这丟人现眼的场面,速速与谢老夫人道了句“告辞、別送”,抬脚就走。她一走,其余人自然快步跟上。 她一走,其余人自然快步跟上。 燕扶危与她並肩,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楚昭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声骂了句:“丟人玩意儿。” 燕扶危低笑了声:“那你可得把我管严一点。”否则更丟人的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楚昭白他一眼。 “神仙姐姐!” 谢星河从后面追了过来。少年人跑得急,大氅在夜风里翻飞,可他刚衝到近前,目光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那点笑意僵在了唇边,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楚昭回头:“还有事?” 谢星河张了张嘴,目光在燕扶危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楚昭身上。他忽然觉得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也压不下去,可当著旁人的面,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先前是我误会你了……” “知道了。”楚昭摆摆手,“洗洗睡吧。” 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冲楚昭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先前是我误会了你……” “知道了。”楚昭摆了摆手:“洗洗睡吧。” 说完她扭头就走,乾脆利落,连多一眼都没看他。 谢星河站在夜风里,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倒是燕扶危,一步三回头,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少年人那副失落样。 瀟瀟几人眼观鼻鼻观心,互相交换个眼神,自家老祖宗魅力太大,喜欢上她再正常不过,这位谢小少爷也的確忒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是吧…… 白晟帝陛下这嘴脸也实在太为老不尊了…… 第152章 故人?仇人?阴魂不散裴拂衣 回了幽王府,楚昭简单洗漱后赶紧摘下头上的莲花金冠与朱釵,披头散髮后,才觉得舒坦。 这装神弄鬼可累坏她的脖子了,楚昭上辈子这辈子最佩服那些世家贵女的一点便是她们能顶著这轻则几斤重则十几斤的珠釵首饰依旧能稳如泰山、行不摇冠。 换上寢衣后,楚昭从屏风后出来,就见著登堂入室的某人。 楚昭白眼一翻,“我准你登堂入室了?” 燕扶危似刚沐浴完,发间还带著水气,玄色寢袍贴在身上,几滴水珠从锁骨处滚落而下。 他信步上前,將楚昭打横抱起。 楚昭青丝如瀑垂下,她顺势勾住他的脖子,眼神却依旧不善。 燕扶危垂眸看著她:“今日你动了不少鬼力,给你送补品来的。” “补品呢?”楚昭挑眉。 燕扶危抱著她在榻上坐下,朝后躺下的瞬间拽住她的手腕,楚昭被他拽倒,整个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青丝滑落,男人滚烫的手掌扣住她的脖颈,俊脸上带著蛊惑人心的笑:“在此,请君赏鉴。” 楚昭眸色一暗,“老奸巨猾。” 燕扶危听到那个『老』字,眉尾动了动,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后颈捏了一下。 “老当益壮。”他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嗓音低哑,像是专门贴著她的耳廓说的,“不信你试试。” 烛火晃了晃,忽被一阵风颳过,满室暗了下去。 屋內只有某人发狠的声音:“试试就让你逝世。” 红浪翻被,夜里忽然下起小雨,雨丝夹杂著雪粒一起落下,淹没屋內起伏的声响。 不知过去多久,那些声响才停了下来。 榻上,楚昭面朝里侧,已经睡了过去,整个人被人从后圈住,两人的青丝交缠在一起,一如外间交缠在一起的雨和雪。 楚昭白天损耗了一些鬼力,的確感觉到了一些疲惫,但吃了补品后,整个鬼都饜足的很。 魂魄上的那道缝隙在与燕扶危交合后似乎又修弥了一些,这夜她睡得有些过於沉了,睡梦中,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钻入屋內,绕开燕扶危,悄然钻入她鼻息间。 楚昭眼皮动了动,没有醒来,反而久违的又做起了梦。 梦里,楚昭立在一片竹林之中,一片翠绿遮挡天光,楚昭看著这片竹林,眯起了眼。 忽然有琴声响起,楚昭回过神,下意识朝著琴声传来的方向过去,她觉得这琴声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等走出竹林,一处清幽水榭落入眼中,水榭中坐著一人,广袖深衣,妖顏如玉。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楚昭眸色沉了下去。 琴声骤停,那人抬起头,冲她嫣然一笑:“昭昭,你来了啊,我这首新谱的曲子,你觉得如何?” 楚昭面无表情盯著那张脸,缓缓吐出两字:“裴殊。” 裴殊,字拂衣。 上辈子楚昭十岁时被亲爹当成礼物送给裴家三房老太爷当『义女』,那之后,她在裴家隱忍蛰伏了四年。 名义上的义女,可实际上是什么,裴家人都清楚。 那四年里,楚昭在裴家伏低做小,装作无害的样子,努力长大。那时她也才十岁,虽然天生神力,但裴氏作为当时北方最大的望族,族中也不乏能人异士。 她要躲开三房那老不死的毒手,逃离裴氏,仅凭自身是绝对办不到的。 所以,在还弱小时,她给自己选择了一个靠山。 便是眼前之人,裴殊,裴拂衣。 裴家长房长孙,裴氏当时奉为珍宝的麒麟子。 裴氏多出妖孽,裴拂衣当为首,只是这位在外人人称颂的拂衣公子私下的真面目就如他那张妖顏一般。 残忍嗜杀,冷酷无情。 楚昭当年选中他作为靠山,一是因为他在裴氏有极强的地位与话语权,二是因为他在手底下只需要防著怎么被他玩死,而不用担心那些齷齪心思。 “昭昭。”裴殊望著她,笑意蛊惑:“来我身边。” 楚昭一动不动,须臾后,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朝他走去,只是顺手摺了一截儿竹枝。 楚昭走入水榭,在他近前坐下。 裴拂衣抬手择去落在她肩头的竹叶,眸色温柔繾綣,声音温润如玉:“明日你便及笄了,我已稟明父亲母亲,待你及笄后便为你我订婚,昭昭,你可欢喜?” 楚昭握著那截儿竹枝,垂眸不语。 她想起来了,这是上辈子她及笄前一天的事。 那时的裴殊应该是发现了她想逃,所以也不与她装腔了。 至於所谓的订婚,那就是个笑话,她在裴殊身边的那四年,唯一不用担心的只有小小年纪被人覬覦身子,但要在他身边活下去,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裴殊每日都会设下陷阱,今日毒药,明日暗器,后日机关,一个不慎,就没了命。 他是猫,她是被他戏弄的鼠。 但鬼知道这个疯子是什么时候对她也起了那种心思,楚昭发现他命人打造了一处赤金屋子,还有长长的足链精钢锁时,就知道自己必须逃了! 这疯子想把她锁在身边一辈子! “不欢喜。”楚昭忽然道,抬眸的剎那,骤然暴起。 她扑向裴殊,手里的竹枝狠狠刺入他脖颈死穴,鲜血溅射在楚昭冰冷的脸上,她眼也不眨:“早就死了的玩意儿,就死乾净一点!” 裴殊被刺破咽喉,他死死盯著她,脸上却绽放出一抹妖异的笑。 他抬手抚摸向她的脸。 休想……” …… 梦境骤散。 楚昭的巴掌先於她的意识醒来,狠狠抬手一扇,却被握住了手腕。 她猛的睁开眼,眼里还有没有褪去的赤红杀意。 视线对上一双琉璃眸,男人的眸光幽沉,楚昭意识回笼,看著身侧面色冰冷的燕扶危,缓缓吐出一口鬱气,皱眉道:“鬆手。” 燕扶危鬆开手,眸子一瞬不瞬攫著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做噩梦了?” 楚昭没回应,她扯过被子坐起,闭眼揉捏起了眉心。 真是秽气,竟然会梦到裴拂衣那噁心玩意儿。 “裴殊。”男人的声音在后幽幽响起。 楚昭背脊一紧,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浑身窜起不適感,她回头看向燕扶危,对上他格外幽深眸,听他一字一句道:“这名字有些耳熟,先前你做梦时在叫这名字。” 燕扶危一瞬不瞬盯著她:“是你上一世时的故人?” 楚昭眉头越发皱紧,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她实在是不想听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丝一毫,与裴拂衣有关的一星半点都让她发自內心的厌恶与噁心。 “与你无关。”楚昭声音冰冷,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屋里不留人过夜,你早该走了。” 屋內气氛瞬间凝结成冰点。 楚昭在逐客令落下的瞬间,便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气息沉了下去。 她背对著他,没有回头。 片刻的寂静后,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燕扶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眸色极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昭依旧没看他一眼。 燕扶危眸色暗沉到了极致,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开,他走出几步后,却又停下。 檐外雨雪未歇,寒意料峭。 燕扶危沉眸不语,想起上一世之事。 裴殊,这名字在上一世可算不上寂寂无名之辈。 裴氏裴殊,拂衣公子,惊才绝艷,妖顏若玉,名动天下。 上一世他与楚昭在一起后,又因误会而『反目』,他曾命人搜寻她的过往,想要了解她的一切,在她死后,他更是陷入疯魔,拼了命的想知道她在这世间留下的任何痕跡。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有关於她的,都是慰藉他身心的良药。 可唯独她十岁到十四岁那几年在裴氏的事,他查不出一丝一毫。 就连当时倖存下的楚家人,也不清楚那四年她在裴氏是怎么渡过的。 所有人只知道,她逃离裴氏时,曾放过一场大火,烧死了裴氏三房老太爷,而裴殊也险些在那场大火里丧命。 再之后,便是她亲手灭了裴氏全族,也抹除了她在裴氏生活过的一切痕跡。 当年南逃的世家中,唯有裴氏一脉是被她彻底杀干杀净,没留丝毫血脉的。 燕扶危凭栏而立,久久不语。 楚昭先前在睡梦里喊出裴殊的名字时,让他一瞬间绷紧神经,而她醒来时,眼里狰狞的杀意做不得假。 饶是上辈子她对他兵戎相向时,都不曾有那么浓烈的杀意。 那裴殊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屋內。 楚昭也逐渐恢復理智,思考起这个鬼迷日眼的梦来。 这梦来的实在蹊蹺,以她的修为,但凡做梦多是有所预兆的。 “难道那廝也还未转世投胎,魂魄在人间逗留?” 楚昭自言自语,上一世她杀裴殊时,还没认识东离镜那个神棍,也没想过人死后化鬼这事儿。 裴殊这鬼迷日眼的玩意儿当人时就一身鬼气,死后成了鬼也必然是个凶鬼。 楚昭本来就怀疑重生后的桩桩件件事与世家鬼脱不了干係。 若这幕后之鬼是裴殊那玩意儿的话,还真就说得通了…… 楚昭嘖了声,直接脑门,悔恨啊!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当年她就不该那么仁慈,只灭族哪够啊,应该找个大师妖道来把裴殊那杂碎给弄个魂飞魄散才对! 哐—— 门突然从外被推开。 楚昭看著去而復返的男人,眉头一拧:“你怎么又回——” 燕扶危在她身边坐下,猛然捧起她的脸,用力一吻,一吻即离,他执拗的盯著她:“知道你不会来哄我,我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裴氏裴殊,他可是阴魂不散?” 第153章 纯甜玄昭王 后院厨房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楚昭裹得像个球,盘腿坐在椅子上,看著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襻膊綰起长袖,露出男人肌肉紧实的小臂,指节分明的手握著木勺,在沸水里轻轻拨动。 裊裊蒸腾的水汽柔和了男人俊美冷桀的眉眼,竟显出几分宜室宜家来。 须臾后,一碗餺飥被送到了楚昭面前。 细瓷碗里,面片薄如蝉翼,在清亮的汤底中浮沉。汤色微白,几粒葱花浮在面上,几点油星子晕开,像冬日窗纸上化开的霜花。 热气扑上面颊,带著一股朴素的麦香和葱油的暖意。 楚昭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擦手的男人。 燕扶危似笑非笑看著她:“怕我下毒啊?” 楚昭一撇嘴,拿起筷子:“本王可不饿,就是看你一通忙活,勉为其难给你点面子。” 她嘴上说著,夹起一片面片送入口中,动作顿了下后,她快速瞄了燕扶危一眼,低头不吭声,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燕扶危在她对面坐下,见她埋头猛吃,眼底笑意渐浓。 楚昭吃著吃著正觉得差了点什么的时候,燕扶危將一小碟醋推了过来,楚昭又看他一眼,心里突然像是被挠了下。 她默不作声拿过醋碟,蘸著面片吃。 须臾后,一碗餺飥被楚昭吃的乾乾净净,连麵汤也被她抱著碗呼嚕嚕喝的一滴不剩。 燕扶危递来帕子给她擦嘴,见她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禁笑道:“看来我手艺没退步。” 楚昭看他一眼:“我这是不浪费。” 燕扶危也不与她爭辩,横竖他知道她嘴有多硬。 吃饱喝足后,楚昭整个鬼瞧著都慈眉善目了不少,她直截了当道:“你先前问我那个裴殊是不是阴魂不散,大概率是被你说中了。” “上辈子我亲手杀了他,不过那会儿我身边也没个神棍天师什么的,没能叫他也魂飞魄散什么的,大概率那廝死后也化了鬼,还成了一只大鬼。” 楚昭说著冷哼一声:“那廝囂张的很,今夜竟敢入梦来挑衅。” 燕扶危看了她一会儿,坦白道:“我想知道你在裴家的那段过往。” 楚昭:“我的过往你难道还没查清楚?” 燕扶危摇头:“裴氏被你灭族,裴氏族人无一生还,你十岁到十四岁在裴氏生活的一切痕跡都被抹除的很乾净。” 楚昭皱了下眉:“我的確是把裴氏灭族了,但要说无一生还也不对,裴氏中有几个女娘我並未杀。” 她顿了顿,“我虽没杀,但估计她们也死於乱世了。至於痕跡……”她看了眼燕扶危:“我没有派人抹除过。” 楚昭从不介意被人知晓她的过往,她憎恶裴氏,但那会儿乱世爭霸,她哪有功夫和精力去抹除那些玩意儿。 燕扶危眸光微动,两人视线对上,都察觉出了异常。 “细说说你在裴氏那四年。”燕扶危正色道。 楚昭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別以为她看不出这狗东西是假公济私想打听她的过去。 不过…… 告诉他也无妨。 楚昭大大方方的讲述,她提到了亲爹卖女求荣,提到了裴氏三房太爷的齷齪心思,也提到了她是怎么利用裴殊,最后又是为何与裴殊反目的。 燕扶危周身沉凝,眉头越皱越紧。 杀意在他心头沸腾,是衝著楚昭那渣爹、衝著裴氏三房太爷、也是衝著裴殊的! 他一直都知晓她幼年不易,而今当面听她像说旁人的事那般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剐他的心。 楚昭对上他的视线,默了默:“你要是敢说什么心疼之內的肉麻屁话,我一定削你。” 燕扶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后悔当年杀的人太少了。” 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都该被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楚昭看他一眼,偏过头,岔开话题道:“还说咱俩上辈子有一腿呢,我连这些事都没告诉你,看来咱俩的確是露水姻缘。” 燕扶危起身朝她走去,楚昭还以为他又要造次,结果燕扶危只是將她打横抱起。 “又去哪儿?” 燕扶危看她一眼:“回房睡觉。” 楚昭身体鬆弛下来,任由他做牛做马。 这会儿天色灰沉沉的,一夜雨雪未歇,甚至比下雪时更湿冷。 楚昭窝在他怀里,忽然问:“你一个贵公子出身,几时学的厨艺?別说又是七彩村时学的。” “不是。” 楚昭抬头,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总不能是你当皇帝后学的吧?” 她可是记得这狗东西是累死在皇位上的,想来是没时间去学庖厨的。 燕扶危声音放缓:“幼年时饿肚子,便学著瞎捣鼓,莫名其妙就会了。” “你幼年还会饿肚子?”楚昭挑眉:“我记得你生父……”她声音一顿,差点忘了,燕扶危的生父也不是个啥好东西。 “我母亲是前朝公主,嫁给我名义上的父亲时,腹中便已怀了我。” 楚昭微愕:“所以你与燕泽其实是同母异父?” 燕扶危点头。 楚昭又想到初代镇南王,她记得那廝叫做南鉞。 “我记得……南鉞与你也是同母,那你实际的生父是……” 燕扶危摇头:“不知。” 楚昭也沉默了。 她大抵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乱世之年,人命贱如螻蚁,世家中换妻卖妾之事屡见不鲜,而一个公主……又是前朝公主,说白了也就是个漂亮且身份高贵的货物。 只是看燕扶危的皮囊,就能知晓他的生母是何等的美丽。 “不曾想,威名赫赫的开国之君白晟帝,年幼时还是个小苦瓜。”楚昭打趣道。 燕扶危垂眸看她:“你不也是小苦瓜。” “谁苦了?”楚昭挑眉:“我纯甜!” 她当人当鬼最擅长的就是苦中作乐,这日子不甜也必须甜,抢也要抢来甜的! 她向来都是把苦留给旁人去吃! 燕扶危忽然低头,在她眉心处啄了一下:“嗯,楚昭或许不甜,但林朝的確甜。” 楚昭心里又像是被挠了下,总觉得此情此景熟悉。 这会儿回了屋,她蛄蛹著从他身上下来,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莫名的不自在,没话找话般岔开话题:“我当年化名林朝还属正常,某些人化名严琿,哪里像个村夫,你就该叫严大牛!” 燕扶危看她一眼,幽幽道:“林朝之名也不似村姑,不如林翠花。” 第154章 我本名燕昏,別又忘了 楚昭没好气的瞪了眼燕扶危。 却见燕扶危信步走到桌案旁,自然而然道:“帮我研墨。” “你倒是会使唤人。”楚昭嗤了声,却也走过去,拿起墨条糊弄似的磨了起来,眼神留意著他的动作,想看燕扶危到底要作甚。 燕扶危提笔蘸墨,他执笔的姿势极稳,像握刀。指骨扣著笔桿,腕骨微沉,苍劲有力的两个字出现在宣纸上。 楚昭眸光微动,念出纸上的名字:“燕昏。” “燕昏、严琿……”楚昭念著,看向他,眼里带著询问。 燕扶危放下笔,道:“我名燕昏,但此名我不喜,知晓之人也並不多。扶危,其实是我的字。” 他看向楚昭,语气放轻:“別又忘了。” 楚昭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字瞧,脑子里莫名掠过一些细碎的记忆,记忆中有人从后揽著她的腰,写下过这个名字。 ——我本名燕昏,我那父亲並不喜我,故以『昏』字为名。 ——万幸我拜了一位好老师,为我取字:扶危。 楚昭眨了眨眼,脑海里那些画面散去。 一同被她挥散的还有胸口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她偏过头,哼了哼:“谁要记住你的名字。” 说完,她兀自往屏风后走,“白无常一直躲著不露面,我去把那老鬼揪出来,让他去查查那裴殊的事。” “谢家族史的事你去找人对照。” 燕扶危看著屏风后她的身影,隱约品出了一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应下一声,並不在过往之事上逼迫太紧。 只是想到『裴殊』此人,燕扶危眸底浮起冷意。 楚昭口中的裴殊,佛口蛇心,残忍嗜杀。她说她当初逃离裴氏,是因为裴殊想夺了她的自由。 可燕扶危还是从这只言片语里,品出了些別的东西。 楚昭没有对他撒谎,但她与裴殊的那些事,她也绝对没有说全…… 燕扶危眸色阴沉,若这裴殊当年被楚昭杀了后就化为厉鬼,那上一世他与楚昭之间那些莫名的误会,有没有这只鬼的手笔? …… 谢府。 谢老夫人传书给了在外的谢阁老与二儿子,在信中告知了谢灵瑶的事情,让他们速速归家。 至於谢灵瑶,目前暂时被关押在了柴房。 “母亲,这报应来的真够快的。”黄望舒快步走进谢老夫人屋子,她神情离带著愤怒,“我们这边刚把邪物给烧了,那齐瑞在衙门磕破了头人事不省,齐星突发恶疾,青山伯府已经乱套了。” 谢灵瑶嫁入的便是青山伯府,她那丈夫继承了爵位又在户部任职,因为霉米一案,被查出偷盗国库之粮,被罢黜了官位爵位流放三千里。 她那儿子齐瑞也是个不堪用的,屡试不第,最后靠银钱打点才混了个微末小官。 而齐星便是谢灵瑶的孙子,如今年岁倒是不大。 过往齐瑞齐星作为谢灵瑶的儿孙,谢老夫人和黄望舒对这姻亲家的子侄也没少关照,原本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但如今得知长子和孙子的命都被谢灵瑶偷去救她的儿孙了,对於齐瑞齐星,谢老夫人和黄望舒也都冷了心肠。 稚子无辜是没错,但这爷俩是既得利益者,便就算不上无辜! 黄望舒深吸一口气,她压下火气道:“刚刚云氏来了府上,母亲你猜她是来做什么的?” 云氏就是谢灵瑶的儿媳,齐瑞的母亲。 不等谢老夫人开口,黄望舒道:“那云氏说是来请谢灵瑶回府看儿子孙子的,但话里话外却提到了琳琅院的竹笋,说什么齐瑞齐星爷俩就好这一口,这会儿病了也闹著要吃那笋。” 谢老夫人眸色瞬间冰冷至极。 “看来这云氏也知道她那宝贝丈夫和儿子是借了我儿和星河的命!” “是啊。”黄望舒齿颊生寒。 本以为只是谢灵瑶一人所为,结果云氏也是知情者。 “我宣称谢灵瑶也病了,现已將人给赶走了,但料想云氏起了疑,走时她脸色也並不好看。” 谢老夫人冷哼,眼中寒光一闪:“她纵然起疑又能如何!青山伯府已是秋后蚂蚱!” 青山伯府没有失势前面对谢府都须得礼让三分,更何况如今爵位不保,內忧外患。 谢府要將谢灵瑶这姑太太强留下,对外有的是说法,青山伯府便是想来要人,也得看谢府同不同意。 至於云氏的娘家…… “云氏出身英国公府,但出嫁前也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给英国公府那边传一句话,此事他们若想管,就別怪我谢家不讲往日情面!” 若云氏被蒙在鼓里,谢老夫人也不会为难她什么。 但这恶妇既全然知情,那她也休想逃脱干係! 婆媳俩正商议著,就听下人来报,游方来了。 谢老夫人和黄望舒赶紧亲自去迎。 “老夫人和二夫人不必多礼,小道今日来,是替林朝道君借一物,顺便传一句话。” 游方先传了话:“林朝道君说了,谢灵瑶乃是咎由自取,她命数已尽,老夫人不必有所顾虑,她死之后,自会有阴差登门將她魂魄勾入地府,不会给她为祸人间的机会!” 谢老夫人听到这话,鬆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处死谢灵瑶,就是顾忌著这一点,担心那毒妇死了后心怀怨懟,报復谢星河。 同时,她越发在心里感佩起楚昭这位『林朝道君』的高深莫测! “不知林朝道君想借何物?” 游方清了清嗓子,道:“道君想借谢家族史一观,老夫人放心,林朝道君也知道这些乃谢家辛秘,她並不外借,而是让小道这些日子在府上叨扰,顺道照看谢小少爷的身子。” 谢老夫人並未犹豫:“林朝道君言重了,她乃谢家的恩人,只是看一看族史而已,有何不可。” 谢老夫人在谢家的话语权仅在谢阁老之下,这件事她完全做的了主。 更何况,她本就有心交好楚昭。 黄望舒赶紧让人收拾出来院子,游方道谢后,这便过去了,黄望舒这才注意到游方身边还跟著一条杂毛野狗。 说起来,这条狗之前就是跟在林朝道君身边的。 进了院子后,等四下无人了,燕泽直接跳到桌子上,发號施令:“饿死朕了,你赶紧让谢家下人给朕上十只八只烧鸡烧鸭,不吃饱了怎么干活!” 游方:“……” 有一说一,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条狗是明成帝…… 第155章 狗说人话了 游方想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到现在都没人愿意正面回答他,为啥眼前这狗皇帝管幽王叫兄长大人! 倒也不是猜不到那个答案,但是……不敢信吶!!! 游方被燕泽闹饭闹得脑子嗡嗡,只得叫来谢府下人,要了十只八只烧鸡烧鸭。 烧鸡烧鸭还没到,谢星河反而先来了。 “游阿兄!”少年人瞧著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游方见他命灯都比过去茁壮了不少,身上的阳气肉眼可见的在回归。 就是眉眼间多了些过去没有的愁滋味。 “小少爷找我有事?”游方笑眯眯的问。 谢星河道:“我听祖母和婶婶说,游阿兄要借阅族史,要在府上住一段日子。” “我过去身子骨弱,閒来无事將族史也读完了,想著或许能帮上阿兄。” 游方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最烦的就是读书!” 他游家祖宗留下的那些东西他看著都头疼,更何况是去看別人家祖宗留下的东西! 但这又是王妃奶奶亲自下达的命令,他哪敢懈怠。 谢星河笑的有些羞赧:“若真能帮上忙就好。”他说著顿了顿,犹豫间,还是问出了口:“游阿兄,神仙姐姐她是在天一观吗?” 游方心里一咯噔,见谢星河那情竇初开的样子,心叫不好。 燕泽也竖起狗耳,意味深长的瞄向少年。 嚯~这谢家小孙子好大的胆子,这是瞧上他嫂嫂了啊! 游方咳了一声:“林朝道君行踪不定,我也不知她如今去向。” 谢星河眼睛瞬间暗淡了下去,他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之前……与她站在一起的那位是……” 游方眨了眨眼,还是决定当一个恶人:“自然是林朝道君的道侣了。” “神仙姐姐已……已有夫婿?”谢星河表情一片空白,少年人的芳心碎了一地。 游方用力点头。 谢星河噢了一声,整个人都失魂落魄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谢家下人送来一大桌子烧鸡烧鸭,游方邀请谢星河一起用膳,谢星河回过神来婉拒了,他藉口先去將族史整理出来,就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游方拿著一根鸡腿,燕泽也叼著一整只烧鸭,一人一狗看著少年人黯然神伤的背影,齐齐摇头。 “看上谁不好,看上咱王妃奶奶……” “就是,我家嫂嫂是这小子能肖想的嘛~丟三百年前,他谢家祖宗见我家嫂嫂都得下跪问安,这小子倒是敢想!” 游方下意识点头,刚要咬上鸡腿,猛的一个激灵,他瞪圆眼,低头看向燕泽:“三、三百年前……?!!” 燕泽抱著烧鸭,啃得满嘴是油,莫名其妙瞅著小子一眼。 “你大惊小怪个啥,我阿兄三百年前与玄昭王乃是爱侣夫妻的事,你不是早就听说了吗?” 咚得一声。 游方一头栽地上,晕了。 燕泽眨巴狗眼,狗腿挠了挠耳朵。 搞不懂如今的这群孙子们咋回事,动不动倒头就睡。 …… 另一头,云湘被黄望舒拒之门外,是又恨又怒。 她对谢灵瑶这个婆母的死活並不在意,甚至对齐瑞这个丈夫的死活也无所谓,但齐星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绝不能看著齐星出事! 谢灵瑶借命的事,云湘起初並不知晓,是生下齐星之后,那孩子身子骨弱的像小猫似的,眼看就活不了。 那段时间,云湘日日以泪洗面,后面一次偶然被她发现谢灵瑶给还在襁褓中的齐星餵了笋汤。 当时她还当婆母是要害齐星,毕竟哪个富贵人家会给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餵笋汤的! 谢灵瑶怕她闹了起来,这才隱晦的与她说了那笋是救命的东西! 云湘当时半信半疑,后面见齐星的身体果然日渐强壮了起来,这才安心。 再往后,云湘就发现,谢灵瑶隔山差五就会回一趟谢府,並会带一些笋子回来。 只是那笋子,谢灵瑶宝贝的不行,只让齐瑞齐星父子俩吃,其余人是碰也不给碰的。 当时云湘就料想,这笋子的来歷恐怕有些门道。 她得知全部真相,也是在不久之前,公爹被褫夺爵位流放前夕,齐瑞和谢灵瑶母子俩关起门来大吵一架,齐瑞想让谢灵瑶去求谢阁老,但谢阁老却在那段时间故意离京。 母子俩爭吵间,齐瑞说破了谢灵瑶借命的事。 云湘当时就在门外,闻言嚇坏了。但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庆幸,谢灵瑶这个婆母虽恶毒愚蠢,但万幸受益的是自己儿子! 云湘不敢想,若齐星没能活下去,自己该怎么办! 马车上,云湘心乱如麻,齐瑞齐星在同一日出事,她预感不妙,担心是不是谢家发现了什么。 今儿来了谢府,黄望舒又是那种態度,云湘心头就更沉了。 “先不回府,转道去英国公府。” 云湘摇了摇头,朝外吩咐。 为今之计,她只有先回娘家求助,最好是让娘家出面让她与谢灵瑶见上一面。 谢灵瑶既然有法子能借命,一定是认识精通此道的能人异士,谢家要怎么收拾谢灵瑶,她不在乎,她只求能找到这位能人异士,保住自己孩子的命! 她的星儿何其无辜,一切恶事都是谢灵瑶这个恶妇乾的,凭什么让她的星儿跟著遭报应! 英国公府里。 当家主母郭氏知道了云湘回府的消息,她蛾眉微蹙,搁下喝了一半的药碗,没好气道:“这一天天的,没个省心的。” 婢女朧月替她拍背顺著气,宽慰道:“大夫人莫要气坏了自己,主君早就发话了,权当没有四姑娘这个女儿,她就算闹到主君那边,也是討个没脸。” 云湘未出阁之前在英国公府行四,虽是庶女出身,但郭氏这当家主母待她也不差,原本给她挑的夫婿虽门第不显,却也是个青年俊彦,在禁军中任职。 可那云湘却觉得郭氏蓄意刁难,要將她低嫁。 於是乎,她自个儿盯上了齐瑞,早早与对方暗通款曲,英国公知道此事后,险些將她给打死,还是郭氏求情保下她的命。 后来实在没法,只能草草將云湘嫁了过去。 郭氏正心烦著,就听外头奴婢来报,说是谢家那边派人传信。 郭氏看过下人呈上来的信后,面沉如水。 “好她个云湘!就没见过这种一心想把娘家往祸事里搅的!” 这封信是黄望舒亲自写的,黄望舒与郭氏早年就是手帕交,因著这份私交,谢灵瑶的一些事她隱晦的提了一嘴,主要是態度表明,希望英国公府莫要插手。 可郭氏何其聪明,事情牵涉谢家死去的那位长房,还有金疙瘩谢星河。 信中还提及了妖邪之事,郭氏想到云湘那丈夫儿子离奇伤的伤病的病,哪能猜不出中间蹊蹺。 她背后窜起一股冷汗,怒声道: “那云湘哪来的脸回娘家求助的!她婆母娘家的事,几时轮得上她一个当儿媳的娘家人去管了!” “更別说她那婆母乾的那些事!” 郭氏瞧著这封信都觉得脸上烧得慌。 正心烦著,外院的下人又来报,话语提到了云老太君又闹了起来,郭氏眼皮子狂跳,实在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谢家有谢灵瑶这么个不省心的姑太太。 自家又何尝不是! 那云老太君把自己儿子所在的定北侯府搅得一团乱不说,还跑回娘家来搅祸,实在是气死个人!! 而这位云老太君自然就是楚承继的母亲,她当初风风火火带著楚家族老入京找楚昭的不痛快,结果被楚昭一巴掌接一巴掌全给抽地上爬不起来。 对於楚家的这群『孝子贤孙』,楚昭都懒得自己出手教训。 让白无常把地府里剩下的那些还没投胎的楚家老鬼们全给溜了上来,挨个入梦,挨个抽。 那段时间,逗留在京的楚家族老和楚家子弟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梦里被自家爹、爷、祖爷一顿抽。 这群族老和楚家子弟全被嚇得神志恍惚,不敢逗留在京,全都灰溜溜跑回楚家族地去了。 剩下在京的只有云老太君这楚家媳以及她那外孙女田雨薇。 而定北侯府那边,楚承继如今瘫在床上与废人无异,李氏闹著与他和离躲回了娘家,楚南云也提上包袱离家出走。 云老太君受不了楚承继日日躺在床上发癲发疯,加之她那死鬼相公不知怎得也入梦来指著她鼻子骂,云老太君心里也悔怕了,但碍於面子,又不敢直言,乾脆躲回了自己娘家。 於是乎,遭罪的就成了郭氏。 云老太君毕竟是英国公的姑母,这死老太婆在英国公面前倒是会卖惨,转头面对郭氏时,便拿腔拿调颐指气使。 田雨薇也跟著云老太君一道住了过来,偏生她也不是个安分的,郭氏的小女儿与她见面就是吵嘴,最严重的一次,两人还打了起来。 这头,郭氏收到谢府的信后,自不可能让自家卷进谢灵瑶的那摊子破事里,遣了人去让云湘走人。 云湘回娘家又碰了一鼻子灰,闹了个没脸,只能含恨离开。 但这事儿在英国公府还是传开了,田雨薇也听到了一二,但她听得並不全乎,只以为云湘回娘家是因为丈夫和儿子相继出事,回来求援的,对谢灵瑶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她去了云老太君的屋子,把伺候的下人遣退后,就吹起耳旁风: “表舅母实在是心狠,四表姐虽不是她的亲女儿,如今四表姐夫和表外甥遇著事,哪有像她那样,直接將女儿赶出门的!” 云老太君昨儿梦里又被她那死鬼男人给指著鼻子骂了一宿,心气儿正是不顺:“你管她们的事作甚?” 田雨薇一瘪嘴,压不住自己的小心思:“外祖母,四表姐的婆母是谢家姑太太,听说谢阁老就她一个妹妹。” “那四表姐夫和表外甥是谢家姑太太的眼珠子,若是能帮他们度过这一劫……” 云老太君抬眸看她:“你想討好谢灵瑶?” “哎呀,外孙女討好她作甚,要討好也是討好外祖母您啊~” 云老太君哼了声,就听田雨薇委委屈屈道:“外孙女就是想帮天啸哥哥一把,他若能拜入谢阁老门下,他们三房在英国公府也不用老看人眼色。” 云老太君皱了下眉。 田雨薇口中的云天啸是三房的嫡子,但三房在英国公府没啥出息,云老太君对此也是不满意的,但她又架不住田雨薇软磨硬泡。 “你是想让我出面,请英国公帮忙?” 田雨薇摇头,压低声音道:“孙女打听过了,四表姐夫和表外甥的情况不像是普通受伤和生病,更像是中邪了。” 云老太君神色微变。 田雨薇道:“外祖母你不是说,外祖父总是入梦来劝你莫要与小辈置气嘛,捫心自问的说,那沈昭昭的確是有些本事的……” “咱们不如就给她一个机会,只要她能治好齐瑞和齐星,外祖母你就大发慈悲原谅她,也算是让外祖父地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云老太君没有做声,端起茶杯饮了口茶。 她那死鬼丈夫几次入梦对她都是非打即骂,什么『莫要与小辈置气』之类的话,纯粹是她自己编出来挽尊的。 云老太君也在梦里质问过死鬼丈夫,那『沈昭昭』一个不孝晚辈,到底有哪里特殊的! 她那死鬼丈夫每次就只会嚷嚷著『祖宗祖宗』! 云老太君只觉得他有病。 但她这段时日也实在受够了那死鬼夜夜来闹,乾脆就顺了田雨薇的心思,“既如此,便大发慈悲,给那沈昭昭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你去幽王府传一声信儿,让沈昭昭明日来见我吧。” 田雨薇应下,欢天喜地便出去叫人传信了。 …… 楚昭尚不知有蠢货又要送上门来找抽了。 她夜里没睡觉,到处找鬼去了,倒是找著了几个阴差,在她的铁拳暴揍之下,几个阴差倒是把知道的全说了,结果按他们的说法,白无常竟是失踪了,下头也在寻找这老鬼。 楚昭无法,只能大半夜的又去了一趟谢府,直接出现在游方的屋里。 她诡魅一般突然现身,游方惊叫一声,膝盖先於脑子,噗通一声跪下。 燕泽也脱口而出:“嫂嫂你咋来了?” 楚昭刚要开口,瞧著屋子里突然醒来的那人。 谢星河一直帮著游方查阅谢家族史,先前他不小心睡过去了,听到噗通声醒了过来,然后…… 他盯著燕泽,吶吶道:“狗……狗说人话了……” 第156章 怎么什么黑锅都往她背上甩 谢星河一脸震惊。 楚昭面无表情道:“你做梦了。” “啊?”漂亮小郎君呆滯了一下。 下一刻,楚昭手一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对著谢星河敲了一闷棍似的,谢星河白眼一翻,『睡』过去了。 小漂亮哪儿都好,就是有点容易一惊一乍加话癆,玄昭王一贯没耐心哄孩子,孩子嘛,还是让他倒头就睡就好。 游方在旁边跪得规规矩矩,楚昭丟给他一个罗盘:“按照这罗盘去把阵法布置出来。” 游方手忙脚乱接过,“王妃奶……啊不是,玄、玄昭王祖宗……这这阵法是?” “困鬼阵,今晚有个老朋友要上来。” 游方不敢再多问,忙不迭下去干活了。 楚昭又看向燕泽:“你去让谢府的人都睡会儿,省得有倒霉蛋不小心撞邪。” 燕泽点头,走之前道:“谢老夫人已秘密將谢灵瑶处决了,按照嫂嫂你的吩咐,我已將谢灵瑶的魂魄封在后院水井中。” 楚昭嗯了声。 她在屋內坐了会儿,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谢家族史,又过了一会儿后,她感觉到游方已將大阵布好,燕泽也让谢府上下都睡了过去。 楚昭起身,两三步,身影就如鬼魅般出现在后院水井边。 夜风冷凝。 楚昭垂眸朝下看去。 井口幽黑,看不到底。 楚昭指尖在井口上方轻轻一划,水面骤然翻涌,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井底猛地躥上来,撞上无形的屏障,又重重摔回水面,发出一声尖利又含混的哀嚎。 那赫然是谢灵瑶的魂魄。 她七窍流血,面目扭曲狰狞,浑身恶念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眼看就要化为厉鬼。 “咎由自取,你倒还冤屈了?”楚昭嗤笑。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似谢灵瑶这等货色,永远只会觉得是別人亏欠的她,她害人是情有可原,別人有仇报仇就是心肠歹毒。 谢灵瑶的恶魂在井水与屏障之间来回衝撞,却冲不出去。 楚昭懒得多看她一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安静。” 恶魂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哀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细碎的打颤声。 楚昭抬了抬手,一缕极细极淡的黑气从她指尖溢出,像蛇一样游入井口,钻入井底,冲入谢灵瑶的恶魂中,下一刻,井水如沸腾起的油锅,谢灵瑶爆发出更悽厉的惨嚎,整个魂体开始鼓泡变形。 她犹如一只人形蟾蜍一般,浑身上下都生出了疙瘩,那些疙瘩中涌出汩汩恶气。 楚昭眼底闪过一抹玩味,摩挲著手指,身影隱没入了黑暗里,耐心十足的等待了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夜风骤停。 院墙外的黑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阴气悄然漫延而来,地面开始结霜,诡异的雾气逐渐裹挟住整个谢府。 雾气里,一道黑影缓缓凝聚,那人头戴黑色高帽,上写『天下太平』,一张鬼脸黢黑,五官冷戾,眼神凶狠。 偏偏头颅以下的黑袍空荡荡的,竟是只剩一颗头,並无身体。 黑无常立在井边,眉头紧皱。 地府有规,恶魂出世若怨气重到一定程度,他无需判官指令便可先到一步,將那恶魂先行锁住,拖回地府再予处置。今夜他感应到了以股几乎冲天恶意,此魂生前手下沾染人命不计其数,当下急著赶来锁魂。 可看到井底下的谢灵瑶时,黑无常直觉不对。 骤然,他感觉到了什么,黑无常瞳孔一缩,扭头就要走。 雾气里探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他的头髮。 “我说老黑啊~”楚昭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玩笑,“两百年不见,小老弟你咋还是这么没礼貌~” “本王苦等你大半宿,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想跑?” 黑无常瞳孔收缩,咬牙切齿:“楚玄昭!!你个死婆娘!” 楚昭嘖了声。 把他的鬼脑壳往回一拽,抬手就是一巴掌。 黑无常被抽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楚昭笑眯眯:“有种你再骂。” 黑无常:“骂就骂,你个——” 啪—— 楚昭又是一巴掌。 黑无常被打的脑袋一歪,嘴刚张开,楚昭反手又一巴掌。 黑无常:“……我还没骂出口。” 楚昭眨巴眼:“那算我的错?对不起,你活该。” 她话音落下,成功看到黑无常被自己气成个大小眼,楚昭笑的更加恶劣了。 “本王特意调过的恶气,怕你闻不到,还多加了点料。” “嘖,你还真是一钓,就上鉤~” 黑无常恨得牙痒痒,他也意识到自己是被钓上来的。 但是……这死婆娘真以为他那么好逮? 黑无常的头颅骤然如雾般化开,楚昭抬手在雾气中捞了捞,撇嘴:“还是这么会逃……” 但是。 她眼底闪过一抹戏謔。 当年这黑鬼在她手里逃走过一次,再来一次,还能让他得逞? 楚昭手腕重新抬起,手印一结:“困。” 困鬼阵起,阴雾化网。 下一刻,黑无常的脑袋像蹴鞠似的被弹了回来,他眼神幽怨到了极致。 “你阴险!”他恨得牙痒痒。 “这叫兵不厌诈。”楚昭懒洋洋道:“同样的错,本王不会犯第二次,让你有逃跑的机会。同样的坑,你却能踩第二次,说明你蠢。” 黑无常恨极,却也无可奈何。 对上这死婆娘,他是打不过也骂不过,只有认命这一条路。 “你把我钓上来,究竟想作甚?”他忍辱吞声的问。 “原本不打算找你的,谁让你那白兄弟不见鬼踪。”楚昭盯著他,还是笑眯眯的:“看在往日交情,要么你留下给本王当牛马差遣,要么卖了你兄弟,把他给本王叫上来?” 黑无常沉默,半晌后,他盯著楚昭幽幽道:“白无常没被你吃掉?” “什么叫被本王吃掉?他什么档次,也配进本王的肚子。”楚昭危险的眯起眼:“你也不知道那廝躲哪儿去了?” 黑无常脸更黑了,“他之前回过阴司几次,传话说你还没死。之后就一直没再回去,下头都以为他已经被你给吃了……” 玄昭王不吭声了。 楚昭心里滚过一万句脏话,他奶奶的,怎么什么黑锅都甩她身上?就不能是燕扶危那狗东西把白无常给吃了吗? 第157章 你们两口子是土匪啊 白无常竟是真的失踪了,这事儿让楚昭也有些意外。 她倒不在乎白无常那廝的死活,只是觉得那廝失踪的时机太过蹊蹺,那廝是在找到燕泽后就没了影子的。 “既然他失踪了,那他没干完的活,你顶上。” 楚昭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並锚定了新的剥削对象。 黑无常那句『凭什么』差点脱口而出,对上楚昭压迫性的眼神,他不吭声了,但眼神里明显写著『不服』。 楚昭在心里嘖了声,这老黑就是比老白硬骨头些。 她深知一个猴一个拴法的道理,当下道:“行行行,不让你白干活,你替本王办事,本王帮你把你兄弟找出来,中不中?” 黑无常撇嘴:“他死就死唄,本就是个死的。” 楚昭:“你们还真是脆皮兄弟情啊,枉他还一口一个老黑惦记你。” 黑无常:“鬼道无情。” 楚昭冷笑,“替本王干一次活,本王就归还一部分你的鬼体。” 黑无常眼睛顿时亮了:“当真!” 这死婆娘当初把他吃的只剩下一个头,害他在下面被笑话的抬不起头。 “本王说话想来算话!”楚昭眼睛一瞪:“你在质疑本王?” 黑无常嘴上说不敢,实则没招了。 楚昭哼了声,问道:“你替我查查三百年前,裴氏裴殊,此人死后是魂归地府,还是在人间成了凶煞。” “別说你看不到生死簿那种鬼话,你若看不到,就把本王的话带给下头的判官阎王给本王叫上来。” 楚昭斜睨他一眼:“你们也可以试著继续糊弄,反正年关也不久了,本王也不介意等除夕子时,鬼门鬆动时,下去找你们好好嘮嘮。” 黑无常的高帽子抖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您老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楚昭哼了声,这才鬆开黑无常,抬手先把施加在谢灵瑶身上的恶气给收回,然后让黑无常先把谢灵瑶给拘了。 在黑无常要带著谢灵瑶走之前,楚昭又抬了下手:“给我十七八个阴差令耍耍。” 黑无常难以置信瞪大眼。 “瞅啥瞅!你们下面那群废物干活不得行,吃香火第一名。本王帮你们选点人间行走,替你们分担点活计,你还不乐意了?” 黑无常敢怒不敢言,悻悻给出十枚阴差令,不忘提醒道:“玄昭王陛下,这阴差令活人拿在手上也只是暂代阴差之能,下头可不认可他们就是阴差啊……” “行了,囉嗦。” 楚昭不耐烦的赶鬼,她要的就是这阴差之能,管你下头认不认可,反正阴差令好使就行。 黑无常黑著一张脸,勾著谢灵瑶的魂魄走了,终於走出谢府后,他鬆了口气。 可算是走出这困鬼阵了,这死婆娘,一身凶气內敛,竟是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黑无常初见楚昭时,她身上凶煞之气四溢,癲狂嗜杀,见鬼就吃。 那个时候的楚昭,十足的可怕。 如今的楚昭,瞧著已恢復了神智,可黑无常却觉得她比过去更加嚇鬼! 黑无常心里骂骂咧咧,刚鬆了口气,就要开启鬼门带著谢灵瑶离开,却见谢府外停著一辆马车。 一只手掀开车帘,男人一双琉璃色浅眸似盛著夜色,神色叵测的盯著他。 黑无常瞬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一般,鬼脑壳上冷汗涔涔。 作孽! 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 老白说玄昭王那死婆娘和白晟帝这老畜生在人间聚头了,刚刚他还庆幸今夜白晟帝没现身,结果,这老畜生在外面等他呢!! 啊!好一对狗男女! 燕扶危冲黑无常招了招手。 黑无常认命的飘过去了。 “黑大人,久违了。”燕扶危礼貌开口。 黑无常:“……”久违你个鬼,咱俩见过吗! 当初这老畜生在下面搅风搅雨的时候,自己可是躲得远远地,压根没和他有过正面接触。 “不知你与我家夫人故友相见,聊得可好?” 黑无常:“……”说人话,说人话,说人话!! 谁和你家那死婆娘是故友!!有老子这种入口即化的故友吗! 黑无常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甚……甚好。” 燕扶危点头,话锋一转:“许久不见,但你也太过客气,但既是你诚心送的礼物,也不好推拒。” “黑大人放下礼物便可,孤会代为转交我家夫人。” 黑无常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整个鬼都在颤抖。 哪门子礼物?!他几时说过要送礼了! 好好好!你家死婆娘刚打劫了老子十枚阴差令,你等在外面又来一次! 你们两口子是土匪啊! 几息过后,谢府內外阴气消散。 燕扶危把玩著手里的十枚阴差令。 质如黑铁,沉甸甸的,比寻常令牌窄了几分,正面阴刻著【阴司行令】四个篆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见令如见判】。 他摩挲了一下边缘,触之生寒,有一股阴气直钻四肢百骸,握住阴差令时,眼前所见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 “你倒是会趁机打秋风。” 女子的声音突兀的在车內响起,燕扶危偏头,就见楚昭诡魅般出现在车內,悄无声息的。 燕扶危目不转睛盯著她看了许久。 楚昭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么?我脸上有钱不成?” “只是许久没见到你过去的样子了。”燕扶危抬手触碰她的脸,握住阴差令后,燕扶危双眼所见的楚昭完全是她上一世的容貌。 楚昭翻了个白眼,將他的手拍开。 “美貌是本王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燕扶危被她逗笑,收穫到楚昭的眼神威胁后,他收敛笑意,郑重点头:“玄昭王甚有自知之明。” 没再插科打諢,楚昭与他说起正事,裴殊的情况有黑无常那边去核实,但白无常失踪的事,也得追查下去,是个隱患。 这也是楚昭找黑无常索要阴差令的原因之一。 有了阴差令,普通人便能成为阴司的人间行走,也就是所谓的『活无常』,有了一定阴差职权,对鬼物有天然克制。 楚昭准备把身边的小傢伙们也培养起来,她这种老祖宗当然是留著压阵的,总不能寻常小鬼闹腾,也让她这老祖宗衝锋陷阵! 而万仞幽冥之下。 黑无常將谢灵瑶拘下去后,就有鬼差过来,將谢灵瑶带去孽镜台,先照生前罪孽,再定死后刑罚。 黑无常则匆匆去了第八殿,直接去找红衣判官问起裴殊此人的生平死后。 红衣判官狐狸眼一挑:“你说查便查?老黑啊,你可不是不讲规矩的……” 黑无常面无表情:“玄昭王那死婆娘让查的,她还说人间今岁除夕时,她要下来嘮嘮。” 红衣判官瞬间坐直了,屁股像是在烙饼,“你不早说!” 第158章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从黑无常手里要到的阴差令,楚昭自有分配人选。 第二日,楚昭就把瀟瀟四女以及楚南星都叫来了跟前,丟给他们五枚阴差令,五人都兴奋不已,拿著阴差令不停把玩。 楚昭让他们滴血认主后,那阴差令就融入他们身体,消失不见。 楚昭又叮嘱道:“有了这阴差令,以后你们便是活无常,对鬼物天然具有震慑拘杀之力,若到危难关头,可以血餵刃,可斩厉鬼。” 她话音刚落,就见楚南星跃跃欲试要给自己一刀。 楚昭一脚踹他膝盖窝,噗通一声,这孙子就跪了,扭头睁著一双无辜大眼望著她,还怪委屈的。 楚昭冷笑:“告诉你们这法子是让用在刀刃上,你当你那一身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以血餵刃,消耗的是精血,极损阳寿,你小子觉得自己命长,就试著玩吧!” 楚南星头摇成拨浪鼓,可不敢再熊了。 楚昭给他个白眼,一声咿咿呀呀声从外响起,伴隨著一股阴气,一个肉乎乎的小鬼娃娃快速爬了进来。 “哇!是鈺儿!”小武当惊喜道:“可算能看清他的样子了,他现在好胖一坨坨啊!” “咿咿呀呀!”小鬼娃娃爬上楚昭膝头,听到被人说胖,他还怪骄傲的,小脑袋一个劲摇晃。 楚南星也惊喜的很,可算是能瞧见大外甥的样子了。 “鈺儿鈺儿,我是表舅舅啊~” 楚南星一脸討好样,试图抱一抱小胖鬼娃娃,小鬼娃娃却用屁股对著他,压根不搭理。 这个表舅舅老笨蛋的,祖祖经常说他蠢,鈺儿才不和他玩,怕变成笨蛋。 楚昭捏了捏鈺儿的小胳膊,嗯,不错,又胖了一些。 “看来咱家小鈺儿有很努力变强,一直在好好保护妹妹呢。” 鈺儿用力点头,他一直有守在妹妹和娘亲身边,妹妹身上香香的,总是有游魂想要靠近,他每次都会把那些不长眼的坏东西给吃掉,不过有时候坏东西们跑太快,他没能吃几口。 小却邪那边的情况,楚昭倒是一直也有关注,小傢伙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的还是挺平静的,不过,下个月就是她的百日抓周,到时候会有一些小波折,楚昭肯定是要过去一趟的。 今儿楚昭把自家小鬼孙孙叫来,自然不止是为了看孩子。 她將一枚阴差令餵给小傢伙,好东西,自然不能忘了自家人。 吃了阴差令后,鈺儿的魂体明显凝实了不少,楚昭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不错,继续回你妹妹身边守著吧。” 鈺儿点头,往上爬了些,在楚昭脸上亲了一口,这才屁顛顛的爬走了。 一下子,楚昭手里的阴差令就去了六枚。 剩下四枚的人选,她还在琢磨。 而燕扶危手上那十枚阴差令会给谁,她没过问,但燕扶危自个儿跑来与她商定,人选名单也罗列给她了。 旗云、雀青和游方自然在人选之中,剩下七个人,楚昭並不熟悉,不过这七人中有个叫魏青竹的,楚昭隱约有些印象,对方似乎是大理寺少卿。 楚昭当时就调侃燕扶危,这狗东西重回人世间虽然才五年,但这五年他除了在北边打仗外,却也没忘了把自己的人渗透入大玄朝堂。 如今这朝堂六部,到底有多少他的人,谁也不清楚。 但楚昭也並不意外,好歹是开国皇帝,只用了十年就將乱世沉疴扫平,累死前,大玄朝已有盛世之景,燕扶危在治国之上才干绝对远超他的军事本领。 捫心自问,楚昭觉得论起打天下,不输任何人。 但治天下这件事,她还是门外汉,毕竟没有经验。 眼看著瀟瀟五人成了活无常后都憋不住那兴奋劲,楚昭嫌他们吵闹,让他们自个儿出去溜达,白日找鬼也罢,乱坟岗上叫魂也好,反正別来她跟前碍眼。 楚昭刚把五个碍眼的小傢伙轰走,便接连有两张帖子递到她跟前来。 一张帖子是东离月给的,邀她一同去赴宴。 而另一张帖子也是邀她赴宴的,且与东离月邀请她去的宴饮是同一个地方,都是福寧郡主办的梅花宴,地点就在城外的皇家梅园。 楚昭拿著帖子,面露沉思。 东离月那小丫头一贯是个谨慎性子,她本就假孕加身,向来是能不再人前走动,便尽力不在人前露面的。 更別说燕瑜被赐死,刘氏被打入冷宫,她现在更该明哲保身,少露面才对。 她会主动邀请自己一道去这福寧郡主的梅花宴,怕是有些別的原由。 而这福寧郡主……这又是哪位? 楚昭不清楚,乾脆去问燕扶危。 內书房那边,燕扶危也收到了宫中来信与一张帖子。 楚昭过去时,就瞧见了那熟悉的帖子,她略一挑眉,將同样的帖子往桌上一搁。 “那福寧郡主也请你去赏梅宴了?” 燕扶危頷首,又点了点旁边的信笺:“不止帖子,那虞妃也派人递了话来,让我务必去赴宴。” 楚昭拿过帖子和信笺都瞧了瞧,不禁笑了起来:“你这辈子的便宜娘倒是一贯藏不住事儿,看来这场宴是有些门道了,这位福寧郡主给幽王府下帖,还故意分成两份。” “看来在她眼里,咱俩也不是两口子啊。” 听到『两口子』,燕扶危眉眼明显舒展不少。 “你准备去赴宴?”他问道。 楚昭耸肩:“东离月那丫头也邀我同去,故人之孙,我总归是要照看一二的。” 燕扶危頷首,楚昭若去,那他便也去。 “这福寧郡主的生母乃是已故长公主,长公主前些年薨了后,她就一直在封地为母守孝,不久前才归京。” 燕扶危顿了顿,道:“她与东离月是有些故交在的。” 楚昭挑眉,示意他继续,燕扶危將自己知道的一一向她道来。 东离家主脉伶仃只剩东离月一人,旁脉夺了家產,没少欺压她这孤女。而福寧郡主早年与东离月是手帕交,前者还在京中时,东离旁脉也不敢太过欺压东离月。 但长公主薨了后遗愿是葬回封地与亡夫合穴,故而福寧郡主就扶灵回了封地,在那边守孝了三年。 东离月也是在这期间被东离旁脉嫁入了锦王府。 楚昭听完,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待到赴宴那日,楚昭晨起梳妆,这京师中的宴会,她还是头一回参加,不过她一个老人家就没必要与一群小姑娘爭奇斗艳了,只简单梳了个高髻戴了一顶玉冠,披了件狐毛大氅,就出门了。 燕扶危今日与她同去,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领口镶了一圈薄薄的银狐毛,腰间束著一条窄窄的玄玉带,再无多余配饰。 这一身极为简单,却压不住从容而来的贵气。他不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髮,搁旁人身上便是寡淡,偏他戴著,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桀俊美,眉眼间那点不怒自威的锋芒,被冬日的晨光一照,都化作了三分温色。 楚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头:“还行,不丟人。” 燕扶危垂眸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她,冷不丁想到她上辈子说过的一句浑话,垂眸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楚昭一脸莫名。 燕扶危示意她附耳过来,楚昭狐疑凑近,男子的气息倾吐在耳畔,挠的耳根痒痒的。 “有人曾说过一句话戏言。” 楚昭眼神警告他少卖关子。 燕扶危垂眸低笑道:“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第159章 白晟帝不吃这一套 玄昭王毫不犹豫把『荣耀』赶去自个儿坐一辆马车了。 见鬼的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如此不要脸的话……嗯,是她说得出口的。 马车一路朝城外而去,在半路上『恰好』遇见了锦王府的车驾,双方明面上简单打了声招呼后,就一前一后走著。 楚昭的身影从车內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东离月的车驾內。 伺候在內的婢女在楚昭现身前就『睡』了过去。 东离月见到楚昭突然出现,先是一惊,但很快捂住嘴,避免发出动静,被外面的人听到。 楚昭打了个响指,落到一道结界。 “可以放心说话了。” 东离月鬆了口气,眼巴巴望著楚昭,乖乖叫著:“老祖宗。” 楚昭下頜一抬:“別卖乖,说说吧,今儿这赏梅宴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东离月正襟危坐,道:“不敢欺瞒老祖宗,我此次去,其实是想请老祖宗帮忙瞧一瞧福寧郡主,她是我闺中密友,此番她回京,我与她见过两次面,但我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见楚昭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东离月稍微鬆了口气,细说起福寧郡主的异常。 福寧郡主三年前回封地替母守孝,这期间东离月被嫁入了锦王府,当时锦王府里有那画皮鬼把持,东离月一度与福寧郡主断了联繫。 还是那画皮鬼和锦王死了后,东离月才重新与福寧郡主联繫上。 福寧郡主回京后,立刻上锦王府探望了东离月,也是那一次,东离月才听福寧郡主说起,她此番回京,还有意请宣帝为自己赐婚。 而赐婚对象乃是她半路遇到的一位举子。 最最关键的是,那举子竟已有家室,福寧郡主想让那举子休妻另娶。 东离月说到这里时,都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楚昭挑眉:“你是想让本王去大耳刮子抽死你那闺中密友,还是一脚踹死那个想要拋弃糟糠妻的陈世美?” 东离月表情訕訕,咳了声,道:“福寧此举的確不对,但老祖宗,我与她自小相识,她绝非是这种人。我那日见她时,就觉得她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劲,而且……” 东离月顿了顿,皱眉道:“福寧她自己也说她清楚自己这等行为无耻无义,但只要想到不能与那举子在一起,她就心痛如绞,不能自己。” 楚昭眸子微眯:“所以你是怀疑那举子对福寧郡主动了什么手脚?” 东离月点头:“我实力不济,看不出更多,所以才想劳烦老祖宗出面见一见福寧。” 楚昭沉吟了会儿,似笑非笑道:“你那好友也给我和姓燕的分別下了帖子。” 东离月惊讶的张大嘴。 福寧郡主给楚昭下帖子,这並不奇怪。 但分开下帖子,这就不合情理了。 “她真是糊涂了!这乾的叫什么事!”东离月有些生气。 楚昭摆了摆手:“行了,情况本王知晓了,等到了地方见著人后再说其他。” 她说完,屈指朝那睡过去的婢女一弹,下一刻,楚昭身影消失,婢女姚儿醒了过来,她有些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睡著后,赶紧告罪: “王妃恕罪,奴婢刚刚不知怎么睡过去了……” “无妨。”东离月冲她笑了笑,“许是车內太闷,本王妃也觉得心口闷得慌,开窗透透气吧。” 一个时辰后。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梅园。 梅园依山而建,千株老梅沿坡铺展,红白相间,如霞似雪,暗香浮在清冽的冬风里,未入园便已浸了一身。 楚昭下车时,燕扶危已先一步过来,在车下等候,抬手扶她。 楚昭看他一眼,耷著他的手,踩著马凳下来。 两人相携入內,梅林里,各家勛贵子弟与世家贵女三五成群,或执扇笑谈,或拢袖赏花,往来间衣香鬢影,满目锦绣。 见到楚昭和燕扶危到了后,沿途人都叉手见礼,有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楚昭身上,或打量或好奇。 京中关於幽王和幽王妃的流言蜚语向来不少,两人都鲜少在人多的场合拋头露面,更从不参与勛贵朝臣间的宴席往来,今儿算是头一遭露面了。 而这次赏梅宴,福寧郡主几乎把四品以上的勛贵子弟与女眷都邀请来了。 便是这时,一个打扮稍显不同的婢女行步过来,叉手见礼后道:“拜见幽王殿下、幽王妃。” “奴婢茉香,奉郡主之命来请幽王妃与锦王妃。” 楚昭回头看了眼走在后面的东离月,东离月冲她点了点头。 楚昭淡淡嗯了声:“带路吧。” 她正要走,燕扶危却拉住她,一本正经的替她理了理略微歪斜的大氅,又將她鬢边的一丝碎发捋了捋。 楚昭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她眼神询问某人:你在人前演什么演? 白晟帝宣誓完主权,心情甚好的温声叮嘱:“走路时慢著些,注意脚下。” 楚昭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白眼。 毛病!东离月这个假孕妇注意脚下还差不多,她老当益壮活祖宗,走路不用脚用飘的,她注意个屁的脚下! 楚昭抖掉一身鸡皮疙瘩,拒不与他演深情,赶紧走人。 燕扶危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拐弯,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宴席走,只是將过月亮门时,他脚下一顿。 突然朝旁边一侧,顺手扯过旁边跟隨的楚南星,优雅又迅速的与之调换了一个位置。 “哎呀——” 楚南星还没站稳,月亮门里就踉蹌出一道倩影,正正好扑倒在他怀里。 女子抬头,小鹿般惊慌失措道:“幽王殿下见谅,小女不是故意……呃?” 楚南星:“?” 白晟帝老人家袖手站在一旁,不吃这一套恶俗招式。 呵。 第160章 我爱他个大头鬼 刘清羽见撞到的人是楚南星时,明显呆住了,她像是眼神不好,又盯著楚南星看了好几息,才確认了真的撞错人。 然而不等楚南星开口,她偏头看到旁边沉默不语的燕扶危,突然以手扶额,口中念著:“我好晕啊……” 她身体踉蹌,眼看著是又要往燕扶危身上倒。 楚南星反应再迟钝,这会儿也悟了,动作先於脑子,在刘清羽倒下去之前,抬手一把抓住她的小辫子。 “啊!”刘清羽一声痛呼。 楚南星手像被烫著似的,赶紧鬆开,在后腰猛蹭,嘴上慌张:“那什么,我是故意的啊,你要倒就往地上倒,往我殿下身上倒什么!” 燕扶危没再看这场闹剧,淡淡对楚南星道:“你招惹的麻烦,你解决。” 言罢,他绕开刘清羽,进了月亮门。跟在后面的雀青和旗云冲楚南星挤眉弄眼了一下,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跟著走了。 楚南星目瞪口呆,不是……怎么就成他招惹的麻烦了!这麻烦明明就是衝著殿下……呃、姐夫老祖宗你去的好不好! 楚南星还在头疼怎么解决这个突然窜出来的麻烦呢,刘清羽却没事儿人般的站直了,一改先前的大胆,缩头缩脑的站在旁边,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你……唉,你这人……”楚南星指著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见她髮髻也被自己扯歪了,他那爪子又心虚的缩回来,但脸上还佯装凶恶:“我警告你,別动歪心思!” “往我家殿下身上凑,不要命了你!” 这要是自家表姐老祖宗瞧见了,妥妥把你魂儿给你抽了! 楚南星警告完,忙不迭走人,追著燕扶危而去。 刘清羽还是低眉顺眼的样儿,但肩膀却鬆了口气般的鬆弛了下去。 等人都走远了,不远处假山后疾步走过来一道身影,那人虽是婢女打扮,却趾高气扬的,站在刘清羽身边,不满的盯著她: “四姑娘怎如此不中用,枉费了大姑娘替你寻的机会!” “便是你迫不及待想嫁入幽王府做小,也不能当眾投怀送抱,这般轻浮孟浪,简直有损相府顏面!” “你真当你那些小心思幽王殿下看不出来?!也不怕还未进府,就惹了殿下不喜!” 刘清羽低头囁嚅的应是,嘴上还是胆小模样:“我刚刚真的头晕……” 婢女云雀冷笑,低骂了句“不知羞耻”,转身又低喝了一句“跟上”,竟似主人般的,昂首挺胸走在前头。 刘清羽还是那胆小怯懦模样,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云雀有句话说的没错,她的那些轻浮孟浪『小动作小心思』,莫说幽王,只要眼不瞎的都看得出来。 若是个好色庸碌之徒,面对投怀送抱,自是乐见其成。 但幽王殿下明显不是这种人,此举只会令他生厌。 刘清羽低头想著,生厌了好啊,越討厌越好。 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反抗不了父亲和长姐的安排,但同样的,父亲和长姐能强逼她,却强迫不了幽王。 刘清羽觉得父亲和长姐现在就是病急乱投医,锦王和琇王死了,姑母也被打入冷宫,祖父都知道隱忍蛰伏,他俩却率先坐不住了。 真以为……幽王的主意那么好打? 另一边,暖阁中。 楚昭不紧不慢的饮著茶,完全没有被晾在一边的窘迫,她悠然自得的闭眼假寐,压根没在意屋內另外两人的谈话。 东离月却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不自在,她频频给好友使眼色,但福寧郡主却似看不懂一般,拉著她的手,扯著閒篇。 东离月心里也急了,用力捏了一下福寧郡主的手。 福寧郡主话锋顿了顿,撅了下嘴,她虽一直在和东离月说话,但也一直在偷瞄楚昭,她转了话头:“七嫂可是无趣了?怪我,一见到月月就止不住话头,倒是冷落七嫂了。” 楚昭懒洋洋掀眸,视线落在福寧郡主身上。 小姑娘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杏眼桃腮,实打实的美人胚子,面相来看是个性子耿直,藏不住话的性子。 楚昭勾唇,嗯,也的確藏不住什么…… “冷落倒也算不上,不过,郡主下次若想晾著一个人,自个儿得先稳住,总是频频偷看,我险些当郡主喜欢上我了。” 福寧郡主的脸唰啦一下爆红,兔子似的惊得弹立而起:“我、我本郡主才不喜欢你!” 楚昭噗嗤笑出了声。 东离月忙也站起了身:“福寧……” 她开口要劝,福寧郡主却像被楚昭的笑声给刺激到了:“我真的不喜欢你!你別笑!” “你这人好討厌,不许笑了!” “我就是不喜欢你,我、我答应俊彦哥哥了的,我肯定不会喜欢你!” 东离月本还想劝,但看福寧郡主这像是被踩著尾巴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知怎得,也有些哭笑不得。 嘴巴上说不喜欢,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喜欢。 楚昭止住笑意,看向炸毛小兔似的福寧郡主,语气淡了下来:“好了,其余人都退下吧,我与福寧郡主好好说说话。” 没等福寧郡主发话,屋內的婢女全都像被摄了魂似的,纷纷退了出去。 福寧郡主一愣,“誒,不是……本郡主没让你们退下呢……” 屋门紧闭,楚昭放下茶盏,朝福寧郡主走去。 福寧郡主下意识后退,想要往东离月身后躲,东离月一把將她拉到身前,福寧郡主还想避,东离月道:“福寧,我可有孕在身,禁不住你的大动作。” 福寧郡主瞬间僵住了,不敢再拿东离月当挡箭牌。 东离月期待的看著楚昭,脸上也带著点祈求。 楚昭抬手捏住福寧郡主的下巴,忽然凑近。 福寧郡主眼看著那张漂亮脸蛋靠近自己,比压力先来的,是玄昭王老祖宗身上的冷冽香气。 不知怎么的,福寧郡主下意识屏住呼吸,脸蛋爆红。 脑子不受控的冒出一长串话:好漂亮好喜欢好漂亮好喜欢…… 不不不不不,不喜欢不喜欢,漂亮也不能喜欢,俊彦哥哥说了不能喜欢……就不能喜欢……呃为什么不能喜欢? “这么水灵的小白菜,若是被野猪拱了,的確可惜。” 楚昭鬆开福寧郡主的下巴,食指点落在她眉心处。 福寧郡主身体猛的一颤,脑海里天人交战的两个声音中那个一直叫囂著『俊彦哥哥说不喜欢就不能喜欢』的声音瞬间被压倒。 她脱口而出:“嫂嫂漂亮我就是喜欢!!” 屋內安静了一瞬,福寧郡主瞳孔地震,一把捂住嘴,脸红的快滴血了。 东离月扶额,忘了,自家这个好闺闺是个不折不扣的顏狗。 楚昭低笑了一声,要不怎么说嘴甜的小姑娘招人喜欢呢。 “我替你压下了脑中蛊惑你神智的那玩意儿,现在告诉我,你还爱你那所谓的穷酸举子俊彦哥哥吗?” 福寧郡主脑中闪过一帧帧与周俊彦相处的细节,猛的捂住嘴。 “呕……我爱他个大头鬼啊!!!” 第161章 给幽王纳侧妃? 福寧郡主像被拂顶开智了一般,灵台一片清明。 可她身体却不停哆嗦,既是被气的也是被噁心到的。 与周俊彦相识以来的一切就像腐坏掉被她咽下口的食物,不断在她胃海里翻腾,让她几欲作呕。 “我是疯了吗呕……我当初一定是疯了瞎了癲了呕……否则我怎会看到周俊彦那头人形大野猪!” “他一个早有家室的破举子,鼻孔插根葱能冒充大象的傢伙,我到底怎么会看上他!!” 福寧郡主疯狂搓著手臂,浑身上下都难受至极。 尤其想到那头人形大野猪还牵过自己的手,她恨不得將手皮给扒拉下来。 东离月赶紧安抚她情绪:“福寧,你冷静一些,有祖……昭姐姐在,一定会没事的,你是被人动了手脚,才会昏了头脑,现在都好了……” 福寧郡主回过神,泪盈盈的看著东离月,“被动了手脚?” 她逐渐冷静下来,东离月点头:“之前你来找我时,我就察觉出不对劲,所以特意请了昭姐姐来帮你。” “呜呜呜~月月你真好!”福寧郡主抱住东离月蹭了两下后,转头又要扑进楚昭怀里:“七嫂嫂~” 楚昭抬手抵住她的额头,拒绝小姑娘的投怀送抱。 “哭鼻子就免了,说说看,你是如何上了那头人形大野猪的当的?” 楚昭坐回位置上,姿態慵懒,抬了抬手,示意福寧郡主展示。 福寧郡主眉毛耷拉著,忍住噁心,说起与周俊彦相识的经过。 周俊彦是来年要参加春闈的举子,他在半路上遇到匪贼,是福寧郡主救了他,知晓他的身份后,便同意带著他一起上路。 开始的几天也没什么异常,但中途遇上大雪封路,福寧郡主一行人只能露宿庙中,就是那夜过后,福寧郡主就像被啃了脑子似的,那周俊彦在她眼里像是变了个样儿。 简单来说,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周俊彦那人形大野猪在福寧郡主眼里直接成了个潘安。 “我现在真是越想越觉得邪门和噁心,只要一见到周俊彦,我就像失智了一样,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要恨那月亮不识相,不知道自己落到他手里去!” 福寧郡主脸色发白:“对了,我想起来了,当日大雪封路,是周俊彦说他知道另一条路可以入京,后面我们才到了那庙里……” “那庙也不对劲,明明荒废了,神龕前又有人供奉。” 楚昭眸光微动,“什么庙?” 福寧郡主眨了眨眼:“就是玄昭灵庙啊,大玄朝內最多的不就是这个庙了嘛。” 屋內瞬间安静。 东离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她小心翼翼朝楚昭看去一眼。 楚昭神色间瞧不出喜怒,福寧郡主突然哆嗦了一下,搓了搓手臂。 她下意识朝屋內的炭盆看去,银丝碳烧的正旺,並未熄灭。 怪了,为什么屋內好像冷了许多? 楚昭轻吐出一口气,“有趣。”她唇角朝上勾了勾。 好巧不巧,那周俊彦在玄昭灵庙里动手,可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之事? “七嫂嫂,那周俊彦是给我下了药,还是別的什么啊……”福寧郡主试探问。 楚昭抬眸看她:“你身上被下的乃是一种名为『倾心咒』的邪术,中了此咒,会对施咒者痴心绝对,死心塌地。” 福寧郡主恨得牙痒痒,她深吸一口气,眼带祈求:“那我身上的咒,是已经破了吗?” 楚昭摇头,福寧郡主心里咯噔一声。 “要破你身上的咒术不难,但咒术一破,施咒者立刻会被反噬。”楚昭淡笑道:“一个区区举子,哪来的这种本事与胆子对郡主下咒,你信他背后没人撑腰?” 福寧郡主摇头,意识到楚昭想做什么:“嫂嫂是怕打草惊蛇,想要揪出背后的人?那我……” “放心。”楚昭抬手,一个小纸人飞到福寧郡主眼前:“將此物贴身放著,沐浴时也莫要离身,有它在,你便不会被倾心咒影响。” 福寧郡主小心翼翼接过,眼中异彩连连,看楚昭的眼神愈发崇拜。 她猛的想起什么,赶紧道:“对了,周俊彦那畜生或许与相府有勾结!” 东离月皱了下眉:“相府?刘相?” 福寧郡主点头,有些心虚的看了眼楚昭,老实道:“那周俊彦一入京就去拜会了刘相,我先前脑子不清醒,那姓周的说什么我都照做,今日这赏梅宴,也是……也是他攛掇的。” 东离月:“他攛掇这赏梅宴,意欲何为?” 福寧郡主抠著手指,低头道:“他说刘相长子有意將庶女刘清羽许给七哥当侧妃,还说陛下已经同意这件事,这赏梅宴就是为了让七哥和刘清羽提前见一面。” 东离月听得眼前一黑。 “难怪福寧你要分开给昭姐姐和幽王殿下下帖子,你这事……那刘家人就是痴心妄想!!” 东离月怒不可遏。 姓刘的什么玩意儿,也敢肖想自家玄昭祖宗的男人! 那是幽王吗?那可是白晟帝他老人家!! 东离月唯恐楚昭生气,刚要替好友解释一二,就对上自家老祖宗那灼灼视线。 东离月:“……”好像……和自己猜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要给幽王纳侧妃?”楚昭一拍大腿,“这等热闹,你不早说!” 楚昭当即起身,“走走走走!看热闹去,跑快点!” 东离月&福寧郡主:“……” 两女面面相覷。 老祖宗(七嫂嫂)这反应对吗? 第162章 蠢得我眼睛疼 一提到要看死对头的热闹,玄昭王是头也不疼了,胳膊也不酸了。 她老人家速度太快,东离月正假扮孕妇哪敢迈开腿了去追,福寧郡主记掛著好友的身体,也不敢走太快。 双方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楚昭还没寻见燕扶危呢,就有一人叫住了她。 “沈昭昭!” 楚昭脚下一顿,循声看去。 矮桥对面,身著锦绣的贵女目光不善的盯著她。 瀟瀟四女也看过去,沉鱼咦了声:“这不是那谁嘛。” 落雁补充道:“田雨薇,楚家那个云老太君的外孙女。” 楚昭收回视线:“別搭理。” 一个碍眼欠收拾的小辈,哪有看燕扶危的热闹重要。 她抬步继续走。 田雨薇见她如此无视自己,心下恼火,不顾婢女的搀扶,快步追上:“沈昭昭你站住!” 楚昭不耐的撇了撇嘴,这小丫头是真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看来还是楚家那群老鬼不顶用,让他们上来管教好这群不肖子孙,一个个的把她的警告都当耳旁风,看来是阴司的油锅不好使了。 眼看田雨薇要追上来了,瀟瀟一个侧身挡住,皮笑肉不笑道:“田姑娘,我家王妃没空搭理你,你还是別凑上来自找不痛快。” 瀟瀟眼神警告。 田雨薇沉下脸:“让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本小姐的路。” 楚昭脚下顿住,脸上笑意收敛,回身折返。 瀟瀟拳头捏的咯咯作响,肩膀被人拍了下,她回头见是楚昭,立刻退让到一旁。 田雨薇本还气势汹汹,对上楚昭冰冷沉寂的视线,瞬间泄了气,下意识后退两步。 楚昭:“脸又痒了是吗?这次想被抽哪里?” 身为老祖宗的,也不是不能帮这些不孝子孙挠挠痒。 田雨薇想到上次被抽肿的脸,心里还有些发憷,但她又想起正事,只能强撑底气道:“这里是福寧郡主的宴会,你休想动手伤人!” 楚昭动了动手腕。 田雨薇心更慌了,赶紧道:“你別动手!我找你是有正事!” 楚昭手上一顿,淡淡看她:“你能有什么正事?” 田雨薇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你再有本事,你也没个娘家依仗。幽王不受陛下喜爱,在朝中举步维艰。似你这等对夫君全无助力的,被休弃也是迟早的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居高临下,仿佛自己是个苦口婆心的长辈。 四女面色古怪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楚昭没吭声,只是看著她。 田雨薇见楚昭沉默,以为自己说中了她心事,心里鬆了口气的同时,腰杆也挺直了。 “哼,原本定北侯府可以做你的依仗,但你不识好歹,竟还害得大舅舅妻离子散!瘫病在床!也是我外祖母大度,不与你计较。” “她到底怜惜你是楚家血脉,愿意给你个机会赎罪。” “如今青山伯府的大少爷与长孙出了些事,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若能派上用场,救下他二人,就能得贵人赏识!” 楚昭没吭声,嘴角抽了抽。 瀟瀟几人的表情越发精彩绝伦。 楚昭:“……你说的贵人,指的难不成是谢家谢灵瑶?” 田雨薇看她一眼,“你还算有点见识,没错,正是谢家姑太太谢灵瑶!她是青山伯府的老夫人,青山伯虽获罪流放了,但爵位还在。最重要的是,她背后站著的是谢家!” “她可是谢阁老的妹妹!你若是帮了她,她替幽王在谢阁老面前美言两句,谢阁老在朝中门生故旧皆占据要职,得谢阁老支持,幽王在朝中也有了助力!”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桩买卖合算,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你还不赶紧跪下谢恩』的优越感:“沈昭昭,我这可是看在亲戚一场的面子上才送你这机缘。你最好识相点。” 楚昭听完了。 她一言难尽地盯著田雨薇,好半晌没说话。 她现在是真的在怀疑,楚家这么多代生出来的到底是不是人,地府那帮玩意儿是不是把该投畜生道的魂全塞进楚家媳妇的肚子里了?这都生的什么妖魔鬼怪? 玄昭王揉了揉眉心,眼不见为净的摆手:“自己滚远点,蠢的我眼睛疼。” 听这蠢货叭叭叭半天,她耳朵都受重伤了。 实在是过於愚蠢,让她连动手的欲望都生不出一星半点。 田雨薇却觉被羞辱了,她脸色涨红,咬牙切齿道:“沈昭昭,你別不识抬举!” “呵,你还不知道吧,陛下有意將刘相的孙女赐婚给幽王,等对方进了府,还有你什么事儿!” “你不趁现在赶紧稳固住自己的地位,等你成了下堂妇,我看你连哭的地儿都没!” 楚昭放下手,嘆了口气,盯著她,吐出两个字:“掌嘴。” 下一刻,田雨薇的身体竟失去控制一般,自己抬起了手,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她满脸惊恐的盯著楚昭:“你又对我做了什么?!楚昭!你大胆!这里可是福寧郡主的地方!!” “让你把脑子里的水甩甩。”楚昭淡淡道:“知道我不好惹,还送上门来找抽,畜生都知道惹不起就躲著走,偏你爱找死。” “脑子里的水还没甩乾净是吗?那就继续掌嘴。” 啪啪啪啪啪! 田雨薇又不受控的甩起自己巴掌,伺候她的婢女下人都是一脸惊恐,刚想上前就被瀟瀟四人挡住。 “住手!” 一道身影从对面响起。 一男一女快步走了过来,青年容貌偏向阴柔,但举止有度,他目光落在楚昭脸上后,有片刻迟疑,徐徐问道:“尊驾是幽王妃?” 楚昭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多停了片刻。 那女子眼睛圆圆,婴儿肥弱化了五官的英气,个子却比寻常男子都高,偏又极瘦,整个人透著一股极不协调的侷促。 碰上楚昭的视线,她瑟缩地低下头,下意识往青年身后躲,弓腰驼背的,试图把自己藏得严实些。青年也下意识挡住她,可他妹妹实在太高,他挡了个寂寞。 楚昭收回视线:“英国公府的?” 云今越抱拳一礼:“英国公府云今越见过幽王妃,”他示意了下身后:“舍妹云今欢。” 云今欢躲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冲楚昭点了点头。 只这几息功夫,田雨薇已经把自己抽成了猪头,摇摇欲坠,眼看要摔地上了。 云今越赶紧道:“不知田家表妹如何得冒犯了幽王妃,还请王妃恕罪,停了她的掌嘴,给她留些顏面。” 云今越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楚昭下令让田雨薇自扇嘴巴。 他对田雨薇其实並无什么好感,但毕竟对方现在借住在英国公府,这一趟赴宴,她又是跟自己一道来的,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好交代。 楚昭打量了云今越片刻,在他眉眼间看出几许烂桃花的影子,视线又落回田雨薇身上,明白过了什么,嗤笑了声。 “看在你家祖上的面子,给你提个醒,有道是祸起萧墙,这等蠢东西还是別留在自家府上的好,省得招祸。” 云今越顿了顿,再度頷首一礼。 楚昭抬了抬手,田雨薇这才停下了自扇巴掌,她脸已经肿成猪头,哇的一声哭起来,就想找云今越寻找依靠:“今越哥哥……” 云今越立刻往后撤出一大步,避她如避瘟神。 “闭嘴!”楚昭一声喝止,田雨薇瞬间被强行噤声,惊惧的望著楚昭,拼命往后躲。 楚昭指著她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婢女:“把你家主子拖走。” 婢女们不敢不从,搀起田雨薇赶紧告退,田雨薇又气又恨,尤其楚昭还让她在云今越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心下更是恨毒了。 但她又实在被楚昭的那些手段搞怕了,只能任由婢女们搀扶著,先离开了再说。 她走时没忍住怨毒的剜了楚昭一眼。 楚昭骤然看向她:“不知死活的东西。” 田雨薇被这一眼嚇得魂飞魄散,催促婢女:“走,快带我走——” 婢女们搀著她拔腿就跑跑,刚走上矮桥时,田雨薇脚下一滑,面朝下结结实实砸在台阶上。 她惨叫一声,再抬起头时,满嘴是血,两颗门牙混著血水从嘴里吐了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张著嘴,摸到自己门牙处空了一个洞,整个人彻底傻了。然后眼前一黑,终於昏了过去。 婢女们彻底慌了。 也是这时候,福寧郡主和东离月不疾不徐走来,福寧郡主咳了声,装模作样道:“谁啊,在本郡主的赏梅宴里吵吵嚷嚷的。” 她作势才看到田雨薇的惨样,佯装嚇一跳的样子,嫌弃的皱眉:“怎把自己摔成这样子,还不赶紧把你们家主子拖下去,让大夫给瞧瞧。” 婢女们赶紧抬起田雨薇离开。 福寧郡主强压住上翘的嘴角,她和东离月其实早就到了,那会儿田雨薇正在大放厥词,福寧郡主本要露面,东离月却拉住她,只说让她好好看戏。 实则东离月想的是,別过去影响老祖宗抽人。 然后,福寧郡主实打实看了一场好戏! 云今越赶紧拉著妹妹向福寧郡主和东离月见礼,福寧郡主摆了摆手,上前挽住楚昭的胳膊:“七嫂嫂,刚刚那晦气东西可不是我邀请来的,你別与我生气哦~” 楚昭似笑非笑看她:“热闹好看吗?” 福寧郡主訕訕一笑。 云今越在旁立刻请罪:“请郡主见谅,田家表妹今日是与我一道来的,搅扰了郡主的宴会,臣在此赔礼道歉。” 福寧郡主皱了皱鼻子,刚要说什么,楚昭拍了拍她的手。 “哼,看在七嫂嫂的面子上,本郡主今日就不与你们计较,只是日后別再將那什么田给放出来。” 云今越应是,心里也是恼火。 今日那田雨薇本就是偷偷跟来的,到了梅园时,她才露面,当时碍於眾目睽睽,云今越不好下她顏面。 早知道,他当时就不该顾忌那么多。 白白给家中招祸! 云今越就要告辞之际,楚昭叫住他:“祸起萧墙这句话,回去也转告你父亲,不该留在府上的人,早早赶出去为好。” “另外,近日照顾好你妹妹,別让不相干的人去她面前搅扰。” 云今越怔了怔,下意识看了眼身后高大却胆小的妹妹,他感觉到楚昭话里有话,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頷首应下,就带著云今欢告退了。 楚昭盯著兄妹俩离开的背影,还是皱了皱眉。 福寧郡主是个好奇心重的,忍不住问:“七嫂嫂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那云家女娘是会出什么事吗?” 楚昭睨她一眼:“自己的热闹还没摆平,就想瞧別人的热闹了?” 福寧郡主訕訕摸了摸鼻子。 “罢了,今儿这热闹也够了。”楚昭也没兴趣去看燕扶危的热闹了,刚刚那田雨薇提到宣帝赐婚的事,想来这消息已经传开了,那刘家人还真迫不及待想找死。 这事儿让燕扶危自个儿去烦吧,横竖被人惦记身子是他。 “那头迷惑你心智的人形大野猪呢?你今儿设宴,来往这么多达官显贵都是人脉,想来不会放过这个给你情郎露脸的机会吧?” 福寧郡主听到这话难受至极。 果然,看別人的热闹充满干劲,看自己的热闹就只有嚼劲了,牙巴都要嚼碎的嚼劲。 “我请了翰林院的人来指点他文章,这会儿应该都在弄雅轩那边。”福寧郡主咬牙切齿。 楚昭頷首,“你將那头人形大野猪私下叫来,我先瞅瞅他的猪样儿。” 福寧郡主满怀痛苦的去了。 等拔出了背后黑手,她一定要把周俊彦这廝给抽筋拨皮了! 等福寧郡主离开后,东离月才上前,低声询问:“老祖宗,我刚刚观云家那位姑娘的面相,她近日似有一劫,像是人祸。” 楚昭嗯了声。 心里也嘆了口气。 看到云今欢的第一眼,她就想到了熊英,昔年她的爱將、好友。 云今欢与她先祖熊英长得很像,就连个头也像,但那性子,实在不像。 铁娘子熊英,胆比天大,后代却这般胆小怯懦。 第163章 先祖太辉煌,子孙多废物 上辈子,楚昭与熊英相识时,她刚放火烧了裴氏祖宅,逃离了裴家。 她逃跑前搞死了裴家三房老太爷,重伤了裴殊,逃离的那一路都在躲避裴氏的追杀,后面遇上了山匪,她將计就计故意被山匪掳进寨子里。 也是在那寨子里,她遇见了同样被『掳』来的熊英。 她是故意被『掳』进来避祸的。 而熊英不同,她故意被『掳』进来打劫的,是的,铁娘子熊英是另一座山头的大当家,哈哈哈哈! 想到上辈子的往事,楚昭不禁勾了勾唇角。 只是,到底已过去三百年啊,她曾经的那些故旧皆已入土,魂归地府,早早投胎,有些个都不知投几次胎了。 楚昭也不是没想过去见一见这些故人投胎后的现状,但有心无力,用白无常的话说,投胎之事,归第十殿阎君权职,轮迴册在对方手中,轻易是看不到的。 不过,白无常的话,楚昭也是捡著听,並不全信。 毕竟,她当初吃了几个阎君,下面那群老鬼恨不得她赶紧死,她如今在人间,鞭长莫及,若表现得太过在意曾经的故旧去向,没准反而会害了那些故旧。 还是得找机会下去一趟。 楚昭沉眸想著,思绪快速掠过,她问起东离月:“那云今欢的情况,你可知晓一二?” 东离月点头,回道:“云今欢是英国公的小女儿,母亲郭氏是吏部尚书的胞姐,英国公膝下有两子一女,先前那云今越是次子,在翰林院里任修撰,至於他家长子云今佑……” 东离月嘆了口气:“他失踪了。” “失踪?” 东离月点头:“失踪已有七年了,还是在迎亲的半路上失踪的,所以京中一直有传言,说他是逃婚了。” 东离月说著,顿了顿,“他当年要娶的那位,正是如今的安王侧妃。” 安王?楚昭想了想:“宣帝那三儿子?早早被赶去封地的那个?” 东离月点头。 楚昭摇了摇头:“是不是逃婚不好说,但人肯定死了。” 东离月愣了下:“老祖宗是从云今欢和云今越的面相上看出来的?” 楚昭嗯了声,兄弟宫主手足缘分,凹陷则主手足折损,云今越和云今欢的面相上都能看出此点,不过这兄妹俩虽都有兄弟宫气断之相,但那处隱现黑云。 楚昭直觉,他们长兄云今佑的死,恐怕还有后续。 东离月嘆了口气:“我还是修行不够,墮了先祖的威名。”她虽继承了先祖的阴阳眼,但却没有先祖的天赋。 楚昭笑了笑:“你家祖宗东离镜那威名,你还是不要继承的好。” 东离月不解。 楚昭嘆气:“你看过那老小子的手札,那廝除了天天拐著弯骂本王外,就是不厌其烦的自卖自夸,你还真信了他算无遗策,眼通阴阳啊?” 东离月眨了眨眼,迟疑道:“……啊?” 她心中先祖东离镜的神算形象在摇摇欲坠。 “眼通阴阳倒是不假,不过他那阴阳眼时灵时不灵,但凡开始灵了,差不多就是生死关头了。” “至於算无遗策,嗯……某种程度也没错吧,他算出什么,反其道而之就对了,顺则死路一条,逆则九死一生吧……” 楚昭看著东离月那神志恍惚,信念崩塌的样子,忍了忍,到底还是给老部下留了点脸。 没说东离镜那货当年的諢號叫做:瘟丧。 真真是算哪儿瘟哪儿,指谁谁倒霉,反正也是一种另类的『厉害』吧。 不过那廝因为五弊三缺,轻易不会开算,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颇受影响,反正穷的很,欠一屁股债天天靠卖屁股还债。 “本王还挺纳闷,他穷成那样,到底是怎么拥有子孙后代的。” “先祖……呃……这点族內倒是有流传下来一些事,据说先祖母很是富裕。” 楚昭沉默片刻,適时打住这个话题。 再说下去,玄昭王老人家真的会忍不住把故友的脸皮丟地上去踩。 东离镜那卖春宫图卖屁股的…… 罢了罢了,打住打住。 话题又绕回云今欢的身上。 东离月嘆了口气:“其实今日我见到云家那姑娘时也嚇了一跳,我上一回见她时还在闺中,也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她不似现在这般,瘦的都要脱相了。” “或许,是因为京中那些碎嘴子吧。” 东离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厌恶。 云今欢长得过於高大,但实则年岁並不大,如今也才十六而已,东离月上一回见她时,她年岁更小,个头却和如今一样,在人群中宛若巨人。 那时的云今欢脸上还有婴儿肥,瞧著也更壮一些,因为过於高大,每每露面就被那些贵女们明里暗里嘲笑贬低,称她是怪物。 楚昭想到先前在云今欢面上瞧见的晦暗死气,皱了下眉。 “天生的练武苗子,英国公府的人抱著珍珠当鱼目,白糟蹋了。” 当年的熊英就是身高甚伟,俯视一眾男子,两手金瓜锤下去,便是屯满膘的熊瞎子与下山虎,都能被她一锤子砸死。 那云今欢明显继承了熊英的根骨,若能从小习武,定能成为驰骋疆场的大將! 不过,就大玄朝如今这风气,便是云今欢有那天赋,也未必能施展。 再看她今日那怯懦性子…… 楚昭摇头,心里感触万千。 还真是撞了邪了。 楚家后代子孙是一群窝囊废,东离家主脉凋敝,被旁支夺权,云氏这边也眼看著绝了武脉,她与她部下的后代都一代不如一代。 而燕家也是生了一群猪狗牛马,游方半壶水响叮噹,南驍这镇南王世子也是霉运缠身,户部那个长孙筹先祖似是燕扶危打天下的钱袋子,瞧著有几分机敏,却也比不上他家祖宗。 而谢家,虽也出了个阁老,但谢灵瑶那人头猪脑的玩意儿,也是个非人哉。 到底是先祖太辉煌,故而子孙多废物。 还是有別的原由? 歹竹都有出好笋的可能,当初跟著她和燕扶危打天下的那群人,哪个不是人中翘楚,总不能生出的后代子孙全是草包吧? 便是有根骨不错的,也因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走上『歧途』,明珠蒙尘。 楚昭在心中写下了一个『运』字。 若是有人在『运』字上动了手脚,那可真是布了好大一个局。 楚昭垂眸想著,目前不能確定背后捣鬼的是不是裴殊,但这草蛇灰线又阴狠的行事作风,倒的確是那廝的风格…… 第164章 你真能忍啊 弄雅轩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俊彦坐在上首,正与一群翰林谈书论学。他穿了一身靛蓝锦袍,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撑在他身上显得侷促,像是借了別人的衣裳穿。 他长相原本不算丑,五官端正,眉骨尚可,偏生鼻孔大了些。说话时喜欢微微抬起下巴,叫人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那翕动的鼻孔,尤其如今是冬日,他一呼一吸间两管白气喷出来,格外惹眼。 这些翰林都是被福寧郡主请来的,看在福寧郡主的面子上,对於周俊彦也算不吝赐教。 故而当福寧郡主过来,让一眾翰林去参宴时,周俊彦第一反应却是恼怒,他觉得福寧郡主实在不识大体,没看到他正在请教问题吗? 那什么赏梅宴有什么打紧的? 待人都退出去后,周俊彦不悦的盯著福寧郡主:“寧寧,你没看到我在与诸位学士论学吗?你怎得这时候过来。” 福寧郡主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心道:本郡主这辈子也是作孽了,今儿请来的这些翰林也是凭白遭老罪,要给你这货色讲学。 还论学。 呵,大言不惭的东西,看不出人家瞧你那眼神如看蠢猪吗! 其实周俊彦也並非没有才学,毕竟是考上举子了的。 但区区举子放在翰林院算个什么啊?翰林院里一抓一大把状元榜眼,便是最末等的翰林院庶吉士,那也是个进士! 周俊彦肚子里那点墨水,在人家面前是真真不够看!偏偏他以为人家客气,是真觉得他才华横溢。 福寧郡主杀心动了千万次,一遍遍安抚自己,忍住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別让周俊彦起疑,不能打草惊蛇,得把这玩意儿背后的傢伙找出来再说…… 她抬眼,恰好看见周俊彦喋喋不休的嘴,说话间鼻孔一拱一拱的,几根倔强的鼻毛从边缘探出头来,黑黝黝的,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啊!!!! 福寧郡主猛得闭眼转身,拳头捏得绑紧,不行!忍不住了!啊!这人形大野猪!她想杀猪!! 周俊彦嘰里咕嚕了半天,见福寧郡主不但不像往日那样温柔小意的討好自己,居然还敢不搭理自己,他只当福寧郡主是耍小性子了,语气又是一沉: “寧寧,我知道你是郡主,身份尊贵,但你既然倾心於我,就该明白,女子以夫为天,以顺从为德。你今日这般任性,不顾我正在论学,贸然闯进来打断,这是你该有的態度吗?”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配上那探出鼻孔的倔强鼻毛,显得格外理直气壮。 他开口就振聋发聵:“我周俊彦虽是一介举子,但胸有丘壑,他日必登青云。” “你既然选了我,就该做那个站在我身后的贤內助,而不是在我与人论学时跑出来耍郡主脾气。你看看你方才那態度,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別人不会说我周俊彦如何,只会说你福寧郡主不识大体、不懂事。” 福寧郡主的確被『振聋』了,振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杀意一股又一股。 这头人形大野猪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屁话!谁给他的脸!! 福寧郡主脸色髮菜,死死捏紧袖角,楚昭送她的小纸人就藏在袖子里。 福寧郡主此刻只觉那倾心咒可怕至极,她简直不敢想像当初对著这头人形大野猪露出痴迷神情的自己是怎么个蠢样! 还有他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发言,天,她的耳朵聋了! 幸好七嫂嫂替她解了咒,否则…… 福寧郡主浑身一个哆嗦,那结果她不敢想。 周俊彦见福寧郡主半晌不语,脸色极差,难得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还带著一种施捨感:“我也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提醒你。你虽贵为郡主,但既然认定了我,就该以夫为尊。” “往后我与人谈学论道,你在旁边端茶倒水、安静听著就好,不该插话的时候不要插话,不该出现的时候不要出现。” “寧寧,你听明白了?” 福寧郡主背对著他,拳头捏得骨节发白,忍得双眼发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明白了。” 周俊彦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好了,我饿了,带路吧,去赴宴。” 福寧郡主喃喃道,“吃什么吃,谁看著你那猪脸还吃得下饭,梅园里有没有猪圈哪儿来的地儿给你吃饭。” 周俊彦愣了下:“你说什么?” 福寧郡主双眼赤红:“我忍不住了……” 福寧郡主顺手拿起砚台,转身就要一砚台砸死周俊彦,却砸了个空。 刚刚还喋喋不休的周俊彦,竟不知何时软倒在了地上。 吱啦—— 门从外被推开,楚昭不紧不慢走进来,后方的东离月將门关上。 楚昭信步走来,看了眼地上昏过去的周俊彦,再看向双眼发红气到发抖的福寧郡主。 玄昭王老人家罕见露出了佩服的神情:“你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动手。” 福寧郡主气的嘴唇都在哆嗦,睁著圆圆大眼睛:“不是说不能打草惊蛇,他背后还有妖人指点吗?” 楚昭默了默:“……倒也不必如此忍辱负重。” 福寧郡主嗷得一声咆哮,拎起裙子对著地上昏过去的周俊彦一顿猛踩猛踹。 楚昭见她气发狠的样子,嘆了口气:“你给他挠痒吗?” 福寧郡主愕然抬头:“啊?”她用十成力气了啊! 楚昭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在她指尖转了个刀花,她隨手递到福寧郡主跟前,“对这等玩意儿,当然要剥皮揎草才能解气。” “一点点把他的皮剥下来,放心大胆下刀,有我在,保准他被你剥完还在喘气。” 玄昭王笑眯眯的教授晚辈。 福寧郡主对上这位七嫂嫂的笑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真……真剥皮啊? 第165章 恩师百穀先生,也是女子 福寧郡主咽了口唾沫,她这辈子干过最凶狠的事,就是刚刚冒出的杀心,抡起砚台想砸破周俊彦的头。 现在让她將人给剥皮,这实在是太难吶!! 就在她天人交战,脸色变幻不定,准备鼓起勇气接过匕首的时候,敲门声骤然响起。 她嚇得一个激灵。 门外响起一个淡漠的声音:“开门,是我。” 福寧脸色大变:“遭了!是七哥!”她再看楚昭手里的匕首,感觉手忙脚乱示意她收起来:“七嫂嫂你快收起来,別让七哥瞧见了!” 楚昭不解:“为何要收起来?” 福寧郡主下意识道:“你这么凶,让七哥瞧见了,影响你们夫妻感情怎么办!” 东离月抿紧唇,憋著没笑出声。 楚昭表情古怪了一瞬,要笑不笑的,她手指勾了勾,门就打开了。 燕扶危迈步进来,先关上门,不紧不慢的过来。 福寧郡主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弱蚊音:“七、七哥。” 燕扶危嗯了声,他睨了眼地上的周俊彦,看到楚昭手里的匕首后,伸出手,“从哪里开始剥?” 楚昭隨手递给他:“这张皮子那么丑,隨便你从哪儿下刀。” 燕扶危指腹在刀面上颳了刮,准备动手之际,福寧还是没忍住:“不、不是……真要剥啊?” 两口子齐齐看向她。 楚昭:“捨不得?” 燕扶危:“你眼睛瞎了?” 福寧沉默几息,莫名觉得眼前的不是两口子,又由衷觉得,眼前两人不愧是两口子。 这也太默契了! “我恨不得他赶紧死呢!怎么会捨不得!但是……我觉得不该在这里。” 福寧鼓起勇气道:“一则,月月也在,她有孕在身,不可见如此血腥。” “二则……”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瞟了眼燕扶危,声音低了点:“按《大玄律》第十条,凡告訐、斗讼、奸盗等事,有罪者当入刑部或三法司审办,依律定罪。凡皇亲、功臣、五品以上官、及有举人以上功名者,不得擅自拘拿、刑讯、动用私刑。违者,杖八十,徒三年。若致死者,以故杀论……” “弄死他是肯定要弄死的,不过他要是死在七哥七嫂你们手里,怕是会给你们惹麻烦,我之前脑子不清楚,帮他牵线搭桥,他和刘相府里走动很是频繁。” “现在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想要找七哥的麻烦,相府还想与七哥结亲,这时候七哥若动手弄死他,不是把把柄往人手里送嘛。” 福寧郡主一口气说完,低下头:“这事也怪我,是我把这祸害给带入京,害了七哥。” “七哥,对不起……” 楚昭饶有兴致的看著这小姑娘,燕扶危眼底也浅浅掠过一丝波澜。 “《大玄律》中户律第一百二十六条是什么?”燕扶危突然问。 福寧郡主脱口而出:“凡府县官任內,仓库粮米被盗、被贪、霉烂,或帐实不符,而该官未能察觉、或察觉未报、或报而不究者,以『失察』论。不论前任、现任,按年限逐级追责。失察一次,罚俸一年;失察两次,降一级留任;失察三次,革职永不敘用。若所失之粮折银超过百两者,罢官、流三千里,永不得返。” 她答完后,摸了摸鼻子,“那个……我乱答的。” “乱答,却答得一字不错。”燕扶危將匕首递迴给楚昭。 楚昭不紧不慢收起来,看福寧的目光中也带著几分別样兴味:“你把律条全背下来了?” 福寧唔了声,声音有点小:“就……守孝那几年閒来无事,隨便看看。” 燕扶危和楚昭没再说什么。 “罢了,好好一场赏梅宴,杀猪也败坏兴致,这廝欺诈谋害皇亲,將他丟入大理寺慢慢审吧。” 楚昭懒洋洋道,睨向燕扶危:“幽王意下如何啊?” “王妃所言甚是。”燕扶危装模作样点头。 燕扶危抬了抬手,立刻有人进来,將周俊彦给拖了出去。 福寧有心想问那咒术的事,但顾忌著燕扶危在场,楚昭一眼看破,道:“把那纸人揣好,你便不会有事。那咒术的源头不在这人形猪脑的身上。” 福寧有些失望,那咒术一日不解,她一日如鯁在喉。 “七哥……你也知道我的事儿了?”她见燕扶危神色如常,忍不住多嘴问了句。 “不知道。”燕扶危淡淡道:“但看一眼那周举子的长相,也能猜到。” 丑成那样,还有妻室。 福寧郡主如果不是脑子坏掉了,否则,怎可能看上对方。 福寧深觉丟了大脸,无地自容的很。 燕扶危提醒道:“外间宾客齐至,这场宴既办,便好好收尾。” 福寧郡主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头大。 她之前被蛊惑著办了这赏梅宴,一是为了帮周俊彦早早结交朝臣,二是想帮相府牵线搭桥,毕竟……相府想与幽王府结亲。 “那……那我先去席上,七哥我错了,你放心!我定不会让相府如愿!谁也別想破坏你和七嫂嫂的夫妻感情!!” 福寧郡主说完,拉著东离月赶紧跑路。 楚昭看著福寧落荒而逃的背影,嘖了声,“歹竹还真出好笋了。”她看向燕扶危,有点酸:“可算是瞧见后代子孙里出了个好苗子,某人是不是老怀安慰了?” 燕扶危嘴角勾了勾,“尚可。” 楚昭翻白眼,嘚瑟个什么劲儿。 玄昭王不爽。 决定宴散后再把楚家后代子孙给揍一顿。 燕扶危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往外走,楚昭皱了下眉,但也没挣开,隨口说起福寧郡主身上的遭遇。 燕扶危听到那周俊彦曾將福寧郡主引去玄昭灵庙时,皱了下眉。 看来这周俊彦的確要好好审审,但这等马前卒嘴里能否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燕扶危和楚昭都不看好。 反倒是另一伙人…… “那周俊彦蓄意接近福寧,又通过福寧与相府攀上关係,一个破举子而已,即便有郡主引荐,也不该那么容易就得了相府的青眼。” “偏偏这时候,相府又动了与你结亲的念头。” 楚昭唇角带笑,“锦王和琇王之死,又都与幽王府有关,累累血仇在前,相府这时送个女儿过来,也不知是真要了结与你的旧怨,还是了结你的老命。” “如今你要与相府结亲的消息也已传开,看来是皇位上那个已经点头了。” “嘖,这么多方搅合在一起,真是好一滩浑水,背后那廝还真是会藏。” 燕扶危听她分析的条理清楚,看她一眼:“你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有人往幽王府里塞人。” “塞就塞唄,你个老东西还能让人占了便宜不成?”楚昭翻白眼。 听到『老东西』三字时,燕扶危嘴角扯了扯。 他哪里就老了? “说起来,你可瞧见你那未来侧妃了?” “不会有侧妃。”燕扶危皱了下眉,“那小姑娘想来也是不想嫁的。” “这是已经见过啦?”楚昭挑眉,笑了笑。 燕扶危也不瞒她,说了下刚入园时与刘清羽的相遇。 楚昭听后更乐了:“也是个妙人,痕跡如此明显的『巧遇』,自毁名声般的『攀附权贵』,这是恨不得惹你生厌,让你去推了这件婚事。” 燕扶危嗯了声。 那刘清羽的招数骗得过相府那些下人,哪里骗得过人老成精的白晟帝。 “人家小姑娘也是因你遭了无妄之灾。”楚昭淡淡道:“也可惜了这样一个心思灵巧的姑娘,偏生在了一个钻营之家。” “不过,也是如今这世道,只將女子束之闺阁。”楚昭说完,等了燕扶危一眼:“生了一群窝囊废,眼界狭隘,心胸只有针眼大小,有才之士也还分个男女,生怕被女子比下去了似的。” 白晟帝幽幽道:“……是燕泽生的。” 建国之初,他临朝时,大玄朝廷內可是有不少女官女將的。 只有无能的废物,才会一直盯著性別去看。 “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那位师长?” 楚昭嗯了声:“给你取字『扶危』的那位?” 燕扶危頷首,眼里也多了几许温度:“恩师百穀先生,便是位女子。” 楚昭脚下一顿,猛地抬头,语气都不受控拔高了些许:“你的老师是百穀先生!!” 燕扶危毫不意外她的反应,毕竟上辈子她知道后,也是如此激动,並且…… 楚昭一把反握住他的手,面目狰狞:“凭什么!!你个竖子狗贼瘪犊子,凭什么能得百穀先生青眼!凭什么拜入她门下!我不服!!!” 燕扶危愉悦的看著她炸毛,勾起唇角:“那你不服著吧。” 第166章 两口子互相伤害 乱世之中,群星辈出。 百穀先生绝对是翘楚之一,她出身不祥,但擅农事天文,於乱世中开闢一处坞堡,广育良种,活人无数。 楚昭自立为王之后,曾多次派人南下,想招揽百穀先生,但都被婉拒,到后面百穀先生病逝,她也一直將此视为生平大憾。 结果! 她求而不得的百穀先生,是燕扶危这狗东西的恩师! 凭什么! 她哪里比这狗东西差! 若早知百穀先生愿意收徒,她一定三四五六七八顾坞堡,满地打滚也要拜入其门下,再不然拜其为义母,怎么著也要把人给『请』去北地。 燕扶危见她酸到五官变形,眼神里都要淌出毒汁了。 他饶有兴致的瞧著,百看不厌。 楚昭咬牙切齿:“呵,有什么了不起,我帐下还有道衍夫子呢!” 这回换燕扶危不笑了。 道衍夫子……墨家鉅子,是他当年三四五六七八顾也没求来的大能,后面还因为他频繁拜访,对方嫌他烦人,直接北上,后面不知怎么被楚昭招揽了。 这绝对是白晟帝的生平大憾…… 两口子互相伤害完毕。 一时间,前仇旧恨涌上心头,都有点互看生厌了。 握在一起的手也啪的一下甩开,中间还隔出了半米。 原本跟在后面的瀟瀟四女和旗云雀青也自动分出阵营,拉开了距离。 楚南星卡在中间,左顾右盼,有点不知道站哪边了。 不是……他不理解! 两位祖宗怎么就突然就翻起旧帐了? 他哪懂的,人才之爭一贯如此,被人抢走心中爱才,那堪比夺妻之恨、杀父杀母之仇! 要说玄昭王和白晟帝之间的恩怨情仇,何止七彩村里当落难夫妻那点事儿,两人没成『夫妻』之前,那也是隔江较劲儿,手都伸得极长,最爱往对方地盘『借』点东西走,不拘人才、金银、矿藏、盐铁…… 楚南星挠挠头,小声嘀咕:“这些不都上辈子的事了,两位老人家怎还真慪上气了,也不年轻了,气性还这么大。” 走在前方的两位祖宗突然回头,齐齐看向他。 楚昭:“你说谁老呢?” 燕扶危:“竖子狂妄!” 楚南星:“……” 两个祖宗对视,再度互相指责。 “你教出的好孙子!” “你教出的好下属!” 楚南星:“……”我有罪。 楚昭哼了一声,脚步加快:“我们走!不与他一道!楚南星你个小废物滚去你主子那边!” 燕扶危睨了眼楚南星,眼神里大有你小子敢过来,你的腿要断。 楚南星:不是!我到底跟谁啊!!两暴躁老祖欺负孙子啊! 玄昭王要与白晟帝分道扬鑣,白晟帝偏不让她如愿,快步追上,握住她的手腕,与她並肩同行。 “你故意寻我不痛快?”楚昭瞪他。 燕扶危嗯了声:“我很痛快。” 楚昭被气笑了,眯眼嘲讽起来:“也不知谁之前装出那副情深不寿温柔小意的样子,这会儿不装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谁啊。 白晟帝哪可能真是什么好性儿的人。 燕扶危唇角翘起些微弧度:“情趣罢了。” 面对她时,哪能一直忍气吞声,这渣女一贯喜新厌旧,时间久了,她觉得不好玩了,没兴趣了,不將人弃之敝履才怪。 就得时不时撩拨一下,刺激一下,也让她恼一恼才好。 嗯……自然也有白晟帝小小报復的私心在。 两人之前还和生死之敌似的,互看不顺眼,这会儿却又齐齐装上大尾巴狼,手拉手相携赴宴了。 倒是跟在后面的旗云和瀟瀟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情复杂极了。 这两位老祖宗谁都不是省油的灯,真真是喜怒不定,前一刻能互相捅刀子,下一刻又能握手言和。 难怪他俩当年能打天下呢,都怪不是人的。 南星小將军不说话,他学乖了,老实闭嘴。 太过分了,为何受伤的只有他。 第167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席间,宾客齐至。 男女宾依礼分开,男宾席面在东侧的观梅阁,女眷席面则在西边的揽香亭。 楚昭到时,席间眾女眷都起身见礼。 各色或明或暗打量的视线都落到她的身上,倒也不怪眾女眷对楚昭好奇。 实在是这半年下来,围绕幽王妃的流言实在太多了。 先是她的傻病突然好了,再是沈国公府被抄家,她替亡母休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女眷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別说,后面又出了定北侯府的一些事,楚承继这定北侯废了,楚家人轰轰烈烈入京,屁滚尿流离开。 之后李氏与楚承继闹和离躲回娘家,楚南音与定北侯府断亲,唯一的儿子楚南云也离家出走。 就连云老太君这个当娘的也躲回了英国公府。 各种流言蜚语传的不停,而这些事里或多或少都有幽王妃的影子在。 偏她又不怎么在人前露面,把一眾人好奇得抓心挠肝。 福寧郡主入席了后,立刻让人將楚昭的席位安排到自己身边,这会儿楚昭一来,她赶紧招呼著入座。 一口一个『七嫂嫂』叫的十足亲昵。 席间各家女眷们交换著眼色,一开始福寧郡主给幽王妃安排的席位甚是靠后,分明有冷待的意思。 也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福寧郡主来了后,立刻让人改了席位,这会儿还与幽王妃如此亲厚。 同样不解的还有刘家人。 “去问问,郡主入席前发生了什么。”刘令仪低声冲婢女吩咐道。 她又看了眼身旁低眉顺眼的刘清羽,美目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她拿起身旁的酒盏,替她倒了一杯酒,低声道:“一会儿你便去给幽王妃敬酒,日后你与她共事一夫,她为主,你为侧,早些去奉一杯妾室茶也好。” 刘清羽抿了抿唇,应了声:“是。” 上首处,福寧郡主已挤到楚昭身边,假借著饮酒的动作,与楚昭告状:“下头那鹅黄裙的就是刘令仪,旁边的便是她庶妹刘清羽。” “这场宴就是刘令仪怂恿我办的,这坏女人坏得很,她定是知道倾心咒的,过去没少在我面前睁眼说瞎话,说那周俊彦身怀大才,说我慧眼识珠……” 福寧郡主咬牙切齿说著:“七嫂嫂,你千万別放过她!” 楚昭轻哼了声,饮了口酒,朝刘令仪的方向瞥了眼。 这位相府长房嫡女,生的倒是端庄雅致,但眉眼间戾气极重,指尖也有猩红之气,一看就知没少沾人命。 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观音像罗剎心。 楚昭表面纹丝不动,实则一心二用,耳听八方,福寧郡主与她说话之时,刘令仪与刘清羽说的那些,以及男宾那边的动静,都尽在她掌握之中。 这会儿,刘令仪那爹也正在给燕扶危敬酒呢。 楚昭眼底掠过一抹嘲色,瞥了眼席间酒水,用气音冲福寧郡主道:“你今日这宴上的酒是好久,就是奉酒的人手脏了些,记得好好查查。” 福寧郡主面色微变,这话的意思是,有人在酒水里动手脚?! 楚昭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便在此时,刘清羽过来敬酒。 “刘清羽见过幽王妃。”刘清羽还是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瞧著怯懦又木訥。 楚昭抬眼看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刘相府上的?倒是个灵秀的姑娘,上前来让本王妃好好瞧瞧。” 楚昭这话的口吻像是长辈在与晚辈说话。 那做派更是十成十的长辈。 席间女眷们交换一个眼神,笑容都有些古怪。 刘清羽应了声是,端著酒杯上前,就在她靠近时,脚下趔趄了一下,手一抖,手中酒水也撒在了楚昭了裙面上。 “幽王妃见谅。”刘清羽慌忙低下身替楚昭擦拭裙面的酒水,趁机低声道:“请王妃速速通知幽王,莫要饮酒。” 楚昭眸光微动,面上不显,眸色深深的瞧了眼眼前这姑娘。 后方席间的刘令仪狠狠拧紧眉,暗骂了一句废物。 也有女眷见刘清羽如此笨手笨脚的,小声讥笑了起来。 “无妨,刘姑娘並非无故意的,回席落座吧。”楚昭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刘清羽再度告罪,蔫头耷脑的坐回去。 楚昭起身,藉口整理衣裙暂时离席。 东离月放下手中茶盏,偏头看了一眼福寧郡主,两人目光一碰,默契便通了大半。 另一边,男宾处。 前来与燕扶危敬酒攀谈的人不少,但碍於他那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迫人气势,渐渐也没什么人敢上前了。 期间他桌上的酒水被一个婢女不小心打翻,那婢女慌忙告罪后,又重新换了新的酒水上来。 燕扶危盯著那酒水却未再喝了,反而闭眼假寐了起来。 见他如此,席间有一人却是急坏了。 刘天河便是刘相的长子,刘令仪的父亲,如今在国子监內任司业,他频频看向燕扶危面前的那杯酒水,心里七上八下,暗骂刚刚那婢女多此一举。 要换酒,等幽王饮完壶中酒直接换了便是,何必多此一举將酒水打翻。 怕不是此举,引起了幽王的警觉。 楚南星快步入席,动作轻巧,他盯著席面上的酒水,眼神冰冷,附身在燕扶危耳畔快速稟报了句什么。 燕扶危懒懒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他斜睨桌上酒壶,心里冷嗤,还真是愚蠢又大胆,真將手脚动到他跟前了。 既如此…… 燕扶危缓缓起身,顺手拿起了桌上酒壶。 隨著他的动作,席间眾人都看向他。 刘天河心里忽然窜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就见幽王大步朝他走来。 “本王与刘司业一见如故,”燕扶危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座观梅阁安静了下来,“方才未能与刘司业好好喝一杯,实在遗憾。” 刘天河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殿下言重了,下官……” 他话没说完,燕扶危已经抬手,將他面前那只酒杯斟满了。酒液注入杯中,清亮透彻,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刘司业,”燕扶危將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请。” 刘天河背后发凉,哪里敢接,他可是再清楚不过这酒里加了什么东西的! “殿、殿下……”刘天河的声音乾涩,“下官近日抱恙,不宜饮酒……” “本王说你喝得,便喝得。”燕扶危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的语气却让刘天河汗毛直竖:“还是说,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刘天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下一刻,鹤青和旗云一左一右揽住刘天河的肩。 鹤青笑容可掬:“刘大人,我家殿下敬您的酒,您不喝多说不过去啊~” 旗云更直接,端起酒杯就往他嘴里灌:“来来来,在下餵您,在下就佩服您这种读书人~” 观梅阁里一片死寂。 有人別开眼,有人低头继续饮酒,有人在心里腹誹,幽王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也有聪明的已觉察出酒水不对劲,悄悄放下了手中酒杯。 廊下,楚昭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戏。 沉鱼疾步过来,手里已多了个酒壶。 “老祖宗,这酒拿来了。” “那个动手脚的婢女也被押下去了。” 楚昭嗯了声,收回视线,勾唇道:“独乐乐不如眾乐乐,咱们也去助助兴,这等好酒哪能只让当爹的喝,这当女儿的也要与当爹的分甘同味,一家子才齐整嘛~” 第168章 本王帮帮你,喝了这杯倾心酒,当个好姐姐 楚昭归席时,揽香亭中的气氛略显凝滯。 福寧郡主和东离月面上带笑,聚在一起轻声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那刘令仪脸色难看至极,胸膛一阵起伏,像是被气狠了。 席间女眷们各自低头饮茶,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多说什么。 楚昭扫了一眼,视线却是落在刘清羽身上。 刘清羽和刘令仪並排坐著,看似姐妹情深,不同於刘令仪肉眼可见的愤怒,刘清羽这会儿低著头,细看肩膀还有些发颤。 无人看到的角度,刘令仪正发泄怒火一般,死死掐著刘清羽的手腕,尖锐的指甲已经挠破皮肤,出了血痕。 楚昭收回视线,施施然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福寧郡主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带过一句:“方才我提了一嘴她的奶兄,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楚昭挑眉,福寧郡主低声道:“我之前去过相府,偶然见到过刘令仪惩治府里下人,下手可狠了,把人往死里打,就因为別人背地里提了一句她那个奶兄。” 刘令仪具体与她那奶兄间有什么过往,福寧郡主並不知晓。 不过她本就心中气恨刘家与周俊彦联手做局害她,福寧郡主这才当眾提起刘令仪的奶兄,想给对方难堪。 哪曾想,威力这般大。 楚昭看了眼刘令仪,只从面相,就看出了玄机。 这位相府长房嫡女,眼尾桃花炸,身有靡靡气,虽至今未嫁,却早已经过人事,且子女宫殃,曾有过一女,但女儿出生变夭折,且还是命丧她手。 楚昭收回视线,朝亭外看了眼,沉鱼端著酒壶入內。 楚昭不紧不慢开口道:“先前刘家姑娘敬本王妃一杯酒,於情於理,本王妃都该回敬一杯。” 此话一出,刘令仪先是一惊,快速收回在刘清羽手腕上掐挠的手。 刘清羽却得救般的鬆了口气,心里感激楚昭为自己解围,她匆匆扯了扯袖子遮挡住血痕,有些颤抖的端起酒杯,遥遥向楚昭拜谢回敬。 楚昭饮下一杯,眼神淡淡,慢悠悠起身,走到两人的席位前。 刘令仪和刘清羽前后起身。 楚昭抬手,拿起沉鱼递来的酒壶,將刘令仪面前那只空杯斟满。 “刘大姑娘是长姐,若只回了妹妹不回姐姐,倒显得本王妃厚此薄彼了。” “这一杯,本王妃亲自敬你。” 刘令仪心下有些狐疑,今日这场宴席实在古怪,完全脱离了掌控,福寧郡主那贱人也和疯了似的,莫名其妙提起她的奶兄。 刚刚她看到这壶酒是幽王妃身边的女婢端进来的,她直觉不妙,並不想喝。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一时间又想不出推拒的藉口。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幽王妃……客气了。”刘令仪的声音,嘴上说著,却迟迟没有动作。 席间女眷们都在看著,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酒杯上,又移回她脸上,也都觉出奇怪。 福寧郡主笑盈盈地开口:“七嫂嫂亲自敬的酒呢,令仪怎还摆起谱了,这都不喝?” 刘令仪骑虎难下,心里恨毒了福寧郡主。 只能咬牙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 楚昭勾唇浅笑了一声,忽然问:“好喝吗?” “王妃赐的酒,自是佳酿。”刘令仪回道,心里七上八下,她感受了一下,身上並无什么异常,她悄悄鬆了口气,庆幸刚刚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她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楚昭突然靠近她,附耳低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刘大姑娘不懂何为姐妹情深,本王帮帮你,喝了这杯倾心酒,定能当个好姐姐。” 刘令仪脸色骤变。 她惊恐的看向楚昭,猛然又看向身旁的刘清羽。 莫大的恐慌攥紧她心臟,不等她出声,下一刻,她素来厌恶看不清的庶妹刘清羽在她眼中莫名变得好看討喜起来。 心里窜起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刘令仪身体踉蹌,脑中天人交战。 “哎呀,刘大姑娘这是醉了吗?” 楚昭笑吟吟的,冲刘清羽道:“四姑娘,你家姐姐不胜酒力,快些扶她下去吧。” 刘清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頷首应下。 她僵硬的扶住刘令仪,下一刻,刘令仪一把握住她的手,柔情款款的望著她:“清羽,我的好妹妹……” 刘清羽浑身一僵,像是被蛇给舔了口,噁心的她差点没晕过去。 她硬著头皮把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刘令仪搀下去后,刚出亭子便立刻脱手,把刘令仪交给婢女搀扶。婢女们也发现自家姑娘脑子不太清醒了,赶紧搀著她往前走。 刘清羽走在后面,用力搓著手背。 有人从后叫住了她。 “四姑娘且慢。” 刘清羽回头,见是一位英气女郎,她记得对方是幽王府身边的人。 瀟瀟快步上前,递上一瓶伤药,快速道:“我家王妃说了,四姑娘清醒灵瑞,你今日提醒她老人家记在心上,作为回礼,送你慈父慈姐,四姑娘只管享受著、调教著、慢慢收拾著,都是你应得的。” 刘清羽有些茫然,她接过伤药后,回礼致谢,但脑子还是有些晕乎。 慈父慈姐是什么东西? 她那父亲和姐姐何时对她仁慈过? 但很快,刘清羽就懂了。 马车上,刘令仪疯了一般,一口一个好妹妹的叫著,满头珠翠首饰一个劲的摘下来塞给刘清羽。 『不胜酒力』的刘天河也被搀扶了过来,不顾礼节的挤进了女儿们的马车,一口一个好女儿的叫著刘清羽,身上的的好东西也一股脑的往她手上塞。 刘清羽:“……” 第169章 美丽但实在愚蠢 刘清羽突然收穫了浓烈的『父爱和姐妹爱』,但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將刘天河与刘令仪强塞进她怀里的金银硃釵都给退了回去。 並在回府的这段时间里,抓紧时间试探,自家这对中了邪似的父亲和长姐。 等回到相府时,刘清羽已然確定了一件事,如今的刘天河与刘令仪对她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爱她所爱,恨她所恨,盼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塞她手里。 但刘清羽並没被这『天降馅饼』给砸晕,反而很快冷静了下来。 问题恐怕是出在那杯酒上。 刘清羽知晓父亲和长姐有意趁著赏梅宴对幽王的酒水动手脚,原本以为那酒水里添的会是些不入流的东西,譬如媚药之类的。 后宅中,这些隱私手段她是没少见的。 幽王明显不会与相府结亲,虽说圣旨一下,幽王不答应也得答应,但那旨意毕竟还没下来,她那蠢父亲只想儘快把她塞进幽王府,鋌而走险昏招频出是再正常不过。 刘清羽当时提醒楚昭,一方面是想卖个人情,另一方面,她也是担心自身。 只是她没想到刘天河与刘令仪在那酒水里下的『药』,是比媚药更可怕的玩意,喝了一杯酒而已,竟似被换了脑子似的,完全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了! 刘清羽又想到福寧郡主,那个周俊彦入京后与相府走动频繁,但祖父明显看不上此人,反倒是刘天河,与周俊彦搅合在了一起。 而福寧郡主也是莫名其妙被那周俊彦迷了心窍,失了智般,为对方搭桥铺路。 刘清羽想通个中关窍,背后已冷汗涔涔。 回府后,她藉口累了,就先回自己的小院休息,特意叮嘱了刘天河与刘令仪不必来打扰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等刘清羽回了院子后,刘天河与刘令仪马上令人送来了汤药补品。 府里其他下人见状,本还诧异,但很快就有人自作聪明起来。 “听说大爷有意与幽王殿下结亲,今儿一回来,大爷和大姑娘对四姑娘就另眼相待起来,怕不是幽王殿下同意了这桩婚事?” “哟,那四姑娘还真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刘清羽並未理会外面的言论,回府后,她坐在书桌旁,执笔画起图样,若有擅农事的人在场,定能发现她画的竟是市面上从未有过水车与犁具。 刘清羽画著画著,心就静了下来。 府里人都知道,长房的庶出四姑娘是个怪人,怯懦木訥,女红诗书更是糊涂,一天到晚就是窝在小院里画一些奇奇怪怪的图,不然就是摆弄木头。 好好一个千金小姐,一双手却糙的没法见人。 很快,暮色降临。 刘清羽晚膳也没用,她画完了图,眼神又重新变得茫然了起来。 她还是没想明白自己未来的路在哪里。 她不想嫁人,按照眼下的情况,父亲想把她嫁给幽王这事儿肯定是不成的,如今父亲和长姐都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 想到这里,刘清羽眼里闪过一抹讥誚。 她知道这些疼爱都是假的。 但虽是假的,却是她替自己未来筹谋的一个机会。 她或许可以趁现在,好好给自己寻觅一个好婚事,可是…… 她看著桌上的图纸,心里始终不甘。 自己的出路,真就只有嫁人吗? 可若是不嫁人,她又该如何呢。 烛火摇曳间。 敲门声突然响起,外间却无人声。 刘清羽问了一句:“何事?” 外间迟迟无人应答,她疑惑的蹙了下眉。 下一刻,一个陌生却又有点耳熟的女声在外响起:“四姑娘,我进来了。” 门吱啦一声从外被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紧不慢入內,她罩著一件黑狐大氅,风帽挡住了上半张脸。 刘清羽刚站起身,见对方取下风帽,见到那张妖顏昳丽的脸后,愣了愣,意外道:“幽王妃?!” 楚昭冲她笑了笑,“深夜来访,想请四姑娘帮个小忙。” 半盏茶后。 一屏之隔。 刘清羽命人將刘天河与刘令仪都请了过来,只一会儿,这对父女就赶了过来。 换过过去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是,向来只有刘清羽上门去向他们请安的份儿,哪有他们眼巴巴赶过来的事儿。 刘清羽定了定心神,想到楚昭的吩咐,她开门见山的问起正事:“父亲,是谁让你联手周俊彦,设计福寧郡主与幽王的?” 刘天河此刻满脸慈父面孔,开口先是肉麻剖白:“羽儿啊,为父过去的確冷怠了你,为父心中有愧。” 刘清羽皱眉:“父亲,我要问的不是这些。” 一旁的刘令仪像是邀宠一般,抢先回答:“四妹妹,此事我也知晓內情。这事说来话长……” 刘令仪娓娓道来始末,自从琇王被赐死,刘皇贵妃被褫夺妃位打入冷宫后,他们的祖父刘相就称病在家,朝堂上相府的势力也颇受影响。 刘天河这个司业在国子监里的日子也变得艰难起来,他心乱如麻,屡次找父亲刘相,但都被刘相拒之门外,让他安分守己些。 可刘天河哪里安分的了,他自乱阵脚之时,却得了宫內一位贵人赏识,那位贵人说是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与幽王结亲。 起初刘天河父女俩也不信,直到那福寧郡主带著周俊彦上门,初见时,刘天河父女也以为福寧郡主是疯了,否则怎会看上周俊彦那等货色。 可等周俊彦离开后,宫內那位贵人就又来了信儿,问他们『亲眼所见之后,可还有怀疑』。 刘天河父女当时既惊又喜,有此等蛊惑人心的手段,何愁不能拿捏住幽王! 父女俩当下就决定上了贼船。 要说这事,他俩还挺谨慎,因为担心东窗事发,所以刘令仪没有自己上,而是选择了刘清羽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当马前卒。 刘清羽听到这里时,心下一片讥嘲,面上也露了出来。 刘天宇和刘令仪又是一阵懺悔,刘清羽只觉他们噁心,那有什么懺悔,只是自作自受受那倾心酒的影响罢了。 刘清羽声音冰冷的打断他们:“宫中那位贵人是谁?” 刘天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虞妃。” “谁?!”刘清羽面上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朝屏风的方向瞥去一眼,怀疑自己的耳朵。 “就是虞妃啊,幽王的生母。”刘令仪急道:“她近日来又得了圣宠,陛下还给了她准信儿,明日就要復归她皇贵妃的位置,到时候她会请命,让陛下给你和幽王赐婚。” “若不是得了虞妃的保证,我们又岂会那么大胆对幽王下手。” 刘清羽久久说不出话来……她被震撼到了,这是亲娘能干出来的事情?有这么坑儿子的娘? 突然觉得幽王也是个苦命人怎么回事! 屏风后,楚昭表情极度古怪。 燕扶危这辈子这个便宜娘……她也见过一回,怎么说呢。 实在美丽。 她也知道对方脑子不好使,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能蠢到这个程度啊…… 第170章 她憋了个大的! 刘清羽实在是受不了刘天河与刘令仪那些肉麻的虚情假意,问完话后,就客气的赶人了。 等人走了后。 她快步绕到屏风后,却见楚昭正看著桌上的那堆图纸。 刘清羽面上一红,慌忙上前想將图纸收起来:“臣女隨便画画的,让王妃见笑了。” “且慢。”楚昭抬了抬手,一张张仔细翻看,眼中精光闪闪,抬眸再看刘清羽时,如看至宝:“你这翻车,筒深比寻常多出三寸,是想在浅水处也能引水?” “筒深增加,轮轴负重也跟著大了,这里……”她点了点轮轴连接处,又嘶了声,明显见猎心喜:“你加了一道斜撑,不是承重用的,是用来抵消侧向偏力的,这想法好。” 刘清羽心头狂跳跳,脱口而出:“王妃看得懂?”她说完惊觉自己这话冒犯了,刚想道歉,楚昭却压根没在意,低头翻著另一张耕犁的图样,“这个犁头弧度改得不错,普通犁头入土太深费牛力,你这个浅了些,但旁边加了块破土片……” 她顿了顿,眼睛亮了一瞬,“你这想法有意思。省力,还不伤地力。” “妙啊!大妙!四姑娘有大才!” 刘清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画这些图的时候,旁人都笑话她是不务正业,是閒得发慌。 更別说被人称为大才了! 楚昭放下图纸,看她的眼神如看至宝:“你合该去工部才对!” 刘清羽心头髮涩:“工部岂是臣女这种身份能肖想的……” 楚昭也想到如今那鬼迷日眼的朝廷,她心里嘆了口气,重新看向刘清羽:“四姑娘若信我,可愿让我將这些图纸带走?” 刘清羽明白楚昭的意思后,她兴奋的红了脸,用力点头:“愿意!自是愿意!” 她画图的时候,无时不想著將它们付诸现实的样子。 “不过,上面那几张图是我今日才画好的,有些地方还需要改改。” 楚昭笑了笑:“何时能改好?” 刘清羽眼睛越来越亮:“很快!” 楚昭也不急著走了,她拿起一旁的墨条,帮著研墨起来,“那某今夜就为四姑娘红袖添香。” 这样一个有大才的宝贝,得抓住了!! 刘家这群睁眼瞎,这么一个金疙瘩在家里,居然都没发现,还想把她隨隨便便嫁了! 有眼无珠的蠢货,既然刘家人不要,那她玄昭王可就要出手了! 夜深后,玄昭王抱著一大堆图纸,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等楚昭离开后,刘清羽才渐渐缓过那股兴奋劲,猛的意识到什么,跑出门外。 院中黑漆漆的,守门的婢女见状,低声问:“四姑娘是有吩咐?” 刘清羽顿了顿,试探问:“今夜除了我父亲和长姐外,还有谁来过?” 婢女面露疑惑:“並无其他人过来啊。” 刘清羽頷首,回屋后,她按住心臟狂跳的胸膛。 先前她就忘记问幽王妃是怎么来的了,这会儿又亲眼见识了对方来去无踪无人察觉的神通…… “好厉害呀。” 刘清羽眼里满是崇拜,隱隱还有一丝期待。 这么厉害的幽王妃……哦,应该是昭昭姐姐,昭昭姐姐说以后要与她姐妹相称,是异父异母亲姐妹。 这么厉害的昭昭姐姐赏识她,或许,她未来……真的还有別的路。 “工部……” “若女子也能为官就好了……” …… 楚昭回了幽王府,就去內书房找燕扶危。 半路上远远瞧见雀青正送一人离开,那是一位老者,容貌上与那刘天河还有几分相似,只是明显要沉稳內敛多了。 是刘相? 楚昭挑了挑眉。 她信步进了內书房,进门便道:“你这是被小的欺负了,去找人家里老的告状了?” 燕扶危正收拾著棋笼,抬眸笑看她一眼:“还有比我老的?” 楚昭嘖了声,“给刘家那对蠢货父女支招的人我已经查到了,不过,瞧你今儿把刘家老头都请来了,想来也知道那位大聪明是谁了吧?” 燕扶危嘆了口气,放下棋子,是真的感到头疼。 “虞妃。” 楚昭不厚道的哈哈大笑起来。 燕扶危看她一眼。 “幸灾乐祸。” 楚昭很难保持嘴角扁平啊,她往椅子上一瘫,兴致勃勃道:“说真的,下头那群老鬼给你安排这么一个娘,真的不是打击报復嘛?” 她指了指脑子:“太『聪明』了!” 燕扶危揉了揉眉心。 “你是怎么忍到现在没杀她的?” 燕扶危垂眸,淡淡道:“原本是想毒哑了,或是毒成个废物,省得她作妖,但架不住有人自作聪明。” 曾经自作聪明的旗云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守在门外,不敢进来。 过去他是担心殿下弒母,传出去不好。 若他早知道殿下就是白晟帝陛下转世,他哪敢画手添足啊!! 楚昭还是那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她又说起虞妃马上又要復位皇贵妃的事,还有对方想在那时请宣帝赐婚。 燕扶危本已有了对策,但他见楚昭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直觉……她憋著招。 “玄昭王可是有对策了?”他放低姿態询问。 “对策嘛,倒也不算,就是得让你那狗弟弟出个面,唉,就是他未必会乐意。” “你的命令,他岂敢不从。” 燕扶危揶揄了句。 燕泽如今对她,可比对著他时还狗腿。 楚昭得了他这话,直接丟出个小纸人,去传燕泽过来。 约莫等了会儿功夫,一条狗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嫂嫂有何事吩咐小弟?” “阿泽啊……”楚昭笑眯眯的。 燕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在、在呢。” 楚昭正气凛然的说了下今日之事:“你瞧瞧你那好大孙宣帝和孙媳妇虞妃,他们干的这叫什么事!本王明面上还是他燕扶危的王妃呢,他们就敢往幽王府里塞人!这是往我!往你兄长头上拉屎!” 燕泽义愤填膺,“这群不孝子孙!我今夜就入宫,入梦嚇死他龟儿!” “入梦就不必了。”楚昭不紧不慢呷了口茶,语气隨意道:“你去拉回来。” “什么?拉什么?”燕泽不解。 楚昭:“屎啊。” 燕泽:什么意思?他?堂堂明成帝?深夜入宫去不孝子孙和不孝孙媳头上拉屎?是这个意思吗? 白晟帝扶额,默默低下了头。 他就知道……她果然是憋了个大的! 第171章 有人偷夜香!! 群芳殿。 近几日宣帝都是歇在这里。 宣帝如今年纪也不轻了,折腾一次就要用尽全力,再折腾第二次,非得吃药不可。 今夜他药吃多了些,完事儿过后就睡得人事不省。 虞妃自他身侧起来,轻手轻脚去了偏殿,贴身老嬤嬤早就等著了,见她出来,忙將备好的汤药递上,汤药温度適中,正好入口。 虞妃赶紧將汤药服下,这才鬆了口气。 “累死本宫了,嬤嬤替我松松骨吧。”虞妃语气带著娇嗔,虽说她年岁也不轻了,但天生丽质,保养的又好,这一顰一笑间依旧风情万种。 她去一边的软榻上躺下,贴身嬤嬤忙替她按捏起来,她舒服的轻哼了起来。 贴身嬤嬤见状,还是没忍住道:“娘娘如果重获圣心,陛下连日都来,多好的机会,娘娘合该抓住才是,那避子汤还是莫在喝了。” 虞妃哼了声:“本宫年岁也不轻了,若再怀了,岂非伤了自己的身子?再说了,陛下剩下的几个皇子里,谁能与岐儿比?” 贴身嬤嬤心里却不是那么想的。 幽王殿下一直不得陛下喜欢,哪怕立下军功,也不见陛下对他另眼相待,反而更多了忌惮。 宣帝膝下共有十八个儿子,除去病死早夭与这半年来死的锦王琇王,还剩下十个儿子,哦,倒也未必。 揽月殿那个新晋升的王贵人已怀了身孕,那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 但那些年纪小的皇子也影响不了什么时局,贴身嬤嬤主要是觉得,幽王殿下靠不住…… 贴身嬤嬤旁观者清,早年幽王殿下韜光养晦(庸碌)时,自家主子对这儿子就疏於关心,母子情分稀薄,后面幽王殿下起势,自家主子虽有心修復母子感情,但总是適得其反。 虽说,只要幽王殿下登基称帝,自家主子必然能成为太后,但有些事又如何说得准呢,多一个儿子,总是多一个保证。 虞妃却没想那么多,生孩子多苦多累啊,还容易变丑。 她可不愿为了个孩子,让自己容貌体態尽毁。 “等到明日,本宫就能重新变回皇贵妃,待陛下下旨將刘相的孙女赐婚给岐儿,有了相府这门姻亲,谁还能在朝上与岐儿爭锋。” 虞妃美滋滋的想著,漂亮的眉头又拧了下:“就是那沈昭昭,本宫实在不喜这儿媳,生了一副晦气模样,胆大包天,目无君父的东西,早早该被下堂了才对,偏生岐儿非要护著她。” 虞妃说著,又哼了起来。 贴身嬤嬤不敢说幽王的不是,至於幽王妃嘛…… 贴身嬤嬤是想说又不敢说,她总觉得那位幽王妃邪门的很。 “陛下明日醒了便要喝燕窝,你记得亲自盯著。”虞妃又叮嘱了一句,她能重获圣心,可全靠了那『燕窝』。 贴身嬤嬤应下,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娘娘,老奴始终担心那东西的来源,万一有一天陛下发现……” 虞妃横了她一眼,贴身嬤嬤立刻闭上嘴。 虞妃又享受了一会儿贴身嬤嬤的伺候后,就让人退下,她也重新躺回到宣帝身边。 夜色渐深,无人注意到,一条狗子悄然出现在群芳殿里。 狗子迈著短腿,气势汹汹的朝床榻而去,月光透过琉璃窗落入殿中,將它的影子拉的頎长。 狗子轻轻一跃,就跳入床尾,看著床上躺著的一男一女,眼神桀驁又睥睨。 燕岐喉头髮出低吼,死死盯著宣帝,很想一口下去直接咬断这龟儿的脖子。 他寻思著自己上辈子也没作孽,在位那几十年都矜矜业业,將大玄朝治理的井井有条,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不孝子孙来! 说这草包庸蠹都是夸奖他了,半只脚都进棺材的玩意儿,还一天天贪念女人的身子,被枕边人下了咒都不知道,可笑至极! 燕岐眼神阴暗,起初楚昭说让他入宫来拉一坨大的,他是拒绝的。 但现在…… 明成帝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当祖宗的被不孝子孙骑在头顶拉屎,不拉回去,简直说不过去! 反正他现在都被塞在狗的身体里了,何必再按照人的规矩行事!当狗的,隨地大小拉不是很正常嘛,他现在就觉得宣帝这狗崽子很適合埋屎! 简直就是天选茅坑! 燕岐散发著一身鬼气,踩著宣帝一步步朝他的脸逼近。 近日来,燕岐伙食好了不少,那狗身眼看著圆润肥圆了起来,睡梦中的宣帝被踩得有些喘不过气,几次想醒来,但都和鬼压床似的,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怎么也醒不过来,倒是那嘴越张越打,开始打起鼾。 燕岐在宣帝胸膛上蹲下,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利落的转身,尾巴高高翘起,目標:宣帝的嘴! 他气势汹汹往下一蹲。 蓄力、憋气、放! 从內心抗拒到突破底线,再到一泻千里,明成帝爽了。 宣帝的打鼾声也停止了。 狗脸上露出贱兮兮的笑。 他准备功臣身退之时,余光扫了眼旁边睡死过去的虞妃,狗头一歪。 “夫妻本是同林鸟啊~” 那不得有福同享? 更別说这个蠢妇,还想往他兄长后院塞人!给他嫂嫂找不痛快,那不得好好收拾? 一不做二不休! 於是乎,燕泽运气之后,给虞妃也洗了个脸。 干完坏事后,燕泽只觉一身牛劲使都使不完,要不怎么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有用不完的力气呢! 宫墙深深,宫內负责处理夜香的掖庭杂役,拎著两个恭桶回到夜香车旁,麻木將恭桶放上车,便要拖车离开,结果一上手,立刻发现重量不对。 杂役忙放下拖车,忍著噁心打开恭桶检查,这一查,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屎呢!! 他这么大一车屎去哪儿了?!! 夜风瑟瑟,杂役打了个寒颤,嚇得甩腿狂奔,奔向最近的禁军巡逻处。 有人偷屎!! 有人偷屎啊!!! 第172章 发粪涂墙!干大事的燕泽 翌日,天色將明未明。 群芳殿在一声尖叫中沸腾了。 紧跟著,不止群芳殿,整个皇宫都沸腾了! 宣帝和虞妃是被臭味活活熏醒的。 帝妃二人一睁眼,彼此对视了一瞬,然后双双——呕! 一个趴在龙床上吐得昏天黑地,一个滚到地上呕得涕泪横流。 宣帝一边吐一边骂,脏话之密集,前所未有;虞妃更是发出一声声悽厉的尖叫,嗓子都快劈了。 可更绝望的是,整个群芳殿从內到外、从地砖到藻井,无一倖免。 殿內秽物堆积如山,墙壁上的图案被糊得面目全非,连殿顶的藻井都掛了彩,整个群芳殿,都醃入味儿了! 宣帝吐到胆汁都快没了,终於忍无可忍,命仪仗队抬著他火速撤离,就近衝进另一个妃子的宫殿,先洗了再说。 虞妃彻底崩溃,气急攻心加上被恶臭醃了一整夜,咚得一声,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盛怒之下的宣帝下令严查此事,至於他自己被餵了什么……那是皇家机密,谁敢泄露半个字,脑袋就別要了。 至於虞妃被滋了一脸尿,又被屎泡了一夜的事,宣帝可没想过替她隱瞒。 这会儿宣帝想起虞妃就犯噁心,只想吐! 只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满朝文武都知晓昨夜宣帝宿在群芳殿,结果群芳殿被屎淹了的事。 至於这天降大粪从何而来,禁军那边给了初步结论。 昨夜宫中的夜香离奇被盗,一辆辆粪车上的粑粑全都不翼而飞! 这事儿传出来,朝野譁然。 群臣们第一次这么庆幸宣帝不爱上朝,否则……他们真的很难控制住嘴角啊!! 楚昭收到这消息时,正在和燕扶危用早膳。 玄昭王沉默的停了筷,白晟帝也放下了粥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了眼桌上的南瓜粥。 黄澄澄的…… “撤了吧……”楚昭难得浪费了一次食物,实在是……很难再有胃口。 她一言难尽的看向燕扶危:“令弟真是条干大事的狗啊……” 燕扶危:“拜谁教导有方所赐?” 楚昭:“我只是让他去拉一坨大的,可没让他发粪图墙……”更没让燕泽去偷粪好吗! 燕扶危脑瓜子青痛,一手撑著额,捏著刺痛的眉心。 楚昭想笑,但又实在觉得太噁心了,嘴角一阵抽抽。 “不是……燕泽入宫闹出这么大动静,你那些探子昨夜就没有发现?” “许是他用了什么障眼法吧。”燕扶危语气透著无力,他昨夜就觉得楚昭这招太混了,但他没想到,燕泽那东西不当人后,连脸也不要了…… 楚昭想想也合理,燕泽怕是动用了不少鬼力,否则它昨夜又偷夜香,又发粪图墙的,群芳殿那么多人,哪能天亮了才发现? “令弟呢?” 燕扶危未答。 旗云忍著噁心道:“他寅时才回来,还带回来了一个人,关在地牢里。” 寅时那会儿天还未亮,燕泽回来时就熏人的很,但旗云知道他是去干嘛的,所以並没放在心上,还当是燕泽太不讲究,拉自己身上了。 哪曾想,狗皇帝是真干了『大事』! 至於燕泽带回来的那人,旗云瞧著眼熟,认出对方是虞妃的贴身嬤嬤,不过对方一直未醒,旗云就先把人丟地牢了。 楚昭当即道:“把燕泽叫过来。”她说完,顿了顿:“那廝洗乾净没有?” 旗云赶紧道:“二爷昨夜回来就去洗澡了。” 燕泽如今虽是狗,但毕竟是明成帝,燕扶危的亲弟弟,旗云等知情人不好叫他陛下,就称呼他为二爷。 旗云得令下去叫狗。 片刻功夫后,燕泽翘著尾巴,噠噠噠得就进了门。 他狗头高昂起,尾巴甩出残影,一副老子干了大事你们快夸我的嘚瑟样儿。 只是他没骄傲太久,对上他亲哥那阴森视线后,耳朵立刻耷拉下去,夹著尾巴跑楚昭身边去了。 “嫂嫂~弟弟我昨夜可是按你吩咐办的好事~你瞧阿兄那眼神,你可得保护我啊~” 燕泽狗腿子的卖乖。 楚昭一脚將他踹开:“你莫挨我。” 她怀疑燕泽没洗乾净。 燕泽吧唧就倒地上,狗眼哀怨的很。 楚昭笑骂:“本王可没让你去偷粪!不是……你是真不嫌噁心啊?” 燕泽訕訕一笑,不敢说自打成了狗后……他嗅觉好像出了点毛病,大粪啥的……好像也不是多噁心,毕竟这条狗以前……呕…… “弟弟我这也是逼於无奈来~我的鬼力不如嫂嫂,昨夜我去群芳殿时,发现宣帝那草包老小子也中了倾心咒,我也没本事给他解咒,担心只屙他一脸,不足以抵抗那咒术的威力,所以~咳,就兵行险著……” 燕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屙一脸不够,给他醃入味,醃入魂儿,他总晓得厉害了吧!以后他看到虞妃就想起粑粑,我不信他对著一坨粑粑还能神魂顛倒!” 楚昭和燕扶危眼神都极其复杂。 怎么说呢……燕泽这逻辑……竟他爹的很合理! 要破解咒术这种东西,本就有三种途径,一是法力高强者以力破之,二是以正阳驱邪除秽之物破解,三嘛……就是用粪石之类的秽物,其中又以人粪最佳,主打一个以毒攻毒…… “你將虞妃的贴身嬤嬤带回来作甚?” 楚昭岔开这个有味道的话题。 燕泽果然正色起来:“那嬤嬤是个人证,我担心把她放在宫里,不小心就死了,乾脆带回来。” “嫂嫂,兄长,虞妃给宣帝下倾心咒这件事,那个老婆子也知情,昨夜回来的路上我就审过她一次。” “但这事儿里有古怪,那老婆子的说词,与刘天河父女是相反的。” “相反?”楚昭挑眉。 燕泽点头:“刘天河父女说是虞妃主动找上门,那倾心咒也是虞妃给他们的。” “但按这老婆子的说法,那倾心咒是刘家人孝敬给她的,是刘家人主动投靠,眼看琇王锦王都死了,刘家想要在兄长身上押宝,故而主动投诚。”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一眼。 “这两头骗的手法……有点熟啊。” 当初那『王天师』不就是这样吗? “那周俊彦可审出眉目了?”楚昭问道。 燕扶危摇头:“那是个软骨头,没吃多少刑罚就招认了,承认自己对福寧郡主下咒,但问起咒术来源,又为何一入京就直奔刘相府,却是一问三不知,像是被惑了神智。” 楚昭嘖了声,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她也是真纳闷了,若背后捣鬼的真是裴殊,那这廝的藏头露尾的本事还挺强啊,他故意设这场局的目的又是什么? 总不能是纯为了噁心人吧? “黑无常那废物点心,让他下去查个事儿,这么些天也没个信儿,看来是真想等我亲自下去啊……”楚昭磨著牙。 正骂著呢,屋內阴气渐浓,一声诡魅的咳嗽响起。 “大可不必。” 第173章 把臂同游,同塌而眠? 黑无常一来就听到楚昭在骂自己,本来就黑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但一对上楚昭睨来的视线,他那张一贯铁面无私的脸,立刻扯出一个僵硬且丑陋的笑来。 “笑起来嚇死个人,你是要谋害这屋里的谁?”楚昭皱眉。 这会儿屋子里的人都有阴差令在手,能看到鬼物。 黑无常这突然露面,的確把旗云和瀟瀟等人嚇了一跳,加之有了阴差令,他们也能感觉到黑无常身上的鬼力对下一级阴差那不讲道理的压制。 只是楚昭一开口,那股压制就被破解。 黑无常挨了一记嘲讽,但也懂了楚昭內含的警告,收敛起自己的鬼力,尽力放软语气:“在下不辱使命,已查出裴殊的前世今生,阴司下卷宗浩瀚如烟,多费了些时间,还请二位陛下见谅。” 楚昭也不与他废话,伸出手。 黑无常赶紧递上一枚玉牌,低声道:“注入鬼力,便可一观。” 楚昭嗯了声,刚把鬼力注入进去,一行行金字就凭空冒了出来,那是小篆,旗云和瀟瀟等人晃眼间也看不懂,想细看时,楚昭却已撤回鬼力,那些金字就突然消失。 “晕字,懒得看。你捡些要紧的说。”楚昭面不改色的呷了口茶。 屋內死寂了一瞬。 燕扶危眸色深深的盯著她,那些小篆他自然看得懂,故而虽只短暂一瞥,他也看到了一些內容。 是前世,裴殊与楚昭的一些过往。 是楚昭曾经隱瞒的……她与裴殊之间的一些事…… 同样神色诡异的还有燕泽,他可是个博览群书的皇帝,小篆大篆都是修学过的,自然也看的懂內容。 虽是惊鸿一瞥,但他瞥见那上面记著的什么曾与楚昭『把臂同游』『同塌而眠』可是把他惊了个够呛! 燕泽偷瞄自家兄长的脸色,燕扶危眼眸沉静,瞧不出丝毫怒意,甚至还有閒情逸致饮茶,只是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拇指不紧不慢的压著食指骨节。 虽是个小动作,却让燕泽狗毛倒竖。 阿兄只有怒极欲杀人之时,才会有这个小动作!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狗尾巴夹得更紧了一些。 楚昭感觉背后毛毛的,快速瞥了燕扶危一眼,没从这男人脸上瞧出什么端倪,但她对危险的感觉向来敏锐,直觉燕扶危刚刚应该是瞥到了点东西。 以燕扶危的出身,不可能看不懂小篆。 他显然是看懂了…… 楚昭一时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心虚感,像是拈花惹草的渣男被抓姦在床…… 但只是心虚片刻,她又挺直了腰杆。 心虚个鬼啊!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当年和裴殊之间实打实的只有刀光剑影和相互算计,什么把臂同游简直是笑话,她那时表面是裴家三房太爷收的义女,实际上连裴家下人都看不起她,她在裴殊身边,虽不至於干婢女的活计,但也绝不是什么被捧著的娇客! 须知,当年她从裴殊討里爭来的东西,都是她拿命换的! 而那什么同塌而眠……呵,不过是那傢伙折磨她的另一个手段罢了。 的確是同塌,不过是裴殊睡著,她在床尾跪著。 她与裴殊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没有过半分纠缠!哦,如果她脱离裴家时,设计杀裴殊时与他搏斗时候的肢体接触也能算『曖昧』的话,那的確是有点纠缠的。 但这些事情,楚昭不觉得有向燕扶危或者说任何人解释的必要。 她虽不在乎与裴氏相关的那段过往被人知晓,但她又没有毛病,犯不著广而告之,她年少时为了活下去,是多么的仰人鼻息、鞍前马后、伏低做小、装茶扮痴吧…… 再者便是,黑无常给的这玉牌里记录之事,简直就是春秋笔法! 楚昭篤定这黑老鬼就是明晃晃的算计自己,想看自己的热闹! 她眼神不善,死死盯著黑无常,笑容狞然。 黑无常后脑勺有些冒冷汗,他估摸著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看穿了,那些裴殊的生平记录他誊抄下来时,的確用了点春秋笔法。 这两口子,分时都能各自为王,若合在一起,还不称霸天下!哦不,称霸三界了!这两口子凑一起,威胁实在太大了! 黑无常想著的便是,若白晟帝看见这些,没准能与玄昭王心生间隙。 但现在嘛……他可不敢耍小聪明了,快速捡出重点来说。 “裴殊与三百年前仲春之初死於玄昭王你手下,时逢乱世,冤魂无数,他的魂魄在人间游荡了十年才入地府,因他生前诸多罪,罚入磨盘地狱受刑百年,方入轮迴再行磨难。” “这之后的两百年,裴殊已投胎十数次,经歷人间七苦,每一世寿数短且苦,命运多舛,偿其因果恶报。” 黑无常:“按照最新的记录,他於十六年前又投胎了一回。” 楚昭眸子微眯:“他如今投在了人间哪户人家?” “青山郡,一户农家,今世他叫做周慎思。”黑无常顿了顿:“虽是农家子出身,但他智多近妖,天赋异稟,已连中四元。” 燕扶危眸光微动。 屋內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 瀟瀟瞪圆眼睛:“连中四元?是说他次次考试都是第一?!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旗云和楚南星也是咂舌不已。 连中四元,简直百年不遇! 后者不甚明白道:“这个裴殊三百年前应该是大奸大恶之徒吧,否则死后不会下地狱受苦,之后轮迴多次也都寿数不长,怎得他这辈子就如此顺遂了?还成了四元?” 楚南星是真想不明白。 黑无常偷瞄了眼楚昭,解释道:“放在三百年前的乱世来看,这裴殊也算不上大奸大恶,但死在他手里的无辜者的確甚多。他入磨盘地狱百年受刑,又经歷十数次轮迴之苦,已经还清因果罪孽。” “这一世……自是无其他罪孽加身,至於顺遂却也算不上,毕竟农家子出身,但在科举一道上,他的確文采惊世。” 楚昭沉眸不语,半晌后才道:“既是四元,来年春闈在即,想来他也入京了?” 黑无常点头,“人的確在京中。” 燕扶危突然道:“周俊彦也出自青山郡,他的族亲中,便有一人叫做周慎思。” 周俊彦的祖辈十八代都被查了个遍,族亲中出了个连中四元的天才,燕扶危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偏偏这周慎思,还是裴殊的转世。 怎就这么巧了? 楚昭和燕扶危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 现在就去会一会那周慎思! “这个周慎思住的地方,想来你是早叫人查出来了?”楚昭看向燕扶危。 燕扶危嗯了声,语气莫测:“他如今就住在英国公府上。” 楚昭皱了下眉:“他怎会住到那边去?” “他在英国公府上任西席先生。” 楚昭越发觉得『有意思』了,偏偏是英国公府上,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第174章 自寻死路无所谓,可別牵连了自家! 英国公府。 云今越侍奉母亲郭氏用药。 郭氏皱眉用完汤药,被苦得险些呕出来。 “母亲,用些蜜饯,压压苦味吧。”云今越將蜜饯碟子奉上。 郭氏拿了一颗含在嘴里,这才好受了些,她嘆了口气,“你那姑祖母和田雨薇留在府上一日,我这病便好不了!” “偏你父亲是个糊涂的,他那姑母在他跟前哭上一哭,他那心肠就软成棉花了。”郭氏讽刺道,提起这事,心气儿又是不顺。 她一早就知道云老太君和田雨薇这对祖孙是不安分的,本就想著赶他们走。 这次福寧郡主设宴,那田雨薇悄悄跟过去不说,还开罪了幽王妃,灰头土脸的被人抬了回来,一张脸成了猪头不说,连门牙都摔掉了,这下倒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郭氏本想藉此事,將她『请离』,那云老太君又跳了出来,说什么都不同意。 郭氏真用手段,也不是不能將这个老虔婆给赶走,偏那老虔婆惯会装相,在她面前时飞扬跋扈,对上她那好侄子英国公时,又成了个可怜老太太。 郭氏与英国公是少年夫妻,过去感情一直不错,但先是因为云湘这个庶女,后又有了长子失踪生死不知这事,夫妻间生了间隙,渐渐的貌合神离。 英国公像是故意与郭氏较劲似的,明知她不喜欢云老太君这个姑母,偏偏还要將那老虔婆留在府上,仿佛存心气她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今越心里嘆气,他也不懂一向理智的父亲,这次为什么犯糊涂。 那日赏梅宴回来后,他也与父亲说了幽王妃的提醒。 那句『祸起萧墙』,始终让云今越心头难安,觉得云老太君和田雨薇就是两个祸害,得早早將她们赶走才对。 母子俩说了会儿体己话,郭氏问起云今越今日怎没去翰林院当值,云今越面上有些古怪,低声与郭氏说起群芳殿的事。 郭氏听后脸色微变,忙叫他打住,捂著心口,压下反胃。 “这事可真是……”她被噁心的够呛,摇著手里的帕子:“罢了罢了,你告假在家待些天也好,怕是朝中又要乱上几日,横竖你在翰林院中也无事。” 郭氏声音一顿,只觉说错了话,“越儿……” 云今越却笑著摇头:“无妨,母亲说的也没错,儿子在翰林院中的確无所事事,如今的朝廷六部……罢了……” 云今越眼底露出一抹讥嘲来。 宣帝昏聵,猜忌心又极重,对武將一派打压的极为厉害。 英国公府是武勛之家,父亲手中的兵权被一削再削,但还是被宣帝忌惮。 也正因如此,云今越才会弃武从文,入了翰林院。 他待在翰林院里,宣帝放心,可他若去六部,宣帝就未必放得下心了。 说白了,如今的朝堂上,没有英国公府继续往上走的路,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最好是低调再低调,別被宣帝想起,省得这昏君哪日发疯,心气儿不爽,给英国公府没事儿找事! 母子俩正说著话,下人匆匆来报,说是幽王夫妇登门。 郭氏一惊,云今越忙搀扶她起身。 “偏生你父亲现在不在府上,越儿,你快去前门迎著,月嬤嬤,伺候我更衣。” 云今越应下,忙要出门去迎人,郭氏又叫住他。 “等等。”郭氏顿了顿,问起月嬤嬤:“云老太君和田雨薇如今在做什么?” “主君请了南曲班子给老姑太太唱戏,至于田娘子……”月嬤嬤皱了下眉:“不久前下人来报,她跑就正斋去了。” 云今越和郭氏都皱起了眉。 “她的脸都伤成那样了,不在屋內歇著养伤,还敢拋头露面?” “过去她从不往就正斋去,今日突然过去是要做什么?” 就正斋是英国公府设得家塾,除了云家本家各房的子女会入学外,旁支与一些交好世家的子女也会入就正斋中听学。 月嬤嬤犹豫几息后道:“或是衝著那位新来的西席先生去的?” 那位周举子连中四元,一入京就引得各方关注,当初他自请来英国公府內教书,也是有寻求庇护的原由。 否则,不说他那才学,就说他那样貌,都足以让许多人等不到春闈,就提前『榜下捉婿』。 而周慎思来了英国公府后,也有许多別家女儿递帖子,想入就正斋中听学。 如今的大玄朝虽没有女子入朝为官,但勛贵之家的女儿也都是要读书的,大字不识只知绣花,那才是叫人笑话。 郭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里闪过一抹讥讽。 那田雨薇对云今越的心思,她这个当娘的早早就看出来的,这也是她不喜欢田雨薇的原因之一。 虽不知道那田雨薇怎突然放弃了云今越,转而看上那周慎思了,但对郭氏来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只是,那田雨薇如此不安分,郭氏心里始终不放心。 她让云今越先去迎人,又叫了月嬤嬤派人去將田雨薇带回房,省得她又闹事。 英国公府前厅,云今越迎著燕扶危与楚昭往內走。 他之前已在赏梅宴上见过楚昭,但与燕扶危却是头一回如此近的距离相对。 严格意义上说,也不算头一回。 只是云今越过去见到的是原身燕岐,过去的那个燕岐,孱弱、畏缩、目光闪躲,像一只隨时准备把脖子缩进壳里的病鸟。 如今的幽王,真真是脱胎换骨。 明明还是那张脸,气度却从容不迫,清桀矜贵,淡淡瞥来的一眼,却从骨子里透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云今越不敢小覷,心里揣测著这二位登门的用意。 楚昭也不绕弯子:“听闻英国公府有家塾就正斋,聘请了不少名师。今日贸然登门,其实是想为家中表弟求一个旁听的位置。” 云今越愣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他没想到幽王夫妇上门会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刚要开口,就见楚昭笑眯眯道:“云修撰可否带路,让本王妃瞧瞧就正斋的风采?” 云今越当即应下:“自无不可。” 他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偏偏是就正斋…… 田雨薇那不省心的这会儿也在那边,但以母亲的聪明,想来应该已派人將田雨薇带走了吧? 云今越是真怕那个蠢货对上幽王妃后,又犯糊涂。 那蠢货自寻死路倒是无所谓,可別牵连了自家! 第175章 周慎思,裴殊? 就正斋。 周慎思宣布散学后,径直离开。 行经花园时,被人拦下。 周慎思看著挡路的女子,语气冷淡:“今日已散学,田家娘子若有疑问,可待明日课上再做提问。” 田雨薇头戴帷帽,挡住了肿胀猪脸,但缺了两颗门牙的嘴说话依旧漏风,声音听著总似包不住口水,饶是如此,她言语间那股跋扈劲儿依旧丝毫不减。 “周夫子,我家祖父乃田大儒,我可代为引荐,让你拜入他门下。” 帷帽下,田雨薇痴痴盯著周慎思的脸。 这样一张脸,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农家子身上。 修眉俊目,五官极艷极浓,上挑的眼尾间分明是万种风情,偏生那双眼里又是一片清正疏离,似那本该勾魂摄魄的狐狸精却修了无情道,坐上了圣洁神坛,却更让人想將他从云端拉下来,瞧瞧他墮入红尘欲孽后的模样。 田雨薇过去也听闻过周慎思之名,但並未放在心上,虽是个连中四元的妖孽,但出身实在太低,不配田雨薇垂青。 她那日在赏梅宴吃尽了苦头,还毁了容貌,狼狈丑陋到了极点。 偏偏那日,她第一次与周慎思碰了个正面。 当时周遭人看田雨薇的眼神都像是看个笑话,唯独周慎思,他眼神清正,不含讥嘲,还训斥了那些嚼舌根的云家子弟。 当时,田雨薇就不受控的心动了。 原本她心仪的是云今越这个远方表兄,可云今越待她一直冷淡,田雨薇本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屡屡热脸贴人冷屁股,她也嫌丟份儿。 加之她对云今越的喜欢,七成是因为云今越的容貌,三成是对方的身份。 可在见过周慎思的那张脸后,田雨薇哪还记得什么云今越,两者简直是云泥之別,周慎思不知比云今越好看了多少倍。 事后田雨薇细细琢磨,自己与云今越之间恐难有结果,而周慎思,虽出身不高,但奇货可居。 选他作为夫婿,虽委屈了一些,但定然比云今越好拿捏多了。来日周慎思若能六元及第,定能名扬天下,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都不为过。 再有祖父这位大儒为其背书,还怕他仕途不昌?她这是千金买马骨,慧眼识才! 最最关键的是,田雨薇实在是喜欢他那皮囊。 田雨薇心猿意马之际,却听到冷淡的拒绝:“不必。” 周慎思说完,退后一步,绕过她快速离开。 田雨薇不曾想他拒绝的如此乾脆,先是一愣,继而像是又被人在脸上扇了一巴掌似的,勃然大怒。 这周慎思凭什么! 区区一个农家子!不过皮囊出眾,有些才学罢了,自己紆尊降贵如此抬举他,他竟避之如洪水猛兽? 她越想越不甘,只觉得心底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又羞又恼,什么体统都顾不上了: “你站住!” “周慎思!本小姐叫你站住!” 周慎思恍若未闻,脚下步履不停,田雨薇恼怒的追上,顾不得礼仪体统,伸手就拽住他的袖子。 周慎思被她扯得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胡搅蛮缠至此,脸上终於浮出一层冷意:“田娘子,请你自重!”他用力抽回袖子,动作间袖口拂过田雨薇的帷帽,那帷帽本就戴得鬆散,被带得一歪,滑落在地。 田雨薇那张尚还肿胀,门牙缺失的脸就这样露了出来。青紫交错,嘴唇微翻,缺了门牙的嘴像一道丑陋的豁口。 她猛地瞪大眼,像是被人当眾撕下了遮羞布,嘴里发出尖锐爆鸣,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的尖叫著伸手狠狠推了周慎思一把。 先是砰得一声。 周慎思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倒去,竟被她推的直接砸入了后方的冰湖。 湖面已然结冰,周慎思后脑著地,钝痛中,整个人都陷入晕眩,他捂著头艰难起身之际,身下却传来了咔咔的碎裂声。 下一刻,冰层碎开,他整个人落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 田雨薇尖叫声戛然而止,她看著在冰湖中挣扎的周慎思,有些慌乱的捡起帷帽,先將自己的脸遮住,慌张的冲不远处已然嚇呆的婢女吼道:“愣著做什么!去叫人啊!救人!快下去救人!” 婢女回过神,赶紧往外跑,一路大声呼救。 另一头的廊桥上,云今越脸色凝重,心里暗骂这田雨薇是个不省心的! 真是好巧不巧,她推人落湖时,云今越正好领著楚昭和燕扶危行经至此。 “阿蛮,速速救人!”云今越冲近侍吩咐道。 “且慢。”楚昭忽然打断,饶有兴致的盯著在冰湖中挣扎的那道身影:“不急。” 云今越面露愕然,不急? 那周慎思明显不会水,更別说如今这暴雪冬日,人落在冰湖里,冻都要冻出个好歹。他又是个读书人,也没武人的体格,一不小心就小命呜呼了啊! “阿蛮先去救人!” 云今越冲近侍道,顾不得会不会得罪楚昭。 那叫阿蛮的侍卫快步疾跑而去。 云今越这才面向楚昭和燕扶危:“请幽王与王妃见谅,周举子乃我英国公府聘请的西席先生,在下断没有见死不救之理。” “若周举子过往有什么冒犯幽王府的地方,不如等他先脱险,再按律追究其责。” 英国公府会请周慎思入家塾当夫子,自是將他的过往调查的一清二楚的,周慎思家世清白,並未与谁结过怨,过往更从未来过京城。 云今越也估不准,眼前这位幽王妃因何对周慎思心生『恶意』。 没错,就是恶意! 云今越一直捉摸不透幽王和幽王妃今日登门的真实用意,直到刚刚周慎思落水,他从两人冷眼旁观的態度里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二位今日登门,为什么表弟求一个旁听机会是假,冲周慎思来的才是真! 诚然,云今越不想自家捲入这些麻烦里,但他也不能坐视一条无辜人命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 且今日周慎思落湖这件事,云今越总觉得哪里蹊蹺。 楚昭这会儿才正眼多瞧了他几眼。 本以为是个圆滑世故的小子,不曾想,还是有些锋芒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变故。 不等阿蛮跳湖救人,有人速度比他更快。 高瘦的女子跳入湖中,她被冻得一哆嗦,一把抓住已快沉底的周慎思,两三下就將人拉出水面,快速把人拖回了岸边。 云今越脸色骤变,“小妹!” 跳湖救人的,正是他妹妹云今欢。 云今越顾不得那么多,疾跑了过去。 第176章 瘟神 云今越跑走后,楚昭和燕扶危还立在原地未动。 一条狗子哆哆嗦嗦跑到他们脚边,狗子浑身湿漉漉的,似也刚从水里爬出来般的。 这会儿英国公府的下人都朝湖边去了,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燕泽冷的狗腿打摆子,说话都哆嗦:“我近距离试探了,那小子真是个凡人,我死劲儿把他往水下拉,他都要死咽气了,也没见他有啥旁的手段,身体里没有灵气鬼力,就一脆皮读书人。” 云今越先前直觉周慎思落湖一事存在蹊蹺,他的確猜对了一半。 人实打实是被田雨薇发癲推下去的,但那湖面冰面结实,没那么容易就裂开,且那冰湖算不得太深,以周慎思的身量,站直了也不过淹到他的下巴。 是燕泽这狗皇帝冒充了一回水鬼,在水下撞开冰面,缠住了周慎思的脚。 此举自然是想试试对方到底是周慎思,还是裴殊。 但结果…… 竟真的只是凡人? 黑无常此行也跟著过来的,他看过裴殊与楚昭之间的那些前尘旧恨,自然清楚楚昭有多想杀裴殊。 “玄昭王,您如今也亲眼瞧见了,此人是裴殊转世,无疑了吧?” 楚昭没搭理他,大步朝廊桥对面而去。 燕扶危全程不语,他瞥了黑无常一眼,后者立刻收敛了看好戏的嘴脸。 湖边一片慌乱。 云今越也没想到自家妹妹会突然出现,大冷天的还不顾自己安危跳水救人。 他衝过去后,第一时间脱下大氅,裹住自家妹妹。 云今欢大大一只,从湖里出来后,冷的直哆嗦。 云今越又气又担忧,“你这丫头!怎就有这么大胆子了!不管自己的死活了吗?!!”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云今欢冷的打颤:“周、周夫子……要死了……我……我高……淹、淹不死的……” 云今越气的不行,也狠不下心凶她,冲旁边的婢女道:“快扶著小姐回房,速速备好热水薑汤。” “速请大夫!” 云今欢被搀走。 另一边的周慎思也被人抬去了最近的暖阁,他虽还有呼吸,但面色青白,瞧著出得气还没进的气儿多。 饶是如此,那张惨白的脸依旧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 下人抬著周慎思从楚昭身边经过时,她突然抬手,一把握住周慎思的手腕。 云今越见状,心头一跳,忙上前:“王妃!周举子情况不佳,须得速速换下湿衣给他回暖,还请你……” “本王妃也略通岐黄之术,先替他看看而已。” 楚昭语气冷淡,一瞬不瞬盯著昏迷不醒的周慎思。 这张脸…… 当真与裴殊一模一样。 她的鬼力强势入侵其身体,但结果与燕泽得来的一样,眼前之人,实打实是个凡人。 可是……真的只是个凡人吗? 同样的坑,她还会跳两次不成? 就说燕扶危这狗东西,一开始在她面前不也偽装的极好,她也曾屡屡以鬼力试探过,也没看出燕扶危不是个人。 可事实上呢? 既然燕扶危能走歪路子重生,且保留著上辈子的记忆。 那眼前这个周慎思,或者说裴殊……又为何不能? 鬼力强势如针刺入体,周慎思发出痛苦的闷哼,他艰难的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却对上了一双幽沉至极的冰冷眼眸。 而在这双眼眸之后,还有一双更加森冷的眼睛。 燕扶危冷眼旁观,面上喜怒不显,周身气息却肃杀至极。 周慎思看了他们一眼,又昏了过去。 楚昭冷冷盯著周慎思,留了一丝鬼力在他体內,才缓缓放手。 “人醒了,死不了。” 云今越见状,鬆了口气,赶紧让人先把周慎思给抬下去。 他这会儿心里一团乱,刚刚他敏锐的感觉到了两股杀意,一股比一股强烈。 云今越心里也纳闷了,难不成周慎思当真与幽王夫妇有仇? 不管有没有仇,云今越都打定主意了,不管是田雨薇还是周慎思,这两人都不能再留在英国公府。 云今越心里百转千回,余光瞥见幽王突然动了。 燕扶危自然而然握住楚昭的手腕,拿出锦帕仔仔细细擦拭她的手,指尖、指缝……无疑错漏,仿佛她这只手先前握过什么脏东西。 云今越:“……”他没记错的话,幽王妃刚刚是用这只手给周慎思『把脉』的? “今日之事,惊扰了了幽王殿下与王妃,是我英国公府待客不周。” “不过,眼下我府上有內务需处理,恐怕无法继续招待殿下与王妃……” 云今越这意思很明显是要送客了。 楚昭却没顺他的意思,目光在云今越脸上停留了会儿,皱眉道:“速去你妹妹的院子,她的大劫到了。” 什么? 云今越愣了下。 “好愣著做什么!想要你妹妹死吗?” 楚昭一声喝斥。 云今越回过神,顾不得追问更多,扭头就朝云今欢的院子跑去。 楚昭也没想到云今欢的『劫』会应在今日,云今越的面相也是在刚刚突然发生变化的。 这中间出了变数。 云今越跑到一半就听到前方的尖叫声。 入眼的一幕,让他眼前一黑。 云今欢倒在地上抽搐不止,不停口吐白沫,手里还握著一把带血的刀。 “今欢!” 云今越快步衝过去,但有人速度比他更快。 云今越只觉眼前一花,楚昭就已出现在他妹妹身边,她指尖似凝出了一缕光,食指与中指併拢间似在虚空中攫住了什么,点落在云今欢的眉心,下一刻,云今欢就停下了抽搐。 楚昭看向旁边慌乱不已的婢女:“没事了,將你家小姐抬回去。” 云今越立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 “我妹妹她……” “令妹本就有惊魂之症,犯病了而已,只是这次被惊魂的厉害,再晚一步,她便真要成傻子了。” 楚昭淡淡说完,但这劫,並未过去。 因为…… 她顺著云今越的视线看去,地上还倒著一人,胸前被血染红了一片,双目怒瞪,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这人……是田雨薇。 原本见势不妙,趁著场面慌乱,逃跑的田雨薇,不知何故又折返回来,还跑来找云今欢。 也不知何故……一贯胆小怯懦的云今欢竟用刀捅死了她…… 杀了人之后,云今欢还將自己嚇得犯了病…… 饶是楚昭,此刻都感到眉心刺痛。 还真是一团乱麻。 该说不说,这种混乱感实在让她熟悉不已吗? 但凡裴殊那个傢伙所在的地方,死亡和意外就持续不断,那傢伙,就如同一个瘟神! 第177章 耳报神 田雨薇死的堪称莫名其妙,在此之前,她的面相上完全没有横死之变化。 而最怪异的是,她的魂魄竟也不见了踪影。 黑无常的脸黑成了墨,居然有人敢当著他的面,擅改生死,勾走魂魄,简直不把阴律放在眼里。 都不用楚昭开启嘲讽,黑无常就追踪田雨薇的魂魄而去了。 郭氏知晓出了事后,身体一阵摇晃,险些晕过去,很快她就强打住精神,去往云今欢的路上,她就下令府內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入,严守此事。 又让人盯紧了云老太君的院子,控制住田雨薇身边的下人。 她赶到云今欢的院子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女儿,而是去拜见了楚昭。 “还请王妃开恩,救小女一命!” 郭氏纳头便拜。 楚昭放下茶盏,看了眼这位英国公夫人。 对方赶来的这一路,所做的布置她都看在眼里。 “令嬡杀人,国公夫人是要我佯作不知此事?”楚昭淡声询问。 “非也。”郭氏深吸一口气:“臣妇是想请王妃给一个机会,让我们先自查此事!” 郭氏抬起头,神色坚定:“若证实此事真乃我儿蓄意杀人,我英国公府绝不姑息,定还死者一个公道!” 郭氏相信自己的女儿,那田雨薇自打住到府上来后,从不掩跋扈性子,与云今欢也屡有口角,可自己女儿怯懦又笨嘴拙舌,哪次不是被田雨薇欺负的抬不起头。 这还是在自家府上,云今欢若真有那杀人的胆子,过往何至於被欺负成那样? 今日这事,蹊蹺到不行! 楚昭深深看她一眼,这位英国公夫人是个有成算的。 “將你派出去的人召回来吧,这件事,你找游方没用。” 郭氏心头一凛,愕然看向楚昭。 出事后,郭氏第一时间派了亲信去谢府,就是为了去请正在谢府的游方。 这会儿亲信应该才刚出府,郭氏想不通,眼前这位王妃是怎么知晓此事的。 她想到京中一些与她有关的传言,又想到云老太君和田雨薇私下曾骂过幽王妃邪门,郭氏心头砰砰直跳,生出了希冀:“还请王妃出手相助!” 云今越刚从云今欢屋里出来,就见自家母亲当眾跪在楚昭跟前,他面色大变,疾步过来。 “母亲——” “越儿!你也跪下!” 云今越下意识遵从母命,跪了下去。 楚昭看了母子二人一眼,放下茶盏,“將你母亲扶起来吧。” 几乎不等云今越反应,他的身体就不受控站了起来,然后將郭氏给扶了起来。 云今越面色大变,震惊的看向楚昭。 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听使唤。 楚昭却没多解释的意思,她皱了下眉,冲云今越道:“早与你说了,祸起萧墙,居然还让祸根一直留在府上。” 云今越刚想解释,下一刻,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就从外传来,宛如泼妇骂街一般。 竟是云老太君的骂声。 那老太婆一口一个杀人凶手,竟是一路嚷嚷著过来了。 郭氏面色骤变,她分明让下人守住云老太君的院子,这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田雨薇的死讯,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楚昭揉了揉眉心,眸色暗沉。 “把人放进来。” 她声音落下,郭氏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云老太君杵著拐杖大步走了进来,瞧她那步步生风的架势,哪有半点老態龙钟,一张脸狰狞到了极点,颇有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而她身后还跟著几名僕妇,都是一脸悲愤模样。 云老太君一眼瞧见郭氏,抬起拐杖就要打:“贱妇!你女儿杀我外孙女,你还我外孙女的命来!” 云今越第一时间护住母亲。 眼看那拐杖就要打到他头上,却听哎哟一声,云老太君连人带著拐杖都摔了出去。 “关门。”冰冷的女声落下,院门齐齐关上。 瀟瀟四女直接守住院门。 云老太君被人搀著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注意到院里多的那一人,一见楚昭,她面色骤变,失声道:“你怎会在此?!” 楚昭翘著二郎腿,眯眼盯著她:“楚家其他人都灰溜溜滚出了京城,你倒是不怕活见鬼,定北侯府没地儿让你耍威风,便跑回娘家来耍了。” 云老太君既惊又怒,猛的想到什么,指著楚昭破口大骂:“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这个妖女!” “云今欢那小贱蹄子哪有胆子敢杀我薇儿!一定是你动用了妖术!是你要了我外孙女的性命,对不对!!” “沈昭昭你个贱妇妖女!我要你给我外孙女偿命!” 云老太君抡起拐杖竟直接朝楚昭扑去。 云今越作势要拦,但哪里轮得到他出手。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楚昭瞬移般出现在云老太君近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啪—— 一记耳光。 啪啪啪—— 一记又一记耳光落下,直將云老太君扇的口鼻出血,脑花都险些搅匀了。 楚昭像丟破布口袋似的將人丟下,目光落到那几个云老太君的僕妇身上。 那几人在看到楚昭的瞬间,就已嚇得抖成鵪鶉。 “都是一群不记教训的蠢货。” 楚昭抬手一扇,又是一声声惨叫,那几人脑袋被扇的一偏,齐齐晕了过去。 郭氏和云今越目瞪口呆,被眼前这一幕震撼的久久不语。 看楚昭的目光理满是难以置信与敬畏。 还是郭氏先回过神,她握住云今越的手,快速道:“快去查查消息是怎么传到她耳中的,又是谁將她放出来的。” “不用去查了。”楚昭语气淡淡。 她抬脚踩住昏过去的云老太君,脚下用力,沉声一喝:“滚出来!” 这一声低喝,振聋发聵,仿佛灵魂都要离体。 下一刻,郭氏与云今越眼瞧著自那云老太君耳朵里飞出来一只小虫子! 那小虫子小如流萤,却有著类人的脑袋与身体,只是那脑袋上只有个独眼与嘴,那翅膀像极了一双耳朵。 “这是什么东西?”云今越失声问道。 楚昭抬手,那只小虫子就落在她指尖。 “耳妖,又称耳报神。” 楚昭指尖抬了抬,这只小耳妖就被她的鬼力困住,吱吱叫著落在她肩膀上,小到用肉眼都瞧不见。 “一种喜欢偷听秘密,散步消息的小精怪罢了。” 楚昭解释了一句,她也意外,云老太君身上居然会跟了一只耳报神。 上一回她抽打这老太婆时,对方身上还没有这玩意儿。 至於这老太婆是怎么闯到这里来的,也是这小东西在从中作梗,耳妖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精怪,也很乐於將小事化大。 它偽装声音,给沿途看守的人耳中下令,妖言蛊惑人心,虽效果短暂,但足够把云老太君给放出来乱咬人。 “王妃,此妖是与我云家有仇不成?为何要在我府上兴风作浪?”云今越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天之內,实在太多离奇的事情发生。 楚昭摇头,“没仇,耳妖天性跳脱,就爱看热闹,挑热闹,被它缠上,纯粹是你家倒霉。” 云今越&郭氏:“……” 楚昭睨向他俩:“祸起萧墙,你府上住著三个祸根,这些精怪小妖循著味儿找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云今越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之前就算撕破脸闹得再难看,他也该把云老太君和田雨薇给赶出去。 不过…… “怎么是三个祸根?还有个祸根是谁?” 楚昭笑而不语,眼底不含温度,还能是谁呢? 她没有回答,听著耳妖的嘰嘰喳喳,朝院外的方向看去,嘖了声:“还真是祸不单行,你们家今儿的麻烦是停不下来了。” 郭氏母子不知又出了何事,心头髮沉。 小武当从墙头翻进来,急声道:“主子,出事了!京兆尹来了人,说有人报案,英国公府出了命案!” 郭氏和云今越眼前都是一黑又一黑,又来!这回又是谁报得案! 第178章 死了又活了? 英国公府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兆尹衙门此番来的是京兆府少尹郑偃月,正五品,为人刚正不阿,性烈如火,因其出了名的暴脾气,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换做別的官员,知晓是英国公府这等门第出了命案,再怎么也会卖些顏面,先客客气气的派一两衙役上门打听下,再行后续。 但郑偃月却是亲自带人登门。 郭氏出面接待了这位郑少尹,郭氏气度从容,听郑少尹说起命案,脸上適时露出惊讶之色。 “命案?这从何说起?” “命案是没有的,不过今日府上的確出了些事,家里一远方亲戚不小心將请来的西席推入了湖中,正好我家小女也在,出手將那位夫子给救了上来。” “万幸小女与那位夫子都没事,只是染了风寒。” 郑少尹皱了下眉。 那位报案人倒是也说起了此事,但也说到了后续。 “郭夫人,不知你家那位亲戚是如何处置的?” 郭氏嘆了口气:“那姑娘实则是我家那姑太太的外孙女,也不知她今日因何闹了性子,这会儿人正在暖阁那边呢。” 郑少尹眸光微动:“下官可否一见?” “自无不可。” 郭氏点头,神色自若的起身领路。 半晌后,她领著人到了暖阁。 就见暖阁外立著一个锦衣女子,低头耷脑的,像是犯了错正在被罚。 郑少尹看了眼,冲身后下属点了点头。 那下属押著一个奴僕模样的男人过来,那男人看了眼被罚站的女子,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吶吶道:“的確是田家娘子没错,可她分明死了才对,我亲眼瞧见她被三姑娘给一刀捅死的啊……” 郭氏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上下打量此人。 云今越一直盯著那人,突然皱眉,沉声道:“此人乃是外院的马夫,便是他去衙门诬告我府上出了命案?” “这倒是奇了,外院马夫不可入內院,此人如何能亲眼所见?” “郑少尹,此事你得还我英国公府一个公道才是。” 郑少尹面色沉冷:“郭夫人见谅,郑某还想见一见那位夫子与令嬡。” 郭氏皱眉,刚要开口,低沉威严的男声从屋內响起。 “郑偃月,进来。” 听到这声音,郑偃月眼里闪过一抹愕然,当即快步入了暖阁。 暖阁內,燕扶危坐在屏风外,而屏风內的榻上,躺著的自然是周慎思。 “殿下。”郑偃月见到燕扶危时,面露惊讶,很快又低声道:“不知主君今日也在这府上。” “带你的人退下吧,英国公府的事没那么简单,自有本王处置。”燕扶危语气淡淡:“那马夫关著便是,暂勿动刑。” 很显然,郑偃月是燕扶危的人。 听到燕扶危的话,郑偃月哪还有別的话讲,他按下心中疑虑,得令离开。 出门后,他冲郭氏告了罪,便带人走了。 只是走时,不免多看了冤种罚站的『田雨薇』一眼。 等京兆尹的人都走了之后,郭氏忙让人关了院门,又屏退了閒杂人等。 郭氏与云今越母子都鬆了口气,两人齐齐看向『田雨薇』。 却见她抬起头,隨意掐了个决,下一刻,『田雨薇』就成了楚昭。 母子俩依旧止不住震惊,这是真的神仙手段啊! 楚昭只是用幻术暂且偽装成了田雨薇,她没管母子俩的惊讶,信步走入暖阁,她盯著燕扶危,没好气道:“早说那京兆府少尹是你的人不就成了,白白浪费我的法力!” “我也不知他今日会来。”燕扶危语气有些沉,幽幽看著她:“再则,我做贼心虚。” 楚昭顿了下,敏锐感知到了什么,快步绕过屏风,看向床上的周慎思。 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呼吸与脉搏,面露愕然。 “死了?” 她猛然回头,燕扶危站在屏风后,高大的身影被屏风挡住,若隱若现,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不疾不徐自屏风后走出,神色坦然又平静:“是啊,我杀的。” 楚昭神色怪异。 先前她去云今欢的院子里与郭氏说话时,燕扶危並未跟过来,而是来了暖阁这边。 她也不是没料想过,燕扶危会对周慎思用些手段,但她是真没想到,他一言不发就把对方给宰了。 “他魂魄呢?”楚昭很快很平静下来。 燕扶危眸色幽沉:“不知道,本是想杀了他,让燕泽审问他的魂魄,但此子死了后,魂魄不出,燕泽试过將他的魂魄从肉身里拽出来,屡屡失败。” 楚昭拧眉,正要动手尝试。 忽听一声剧烈的抽气声,本该死透了的周慎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猛的睁开眼。 他竟又活了! 楚昭和燕扶危的眸色皆是一沉。 第179章 不是裴殊?! 周慎思又活了。 他大口大口喘著气,眼里惊惧未散,整个人还沉浸在不久前被活生生捂死的窒息感中。 饶是狼狈至极,却依旧没减轻他的好容色,反有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莫怕,莫怕。” 女子温柔的安抚入耳,让他渐渐回过神。 周慎思看清楚昭的面容,对上她那双明明含笑却温度全无的眼睛后,身体又瞬间绷紧,他记得眼前人,先前他坠湖后恍惚醒来曾见到过她,而之前,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不由分说动手要杀他! “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女子温声询问。 “什么……活过来?”周慎思眼神警惕中又带著茫然,自己之前……真死过不成?可若死过,他又怎可能活过来? “你也不知道答案?哎,没事,咱们再死一回,没准就知道了。”女子唉声嘆气,语气遗憾。 周慎思如坠冰窖,下意识要起身。 下一刻。 咔嚓一声。 他眼中的光芒熄灭。 楚昭掐断了他的喉骨,半晌过去依旧没有挪开手,直到確定掌下之人是彻彻底底的被了断生机。 又过了好一会儿,楚昭才將手挪开。 燕扶危在她身后站定,语气幽幽:“手给我。” 楚昭回眸看他一眼,隨意递出左手。 “另一只手。” 楚昭挑眉,缓慢递出右手,燕扶危握著她的手,用锦帕不紧不慢擦拭著。 先前,楚昭就是用这只手掐断了周慎思的喉骨。 楚昭又把手递近了点:“擦仔细了。” 燕扶危顿了顿,抬眸看她一眼,心情无端好了些。 他將帕子往她手里一塞,“既也嫌脏,还亲自动手作甚。” 楚昭不曾想自己给他点顏色,这狗东西还开起染坊来了,她哼了声,拿过帕子仔仔细细擦起手来,语气也毫不客气:“谁让某些人心慈手软呢,既要杀人,就该直接拧断脖子,居然只是將人捂死……” 她面露嫌弃:“你还怪怜香惜玉的。” 燕扶危不理会她的嘲讽,因周慎思(裴殊)生出的那丝不悦,在她乾脆利落掐断对方喉骨,就已消散了七成。 榻上的周慎思还死著。 楚昭凝神盯著,约莫半盏茶后,依旧没有动静,楚昭忽然问道:“燕泽呢?” 燕扶危道:“找鬼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慎思还没诈尸,窗户却砰得一声被撞开。 燕泽叼著个鬼头就跳了进来。 被他叼回来的赫然是黑无常。 “汪汪呸啊呸——”燕泽一阵乾呕打噦,边吠边骂:“你这只老鬼,多少年没洗过头了?你那脑瓜子齁嗓子!!” 黑无常狂翻白眼,这狗皇帝若非背后有靠山,他定要把其勾回地府好生料理! 鬼气灌入黑袍,黑无常勉强有了个人形,他皱眉盯著榻上的周慎思,刚想说怎么又死了个,话到嘴边一顿,谨慎的瞥了眼旁边的两个凶神。 “等等,他的魂魄怎么回事……” 黑无常察觉出了不对劲,飘上去,鬼手探入周慎思胸膛,企图將他的魂魄给抓出来。 下一刻,黑无常鬼叫了一声,他用鬼气凝结出的鬼手,竟被烫化了! “用你的勾魂锁试试。”楚昭出声提醒。 黑无常丟出锁链,拴住周慎思的脖颈,要將他的魂魄抓出体外。 勾魂锁乃天地规则认可的阴官法器,生灵之魂皆可勾。 黑无常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阻力,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使出全力拉拽勾魂锁,却只感到对方魂魄轻微摇晃了一丝。 他面上露出吃力之色,下一刻,一只手覆在他脑后,楚昭眸色幽深,语气一沉:“再来。” 蛮横霸道的鬼力冲入黑无常身体,让他骇然的同时,也如打了鸡血一般。 他一声暴喝,仿佛锦帛被撕裂一般的声音响起,一个隱隱绰绰的魂体从周慎思的身体里被拉扯出了半截儿。 那魂体周身被红线贯穿,死死与肉身缝合在了一起。 而那张魂体的脸,与肉身分明是两个模样! 楚昭看到那魂体的脸时,眸子眯紧,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黑无常失声道:“这不是裴殊的魂魄!!怎会如此!” 惊愕之下,他手上一松。 那魂体又被红线拽回了肉身中,只听咔嚓一声,被楚昭掐断的喉骨竟又恢復如初,周慎思再度诈尸,他捂著咽喉,呛咳出了好几口血,不等他睁眼,他头上钝痛袭来,人昏死了过去。 屋內,一片死寂。 黑无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楚昭却是一脸不出意料的表情。 “他不是裴殊转世,对吗?”燕扶危语气平静,看向黑无常:“至少他体內的魂魄不是裴殊。” 黑无常点头,沉著脸道:“此等缚魂之法,我见所未见。魂魄被缝於肉身,其肉身不死,这简直违背天地规则!” “我得速回阴司,稟报此事!” 楚昭轻哼了声,斜睨他一眼:“你確定你回去后,还有命回来?” “你什么意思?”黑无常瞪向她。 楚昭容色平静:“一个裴殊,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把你们这群阴官耍的团团转,你此刻回去,怕不是立刻就要步白无常的后尘!” 黑无常心头一凛。 “你的意思是,白无常也是发现了异常,才被……” “谁知道呢。”楚昭嗤笑,“你们阴司下面那群老鬼一肚子鬼心思,地府不过他们折腾的,爪子都伸来阳间了。” 楚昭说完,睨了眼黑无常:“田雨薇的魂魄,也没找著?” 黑无常摇头,心头阵阵发沉。 楚昭嘖了声。 燕泽憋不住了:“那现在怎么办?这个周慎思如何处理?杀也杀不死,他到底算是人还是妖啊?” “先带回去吧。”楚昭淡淡道:“这么一具杀不死的躯壳,定也是费尽心思弄出来的,既然都送上门了,那就放眼皮子底下盯著。” 至於周慎思体內那魂魄究竟是谁…… 楚昭掩下眸底深思,那魂魄……她认识。 第180章 不懂人话,鬼与你说 英国公云重山得知府上出事的消息后,就即刻从兵部赶了过回来。 他回府后第一时间先去看了女儿云今欢,又听云今越说完事情始末,在听到田雨薇身死后,他面色沉凝到了极点。 之后他又问起了云老太君。 郭氏听他还在关心那个老虔婆,满心怒火再也忍不住。 “事到如今,你还在担心你那姑母!若非你迟迟不肯將她赶走,家中怎会摊上这等祸事!!” “祸起萧墙!她就是那最大的祸根!” 云重山深吸一口气:“姑母她是强势了一些,可这件事里,她未曾做过什么,顶多是太过溺爱晚辈,没教好那田雨薇。” “但现在已不是论及这些的时候,田雨薇死了!还是死在咱们女儿手上!” “不论田雨薇之前做了什么,现在理亏的是咱们家!” 郭氏头脑一阵发胀,她咬牙切除道:“咱们女儿是什么性情,你会不清楚?她哪来的胆子杀人?!” “幽王妃已说了,田雨薇的死有蹊蹺,咱们女儿並非真凶,你连始末都未完全问清,开口就要定咱们女儿的罪,云重山!有你这样为人父的吗!” “眾目睽睽之下今欢用刀捅死了田雨薇!我纵然要维护咱们女儿,也不能罔顾事实!”云重山面沉如水,他心里何尝好受,但他素来对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故而只当郭氏和云今越说的那些话,是在为女儿妹妹脱罪。 什么耳报神耳妖……更是天方夜谭。 “幽王夫妇与咱们家从无交往,今日他们一登门,咱们府上便出了事。” “若真有鬼,嫌疑最大的也是他们。” 听到这话,郭氏和云今越都一脸诡异的盯著他,像是再看一个蠢材。 “父亲,今日若非幽王夫妇相助,京兆尹的人早已將妹妹带走,幽王妃的本事,我与母亲亲眼所见,她是真的有本事……” 云重山皱眉喝斥:“够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书都白读了?!” 云今越一脸鬱卒,心知说服不了这个顽固。 郭氏冷笑,也不想与他废话:“你信与不信隨你,反正我今日就一句话,你那姑母隨你怎么安置,但决不能留在府上!” “你若非要將她留下,我便带著今欢回我郭家,总好过在自家府上被人凭白害了!” “胡闹!”云重山低喝,面沉如水:“我看你就是被人蛊惑了心神,连是非都分不清了,那幽王妃在何处,我倒要当面问问她!” “身为晚辈欺辱长辈,又来我们府上兴风作浪,她到底想要什么!” 云重山话音刚落下,屋门『砰』的一声从外被踹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楚昭步伐不紧不慢,后面的燕扶危负手而立,两人站定后,整间书房的光线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暗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往那儿一站,似黑龙恶凤,把整间屋子的气都压在了底下。 云重山先是认出了燕扶危,视线落在楚昭脸上时还带著审视,正要开口质问,楚昭已经冷冷打断他:“闭嘴,你今日叫破喉咙,也叫不来人。” 她手一抬,屋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 云重山眼里掠过一抹惊异,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笼罩下来,像头顶压了一整座山,直直將他钉在原地。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没有刻意放出气势,但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云重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的汗意沿著脊椎往下淌。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竟生出一种骨头都要被碾碎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乾涩了几分:“……你们想做什么?” 楚昭盯著他看了半晌,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刚愎自用、毫无眼力见的东西,难怪屡屡打败仗,熊三壮若知后代子孙是这么个草包,怕是要將你溺死在尿壶中。” 云重山脸上涨红一片,紧跟著皱紧眉:“你怎知我先祖幼时之名?” 熊英,早年名叫熊三壮。 『英』字是楚昭为她取的名。 熊三壮这名字,也只有歷代英国公才知晓。 楚昭冷冷看他一眼,“你安安静静滚一边待著,別逼我抽你。” 云重山惊怒不已,但他也並非真的分不清好歹,只是一个照面,他就能感觉到近前两人的不一般。 这股气势,不对劲。 郭氏上前向楚昭告罪。 楚昭摆了摆手,並不绕弯子:“周慎思我们会带走,但你们英国公府这次的劫难还未结束。” 她看了眼眼前这一家三口。 短短时间,他们脸上已生死相。 这一相面,楚昭都不用再让黑无常去找田雨薇的魂魄了,七日后,田雨薇的魂魄必会出现。 “如今,纵然你们要將那老太婆给赶走也无济於事了。” 楚昭语气冰冷:“观你们面相,那田雨薇已经化厉,头七那日,她必定会来找你们一家报仇。” 郭氏面色大变。 “可王妃你不是说,今欢她並非真凶吗!” “若这七日內,我们找出幕后真凶,能否化解田雨薇的怨气?” “简直无稽之谈!”云重山实在忍不住了,“幽王,你贵为亲王,就这样坐视自己的王妃招摇撞骗,蛊惑人心?” 燕扶危斜睨向他,却只吐出两个字:“掌嘴。” 下一刻,一道漆黑鬼影骤然出现在人前。 黑无常冷著一张鬼脸,衝著云重山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直接將他扇的魂魄离体,下一刻,又见他的魂魄给拽回了体內。 云重山身形趔趄,捂著脸摔倒在地,眼中满是骇然。 前一刻他一口一个『子不语怪力乱神』叫的有多厉害,这一刻就有多安静。 郭氏和云今越都顾不上他,又惊又惧的看著突然出现在屋內的黑无常,视线落在他那顶写著『天下太平』的高帽上,母子二人下意识屏息,头脚发凉。 黑无常退回楚昭和燕扶危身侧,他如今已看清局面了,阴司他不敢回,人间也绝非安全之地,若不想步白无常的后尘,悄无声息的『失踪』,只有抱紧前方这二位凶神的大腿! 楚昭语气幽幽:“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就让鬼来与你亲口说好了。” 第181章 老眼昏花,看不清人心 黑无常那鬼模样一现身,威慑力十足。 云重山瞬间老实了,铁青著一张脸,呆立在旁,全程变成了锯嘴葫芦。 黑无常面对几个凡人,说话可不会有丝毫客气,两三句阐明厉害。 “这三张纸人你们母子三隨身携带,近段时日少出门,找一棵树,內凿中空,暂且安置田雨薇的尸身。” “至於你们家嫁出去的那个老太婆。” 楚昭顿了顿,语气幽沉:“楚家也要不起这等蠢妇,不日会有休书送来你们府上,这几日你们最好將她看牢了,七日后如何处置,隨你们云家自便。” 楚昭口中的老太婆指的自然是云老太君了。 郭氏和云今越连连点头。 珍而重之的从楚昭手里接过那三个小纸人,母子俩一手一个,剩下一个自然是给云今欢的。 云重山在旁边看著,欲言又止。 他很想出声,展示一下存在感,但这会儿他是真不敢。 楚昭该说的都说完了,走之前,她又想起一事,眼神挑剔的在云重山身上上下打量,云重山瞬间绷紧了皮子。 “青山伯府如今的那个当家娘子,也是你女儿?” 云重山心头一凛,立刻回答道:“是,那是在下的大女儿,云湘。” 楚昭眼神又冷了几分:“我听说你们云家有不得纳妾的规矩,这祖上传下的规矩,你们这些当孙子的,还真是都当个屁给放了。” 云重山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解释,羞愧的低下头。 郭氏眼底也露出一抹复杂之色,看了眼云重山,並不言语。 云重山的確没有纳妾,云湘的生母乃是郭氏的陪嫁,趁著郭氏怀长子时,给云重山下药爬了床,事成后,她收拾乾净一切,偷偷离开。 云重山第二日醒来后,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还以为是一夜鸯梦。 那陪嫁也是个有心机的,一直隱忍不发,直到確认怀了身孕,才跑去郭氏跟前哭求,一口一句云重山醉酒后强要了她。 云重山当时百口莫辩,隱约想起了些过程,只能咬牙认下此事。 但这陪嫁生下云湘后,云重山立刻让人將其发卖了。 也因为此事,夫妻俩间有了些隔阂,但时候云重山一直努力修復夫妻感情,两人间也算好了些,直到前些年,长子云今佑出了事…… 这些旧事,即便云重山和郭氏不说,楚昭也能从他们的面相上看出来。 但中间的一些真相,这夫妻俩怕是至今不知。 楚昭哼了声:“你家那老太婆被我扇晕了魂,短时间內,没法再兴风作浪。” “你们不妨趁现在去问问,当年是谁帮那陪嫁爬的床,还有那一击必中的得子药,又是谁送给那陪嫁的。” 云重山和郭氏猛的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云今越则是满脸愕然,他隱约知晓一些云湘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出身有些问题,但对於其生母之事,他所知並不多。 毕竟他出生时,父母的关係早已缓和,他只知道父亲一直不喜欢云湘这个女儿。 母亲对云湘虽然冷淡,但也从未苛待,可以说云湘比许多庶女的日子都过得好,但她自小就眼高於顶,母亲给她相中的婚事,她瞧不上,还觉得母亲是有意为难。 她不顾廉耻,自己攀上了青山伯府,也不管那齐瑞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直接搞大了肚子,才告知家里。 母亲和父亲当时都气狠了,父亲更是恨不得將她打死。 云今越这会儿上下一联繫,想的就更多了,下意识道:“姑祖母一直不喜欢我与今欢,但她同云湘的关係一直不错,平日里没少走动,逢年过节,更是不忘问候。” “云湘嫁入青山伯府的那一年,姑祖母也是回了府上住著……” 楚昭勾唇,讚许的看了这小子一眼,意味深长道:“同样的药,同样的招数,她给娘俩都安排上了,你们英国公府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可是煞费苦心帮你们开枝散叶呢~” 云重山身体摇晃,血液直衝头顶。 楚昭又驻足欣赏了片刻云重山难看的脸色,见他快气晕过去了,玄昭王当面发出了落井下石的愉快笑声,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她走了之后,云重山再也顾不上別的,气势汹汹的衝去云老太君的屋子。 郭氏神色复杂,却没追过去看,而是去瞧女儿了。 云今越搀著郭氏去了云今欢的屋子后,想了想,还是去了云老太君那边。 倒不是他放心不下云重山,云今越纯粹想去看看他爹的热闹。 云今越过去时,看到的就是怒髮衝冠、被气哭了的爹。 以及被楚昭抽打的老牙鬆动、骨质疏鬆、难以再作妖的云老太君。 老太婆呜呜呜的哭,还在那边为自己辩解。 “重山,姑母都是为了你啊~那郭氏霸道蛮横,男人纳妾怎么了,姑母是不想你被她拿捏了,想让你被好好伺候,所以才出手相助的啊……” “云湘……云湘那事如何能怪我,她也是不得已啊,郭氏要將她嫁给穷酸举子,这不是要逼死她??……” “青山伯府那齐瑞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年纪大的会疼人啊,她嫁过去就是当主母的,不比当个举人娘子强……” “重山啊,你没良心啊,你帮著你那悍妇欺负姑母我啊,我可是你的亲姑母啊,我能害你吗?” 云今越在外面听的发笑,不过听到云老太君一口一句『悍妇』,辱及自己母亲时,那笑容里就多了一股冷意。 他驻足听了会儿里面的姑侄爭吵,后面云老太君似被气晕了过去,云重山失魂落魄的走出来。 他看了眼立在门外的儿子,嘴唇翕动,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云今越上前,搀著他往外走,一派父慈子孝的模样。 云重山眼里闪过一抹感动,任由儿子搀扶著。 云今越轻声道:“姑祖母年纪大了,楚家的休书一到,以她那骄傲的性子,如何受得住气,想来会恨不得立刻去地下找姑祖父质问自己为何被休。” 云重山身体一僵,愕然看向自己儿子。 云今越还是那孝顺儿子的模样,笑容不改,眼神却冷漠至极,他迎上云重山惊愕的视线,淡淡道:“父亲,祸起萧墙,既是祸害,就该连根拔起。” “父亲顾念亲情,儿子不忍你劳心费神,会替你处置好的。” 云重山嘴唇翕动著,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或许……他真的老了,老眼昏花,看不清人心。 第182章 夜里只有严琿和林朝,做夫妻 回了幽王府后,楚昭就回屋歇息了。 燕扶危在她门口驻足了片刻,就去了內书房,一同被叫去的还有燕泽与黑无常。 黑无常这老鬼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后,就变得异常乖觉。 一入书房,燕扶危开门见山:“將裴殊的生平默出来。” 黑无常嘴角僵硬的扯了扯,老实巴交的嗯了声,飘到案前,提笔就要写时,燕扶危幽幽道:“你给楚昭的那份是如何写的,便如何默。” 黑无常的手抖了抖。 他之前交出去的那一份是他用了春秋笔法抄录下来的,里面藏著他的小心思,想要这两个凶神『反目』。 那小心思已经被这两个凶神给看穿了。 这会儿眼前这位还让他原样默写…… 黑无常嘴里发苦,迴旋鏢扎回来的也太快了! 燕泽在旁边宛如监工,跳起来就禿毛尾巴对著他的脸就是一抽:“发什么愣!我家阿兄让你默写,听到没有!你聋啦!” 黑无常差点把笔桿子捏断。 白晟帝他是惹不起的,但燕泽你个狗皇帝……你就狐假虎威吧! 黑无常咬牙切齿开始默写。 一个个鬼画符似的字出现在宣纸上,燕泽在旁边监工顺便偷瞄,看得狗眼一瞪又一瞪。 黑无常这默写出来的哪里是那裴殊的生平。 简直就是他玄昭嫂嫂和裴殊的爱恨纠缠、相爱相杀、惺惺相惜、臭味相投实录啊! 黑无常写完后,老老实实退到一边。 燕泽也谨慎的跳下书案,很想装成个狗瞎子。 燕扶危信步上前,全程很平静的看完了,那什么『把臂同游』『同塌而眠』也被写的很清楚,春秋笔法用的非常曖昧。 屋內越是安静,黑无常越是汗流浹背。 他率先顶不住压力,低声道:“我可以解释……里面的一些用词,其实不太准確……” 燕扶危拿起他写的那堆东西,丟进了火盆。 黑无常和燕泽都没从他脸上看出丝毫不悦之色,心下反而更忐忑了。 燕扶危自然不会被那些春秋笔法所左右,他看到的是这些文字背后透露出来的信息。 裴殊此人,心性若妖,残忍嗜杀,其手段与性子,往往出意表。 这等人物,死后若化鬼,定是个纠缠不休的货色。 而这记录中,最关键的一点其实是,裴殊被楚昭杀了后,魂魄在人间逗留了十年。 十年…… 多巧合的时间点。 裴殊魂归地府的那一年,恰好是楚昭身死的那一年。 燕扶危拇指轻压著食指指节,上一世楚昭的离奇身故,是否也有这傢伙的手笔? 而他与楚昭上一世的那些误会,是否也有这只鬼的介入? “兄长……这些生平都是这只鬼添油加醋写的,咱嫂嫂何等高的眼光,怎会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她那时年幼,与这裴殊就算有什么,也是迫於时局,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燕泽试图缓解兄嫂关係。 他还指望嫂嫂造自家的反,鞭策兄长重掌帝位呢!可不能被这什么鬼迷日眼的裴殊给搅局了! 燕扶危缓缓抬眸,“自然是逢场作戏,你在瞎操心什么?” 燕泽一噎,试探道:“兄长你……没生气?” 燕扶危並未理他。 气? 如何不气,但这气却不是衝著楚昭去的。 乱世之下,人如浮萍。 他只是心疼她曾经的不易,又佩服她的强大与坚韧。 以楚昭的性子,决计不可能与这裴殊有什么私情,当年她弱小时,裴殊屡屡设下死局戏耍,她那般睚眥必报的一个人,一旦掌握权力,只会往死里报復。 裴氏被灭族,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她对裴殊只有杀心,这裴殊对她,难保没有狼子野心。 燕扶危洗漱了一番后,步履轻快的往梧桐院去了。 燕泽和黑无常在后面默默瞧著,一鬼一狗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你家兄长……原是这般大气的咩?”黑无常语气捉摸不定,他对白晟帝这人也琢磨不透了。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曾与另一个男人有过这样一段纠缠,都难以平常心应对吧? 咋这白晟帝瞧著心情还挺愉快? 燕泽哼了声,抬起狗头:“少用你那虾米似的小鸡肠子忖度我家阿兄,我阿兄嫂嫂岂是寻常人?!” “你想离间他们夫妻感情,想屁吃去!” 黑无常訕訕,之前的確是想离间,但现在,他巴不得这两口子锁死,靠山越强大,他的鬼命才越安全! 梧桐院。 楚昭侧躺在榻上,黑髮半湿不干,紧贴著身体的曲线。 她以手支颐,看著前方悬浮的一个个阴文篆字,正是黑无常之前递来的裴殊生平。 她视线也落在裴殊死后那空空荡荡的十年上。 推门声响起时,她抬手一掸,篆字消失,抬眸间,就见男人自然而然的撩开珠帘入內。 “你现在登堂入室成自然了?”楚昭冷哼。 燕扶危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转身离开,楚昭正觉莫名其妙,就见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方帕子。 他走到她跟前坐下,抬臂直接將她上半身捞起,放在腿上,不紧不慢用帕子替她擦著湿法。 楚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幽幽道:“想问就问。” “没什么想问的。”燕扶危轻声道:“那裴殊的生平我已看过,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与我想到了一处。” 楚昭眸子动了动:“他化鬼后的头十年。” 燕扶危嗯了声,眸子动了动,“刚刚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楚昭示意他往下说。 燕扶危道:“当年你我在七彩村时,你夜里常常梦魘,我曾问过你梦到过什么,你只说有个仇人被你杀了后,阴魂不散。” 楚昭眸光一动:“然后呢?” 燕扶危垂眸看她:“同塌而眠后,你便再未梦魘过了。” 楚昭面露狐疑:“当真?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鬼。” 燕扶危勾唇笑了笑,“是真是假,试试不就好了?” 两人的距离拉近。 楚昭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理智,唇齿相接时,她依旧睁眼看著他,他同样不曾闭眼,那双琥珀色眼瞳里,倒映著她的脸。 “以后夜里,我只做严琿,可好?” 严琿与林朝,七彩村里的一对寻常夫妇。 楚昭眸光动了动,缓缓闭上眼,声音在吻中含糊不清。 “看你表现……” 第183章 当年叛徒 楚昭昨夜化被动为主动,狠狠享受且释放了一把。 食色性也,她与燕扶危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没什么好拘著。 加之玄昭王本就心气儿不爽,昨儿当了回艷鬼,实打实的把某人当成炉鼎,又是吸精气,又是咬脖子喝精血的。 天蒙蒙亮时,她就神清气爽的起了床,只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果然,美色和力量,就是大补! 玄昭王衣裙一穿,看也不看榻上还熟睡著的某人,精神抖擞出了门,直奔王府地牢。 榻上,某人幽幽醒转,睁眼前,长长嘆了口气。 燕扶危捏了捏眉心,掀眸看著自己胳膊上大大小小各种牙印,莫名有一种自己被妖精给采阳补阴了的感觉。 虽然……这的確是事实。 他看著空荡荡的身侧,不紧不慢的坐起。 “……一如既往穿上裙子不认人。” …… 地牢里关著两个人。 先被关进来的周俊彦如同死狗一般蜷缩在牢笼的角落,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楚昭经过时,朝铁柵栏內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手腕一抬,另一间牢房的铁锁链鬆开,她径直走了进去。 这间牢房內关著的是周慎思,他人是醒著的,面色苍白的坐在地上,手脚都被铁链捆缚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除此之外,这座牢房內四角还被刻了困魂阵,是人是鬼都无法遁逃。 看到楚昭出现,他眼底闪过一抹惊惧,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咽喉。 昨日被掐断喉骨的痛苦还歷歷在目。 楚昭在他身前立定,居高临下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楚昭饶有兴致瞧著:“说说看,裴殊是怎么瞒天过海,把你缝在他转世的这具肉身里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周慎思声音沙哑,脸上一片迷茫惊惧之色,饶是落魄至此,这等狼狈神情出现在这具皮囊上,依旧给人一种破碎美感。 楚昭抬手变出一把椅子,懒洋洋的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脚尖抬起周慎思的下巴:“本王今日心情不错,有的是功夫与你慢慢磨。” “横竖你这具肉身不会死,本王也想试试看,將你剥皮揎草的话,你这身臭皮囊多久能恢復原样。” 周慎思听到『剥皮揎草』四个字时,面色微变。 楚昭没有放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唇角又勾起了几分,她抬手,食指指甲慢悠悠的挠了挠头,语气也慵懒的很:“瞧你这德行,看来的是记得上辈子是怎么的死的嘛。” “薛、含、章。” “薛先生。” 楚昭一字一句念出这个名字。 周慎思的脸色陡然生变,他浮於表面的那股惊惧一点点褪去,眸色深深的盯著楚昭。 “……是你。”他声音依旧沙哑,看楚昭的眼神里有恨有怨,既复杂,又难以置信。 楚昭神情淡漠。 “是啊,正是本王。” 楚昭勾著他下巴的脚忽然抬起,衝著他那张脸狠狠踩了下去。 楚昭突然就明白裴殊那杂碎玩著一手的意图了,不得不说,將裴殊的脸与薛含章的魂踩在脚下的滋味,实在是让她舒坦。 史海鉤沉,当世或许没几个人记得薛含章之名,但在三百年前,玄昭王麾下可是无人不知其姓名。 楚昭上辈子打了无数场仗,胜少败多,唯有一场败仗,哪怕两世都令她如鯁在喉。 那场败仗不但让她折损了两员大將,麾下两万將士战死,也险些要了她的命! 其源头,便是出自眼前之人……薛含章! 曾经她麾下的谋士之一,隨她揭竿而起,最早追隨她的部下之一。 当年薛含章私通蛮族,出卖军机,让楚昭吃了大亏,楚昭兵败退回后,查出他的细作身份,楚昭趁著全军修养身息的那段时间,亲自追杀此人,一路南下。 当年正是因为追杀这个叛徒,她才会到南边,会在七彩村遇到燕扶危。 也是渡江后,遇到伏击,楚昭才知晓,此人並非蛮族细作,而是为南方一些旧贵族卖命。 上辈子,楚昭隱匿在七彩村养伤,在回北方之前,曾亲手杀了此人,將其剥皮揎草。 呵,真是不曾想,这么个玩意儿,竟还『活』到了现在。 周慎思……或者说薛含章目不转睛盯著楚昭,他扯起唇角:“原来你还记得我,三百年过去,我还以为你早忘记我这號人物了。” “癩蛤蟆咬人不疼,但架不住膈应人。”楚昭懒洋洋道:“当年本王麾下俊男美女无数,个顶个的好看,也就你这只癩蛤蟆丑的出奇,老的塞牙,想不记得都难。” 薛含章眼里闪过一抹羞恼,他上一世投入楚昭麾下时也不过而立之年,正值青壮,容貌周正,如何就丑的出奇了?! “你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肤浅!眼里只看得到皮囊,我对你全心全意,你却视我於无物,若非你薄情再先,我又怎会背叛你!” 薛含章歇斯底里的吼了起来。 楚昭嘴角扯了扯,一脚將他踹起,薛含章后背撞在墙上,吐出一口淤血,还没喘匀气,又被楚昭一脚踩住胸口。 “不忠不义之辈,都死过一回了,还有脸给自己的背叛找藉口。” 楚昭嗤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本王的入幕之宾。” 上辈子她杀薛含章时,这货嘴里喊著的也是这句话。 真就是只癩蛤蟆,惯会膈应人。 “说!你与裴殊是怎么勾结到一起的。” 楚昭声音落下的同时,手腕一抬,之前侵入薛含章身体里的那抹鬼力就如火种一般,瞬间被点燃。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在地牢中。 薛含章的魂魄在被灼烧,他痛苦万分,一声声惨叫不似人声。 楚昭眼底一片冰冷:“这具肉身死不了,不代表你的魂魄死不了,真当本王没法子收拾你这只癩蛤蟆不成?” “你可以继续嘴硬下去,本王今儿就慢慢烧,也看看你这恶臭之魂,能烧多久才灰飞烟灭!” 楚昭並没等太久,半盏茶的时辰不到,薛含章就哀嚎著求饶。 楚昭撇嘴,眼里闪过一抹不屑之色,毫不意外这货的软骨头。 “当年……当年我被你所杀,死后魂魄在天地间游荡……我也、我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遇到了裴殊。” “裴殊他將我送入了地府……在地府那些年,我顶著他的名字,在地狱受刑了整整百年才有了转世为人的机会,可每一次转世,都天不假年……” 薛含章呼哧喘著气,声音里既有恨也有惧:“直到这一世……这一世我平安活到了十岁,一切本风平浪静,偏在我十岁那一年,裴殊他找过来了,我当时才知道他竟一直藏身在人世间,我所用的这具肉身,实为他转世的躯壳……” “是他將我的魂魄缝合在他的躯壳里……” 薛含章死死盯著楚昭:“楚昭!我曾经是背叛了你,可你也杀了我!我死后入地狱,多次在人间转世受罚,已还够了那些罪!” “我这辈子只想当个普通人,我没有害过谁!更没有再害过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薛含章哑声质问著,眼里满是祈求与可怜。 楚昭沉眸不语。 旁边牢房里突然响起一声叫骂。 “你放屁!!!” 原本如同胆小鬼般蜷缩在角落里的周俊彦衝到了柵栏边,一墙之隔他看不见这边牢房发生了什么,但却將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起初他也听不懂,直至听到最后,他全都明白了。 “周慎思你就是一只披著人皮的恶鬼!你还说你没害过人,族中的人被你算计害死的还少吗!!” “我想起来了……我他娘的都想起来了!!” “幽王妃!!我要检举!那什么倾心咒就是周慎思他教我的!入京那日是他说他在玄昭灵庙接我,我才带著福寧郡主他们走了那条路……” “是他!都是他!是他教我餵福寧郡主喝下混有我指尖血的水,都是他在捣鬼啊!!也是他让我入京后去相府拜会……” 周俊彦一边说著,一边扯著头髮:“我之前怎么就想不起呢……是他的捣的鬼,都是他捣的鬼……” 薛含章眼里惊怒交加,他並不知旁边牢房里关著的人是周俊彦,此刻听到对方的嘶吼,眼里只剩惊惧。 恐惧中,他对上楚昭似笑非笑的眼睛,如坠冰窖。 “你还真是,见了棺材也不掉泪。”楚昭笑道:“就知道你不会老实,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薛含章,你还真是从不叫本王失望。” 楚昭笑容一收,语气沉了下去:“说!裴殊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薛含章恐惧的颤抖起来,“我真不知道……” 这一回他是真不敢再隱瞒。 入京前,他在梦里见到了裴殊,那什么倾心咒也是裴殊在梦中所教,指使周俊彦对福寧郡主动手,也是裴殊的意思。 薛含章不是没想过用倾心咒为自己谋福利,但他有句话没有撒谎,这辈子他是真的想好好过,不想再英年早逝,也不想再魂归地狱。 所以知晓裴殊想用倾心咒搞事,他只想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可是,昨日他落水醒来,见到楚昭……或者说,见到燕扶危时,他就知道……完了。 当时他並未认出楚昭,可燕扶危的那张脸,他是记得的…… 三百年前,楚昭杀他时,那个男人就陪在她身边,给她递刀…… “行吧,”楚昭嘆了口气,语气遗憾,眼神却毫无温度:“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去死吧。” 帝业火熊熊燃起,包裹住薛含章的魂魄。 他悽厉的鬼叫声响彻地牢,至最后,那肉身中最后一缕魂气也被帝业火烧灼的一乾二净。 楚昭盯著那具完好无损的肉身,想了想,开口道:“让人打一口铁棺,再用桃木钉把这肉身封起来。” 男人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好。” 燕扶危走了进来,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 他將大氅披在她身上,牵起她的手:“走吧。” 楚昭嗯了声,两人联袂往外走,经过周俊彦所在的牢房时,楚昭瞥了一眼:“让黑无常来给这廝洗洗脑子,忘了那些不该记得之事,之后交给福寧郡主处置吧。” 燕扶危道了一声好。 周俊彦抖若筛糠,不断磕头求饶,直至地牢內只剩下一人。 黑暗中阴气蔓延,周俊彦缩在角落,一只冰冷的鬼手从墙里探出,扣住他的天灵盖。 正是黑无常。 周俊彦瞬间僵直,恐惧到失禁,眼神却渐渐茫然了起来…… …… 薛含章彻底灰飞烟灭,但裴殊的肉身却还在。 燕扶危对楚昭处置其肉身的方式並无异议。 那肉身既杀不死,与其白费功夫想著怎么將其挫骨扬灰,不如把危险放在眼皮子下面盯著。 那裴殊煞费苦心將自己转世肉身送到他们跟前来,定会还有后招。 眼下需处理的事,也不止这一桩。 “那田雨薇死了后,魂魄离奇消失,英国公府那一家子又面生死相,要搞清楚裴殊如今藏身何处,逮住那田雨薇,没准能得到更多的线索,也能搞清楚裴殊那杂碎究竟想做什么。” 楚昭嘖了声,她是真好奇,裴殊是用什么手段將田雨薇的魂给收走,又將之化厉的。 此外,还有白无常失踪之事,以及阴司下头与裴殊勾结的老鬼,这些鬼东西是一点点浮出水面了。 撇开这些阴间事,阳间的麻烦事也不少。 刘相府那边,刘天河与刘令仪这对蠢父女倒是惹不出什么麻烦了,有刘老头盯著,那对父女俩翻不出什么风浪。 至於宫中…… 宣帝和虞妃应该也会消停一段时日,毕竟这对顛公顛婆刚被餵了五穀轮迴之物,身心皆遭到重创,无脸见人的很。 转眼就到了七日后。 英国公府中,这七日对郭氏和云今越来说,过得异常煎熬。 云今欢时而醒来,时而昏沉,始终缠绵病榻。 云重山更似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少了锋芒。 云老太君被云今越下令关押了起来,其身边的下人全被发卖处置了,只等解决了田雨薇的事后,送老太婆与她的外孙女团聚。 当晚,夜沉无星。 阴气悄然钻入英国公府,满府灯烛在一瞬间,齐齐熄灭…… 郭氏、云今越、云重山都守在云今欢的房內,黑暗降临的剎那,一家四口全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 第184章 田雨薇化厉寻仇 夜黑星沉。 阴气似开闸泄洪般的,涌入英国公府。 在满府灯烛熄灭的剎那,剑光出鞘,府內亲卫拔剑警惕的守在门外。 门內,郭氏坐在床畔,揽著尚且虚弱的云今欢。 云今越持剑守在母亲与妹妹的身侧,云重山手握双鐧,立於门前,將妻儿护在身后。 滚滚阴气扑面而来,寒意蔓延,每个人身上竟都覆起一层霜,屋外那几十名亲卫也是跟隨云重山驰骋沙场的猛將,此刻竟都被那股阴冷寒气冻得控制不住发抖。 云重山脸上同样覆盖了一层霜。 他担忧的回头看了眼妻儿,见郭氏母子三人面上並无霜色覆盖,稍微鬆了口气。 “应该是幽王妃给的纸人起了作用,父亲,孩儿的这张给你。” 云今越上前,將自己的纸人递给云重山。 云重山头也不回,低斥道:“回去!好好守著你母亲和妹妹,老子火气旺,用不著这些!” 云今越看他被冻得鬍子都在抖,抿了抿唇,退回母亲和妹妹身边。 行吧,反正他也就是事到临头问一嘴。 云今越觉得让脑子不好使的父亲遭点罪也挺好,就该让他知道祸根不除的后患。 郭氏安抚著云今欢,强自镇定的死死盯著门外。 因为太过紧张,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怀中女儿神色间的异常。 突然,郭氏感觉脸上一凉,像是有水滴落在脸颊上,还带著一股腥臭气。 几乎在郭氏抬手的同一瞬间,被她揽包在坏的云今欢抱住她的腰,带著她往床下一滚。 “小心!” 一道猩红鬼影竟直接从床头上方砸了下来。 云今欢带著郭氏滚落在地后,立刻弹射而起,抱起郭氏就往外冲。 “全都出去!” 云今越和云重山也惊觉不对劲,没等父子俩上前,云今欢已经率先抱起郭氏拔腿就跑,父子俩紧隨著衝出屋门。 下一刻,一道红影紧隨窜出,裹著腥风就缠住云重山的腿。 云重山被拽的一趔趄,手中重鐧朝那红影狠狠砸去,却砸了个空。 “父亲小心!”云今越长剑劈出,依旧从那红影中贯穿而过,没造成丝毫伤害。 他心下一狠,丟出那张小纸人,下一刻,悽厉的鬼叫响起。 云重山重获自由,脚踝处剧痛却不减,如果此刻挽起他的裤腿,就能发现他的脚踝处有一个漆黑的手印,整个脚踝已高高肿起。 亲卫们赶紧上前,將那红影团团围住。 那红影一阵鬼哭狼嚎,隨著贴在其身上的纸人一点点化为灰烬,那红影周身溢出焦黑黑气,也渐渐显露出身影。 竟真是田雨薇! 她的魂魄介於虚於实之间,双眼猩红一片,一身衣裙红的似血,像是刚被剥下的人皮,周身翻涌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云今越搀著云重山,心下发沉。 “我没事,去护好你母亲和妹妹。”云重山一把將儿子推开,死死盯著前方已化为厉鬼的田雨薇。 “逞什么强。”云今越拽住自家这倔老头。 刚刚第一回交手就能判断出寻常兵刃手段对化为厉鬼的田雨薇根本造不成伤害,只有幽王妃给的纸人才能让这鬼忌惮。 现在最安全的就是母亲和妹妹。 最危险的反而是他们这群只有凡兵的普通人。 云今越盯著田雨薇,思绪千迴百转,幽王妃说今日会登门,但不知为何迟迟不到。 以他们的能力,根本对付不了厉鬼,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等幽王妃的到来。 “田雨薇,我知你是枉死,可杀你的真凶並非是今欢。” 云今越开口道:“你纵然要报仇,也要找对仇人才对,否则岂不是叫仇者快亲者恨。”他说话时,背负在后的另一只手动了动,比了个手势。 一名亲卫快速离开。 田雨薇脸上有道道漆黑如蛛网般的鬼痕,像是被炙烤开裂的地面,她眼神怨毒又阴狠:“杀我的就是云今欢!” “她是不是真凶又有什么关係,將匕首捅进我心臟的就是她!” 田雨薇狰狞的笑了起来:“至於你们,你们也都该死,尤其是你,云今越!” “我心悦於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屡屡將我的脸面踩在脚下,如今你知道怕了?” “好啊……你想我放过你们全家,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我结为夫妻,我便放过他们。” 云今越脸色难看了下去,“人鬼殊途,如何能结为夫妻。” 田雨薇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眼神阴鷙,七窍都开始流血:“谁说人鬼不能成亲,天地为证,缔结阴婚,你我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云重山一把握住云今越的手腕,用力摇头。 后方的郭氏也失声道:“不可!” “田雨薇,你心里有恨就冲我来,不要伤及我的儿女!”郭氏厉声道:“你不是要人给你偿命吗!我这条命给你便是!” “好啊,那我就先取了你这贱妇的命!”田雨薇眼中红光大作,直衝郭氏而去。 “尔敢!”云重山父子不顾一切衝上阻拦,却被田雨薇掀飞,郭氏见田雨薇冲直近前,下意识丟出了那张纸人。 田雨薇发出一声悽厉鬼叫,眼中的恨意越发旺盛,那纸人更是快速被烧为灰烬。 下一刻,田雨薇再度扑向郭氏。 她的鬼手就要贯穿郭氏的剎那,一道身影將郭氏扑倒,田雨薇的鬼手直接洞穿了其肩胛骨。 郭氏难以置信的望著將自己死死抱住的云重山,泪水顷刻间模糊了双眼。 另一边的云今欢有些呆愣的瞧著这一幕,神色颇为怪异。 田雨薇眼中凶光大作,再度举起手:“找死——” 云今越目眥欲裂,朝前衝去:“住手!!!!” 生死关头的剎那,数不清的红线从四面八方袭来,绑缚住田雨薇的魂魄,她嘴里发出不甘的嘶吼,下一刻,竟直接被那些红线给拽入了黑暗中。 这一惊变来的突然,所有人都回不过神。 直到熟悉的女声传入他们耳中:“到树中棺来。” 这是……楚昭的声音! 第185章 確认过眼神,是认识的『人』 英国公府后院,大榕树下。 榕树被凿至中空,一具女尸蜷缩在其中。 这树中棺是七日前楚昭走前吩咐的,棺中女尸正是田雨薇,此刻,数不清的红线缠绕著榕树,化为厉鬼的田雨薇被红线缠成了粽子,她趴伏在地不断挣扎,满脸垂涎的想要蛄蛹回到尸身內。 但原本將她拽回的红线,此刻又成了束缚,死死捆著她,不让她靠近那尸身。 燕泽凑近了嗅闻著她的脑袋瓜,呸呸了两声后道:“这个味儿我忘不了,就是业河水的味儿没错!” “的確是业河水。”黑无常面色黑沉,见周遭人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业河是忘川的支流,河中流淌的是业力,亡魂过忘川,生前作恶者,走不过奈何桥就会先墮入业河,受业力缠身之苦。” 黑无常越说脸色越是难看:“难怪我先前找不到这田雨薇的魂魄,她竟是直接被勾去了阴司,魂魄还被投入业河中了,也难怪她如今会变成大凶厉鬼。” 田雨薇为人刁蛮跋扈,仗势欺人的事乾的不少,但却没犯过什么十恶不赦之罪。 以她的那点罪业,死后顶多去小地狱受几年苦,就能去投胎了,且大抵是能投个人胎的。 业河那种地方,她还不够格。 楚昭瞅著田雨薇那失了智般的猩红鬼眼,弯腰打量了许久,“难怪她这一身鬼气驳杂,腥臭熏天,这是泡在业河中,被其他怨魂给污染了?” 黑无常点头,他看了眼树棺中田雨薇的尸身,嘆了口气:“这口活棺给她尸身续了一口生机,原本她也阳寿未尽,这一趟她头七回来,只要不造杀孽,消解了她身上的厉鬼煞气,將她的魂魄投回肉身,按理说是能还阳的。” “但现在……有些难办了。” 田雨薇这会儿的魂魄驳杂,简单来说就是她的魂魄成了个口袋,口袋內还装著別的怨魂的罪孽怨力,除非將这些怨魂的罪孽怨力给剔除掉,否则田雨薇回不到自己的肉身。 就算强行给她塞回去,醒过来的也只会是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燕扶危打量著田雨薇,看向黑无常:“她身上的冤魂业力,难道就无法剥离?” 黑无常嘴角扯了扯,“可以是可以,但我没那本事……” 若是请十殿阎君出手,自然可以剥除其身上的被污染的业力,但谁请得动啊?他反正是请不动的,也不敢下去送死。 眼前这两个凶神倒是请得动,但是黑无常也没拿本事把他二位的魂魄带下去。 再者说,为了个田雨薇,如此大动干戈,值得么? 黑无常私心来说,这田雨薇屡屡在作死边缘徘徊,就是活过来了,指不定第二天又惹了楚昭这女魔头不快,被她给咔嚓了。 现在费劲救活她,不是白折腾? 说话间,英国公府其他人也都赶了过来。 郭氏搀著受伤的云重山,云今越拉著神色怪异的云今欢,后面还跟了一大串亲卫。 他们见此情景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今越刚要上前,却见对面一行人全都皱起了眉,齐齐盯著自己,不…… 云今越起初也以为楚昭他们是盯著自己,直到云今欢抬手毫不客气的將他给攘开,云今越一个踉蹌,意识到了不对劲。 楚昭他们看著的是自家妹子。 而自家妹子……也很不对劲!! “今欢……” 郭氏心头咯噔,下意识想上前,云重山一把將她拽回到自己身后:“你先別过去,欢儿不太对。” 云今欢朝云重山的方向看了眼,视线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把他扫了几圈,从牙缝里发出嘖的一声:“你爹勒个菜鸡。” 云重山:“……” 眾人:“……” 没听清,小小姐是在骂爹吗?!! 云今越面色凝重,“你不是我妹妹!” 郭氏也反应了过来,惊恐望向楚昭:“幽王府,今欢她这是怎么了?她该不会被鬼上身了吧?”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摸著下巴,神色有点耐人寻味,还有点……惊喜。 云今欢没理会云家人的大惊小怪,她目光锐利的看向黑无常,刚要开口,余光触及一旁的燕扶危后猛的顿住,像是被噎了一下,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嗝儿。 燕扶危:“……”他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这反应…… 云今欢突然扭头低声骂骂咧咧:“格老子的,那小白脸长得和燕扶危那疯狗一模一样,嚇老娘一大跳。” 她骂的声音很小,但不妨碍楚昭和燕扶危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对视一眼。 確认过眼神,是认识的『人』! “老娘是来抓这只厉鬼的,你们、让开点!”云今欢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那架势霸气侧漏,哪有一点往日的怯懦。 云重山、云今越、郭氏的心臟都沉入谷底,女儿(妹妹)这是真的被鬼上身了啊!!! 楚昭盯著云今欢的那张脸,第一次见的时候,她就感慨过,不管是这大体格子还是脸,都与熊英太像了。 而现在…… 楚昭嘆了口气,望著对面,语气感慨的唤道:“熊三壮,你嚷嚷嚇唬谁呢。” 『云今欢』眼珠子一瞪。 燕扶危也似笑非笑看著对方:“武威侯的脾气,还真是不减当年。” 『云今欢』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差点炸了。 周遭其他人的神情也都变得怪异无比。 云重山更是呆立当场,愕然的盯著『云今欢』,脑子半晌转不过弯来。 为啥幽王妃要管自家女儿叫熊三壮,熊三壮是他先祖母熊英幼时的名字啊! 还有幽王……他这声武威侯到底在叫谁? 如今朝野上下只知道英国公府的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可许多人都忘了,他们家除了老祖宗是英国公外,他们的老祖母熊英也是一位侯爷! 更是大玄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侯,武威侯! 不过老祖母去世前曾留过遗言,武威侯之爵,唯有家中女儿可以继承,但自老祖母熊英之后,府內再无可继承此威名的女儿,那侯爵之位便断了代,在云重山曾祖父那一代时更是直接被朝廷收回。 云重山盯著『云今欢』,吶吶不敢言。 而『云今欢』哪有功夫搭理他,她死死盯著燕扶危和楚昭,大步衝上前,她先是盯著燕扶危猛瞧,压低声音:“……燕疯子?” 燕扶危神色一言难尽,『云今欢』倒吸一口凉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楚昭,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狂咽了好几口唾沫,抖著嗓子吐出一句话:“莲花河边你最喜欢的那个弹琴小倌叫啥?” 楚昭:“白柳儿!” 燕扶危:“……” 最喜欢……弹琴……小倌?! 第186章 白晟帝仁君?天大笑话 莲花河在北边燕都,燕都是前朝一开始的都城,教坊司就在莲花河畔,多的是花魁娘子。 除此之外,也有许多南风馆,多的是俊美郎君与小倌儿。 后面楚昭赶走蛮族,拿下燕都,曾以燕都为据点,驻扎了一年,那一年除了打仗外,偶有的消遣也就是听听小曲儿看看美人儿了。 那位白柳儿的一手琵琶曲,弹得实在是妙。 『云今欢』听到楚昭吐出这名字后,身躯一震,眼中精光大盛,衝上前张开双臂,旱地拔葱似的直接將楚昭抱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她一阵豪迈的大笑,抱著楚昭原地转起了圈。 楚昭无语,“放我下来,你拉磨呢,转什么转!” 『云今欢』……或者说,熊英闻言这才將人放下,眼里止不住兴奋,大手捧著楚昭的脸一阵猛瞧:“乖乖,咱家昭姐儿现在成这样子了!你这小模样瞧著可比三百年前柔弱可欺多了,哈哈哈!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是你!” 楚昭面无表情。 瀟瀟等人已看的目瞪口呆,从先前的只言片语中,她们已经判断出眼前这位的芯子恐怕是换了人。 楚昭一声熊三壮。 燕扶危一声武威侯。 答案呼之欲出。 这会儿在云今欢身体里的,分明就是那位铁娘子熊英啊!英国公府实打实的老祖宗! 好傢伙!现在是老祖宗开大会啊! 瀟瀟等人咂舌,但更让她们惊奇的是自家玄昭老祖宗与这位武威侯的相处,还真是……有够没大没小,却十足亲密的。 “你……您……到底是谁?”云重山艰难出声,脑子里乱成一片。 “幽王殿下,您……你为何唤今欢为武威侯?” “幽王妃,您又为何管今欢叫我先祖母的幼时名讳?” 云重山脑子里已有了答案,可他不敢信啊! 相逢的喜悦被打断,熊英这才看向自家的孝子贤孙们,只一眼,她就撇了嘴,眉头紧皱的能夹死蚊子:“你小子就是如今的英国公?” 她捂著眼睛,不断摇头:“这长相和体格子一点都不隨我,瞧著也没啥脑子,完犊子玩意儿,咋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的。” 云重山:“……” 脑瓜子嗡嗡的,脸上也火辣辣的。 下一刻,熊英双手叉腰,一声沉喝:“洒家乃玄昭王麾下英武將军,大玄朝武威侯,你们的老祖宗是也!” 熊英说此话时,她的魂魄之影显化出来。 只见她的魂魄本相比云今欢要更加高大,面容上有九成相似,但却没有云今欢的怯懦,眉宇间竟是英气,一身鬼面玄甲霸气无边,只一眼,就让人心神激盪,双腿发麻。 噗通—— 云重山、云今越都跪了下来。 来自老祖宗的血脉压制。 郭氏身影也有些摇摇欲坠,她將要跪下去时,熊英手一抬,一股无形的力量將她搀了起来。 熊英一摆手道:“咱家的规矩,媳妇进门后就是女儿,不必跪拜,你是个好的,洒家对你很满意。” 她又一指云重山:“这个倒霉玩意儿违逆祖训,对不起你,你且等著,我这当老祖宗的定会为你做主,不能委屈了你!” 郭氏鼻头莫名一酸,她看著熊英,感触一时复杂之际。 眼前这一幕幕的实在太过衝击。 能见到先祖固然欢喜震惊,可她更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孙媳见过老祖,敢问老祖,我的女儿她……” 熊英拍了拍肉身:“放心,洒家岂会害了自己的儿孙,她没事。不过……” 熊英皱紧眉:“这丫头的根骨奇绝,颇似洒家,如此好的天赋,你们不让她练武,反让她学那些女红绣花,这不是埋没天赋嘛。” 她说著一阵摇头。 但眼下不是处理自家事的时候,熊英看向楚昭,感慨道:“我家这群倒霉玩意儿让你见笑了。” 楚昭耸了耸肩:“那你是没见过我家与他家的那群畜生。”楚昭说著,一指燕扶危:“比烂你输定了。” 熊英上了云今欢的身体,也从这小孙孙的记忆里得知了不少如今的局势。 她一时无言以对,原本看云重山还不太顺眼,但这么一对比,突然觉得自家也还可以…… 熊英看了眼燕扶危,打趣道:“陛下可后悔把皇位传给你那笨蛋弟弟了?我早说了,他那人不行,后院女人一大堆,生出的儿子也没好好教,不出事才怪。” “你骂谁呢!骂谁呢!熊英你放肆!”一声愤怒犬吠响起,燕泽气的想跳起来咬死熊英。 熊英一低头,先是咦了声,紧跟著倒吸一口凉气,指著燕泽哈哈大笑:“燕泽?!这狗皇帝真变成狗了?!哈哈哈哈哈!我之前听鬼说你偷跑到了人间,还以为你想重新做人,咋的成了狗?別说还挺配你哈哈哈哈!” 燕泽气的七窍生烟。 “熊英!朕当年登基后你夸朕勤政爱民,现在转头当著我兄长嫂嫂的面如此贬损朕,你简直口蜜腹剑!” 熊英翻白眼:“你也知道你当年当皇帝了啊,老娘又不是蠢的,当面肯定要拍你马屁啊,背后我怎么骂你,你管得著吗?” “现在都死成鬼了,骂你就骂你,你能咋滴。” 燕泽气绝,吧唧一下倒地上。 楚昭笑得直抽抽,还得是熊英这张嘴啊,说话就爱戳人心窝子。 她手肘捅了捅燕扶危,问道:“你当皇帝那会儿,熊英骂过你吗?” 燕扶危耐人寻味看她一眼:“何止。” 先不说当年楚昭曾派熊英追杀过他,后面燕扶危登基为帝,熊英骂他可不会管当面还是背后。 细说下来,他死后燕泽继位,熊英只在背后蛐蛐燕泽,已是很给燕泽面子了。 楚昭诧异的看他两眼:“没看出来你那么有肚量。” “那啥,这点咱是要替燕疯子说两句好话,他这人虽然狠辣无情吧,但对於能替他干活的人一向宽容,当面骂他两句,无伤大雅,他也不计较。” “燕泽那狗皇帝就不一样了,心眼小,得哄著才行。” 熊英很是公道的点评:“当然了,我也知道,燕疯子对我宽容也是看在昭姐儿你的面子上。谁让洒家是你这位玄昭王当年留下的遗產呢。” 楚昭瞅了眼燕扶危,想像了一下那场景,没憋住笑。 “如此说来你当年还是个仁君了,也没见你燕家国史上有这么记你这位开国皇帝啊。” 熊英嘴角抽了抽,瞄了眼燕扶危。 仁君? 昭姐儿还是一如既往会阴阳人啊。 燕扶危要是仁君,当年被他剥皮揎草的那些朝臣怕是都要给气活过来! 白晟帝的確不拘小节,只要你言之有物,多言皆是为朝政社稷,你就算指著他的鼻子骂,他也不会动怒,甚至会虚心纳諫。 但你若是个无用的……那就等著九族消消乐吧。 第187章 震惊!死对头是两口子 老祖宗们旁若无人的说话。 其余人已经快晕过去了。 尤其是云重山、云今越、郭氏等人…… 当燕泽这条狗口吐人言时,他们就麻了,而熊英竟还称这条狗是明成帝燕泽! 之后,她更是称幽王是开国圣君白晟帝…… 那可是白晟帝啊!! 更令他们心神剧颤的是她称幽王妃为玄昭王…… 三百年前那个驰骋乱世,执掌北境,力能举鼎的玄昭王! 可玄昭王不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伟男子吗!! 怎会是个女子?!! 三人都感觉呼吸不畅,脑子难以思考了。 楚昭与熊英也再没谈过去的事,敘旧的事晚些再说也不迟。 她更好奇的是熊英的现状,以及对方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 先前熊英亮出魂魄本相,楚昭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天地规则之力,熊英身上有封正之力,则是得到天地认可的阴官气息,她那身鬼面鎧也是身份的证明。 熊英死后显然是成了阴司的一员鬼將。 事实也如楚昭猜测的一样。 “我和我家那口子是前后脚死的,也算是寿终正寢,死后我与他在地府相遇,我俩身上的功德足够,但我俩都不想再投胎转世,正逢那会儿阴司下面死了不少鬼將,我俩便入了第十殿。” “这些年我一直镇守在恶报地狱,我家那口子负责痴愚地狱,没有上头的命令,不得擅离职守,鬼將百年一轮值,我这回也是赶巧了。” 熊英说到这里时,嘆了口气。 她和云豹死那会儿,正逢阴司被燕扶危祸祸得大乱,那些鬼將有不少也是死在他手上,但熊英和云豹当时初来乍到,他们倒是听说了燕扶危在诸般大小地狱里寻妻,但他们也无力找他。 两人决定成为鬼將,也是想著有朝一日能碰见燕扶危,问问他是否找到了楚昭。 之后两口子分別镇守一处地狱,每日忙得不可开交,熊英都后悔没去转世投胎了,谁曾想死了比活著的时候还累鬼。 也因此她对外面的消息所知並不多。 这趟恰逢到了她轮值,轮值期间有十年的休息日,熊英刚出了恶报地狱,就被第十殿阎君抓了壮丁,让她追查业河乱魂之事,然后她就查到了田雨薇,一路追到人间来。 哪曾想,会在人间遇见故友。 楚昭和燕扶危听完,皆露出深思状。 熊英这时看向黑无常,道:“十阎君让我给你带句话,不想死暂时別回去,若要回去,也记得带好靠山。” 黑无常脸色很黑:“看来十阎君是知晓阴司里也藏了老鼠了?究竟是哪只老鼠与人间的恶鬼勾结?” 熊英挠了挠头,嘆气:“十阎君没说,总之我上来前,下面的风气很不好。第二殿和第九殿都打起来了,第一殿下了对你的追杀令,说你助紂为虐祸乱人间,要把你抓回去治罪。” 黑无常鬼眼珠子都差点翻出来了。 他祸乱个屁! “此物,之前你去第十殿找红衣判官帮忙查那裴殊,也多亏了此事,十阎君发现轮迴册被动了手脚。” 熊英看向楚昭:“这个裴殊,是当年你杀的那个裴疯子吗?” 楚昭点头。 熊英表情一言难尽,没忍住瞄了眼燕扶危,心里直嘀咕:也不知道昭姐儿触了哪门子霉头,总是格外吸引这些疯子。 熊英与楚昭他们说明了如今的情况,她这趟下来就是为了把田雨薇的魂魄带下去,十阎君有意顺藤摸瓜,从田雨薇身上找出到底是谁在帮裴殊,將田雨薇的魂魄投入的业河。 “那第十殿阎君,可信?”楚昭问道。 她对阴司下面的那群老鬼都保持怀疑。 熊英沉吟,“在我看来是可信的,他这鬼既勤快又懒,不太爱理旁的事,但很反感旁人將手伸到他的地盘上来,业河属第十殿管辖,这一次田雨薇被塞入业河,乱了业河秩序,第十殿无端多了好些事,算是犯了他的忌讳。” “如今他將这事交由我手上,我也定会把这事查清楚!” 熊英眼里闪过一抹煞气,这些年她一直在业报地狱消息闭塞,不知楚昭和燕扶危的消息,如今终於见到了故人,岂有不出手相助的道理。 更何况,那裴殊这次还把手动到了她和云豹的子孙后代身上,她岂能坐视不理。 “云豹那边再过一些时日也能轮值了,到时候我与他一起查,定要把裴殊和那与他勾结的老鬼揪出来!” 熊英气势汹汹,楚昭心念一动:“也就是说,如今你可以任意来往两界?” 熊英点头,声音压低了些:“第十殿有自己的『狗洞』,走『狗洞』不容易被其他殿的人发现,昭姐儿你可是想下去一趟?” “你能带我下去?”楚昭挑眉。 熊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能带你下去,但你一下去怕是马上要引起四方关注,你等我去下面找点可以隱藏气息的玩意儿。” 她看了楚昭一眼,语气感慨:“我也是这次轮值后才知晓你两百年前干出的那些事,你和燕疯子若真下去了,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咱还是猥琐点好。” 楚昭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她本也没准备这么快去下面,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现在连『虎子』是谁都不知道,下去干嘛?先把目標找准了,再杀他个措手不及,直奔祸首! 商量完毕后,熊英就一把掐住田雨薇的魂魄,准备先回去了。 走之前,她又看了眼自家的孝子贤孙。 “尔等好好做人,洒家不在的日子,你们要好生听玄昭王与白晟帝的话!他们既是洒家的旧主,也是尔等的长辈!尔等若敢不忠不孝,洒家下回上来,挨个打断你们的腿!” 熊英留下这句话后,就带著田雨薇的魂魄离开了。 云今欢闭上了眼,缓缓朝后倒下。 郭氏和云今越连忙搀扶住她,確定云今欢只是暂时昏迷不过,母子俩鬆了口气。 院內一片死寂。 英国公一家三口看著树下联袂而立的一男一女,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谁敢想啊…… 有朝一日他们见到活生生的白晟帝和玄昭王!! 玄昭王非伟男子,而是奇女子! 传说中逐鹿天下的死对头,竟是两口子!! 第188章 昏君不可怕,治他的人出现了 以云重山为首,院子里跪了一片。 楚昭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抬手道:“起来吧,看在熊英的面子上,本王自会照拂你们一二。” “是,多谢玄昭王。” 云重山恭敬应声,只是起身前又看了眼燕扶危的方向。 见白晟帝陛下儼然一副妻管严的模样,云重山心下瞭然,起来的动作这才安心了些。 这会儿云今欢也幽幽醒转了过来,她眼神只茫然了一瞬后,竟生出几分激动与欢喜,低声与郭氏道:“阿娘……我、我见著老祖母了……” “今欢你记得先前的事情?”郭氏讶然。 云今欢点头,脸上有些羞赧:“老祖母上了我的身,之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她离开时还对我说……说让我爭点气。” 云今欢说完,朝楚昭的方向看去,有点不好意思。 “过来。”楚昭对她一招手。 云今欢鬆开郭氏的手,鼓起勇气上前,跪在楚昭跟前,叩首行大礼:“今欢拜见玄昭老祖宗。” 楚昭抬起她的下巴,认真打量,语气严肃:“你老祖母熊英说的那些话,你都记著了?” 云今欢点头,很是乖顺:“老祖母的教诲,今欢都记著,过去是我太过怯懦,墮了她老人家的威名,老祖母还说……” 她顿了顿,有些羞赧和忐忑:“说让我好好习武,以后跟在玄昭老祖宗身边伺候。” 楚昭笑了笑:“正常来说,你这个年纪才开始习武实在是有些晚了,但你又实打实继承了熊英的好根骨,有道是勤能补拙,若你真能摒除杂念,专心武艺,未尝不可笨鸟先飞。” “只不过,你得比旁人吃更多的苦,你可准备好了?” 云今欢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今欢一定努力!洗心革面!定不负老祖宗与玄昭老祖宗的大恩!” “行,起来吧,日后你就跟在本王身边。” 云今欢这才起身。 后方的郭氏和云重山父子都激动不已,不敢想女儿竟能有如此造化。 郭氏又想跪下谢恩,楚昭手抬起,郭氏便跪不下去了。 “熊英之前的话,你莫不是忘了?英国公府的媳妇不需对长辈行跪拜之礼,入门后便是女儿,熊英对你很是满意,四捨五入你便是她认可的晚辈,自然,也是本王认可的晚辈。” “行了,本王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东西。” 楚昭摆了摆手,省的他们在这儿拜来拜去,谢来谢去的。 她面朝云今欢,问起对方对田雨薇动手之事,事实诚如楚昭所猜测的那般。 云今欢脸色沉重:“那日周夫子落水,我將人救起后,就回了院,半道上田雨薇突然找过来。” “她当时神志不清,一来就与我廝打。我本不想与她纠缠,但不知怎么回事,她一碰到我,我整个人的身体就不听使唤。” 按照云今欢的描述,她当时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不受控的就拔出了匕首,捅进了田雨薇的身体。 过程中,她一直试图反抗那股操控自己的力量,这才引发了旧疾,口吐白沫。 云重山等人听闻真相,心里又惊又怒。 “到底是什么妖人在背后作祟,要害我英国公府?!” “周慎思。”楚昭说出这个名字后,云重山几人都是一惊。 “周夫子?!”云今欢也是一脸愕然。 燕扶危这时才开口:“此人是周慎思,也非周慎思,他之肉身有异,其魂魄乃大玄开国前的世家余孽,此人与孤有旧怨,英国公府也是因孤,受此牵连。” 楚昭看向他。 裴殊设这场局分明是来噁心她的,这男人倒是把过错全揽自己身上去了。 云重山等人心里自不敢有怨懟,几百年前的恩怨,他们也不清楚。 “白晟帝陛下言重了,此等妖孽,贼心不死,当诛之以卫天下安寧,我英国公府责无旁贷,岂能说是被牵连。” 事情已经发生,的確没必要去纠结因谁而起。 认准敌人是谁,才是正確的。 “这田雨薇的尸身可从树棺中取出来,”楚昭顿了顿,“说是尸身,倒也不对,这树棺给她尸身续了一口生机,如今只能算是一个生机尚存的空壳。” “这棵树,与她的肉身你们暂且留著,好好养著,他日有用,也能让你们省了些麻烦。” 云重山等人赶紧应下。 田雨薇的死,在明面上总归是英国公府理亏。 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田雨薇毕竟是田家女儿,她祖父田大儒虽然在野,可门生极多,天下学子又都尊他一声文圣。 事情交代完后,楚昭一行人便离开了。 至於云今欢,楚昭让她先与爹娘兄弟先聚聚,晚几天再去幽王府伺候也不迟。 楚昭一行人走后,云重山环顾在场亲卫,“今夜之事,尔等绝不可对外透露半个字,泄露的后果,不用本国公言明了吧!” 亲卫们抱拳领命,每个人脸上都残留著震惊与激动。 天知道他们在知晓幽王夫妇竟是开国圣君白晟帝与那位玄昭王后內心有多么震撼! 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们竟有幸能看到活生生的两位人族天骄! 那是真祖宗啊! 他们活得不耐烦了,才敢往外透露!! 其中一个亲卫突然一拍脑袋:“国公爷,我记得府上是有给玄昭王供神龕的,可那神龕上的玄昭王神像是个男子啊,这不对吧。” 云重山也想起了此事,脸色唰啦沉了下去。 “赶紧把那神像给撤下来。” 也有亲卫嘀咕道:“玄昭王陛下分明是个奇女子,怎么传到现在,她成了个男子?” 云重山一家四口直觉这中间还有事儿。 不过,他们不清楚內情,不好置喙,但先將那神龕中的神像撤下来总归是没错的。 有几个亲卫心里也在嘀咕,等下值后,定要將自家的假的玄昭王神像也给砸了! 须知玄昭王灵庙在大玄朝遍地开花,有不少人都是去参拜的,而在军中,也有许多人崇拜玄昭王,云重山的这群亲卫里,就有好几个是玄昭王的忠实迷弟。 今夜得见玄昭王真容,他们兴奋的觉都睡不著,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之后,云重山吩咐亲卫將田雨薇的肉身从树棺中取出,妥善安置,这棵树所在的院子也封锁起来,除了亲卫其他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死! 这些事情一一吩咐下去,云重山想起另一件事,再无犹豫:“明日一早,就將云芬芳送回定北侯府。今日过后,我英国公府不再认这门亲戚!” 云芬芳就是云老太君的闺名。 郭氏看向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带著女儿先回房了。 云今越却是留了下来,他看了眼自己父亲,既然父亲已不认这姑母,那他也没必要再称对方为姑祖母了。 “父亲要將她除族,驱赶回定北侯府,以她的性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云今越垂眸道:“此事毕竟涉及一个孝道,传扬开来,对咱们英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 “更何况,她那女儿是正经的田家妇,如今定北侯虽废了,但她还有个女儿可以依仗。” 云重山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之前云今越对云老太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眼下怎还反对他將其除族了? 云今越含笑道:“今夜咱们府上遇到了刺客,父亲你遇刺重伤,姑祖母和田家表妹都接连受害,姑祖母受惊,不甚摔破了头,一命呜呼。” “田家表妹不久前才被嚇著了,今夜遇险,更是被嚇得重病在床,醒不过来。” 云重山:“……” 他重新审视其自己这二儿子,不免生出一种老怀安慰之感。 “今越,过往是为父对不住你。”云重山感慨:“我儿机敏,却只能在翰林院整理那些文书,我英国公府的门楣,以后还得指望你。” 云今越神色摇头:“父亲莫忘了小妹,小妹的造化,定是胜过儿子的。” “而且,如今两位天骄老祖都已现世,谁说不是我们英国公府的机会?”云今越眼里闪过一抹暗芒,或许,他们英国公府也不必再继续隱忍下去。 云重山心里也颇受触动,宣帝昏聵,但现在可以整治这昏君的人出现了啊! 云重山正是心潮澎湃之际,就听好大儿道: “哦,对了。父亲你后背的伤虽重,但瞧著还是有些不够,最好再用刀剑刺两下。” 云重山:“……” 云今越笑眯眯的:“孩儿可代为动手,定会避开要害的。” 云重山:“……”英国公怀疑这个逆子是故意趁机报復,好给他娘出气的…… 第189章 灰瞳男人 深夜,宫墙內。 一阵阵乾呕声打破夜的沉静。 须臾后,宣帝沉著一张脸从飞霞殿出来,宫人们都臊眉耷眼的不敢作声,抬起龙輦匆匆去另一个妃嬪的宫內。 殿內,宫女月芙快步入內,见宣帝一走自家主子就停下了乾呕,甚至还有閒心对镜自照,哪像是犯了孕吐的样子,月芙心里不由打起鼓来。 “陛下走时,神情不太好,奴婢见龙輦往翠云宫去了,今夜怕又要便宜翠云宫的那位了。” “娘娘这是何苦呢。” 月芙眼中的秦嬪娘娘,便是南知书。 她已成功有了身孕,被加封成了贵人。 南知书哼了哼,抚摸著自己尚且平整的小腹,皱眉道:“本宫如今月份尚轻,御医也说了,须得仔细些,偏陛下不知轻重……” 那宣帝一脑子的全都那些事儿。 南知书本就嫌弃他身上的老人味,过去为了怀上皇嗣,她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如今她肚子里又揣上了,哪想再伺候这老不死的。 更何况,宣帝不久前还在虞妃宫里出了那档子事儿。 南知书孕吐的並不厉害,但她一瞧见宣帝那张脸,就不免联想到,忍不住的反胃。 更別说这老不死的还想用那张嘴亲她! 南知书的头皮是麻了又麻,那噁心感止也止不住。 “行了,你退下吧。” 南知书不想听月芙废话,將人赶走。 她刚要起身,就见镜子里,自己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 南知书心神一凛,猛的回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灰瞳。 她立刻起身看向身后的男人,下意识捂住小腹,眼神里藏满警惕。 “怕什么。”灰瞳男人语气淡漠。 南知书收敛神色,低下头:“不知尊上深夜过来,有何吩咐。” “本座將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期间,你谨记得韜光养晦,莫要引人注意。” 南知书心头一动,刚要开口,对方丟来一个瓷瓶。 南知书接过后,入手微沉。 “喝下去。”男人命令道。 南知书打开瓶口,就嗅到一股腥味,里面装著的好似是血。 “这是何物?”她掩住口鼻,一脸嫌弃,这会儿是真的犯噁心了。 “你不是想要幽王的命吗?”灰瞳男人语气淡淡,“喝下去,待你诞下腹中子成熟时,就能得偿所愿。” 南知书心下犹豫了。 她的確是想要幽王的命,也想报復幽王妃。 但若要她用腹中皇嗣交换,她又不情愿了。 倒不是她多在乎这孩子,而是……既然她有希望生下儿子,那她的儿子便也有一爭储君的机会,她现在这具肉身背靠秦家,秦家又是关中侯出身,既是武勛世家,二房又在吏部任职,朝中有权有势。 可是,对面这个灰瞳男人的话她又不得不听,毕竟她的小命都掌握在对方手里。 “这东西……可会害了我腹中孩儿的性命。” 灰瞳男人平静看著她,似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会又如何,你敢不听吗?” 南知书心下怨恨,仰头將瓶中物喝了下去。 那腥甜味让她一阵作呕,好不容易缓下劲儿,再抬头时,殿內已没了男人的踪影。 只有一张字体飘入她眼前。 上写著几个字:莫要自作聪明。 不等她接过字条,那字条就烧为了灰烬。 南知书眸色阴沉,將瓷瓶狠狠砸在地上,她捂著小腹,脸色变幻不定。 不行!她必须想法子脱离这男人的掌控! 眼下对方不知何故要离开一段时间,是她摆脱对方的最佳时机。 说起来,南知书一直记得一件事。 这男人对那个『沈昭昭』一直颇为在意,他想杀幽王,却不想对『沈昭昭』那个幽王妃下手。 如今这男人离开,会不会也和『沈昭昭』有关係。 南知书想了又想,將月芙叫了进来,月芙进来后,看到满地碎瓷心头一惊,尤其那碎瓷里还沾著血。 但不等她询问出了何事,就听南知书道:“明早你出宫一趟,跑一趟秦府找本宫大嫂,就说本宫有孕在身,胃口不佳,想吃她做的杏仁酥了。” 第190章 缠定你了 云今欢在家待了两日,便去了幽王府。 去的那日,云重山、郭氏、云今越一起送她过来,还备足了礼品,满满都是诚意。 至於对外,便说云今欢拜了幽王妃为师。 楚昭將云今欢安置在梧桐院附近的一处院子,云今欢根骨虽上乘,但毕竟未曾练过武,楚昭便让她日后先跟著小武当打基础。 此外,自然还有些特殊课程。 反正云今欢以后的日子会异常精彩、忙碌……且刺激。 话归如今,楚昭把云今欢交给沉鱼落雁照看,郭氏也趁机多陪著女儿,再三叮嘱云今欢一些事宜。 楚昭则是与燕扶危去了內书房,后面还跟著云重山父子俩。 四人要谈的,便是些朝堂正事了。 楚昭对大玄朝的朝堂之事是真没半点兴趣,但架不住燕扶危非要『求』她指点。 她姑且给他点薄面。 “如今北境暂且太平,南边有镇南王府坐镇,亦算平稳。唯独漠西……”燕扶危手指舆图最西,“漠西督军已死了三任,漠西军中有异,再不整治,西边疆土必失。” 燕扶危抬眸看向云重山:“你可敢接此督军之责?” 云重山只觉热血沸腾,“微臣愿担此任,若不能整肃漠西军,提头来见。” 燕扶危只嗯了声,淡淡道:“等著詔令吧,此番你去,带上你麾下那位叫杨生的幕僚,至於剩下那几个纸上谈兵的,早些料理了。” 云重山赶紧应下,面上訕訕的同时,心里也是暗惊。 自己的老底,白晟帝陛下还真是摸得一清二楚啊。 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白晟帝陛下啊,清楚这些不是很正常嘛? 云重山其实还挺擅长打仗的,但不善谋,早年吃的那几场败仗,確有刚愎自用的原因,但他这刚愎自用不是不听劝,而是太听劝,偏偏又没听对人! 光听那几个纸上谈兵的去说了。 燕扶危又看了眼云今越:“两个位置,翰林院侍讲学士与刑部,你属意何处?” 云今越心头一喜,很快压下激动,认真思量起来。 “微臣心属刑部,但若为侍讲学士,如今皇位上那位,应该能更安心一些。”云今越谨慎回答。 他显然比他爹云重山有脑子多了。 也看出来了,燕扶危暂时没有废帝的打算。 至於原由,云今越也能猜到。 如今的大玄朝破破烂烂,北边蛮族刚被击退,漠西那边却也不稳,国內各地不时有匪寇反贼,朝堂之上也是庸蠹横行。 废帝容易,但要兵不血刃却难。 白晟帝之名的確震慑万古,但即便是白晟帝和玄昭王復生,若手中无权无兵,仅凭当年威名,也不可能让所有人俯首称臣。 权利在手,谁肯轻易捨弃? 至於一口气將朝中的庸蠹全杀了?都杀了,那事儿谁干? 不过,燕扶危直接给父子俩指派去向,也足以让父子俩管中窥豹,眼前这位开国圣君,对朝堂的布局已深。 如今的朝堂上,怕是已有不少他的人。 而宣帝被废,不过时间早晚。 楚昭对此是见怪不怪。 她料想明年春闈之后,燕扶危或许会有些大动作。 正事谈完后,云重山父子俩就告退了。 楚昭喝了口茶,看向燕扶危,“你是选好了继任之君,还是准备重登大宝?” “你呢?”燕扶危看向她:“可想要这万里河山?” 楚昭撇了撇嘴,不屑道:“你上辈子不也坐拥了这万里河山,结果不还累死在那位置上?” 楚昭对权利有欲望,但却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累死累活。 让她对著那些政令文书看一天,她能立刻化身厉鬼,把满朝文武都给杀了。 燕扶危忍俊不禁,在她身旁坐下,嘆息道:“我也不想接这烂摊子,怎么办?” 两人对视著,楚昭没憋住笑,幸灾乐祸道:“凉拌,谁让这天下是被你们姓燕的给糟蹋成这样的,你这个当老祖宗的不来擦屁股,指著谁帮你擦?” 燕扶危挑眉不语,但那神色,看得出他挺想杀人的。 皇权富贵迷人眼,那九五至尊的位置的確令人趋之若鶩。 但明君不好当,尤其白晟帝还是实打实在那个位置上累死过的。 “相比治天下,本王还是更擅长打天下。”楚昭翘起二郎腿,懒洋洋道:“人间的一亩三分地已满足不了我的野心了,但阴间可以,你就好好治你的人间,等本王去阴间杀它个片甲不留,等你这辈子死了,本王看在咱俩那点露水姻缘的份上,下辈子还让你投个好胎。” 楚昭这话说的,显然是想去阴间谋朝篡位了。 燕扶危斜睨著她:“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已经替我把下辈子的事都想好了?” “感谢不必,跪安即可。”楚昭囂张的一摆手。 燕扶危实打实被她逗笑了。 “你若真要下去,我自是要作陪的。”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摆脱我你就別想了,缠定你了。” 楚昭盯著他看了会儿,一撇嘴。 两人坐在一起,难得没那么『针锋相对』。 燕扶危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笑了起来:“我本以为,以你的性子,会直接冲入皇宫,杀了皇位上那草包。” “不是没想过。”楚昭懒洋洋靠在榻上,拿过小几上的乾果匣子,不紧不慢吃起来:“我还觉得,以你的性子,不会让那草包喘气儿这么久呢。” 燕扶危沉默了片刻,眸色幽深:“我不喜欢乱世。” 楚昭嗯了声:“俺也一样。” 乱世之下,人命如草芥,何止饿殍遍野,人相食,易子食,燕扶危和楚昭都见过太多太多。 如今的大玄朝还有得救。 “你想在春闈中选拔人才,眼下就有个人才,端看你怎么用了。” 楚昭说著,从袖中拿出一捲图纸。 正是刘清羽画的那些,事后她有精绘了一部分图,比最开始给楚昭的那几版更加细致。 燕扶危接过看后,眸光大亮。 “此物甚好!若能制出,於民生大有助益!” “这图是谁人所画?” 楚昭笑的颇为得意:“你见过的,但你眼神不济,不似本王能慧眼识珠!” 燕扶危见她嘚瑟,心下好笑,起身冲她一揖:“还请玄昭王不吝赐教。” 楚昭受他一礼,颇为满意,也不绕弯子。 “刘清羽。” 燕扶危微讶:“竟然是她?” 楚昭嗯了声:“如今大玄朝女子不能为官,但白晟帝知人善用,想来是有法子改一改这现状,也不是不忍明珠蒙尘的。” 燕扶危思索片刻:“我会先令人將图上之物造出,若真有其效,之后的事,我来安排。” 他看向楚昭,笑道:“但若要成事,也得玄昭王出手相助。” 楚昭哼了声:“本王举荐之人,本王自是要帮到底的。” 第191章 哪来的脸? 云今欢住到幽王府上后,就过上了极其规律的生活。 早起跟隨著小武当练功,入夜后,跟著瀟瀟出去巡街。 只不过,瀟瀟已是活无常,她的『巡街』,自是没那么阳间。 楚昭將一块『阴差令』给了云今欢,美其名曰,练胆。 不得不说,成效斐然。 云今欢跟著瀟瀟『巡街』的第一夜,是晕著被瀟瀟扛回来的。 之后的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半个月之后,云今欢已变得充满了嚼劲儿,一改怯懦模样,整个人都多了一种活著真好、死了也行的混不吝感。 这半个月里,熊英入梦来找了楚昭几回,谈到了下面的几个阎君已打出了狗脑子。 但与裴殊勾结之鬼,暂无美目。 此外,让她多加小心,第一殿派出的鬼將已入人间,寻到了京师,正是衝著黑无常来的。 这段时日,瀟瀟出去『巡街』也是楚昭的意思,不过,半个月下来,除了遇见一些游魂野鬼,却不见第一殿派出的鬼將。 黑无常这段时日也老实待在幽王府內,当起了鬼先生,教导瀟瀟、旗云等几个活无常一些阴间手段。 学习成果暂且不提,反正几人是大开眼界,越发不怕死了。 这半个月下来,京师內难得的风平浪静,唯有的一点风波,就是有刺客进了英国公府,云重山受了『重伤』,云老太君摔破头一命呜呼,田雨薇受惊过度不省人事。 京兆尹受命追捕刺客,但一直未果。 楚昭夜里望气观星,能感觉到一直潜藏在京师內的什么东西悄然不见了。 她怀疑是裴殊。 说来也不知道那鬼东西到底用的什么法门,竟能把自己藏得这么严实。 燕泽这段时日也没少去宣帝的后宫中溜达,但始终一无所获,他也被宣帝这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玩意儿给噁心的够呛,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再趁著宣帝睡著,往其头上拉屎。 至於有没有偷偷往宣帝的饮食里下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间就这样平稳过去,眼看就到了年关。 云今欢一大早就跟著小武当她们出府採买,兴高采烈的出去,回来后却显得蔫头耷脑。 用午膳时,楚昭见她胃口缺缺。 平日里都吃三碗饭的,今天居然只吃了一碗饭就干不动了。 楚昭目光在她眉宇间兜了一圈,挑眉问道:“今儿出门撞鬼了?” 云今欢摇了摇头,还没开口先嘆气。 小武当啃著鸡腿,帮她回答道:“今儿我们採买时,遇到安王回京了。” 安王? 楚昭回忆了一下,安王是宣帝的三儿子,而安王侧妃沈长歌曾与云今欢的长兄云今佑有婚约,但在大婚当日,云今佑却在迎亲的路上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楚昭猜到云今欢是在忧伤什么了。 “想问便问,憋著作甚。”她直截了当的开口。 云今欢鼓起勇气,“老祖宗,您神通广大,能帮忙找出我长兄的下落吗?” 楚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绕弯子:“找不出,人已经死了。” 云今欢如遭雷击。 虽然这个结果,她也有心理准备,但一直没找到人,心里便存在一丝念想。 这下念想彻底没了! 云今欢眼眶瞬间红了,云今佑失踪时,她年纪还小,但却记得长兄待她的好。 “阿娘若知道这件事,定是受不住的。”云今欢喃喃道。 瀟瀟几人也嘆气,不知该如何宽慰。 楚昭喝了口汤,又扫了眼她的面相,拧了下眉。 云今佑已死这件事,楚昭早早就从云家人的面相上看出来了。但有一点却也蹊蹺,这死相里,莫名藏著一点『生机』。 而云今欢今日的面相又发生了些变化,瞧著像是又要大祸临头了。 且父母宫和兄弟宫上都有动盪之气。 联想到今日安王回京,楚昭直觉这份动盪与那安王侧妃有关。 楚昭想著,用完膳后又去花了几张符,交给云今欢,让她回家过年时带上,也交给她父母兄弟。 云今欢离开幽王府回家过年。 她先去给郭氏问安,一进郭氏的屋子,就发现气氛不太对,郭氏红著眼,桌上还摆著一件崭新的男子衣袍。 云今欢记得这件衣袍,是大哥失踪前,母亲亲手为他缝製的。 “阿娘。” 云今欢快步上前,想到大哥已死的事,心里难免伤感。 见母亲这般伤心的样子,猜测母亲应该是知晓沈长歌入京的事了,许是触景伤情。 她越发不敢提大哥的死讯。 “欢儿回来了啊。”郭氏见到女儿,忙振作起精神,让下人將衣袍收了起来。 郭氏见到云今欢如今自信的模样,心下安慰,对楚昭也充满感激。 短短半个月,女儿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也不见以前的怯懦模样。 “老祖宗准我回家过年,让我年后再回幽王府去。”云今欢轻声道:“老祖宗还画了符,让我带给你们呢。” 云今欢忙將符籙拿出来。 郭氏接过后贴身收好,心里嘴上对楚昭都是感激不尽。 云今欢见她强顏欢笑,心里也是难过,忍不住问道:“阿娘是又想大兄了?” 云今欢实在不知,该怎么告知阿娘大兄的死讯。 郭氏敛了笑意,半晌后,她艰涩道:“安王回京了,不久前,安王侧妃递了帖子,邀我过府一聚。” 云今欢眉头猛的皱紧:“她邀请阿娘你去?她这是想做什么!” 云今欢心里恼怒。 幼时她是很喜欢沈长歌这个未来嫂嫂的,云今佑和沈长歌是青梅竹马,英国公府与沈长歌娘家也是世交。 云今佑在接亲那日离奇失踪,这件事是英国公府对不住沈家,可云今佑失踪不过七天,沈长歌竟就人撞破与安王在寺庙私会,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开始,英国公府並不相信沈长歌会干出这等事,怀疑是安王胁迫,或是造人设计。 郭氏为此去找过沈长歌这个未来儿媳,直言愿为她出头。 结果却换来沈长歌翻脸不认人,那女人亲口承认自己与安王的私情。 郭氏当时就被气病了。 云今欢实在想不通,沈长歌哪来的脸邀请自家母亲上门的?! 第192章 鬼都不怕,还怕这些? 郭氏被这封请帖激起伤心事。 云今欢好一通宽慰,才让郭氏心情稍霽,云今欢又伺候她喝了安神汤。 年底人情往来多,郭氏身为一家主母,要操持的事不少,更別说才出了云老太君和田雨薇的事。 云老太君死了,而楚家那边也给了休书,按说应该將她送回定北侯府的,但楚承继已是个废人,自己都顾不上,更被说帮亲娘操持丧事了。 明面上云老太君还是云家的姑太太,故而这丧事还是郭氏帮著操办的。 因这事,云重山越发觉得对不住郭氏。 他父母去得早,一直把云老太君这个姑母奉为至亲,就差当亲娘般照顾了。 结果云老太君害得他与郭氏夫妻离心,设计郭氏的陪嫁爬床。 云重山虽不喜云湘这个女儿,却也没有苛待过,云湘后面不要脸作出那等事,中间也少不了云老太君的怂恿。 云重山知道这些真相后,寒心之余也想不通,到底云老太君为何要这样害自己? 偏偏云老太君还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是为他好! 那时云重山脑子里就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段时日郭氏除了要操持云老太君的丧事,也还有些別的事,须得她忙活。 之前云重山和云今越忌惮宣帝,英国公府一直忍气吞声,不敢与朝臣们频繁走动,但现在英国公府真正的靠山出现了,开年后,云重山和云今越的位置都要动一动。 这中间的一些人情来往,与旧部下属之间的联繫都要提前部署。 他俩出面,容易引人耳目,这时候就须得夫人交际了,有趁著年关,送礼也有名头,不会显得突兀。 言而总之,郭氏这段时日是忙坏了,用了安神汤后,郭氏很快睡了过去。 云今欢这才轻手轻脚离开,又叮嘱嬤嬤,让母亲多歇会儿。 她走时,拿走了沈长歌送来的请帖。 嬤嬤目送云今欢离开,心下感慨,小小姐如今是真的大变样了。 云重山和云今越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燕扶危那边交代了他们一些事,父子俩都没閒著。 回府后,听说云今欢回来了,父子俩顾不上更衣,忙去见了女儿(妹妹)。 云今欢也一直等著他们,一家三口在半路上遇见,云今欢直接道:“父亲、二哥,去內书房吧。” 父子俩面面相覷,当下没多问,一起去了內书房。 进了书房后,云今欢就將沈长歌下帖的事说了,父子俩眉头都拧得死紧。 云重山冷哼一声,將那帖子往桌上狠狠一丟:“不去!” 当年长子失踪,沈长歌与安王私相授受,郭氏被气的臥病不起,云重山气的差点没打上沈府和安王府。 云今越眼神也阴沉至极。 只是他想得更多一些,当年的事闹得几家人面上都极为难看。 沈长歌作出那等事,沈家也觉得无地自容,前者虽成了安王侧妃,但沈家也基本当没有这个女儿。 安王与她成婚后,就去了封地,这些年,沈长歌与京中也没什么往来。 她今日刚回京,就往英国公府递帖子,要说没什么事,绝不可能。 云今欢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她看了眼父兄,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忍住红了眼:“我问了玄昭老祖宗关於大兄的事情……” 云重山和云今越猛的抬起头,父子俩目光中满是期待,却也藏著不安和紧张。 云今欢艰难道:“大兄他……已经没了。” 云重山身体一个摇晃,跌坐在了椅子上。 云今越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书房內,瞬间死寂。 半晌后,云重山才哑声道:“这件事,还没告诉你母亲吧?” 云今欢摇头。 云重山点头:“你母亲那边,先缓缓。”他实在担心郭氏受不住这刺激,有个好歹。 云重山踉蹌起身,他忍住悲痛,看著云今欢,拍了拍她的头,眼里多了些安慰:“欢儿是真的长大了。” “以前是女儿不懂事。”云今欢红著眼,她个头甚至比云重山海高一点,这半个月来,她能吃能喝,人也长了些肉,不再似以前那边,瞧著像个高麻杆似的。 过往,因为她长得过於高大,总是被京中其他贵女笑话嫌弃,也没人愿意与她做朋友。 云今欢的胃口其实挺大的,但是她压根不敢敞开了吃。 一是吃的多了怕被人笑话。 二是怕自己长得太胖太壮,更被人当做怪物。 过去她就是太在意外人的眼光与评价,加之英国公府这些年一直有意避免与人起衝突,她也不自觉跟著谨小慎微起来。 其实云今欢小的时候,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而今经过一次劫难,在楚昭身边这半个月,她白天和小武当一起习武,晚上被带出去练胆。 见得鬼多了,渐渐的……云今欢发现过往她害怕的那些讥笑谤议算个屁啊…… 她鬼都不怕了,还怕这些? “阿爹,二兄,以后我也能撑起咱们英国公府的门楣!”云今欢认真道:“我会跟著玄昭老祖宗好好学,他日我也要上战场!我要把武威侯这个爵位给咱家挣回来!” 云重山眼眶一热,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 他到底不想再儿女面前落泪,快步离去,去了郭氏的院子。 云今越抬手揉了揉云今欢的头:“小妹是真的长大了,以后二哥可要靠你罩著了。” 云今欢露齿一笑。 只是笑的有点难看。 想到大兄,她还是有些想哭。 “二哥,我想搞清楚大兄到底是怎么没得。” 云今越嗯了声。 这件事势必要查清楚的。 当年云今佑失踪,沈长歌转头就和安王搅合在了一起,英国公府也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安王对云今佑下的毒手。 但一番追查下来,毫无结果。 加之云今佑当日失踪的实在太蹊蹺了,接亲的队伍走在半路上,突起大雾,雾散后,人就那么没了! 那时的云重山死犟死犟,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 虽然私下里郭氏和云今越也找过一些所谓的高僧和道人,试图依靠玄学找到云今佑,但结果都令人失望。 那时他们也想过找游家帮忙,但游方的父亲当时刚好过世,游方年幼,本事也不到家。 但现在不同了。 不说玄昭老祖宗,就说他们自家的老祖母也是阴司鬼將! 云今佑失踪身故的真相,定能被找出来! 第193章 香火回归,鬼王印成! 英国公府这边直接拒绝了沈长歌的邀约。 对此,沈长歌那边也没什么反应,似乎真就作罢了。 后续几天风平浪静,云今越也让人打听了,似是安王回京的路上就病了,回京后就一直在府上养病,甚至都没入宫向宣帝请安,只是上了摺子。 不过宣帝对安王这个儿子本来也不在意,或者说,这草包对自己所有儿子都不甚在意。 听说安王病了,宣帝就派了个御医去瞧了眼,確认不是装病后,就再没了后文,甚至都没赏赐点有年份的药材啥。 宫中这些日子都在筹备元日大宴,似这等有光明正大名头饮酒作乐的宴会,宣帝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甚至还为了大宴亲自谱曲,连大宴上歌舞的教坊司他都要亲自过问。 横竖是把不务正业刻在骨子里了。 宣帝想要,宣帝就要得到! 而燕扶危这段时日也在忙著,楚昭常常见不到他的踪影,就连燕泽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倒是游方,还在谢家窝著查阅谢家的族史。 楚昭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在人前露面,就连饭食也是小武当她们送进屋子,但却是隔著屏风,隱约能看到屏风后,楚昭一直在打坐。 燕扶危有时候夜里回来,会在门外站一会儿,却没有进去打扰。 瀟瀟她们都好奇不已,只能询问黑无常。 黑无常神情怪复杂的,盯著楚昭的屋子,明显更多了畏惧。 旁人或许不知道楚昭在干嘛,他却是能感觉到的。 这段时日,黑无常能嗅到不少香火气,而那些香火气全都飘向楚昭所在方向。 须知,人间香火可成圣。 当年燕扶危为楚昭广设庙宇,就是想以人间香火,万世供奉,让她死后亦可成圣。 只是这香火被被后人截断,供给了那万千庙宇中的假神像。 而现在,本该属於玄昭王的香火,找到了它的主人。 虽然只是一部分香火回归,但也足够楚昭的修为大进一步,这段时日,她都是在吸收这些香火。 黑无常怀疑,是燕扶危做了什么。 事实也的確如此。 京城中无人知晓,北境边陲许多重镇中的玄昭灵庙已被重建,庙中的神像已换成真正的玄昭王。 南边十万大山中,百黎族也修建了一座座玄昭灵庙。 这一些早早就布置了下去,赶在年关前,终於將这份大礼送到了楚昭的面前。 而从头至尾,燕扶危都没在楚昭面前提过一个字。 元日大宴的前夜,楚昭出关了。 从屋內走出时,她所处之地的一切仿佛都被净化了一般。 小武当见门开了,抬眸望去,院內其他人都是一呆。 他们看到了楚昭,恍惚间,又似在她身边看到了许多飘摇的光点,像是一只只会发光的蝴蝶。 黑无常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眼珠子险些脱框而出。 噗通一声。 黑无常先跪了。 救命!他竟从楚昭身上感觉到了天地封正的鬼王印气息!! 要知道,只有十殿阎君才有天地封正的鬼王印!那东西就如同皇帝的玉璽一样,有此物,才为正统!! 黑无常想到了那三个被楚昭吃掉的阎君,其实一起被吃掉的还有那三个阎君的鬼王印。 但过去楚昭並没有炼化那三个鬼王印,那鬼王印只是封存在她魂魄中罢了。 而现在……她將三个鬼王印融铸,化为自身的玄昭鬼王印! 黑无常既恐惧又兴奋,好傢伙……这女魔头有了正经授印,她要是真去了阴司,下面可有得热闹了! 楚昭闭著眼,一点点將周身飘摇的鬼力收回。 她再度睁开眼时,视线穿过院內眾人,与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前的男人四目相对。 燕扶危静静看著她,眼底沉著笑意。 小武当几人面面相覷,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燕扶危不疾不徐走至她近前,看了她许久,缓缓吐出两个字:“恭喜。” 楚昭认真看著他:“是你帮我寻回的那些香火。” “本就是你的香火。”燕扶危轻声道:“只是还不够。” 目前他推翻重建的玄昭灵庙只在北境重镇与南边百黎族所在的一些地方。 还是太少了。 楚昭心情一时有些复杂,“燕扶危,你这样搞我有点难办。” 她不太想动情。 但楚昭不得不承认,她內心有一丝鬆动了。 这一次香火的回归,她凝结出鬼王印的同时,也想起了上一世七彩村中的一些过往。 一些……林朝与严琿的过往。 她曾经……发自內心的对他心动过。 燕扶危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本该乘胜追击,或得寸进尺一些。 可这一刻,他竟不敢似过往那般厚顏无耻,唯恐努力白费,让两人的关係又变回先前的貌合神离。 他只敢握住她的手。 “那我再接再厉。”他垂眸看著她:“你看我表现。” 楚昭心里有什么在抓挠。 她从不相信男女之间的海誓山盟,可他对她的感情,实打实跨越过生死与时间长河。 楚昭依旧不明白,他何至於如此。 可楚昭从来不是一个胆怯的人。 不就是情爱嘛。 那便试试好了。 玄昭王从来不会违逆自己的心,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好啊,”她下巴微抬:“我看你表现。” 吻重重落下,带著无尽欢喜。 吻了好久好久,楚昭將人推开,唇已红肿。 她瞪著某人:“看你表现,不是让你得寸进尺!” 燕扶危只是笑著:“不是得寸进尺,是得意忘形。” 楚昭:……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 她刚要再损他两句,鼻子动了动,疑惑道:“你身上怎么有一股纸钱的气味?” 提起这事,燕扶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应该是回来时沾染上的,有样东西,正好想让你帮忙看看。” 燕扶危说著,递出一物来。 楚昭接过一看,眉头也拧起了。 这是一张银票。 但又不止是一张银票。 “这是买命钱,你从哪里得来的?” 第194章 买命钱 “买命钱?”燕扶危眉头也皱紧了起来。 楚昭嗯了声,手中晃著银票,给他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买命的意思。不知情的捡了这钱,以为是走了运,实则是被买了命。” 她说完,上下打量燕扶危:“这钱不是你捡的吧?是你身边的哪个倒霉蛋?” “火头营的一个小卒。” 燕扶危今早巡查军营时发现两个火头营的小卒凑一起交头接耳,起初他也没多在意,但整个火头营都散发出了一股不祥之气。 燕扶危便亲自去查问,那小卒不敢隱瞒,直言自己昨儿进城採办,捡了钱。 楚昭听著,表情一言难尽:“他们不止捡了这一张银票吧?採办之物是不是也用这些买命钱买的?” 燕扶危点头,也有些被气笑了:“他们倒没想过私吞,大方的把捡的钱冲入军费,拿去採办了。” “好在採办的粮食暂且未动。”燕扶危已让人將那些粮食都挑了出来。 只是钱已经花出去了,他回府前,已让人去將花出去的买命钱都给找出来。 楚昭点头:“算这群伙头兵运气好,这花出去的钱能够找回来,就还有得救。否则,小命真要这样稀里糊涂没了。” “那些用买命钱换来的粮食,若下了肚子,虽不至於要命,但也影响气运,晦气的很。” 楚昭说著,晃了晃手里的银票:“要破解这买命邪法不难,只需要把捡到的钱烧掉便可,但是……” 她看向燕扶危:“我担心不止这点倒霉蛋。” 燕扶危也想到了这点。 楚昭直接一个掐诀,隔空喊话,把黑无常给叫了过来。 黑无常刚飘来,楚昭就將银票甩他脸上:“瞅瞅。” 黑无常扒拉下来一看,也咦了声:“哟,买命钱?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楚昭嘖了声:“有人在城中散布买命钱,你这一天天的带著小武当她们出去巡夜,就没发觉异常?” 黑无常皱紧眉,为自己解释道:“买命钱借寿这种事本就是钻天地法则的空子,也不是所有人拿了这钱就会立刻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细看了几眼这银票,摇头道:“这张买命钱借寿只借了一年。” “除非是那种阳寿只有一年的倒霉蛋捡了这钱,恰好就死了,但这段时间,我没碰到过这群倒霉鬼。” 也就是说,目前京中还没人因为买命钱而死。 但具体多少人因此被借了阳寿,还是个未知数。 燕扶危沉眸道:“我会抓紧让人去查此事,追回这些买命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溯源。” 只有找到是谁在暗中借寿,才能阻断此事。 “这倒是不难。”楚昭拿过那张银票,折成三角,指尖在三角上一点,那银票就化为一只半透明的蝴蝶,蝴蝶停在她指尖:“顺藤摸瓜便可。” 楚昭指尖一抬,蝴蝶就飞了出去。 不用楚昭吩咐,黑无常就跟著那蝴蝶飘了出去。 “等著吧。”楚昭耸了耸肩,见燕扶危还赖著不走,她挑眉:“你还杵在我跟前干嘛?” 燕扶危几分无奈的看著她,这没心肝的刚刚才鬆动说要『看他表现』,这才在一起待了多久,又嫌他碍眼了? “今夜宫中有场家宴,你该去梳妆了。” 楚昭一愣,这几日她一直在闭关,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但她又有点无语:“明儿是元日大宴吧,怎么今夜还有家宴?皇位上那玩意儿,就这么喜欢宴会?” “怕不是宴无好宴吧!” “草包脑中所思所想,谁能知晓。”燕扶危摇头。 在这件事上,没人搞得懂宣帝在想什么。 宫中一次宴会耗费巨多,动的都是国库。 但对宣帝来说,国库不国库的有什么要紧,有一个正经名头可以宴席饮酒,寻欢作乐,他巴不得呢。 但不管是白晟帝还是明成帝,显然都无法理解。 燕扶危当皇帝那会儿,除了登基大典,连自己的寿宴都不是草草了事。 燕泽继任后,虽当了很多年皇帝,但也是极为守成,不敢劳民伤財。 费钱且无用的宴会那是能不办就不办。 反正兄弟俩当皇帝时都当得挺抠门。 “成。”楚昭活动了一下筋骨,眼里带著几分兴味:“本王当了这么久劳什子的幽王妃,还没正经见过皇位上那草包呢,今夜正好瞧瞧,他到底是怎么个人头猪脑。” …… 是夜,宫中这场家宴设在华清殿。 幽王府的车輦在正阳门处停下,燕扶危先行下了马车。玄衣金冠,玉簪横贯,雍容贵介,称得上一句郎艷独绝。 他侧身抬手:“下来吧。” 一只柔荑搭在他掌心,车帘撩动,一道身影裊娜而下,玄色宫装坠著珠玉,似此夜星河,莲花银冠之下,一张脸冷艷沉静。 两人並肩而立,似囊尽世间顏色。 值守的禁军都看得一呆,回过神后,赶紧垂下眸子。 待两人携手离开后,值守的禁军才对视一眼,没忍住道:“幽王殿下与幽王妃这身气度真是绝了,谁能想到五年前幽王殿下还是个病秧子,幽王妃不久前还是个傻子啊……” “传言说幽王殿下是韜光养晦,幽王妃也是装傻,我觉得没准是真的,否则一个人咋可能变化那么大……” 两个禁军只交头接耳了几句,就不敢再多言。 皇家的事,哪能这样肆无忌惮的谈论,更何况,又是一辆皇亲国戚的马车来了,可不敢再多话。 燕扶危与楚昭走在宫道上,下了车后,燕扶危就一直牵著楚昭的手不放,此举按说是不合规矩的。 但燕扶危可不管。 楚昭更是不在意,如果不是不想太引人瞩目,她甚至都想骑燕扶危头上,懒得自己迈开双腿行走。 走了一会儿后,后方传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疾跑。 燕扶危和楚昭刚要回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幽王与王妃伉儷情深,实在是羡煞了我这等孤家寡人啊。” 青年紫衣金带,剑眉星目,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镇南王世子南驍。 南知书那件事后,镇南王府借百黎族之事,渡过了危机,但南驍名义上留在京城的镇南王府养伤,实则是被当做了质子留京。 这几个月来,他都窝在王府,不曾在外走动。 不曾想今夜这场家宴,宣帝竟把他也叫来了。 宫內耳目眾多,南驍还是装作与两人不算熟的样子,拱手见礼,一番虚头巴脑的客套。 楚昭见他今儿言语轻挑,身上还带著酒气,就知这廝在装样儿,別说,这紈絝劲儿演的还是不错的。 南驍这段时日在京中为自己打造的人设也是如此,他呆在王府不出,但镇南王府日日都有人进出,只是进出的全是歌姬舞姬。 多亏如此,他的紈絝风流之名也坐实了。 镇南王世子是个流连花丛的草包,对宣帝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 楚昭指尖一抬,直接掐了个幻术。 她睨了眼南驍:“到华清殿的这段路,不用再装了。” 南驍早就见识过楚昭的神通广大,他当下鬆了背脊,收敛了脸上的不羈笑容,他先是左顾右盼了几圈,確认跟隨的宫人都像是被鬼遮眼了似的。 他心下惊讶,却又鬆了口气,冲楚昭竖起大拇指:“王妃,还得是您啊!” 他这段时日天天装色胚,真给他自个儿都装反胃了。 燕扶危睨他一眼:“凑过来作甚?” 南驍凑到两人身边,道:“我这不是快憋疯了嘛,早想请二位帮帮忙,但就怕引人注意,今天可算逮著机会了。” “这紈絝要是再演下去,我就真要废了,您二位帮我想想招。” 楚昭想笑,“我可没招。” 燕扶危也道:“你的事,等年后再说。” 南驍又是一阵唉声嘆气,他这身骨头再不练练,真的要锈了。 南知书那件事后,他就再没见过燕扶危,这会儿也是憋著一肚子话,两人这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题不知怎么的就绕到了安王的头上。 “我在正阳门那边遇见安王的车马了,听说他回京后就病了,没曾想今夜这场家宴他也会来。” “说起来,当年他那般对你,如今你兵权在握,他却只能在封地偏安一隅,幽王殿下若要秋后算帐,报復当年之仇,现下倒是个好机会。” 南驍此话一出,楚昭瞄了燕扶危一眼。 燕扶危与她眼神对上,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燕岐与安王燕霖的確有旧怨,这旧怨真论起来,说是生死大仇都不为过…… 第195章 赴宴,有意思了! 眾所周知,宣帝的皇子公主一箩筐。 十八个儿子,除去死了的,还在喘气儿的都有十人。 这十人中,封王的有五人。 老三,安王燕霖。 老四,信王燕檀。 老六,烈王燕灼。 老七,幽王燕岐。 老九,南王燕慎。 剩下的五人或因年纪,或因生母位分太低,至今还呆在宫中,没能出宫建府。 而封王的五位皇子,眼下在京的只有安王与幽王。 按理说,而燕扶危顶著燕岐的身份,虽被封幽王,却没有封地。 原因却是明眼人都知道,宣帝忌惮他手里的兵权,哪敢给他封地,这不是让他拥兵自重嘛。 燕扶危大胜蛮族,回京之后理应接受的封赏也被宣帝一拖再拖。 朝中上下无一不知宣帝此举为何,但没人敢去触霉头。 立太子的事,也有头铁的朝臣向宣帝提过,但结局悽惨,不是被贬官就是被坐冷板凳,久而久之,也没朝臣敢再提此事。 只是人皆有私心,朝臣们私下也有自己瞩意的人选。 反正朝臣们都觉得,以宣帝如今沉迷女色这架势,哪天暴毙了也是正常。 这时候也显出他能生的好处了,至少皇子多,可供选择的也多。 话归正题,安王燕霖和燕岐的旧怨,的的確確是件陈年旧事了。 当时的燕岐还在宫中,又实打实是个窝囊废,皇家狩猎时,燕霖强行拖著燕岐外出打猎,结果惊醒了冬眠的野熊,燕霖骑马便逃,燕岐却被嚇得跌落马背,当时的燕霖非但没有回头救人,还用马鞭抽走了燕岐的马。 想著的就是利用燕岐,拖延野熊让自己逃生。 也亏得那时的燕岐胆子小,当场被嚇晕了。 野熊把他当成了死物,竟没有第一时间对他下口,反而等到了禁军来救驾,燕岐也得以活下来。 只是这件事后,燕岐的身子越发病弱,还换上了惊厥之症。 去华清殿的路上,燕扶危像讲旁人的事一般,將这段过往告知楚昭。 虽说,这也的確是旁人的事。 楚昭听完之后,锐评道:“不愧是燕家血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啊。” 这阴阳怪气的味儿太重,南驍都听得咂舌,悄悄打量燕扶危的神情,却见这位爷儿半点不恼,还颇有同感的点头应和。 南驍:“……”好一个妇唱夫隨。 待到华清殿时,楚昭解除幻术。 南驍立刻软了脊梁骨,又恢復成那紈絝样子,去了自己的席位上。 巧的是,燕扶危和楚昭的席位就在他边上,处於靠近殿门的位置。 而殿中靠前的位置,坐的却是那几个没封王的皇子。 再往前靠近皇位的,便是宣帝那些后妃了,只是这会儿宣帝与后妃都没到场,殿內只有几个皇子在。 幽王这座次,就差把宣帝討厌这儿子给刻头上了。 只是宣帝討厌归討厌,这几个皇子却不敢真把『瞧不起』摆在面上,都是皇宫中的边角料,幽王再不受待见也是有封號有兵权的,哪是他们可以怠慢的。 当下,这群便宜弟弟都来问安见礼了。 只是燕扶危和楚昭一个赛一个的態度冷淡,便宜弟弟们热脸贴了冷屁股,也都识趣儿的退下了。 楚昭和燕扶危刚坐定,两人齐齐朝殿门口的方向看去。 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 “安王、安王侧妃到——” 一个病弱青年在美人的搀扶下缓缓入殿,他面色苍白,眉宇间与燕扶危有几分相似,说是三步一咳、五步一喘都不为过。 楚昭眸子微眯,视线落在病弱青年另一侧肩头,那里停著一只普通人看不见的蝴蝶,蝴蝶轻扇翅膀,悄然飞向楚昭的指尖。 楚昭饶有兴致,放在桌下的手,朝燕扶危递了去。 燕扶危也看到了她指尖的灵蝶,两人对视一眼。 楚昭低声道:“有意思了。” 第196章 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隨著安王燕霖的到来,殿內陡然静了不少。 其余皇子倒是也想过去见礼寒暄,但安王甫一落座就咳个不停,那咳声听的人也跟著嗓子痒痒,好似要將肺都咳出来似的。 沈长歌坐在他身侧,替他抚背送水,等安王的咳喘稍微平息了些,忙取出一枚猩红色的药丸,往他唇边送。 安王却是一偏头,像是不小心般恰好避开那药丸。 药丸落地,沈长歌蹙了下眉。 “殿下。”她轻唤了一声:“你身体抱恙,咱们还是回府吧。” 安王抵著唇,闭著眼並未看她,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有气无力:“无妨,今夜家宴,再怎么也该露面。” 他看向沈长歌,夫妻俩眼神交匯,眸色却都沉的叫人看不清情绪。 见安王状態好些了,殿內其他皇子才敢再上前,一番客套的嘘寒问暖,倒是没人不长眼去向安王敬酒了。 至於安王身子的情况,他只浅笑著说是入京路上得了风寒,加之这些年体虚,故而身子弱了些。 应付完这些皇子后,安王却是拎著酒壶起身,朝著燕扶危和楚昭所在的席位走了过来。 沈长歌自然也起身跟隨。 到了近前,安王亲自斟了酒,语气带著一股稔熟与怀念:“七弟,多年不见,你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啊。” 燕扶危静静看著他,並未起身,但还是抬起近前酒杯:“安王也令人耳目一新。” 安王笑了笑,像是听不出话里的机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是这口酒喝下去,他竟是又剧烈咳嗽起来,咳著咳著,还咳出了血。 一时间,殿內一阵兵荒马乱。 有人闹著叫御医,沈长歌却是扶住安王,眉头压的死紧:“殿下,你必须回府歇著了……” “不用,你放开。”安王声音沉了几分,並未看沈长歌,只是固执的將她的手撇开,喘著粗气:“本王无碍。” 殿內其他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安王到底在犟什么! 都吐血了,还无碍啊? 安王今夜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身体摇晃著,又斟了一杯酒,这次却是面相楚昭:“七弟妹,当年你与七弟大婚时,我不在京中,这一杯祝酒,还请七弟妹赏脸。” 楚昭盯著安王,同样没有起身,目光却挪到沈长歌身上:“安王身子瞧著抱恙,这杯酒,不如就由侧妃代劳?” “自无不可。” 沈长歌从安王手里夺过酒杯,她就要喝下去的时候,安王突然打落她手里的酒杯:“你是什么身份,凭何代劳本王?!” 沈长歌沉默不语。 场面一时尷尬至极。 楚昭也缓缓將酒杯放下,若有所思看著这两口子。 安王发完疯,也不看其他人,兀自走回自己的席位,期间沈长歌欲搀扶他,却被他推开。 这般失礼癲狂之举,让殿內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眾人看向安王与沈长歌的视线里或是探究或是不屑。 南驍借著喝酒的名头凑过来,入殿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將自己喝『醉了』,这会儿醉眼醺醺,声音却又低又清明: “安王这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他方才故意来你面前晃一圈,像是可以让人发现他脑子有毛病似的,我记得他过往虽阴险但极沉得住气,今日这莽夫模样,像换了个人似的。” 燕扶危淡淡嗯了声。 的確像是换了个人。 他与楚昭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燕扶危將南驍推开:“继续装你的醉鬼去。” 南驍也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蛄蛹回自己的席上,继续装紈絝醉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按说早过了席开的时辰,但宣帝却迟迟没有露面,殿內气氛也越发古怪,越发沉默。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 这时,一个走路还晃悠的身影晃到了楚昭身边。 “七嫂。” 那身影扯了扯楚昭的袖子。 楚昭低头一看,对上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这小人瞧著不过豆丁点儿大,戴著一顶虎头帽,脸蛋圆圆嫩嫩的,瞧著像个麵团。 楚昭勾唇,略弯了腰:“你是谁啊?” “我叫燕墨,翻年就四岁了,七嫂你吃糕糕吗?” 燕墨递过来一块杏仁糕。 跟在燕墨身后的老太监见状紧张坏了,忍不住替自家小主子道:“幽王妃见谅,十八皇子年纪还小。” “无妨。”楚昭拿过那块杏仁糕,见小傢伙虽送给了她却眼巴巴盯著,还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楚昭有些好笑,又將杏仁糕递迴给他。 “七嫂不吃吗?” “给你吃。” 燕墨眼睛亮了,一口咬下去,吃的双眼发光。 楚昭饶有兴致看著他:“一块够吗?” 燕墨点头又摇头,楚昭乾脆將自己桌上的那一碟子都拿过来。 燕墨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小声问:“都是给我的吗?” 楚昭嗯哼了一声,就听小傢伙又低声问:“我可以带走吗?” “可以。” 燕墨立刻扭头看向身后的老太监,眼里满是期待。 老太监有些为难,很想替小主子收下这些糕点,但其他皇子都在,此举怕是又要让其他皇子笑话了。 楚昭刚刚就听到了一声嗤笑,是从对面那几处席位传来的。 正是宣帝剩下那几个还住在宫里的儿子。 楚昭也不理他们,拿出手帕铺桌上,不紧不慢將这些糕饼包好,递给老太监。 “谢谢幽王妃。”老太监赶紧告谢。 那些嗤笑声更大更张狂了些。 楚昭没理会,燕扶危淡淡朝偷笑的那几人瞥去一眼,目光落到吃的脸颊鼓鼓的燕墨身上,淡淡道:“太瘦了些。” 燕墨脸蛋瞧著圆润,可那身板却瘦的很,走路都晃悠。 富贵人家三岁小孩的小手都能胖出肉窝窝,他那小手却乾巴巴的,若非皮肤白,否则就像个猴爪子似的。 楚昭见他把糕饼都咽下后,才问:“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燕墨老实巴交道:“是十七哥让我过来找七哥,他们想问父皇今夜还过不过来?” “他们让你来,你便来了?” 燕墨点头:“听话有糕糕吃,他们怕七哥,我不怕的。” “哦?你为何不怕?” 燕墨脑袋一歪:“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怕七哥,说明七哥厉害。我要是和厉害七哥做朋友,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所以我不能怕七哥。” 楚昭听到这话不禁笑了,这小奶团瞧著是个受气包,內里却有点芝麻馅儿嘛。 “那怎么不直接来找你七哥,反而来找我?” 燕墨眨巴眼,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他有一种类似小动物的直觉。 “七嫂好看。” “小机灵鬼。”楚昭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年纪不大,心眼子不少。” 燕墨眨巴眼,小声道:“不多不多哦,就几个。” 后方的老太监已紧张的满背是汗了,见幽王和幽王妃面上都没有出现不耐烦的神情,老太监这才鬆了口气。 燕扶危也多看了这孩子两眼,是个油嘴滑舌的。 小小年纪,就会借势,也会懂的利用『童言无忌』来展示自己的窘迫,卖惨装可怜。 倒是难得。 宣帝那草包竟能生出有脑子的儿子。 虽然目前这脑子小了点。 楚昭不紧不慢的投餵这小东西,也不赶人走,此举倒是把对面那几个给酸得红了眼。 对面那四个排名分別是十一皇子、十五皇子、十六皇子与十七皇子。 年纪最大的十一皇子也不过十三岁,十五皇子十岁,十六皇子和十七皇子也才七岁而已。 如今在还留在宫內並未封王的除了年岁还小外,更因母族无权无势且还不受宠,其中又以十八皇子燕墨为最,其生母只是个宫女而已。 生下燕墨后,其生母就死了,燕墨这名字都是他两岁时,宣帝突然想起有这么个儿子,隨手给取的。 这小子以前被养在许贵人宫里,原本许贵人是想著靠这便宜儿子邀宠,但宣帝压根不在意这个儿子,燕墨在许贵人宫里的日子过的自然也没多好。 前段时日宣帝心情不好,將许贵人打入冷宫,燕墨连个养母都没了,在宫里的日子更是难过,所幸身边还有个忠奴老太监。 这会儿见燕墨得了楚昭的喜欢,对面那四个如何能不红了眼。 他们想与幽王套近乎,可这位七哥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不肯。 “小十八那贱种就是个卖痴扮乖的,你们这几个蠢货,居然还把他往七哥身边送,生怕他攀不上高枝儿。” “他得了七哥七嫂的喜欢又能如何,不过是看他可怜。只要他住在宫內一日,还不是隨便咱们欺负。” 这四人自以为自己说话声音小,旁人听不见。 殊不知这些话一字不落的都进了楚昭和燕扶危的耳朵。 燕扶危懒得看那四个小畜生一眼,燕泽的废物后代,让燕泽收拾去。 倒是那宣帝迟迟不来,看来今夜的家宴是要无疾而终了。 事实也如燕扶危想的那般,又过了一会儿,就有太监过来传话,说是宣帝有事耽误,今夜家宴就不来了,让诸皇子公主自行便可。 太监刚传完话,安王就和沈长歌起身告辞出宫了。 走前安王频频看向燕扶危和楚昭所在的方向,欲言又止,最后才是被沈长歌给拉走了。 燕墨有些不舍的看著楚昭和燕扶危,但还是礼数周全的行了礼,只是离开前,他趴在楚昭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后,就快步跑走了。 等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后,燕扶危才问:“那孩子最后与你说什么了?” “那孩子说,后宫里有人想害咱俩。” 燕扶危挑眉:“后宫?” 楚昭点头:“秦嬪,你知道是谁吗?” 燕扶危想了想:“应是工部尚书秦准之妹秦丽质,其父秦邯是平西大將军,如今人在漠西。” “秦家与你有旧怨?” 燕扶危摇头,顿了顿,道:“秦准之子秦武极,乃我麾下之人。秦丽质当初是被迫入宫,过去並不受宠,按理说,秦丽质不该对幽王府存在敌意。” “如果那小傢伙说的是真的,那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昭摸著下巴:“皇宫里一直有股隱藏的邪气,我过去也猜测过裴殊是不是藏身在宫里,但这股邪气就和裴殊一样,一直隱藏的极好,眼下既有人送来了突破口,不妨顺势查查。” 燕扶危赞同她的想法。 “就让燕泽和黑无常今夜入宫瞧瞧,宣帝今夜家宴没有出席,本也奇怪。” “明日我再將秦武极叫来,问清秦府內帷是否有异。” 至於那个叫燕墨的孩子,的確是个机灵的。 若这次他提供的消息是真,日后派人在多照拂一二,倒也无妨。 但今夜的重点还是安王与他的侧妃沈长歌。 “安王的情况你可看清了?” 楚昭嗯了声,“那些买命钱买来的阳寿都在安王身上,他也不是得病。” 楚昭说著顿了顿,表情耐人寻味:“他根本就是个死人。” 燕扶危既意外又不意外,原身燕岐记忆中的安王是个阴险且睚眥必报之辈,而今夜的安王虽行止疯癲,那目光却清正。 他总觉得,安王似故意在他和楚昭面前晃悠,暴露破绽。 而那沈长歌,像是要阻止他…… “那安王侧妃像是清楚真相。”燕扶危垂眸道:“安王回京按说应该带正妃才对,今夜这种场合,由侧妃陪同赴宴,本就於理不合。以安王过去的为人脾性,不会犯这种错误。” 且当年安王与沈长歌私会被撞破这事,本也透著蹊蹺。 沈长歌为人究竟如何,燕扶危不知全貌,不好评价。 但原身燕岐与安王却是实打实接触颇深,安王绝不是个色令智昏之辈,纵然看上了沈长歌,要与之私会,也不会露出马脚让人撞破。 安王像是换了个人。 而沈长歌,也一身的疑团。 …… 安王府。 安王是被侍卫抬下马车,一路背回寢院的。 沈长歌脚步匆匆的跟在后面,等安王被安置回榻上,她立刻屏退下人。 没了旁人后,沈长歌大步上前,再度掏出那药丸,要餵给安王。 安王扭头避开,胸膛剧烈起伏著。 “你还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沈长歌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活下来,我费了多大力气!” “我知道……”安王声音起伏不定:“正是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 “长歌……罢手吧……” 第197章 眾目睽睽下分赃 翌日,又是元日大宴。 昨夜家宴,宣帝不曾出席,但今日这场大宴,他必然得露面的。 这老废物在前殿赐宴百官,而公主王妃、命妇等则入內朝宴,这回主持內朝宴的,正是安王的母妃嫻贵妃。 內朝宴设在宝珠殿,殿如其名,藻井与樑柱皆嵌各色宝珠,珊瑚、玛瑙、琉璃、琥珀错落其间,烛火一照,流光溢彩,整座殿像一座搬不走的珠宝铺子。 珠光映著满殿金翠衣冠,反倒让人分不清是宝珠在发光,还是那些贵妇们头面上的珠翠在与藻井爭辉。 楚昭入席时抬头看了一眼,心中默默估了个价,这一殿的珠子,够她当年养三万人马小半年。 嘖,玄昭王手痒了。 嫻贵妃和其他妃嬪还没到,殿內只有些命妇带著女眷零星落座。 楚昭一进门,殿內安静了一瞬,那些命妇隔得老远行了个礼,然后各自低头喝茶,无一人上前寒暄。 足见楚昭声名在外了。 楚昭乐得清閒,带著沉鱼和小武当,踱到一根镶满宝珠玛瑙的樑柱边,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 小武当盯著那些珠子早看痴了,偷偷伸手抠了抠,指腹间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鬆动。她眼睛一亮,猛地抬头看向楚昭。 楚昭挑眉,嘴型动了动:放心大胆抠! 有了老祖宗的授意,小武当还怕个啥啊! 擼起袖子就要干! 旁边的沉鱼,头皮都麻了,但她面上很稳,自然而然的挪动步子,隔绝了周遭视线,助力自家的发財大路。 殿內眾女眷虽不敢凑到楚昭跟前来,但眉眼官司却不少,或明或暗也都打在打量她这边的动静。 守在殿內各处的侍卫与宫人自然也在偷瞄著,不是没人注意到小武当的小动作,只是眼角抽搐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之感。 不会吧? 真有人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抠殿內的宝珠?关键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抠得下来?镶这么紧! 小武当指腹用力一捻,一颗鸽蛋大的玛瑙珠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她面不改色,手指一翻,珠子便滑进了袖口。又一颗琉璃珠,又一颗珊瑚珠。沉鱼微微侧了侧身,遮得更严实了。 楚昭站在旁边,负手而立,面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观赏神情,仿佛她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座大殿的建筑之美。 美啊~美不胜收啊~都到她碗里来吧~~ 主僕三人抠珠子抠得来了劲,完全不在意周遭人的视线。 直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见过幽王妃。” 楚昭回头,对上了郭氏的笑眼,云今欢陪在母亲身边,背脊挺的笔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可以佝僂著背,降低自己的身高,她脸上带著自信的笑,神采飞扬,瞧著精神头足足的。 就在楚昭转身的剎那,与郭氏同行而来的另一位贵妇人身子一僵,声音脱口而出:“林……” 剩下那个字被她强行咽了下去,黄望舒愕然的看著楚昭,又看了眼身边神色错愕的郭氏,內心几番惊涛骇浪后,这才冲楚昭重新一礼:“黄望舒见过幽王妃。” “黄夫人不必多礼,谢老夫人身子可还好?” “蒙王妃关心,老太太身子康健,近日还长了些肉。” 楚昭頷首,笑著道了句:“这是好事。” 郭氏在旁,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黄望舒是她的手帕交,之前因为谢灵瑶和云湘这对婆媳,就曾写信提醒过郭氏,还在信中说明了自家那金疙瘩被谢灵瑶借寿的事。 当时在信中,黄望舒曾提到过出手帮她谢府的乃是一位名叫林朝道君的高人。 联繫刚刚黄望舒见到楚昭脱口而出的那个『林』字,郭氏岂能不明白? 那位林朝道君,显然就是玄昭老祖宗啊! 郭氏心下感佩的同时,又有点本该如此的感觉,不愧是玄昭老祖宗!还得是玄昭老祖宗啊! “王妃,小武当她是在……”云今欢注意到小武当整个人都贴到柱子上了,觉得有些奇怪。 楚昭浑不在意的哦了声,隨手往云今欢手里塞了个珠子:“拿去玩儿吧。” 郭氏和黄望舒眼角都抽了抽,莫名觉得那珠子……有点眼熟。 然后她俩手上也被塞了一把。 “见者有份。” 郭氏和黄望舒看著手里的琉璃珠、珊瑚珠、大东珠……只觉得烫手。 两位当家主母第一次做贼似的,赶紧用袖子遮挡住手,神情极度不自然的看向周围。 却见周围的宫人和侍卫虽然表情怪异,但又像压根没有发现她们手里的『赃物』似的。 楚昭浑不在意道:“放心,他们发现不了。” 至少今天发现不了,有障眼法呢。 郭氏和黄望舒神色僵硬的道谢,只觉手里拿著烫手山芋。 后者更是汗都要出来了,黄夫人看似稳得住,实则魂儿已经飘走好一会儿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上贼船当强盗,也是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分赃啊……忒刺激了。 比她发现林朝道君是幽王妃还要刺激。 郭氏也觉得刺激,但心里倒是不慌,这大玄朝都是白晟帝他老人家的,玄昭老祖宗撬自家的珠子玩儿,能是偷是抢吗? 她就算是去把歷代大玄朝皇帝的皇陵给挖了,这歷代皇帝也得老老实实受著。 郭氏想通了后,心安理得的將珠子揣好,还不忘对女儿道:“今欢你个头大,你去帮小武当挡著些。” 云今欢点头,眼睛发光,好玩,她也想上手! 黄望舒越发汗流浹背了,骇然的看了眼自己的好姐妹。 郭姐姐你共沉沦的也太快了吧! 黄望舒今儿受到的震撼太大,她看出郭氏与楚昭有话要说,便寻了藉口,先去了自己的席位。 楚昭与郭氏站在一起,观她神情,想来云今欢还没告诉她云今佑已死的事。 不过,这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昨儿见到的安王与沈长歌都极为反常,但对沈长歌,燕扶危所知不也深。 沈家女眷今儿倒是也会赴宴,但楚昭又不认识沈家人,但郭氏差点就当了沈长歌的婆婆,想来是很清楚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的。 “今儿內朝宴,安王侧妃想来也会出席。” “郭夫人对她的为人了解多少?” 郭氏神色僵了下,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与怨懟,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低沉:“自己生的孩子尚无法全然了解,更何况是別人家的孩子。” “安王侧妃她……”郭氏神色间一闪而过迷惘,“在我长子失踪之前,我眼中的她是个性格坚韧、明事理、外柔內刚的好孩子。” “但现在……我也说不清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沈长歌之父乃四品宣武將军,曾是云重山的副將,云今佑和沈长歌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沈长歌是將军府嫡长女,但生母在她五岁时就过世了,其父后取了续弦,那续弦进门没过两年就生下了两儿一女,继室倒也不是个黑心的,但总归更偏疼自己肚子里出来的。 沈长歌自幼就是个清冷性子,与双亲关係不算恶劣,但也谈不上多亲厚。 郭氏一直很喜欢她,也相信她的为人,故而在她与安王那件事发生后,饶是正逢儿子失踪生死不明这等事前,郭氏也不曾怀疑她,反而是担心沈长歌被安王所欺。 若非沈长歌当面对郭氏口出恶言,承认自己早於安王有了首尾,郭氏是断不会信的。 时至今日,郭氏提起沈长歌,依旧是痛心多於怨愤。 楚昭听完郭氏口中的沈长歌,想起昨夜见到的女子,她沉眸不语,只摩挲著手里的珊瑚珠。 安王是个死人。 而沈长歌……那身业债,死后定是要下地狱,便是投胎,也只能投去畜生道。 思索间,各家命妇女眷都已到齐,珠光宝气的殿內渐渐安静下来。外头传来太监拉长了的唱礼声: “嫻贵妃、虞妃到——” 殿门大开,两位妃子一前一后步入宝珠殿。 当先的嫻贵妃,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跡,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却像画师在工笔美人图上最后勾的那几笔,反倒添了几分从容的风韵。她生了一张端方的鹅蛋脸,眉目清浅,不施浓妆,只唇上点了一抹淡淡的口脂,越发显得雅质兰蕙。一路行来,步態极稳,目不斜视,走到上首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像一尊被摆正了的玉观音。 至於虞妃,的的確確是人比花娇,美丽,招摇且愚蠢。 她那皇贵妃的位置没当几天就被撤去,如今只是个妃位,一身装扮头面愣是越过了嫻贵妃去,唯恐旁人不知她还有圣宠在身似的。 换做过去便罢了,但那夜群芳殿被屎给淹了这事虽然被宣帝下了封口令,但这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她越是这般招摇,越显得心虚。 只是在场的都不是蠢的,也没谁敢当著她的面儿笑话,至於背后嘛,那自然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昭没看这位便宜婆婆,倒是一直打量著跟著她们一道进来的沈长歌。 嫻贵妃落座后,命妇女眷们起身见礼,之后便各自落席。 楚昭也与郭氏分开,去了自己的席位,也不知嫻贵妃是不是故意的,竟將她的席位安排在了虞妃的边上。 而沈长歌这个嫻贵妃的亲儿媳,位置竟还在楚昭的后边。 楚昭甫一落座,就听到一声娇哼。 虞妃媚眼朝她斜来,“旁人的儿媳都知进宫后先去向婆母问安,你倒好,自个儿先来席间招摇著了。” 虞妃满心的不悦,看楚昭是一百个不顺眼。 她今儿努力打扮,就想著决不能被嫻贵妃给压了一头。 结果还没入席,她就被比下去了,还是在儿媳那件事上! 她知晓今儿沈长歌也要来,原本这个儿媳就是嫻贵妃这朵白莲花身上最大的污点,虞妃还指著今儿靠这事儿挤兑嫻贵妃,让她在命妇面前好一阵没脸呢。 哪曾想那沈长歌现在出息了,跟著安王去了封地后,竟做出了好多敛財的生意,那利钱,看的虞妃都眼红。 这沈长歌竟也是个孝顺的,进宫后给嫻贵妃的献礼就是这些利钱,与股息。 虞妃当时在旁边,真是酸的眼珠子都要红了。 这沈长歌倒也会来事儿,邀请她要入了股,虞妃以后勉勉强强也能得些分红,这让虞妃又喜又酸。 都是儿媳妇,怎么自家这个既没眼色还混不吝呢! 虞妃越看楚昭越不顺眼。 楚昭酒杯刚举起来,又放下。 她看向虞妃,懒洋洋问:“什么味儿?” 虞妃漂亮的麵皮猛的绷紧,这段时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味儿』这个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就要炸毛:“你、你什么意思!” 楚昭似笑非笑看著她:“自是好奇虞妃娘娘用的什么薰香,味儿如此大,怪特別的。” 虞妃脸上一阵滚烫,总觉得楚昭是在含沙射影,她一时坐立难安,气的胸口一阵起伏。 慌乱间她看向席间女眷,总觉得这些低头饮酒的人实则都在偷笑自己。 该死的,这段时间宣帝老对她避而不见,她已搬出了群芳殿,可总觉得哪儿哪儿都有股味儿。 这该死的『沈昭昭』! 她一定要让岐儿休了这刁妇! 虞妃恶狠狠的瞪了楚昭一眼,到底是没有愚蠢到在人前发作。 这边『婆媳俩』的交锋自然也被其他人看在眼里,见虞妃吃瘪,有人偷笑,有人也觉得诧异。 虽说虞妃和幽王这对母子不亲的事儿並非秘密,但虞妃到底也是幽王妃的婆母,幽王妃也没了娘家,舅家也成了那副样子,她到底哪来的底气这般不给虞妃面子啊? 旁人怎么想的,楚昭没兴趣管。 她直勾勾的盯著虞妃瞧了会儿才挪开视线,目光又落到嫻贵妃的脸上。 很好,一个嫻贵妃一个虞妃,竟都有短命之相。 楚昭端起酒杯浅啄了一口,又偏头看向身侧席位的沈长歌。 业债比昨日的更重了。 这是向平民百姓借寿已不够了,把目標转到有大富大贵命格的嬪妃身上了? “幽王妃是有何赐教吗?” 楚昭毫不遮掩的打量,沈长歌岂会感觉不到,她径直迎上楚昭的注视。 楚昭似笑非笑道:“沈侧妃可是在与人做买卖?” 沈长歌眸光微动,回道:“手下人做了些小本生意,让幽王妃见笑了。” “能让嫻贵妃和虞妃都参股,只怕这生意不小。”楚昭定定看著她:“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这等好事,沈侧妃怎能忘了我这妯娌呢?” 沈长歌垂眸不语,片刻后,她冲楚昭露出一抹笑:“既然幽王妃想入股,我当然乐意之至。” “本王妃便罢了,不过本王妃的一位忘年交,对此事颇有兴趣。” 楚昭说著,看向郭氏的方向。 沈长歌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对上郭氏视线的剎那,沈长歌神情僵了一瞬。 就听楚昭幽幽道:“沈侧妃的买卖,可愿带上英国公府啊?” 沈长歌猛然看向楚昭,剎那间,她莫名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