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遍地,但天师伏魔》 第1章:天书 “孽障!” “把你的脏手从你师娘身上拿开,她还有身孕呢!” 充斥著怒意的咆哮,让张守真瞬时惊醒,他猛然睁开眼,看到四周略显昏暗的环境,面色顿时一凝。 这是哪儿? 轰隆—— 屋外漆黑的天幕划过雷霆,照亮了屋內情景。 一间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观,四面透风,狂风卷著雨帘,吹得窗欞哗哗作响。 他前方不足丈远处,站著位身穿绿袍的老道士,神色阴厉,手中紧握长剑,浑身打著颤,眼中布满血丝,似是恨极了,齿间咬出了血。 “守真……”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软绵绵的,带著一阵温软香风,张守真回身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抹雪白沟壑。 二十出头的女子,颤巍巍的躲在他身后,身披轻纱,丰腴水润的身材曲线一览无遗,胸脯颤颤巍巍,面色因惊恐而微微泛白。 女人死死握著他的手,近乎贴在了他身上,掌指间传来阵阵透骨寒意,似是有冰淬进了血。 一时间,张守真思绪有些宕机。 作为自小在茅山上清一脉修行了二十几年的高功,他接触过不少神怪誌异之事。 但穿越这种事,突然落在他的头上,一时间委实有些反应不过来,而且还是这般似是在抓姦的场面。 “孽障!你还不撒手?!” 见张守真毫无反应,老道士一声咆哮,红著眼提剑便砍: “今日我就清理门户!” 张守真没有丝毫迟疑,鬆开了手,扭头就跑,径直拋下了躲在他身后的女子。 见他这般反应,女子愣了一瞬,身形顿时僵在了原地。 老道士手中的利剑没有丝毫停顿,向著女子劈头盖脸砍去,眼中血丝更甚: “贱人,辱我门楣,你也该死!” 嗡—— 剑刃砍空,划出一声锐啸。 女子身躯之上陡然溢出滚滚黑雾,披著轻纱的丰润身影,转瞬之间便被黑雾彻底吞噬,不见了踪跡。 “辰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阴柔的低泣迴荡於道观之內,余音久久不绝: “你好狠的心,我腹中可还有你的骨肉吶……” 哗—— 晃动的窗欞被狂风撞开,屋外风吼如啸,湿寒的冷风捲入观內,带走了最后几分温度。 已经缩到屋角的张守真,见到这一幕,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那女子手上的温度,可一点都不像活人,那老道士也是心神失守之兆,显然是被鬼魅迷了神魂,俗称失了智。 他低头咬破指尖,神色沉凝,於掌心划符颂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道家净心咒。 他现在身上一点道行都没有,没办法对付邪祟,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看以净心咒能不能唤回老道士的一些神智。 眼前那妖物,身化黑雾,显然已不是寻常游魂,至少是怨灵一档,而且是极强的怨灵。 他前世修道二十几年,这种级別的邪祟,也就见了三四回罢了,他现在手中没有任何符纸法器,根本无法对付。 老道士一剑砍空,对眼前的黑雾似是视若无睹,双眼赤红的盯上了角落里的张守真,提剑大步而来: “好你个孽障,居然敢躲,把你师娘交出来!” 张守真面色沉肃,掌心暗扣,看著迎面劈来的剑锋,猛然侧身弹起,与老道士撞个满怀,掌心血咒,重重按上了其眉心印堂。 老道士被撞得一个后仰,呼吸骤然一沉,赤红的双眼显出一丝清明。 看著手中长剑,老道士愣了一瞬,没有丝毫迟疑,回身望向半空涌动的黑雾,从怀里掏出黄符,一把撒了出去,同一瞬间,递出了手中剑锋。 剑锋精准穿过十余张黄符,吐出丈许青黄剑气,炸起錚錚锐啸: “妖孽受死!” 唰—— 空中黑雾瞬时一分为二,夹杂著一声阴厉尖啸,向著窗外捲去,转瞬融入雨幕,不见了踪跡。 噗—— 老道士一口鲜血喷出,神色委顿,一个踉蹌,朝后倒去,被张守真一把接住,扶著躺倒在地。 张守真看了一眼老道士的面色,神色微滯。 面庞浮肿而色夭,髮际汗出如油,双目神光渐散,瞳仁泛灰,唇色紺紫,此乃心气已绝之兆。 张守真眉心微皱,当即伸手探脉。 脉动紊乱,时如奔马,时如游丝,宗气溃散,手足厥冷,唯心口微温,这是心力已竭的死脉。 神仙难救。 显然,老道士的精元,已被那邪祟彻底吸乾了,今日突然亢奋,不过是迴光返照。 若是张守真未曾至此,这老道士迟早也是个死字。 “守真,师父被鬼魅夺走了魂魄,师父对不住你……” 老道士老泪纵横,喃喃低语,声音渐弱: “你快逃……那妖孽虽被我伤了,但七日之內,必定会折返,来吞我残魂,阻我入鬼道报復她,你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张守真沉默不语,缓缓捋起袖子,一道黑影烙印在苍白的肌肤之上,形似人眼,极为醒目。 方才那女子紧握的那只手臂,已被下了『灵印』。 这种手段,他前世也见过,被烙下此印者,便是被邪祟所缠,不死不休。 要么他身死,要么那邪祟魂飞魄散。 显然,他也早已被那女子视为盘中餐。 “是师父害了你!启阳观传承两百余年,谁料竟断在我的手上!!” 看到这黑印,老道士一声悲呼,一阵抽搐,气息顿绝,死不瞑目。 张守真缓缓合上老道士的眼帘,起身將窗户关紧,揉了揉额角,仔细翻找著脑海中的记忆。 记忆碎片七零八落,已找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很是笼统。 半晌,他才找到了一些有用的。 眼下,他已身处大灵王朝,平阳郡。 此地名为启阳观,在方圆几十里略有些名气,时常会有人来供奉香火,求些符籙保平安。 老道士名为张玉辰,原身尚未满岁之时,双亲丧命於兵祸,恰逢其出门云游,被其收养,至今已有十五载。 方才那邪祟,是在半年之前登门,自称是一位武馆馆主的遗孀,为了超度夫君亡灵,请张玉辰做场法事。 一来二去,张玉辰很快便被迷了心智,甚至直接娶其为妻,以致有今日之祸。 眼前这片天地,显然与前世差別极大,时常会有邪祟精怪出没,同样,有仙门福地,长生有术者,居於世外。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造化洞天,乾坤大界,天外有天,与前世的凡俗红尘,截然不同。 不过眼下,张守真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他必须想办法除掉那个邪祟,否则会一直被缠著。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指不定他哪一天入睡,就被吸乾了一身阳气,步了老道士后尘。 而且这等凶厉鬼物,放任在外,还不知要伤多少无辜性命。 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眼下张守真除了体魄比普通人强上一些外,一无所有。 没有道行,没有法力,甚至对这方世界的修行之道,都只有一个模糊到极点的概念。 此前老道士只是让张守真一味的打基本功,並未传授道法异术。 估计也是担心少年人心性不定,身怀异术,自是不甘庸碌,会想著早早出山,降妖伏魔,容易早夭。 修行之前,先养心性,也是不少道门一贯的做法。 看来只能从他前世的道家秘术中,想想办法,弄些法器符籙来护身。 张守真沉思之际,一卷玉册,驀然自虚空浮现,道道字跡,映射金光,涌入眼帘。 【万象天书】 【席位:柒】 【宿主:张守真】 【道行:一年】 【根骨:凡品中等】 【功法:无】 【术法:无】 【斩业值:0】 第2章:五炁 张守真盯著眼前这卷凭空浮现的玉册,很快便感觉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斩妖除魔,诛邪破祟,皆可得斩业值,斩业值可用於推演功法,术法,乃至提升根骨,道行。 推演功法,提升根骨,这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前世的茅山上清一脉,传承千载,出过不少得道高人,但每一代弟子的成就,九分靠根骨,一分靠机缘。 根骨不行,任你如何苦修,终究难以登堂入室。 就是那席位,不知做何解。 张守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仔细打量著。 很快他便看到了一些细密的图腾,很是眼熟,与上清一脉传承下来一些图腾很是相似。 这万象天书,极有可能与上清一脉有关联,不过一时之间,他是很难找到答案了。 他没有过多纠结,心念一动,收起了天书,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窗外雨停,雷声渐远,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 张守真走到老道士张玉辰的遗体前,默默站了片刻,隨后將老道士的遗体背起,朝后院走去,其一身精元,早已被吸乾,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薄纸。 启阳观不大,前殿后院的格局,与寻常乡间小观没什么区別,后院有一棵老桃树,已有几百年。 后院偏房,早早放著一副棺槨。 前些年月,张玉辰时常独自坐在后院,念叨著天年不永,要早作准备。 如今看来,老道士是早已推演出了自己的命数,知道自己寿元將尽,所以早早备下了棺槨。 可他算到了自己的死期,显然没算到自己的死法。 晚节不保。 张守真一声轻嘆,將老道士的遗体安放入棺,整理衣冠,隨后合上棺盖,点上香烛,布置了一个简单灵堂。 张守真在灵前站了片刻,转身行至院中。 天光破晓,微风拂面,老桃树的枝丫在晨风中轻晃,雨水簌簌而落。 他盘膝坐下,合上了眼帘,按老道士的话,那邪祟七日后必定折返,到时候,他要面对的,是一头至少怨灵级別的凶物。 而他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前世修道二十余载积累的经验,以及这卷刚刚得到的万象天书。 张守真沉下心神,开始回忆前世的诸多手段。 茅山上清一脉,传承久远,神通术法数不胜数,他修行二十几年,虽说不上高绝,但对付寻常游魂也绰绰有余。 可寻常游魂,与那头怨灵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那邪祟可身化黑雾,惑人心神,至少是百年之上的道行,想要对付它,寻常手段不够。 张守真在脑海中翻阅著前世的记忆,一门门术法从眼前掠过。 金光咒,五雷正法,掌心雷,天罡步…… 这些都需要修为支撑,没有道行,等於花架子。 他现在必须先想办法迈出第一步,不是术法,而是引炁入体。 没有炁作为支撑,一切术法都是空谈。 前世修行二十几年,他炼的是《黄庭內景炼真篇》。 这门功法与寻常吐纳法门有不小的差別,以內景炼真为主,以五臟六腑,周身百脉为鼎炉,炼精化炁,炼炁化神,挖掘自身之宝。 此法开篇,有內观,內照,內炼,三重境界,先观臟腑,再照经脉,最后炼精化炁,每一步都很是艰难,全凭水磨工夫。 前世他修了二十余载,也只是有了一些火候,堪堪摸到了门槛,至来到此界之前,他才堪堪完成炼精化炁这一步。 眼下,这是他最为熟悉的入道之法了,只能从此开始尝试。 他將意念沉入体內,按照《黄庭內景炼真篇》的法门,开始內观。 心肝脾肺肾,五臟之中,暗藏五炁,这五炁是人体的根本,亦是修行根基。 转眼,片刻过去。 嗡——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臟之中生发,升腾而起,张守真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感受到了『炁』的存在! 前世他走到这一步,足足花了两个多月,但这一次,一炷香?还是更短? 这具身体的资质,称不上好,唯一的解释,就是环境发生了变化。 张守真压下心头的震动,重新闭上眼,继续內观。 心炁已动,接下来是肝炁,肝属木,主疏泄,藏魂。 意念沉入肝臟的瞬间,一股青光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如同一缕青烟,在肝脉之中游走。 片刻之间,肝炁已通。 张守真內观再度下沉,落至脾臟,脾属土,主运化,藏意,土黄色的气息在脾臟之中涌动,厚重凝实。 很快,脾炁已通,紧隨著肺炁,肾炁,接连贯通。 五臟之炁,全部感应到了,內观这一境界,他只耗费了不足半日,便已完成! 张守真睁开眼,眼中光芒闪烁,太快了,快到不真实。 《黄庭內景炼真篇》的入门关,他前世用了大半年才真正完成五臟炁感的贯通。 而现在,不到半日! 这除了与前身常年桩功攒下的底蕴,有一些关联外,显然与天地环境的变化,也有些关联。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张守真没有深究,而是继续运转功法。 五臟之炁已被內观到,接下来要做的是引导五炁交匯,形成生生不息的內循环,此境,便可称之为『內照』。 这一境界,便算是真正踏上修行路,可汲取天地之精,蕴养体內五炁。 他沉浸在了修行之中,忘记了时间流逝。 砰砰砰—— 忽然之间,道观的大门被人敲响,很是急促。 张守真睁开眼,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午后,大日渐渐西斜。 “玉辰道长!玉辰道长在吗?!” 焦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张守真起身,朝前殿走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个中年男人,年约四旬,身形干练,一身绸缎袍子,记忆碎片中很快浮现出眼前人的信息。 刘良,山下刘家村的大地主,家有良田百亩,是方圆几十里数得著的富户,也是启阳观的大金主。 此人军伍出身,卸甲后,归乡养老,置下了家业,时常来启阳观供奉香火,求些符籙,与老道士很熟。 看到开门的是张守真,刘良先是愣了一瞬,隨即急切道: “小道长,您师父呢?” 张守真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让刘良看到了后方院中的白幡灵堂。 “突发暴病,昨夜离世了。” 有些事,说出去总归不太好听,老道士一世清修,最后死在这等事上,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多些谈资。 “啊?!” 刘良神色剧变,声音都变了调: “怎这般突然!” 他急得满头是汗,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叨著: “这可怎好……” “出了何事?”张守真疑惑。 刘良回过神,急忙道: “小道长,我家遭了邪!” 第3章:游魂 刘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前夜三更,我那孩儿突然哭闹不止,我娘子起身去看,便见一团黑雾自窗外飘入,扑在我儿身上!” “幸好此前从玉辰道长求的护身符籙还在,將那黑雾惊走了,可我儿许是受了邪气惊扰,一直昏睡,到如今已有两日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本想请玉辰道长去看一看的,谁料……” 言及此处,刘良红了眼眶,距离启阳观最近的道观,也在百余里之外,来回赶路,少说又要耽搁一日不止。 张守真听完,面色沉了下来,这是很显而易见的邪气入体。 这种事可大可小,轻则昏迷几日,重则魂飞魄散,性命不保,尤其是幼童,魂魄未固,最容易被邪气所侵。 “我知道了。” 张守真转身,朝殿內走去。 刘良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院中的灵堂,低声问道: “小道长,您可有法子?” 张守真没有回答,只是利落地取下了掛在墙上的布袋,取出外衣,抖开披在身上。 那是一件青色道袍,有些旧了,但洗得很乾净。 他又从供桌下抽出一把铁剑,长约三尺七寸,剑身上刻著简单的符纹,经过多年香火薰陶,沾染了几分灵气,算是入了品的法器。 这是启阳观唯一的一把道剑,此前老道士就是以此伤了那妖孽。 一阵翻找后,张守真將黄纸硃砂,以及狼毫竹笔一併收入布袋,提起道剑,转身看向刘良,言简意賅: “引路。” “小道长,您师父的灵堂……” 不等他说完,张守真直接打断: “人死了,守在那里也无用,活人的命要紧,耽误不得。” 言罢,他便大步朝门外走去,道袍被微风捲起,猎猎作响。 刘良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路朝山下走去。 ………… ………… 山路崎嶇,乱石嶙峋。 残阳如血,斜掛在西天云隙之间,將连绵青山染成一片赤金。 山间晚风萧瑟,卷著草木腐土的湿气,涌入鼻尖,似是含著水。 张守真步履沉稳,一路踩著残阳下山,脚下山路泥泞湿滑,他却是分毫不晃。 修行入门,內观,內照,內炼,三重境界,踏入內观,臟腑五炁贯通,加上前身攒下的体魄根基,眼下他已是正式入了修行路,不同於凡俗。 刘良紧隨在后,面色焦灼,步履仓促,额间冷汗层层,紧赶慢赶,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如此一幕,倒是让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往日里,启阳观的这位小道士沉默寡言,並无半分出奇之处,但今日一见,浑身气质却是判若两人,宛若此前他见过的一些世外高人,沉稳有度。 终究是道门中人,有术艺在身,不同寻常。 二人一路无言,行至山脚,一路急行了数里地,一片村落映入眼帘。 进了村,二人很快来到一处青砖宅院之前。 院墙高耸,瓦檐规整,庭前栽著两株老槐。 这个时节,本该枝繁叶茂,此刻却是枝叶蔫垂,树皮发黑,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晦暗之气。 宅院四周,气流凝滯,阴风暗涌,暮春初夏的时节,院墙周遭却草木枯黄,毫无生机,一眼望去便知有异。 “小道长,您看出端倪了吗?” 刘良驻足门前,面色发白,语气里难掩惴惴不安。 自那日遭邪,这座偌大宅院便寒意浸骨,白日尚且阴风阵阵,入夜之后更是鬼气森森,让人心里发寒。 张守真抬眸扫视一圈,经半日五臟炁感贯通,他周身的感官敏锐数倍,目力异於常人,一眼便窥见宅院上空縈绕著一层稀薄灰雾,阴气缠绵不散。 “开门。”张守真沉声开口。 刘良上前开门,院內寒意扑面而来,刺骨侵肌,相较於院外,阴气浓郁数倍。 大日还未完全落下,庭院便已好似照不进光,略显昏暗。 刘良的亲眷迎了出来,瞧见张守真,皆是神色有些诧异,其六旬老母率先开口,满是焦急: “让你去找玉辰道长,你怎么把小道长找来了?!” “带我去令郎臥房。” 张守真没有多余寒暄解释,望向刘良,径直开口。 刘良不敢耽搁,快步引路,穿过迴廊天井,一路直奔后院厢房。 屋內光线昏暗,窗纸陈旧,不透天光,阴冷湿寒之气,混杂著淡淡药香,瀰漫其中,闷得人胸口发紧。 榻上躺著一名垂髫稚童,五六岁年纪,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如霜,唇无血色,呼吸微弱绵长,胸口起伏极轻。 张守真心头元炁微涌,直贯双目。 丝丝缕缕的灰黑阴气,縈绕孩童周身,缓缓顺著毛孔,钻入皮肉,直透魂魄。 见状,张守真略鬆了口气,这是魘魂之兆,受邪气侵体,困於梦魘之中,无法醒来,很是常见。 他当即缓步上前,抬起指尖,轻点孩童眉心,触感黏腻如胶,阴气缠在灵台之上,阻滯神魂,封闭了五感。 “並非恶疾,游魂缠身,遭阴气锁魂。” 张守真低声开口,一语道破癥结: “此游魂道行浅薄,灵智残缺,无害人夺命之凶厉,却执念深重,怨气难消,故而滯留阳间,侵扰生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探入布袋,取出一支狼毫竹笔,蘸取鲜红硃砂,指尖凝动,暗聚心头初生火元之炁。 一剎间,淡淡红光於笔尖流转。 他手腕翻转,笔走龙蛇,於孩童眉心飞快勾勒出一道简易符籙。 清心镇邪符。 硃砂落肤,转瞬凝形。 嗡—— 一抹微弱红光自符纹之上漾开,似暗室烛火。 縈绕在孩童周身的灰黑阴气遇光而融,似雪遇滚汤,转瞬消散大半。 孩童眉心轻蹙,口中低低呢喃一声,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平稳下来,青白的面颊,亦是透出一抹淡薄血色,眼见是气色好了许多。 “好了!” 刘良立於一旁,屏息凝神观望,见此情景,忍不住低呼一声,眉眼间满是狂喜,悬著的一颗心终是缓缓落地,连连行礼: “谢小……守真道长活命之恩!” 张守真收了狼毫玉笔,没有多少喜色,眸光望向窗外。 暮色沉沉,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下来,墨色天幕压落,星匿月隱。 晚风穿堂,吹动屋內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 “此事还未了结。” 张守真微微摇头: “阴气散去,游魂有感,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它必会再来。” 第4章:因果 还会再来? 听闻张守真此言,刘良只觉屋內好似又冷了几分,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他看向窗欞外的沉沉夜色,只觉暗处好似有一双眼睛,正窥探著屋內,一时间不寒而慄。 “那该如何是好?” 刘良声音有些发颤,他行伍出身,经年累月,直面刀枪剑戟,本是胆大无畏,可面对这种诡譎难测的阴邪之物,加上牵扯到了家人,难免心生畏惧。 “静观其变,守在此处即可。” 张守真隨口回了一句,刘良当即回身,自堂屋搬来了一把太师椅,放在了屋门之前。 张守真抽出了三尺道剑,大马金刀,拄剑而坐。 张良一家子人,团缩在偏房,轻声议论。 刘氏髮妻看著榻上依旧在昏睡的么儿,有些隱忧: “小道长如此年轻,不知道镇不镇得住这妖邪……” “眼下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咱这方圆几十里,除了启阳观,也来不及找旁人了。” 刘良一声轻嘆,心中也没底,看著一家老小,眼底满是疑虑。 ………… ………… 转眼,夜色渐深,万籟俱寂,唯有风声呜咽。 门前树影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一股阴寒气机,悄然笼罩整座宅院,墨色夜空之下,月光隱晦,黑云压城。 滴答—— 不知何时,夜空落起零星冷雨,雨丝敲打在屋顶青瓦之上,沿著屋檐落下,噠噠轻响。 月將过井,子时一至,阴气鼎盛。 呼—— 一股刺骨阴风乍现,席捲庭院,屋內烛火无风而动,猛地一晃,骤然熄灭。 无尽黑暗之中,一道淡薄灰暗的人形黑影,自院墙阴影处缓缓凝聚成型。 衣衫破烂,髮丝凌乱,遮盖大半面容,身形虚幻縹緲,周身灰气繚绕,双脚离地,悬於半空,散发著滔天怨念,空洞无神的眼眶中,隱隱透出两点惨绿幽光,死死盯著屋內。 他想要上前,却被张守真挡住了去路。 张守真眸光微凝,並指掐诀,体內元炁微涌,扯来了一缕阴风入喉,他做事,不喜欢留太多首尾,一劳永逸最好。 阴阳不通,这种等级的游魂,无法正常沟通,只能以这种方式,了解游魂生平,去探明他缠上刘良一家的缘由。 阴风入喉,一声声满含怨气的低嚎,驀然传入张守真的脑海。 “荒村野店骨未收,妻女哭断望乡楼……” “阴司不渡含冤鬼,但愿秋风斩敌仇……” 凭藉那一缕阴风,张守真与这游魂建立了联繫,一些破碎的画面,浮现於脑海。 大灵王朝,是新朝初立,早年同前朝大元的残余势力还有周边王朝,时有战事,直至近十年之前,战乱方才渐渐平息,时局逐渐安稳。 此人本是一乡野游医,颇通岐黄之术。 十余年前的一晚,大军破寨,兵戈无序,乱兵烧杀抢掠,此人一家,满门惨死,妻女受辱,血溅正堂。 眼睁睁看著亲人惨死,满心悲恨,怨气鬱结於心,死后执念不散,不入轮迴,此人方才坠入鬼道,化作一缕游魂。 那场血劫,正任伍长的刘良,正是领头之人。 陈年血债,旧怨难消,悠悠十余载,执念成劫。 庭院之中,阴风暴涨,悽厉嘶吼之音,划破夜色。 躲在屋內的刘良透过窗缝,窥见此幕,双腿发软,浑身僵硬。 他早已不记得当年之事,也不知前因后果,只是被这突然冒出的阴邪鬼物所惊。 院中,张守真持剑起身,默然不语。 他眸色沉静,没有丝毫波澜,入鬼道者,除却部分修行异术者,大多怨念深重。 人间恩怨纠葛,红尘爱恨嗔痴,古来皆是难解之局。 战乱无情,世道崩坏,百姓遭戮,流离失所,此乃乱世之罪。 是非对错,纠葛难断,他身为道门修士,只认一条正理,阴阳有界,生死有序,这便是道。 他不评判生前功过,也不愿去追溯旧日恩怨,这等游魂,难辨善恶,留存於人世,必然会害更多性命。 化作游魂的这十余载,这位曾经悬壶济世的游医,已害了不止一条无辜性命了。 张守真抬手,紧握道剑,剑身之上的灵气缓缓流转,淡淡金光隱於剑刃,含而不发,嗡嗡轻鸣。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身形腾挪,踏出阴阳步。 一步分阴阳,两步定生死,茅山上清传承的步法。 传说此法,炼至高深处,可游走於阴阳边界,眼见生死,但那般高功,对於张守真而言,只在传说之中了。 夜色之下,身披道袍的少年,身形飘忽不定,似缓实急。 呲! 他指尖裂开,一滴滚热的纯阳血,滴落於剑身之上,擦过剑锋,拉出一道绚烂红痕。 精血入剑,剎那之间,含而不发的金光,陡然大盛,划过沉沉夜色,直刺游魂而去。 遭纯阳之气所慑,游魂身形扭曲,发出悽厉尖啸,漫天怨气在金光之下飞速消融。 “尘缘已了,执念当断。” 张守真神色微顿,剑锋没有丝毫迟滯: “乱世浮沉,身不由己,当世恩怨,当世了结,放下执念,今日贫道渡你往生,愿你来世顺遂。” 话音落下,他挥剑横斩。 金光之內,漫天怨气消融,悽厉嘶吼化作低低呜咽。 游魂消散之前,空洞的眼眶,依旧紧紧盯著木门。 透过木门,他看到了蜷在一处的一家老小,瑟缩惶恐,一如十余年前的灭门夜。 滔天恨意渐散,无尽悲凉上涌,他深深看了一眼张守真,化作点点灰光,消散於夜色之下。 转瞬之间,风停雨歇,阴气散尽。 庭院之中,火把復燃,此前死寂阴冷的气息,荡然无存。 万象天书展开,浮现出道道金印。 【渡游魂以安阴阳,行善举而结善果,业力自此昭彰。】 【获得斩业值:10点。】 很快,天书隱没,未曾再留下痕跡。 屋內,刘良一家老小等了半晌,方才走了出来,有些惊魂未定。 夜色微凉,晚风轻柔。 张守真拭去剑上残留的血痕,收剑入鞘,侧目望向刘良,提醒了一句: “前日种因,后日得果,你早年沙场血战,杀伐过重,身上积攒累累冤孽,因果缠身。” “往后收敛戾气,多行善事,广积阴德,消解往日业障,会少些灾祸。” 言罢,他背起布囊,不待刘良开口,径直走出了青砖宅院。 院外,夜色澄澈,残云散尽。 一轮清冷孤月高悬天幕,拉长了张守真的背影。 “守真道长留步!” 第5章:神霞三千境 刘良快步追了上来,將一个锦囊递到张守真手中: “有劳您,帮我做场法事,超度冤魂。” 刘良眼底难掩愧色:“我以往的確曾做下诸多混帐事,午夜梦回,时常难安,若是道长有法,还望救我一救,实在不济,让那些孤魂野鬼来寻我便是,切莫累及家中妻儿老小!” 方才张守真那些话,已经让他明白,今日祸事是从何而来,一时间有些心惊胆战。 张守真扫了一眼锦囊,当面將其打开,取走了一部分。 “这些权当今日贫道来此的法酬,另外的,还请收回。” 不是什么钱,都能隨意收的,他现在虽有些修为在身,但也没到可以夸下海口,替刘良挡下所有灾劫的地步。 更何况,他自己眼前还有个即將前来索命的厉鬼,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处理其他琐事。 “道长!”刘良一时有些急了。 张守真沉吟片刻,取出狼毫玉笔,硃砂黄纸,画了一张符籙,叠好交到了刘良手中。 “此符,可使游魂明目,让其不至於认错了人,但游魂善恶不分,没有祸不及妻儿的规矩,你心中有数就好。” “还有一事,家师仙去的消息,还请刘居士保密,不要宣之於口,以免节外生枝。” 话落,他径直转身,向著启阳观而去。 ………… ………… 道观正堂,天色將明未明。 张守真盘膝而坐,梳理体內五炁。 直至日上三竿,他方才睁开了眼,打开了天书。 昨夜斩业值到手,他並未急於去探明究竟。 无论何时,先修静功,事缓则圆,这是前世师门长辈所授的道理。 太过急躁,往往容易出错。 金光一闪,天书浮现。 【万象天书】 【席位:柒】 【宿主:张守真】 【道行:一年】 【根骨:凡品中等】 【功法:《黄庭內景练真篇》】 【术法:符术】 【斩业值:10】 天书微微闪烁,与此前相比,有了些变化。 而且【道行】、【根骨】、【功法】,以及【术法】四栏,正在微微闪烁,可以用斩业值进行推进。 略微沉吟,张守真还是將这些斩业值,用在了道行之上。 道行,是修行积攒的底蕴,非日积月累不可得。 前身在这启阳观中,打熬根基多年,只因未曾修行功法,也就攒下了一年道行。 隨著心念一动,天书之上,斩业值瞬间归零,体內五炁隨之猛涨了一截,融匯交融愈发贯通,张守真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道行:六年】 十点善功,竟给他加了五年道行! 他下意识起身,只觉身轻如燕,凌空腾起半丈有余,体內五臟元炁几乎要满溢出来,神完气足。 前世之时,他走到这一步,至少耗费了十年苦功,而眼下在斩业值的推进之下,只在瞬息之间! 张守真缓步走入院中,吐出一口浊气。 五臟之间,元炁流转,心火生脾土,脾土生肺金,肺金润肾,肾水养肝木,肝木又返生心火,五炁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与片刻之前相比,他体內元炁浑厚了何止数倍! 五行元炁,已开始循环。 內观,內照,內炼三重,他已然跨入了第二重境界『內照』。 张守真缓缓抬手,屈指轻弹。 嗤—— 一道细微劲风,破空而去,扫中数丈之外的古桃树,一根树枝,应声而断,坠落在地。 他眸光微亮,虽只是最简单的御炁,但已有了几分火候,若说此前只是能够感知五炁,勉强调动,如今他便是真正能够驾驭元炁,如臂使指,元炁开始反哺,滋养肉身。 五感敏锐,气血雄浑,即便不施术法,仅凭体魄,也已远胜寻常武夫。 不过,六年道行,终究只是道行,而且天书给他的反馈来看,道行之间,也有差別。 就如同前世,天赋异稟者,修行一月,抵得上平庸之资苦修数载。 十点斩业值,之所以能一瞬间增加五年道行,某种意义上而言,也说明他现在的道行,质量確实不够高。 若想真正对付那头怨灵,还远远不够。 想到此处,他转身走入后殿。 启阳观虽小,两百余年传承,却也积攒下了不少典籍。 前身对於这些並不感兴趣,性子木訥,平日不修功课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对著世上的很多东西,都是一知半解。 后殿之中,摆了几个书架,木架之上,书卷泛黄,竹简陈旧。 张守真一一扫过,挑出了几本传记。 《平阳郡志》 《大元山川图》 《异闻杂录》 《神霞传》 大元,是前朝,这份地图,应当已有数十载未曾更新了。 张守真一本本翻阅,直到时至黄昏,方才停下。 翻阅了诸多典籍后,关於眼前这方天地,他才算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神霞传中有关於上古传说的记载,传闻太古时代,有九重天,天无穷高,地无穷厚。 隨后歷经巨变,太古天崩,九重天碎,其中四重天,化为神霞,坠入大地,引起诸多异变。 因这神霞坠地,各个地域,彼此间涇渭分明,由此划分为三千神霞境。 他如今所在,不过是神霞三千境中的一角。 大灵王朝,也只是某一神霞境中的一方小国,甚至於连身处的神霞境名称,都不知晓。 此界修行路,与神霞密切相关,神霞录中,亦有记载。 【吞神霞者,可掌一境,百霞归身,可叩天闕。】 但具体修行法,脉络不详。 真正的修士,也是大多盘踞名山大川,隱世宗门,很少涉足凡俗。 从老道士的遗物之中,张守真还翻出了一部修行法门,名为《启阳经》,是两百余年之前,立下此观的启阳真人所留。 这位启阳真人並未在道观寿终正寢,而是在一次云游之后,失去了踪跡,再也未曾回来,不知葬身何处。 据启阳经所述,吞神霞,登天路之前的修行路,被统称为玄境,分为上玄,中玄,下玄。 三境九重天,步步登天,而启阳经,只有下玄三重的修行之法。 下玄三重天,对应通灵,玉液,灵元三境。 十年通灵,百年玉液,千年灵元。 老道士修行了一世,也只是停留在了下玄二重天,玉液境初期,可对付百年道行的妖邪,与那怨灵,实力在伯仲之间。 只可惜遭了暗算,被迷了心窍。 张守真將前世所修的功法,彼此对照了一下,炼精化炁这一境,对应的正是下玄一重,通灵境。 眼下他的道行虽只有六年,但真实修为,应当可比通灵境中期。 游荡世间数十载的游魂,对於他而言,威胁已不算太大。 若是再进一步,跨入『內炼』,开始炼精化炁,借法器之威,百年道行的怨灵,也並非不可敌。 就修行法而言,这启阳经,显然並不高明。 窗外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大致理清了自身处境后,张守真盘膝坐下,准备开始今晚的修行。 呼—— 院外阴风骤起,风铃无风自鸣。 一股熟悉的阴寒气机,瞬间笼罩整座启阳观。 张守真神色骤凝,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来了。 第6章:掌心雷 阴风骤啸,遮蔽了天际垂落的月华,本就乌沉的夜色,愈发伸手不见五指。 吱呀—— 屋门自行缓缓打开,门槛之上,不知何时站著一道婀娜身影,轻纱覆体,肌肤惨白,雪肉生光。 正是前日见到的那名女子,张玉辰的鬼妻。 她抬起头,盯著张守真,嘴角噙著一丝诡异笑意,眼底幽绿微光闪烁,忽明忽暗: “好徒儿……” 她缓步跨进了屋子,嗓音甜腻: “你师父去了,今后,就由师娘疼你。” 寻常人听这绵软嗓音,骨头都要酥三分,落入张守真的耳中,却是透著刺骨阴寒。 张守真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这妖孽居然如此著急,甚至等不到七日之期,不过短短两日,便已折返! 目光一扫,张守真很快察觉到异样,女子心口,隱约有一道剑痕,未曾癒合,有黑气逸散。 显然,老道士临死反扑的那一剑,並非毫无作用,她伤势未愈,所以急於进补,否则绝不会如此急躁。 女子缓缓前行,足不沾地,每进一步,四周的温度便好似下降了几分。 屋樑之上,竟开始结出浅薄乌霜。 “好徒儿莫怕,你还未通男欢女爱,不知晓其中妙处,师娘慢慢教你……” 女子眸光炽烈,似有焰光吞吐,满是迫不及待。 张守真心神微沉,没有后退,右手负於身后,缓缓轻握。 五臟元炁,同时运转。 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五炁交匯,强行撑开手臂经络,於掌心不断匯集。 前世记忆中的法诀,在脑海缓缓流转。 掌心雷。 这是茅山雷法之中,相当霸道的一门术法,对於真正炼精化炁圆满的高功而言,施展起来,也要耗费不少气力。 如今的他,底蕴远远不足,可眼下没有法器傍身,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一搏。 女子缓步而来,身侧的黑雾,逐渐凝成实质,缓缓向著张守真迎头压下。 一阵绵软香风,迎面拂来。 见状,张守真眸光骤然一厉,不退反进,猛然抽出了藏於身后的手掌,五指大张! 噼啪—— 一道细若游蛇的雷光,自张守真掌心炸开。 整个后殿,一剎间亮如白昼。 女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声尖啸: “天雷?!” 倏然间,黑雾暴涨,她止住了前进的脚步,抽身暴退,却已然迟了一步。 张守真步踏玄罡,神色骤冷,紧追而上。 轰! 掌心雷光炸开,炽白电蛇游走,女子的半边身躯瞬间被雷霆扫中。 霎那间,浓烈的阴气似雪遇滚汤,消散了大半。 “不可能!” 她悽厉惨叫,声音愈发尖锐: “你如何通晓操控天雷之法?!” 她再无半分停留,心惊魂颤,化作滚滚黑雾,仓皇遁入夜色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跡。 启阳观重新归於寂静。 咳—— 张守真气息一散,呕出一口鲜血,坐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体內五臟传来一阵剧痛。 原本充盈的元炁,竟在这一掌之间,被抽空了九成,因为强行榨取元炁,甚至臟腑受创。 以他眼下的道行修为,去催动雷法,还是太勉强了。 若非五炁內照,循环初成,只怕这一道掌心雷还未打出,他自身便要先经脉寸断。 只可惜,还是未能一劳永逸,將那妖孽留下,他轻轻擦去嘴角血跡,神色微冷。 前世之时,他炼精化炁圆满,也不过能接连施展两三次掌心雷。 眼下只受了些许轻伤,已是相当不错了,而且效果也极为明显。 那妖孽本就受创,如今再遭雷法所伤,短时间內,应当是不敢再来了。 张守真盘膝而坐,调理內息,半晌方才缓缓舒了口气。 眼下的凶险並未解除,只是爭取到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的雷法,与真正的天雷相比,还有极大的差距,威能远远不足。 那妖孽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捲土重来。 接下来,他必须准备更多克制邪祟的法器,或是想办法提升道行,否则下一次,便未必还能有今日之侥倖。 ………… ………… 银月高悬於天,照彻四野,霜华遍地。 启阳观数百里之外,群山深处,一片终年不见天光的密林,阴气翻滚。 女子踉踉蹌蹌跌入林中,半边身躯焦黑,阴气四散。 林中一片死寂,忽然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笑声: “血樱,怎伤成这副模样?莫非你那郎君还没死透?” 暗林深处,一双双幽绿瞳光,相继闪烁,阴风席捲。 十余道身影,自古树之后缓缓现身,或身披残甲,抑或穿著整齐寿衣,有阴魂,有行尸,似百鬼出行,阴气冲霄。 女子软倒在地,汲取阴气修补身躯,神色之中满是不甘,眼底还有一丝残存的骇色: “是那个小道士,他身怀异术,会操控天雷之法!” 林中沉默了一瞬,旋即传来阵阵惊呼: “天雷?!你莫不是弄错了!” “大灵王朝如此荒僻之地,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传承在?!” “倘若真是天雷,你如何回得来?” 一阵喧囂之中,一道身披黑袍的高大身影缓缓上前,黑袍笼罩下的身姿很是魁硕,隱约有橙黄微光闪烁。 他抬眸望向启阳观的方向,沉声道: “你確定当真是天雷?” 他开口的一瞬,阴风古林之间,霎时一寂。 “这……” 血樱面色一滯,而后开始仔细回忆。 半晌,她方才有些不太確定道:“好似有些区別,没有天雷那般可怖,但的確是雷霆。” 她受了伤,但远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只是看到天雷,一时间有些慌了神,如今再回头细想,便发现了不少端倪。 “莫说大灵王朝,整个『灵霞境』会雷术的道统也很稀少,多数在东方,不在北地。” 黑袍身影缓缓开口: “这小道士,或许是有什么奇遇,雷术神通,非同小可,若是真成了气候,可能会有些麻烦。” “玄一,你明日走一趟,把那个小道士的脑袋带回来。” “诺。” 一道人影自阴影中走出,身材干瘦,浑身覆盖著漆黑鬃毛,如同根根钢针,寒光微闪。 话落,黑袍身影环顾四周,带著几分警告开口: “紫阳宗的修士,已经怀疑大灵王朝更迭的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我要出去一趟,近些时日,少生是非,安分一些。” 话落,一眾阴魂行尸,齐齐躬身应诺。 血樱欲言又止,启阳观那对师徒,她盯了很久,那本是她的盘中餐。 犹豫了片刻,她终究是未曾敢於开口,低下了头,默默疗伤。 ………… ………… 翌日清晨。 启阳观,后殿之內。 张守真缓缓睁开了眼,体內五臟依旧隱隱有些灼痛。 但眼下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调息了。 给老道士的灵堂上了柱香,他很快收拾好了行囊,走出了道观。 若想对付那怨灵,他还需打造几件克制阴邪之物。 他锁好观门,隨后沿著山道,向东而去。 启阳观往东三十里,有一座青石镇。 再往东两百余里,便是平阳郡城。 平阳郡城太远,眼下他只能去青石镇碰碰运气。 第7章:紫阳宗 青石镇枕著一条碧水河。 沿河四里长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两旁店铺旗幡招展,炊烟与吆喝声混在一处,比启阳观周遭热闹了不知多少。 张守真到镇口时,刚过巳时。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阴影,桥洞水眼,老树根下这些阴气容易盘踞之处,心中存著一丝侥倖。 若是能顺路撞上一两缕游魂,顺手渡了,换些斩业值护身也是好的。 可惜一路走到镇心,阴气发现了不少,但並未有邪祟盘踞。 新朝初定不过十载,刀兵渐息,民心稍安,天地间那股戾气消散了不少。 寻常孤魂,若无深仇大恨,怨气难消,多半熬不过这些年月的太平光阴便自行散去了。 张守真收回目光,不再多想,他不至於盼著出事,將心思转回正事上来。 法器。 寻常黄纸硃砂,只能对付游魂,刻画符籙,也需要道行在身,他现在的符术,对付百年道行的怨灵尚且有些不够看。 他前世在山门就亲手打造过不少法器,如今能就地取材,且不依赖高深炼器手段的,唯有几样。 五帝钱、雄鸡血…… 五帝钱,取五朝帝王年號铸幣,经万人手泽,聚人间烟火气,串以红绳,可占卜吉凶,镇宅辟邪,若以硃砂浸线编为剑形,更可斩邪破煞。 前提是钱幣本身要乾净,未曾沾染血污凶煞。 雄鸡血,寻常公鸡养足了三个年头,每日饮晨露、食五穀,体內阳气渐聚,取其冠上血,是为至阳之物,画符淬剑皆有大用。 绕街转了一圈,张守真寻了一处货栈,称了一兜上等硃砂,又买了两扎黄纸,隨后走到街尾一家粮铺的后院,花了不少银钱,將一只养了三四年的红冠大公鸡买下。 公鸡一路挣扎扑腾,羽翅扇起尘土,引得路人侧目。 “这不是启阳观的小道长么?“ 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驻足,上下打量张守真,笑呵呵地招呼: “怎的跑这么远,特地来镇上买鸡?玉辰道长可好?上月初我去观里敬香,就未曾见他,只瞧见你师娘了。” 张守真认出了此人,蒋温,是个游商,常年在附近十里八乡走街串巷,有时晚间容易撞邪,时常会去一趟启阳观,求些护身符籙。 他微微頷首,回了一礼: “居士有礼,师父近来闭门清修,鲜少出门,不见外客。” 他没有说实话,那怨灵虽遭重创,但灵印未消,隨时可能折返,若叫人知晓老道士已故,消息传开,依著礼数,定然会三五成群登门弔唁。 届时若撞上那妖孽,不过白白添几条亡魂罢了,死人的身后事,哪有活人性命紧要。 此前他特意叮嘱刘良,不要將此事外泄,也是这个缘由。 蒋温不疑有他,含笑点头:“代我向老道长问个安。” “居士留步。”张守真神色一动,当即询问他是否有前朝的铜钱。 新朝初定不过十年,这五帝钱,只能从前朝遗宝中寻了。 前朝铜钱虽不流通,但有不少人在收取,熔成铜汁,可铸成铜器贩卖,有利可图。 蒋温在这附近走商,想来会有些接触。 “前朝的钱幣?” 蒋温想了想,隨即道:“此前倒是收了一些,就是不知有没有小道长要用的。” 话落,他转身从积灰的匣子里取出一串前朝通宝,还有一些杂號铜钱,成色不一。 张守真捻起几枚,对著天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铜钱表面依稀能看出暗褐色的渍痕,哪怕过水清洗过,那股子血煞也盘踞在钱孔与字纹之间,挥之不去。 刀兵年间散落的钱幣,十有八九沾过生灵之血。 这种被血煞侵染的铜钱,非但无有辟邪之效,反而会成为阴媒,用来做法器,適得其反。 不过好在数量眾多,张守真仔细挑选了片刻,倒也是寻到了一些有用的。 “哦对了,险些忘了。” 蒋温忽然一拍额头,连声道: “老道长此前托我打听关於紫阳宗的消息,有眉目了。” “紫阳宗……” 听到这个名字,张守真神色微怔。 昨日翻看经卷时,他见过一些记载,启阳真人当年云游的第一站,便是紫阳宗,这位祖师与那处的修士有过论道,后来便再无音讯。 “对,平阳郡城来了好些穿紫衣的人,说是紫阳宗的上仙。”蒋温含笑道: “据说这些上仙是来追查邪祟的,说是恐有妖邪作乱,遇著邪祟,尽可报官,官府会上稟给他们,除此之外,还有传言,说是紫阳宗即將开山门收弟子了。” 话落,蒋温摇了摇头:“这些事儿我也是道听途说,没办法確认真假,劳烦小道长带个话,若是消息有误,还望老道长不要见怪。” “居士言重,我会將话带到。”张守真拱手一礼,若有所思。 如今紫阳宗的修士出现在平阳郡城,追查邪祟,若能將灵印之事上稟,或许能借力將其拔除。 至於老道士打听紫阳宗的缘由,想来是与那开山门的消息有关。 张玉辰一直未曾传授前身功艺,只是一味打根基,或许也是为了此事。 启阳观庙小,若是能去紫阳宗,显然会有更好的前程,舐犊之情,不必言表。 蒋温很快离去。 张守真一声暗嘆,没有犹豫,径直折向镇东,寻到了坐落於路旁的府衙。 同门前的衙役稟明来意后,他来到了一处偏房。 有不少人在排队,都是青石镇附近的百姓,来意与张守真一样,说是遭遇了邪祟。 不过大多数事情並太严重,基本都是诸如梦魘,无法安睡,家中禽畜莫名失窃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很快,轮到了张守真。 年过半百的老吏,缩在柜檯后面打盹,睡眼惺忪,打量一番,见是个十几岁的小道士,漫不经心开口: “何事上稟?” “贫道遭怨灵缠身,听闻紫阳宗的高人在郡城追查邪祟,特来稟告,恳请代为转达。” 张守真撩起左袖,露出臂上那道形似人眼的漆黑烙印: “这妖孽道行匪浅,贫道一人生死,无足轻重,但若是放任那妖孽继续为祸人间,被牵连者將不计其数,还请儘快將此事上稟。” 老吏瞥了一眼他臂上的黑印,不甚在意,往椅背一靠,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紫阳宗的上仙,诸事缠身,不是说见就能见的,留个名姓,回去等消息便是。” 张守真微微皱眉,他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乾等。 见他皱眉,老书吏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呢,老夫与郡城那边有些门路,若是打点打点,提前递个话儿倒也不难。” 话落,他眸光微闪,笑吟吟的盯著张守真,其中意思,便是瞎子也看得分明。 张守真静静看了他两息,面色不变,只將袖口缓缓放下,遮住了那道灵印。 “那便不劳烦了。” 他不再迟疑,转身便走。 老书吏也不在意,朗声传唤: “下一个。” ………… ………… 出了青石镇,日头已渐渐偏西。 连绵山脊被暮色染成一片灰蓝。 张守真立在官道旁,对於那老书吏索贿之事,他说不上慍怒,只是心口有些微凉。 世道如此,怨也无用。 即便他真的送上银钱,这老书吏也定然不会立即將消息上稟,如果紫阳宗真的来了人,他如何继续同旁人收钱,无非是个敛財由头罢了。 他微微摇头,將这些杂念压了下去。 既然指望不上旁人,便只能靠自己。 眼下直接去平阳郡城,是最合適的,但郡城距此两百余里,他人生地不熟,赶夜路说不准还会出什么波折。 而且他还有伤势在身,不如先回道观,休整一二,等明日晨起,再行出发。 赶回启阳观的半途,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赤霞天光,被大片的乌云盖住,浓稠如墨。 大风自山坳里涌出,裹著湿气,吹得道旁杂草伏低了腰。 不过片刻,雷声自云层深处闷闷碾过,隱有炽白电光闪烁。 张守真抬头望了一眼,瞧见於天际蜿蜒游走的电光,脚步忽地一顿,眸光骤然一亮。 雷霆…… 启阳观中的那株桃树,若是受天雷击打,只怕会孕出一件了不得的法器胚胎。 第8章:雷击木 暗雷滚过云层,天光晦暗,入了山路,土腥气越来越重。 风里裹著细碎雨星,打在脸颊上,带著一丝凉意。 张守真闷头前行,启阳观的轮廓在密林间时隱时现。 转眼,他越过了最后一道坡,推开观门。 院中那棵老桃树,立在暮色与风雷之间,枝叶苍虬,树皮皴裂似龙鳞,每一道痕跡里,都刻下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 破碎的记忆画面浮现,在树下练功时的旧忆,在逐渐復甦。 將公鸡安顿好后,张守真站在树下,仰头望著遮天蔽日的树冠,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上粗糙的树干。 深深浅浅的沟壑,在掌下蜿蜒。 “我想借你之躯引雷,淬一件异宝。” 良久,他低声开口:“今日之事,是我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 “天雷落下,你若能得存生机,我修为有成,必点你化妖,还今日因果。”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指尖轻点,在树身之上,注入一缕元炁: “你若有灵,落叶为信。” 草木通灵,並非是神话,在这等超凡大界,活了几百年的桃树,应当多少会有些神异在。 风雨自屋檐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间,满树碧叶在瞬息之间,凝滯不动。 紧接著,那些刚抽出的花骨朵,悄然內敛,逐渐蜷缩,一朵接一朵从枝头脱落,坠入尘泥。 很快,满树桃叶,纷纷扬扬而下,恍若下了一场碧青的雨。 数息之间,老桃树便褪尽了满身绿衣,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暗天穹,枯瘦如铁。 张守真立於满地落叶之中,神色微凝,隨即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多谢。” 他没有再多耽搁,转身便奔入正殿。 殿內一如此前,空空荡荡,案台之上,供奉著启阳祖师的牌位。 他將布袋中的黄纸硃砂,狼毫竹笔一股脑摊在案上,研墨调砂,笔尖饱蘸硃砂,落笔如飞,开始绘製引雷符。 此符在上清一脉的符籙中算是较为偏门,寻常道修一生也用不上几次。 张守真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硃砂在黄纸上留下一道道繁复纹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最后一笔落下。 嗡—— 符籙表面漾开一层微不可查的红光,而后缓缓敛去。 他抓起符籙,快步回到院中,將符纸贴於老桃树主干之上,以指尖轻点符心,注入一缕元炁,將其激活。 符纹剎那亮起,天际恰在此时炸开一道惊雷,白光撕裂云层,照得整片天地亮如白昼。 轰隆—— 炽烈雷霆自九天垂落,直直劈在桃树正中,电光顺著枝干蔓延,炸开无数火花。 树皮崩裂,木屑飞溅,灼热光焰混著水雾蒸腾而起。 雷火在树干上熊熊燃烧了片刻,紧接著便在大雨之下,缓缓熄灭。 缕缕青烟,裊裊升起,转瞬消散於雨幕之中。 张守真立在院中,任由雨水打湿了道袍,望著那棵老树,神色凝肃。 枝干焦黑,树皮崩裂了大半,露出內里乌沉沉的木色,丝丝缕缕的烟气还在不停逸散。 张守真的目光,落在树心处,眼底忽然微微一亮。 一截木芯,留存了下来,尚未完全炭化。 雷击木。 天雷之威极烈,桃树虽大,六七丈之高,但真正吞噬了雷霆,將那股至阳之气吸纳的,只有那一小截,约莫四尺长短,三指粗细。 更重要的是,桃木的生机,並未断绝,有一股微弱而绵长的生机,在焦黑的树干深处缓缓流淌,沉入地下根脉。 张守真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口有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若是此番当真损了这桃树命元,那便是实在过意不去了。 他提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截雷击木从树干中取出。 桃木入手温热,像握著一块余烬未熄的神铁,沉甸甸,能清晰感受到一股至阳之力在木纹间游走。 桃木,本就属至阳之木,五木之精,天生克制阴邪鬼祟,再经天雷淬炼,吸纳雷霆精华蕴於木心,这等品质的法器胚胎,前世茅山上清一脉中,也不过寥寥二三件罢了。 张守真仔细端详了片刻,而后转身走入后殿,盘膝坐下,开始仔细打磨。 这般材料,不能以凡火锻兵之法打磨,要用自身元炁,一点点去调整。 很快,雷击木焦黑的外皮,被元炁一层层刮去。 张守真满头大汗,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內里的纹理,色如紫檀,光滑如镜,隱隱有银芒闪烁。 张守真没有急於雕琢成型,先將木剑开光,使整块灵材的轮廓初显。 打磨法器最忌心浮气躁,尤其是这等天材地宝,须得与它慢慢磨合,方能让其灵性与自身元炁相通。 隨后他將散落的木屑小心收起,以符纸包好。 这是那株桃树的本源,將来点它通灵时,会有大用。 张守真合上眼,將木剑横於膝上,调息温养。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也缓缓收住,逐渐沉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间格外安静,连虫鸣鸟兽都好似是被压住了。 张守真驀然睁开了眼,神色凝肃。 不对。 太静了。 他长身而起,將半成型的桃木剑握在掌中,跨出了殿门。 刚走入院落之中,一股寒意便钻入他的衣领。 好重的煞气! 张守真眸光一沉,缓缓握紧了手中木剑。 轰! 道观大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整扇木门向內炸开,碎木横飞,哗啦啦散落一地。 一道黑影自门外缓步踏入。 张守真瞳孔微缩,看清了来人,身材干瘦,浑身覆盖著一层漆黑硬毛,细密如针,寒光闪闪。 脸庞也被浓密的黑毛覆盖,眼眶深陷,瞳孔幽光闪烁。 行尸。 死后肉身葬於阴煞之地,经年累月受煞气侵染而成,不畏寻常刀兵雷火。 前世之时,已不兴土葬了,这种妖孽,张守真也未曾见过,只是曾经听闻过,某处深山老林之中,出现过千年古尸,害了百十条性命。 有道家高人尝试伏魔,最终也是折戟於山中。 不过最终那古尸也並未得到什么好下场。 时代变了,整座山峰被炮火夷平,尸骨无存,事情也很快被压下。 眼下这只,浑身长满黑毛,尚未蜕身,修为应当不算太高。 而且行尸对付起来,要比游魂简单的多,至少没有那么多诡异的术法,惑人心神。 张守真瞥了一眼手中桃木剑,心绪微定,步踏玄罡,主动靠了过去,准备先行出手,试探一二。 见此一幕,行尸瞳孔之中,幽光微闪,一声低嗤,满是嘲色: “木剑迎敌,谁家法度?你那死鬼师父,就是这般教你的?学艺不精,无怪乎会栽在女色之上!” 第9章:伏尸 玄一踏入院中,脚下泥水四溅,眸光炽烈。 他隱约能够嗅到,眼前这小道士身上充斥的气息。 纯阳精血,完璧之身,饮其血,他的修为必然能再进一步,甚至可以迈入第二重境界之中! “你竟会说话?” 张守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些诧异,实力不算强,却能开口,实在罕见。 想起他方才所言,张守真眸中掠过一丝惊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桃木剑。 这等道兵都不放在眼中,莫非是他看走了眼,这妖孽已功参造化? 很快,他眸光微眯,反应过来:“你是那女鬼寻来的帮手?” 若非如此,这行尸不可能对启阳观的事如此清楚。 “她没这个资格,我奉阴主之命,来取你头颅,领死。” 玄一寒声开口,言简意賅,话音未落,便先一步动了。 咔嚓—— 青石地砖寸寸龟裂,黑影一闪,玄一便已跨至张守真身前,五指如鉤,径直抓向他的咽喉。 五爪泛著乌青,煞气缠绕,若被这一爪扣实,即便是百炼精钢也要被握碎。 张守真神色微肃,不敢有丝毫大意,屈指一弹,指尖裂开一道细口。 滚热纯阳血,自指腹滴落,落於剑锋。 原本沉寂的桃木剑,骤然轻鸣,见血开锋。 嗡—— 剑身之中那缕天雷余韵瞬间被引动,一层淡淡银光,自木纹之间涌出。 扑面而至的阴煞,倏然退散。 玄一瞳孔微缩,心下闪过一丝诧异,还未来得及变招,张守真已是先一步踏出阴阳步,抬剑横指。 见木剑刺来,玄一依旧下意识抬手去挡。 但下一瞬,他的神色骤然凝固。 毫不起眼的桃木剑,自他掌心直贯而入,没有丝毫停顿,摧枯拉朽,刺穿了整条手臂,自肩后透体而出。 噗! 乌黑尸血四溅。 “啊!” 一声咆哮炸起,玄一抽身爆退,整条左臂都被剑锋彻底撕开,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惧寻常刀兵雷火的行尸之躯,在这柄木剑之前,好似豆腐,一触即碎! 而且这一道剑伤,带来的伤害远不止如此,他体內积攒的煞气底蕴,都在飞速散去。 张守真抽剑后退,看了一眼玄一,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木剑,神色有些古怪。 他本以为这妖孽是有些依仗,谁料是当真不怕死? 雷击桃木,以纯阳血开锋,莫说眼前这具黑毛行尸,便是前世那具传闻中现身的千年古尸,硬挨这一剑,只怕也不会好受,要底蕴大损。 玄一死死盯著张守真手中木剑,眼底满是阴沉。 直至此刻他方才意识到轻敌,眼前这个小道士,远没有自己此前想像中那么容易对付。 修为不算强,但这柄道剑,的確厉害。 但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轰! 他猛然踏地,再度扑杀而来,单手探出,捲起滚滚尸煞。 恶风扑面,张守真神色不动,体內元炁轻涌,步踏玄罡,院中好似凭空多出了数道残影,难以辨明其真实身位。 玄一接连出手,但在受创之下,速度大减,一时间竟连张守真的衣角都难以碰到。 那柄木剑,却不时自黑影之中探出,角度极为阴诡。 噗! 又一道剑光掠过,玄一腰腹被切开,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短短十余息,玄一身上已多出了七八道伤痕,黑毛连同皮肉,被削去大片。 每一道伤口,都有雷霆余韵与纯阳之气残留,不断侵蚀著他的尸身。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眼底终是浮现出了一丝惊惧。 再这么下去,他必然会死在这里。 不过通灵境的修士,如何能將他逼到这一步?! 玄一不断后撤,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退意。 数息之后,他果断选择了停手,神色骤变,再无半分战意,脚下猛然一跺。 轰! 大片泥水炸开,他的身体竟开始缓缓下沉,好似融入水中。 见状,张守真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土遁术?! 他未曾想到,隨便一具行尸,不光能口吐人言,居然还能施展五行遁术,这实在太过让人意外。 来这世间短短几日,他就已然见识了很多前世二十几年都从未经歷过的事。 就在玄一的身躯即將没入地下之时,张守真忽然抬手,五指之上,吸附著五枚铜钱,正是白日自青石镇所得的五帝钱,虽然未曾炼为法器,但眼下已能一用。 他五指轻扣,体內五炁同时奔涌。 心火、肝木、脾土、肺金、肾水,五行元炁,同时灌入铜钱之中。 “天地玄宗…五帝同功…钱通万类…炁贯鸿蒙……急急如律令!” 张守真口中低声颂念真诀,五枚铜钱化作五道清光,破空而去。 嗡—— 玄一刚遁入地面四尺余,五枚帝钱,便呼啸而至,瞬间钉入四方地脉。 五行元炁彼此勾连,丈许方圆的地面,猛然一震。 土遁之术,当场被破,地面瞬时固若金汤。 玄一瞬时卡在了大地之中,只余下脖颈以及头颅在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不等他咆哮开口,一柄木剑,已自天而落。 噗嗤! 剑锋自天灵贯入,直入胸腹,天雷余韵与五行元炁轰然爆发。 嘭! 尸身剧烈一震,黑毛飞散,煞气崩灭。 玄一眼中的幽绿暗光,彻底熄灭,再无生息。 大雨过后,天穹清朗,明月高悬,院中阴风渐止,山林之內,鸟兽虫鸣再度响起,恢復了往日平静。 张守真收剑而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眼前金光浮现,万象天书,缓缓展开。 【斩妖尸以正乾坤,诛邪祟而安阴阳,业果昭昭,自有天鉴。】 【获得斩业值:30点。】 三十点斩业值,这行尸的实力底蕴相当了得,积攒的业煞不菲,想来是手中沾染了不少血债。 天书缓缓翻动,张守真沉吟片刻,没有过多迟疑。 將新增的三十点斩业值,尽数投入道行一栏。 眼下对於他而言,这是增长实力最为直接的选择。 嗡—— 一股磅礴元炁,自五臟之中轰然涌现,原本似溪流一般缓缓流转的五炁,剎那之间,好似江河奔流,瞬间壮大数倍不止。 【道行:二十一年。】 第10章:炼精化炁 整整十五年的道行! 剎那之间,张守真周身元炁节节攀升,五臟元炁愈发圆融。 內照彻底圆满,五炁循环,彻底稳固,距离炼精化炁,只剩最后一步。 他缓缓闭眼,感受著体內奔腾不息的五炁,眼中浮现一抹恍惚。 前世苦修二十余载,如今不过数日,他的元炁底蕴,已与前世相差无几。 放在前世,这可谓是一步登天,但在眼下这方天外有天的乾坤大界,造化洞天,修行路才刚刚起步罢了。 大灵王朝这等偏远之地,都能遇到如此之多的邪祟,这天下,活过了千年万年的大妖魔,只怕不在少数。 存活如此之久的生灵,道行积累到了什么地步,实在不可揣测。 察觉到心绪有些激盪,张守真盘膝坐下,深吸了一口气,静心凝神,开始復盘方才那一场交锋。 修行路远,惟日三省吾身,戒骄戒躁,步步为营,方得不坠青云路。 ………… ………… 玄一死去的一瞬,阴风古林之中,一具棺槨驀然炸开,碎片四溅。 林中霎时一静。 所有阴魂行尸,同时抬头,神色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玄一的养尸棺,与其本体同气连枝,可借棺见尸。 如今养尸棺突然碎开,只有一个解释。 玄一死透了! 察觉到这一点,林中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怎会如此?” 血樱面色苍白,伤势未愈,一时有些恍惚。 玄一已初步修成金刚之躯,寻常通灵法器难伤,对於天雷,也有一定的抵抗能力。 即便是那个老道士尚在人世,想要杀玄一,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况且玄一还修了土遁术,即便不敌,也应当是逃得掉的! 一时间,在场眾鬼尽皆失色。 逃都没逃掉,意味著双方实力,几乎不是一个层面。 “会不会是紫阳宗的人出手了?” “有可能,大灵改朝换代,至少断了百年朝运岁贡,他们必然是要查到底的。” “眼下阴主不在,我等怎么办?” 听著身旁议论,血樱缓缓抬头,望向启阳观方向,有些心神不寧。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有太多事情超出了她的意料。 那一夜,她即將吃下那小道士时,他的行为,也很是反常,张玉辰也是突然莫名其妙找回了神智。 所有的一切,都从那个晚上,发生了变化。 眼下七日之期將至,午夜回魂,张玉辰必定会想办法入鬼道。 想到此处,血樱一时之间,有些迟疑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回去。 原本並未被她放在眼中的启阳观,如今好似成了龙潭虎穴,如果被卷进去,说不好会魂飞魄散。 可若是不阻拦,以张玉辰的手段,入鬼道之后,必定极为难缠。 进退两难。 更何况,眼下还有紫阳宗。 紫阳宗…… 想起方才身旁诸鬼议论,血樱神色一动,心下逐渐有了计较。 ………… ………… 转眼,已是数日。 启阳观。 张守真木剑横膝,静坐於桃树之下。 受雨水滋润,桃树焦黑的枯枝,已抽出了新芽,嫩脆喜人。 此前突然暴涨的道行,已是彻底稳固。 五炁循环,愈发圆融,距离內敛之境,仅差一步之遥,处於即將突破的关口。 他缓缓运转《黄庭內景炼真篇》,不急不躁,五臟之炁不断匯聚。 心火炼肺金,肺金养肾水,五炁不断循环。 嗡—— 忽然之间,张守真周身驀然一颤,毛孔舒张。 虚空之中,好似有一口灵机,渡入了体內。 一缕晶莹剔透的炁,自五炁之间缓缓诞生,只有髮丝粗细,却远比此前的五臟元炁加起来,都更为精纯。 炼精化炁。 成了! 他终於跨出了这一步,且体內的这一缕元炁,比之前世之时,还要精纯的多! 张守真缓缓睁眼,筋骨舒张,指尖轻轻一点。 嗤—— 数丈外的一块青石,无声无息裂成两半。 炼精化炁,掌心雷那般术法,已可信手拈来了,算是修为有成。 一直紧绷的心神逐渐舒缓了下来,眼下即便那妖孽再度折返,只要做好准备,他也有把握將其降服。 忽然之间,张守真眉头微皱,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一缕极淡的阴炁,自后院灵堂之中缓缓溢出。 张守真神色微变,很快反应过来,七日之期已至,是老道士有了变故。 他快步来到棺前,眉心微拢,仔细检查过后,大致了解了始末。 此前张玉辰临终之前,应当是施展过一道术法,强行锁住了自身神魂,替自己留好了后路。 锁魂,断轮迴,入鬼道。 显然,老道士这是报了很大决心,想要藉此求雪耻之机。 张守真眉心紧皱,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坐在灵堂之前。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个昼夜。 隨著时间推移,灵堂之中的阴气越来越浓厚。 直至第二日深夜,一缕灰雾,自棺中缓缓飘出,开始主动吸纳四周的阴气,逐渐聚成人形,越来越凝实。 最终,化成了张玉辰的身影。 此刻,他浑身阴气缠绕,双脚离地,已与此前那游医所化游魂,並无多少区別,只是入了鬼道,被怨气缠身,双眼赤红。 而且,他修行多年,神魄不同於凡人,刚刚入鬼道,便已超过那游医良多。 张守真静静望著,眼底神色复杂。 “守真?” 张玉辰缓缓抬头,看到张守真的一瞬,顿时狂喜。 “好徒儿,你还活著!” 他飘了过来,神色激动,下意识想要去触碰张守真的脸,但被灼烈的阳气逼了回来。 张玉辰愣了一剎,而后连声开口: “快,去替为师寻些阴材养魂。” “待那贱人再敢上门,为师定要她魂飞魄散!” 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怨恨。 见状,张守真一声暗嘆。 果然,无论生前如何,入鬼道之初,都会被怨气蒙蔽心神,不再能如常人一般正常思考。 唯一的念头,也是报仇。 他缓缓起身,沉声开口: “阴阳有界,生死有序,这个道理,您应当比我更懂。” 即便张玉辰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报仇,主动墮入鬼道,也是有违天纲,失了人常,他不可能坐视不理,看著他误入歧途。 张玉辰神色一滯,有些恍惚起来。 张守真缓缓起身,躬身一礼: “请您安心上路,那妖孽,我必会斩了她,以慰您天灵。” 院中,一片寂静。 张玉辰眼中的阴气,越来越浓,忽然一声怒喝: “逆徒!” “你要弒师悖逆不成?!” “我含冤而死!若不报此仇,如何还有顏面,去地下见启阳观歷代祖师?!”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周身怨气翻滚,灰雾沸腾。 张守真静静望著他,轻声问了一句: “走鬼道,往后需吞生灵精气进补,否则难以留存阳世。” 言及此处,他神色微顿,缓声道: “师父,您待如何?” 这一句话,让张玉辰彻底僵住,嘴唇颤抖,眼底满是挣扎,怨恨,不甘,种种情绪交织。 许久之后。 他身上的阴气逐渐散去,眼中的血色,淡了几分。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抱著头,泪水止不住落下,满是无助: “我这样子……如何去见祖师啊?” 第11章:隱情 夜色幽暗,不见天光。 压抑的低泣迴荡在灵堂之內,阴风阵阵。 老道士的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过了半晌,才逐渐平復下来,眼中原本的血色,渐渐淡去,翻涌的怨气亦是恢復了平稳。 魂身依旧虚幻,却是比先前清明了许多,显然终是找回了几分神智。 他下意识抬手,拭去根本不存在的泪痕,抬头看著张守真,一声苦笑: “到头来,倒是让你把为师教训了一顿。” 张守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底神色复杂。 看一位修行同道的末路,这种滋味,他並不喜欢。 观人如观己,他习惯从旁人的经歷中,去芜存菁,汲取教训。 这种落幕的方式,太过狼狈,不尽如人意。 望著眼前的少年,张玉辰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方才怨气蒙心,没有察觉,如今神智恢復几分,再看张守真,却是越看越觉得不对了。 气息悠长圆融,一身显而易见的灵韵,这种修为,哪里还是几日前那个半点修行都不通的少年。 张玉辰怔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问道: “如此短短数日,你道行暴涨至此,发生了什么变故?可是遇到了什么机遇?” 张守真沉吟片刻,缓声开口: “生死玄幽,机缘巧合,弟子只是想起了一些前尘旧忆。” 至於万象天书,自然不好宣之於口。 闻言,张玉辰神色微怔,隨即眼底显出几分释然。 “原来是开慧了……” 他轻轻点头,这种事情,过往他也曾经听说过不少,前尘后世,是修行路上绕不开的一座大山。 世间修行,有人梦中悟道,有人一夕顿悟,亦有人宿慧觉醒,忆起前尘。 虽极其罕见,却也並非没有。 觉醒前尘宿慧后,一飞冲天者,並非特例。 “这是好事。” 张玉辰没有继续追问,有自己的机缘,有今日造化,已是难得了,他也能放心不少。 他长出了一口气,怨气又淡了几分,神色愈发复杂: “此前,那妖孽主动接近时,我其实已有所察觉,只是想要看看其手段,终究还是道心不坚,受了迷惑,乱了心神。” 张玉辰自嘲一笑,这一笑,比哭还难看,修了一辈子道,到头来,却败在这么一件事上。 何其可笑。 但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守真。” 老道士缓缓抬头,神色渐沉: “到最后了,为师有些话,要同你交代,往后也没有机会再提醒了,你要牢记。” “那妖孽背后,还有其他邪祟,此前我出山,乍遇兵祸,机缘巧合救下了你,那时我就隱约察觉有些不对,大灵此次改朝换代,是背后有人在暗中推动。” “我查出了一些东西,但没有实证,那妖孽或许也是因此而来,真正藏在后面的东西,还没有现身。” 张守真眸光微凝,这一点,他其实也早已有所猜测,此前那行尸口中,便曾提过“阴主“二字。 想来这些邪祟背后,是有势力在控制的,只是他未曾想过,此事居然会与大灵王朝改朝换代联繫起来。 “你如今虽然修为大涨,可切莫因此自满,若实力不足,便忍。” 老道士再度开口,轻声提点:“忍一时之辱,不算什么。” “待羽翼丰满,自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说到这里,他神色肃然: “无论什么时候,记住一句话,修为不足时,可退,面子可丟,不必逞一时之勇,留得性命在,方有来日。”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一句话,他说得极重,眼下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闻言,张守真躬身一礼:“弟子受教。” 见他应下,张玉辰显出一丝笑意,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身后的棺槨: “待今日之后,便將为师火化下葬吧,莫再留这一具污秽之躯,烧了乾净。” “这棺槨之下,还嵌著一颗阴灵珠,我此前偶然所得,可收纳灵魄,蕴养阴灵,日后若你想收个灵仆,也能用得上。” 说著,他自嘲一笑:“师父没什么本事,也没给你留下多少家底。” “原本想著,再攒几年香火,便送你去紫阳宗修行,结果……” 话未说完,他便微微摇头,一声轻嘆。 世事不尽如人意,变化永远来得比计划快。 “您做的已经足够了。” 张守真沉声开口,没有半分安慰之意。 为人师,张玉辰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包括后路都已为他考虑好,只是一步之差。 张玉辰望著他,眼底满是不舍: “以后为师不在,要按时吃饭,晨课晚课,不要落下,遇到事情,多想多算,谋定而后动。” “千万別学为师,往后离来路不明的女人远一些,即便日后要寻道侣,也要多加留心。” 他絮絮叨叨,一句接著一句,仔细叮嘱。 说著说著,他再度补了一句。 “我的牌位,莫要放进祠堂,我无顏与祖师並列,就当启阳一脉,从未有过张玉辰这个人。” 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提鬼道二字。 良久,张玉辰缓缓合上眼帘,神色平和: “守真。” “颂一遍往生咒,送为师一程。” 此前他身侧激烈沸涌的怨气,已彻底平復下来,显然,他已自行放下了所有执念,只想著安心踏入轮迴。 “诺。” 张守真躬身行了一礼,眼底神色复杂。 灵堂之中,颂咒之音缓缓响起。 道音悠扬,阴气渐散。 张玉辰静静听著,脸上显出了一丝久违的轻鬆,衝著张守真咧嘴笑了笑,身形逐渐淡去。 “没想到,还真有一只阴灵盘踞在此。”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直接打断了颂念至一半的往生咒。 张守真神色微凝,抬眸看向道观之外。 三道身影,不知何时,已踏入了启阳观。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紫袍的中年修士,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同样身穿紫衣。 三人衣袍之上,皆绣著一轮紫色大日。 张守真瞳孔微缩,在这片地界,这个装束,来人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紫阳宗。 第12章:上路 正值黎明之前,天色昏暗。 但三人的气机,在张守真的眼中,却是烈若朝阳。 不等张守真开口询问来人身份,那年轻男子目光一扫,落在张玉辰身上,眼底顿时一亮。 “怨气如此浓厚,生前还是修行中人,不错。” “前些时日,我那头鬼仆折损在寒渊,这一只,倒正好补上。” 说著,他已径直迈步上前。 张守真眸光微凝,神色微冷,挡住了他的去路。 “此事与你无关,退开。” 年轻男子並未在意,摆了摆手,话音未落,他已探出手掌,准备直接镇压张玉辰。 “顾风。” 中年道人眉头微皱,淡淡开口: “不可无礼。” 年轻男子脚步一顿,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停了下来。 中年道人缓步上前,看著张守真,神色颇为温和: “这是你家长辈?” “是我师父。” 张守真缓缓点头,心头已经提起了十二分戒备。 仅仅从那顾风的行事举动,便能以小见大,这所谓紫阳宗,与他想像中的名门正派,並不一样。 中年道人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块启阳观的牌匾之上,微微失神: “启阳观……” “这个名字,倒是多年未曾听过了。”他一声轻嘆: “两百多年前,启阳真人,登临紫阳宗,那时我方才入门,还在守山门,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一晃竟已过去两百余年了。” 话落,他扫视四方,看著一片破落的道观,略显感慨: “启阳真人,好歹是登临了灵元巔峰的大修士,未曾想如今道统势微至此。” “没想到,前辈竟还认识祖师!”张玉辰满是惊异。 两百余年?! 一旁张守真心绪亦是猛然一震。 玉液境修士,也熬不过天寿大限,无病无灾,也就至多活到一百二十九岁。 只有踏入灵元境,才能延两次天命,合三百八十七年的寿限。 眼前这位中年道人,是一位灵元境的大修士,而且至少是灵元后期,延过两次天命,隨手便可降服千年道行的大妖魔。 想到这里,张守真身体下意识绷紧,灵觉预警,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感慨过后,中年道人没有在意一人一鬼的反应,抬手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玉册。 玉册通体莹白,霞光流转,表面满是道纹。 “这是天书玉册,可测根骨,伸手试试。” 话音落下,张守真並无反应,盯著玉册,神色莫名。 他总感觉这玉册有几分眼熟,同他脑海中的万象天书,有几分相像。 见他不动,一旁的张玉辰顿时急了。 “痴儿!”他连忙传音:“这是紫阳宗的前辈有意考校你!快过去!若能拜入紫阳宗,你这往后,便都有著落了!” 眼下他最为放心不下的,就是张守真,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遇在前,自然无法再保持平静。 张守真却没有张玉辰那般欣喜。 眼下对於这紫阳宗,他並无太多好印象。 不过,这测验根骨,显然是不容他拒绝的,他思索片刻,还是迈步上前,缓缓將手掌,放在了玉册之上。 嗡—— 玉册轻轻一震,一道淡金光华,自他周身扫过。 片刻之后,玉册之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字跡。 【骨龄:十六】 【修为:通灵后期】 【根骨:凡品中等】 看见最后一行字,中年道人眼中的兴致,顿时淡去了大半,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恢復了平淡。 凡品中等根骨,若无逆天机缘,此生灵元无望,修到玉液圆满,便已是极限了。 这样的人,放在凡俗,算得上天赋异稟,將来可开一方山门,延续道统。 可放在紫阳宗,这等天资,不过是勉强够资格入外门。 “中品凡骨,十六岁修至通灵后期,可见你修行勤勉。” “可入外门。” 他隨手收起玉册,语气平淡: “明年年初,紫阳宗开山门,你自行过去便可。” 闻言,张玉辰大喜,连连躬身行礼:“多谢前辈照拂。” “师叔……” 一旁的顾风眉心一皱,欲言又止,他还是挺想要收服这个阴魂的。 这等修行之人化成的灵体,並不好找,需要天时地利,降服之后,成长的上限也很高。 “噤声。” 中年男子扫了他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顾风隱有几分不甘,但也不敢违逆,只能跟上。 一旁的年轻女子,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看著张守真的目光,隱隱有几分怜惜。 三人离去之后,张玉辰长舒了口气,满眼笑意: “眼下,我这最后一桩心事也算了了,无牵无掛,可去矣。” 话落,他自行解开了阴躯,身形飘荡,化为缕缕青烟,散入天地。 张守真深吸了一口气,行大礼恭送。 起身后,他眸光微沉。 紫阳宗的人,不会莫名其妙到这里来。 而且从那顾风的话中来看,这三人显然是专程奔著张玉辰来的。 此前他在青石镇,虽曾去上稟,但並未留下名姓消息,显然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 有人递了消息。 至於这人是谁…… 张守真缓缓抚上小臂之上的灵印,心下已是有了几分猜测。 ………… ………… 苍穹之上,大日初升,天边一片璨红。 一道流光裹挟著三道身影,穿云破雾,直向西南而去。 “师叔,你为何不让我直接收了那阴灵。” 顾风还是有些惦念,如果培育得当,將来水涨船高,他说不准可以多一具灵元境的鬼仆。 “倾顏,你告诉他。”中年男子没有直接回答,示意一旁的女子解释。 “你灵眼未开,自然看不透,那游魂的怨念已被化去,残念已消,且受过法渡,已经无用了。” 女子缓声开口,有些不忍:“而且那小傢伙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是为何?”顾风有些诧异。 “方才他测验根骨之时,我见他手臂之上有一道灵印,从气息来看,应当是一头至少百年以上道行的妖魔,以他的修为,是决计应付不了的。” 话落,她一声轻嘆: “师叔,要不救他一救?也算做个善事。” “此间地界,但凡能活过百年的妖魔,其来歷俱非等閒,厉鬼魔妖,哪个没有通天背景,灵霞境四极八荒,又岂是一言可尽,眼下还是查情朝运岁贡一事为重。” 中年男子缓缓摇头: “眼光放长远些,权且看著吧,再过几年,灵霞一族即將奉血招亲,你们若是能有幸被选中,与灵霞通婚,诞下麒麟子,这才算是有了通天背景,到那时,便可在灵霞境中横行无忌了。” 第13章:桃夭 日头渐高,驱散了山间晨雾。 张守真站在棺槨之前,沉默良久。 晨风拂过庭院,不远处桃树之上新抽出的嫩叶微微摇曳,沙沙轻响。 片刻之后,他蹲下身,自张玉辰的棺槨之下,仔细摸索了一番,很快取出了一枚灰白圆珠,拇指大小。 珠体冰凉,其內有浓郁的阴气流转,好似有一层薄雾,在缓缓游动。 阴灵珠。 张玉辰给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张守真仔细研究了片刻,很快弄懂了其中原理,此物可汲取月华,转化为阴气,对於灵魄阴魂,有极大裨益,也可作为容身之所。 寻常灵体刚刚诞生,没有载体,无法承受大日光辉。 一件养魂的法器,品级並不算高。 忽然,张守真抬头,看向眼前那株桃树。 此前天雷劈下,这株桃树几乎烧成焦炭,但未曾死去,如今已是重新焕发生机。 此树有灵,只是灵智初开。 他眼下的修为,足以施展引渡道术,將这桃树之灵,渡入这阴灵珠之中,为其养灵。 相比於点其化妖,这个做法,要简单的多。 草木通灵,不同於阴魂,可吸纳日月之精,阴阳皆存,只是需要捨弃本体,有舍有得。 他略作沉吟,蹲在了桃树之前,试探询问: “我要离开启阳观了,你若愿隨我同行,我便渡你入这阴灵珠。” “若不愿,我留几道符籙,布个法阵护你周全,待日后我回来,再点你化妖,全凭你心意。” 院中一时寂静,片刻之后,桃树枝叶忽然轻轻摇晃,枝头微动,好似在点头。 与此同时,一缕淡绿的灵光,自树干之中缓缓飘出。 那是一道极其幼小的灵魄,不过指尖大小,只能依稀看出轮廓,还是一株幼苗。 张守真当即抬手,渡出一缕精纯元炁,將其护住,引入了阴灵珠中。 下一瞬,灰白圆珠轻轻一颤,珠中顿时多出了一株小小桃树虚影,扎根其中,枝叶摇曳。 真灵离去,原本抽芽的桃树,一瞬暗淡下来,枝叶枯萎,没有了生机。 张守真頷首,原本有些飘忽不定的心绪,似乎有了寄託,稳固了不少。 “既如此,以后我便叫你桃夭。” 桃树夭折,於雷火之后重获新生。 他,亦是如此。 阴灵珠轻轻颤动,似是在回应。 ………… ………… 张守真依照老道士遗愿,取了桃树残存的枝干,將尸身火化。 烈火燃起,青烟裊裊。 他默默站在火光之前,一言不发。 直至火焰熄灭,他方才俯身,將骨灰尽数收起,埋在了桃树之前。 张守真给他立了碑,但並未刻字。 正如张玉辰所愿,不入祖师祠,不列入启阳门中。 在他眼中,遵照死人遗嘱做事,便是最大的尊重,其余的一切,都要往后放。 做完这一切,张守真回身,看了一眼残破不堪的启阳观。 大门碎裂,屋瓦残缺,庭院中也是一片狼藉,此前一场大战留下的痕跡还在,並未消去。 昔日香火不断的道观,如今也已是了无生机。 他没有去修补,也无需再锁门,这座道观,本就已经没有什么可守的了。 张守真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告示。 【启阳闭门,不再接纳香火,不设道场,不接法事,凡四方信眾,不必再登山叩门,若有行旅困顿,骤遇风雨而至者,可自行方便,贫道远游,归期不定,特此布告。】 將告示贴在了道观外墙,张守真背起三尺桃木剑,將阴灵珠塞入一枚锦囊之內,悬於腰侧,挎上行囊,转身走出了启阳观。 ………… ………… 山风拂面,带著雨后特有的清爽。 途径刘家村时,张守真停留了片刻。 近日刘家村也发生了不少变化,皆是因为刘良一家。 附近十里八乡,都听闻刘家村的一位富绅,近日忽行善举,与往时大有不同。 村东石桥,倾颓多年,无人问津,他独自出资修缮,村西官道,泥泞难行,他亦是自行募工铺石。 眼下青黄不接之时,还开仓散米,賑济村中老弱贫乏之家,乡里村邻,皆蒙其惠。 有不少人询问刘良此举何意,得到的答覆,都是一样。 “积些功德罢了。” 听闻这些消息,张守镇没有入村,绕了过去。 刘良这些事后补救,对於他此前做下的孽债是否有用,他不知道。 但做了,至少比不做,要强得多。 他没有再去青石镇,而是一路向北,直奔平阳郡城。 大灵王朝,七道五府。 平阳郡,受广元府下辖,横跨五百余里。 此地,地处王朝腹地,文运昌隆。 前朝之时,曾连出数位状元郎,更有不少道观佛寺立於山川之间,香火不断。 赶路之中,张守真依旧在不断运转功法,壮大体內那一缕灵炁。 炼精化炁之后,很多小术法,如今也是终於能够施展。 轻身术,踏风诀,敛息法…… 虽然大多只是最基础的小术法,却极为实用,在赶路之上,尤其省力。 在轻身术的加持之下,他一步迈出,脚尖轻点,便可飘出数丈之远。 赶路速度,比寻常奔马都快了一倍不止。 张守真一边赶路,一边思索。 从此前老道士,还有那登门的行尸所言来看,这片地界,可能盘踞著一窝邪祟。 此前的连年兵祸,都与其脱不开干係。 比起青石镇那等偏远小镇,平阳郡,无疑更容易查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官府与紫阳宗还有邪祟,都有一些联繫,必然会有蛛丝马跡。 从此前那紫阳宗道人的修为来看,如果这些人真的想要斩邪破祟,早就做了,不会等到今日。 如今突然入世,开始追查邪祟,肯定有缘由,想来是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大灵王朝,是绕不开的一节。 他只要修为再进一步,突破炼精化炁的境界,便能借灵印施法,反向追踪那妖孽的位置。 届时,很多事情,也许就会水落石出了。 不过想要直捣黄龙,他需要更强的道行支撑。 走走停停,转眼之间,天色渐晚。 官道旁,一间孤零零的客栈,出现在张守真的视野之中。 客栈不大,灯火通明,酒旗迎风招展,门口还掛著两只大红灯笼。 远远望去,很是热闹。 这里距离平阳郡城,已不足三十里,张守真本可直接入城,但他的脚步,却是在客栈之前缓缓停了下来。 他鼻尖微动,神色微沉。 第14章:线索 客栈立在暮色之中,透著浓厚的阴气。 在张守真的感知之中,阴气浓得盖过了酒香,隱隱夹杂著一股河泥特有的腥潮气息。 好生大胆的邪祟,堂而皇之,在官道旁布网狩人,无法无天。 张守真眸光微亮,迈步走了进去。 “小道长,快请坐。” 刚一进门,一位妇人便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妇人生得极美,柳眉凤眼,肤白如脂,一袭红纱半遮半掩,大半雪白胸脯都露在外面,走起路来颤悠悠,香风扑面。 寻常男子见了,只怕早已心猿意马。 但张守真闻到的,却只有扑鼻而来的阴潮腐臭。 腰间的阴灵珠一阵轻颤,晃晃悠悠,用力撞著张守真的腰侧,好似是在提醒。 张守真轻轻拍了拍锦囊,安抚一二。 进门的一剎,他就已经看出,眼前这女子,根本不是活人。 他隨意找了张桌子坐下: “来壶凉茶,上一桌饭菜。” 老板娘笑吟吟应下,奉茶布菜之后,在张守真身边坐下,身子几乎贴了过来,眼里满是热切。 “小道长,一个人赶路?” “夜深路险,说不准有强人,不如今晚就在奴家这里歇息?” 她媚眼如丝,声音酥软,一双凤眼,勾魂摄魄。 张守真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扯: “老板娘,你怎么卖?” 老板娘神色愣了一瞬,隨即咯咯娇笑,佯怒嗔斥: “小道长看著年纪不大,色胆倒是不小。” 话落,她话锋一转,神色温软,附在张守真耳畔,呢喃轻语: “道长生的如此俊俏,奴家自然……” 话音未落。 放在桌案上的木剑,倏然一声嗡鸣。 嗡—— 剑光一闪。 噗嗤! 一条雪白手臂,应声飞起,却並无血跡喷出,好似斩了空心藕,阴气四散。 老板娘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 下一瞬,悽厉惨叫响彻客栈。 “啊——” 她捂著断臂,惊恐后退,再也顾不上偽装,原本白皙娇嫩的肌肤,变得青灰浮肿,滴滴答答淌著黑水,再无半点此前的美艷模样。 张守真压住了桃木剑,方才並非是他出手,而是这女子,按捺不住,想要吸食他的阳气。 桃木剑与他的体內元炁相连,生出了感应,被直接惊动护主。 女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道爷饶命!” “我不过做些皮肉生意,取些精气,从未害过人!” “还望道爷明察!” 她意识到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並未逃窜,而是直接跪地求饶。 张守真没有回答,俯下身,抬手轻轻按在其眉心,而后在识海之內,尝试翻开了万象天书。 此前都没有机会,眼下他想试试,天书对於这些邪祟,究竟有没有感应。 很快,天书发光,道道金字浮现。 【邪祟:水鬼】 【道行:七十五年。】 【业煞:20】 张守真眸光一动,若是这20点业煞,与斩业值对应。 那么死在这水鬼手中的人,怕已不止一两个了。 阴魂不同於其他,想要留在阳间,必须要有生灵精气为绳,否则迟早被阴司引渡。 眼前的世界规则,与前世或许存在不同,但大体上的阴阳之分,还是没有太大区別的。 了解清楚底细,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收回木剑,没有继续出手。 女子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喜色,將断臂接好,重新恢復了此前的娇媚模样,柔声道:“多谢道爷慈悲。” 张守真没有理会她,起身来到一张空桌前: “取纸笔来。” 女子不敢怠慢,取来笔墨纸砚。 张守真落笔作画,短短片刻,便已画出了一名女子,栩栩如生,正是他那师娘。 “可见过她?” 老板娘盯著画像,眼睛一亮。 “认识,她叫血樱,就在几日前,她才来过,抢了奴家生意……”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小心翼翼打量著张守真的神色:“您找她,是寻仇还是……” 张守真目光一凝,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追问道: “后来呢?” “后来……” 老板娘迟疑片刻,摇头道:“不知道,她很快就走了,她是阴主门下,修为也比我强,我不敢多问。” 阴主? 张守真神色一顿:“你对阴主知道多少?” 他没想到,居然还会有意外收穫。 “我没见过,只是听说过,其修为很强,传说此前这附近曾有一位活过了五千年的鬼王,都被其生吞了。” 闻言,张守真微微皱眉,五千年鬼王的道行,只怕比之灵元境的大修士,还要恐怖。 这已经超出了下玄三重天,步入了中玄领域之內。 不对。 张守真察觉到了反常。 太古怪了。 这种修为的存在,不应该盘踞在这等小国才是,大灵之外,天地辽阔无边,肯定有比这里更適合修行的地方才是。 张守真再度仔细问了几句,直至问不出有用的东西后,方才止住了话。 张守真缓缓起身,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这些,便够了。” 女子神色一怔,隱隱察觉到了不妙,缓缓后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道爷,您不是说饶我……” 噗嗤! 剑光一闪,头颅滚落在地,一道掌心雷紧隨而至,將劈成了飞灰。 【斩水鬼靖幽冥,诛溺魂安波涛,业报不昧,天道无欺。】 【获得斩业值:20点。】 万象天书缓缓展开,金色字跡浮现。 隨著水鬼彻底魂飞魄散,整座客栈之中的阴气,失去了源头,瞬间散去大半,多了几分生气。 张守真收起木剑,耳廓轻动,察觉到了活人气息。 他迈步而去,直奔客栈后院。 后院柴房,掛著一把生锈铁锁。 咔嚓—— 铁锁应声碎裂,被张守真一剑劈开。 推门而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屋內横七竖八躺著四五个男子,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双眼深陷,面色蜡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只剩下一口气吊著。 门刚打开,几人艰难抬头。 看到张守真的一瞬,几人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四下张望,神色焦急。 “我娘子呢?” “老板娘呢?” “她去哪儿了?” 有人挣扎著爬起身,死死盯著张守真: “是不是你把我娘子藏起来了?!” 张守真眉头微皱,扫了一眼,便看出缘由。 印堂发黑,双目无神,三魂七魄都已被阴气侵染,心神早已混乱。 说是活人,实则不过是一具具还会喘气的躯壳。 他没有多言,取出硃砂黄纸,画了几张清心符,贴上了几人额头,渡入一缕纯阳元炁。 在符籙以及阳气的压制之下,几人周身阴气,不断消散,片刻之后,眼中的疯狂逐渐退去,神色茫然。 精气大损,即便恢復神智,几人也至少损了数十年阳寿,天年不永。 张守真微微摇头,无意理会几人,起身准备继续搜寻,一人忽然站起了身,哑声道: “道长且慢!” 第15章:宝药 天色已彻底黑透,柴房之中,亦是一片乌黑。 借著些许月光,房內的几人才能勉强看清,救了他们性命的,是位小道长。 “道长且慢!” 张守真回身扫了一眼,开口之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消瘦,衣衫已污秽不堪,依旧能看出用料是上好的锦丝。 他扶著门框,朝著张守真深深一揖: “在下赵元昌,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我等体空力乏,靠自己只怕难以回城,还望道长,再施援手,救我等一救。” “若道长愿送赵某回平阳郡,在下另有一份重礼相送。” 言罢,赵元昌生怕张守真不答应,没有卖关子,低声道: “一株千年宝药。” “这原本是我费尽心思寻来,准备送给郡守大人的寿礼,可延年益寿,换个前程,如今命都快没了,留著自然也无用。” “道长若是不嫌弃,赵某愿双手奉上。” 张守真頷首:“收拾一二,我送你们回城。” 原本他也没打算將这几人直接扔在这里,这里距平阳郡城还有三十里,这几人的身体状况,自己走回去,会直接死在半道。 见张守真答应,几人这才鬆了口气,先是直奔厨房,胡吃海塞了一顿,隨后到院中打了桶水,就地开始清理身上的污秽。 张守真转身,继续搜寻,他隱约察觉,此地还有一股阴气盘踞。 后院马厩之中,拴著几匹瘦马,看著也已是有一段时间未曾进食了。 隨手添了草料,他循著阴气,一路来到了酒窖之前。 木门半掩,一股浅淡的尸臭,自其中缓缓飘出。 张守真指尖亮起一缕微光,推门而入。 酒窖之中,十余个酒罈,整整齐齐,一旁摆放著十余具尸骨,被皮包裹著。 这是皮被完整剥离之后,又重新包回骨架之上,显然平日打理得很用心,非常乾净,换上了整齐衣衫,像是一件件被精心收藏的艺术品。 显然,那水鬼不仅吃人,还很喜欢收藏。 张守真目光微冷,缓缓闭眼,一声轻嘆。 若是再来早一些,他或许能救下更多人。 有几道残魂,被困在这些皮囊之中,显然这是有意在养怨灵。 以尸骨聚阴,温养其中阴灵,培养到一定地步,就是大补,对於这些邪祟而言,不亚於灵丹宝药。 张守真没有去收敛这些尸骨,抬手一挥,一张黄符飘然而出。 “敕!” 呼—— 火光瞬间升腾,整座酒窖,很快燃起熊熊烈火。 被困在尸骸之中的怨灵,在烈火之下,亦是转瞬化为轻烟。 【渡残魂归净域,怨念復清,善果自彰,天地可鑑。】 【获得斩业值:10点】 张守真转身离去,將赵元昌几人带出了客栈,搭了一辆马车,缓缓离去。 火势顺著屋樑一路蔓延,不过片刻,整个客栈,都燃烧了起来。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 ………… 官道之上,张守真驾车前行,隨口问道: “你们是如何来的这客栈?” 赵元昌一声长嘆,脸色有些难看: “前段时日,城中一直流传著一个传闻,说官道之外,有间客栈,藏著一位倾国倾城的老板娘,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寻得到。” “有不少人从那个客栈出来,对此都讳莫如深,只说……” 说到此处,他神色有些尷尬:“销魂。” 张守真眸光微垂,这水鬼倒是有些脑子,知道放人回去作饵,想来平日也很谨慎,並非肆无忌惮的吃人,难怪这么久未曾有人察觉。 赵元昌面露羞愧:“在下色令智昏,一时鬼迷心窍,本以为只是寻欢作乐,不曾想遇了邪祟。” 他下意识摸了摸皮包骨的手腕,满脸后怕: “若非道长出手,再有几日,我等几人,都要被她吸乾精气,化作枯骨。” 一旁的几人沉默不语,有人神色恍惚,似是还在回味。 “此次救命之恩,赵某铭记於心。” 张守真没有再开口,打开了万象天书。 【万象天书】 【席位:柒】 【宿主:张守真】 【道行:二十一年】 【根骨:凡品中等】 【功法:《黄庭內景练真篇》】 【术法:符术,道法】 【斩业值:30】 此次他再度斩获了30点斩业值,沉吟片刻,张守真还是將斩业值尽数加到了道行之上。 【道行:三十六年】 呼—— 五臟之间,元炁再度猛然上涨了一截。 距离突破境界,还有不小的距离,但修为是实打实的上涨了很多。 到了这一步,张守真已经必须要开始考虑往后修行路的选择。 前世的修行路,与此世有不小的差別,他前世所学,已快到尽头了。 炼精化炁之后的路,他並不太清楚,或许借天书演化,能得到一些指引。 这想来要消耗不少的斩业值,如果转修此界修行路,眼下也是求道无门。 从此前紫阳宗那人给他测根骨的反应,就足以看出,他的天赋並不足以让人另眼相待,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高深的法诀能传给他。 而且就他此前看过的《启阳经》来说,论玄奥精妙程度,远远比不上他眼下所修行的《黄庭內景练真篇》。 更何况,他前世所学的诸多道法,施展起来都需要元炁支撑。 张守真斩去诸多杂念,缓缓运转周天。 远处,一方城池的轮廓,已是遥遥在望。 ………… ………… 大火焚尽了客栈,废墟之中,横樑烧得通红,隱隱发光。 几道人影匆匆赶至,望著已经烧成废墟的客栈,神色同时一变: “这是怎么回事?!” “何人所为?!” 一名黑衣男子,脸色阴沉,低声开口: “那位点名要她陪侍几日,如今客栈都烧没了,如何交代?这件事查,还是不查?” 另外几人神色同样难看,相互对视了几眼,一位老者缓缓摇头: “算了,敢杀她的人,背景只怕比我等更硬,不要找死,隨便找个藉口,重新找人,应付过去便是。” 一旁忽然有人低声道: “会不会是紫阳宗?” 闻言,眾人神色皆是一动。 老者摇头:“说不好,为了查阴主这一脉,他们最近已是快疯了。” 黑衣男子一声冷笑:“换成你,你也得疯。” “一朝百年的岁贡,至少足以供养出一位三十岁之前的灵元真人。” “如今断了岁贡,再过不久,就是灵裔招亲,上一次,紫阳宗便已落后诸宗一步,若这一次再赶不上……” 他嘿嘿一笑,有些幸灾乐祸:“往后一个时代,青黄不接,便是彻底追不上了。” 眾人闻言,尽皆沉默,最终相继转身离去。 第16章:淬血莲,灵裔 拉车的马太瘦,实在没有多少气力,走得很慢。 三十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抵达郡城之时,已快接近午夜。 大灵王朝並无宵禁,城门大开,但到了这个时间,街上也已是看不见人烟了。 城墙绵延十里,青砖古朴,城楼之上旌旗猎猎。 虽说夜色已深,但从街道两侧林立的酒楼茶肆,各色商铺之中,也可看出此地白日繁盛,远超青石镇。 刚入城,张守真就察觉到了不少修行者的气息。 修行之人,不同於凡人,体內的炁,极为旺盛,在张守真的感知之中,如同长夜明灯。 这些修士的气息,大多只是通灵境上下,步入玉液境的並不多。 不过这个数量,也已是相当惊人了,远非青石镇那等偏僻之地能够相比,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紫阳宗人。 那客栈开的如此之近,居然没被剿灭,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张守真先后將几人各自送了回去,最后只剩下赵元昌。 在赵元昌的指引下,马车缓缓停在了一间三层高楼之前。 已至深夜,高楼之上,却依旧满是彩灯,隱约传来笑语。 张守真有些诧异,扫了一眼赵元昌。 “祖传的產业,不能忘本。” 察觉到张守真的视线,赵元昌轻咳一声,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刚进门,几个老鴇龟公便围了上来,一阵嘘寒问暖。 “我的二爷,这几天您这是去哪儿了?怎瘦成这模样了?!” 年近四旬的老鴇,一阵抹眼泪,眼里满是真切的心疼,不似作偽。 赵元昌回身看了一眼张守真,见他皱眉,心下咯噔,连忙道:“不要堵在这里,整一桌饭菜,我要同客人说话。” 老鴇这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张守真,行了一礼,瞧见少年身上穿的道袍,转头询问赵元昌: “可要叫两个清倌人作陪?” 赵元昌下意识一抖,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快去准备。” 很快围拢的几人各自散去。 赵元昌这才回身,拱手一礼:“道长请。” 张守真刚准备进门,腰间的锦囊就有了剧烈反应,晃荡著撞他的腰,似是想拦著他进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微勾,轻轻拍了拍锦囊。 ………… ………… 三楼雅间,一桌佳肴很快上桌。 一眼扫去,炙牛鞭,虎骨鹿血汤,人参燉雪蛤,全是大补。 赵元昌此前在客栈只是对付了几口,眼下早已是饿昏了头,当即开始狼吞虎咽。 如今张守真已步入炼精化炁之境,吞饮天地之精,已不再需要进食五穀,没有动筷。 “东西何在?” 见赵元昌吃的差不多了,他方才开口。 “您稍候。” 赵元昌没有多言,当即转身出门,片刻之后,捧著一枚木匣折返。 木匣之上,有一层灵光,是修行中人的手段,可封锁灵气,让其中的东西,保存的更长久一些。 张守真接过木匣,径直打开。 一瞬之间,霞光四溢,一株长约半尺的宝药横臥其中,形似莲花,金蓝双色。 浓烈的草木精气扑面而至,让张守真的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此为淬血莲,我未曾走修行路,但听人说,这个年份的淬血莲,有一定机率可以使血脉返祖。” “道长修行中人,说不准祖上有灵裔血脉,若是成功返祖,如此年轻,同灵霞一族搭上关係,將来大有可为。” “灵霞一族?”张守真疑惑:“灵裔血脉又是何物?” 赵元昌愣了一瞬,在这片地界,不知道灵霞一族,已不是孤陋寡闻那么简单了,但话显然不能这么说。 他很快反应过来:“想来道长此前一直避世清修,未曾与人打过多少交道,因此不知。” 迟疑了一阵,赵元昌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若从头开始,那这个故事可太长了。 沉吟片刻,他试探道:“神霞的传说,您可曾了解过?” “太古天崩,四重天碎,落地成霞,化神霞三千境。”张守真頷首:“了解过一些。” 启阳观里的那些书,他也未曾看完,只是了解了一个大概。 闻言,赵元昌鬆了口气,解释道: “神霞落地,曾影响过一群生灵,沾染了天韵,血脉不俗,人族与其通婚,便诞下了很多后裔,灵裔由此而生。” “灵霞境內百国,其上虽有门派宗族,但最顶尖的存在,永远是灵霞一脉,因为只有他们手中握著神霞之秘。” 话落,赵元昌略显惭愧道:“我知晓的也有限,大体上是这么个事。” “你不通修行,知道的倒是颇多。”张守真有些意外,这些事,寻常百姓肯定是无从知晓的。 “实不相瞒,我年少时,家中想要送我去修行,但我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闻言,赵元昌摆了摆手,很是洒脱: “我资质寻常,苦哈哈修行一世,玉液境就已是极限了,无法延寿,那还不如活的轻鬆快活些,修行路,难吶。” 张守真没有再多言,起身取出黄纸硃砂,画了一道护身符,送给了赵元昌。 “多谢道长。”赵元昌很是欣喜,隨即恍然:“忘了问道长尊號。” “萍水相逢,有缘再会。” 张守真摇头,收起木匣,转身出门。 他与赵元昌,不是一路人。 修行路艰,他自然知晓。 前世修行之时,他时常枯坐一夜,修为进展几乎是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出现下滑倒退。 在那般境况之下,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求道之路,若人人可走,那便不用求了。 赵元昌一路將张守真送出了门,临行之际,他忍不住开口: “道长,容我多嘴问一句,那客栈老板娘,究竟是个什么邪祟?” 张守真打量了他一眼,眸光微凉: “水鬼。” “难怪……”赵元昌咂了咂嘴,脸上的神色不知是回味,还是后怕。 张守真没有再看他,缓步离去。 赵元昌站在门前,目送他穿过长街,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回了门。 二楼之上,开著一扇小窗,身披轻纱的女子,手端酒盏,倚在窗边,看著张守真离去的方向,目光渐冷。 “樱樱,来喝酒!” 身后传来带著醉意的呼喊,女子神色一顿,脸上很快掛上了盈盈笑意,合上了窗。 第17章:通灵 夜色渐深。 离开赵元昌的青楼之后,张守真没有再四处游荡,就近寻了一间客栈。 那淬血莲,他也並未打算多留,准备想办法服用,增加些底蕴。 这多少算一件异宝,带著四处走动,气息外泄,说不准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落袋为安,也是省了一桩心事。 ………… ………… 客房之中,烛火微亮。 张守真取出木匣,隨著封印散去,屋內被金蓝二色的灵霞映亮,浓郁的草木精炁瀰漫。 腰间阴灵珠微微震动,张守真稍一思索,反应过来。 草木精气,对於桃夭而言,也是大补,这是很大诱惑。 不过它显得很克制,並未跟张守真討要。 张守真没有急著服用,先取下一片莲叶,放入口中,舌尖细品。 莲叶入口,先甘后涩,一瞬之间,便化为一股滚烫暖流,自舌尖一路蔓延至肺腑。 他盘膝闭目,透过身体的反应,去不断体悟药性。 前世他也曾钻研丹道,不算宗师,但辨药识药,已算得上行家,但这种宝药,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內。 很快,张守真便缓缓睁开眼,轻轻摇头: “不一样。” 前世的药,大多讲究阴阳五行,君臣佐使。 而这一株淬血莲,除了草木精炁之外,还蕴藏著一种极淡的神异气息。 那並非是天地精气,而是另外一种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一时之间,他有些辨不清药性,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此物无毒。 若要拿去炼丹,丹方必须重新推演,还要重新开始学习药理,眼下肯定是来不及了。 他前世所知的丹方,不能照搬,直接吃是眼下最佳的选择了。 想到这里,张守真不再迟疑,托起整株淬血莲,一口吞下。 虽说有些浪费,但如今他的修为尚浅,儘快增添些底蕴总是好的。 入喉的一瞬,腹中瞬间燃起了一团烈火。 滚滚热浪席捲四肢百骸,血液开始沸腾,骨骼筋络,都好似是在被重新淬炼。 张守真神色一凝,额角很快渗出汗珠,感受到了阵阵灼痛。 他一言不发,默默运转《黄庭內景炼真篇》,炼化药力,淬血化精,炼精化炁。 数个时辰过去,直至天色將明,张守真方才勉强消化了这一株宝药。 衣衫连同身下床榻,都已被汗水彻底浸湿。 他缓缓睁开眼,察觉到体內暴涨的元炁,神色微动,直接打开了天书。 元炁的增长,太过笼统,这是最直观的 万象天书缓缓展开,一行行金字浮现。 张守真一眼便看到了两处变化。 【根骨:凡品上等。】 【道行:四十年。】 看著变化,张守真眼中显出一丝诧异,他的根骨竟然提升了,而且道行也涨了四年。 根骨提升带来的意义,远比那四年道行重要的多。 如今他的修行速度,比此前至少快了两三成不止。 丹田之中,元炁滚滚流淌,比之前浑厚了许多。 前世他都未曾走到这个地步,元炁浓厚的近乎化液。 片刻之后,淬血莲的余韵渐渐消散,被张守真炼化了大半。 不过体內还是残存了不少草木精炁,在逐渐逸散。 身体在一段时间之內,能承载的能量,是有极限的。 好比进食,进食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消化,修行亦是如此。 这些残存的草木精气,不会留存太久,会隨著张守真的呼吸,逐渐散入天地。 如此不免显得有些浪费,张守真沉吟几息,打开腰间锦囊。 阴灵珠被元炁托起,缓缓飞出。 他屈指一点,体內残存的草木精炁,已尽数送入了阴灵珠中。 珠內,小桃树的虚影,枝叶乱晃,很是欢快。 隨著草木精炁不断融入其中,那株小桃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枝叶更加翠绿,树干之上,依稀可见淡淡灵纹。 片刻之后,一道细弱,带著几分稚嫩的声音,在张守真脑海之中响起。 “守…真。” 这是传音。 张守真神色微顿,低头望向阴灵珠,有些诧异: “你竟会说话了?” 他未曾想到,脱离了本体之后,桃夭的成长速度会这么快。 不知是因为这淬血莲的精炁,还是说阴灵珠的功劳。 “一点点。” 桃夭的声音,有些生涩,好似牙牙学语的孩童: “谢…谢。” 闻言,张守真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修行之路,孤身一人本就苦寒,能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 何况眼下他还能好好站在这里,也是桃夭牺牲本体换来。 仔细研究了片刻,张守真才发现了缘由,他的元炁在阴灵珠以及他之间,建立了联繫。 所以桃夭能凭藉这一缕联繫,传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它距离真正开口说话,还有一段距离。 “坏女人…很多,小辰…被坏女人……害死。” 桃夭学说话的速度很快,吐字逐渐清晰起来。 “昨天……害死小辰……坏女人也在那里,我不想…你死…” 听到这里,张守真神情瞬间一凝。 血樱?! 他当即追问:“你在哪里发现她的?客栈还是青楼?!” “城里…那栋楼。” 张守真瞳孔骤然一缩,没有迟疑,径直起身。 他未曾想到,昨夜居然会与那妖孽擦肩而过。 下一瞬,窗户猛地打开。 张守真身影一闪,直接跃出了客栈,直奔昨夜青楼而去。 片刻之后,他便再度来到赵元昌的那座青楼之外。 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府衙的捕快,已经封锁了整条长街,听身旁人的议论,张守真才知道,昨夜这里死了人。 很快,几具蒙著白布的尸体,被人缓缓从楼里抬出,白布之下掉出的手,已是乾瘪如柴。 显然,这是被邪祟吸乾了精气。 张守真站在人群之外,缓缓攥紧手,杀机愈烈。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试图寻找血樱残留的阴气,然而除了混杂的人气之外,再无半点痕跡。 这里往来的人太多,即便有邪祟过境,气息也很快就会被衝散。 “她还在这里么?” 张守真低声询问。 “不见了。” 显然,血樱早已离去。 张守真缓缓平復心绪,沉声道: “以后若再察觉到她的气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腰间锦囊轻轻一晃。 “好。” 青楼门外,赵元昌陪在一位捕头身旁走了出来,隨即大门就被贴上了封条。 送走了府衙中人之后,他扫过四方,很快发现了人群之中站著的张守真,神色微喜,当即抬手打了声招呼: “道长!” 第18章:王朝天师 张守真径直转身离去,没有理会赵元昌。 血樱既然已经离去,再停留於此,也没有多少意义。 有灵印在身,血樱必然是知道他昨夜来过的。 她未曾现身,估计是察觉到了他身上修为有异。 多年道行在身,他虽仍在炼精化炁一境,但桃木剑在手,他真正的战力,早已超过了寻常玉液境修士,更胜已故去的老道士一筹。 眼下他真正要做的,不是急於报仇,而是儘快提升修为,他需要斩业值,儘快推演出黄庭內景经的后续修行之法。 只要修为足够,这孽畜隨手可伏。 青楼闹鬼一事,不过一天之间,便已传遍了平阳郡城。 张守真没有刻意打探,四处搜寻一些材料,准备炼製一件定阴罗盘。 这件法器,能帮他去寻找一些距离稍远的邪祟。 刚从铺子买好了材料,前方长街之上,便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府衙贴榜了!” “抄送的皇榜!陛下旨意!” 不少行人纷纷围拢而去,张守真眸光微动,跟了上去。 府衙之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一张金底黑字的榜文,贴在青石墙壁之上,最顶上『討邪榜』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大灵承运,抚有万方,自新朝肇建,於今十载,阴阳渐序,民生渐苏,然四方未尽清寧,时有邪祟戕害生灵,吸噬精魄,以至乡野传闻惊怖,多有凶殃。】 【朕夙夜忧惕,念此残孽不消,终为民患,故特颁此榜,詔告天下修士。】 【凡我大灵境內,无论道俗僧尼,散修隱士,若有斩邪除祟,驱鬼安民之功者,皆可持其信验,赴所在州府报核。】 【凡有功者,按等敘赏,或赐田地,或授官职,或颁法器丹药,各如其功。】 【功绩卓著者,朕將亲授王朝天师之位,赐紫衣金印,统摄一道,协理阴阳。】 【诛邪护生,平祟安道,此非独为朝廷之事,亦乃天下修士之共责也,望诸君各展道法,共襄此举,魑魅魍魎尽消,乾坤清明之日,朕当与尔等同庆之。】 【天应十年,季春,詔】 看著这封皇榜,张守真心下瞭然,从日子来看,此榜应该上个月就已经发出,只是到了现在,才到了平阳郡。 一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望向四周聚拢而来的人,沉声道: “平阳郡北,青霞山近日便有妖邪作乱,已有八十七人失踪,生死不明。” “奉府尊之命,广邀诸位修行之士,前往剿邪!” “愿去者,可得百年老药一株,若能诛灭妖邪,另有重赏!” 四周安静了一瞬,隨即便响起了阵阵议论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一位身穿绿袍的年轻男子走出人群: “我愿往。” 紧接著,又有几位修士陆续站了出来,或腰悬灵剑,或身披法衣,不多时,又一位年轻僧人走了出来。 这几人的修为,都相当不俗,元炁很旺盛,都步入了玉液境。 能害八十七人性命的妖邪,不是寻常通灵境修士所能处理的,大多人都有自知之明。 张守真略一沉吟,排眾而出。 见到这少年道士,不少人纷纷侧目。 如此年轻,看著不过十六七岁,一看便知是初出茅庐。 方才开口的官吏没有废话,引著连同张守真在內的五人进了门,来到了一处偏房,取出一本名册。 “在下郡城主簿,杨决,烦请各位自报门庭,我登记一二,老药稍候便给诸位送来。” “听涛崖,周靖。”腰悬灵剑的中年道人先行开口。 一旁的年轻和尚诵了声佛號,自报家门:“金刚寺,慧真。” “原来是金刚寺的高人。”杨决神色一动,一旁的几位修士都生出了几分异色,显然知晓金刚寺的不同寻常。 “百草谷,陆简戈,见过诸位。”身穿绿色法袍的男子,拱手一礼。 五人之中,唯一的女子,拱手一礼,轻声开口: “叶霓舟,出门在外,修为尚浅,怕辱没了师门,不便透露门庭,望诸位见谅。” 她穿著一身青蓝交间的窄袖长裙,宛若水天一色,长发以一支玉簪束起,披於身后,柳叶眉弯,鼻樑秀挺。 除却张守真之外,她年纪看上去最小,只二十出头。 “启阳观,张守真。” 张守真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周靖神色一动,上下打量了张守真几眼,渐渐有些惊讶: “你是启阳观张老道的弟子?!” 张守真侧目,仔细看了周靖片刻,才隱约有了印象。 此人与张玉辰是旧识,前些年,此人还曾登门请张玉辰一同去探某处秘境。 当时张玉辰有些不放心留张守真一个人在观內,便拒了。 自那之后,周靖便再也未曾去过启阳观,算下来已有数年了。 “周道长。” 张守真頷首打了声招呼。 周靖忍不住朝他身后望了一眼:“你师父呢?他竟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闻言,张守真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 “家师前不久仙去了。” 周靖怔住,旁边另外几位修士也是神色一顿。 “唉……” 周靖一声长嘆,脸上涌现出几分唏嘘: “没想到玉辰道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拱了拱手: “节哀。” ………… ………… 很快,杨决便將答应好的百年老药送了过来,给的很是爽快。 张守真分得了一株灵芝,足有蒲扇大,至少两百年药龄。 待官府准备车马之时。 五人站在府衙侧门閒谈。 忽然,周靖低声道:“诸位可知此次剿邪的事是怎么来的?” 几人皆是神色一动。 “还请周道兄解惑。”陆简戈眉心微皱,连声问道:“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隱情?” 张守真站在他身旁不远,时不时便能嗅到一股草木清香,桃夭显然也有所感应,跟著颤了颤: “守真…一点饿。” 张守真轻抚腰间锦囊,望向周靖,等他下文。 “若是小僧所猜不错,这应当是紫阳宗派下来的差事。” 不等周靖开口,一旁的慧真便接过了话。 “不愧是金刚寺的高人,一语中的。” 周靖頷首:“紫阳宗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在到处清剿妖邪,甚至惊动了几方鬼王,据传灵元境的大真人都出手了。” “只是人手终究有限,於是才让府衙招募修士,將事情分出去。” 话至此处,一旁的叶霓舟淡声开口: “紫阳宗想要大灵王朝天师之位。” 第19章:更迭,背景 听闻叶霓舟所言,一旁几人神色皆是一怔。 张守真同样有些疑惑,俗世王朝的天师之位,对於紫阳宗而言又有何用? 唯有慧真拨动手中念珠,神色恍然: “大灵眼下竟然还是无主之地?” “这是何意?”周靖以及陆简戈皆是神色疑惑。 “灵霞百国,受紫阳宗统摄的,只有三个,其中之一,便是大灵的前朝,大元。” 对於这些事,叶霓舟显然知道很多,如数家珍: “此前大元朝一直在稳定给紫阳进岁贡,后来兵祸不断,大元覆灭,大灵朝新立至今,不过十载,国宗一直未立,所以严格来说,大灵如今,仍旧算是一片无主之地。” “王朝尽皆有主,门阀宗派,享王朝供奉,但却不可插手王朝更迭,尤其是步入灵元境后的大修士。” “这些大修士,修为进展,不仅需要修行,更需食气,这些王朝每年的岁贡,是相当重要的资粮,紫阳宗如今是想把这一份岁贡拿回来。” 闻言,张守真疑惑道:“灵元境大修士,论寿元,已延两次天命,论实力更可开山断岳,想要这天师之位,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从此前紫阳宗的行事来看,他们也不像是会遵守所谓规矩的人,除非这一条规矩,有足够强大的威慑力。 周靖以及陆简戈同样有此疑问,满是不解。 在他们看来,俗世王朝跟紫阳宗这等修行大派,差距实在太大了。 “世间一切都有规则,门阀宗派之上,还有灵霞一族,神霞有灵,灵脉的走向,灵材的生长,气候冷暖,都与神霞息息相关。” “灵元境修士,延续天命之时,已与神霞交感,食天地诸气,一举一动,都在神霞感应之中。” “若妄行背道之事,则天刑自至,轻则气脉寸断,修为永滯,重则暴毙於顷刻之间,宗庙绝嗣,无法再餐神霞饮琼露,永失登天之阶,若到这一步,便只剩下远走域外这一条路了。” 话落,叶霓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慧真: “金刚寺统摄五国,享亿万子民香火,亦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靠信徒求真,而不敢以强权压人。” 听闻这一席话,张守真顿感收穫不菲,如今看来,这个世界的修行路,与神霞息息相关,有很大掣肘。 当初老道士查的事情,也没有错,改朝换代这背后,定然有人在刻意推动。 他原以为,大灵早已归属於紫阳宗,如今看来,並非如此。 “诸位若是有兴趣,大可尝试一爭这天师之位,我看这大灵朝,也是心有不甘,不想重归紫阳麾下,否则不至於整这一出。” 叶霓舟嘴角微勾,显出几分笑意: “等消息传开,附近的几方势力,估计都会有修士出山,前来大灵,届时会很热闹。” 听到这里,张守真心头已经明晰了不少。 很多零散线索,渐渐串联起来,紫阳宗忽然开始追查邪祟,显然是早就收到了皇榜的消息。 同时,估计这些人也在追查大灵王朝改朝换代背后的推手。 血樱,还有其背后的那位阴主,跟此事定然有关係。 “这天师之位,有何权柄?”回过神,他再度问了一句。 一旁的周靖当即解释:“宗门,有宗门规矩,朝廷,也有朝廷法度。” “除却紫阳宗这等大派,天下之间,还有大量散修,游方道人,旁门术士,以及各类修行之地,启阳观以及陆道友的百草谷,都在此列。” “这些修行之人,不归宗门,寻常官员自然也是管不了,前朝便专门设有天师道,天师府。” “专司妖邪鬼魅,乃至修士犯禁之事,乃至山泽精怪,都在其统辖之下。” “这王朝天师,便是天师府之首,有统摄天下散修之权,凡遇怪异,皆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一旁陆简戈补充道: “说白了,就是大灵王朝在修行界的话事人,手握王命,可调地方官府,也可节制地方修士,权势很煊赫。” 对於他们这般小门小派而言,若能出一位天师,便等於是跃了龙门,一步登天。 闻言,张守真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明白。 “其实天师的好处,远不止如此,有了天师,意味著王朝有了自主管辖之权,各方大宗巨派,没有合適的理由,便不可再隨意插手其中事务。” 叶霓舟微微頷首,轻声道: “即便紫阳宗行事,也要同天师先行打声招呼,天师也可独享一朝岁贡,有迈入灵元之机。” 张守真若有所思,如此看来,这天师之位,颇为重要,至少对道途有很大帮助。 片刻之后,几匹快马被牵了过来,一身披黑甲的校尉,大步走出,抱拳沉声开口: “诸位,车马已经备好,还请即刻启程。” “青霞山距此七十里,快马兼程,天黑之前,便可抵达。” 几人相继上了马车。 “待会儿若真遇到棘手的情况,莫要逞强,到我身后。” 上车之后,周靖坐到张守真身侧,神色凝肃,低声开口: “你师父当年与我也算有几分交情,莫要让启阳观断了传承。” 在他看来,张守真年纪尚浅,顶多通灵境的修为,参与到这种事中,本就危险。 此行若非有位金刚寺的高人在,还另有几位玉液境的修士同行,他甚至想直接劝张守真回去。 眼下这种歷练机会难得,见见世面也好。 张守真微微一怔,拱手一礼。 “多谢周道长。” 周靖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 ………… 几人都有修为在身,速度远比奔马要快,但隨后就要与邪祟交手,能省些力气,再好不过。 张守真坐在车內,从包里掏了掏,取出刚买来的几样材料。 铜盘磁针,硃砂石粉。 听著几人閒谈,他默默低头,刻画符纹,准备制一面定阴罗盘。 此物算不上法器,只能算寻阴盘的雏形,方圆数里之內,只要阴气稍重,便会有所感应,只有个大致方向。 若是完整的法器,可精准定位方圆五十里內的所有阴邪鬼祟,今后寻邪,也方便不少。 马车飞速驶过官道,途径一片焦黑废墟。 周靖远远望去,神色瞬时微变: “这是何人所为?!” 第20章:邪道 马车快速驰过官道,扬起尘烟。 听闻周靖所言,陆简戈探头,看了一眼道边废墟,神色一惊: “连这里都未曾放过,看来紫阳宗,此次是当真有决意盪清大灵。” 叶霓舟不解:“那是何地?” “此前,这里有一头水鬼盘踞,背景不同於寻常,据说与一尊鬼王有旧,背后还与一位修炼邪法的大修士不清不楚,与各道都有些关係。” “因此,那孽畜害了不少人性命,但却没人敢对其出手,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解释过后,周靖嘿嘿一笑:“如今被人一把火烧了,倒是痛快。” 张守真神色平静,心绪微动,並未在意。 他没有预料到,那水鬼居然还有这一重背景。 不过即便他当时知晓,该杀,他还是会杀。 周靖回过神,当即取出几张符籙,散给眾人: “此乃聚阴符,方才那杨决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诸位。” “斩杀邪祟之后,此符可保存一缕气机,这也是斩杀邪魔的凭证,可以此去府衙换赏。” “所有被斩杀的邪祟,朝廷都会留档,以防冒功。” 张守真接过符籙,打量了几眼,很寻常的符籙,除却收纳气息,没有任何其他作用。 马车一路疾驰,直至夕阳西下,霞光染红层云。 方才终於到了青霞山。 此地群山连绵,古木参天,山间终年云雾繚绕。 即便是盛夏时节,也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凉之气。 马车停在山脚,一行披甲军卒已经先一步到了,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汉子,他直接迎了上来,行走之间,龙行虎步,显然练过一些打熬体魄的法门,可比通灵境修士,不同於凡俗。 “诸位仙长,末將刘驍,近日奉命驻守於此。” 中年汉子拱手一礼,神色沉肃: “昨日又失踪了五人,我前后搜了几次山,折了十几个弟兄,但连那妖物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 说到这里,他面色阴鬱,显然这几日已经被折腾得不轻。 五人没有废话,直接进山,因张守真年纪最小,几人都有意將他护在了中间。 山雾瀰漫,能见度不过数丈方圆。 叶霓舟主动担起了开路之责,自怀中取出了一面宝蓝色小旗。 注入法力之后,小旗投下莹莹清光,破开百丈山雾,使四方清晰可见。 一路上山,林木越来越密,四周却静得有些可怕。 除了眾人的脚步声之外,听不到任何鸟兽虫鸣。 叶霓舟微微皱眉。 “阴气很重,这邪祟只怕不好对付。” 慧真双手合十,低诵佛號。 “此地已成阴域,不近人间,诸位小心。” 张守真手持罗盘,默默跟著。 忽然之间,罗盘中央的磁针,轻轻颤了一下。 张守真脚步一顿,沉声开口:“它来了。”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树林深处,一道惨白身影便缓缓飘了出来。 是个女子,白衣染血,长发垂落,面容清秀,双脚悬空,离地数尺,周身阴气森森。 她的双眸之中,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缓缓扫过几人,咧开了嘴,自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呜! 阴风骤起,一声尖啸炸开,白影直扑几人而来。 “我道是什么凶物,原来只是头厉鬼。” 周靖一声冷哼,长剑瞬间出鞘,一道青白剑光横空而起。 噗! 白衣女子直接被一剑拦腰斩断,但下一瞬,断开的身体,便又重新粘合,毫髮无损。 “聚阴之地。” 慧真沉声提醒:“寻常手段,度不了她。” 话音未落,他缓步踏出,周身散发金光,掌开无畏印,打出一道七尺掌罡,径直將那白衣女子镇压。 叶霓舟指尖一点,一枚湛蓝冰珠凌空飞起,洒落寒霜,將其禁錮在原地。 见状,张守真没有犹豫,手持桃木剑,横跃而起,剑锋之上,漾起一丝雷光。 炽烈阳雷,瞬间贯穿了阴魂之躯。 悽厉惨嚎响彻山野,白衣阴魂瞬间溃散,被当场斩杀。 万象天书,隨之浮现。 【戮怨魂以正阴阳,诛厉鬼而靖四方,善恶有报,天道煌煌。】 【获得斩业值:30点】 几人眼中皆是闪过异色,叶霓舟眸光微闪,她离张守真最近,看得最为清楚。 剑锋之上的那一抹雷光,虽一闪即逝,但依旧被她捕捉到了。 雷术,不管在哪一方门庭之中,都是高深法诀,非內门高徒不可修。 在这等偏远之地,能见到雷术,实在稀奇。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修为便已入玉液。” 周靖神色感慨,一声轻嘆:“无怪乎张玉辰对你如此看重,片刻离不得人,此前倒是我多虑了。” 话落,他抬手取出一张聚阴符,划过虚空,摄出一缕灰黑细丝。 原本明黄的符籙,瞬间一片漆黑。 “我方才未曾出手,此行斩获,当由几位平分。”一旁陆简戈当即开口。 “此次未曾费什么力,回去看看赏物是什么,再谈不迟。”周靖摆了摆手,將聚阴符收起。 张守真面色凝肃,没有丝毫放鬆,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罗盘。 嗡—— 罗盘之上的磁针,嗡嗡震颤,疯狂旋转,几乎要弹跃起来。 这厉鬼虽然很强,但身上的业煞並不重,失踪的那些人,不会是死於它一人之手。 这里还有其他邪祟。 “守真……下面,很多……走。” 脑海之中,响起了桃夭的声音,很是焦急。 张守真瞳孔微缩,厉声提醒: “留心!” 轰! 他话音刚落,脚下地面,骤然塌陷。 浓郁至极的乌黑阴气,自地下冲天而起,让人肌骨生寒。 无数惨白手掌,自地下伸出,一眼难以数清。 一剎之间,天昏地暗,好似百鬼夜行。 几人相继跃起,跳上了同一棵古树。 看清下方情景,叶霓舟神色瞬时剧变: “是葬坑!这里是邪巢!鬼王居所!” 听闻她所言,余下几人,亦是神色震动。 四周一剎间天昏地暗,根本辨不清方向,五人聚拢於一处,掌心皆是有些发汗。 千年以上道行的厉鬼,才能称之为鬼王,非灵元大修士不可敌。 稍有不慎,今日他们五人可能都要葬身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