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加载左道面板开始》 第1章 旁门左道 水。 他呛水了。 在这个念头浮起来的同时,孟衍整个人猛地抽了下,仿佛一脚踩空……突然惊醒。 眼睛茫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根发黑的房梁,以及坑坑洼洼的土坯屋顶。 而他呢,则是在一张梆硬的木板床上躺板板。 这是……给他干哪来了?! 刚想撑起身子。 可稍一动弹,脑袋便传来阵极为猛烈的眩晕。 驳杂的记忆,翻涌而上…… 他记得自己叫孟衍,沧州人。 早些年靠在地下擂台打黑拳攒下的第一桶金。 那时候年轻,不认命。 就知道多挨一回合,能多拿三百。 一直到了三十岁,人生才开始转运,他也在深圳有了属於自己的公司…… 诡异的是,除了这段记忆,他脑子里竟还多出了另一段记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记忆中的那人也叫孟衍,字长喜。 长乐府人,十五岁,乃是青松学塾的学子。 只是,这份记忆有些古怪…… 零碎且驳杂。 有的地方清晰,但更多的却是大片的空白。 而且,这两份记忆似乎正在交融。 这估计是他现在脑袋眩晕的缘由…… 不过,发了会呆后,他还是在纷乱的记忆中拢住了一些有效的信息。 原主孟长喜……是自杀的。 跳河死的。 这部分內容回忆起来很是噁心……毕竟,溺水的感觉不太好。 就像有只冰冷的手顺著喉管掏下去,要把肺里仅剩的空气往外扯。 只是孟衍奇怪,原主……为什么要跳河自尽? 这一块的记忆內容似乎缺失了…… 孟衍咬著手指,思索著。 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去死。 能把人硬生生逼到投河,绝不可能是什么小事。 现在他穿到了孟长喜身上,这事儿的因果便落在了他头上。 必须弄清楚。 又想了一会儿,见確实回忆不起来。 他便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准备下床走走,转移一下注意力。 只是人还没站直,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肩背蔓延开来,顺著脊椎往下窜。 “嘶——” 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床边。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撩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只是衣衫掀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这……” 衣衫底下的身子,瘦得不像个正常人。 肋骨一根根凸出,肚子上没有半点肉。只薄薄一层皮,贴著脊椎的方向往里凹。 若只是瘦那还好,问题是这瘦骨嶙峋的身板上,甚至还叠著一块块青紫色的淤痕。 新旧交错,从肋下到后背密密麻麻地爬满,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 简直……触目惊心! 这些,绝不是溺水能弄出来的伤势。 “赵……之……礼。” 不知怎的,这名字竟下意识地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说出了这个名字后,孟衍突然发现,他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连带著额头沁出冷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回事?” 一句呢喃过后,脑海中关於这名字的记忆,开始不断涌现。 …… 青松学塾,乃是长乐府首屈一指的学塾。 山长郑夫子德高望重,才学一流,治学育人的水平在这一乡之內无不交口称讚。 按理来说,以孟家贫寒窘迫的家境,压根没有资格踏入青松学塾半步。 可为了孩子能搏一个出头的前程,孟长喜的父母四处求人,咬牙凑齐束脩,才硬生生把其送了进去。 用他那个时代的词来说,这叫“托举”。 半年前,原主刚进青松学塾那会儿,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夫子所讲的,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学问,字字金玉; 同窗们虽算不上亲近,却也守著读书人的礼数,算得上与人为善; 变故……出在阿爹来送饭那天。 父亲大概是趁码头换班的空档跑来的。 他佝僂著背站在学塾侧门,匆忙地塞过来一个碗。 碗用布裹著,裹了好几层。 打开,里头的糙米饭还冒著热气。 嘿嘿笑了两声,父亲拍了拍他肩膀就走了,他还得回去赶工。 离开时,背影一高一低。 是上个月扛货时扭伤的,没捨得看郎中,自己贴了副草药,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父亲走后,他端著碗转身,发现一个穿著月白绸衫的高个公子,正带著两个跟班站在廊柱底下看著他。 那人五官英俊,浓眉大眼,特別是笑起来脸上还嵌著一对酒窝,瞧著很是和气。 赵之礼望了眼那道离去的佝僂背影,笑了起来。 “那是你爹?是码头上的力夫?” 孟长喜不知他为何发笑,只能低头应是。 赵之礼点了点头。 “挺好。” 他说著,缓缓走近。 离得近了。 孟长喜甚至闻见了对方衣袍上的薰香味。 清淡,昂贵。 赵之礼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粗瓷碗。 “你爹,倒是疼你。” “有事?” 孟长喜有些不喜,只是话刚出口。 下一瞬。 啪! 耳光骤然炸响。 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歪出去好几步。 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糙米饭更是撒了一地。 一旁的赵之礼却是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 仿佛刚才扇的不是人脸,而是什么腌臢物什。 “你唤我什么?学兄?” “你那个爹,身上套的是我赵家的號衣。” “论尊卑、论规矩……你该叫我什么?” 不等孟长喜回话,旁边那跟班抬脚便踹,当场將他踹翻在地。 隨著孟长喜一声闷哼,赵之礼却是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一只靴子踩住了孟长喜的后脑勺,像是要把脚下人碾进泥里。 “往后见了本公子,叫主子。可听懂了?” 回忆到这,孟衍猛地睁眼。 “这时代也有这样的齷齪事?” 不过这段记忆,总算把他先前的疑问解开了。 原主十有八九,是被这帮孙子给活活逼死的。 “他娘的……” 孟衍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 他忍著浑身的伤疼,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直了,站起身。 他得动一动,走两步。 要不然,得活活被这股闷气给憋炸。 毋庸置疑……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这个名叫孟长喜的年轻人身上。 现在,他便是孟长喜,孟长喜便是他。 这副瘦得皮包骨头的躯壳,这些新旧交叠的伤痕,那个叫赵之礼的王八蛋的因果。 全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而且,他还挺能共情孟长喜的。 孟衍自幼无父无母,打小跟著爷爷在沧州乡下靠低保餬口。 这种家庭出身,在人情冷暖最直白的农村,想不被欺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他和温顺怯懦的孟长喜不一样,他骨子里有著沧州汉子特有的野性狠劲。 面对欺凌…… 不管三个打一个,五个打一个,行,都行。 但別让老子逮著你落单的时候! 年少时他最轰动的一仗,就是堵著那个高他一个脑袋的校霸,趁对方拉屎拉到一半,给那王八蛋脑袋开了瓢。 作案工具是那根专门拖茅坑的拖把,他全程只往对方脑袋招呼。 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打完把断拖把往地上一扔,洗了把手就走了。 整个学校再没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喘一口大气,毕竟……谁踏马的没个拉屎的时候? 正因为有过同样的遭遇,他才对脑海中孟长喜被逼跳河的经歷感到出离的愤怒! 这时……一片淡蓝色光幕毫无徵兆地浮现在视野边缘: 【左道面板激活】 这几个字浮现在光幕顶端,字跡古朴,笔画间隱有暗光流动。 【斩业】(斩灵智生灵,可夺其寿元之半) 斩命 lv.0——经验:0/100 夺寿 lv.0——经验:0/100 食秽 lv.0——经验:0/100 【燃命】(耗寿借时,跳过万般因果) 感灵 lv.0——经验:0/100 寂坐 lv.0——经验:0/100 见邪 lv.0——经验:0/100 【炼神】(炼万物之灵,铸己之神灵) 吞天 lv.0——经验:0/100 血浴 lv.0——经验:0/100 搏杀 lv.0——经验:0/100 【锁】 …… 孟衍揉了揉眼,然后睁大眼睛又看了一遍。 光幕稳稳地悬在那里,没有消失。 是真的。 【斩业】、【燃命】、【炼神】…… 这三个词倒是不难理解。 像是对应著某种修炼分支,分门別类,仿若是一棵技能树的三大主干。 可最下面的竟是个【锁】? 这代表著什么? “左道……面板?” 孟衍喃喃出声。 心臟却忍不住加快了几分,砰砰砰地撞著胸膛,惊喜交加。 喜的是,他有金手指了。 可惊的却是“左道”这两个字。 这二字,非善类。 旁门。 邪修。 採生折割。 炼尸养鬼。 食气窃命。 都属於左道范畴。 再结合那两个锁定的诡异分支词条,一股莫名的森冷寒意,顺著孟衍脊背悄然爬升。 屋外风声吹过。 窗纸轻轻摇晃。 恍惚间。 像有人在黑暗里低低啜泣。 沉默了片刻。 短暂的沉默过后,孟衍忽然咧嘴一笑,眼底悍色尽显。 “怕个屁。” 带著几分兴奋与谨慎,他伸手缓缓触向那片幽蓝光幕。 …… 孟衍不知道的是,在“左道面板”出现的同一时间,远在数里之外的青松河畔,也就是下午原主孟长喜投河的那处,异变陡生。 夜雾笼罩四野,平静的水面忽地泛起一圈极轻极细的涟漪。 无声无息,自河心往四周盪开。 紧接著,整片河段的夜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了,缓缓旋转起来,雾气翻涌,越转越急。 一道极淡的人形轮廓,渐渐出现在旋涡当中。 若是孟衍此刻在这里,定会惊愕至极。 因为那轮廓的眼眉,与他几乎一模一样。 “好生精纯的阴煞之炁……” “是……先天阴煞根器!” “我的,根器是我的。” “你的?哼,如此至宝,都给吾死!” 剎那间,雾中鬼影翻腾,百鬼夜行。 一只只或高或矮、或残或缺的阴物自四面八方扑涌而来。 哭嚎声、尖啸声一时交织成片,仿佛整条河都活了过来。 彼此撕扯、啃咬,黑雾翻卷,鬼气衝天,廝杀之惨烈,几如疯魔。 不知过了多久,待得残肢碎影横飞,怨气乱卷,最终还站著的,只余一道细长白影。 那白影浑身煞气森森,身形瘦长得近乎扭曲,四肢细得像竹枝,偏偏动作却快得惊人。 它低伏著身子,猛地扑向水中那道浑身泛著蓝光的身影! 那白影动作极快,仿佛要將那身影吞入腹中。 一盏茶后。 雾中传来一道沙哑得近乎破裂的嗓音,低低响起,压著说不出的怒意与暴躁: “为何……为何这溺死的残魂身上,明明有著如此浓郁的阴煞之炁气味,可吾吞下之后,竟半分本源也未得著?” 它的声音又沉又哑,越说越是恼恨。 为了抢夺这先天阴煞根器,它几乎拼掉了半条命,连魂灵本源都受了不小的伤。 可到头来,竟是闻得到,吃不著。 仿佛被这怒意引燃,剎那间引得河面阴风大作,连河水都被搅得一阵阵发颤,岸边芦苇乱晃。 就在这时,河堤上,一道提著铜锣、拎著灯笼的身影被这动静惊动了。 是巡夜的老更夫,赵老四。 他本是循例敲著梆子,慢慢沿著河堤走夜路,忽然听见河心那头传来一阵阵异样的动静,脚步不由一顿。 他眯著眼走近…… 只见白雾深处,那道细长白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张青白乾瘦的脸,眼窝深陷,鼻樑塌陷,嘴角竟裂到了耳根,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开了一般,正隔著浓雾,对著他幽幽狞笑。 赵老四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嗡”的一下,几乎嚇得魂飞魄散,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惨叫,转身就要跑。 可他才刚迈出两步,身后那片白雾便猛地一卷。 下一瞬,他整个人已被那道白影彻底笼罩。 紧接著,便是一声沉闷的重物摔地声。 一片猩红,开始缓缓自雾下漫开,慢慢渗入河水之中,將那原本幽暗的河面染成赤色。 小小发泄一下后,雾中,那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那溺死残魂,到底是谁?” 细长白影缓缓转头。 一张恐怖至极的脸,慢慢对著长乐府的方向。 “乖娃娃,不管你是谁,躲好了。” “不管你藏在哪,吾一定会找到你……” “吃掉你!” …… 第2章 【燃命】 虽然记忆中关於孟长喜具体因何自杀的部分是缺失的,但孟衍並未太过担心。 十有八九,不过是学塾里的日常霸凌而已。 说穿了,无非是一群半大少年仗著家世,对一个码头力工的儿子动拳脚、使绊子、当眾折辱。 这些招数他在沧州乡下早就见惯了,换了个时代,换了身绸衫,骨子里还是那套把戏。 这种事,以他的阅歷自不会放在心上。 更何况,他现在还握著一张底牌。 ——左道面板! 虽然他还没琢磨出这玩意到底如何使用,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简单。 孟衍坐在床沿,脊背微弓,盯著那片悬浮在身前的幽蓝光幕。 淡蓝色的光芒映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 【锁】字呈灰黑色,死气沉沉,嵌在面板最下方。 与上方那些泛著淡蓝光泽的条目之间隔著一道若有若无的分界线,涇渭分明。 他伸手去碰。 指尖穿过光幕,传回一股细微的阻力。 触到第二次,面板微微一震。 一行小字,从【锁】的下方浮出来: 【前置三大体系修得圆满,此门方开】 “前置三大体系?” 孟衍收回手指,目光上移,落在上方三个分支上。 意思很明白…… 想解锁底下那两个,得先把【斩业】、【燃命】、【炼神】尽数修满。 他依次触碰三个主条目。 每一处,都弹出相同的提示: 【確认投入左道点数,激活此项?】 这时他还留意到,光幕最底端还有一行標註: 【可用左道点数:1】 仅有一点,意味著三选一。 孟衍凝神打量著三大分支附带的註解,细细斟酌起来。 【斩业】——杀伐之道。 但凡斩杀灵智生灵,可强行掠夺对方半数剩余寿元。 不限於……妖魔鬼怪仙,还有人! 【燃命】——光阴大道。 可透支、灌注自身寿元,替代一切需要漫长耗时的钻研、推演、修行、打磨。 但凡需要时间沉淀的事务,皆可耗寿换时,跳过苦熬过程,直接收穫成果。 【炼神】——归一大道。 可吞噬转化一切蕴含灵力的事物,而后反哺己身。 可强化的不限於筋骨血肉,天赋、灵根、根骨,皆可重塑。 这是一条熔炉之道,吞天地万物,铸我为神。 …… 至於三大体系之下各自列出的那些分项,便是具体的修行途径。 完成上面的事项,便能获得经验,推动主体系升阶。层层递进,直至圆满。 有了大致的认知,孟衍开始盘算。 手上只有一点左道点数,三选一,先开哪个? 【斩业】夺寿,听著霸道。 可眼下他这副瘦骨嶙峋的身子,连个泼皮都未必打得过,拿什么去斩? 【炼神】强化,他倒是眼馋。 可问题一样,他目前起点太低,家徒四壁,甚至还被泼皮无赖欺凌,拿什么强化? 那就只剩【燃命】了。 想到当初他能衝出沧州农村,便是靠著一双拳头,一条烂命。 “嘿,不就是氪命么!” 孟衍自顾自笑了一声,然后指尖轻轻点在【燃命】二字之上。 光幕瞬间刷新,弹出问询:【確认?】 他不再犹豫,指尖再度落下。 【確认】 剎那间,笼罩在【燃命】条目上的浅灰色缓缓褪去,化作与面板同源的淡蓝色。 其下方的任务条目一併解锁,变得清晰可触。 与此同时,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指尖躥起,沿著手臂一路向上,过肩膀,入脊柱,最后在眉心处轻轻一炸。 通体舒泰,神魂清明。 光幕正中,一行鎏金小字缓缓浮现: 【燃命】成功解锁,附赠天赋神通:“燃命”(初级)。 术法简介:以寿元为代价,投於所修之术……投一年,便得一年之功;投十年,便得十年造诣。 凡武学、术法、符道、丹鼎,皆可以此推之。 寿元浇灌,岁月瞬息加身。 可用寿元:三十六年。 “只有三十六年么?” 不过转念一想,古代五十便是知天命,孟衍也就没有多苛求什么。 看著关於“燃命”的介绍,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东西。” 他压下当场试一试的衝动,目光继续往下扫。 感灵 lv.0——经验:0/100(接触奇物异宝,可获取一定经验) 寂坐 lv.0——经验:0/100(於暗室中静坐,意识归於死寂,心无所想) 见邪 lv.0——经验:0/100(与邪异生物接触,采阴补阳) 这三个子项,应该是提升【燃命】的渠道,只是…… 目光扫到最后一行註解时,孟衍表情古怪。 单单“与邪异生物接触”尚且还好,可后面紧跟著的“采阴补阳”四个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嘶,这“接触”正经么? 通篇瀏览完毕,孟衍懒得再琢磨,他心中打定主意,决定先从【寂坐】著手修行。 毕竟,这“左道面板”写得再天花乱坠,也要亲身试过才见效果! 现在是傍晚,屋外已经没多少光亮了,孟衍先走到门边,將房间破旧的木门关上。 然后蹲下,用从床上顺手抹来的薄被单,把门底的缝塞了个严实。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那里有一扇简陋的小窗,几根木条撑起一个方框。 寻常人家用不起帘子,糊的是发黄的旧桑皮纸。 他將窗压下,確保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消失,整个房间隨即坠入浓稠的黑暗里。 孟衍在漆黑中缓步摸索著走回床沿,静静落座,闭上双眼。 摒除杂念,放空心神,任由意识一点点沉陷,与周遭的黑暗相融。 与此同时,身前的淡蓝光幕悄然跳动起来: 0/100、1/100、2/100……经验值在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增长。 奇妙的变化也隨之降临。 自落水醒来后一直昏沉混沌的头脑,渐渐变得清明通透。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的意识里竟慢慢勾勒出整间屋子的轮廓: 屋子矮小逼仄,土坯墙面常年受潮,墙角爬著大片深浅交错的霉痕; 床边立著一张缺了边角、漆面斑驳的旧木桌; 身侧的木窗紧闭,泛黄的窗纸在黑暗中也逐渐显现…… 孟衍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欣喜。 这种耳目清明、心神澄澈的感觉,实在太过奇妙,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贪恋。 不知静坐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吱——” 门扇被推开一条缝,一豆昏黄的油灯光芒顺著缝隙淌进来。 光线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爬到孟衍的脚边。 “长喜?” 一道温柔又带著几分疲惫的女声响起,將孟衍从寂坐那玄妙的感觉中轻轻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转头望去。 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对方五官秀美,身段高挑,皮肤带著抹病態的白。 常年的操劳在她眼角和额头上刻下了浅浅的纹路,为她秀美的面容添了几分憔悴。 隨著对方靠近,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那味道很是熟悉。 让人莫名安心。 记忆中那温暖的身影与眼前女子逆著光快步走来的身形重合。 孟衍认出了来人,这是他的母亲,宋文慧。 “阿兄!” 一个纤细身影从妇人身后钻出来,几步跑到床边。 对方约莫十三、四岁,豆蔻年纪。 身量已经抽了条,眉眼间褪了稚气,隱约有了几分少女的模样。 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这是他的幼妹,孟元夏。 孟衍习惯性的抬手,捏了捏对方有些婴儿肥的小脸。 只是不待他说话,母亲那担忧的声音传来: “可算醒了……” 妇人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掌心粗糙,却很暖。 “以后夜里莫乱跑了。” “今日若不是陆伯正巧从河边经过,你这孩子……” 说到这,妇人眼圈又红了。 小姑娘更是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 “阿兄,听说你落水,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衍怔怔看著眼前这一幕。 心里某根弦,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了。 小时候爷爷去世后。 他的人生里,便只剩下活命与挣钱。 而现在。 居然有人会因为他落水而哭。 孟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没事。” “夜里看不清路,踩空了。” 关於学塾里的腌臢事,他一句没提。 孟长喜没能討回的公道。 他打算一笔一笔,亲自討要回来。 第3章 变化 桌上的油灯芯拨得极细,火豆摇晃。 如往常一样,孟峰要很晚才回来。 宋文慧没让一双儿女等,给孟衍和小元夏各盛了一碗粥。 粥是糙米熬的,米粒没多少,沉在碗底一眼就能数清。 菜叶子倒是放得大方,切得细细碎碎,勉强撑起一碗的分量。 不过今日这顿饭,与往常不同。 宋文慧从灶房角落里,搬出那坛逢年过节才捨得动的醃萝卜乾。 萝卜乾剁得极细,拿香油和一指甲盖宽的碎肉沫星子炒过,密封在小坛里。 一开封,便有一股诱人的咸香。 这搁在平时,要等年节祭祖,才能动的。 她用筷子挑了一小碟,推到孟衍与小元夏面前。 孟衍並未推辞。 倒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他有自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让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家,过上顿顿有肉的日子。 现在为一碟萝卜乾推来推去,没必要。 小元夏一双大眼睛放光,显然没想到今晚餐食会这么丰盛。 吃过夜饭,孟衍藉口身子乏,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来,他还不习惯这突然多出来的“家人”。 上辈子孤家寡人惯了,被人围著嘘寒问暖,总有些不知所措。 二来…… 他依旧有些恍惚,哪怕脑中孟长喜的记忆是那么的清晰,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荒诞。 自己,竟真的穿越了。 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孟衍拋开杂念,再度盘膝闭目,进入寂坐状態。 视野边缘,淡蓝色光幕悄然亮起。 【寂坐】那一栏的经验值,重新开始稳定地向上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沉重、拖沓。 应是父亲孟峰迴来了。 脚步声在孟衍房门前停了一瞬,门缝底下的微光被一团影子挡住,隨后便听见宋文慧压低了嗓子: “孩子歇息了,今日嚇得不轻,別打搅了。” 门外的汉子顿了顿,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声。 似是察觉丈夫神情不对,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可是今日的活……没做完?” 孟衍落水,他下午是得了消息的。拖著跛脚从码头跑回来,见儿子没有大碍,才匆匆赶回去。 “活都赶完了。” 顿了顿,又道:“可赵管事还是要扣我半日工钱。说……擅离职守。” 宋文慧皱了皱眉:“不是叫老孙头替你告了假的?” “告了。”孟峰把筷子搁在碗上,“他哪会跟我们这些下人讲情理。” 孟峰长长一嘆:“人家说不论告不告假,都要扣钱。讲若是人人都这么请一回假,他还怎么管码头。” 这话说完,两口子都沉默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咕咕——咕咕咕——” 那是一声学得极不像样的公鸡打鸣,叫到一半还劈了岔。 听著不像公鸡,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孟衍倏然睁开眼。 一夜未眠。 可他此刻的精神,却出奇地好。 寂坐带来的那种玄妙状態,比睡觉管用多了。 脑子像被凉水洗过,没有半点刚睡醒时的昏沉黏腻。 四肢轻快,连呼吸都比平时顺畅了几分。 隨即,他察觉到了更多的东西。 脑中记忆活跃了许多。 似乎,隨著时间的推移,脑海中关於原主的记忆,正悄然与他融合。 他抬手將面板召唤了出来。 【寂坐 lv.0——经验:47/100】 甚至都没升级,就能有如此变化。 孟衍眼里露出喜色,他现在满心的期待若是能稳扎稳打將这左道面板升级下去,会让他带来何等的变化? 窗外那古怪的“咕咕”声还在继续。 孟衍压下心中喜悦,翻身下了床,走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旧桑皮纸糊的木窗。 刺骨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 越过篱笆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后,正缩著一个微胖的身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生得白白净净,像刚出锅的面馒头。 一见孟衍开窗,小胖子眼睛顿时一亮,整个人都明显鬆了口气。 连连朝他挥手,示意他快些出来。 李福来。 这个名字在孟衍脑海里自然浮现。 孟长喜是青松学塾里为数不多能和他说上话的人。 家中开著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不算富裕,比孟家殷实不少。 孟衍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从墙角拎起旧书箱,顺手背到肩上。 书箱是竹篾编的,有些年头了,背带磨得起了毛。 分量不重,晃晃悠悠地磕在腰侧。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套上麻布鞋。 刚出外屋,恰巧撞上从灶房里出来的宋文慧。 她手里端著盘刚蒸熟的死面糙米饼子,一见孟衍这副打扮,顿时愣住了。 “长喜,真的不告一天假么?你昨日才……” 宋文慧伸出粗糙的手去摸孟衍的额头,嘴里继续絮叨著:“那青松河的水寒气重,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落下病根可怎得了?” 若是换作从前的孟长喜,一想到能留在家中躲避学塾里的刁难欺凌,必然满口答应。 可孟衍只是从她手里接过一块饼子,笑了笑:“谢谢娘关心。” “昨日也就是踩空受了惊嚇,回屋睡了一宿,身子已无大碍。乡试在即,课业落不得。” 说罢,他顺手摸了摸坐在桌前,正端端正正等著用朝食的小元夏的脑袋。 小姑娘头髮被揉得乱糟糟的,却也不恼,只仰起脸冲他笑。 孟衍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院门。 步伐沉稳,脊樑挺得笔直。 再无往日里低头缩颈的畏缩模样。 小元夏抱著饼子,愣愣地望著兄长离去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忽然扭头看向宋文慧,迟疑著道: “娘……兄长今天,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我好久没见兄长这样笑过了。往常他去学塾,脸拉得比苦瓜还苦呢。” 宋文慧站在门槛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怔怔望著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心里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这孩子这几个月来,言行举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可方才那几步,背是直的,步子也不拖了。 確实就像是换了个人。 …… 第4章 绝笔信 三月里的天,空气阴湿寒冷。 风从巷口一吹过来,带著潮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虽说天才蒙蒙亮,街边已经有人开始叫卖了。 长街两侧,早起的铺子正一间接一间地挑起帘子。 卖烧饼的、卖餛飩的,热气一阵阵从灶上腾起来,白蒙蒙地往街口飘。 孟衍昨日只吃了一个巴掌大的薄饼子,又喝了一肚子稀粥。 这会儿闻著味道,肚子里便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街边,目光又落到李福来身上。 一路上,这小子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憋著什么话。 “身上带钱了?”孟衍忽然问。 “啊?”李福来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带、带了。” 和孟衍一样,李福来也在学塾里算是底层人物。 不过他比孟衍强的地方就在於,家境还算过得去。 平日里只要肯交钱,便能免去大半难堪,至少不会像孟长喜那样,被人隨意拿捏,踩在脚下。 所以这小胖子身上,多半是常备著银钱的。 “买两包子去。”孟衍道。 “我吃过朝食了,你要吃……我给你买一个。”李福来老实巴交地掏著袖口。 “一个不够。”孟衍摆了摆手。 李福来:“……” 合著,人家根本没想著他啊。 片刻之后,孟衍手里多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汁直冒。 一口咽下去,孟衍觉得身体竟在微微发颤。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喜悦。 仅仅为了一口包子而喜悦? 孟衍嚼著包子,看来进学塾的这段日子,原主確实没被当成人对待过! 就在这时,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厉声呵斥:“府衙办案!閒人避让!” 一队皂衣捕快从巷口疾步奔来,腰悬铁尺,脚踏快靴,衣袍下摆沾著晨露,显然已奔走了好一阵。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色如铁。 人还没到跟前,肃杀之气便已压了过来。 街上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摊贩们也慌忙將自家的桌椅往里拽了拽。 孟衍眼明手快,一把將还在愣神的李福来拉到路边,堪堪避过。 李福来惊魂未定,缩著脖子嘀咕道:“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旁边卖包子的妇人闻言,嘴角一撇,露出一副像是知道什么的神情。 孟衍余光扫见,当即转过身去,拱了拱手:“这位婶子,可是知晓內情?” 那妇人见他背著书箱,说话又斯文有礼,是个读书人模样,登时来了精神。 她手里抹布往案板上一甩:“小哥还真问对人了!” “我那妹夫,是镇上的河道巡夫,每日天不亮就要巡查河道,负责清杂。” “你们猜怎么著?今日一早,他在青松河畔,就靠近西边小梅山那处,发现了一具尸首!” 这时,旁边一名路过的挑货郎听见对话,不以为意地插了一嘴: “嗨,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饿殍流民罢了。” “隔壁淮南道去年遭了旱,又逢蝗灾颗粒无收,大批难民一路逃难过来,沿途饿死人是常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懂什么!”这话顿时惹得包子铺妇人不服,当即叉著腰反驳:“寻常流民命案,顶多派两个差役过来收尸便是,方才带队的可是府衙总捕头,刑宗!。” “堂堂刑总捕亲自带队,这能是死个把流民的小事?” 那挑货郎被噎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妇人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凑近两步,压著嗓子对孟衍说道:“告诉你们吧,是闹鬼啦!” “我妹夫报完官回来就没敢再出门,说是撞了邪。” “死的是个更夫,镇上都认得,那死相,嘖嘖——” “身上干得像风乾了几十年的腊肉,皮包骨头,头髮一碰就掉渣。” “昨儿还好端端地敲梆子呢,才一夜工夫,哪能变成这副模样?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 李福来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孟衍身后缩了半步。 孟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记下了一笔。 他对神神鬼鬼之说並无特殊兴趣,但有一点…… 这位婶子方才说的地点,靠著小梅山那段青松河畔,正是昨日原主落水自尽的地方。 巧合……还是? 听完故事,两人便离了包子铺。 李福来嘴上不说,步子却比方才快了几分,显然还没从妇人的话里缓过劲来。 孟衍却是將此事暂且按下,注意力重新落回长街上。 走远了些,一旁的李福来偷偷侧目打量著好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往日里,每逢去往学塾,孟长喜都像是奔赴刑场一般,眉眼间满是愁苦与惶恐,整个人死气沉沉。 可今日的孟衍,不仅步履轻快,神色从容,眼底深处甚至隱隱透出一丝……期待? 期待去学塾?疯了吧? 这份变化,实在太过突兀。 犹豫再三,李福来终於从袖口內侧摸出一封信来。 那信是折好的,边角有些皱了,显然被人来回捏过好几次。 他给孟衍递了过去,脸上带著几分侷促:“长喜,这是昨日你託付我的,我、我可没私自翻看。”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耳朵尖先红了。 昨天放了学,孟长喜在学塾门口截住他,把这信塞到他手里,脸上的表情李福来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孟长喜叮嘱他,明日把这些交给他爹娘。 李福来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写的什么”,孟长喜没答,只说了句“別看,看了咱的交情就没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走的很急。 李福来憋了一夜。 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劲,到半夜实在忍不住,还是爬起来,拆开翻看了里面的內容。 只看了一眼,他就从脚底板凉到了头顶。 这竟是孟衍的…… ——绝笔信。 也正因如此,他才天蒙蒙亮就急匆匆跑到孟家门外。 方才见到孟衍平安开窗,他那一肚子的担忧,才算彻底落地。 孟衍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忽地笑了。 “我又没说你看了。” 李福来闹了个大红脸,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衍却没再看他。 他只把那封信拿在手里,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碎纸被风一吹,顿时散得满天都是。 不远处正好有条细细的溪水,大部分碎纸便纷纷落进了水里。 纸屑浮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旋,隨即便被水流卷著,一点点飘远。 …… 父亲、母亲膝下: 孩儿长喜叩安。 孩儿资质愚钝,空耗家中积攒束脩,拖累双亲日夜操劳,常年吃苦受累。 入塾半载,学业无寸进,反惹缠身祸事,日日惶恐难安,夜夜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皆因孩儿命薄福浅,生来便是家门累赘。 若孩儿在世,往后家中祸端连绵不绝,爹娘永无安生度日之时。 倘孩儿辞世而去,往日缠身烦扰尽数消散,家中开销少去一份,二位长辈便能稍稍鬆快,不必再为供我读书透支血汗。 养育之恩,来生再报。家中米麵拮据,切勿为孩儿丧事破费,草草埋於河畔荒土便可。 小妹元夏年幼天真,劳烦爹娘好生照看,护她平安长大。 万般愧疚,笔墨难书。 不孝儿长喜绝笔。 …… 孟衍看著溪水上最后一片碎纸沉下去,心里的疑团却反而浮了上来。 有两件事,他现在很在意。 首先是记忆。 他连绝笔信里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记起,却偏偏想不起孟长喜到底因何而死。 这本身就不正常。 其次…… 他昨日的推测,恐怕有误! 他原以为孟长喜只是被学塾里那帮公子哥欺凌至死。 可从这封信来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寻常受尽欺凌被逼上绝路之人,临死前会恨、会不甘。 字里行间塞满了愤懣、委屈与怨懟,恨不得把那些施暴者的名字刻进纸里。 可孟长喜通篇文字,透著的……是透进骨子里的绝望,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內疚。 他句句都在惦念家中父母、年幼小妹,认定只要自己身死,就能抹去笼罩全家的灾厄。 这就太不对劲了。 孟衍收回目光,在心里把线索重新拢了一遍。 被霸凌固然是事实,身上那些淤痕做不得假。 但,孟长喜的死,內里必有蹊蹺! 若是查不明內里隱情,这逼死孟长喜的腌臢事,迟早会缠到自己身上。 孟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有些棘手了。” 第5章 挚友?! 一路无话。 孟衍在心里盘著帐。 首先,这副身子骨实在太差了。 这几个月来,赵之礼那帮人剋扣他的“斋钱”,每日午膳的那几个铜板全被抢了去。 原主常常一天只吃得上晚上那一顿,再加上动輒被打被罚,身子早就被摧残得瘦弱不堪。 养好身体是他现在的当务之急。 其二便是家中窘迫的光景。 全家上下省吃俭用,父母咬牙硬撑,只为供他熬过三个月后的乡试。 父亲孟峰码头劳作落下的腿伤迟迟不愈,每日依旧拖著跛脚卖力扛货; 母亲宋文慧则是常年灯下做针线,一双眼眸也日渐昏花。 两人为了供他念书,几乎把能榨的力气全榨乾了。 如何改善家中生活,也要儘快考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三桩事,便是课业。 孟长喜的学识底子极差,早已不是单纯厌学那么简单。 但这也不能苛责他。 没人能在高压霸凌下,还能做的了学问。 更何况他大概率还碰见了什么其他的祸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桩。 孟衍召出面板。 【燃命】分支里,只点亮了寂坐一项,其余仍灰著。 几大分支中,除【燃命】被激活,【斩业】与【炼神】需要左道点数点亮,而【锁】则如其名……直接锁死。 即便点亮了【燃命】,下面三个子项也让孟衍有些头疼。 “感灵”需要接触奇物异宝; “见邪”需要与邪异生灵打交道,都不是眼下这境地他能碰的。 不过孟衍並未焦虑。 饭要一口口吃,经验值也要一分分积累。 眼下至少他有了“燃命”这张底牌。 思绪间,青松学塾到了。 学塾坐落在镇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灰瓦白墙,门脸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老旧的木匾,“青松学塾”四个字漆色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口两扇木门敞开著,门內立著一面照壁,上刻“尊师重道”四个大字。 进门之后是一方天井,种著两棵瘦竹,几丛芭蕉,石子铺的小径通往正厅。 此时天色尚早,已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夹著书卷往里走。 廊下传来几声晨读的琅琅书声,混著笔墨纸砚的气味,確有几分长乐镇第一学府的气派。 孟衍刚跨过门槛,迎面便走来两个人。 那两人身量高大,都比他高出半个头,穿著学塾统一的青布直裰,却穿不出半点斯文气。 一个生著对三角眼,眉短嘴薄,名叫孙旺; 另一个麵皮焦黄、下巴尖削,名叫马七。 李福来身子一颤,本想拉著孟衍快退,却是慢了一步,被二人堵到了身前。 孟衍抬头望去,认出他们的面孔: 平日里孟长喜与李来福没少挨这两人的拳脚。 孙旺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你昨日落水了?没事吧?” 马七则扯著嘴角,说道:“孟衍,可惜了未死成,要不然,嘿嘿,说不定让你解脱了!” 孟衍看著这两人,脑海中一段极痛苦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起初,他们只是使唤他跑腿打杂; 而后变本加厉,剋扣他的束脩与餐钱; 再到后来,更是逼迫他偷偷从家中盗取银钱。 其实,这群富家子弟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银钱,他们只是享受夺取別人最重要东西的快感。 如果只是这般,孟长喜还能忍受。 直到前些天,小妹来学塾给他送落在家里的书本。 赵之礼远远看了一眼,回头就朝孟长喜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比拳脚落在他身上都还要让他害怕! 果然,两日后,赵之礼带著几个跟班,拽住了放课后企图逃跑的孟长喜。 “明日课后,带你那幼妹去镇西的万安庙。” 至於带去干什么,对方没有明说。 只是说:“若是不办,你明白后果的!” 孟长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后果”背后的恶意。 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可唯独这一次,孟长喜没有照做。 他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学塾里退学了一名长安坊米铺老板的孩子。 而对方口中的万安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便位於青松河畔! 少年挣扎了一整日。 他没法反抗对方…… 赵之礼是县丞之子,他们全家生计又全繫於父亲在赵家码头的活计之上; 更重要的是,平素里的讥笑、辱骂与殴打,早已將他骨子里的胆气彻底碾碎。 他一个人在青松河边坐了很久,看著河面上那片灰扑扑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河水要了他的命,也把孟衍给溺了过来。 “很好笑?” 孟衍结束了这带著浓郁绝望的回忆,眼眸一抬,落在身前这二人身上。 孙旺、马七二人被这道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悸,竟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两人便反应了过来。 眼前这廝不是別人,而是孟长喜啊! 是那个被他们折磨了这么久连句屁话都不敢放的孟长喜。 有甚可怕的? 一想到自己方才竟被这窝囊废嚇得后退,两人都是脸色潮红。 其中孙旺面色一狠,上前一步,抬手就要去揪孟衍的衣领。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递过来,孟衍双目陡然圆睁,一声带著愤然的怒吼炸响: “尔等竖子!竟敢在圣人道场,公然编排、辱骂业师!”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你他娘的瞎说什么?!” 孙旺先是愣神,然后大怒! 孟衍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方才你二人亲口所言:『那姓郑的老东西,每日只知抱著几本破经义摇头晃脑,迂腐不化,迟早死在学塾都没人收尸!』” “尊师重道四字,在你二人眼中,难不成都餵了狗吗?!” 两人脸瞬间绿了。 虽说平时確实背地里骂过郑夫子,可方才他们明明是在威胁孟长喜,何时说过这等话?! 更何况现在大庭广眾,人来人往,这事要是传到郑夫子耳中,哪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回过神来的两人当即否认。 “你、你在胡说什么?” “谁说过那种话!” “你这廝竟敢血口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 孙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抡起砂锅大的拳头就要往孟衍脸上砸。 “住手!!” 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呵斥传来,孙旺的拳头生生僵在半空中。 只见鬚髮花白的郑夫子正立在不远处。 这位老先生鬚髮皆白,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此刻气得鬍子都在抖。 看样子对方应是刚巧路过,却把方才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至少,孟衍那番义正词严的指责他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夫子!他血口喷人——”孙旺慌了,脸上的狠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满口雌黄!” 孟长喜这个学生虽然天资愚笨、学问不佳,但向来怯懦老实。 郑听松怎会信这两人? 孟衍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转身便要走。 眼见郑夫子正朝这边大步走来,孙旺与马七又愤又急,可当著夫子的面,万万不敢再动手寻衅。 “姓孟的,你等著。”孙旺压著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这事,没完!” 马七也凑上前,压低嗓子,面色阴鷙:“你莫不是以为,有赵之礼关照著,这事就能躲过去?你死定了!” 听到这话,正准备离开的孟衍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死死盯著对方: “你说什么?赵之礼,是我的……什么?” 第6章 前程 马七刚要张嘴。 郑夫子已大步走到面前。 “伸手。”郑夫子从袖中摸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戒尺。 孙旺和马七面如土色,他们不再搭理孟衍,而是转头与郑夫子哀求道:“夫子,学生真没说过……” “休要狡辩!伸手!” 这位青松学塾的山长,在长乐镇执教已逾三十载,门生遍布,德高望重。 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本县县令逢年过节登门拜望,也要在阶下恭恭敬敬地执弟子礼,尊一声“夫子”。 二人脸色煞白,不敢违抗,只得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掌。 “啪!啪!啪!” 一声皮肉绽裂的脆响,骤然在天井里炸开,隨之而来的,是两人此起彼伏杀猪般的惨叫声。 周遭路过的学子纷纷侧目。 特別是李福来,他將整场风波看得一清二楚,两人是否辱骂夫子,没人比他清楚。 他见孟衍怔怔站在原地,盯著挨打的马七一动不动,还当是好友平素被欺辱多了,此刻心中正畅快著。 於是他悄悄从袖口底下伸出大拇指,压低嗓子说了句: “长喜……你今天这一手,可真是——” 他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厉害。” 孟衍却是猛地转过脸来,一脸愕然:“方才马七所言,赵之礼……关照於我,是什么意思?” 通过读取孟长喜的记忆,按道理来说,赵之礼应是逼死原主的最大元凶才对! “啊?”李福来愣住了。 他奇怪地看著孟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稀罕事。 “这不是全学塾人人皆知的事?” “赵二公子与你素来交好,算得上挚友。若非靠著他的情面,凭咱们两家寻常寒门出身,在遍地富家子弟的青松学塾,哪里能安稳读到现在?” 孟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这种现实与认知错位的诡异感让他浑身发寒! “长喜,你……这是怎么了?” 孟衍没有回答。 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在反覆炸响。 赵之礼,是孟长喜的…… ——挚友?! …… 晨课,不在学堂里上。 郑听松將满堂学子引至学塾后院的竹林边。 天色尚早,晨光从竹叶缝隙间筛下来,碎了一地。 数十名学子依序立於林间空地,双手垂於身侧,双目微闔。 “气沉丹田,吐故纳新。” 郑夫子负手立於眾人之前,他闭目深吸,再缓缓吐出…… 一道笔直的白气从口鼻间激射而出,在晨雾中凝而不散,足足吐出三尺有余,才渐渐化作无形。 眾学子隨之呼吸,一时间满院都是此起彼伏的吐纳声。 虽是春日微寒,不少人额头上已沁出细密汗珠,头顶隱隱有白雾升腾。 这便是青松学塾真正压箱底的东西——呼吸引气法。 其实,青松学塾並非是什么寻常学塾。 这件事,孟衍也是今早才记起来的。 他所处的王朝,名曰大乾。 疆域之广,远超他前世所知的任何朝代。 其文化背景与孟衍所知的宋朝有些类似,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然而这天底下,远不止朝廷、官府与百姓。 有修士吞吐天地灵气,修长生之法,居於名山大川之中,凡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也有妖邪鬼祟蛰伏於幽暗之处,每逢阴气极盛之时便出来作祟。 魑魅魍魎,並非传说,而是实实在在、官府每年都要组织人手应对的灾厄。 而读书人,或者说考取了功名的读书人…… 有了功名,便是名登天册、身受王朝气运庇护。 面对邪祟,诵一段圣人经典,也能引动天地间一缕浩然之气震慑诸邪。 这等存在,算是既在凡尘之中,又隱隱触碰到了那条超凡脱俗的门槛。 原本,回想起这些的孟衍,对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兴趣与期待。 可今早李福来那句话,却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赵之礼与孟长喜竟是好友关係…… 这件事,让他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乾净。 晨课结束后,眾人隨郑夫子陆续返回学堂。 青松学塾的课业安排自有章法:上午由山长郑听松亲授四书经义、圣贤大道,侧重明理修身; 午后则由另一位周博文先生执掌教席,主讲诗赋格律、时务策论,同时也会带著眾人巩固每日的引气吐纳之法。 孟衍走在人群中,目光在四下扫了一圈,忽然问身旁的李福来:“怎么不见赵之礼?” “赵兄昨日便向夫子告假了,具体缘由旁人也不清楚。”李福来隨口应道。 孟衍哦了一声,语气隨意,像是閒聊:“他近些日子,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反常?” 李福来歪头想了想,“就是告假的频次比往日多了些。他本是县丞家的公子,家中事务繁杂,偶有耽搁、居家休整都是常事,大伙也都见怪不怪了。” 说完他打趣地看向孟衍,“往日里你和赵兄走得最近,朝夕相伴的,怎么反倒跑来问我了?” 孟衍微微頷首,没再追问。 此刻,不远处,马七与孙旺几人走在一处。 两人的手掌还肿著,红通通一片。 他们凑在一起窃窃低语,不时朝这边投来恶狠狠的目光,毫不掩饰。 这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目光,让李福来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孟衍却只是不咸不淡的瞧了一眼,隨后收回目光,转身便隨郑夫子进了学堂。 他们再恨,也不敢在学堂之內动他一根手指头。 至於出了学堂的门……那是另一种游戏规则。 而那种规则,孟衍比他们熟。 …… 晨诵过后,郑夫子开始授课。 今日讲的是《四书章句集注》中“大学”一篇。 郑夫子坐於讲席之上,竹戒尺横在膝前,手中握著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逐句讲解。 堂下学子正襟危坐,不时提笔在纸上记著什么。 翻书声、研墨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倒是颇有几分肃穆的学府气象。 讲至“君子有絜矩之道”一节时,郑夫子忽然合上书卷,扫视堂下。 “陈平。” 坐在前排的一个瘦高学子猛地站了起来,身形僵直,书卷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来说说,何为『絜矩之道』?” 那陈平嘴唇翕动了半晌,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 “朱子注曰……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君子……君子当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以己之矩量人之矩,上下左右皆如是,则天下可平……”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已近乎蚊蚋。 郑夫子听罢,面色淡淡:“背註疏倒是背得不差。可『絜矩之道』的精要在何处?” 陈平满头大汗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坐下吧……浮於字面,失之浅薄。” 陈平红著脸坐下,头埋得极低。 郑夫子略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正欲另点一人,视线扫过堂下时,忽然顿住了。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双眼眸澄澈坦然,竟主动迎上了他的目光。 是孟长喜。 郑夫子心中微微一动。 在他印象里,这个学生向来勤勉安分,奈何天资鲁钝,平日被点名答问,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怯生生不敢言语。 今日这般气度,倒是截然不同。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孟长喜,你来回答,何谓絜矩之道?” 话音落下,堂內当即响起一阵细碎的嗤笑与议论。 马七、孙旺隔著数排座位对视一眼,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儼然等著看孟衍当眾出丑。 李福来原本靠窗摇著脑袋,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夫子点的是孟衍,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好兄弟的底细了…… 往日孟长喜对著经义本就一知半解,如今被当眾提问,十有八九要闹笑话。 更让他揪心的是,万一夫子迁怒,下一个被点名的说不定就是坐在边上的自己! 孟衍却是没想那么多,他站起来,不疾不徐地开口。 “絜矩之道,以己度人。推己之心以及人,使上下各安其分。” 郑夫子眉梢微微一动,不置可否,追问道:“朱子云:『所恶於上,毋以使下;所恶於下,毋以事上。』为何要从上下说起?” 孟衍几乎想也未想,直接答道:“纲常。上樑不正则下樑歪。上行下效,正人先正己。” “那絜矩之道与『明明德』『亲民』之间,又是何关係?” “絜矩之道是『明明德』的践行。所谓明德,便是心中明晓圣贤明德,不只是独善其身,更要推己及人,以自身德行照亮旁人。读书治学,既要以学识丰沛己身,也要以道义体恤眾生。三者互为表里,修身始於一人,最终所求,却是惠及天下万民。”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等著看笑话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收了回去。 在学塾,一个人会不会被欺凌,从来不只是看家境。 若是你家境贫寒,但品学兼优、深得夫子喜爱,旁人非但不会欺负你,反而要上赶著巴结…… 鲤鱼跃龙门可不是一句玩笑话,今日被你踩在脚下的受气包,明日若金榜题名; 或是引气成功,通过了宗门遴选,回头清算起来,牵连的可是全家。 也正因如此,原主孟长喜才会沦为眾人肆意拿捏的对象: 家境清贫无靠山,学业又愚钝不堪,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自然成了一眾顽劣子弟宣泄戾气的目標。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顛覆了眾人的认知。 特別是马七、孙旺二人,完全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怎么也想不通,往日那个一问三不知的闷葫芦,何时竟能把圣贤经义解读得如此通透? 此刻,郑夫子放下手中的书卷。 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捋著长须,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错。”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能將朱子註疏融会贯通,而非拘泥於字句之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郑夫子微微頷首,“继续用功,莫负自己。” 孟衍躬身,行礼:“谢夫子勉励,弟子不敢懈怠。” 他直起身来,面色平静地坐下。 李福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长喜啊,你这模样,著实有些陌生了。” 孟衍笑了笑,並未解释。 说起来,他现在好歹也是氪金玩家了! 方才,他已然动用“燃命”,投入了一年寿元。 【这一年,你寒灯孤影,手不释卷,从註疏到集注,逐字逐句反覆咀嚼;四书义理已通篇熟稔於心,寻常经义酬答,轻而易举】 当然,他这並非是为了爭强好胜而滥用能力,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布局。 来到此方世界,他起点极低,必须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身份。 所以他需要得到郑夫子的认可,更要將学问做好。 与郑夫子打好关係,能在学塾之中多一层庇护; 做好了学问才能在数月后的乡试,大展拳脚,得到一个身份…… 秀才! 只有手握秀才身份,前路才有的选: 或继续逐级科考,一步步踏入朝堂,躋身官吏体系; 或潜心修炼学塾所传的呼吸引气法,若能成功引气入体,再凭著秀才身份与山长郑夫子的推荐信,便可参加三月后的宗门遴选,拜入修行宗门,追寻长生大道。 但这两条路,都不是孟衍首选。 他真正看中的,是大乾稽妖司。 稽妖司——顾名思义乃是朝廷直面邪祟、鬼怪的专职机构。 四处缉拿作乱的阴邪之物,镇守一方安寧。 想要进去,只有两条路: 要么是铁骨境以上的武夫; 要么便是熟读圣人微言大义、至少持有秀才功名,能做到初步诸邪辟易的读书人。 再看他的左道面板,三大主干体系各有妙用: 【斩业】需斩杀开灵智的邪异生灵掠夺寿元; 【炼神】可炼化灵物、邪祟本源强化自身; 【燃命】则能燃烧寿元速成本事。 整套左道修行体系,从根源上就离不开与妖鬼邪物打交道。 想要快速升级面板、壮大自身实力,就必须源源不断接触各类阴邪。 而稽妖司,便是最名正言顺的去处。 功名只是敲门砖,稽妖司则是他的…… ——猎场! 第7章 围堵 日头偏西。 散学的钟声敲过。 学堂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马七、孙旺二人可是记著仇,特意纠集了三四名同伴,並未就此离开,一行人堵在学堂外树下,显然是存著別的心思。 不多时,一早出了学塾的李福来气喘吁吁的去而復返。 他脸颊涨得通红,语气满是慌张:“长喜,大事不好!马七那帮人堵在大门口了,看样子就是专门等你的!” 孟衍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书本合拢,塞进书箱。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偏过头,瞥了一眼门外。 “是么。” 语气平淡。 李福来愣住了。 换做从前的孟长喜,撞见这阵仗早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毕竟,马七那帮孙子揍人是真疼,上回一拳擂在长喜后腰上,他好几天都直不起腰。 可现在,这人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 孟衍背起书箱,摆了摆手:“那就让他们等著吧。” 说罢便迈步往外走。 李福来连忙跟上,却发现他出的不是正门方向,而是往右侧廊道拐去。 “誒,长喜,你去哪儿?这边才是——” “先不回去了,我去找一下郑夫子。” 李福来眼睛猛地一亮。 “你早该告这个状了!” 从前他不止一次劝过自己这位好友,受了欺凌便去找夫子主持公道,可长喜始终不肯应允。 只说家境贫寒,父母耗尽半生积蓄、四处托关係才换来求学的机会,生怕一时闹事惹恼夫子,最后被逐出学塾,断了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李福来一拍大腿,“就得让夫子出面收拾他们!你越是忍,他们越是猖狂!” 孟衍回过头,脸上露出几分古怪:“谁说是去告状?” “啊?”李福来傻眼,“那你去干嘛?” “今日课业里有几处经义,我尚有疑惑,特地前去答疑解惑。”孟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正好马七他们要蹲我,让他们蹲个够。” 李福来张著嘴,上下打量眼前的好友。 “可都这般晚了,夫子还愿见你吗?” “当然。”孟衍笑了笑。 对郑听松这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来说,一个素来愚钝的学生忽然开了窍、追到门口来討教……大约就跟盼浪子回头,劝妓女从良差不多。 这爽感,老头挡不住的。 孟衍没做解释,大步拐进后院的迴廊,径直朝夫子起居的“静思斋”走去。 李福来在门外踟躕了片刻,没敢跟进去。 郑夫子治学严苛。 他这种学渣,见了夫子腿肚子都转筋。 可不跟著吧,马七那帮人还堵在外面…… 虽说人家蹲的是孟衍,但他向来跟长喜走得最近,谁知道那几位等不到正主,会不会拿他撒气? 思来想去,他索性缩在廊下的石墩上,等著孟衍。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 学堂里彻底暗了,李福来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直到天几乎黑透了,“静思斋”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李福来猛地惊醒,揉起眼。 孟衍从静思斋走出来,身后,却是跟著郑夫子。 “长喜啊。”郑夫子抚著鬍鬚,目光温和,“你天资不俗,此前只是蒙尘。往后若有疑难,可隨时来静思斋寻我。” “弟子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勤勉不怠。”孟衍躬身深揖,举止礼数周全。 “那本青衿剑谱,你到不必强练,以你目前的身体底子,强练伤身。” “弟子明白!” 一旁的李福来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怔住了。 郑夫子素来治学严苛,对待门下弟子更是极少假以辞色。 如今不仅亲自將孟衍送出院落,还说出这般期许之语,已是极高的认可。 郑夫子竟如此看重长喜? “福来?” 直到孟衍走到近前出声呼唤,李福来才猛地回过神。 “等我?” “啊……哦!”李福来回过神,疯狂点头。 “走吧,回去了。” “长喜,什么青衿剑谱?” “没啥。”孟衍笑了笑便准备离开。 “等、等等!”李福来咽了口唾沫,“外面马七那些人不知道走没走,我先去瞅瞅?” “不必。”孟衍抬步便走,“咱们不走正门。” “那走哪?” “跟我来。” 两人穿过迴廊,往学塾深处走去。 一路上,李福来几次三番拿眼去瞟孟衍…… 往日的孟长喜勤勉归勤勉,可天资……著实駑钝,平常小测,比自己也不遑多让。 怎的今日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这给了同样学问垫底的他很大的压力啊! 琢磨了一会儿,李福来终是忍不住压低嗓子问: “长喜,你跟兄弟交个底……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偷吃了什么聪明药?课堂上对答如流也就算了,课后还能跟夫子討教学问?” 面对好友的追问,孟衍只是笑而不语。 李福来又盯著他看了几息,见他不肯说,只得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走了一阵,孟衍领著他停在一处矮墙前。 墙头不高,青砖缝里爬满青苔。 墙后是后山竹林,穿过竹林,有条猎户踩出的土路,能绕开学塾正门与主街,恰好能直通两人归家的民居巷道。 记忆中,这条小路是孟长喜前不久才发现的“逃生通道”! 像今日这般被人堵在学塾的事,原主没少经歷。 走正门挨揍,翻墙还能避开一时,算是被逼急了的无奈之举。 “踩上来。” 孟衍半蹲下身,双手交叠搭了个托,让体型略笨拙的李福来先上去。 李福来也没推辞。 托举,发力。 李福来哼哧哼哧地爬上墙头。 只是刚跨上一条腿,还没站稳。 “哈!” 一声嗤笑从墙下传来。 “爷就知道,他们这种怂货会翻墙逃走!” 听到声音,李福来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墙根底下,马七与孙旺並肩站著,马七仰著脸,眼神阴狠; 孙旺双手抱胸,嘴角掛著冷笑。 最主要的是,两人都手握著根粗大木棍。 原来,这两人压根没在大门口傻等。 学塾四周全安排了人,每条能溜的道,至少蹲了一个。 今早那顿戒尺,他二人平白挨得又疼又响,还是被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孟长喜摆了一道。 两人是越想越窝火,乾脆召集人手,今晚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也得把那废物堵住,好好炮製一番。 要不然这口恶气……他们顺不下去! 第8章 恶鬼(上) 孙旺抬起头。 见墙头上只露出李福来一张脸。 “孟衍那狗杂碎呢?”孙旺扯开嗓子,“叫他滚出来!爷今天要扒了他的皮!” 马七举著木棍,恶声附和:“小杂种,赶紧滚下来!今天你两休想……”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断在嗓子眼里。 因为孟衍已紧隨李福来攀上了墙头。 目光一扫,发现马七、孙旺两人仰著脸,正骂得痛快……他直接一脚踏了下去! 落脚处,正是马七那张仰面喝骂的脸。 砰。 一声闷响。 孟衍脚下借力,稳稳落地。 而马七就惨了…… 靴底结结实实踩在他的面门上。 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鼻血喷溅,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勺砸在泥地上,疼得蜷成一团。 那根特意为“照顾”孟衍准备的木棍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一旁。 孟衍微微下蹲,泄掉余力。 顺手將那根棍子捞了起来。 棍身粗糙,带著树皮。 一头沾著黑泥,有些重量。 看来放课后的这些时间,这两傢伙倒也没干等著,这木棍……嗯,很趁手! 孙旺回过神来,上下打量著孟衍。 哪怕马七还瘫在地上,脸上印著靴印,鼻血糊了半张脸。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紧张。 这孟长喜不知怎的,恶了原本与他交好的赵家二少。 在学塾,已经没人替他出头了。 所以这些时日,他们可没少修理他。 前两日还踩著孟长喜的脑袋,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跟街尾那条土狗爭食。 这可是个连瞪一眼都不敢的软骨头。 他孙旺会怕? 开什么玩笑。 逼急了的兔子是会咬人,但…… 这孟长喜比兔子还不如呢! 见孟衍拎著棍子走近。 孙旺啐了口唾沫,叉腰笑了起来:“哟,捡根破棍子就敢装大爷了?” “忘了前几天是谁跪在地上求爷饶命的?” “学塾是你这种下贱泥腿子能待的地方?也配与我等一起求学?赶紧滚回码头,跟你那扛麻袋的死鬼爹一起卖苦力去!那才是你该待的地儿!” 被指著鼻子骂,孟衍没动怒。 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了握著木棍的那只手。 孙旺见状,非但没退,反而梗著脖子往前凑了一大步,脸上的笑愈发张狂: “怎么?还想打爷?来啊!往这儿打!今天你要是不敢打死我,爷就扒了你的裤子,把你吊在学塾门口的老槐树上抽!抽得你爹都认不出你这个贱种!” 墙头上,李福来嘴唇哆嗦起来,他知道,孙旺这伙人是真做的出这种事。 “长喜,別——” 话未说完,剩下的字眼便生生堵死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孙旺那张欠揍的脸还在往前伸。 孟衍咧了咧嘴。 吐出一个字。 “好。” 孙旺一愣:“什么?” 一道黑影迎面砸下。 闷响。 孙旺只觉世界歪了半边。 一股温热顺著额角淌下来。他踉蹌著往后跌了一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你……”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动作精准,下手狠辣。 直到第五下。 孙旺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李福来瞪大了眼。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全都写在那张煞白的脸上。 孟衍拎著棍子,转身。 朝马七走去。 马七正捂著鼻子,鼻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把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方才孟衍对付孙旺的那股狠辣,落在他眼里,將这个平素浪荡的公子哥嚇得够呛。 “你、你莫要过来!你怕是忘了……我堂兄是谁?” “黑虎帮的马子騫!你今日敢动我一下,我堂兄明日便教你在长乐府再无立足之地!” 见孟衍脚步不停,他脸上的狠劲瞬间垮掉,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错了长喜,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孟衍面无表情,走到他面前,高高扬起了木棍。 一棍。 两棍。 第三棍落下时,“咔嚓”一声脆响,硬木棍从中折断。 马七两眼一翻,也软绵绵地昏了过去。 孟衍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似乎有些不满…… 抬头见李福来还僵在墙头上,正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 孟衍隨手丟掉染血的半截木棍,拍去手上的泥:“晕过去了而已,人的头骨可是很硬的。” 李福来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长、长喜……马七说的是真的。” 孟衍眉头微扬:“什么真的?” “他堂兄真是黑虎帮的游侠儿!”李福来脸色煞白,“上个月他在市集调戏布庄老板的女儿,被人家父兄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就是他堂哥带著十余个打手找上门,把那父子俩的腿都打断了,最后官府也只罚了几两银子了事!” 所谓游侠儿,便是那些游手好閒、好勇斗狠的亡命之徒,他们拉帮结派横行乡里,收保护费、敲诈勒索、替人消灾是家常便饭,手上沾著人命的也不在少数。 官府向来对这些人头疼得很,但只要不闹出捅破天的乱子,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喜,你这次,”李福来脸色难看的紧,“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孟衍听完,却只是耸了耸肩。 “无所谓。” 李福来一愣。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总不能因为马七身后有个敢当街行凶的游侠儿堂兄,就什么也不做,伸出脸给马七、孙旺扇吧? 那不是他的性格! 隨即,他冲李福来招了招手。 “下来,走了。” “啊?哦……” 似乎是被孟衍这般淡然的態度传染了,李福来也镇定了下来,手脚並用,爬下墙头。 回镇上的土路,很长。 李福来一路都在偷瞄孟衍。 脑海里,全是他抡棍子爆头的残影,挥之不去。 从前的孟长喜,老实怯懦,逆来顺受,是旁人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可如今这人,学识突飞猛进也就罢了,面对马七这类依仗家世横行学塾的紈絝泼皮,下手黑,心肠硬,简直……像个杀神。 一个人,怎可能一夜之间有如此大的变化?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一片低矮民居之间。 孟衍停下脚步,前方便是孟家所在的城西平民窟。 李福来家境稍好,並不住在此处。 “到了,明天学塾再见。” “明、明天见!” 李福来慌忙应声,背影有些浑浑噩噩,显然还在替好友担心黑虎帮的报復。 孟衍看著他走远。 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家院门。 可指尖刚触到木门,他的动作却是顿住了。 屋里传来笑声。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孟衍推开木门。 院子里,母亲宋文慧闻声迎了出来。 “长喜,今儿怎么回得这么晚?” “课后有几处不解,找夫子问了问。”孟衍隨口应答,目光越过母亲,望向堂屋,“家里来客了?” 宋文慧笑著侧过身。 “你且看看,是谁来了?” 堂屋客座上,端坐著一名少年。 他身著一袭月白锦缎儒衫,身形挺拔,浓眉大眼,容貌俊秀出眾。 一笑起来,两颊便陷出一对浅浅梨涡,模样看著温厚和善,很是和气。 少年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孟衍身上,语气温和地开口:“长喜,多日不见,瞧著倒是清瘦了几分。” 孟衍瞳孔微缩。 “赵之……礼。” 他的目光,死死被对方的那只手吸引! 小妹孟元夏,正乖巧地站在赵之礼身侧。 赵之礼伸出那只手,像个温柔的大哥哥,轻轻揉著小妹的头髮。 画面很温馨。 可孟衍的后背,却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 无他。 视网膜上,半透明的面板悄然浮现。 【见邪】那一栏的经验值,正在疯狂跳动。 +1; +1; +1…… 他记得清楚,【见邪】涨经验的唯一条件,是“与邪异生物產生接触”。 可这屋里,谁是邪异? 还有—— 在见到赵之礼的那一瞬间,不,现在回想起来,甚至在院子里听见笑声的那一刻,这具身体就已经有了反应。 呼吸变快,冷汗渗出,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孟衍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 是原主……在怕他。 怕极了! 仿佛眼前正对自己笑的,不是和蔼可亲的同窗好友,而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恶鬼! 特別是隨著对方走近,孟衍有一种感觉…… 那层人皮底下,有什么正在鼓胀、蠕动,好似仿佛隨时会撑破那道好看的眉眼,从里面挤出…… ——朝他扑来! 第9章 恶鬼(下) 孟衍看著赵之礼,没有说话。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前来。 “长喜,怎的流了这么多汗?” 那股馨香扑面而来,清雅,温润,与他脸上关切的神情浑然一体。 但孟衍却是后退了一步……不是他想退,是身体自己动的。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在绷紧,每一粒细胞都在尖叫。 它们在对他喊…… 逃,快逃! “长喜?”赵之礼已走到他面前,相隔不过一步,微微偏头,眼底盛满担忧。 孟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背上黏腻的冷汗已浸透衣衫,但他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抬起眼,直视对方,语气平稳:“谢子敬关心。昨日不甚落水,受了些风寒,並无大碍。” 子敬,是赵之礼的字。 赵之礼面上露出鬆了口气的模样:“无事便好。昨日听闻这消息,寢食难安。若非临近宵禁,昨夜便想来探望了。” 孟衍刚要开口回应…… 赵之礼又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极近,几乎贴到了孟衍身前,衣袍相触,那股馨香骤然浓烈起来。 他微微低头,笑意依旧柔和,可眼底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变了。 “既然没死成,那答应我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如毒蛇吐信,“长喜,可別忘了。” 孟衍脑中嗡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赵之礼已然转身。 他退开一步,那副温和的笑容又重新掛回了脸上,仿佛方才那一瞬不过是孟衍的幻觉。 他朝著宋文慧和孟元夏拱手,语声温良: “天色已晚,我不便多留,先行告辞了。婶母与元夏妹妹,也请早些安歇。” “这孩子,怎么不多坐会儿?”宋文慧连忙起身相送。 孟元夏也乖巧地挥著小手,甜甜地道了声“子敬哥哥慢走”。 赵之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孟衍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一只手轻轻落在孟衍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像是好友间最寻常不过的道別。 然后他侧过头,贴到孟衍耳边,压著声音道: “明日戌时前,带你那幼妹,前往城西万安庙。若这次还未履行约定……” 那声音骤然变寒,“那就別怪我不念旧谊……宰了你,还有你全家。” 说完,他笑了一声,大步跨出门去。 孟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之间,他的眼神猛然凝住。 他……记起来了! 孟衍立在原地,眼神猛地一凝。 记忆的碎片从黑暗中划过—— 城西万安寺; 无头石佛; 一颗泛著红光的赤色舍利子从裂开的佛首中坠下; 也是自那日起,长乐府便时常有年轻女娃失踪的消息传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赵之礼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巷口。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对方並未回头,只是手背朝外,隨意挥了挥。 像是挚友间默契的告別。 但孟衍清楚,那不是告別……是警告! 警告他別再动其他的心思。 孟衍脸上掠过一丝戾气……那是孟长喜的脸上,从来不曾出现过的表情。 他没理会对方所谓的警告,反而脑海飞速运转,几个念头瞬间闪过。 赵之礼为何要等到明日? 他今夜明明已进了门,近在咫尺,却不动手。 若是想杀,方才动一动手指,仅凭现在的自己……未必扛得住。 可他偏偏只是威胁,还定了明晚,定了万安寺。 除非…… 他怕了! 孟衍眸中闪过一抹明悟的光亮! 对,就是怕了! 今日青松河畔出了命案,惊动总捕头不说,听说还上报了州府,这两日便会有稽妖司的人下来探查。 若赵之礼在他家中动手…… 一家三口满门被屠,这可不是小事。 再加上这片贫民区人多眼杂,他一个穿著名贵绸缎的贵公子过来,肯定很多人有印象。 他要真敢行凶,只会將查青松河畔的那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可若是明晚,在万安寺,自己带著元夏“无故失踪”——那就和之前的那些失踪女童一般,死无对证,草草结案。 略一思索后,孟衍心里大致有了底。 只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浮现的“左道面板”上。 【见邪 lv.0——经验:16/100】 “短短几分钟时间,就涨了十六点经验?” 看来,这附身赵之礼身上的那玩意,比他预想的还要凶! “长喜,可是身体不適? 见孟衍站著一动不动,且额头出了大量的汗,宋文慧走了过来,语气温柔,眉间却带著几分忧色。 孟衍回过头,脸上的戾气已尽数敛去,换作了一副温和的笑容:“无妨娘亲,方才一路跑回来的,出了身汗倒也爽利。” “无事就好。快去净手,擦擦汗,饭食都备好了。” 孟衍摇了摇头:“娘,今晚我去福来家用饭。他有几篇经义弄不明白,邀我过去一同探討,怕是要晚些回来。” “你这孩子,饭都做好了。”宋文慧嗔怪了一句,隨即又叮嘱道,“同窗互助是好事,不过夜里路黑,记得早点回来,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娘。”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做针线活的孟元夏跑了过来。 小姑娘梳著双丫髻,发梢还沾著几根线头,手里还捏著半根绣了一半的帕子。 她仰著小脸,伸手去接孟衍的书箱:“阿兄,我替你放回屋里去。” 孟衍笑著將书箱递给她。 孟元夏抱著书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歪著脑袋看向孟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对了阿兄,方才子敬哥哥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著,好像提到我了?” 孟衍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小妮子心思竟这般细腻。 他走了过去,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泛黄的头髮::“听岔了,与你半点关係也无。” 他目光转向漆黑的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这是阿兄的事。” 这是原主寧愿身死也要保护好的家人。 如今他接手了原主的一切,便要替原主守好这最珍贵的念想。 让他亲手把这么乖巧的小姑娘送入虎口? 光想想,他拳头就硬了起来! 他转身跟宋文慧与小元夏打了声招呼,隨即大步走出了院门。 今晚,要做些事了! 第10章 打包 “劳驾。” 年轻人拱手,“可识得马子騫?” 那斜倚在赌坊朱红门框上、正跟人閒话的大汉回过头,三角眼上下扫了他一圈,忽然咧嘴乐了。 他们这號人,替赌坊看护场院,寻常百姓躲还来不及,哪有敢主动凑上来搭话的? “你谁啊?” “我是他堂弟,寻他有点事。” “马大郎?”大汉隨手往街东头一指,“这个时辰,多半在望仙楼。他与一帮狐朋狗友在那儿看场子,你自去寻便是。” “谢了。” 年轻人刚要转身。 “对了。”那人又叫住他,“碰见你堂兄,帮我问一句……欠我那十两银子,何时还。” 年轻人微微頷首。 转身走远。 身后飘来两句低语。 “马子騫的堂弟?怎穿得这般素净……不是说出身大户么?” “谁晓得呢。” 年轻人顺著宝丰街一路前行。 这条长街,是长乐府入夜后最热闹的去处。 即便已是入夜时分,依旧灯火通明。 沿街人来人往,两侧的商铺鳞次櫛比,酒旗招展,灯笼的暖光连成一片,宛若星河。 行至长街中央,一座三层高的木质酒楼赫然矗立。 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门口掛著两盏半人高的朱红大灯笼,上书“望仙楼”三个烫金大字,气派非凡。 孟衍抬脚迈了进去。 一股暖烘烘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堂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一个小廝见来客,飞快迎上来,脸上堆著殷勤的笑。 刚要开口,目光落在年轻人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上,笑容顿了顿。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客官年纪不大,穿著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儒衫,看著並不像能在这望仙楼消费得起的样子。 可再看他的气度,从容淡定,眼神里没有半分侷促,倒不像是来吃白食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小廝眼角余光往二楼某个方向瞥了一下,心头微安。 怕什么。 真有人敢吃白食,那几位爷可不是白养著的。 小廝的笑容重新活泛起来。 “客官几位?” “一位。” “楼上请。”小廝侧身引路,嗓子清亮,“二楼靠窗还有雅座,临街观景,最是清静。您这边请——” 木梯吱呀。 孟衍隨他上了二楼。 二楼与底堂截然不同。 喧嚷声隔在脚下,这里只余下杯盏轻碰的脆响与低低的交谈。 廊柱间悬著竹帘,半卷半放,隔出一个个雅间。 壁上掛著几幅山水,笔意不俗。 小廝將他引到临街的窗边雅座。 “客官想吃些什么?咱这金盏楼的炙羊肉是一绝,炭火现烤,外焦里嫩。若想来口清爽的,四月的梅子酒刚启了封,配一碟糟鹅掌,再好不过。” 孟衍撩袍入座,倒是不客气地將对方推荐的几样一併点了。 见孟衍这样,小二也是鬆了一口气,应该是位老吃家了,看来不是吃白食的。 於是,他唱了个喏,转身小跑著去了。 孟衍背靠椅背,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最热闹的,要数临窗正中央那一桌。 五六条汉子围坐著,个个膀大腰圆。 似乎在爭论著什么,其中一人脚踩在凳子上,大手拍著桌子很是激动。 声震屋瓦,旁的食客纷纷皱眉,却没人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仿佛这不是酒楼,是他们家前院。 孟衍的目光落在那群人中间。 右脸颊一道刀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頜。 肤色黝黑,眉眼间透著一股市井里滚出来的痞气。 与马七有三分相似。 若没猜错,这便是那位游侠儿堂兄……马子騫了。 而这位马子騫,便是孟衍今晚的第一个目標! 不一会,菜便上来了。 炙羊肉还在铁盘里滋滋冒油。 糟鹅掌码得齐整,梅子酒的香气顺著杯沿往外溢。 一盘接一盘,摆了小半张桌子。 孟衍拿起筷子。 这两日,一天天不是稀粥,就是干硬粗糲的杂麵饼子,嚼在嘴里像啃树皮。 当然,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得出最好的吃食了,而且一家子都紧著他这个待考学子先吃饱,所以对於家中的吃食,他並没有挑剔。 只是不挑剔是一回事,吃的好又是一回事。 他二话不说,埋头开动。 风捲残云。 小廝端著一盘炙鸡上来,刚要往桌上放,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刚才那盘烤羊肉,空了。 他咽了口唾沫,放下菜,转身小跑。 等再端了碗肚丝汤回来,炙鸡也空了。 小廝盯著那一摞空盘,面上表情十分精彩。 孟衍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冲他一笑。 “太瘦了。最近得多吃点,补补。” 小廝乾笑两声,没接话。 孟衍站起身。 小廝连忙凑上来:“客官,可是要结帐?” 孟衍摆摆手。“不急。” “同样的菜,再来一份,打包。” 他不是吃独食的人,有改善伙食的机会,自然也要想著家中亲人。 小廝一愣,“客官,要不您先把这桌的帐结……” 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嘴,因为他发现对方根本未听,而是径直朝临街正中央那桌走去。 …… “老大,郭黑虎派下的这桩事,已经催了好多天了,咱到底接是不接?”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迟疑,“郭黑虎待咱兄弟也不薄,若是这回驳了他面子,江湖上怕要戳咱脊梁骨,说咱忘恩负义。” 马子騫將手中酒杯狠狠往桌上一顿。 嘭! 巨大的声响震得邻桌食客筷子一抖。 几道目光投过来,待看清是这桌,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咱们是黑虎帮的门客,不是他郭黑虎养的狗。”马子騫环顾左右,声音压著,“他待咱不薄?那是咱兄弟拿命换的。上月跟血鯊帮那场火併,是谁把那几个堂主收拾了?没咱兄弟替他卖命,他能这么快吞下血鯊帮的地盘?”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几个兄弟。 “咱是游侠儿。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他郭黑虎让咱去干那丧良心的事……老子做不到。” “那咋办?”坐在对面的瘦高个搓著手,“郭黑虎吞了血鯊帮,如今势力大了不止一倍。若是回头找咱麻烦……”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怕个蛋。”马子騫嗤笑一声,“大不了收拾细软跑路。这长乐府老子早待腻了,咱兄弟几个出去闯荡便是。祸不及家人,郭黑虎还不至於赶尽杀绝。” 几人正七嘴八舌,一道人影落在桌前。 声音先到了。 “可是马子騫?” 马子騫抬起头,眼睛微眯。 他缓缓直起腰板,目光將面前这年轻人从头到脚筛了一遍。 “有事?”他顿了顿,断眉一挑:“还是……” “寻仇?” 第11章 剑法小成 孟衍忽然笑了。 眼前这青年看著不过二十出头,右脸颊一道刀疤添了几分煞气,行事说话却透著老练,有些意思。 “你我无仇。”孟衍道,“不过……” “快有了。” 他这话倒没说错,傍晚他才將孙旺、马七揍了个半死,那两个泼皮十有八九不肯善罢甘休,而马子騫便是他们最有可能搬来的后台。 既如此,他怎会老老实实坐等人上门寻晦气? 先下手为强,才是正理儿! 把这桩事了了,他才好一心一意应对明日与赵之礼的约见。 话音落下,桌上其余四人瞬间收了声,五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眼前这年轻人身上。 马子騫倒是半点不慌。 他探手一捞,將桌边那柄环首长刀握在掌中,刀鞘重重磕在桌沿,发出沉闷声响。 “小子,看你年纪不大,马爷给你指条活路。”他语气慢条斯理,像在劝一个不长眼的后辈,“乖乖把帐结了,下楼走人。爷只当你年少无知,不跟你计较。” 刀鞘微微一抬,对准了孟衍的鼻尖。 “要不然——” “宰了你。” 最后三字落定,他眼底那股散漫劲陡然散去,只剩一片狠厉。 其余四人齐齐阴下脸,不约而同的摸上了身上的兵器。 孟衍微微点头。 这几人被自己挑衅,还能忍著没立刻掀桌子动手,比他料想的沉得住气。 他也高看了这群游侠儿一眼。 既然如此…… 孟衍改主意了。 “你们眼下跟著黑虎帮討生活,是吧?”他语气平淡,“从今日起,跟著我吧。” 他现在虽然觉醒了『左道面板』,但总归还未成气候,手下缺人缺资源,若是能將这几个长乐府的地头蛇收入手下,日后行事会便捷许多。 几人脸色顿时古怪起来,像听了什么极荒唐的笑话。 孟衍没给他们开口嘲讽的机会,自顾自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不服。这样……马子騫,你我比试一场。若我胜了,你们五人,今后便跟我。” 话音刚落,一阵张狂的爆笑炸开。 马子騫腾地站起身,手腕一翻,隨著“呛啷”一声清响,长刀出鞘半寸,寒芒乍现。 下一瞬,冰冷的刀刃已稳稳架在孟衍的脖颈之上。 “比试?”他歪著头,像在看一个疯子,“你拿什么跟某比试?” 孟衍也笑了。 他抬手,不紧不慢从桌上抄起一支竹筷。 竹筷普普通通的,筷身细长,顶端甚至还沾著点油渍。 他將竹筷搭在刀身上,缓缓往下压。 长刀竟被一寸一寸格开…… “便用这个。” …… 几个时辰前,松溪学塾的静思斋里,孟衍以求强身健体为名,从郑夫子手中求得一本小册子。 那是本剑谱,名为『青衿』! 別看郑夫子只是个教书先生,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都以君子为目標,標榜自己。 成为君子,可不仅仅只是会做学问那么简单。 君子有六艺,“读书是修心,练体是修身,身心俱正,方为君子之本。” 对於孟衍的请求,郑夫子並未藏私,不仅借出了这本『青衿剑谱』,还督促孟衍勤加练习,强身健体。 这便是孟衍今夜敢孤身前来的底气。 也就在他指尖触到泛黄书封的剎那,身前左道面板骤然显现,並亮起一层淡金色异芒。 面板上,【燃命】条目后方,突兀的出现了一枚圆润的淡金色按钮,其上浮著“装载”二字。 孟衍心念微动,意识如指尖,在按钮上轻轻一按…… 一层全新的界面瞬间铺展开来! 上方整齐排列著四个空置的技能栏位,下方则是一方储物格区域,数十个大小一致的方格整齐排布。 绝大部分都是空置,唯有第一格中,静静躺著册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青衿剑谱”四字清晰可辨,与他手中实物分毫不差。 孟衍意识微动,念力落在那册剑谱之上。 【是否装载《青衿剑谱》?】 看著眼前突然弹出的文字,孟衍心头一喜。 看来,这新弹出的“装载”界面,是可以將现实中的武学技艺投影至面板。 没有犹豫,孟衍做出了选择! “装载。” 念头落下的瞬间,一道温润的热流凭空从眉心涌出,顺著经脉潺潺漫布四肢百骸。 《青衿剑谱》所记载的握剑要诀、步法规矩、劈刺格挡的招式细节,全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面板最上方,同步浮现出一行行淡蓝色文字: 【当前武学】 青衿剑法(入门 0%) 【可施展『燃命』灌注寿元,同步获取对应修行进度】 【寿元不足一年时,无法进行灌注】 【当前自身剩余寿元:三十五年】 这是孟衍今夜出门前,面板上定格的数字。 而此刻,酒楼大堂之中,竹筷对上长刀…… 【当前自身剩余寿元:三十年】 【第一载?初窥门径】 【你闻鸡起剑,夜深方歇。站桩、劈刺、换步、收势,一招一式拆解千遍。《青衿剑谱》初窥门径。】 【第三载?剑法小成】 【三年苦修,十二式剑招融会贯通,卸力、击穴、封招皆圆转自如,寻常江湖武师已难接你十招,却也触到了这门剑法的修为瓶颈,再进寸步都难。】 【第五载?左道淬炼】 【小成之后困於瓶颈两载,你索性拋却正邪之辨,寻来左道邪法淬剑。每夜潜入乱葬岗,寻新亡未殮之尸,將剑刃埋入尸身脐下三寸,引尸体內残存的阴寒死气与未散的魂丝余韵一缕缕渗入剑身。你对著尸身拆解剑招百遍,以自身血气为引,於全剑谱十二招之外自创第十三招——“噬感阴锋”。 此招不伤皮肉,剑锋过处,中者將被隨机剥夺五感之一,或盲、或聋、或触觉尽失,持续一炷香。至此,《青衿剑谱》在你手中脱胎换骨,剑身覆霜,出鞘如泣。 《噬阴青衿剑》,小成。】 孟衍做梦都没想到,他启用【燃命】练剑竟会有如此变化……可转念想起自己那方“左道面板”的名號,也就释然了。 只是不知,日后他所有以【燃命】灌注后的能力,会不会都往左道上拐? 若真是如此,那也……无所屌谓了! 旁门左道只是刀,至於怎么用,全凭自己! …… 在孟衍抄起筷子架住长刀的瞬间,马子騫胸口那股怒意再也压不住了。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方才肯放这小鬼一条活路,已是难得的好脾气。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莫怪爷了。 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隨著马子騫一声低喝,双手肌肉虬结,精铁长刀带著呼啸风声斜斜劈落。 这一刀势大力沉,任谁迎面见了都要腿软。 可孟衍却是不退,手腕轻轻一旋,竹筷顺著刀背一粘一引,用的正是青衿剑法中“卸”字诀。 刀锋偏转,擦著他肩头衣料滑过,“篤”地一声斩入桌面。 碗碟震飞,汤汁四溅,碎瓷哗啦啦落了一地。 四周食客齐声惊呼,离得近的慌忙往后缩身,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刺啦的锐响。 方才还喧闹的大堂瞬间静了下来…… 对於这招“卸”字诀,孟衍还是挺满意的,不过却也不能大意。 这青衿剑法本是士子修身之术,走的是轻灵端方的路子,重卸力、巧击,不尚蛮力死斗。 虽以五年寿元灌至小成,但剑招只是技艺,身体才是根基! 他这身子骨还是太过瘦弱,真跟马子騫这等打熬筋骨的壮汉拼消耗,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所以……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念头一闪而过,趁著对方长刀劈在桌上力道用老的瞬间,孟衍脚下错步,身子一旋便贴到了马子騫身侧。 手中竹筷顺势往前一送…… 冰凉的筷尖,已然稳稳抵在了对方颈侧的大动脉上。 原本刚要发力的马子騫浑身一僵,当即愣在原地。 “如何?” 孟衍语气平淡。 此刻,满堂死寂。 第12章 幕后人 同桌的四个汉子僵在原地,周围食客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这可是……狂刀马子騫啊! 他本是秦岭狂刀门的外门弟子,两年前父亲病故才回乡守孝,短短时日便在长乐府打出了名號。 寻常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凭著一柄长刀硬是打成了城南游侠儿里数得上號的狠角色。 可就是这么一號人物,竟被一个看著十五六岁的书生,用根竹筷就这么……制住了?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其余四人回过神,脸色齐齐一沉,“呛啷”声接连响起,腰间短刀纷纷出鞘,刀锋对准了孟衍。 马子騫却是余光一扫,沉声喝道:“都別动!没你们的事!” 他脖颈僵著不敢妄动,余光却死死盯著孟衍握筷的手指,心中思绪不断。 方才那一粘一引是正宗剑道的卸力手法,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绝非野路子把式。 这少年看著文弱,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剑道高手?! “兄弟,混哪条道上的?今日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孟衍稍微收了收筷子尖,咧嘴一笑,直白得很: “你堂弟马七不长眼,被我修理了一顿,估摸著过两日他就得找你出头,我懒得等,索性直接过来了。” 马子騫表情古怪。 好嘛!今日祸事上门,竟是因为他那不成器的浪荡子堂弟。 他在外面提著脑袋混江湖,那王八蛋倒好,在后头替他得罪这等煞星。 他娘的,回去非得打断那小子的腿不可。 他正暗自盘算著回去怎么收拾马七,孟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猛地一愣。 “原本我是打算直接废了你,省得日后麻烦。”孟衍语气平淡,“不过方才见面,你肯先放我一马,说明不是什么滥杀逞凶的恶徒,尚有几分底线,所以……我改主意了。” 他抬眼看向马子騫,目光平静:“我叫孟衍。若是愿意,今后你们五个,跟著我混。” 马子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只是额头滚动的汗珠,还是暴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方才对方说“废了你”的时候,他清晰地察觉到,那少年身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气…… 不只是放狠话,是真的做得出来。 这小子,是个狠人! 不过……他马子騫也不是嚇大的。 他压著嗓子:“若是某……不愿意呢?” 孟衍眼神微眯,刚要开口,楼梯口忽然跌跌撞撞衝上来一个中年男人,隔著老远就急喊:“子騫!子騫!” 那人一上楼就觉出气氛不对,喊声戛然而止。 他四下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剑拔弩张的两波人,尤其是见到马子騫颈前那支抵著的竹筷,脸色顿时一白,脚步都顿住了。 愣了片刻,他才快步走过来,对著孟衍拱了拱手,语气焦灼道: “这位郎君,老朽是马家的管家,不知我家郎君与您有何过节,还望您高抬贵手,手下留情。” “王叔!不必求他!”马子騫梗著脖子,一脸硬气,“输了就是输了,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哪用得著低声下气!” “糊涂!”王叔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爭这些意气!家里出大事了,铃音被人强行掳走了!” “什么?!” 马子騫脸色骤变,再顾不上与孟衍对峙:“铃音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被掳走?” 孟衍眉梢微挑,没说话,只悄然收了竹筷。 他能制住马子騫一次,便能制住他第二次,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给人添堵。 於是他自顾自拉过条凳子坐下,拎起酒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便不再有什么动作。 马子騫瞥了眼孟衍,眼底掠过一丝感激,隨即目光扫向王叔,急声催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就在傍晚时分,来了一伙人,口口声声说找你。” 王叔喘著气,语速极快,“我说你不在,他们二话不说就往里闯,领头的自称是黑虎帮的,跟你有交情,要请二小姐去万芳阁赴宴。我带著下人拦不住,他们硬是把铃音给架走了!” “郭黑虎!!” 就在马子騫咬牙切齿之际,一旁的光头马老三却是沉稳开口:“老大,会不会是因为咱们一直拖著郭黑虎那桩差事不肯办,惹恼了他,就抓了铃音妹子要挟你?” “王八蛋!” 王叔一愣,连忙开口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边上一个刀疤脸汉子嘆了口气:“那姓郭的,让老大给他搜罗少女,干这种断子绝孙的齷齪事,马老大没搭理他,便有了今日之事。” 马子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拳砸在桌上:江湖规矩祸不及家人,他郭黑虎既然敢破规矩动我妹妹,那就別怪老子跟他鱼死网破!” 他猛地抬眼看向几个兄弟,厉声喝道:“兄弟们!敢不敢跟我闯一趟万芳阁,把铃音救出来!” “有何不敢!” “老大发话,我们刀山火海都跟著!” 几人纷纷拍桌,个个义愤填膺,唯有马老三眉头皱得更紧,连忙开口: “老大,你先別急!黑虎帮既然敢明目张胆掳走铃音妹子,肯定早布好了防备。何况他们刚吞了血鯊帮,势力正盛,咱们就这几个人硬闯,怕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啊!”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了脸。 他们都是过命的交情,没人会觉得马老三是贪生怕死,这话都是实打实的顾虑。 “那怎么办?”黑脸汉子一拳砸在掌心,恨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铃音妹子掉进狼窝?这些日子黑虎帮疯了一样搜罗十三四岁的丫头,来路不明的、被卖的,连拐带骗的都有,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孟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几人静了下来: “搜罗少女?这是什么时候下的任务?具体让你们做什么?” 马子騫强压著怒火,咬牙道:“半个月前,郭黑虎突然给所有堂口下了命令,让我们动用所有人脉,在长乐府及周边收拢十二三岁的少女。” “而且不光是本地被遗弃的孤女,最近淮南道闹灾,流民涌进来,那些被爹娘卖掉的丫头,也让我们一併收走,统一送到城西的万芳阁。” 他似乎在强压胸口怒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原先只当是帮里的妓馆要填人,虽觉得缺德,却也没多想。直到前阵子跟帮里一个姓周的堂主吃酒,他喝多了才漏了口风……” “他说……这差事根本不是帮里的主意,是上面有大人物亲自交代下来的,郭黑虎也只是奉命办事。” 孟衍指尖轻轻叩著碗沿,眼底闪过一抹沉吟:半月前,十二三岁的少女,大人物指派…… 突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第13章 你果然,不是人! 半月前; 十二三岁的少女; 大人物指派…… 孟衍在心底將这些线索往一处拢了拢,赵之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 半月前恰巧是赵之礼性情大变的时间点; 而这些尚未及笄的少女正是赵之礼的目標,他家小妹孟元夏同样也被对方盯上; 至於大人物…… 赵父是长乐县丞,別看县丞官不大,也就八品。 可若换算成他那个年代,可是副县长的行政级別,在长乐府这一地,说是实打实的大人物估计没人有异议。 就在孟衍思索之际,身旁的马子騫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 挣扎半晌,终是咬咬牙,对著孟衍深深拱了拱手:“孟公子,某有个不情之请……” “可以。” 乾脆利落的说出这两字后,孟衍缓缓起身。 马子騫满脸错愕地看著他,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乾脆,甚至……连所求何事都没多问一句。 孟衍笑了笑:“你是想让我隨你去万芳阁,救你小妹回来,对吧。” 他本就打算顺著少女失踪的线索查下去,如今顺路救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另外,有马子騫这帮本地游侠儿带路,反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马子騫连连点头,心头又惊又喜。 这便是他心中所想,眼前这年轻人剑法不俗,若能一同邀约前往,那便多了一大助力! 这高大的汉子沉默片刻,忽然后退一步,探手撩袍后单膝跪地。 他身量魁梧,这一跪,发出极沉闷一声,双手郑重抱拳: “承蒙不弃,日后,我马子騫唯孟老大马首是瞻。” 其余四人对视一眼,也纷纷抱拳单膝跪地,齐声道:“我等唯孟老大马首是瞻!” 孟衍微微頷首,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此行本就有意收服这帮本地游侠儿作为臂助,如今对方真心投效,他自不会故作姿態。 “事不宜迟,动身吧。” …… 年迈的王叔被马子騫好说歹说劝回了家,让他在家中等消息。 而他们一行六人则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摸到了城西的万芳阁外。 这万芳阁本是血鯊帮名下最大的青楼,占地颇广,前楼是待客的阁子,后院连著大片宅院。 不过自打血鯊帮被黑虎帮吞了,这儿便关了门歇了业,想不到却成了黑虎帮网罗小女娃的窝点…… 马子騫攥著刀柄,刚要往前冲,便被孟衍伸手拦住了。 “你要作甚?” 马子騫摸了摸后脑勺,指著大门理所当然道:“自然是……闯进去救人啊。” 孟衍眉头一挑,扭头看著其余几人:“他向来都是这么勇的吗?” 边上几人也都露出尷尬表情。 不等马子騫这莽夫辩解,孟衍摆了摆手: “就凭我们这几个人,难不成你真打算跟整个黑虎帮硬桥硬马地硬碰硬?”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光头汉子马老三。 路上閒聊时他便看出来,这几人里这光头汉子心思最是活络。 “找处偏僻的角落,带路。” 马老三明显鬆了口气,似乎也怕自家兄弟头铁,连忙点头:“明白,孟老大跟我来!” 几人绕到后院一处偏僻的墙根下,马子騫憋著一肚子火,率先纵身翻过了院墙。 而孟衍则是踩著马老三递过来的肩头,借力一撑,也轻巧地翻了进去。 他们几人本就是黑虎帮的掛名门客,此前郭黑虎交代差事时,马老三曾跟著来过两趟万芳阁,对院內布局不算陌生。 借著夜色掩护,几人猫著腰穿廊过院,一路竟没撞见什么巡逻的守卫,顺顺利利摸到了后院最深处的库房外。 这库房原是万芳阁的老鴇用来教训不听话妓子的地方,墙厚窗小,还装著铁柵栏,跟牢房没两样,如今正好被用来关押掳来的少女。 门口守著两个黑虎帮眾,正倚著墙嗑瓜子閒聊,丝毫没察觉危险临近。 孟衍带著几人在墙角阴影里蹲了一会儿,確认四周无人后,便给马子騫递了个眼色。 马子騫微微頷首,悄无声息地將背后的长刀取下,握在手中。 孟衍贴著墙根,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距离还有两步时,他骤然暴起,袖中滑出一支竹筷,寒光一闪,便精准捅进了左边那人的颈脖。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瞬间软了下去。 孟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架著他的胳膊,缓缓將人放倒在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对面另一人自然是瞧见了全过程,他先是一愣,正对上孟衍冰冷的眼神,脸色骤变,张嘴就要喊。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他身侧劈来…… “留舌头。” 孟衍语速极快。 那劈到半空的刀光猛地一顿,硬生生变了方向,刀背狠狠砸在那人嘴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著声闷哼,数颗带血的牙齿滚落一地。整个人差点疼得闭过气,蜷缩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子騫一脸不爽地收了刀,低声抱怨: “孟老大,凭啥你动手就能干净利落,到我这儿就得留手?” 自打知道妹妹被掳走,他胸口就憋著一团火,好不容易逮著机会见血泄火,还得收著力道,委实不甚痛快。 孟衍將竹筷从那人颈间缓缓抽出,指尖沾了温热的血。 他低头看了眼,確认对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后,才直起身。 “谁让你动作慢。” 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马子騫嘴角抽了抽,只得愤愤地用刀柄又给了地上那傢伙几下,权当泄愤。 孟衍垂眸看著指尖的鲜血,微微蹙眉。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杀人。 血是黏腻的,带著浓重的腥气,闻著並不好受。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竟没什么波澜,既不害怕,也不噁心。 “原来,杀人是这种感觉……” 似乎没听清孟衍在低声呢喃著什么,马子騫疑惑地看来:“孟老大?” 孟衍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然后抬手打了个手势,墙角的马老三几人当即快步跑了过来。 “留两人在这儿把门,其余的跟我进去。” 吩咐完,留下马老三和陈九在外望风,马子騫押著那活口掏出钥匙开了库房的锁。 几人闪身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库房里阴暗潮湿,只有窗欞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屋內景象。 墙角缩著约莫九个小姑娘,最大的看著也不过十三四岁,小的才十岁出头。 她们被粗麻绳串著手腕捆在一起,衣衫单薄破旧,脸上满是泪痕和惶恐。 听见开门的动静,几人都嚇得浑身发抖,拼命往角落里缩,像一群受惊的幼兽,连哭都不敢哭,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传来。 马子騫一把將手里的俘虏踹到一边,快步衝过去,目光急切地在女孩子们脸上扫过,低声唤著:“铃音?铃音你在吗?” 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身影渐渐僵住…… 这九个女孩里,没有他的妹妹马铃音。 孟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劝慰道:“郭黑虎抓你小妹,是想拿她要挟你办事,不是要跟你彻底撕破脸。她不在这也正常,先別急。” 被他一点拨,马子騫瞬间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地上那人衣领,將人提了起来,目眥欲裂: “说,你们抓这些女孩到底要干什么?我那妹子呢?” “马……马爷,你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啊。” 对方显然是认出了马子騫,含著一嘴血沫,含混不清地哀求。 “好说你大爷!” 马子騫气极,一拳狠狠砸在对方小腹上。 那人疼得蜷缩成一团,不断乾呕。 “我妹子呢,还有……別跟某装糊涂,前后你们搜罗了好几波女孩,这儿就剩九个,其余的呢?都送到哪儿去了?” 孟衍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若真如他猜想的那般,这些女孩真与『赵之礼』有牵连,那他大致清楚此前那几波被送走的女孩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十有八九,被吃掉了! 想到这,孟衍目光扫过这些面有菜色,眼神中满是惊恐的女孩。 她们都是还没及笄的年纪,一个个面黄肌瘦,手腕被麻绳磨得通红破皮,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鞭痕。 若是在他原来的世界,这么大的孩子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无忧无虑地长大。 可在这世道,她们却像牲口一样被掳掠、买卖。 孟衍微微摇头,同时眼神逐渐变得锋锐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子,看著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的汉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给你条活路。” 那人见孟衍年纪轻轻,看著比马子騫好说话,连忙挣扎著爬起来,哭丧著脸辩解道: “公子,公子饶命啊!这些女娃都是我们正经买来的,都有她们爹娘按了手印的卖身契,可不是我们掳的……” 孟衍身子微微前倾:“我问,你答。多说一个字,砍一根手指。” 那人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明……明白!小人明白!” “今晚这里,为何守卫如此鬆懈?” 孟衍话音一落,一旁的马子騫几人都愣了愣。 对啊! 他们一路摸进来,连个巡逻的都没撞见,门口就两个守卫,简直像不设防一样。 按说郭黑虎抓了他小妹,肯定料得到他会来討人,怎会这般大意? 他连忙答道:“因……因为今夜冯管家要来提人,院里大半人手都去前院伺候了,所以……所以这边人少。” “冯管家?” “是的,听说是上面大人物身边的管家,每隔几天就来提一批女孩走,具体送到哪儿去,小人就真不知道了!” 他说完,见孟衍脸色阴晴不定,连忙磕头求饶:“公子,小人就是个跑腿的,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求您放过我吧,我发誓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我对天发誓!” 孟衍没理他,站起身,朝著那些缩在角落的女孩走了过去。 “先不给你们解开了,一会儿请你们演一场戏。若一切顺利,我救你们离开。” 女孩们面面相覷,眼里满是迷茫与惊恐。 过了片刻,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姑娘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开口:“真……真的吗?” 孟衍並未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吐出四个字: “说到做到。” 这些女孩的惨状,马子騫几人也看在眼里,个个都攥紧了拳头。 尤其是马子騫,一想到自己妹妹说不定也在受这种罪,心头就像被刀割一样,怒火直往上涌——若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定要將那廝碎尸万段。 “孟老大,现在怎么办?”马子騫压著嗓子问。 孟衍瞥了眼地上抖如筛糠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稍安勿躁。等这位冯管家来了,咱们好好会会他。” “那这傢伙呢?”马子騫踢了踢地上的汉子。 孟衍微微眯起眼,没说话,只看著对方笑了笑。 那汉子被他这么看著,只觉一股寒意窜了上来,双腿却不受控地绷紧併拢,膀胱阵阵发紧,几乎要当场失禁。 ……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行人簇拥著位头戴高冠、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踏入院中。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穿粗布短打,浑身腱子肉的健硕汉子。 他一眼瞥过库房门口,脸色登时一沉:“怎么就你一个?李黑子人呢?” 那守门汉子喉结滚了滚,嘴唇抿著,含混不清地嘟囔:“拉、拉屎去了。” “他娘的,懒鬼屎尿多!” 黎武鸣啐了一口唾沫。 作为万芳阁的管事,他知道这冯先生可不是一般人。 当即几步跨到门前,劈手从那守门汉子手里夺过钥匙,亲自为对方开锁。 隨著锁头咔嚓一响,他的腰也跟著弯了下去。 “冯先生,请。”黎武鸣脸上堆出殷勤的笑容,“这次的货很是新鲜,都是十岁出头,包您满意。” 说实话,他闹不清这冯先生要这么多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做什么。 但思来想去,左右不过是裤襠里那点事。 所以,他这回特意挑了一批年纪最小的,盼著能討对方欢喜。 黎武鸣只顾著赔笑奉承,全然没瞧见身旁那守门汉子站得有多僵。 冯先生鼻间微哼,矜贵地点了点头,抬步便往门內迈去。 可就在他左脚刚跨过门槛的剎那,一抹寒光从门后阴影里骤然弹出。 一柄短刃刺出,分毫不差地楔进了冯先生尚未合拢的口中。 力道之猛让他后半句闷哼直接咽回了肚子里…… “这……”落后半个身位的黎武鸣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殷勤还来不及收,整个人僵在原地。 “冯叔,你果然……”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內缓缓飘出。 紧接著,孟衍瘦削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他手中牢牢握著的短刃,捅在对方口中。 “——不是人。” 第14章 阴差 孟衍五指扣紧短刀柄,刃身大半楔在冯仁口中,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这人他认得。 冯仁,赵府的一名管事。 当初在学塾,每逢阴雨天,这人便提前拎著伞候在塾门口接赵之礼,他远远见过几回。 “小鬼,你这是……” “找死!” 话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浑浊沙哑。 若是仔细看过去可以发现,孟衍捅出的那柄短刃虽然没入对方口中,却被对方两排细密尖利的牙咬住,刃口连皮肉都没割破半分。 孟衍显然也察觉了这点,握刀的右手指节绷得发白,半分不敢鬆劲。 刀身嗡嗡震颤,两人正隔著一柄短刃角力。 方才那一下,靠的是先手突袭,有心算无心,才打了冯仁一个措手不及。 可此刻真较上力……他这瘦弱身板,怎是对方对手。 只见冯仁脸上掛著戏謔,双手负於身后,仅凭两排利齿咬住刀刃,一步步往前逼。 孟衍则是被推得连连后退,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娘的,真得健身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孟衍腹誹之际,冯仁这边又有了变化。 他那双眼瞳像被墨滴砸进清水,晕染开来。 浓黑的墨色飞速吞没了眼白与瞳仁,將整双眼眶陷成了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潭。 离得最近,本想扑上来搭救的黎武鸣恰巧撞见这一幕,魂都飞了大半。 腿一软瘫在地上尖叫:“鬼、鬼啊!” 孟衍却没理会,目光牢牢钉著冯仁。 其实早在屋中埋伏时,孟衍便已料定这位冯先生绝非活人。 在对方踏进院落的同时,面板上“见邪”的经验条动了…… 约莫十几个呼吸便涨上一点。 不过好在,比起当初直面赵之礼时的涨速,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也正因如此,孟衍才敢直接现身硬碰。 “还等什么!” 孟衍话音未落,两道寒芒已从他身后骤然探出。 马子騫、卫山一左一右从阴影里扑出,两柄长刀带著风声,齐齐扎进冯仁心口。 隨著鐺、鐺两声。 冯仁只踉蹌著退了一步,他喉间发出一声闷吼,双手成爪,径直朝身前二人抓去。 二人有心算无心自不会中招,同时拧腰抬脚,狠狠蹬在冯仁胸膛上,借著反震之力抽刀后退。 就在这间隙,孟衍手腕猛地一拧,短刃在齿间硬生生转了半圈,隨即顺势抽刀而出! 锋刃划过皮肉,竟直接將冯仁半张脸皮豁了开来。 噔、噔、噔。 双方同时撤步,各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怎么会这般硬?!” 卫山低头盯著自己的长刀,鋥亮的刀身乾乾净净,连半滴血珠都没沾。 而且方才一刀扎进去,硬得像捅在青石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孟衍扫了眼自己的短刃,明明划破了对方半张脸,却也是半点血污都无! 再抬眼看向冯仁…… 半张被划开的脸皮耷拉在頜下,露出森白的牙床与细密尖牙,灰白的皮肉向外翻卷著。 冯仁的这番异变,也被跟著进来的黑虎帮眾人看在眼里。 这些人平素欺负良善或许还行,可面对这等邪祟……再联想到今日城中传得风风火火的更夫被厉鬼吸乾的那桩惨案,当即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不约而同扭头便往院门处夺路狂奔。 有人慌不择路撞在门框上,有人鞋都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所有人哭爹喊娘的声响乱作一团。 冯仁却毫不在意地抬起手,指尖扣住耷拉著的半块脸皮,猛地一扯……整块皮肉被生生撕了下来。 他並未理会身前正对峙的孟衍三人,而是扭头看向那些黑虎帮眾……这些人在它眼中不过都是待宰的羔羊,区別只是先后而已。 “见了吾之真身,还想走?”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猛窜了出去。 最靠院门的一个汉子刚摸到门栓,后颈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整个人像拎小鸡般被提了起来。 咔嚓一声脆响,脖颈被生生拧断,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剩下的人嚇得肝胆俱裂,可冯仁却並未停手,在人群里穿梭而过,每一次抬手都伴著骨裂与惨叫。 有人被一拳砸穿胸膛,有人被生生撕下半条胳膊,温热的血溅得满墙都是,不过片刻功夫,院子里便躺满了支离破碎的尸首,血腥味浓得呛人。 卫山盯著满地残尸,声音发紧,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可眼前这东西早已超出了人的范畴,是吃人的邪祟,换谁见了都要头皮发麻。 “孟老大,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孟衍扯了扯嘴角。 他也叫不出这邪物的名號,可有一点他可断定无疑……这肯定是那赵之礼的『杰作』! 怪不得,赵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替赵之礼四处掳掠女童,干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原来一家老小都被炼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是阴尸!” 一直没吭声的马子騫忽然沉声道。他出身秦岭狂刀门,见识远比旁人多。 “某听说,人死后,尸身若是长期泡在阴煞聚结之地,被地脉阴气浸透筋骨皮肉,便会化成阴尸。” 马子騫盯著冯仁翻卷的皮肉,语速极快,“这种邪物浑身筋骨硬如精铁,力大无穷,一般江湖好手根本不是其对手。可……城中阳气鼎盛,怎会有这东西?而且它神志清明,能言能思,这根本不合常理!”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根本来不及给孟衍、马子騫思考的时间。 八名黑虎帮弟子转眼便死伤殆尽,最后一人被冯仁咬住咽喉,生生扯下大半块脖颈。 “该……你们了!” 他满嘴是血地抬起头,灰白的脸上溅满暗红的血珠,拖著脚步,慢悠悠地朝孟衍三人走了过来。 “你们去拿东西,这傢伙先交给我!” 孟衍身子微微伏低,右手紧握著从马老三那儿借来的短刃,左腿在前、右腿在后,摆出青衿剑法的起手式,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蓄势待发。 至於他口中说的“东西”,马子騫二人都清楚……方才埋伏时,孟衍察觉“见邪”经验跳动,便知来者非人,当即匆匆交代了两句,提前备下了后手。 “孟老大你千万小心!” 马子騫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咬了咬牙,转身便往库房里冲。 库房里,被绑的女娃们都已鬆了绑,几个胆子稍大的正踮著脚,凑到门缝边想往外看,听见脚步声又嚇得缩了回去。 马子騫风风火火衝进来,见状低喝一声:“都躲好,別往门口凑,添乱!” 话音刚落,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怯生生抱著一大捆东西走过来,小手攥得紧紧的,递到他面前:“给、给。” 马子騫一怔,认出这便是方才几个胆大的姑娘里领头的那个。而对方手中吃力抱著的,正是他要寻的物什! 小姑娘垂著眼,声音细细的:“方才几位恩公说的话,俺听见了,这个给你。” 马子騫伸手一把抄过,沉声道了句“多谢”,便带著卫山折返衝出。 门外,孟衍已与冯仁交上了手。 对方力大无穷,一双利爪带著呼啸风声,每一击都刚猛无比,擦著便是骨断筋折。 孟衍仗著小成的青衿剑法与灵巧的剑步,在对方身周不断游弋闪避,始终不与对方硬拼一招半式。 可他毕竟身子孱弱,再加上精神十二分紧绷,呼吸渐渐粗重凌乱,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死!” 冯仁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双爪同时探出,一上一下封死了孟衍所有闪避的方位,眼看就要將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孟衍喘著粗气,嘴角一扯:“死你大爷。” 话音未落,一捧灰白的粉末从袖中猛地炸开,迎面扑了冯仁满脸。 白灰钻进眼眶、口鼻,將那双纯黑的眼瞳糊得严严实实。 这本是孟衍今夜出门,备来对付马子騫的手段。 虽说他剑术已小成,但毕竟是第一次与人交手,以他谨慎的性子,总得留个后手。 现在……倒“便宜”了冯仁。 冯仁发一声怒吼,脚步踉蹌著连连后退,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白,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孟衍借著这阵粉尘的掩护,足尖一点,跳出了对方的爪风范围,总算挣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刚衝出院门的马子騫与卫山正好撞见这一幕,手里的绳索都差点掉地上,目瞪口呆:“还、还能这么玩?” “愣著干什么!动手!” 孟衍厉声喝道。 二人如梦初醒,当即抖开手中的绳索。 那是两圈婴儿小臂粗细的粗麻绳,浸过桐油,坚韧无比。 两人各执一头,趁著冯仁双目失明、原地暴怒挥爪的间隙,脚步飞快地绕著他转圈。 麻绳一圈圈缠上去。 从肩膀到腰腹,再到大腿,层层叠叠绕紧。 冯仁嘶吼著挥爪乱抓,可眼前一片空白,连人影都摸不到,只能任由绳索越缠越紧。 视野受限,再加上二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將他捆了个密不透风。 两人顺势绕到背后,同时抬脚狠狠踹在膝弯上。 隨即长刀一沉,双双压住肩颈,借全身重量往下摁。冯仁被硬生生压得双膝一软,跪砸在青石板上。 压稳的瞬间,二人脸上都露出喜色,齐声喊道:“孟老大,成了!” 可与二人的惊喜截然不同,一旁的孟衍脸上却没半分喜色! 他抬著头,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某段院墙上,眉头缓缓皱起。 马、卫二人也顺著望去,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孟老大?” 而在孟衍的视角中…… 院墙之上,立著两道近乎透明的身影, 身形修长,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一张脸惨白如纸,五官模糊,看不清面容。 眼眶的位置只有两团幽幽的绿火,无声无息地燃烧著。 各自腰间悬著一条黑色锁链,链条的尽头没入虚空,不知另一端拴著什么。 孟衍嘴角抽了抽:“他娘的,又见鬼了?!” …… 时间稍稍向前推移片刻,就在冯仁对著一眾黑虎帮弟子大开杀戒之际,院墙檐角,两道透明的身影从天而降。 二者周身縈绕著若有似无的寒气,仿佛浸在浓阴里。 左侧那人一身白袍,生得格外瘦长,一截猩红的长舌软软垂在胸前,几乎垂到腰腹。 他望著院中满地残尸,闷声开口:“范兄,这阴物如此屠戮凡人,你我就这般袖手看著?” 他身侧的阴差身形稍敦实些,身著黑袍,面色青灰如土,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此獠被人以阴邪秘术炼过,尸气浸透了肌理骨血,靠折损阳寿换来了一身铜皮铁骨,可归根究底还是有血有肉的人,充其量只是半尸,算不得真正的阴祟。你我归城隍大人麾下,阴阳两界,各有章法。他只要还剩一口气,便归阳间管,杀再多的凡人也只能算作凡人间的械斗。除非……” 他顿了顿,绿火在眼眶里跳了一跳。 “除非他彻底断了那口阳气,转化为真正的阴尸。到那时,便是我等的分內之事了。” 一旁的长舌阴差刚想开口,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咦出声…… “咦?”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被石灰糊了满脸、正胡乱挥爪的冯仁身上,较有兴趣道: “生石灰糊眼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儿,也亏这小子想得出来。不过……此獠已是半人半尸,按理可凭阳气辨位,何须依赖双目视物?一把生石灰竟能叫他成了没头苍蝇?怪哉,怪哉!” 在听到这句话时,院內的孟衍身子明显僵了一僵…… 这阴差眼毒的很。 冯仁之所以失去视野,压根不是石灰的功劳……方才豁开对方麵皮那一瞬,他早已暗中催动了“噬感阴锋”! 是那一剑,吞掉了冯仁的视觉。 亏得他多留了个心眼,借生石灰漫天白雾做了障眼法,將剑招异状掩了过去。 不然被这阴差深究下去,他以左道邪法淬剑的底细,怕要被对方刨出底来! 阴差形体容貌似鬼,可人家却是城隍老爷麾下,实实在在的阴司公务员,真要是被他们盯上……一口“旁门左道”的帽子压下来…… 后果难料! “谁知道呢,或许是其半尸化未完全罢了。不过……”以石灰蔽其视野,再以绳索困其身形,走的是以巧破力的路子,倒也算稳妥。” 黑袍阴差淡淡接话,语气却没多少讚许,“可稳妥也只是一时。若是这半尸被逼到绝境,怒极之下彻底断了人身气数,化作真正的阴尸,这几个凡夫俗子,怕是要被瞬杀。” 长舌阴差闻言冷哼一声,垂在胸前的长舌猛地一卷,带起一阵阴风: “若那阴物真敢在城隍大人治下化为邪祟,你我又岂能容他放肆?直接锁了拿回去交差便是。” “且看看吧。” 黑袍阴差话音刚落,忽然顿住了。他眼眶里的绿火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谢兄,你有没有发觉……那凡人小子,似乎,一直在看著你我?” “怎么可能?”长舌阴差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凡夫俗子肉眼凡胎,哪能窥见阴差真身?你必是看岔了……” 话刚说到一半,他顺著同伴的目光垂眼望去,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孟衍投来的目光。 同时,孟衍自以为小声骂出的那句: “他娘的,又见鬼了!” 清清楚楚传到两位鬼差耳中…… 两位阴差互看了眼:“???” 第15章 鬼脸 冯仁跪在地上,被麻绳捆得像是只粽子。 马子騫与卫山手中长刀压在他肩颈处,二人脸上还掛著喜色。 忽然,卫山笑容一滯:“什么声音?” 一阵细密的“咔嚓”声从冯仁体內传出,起初极轻,像骨节被逐个捏响,紧接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只见跪伏在地的冯仁脊背猛地一弓,脊柱两侧的皮肉鼓出一道道蠕动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来回游窜。 噗。 隨著一声闷响,一根惨白骨刺从他肩胛处刺破皮肤,带著黏稠的黑血,硬生生挤出体外。 骨刺约莫三寸长,尖端泛著幽幽冷光。 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接一根从背脊、肩头、肋下破皮而出,每挤出一根,便带出一蓬腥臭的阴气。 冯仁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已经不像人脸了。 下頜骨咔嚓一声往外错开半寸,原本被孟衍割开的半边脸皮彻底脱落,露出底下正在不断增生的灰白骨板。 眼眶里那团墨色急剧翻滚,像开了锅的沸水。 那些捆缚它的麻绳,竟不时发出“嘣嘣”的闷响,像弓弦被连续扯断。 马子騫与卫山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就先僵成了茫然,待看清那钻出皮肉的骨刺与翻涌的黑气,瞬间血色褪尽,满是惊惶。 二人下意识举刀,刀刃对准阴尸脖颈,想要抢先下手將眼前这怪物梟首。 “退!” 孟衍的暴喝骤然响起,满是急切。 基於对孟衍的信任,两人毫不犹豫收刀后撤。 脚下一蹬,同时往后跃出三步。 几乎就在他们撤开的同一瞬,“冯仁”双臂猛地一挣。 那密密麻麻的绳索终是到了极限,瞬间便被骨刺齐齐割断。 也就在他们撤开的剎那,彻底挣脱束缚的“冯仁”猛地直起身,双臂横扫。 尖锐的骨刺带著呼啸的劲风扫过二人方才站立的位置,竟將半人高的石桌拦腰扫断,碎石飞溅。 若是方才二人慢退一步,就是被骨刺扫中……分尸的下场,绝无生还可能。 “老天爷,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才逃出生天的马、卫二人不住后退,表情骇然。 不远处,“冯仁”缓缓站起,周身骨刺嶙峋,已完全看不出人形。 也就在这时,两道透明的身影从院墙上飘然落下。 落点並非那挣脱束缚、凶威赫赫的阴尸,而是无一丝声响,飘至孟衍身前。 白面长舌的那位將身子缓缓伏低。 让它那一丈有余的躯体弯折下来,且动作极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一寸寸凑到孟衍面前,眼眶里两团绿火无声燃烧! 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子,你……看得见吾吧?” 孟衍却恍若未闻,只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娘的,哪来的一阵阴风?” 近在咫尺的白面鬼差咧嘴笑了起来:“装的还挺像。” 面对阴差几乎贴脸的詰问,孟衍没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没丝毫偏移,径直穿透阴差,落在不远处的“冯仁”身上。 同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指尖扣紧短刃,摆出戒备姿態……仿佛眼中,只有那阴物。 不远处,马子騫压著嗓子急问:“孟老大,现在咋办?” 这位向来以游侠儿自居的汉子,在这一刻,面对眼前这狰狞怪物,也是难得起了惊惧之意。 孟衍嘆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跑啊!” 不跑,留著过年? 马子騫与卫山愣了一愣:“啊?” 隨即反应过来,也对! 留下来跟这满身骨刺、越变越不像人的怪物死斗? 这不纯属脑子有病吗? 何苦来哉! 方才马老三与赵大牛几人已被派去救铃音,这么长时间过去,若没出岔子,人应当早已救下。 既如此,完全没必要在此地与这头阴尸拼个你死我活。 突然,刚要转身跑路的马子騫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 “孟老大,那些女娃娃们呢?”马子騫焦急地扭头看向那库房。 他们可以跑,但那儿还有九名女娃娃,若是放任不管,指不定就要被暴怒的“冯仁”一併撕成碎片。 孟衍头也不回,瘦削的身影已朝著侧边院墙衝去,声音隨风飘来:“你们带著她们从前院走,这傢伙仇恨在我身上,只会来追我。” 此刻,孟衍已衝到院墙根下,足尖在墙根砖石上轻轻一点,身子如轻燕般拔地而起。 只见其右手搭住墙头借力一撑,整个人便利落翻了上去。 隨即,他骑坐在墙头,用短刃刮著墙砖,划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朝著远处视力已在逐渐復明的阴尸高喊: “丑八怪,爷在这儿呢!有本事……咬我啊!” 果然,那阴物当即被声音激怒,嘶吼一声,猛然朝著孟衍所在的墙头直衝而去。 墙下,马子騫与卫山望著那道引著怪物远去的背影,眼中都浮起敬佩之色。 此前他们认其当老大,一半是技不如人,一半是要请对方帮忙觉得有所亏欠。 但若真说起来,他们心里还有几分游侠儿的傲气……总觉得对方虽剑术厉害,终究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未必能扛事。 可此刻见孟衍竟二话不说便以自身为饵,给眾人留出救人的空档,心头所谓的那点傲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真是条好汉子!”马子騫攥紧刀柄,眼神炽热,“今夜老子要是能活下来,这条命就卖给孟老大了!” 卫山狠狠点头,显然也是这般心思。 二人借著冯仁被引开的间隙,当即冲入库房,领著九名女娃快步出了房门。 马子騫一边走,还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別看。就低著头看脚,千万別乱瞧。” 他怕四周那些尸骸惨状嚇著了这些女娃,到时候又將“冯仁”引来,那就功亏一簣了! 好在女娃们听话,大家缩成一串,乖乖盯著自己脚面,跌跌撞撞跟在两人身后。 院墙之上,孟衍见二人行动了,鬆了口气。 他转过头,全神贯注盯著越来越近的冯仁。 算算时间,也该撤了。 可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那两个阴差身上……万一这两位爷打了袖手旁观的主意,他怕是要被坑惨了。 打定主意,孟衍利落翻身,轻巧落在墙外,脚步不停,朝著巷深处掠去。 此刻,黑袍黑脸的阴差也落了下来,立於白袍阴差身侧。 目光同样落在翻下墙头的那道年轻身影上,若有所思。 “老谢。”他开口,嗓音平淡,“他……应是能看见你我吧。而且好似还听见了你我方才的那番对话,否则……怎会跑得这般利落?” 白面阴差同样望著消失在墙头的那道身影,微微頷首:“八成是了,不过……还要再看看。” 说罢,它身形晃了晃,猩红长舌也跟著微微晃动: “怪哉,怪哉!明明感觉此人只是凡夫俗子,竟能窥见你我阴差真身,天底下怎会有这等奇事?”” “此事日后再说。”黑脸阴差转过身去,淡淡道,“此人愿意捨身救人,心性人品应该无甚大问题,若是不想看著这小子被撕碎,咱们……也该动手干活了。” “是极!”白面阴差咧嘴一笑,也是转过了身,目光落在朝著孟衍追去的阴尸身上。 隨即只见其探手往虚空中一抓。 哗啦……一条通体乌黑的锁链仿佛自虚空中被其拽出。 链身粗如儿臂,环环相扣,末端是一枚寒光闪闪的勾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黑脸阴差则是不紧不慢,双手缓缓抬起。 一桿招魂幡凭空显现在他掌中,幡面灰白,无风自动。上面隱隱浮动著无数扭曲的符文,每一道都在幽幽地发著绿光。 “先前阴阳相隔,本差动你不得。现在……” 阴差的嗓音陡然沉了下去,“既见本差,还敢放肆?” 话音未落,锁链先至。 乌黑的链身如活蛇般窜出,精准地缠住那正要撞开院墙,追逐而出的阴尸。 阴尸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骨刺疯狂生长,拼命挣扎,甚至撞碎了身侧半堵院墙。 可那铁链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黑气从链身上涌出,將阴尸周身繚绕的阴煞一寸寸压回体內。 一旁,黑脸阴差信步上前,將手中招魂幡轻轻一送。 幡杆尖端从天灵盖正中心鱼贯而入,乾脆利落。 阴尸浑身的骨刺一根根缩回体內,青灰皮肉开始寸寸龟裂,裂痕从头顶蔓延至全身,像被敲碎的陶俑。 “轰——” 庞大的身躯炸开。 碎肉、骨渣、黑血喷了一地,却未有一丝溅到两位阴差身上。 烟尘散去,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跪在废墟中。 面容与未变异的冯仁有七分相似,蜷缩著身子,被勾魂锁链穿了琵琶骨,浑身筛糠般颤抖,嘴里发出细碎的哀嚎。 白面阴差没有看他,手腕一抖,锁链將他拖入虚空中,魂魄连同声音一起被吞没,无声无息。 黑面阴差右手一探,一抹夜风重新灌入空无一人的院落,吹淡了满地的血腥气。 “谢兄,今夜之事,怕是要稟报城隍大人了。” “嗯。”白面阴差点头,语气微沉,“大人最近正因为那半步鬼王的邪祟头疼不已,如今城內又出了这等炼尸邪物……哎,真是多事之秋。” “那至於小子……”黑脸阴差扭头望向孟衍离开的方向。 “也一併稟报吧。”白面阴差道,“看大人如何定夺。既能看见阴差,又有些手段,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说罢,二人身形渐渐变淡,如两缕被风吹散的烟雾,悄无声息融进了夜色里。 …… 过了许久,死寂的院落才重新有了动静。 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各处,半堵坍塌的院墙还冒著烟尘,碎砖烂石堆了一地,月光洒下来,满是萧瑟诡异。 忽然,角落传来“沙沙”轻响,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 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竟是一截被炸飞的断臂。 那东西只剩小臂长短,五根手指炸得只剩三根,皮肉焦黑翻卷。 诡异的是,这断臂竟还能动,正用那仅剩的三根指头,一下一下朝著某个方向蠕动,爬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淡黑血痕。 它蠕动的目標,是一具黑虎帮弟子的尸体。 那人先前被冯仁一口咬断脖颈,此刻伤口还在“咕咕”往外渗著黑血。 不知爬了多久,断臂终於挪到尸体边。 它吃力地翻转手腕,残破的手掌朝上……掌心中央,竟长著一张缩小的人脸,眉眼与冯仁依稀相似,只是扭曲狰狞,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不、不能死……要稟报主人……”人脸张合著,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那孟衍……孟长喜……有、有问题……” 一边念叨,它一边费劲地挪动,想要將掌心的脸贴向尸体淌血的脖颈,似乎要借血气恢復伤势。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声音从头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说来我听听唄?” 一只青衫下摆映入视野。 紧接著,那年轻人缓缓蹲下,饶有兴致地看著脚边的诡异断臂,咧嘴一笑。 月光下,他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看著人畜无害,却让掌心里的人脸瞬间僵住。 “你……”鬼脸满眼惊恐,它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孟衍怎么会去而復返! 不待它多说,“噗嗤”一声轻响。 一柄短刃自手腕处狠狠刺入,径直將整只断臂串了起来。 孟衍握著短刃,把断臂举到眼前,打量著掌心那张扭曲的小脸,嘖嘖两声:“嘶,小东西长得还挺別致啊。” 说罢,他扭头看了眼尸体脖颈处还在冒的血,又转回头看著鬼脸,笑眯眯道:“怎么,渴了?想喝血?” 鬼脸眼中瞬间迸发出饥渴的光,死死盯著那处血口,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孟衍却没给它这个机会,握著短刃便站起身来。 “折腾了一宿,也该回家了。” 他將那串在刀尖上的鬼脸拎到眼前。 鬼脸灰白的皮肉因愤怒而扭曲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嘶声,不过因为太小,著实没什么威势,倒让孟衍联想到了哈气的猫。 孟衍看著它,咧嘴笑了起来:“从今往后,咱俩可要好好处。” 他留著这玩意,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一来,留著它还能稳定给“见邪”涨经验; 二来,这半死不活的鬼脸是冯仁的残魂,肚子里多少藏著些关於赵之礼的东西,指不定能从它嘴里撬出点重要讯息。 “放……放了我!”鬼脸在他刀尖上拼命挣扎,三根断指痉挛般蜷曲又张开,“若不放了我,待我主察觉,定会將你……碎尸万段!” 孟衍微微眯了眯眼睛。 “碎尸万段?”他把鬼脸又拎近了几分,月光下那笑容越发灿烂,“行啊,我等著呢!” 第16章 城隍司 不知过了多久,天穹之上,两道模糊身影重新浮现。 “谢兄,如何?”黑面阴差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 方才正是他提议留残魂做饵,隱在暗处观察,此刻果然见到了变数。 白面阴差望著孟衍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有两种可能。其一,此人乃是玄门高人,一身修为远在你我之上,故而我等才勘不破其深浅,只当他是个凡人。” “非也。”黑面阴差摇头,“若真有那般修为,那半尸还未大开杀戒之前,他便可將这东西隨手料理了,何必多费这些周折。” 白面阴差微微頷首:“那便是第二种了……这位郎君或许是某仙门大派的入世弟子,修为尚浅,但身怀可遮蔽气息的宝物,方能瞒过你我勘察。” 黑面阴差沉默片刻,给出定论:“不论是哪种,观此人行事……身陷险境仍以身为饵掩护同伴,去而復返心思縝密。这份心性做派,必是哪方仙门正宗教养出来的弟子。” “有理。”白袍阴差长舌一卷,將周遭残存的阴煞之气收摄乾净,“回头將此事一併稟报城隍大人。如今城內邪祟渐生,咱阴司人手不足,若能得这位郎君相助,许多阳间不便出手的事,反倒好办了。” 话音落时,两道虚影化作阴风,悄无声息散入夜色,再无痕跡。 此刻,刚出了万芳阁的孟衍忽然长出一口气。 直到方才,“见邪”那不断跳动的经验值才真正慢了下来。 阴差虽隶属城隍正司,本体却依旧是阴物,一样会影响“见邪”的经验跳动。 这便是他能在第一时间察觉阴差降临的原因。 以冯仁为例,受他影响时,约莫十余个呼吸才涨一点经验;阴差降临后,频率大幅提高,两三个呼吸便能涨一点。 而现在……他將手中那苟延残喘的断臂鬼脸拎起来看了看,缓缓摇头,骂了句“废物东西”。 这玩意涨经验的频率,约莫二十个呼吸才涨一点。 鬼脸本就因为计划被打断而气急败坏,此刻又遭此辱骂,气得掌心的纹路都在抖。 正是凭这些判断,孟衍才能断定,方才那两阴差並未离去,只是隱了身形在暗中“钓鱼”。 这两位是长乐府城隍司阴差,只要自己还在长乐府活动,被它们盯上,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日日提心弔胆地防著,不如主动漏个底! 方才那番折返,便是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们看见自己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有手段,但不至太高;有秘密,但行事磊落。 如此一来,城隍那边若真想与他接触,便会主动找上门。 主动与被动之间,主动权便截然不同了。 他身负的左道面板经不起细查,与其等著被暗中调查,不如以退为进,把破绽递到对方手上。 毕竟,他目前所求不过安稳发育,若能与阴司打好交道,利大於弊。 正思索间,远处墙根传来声响。 “是孟老大!” 马子騫、卫山、马老三几人都在那儿朝他挥手。 他们身后,站著排刚从鬼门关脱险的女娃娃。 “孟老大,你没事吧?那阴物呢?”马子騫快步迎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孟衍毫髮无损,这才长鬆一口气。 “死了。” “???” 孟衍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太清楚。原本那阴物追我追得紧,半道上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那玩意自己炸了,四分五裂。” “我怀疑是遇上了某位路过此地的玄门高人,路见不平,顺手就给炸了。” 眾人面面相覷,显然不怎么信,可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孟衍抬手,將那串著断臂的短刃往眾人面前一亮:“我留了一块做纪念。” 眾人这才注意到,那短刃上像串糖葫芦似的,竟捅著个什么东西。 月光下看得真切……那是一截断臂,焦黑残破,五指只剩三根。 而手掌正中,竟有一张灰白的鬼脸正张牙舞爪地扭动著,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糊的嘶嘶声。 “这是甚玩意?!” 眾人齐齐后退一步。 不过见孟衍气定神閒,眾人这才大著胆子围观起来。 马子騫咽了口唾沫:“做……做纪念?” 孟衍笑著点头,晃了晃刀尖上的鬼脸:“挺別致的吧?”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马子騫乾笑著接了话:“別……別致。” 虽然孟衍这收藏癖好著实有些骇人,但听到那阴物已被斩杀,大家悬著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几人正说著,孟衍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了人群后方。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突兀。 马子騫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得意,上前一步介绍道: “来,给孟老大引见一下……这便是我那小妹,马铃音。铃音,还不快见过孟老大。” 那壮实少女乖巧上前,福了一礼,带著点娇羞:“小女铃音,见过孟老大。” 孟衍眼睛有些发直。 见他这般模样,马子騫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孟老大,若是別人,打死某都不会说这话。可若是孟老大您嘛……嘿嘿,若是有意,某不介意叫您一声妹夫。” 这话直白得很,摆明了是想撮合二人。 “大可不必!” 这位铃音小姐,不到及笄的年龄,身高都快赶上她兄长马子騫了。 肩宽背阔,往那一站,任谁见了都得抱拳喊一声:“壮士!” 怪不得黑虎帮要將这位铃音小姐单独关押。 与其他女娃相比,確实不是一个画风的。 玩笑归玩笑,几人很快说起正事。 眼下最棘手的有两桩。 一是万芳阁的烂摊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是黑虎帮还是冯仁背后的赵家,都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下面马老三的话倒让眾人安心不少: “您放心。看守铃音妹子的那两傢伙,已经被我们料理了。听子騫兄说,剩下的黑虎帮眾全死在院子里,死无对证,应该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孟衍微微頷首,今夜也亏得有“冯仁”这把刀,反倒替他们省了不少收尾的麻烦。 二来,便是这九名女娃的安置。 方才几人等孟衍的当口,马子騫几人大致摸清了她们的来歷…… 九人当中,两人是孤女,逃难途中父母双亡;三人被父母贩卖;剩下四人,则是被直接掳来的。 马子騫当即拍板: “某在城西郊有处僻静的小院,先把她们安置过去。” “等风头过了,家里有人的,就送回去;无父无母没人要的,就留在我马家庄,做点针线活计,管吃管住总亏不了她们。以我马家家底,养几个姑娘还是养得起的。” 孟衍听著,心里对这刀疤脸汉子又多了几分好感。虽说性子粗獷了些,却极有担当,难怪能聚起一帮兄弟跟著他。 “孟老大,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卫山忍不住问,“夜这么深了,又在宵禁,万一撞上巡逻的厢兵或是黑虎帮的人,麻烦得很。” 孟衍摇头:“你们先回,我自有归处。” 他前两日才失足落水,母亲宋文慧本就忧心忡忡,若再闹个彻夜不归,家中亲人只怕要急出病来。 “大家先各自低调几日,待这阵风头过了,咱们再好好聚一场。”孟衍笑道。 “好!”马子騫重重点头,“今夜能结识孟老大您这般人物,是我马子騫的福气!改日定要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咱们不醉不归!” “一定。” 寒暄罢,孟衍转身,瘦削的身影很快没入漆黑的巷道。 马子騫目送他走远,正要转身带人离开,忽然猛地一跺脚。 “哎呀!糟了……忘记问孟老大住何处了!”他满脸懊悔。 方才从头到尾,孟衍只报了个名字,旁的一概未提。长乐府十余万口人,光同名同姓的也不知有多少,这叫他上哪儿寻人去。 马铃音倒不急,一双眸子落在孟衍离去的方向,抿嘴笑道:“大哥莫慌。似孟郎君这般人物,怎可能是寂寂无名之辈?日后必有重逢的日子。” 一旁马老三也提醒道:“头儿,先前孟老大不是提过一嘴吗……你家小七跟他有过节。回去问问小七,还怕寻不到人?” 马子騫眼睛一亮:“对啊!” 可转瞬又沉下脸,咬牙道:“老七那混帐东西,惹谁不好惹到孟老大头上。等问清了联络,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旁边几人笑著打趣:“那也得等问出孟老大住处再打断,別先断了问不著人。” 说笑间,几人护著姑娘们,消失在夜色里。 …… 另一边,孟衍倒是没把“没说住处”当回事。 主要是他现代人的思维,还没习惯这里报名號的规矩。 搁在这年间,江湖人或是在外行走,报名號都得带上籍贯乡里……比如若是孟衍要做自我介绍,便该说是“长乐安济坊孟衍”。 一提地名,旁人去坊里稍一打听就能找到人。比如常山赵子龙,南阳孔明等等,便是如此。 路上,孟衍隨手从道旁人家晾衣绳上扯了条犊鼻裤,將那柄短刃连同刀尖上挣扎不休的鬼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鬼脸被兜头蒙在布料里,气得三根断指都在裤布里扑腾不休。 孟衍隔著布料拍了拍它:“老实点,要不然,把你烤了当凤爪吃。” 鬼脸:??? 它或许不知凤爪为何物,却是感受到了孟衍那浓浓的恶意,当即老实了下来。 一路行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待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三更的梆子声刚过。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等两下,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满脸忧色的宋文慧,身后还跟著腿没好全乎的孟峰。 “可算回来了!”宋文慧见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这都宵禁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再晚些,你爹便要提著灯去里正家,央人家领著沿街寻你去了。” 宵禁期间若要出门,麻烦得紧,需要里正领著一同寻人,才不算违禁。 孟衍心里一暖,赶紧扶著父母往里走,笑著解释: “路上遇著点事。回来时见有人失足掉进河里,我前阵子不也掉下去过吗?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总不能见死不救,就帮著把人拉上来了。耽搁了些功夫,让娘和爹担心了。” “可没下水吧?”宋文慧第一反应却是自家孩子的安危。 “没呢,您看我衣衫都是乾的。” 刚推门进屋,发现自家小妹乖乖坐在桌前,两只小手搭在桌沿上,下巴刚好够到桌面,正盯著什么目不转睛。 桌上摆著几个朱漆食,里面是她这辈子都未没见过的菜。 她眼巴巴守了半宿,口水不知咽了多少回。 见孟衍进屋,她蹭地跳下凳子扑了过来:“兄长你回来啦!快来快来,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孟衍看著一桌子的菜,笑了笑,想来是之前在酒楼订的菜餚都送到了。 “那人是个富家公子,非要谢我救命之恩。”孟衍笑著指了指食盒,“硬拉著我去酒楼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让人送到家里来。” 宋文慧闻言,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孟峰,脸上带著几分无措。 先前酒楼伙计扛著食盒上门时,她著实慌了好一阵……这些菜餚一看就价值不菲,光这些菜钱,怕是都抵得上家里大半个月的嚼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她怎敢隨便就收下。 一直沉默的孟峰开口:“帮人本就是应当的。往后再遇著这种事,不许拿人家的东西。咱们家虽穷,也不贪这份便宜。” 孟衍没有顶撞,只点头应了声:“明白了。” 他知道父亲性子耿直,一辈子本本分分,不愿欠人情,更不愿占人便宜。 “好了好了,別说孩子了。”宋文慧嗔怪地看了孟峰一眼,又转向孟衍,语气软了下来,“菜都送来了,总不能再退回去。先吃吧,就这一回,下不为例啊。” 这话像是给了准许,小元夏立刻眼睛一亮,攥著孟衍的袖子晃了晃,满脸雀跃。 宋文慧笑著摇了摇头,伸手去拾食盒:“你们先坐著,我把这几个大菜拿去灶上热热,凉了吃著伤胃。” 说起来,家里常年都是稀粥就咸菜,偶尔能吃上顿糙米饭都算改善伙食,这般油光鲜亮的酒楼菜餚,他们夫妻俩,怕是多少年都没沾过了。 孟衍笑著摸了摸小元夏的脑袋,温声道:“我吃过了,你们吃。” “那怎么行。”宋文慧已经端著两个菜往灶房走,回头心疼地打量他,“你看看你这阵子都瘦成什么样了?又才落水受了惊,多少再吃点补补。” 孟衍没拒绝,笑著应了声:“好。”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毕竟这一家已经许久都没沾过油腥了。 饭后陪著父母坐了会儿,隨口提了两句学塾里的课业,见夜色沉得透了,孟衍便藉口要温习经书,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合上门插好木栓,他便抬手从后腰处摸出那被布裹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短剑。 今夜这一趟,算得上收穫颇丰。 赶在明日赴万安庙之约前,他不仅料理了冯仁,收了它的残魂; 冯仁虽残,但魂核尚在,肚里不知还装著多少关於赵之礼的东西。 撬开它,只是时间问题。 此外,更是意外撞见了阴差……这方世界,真有城隍阴司,有完整的幽冥体系。 他將被包裹严实的鬼脸隨手搁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叩著桌面,脑中一条条线索重新铺开。 赵之礼、阴尸、城隍司。 昏黄的烛火跳了跳,微光落在他眼底,漾开几分沉亮的光。 若是没料错,城隍司那边,三日內,必会寻上门来。 对他来说,指不定这是一次大机缘,他得准备准备…… 第17章 奖励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孟衍便睁开了眼。 同时,他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喜色。 昨夜收穫不小,“寂坐”与“见邪”,双双升级。 “寂坐”本就在突破边缘,经验已过大半,通过一夜静坐便水到渠成。 “见邪”能升级却是意外之喜,这一晚上连续撞见了阴尸化的冯仁、两名城隍司麾下的阴差,再加上还在刀尖上串著的那只苟延残喘的“小小冯”,让他的经验条堪堪跳过了升级的门槛。 寂坐 lv.1——经验:7/100 见邪 lv.1——经验:2/100 隨著两道子项升级的剎那,左道面板自动浮现,淡金色纹路流转,弹出两行新的提示: 【恭喜真君,首度突破“寂坐”,奖励解锁“內景属性面板”】 【內景:寂坐观心,明见本性,內照己身百骸,外显根骨灵韵,修行之路,自此有尺可量。】 【恭喜真君,首度突破“见邪”,奖励解锁“幽烛玄瞳”】 【幽烛:与邪祟为伍则窥幽冥,与阴煞为伴则生烛照。瞳光所及,阴煞鬼祟无所遁形,阴阳两界之壁垒,於你眼前薄如蝉翼。每日可主动开启一次,时效半个时辰。】 孟衍心念一动,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新解锁的“內景属性面板”。 【姓名:孟衍】 【种族:人族】 【境界:凡尘】 【悟性:愚钝(过目即忘,修行功法需反覆打磨方能入门)】 【根骨:羸弱(先天不足,筋骨绵软,气血亏虚,寻常武夫都能轻鬆胜之,修行进境远逊常人)】 【灵根:未觉醒】 【寿元:30】 【加载武学:《噬阴青衿剑》(小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加载天赋:幽烛玄瞳(初阶)】 【综评:芸芸眾生中一介凡夫,体魄平平,根骨下下,灵根未启,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尺寸之长。若无奇遇傍身,这辈子大概率在柴米油盐里熬日子,遇上灾荒兵乱,能否混到寿终正寢都两说。】 盯著这行扎眼的综评,孟衍沉默了好半晌…… “这评的是孟长喜,与我孟衍有毛的关係!” 孟衍从来都是不自耗的性子,將这些扎眼的面板数据全部不要脸的归咎於原主后,他就起身下了床,一把抄起桌上的“小小冯”。 他今日不准备去学塾,而是准备寻个僻静处將这玩意好生炮製一番,看能不能从它嘴里撬出些赵之礼的底细。 正想著找个什么样的藉口与夫子告假,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孟家谁主事?滚出来!” “瞧瞧你们家崽子干的好事!” “打了我家旺儿,还想缩在家里装死?今天这事要是不给个说法,爷拆了你这破屋!” 孟衍眉头一皱,起身走到窗缝边往外扫了一眼。 只见院门口乌泱泱围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正是方才破口大骂的孙德福。 他婆娘站在一旁,一手叉腰一手扶著头上缠满白布的孙旺,犹在不断喝骂: “都出来瞧瞧啊,这孟家养的好儿子!在学塾行凶伤人,把我儿脑袋打成这样!这事没完!” 孙旺歪在她身侧,头上裹著厚厚的白叠布,布面上渗出的血跡已凝成暗红的硬块。 他半靠在母亲臂弯里,一双三角眼中满是解气。 孟衍咂巴了下嘴,他倒是没想到,这孙家居然敢一大早堵上门来,看来自己下手还是太轻了些。 不过来的只有孙家人,倒让他有些意外。 马七那边却是没来人。 在学塾谁都知道,孙旺这傢伙只是马七的跟屁虫。 孙家不过是寻常富户,在城东开著两间布庄,虽说小有积蓄,却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 而马家就不一样了。 马家是长乐府数得上的本地大族,家主马洪远经营著长乐府最大的鏢局和三家粮铺,还有数十亩良田,家底殷实,在市井间颇有声望,是能在府衙说得上话的人物。 而马子騫便是马洪远嫡子。 马七虽只是旁支子弟,在家中不受重视,但光凭这个姓氏,便远不是孙家能比的。 “衍儿!別出来!” 宋文慧的声音从外屋传来,甚至带著几分焦急。 孟衍刚推开门,就被她一把拉住,直往屋里拽:“你待在屋里別出去,娘去应付。你跟娘说实话,那孙家孩子,真是你打的?” 孟衍抿了抿唇,语气平静:“不过是同窗间的嬉闹罢了。” “嬉闹?”宋文慧愣住了。 方才她在门口看得分明,孙旺那头上的血印子触目惊心,哪里像是嬉闹能弄出来的? “確实是嬉闹。” 说罢,孟衍抬眼看向门外,声音平静:“先前他们也是这般围著我『嬉闹』的,只不过这回,换了他吃亏而已。” 他对马七、孙旺两人做的,这才哪到哪,当初原主在学塾遭遇的,可比这残忍百倍。 宋文慧站在原地,看著儿子那张平静的脸,不知为何,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被拧得生疼。 原本到嘴边的责怪,半句也说不出了。 她喉头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嘆:“你和你妹妹待在屋里,无论外头怎么闹,都不许出来。” “听见没有?” “娘,这事让我自己……” 孟衍话还未说完,宋文慧却先打断了他,向来温婉的她,此刻语气中没任何商量的余地: “答应娘。” 看著她泛红的眼角,孟衍只能默默点头。 当然,他自是不可能缩在父母身后的,若对方做的太过,那他便让对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过分! 见孟衍应下,她又赶忙去了里屋,对著缩在炕角、嚇得小脸发白的孟元夏反覆叮嘱了好几遍,才整理了下衣襟,走了出来。 出来时,手中抱著个朱红色的木盒,木盒看样式顏色,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此刻院门口,孙家人骂得越发不堪。 孙德清拍著门板大吼,嘴里夹杂著“小杂种”、“贱种”之类的污言秽语。 他那婆娘更是尖著嗓子叫嚷,什么“有爹生没爹教”,“穷酸人家出恶种”,“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长大了也是个祸害”,不绝於耳。 孟峰死死站在院门前。 背脊还是那般的直…… 可隨著街坊邻里不时探头观望,他黝黑的脸膛却一点点涨红。 但无论对方如何叫骂,他一步都没有退,只是闷声道:“有话,好好说。” 他性子沉默,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却像堵墙,护著身后的家。 “当家的。” 宋文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快步走到孟峰身边,先是对著孙家人福了一礼,然后直起腰,声音不高,却稳: “孙家的几位,小儿伤了令郎,我孟家认。该看的伤我们看,该赔的药费我们赔。但方才诸位口口声声说我家孩子心思歹毒、蓄意行凶,恕我不能认。” 她声音温和,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家衍儿素来安分守己,在学塾从不惹是生非,断不会无故动手打人,其中必有原委。” 孙家那婆娘闻言,嗓门又拔高了几度:“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 宋文慧却是径直打断对方:“我是不配。但你堵在別家门口,满口污言秽语,就很有体面了?” “你——!”孙德清气极,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可手刚抬起来,就被孟峰狠狠拽住。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握住对方抬起的那只手,死死的。 “哎哟!” 孙德清一个富家翁,哪有天天在码头做力气活的孟峰劲大,当即疼得喊出了声。 而就在这时,宋文慧打开了那只朱色木盒。 孟峰的目光落在匣子上,身子猛地一僵,手上的力道瞬间鬆了。 他再顾不上跟孙德清拉扯,猛地转头看向妻子:“这……这怎能动这些?!” 盒子里静静躺著几件银饰,成色已旧,擦拭得乾乾净净。 而在那几件首饰中间,压著一块玉牌,上面端端正正刻著两个字……文慧。 那是她已故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在大乾,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什么回娘家的说法。 出嫁后,与娘家人一辈子见不了面也是常有的事。 这个盒子,便是她与娘家之间最后的念想。 此前为送孟衍进青松学塾,她曾动过一次里面的东西,心疼了好些日子。 现在,她决定为了孩子,將这些物件……全舍了。 第18章 低头赔罪? 此前为送孟衍进青松学塾,她曾动过一次里面的东西,心疼了好些日子。 现在,她把盒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了。 “这些首饰虽不值钱,也是足银。这块玉牌……”她咬了咬唇,“是亡母所留。一起赔给贵府,权当令郎的汤药钱。若还不够,容我们……” 话未说完,孙家那婆娘就是啪、啪两巴掌,分別拍掉了木盒以及宋文慧手中的玉牌。 木盒脱手飞出,砸在泥地上,盒盖裂开一道缝。 几件银饰骨碌碌滚进尘土里,那块玉牌也跟著摔了出去。 “就这点破烂?” “打发叫花子呢!告诉你,我家旺儿金贵著呢,被你家野小子打成这样,甚至破了相,就这几件破铜烂铁想了事?做梦!” 她尖著嗓子骂道,“我告诉你,没几十两银子,今天这事没完!不然我就去学塾告,让先生把你家这孽障赶出去!” 孙家两口子本就是街市上做杂货买卖起家的,眼睛最是精明势利,只扫了一眼木盒中银簪、耳坠,心里便立刻估摸出了价钱……总共加起来也值不了七八两银子。 而且见孟家两口子性子软,好说话,他们反倒更不肯鬆口了,只觉得拿捏住了软柿子,不多讹诈些银钱,反倒亏了。 孙德清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恶狠狠地补了句:“还得去县衙报官!把你这野种抓进大牢吃板子,让他知道知道,欺负我孙家儿子是什么下场!” 孟峰额头青筋暴起。 宋文慧定定站在原地,眼见木盒在她面前摔在地上,那些首饰也一件件掉落,眼眶一瞬便红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用掌心稳稳拖住了那砸落的玉牌。 “爹、娘,让我来吧。” 孟衍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轻声说了一句。 他先是弯腰拾起地上的那些首饰,用手背擦去上面的泥,小心地吹了吹后,才一件件放回盒中,递给了宋文慧。 宋文慧捧著那个裂了缝的木盒,看著儿子瘦削的背影挡在自己身前,强撑了一早晨的镇定终於溃散,眼眶通红。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她的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孟衍转过身,目光越过吵嚷的人群,直直落在孙旺脸上。 孙旺本仗著父母替他出头,一脸洋洋得意,可对上孟衍视线的剎那,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想起了昨日將自己爆头的五棍子……那一下下砸在头上的痛感,仿佛又回来了。 更让他怕的是,他回忆起孟衍对他行凶时的眼神……太平静了,不,应该说是冷漠才对。 一棍子接著一棍子,对方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哪怕一棍子敲死他,也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想起了这些,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躲到了孙德清的爹身后。 孟衍没再看他,目光转向还在叉腰叫骂的孙家主母。 “听说,”孟衍缓步朝对方走去,笑容和善:“你找我?” “你个小贱种终於敢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猛地炸开,硬生生掐断了她的叫嚷。 嘈杂的巷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人是我打的。”孟衍语气平淡,眼神却是冷了下来,“有本事冲我来。跟我爹娘耍威风,算什么东西?” “你、你敢打我?!” 孙母先是一愣,用手捂著已经开始逐渐肿胀的脸颊,隨即勃然大怒,尖著嗓子就要扑上来。 孙德清也开始叫嚷:“好啊,当街行凶,给我打,打死这小贱种,算我孙德清的!” 就在场面即將失控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不耐烦的呵斥。 “让开让开,堵在巷口做什么?挡道了!” 眾人纷纷扭头看去。 几个青衣僕从拨开人群,中间簇拥著几个人,衣著华贵气度不俗。 孙旺眼睛一亮,当即叫了出来:“马兄,是马兄来了!” 听到这,孙德清也是精神一振。 平素他家孩子跟在谁屁股后面转,他再清楚不过。 马七虽也是个十足的紈絝子弟,可人家姓马……那可是长乐马氏! 今日若是能借著同仇敌愾的由头跟马家搭上这层线,哪怕只从人家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他们孙家吃上好一阵了。 他连忙整了整衣冠,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堆笑道: “马老爷,马贤侄,来得正好!这孟家的小杂种下手歹毒,將你伤成这样……你放心,今日我孙德清必定替您討回这个公道!” “借过。” 孙德清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人已被马家僕从推到一旁。 不论是马济川还是马七,这对父子俩全然未正眼瞧过孙德清。 马家的僕人更是直接挤开堵在院门口的孙家人,簇拥著马济川、马七两人往前走。 等走近了眾人才看清,马七竟比孙旺还狼狈……头上也缠著渗血的布帕,一条腿更是肿得老高,被两个僕人一左一右搀著,走一步齜牙咧嘴一下。 孙家人脸上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包括挨了耳光的孙母,看向孟家几人的眼神更是带著几分快意。 这孟家野小子也太无法无天了! 真以为拳头硬就能横著走? 等著吧,得罪了马家,这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孟峰和宋文慧脸色却是一白。 光一个孙家就够难缠了,如今又来了马家。 看这一行人衣著光鲜,僕从环绕,家世明显比孙家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真要是闹起来,他们家哪里扛得住? 宋文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指紧紧攥著木盒,指节都泛了白。 “马兄,你这腿……”孙旺凑上去,一脸关切地问。 谁知马七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吐出一个字:“滚!” 昨日对付孟衍也是孙旺这狗东西起的主意,要不然,自己怎会这般狼狈?! 孙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懵在原地。 下一刻,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马七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僕人,也不顾那条肿得老高的伤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疼得他脸都白了,却硬是咬著牙,对著孟衍拱手。 “孟老大!” “是小子有眼无珠,不长眼惹恼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小子一般见识!今日小子特意登门赔罪,还请恕罪!”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孙家人张著嘴,傻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马七,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孟峰和宋文慧也愣住了,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本以为今日免不了又是一场羞辱,甚至要破財消灾,谁知对方竟是主动道歉? 孟衍微微眯起眼,听到对方喊他“孟老大”,然后目光落在马七那条肿得不成样子的腿上,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语气淡淡的:“哦?就只是口头赔罪?” 这话实在算不上客气,甚至带著几分傲慢。 一旁的宋文慧还有孟峰听得眼皮猛地跳了跳! 他们刚想开口让儿子別乱说话,得罪人…… 可他话还没出口,却见马家那些人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像是就等这句话似的,个个面露喜色。 马济川连忙从僕从手里接过个沉甸甸的木匣,陪笑道:“郎君说笑了,哪能只是口头赔罪。这是纹银五十两,算是给郎君赔个不是,还望郎君……” “笑纳。” 第19章 失望 马济川连忙掀开木匣盖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便露了出来。 木匣內,整整齐齐码著十块银锭,银白鋥亮,晃得人眼晕。 周遭静了一瞬。 隨即,惊呼声接连响起。 “五十两!” “天爷誒……我好几年工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能住在安济坊的,没几家是富裕的。 这五十两,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上两年饱饭,够给孩子扯新衣裳,够攒下娶媳妇的本钱。 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横財。 原本那些抱著胳膊、斜著眼看热闹的邻里,此刻目光全变了。 好奇、艷羡,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嫉妒。 人群里,孙家两口子也彻底僵住了。 王银花方才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正憋著劲要撒泼打滚把事闹大,让孟家吃不了兜著走,此刻更是满脸茫然。 这孟家不就是个码头运货的力工吗? 马家在长乐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儿子被打成这样,非但不问责,还这般低三下四,又是让自家孩子跪地,又是赔钱的? 这不合理啊! 孟衍目光扫都没扫那匣银子,反倒目光落向孙家:“照规矩说,两家登门赔罪,礼数总该齐平才是。马家备了五十两赔礼,不知孙老板这边,又备了多少?” 这话音刚落,王银花哪里还忍得住,当即骂道:“你个穷酸骨头,想钱想疯了是吧,我们家凭什么……” “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直接將她后半截话抽回了肚子里。 只是,这次出手的,却是她的丈夫……孙德清。 王银花捂著脸,又疼又懵,刚要嚷嚷,却撞见孙德清吃人似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孙德清沉著脸,语气凶得很:“咱们孙家是讲道理的,容得你撒泼?还有,爷们议事,妇道人家插什么嘴,滚一边去!” 孙德清哪是突然讲道理了,他是嚇著了。 方才孟衍话刚说完,马济川就连连頷首,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模样。 最让孙德清绷不住的是,就在方才,马济川猛地扭过头,朝他投来了一眼。 那眼神很简单,就一句话:你再敢惹事,爷……弄死你! 孙德清在市井摸爬滚打半辈子,从安济坊的穷小子熬成拥有两间布庄的老板,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他虽摸不清马家为何对这孟家小子如此忌惮,却清楚一件事: 自家两间布庄的铺面,全是租的马家產业。马家要捏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马家。 他当即脸上堆笑,没去看马济川,反倒径直转向孟衍,弯腰拱手: “这位……孟郎君。今日这事,全是我们思虑不周,说到底,是我那不爭气的儿子先惹了是非。” 孙旺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孙德清没理儿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孙某愿出……五十两银子,赔付给郎君,权当给郎君赔罪。” “你疯啦!”王银花猛地甩开儿子的手,衝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当家的你说什么胡话!五十两给这穷酸……” 孙德清眼神一厉,右手再次高高举起。 王银花嚇得一缩脖子,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再说一遍,”孙德清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半点玩笑意思,“爷们议事,妇道人家滚远点!” 骂完妻子,他又转头朝孟衍赔笑,腰弯得更低了:“郎君放心,这笔钱,孙某下午便让人送到府上。另外……说起来,孙某十年前也住在这安济坊,算起来与诸位也算邻里旧识。” 他说著,转向孟峰和宋文慧,弯腰深深作了一揖:“都是孙某教子无方,才闹出今日的误会,还望二位芳邻莫要怪罪。不知几位,可还有別的吩咐?” 话虽是对著孟峰夫妇说的,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在孟衍与马济川身上打转,明摆著是在等这两位的態度。 马济川站在一旁,目光也始终落在孟衍身上,儼然是全凭孟衍定夺。 孟衍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也不知是左道面板浸染的缘故,还是原主常年被霸凌攒下的怨念残留,昨夜在万芳阁见了血之后,他心底总有股蠢蠢欲动的躁意! 杀人的感觉,真不错啊~ 可惜这些做生意的,个个都是人精,见风使舵地著实有些快了,竟没给他发作的由头。 他上前两步,走到孙德清面前,语气平淡:“孙老板,问个事。” 孙德清连忙堆起笑:“郎君请问,请问。” “您家一共,几口人?” 孙德清一愣,抬头看向眼前少年。 对方脸上带著几分浅淡的笑意,瞧著温温和和,可不知怎的,竟让他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九、九口。” 孟衍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板,相信我。”孟衍的语气很轻,“这五十两银子,会是你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他微微前倾身子,凑到孙德清耳边:“毕竟,五十两,可买不来九条人命。” 孙德清浑身巨震,猛地往后踉蹌了两步,满脸骇然地看著眼前这身形单薄的年轻后生。 若说之前低头是怕马家,那现在…… 他是生意人,日日与人打交道。一句话是不是威胁,他分得清。 方才那句,不是! 一瞬间,孙德清那肥硕的身子汗如雨下。 “去吧。” 孟衍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孙德清如蒙大赦。 他当即拽起王银花,又扯住孙旺,扭头就走。 “老爷,你……松鬆手,弄疼我了。”王银花惊呼。 孙德清没松,步子迈得更大,几乎是跑。 不过片刻功夫,孙家一行人就走了个乾净。 马济川上前一步,对著孟衍拱手笑道:“孟贤侄,要是还有別的吩咐,儘管开口。” “没了。”孟衍朝他笑了笑,转身就要扶著父母回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挥了挥手,“对了,帮我跟马子騫带声好。” 马济川神色一动。 他本来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提这件事,没想到,孟衍先说了。 事情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天刚亮,马子騫那个疯子就衝进他家院子。二话不说,揪住他们家小七,抬拳就打。硬生生打断了马七的一条腿。 整个马家,没人敢拦。 马家这一辈,前任家主马洪远两年前病逝,按族规嫡长子马子騫本该顺理承继家主之位。 可他生性桀驁疏狂,厌极了商贾算计,经营应酬这些俗务,一心只爱舞枪弄棒、结交江湖豪客,索性將家中內外琐事全交予妻子马毓秀打理。 马毓秀是他的姑表妹,出身马家旁支,父亲在府衙任职,虽是一介女流,却心思縝密、手段利落。 她负责与官府打交道,马子騫混跡黑道,二人相辅相成,这两年甚至將马家家业扩大了不少,整个马家蒸蒸日上。 在这种情况下,马子騫这疯子,別说打断马七的腿了,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他马济川又能说什么? 他又气又怕,陪著笑脸劝了半天,好说歹说,才从马子騫嘴里抠出一句话: “去找孟老大赔罪,要是得不到他的谅解,老子就把这小王八蛋另一条腿也打断!” 马济川当时还懵,问“孟老大是哪位”,马子騫直接一脚踹在马七身上,骂道:“问你儿子!” 说罢便扬长而去! 马七抱著断腿疼得涕泪横流,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个名字:“不会是……孟衍吧?” 第20章 城隍司的邀请 打发走马、孙两家人,在邻里们意犹未尽的目光里,孟衍扶著孟峰、宋文慧转身回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 刚跨进门槛,就见堂屋门口扒著个小小的身影。 孟元夏半边身子藏在门后,只露出半张圆乎乎的小脸,一双杏眼红红的,里头汪著水光,正焦急地往院门处望。 瞧见三人进来,她立刻跑上前来,声音带著点哭腔:“爹,娘,兄长……你们没事吧?” 宋文慧低头瞧见女儿的模样,心尖一软,伸手给她擦了擦脸。 “傻孩子,没事,都没事。” 她安抚了会儿女儿后,目光落在孟峰怀中那只精致的木匣上。 “衍儿,“她声音轻了些,“你告诉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孟峰也看过来,神情是绷著的。 孟衍笑了笑。 “昨日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回来时遇见有人落水,我施手救了一把。“ “那人好像就是马家的。路上聊了几句,听我说跟马七有点过节,便主动说要帮我调解。“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出几分无奈。 “只是孩儿也没想到,他是用这种方式调解的,竟让马七父子那般赔著……小心。“ “小心?”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无奈,哪是小心,那姿態……几乎低到了泥里头了。 而孟衍的这套说辞既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错处。 “这笔钱……”孟峰皱著眉,刚要开口。 孟衍知道他性子耿直,多半要说“无功不受禄”,当即开口打断,语气却很坚定: “爹,娘,这笔钱你们安心收下便是。孩儿敢保证,这钱……咱家受之无愧。” 原主那些年受的欺凌、受的屈辱,別说五十两,便是五百两,孟衍也不觉得过分。 只是这话没必要跟父母细说罢了。 又劝说了父母一阵子后,好不容易打消了些二人的疑虑,孟衍正想找个由头出门,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请问,孟衍孟郎君可是住在此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声音来自一位中年男子,语调不急不缓。 孟衍眉梢一挑,心里有些诧异……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寻他的人一茬接著一茬? 他看了父母一眼,孟峰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要去开门,却被宋文慧轻轻拉住了胳膊。 “让衍儿去吧。”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孟衍身上。 经过方才那阵仗,她算看明白了,她们家孩子…… 是真的长大了。 孟衍走到院门口,伸手拉开了门閂。 待看清门外人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暗道:来得好快! 立在门外的人一袭素白袍子,头戴黑色高冠,白面无须,眉眼周正,偏偏一双瞳孔泛著淡淡的幽绿微光,在白日里瞧著也有几分瘮人。 正是昨夜在万芳阁有过一面之缘的两名阴差之一。 只是此刻,对方没吐出它那长如蛇身的长舌。 孟衍原估摸著对方至少要三两日才会找上门,没想到只隔了一夜,便直接寻到了家里。 至於对方怎么找到住处的,他倒不意外……城隍司掌一府阴司事务,若是连他住处都寻不到,那才叫奇怪。 只是……孟衍抬眼扫了扫对方身后洒落的满地金辉朝阳,眉峰微挑,暗自琢磨:这大白天的,对方也能行动无碍? 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吾等虽属阴体,乃是在册的阴司官差,能借白日阳气凝形行走,不比那些野鬼邪祟,见不得光。” 方才,就在孟衍打量它的同时,谢定安也在暗中打量孟衍。 今日少年见到他,神色平静,半分惊讶都没有……显然昨夜那副“看不见”的模样,全是装的。 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想在凡夫俗子面前暴露其玄门身份? 还是另有顾虑? 罢了,多想无益,等见过城隍大人,自有分晓。 他收敛思绪,神色一正,拱手道:“吾乃长乐府城隍司下辖巡游左官谢定安,见过孟郎君。” 孟衍也拱手回礼,姿態不卑不亢:“在下孟衍。不知谢巡游驾临,有何贵干?” “城隍大人想请郎君前往城隍庙一敘。” 这份邀约昨日他便已猜到,所以自不会疑惑,当即頷首回道:“可以,不知城隍大人约在何时?” “郎君若是得閒,此刻便可前往。” 这么急? 孟衍沉吟一息,还是点头应下:“有劳谢巡游稍候片刻,我与家中父母说明一声,免得双亲掛念。” “郎君自便。”谢定安侧身让开一步。 孟衍转身回院,就见孟峰夫妇与孟元夏都站在堂屋门口张望,脸上满是茫然疑惑。 在他们眼里,院门外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无,方才孟衍竟像是对著空气自说自话一般。 若不是青天白日,他们几乎要以为儿子中了邪。 “衍儿……“宋文慧小心开口,“你在跟谁说话?“ “门外……有人?“孟峰也是皱著眉望向门外。 孟元夏也是拽了拽孟衍的衣袖,仰著小脸,满眼困惑。 孟衍蹲下身,捏了捏妹妹的小脸,起身对父母笑道:“娘,今日替孩儿告个假吧。有些私事要处置。“ 孟峰眉头一竖,刚要说什么,手臂被宋文慧按住了。 她看著孟衍的眼睛,停了一息,点了头:“去吧,只是今儿可不能像昨日那般,回来得那样晚了。“ “我省得,定不让爹娘操心。”孟衍笑了笑,又揉了揉孟元夏的脑袋,“兄长出去办事,元夏在家乖乖听话。” “兄长再见!早些回来呀!”孟元夏扒著门框,挥了挥小手。 孟衍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 院门口,谢定安將方才孟衍一家的对话尽收眼底,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寻常玄门弟子,一旦拜入仙府宗门,大多便要与凡尘割裂。 毕竟大道无情,修行路漫漫,一次闭关或许便是数十载,等出关时,家中父母亲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久而久之,修士们便惯了將“断尘缘”掛在嘴边,仿佛不如此便不算潜心向道。 城隍大人先前便说过,那些张口“我辈修士”、闭口“大道无情”的玄门子弟,多半是些极功利的利己者。一朝鱼跃龙门,便嫌昔日凡尘出身碍眼,巴不得与过去撇得乾乾净净。 这等做派,算什么高人? 反倒如孟衍这般,明明已踏足超凡之路,却依旧將俗世亲情放在心上,才尤为难得,也更值得敬重。 “谢巡游,请。”孟衍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谢定安连忙收敛心神,微微欠身:“郎君请。” 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只是它麵皮僵硬,笑起来看著有些古怪。 一路往城隍庙去,孟衍心里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这位谢巡游对他的態度,似乎好得有些过头了。 按说他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能看见阴物、有点特殊的凡人少年,何至於这般客气? 谢定安是阴体,能在人群里自如穿梭,旁人看不见他,也碰不到他。 孟衍却是实打实的肉身,得顺著人流走,免不了要慢几步。每逢他被人流落下,谢定安必会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候,半点不催,直到他跟上来,才继续缓步领路。 路上偶尔閒聊几句,对方也应答得十分周全,全无半分阴司官差架子。 二人就这么一路走著,偶尔閒聊几句,不多时便到了位於长乐府城西南怀远坊的城隍庙。 朱红山门巍峨,青灰匾额上“城隍庙”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著肃穆之气。 只是…… 孟衍刚在匾额下站定,不远处的街角,却有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第21章 谁打鬼王? “某没看错吧,方才那人是孟老大?” “子騫兄,错不了。孟老大那气质,內敛,彪悍,一般人学不来。“ “奇了怪了。”马老三挠头,不解道:“这一路走来,孟老大嘴里念念有词的,在与谁说话?” “自言自语?” 马子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有点脑子,自言自语能说一路?而且孟老大明显朝著一个方向说的,就像……” 说到这,他顿了顿,像是没想好说辞。 马老三眼睛一亮:“就像身前有个看不见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了声音,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诡异。 “那现在……怎么办?”马老三压著声音瞅向马子騫。 说来,马子騫拉著马老三刻意赶来这安济坊,本是想看看他那小叔马济川的事办得如何。 要是孟衍有半分不满意,马子騫是真打算再打断马七另一条腿的。 谁知来晚一步,正撞见孟衍从巷子里出来。 马子騫咧著大嘴正准备走过去与孟衍打招呼,却被马老三一把拽到了墙角。 马三眼尖,发现孟衍嘴唇翕动,分明在同谁说著话,只是身边却空无一人。 两人心里好奇,便一路远远缀著,从安济坊跟到了这城西南怀远坊的城隍庙。 “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马子騫抱著胳膊,眉头拧成疙瘩,也是一阵头大。 上前搭话吧,万一孟老大是在办什么不愿旁人知晓的秘事,贸然凑上去,平白惹人生厌; 可就这么缩在一边吧,心里那股好奇劲儿跟猫爪子挠似的,著实难受。 正嘀咕著,茶摊小二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哈著腰道:“二位客官,可是要坐下饮碗茶?” 他俩站的地方恰是路边一处茶摊前,两个彪形大汉杵在人家摊子跟前交头接耳、神色诡秘,正常人谁敢过来喝茶? 老板急得不行,才催著小二过来问问。 “爷只喝酒,喝什么寡淡茶水!”马子騫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有事?” 小二望著眼前这比他高两个脑袋的魁梧汉子,哪敢招惹,连连摆手:“没、没事!二位爷想站多久便站多久,小的不打扰!” 说罢转身要溜,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老板骂的准备。 反正生意是老板的,自己每个月才几贯钱,这么拼命作甚? 马子騫虽混跡黑虎帮,却不是那等欺压良善的性子,从怀里摸出一贯钱,隨手朝小二丟了过去:“拿著,算爷赏的茶钱,別再来烦了。” 铜钱“哗啦”一声落在小二怀里,沉甸甸的。 一贯钱够买几十碗茶了,这可是天降横財。这下別说站一会儿,就是站一天,他们也乐意。 小二和不远处的老板眼睛都亮了,喜笑顏开,连连作揖:“谢客官赏,谢客官赏!” 就在这时,庙里走出一位老者,正与孟衍聊了起来,这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晚生孟衍,拜见城隍大人。”孟衍微微躬身,拱手作揖。 老者一愣,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孟衍身侧的谢定安。 谢定安立刻摇头,双手一摊,表示他可什么都没说。 老者抚著鬍鬚,面露疑惑:“郎君此话怎讲?” “拜见城隍大人。”孟衍直起身,笑了笑,又是一礼。 “郎君如何认得老朽便是城隍?” 询问的同时,赵修齐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昨夜听了谢、范二位阴差回稟,他便有些好奇这名叫孟衍的年轻人。 谁知今日刚一见面,对方竟直接看穿了他的身份,这是真让他有些讶异了。 孟衍直起身,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神色认真起来。 “晚生观大人气度雍容平和,自有一番坐镇一方的厚重格局,绝非一般人物。” “再者,大人身上有一股清新养神的檀香味。寻常香客入庙,身上虽也会沾些檀香,不过是浮於表面的烟火气,风一吹便散了。可大人身上这香,醇厚绵长,沉而不浮,是受百年香火供奉养出来的气韵。两相印证,长乐府內能有这般气象的,除了城隍大人,再不会有第二人。” 这话虽有几分刻意恭维的意思,大半却是真心。 长乐府近年邪祟渐生,百姓尚能安稳度日,全靠这位城隍爷坐镇阴司、护佑一方。这份保境安民的功绩,孟衍是打心底里敬重的。 “郎君谬讚了,谬讚了!”赵城隍抚须哈哈大笑,显然是听得极为舒心,伸手做出相请的姿势,“孟郎君年轻有为,快,里面请。” 嘴上连说谬讚,可任谁都能看出,这老头是真的高兴。 说到底,城隍便是阴间的地方父母官,守著一方百姓安寧。 平日里虽是听多了供奉祷告,可当面被人这般真诚地夸讚,还是这般有本事的年轻人,自然是戳中了心坎里。 孟衍微微頷首,与谢定安一左一右,跟著赵城隍往庙內走去。 望著赵城隍的背影,孟衍双眸深处泛起一丝连赵城隍都未察觉的幽光。 其实,早在家门口瞧见谢定安时,他便开启了【幽烛玄瞳】。 一是想验证一番这【幽烛玄瞳】到底有何神异。 二来,也想看看,在身为阴差的谢定安面前施展,是否会被对方发现。 结果让他很是惊喜。 此刻,那玄瞳之下,信息如流水一般浮现…… 【姓名:谢定安】 【类別:阴司巡游】 【品阶:阴差七品】 【状態:灵体凝聚,法力充盈】 【司职:长乐府境內巡游缉凶、勾摄亡魂、巡查阴邪】 【备註:长乐府城隍司左巡游,司职巡察人间,缉拿游魂野鬼。生前为大乾武卒,战死沙场,因战功卓著被拔擢为阴差。任职已逾百年。】 又一行。 【姓名:赵修齐】 【类別:长乐府城隍正神】 【品阶:阴神九品·显佑侯】 【状態:神体稳固,香火旺盛】 【备註:大乾太祖开宝年间敕封,镇守长乐府逾百年。平生刚正,爱民如子,屡有显圣护民之举。】 这些信息在赵修齐现身的那一瞬,便涌入了孟衍眼底。 所以他自然知晓,朝他迎面走来的如富家翁一般的老者,便是这长乐府阴司之主,正儿八经的城隍正神了。 最主要的是,无论是巡游阴差还是赵城隍二者都未发现他的窥探! 这时,赵城隍已领著他穿过城隍庙正殿。 殿內香火繚绕,信眾往来,有妇人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有老翁举香叩首。 这场景,確实称得上一句香火鼎盛了。 穿过正殿,又拐了两道迴廊。 人声渐渐远了。 最终几人停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推门而入,屋內早已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素点。 谢定安並未进屋,而是在门前站定,朝赵城隍躬身行礼。 “稟大人,卑职告退。” 赵城隍点头。 谢定安直起身,亦朝孟衍拱了拱手,然后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缕烟被风吹散,瞬间消失不见。 孟衍暗自咋舌,心道这退场方式倒是颇有格调,不知自己日后能不能学到这手。 “孟郎君请坐。”赵城隍伸手示意。 “城隍大人请。” 两人先后落座。 刚一坐定,赵城隍便正色拱手,郑重道:“长乐府城隍赵修齐,多谢孟郎君昨夜仗义出手,助我城隍司盪除妖邪、清理余孽。” 见对方如此郑重,孟衍哪敢托大。 连忙起身还礼:“城隍大人言重了,晚生如何当得起。昨夜偶遇阴尸作乱,若无两位巡游大人出手相助,我等凡人怕是早已丧命。要说谢,也该是晚生谢城隍司诸位才是。” 凡人? 赵城隍抬起眼,嘴角弯了弯,一介凡人能看穿他城隍法身? 当然,赵修齐是敦厚长者,既然这位孟郎君不愿道明身份,他只当不知便是。 “孟郎君谦虚了。”他伸手提起紫砂壶,给孟衍斟了一杯,“来,请用茶。別的老朽不敢说,但我这城隍庙的茶却是不赖。” 茶水入杯,汤色碧绿,一股清冽的香气扑上来。 “茶叶是城隍庙后头那棵老茶树上摘的。那树,先帝开宝年间栽的,快一百年了。年头一到,就发新芽,满庙都是这个味儿,外头喝不著。” 孟衍端起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甘冽清润,確实不俗。 可他心里却有点摸不著头脑…… 先是谢定安態度恭敬,如今连城隍本人也这般客气,话里话外都带著几分莫名的期许。 这城隍司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方才说的本是实话。 昨夜若没有两位阴差压阵,只靠他们一群普通人面对尸变的冯仁,怕是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哪里知道,上到赵城隍,下到谢、范二位巡游,早就认定他是哪家玄门正宗的嫡传弟子了。 即便谢定安他们早已查过孟衍的底细,知道他是土生土长的长乐府人,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府城,反而更让他们篤定了想法。 能在城隍司眼皮子底下藏这么多年,半点风声都没露出来,这宗门的底蕴与隱匿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这些弯弯绕绕,孟衍自然是毫不知情。 否则,他怕是要笑出猪叫。 来前他还有些心虚,怕身负左道面板之事被看破,现在却被当成什劳子玄门正宗,太搞了。 赵城隍忽然嘆了口气,神色沉了几分:“唉,近来长乐府实在是多事之秋,邪祟频发,命案不断。幸好有孟郎君这等人物现身,否则老朽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孟衍心头一动,知道…… 肉戏来了。 “敢问城隍大人有何忧虑?若晚生力有所及,定不推辞。” 赵修齐闻言,当即眼中浮出欣赏之色。 玄门修士,当如是也! 他轻嘆一声,终於道出了癥结:“实不相瞒,近日长乐府边境出了一头半步鬼王境界的邪祟,凶戾异常。前几日松溪河畔那桩惨案,便是此獠所为。” 孟衍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事他有印象。 那日与李福来同去学塾,还听包子铺的大婶议论过。 他对此记忆尤深,只因那邪祟行凶之地,恰好便是原主投河之处。 “难道以城隍大人之能,也收服不得此獠?” 赵修齐缓缓摇头:“若是在长乐府辖境之內,有一地气运加持、万千香火愿力护佑,老朽镇压它易如反掌。吾为此方正神,地界之內自有法则加身。” “镇压此獠,易如反掌。” “只是……” “此獠狡猾,只在长乐府四週游弋,从不踏进城界。” 他顿了顿,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虑:“可若是出了长乐府地界,没了天地法则加持,老朽与它搏杀,胜负只在五五之间。更棘手的是,老朽若离府太久,城內难保不会有其他邪祟趁机作乱……昨日那具半尸,便是苗头。” 孟衍若有所思:“晚生听闻,不日便有稽妖司高手前来查访此案。待到那时,或许会有转机……” 赵修齐依旧摇头。 “非也。据老朽所知,稽妖司来人,至少还需十日。” “但七日后,恰逢中元节。” “届时百鬼夜行,煞气遮月。那邪祟得了阴气滋养,战力会无限逼近鬼王境。” “而我城隍司一脉,反要被那冲天煞气削弱。” “此消彼长之下……” 赵修齐顿了顿,无声的嘆了口气。 “哪怕在长乐府地界,老夫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孟衍微微点头,他终於明白了赵城隍的顾虑。 中元节是死关,一定要赶在中元节前处理了那邪祟,拖不得; 但城隍离府却怕后院起火且无必胜把握,而稽妖司又远水救不了近火。 確实棘手! 不过,他孟衍还有一个疑问。 他抬眼看向赵修齐,犹豫道:“那城隍大人需要晚生做些什么?” 赵修齐脸上忽然盪开一抹笑意。 笑容里,带著满满的期许。 他站起身,正了衣冠,拱手作揖,长躬到底: “老朽希望,孟郎君届时出手……” “盪灭那邪祟。” “还我长乐府一个朗朗乾坤!” 听到这话,孟衍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 “打鬼王?!” 第22章 糟了,冲我来的?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孟衍现在就笑了,笑中藏著几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荒诞。 他不禁有个疑问,自己究竟是哪里给了这位城隍大人错觉,让对方深信不疑,觉得他有本事与半步鬼王这等凶物碰上一碰? 赵城隍哪知孟衍心中的荒诞,只瞧著眼前少年郎突然笑了起来,心里越发篤定自己那番猜想……对方来头绝不一般。 面对半步鬼王这等凶物,非但毫无惧色,反倒这般举重若轻。 真真是以大乾两京十三道苍生为念,千斤重担一肩担之,也能面不改色的仙府宗门作风。 一念及此,老城隍也抚须笑了起来。 僻静厢房里,被一老一少的笑声充斥,似是相谈甚欢。 可笑著笑著,厢房里的声响渐渐淡了下去,只剩茶盏盖轻轻磕碰杯沿的细碎声响,气氛莫名冷了下来。 赵城隍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心里有点犯嘀咕: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话头? 他看了孟衍一眼……年轻人眉眼低垂,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孟衍確实在琢磨。 他在考虑……实在不行,要不,今夜就跑路吧! 带上爹娘和小妹,反正手里刚得了百两银子,去哪都能安身。 记得母亲娘家在隔壁松阳道石岐府来著…… 反正相隔不过百余里,正好一解母亲思乡之念想。 就在孟衍思绪飘得越来越远时,赵城隍抿了口茶水,笑著开口: “说起来,孟郎君此番来长乐府,是云游歷练,还是另有要事?” 老城隍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让孟衍目光微凝…… 此番来长乐府? 他脸上神色不变,脑子却飞速转了起来。 这话不对! 按说阴差查过他的底细,该知道他是土生土长的长乐府人,且一辈子都未出过此地,怎么会问“此番来长乐府”? 难道……对方看穿了他穿越而来的底细? 不可能。 对方甚至连被【幽烛玄瞳】的探查都没察觉,又如何能勘破此事? 心念电转间,他抬眼望向赵城隍,浅笑道:“此身安处,便是吾乡。既在这城中,便是这城中人,何来『来』与『去』之说?” 赵城隍先是一怔,隨即抚须朗声大笑:“好!好一个『此身安处便是吾乡』!想不到郎君年纪轻轻,竟对佛理禪机有这般参悟,妙极,妙极!” 他看向孟衍的目光里,欣赏又浓了几分,心里的猜测也越发篤定。 佛家禪典最是磨心炼性,但寻常小门小派的弟子哪里接触得到? 也就那些传承千年的玄门大宗,才会让入世弟子早早修习禪法、打磨心性。 这少年谈吐不俗,心性沉稳,身后的宗门定然非同小可。 面对赵城隍的夸讚,孟衍谦逊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暗中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总算是把这道送命题糊弄过去了。 茶过三巡,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孟衍顺势接过话头,主动问道:“对了,晚生有一事不解。那邪祟到底是何根脚,城隍大人可有眉目?” 赵城隍摇了摇头,神色沉了下来:“具体尚不清楚。此獠生性极为谨慎,始终不肯踏入长乐府辖境半步,只在边境游窜。老朽与巡游阴差数次巡查,都未能与它正面撞上。” “只在边境游弋?”孟衍眉头微蹙。 “不错。”赵城隍頷首,“每到入夜,它便贴著府界来回徘徊,时而登高眺望,时而沿河道搜寻。老朽猜测,此獠似在追寻什么要紧人或物。” 孟衍点点头,又问:“那大人何以断定它是半步鬼王境?晚生对阴邪修为划分不甚了解,还望大人解惑。” 原主只是个寻常学子,对此方世界的超凡层面一无所知,他正好借著这个由头,多摸些这方世界的底细。 赵城隍闻言微微一笑,心中反倒更篤定了几分猜测。 想来也是,毕竟是玄门仙府弟子…… 那些高门大派一心求长生,多是炼內丹、修玄法,眼界都放在长生大道上,对这些阴邪鬼怪的品级划分、凡间鬼祟的琐碎门道,自然不如城隍司、缉妖司这些扎根凡俗的官署清楚。 他捻著鬍鬚,徐徐解释道:“这阴邪之物的修为,按阴曹规制分九品九阶,以九为尊。 “最下品是不入流的游魂野鬼,连品级都算不上;往上一品阴兵、二品阴卒、三品阴差,谢定安便在三品阴差巔峰;四品阴神……” “老朽这长乐府城隍的阴神之位,恰是四品巔峰,与那半步鬼王境,堪堪在同一境界。” “至於在此之上,寻常人或许一辈子也无法遇见,不说也罢。” 孟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套品级划分。 难怪赵城隍对其有所顾忌……同境界下,他守著府城有地气加持,可一旦离府,胜负就难说了。 “至於老朽如何断定它的境界……”赵城隍语气一沉,“只因三日前的一场乱战。就在松溪河畔的离別渡。” “离別渡?”孟衍心头猛地一跳。 那地方,不偏不倚,正是原主投河自尽的所在。 “正是。”赵城隍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三日前子时,不止长乐府境內,连周遭百里的孤魂野鬼、山精邪祟,都疯了似的往离別渡聚。百十號阴邪之物挤在渡口,为了爭抢一道残魂,互相廝杀啃噬,打得血肉横飞、煞气冲天,连天上清月都被遮蔽。” 孟衍眉头紧锁,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残魂…… 他心头莫名出现了个极坏的猜想。 不会这么巧吧? 赵城隍並未察觉孟衍的情绪起伏,而是继续介绍道: “那场廝杀到最后,百余阴物尽灭,只有一头藏在白雾里的邪祟活了下来。” 说到这,赵城隍与孟衍对视了眼: “便是此獠!依老朽判断,它若已成就鬼王境,那晚断不会受伤;可它又能凭一己之力屠戮百余邪祟,实力远超寻常阴物数倍。两相权衡,老朽才断定它处於半步鬼王之境界。” “说起来也是可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那晚百鬼齐聚,阴气紊乱,老朽不敢轻易离城,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若是当时敢出城一搏,趁取受伤,未必不能一举剷除。也不至於落到今日这般被动局面。” 孟衍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抬头问道:“大人可知,那道引得百鬼爭抢的残魂,究竟是何来歷?为何会让这么多邪祟不惜性命相搏?” 赵城隍摇了摇头:“离別渡在府城辖境之外,阴司耳目难及,具体內情不得而知。但能引得方圆百里邪祟疯狂,无非两种可能:要么那残魂本身命格特殊、阴气精纯,吞之可大幅增长修为;要么……那残魂身上,携著什么足以令邪祟动心的异宝。”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衍只觉脑海里像被一道惊雷劈过。 若说……异宝? 左道面板?! 他猛地攥紧了袖口。 是了,如果那道残魂是原主,如果左道面板是和原主的残魂是有一定联繫的。 那邪祟寻的,哪里是残魂? 所寻,怕是他……孟衍! 第23章 长青功 孟衍这人,生性敏感多疑,往重了说,甚至可以说是有迫害妄想。 这或许与早些年他一路成长的遭遇有关。 当年他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穷小子,从沧州乡下只身闯到深圳,从地下黑拳场一路拼杀出来,靠的不是一身蛮力,也不是灵光的头脑。 他行事准则只有一条:逢人先以最低的底线去揣度,遇事先往最坏的结果去想,永远不对人性抱有任何期待! 也正因如此,赵城隍不过隨口提了离別渡、残魂、异宝爭抢这寥寥数语,他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已溺亡的原主,想到了他身上的“左道面板”。 “孟郎君?” 见他眉头紧蹙,神色沉沉,赵城隍轻声唤了句。 孟衍回过神,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拱手道: “承蒙大人信重,七日后中元节,晚生定当倾力相助,共除此獠。” 方才脑子里盘算的举家跑路的念头,转瞬便被他直接掐灭了。 他从不是心存侥倖的人。 即便还不能百分百確定那半步鬼王是衝著自己来的,他也会按“对方就是盯上了自己”来做考量! 既如此,那逃离长乐府便毫无意义。 若那邪祟真的是奔著“左道面板”来的,出了长乐府地界,没了城隍的庇护,他才真是羊入虎口,连半点周旋余地都没有。 更何况,比起尚在揣测中的半步鬼王,近在眼前的赵之礼才是真正的燃眉之急。 他还没跟那头半步鬼王照过面,无法通过“见邪”判断其实力。 可昨夜冯仁尸变后的凶厉他是亲眼见过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铜皮铁骨,生撕活人如撕鸡雀,那般邪物,给“见邪”涨经验的速度,竟还不及人形態下的赵之礼的五分之一。 单这一点,便足以想见赵之礼那层人皮底下藏著的东西有多凶厉。 更別说整个赵家大院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被改造成了冯仁那般的半尸,至今还是未知数。 距离中元节直面那半步鬼王还有七日,可赵之礼,是实实在在已经盯上了他,还拿他的家人做要挟,约了他今日相见。 既不能轻易离开长乐府,那借城隍司的势力制衡赵之礼,便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棋。 这才是他话锋一转,果断应下此事的根本缘由。 既然躲不掉,那就……莽他娘的! 赵修齐闻言抚须大笑,声朗气清:“有孟郎君鼎力相助,何愁邪祟不灭,长乐府安寧可期!” 他当即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对著孟衍遥遥一敬。 “老朽以茶代酒,先谢过郎君高义。” 看得出来,这位城隍大人是真的鬆了口气。 这些日子边境邪祟作乱,城內阴尸频生,眼看著中元节將近,局势一日险过一日,他身负一府十余万百姓安危,可谓日夜忧嘆,寢食难安。 如今有了这位连自己都看不透深浅的仙府高徒坐镇,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能稍稍落地。 “不敢。”孟衍举杯回敬。 一杯茶水饮过,赵修齐忽然站起身来,沉声道:“郎君高义,老朽岂有不投桃报李之理!” “老朽就任长乐府城隍,至今已有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些年间也收到过不少奇人异士的馈赠,收缴左道妖魔的遗物亦或偶遇灵物出土,零零散散攒下了这点家当。” 话音落下,只见他宽袖一振,袖中飘出十余件大小不一的物件,悬在半空,莹莹微光流转。 “说来惭愧,老朽乃一地守土祀神,神位根植府城疆界,无法远离属地。再者,老朽这一身神力全凭治下香火盛衰滋养,走的是万民信仰之路,与寻常修士炼气修行的路子全然不同。外物於我,不过是些积灰的死物,派不上半分用场。” “若是郎君喜欢,可自选三件。” 孟衍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原来受万民敬仰的一城城隍,也有这般画地为牢的不自由。 他起身对著赵城隍长揖一礼,语气坦然:“长者赐,不敢辞。晚生便厚顏了。” 见他没有半分扭捏推辞,大大方方便应下,赵修齐反倒更觉欣喜。 像家中长辈给晚辈递物件似的,兴致勃勃地指著半空的灵物一一介绍: “这枚方寸指环,是三十年前一位云游道人在庙中掛单时赠送,內有半丈见方的小空间,能避水火、保物件不腐,行走在外颇为方便。” “这块缠阴骨佩,是早年老朽镇压一头白骨阴物后从其身上剥下的脊骨所炼。” “佩戴在身,可收敛自身阳气与气血波动,最擅隱匿行跡,寻常阴邪难以窥探;若平日以阴煞之气徐徐温养,还能积蓄一道煞力一击,温养时日越久,爆发的威能便越盛。” 赵城隍一件件介绍过去,灵器、符籙、丹丸各有妙用,听得人目不暇接。 七八件过后,老城隍的手指顿住了,指向漂浮在角落的最后一本青皮书册。 “至於这件——” 他笑了笑。 “於孟郎君而言,倒是无用了。” “哦?”孟衍好奇。 赵城隍招了招手,那册子飘过来,封面上书三个墨字:《长青功》。 “这是老朽早年偶然得到的一本修炼功法。效果实在单一,有些鸡肋。” 孟衍询问:“有何功效?” 赵城隍隨口道,“此法修炼艰难,又没半分攻伐威能,唯一的用处,便是延年益寿、强健身骨。修到高深处,可延寿百年左右,於寻常凡人来说或许有些裨益,於修士而言,却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物。” 话音刚落,就见孟衍的眼睛“唰”地亮了。 於旁人而言,寿元这东西,是为定数,活一天少一天便是。 可他不一样,他身负【燃命】天赋,每一次使用,都是氪命,折损起来毫不含糊。 如今面板上清清楚楚写著,他只剩三十年寿元。 在赵城隍眼中最不值一提的《长青功》,落在他眼里,却比方才所有灵器符籙加起来都要贵重! 孟衍深吸一口气,抬眼道:“城隍大人。” “晚生,选好了。” 赵城隍有些讶异,这般快? “晚生第一件所选,便是……此功法。” 第24章 烂肚子里 能不快么。 孟衍选物,自有旁人没有的依仗。 赵城隍袖中藏品刚一现身,他身前的左道面板便悄然浮现,浮起一层淡蓝微光。 尤其是此前让他一筹莫展,尚未找到契机提升的“感灵”一项,此刻经验条隱隱有起伏之势! 这是他近日摸索出的面板又一桩妙用……感知! “见邪”的经验涨幅快慢,可辨邪祟修为深浅。 譬如赵之礼,即便始终藏在人皮之下,单看经验跳动的幅度,孟衍也能断定其凶戾程度; “感灵”亦是同理,灵物品级越高、灵力越盛,经验条窜动便越快,优劣强弱,一目了然。 至於“寂坐”,这更是可以直接提升孟衍感知的源头,若不是他得益於此,他如何能以凡人之躯看破阴差身形? 所以除了志在必得的《长青功》,其余两样他全凭“感灵”指引,挑了经验涨得最猛的两件。 便是那枚小巧古朴的方寸指环,与集隱匿、蓄煞反击於一体的缠阴骨佩。 就眼下而言,这三件也恰恰是最適合他的灵器。 收下这三样馈赠,孟衍又与赵城隍敘谈了约莫一个时辰。 而后面这些话,始终绕著一个话题打转。 “城隍大人,晚生还有一事请教。” “郎君不必客气,但凡老朽知晓,定知无不言。” “不知大人可曾听过,城西十余里外的……万安寺?” 孟衍话音落下,赵修齐本就苍白的眉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却未逃过孟衍的眼,他心中暗道:果然,那万安寺有问题。 “一座荒废多年的旧庙罢了。”赵城隍语气平淡,“郎君怎会问起此处?” 孟衍微微摇头,目光直视著对方的眼睛:“大人,那万安寺,当真是一座废弃寺庙那么简单?” 他可以断定,赵之礼会被邪祟附身,定然与那万安寺脱不了干係。 …… 申时正初,刚交下午四点光景,赵城隍陪著孟衍出了城隍庙后殿。 “大人留步吧,不必再送了。”孟衍拱手道。 此刻庙前香客往来如织,人声鼎沸,为了不惹旁人侧目,孟衍一路上只以“大人”相称。 赵城隍却是摇头,执意要送他出庙门。 孟衍见状,无奈索性坦言道:“晚生並非什么仙府高徒,不过一介凡俗学子。但今日既已应下大人,七日后中元节那晚,定当倾尽全力相助,绝不食言。” 凡俗学子? 赵修齐笑著摇了摇头,也不点破。 少年人想藏拙低调,隨他便是。 “老朽省得,请郎君放心,断不会在外人面前提及郎君半分底细。” 孟衍:“……” 一路送到城隍庙山门口,在孟衍再三推辞下,赵城隍才停下脚步。 二人在庙前行过礼,赵城隍步履轻快地转身回了庙中。 近日困扰他许久的烦心事终於有了著落,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城隍爷此刻心情甚是舒畅。 而孟衍呢,比起入庙时,左手中指多了枚样式古朴的青铜指环,腰间则悬著一块墨黑骨佩。 那骨佩约巴掌大小,表面隱有缠丝般的纹路,触手微凉,泛著极淡的阴寒之气,正是那块缠阴骨佩。 他逆著人流往城西而去,脸上神色沉凝。 距赵之礼与他约定的酉时三刻相见,只剩一个时辰。 得抓紧时间了! …… 此刻不远处的茶摊上,蹲守了近两个时辰的马子騫与马老三“腾”地站起身。 光茶水他们就灌了四大壶,嘴里早就淡得能淡出鸟来。 “哎,孟老大跟那老头分开了!”马子騫挠著后脑勺,“咱们……跟哪个?” 马老三思忖片刻:“子騫兄,孟老大於咱们有恩,一路偷偷摸摸跟著,也不地道。不如进庙去,找那老头旁敲侧击两句,说不定能问出点眉目。” 马子騫点点头,忽然又“咦”了一声:“说起来,那老头瞧著像个寻常富家翁,可气度真不一般。长乐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基本都认得,却从没见过这號人……” “兴许是外乡来的,刚在咱们府城落脚也说不定。”马老三笑了笑,抬眼瞥了眼庙门牌匾,“再说都到城隍庙门口了,哪有进庙不拜神的道理?顺道烧柱香唄。” 说著,两人便混在香客里往里走。 刚跨进庙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著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殿宇幽深,青烟裊裊,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个个神色虔诚。 “那老头呢?” 两人左右张望,前前后后扫了一圈,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著。 城隍庙就这一条正门进出,他们眼睁睁看著人进去的,按理绝不可能跟丟。 “见鬼了!”马子騫低声嘀咕。 旁边马老三连忙拽他胳膊:“子騫兄慎言,这是城隍庙,可不能乱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马子騫本就不信什么鬼神之说,隨口应付著,再顺手接过他从庙祝那买来的三炷香。 他们打算先给城隍老爷上柱香,再在庙里转悠一圈,要是还找不著人,就直接走人。 两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隨著人流往主殿走。 殿內蒲团前排著长队,香客们挨个跪拜祷告。 马子騫哪有耐心排队,拨开人群就往前挤。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 “怎么著?”马子騫比那人高出一个头,铜铃大眼一瞪,那商贾打扮的男子当即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了。 他也不跪拜祷告,插完香转身就走。 可刚一回头,就见马老三呆立在原地,眼睛撑大,满脸震惊。 “发什么呆呢?” 马老三哆哆嗦嗦地拽他胳膊,声音都打颤:“子、子騫兄……你看上面!” “看什么啊,神神叨叨的。” 马子騫顺著他的目光抬头,望向大殿正中央那尊城隍金身像,浑身猛地一震。 “我的娘哎!” 也顾不得殿內香客投来的诧异目光,他拽著马老三转头就往庙外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一口气跑出老远,两人才在路边一棵老柏树下停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老三……那城隍爷的金身,怎么跟刚才与孟老大说话的老……老人家,长得一模一样?” 马子騫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颤。 马老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看来……孟老大的来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得多。” “这不是废话吗,那可是城隍爷啊!连城隍爷都客客气气送出来的人,能是普通人?” 马老三脸色凝重,转头看向他:“子騫兄,今天这事……咱俩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明白。”马子騫重重点头,“烂肚子里!” 第25章 无头残尸 长乐府城西清化坊,是全城公认的富贵地。 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皆是朱门高墙,长乐府有头有脸的官绅富户,大半都聚居在此。 街角茶肆旁,一道瘦削人影混在往来的僕从商贾里,目光遥遥盯著巷底一座规制齐整的府邸。 那府邸门楣上,悬著块鎏金匾额,上书两个笔力浑厚的大字——赵府。 直到傍晚时分,看见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在数位隨从簇拥下落轿入府,他才直起身,从茶肆中走了出来。 赵芳庭乘轿归府后,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他身为长乐县丞,公务繁杂,每日回府总要先处置半时辰文牘。 书房內檀香裊裊,博古架上陈列著瓷器文玩,案头公文堆叠,一派雅致规整的官宦气象。 今日也如往常一般,只是刚坐下,端起茶盏,就听见书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以为是下人送来吃食,头也没抬:“搁在旁侧便是。” 却没人应声。 赵芳庭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一个身著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竟大剌剌走了进来,正平静地望著他。 对方身形单薄,且面生得紧,应该不是赵府中人。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赵府!”赵芳庭放下茶盏,浓眉紧蹙。 少年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晚生孟长喜,见过赵县丞。” 赵芳庭脸色微变,盯著他的脸多看了两眼,语气沉道:“你是……孟衍,孟长喜?” 孟衍笑了,抬眼打量著座中人。 眼前的男子四十出头,面容方正,三綹短髯修得齐整,一身官袍衬得威严端方,正是长乐县县丞赵芳庭。 孟衍展顏笑道:“赵县丞果然认得我。” “大胆!”赵芳庭猛地一拍身前书桌,厉声道,“本官乃朝廷命官,黄口小儿也敢直呼本官名讳?” 孟衍不慌不忙,转身將书房门轻轻合上,且细心地落了门閂。 “若你还是活人,我唤你一声县丞大人倒也应当。可如今……” 他转过身,望著座中男子。 只见赵芳庭脸上肌肉不住扭曲,眼白迅速被血丝爬满,皮肤泛出一层诡异的青灰色,指节咔咔作响,指甲肉眼可见地变长变黑…… 这些,正是半尸化的徵兆。 看著眼前逐渐半尸化的赵芳庭,孟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连人都算不上了,也配担得起『大人』二字?” 赵芳庭本欲暴起扑杀,闻言却硬生生顿住了身形。 它是半尸,有灵智的半尸,不是那种被嗜血本能牵著走的纯粹阴物。 在被“赵之礼”祭炼之前,他也是从一介寒儒一步步爬到县丞高位,眼力阅歷远胜常人。 眼前这少年眼见他尸变,竟无半分惧色……这本就透著诡异。 他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身,青灰色的脸上神色阴鷙:“你到底是谁?” 孟衍愣了一下,倒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具被炼成半尸的县丞,竟有如此一问。 孟衍嗤笑一声,懒得在这事上纠缠:“我不是,难道你是?”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替赵之礼四处掳掠未及笄的少女,到底意欲何为?” “还有……那些被抓的姑娘,现在被你们藏於何处?” 来书房之前,他借著缠阴骨佩的隱匿之能,已经悄悄在赵府转了一圈。 除了察觉到府內还有八具与赵芳庭一般的半尸,並未发现那些失踪少女的踪跡。 赵芳庭闻言,忽然狞笑起来,一步步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他身形越来越高,骨骼咔咔作响,官袍下的肌肉虬结隆起,一股腥臭的阴气缓缓散开。 “想知道?”他声音沙哑,“那你就下黄泉去,自己问那些女娃娃吧!” 话音未落,他脚掌猛地蹬地,整个人如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直扑孟衍面门。 十指指甲闪著寒芒,带著腥臭的阴风,似要將孟衍生生撕碎。 孟衍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微微摇头。 果然,指望从这些被赵之礼牢牢掌控的半尸嘴里套出话,还是太难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 今夜他先放了赵之礼的鸽子,等那傢伙回府,再发现自己这便宜老爹死在了书房里……也不知会不会气得连身上那层人皮都撑破。 “小子找死!” 见他竟旁若无人地笑起来,赵芳庭更是暴怒,速度再快三分。 就在利爪即將触到孟衍面门的剎那,他腰间的缠阴骨佩骤然亮起一抹墨色幽光。 “缠阴煞击。” 孟衍轻声吐出四个字,指尖轻轻一引。 骨佩中积蓄的阴煞之气骤然爆发,凝成一道漆黑如墨的煞气纹波,直直轰向赵芳庭的头颅。 “嘭——!” 一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 赵芳庭的头颅瞬间炸开,黑红色的血雾混著碎骨溅了满墙满地。 原本雅致的书房,瞬间蒙上了一层腥臭的漆黑血雾。 孟衍脚步未停,径直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那具无头尸身因惯性又往前踉蹌了两步,才重重栽倒在书房门槛边,再无声息。 …… 赵芳庭的死,无声无息地藏在偌大的赵府里,直到暮色沉沉。 没等到孟衍赴约的赵之礼,於戌时(19:00-20:59),带著两名隨从面色阴沉地回了府。 眾人忙前忙后伺候著,直到赵之礼在大堂落座,才有人想起,老爷进了书房后,竟一直都未出来过。 管事派了个小丫鬟去请,那丫鬟推开门看了一眼,当即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老爷……老爷死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內院。 赵之礼带著一眾人快步赶到书房处,刚推开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地上躺著具无头尸身,黑红色的血淌了一地,浸湿了青砖缝里的尘土。 赵之礼站在门口,低头看著那具尸身,默然不语。 隨即,一股刺骨的阴气猛地从他体內炸开,书房里的烛火瞬间摇曳欲灭。 他身上的锦袍底下的皮肤处,一张张鬼脸印记此起彼伏地凸起、蠕动,仿佛有无数东西要挣破皮肉钻出来。 一时间,守在屋外的一眾赵家人,比如赵母、他的兄弟姐妹、妻妾僕从,“噗通噗通”全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面无人色,颤声低呼:“主人息怒,主人息怒!” 作为赵家长子的赵长兴,抬头扫了眼赵芳庭的无头尸身,沉声道:“看伤势是一击毙命,头颅直接被轰碎。能无声无息潜入赵府、有这般修为的,应当是修士。” “修士?” 跪在地上的人都愣住了。 最近长乐府没听说有这么一號厉害人物啊。 难不成……是府界外那头半步鬼王,终於忍不住进城了? 眾人各怀心思胡乱猜测时,赵之礼却踩著满地血污,缓步走进了书房。 他抬手隨意一挥,拦在门口的无头残尸便像滩烂泥似的被扫了出去,“啪”地砸在院墙边。 他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地上、椅面上的黑血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顺著他的衣袍往里钻,消失不见。 他一言不发,只垂著眼坐在阴影里。 书房里的气压低得像要滴出水来,院门口跪著的赵家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整个赵府,死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死赵芳庭。 明面上,赵芳庭是朝廷命官、长乐县丞,是赵家权势的根。 他一死,赵家在长乐府的官场人脉便断了大半,对赵之礼后续的布局影响极大。 良久,赵之礼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 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阴冷:“赵长兴,带三个人,去安济坊。把孟家四口,全都带回来。” 既然孟衍不肯乖乖赴约,那便先拿他的家人开刀。 尤其是那个年幼的小妹,那才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 绝对……不容有失! 第26章 妖魔寿元 城隍庙后院西侧,有一处僻静的独门小院。 青砖墙围起半亩地,正房三间,两侧各带一间耳房,院中栽著一棵老桂树,乾净齐整,算得上闹中取静的上好居所。 孟衍领著一家人推门进去时,孟峰与宋文慧站在院当中,有些侷促。 夫妻俩在安济坊苦熬了半辈子,住惯了漏雨的土坯房,何曾踏足过这般齐整的院落,一时竟拘谨得很。 唯独孟元夏眼睛亮晶晶的,进了院子就开始跑东跑西,不时摸摸廊下木柱,或者扒著窗沿往里瞅。 听说西耳房单独归她住时,小姑娘当场蹦了起来,翻来覆去只念叨著“我有自己的屋子啦”,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欢喜。 孟峰摸著粗糙的门框,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衍儿,这真是雇我们做工的住处?就咱们一家人,哪用得著这么大的院子?” 孟衍笑著点头:“自然是真的。庙中修缮事务杂,住进来也方便上工。” 孟峰还是觉得不真实,咂舌道:“可这工钱也给得太厚重了,还包吃住……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差事?” “赶上庙中修缮偏殿,还要在下月庙庆前完成,工期赶得急,才开出这般价码。” “估摸著接下来些日子,爹和娘要辛苦些。” 孟衍说完,孟峰与宋文慧却是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孟峰那黝黑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笑意,“靠力气吃饭的人家,累算什么?怕的是有力气没处使。有安稳活计,还能拿现钱,这就比啥都强。”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孟峰连忙走过去拉开门,只见门外站著个身著黑袍的青年,面容周正,神色冷淡,正是城隍庙的庙祝范川。 “范庙祝。”孟峰连忙招呼。 范川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厢房有些年头了,若是住著有什么不妥当,隨时说便是。” “没有没有!”孟峰连忙摆手,一时嘴笨,也不知说什么好。 宋文慧见状走上前,对著范川敛衽福了一礼,温声道:“有劳范庙祝掛心。住处这般妥帖,月钱又丰厚,我们夫妻定然尽心做事,绝不敢怠慢了庙里的差事。” 范川却没接话,目光越过两人,落到了屋里的孟衍身上,像是在等他示意。 孟衍无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范川这才鬆了神色,对著眾人拱手:“既如此,范某便不打扰了。诸位有任何需求,隨时到前院找我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了。 孟峰与宋文慧站在原地,面面相覷,都有些愣神。 按说范庙祝是雇他们的东家,怎的反倒对他们这般客气? 俩人连忙对著背影连说“不敢当”。 说起来也蹊蹺,这份如此丰厚的差事,竟是孟衍替他们寻来的。 说是偶然结识了城隍庙的庙祝,得知庙中要修缮偏殿,整理经卷祭祀器物,而且要赶在下月庙庆前完成,急缺人手。 孟峰早年做过泥瓦木工,手上活计扎实; 宋文慧又擅长针线浆洗、打理杂务,夫妻俩正好合適。 只是工期紧,得搬来庙中住些时日。 开出的月钱比市面高出两倍还多,还管吃住,夫妻俩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於是在孟衍的催促下,下午便收拾好了细软,稀里糊涂跟著搬了进来。 不过好在,自家孩子的话竟半分不假。 刚到庙中,范庙祝便亲自接待,安排了这处僻静小院,甚至还当场便预付了七日工钱…… 看著到手的白花花的碎银子,感受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夫妻俩这才彻底安了心。 见父母妹妹都安顿妥当,孟衍找了个由头,出了跨院。 庙后古柏下,范川正垂手立著,他身后站著的正是赵城隍。 “有劳城隍大人照拂家眷。”孟衍走上前,拱手一礼。 “郎君言重了。”赵城隍抚须摇头,语气郑重,“老朽身为长乐府城隍,守土安民本就是分內之责。治下藏著赵之礼这等邪祟,暗中戕害百姓,本就是老朽失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隍司有阴阳之规,不可隨意干涉阳间人事,以免乱了阴阳秩序。可这城隍庙內有百年香火结界,阴邪之物一旦踏入,必会被香火煞气衝激、显露原形。届时我城隍司便能名正言顺出手,管叫那些腌臢东西有来无回。” “郎君父母住在这里,断不会有半分危险。” 今日与赵城隍聊了许久,对於赵之礼这个隱患,孟衍並未选择隱瞒。 谁能想到,长乐府有名的赵氏大族、官宦人家,背地里竟藏著这么一个魔头? 不仅炼製了十余具半尸,还暗中掳掠少女,这让赵城隍著实惊了一场。 这也足见赵之礼行事有多谨慎…… 所有事都借赵家凡人身份出面,靠权势、银钱调度,甚至驱使黑虎帮这等市井帮派动手,自身从不以邪祟面目现世,竟在城隍司眼皮子底下瞒了过去。 “孟郎君。”一旁的范川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疑惑,“在下有一事不明……那赵之礼掳掠未及笄少女,以赵家权势,无论是花钱买,还是让黑虎帮暗中掳掠,都易如反掌。” 这话不假。 此前从黑虎帮那弟子口中便已得知,黑虎帮前后替赵家掳过三批少女,算下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可为何,偏偏对郎君的幼妹,这般紧追不放?” 甚至不惜亲自登门,也要威胁孟衍带著孟元夏前往城西万安寺。 孟衍微微垂眸,这个问题,他也曾想过。 起初,他以为赵之礼这么做,是针对於他。 毕竟,当初便是原主带著赵之礼前往万安寺躲雨,若没有那次原主的提议,指不定赵之礼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可上次在家中与赵之礼照面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视的那一眼他看得清楚,那不是看同类,亦或者看仇人的眼神。 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谁会对自己餐盘里的一块肉另眼相待? “具体缘由尚不清楚。”孟衍抬眼,语气平静,“不过过了今夜,大概就能知道了。” 赵城隍和范川对视一眼,都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孟衍却没再多说,微微拱手:“失陪。” “郎君自便。” 他转身走向后院更深处。 那里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原是存放旧祭祀礼器、陈年香烛的杂物房。 四面没窗,常年不见光,唯一的好处就是足够僻静,半点声响都传不出去。 推开门,一股陈木混著霉味与残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孟衍反手关上门,心念一动,左道面板便在黑暗中浮起淡蓝色的光。 【寂坐 lv.1——经验:7/100】 【见邪 lv.1——经验:13/100】 【感灵 lv.1——经验:17/100】 一行新提示静静悬在最上方: 【恭喜真君,“感灵”首度突破,解锁天赋“炼骸”】 【炼骸:取尸骸为胚,以煞气为火,岁月为锤。蕴养愈久,尸身愈坚,朽骨生玉,腐肉凝脂,品阶自升。炼至化境,可凝为身外化身,寿元、天赋、感官与本体共通如一,心意所至,如臂使指。】 其实在傍晚时分,他仔细鑑赏老城隍抖出的十余件灵器时,“感灵”的经验条便一路飞涨。 而后,在方寸指环与缠阴骨佩的不断刺激下,他终於在傍晚时分直接將“感灵”突破到了一级。 只是事情一桩接一桩,他一直没顾上细看面板变化。 在他打开面板后,又一行提示隨之亮起: 【恭喜真君,三大基础子项首次全部突破,奖励“左道属性点”+1】 【註:此后三大子项每共同提升十级,可获得一点“左道属性点”】 黑暗中,孟衍嘴角微微扬起。 【燃命】给了他底气,可寿元却是死穴。 区区三十年阳寿,根本经不起几次燃命消耗。 而【斩业】与【炼神】两道,便是破局的关键。 【斩业】走杀伐之道,斩杀灵智生灵便可掠夺半数寿元,见效最快,能直接补上寿元短板; 【炼神】走熔炉大道,吞噬万物灵力反哺己身,能重塑根骨灵根,潜力更大,却需要日积月累。 眼下危机四伏,赵之礼虎视眈眈,七日后指不定就要直面那半步鬼王…… 孟衍没有犹豫,果断开口: “左道面板,加点。” 【请真君確认,是否解锁“斩业”?】 “確认。” 面板蓝光骤然一盛。 原本灰暗的“斩业”一栏缓缓亮起,化作深邃的暗红色,下方三个子项也依次点亮,从灰白转为淡蓝: 【斩命 lv.0——经验:0/100:斩杀生灵魂魄,以生机滋养己身,目標生命力越强盛,经验涨幅越丰厚】 【夺寿 lv.0——经验:0/100:掠夺生灵剩余寿元,纳为自身寿数,生灵愈强大,经验增长越迅速】 【食秽 lv.0——经验:0/100:吞噬阴邪灵体,对阴秽之物有天然克制之效,吞噬灵体即可积攒经验】 黑暗里,孟衍的双眸不知不觉泛起了淡淡的赤红色光晕,像暗夜里燃著的两点星火。 他长舒一口气,指尖轻轻摩挲著左手中指上的古朴指环。 心念一动,一件被粗布裹得严实的物件便悄无声息落在了掌心。 他缓缓掀开布,里面是那只被短刃贯穿的断手。 隔了一日没沾血气,这断手更颓败了,肌肤乾瘪发皱,呈青紫色,像放了多日的死肉。 掌心里的鬼脸也蔫蔫的,眼睛半睁半闭。 只是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快消亡了。 “小鬼,快放了我……不然我家主人定將你挫骨扬灰……”鬼脸有气无力地哼唧。 “放了你?” 孟衍神情淡淡,他一手攥住断手的断腕处,一手捏住短刃柄,猛地拔了出来。 短刃拔出的瞬间,带出几滴粘稠的黑血,鬼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叫声刚起,孟衍便抬手將那块破布塞进了它嘴里。 “嘘。”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可不好。” 他眼中的赤红光晕微微跳动:“问你两个问题,答好了,便给你个痛快。” “第一,赵之礼抓那么多未及笄的少女,到底要做什么?” “第二,他为什么对我妹妹,这么上心?” 鬼脸只发出呜呜的声响,眼珠子狠狠瞪著他,满是怨毒。 “不说?” 孟衍摇摇头,將断手按在地上,一脚踩住手背,短刃寒光一闪。 “咔嚓”一声轻响,一截小指被齐齐斩落,黑血慢慢渗进了泥土里。 鬼脸浑身抽搐,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还不说?” 他微微摇头,手起刀落,又是一截手指落地。 他甩了甩短刃上的黑血,拎著只剩大拇指的断手晃了晃,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一声不吭,倒是挺有骨气。” 断手被他在空中转了半圈,掌心的鬼脸翻到面前时,孟衍忽然笑了。 “哦,抱歉,忘了你嘴被堵著。” 他用刀尖挑出嘴里的破布,目光微冷:“最后一次机会。” “你个王……”鬼脸咬牙切齿,刚骂出半句,却是猛地闭了嘴。 它看见眼前的年轻人又拿起了那块破布,脸上没有半分逼问不出的烦躁,反倒带著几分愉悦…… 这傢伙根本不是想逼问出什么,他只是享受这个过程! 这是个……疯子! “我说,我说!”鬼脸终於崩溃了,声音颤抖。 可话刚出口,又被孟衍用破布堵了回去。 “急什么。”孟衍轻笑,“慢慢说,夜还长著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夜色深沉,偏僻的杂物房里,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细碎声响,只是被夜风一卷,便消散在古柏的沙沙声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孟衍才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嘴角带著浅淡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面板上,一行信息悄然闪过…… 【斩杀阴尸残魂(一品阴兵境),本体总寿二百三十二年,残魂状態剩余寿元六十二年,掠夺半数】 【姓名:孟衍】 【种族:人族】 【境界:凡尘】 【寿元:30】 【妖魔寿元:31】 【加载武学:《噬阴青衿剑》(小成)】 【加载功法:长青功(未修习)】 【加载天赋:幽烛玄瞳(初阶)、炼骸(初阶)】 看著面板上新增的那行【妖魔寿元】,孟衍咧嘴笑了。 终於…… 终於他娘的,不用再烧自己的命了。 第27章 知府的安排 在孟衍与『鬼脸』玩耍期间…… 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安济坊巷口,有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摸了出来。 他们目標明確,跨过了篱笆墙,来带了孟家那道老旧的木板门前。 正是赵长兴带著三名赵家子弟,连夜赶来了安济坊。 赵长兴递了个眼色,其余三人身形一晃,分別守在了孟家前后窗下,堵死了所有逃窜的口子。 而他则是抬起右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一截乌黑髮亮的尖锐指甲不断生长出来! 孟家门上掛著的,是把锈跡斑斑的旧锁。 赵长兴指甲探进锁簧,轻轻一搅,只听“咔嗒”一声,锁簧便应声而断。 他指尖勾住门环,缓缓拉开木门,动作轻柔,半分声响都没发出。 由赵长兴进屋,其余三人守在外面,这是几人之前就已定好的策略。 可赵长兴才进去不久,他便又重新走了出来,可以看见,黑暗中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院中的三名赵家子弟都愣了,探头往屋里扫了两眼,错愕道:“人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 赵长兴脸色狰狞得几乎扭曲。 今夜本就糟心……赵家最大的依仗赵芳庭被人斩杀在书房,如今奉命来拿人,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捞著。 “看来我们都小瞧了孟长喜。” “三番五次忤逆主子不算,还敢悄无声息举家搬走,胆子倒是肥得很。” “大哥,你说……老爷的死,会不会也跟这小子有关?”有人迟疑道。 “不能吧?就孟长喜那怂包?”旁边一个白面青年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说他嚇得带著全家跑路我信,他敢跟咱们赵家作对?还不如信他再跳一次青松河来得实在。” 这时,站在窗边的冷麵青年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他跑不掉。长乐府三座城门都有咱们的人盯著,孟家人敢出城,立刻就会被隨便找由头扣下,他们一定还藏在城里。” 赵长兴烦躁地挥了挥手,眼底满是戾气:“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把人挖出来。天明之前要是还没线索,主子会怎么发落咱们,你们心里都清楚!”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脸色齐齐一白,都闭了嘴。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怒骂: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了!从下午就叮叮咣咣进进出出,孟峰你个穷酸怂货,一家老小都属耗子的是吧?半夜折腾个没完,老子忍你们一家龟儿子很久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拎著根木棍,骂骂咧咧地推开自家院门,刚要接著骂,忽然愣住了。 隔壁院子里站著的根本不是老实巴交的孟峰一家,而是四个衣著光鲜的年轻人。 夜色里,四张脸齐刷刷朝他转了过来。 汉子心里猛地一突,怎么回事? 是自己睡迷糊了? 怎么这些人的眼睛,都是一团漆黑? 赵长兴眯了眯眼,嘴角忽然咧开一抹狞笑。 正愁没处找线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他下巴朝那汉子微微一扬,身旁两道人影立刻窜了出去,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速度。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便跨过了篱笆墙,一左一右钳住了那汉子。 那白面青年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牙:“下午就进进出出?” “看来,你知道不少啊?” 汉子刚要张嘴呼救,一只青白僵硬的手猛地掐住了他肥硕的脖子,把剩下的话全掐回了喉咙里。 “急什么。” 白面青年阴惻惻地笑,“咱们进屋说。你老婆孩子还在炕上睡觉呢吧?一会小点声,要是把他们吵醒了……嘿,那可就……更好玩了!” 他就这么掐著汉子的脖子,像拎小鸡似的倒提著,任凭对方四肢乱蹬,径直拖进了屋。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里面的挣扎声很快便弱了下去。 院当中,冷麵青年看向赵长兴,眉头微蹙:“大哥,就这么处置了这家人,会不会惹出麻烦?主子吩咐过,这几日是关键时刻,不能节外生枝。” 赵长兴抬步走到老五赵长云身边,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小五,忘了主子怎么说的?” “快刀斩乱麻。” “咱爹死了,不管是谁下的手……这一刀砍得很准。咱们已经没法再跟以前一样躲在后头,任由旁人为咱们卖命了。” 他的眸子在月光下已然彻底黑了下去,一丝眼白都看不见。 “还畏畏缩缩的话……小心回去,第一个被主子吃掉。” …… 天刚蒙蒙亮,长乐府的晨雾还没散,街上便陆续有了挑担叫卖的摊贩。 城门还未开,进出城的百姓相继排起了长队。 府衙门前,两个值班的衙役正打著哈欠换岗,忽然瞥见一道人影飞快地跑过,隔著院墙往里面扔了个布包,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口。 “什么人?!” 衙役连忙跑过去,低头一看那布包渗著黑红色的污渍,还带著腥气。 他壮著胆子解开布包,当即“嗷”地一声乾呕,连连后退,满脸煞白。 布包里哪里是什么別的,是一截被砍得稀碎的断臂,旁边还压著一张暗红的纸,字跡歪歪扭扭,全是用血写成的。 血书上字跡潦草,却透著凶厉: 【告长乐府衙署: 昨日酉时三刻,长乐县丞赵芳庭毙命私宅。 此獠父子人面兽心,勾连黑虎帮匪类,掳掠未及笄少女数十人,或虐杀或凌辱,以逞邪淫兽慾,天怒人怨。 某乃被害少女之亲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今斩其爪牙,以儆效尤。 望府衙即日锁拿赵氏满门,以正法纪,告慰亡者在天之灵。 若官府徇私包庇,某便亲自动手,將赵家畜牲逐一斩尽,血债血偿,绝不姑息!】 衙役哪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往府衙內跑,一路喊著“出事了,出大事了!” 不多时,素来最重官仪体面的知长乐府事周衡,连官帽都戴歪了也未察觉,便在一眾属官的簇拥下匆忙赶到了堂前。 之后,府衙总捕头刑宗也是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堂前眾人围著那截断臂,个个脸色难看,捂著口鼻不敢凑近。 一府属县的县丞被人斩杀在家中,这可不是小事。 更要命的是血书上还写著掳掠虐杀少女的罪名,若真有其事,他这个知府的乌纱帽铁定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背一个失察之罪。 “刑宗,你怎么看?”周衡压著心头的慌乱,看向场中经验最老到的总捕头。 刑宗没答话,蹲下身隨手捡了根树枝,拨了拨地上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臂,甚至凑过去闻了闻。 他这举动让一旁的其余属官皱眉不已。 “皮肉呈青灰色,乾瘪紧缩,按常理至少死了许久才会有如此变化,可断面又有新血,不对劲。” 他又用树枝指著断口处,“可血却是黑的,粘稠发腥,带著股霉气,不像是活人的血。” “再看指节。”他点了点残缺的指根,“五指齐根被削去,两指断口毛糙,像是被巨力直接撕下;其余三指断口平滑如镜,这等伤势……应是断手被牢牢束缚著,才会切得这么齐整。” 说到这,刑宗站起身朝周衡拱手:“这手臂的主人,应是被人擒住后刑讯逼供过。” “若按血书的说法,被害少女的兄长为了寻人刑讯逼供,倒也合逻辑。这断臂……十有八九是赵家的人。” 那根被刑宗隨手丟开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溅起几点黑血,旁边几个文官连忙捂著口鼻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沾到半点污秽。 刑宗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过了屋脊。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书吏:“都这个时辰了,赵县丞按例也该来府衙点卯了吧?” 那小吏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拱手回话:“回、回大人,今儿一早赵家便遣人来府衙投牒告病,说赵县丞昨日突染风寒,臥病不起,这几日都无法来署当值,请了长假。” 这话一出,堂前静得落针可闻。 周衡的脸“唰“地沉下来,额角青筋猛跳。 边上几个官员面面相覷,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惊骇。 这个时候告假? 难道那血书,竟是真的? “摆驾。“ 周衡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本官要亲往赵府,探望……赵县丞。“ 他胸中怒火翻涌! 自弱冠苦读,熬了二十余年,几经辗转才坐到这长乐府知府的位置,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赵芳庭闹出这等滔天大祸,搞不好就要牵连得他乌纱不保如何能不怒? “大人且慢,不可。”刑宗上前一步,稳稳挡在了他身前。 周衡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著火气沉声道:“有何不可?” 刑宗拱手回稟,声音不急不缓。 “大人现在亲赴赵府,无甚作用,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赵县丞死在自家书房,赵家也是受害者。大人去了能如何?治赵家一个有丧不报的罪?” “更何况,”刑宗抬眼,“若血书所言是假,赵县丞当真臥病在床,大人这般阵仗上门,平白落人口实,失了上官体面,落人话柄” “更要紧的是,”刑宗继续道,“即便血书所控为真,赵家有一整夜的时间,足以抹去所有痕跡。此刻府上,断然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现在对咱们来说,一动,不如一静。“ 周衡眉头紧锁,心里清楚刑宗说的是实情。 他看向刑宗,语气缓和了几分:“那依刑总捕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刑宗没急著答。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吏员身上。 那人品级不高,站在一圈人的最外围,穿著青灰色吏服,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刑宗看向他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姓赵。 “还请知府大人將赵主簿……” 刑宗抬了抬下巴,“安排些差使,最好能让他名正言顺离家几日。” 眾人当即明白刑宗的意思,是要提防赵家人走漏风声。 周衡微微頷首,朝边上一个亲隨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走上前去,挽住那位赵主簿的胳膊,笑著说了句什么,便朝堂外走去。 见那赵主簿被带离,刑宗这才弯腰拾起那封血书,双手呈给周衡: “大人请看。这血书看似写得潦草仓促,可笔锋起落间藏著筋骨,结字布局也有章法,绝非目不识丁的白丁能写出来的。大人您是本府公认的书法大家,只消看上片刻,便能还原出此人平日的笔跡本貌。” 周衡接过血书扫了两眼,他捻著鬍鬚道:“雕虫小技!给本官一炷香时间,自能还原出他的本来笔意。” 话音刚落,周遭属官立刻连声附和。 “大人书法冠绝本道,辨字更是一绝,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大人!” “有大人出手,这凶徒笔跡一显,便等於半只脚踏进了大牢!” “大人英明,我等望尘莫及啊!” 奉承话此起彼伏,说得周衡面色愈发舒展。 刑宗却垂著眼站在一旁,半句话也没插。官场马屁得轮著拍,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等眾人话音稍歇,刑宗才再度开口:“等大人还原出笔跡,便可抄录多份,下发城中各大学塾、书院,让先生们辨认。” “长乐府十余万人口,可识文断字的终究是少数,只要逐家排查,一两日內必有眉目。” 周衡微微点头,脸色彻底清朗了:“不错,是这个道理。” “还有,”刑宗补充道,“凶徒能悄无声息潜入赵府行凶,必然对赵家布局十分熟悉,多半是赵家子弟的同窗或旧识。可以先从赵家子弟就读的几所学塾查起。” 这话一落,立刻有熟悉本地情况的属官接话: “回大人,赵家几位嫡系公子,大半在青松学塾读书,还有些许在城南的文渊学塾,剩下旁支子弟多在赵氏宗族义学。” 周衡頷首,对刑宗的部署颇为认可。 隨即脸色一肃,沉声道:“刑宗,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督办。调集全部捕快,全城搜捕凶徒!一旦发现踪跡,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刑宗闻言微怔,显然他没想到,知府大人的部署会对血书上控诉的掳掠少女行径,只字不提。 可隨著他抬眼,迎上的却是周衡那冰冷的眼神…… 在周衡心中,赵家是否掳掠少女、草菅人命,从来不是最主要的。 真正触怒他的,是有人竟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还敢投书府衙,將这事摆在明面上! 今日敢杀县丞,明日是不是就敢杀到他这个知府面前? 不遵王法,破坏秩序的人…… ——才是真正的罪该万死。 第28章 孟衍?不,是梦魘!(上) 小院不大。 三间瓦房,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 窗边摆著一张老榆木桌,上头搁著几碟滷味、一盆燉肉、两坛开了封的黄酒。 午后的斜阳从窗外零碎洒了进来,在桌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孟衍靠著窗台坐,一条胳膊架在窗沿边。 马子騫则坐在他对面,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捏著酒碗。 马老三坐在靠门的位置,正用筷子夹著花生米往嘴里送。 三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碗沿碰撞的脆响,和窗外传来的蝉鸣。 直到马子騫一口闷了碗里的酒,重重搁在桌上。 “爽快!“他抹了把嘴,“好久没这么爽快了。“ 片刻,他撂下话题:“孟老大,你说赵家掳那么多小姑娘,难不成真就为了裤襠那点破事?” 马老三夹花生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嘆了口气,替孟衍接了话:“那只是孟老大打的幌子。“ “半真半假才最像真。咱要是直接把赵家人被炼成半尸、赵之礼被邪祟附体、掳少女炼邪法这些消息全拋出去……官府反倒只会当咱们是疯言疯语。“ “反倒提赵家暴露出一些破绽,留著引子让官府自己去查,才是上策。” 孟衍微微頷首,他此前便看出来了,这光头马老三看著粗獷,实则心细如髮,是个有脑子的。 马子騫挠了挠后脑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隨即灌了第二碗酒。 而一边的马老三却皱起了眉,沉吟片刻才开口:“只是今早往府衙拋血书这一手,还是太急了些。” 孟衍放下酒碗,抬眼看他:“怎么说?” “那位周知府,根本不在乎赵县丞是死是活,也不在乎赵家有没有掳掠少女。” 马老三语气很篤定,“对当官的来说,最要紧的是官帽子、是体面。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把丑事摆到了明面上,他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你!” 说到这,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得这么直白。 边上马子騫將口中滷牛肉咽下,笑骂道:“有屁快放!” 马老三嘆了口气:“按我的猜想,为了压下这事,府衙那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甚至直接灭口。” 听到这话,孟衍却只是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是要把水搅浑,至於其他……无所屌谓。” 马老三一愣,隨即苦笑,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难怪子騫跟孟老大这么对脾气。 这两人都是一个路数的,认准了目標就只管往前冲,至於会惹出多少烂摊子、牵出多少麻烦,半分都不往心里去。 只不过马子騫是性子糙、懒得想,孟老大却是把利弊都算透了,依旧不愿理会。 路子不一样,结果却没差。 说起来,今早孟衍突然找上门时,马子騫还嚇了一跳。 孟衍也没绕弯子,只说要他找上最信得过的人,帮个忙。 马子騫二话不说就应了,转头就叫来了马老三。 马老三是他堂兄弟,跟马七那傢伙不一样,他与马老三是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过来的,两人情分比亲兄弟还铁。 等孟衍轻描淡写说出“赵芳庭死了,人是我杀的”时,两人都懵了。 马子騫愣了好一会,才蹦出来俩字:“好汉子!” 马老三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感受到疼痛后,又跟孟衍再三確认,才相信这不是做梦。 之后按孟衍的吩咐,马子騫没出面,却是想办法找了个街边混混,把断臂和血书丟进了府衙。 孟衍本就是借著这事试探两人……他看人再准,终究也只跟马子騫见过两面。 好在两人没让他失望,既没多问缘由,也没半分退缩,痛痛快快就接了。 完事后,把他领到这处偏僻小院,摆酒设宴招待。 “那接下来咱们干啥?”马子騫摩拳擦掌,一想到能收拾敢打他妹子主意的赵家,满脸兴奋。 马老三一脸无奈地斜了他一眼:“还能干啥?等府衙確认了赵县丞的死讯,接下来铁定是全城搜捕。这时候再往外凑,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吗?” “什么也不做。” 孟衍双手枕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神態閒適得很。 他这副全然放鬆的样子,別说马子騫摸不著头脑,连心思縝密的马老三也看不透。 既然什么都不做,那费尽心机把水搅浑又是为了什么? 孟衍一手搭在窗沿上,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绿荫上,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在等,只是要等的人,还没来! 酒足饭饱后,孟衍给马子騫和马老三分別派了件不大不小的差事,目的嘛,依旧是试探。 像他这样的人,要让他真正信一个人,是很难的。 两人接了活儿便出了门,小院里只剩孟衍一个人。 他关上门,一头便倒在了床上。 天黑得很快。 院外的老槐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翻著面,泛出细碎的光。 院中一直有虫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节奏很慢。 除此之外,便是安静。 这座院子是孟衍特意跟马子騫提的……要个僻静没人的小院,別让人来打扰。 所以现在这座小院中,就他一人。 黑暗中,他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闔。 “寂坐”升到lv.1之后,带来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还大……五感灵敏了许多。 现在他能听见院墙外十步之內,蚂蚁爬过枯叶的声响。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著远处灶膛的余烬味儿。 甚至连视线都清明了不少,暗夜里视物不再是模糊一片,能清晰辨出桌椅的轮廓。 这都是“寂坐”带来的感官提升! 就在此刻,孟衍猛然睁开了眼! 几道细碎的靴底碾过软泥的轻响,正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 黑暗中,孟衍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终於……来了。 院墙外,四道黑影借著夜色掩护,正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缓缓围拢。 为首的赵长兴面色阴鷙,身后跟著老五赵长云,还有两名赵家旁支的半尸子弟。 四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四头潜行的恶狼,一点点朝著小院中央的屋舍逼近。 第29章 孟衍?不,是梦魘!(下) 月光斜掛。 赵家四人贴著院墙的阴影,轻巧地翻过矮篱,落地无声。 赵长云摸到正门前,西墙根的赵长兴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屋里只有孟衍一人。 其实他们午后就摸到了这处小院,只是迟迟没动手。 他们都是半尸之身,尸化时煞气缠身。 若在白日被阳气一烤,便如火烧灼骨,十成战力只能发挥其中二、三。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一整个下午,院中都还有其他人,他们认出了其中一人。 经营著长乐府最大鏢局的『騏驥鏢局』的马家现任家主,马子騫! 此人性情极古怪,放著好好的世家家主不当,偏混跡市井做游侠,黑白两道不认识这傢伙的人,还真是不多。 寻常百姓杀了也就杀了,可马子騫若死在这,必定惊动整个长乐府。 现阶段,节外生枝的事绝不能做,否则要坏了主子大事! 於是几人耐著性子,眼睁睁看著孟衍坐在窗边喝酒、谈笑。 直等到马子騫二人离去,夜色吞尽最后一丝天光,他们才有了动作。 老五赵长云朝赵长兴比了个“动手”的手势,身形便贴到了正门旁。 他指尖探出黑甲,便要去拨门缝里的木閂。 可指尖刚触到木门的剎那…… “轰——!” 巨响骤然炸开,木屑混著碎石四下飞溅,整扇门板连著半截门槛瞬间崩碎。 站在门前的赵长云连哼都没哼一声,上半身直接炸成漫天血雾,碎肉臟器溅得满墙都是。 只剩一双腿直挺挺立了片刻,才“扑通”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 赵长兴骇然变色,浑身汗毛倒竖。 守在另外两侧的赵家子弟没看见惨状,只听得巨响,连忙往正门赶。 “大哥,抓个毛孩子而已,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別直接弄死了,那小丫头的下落还没问出来呢!” 两人说笑般赶过来,可刚拐到正门处,脚步猛地顿住。 一地黑红血水混著碎肉断骨,一直淌到台阶下。 一道身影踩著血水,缓缓从门內的黑暗里走了出来,脚边正滚落著半截残肢。 那人听见他们的话,忽然笑了,一口白牙在浓黑的夜色里亮得刺眼。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倒是你们几位……留神点,別死得太乾净了。” “我还有话要问你们呢!” 他们都不是蠢人,这座小院此前就探查清楚了,此刻只有孟衍一人。 既然孟衍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那地上这双断腿还有这一地碎肉……是谁的? “找死!” 两声低喝同时响起,两人周身瞬间翻起青黑尸气,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色吞没,眼白不剩半点。 指节咔咔作响,指甲暴长如弯刃。 赫然是感受到了威胁,瞬间进入了半尸化状態。 两具半尸发出低沉的咆哮,从左右两边同时朝站在门內的孟衍扑去! 孟衍站在原地没动,脑海里响起面板提示音: 【消耗妖魔寿元 10年,剩余妖魔寿元:20年】 寿元燃烧的剎那,十年蕴养骨佩的光景如走马灯般闪过: 【第一年,你寻了处老坟岗。荒草齐腰,乱葬堆叠。日夜居住於此,以阴煞之气灌入骨佩。每到春末夏初,骨面上便沁出细密的水珠,黏腻腥冷】 【第五年,骨佩纹络尽墨,能引周遭游魂残魄环绕不散,正应了民间“阴器养五载,游魂绕骨来”的说法】 【第十年,骨佩之中煞气凝练如实质,隱隱有灵韵滋生,一佩在手,如携百鬼,已是旁门左道中一等一的凶器】 十年蕴养,只为一朝爆发。 昨日,已经在赵家试过【缠阴骨佩】的杀招『缠阴煞骨』的威力,甚至怕骨佩被蕴养程度不够,他还以燃命又加了三年寿元蕴养。 最终效果,却是令他欣喜。 面对半尸化的赵芳庭,一记『缠阴煞骨』轰出,当即要了对方性命。 这等半尸有多凶厉,孟衍此前在万芳阁是体会过了的。 寻常刀剑根本破不了对方的那层尸皮。 当时要不是有巡游阴差在旁,就凭他与马子騫几人,根本拿这阴物毫无办法。 可现在却是不一样了! “七步之外,枪快。” 孟衍忽然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带笑。 “七步之內……嘿,还是枪快,又准又狠。” 已然半尸化的两人听得莫名其妙,只当他是嚇疯了胡言乱语。 眼中厉芒闪烁,一左一右直扑孟衍,他们准备撕了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年轻人的双手双脚,就这么拧著脖子回去交差。 “退!快退!!” 赵长兴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急又厉。 可已经晚了。 孟衍指尖缓缓抬起,对著扑来的两人,轻轻一点。 腰间的缠阴骨佩骤然亮起墨色幽光,十年积蓄的阴煞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缠阴煞骨。” 他轻声吐出四字,指尖微引。 两道凝练如墨玉的煞光束应声射出,快得只剩两道残影,径直穿透了两具半尸的胸腔。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连成一声。 两具冲在半空中的身躯骤然僵住,下一秒,两人上半身先后炸开,黑红血雾混著碎骨烂肉泼洒开来…… 腥气瞬间瀰漫在夜风里,地上又多了两具残尸。 【斩杀阴尸残魂(一品阴兵境)x3】 【剩余寿元分別为:一百六十二年、一百四十年、一百六十年,掠夺半数,共计掠夺寿元二百三十一年】 面板上的【妖魔寿元】那一栏猛地一跳,瞬间涨到了241年。 昨日赵城隍让他挑灵器时,他其实挣扎了好一会儿。 主要在这块【缠阴骨佩】,还有一颗能延年益寿,大幅度增强体质的小还丹之间抉择。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缠阴骨佩】。 这东西在別人手里,至多算件一次性的暗器,关键时候捅一下。 可在他手里却是不同,他有【燃命】。 烧几年寿元便能瞬间將【缠阴骨佩】的阴煞之气灌满。 十年蕴养,全力一击。 大约相当於赵城隍这等存在的七成战力一击。 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压箱底的大杀器。 也正因为入手了此物,他才敢定下今夜的计划。 此刻,孟衍微微偏头,泛著幽蓝微光的眸子望向远处。 “倒是不笨,知道跑。” 远处,一道黑影正贴著墙根暴退……是赵长兴。 他在这两蠢货扑上前的同时就已经动了。 没有犹豫,脚尖点地,身形暴退! 逃,一定要逃。 这孟衍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学子! 方才斩杀赵长云三人的手法,与昨夜神秘入侵者潜入书房,击杀赵芳庭的路数如出一辙: 刚猛、爆裂,一击毙命 他要回去,一定要把这些都告诉主人。 这孟长喜,有大问题! 孟衍望著那道狂奔的黑影,缓缓摇了摇头。 “——太慢了。” 第30章 回府 不知何时,漆黑的夜空开始下起了细密雨丝。 夜色里,一道身影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朝著一圈由篱笆围成的院墙外走去。 孟衍垂眸看著脚边那团不住蠕动的“东西”,沉默半晌,嘆了口气: “是不是下手太狠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回来。” 说罢探手下去,五指扣住对方颈骨,像拎一只死狗,就这么一路拖著,往院里走。 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从那团血肉里溢出来,像濒死的野兽。 隨著拖拽的动作,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黑红色的长痕。 在雨水的冲刷下,不断晕染开来,伴著浓墨似的夜色,倒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孟衍踩著满院的碎骨烂肉,一脚踹开被炸得支离破碎,只留下一小半的堂屋门,径直往里走。 “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孟长喜……你绝不是……” 赵长兴艰难开口,血沫顺著嘴角往下淌。 孟衍没接他的话,甩手將人摜在方桌上,榆木桌被砸得吱呀晃了晃。 谁能想到,下午他还跟马子騫他们在这张桌子上大快朵颐。 现在,桌上躺著的,却是只剩躯干与头颅的赵长兴。 仔细看去可以发现,赵长兴双臂齐肩而断,双腿自膝盖处齐齐炸没,伤口翻著焦黑的血肉,像是条砧板上待人宰割的鱼。 为了留活口擒下他,孟衍也算奢侈了一回……接连四记缠阴煞骨轰出,专打四肢不打要害。 好在之前宰了另外三具半尸,著实给他涨了不少『妖魔寿元』,否则他哪能这般奢侈。 “你到底是谁?!” 赵长兴咳著血,嘶吼道。 孟衍依旧没搭理他,自顾自拉了一张凳子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拖著这玩意儿走了一路,他已经有些喘了。 他的底子还是太虚了……看来《长青功》得儘快提上日程。 待气息稍稍平復了些,孟衍才开口道: “等你们可真不容易。说吧,是不是去过我家了?” 没等对方答话,孟衍自顾自继续说道:“找不著我们,就顺著线索摸去了隔壁。” “让我猜猜……是不是找上了那家总找我们家麻烦的张屠户?” “你是故意的,故意留假消息引我们过去!”赵长兴咬著牙,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孟衍摇了摇头:“也不算假消息。” 他抬眼看向对方,唇角微勾:“毕竟,我这不就在这么?” “你——!” 赵长兴气得又是一口血咳出来。 孟衍静静看著他抽搐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找你,是想確认几件事。” “找我……確认?” 赵长兴忽然笑起来,笑声扯动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声音有些癲狂:“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背叛主人!” 孟衍缓缓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没让你背叛。” 他抬起右手。 昏暗的屋中,赵长兴恍惚看见,四周的黑暗仿佛像潮水般缓缓流动,全都朝著那只手掌匯聚而去,诡异又摄人。 “你……你要干什么?!” 孟衍缓缓闭上眼,唇间吐出两个字: “炼骸。” 墨色光晕骤然炸开,如蛛网般覆上赵长兴全身。 悽厉的惨叫刚冒出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了回去。 赵长兴隨即便开始浑身抽搐。 其实孟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它嘴里撬话。 此前抓住冯仁残魂附的鬼脸断臂时,他试过严刑逼供。 可就在他以为能套出赵之礼底细的时候,那鬼脸却突然融化了。 准確地说,是附著在断臂上的残魂,毫无徵兆地烟消云散了。 不是他下手没分寸,在幽烛玄瞳之下,他把控得很好。 他怀疑,真正导致鬼脸消亡的原因…… 是规则。 若是有意识的主动泄露关於赵之礼任何讯息,一旦触及,魂飞魄散。 所以这次,他直接不问了。 …… 夜深了,雨丝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 长乐府城西赵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檐下两盏白纸灯笼晕著昏黄的光,照得雨丝斜斜密密。 一道身影步履踉蹌,从巷口的雨幕里走了出来。 “什么人?!” 守门的门子听见动静,扒著门缝往外喝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 那人没答话,只顶著雨,一步步缓缓走近。 门子心里发紧,刚要张口喊人,等看清来人面容,却又猛地鬆了口气,连忙拉开门閂: “大公子?您怎么才回来?” 他探头往外看了看,疑惑道:“五公子他们呢?怎么就您一个人?还有您这衣裳……怎么破成这样?” 灯笼光下,赵长兴披头散髮,浑身湿透。 衣袖、裤管全都从中间撕裂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破,狼狈不堪。 “这也是你该问的?”赵长兴斜了他一眼,声音沙哑。 “是是是,小的多嘴!”门子嚇得一缩脖子,连忙侧身让开道路。 赵长兴一言不发,迈步进了府。 刚拐进里院,身后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大公子留步。”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丫鬟撑著油纸伞,迈著小碎步追了上来,福了一礼: “大公子,这么大的雨,您怎么也不打把伞。” “有事?” “四夫人睡前吩咐过,说您一回来,就让奴婢请您去汀兰院一趟。” 赵长兴眉头微蹙:“都亥时了,这个时辰去?” 正常来说,大户人家规矩严。 亥时过后,內院各处都该落锁安歇了,四夫人这个时候找他,怎么看也不合规矩。 “夫人说了,无论多晚,都得请您过去。”丫鬟垂著头,语气恭谨,“大公子,请隨奴婢来。” 赵长兴目光闪了闪,隨即微微頷首,跟在了对方身后。 走了几步,丫鬟见他目光往侧边偏,忍不住小声问:“大公子,那边是灶房方向,您这么晚,怎么往那处去……” 话没说完,就被赵长兴冷冰冰的眼神扫了一下。 秋梅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嘴,只安安静静往前带路。 不多时到了汀兰院门口,丫鬟收了伞,对著院门福了一礼:“大公子自行进去便是,奴婢告退。” 赵长兴点点头,推门进了院。 屋里点著两支红烛,暖融融的光透出来。 刚跨进门槛,一道软腻娇媚的声音就从帐幔后传了出来: “死鬼,可算回来了。” 一股香风扑来,一条纤细白皙的手臂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 赵长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浑身尸气差点下意识炸开。 可下一秒,他像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怎的弄成这副狼狈样子?主子不是让你们去寻那天阴之体吗?莫不是遇上麻烦了?” 烛影摇曳里,隱约能看清缠在他身上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肤白胜雪,周身未著寸缕。 隨著“天阴之体”四个字入耳,赵长兴神色一动…… 紧绷的身体缓缓鬆弛下来,同时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31章 天阴之女 李汀兰鬆开缠在他颈间的手臂,转身从旁侧的黄花梨衣架上抽了条素色薄毯。 白晃晃的身子没遮没掩,只披了那层薄纱,在烛火里透得像一层雾。 她走到赵长兴面前,抬手给他擦脸,又往下拭他颈间的雨水。 “咦?” 她指尖顿住,停在袖口处。 两只袖子齐根而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 袖口边缘参差不齐,布丝散乱。 “你这袍服怎成了这副模样?” 她的目光往下滑。 他的小臂处皮肉白得过分,细腻如新生,与上臂暗沉的肤色涇渭分明,透著几分诡异。 赵长兴没答话。 他上前一步,大手一揽,將面前这具软腻的身子拢进怀中。 掌心不偏不倚,扣在她腰臀之间,指节微微收紧。 李汀兰“嗯”了一声,面色飞红。 脑袋一偏,贴在他胸口,声音娇得像浸了蜜:“死鬼,一回来就没个正形。” 赵家几个子嗣,长相都不差。 赵之礼是温润如玉那路,眉眼乾净,笑起来像春风。 而身为嫡长子的赵长兴,也是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 比赵之礼多了几分硬朗英气,站在人前亦是龙章凤姿,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赵长兴双手没停。 在她腰间游走片刻,忽然弯腰,將她一把拦腰抱起。 李汀兰“呀”了一声,双臂顺势环住他脖颈。 李汀兰勾著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他的锁骨,眼波流转,笑得娇俏。 他迈开大步,朝內室走去。 “现在老头子死了,等主人成了大事,咱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憧憬,隨即又添了几分狠劲,“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受那些凡俗规矩的拘束!” 她往赵长兴怀里又贴了贴,胸前软肉挤得变了形:“咱们这样多好。想做人时,便披著人皮享尽人间富贵;不想受那些世俗礼教束缚,便不做人,做个无拘无束的活尸,岂不快活?”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那话语,当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那双杏眼骤然变色,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墨色吞没,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赵长兴將她放在拔步床上,刚要起身,却被李汀兰一把揪住衣襟。 “死鬼,今夜怎么话这么少?”她嘟著嘴,指尖勾著他的衣领晃了晃,“像往常那样说些好听的给我听,我爱听。” “任务出岔子了。” 李汀兰的手一松,“什么?” 她愣了一瞬,拧眉道:“主人昨日交代的不是去抓孟长喜一家么?面对几个底层凡人,能出什么岔子?” 在她看来,四位半尸出手对付一户普通人家,简直是手到擒来,绝无失手的道理。 “赵长云他们……都死了。” 李汀兰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懂这话。 她坐起身,薄纱滑落半边,胸口的肌肤在烛火下泛著雪白的光:“死了?怎么可能?谁干的?” “看不清,一道白色鬼影。极强,老五他们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直接被分了尸。” 李汀兰喃喃:“那天阴之女……” 赵长兴摇头。 “天阴之女怎么了?”李汀兰一下子急了,攥著他的手猛地收紧,“大郎,別的都好说,唯独那人,是半分差错都不能出的,你知不知道她对主人有多重要?!” 赵长兴嘆了口气:“孟元夏不见了,不知所踪。” “孟元夏?”李汀兰的眸子突然诡异地凝住了,“大郎,我问的是天阴之女,你为何要提孟元夏?” 赵长兴没有接话。 他从床边站起身,慢慢整理被扯乱的衣襟,背对著她:“我先去找主人稟报此事,晚些再来寻你。” 一只纤细的手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指节咔咔作响,几乎要將腕骨捏碎。 “主人入夜便闭关,从不见任何人的,这事……你怎会不知?” 她缓缓抬起头,方才还娇媚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紫色,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爬出道道黑纹。 捏著他手腕的手骨节凸起,指甲暴长寸许,泛著乌光。 方才还旖旎曖昧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阴煞尸气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 两人同时动了。 李汀兰五指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生生捏碎了他的腕骨; 而赵长兴竟半分迟疑都无,猛地回身扑上,任由腕骨被捏得粉碎,顺势猛力一扯…… 皮肉撕裂声刺耳,他竟硬生生扯断了自己的手腕,露出森白的骨茬。 断腕一挥,狠狠扎进李汀兰饱满的胸口,將她整个人钉在了床板上。 他另一只手化掌为钳,死死攥住了李汀兰另一只刺来的利爪,乌黑的指甲堪堪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可与此同时,李汀兰將那只撕裂的断掌拋开,五指一缩,尖锐的利爪深深刺穿了“赵长兴”的小腹。 可李汀兰还有另一只手。 那只手先是一把拋开那只撕裂的断掌,然后五根指甲併拢如锥,“噗”地一声刺穿了赵长兴的腰腹。 漆黑粘稠的血液汩汩涌出,瞬间浸透了拔步床上的锦被,晕开大片暗沉的污渍。 “你到底是谁?”李汀兰声音嘶哑,胸口剧痛让她的身子微微抽搐。 虽然半尸化可以將肉身强化到铜皮铁骨,但疼痛却无法屏蔽。 “你把长兴怎么样了?他若没事,我留你全尸;他若有半点闪失……” 不待她说完,眼前的“赵长兴”忽然咧嘴笑了。 黑血顺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浸得一口尖牙漆黑森然。 “我是谁?” “自然是你的好情郎……赵、长、兴啊。” “怎么,认不出我了?连我颈间这颗胎记,也不认得了?” 李汀兰猛地一怔,目光下意识扫向他颈侧。 那颗暗红色的小痣,位置、形状……分毫不差,確实是赵长兴打出生起便带著的胎记。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赵长兴”骤然低头,嘴巴咧到一个诡异弧度,一口咬在了她颈脖侧面! 獠牙深陷,穿透皮肉,咬碎了颈骨。 “噗嗤——!” 黑红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溅在锦被上、帐幔上,晕开大片腥臭的暗色。 “呃……” 李汀兰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身子剧烈扭动,插在对方腹间的手疯狂搅动!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被洞穿、被搅烂的,是別人的身子。 他只是把牙咬得更深了。 獠牙卡进颈骨缝隙,一节一节地往下碾。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响,贴著耳边,一下接著一下。 隨著一声清脆声响,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第32章 道友,好手段! 烛火幽微,在风里摇摇晃晃,將满室血色映得忽明忽暗。 雕花檀木床上,嫣红锦被早已被漆黑污血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床板上。 李汀兰赤条条的身子瘫在血泊里,脖颈处只剩个血肉模糊的断口,白腻的肌肤泛著死灰,再没半分活气。 血人般的男人用仅剩的左手撑著床板,缓缓坐直了身子。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著粘稠黑血,肠子翻露在外头,看著骇人至极。 “艹。” 他低头扫了眼肚腹上狰狞的血洞,低骂了一声。 先前断肢重生靠的是半尸的噬血生肌之法,可这法子极耗阴煞本源。如今他一身煞气耗得七七八八,再没余力催动第二次。 他伸手扯过床上的綾罗被面,牙齿咬著布边猛地一扯,撕下半幅长条。 只剩半截的右手按住外翻的肠子,硬生生往腹腔里塞,黑血顺著指缝汩汩往外涌,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左手缠著布条绕腰腹狠狠勒了两圈,打结时猛地发力,勒得伤口深处的骨头都发出轻响。 “还好,不耽误行动。”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床柱上粗喘著气,原本全黑的眼瞳已经褪回常人模样。 昏暗的灯火中,他的脸上半分血色都无,泛著死人般的青灰,唯独眼神亮得惊人。 “半尸这身子是真耐造。换成本体受这么重的伤,早死十回了。” 说话的自然不是赵长兴,是藏在三里之外、操控著这具尸身的孟衍。 一个时辰前,他以“炼骸”之术炼化了重伤残废的赵长兴,炼成了第一具身外尸身。 能一次成功,一来是赵长兴本就濒死、魂体飘摇,二来也因对方只是一品阴兵境,品阶低微,神魂不固。 炼成之后,两具身躯感官全然互通——视野、听觉、触觉分毫不差,操控起来如臂使指,几乎与本人无异。 只是这份共享是单向的…… 他能调用赵长兴的半尸能力,比如噬血生肌、半尸化,却无法通过这具尸身唤出左道面板。 再加“炼骸”目前等级尚浅,操控距离有限,最远不过三里地,超出范围,这具尸身便会变回一具无魂死物。 正思忖著,“咕嚕”一声轻响,一团圆滚滚的东西从床脚滚下来,滴溜溜停在了他脚边。 他垂眸看去,正撞上李汀兰那颗被生生咬断的头颅。 一只眼糊满血痂紧闭著,另一只眼圆睁著,黑瞳直勾勾地朝上,正对著他的脸。 孟衍却是半点不惧,只心底暗嘆一声:可惜,没套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自打他进赵府后,一路走来遇到的意外太多了。 先是被丫鬟叫住,被拉著来到这汀兰阁;再然后便瞧见赤条条的李汀兰缠了上来…… 谁能想到,这名义上是赵长兴庶母的李汀兰,竟与他有一腿。 太他娘的狗血了! 其实原本他与李汀兰有这层关係,是非常好套话的…… 都怪他先入为主了。 先前赵之礼三番五次盯上小妹,甚至亲自登门威逼,要他带妹妹去万安寺。 他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口中的“天阴之女”,定然是小妹元夏。 可方才李汀兰听到“孟元夏”三个字时的错愕,做不得假。 若不是元夏……那会是谁? 赵长兴四人的任务是抓孟家满门,说明“天阴之女”必定在他家四口人里。 不是小妹……难道是母亲? 不对! 那日赵之礼登门,目光从未在母亲身上多停留半分,不像是盯上了目標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很是疑惑……李汀兰说,赵之礼入夜便雷打不动闭关,从不见人。 闭关? 这是闭的什么关? 原本他以赵长兴的面目进赵府,便是有摸一摸赵之礼深浅的目的。 黑暗里,他缓缓站起身,脚步略有些踉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细雨已停,夜风吹过庭院,带著草木与泥土的腥气。 赵府的布局他心里有数……前日他潜入刺杀赵芳庭时,他借著缠阴骨佩的隱匿之能,已將整座府邸摸了个大概。 赵之礼的居所,在府邸正南边的静云斋。 他贴著墙根,借著树影掩护,一路往南摸去。 只是越靠近静云斋,他越觉得不对劲。 按说赵之礼如今是赵家实际的掌权人,闭关之地本该守卫森严,可一路过来,別说巡逻的半尸,连个守夜的丫鬟僕役都没瞧见。 方才汀兰水榭还有丫鬟候著,静思斋反倒空无一人,实在反常。 既是闭关,为何不安插人手守卫? 以赵之礼谨小慎微的性子,不该如此! 他压下疑虑,指尖扣住墙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小院。 落地时足尖沾地,半分声响也无。 院內草木繁盛,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贴著墙根往窗下摸,心里盘算著该怎么潜进去。 可他没看见—— 就在他身后的花木阴影里,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悄然浮现,静静立在他身后。 正当孟衍准备从窗口潜入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长兴,深夜在此,做什么?” 一如既往的温润,只是不知为何,哪怕隔著三里地,孟衍也觉得遍体生寒…… 他在原地站了三息,努力让胸腔里那颗属於赵长兴的、跳得跟擂鼓似的心臟平静下来。 操控著赵长兴的身体缓缓转过身,语气带著几分惶急与狼狈:“主人,属下……任务失败了,特来向您请罪。” 赵之礼却没接这话,只往前迈了半步,靠得更近了。 他双手拢在宽袖里,姿態閒適,半点没有问罪的架势。 “衣裳都破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赵长兴露著白骨的断腕,与腰腹间渗著黑血的布条,“怎么弄的?” “谢主人垂询,皮外伤,不碍事。” 赵之礼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嘴角带笑: “不是关心。” 他抬眼,黑沉沉的眸子对上赵长兴的视线,声音很轻: “这位道友,你把我心爱的玩具弄成这副样子,“不该……” “——给我个交代么?” 话音未落,孟衍只觉眼前一花。 赵之礼缓缓抬起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物。 那是一颗硕大的心臟,正一下下勃然跳动著,血管上还沾著温热的黑血,脉络纹路清晰无比。 孟衍下意识低头。 他的胸膛不知何时已洞开一个血洞,空空荡荡…… “竟能逆行炼骸之法,夺我麾下尸身为己用,道友,好手段。” 完全没理会身前生机不断消散的赵长兴,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院墙,朝虚空中某个方向望了望。 “只是这类身外尸身,操控距离终究有限。能维持这般清明的神智,想来道友本体,离此地应不会超过五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一晃,骤然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同时,赵长兴的视野骤然被无边黑暗吞没,五感连接轰然断裂! “糟了!” 数里之外的小院中,盘膝而坐的孟衍猛地睁开眼! 第33章 杀人了 一间漏风的土坯民宅里,孟衍靠墙坐在一张瘸腿木椅上,半幅灰纱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屋中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几缕惨澹的月光,一切都是昏蒙蒙的。 通过赵长兴视角传回的画面,赵之礼显然已识破炼骸之法,正循著某种感应追杀过来。 可孟衍没有乱了阵脚,指尖搭在膝头,脑中飞速盘算。 赵之礼虽能確定他在五里之內,但五里方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赵之礼先前抬眼望来的方向,恰恰就是他现在所在的方位。 是感知大致方位后的隨意一瞥,还是某种精准锁定? 对方能否在这方圆五里,数百间民房中找到他? 他不確定。 还有一个细节: 以赵之礼方才展现的速度,即便没有精准定位,將五里方圆犁一遍也用不了太久。 他或许能躲过第一轮搜索,可第二轮?第三轮? 缠阴骨佩虽有敛藏气息之效,但能瞒住赵之礼多久,他没把握。 若是正面对上呢? 孟衍微微摇头。 没有胜算,一丝都没有。 他如今的攻伐手段,无非缠阴骨佩与《噬阴青衿剑》两路。 缠阴煞骨虽猛,却受限於灵器品阶,最多积蓄十年阴煞之力,轰杀一品阴兵境的半尸绰绰有余,可对上赵之礼……他没把握光凭此法,对其造成有效伤害。 至於《噬阴青衿剑》,纵然能靠妖魔寿元堆境界,可功法品阶本就不高。 再加他这具身躯根骨、悟性皆属平庸,就算把现在所有的寿元,一共两百多年全砸进去,也未必能堆到能与赵之礼抗衡的地步。 正面硬撼,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既不能敌,便只能借势规避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转头望向屋內角落。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破木板床上趴著个赤裸的中年汉子,一动不动,像头待宰的猪玀。 床边木凳上坐著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襤褸,露在外头的胳膊脖颈满是淤青,散乱的黑髮遮著半张脸,一双眼睛正直直朝他望来。 孟衍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可想好了?” 少女闻言,立刻从凳上滑下来,“扑通”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头一下下狠狠砸下去。 “咚、咚、咚”,闷响在空荡的屋里格外清晰,没几下,额前的碎发便被血浸透,洇出大片殷红。 孟衍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著她:“我可以替你杀了他。但你要想清楚,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他死了,你往后怎么活?” “再者,我杀完人便走了。死了人,官府查过来,到时候你首当其衝,是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少女磕到额头渗血的动作骤然停住,她挺直脊背,抬起脸。 “我便是死,也不会吐露恩人半句。” “只求恩人——” 她压著嗓子,一字一顿:“把这畜生,杀了。” 孟衍看了她片刻,微微嘆了口气。 说起来也是凑巧。 一个时辰前,他绕著赵府外围巡弋,想找处稳妥的藏身地操控赵长兴潜入府中。 走到这条巷子时,耳朵里忽然传来极其压抑的呜咽声,混著男人粗重的喘息。 他原本不准备管,可那句断断续续的话飘出来时,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什么鬼父剧情……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孟衍自认为道德水平不算高,可这东西却是有些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当时操控著赵长兴的尸身,用指尖轻轻挑开门閂,便信步走了进去…… 屋里昏暗,透风的土坯房內,就两把椅子,一张破床。 此刻,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刚脱光衣裳,正压在一名少女身上,一只手掐著她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撕扯著本就破烂的布衣。 “別怪爹心狠,实在是最近手气背,欠了一屁股债。明日牡丹行院就来人接你,说起来那地方也不算差,有新衣穿,有男人疼。不过……” 汉子喘著粗气,笑得齷齪,“爹养你这么大,你总得报答报答。反正日后也要被別的男人睡,不如先给了爹。乖,爹轻些,弄不疼你。” 少女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一双眼睛空洞得像口枯井。 她早就对这男人不抱任何指望了。 当年她娘也是这样,被他赌输了钱卖进行院,一年多后传回信来,说是染了病,死在了外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杀了我。” “说什么傻话?没了你,爹拿什么还债?”汉子鬆开掐她脖颈的手,想去掰她的腿,“別动,爹知道你是头一回,慢些就不疼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汉子毫无察觉,可被压在身下的少女,那双麻木死寂的眼睛里,却骤然燃起一抹微光。 她嘴唇动了动,用气音说:“杀、杀了他。” 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嗤笑一声:“乖女,疯魔了?杀我?你爹我命硬得很,没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整天把杀字掛嘴边,跟你娘一个德行。日后到了行院就好好认命,好好伺候……” 话没说完,他身后响起的声响让他浑身一僵,才硬起来的物什,此刻又软了下去。 “杀了他,你確定?”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刚要惊呼,一记手刀重重劈在他太阳穴上。 哼都没哼一声,汉子便软塌塌趴在了床上,彻底没了动静。 之后,孟衍没有多看床上的人,他让赵长兴回了赵府,而他自己却是安然坐在这间破屋的椅子上。 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这便是他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而现在。 走到床边的孟衍左手古朴指环微微一闪,一柄三寸长的短刃凭空落在掌心。 他走到床边,將刀刃轻轻贴在汉子后颈的脊椎处,冰凉的刃口压得皮肉微微下陷。 “握住,往下压。”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有些踉蹌,可当接过那把短刃时,颤抖的双手却稳了下来。 没有半分犹豫,少女猛地发力,狠狠压了下去。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斩断颈椎的沉闷声响在屋內响起。 猩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床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汉子原本微微起伏的背脊猛地一僵,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现在,按我说的做。”孟衍目光平静,“跑出去,沿街大喊杀人了。” “官府问起,就说有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十五六岁模样,闯进来杀了你爹便跳窗逃了。你没看清脸,只记得他笑起来有一对酒窝。” “无论谁问,都不许提我半个字。就算进了大牢,受了刑,也得咬死这套说辞。” 他顿了顿,看著少女沾满血的侧脸,缓缓道:“你若能守口如瓶,日后我自有法子救你出来。” “明白了么?” 少女鬆开深深嵌入男人颈脖的刀柄,转过身……满脸是血。 她没有反应,似乎心神还沉浸在方才切断那畜生颈椎的瞬间。 直到感受到自己手上沾染的滑腻血液不再温热后,少女才木然地爬下床,踉蹌朝门口走去。 片刻后,尖锐的哭喊骤然撕开了雨夜的死寂! “杀……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