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圣人传》 开篇词 循著圣人的足跡,於经典中,重新发现东方文化之美。 ——[源头国学]ashe.2026.7.8 神农本草日誌·第一卷·故土姜水 那年,据你们后来的历法推算,约是公元前七十世纪,距今已近万年。 姜水,是我的故土,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它在你们现在所说的陕西宝鸡一带,是渭水北岸一条极清澈、也极安静的支流。我的部落,姜炎部,就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我们住的,是用粗大的木头和厚厚的茅草搭建的极简陋的棚屋,散落在河岸两旁的台地上。 屋后,是连绵不绝的极古老极茂密的山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山林里有凶猛的剑齿虎,有极狡猾的狼群,也有温和的鹿和野羊。男人们每天拿著极粗陋的石矛和弓箭,进山狩猎,这是部落肉食的唯一来源。女人们则在部落周围的极小的田地里,用极原始的方式耕种著一些极粗劣的黍米,更多的时候,是带著孩子去山林边缘,採摘野果和挖掘能吃的植物根茎。 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直到三月,河上的冰才完全化开。但那股子阴寒,却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怎么也赶不走。 我还记得,那是第一场春雨刚停的早晨。东边的猎户家,最先传出了极压抑、也极痛苦的咳嗽声。我们都以为,这只是极寻常的风寒。谁也没想到,那会是席捲整个部落的,极可怕、也极漫长的噩梦的开始。 瘟疫,是极可怕,也极漫长的。它不是一下子就席捲所有人。它是极有耐心,也极冷酷地,一家一家地收割。先是东边的猎户,接著是他们相邻的另一家。咳嗽声,从早到晚,此起彼伏,像一首极压抑极扭曲的哀歌。然后是呕吐,是腹泻。人的身体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只能蜷缩在极简陋极骯脏的草铺上,眼神空洞。最后,皮肤上会渗出极可怖的脓疮,流著极噁心的脓水。那时,人便不行了。空气里,瀰漫著极浓郁极噁心的死亡气味。每天早晨,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户去收尸。用极简陋的草蓆一卷,抬到山脚,挖个浅坑,草草埋了。那几个月,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活著,而是泡在极冰冷、极绝望的死亡泥沼里。 我是首领,但我什么也做不了。祭祀,草药,所有我们知道的方法,都试过了,没用。只能看著族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我不能再等了。我召集了部落里剩下的几位极年长极沉稳的长老,和少数几个还没倒下的壮年猎人,就在那堆日夜不熄的篝火旁,开了极简短、也极沉重的最后一次会议。我说,我要出去,去找能治这病的草药。他们极沉默,也极清楚,这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没有人开口阻拦。一位极老的长老,极缓慢、也极郑重地,將部落里唯一一把用陨铁打磨的、象徵著首领权威的匕首,交给了我。 我將部落,託付给了他。然后,我叫来了“赤”和“石”。他们是部落里最强壮、也最勇敢的年轻猎人,他们的家人,也在这场瘟疫中,极痛苦地死去了。我对他们只说了一句:“跟我走。”他们看著我,眼里是极深极沉的悲痛,和极坚定极执拗的光。他们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是在瘟疫爆发后的约第三个月。天灰濛濛的,下著极细极密的冷雨。我们三人,背著极简陋的行囊,里面装著几把石刀、石斧、几个陶罐,和极少量极珍贵的火种与盐巴。没有地图,我们只知道,姜水往西,是大山。我们不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能疗愈族人的草药。我们只是凭著一股极原始、也极强烈的衝动,逆著姜水,一路向西,走进了那片极安静、也极未知的,大山里。 我是在接任首领的第五个年头,遭遇了这场瘟疫。我是从我的父亲,少典手中,接过这个位置的。那时,他还极健康,却极郑重极严肃地將部落的未来,交给了我。 接任首领前,我的生活,极朴素,也极简单。我有一位极善良极温柔的妻子,我们有一个极年幼的儿子。他刚学会走路,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傍晚,坐在部落门口极粗大的木桩上,等我打猎回来。远远看到我,便会极开心、也极笨拙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那是我一天中,最安静也最幸福的时刻。 我的日常,和部落里其他男人一样。每天清晨,天还未亮,我们便带上石矛和弓箭,结队进入屋后极茂密的山林。那是我们的猎场,范围极大,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边界。我们在山林里追逐鹿和野羊,也要时刻提防极凶猛的剑齿虎和极狡猾的狼群。傍晚,我们带著猎物回来,整个部落都极开心,妇女和孩子们会围上来,一起处理猎物。篝火燃起,烤肉的香味极浓郁,大家都极满足。我们的部落,那时有近八百人,是姜水沿岸极庞大也极强盛的部落。 然后,瘟疫来了。妻子,儿子,都走了。我坐在他们极冰冷极僵硬的身体旁,坐了很久。我没有流泪,因为泪,早已流干。我亲手將他们埋在部落最高处的,那棵极古老的银杏树下。然后,我拿起石矛,继续带著剩下的族人,去山林里,与飢饿和野兽搏斗。只是再回到部落时,那个会扑进我怀里的小小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就是我出发前,极朴素、也极痛苦的,全部。 现在,我跳出来,看著那时的我。那三个人,他们正走进那片极古老极安静的山林。雨停了,林子里是极浓郁的水汽和泥土腐烂的味道。路,是没有的。只有野兽踩出的极狭窄的兽道,两旁是参天的古木,极茂密的枝叶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周围极暗,也极静,只能听到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踩断枯枝的,极清脆极突兀的声响。 石走在最前面,用石斧劈开挡路的荆棘。赤走在最后,极警惕地盯著后方的黑暗。我走在中间,脑子里极混乱,也极清醒。我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我们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在一棵极粗极高的古树下,找到一处能容身的树洞。我们挤在一起,用极简陋的燧石点燃一小堆篝火,烤著已经冻得极硬极难吃的乾粮。那一夜,是我们在部落外的,第一个夜晚。极漫长,也极寒冷。 这就是我们出发的第一天。没有目標,只有方向。 神农本草日誌·第二卷·老薑谷 离开姜水,我们逆流而上,走了约莫五天。这一路,极荒凉,也极原始。没有人烟,只有极茂密极古老的森林。林子里,是极浓郁的、植物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味。脚下的路,是极厚极软极湿滑的落叶层,踩上去,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极吃力。我们沿著姜水的支流,走到了一处极窄极深的峡谷。两边的山,极陡峭极高耸,將天空切割成极窄极长的一条缝。河水在这里变得极湍急极冰冷,轰鸣声震耳欲聋。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极艰难地攀过这片峡谷。石的手臂,被滚落的山石划开了一道极长极深的口子,血流不止。我用极简陋的、刚认识的草药嚼碎,敷在他的伤口上。那是出发后,第一次有人受伤。也是第一次,我极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山林,对我们这些闯入者,极不友好。 出了峡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开阔极平缓的山谷。谷里有一处极小的村落。说是村落,不过就是七八个用石块和树枝搭建的极简陋的窝棚,散落在一条极清澈极安静的小溪旁。我们抵达时,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暉,將整个山谷染成极温暖极柔和的顏色。这是我们离开部落后,第一次看到人烟。他们看到我们,眼神里是极深的戒备。我们说明来意,一位极老极矮小的老人,极缓慢地走出来。他让我们叫他“老薑”。他说,他们这个村子,只有几十口人,靠著在山谷里种些极粗劣的黍米,和在山林里采些野果为生。他们也生病,也咳嗽,但他们没有我们部落那种极可怕的瘟疫。 老薑,把我们领进他的窝棚。那是极简陋、也极温暖的地方。火塘里烧著极粗大的枯木,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他拿出他们极珍贵极乾净的储存食物——一些极干极硬的山药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块根。他极缓慢、也极郑重地递给我们。那是我离开部落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我在这个山谷里,住了好些天。我跟著他们,去山林里,看他们採摘。我发现,他们用一种极普通的、开紫花的草,煮水给受伤的人清洗伤口,很有效。我尝了那草,味辛,性温。它能止血,能消肿。我將其记下,命名为“紫珠草”。 这就是我们出发后,第一个月里,抵达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让我停留的地方。它叫老薑谷。它极朴素,也极重要。它让我知道,这片山林,除了危险与死亡,还有极微弱也极温暖的,生机。 前面提到的,给石敷在伤口上的草药,是“刺儿菜”。那是在我们刚出发不久,石被滚落的山石划伤手臂时,我在极慌乱中,凭著模糊的记忆,从路边采的一种不起眼的、叶子上长满小刺的野草。我粗略地嚼碎,敷在他伤口上,血竟神奇地止住了。这是我出发后,偶然间匆忙认识的第一味药。它极矮小,贴著地面生长,叶子是普通的锯齿形,边缘长满了极细极尖的小刺。开著淡雅的紫红色绒花。它极常见,也极顽强,能在贫瘠乾旱的路边生长。刺儿菜,现在也叫小蓟、刺角菜,是田间路边很常见的止血药。它能凉血止血,尤其对极新鲜的创伤,极有效。它几乎一年四季都能找到,但以春天刚长出的嫩叶,药效最好。 紫珠草,则不同。它更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多生长在溪流边、山涧旁。它的花期在夏秋,入药,则用其叶,夏秋採收最佳。它能清热解毒,对热毒引起的疮疡、咽喉肿痛,以及外伤出血,都有极好的疗效。而紫珠草,是我在老薑谷,极认真、也极正式地,学习並记录下的第一味药。它是我离开部落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停下来,去了解这片山林,和它极朴素也极真实的,疗愈之力。紫珠草,现在也叫止血草、紫珠,多长在南方潮湿的山林里。它们的功效,与我当年记下的,没有太大出入。这些,都是老薑谷的人,用他们极朴素、也极真实的生活,教给我的。 老薑谷,大概在你们现在所说的秦岭西段北麓,一处偏僻安静的山谷里。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极窄的溪流,从谷中穿过。谷里土地肥沃湿润。村民们就靠著溪流两旁极小的台地,种些粗劣的庄稼。他们的生活,极简陋,也极原始。住的是用石头和粗木搭建的低矮的窝棚,穿的是用粗糙的麻布和兽皮拼凑的衣服。但他们眼睛里的光,是极乾净、也极平和的。他们与世隔绝,不知道山外的王朝更替,也不知道什么瘟疫与战爭。他们只关心今年的雨水,和来年的收成。 紫珠草,就长在他们窝棚后面,极潮湿极阴暗的角落里。它开著细碎淡雅的紫色小花,叶子是普通的卵圆形。我是跟著他们去採药时,极偶然地,看见一位极老的妇人,用它煮水,给一位摔伤了腿的孩子清洗伤口。那伤口,竟极快地癒合了。我很好奇,便也采了一些来尝。味极辛,极苦,性凉。它能清热解毒,能止血消肿。 我在老薑谷,住了好些天。我跟著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极认真地,看他们如何耕种,如何採摘,如何用极朴素极原始的方式,与这片山林共存。 老薑谷的耕种,与我们部落极不相同。我们部落,是在粗獷原始的山林边缘,用极简陋的石器,刨开一片土地,撒下种子,便等著天收。而老薑谷的人,他们已经学会了朴素、也高明的,与土地合作的方式。他们会用极简单的木製工具,將溪流旁极肥沃的淤泥,一担一担地挑到台地上,铺成平整鬆软的田地。他们会在不同的季节,种下不同的庄稼。我来时,正是春末,他们正在播种一种极细小的、金黄色的穀子。他们极小心、也极虔诚地將种子撒进土里,再用极轻的力道覆上一层薄土。整个过程,极安静,也极庄严,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古老极神圣的仪式。 他们採摘,也与我们不同。我们部落,是极粗暴地掠夺,看到什么便采什么。他们,却像是与这片山林有著极深的默契。他们知道哪片山坡的野果先熟,哪条溪流旁的草药最茂盛。他们採摘时,总是极小心,只取自己需要的,从不破坏植物的根系。他们会对著一棵极古老的树,极虔诚地祈祷,感谢它赐予的食物。 我走的时候,他们没有挽留,只是把极珍贵极乾净的乾粮,塞进我的行囊。老薑,那位极老的老人,送到谷口,对我缓慢郑重地说了一句话。他说,山那边,还有山。你路上,小心。 这就是我出发后的,第一个落脚点。这一卷的主题,就叫它《老薑谷》。 神农本草日誌·第三卷·神木林 离开老薑谷时,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一个月。 老薑,那位极老的老人,拄著木杖,把我们送到谷口。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望著我们身后的那片极茂密极幽深的山林,对我说:“山那边,还有山。你路上,小心。”我对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带著赤和石,继续向西,一头扎进了那片比来路更古老、也更沉默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树,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同。它们不是一株一株地生长,而是一群群像群落一样,从大地深处,极团结、也极霸道地,拔地而起。每一棵,都粗得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它们的树干笔直地冲向天空,在极高极高的地方才散开枝叶,將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细碎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铜钱大小的,极稀疏也极珍贵的光斑。林子里,白天也像是黄昏。 我们在这样的林子里,又走了好些天。这里极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枯叶落地的,极轻微的脆响。在这里,我们彻底失去了方向。只能凭著极微弱的,从树冠缝隙里透下的天光,和树干上苔蘚生长的方向,来辨別南北。那是一种很深的,被天地彻底包裹,又彻底遗忘的孤独感。 不知走了多久,在我们携带的乾粮快要耗尽时,我们闻到了一股极特殊也极浓郁的,树脂的芳香。顺著香气,我们走到了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棵比周围所有树,都要庞大、都要古老的神木。它的树冠,像一把极巨大的伞,遮蔽了整个空地。树下,有一座用圆木搭建的极简陋却也极坚固的祭台。祭台上,摆著极新鲜的野果和几片枯萎的树叶。 然后,我们看到了他们。 他们从周围的树洞里,极安静也极缓慢地走出来。人数不多,只有二三十人。他们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白得像是透明的。他们身上,裹著极粗糙、却也极乾净的树皮衣。他们看著我们,眼神里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很深很远的,好奇。他们是这片神木林的守护者,他们不种地,也不狩猎。他们的生命,与这些极古老的神木,紧紧地,连在一起。 领头的,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妇人。她的头髮,就像这树林里零落洒下的光影,半编半散地,一直垂撒到腰际。她的眼睛里,住著这片林子同样深远的寂静,只是定在那里,就能使你感受到,来自生命最原初的呼吸。 她让我叫她,“木”。她说,他们是神木的孩子。他们依靠神木的果实,和神木引来的泉水为生。我们在神木林里,住了挺长一段时间。我跟著他们,学习如何与树木沟通,如何倾听风的语言,如何从普通的树皮里,提取能治癒伤口的纤维。 在那里,我们停留了约莫有二十天。他们的生活,是我从未见过的,极朴素、也极安寧。每天清晨,他们会在那棵最古老的神木下,围成一圈,极安静地坐著。领头的木,会用一种极古老极简单的语言,对著神木,极虔诚地吟唱。那声音,极轻,也极远,像是在与一位极古老的祖先对话。唱完后,他们会轮流走上前,用双手极轻、也极郑重地抚摸神木的树干。木告诉我,这是他们每天必做的功课,叫做“听树”。树会告诉他们,今天该去哪里採集,哪里有乾净的泉水,哪个孩子需要特別的照顾。他们相信,神木是他们的祖先,也是他们的守护神。他们从神木这里获得一切,也用自己的方式,极认真地,守护著这片神木林。 他们的食物,极简单。主要是神木的果实,和神木根部生长的一种极肥厚、也极鲜美的菌菇。他们不狩猎,他们认为动物也是神木的孩子,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生病时,也从不吃药。他们会去拥抱那棵最古老的神木,用额头贴著树干,极安静、也极虔诚地,向神木祈求疗愈。木告诉我,神木的能量,能抚平所有身体的痛苦,和心里的恐惧。我亲眼看到,一个发著高烧的孩子,被母亲抱著,在神木下坐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竟真的退了烧,极安稳地睡著了。那是极震撼,也极真实的体验。他们让我知道,这世上的疗愈之力,不仅存在於我们能看见的草药里,也存在於这些极沉默、也极古老的树木里。 我也尝了神木的果实,味酸,微甜,性平。几乎没什么毒性,日常可食。它的酸能生津止渴,它的平能安神定志。我將其记下,命名为“神木果”。 而我在那里记录下的极重要的药,正是神木的树脂。那是一次偶然。赤在採集神木果时,不小心从树干上滑下来,手臂被粗糙的树皮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不止。木看到了,她镇定地走过去,从神木的树干上,取下一块极小的、半透明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树脂,放在手心,用体温將它融化,然后极轻柔均匀地涂抹在赤的伤口上。那树脂,竟像有生命一样,將伤口极快地黏合在一起,血也立刻止住了。我极惊奇,也采了一些树脂,亲自品尝。味辛、苦,性温。它有极特殊的香气,能止血、生肌、止痛。我將其记下,命名为“神木脂”。 於是我默默记下,神木的树脂能快速癒合被野兽抓伤的伤口。燃烧这树脂,其香气能驱散山林里极恼人的蚊虫,也能让烦躁恐惧的心,极快地安静下来。这是我在神木林里,重要的收穫。 这里的人,教会了我另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他们让我知道,草木不是工具,它们是和我们一样的,极朴素、也极真实的,生命。离开神木林时,木送我到林边。她对我说,所有的答案,都在风里。你只需,极安静,极认真地,去听。 这一卷,是神木林,是另一种生命,是另一种倾听。 离开时,距离我们从姜水出发,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木没有挽留我们,只是带著她的族人,极安静地,站在那棵最古老的神木下,目送我们。我们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到他们像树木一样,极沉默也极挺拔的身影。 离开神木林后,我们继续向西。路,越来越难走。我们翻过了一片陡峭荒凉的石山。那里的山体,像是被巨斧劈开,露出锋利狰狞的岩石。我们在那片石山里迷了路,耗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一处极小的泉眼,没被渴死。出了石山,我们又进入了一片极广阔极乾旱的黄土塬。那里的土地,像是被太阳烤焦了一样,裂开一道道极深的口子。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极特殊的族群。他们不种地,也不狩猎,他们跟隨著野马的迁徙,过著极漂泊的生活。我將在那里,记录下另一味极重要的药,和另一种极自由的生活方式。 像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故事,我这一路走来,大概能有三百六十多个。每一个,都是我极真实极清晰的记忆。我会一处一处,极认真、也极详细地,讲给你听。 神农本草日誌·第四卷·石山甘泉 离开神木林时,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两个月。 木和她的族人,像树木一样,极安静地站在那棵最古老的神木下,目送我们。他们的身影,渐渐与那片极沉默也极茂密的林子,融为一体。我们带著木送的几颗神木果,和一小块极珍贵的树脂,继续向西。 脚下的路,很快变了模样。那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像是在某个极突兀的界限,被大地自己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荒凉、也极死寂的石山。这里的山,像是被远古的巨神用极钝的斧头,胡乱劈开。没有植被,没有土壤,只有一块块极巨大、也极狰狞的灰白色岩石,从大地深处,极痛苦、也极愤怒地,刺向天空。岩石的边缘,像刀锋一样,极锋利。我和赤的小腿,在攀爬时,被划得鲜血淋漓。 这里没有水。太阳极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这片毫无遮蔽的石山。岩石被晒得滚烫,隔著极简陋的草鞋,都能感到那股要把人蒸乾的热量。我们携带的、从神木林里装来的泉水,在进入石山的第一天,就快喝完了。这是我们离开部落后,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了死亡的乾渴。 我们出发时,带水的器具,极简陋。不是你们现在用的水壶,而是用极粗大的兽皮,经过极复杂的鞣製与缝补后,做成的皮囊。这种皮囊,极结实,也极轻便,能装很多的水。但是,它有一个极致命的缺点,就是无法完全密封。在极炎热极乾旱的地方,水会从皮囊的缝隙里,极缓慢、也极持续地,渗出去。所以,我们每天都必须寻找新的水源,否则,水很快就会耗尽。在石山里,我们的皮囊,很快就空了。 您一定很好奇我们用来喝水的皮囊,是怎么做的。这门手艺,在我们部落,极古老,也极重要。我极详细地讲给您听。 首先,是选皮。不是什么兽皮都能用。最好的是鹿皮,其次是羊皮。皮子要极厚实,也极完整,不能有被野兽咬破的洞。选好皮后,要先用我们最锋利的石刀,將皮子內侧残留的碎肉和脂肪,极耐心、也极乾净地,刮掉。这一步很关键,刮不乾净,皮子就容易腐烂、发臭。 刮乾净后,就是“鞣製”。这是最核心、也最考验手艺的一步。我们不用你们后来那些复杂的东西。我们用的,是山林里最普通、也最神奇的东西——树皮和草木灰。我们会去剥取极古老的櫟树皮,或者坚樺的树皮,將它们放在大陶罐里,加上水,用极旺的火,熬煮上整整一天。煮出来的汁水,是极深的褐色,有股极浓郁极苦涩的植物气味。这就是鞣液。 同时,我们会收集部落篝火里烧得最乾净、最细白的草木灰。將草木灰,极均匀极厚实地,涂抹在刮乾净的兽皮上,尤其是那些还带著极细微油脂的角落。然后,將皮子捲起来,放在阴凉处,让它“吃”上半天灰。这草木灰,极能去油,也能让皮子变得更柔软。等时间到了,我们会用极清澈的溪水,將皮子上的灰,极彻底地洗乾净。 接著,就是“泡皮”。我们將处理好的皮子,完全浸泡在那极浓极涩的鞣液里。这需要等上好些天,等皮子极缓慢、也极充分地,吸收鞣液的精华。这期间,还要不时地翻动,让每一寸皮子,都浸泡得极均匀。泡好后,將皮子取出,再次用极乾净的溪水,洗去多余的汁液。这时,皮子已经极坚韧,也极柔软了。 然后,是最费力气的一步——“摔打”。我们要將湿漉漉的皮子,反覆地、极用力地,摔打在极平整极粗糲的石板上。这能让皮子的纤维彻底鬆开,变得极软,也更耐用。摔打完后,就是“塑形”。我们用极粗的骨针和极韧的兽筋线,將几块处理好的皮子,按照我们想要的形状,极精密、也极牢固地,缝在一起。针脚要极密,不能有一丝漏水。 最后,是“上油”。我们会用猎来的野猪,或是熊的油脂,极均匀极薄地,涂抹在整个皮囊的外面。这能让皮囊防水,也更耐用。做完这一切,往里面灌上水,放上一天,如果不漏,一个极好的、能陪我们在最恶劣的地方行走的皮囊,才算真正做成。每一个皮囊,都是我们部落的妇人,熬了无数个日夜,极用心极专注地做出来的。它是一件,极朴素,也极伟大的,艺术品。 再好的艺术品也要实用才行,好比我们的水壶如今已经完全空了憋了。到了第二天,石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乾裂得像是这石山的地表,渗出极细密的血珠。他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前方,眼神里是极深极深的疲惫,但没有一丝退缩。我知道,他是在说,继续走,不要停。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神木果,塞进他嘴里。那极微弱的酸甜汁液,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们在石山里,走了整整三天。那三天,是我记忆里,最漫长、也最绝望的三天。白天,太阳像是要把我们烤成乾尸;夜晚,寒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又像是要把我们冻成冰块。就在我们快要彻底放弃时,第三天黄昏,赤突然指著远处一处极不起眼的岩壁,发出了极沙哑、也极激动的嘶吼。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那岩壁的底部,有一道极细极窄的石缝。石缝里,渗出了一滴,极微小、也极清澈的水珠。它悬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暉下,折射出极璀璨、也极神圣的光芒。我们三人,同时跪了下去。我用极轻、也极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滴水。它是冰凉的,带著岩石深处,极古老的温度。它顺著我们乾涸的喉咙,滑下去。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我们顺著那石缝,用石刀,极耐心、也极疯狂地,挖掘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石缝终於被我们挖开,露出了一处极小的、也极清澈的泉眼。泉水极缓慢、也极持续地,从地底涌出,在石窝里积成小小的一汪。我们趴在那里,喝了个痛快。那是我们喝过的,最甘甜的,泉水。 在这口甘泉的旁边,我们还发现了一种极特殊的植物。它几乎是贴著滚烫的岩石生长,叶子极肥厚,像是能储存所有的水分。石极好奇地摘下一片,放进嘴里。他说,极酸,也极咸。我也尝了一片,確实如此。但它水分极多,能极快地,解渴。我將它记录下来,命名为“石莲”。它能生津止渴,还能补充我们因大量出汗而流失的盐分。是这片极荒凉极死寂的石山里,唯一的,生命。 我们在石山里,又待了两天。靠著这口甘泉和石莲,恢復了体力。离开时,我对著那口泉眼,极郑重、也极虔诚地,拜了三拜。是它,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 走出石山时,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七十天。前方,是一片极广阔极乾旱的黄土塬。那里,没有树,也没有水。只有极厚、也极沉默的,黄土。 这一卷的主题,就叫它《石山甘泉》。 神农本草日誌·第五卷·黄土牧野 走出那片死寂的石山,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七十天。眼前的世界,再次发生了极突兀、也极彻底的变换。那是一片极广阔、也极乾旱的黄土塬。没有树,也没有水。只有一道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极深极宽的沟壑,和那极厚、也极沉默的黄土。风一吹,黄土便漫天飞舞,將天空都染成极浑浊的黄色。我们走在上面,像走在被世界遗忘的,极古老也极荒凉的尽头。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极特殊的族群。他们没有房屋,没有田地,甚至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住的是用极简陋的兽骨和毛皮搭建的,可以隨时拆卸的帐篷。他们的食物,不是耕种,而是跟隨著一群极庞大、也极自由的野马,在这片广袤的黄土塬上,进行著极漫长也极沉默的迁徙。他们管自己叫“牧野人”。 牧野人,他们如何用马的皮毛,来建造一个可以隨时迁徙的家。我极详细地讲给您听。 首先,是选皮。他们用的,是秋天换毛后,最厚实也最坚韧的成年野马皮。他们会先用极锋利的骨刀,將马皮內侧残留的脂肪和碎肉,极乾净地刮掉。然后,他们不用树皮鞣製,而是用一种极特殊也极古老的“烟燻法”。他们会在营地中央,点燃一小堆极缓慢燃烧的、湿润的艾草和马粪。將刮乾净的皮子,极仔细地撑开,架在火堆上方,离火焰不高不低的位置。那极浓也极有穿透力的烟,会持续地、极均匀地,燻烤著皮子。这烟,不仅能驱虫防腐,还能让皮子变得极坚韧,也极柔软。这个过程,需要极丰富的经验和极精准的控制,火大了皮会焦,火小了熏不透。一张上好的帐篷皮,要这样不间断地,熏上好些天。 然后,是搭建。他们不用木桩,而是用极长极韧的、经过反覆拉伸和晾晒的马筋。他们会选择几根极粗壮也极有弹性的树干,用马筋极牢固地捆绑在一起,搭成一个极稳固的圆锥形框架。然后,將熏好的马皮,一张张,极严实地覆盖在框架上。马皮与马皮之间,他们会用一种极特殊的、用马骨熬成的胶来粘合,再用极细密的马筋线,极精密地缝合。帐篷的顶部,会留一个极小的天窗,用来透气,也能在白天引进极细微的光线。帐篷的底部,他们会用极重的兽骨或石块,將皮子边缘压得极严实,以防风沙钻入。整个帐篷,极轻,也极牢固,拆卸和搭建,都很快。 我们是在一次极可怕的沙暴中,被他们救下的。那沙暴来得极快,极凶猛。天色瞬间暗如黑夜,狂风卷著极粗糙极密集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把极小的石刀割过。我们三人只能紧紧抱在一起,匍匐在地上,任由风沙將我们掩埋。就在我们快要窒息时,几双极粗糙、也极有力的手,將我们从沙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是牧野人。他们用极厚实的兽皮,裹住我们,將我们带回了他们背风处的营地。 他们的首领,是一位极精壮、也极沉默的中年汉子。他叫“烈”。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极锐利,也极孤独。他们给我们喝的,不是水,而是用一种极特殊的、带著青草味的奶。那是马奶。马,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喝马奶,吃马奶发酵製成的极酸的酪,用马的皮毛做帐篷和衣服,甚至用马的骨头,来製作极简陋却也极锋利的武器。他们极崇拜马,也极尊重马。他们认为,马是风神的儿子,是这片荒凉大地上,最自由也最神圣的灵魂。 虽然,他们的衣服,也是用马皮做的,但用的是更柔软的小马驹皮,或是马腹部的嫩皮。他们用石刀,將皮子裁剪成极简单的样式,再用骨针和马筋线,极巧妙地缝製成能裹住身体的背心和披风。这些皮衣极耐磨,也极保暖,能在极寒冷极漫长的冬夜里,保护他们不被冻死。他们的脚上,裹著的是用马腿皮做的极简陋却也极实用的皮靴。 至於食物,除了马奶,他们还储存风乾的马肉。他们会將猎来的、多余的野马肉,切成极薄极长的条状,掛在帐篷外面,让高原极猛烈极乾燥的风,和白天极炽热的太阳,將它极快地,风乾成极硬极有嚼劲的肉乾。这种肉乾,能储存很久,是他们迁徙路上,最重要的粮食。而马奶,他们除了直接饮用,还会把它放在极乾净的皮囊里,用极长的时间,反覆摇晃、拍打,让它发酵,变成极酸也极解渴的“马奶酒”。 马奶酒,是牧野人极古老珍贵的饮料,也是他们在这片极艰苦极荒凉的大地上,赖以生存的极重要的药。 它的功效,主要有三个。 其一,解渴生津。它能极快地,滋润乾涸的喉咙,补充因长途迁徙而流失的水分。 其二,补虚强身。马奶经极复杂的发酵后,化为极精微的能量,能极有效地,补益五臟,强壮筋骨,让极疲惫极虚弱的人,快速恢復体力。 其三,祛寒活血。它性极温,能极有力地,驱散积在体內的极深极重的寒气,疏通血脉。是他们在那极漫长极寒冷的冬夜里,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温暖之源。 在牧野人的营地里,我学到了另一门极重要的学问。烈告诉我,他们常年迁徙,风餐露宿,最怕的,是风寒与外伤。他们用一种极普通的、长在黄土坡上的、开著黄花的矮小植物,来解决。他將我带到一处背阴的土坡,指著一片极不起眼的野草。他说,这叫“风草”。它的茎叶,能发汗,治风寒;它的根,极苦,却能极有效地,止住外伤的血,还能让骨头更快地癒合。我尝了它的茎叶,味辛,性温;又尝了它的根,味极苦,性寒。我將其记下,命名为“风草”。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防风”的,极重要的草药。 我在牧野人的营地里,跟著他们,进行了一次极短暂、也极震撼的迁徙。看著他们如何与马群沟通,如何在极恶劣的环境中,找到水源,又如何用极原始的方式,庆祝新生儿的诞生。他们的生活,极艰苦,也极自由。 离开时,烈送给我一大块极珍贵的、风乾的马肉,和一皮袋极甘冽的马奶。他指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对我说,往那边走,是水的尽头,也是新的开始。我对他,极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转身,继续上路。 这一卷的主题,就叫它《黄土牧野》。 神农本草日誌·第六卷·云隱之泽 离开那片极荒凉的黄土塬,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近百日。我们穿过了极乾旱极沉默的黄土沟壑,眼前的世界,再次换了模样。那是一片极广阔、也极隱秘的沼泽。水,从四面八方,极安静也极固执地,漫了上来。这里没有路,只有一片片被水环绕的,极小的孤岛。空气中瀰漫著极浓郁的水汽,和一种极特殊的、植物腐烂与新生交织的气味。这里的雾,极浓,也极持久。清晨出发,直到中午,才能勉强看清十步之外的景象。我们將这里,叫做“云隱之泽”。 我们撑著用枯木和藤蔓扎成的极简陋的筏子,在迷宫般的水道里,小心翼翼地前行。水很浑浊,看不见底。时常有极巨大的、极光滑的阴影,从我们的筏子下方,极缓慢、也极沉默地,滑过。那是极古老的巨鱼,是这片泽国,真正的主人。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极特殊的族群。他们的人数,比神木林的人还要少。他们的皮肤,因为常年浸泡在水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蓝色。他们的眼睛,却像这片泽水一样,极清澈,也极深邃。他们不穿衣服,只在腰间围著极细密的水草。他们管自己叫“水隱人”。 水隱人,是这片沼泽里,最顶尖的猎手。他们捕鱼,却不用网,也不用叉。他们用一种极特殊、也极危险的草。他们將那草的根,捣烂,取其汁液,涂抹在极细的鱼骨箭头上。那汁液,能极快地,麻痹水中极庞大的猎物。他们划著名用整根巨木挖成的独木舟,极灵巧、也极精准地,穿梭在这片极复杂的水道里。他们极珍惜,也极敬畏这片泽国。他们只取自己需要的食物,从不浪费一丝一毫。 他们的首领,是一位极老极瘦的妇人。她的头髮,像极稀疏的水草,披散在极瘦弱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却像能看穿这片极深的泽水,看到大地的深处。她让我叫她,“泽”。泽告诉我,这片沼泽,是天上坠落的星辰所化。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株草,都是活的,都有属於自己的神灵。他们生病时,从不用寻常的草药。而是用一种,只长在最深的沼泽里的,极特殊的,黑色莲花。 泽,那位老妇人,她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崇拜神灵,而是如何成为神灵。她感知这片泽国的方式,极朴素,也极简单。她每天清晨,在第一缕光穿透浓雾时,会独自划著名独木舟,去那片最安静、也最古老的沼泽深处。她不带任何工具,也不做任何仪式。她只是极安静、也极放鬆地,坐在舟中,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告诉我,她的呼吸,要与这片沼泽的呼吸,同步。吸进时,要想像將整个沼泽的寂静与力量,都吸进自己的身体;呼出时,要將自己內心的恐惧与杂念,都还给这片天地。当她的呼吸与周围极微弱的、水流滑动的声音,雾气升腾的韵律,完全融为一体时,她便“通”了。她说,那一刻,她不再是她自己,她是一滴水,是一缕雾,是水里极沉默极古老的巨鱼,是那片漂浮在水面上的黑水莲。她能感受到水底极细微的暗流涌动,能听到极远处莲叶舒展的声音,能知道哪片水域的鱼群正在迁徙。这就是她的方式。不是向外祈求神灵的启示,而是极安静极专注地,向內,將自己变成这天地的一部分。 她告诉我,她不是在“想”,而是在“听”。她听风吹过水麵的声音,听水鸟振翅的声音,听水底极古老的巨鱼游动时,那极缓慢也极沉重的,心跳。她说,这片泽国的每一滴水,每一株草,都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故事。它们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神灵。 她从不向外祈求。她只是向內,让自己极安静、也极专注,然后,她就能“听到”了。她能听到哪片水域的鱼群正在洄游,哪片莲藕已经成熟,哪片沼泽的深处,有受伤的水鸟需要救助。她说,这不是什么神通,这只是极古老、也极真实的,人与天地的,连接。每个人都生来就有,只是后来,被太多的欲望和恐惧,给遮蔽了。她要做的,只是每天去擦拭它,让它重新,亮起来。 她只是一个,极朴素也极执著的,守护者。她守护著这片泽国,也守护著这份与天地对话的能力。她让我知道,神灵,不在天上,不在庙宇,而在每一个极安静、也极专注的,心里。恢復自信,恢復自己与生俱来的感知力,才能连接万物。这才是真正的,神灵。 泽亲自划著名独木舟,带著我,深入这片沼泽的腹地。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极静謐、也极古老的景象。在一片极开阔、也极平静的水面上,漂浮著一朵朵极巨大、也极沉默的黑色莲花。它们的叶子,是极深的墨绿色,极厚,也极硬。花朵,是极纯粹的黑色,在迷雾中,散发著极幽暗、也极神秘的光。泽说,这叫“黑水莲”。它的莲子,是这片沼泽里,最珍贵的东西。它能让人在水下,像鱼一样,呼吸。 我尝了那莲子。味极苦,也极涩。但咽下去后,胸中却涌起一股极清凉、也极通透的气息。它能清肺热,能止咳血,还能安极深极重的恐惧。我將其记下,命名为“黑水莲”。这是我在云隱之泽,学到的,最宝贵的知识。 至於黑水莲,它当然不能真的让人像鱼一样在水下呼吸。但它確实能极有效地,帮助人长时间潜入水中。它的莲子,味极苦,也极涩。这极苦极涩的味道里,蕴含著极强大、也极清凉的能量。它能极快地,清除肺里因常年潮湿而產生的极黏稠极顽固的热痰,让呼吸变得极通畅、也极深长。它能极有效地,安定心神,让心跳变得极缓慢、也极平稳,减少对氧气的消耗。它还能极快地,清除血液里因剧烈运动而產生的极多的热毒,让人能保持极清醒极冷静的头脑。 所以,吃了它的莲子,人就能在水下,待上更长的时间。它不是改变人的身体,而是极精准、也极高明地,调整人的內在能量,让人达到一种极安静、也极和谐的状態,安住你极深极重的恐惧。在水下,最大的敌人,不是窒息,而是恐慌。当你极度的恐慌时,你会极快地耗尽体內的气。黑水莲,就是通过清肺和安神,让你进入一种极安静、也极放鬆的状態,从而最大限度地,延长你在水下停留的时间。这就是它的秘密。它不是神力,是极朴素、也极高明的,药性。是这片沼泽,用它的方式,赐予这些守护者的,极珍贵的礼物。这就是黑水莲的秘密,也是这片泽国,最古老也最珍贵的,法则。 我在云隱之泽,住了约莫半个月。离开时,泽送给我一小袋极珍贵的莲子。她说,走出这片沼泽,往南,是水的尽头,也是山的新生。我记下她的话,撑著那艘简陋的筏子,带著赤和石,驶出了这片极安静,也极神秘的泽国。 神农本草日誌·第七卷·赤炎之地 走出那片极隱秘的泽国,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一百二十天。泽的话,我记在心里:“往南,是水的尽头,也是山的新生。”我们撑著那艘极简陋的筏子,在水道里又漂了好些天。水,渐渐变浅,变清,最后,变成了一条极细、也极安静的溪流。两岸的沼泽,也慢慢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坚硬、也越来越沉默的,山石。 我们上了岸,开始徒步向南。这片土地,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这里的天,不是蓝色,而是一种极压抑极沉重的铅灰色。像是被地底涌出的极浓极刺鼻的硫磺烟雾,永久地糊住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刺鼻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极痛苦也极愤怒地,燃烧著。 太阳在这里,只是一个极模糊、也极无力的白色光斑。脚下的大地,是极粗糙、也极滚烫的赤红色,寸草不生,只有一道道被极古老极剧烈的地动撕裂出的,极深极宽的裂缝。裂缝深处,是极可怖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极诡异的暗红色火光。 空气里,满是极刺鼻的硫磺味和岩石被烤焦的味道。这里极安静,安静到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极沉闷极缓慢的,像是巨兽心跳般的轰隆声,以及突然从岩石缝隙里喷涌而出的,极尖锐极恐怖的白色蒸汽的嘶鸣。我们像是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行走,能极清晰地,感受到它体內那股极可怕极原始的热力。 在这里,生命似乎已被彻底遗忘,只剩下大地最原始、也最暴虐的力量,在极孤独、也极固执地,宣泄著。 这里没有村落,也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偶尔从岩石缝隙里,喷涌而出的极滚烫极浑浊的白色蒸汽,发出极尖锐极恐怖的嘶鸣声。我们极小心地避开那些蒸汽,因为石告诉我,那东西,能瞬间將人的皮肉烫熟。 我们带的淡水,很快就喝光了。我不敢去喝那些从岩石里渗出的水,因为它们大多带著极浓郁的硫磺味,是极可怕的毒水。我们只能去寻那极稀少的,从石缝里渗出的,极冷极清澈的山泉。 石,是我们部落里最年轻,也最有经验的猎人。他从小就跟著他的父亲,在山林里与野兽搏斗。他的皮肤,是极粗糙极黝黑的,上面布满了各种极狰狞的旧伤疤。他极沉默,也极勇敢。在出发前,他告诉我,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为了追捕一头受伤的巨熊,曾深入过一片极可怕的、会喷火的山区。他父亲回来时,半边脸的皮肉都被一种极滚烫的白汽给烫烂了,骨头都露了出来,没几天,就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了。所以,石从小就极清楚,那种带著硫磺味的白汽,是极可怕极致命的东西。这是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那种泛著浓郁硫磺味的水,我们称之为“毒水”。它大多聚集在那些会喷出滚烫白汽的岩石附近。它不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极清澈极安静的温泉。而是极浑浊的,呈黄绿色或乳白色,水面常常翻滚著极黏稠极噁心的气泡。它的气味,极刺鼻,像是无数枚臭鸡蛋被同时打碎。我曾极不小心地,尝过一小口。那味道,极酸,也极涩。舌头瞬间麻木,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痛了很久。所以,我极清楚,这种水,是绝不能喝的。 这里没有一丝绿色,没有一声鸟叫。放眼望去,只有极尖锐极狰狞的黑色石柱,从极滚烫极粗糙的赤红色大地上,极痛苦也极愤怒地刺向天空。地面是皸裂的,裂开一道道极深的口子,像是大地乾渴到极致的嘴唇。空气里,是极刺鼻的硫磺味,和极闷热极压抑的死寂。 那些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热泉,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它们极突兀地,从岩石缝隙里衝出来,发出极尖锐极恐怖的嘶鸣声。滚烫的水汽,是极浑浊的黄白色,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聚成一片片极诡异也极短暂的云。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大地最原始、也最可怕的伤口。 这里,极难看到绿色。只有少数几种极顽固、也极沉默的植物,贴著极滚烫的岩石,在极隱蔽的角落里,极艰难地活著。它们大多极小,极不起眼。 就在一次寻找水源的途中,赤忽然指著前方一处极陡峭的崖壁,发出了极惊讶的喊声。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崖壁上,竟贴著生长著一种极奇特的植物。它的叶子,像极细小的松针,顏色是极深的墨绿。在这片极恶劣极荒凉,万物焦枯的地方,它竟活得极精神,也极茂盛。我费力地攀上去,採下几片叶子。一股极辛辣、也极清凉的气味,瞬间直衝我的鼻腔。那股子因为吸了太多硫磺味而堵得极难受的鼻子,竟一下子通畅了。 我尝了尝它的叶子。味辛,性微温。它能极快地,驱散因这极寒极热之地而產生的,极顽固的头痛与鼻塞。我將其记下,命名为“石香”。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石菖蒲”的,极珍贵的草药。在这片极可怕极荒凉的土地上,它让我知道,即便是在最恶劣的地方,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极顽强、也极独特的存在方式。 而石香,就是其中最让我敬佩的一种。它用它极辛辣极清爽的香气,对抗著这片极混乱极污浊的天地。像是在告诉我,哪怕是在地狱里,生命,依然能找到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赤炎之地。它极粗暴,也极真实。它让我第一次,对大地深处的力量,產生了极深的敬畏。 曾经我以为这片土地,像是被天神诅咒过的一样。但此刻我竟发现,他是天地间最怒放的生命。 触目的裂痕是天地生態能量的失衡与调整,就算再困苦再艰难,天地也要活出生命本自具足的自信与色彩,该接受枯萎处他坦然接受,该积极生长时他照样不放过任何一丝可以让自己心跳復甦的机会。於是当我再次聆听这片土地的心跳声时,不再是无边的恐慌,惊心动魄反而成了寂静丛里值得钦佩的勇气和生机。它的美,不是那种极温柔极平和的美。它的美,是极狰狞、也极强悍的,生命的挣扎。 石香,在我们当时看来,它其实极不起眼。它大多长在极潮湿极阴冷的溪流岩石上,或是瀑布旁。它的叶子,极细长,像一把把极小的剑,成丛地聚在一起。它的根茎,是横著走的,有极明显的节,有极特殊的、极清爽的香气。它是一味极古老的药,能开通心窍,能化湿,能醒神。在这片极混乱极恶劣的石山里,它就是靠著那股极清爽的香气,辟开了所有的浊气,让自己,也让我们,活了下来。那片赤炎之地,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大地心臟的地方。 神农本草日誌·第八卷·剑木崖 离开那片极酷热的赤炎之地,我们已从姜水出发,走了一百五十天,我们继续向南,进入了一片极古老、也极沉默的山脉。时间已进入盛夏,但在这片极深极密的山林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暑气。我们沿著山涧,一路向下。越往下走,空气越闷热,也越潮湿。到了谷口,天已近黄昏,但谷里却比外面,更早地,暗了下来。 那是一片极低洼、也极封闭的山谷。四周是极陡峭极高耸的绝壁,將整个山谷围得极严密。 这里的山,与之前见过的都不同。它们不是连绵起伏的,而是一座座,极陡峭、也极孤独地,拔地而起,像一把把极锋利的巨剑,直直地刺向天空。这里的山,像是被远古的巨神,用极锋利极巨大的斧头,极隨意、也极狂暴地,劈开。悬崖极险极峻,几乎是垂直地,插入云霄。山体是极坚硬极粗糲的灰白色岩石,山体是极裸露的,几乎看不到任何土壤。只有极少数极顽强扭曲的古松,从岩石的极深处,极痛苦也极用力地挣扎出来,为这片险峻荒凉的山崖,点上几笔极珍贵的绿色。 脚下的土地,从滚烫粗糙的赤红色,慢慢过渡成坚硬沉默的青灰色。前方,是一片陡峭高耸的山脉,像一堵极巨大极高耸的墙,极突兀地,立在我们面前。 我们在那片山脚下,徘徊了整整一天。没有路。就在我们快要绝望时,赤发现了一条极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极隱秘的鸟道。它缠绕在绝壁之上,一边是万丈深渊,云雾繚绕,看不到底;另一边,是极冰冷极坚硬的石壁。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险。我们只能贴著崖壁,侧著身子,极小心、也极缓慢地,向前挪动。脚下,是万丈深渊。极浓极厚的云雾,在其中极缓慢、也极沉默地翻滚,看不到底。只有极偶尔的,从深渊深处传来几声极尖锐极悠长的鹰啸,在群山之间极孤独地迴荡。我们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岩石,用手极用力地抠住每一个能抓牢的石缝。 我们极小心地,抓著崖壁上极稀疏极坚韧的藤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我身后传来石极沉重极压抑的喘息声,他块头最大,在这种极险峻的地方,也最吃力。我们不敢往下看,只能盯著前方极窄极险的路,和崖壁上那些极古怪也极顽强的植物。 就在这片极险峻极陡峭的悬崖上,我发现了另一种极特殊也极顽强的草药。它没有叶子,只有极粗壮极尖锐的茎干,像一把把极锋利的剑,从岩石缝隙里,极霸道地刺向天空。它的茎干上,还长著极密集极坚硬的尖刺,像是在对这片极残酷的天地,宣告自己极不屈的意志。我亲眼看到,几只极灵巧的岩羊,用它那极粗糙极厚实的舌头,极熟练地舔食著这种植物的茎干,来磨掉自己过长的牙齿。它们极享受,也极满足。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极小心地避开那些尖刺,採下一段剑木。剥开它极坚硬极厚实的外皮,里面是极肥厚、也极多汁的,淡绿色肉质。 我尝了一口。味道极淡,带著一丝极微弱的清甜。那股极清凉极滋润的汁液,顺著我乾渴的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它不仅极能解渴,还能为身体提供极重要的元气。我將其记下,命名为“剑木”。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仙人掌”的,极特殊的草药。它教会我,即便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生命也能找到自己极独特、也极顽强的生存之道。 在那片崖壁上,我还发现了一种极古老的,与剑木共生的植物。它极矮小,紧贴著极滚烫的岩石生长,叶子是极深的墨绿色,上面覆盖著一层极细极密的绒毛。它的气味,极清,也极凉。我尝了它的叶子。味苦,性寒。它能极有效地,消散因攀爬这片极险峻的山崖,而起的极深的烦热与口渴。我將其记下,命名为“崖苏”。它就是后来,被你们称为“石斛”的,极珍贵的药材。 我们在那片崖壁上,待了整整三天。靠著剑木的汁液和崖苏的清凉,才极艰难地,翻过了这片极险峻极高的山脉。当我们终於站在最高处,回望来路时,那片赤炎之地,已变成脚下极遥远极模糊的,一小片红色。 就在我极专注地记录剑木时,我听到石极惊喜也极压抑的呼喊。他指著前方,那里,竟有一处极隱秘、也极宽敞的石洞。我们终於,在这片绝境里,找到了一个能躲避风雨的,暂时的家。 山崖里的风,乾燥又冷酷。石的双手,因为长期攀爬和挖掘,布满了极厚极硬的老茧。如果我在前面探路,遇到极危险的猛兽或毒物,我会用极尖锐的声音,吹响一片极薄的树叶,发出极刺耳也极响亮的哨声,提醒后面的赤和石,立刻停止前进。 我们的衣服,早已不是离开部落时的样子。那身用极粗糙的麻布和兽皮拼凑的衣服,早已在极漫长的跋涉与搏斗中,被荆棘和岩石撕得极破烂。我们只能就地取材,用极粗的藤蔓,极勉强地綑扎在一起,或用极坚韧的树皮纤维,和路上捡到的、被野兽吃剩的皮毛,极粗略地,缝补。我们的头髮,极长,也极脏,结成了极硬极乱的一团。我们只能用极简单的、从溪流里捡来的极粗的沙石,来搓洗身体和衣物。我们没有特殊的通信方式。只是。但我们的眼睛,却比出发时,更亮,也更坚定。 记录草药,是我此行最核心的任务。我没有你们后来的竹简、毛笔或纸。我的工具,极原始,也极珍贵。我的“笔”,是极细极硬的燧石刀,或者是我从极远处捡到的,被野兽啃得极尖锐的兽骨。我的“纸”,是极薄、也极柔韧的,用神木林里那种特殊树皮,经过反覆捶打和浸泡后,製成的树皮布。它极轻,也极耐用。我就在这些极珍贵的树皮布上,用极细的线条,画出植物的形態,並在旁边,用你们后来称为“上古结绳记事”的极简符號,记录下它的药性、味道,和它能治疗的病症。这个方法,极笨拙,也极可靠。它不会被雨打湿,也不会被风吹走。这些树皮布,我极小心地用极薄的石板压著,再用极韧的兽筋捆好,贴身收藏。它们是我此行,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財產。 那时的我,心里是极深的震撼,和极痛的无力感。我在想,生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延续下来?现在,我坐在这里,重新回望这片山谷。我忽然发现,它其实,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