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冷权臣吗?怎么婚后破戒了》 第1章 这婚悔得好啊! “夫人不好了!那孟家悔婚了!” “大婚之日悔婚,这事要传到外头去,將军府顏面何在啊!” 正是五月清晨,天还未大亮,屋內点著蜡烛,李从今在吵闹中醒来,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廊下和院中掛起的大红绸缎,缓了缓神。 今日是她兄长晏昭与右相府千金孟黎云成婚的日子。 一个月前,將军府老太夫人忽然病重,请了算命的先生说是要抓紧冲喜,叫大房嫡长子镇北將军晏昭成婚。 晏昭北征凯旋还未入京,老太夫人便在病榻上自作主张定下了当朝右相的独女孟黎云为其妻。 他二人是青梅竹马、又是门当户对,孟黎云自小便对晏昭体贴顺从,这桩婚事很快成了京城里的美谈。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春桃。” 丫鬟春桃立刻推门进来:“小姐,您醒了。” 院外吵闹声越来越大,她顿了顿道:“出去看看。” “是。” 春桃去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折回,神色凝重。 “不好了小姐,奴婢听回来的媒人说,那孟家小姐悔婚了!” 一个时辰前,靖王落驾右相府,也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从书房出来后,右相忽然態度大变,把將军府的媒人连同花轿一起赶出了门。 “靖王府竟是备著花轿去的,直接把那孟小姐接走了!” 李从今眉心一紧。 她五岁就入了將军府,孟黎云对晏昭的感情是真是假她自有判断。 但凡晏昭回京,孟黎云便紧跟左右,甚至连她这个年龄相差甚远的“义妹”都格外提防。 这样深厚的感情却在大婚当日悔婚另嫁? 只怕和两家背后的势力纠葛脱不开关係。 “小姐,孟家此番作为,岂不是把將军府的脸面摔在地上踩?”春桃忧心忡忡地道。 豪门贵胄,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 李从今沉默片刻,掀唇道:“替我梳妆。” 春桃不明所以,只听话地为她整理好髮髻,换了衣裙。 “你在院子里等著,我去去就来。” 正厅,下人们乱成一团,两位媒人站在廊下唉声嘆气,老太夫人病重,还在自己房中躺著,晏家长辈们坐在厅內,一言不发地看著楚珈。 楚珈是晏昭生母,晏老將军去世之后,她独挑大樑,將晏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宗亲们无论辈次,都对她有几分畏惧。 “眼下这情形,孟府反悔已是板上钉钉,可祖母冲喜却迫在眉睫啊!”三房的人开口,打破沉默。 “是啊,老太夫人病得太厉害了,若是没捱过去,可如何是好?”二房紧接著出声,“那道士可是说了,若老太夫人没挺过去,一年之內晏府必遭灾祸……” 一个个都敲著自己的算盘。 楚珈眉心紧锁,始终不置一词。 靖王不讲仁义,右相不守诚信,无非是欺晏昭不在,无人做主,让他们堂堂將军府成了一场笑话! “冲喜事不宜迟,但將军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就算费心去寻,又有哪家姑娘愿意受这份委屈?”二房嘆了口气。 厅內陷入沉默,眾人正焦头烂额之际,忽听门外传来女子青稚的声音:“我愿意。” 李从今跨过门槛,在眾人面前站定。 “从今……” 楚珈愣了一瞬,立刻起身。 “义母,从今幼年父母双亡,將军府对我有收养之恩,老太夫人缠绵病榻,眼下这情形,从今愿解燃眉之急。” “这提议甚好,既能为祖母冲喜,又不至於让我將军府顏面尽失。”二房闻言,一拍大腿。 三房也道:“虽说李丫头没有孟家那样的出身,可好歹是我將军府的养女,总比隨便找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强。” “不行!”楚珈果断回绝,“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何况我已將从今认作女儿。” 李从今虽是她收养的义女,可却是当亲生女儿栽培养大的。 孟黎云悔婚转嫁靖王,旁人最多说道几句,可顶替她位置嫁给晏昭的李从今,就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楚珈握著她的手,低声道:“从今,你不可糊涂……” “义母放心,从今想得很清楚,悔婚一事足以看清靖王府与右相府本色,若吃了这闷亏,將军府威严何在?” 如今朝堂之上,靖王与太子之爭不断,镇北军是太子心腹,靖王此时搅黄右相府与將军府的婚事,算盘敲得震天响。 这不仅是一桩姻亲,更是权力的较量。 楚珈上下打量她的神情,不知自己一直单纯的义女何时有的玲瓏心思,思索许久才道:“从今,你可当真?” 李从今刚过及笄之年,寻常女子情竇初开的年纪,她却藏著两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关乎她的身世,只有她和楚珈知道。 可楚珈不许她提,也不告诉她任何与父母之死有关的事,想她做一辈子蒙在鼓里的、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所以她瞒著楚珈偷偷地查。 十几年过去了,还记得当年之事的人並不多,她知道所有相关卷案都被封存在“陵阁”內,但那里重兵把守,没有漏洞可钻。 好在把守的,便是镇北军。 而镇北军统领,是他的兄长晏昭。 孟黎云悔婚,她却愿意放下声名嫁给晏昭,有这一部分原因,而另一部分,是她的第二个秘密—— 她喜欢她的兄长。 兴许是自幼寄人篱下,她心思敏感细腻,也惯会拿捏人心,成熟得比一般女孩都要早。 意识到对晏昭產生情愫那年,她才十三岁。 她不敢向任何人坦白自己的心思,孟黎云与她明里暗里地较劲,处处算计,她只装作不明所以。 人都道感情会隨著时间推移慢慢褪色,可她心头那簇火苗,反而越烧越旺。 戌时三刻,东院外忽然热闹起来。 春桃匆匆进门:“小姐,將军回来了。” 李从今放下手中的糕点,坐回床边,拿起盖头。 “小姐……將军素来刚直严肃,若知道您此番作为,会不会迁怒於您啊。”春桃咬唇,放心不下。 她看见院外人影绰绰,摇头:“没事,你出去吧。” 且不说她何其无辜,就挺身而出救將军府於水火这一条,也是他们欠自己一个人情。 春桃刚出房门,就见晏昭负手而来,他冷著脸,在院中站定。 “將军。”春桃行礼,细若蚊声,额上冒出两滴冷汗。 晏昭长年征战沙场,在府中的日子不多,可只要他回府,府中上下便都规矩起来,就连独断专行的老太夫人都安静许多。 他身形頎长,气场强大,院墙上的灯笼投下他的影子,春桃只看那影子便觉得喘不过气。 “晏昭,今日新婚之夜,总得好好热闹热闹啊!” 身后几个年龄相仿的族中亲眷叫了两声,他头也没回,冷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春桃一抖,那几人察觉不妙,立刻拍拍屁股溜了。 晏昭在院中站了一会,抬脚进门。 北征凯旋,他带著队伍行进至京郊才接到老太夫人私自定下婚事的消息,快马加鞭,却还是慢了一步。 今晨进京后又得知孟黎云悔婚,他以为就此作罢,不曾想从军中回来,却被母亲强行带去更换礼服。 心头一阵躁意,他站在门前,看向屋內。 这是他的院子,此刻却张灯结彩地变了样,原本简洁的屋子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红布,窗上贴著大红喜字,就连烛台都换上了红烛。 那张沉木雕花的喜床上坐著一袭红衣的人,小小的身量被五尺七寸的床沿衬得像个布娃娃。 他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喜婆就在门前看著,不敢近身。 李从今安安静静地坐著,察觉他靠近也没有动作,只低著头,视线透过盖头的缝隙落在他鞋尖。 他应是沐浴薰香后才换了礼服,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清淡好闻。 二人就这么僵持著,许久之后,她轻吸一口气,软声道:“兄……长?” 晏昭微不可察地一顿,半晌,嘆息一声,拿起一旁的桿秤,挑起了她的盖头。 李从今勾唇一笑,却又在盖头扬起的瞬间敛了笑意,换了半是胆怯半是试探的眼神望著他。 京都有三公子,是世家望族闺阁小姐们梦寐以求的夫君。 齐家养子齐修,擅琴作曲,风度翩翩;洛家次子洛远赋,大理寺少卿,多情似水。 三公子之首,就是她兄长镇北將军晏昭。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松风水月,阳煦山立。 她看著他,双手抓著裙子一紧。 孟黎云这婚悔得好啊。 悔得正是时候。 晏昭被她看得呼吸一滯。 十六岁那年,母亲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小姑娘,那时她只有五岁,小小一只趴在母亲怀中,像是城东张记糕点铺最拿手的糯米糰子。 母亲叫她和自己打招呼,她转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自己。 一如现在。 他离家一年有余,其间母亲常来家书,说起妹妹及笄,已长成亭亭玉立的美人。 他想过重逢时的诸多场景,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穿著鲜红嫁衣坐在他的床边。 “喜婆还等著呢……” 第2章 只做兄妹多没意思 李从今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拧眉:“胡闹!” 他这声不小,她似是被嚇了一跳,浑身一颤,眼睛里瞬间爬上了雾气:“我……没有。” 声音带著弯地颤,扇子似的睫毛扑了两下,他归家晚,她显然是饿了,嘴边还有一粒偷吃时留下的圆乎乎的糯米。 晏昭的视线落在那颗雪白的糯米上,许是鬼迷了心窍,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她吃的那块糯米糕定是甜丝丝的。 他喉结动了动,猛地回过神,对上她快要掉下泪来的眼。 “你是將军府养女,孟府悔婚,你就这么匆匆嫁与我,外人会如何议论你?” 李从今乖巧地点头:“可老太夫人身体不好,我怕义母伤心。” 现下他心中的怒意,多半来自老太夫人的独断专行,也来自於將军府上下未经他点头便擅自换了新娘。 晏昭是个男人,在府內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婚姻大事被瞒著做了决定,自然不快。 但他並非蛮横无理,也不会殃及无辜。 所以她只要装好“善解人意”“捨己为人”,便可轻鬆拿捏。 果然,晏昭的气在见她微红的眼眶后就消了大半。 “你不必委屈自己,我这就去与祖母明说,生死之事,若是都听算命之人的,那要大夫何用。” 李从今早料到晏昭不会轻易“就范”,吸了吸鼻子:“夫君……是不想要我吗?” 娇声软语的,他呼吸急促几分。 身子还瑟缩著,嘴巴倒大胆的很。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清甜的桂花香裹著小姑娘柔软粉嫩的味道缠著他鼻尖,他低头看著只到他胸前的人儿,微微蹙眉,別开了视线。 没有等到回答,李从今咬唇,抬头看他。 二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站著,她这么一抬头,下巴擦过他胸口,隔著礼服布料,触感却十分清晰。 他双手握拳,紧了又紧。 “右相与靖王將晏家架在火上烤,从今在晏家长大,当然不愿晏家受辱。况且从今也不委屈,比起再过几年嫁与不知名姓品行的富家子弟,夫君至少会与我相敬如宾,不叫旁人欺负我。” 相敬如宾?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晏昭讶异於自己竟有一瞬的失落,李从今入府已经十三年,他看著她从咿呀学语到知书达理,无比確定自己別无他想。 应是今日本就格外混乱心烦,所以…… “將军!”小廝的声音打破屋內的沉寂。 “何事。” “刚才北院那边来人,说是杨姨娘下午掛红绸时摔断了腿,正疼得厉害,想请您去一趟。” 闻言,李从今挑眉。 下午摔断了腿现下才派人来请,真真一个司马昭之心。 晏昭视线依旧落在她的头顶,见她毫无反应,沉默片刻道:“今日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 他前脚刚走,春桃赶忙进来:“小姐,將军怎么走了啊!” 大婚之夜新郎官离开婚房,传出去该多委屈。 李从今看著消失在廊下的背影,笑笑:“自然是因为——心乱了。” 她一退一进,叫他在娇憨里卸下防备,却又不让他摸清心思,晏昭这会,估计正躁鬱难解。 毕竟叫了他十三年兄长,骤然换了身份,不適应也是情理之中。 可只做兄妹多没意思,不止於此,才够刺激。 春桃没听懂她话中的深意:“將军不会真的去北院了吧?” 李从今看著窗外夜色,抬脚就往外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春桃一惊,赶忙跟上。 她走到院內时忽然停住脚,想起什么似的,冲院中小丫鬟道:“我出去会,一刻钟后备好热水,我要沐浴,另外准备些桂花薰香。” 今夜不能止步於此,他抗拒她疏离她,可她却偏要叫他对自己欲罢不能。 不仅是为陵阁的“钥匙”,也是为他这个人。 孟黎云虽然悔婚,但难保晏昭心里不忆旧情,这时候正需要趁热打铁,叫他没心思想旁人。 主僕二人出了院门,已是深夜,府內眾人大多都已睡下,花园小道冷冷清清。 晏昭有两房妾室,都是晏老將军还在世时为他纳的。 两人都是名门庶女,入府之后也没和晏昭打过几次照面,他从不主动踏足北院,在府中的日子基本都在书房度过。 杨姨娘心思多却很蠢,点子都用在明面上。 她既决定嫁给晏昭,就已经准备好面对后院的麻烦。 杨姨娘的院子很小,院內只够种几株花草,伺候她的下人也只有两个,此刻都在屋內陪她演戏。 李从今推门时故意用了点力气,院门吱呀一声,房內立刻传来一声哀嚎。 “啊!我的腿!好疼啊!” 紧接其后,是下人的声音:“姨娘你忍忍,大夫马上就到了!” 李从今扯了扯唇角,冲春桃使了个眼色,对方大步上前踹开了房门。 杨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桌边抱著自己的左腿,眼泪掛在脸上。 她又轻呼一声,这才装模作样地抬起头,待看见来人时,倏然愣住:“怎……怎么是你?” “不该是我?”李从今进门,屋內两个丫鬟立刻起身让开,她在杨姨娘对面坐下。 对方看了眼门外,院內空无一人。 “你们怎么伺候的,主子下午受伤,大夫现在都没请过来!?”李从今忽然发难,语气凛冽,两个侍婢嚇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小姐,是奴婢失职!” “小姐?”春桃站在门前,质问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低下头:“少……少夫人。” 杨姨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从今,怔愣地坐在那。 从前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对方永远都是一副与世无爭的淡然模样,她便觉得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晏昭一年多没有回府,李从今又伙同主母他们瞒天过海,她还以为自己离间的好机会来了。 “都出去。”李从今一声令下,春桃便抓起两个丫鬟退了出去,又带上了房门。 “你……你要做什么?” 屋內忽然冷了几分,杨姨娘盯著李从今,有些犯怵。 “杨姨娘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规矩却不知道谁教的。”李从今给自己倒了杯茶,“將军大喜之日佯装受伤,这消息要是传到主母耳中,你会是什么下场?” 杨姨娘哽了哽,没答。 她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將杯中滚烫的茶水扬在对方身上。 “啊啊啊!”杨姨娘被烫,立刻起身抖落水珠。 李从今看著她灵活的双腿,挑唇。 对方被她的狠厉果决震慑住,换了副面孔,可怜著討好道:“李小姐……不,少夫人!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吗?” 李从今如何看不出她內心的不服:“我这关好过,就是主母那关……” 杨姨娘一抖。 府中上下都知道楚珈对她宠爱有加,如今她嫁晏昭是为將军府顏面,要被楚珈知道自己挑拨离间,万一一怒之下將她赶出府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她终於收了那副虚偽面孔,慌乱道:“少夫人,求您別告诉主母,您要怎样都可以!” 明面上是听从发落,实则却打著算盘,只要李从今对她出手,明日她便能去晏昭那喊冤。 李从今故作犹豫地起身,走到杨姨娘身旁,上下扫了一眼。 杨姨娘不明所以,还未出声,忽见她抄起一旁的椅子。 李从今手臂一挥,猛地砸向对方左腿。 “砰”的一声闷响,杨姨娘应声倒地,抱著腿疼得冷汗直流前后打滚,叫都叫不出声。 她放下手中椅子,轻笑道:“明日我会稟明主母,就说今日杨姨娘为筹备將军婚事鞠躬尽瘁,甚至摔断了腿,又怕叨扰我与將军不肯声张,届时府上必会请来名医,为姨娘好好养伤。” 对付蠢人,以理服人是下策,拳头才是硬道理。 “啊!”半晌之后杨姨娘才终於发出声音,疼痛与悔恨交织,她看著李从今离去的背影,眼眶猩红。 原是算计於人,却被反过来算计,李从今既不骂她也不罚她,偏偏打断她本来就“断了”的左腿,叫她吃个哑巴亏。 她根本就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只小兔子,而是一只狐狸,狠辣果决,令人髮指! 回去路上,春桃心情鬆快了许多:“原来將军没去北院,看来將军对两位姨娘也不是那么上心。” 李从今没有接话,回到院子时又看了眼更漏。 时间正好,她叫春桃打好一桶热水,仔细沐浴薰香。 她掐著点,从水里起身,擦乾后换上寢衣。 入夏时节,天气逐渐炎热,寢衣也不过薄薄几层纱,她一边擦拭著头髮,一边走向床榻,经过中厅时,恰好与进来的晏昭撞上。 “啊……”她轻呼一声,向后倒去,没撞到桌角,却跌进了身后那人的怀中。 “夫君?”她抬起头,定定地看著晏昭。 她方才发现他走时落下了私印,又猜测他离开是去看望老太夫人,他在那每次不多不少只坐两刻钟,算上来回,刚好此时回到房中取印。 她刚沐浴完,头髮还有些湿气,寢衣没有繫紧,锁骨处白皙的皮肤一览无余。 第3章 她是软的 兴许是混了水汽,她身上的桂花香更浓,仿佛一根绳索似的將人缠紧。 晏昭手臂一紧,她有所察觉,颤了颤。 轻微的颤慄从他掌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不可自抑地用力。 “疼!”她伸手推他,却没多少力气,挣扎间反倒將领口扯得更大。 “別动。”晏昭声音沉下去,眼神发紧,艰难地抬手替她收紧了领口。 她捂著胸口,抬头湿漉漉地看著他:“夫君怎么回来了?” 人依旧窝在他怀中,他若是低头轻易便可碰到她的唇瓣。 她的唇仿佛两片蔷薇花瓣,细密的纹路掐在粉嫩的花片上,让人平白生出对那触感的好奇。 晏昭没答,李从今看了眼门外,忽然踮脚凑到他耳边。 她细密柔软的鬢髮蹭过他的脸颊,睫毛扫过他耳尖。 她是软的。 娇软得像水一样。 李从今伸手从他头顶捻下一片花瓣,放在他手里:“头上落了花。” 他回神,猛地后退一步:“你早些休息,我今夜先睡书房。” 说罢,他也顾不上取印,折身离开。 李从今摸了摸自己抹了花蜜的唇,笑了笑。 晏昭回到书房,坐下冷静了许久,低头看见掌心的花瓣,才熄下去的火又蹭地一下烧起来。 他十八岁便上了战场,如今已有十一年,战场上见惯了生离死別,他也生不出什么別的儿女情长,就连后院的两个妾室也疲於应,更別提做情到浓时的那些事。 但李从今,却让他第一次有了別样的感觉—— 那种难以自抑的,从骨子里叫囂著衝出来的欲望。 可她偏偏,是李从今。 他一怔。 她自幼就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不论楚珈如何宠溺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但凡他回府,她便整日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兄长地唤著。 府中这些人都怕他,哪怕老太夫人和母亲楚珈,也总习惯看他脸色行事。 唯有她。 抓猫逗狗的时候、有求於人的时候,总会先来找他。 晏昭眉心紧蹙,额上青筋凸起。 他们相识相伴了这么久,他怎么可以对李从今有这种心思?! 心里想著,却忍不住摩挲著手中那片花瓣,控制不住地回忆起她的唇。 指尖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花瓣在揉捻下皱在一起。 门外忽然落下一道影子:“將军,靖王府的消息。” 影卫玄安悄无声息地出现,晏昭將花瓣藏於掌心,应声示意他进来。 “探子来报,太子殿下近一月疏於朝政,靖王钻了空子,拉拢不少人心。” 晏昭掀唇:“右相倒戈了?” “是。” 右相孟歷天命之年,却已辅佐过两位帝王。 太子与靖王对立已久,他一直保持中立,如今这倒戈的时机倒是选得不错,果决地与太子一党划清界限。 “据安插在右相府的人说,那孟小姐本不愿的,甚至要悬樑自尽,最后被孟相亲自打晕塞进的花轿。” 玄安摇头嘆息。 外人都道右相府唯一的千金才学过人,受尽万千宠爱,可到头来也不过是父亲裙带关係的添妆。 他偷偷打量一眼晏昭,却看不出他的情绪,於是垂下头:“將军,可要继续盯紧右相府?” “嗯。”晏昭頷首,见对方应下要走,顿了顿道,“去臥房拿床被褥来。” 玄安点头:“是——嗯?” “將军要宿在书房?” 玄安愣住。 今夜好歹是大婚之夜,夫妻分房而睡,明日主母得知只怕要责怪他们主子委屈了李小姐。 晏昭扫了他一眼,玄安后背一紧,立刻点头出门去了臥房。 李从今正在吃宵夜,累了一整天,她饿坏了,刚拿起一块桃花酥,就见玄安进门。 “小……少夫人,属下来拿被褥。” 她点头,同身边的春桃道:“虽已立夏,夜里却还有些寒凉,拿床厚些的。” “是。”春桃应下,立刻去里间拿了一床被子。 玄安接过,也没停留,折身走了。 “小姐,將军这是打定主意不跟您同房啊,您也是,就这么爽快地拿了床被子去,那不是叫人不回来么!” 春桃著急地跺了跺脚。 李从今勾唇笑笑,咬一口桃花酥:“谁说那被子是给他拿的。” 分明是给她自己拿的。 “啊?” 她看了眼门外,漆黑一片的天忽然闪了闪。 “要打雷了。” 春桃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嗯,天闷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呢。” 李从今没接话,安安静静吃完盘子里的桃花酥,漱了口,坐在屋內掐著更漏。 子时,倾盆大雨而至,电闪雷鸣。 晏昭写完奏摺,更衣休息,才躺下不久,忽听书房门吱呀一声,他立刻睁眼,警觉地听著那人的动静。 风从门外灌进来,夹杂著雨水,门口的人似是被推门声嚇到,安静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躡手躡脚地进了里间。 比人先来的是桂花香气,晏昭喉头一紧,闔眸。 他院外有人值守,寻常人进不来,但若是她,下人们也不敢阻拦。 手边的被褥被她掀开一个角,她先是蹭到床沿,见他半晌没有反应,於是放宽心地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晏昭原本打算视若无睹,可身边那人贴得越来越紧,片刻之后侧身抱住他的手。 他眉心猛地一颤,睁开眼看她:“半夜爬到我榻上,胆子不小。” 声音比寻常喑哑几分。 李从今被他嚇一跳,张张嘴还没开口说话,窗外忽然一闪,惊雷落下,她猛地抖了抖,一头扎进晏昭怀里。 “外头好大的雷……小九害怕。” 借著闪电,晏昭看清她的脸。她微微皱眉,眸子抖著,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印象里她確实害怕打雷,夏季雷雨天,她常整夜梦魘。 从前都是楚珈陪著,今日他们大婚之夜,他母亲不可能到新房去。 他拧眉,似是考虑。 又是一道闪电,她抓住时机,像头受惊的鹿爬过他胸前,滚到了里侧,用半哀求半撒娇的语气道:“小九要跟夫君睡!” 晏昭气息重了些。 她很多年没有在自己面前用过“小九”这个称谓。 晏家三房,他这一辈有八个孩子,收养来的李从今年纪最小,就唤她小九。 以前他也这么叫的,后来不知何时起,她在自己面前不再自称“小九”,而是“从今”,他觉得其中有刻意疏离的意思,但她也確实大了,保持界限是兄妹之间应该做的。 大雨倾盆而下,雨滴打在屋檐上、树叶间、池塘里,淅淅沥沥的,很吵。 屋內却是一片沉默。 晏昭没有表態,李从今吸了吸鼻子,抓著他的袖口,晃了晃。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拿起火摺子点了蜡烛。 烛光晃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晏昭打量她一眼,她脸上的泪痕还泛著瀅瀅的光。 他拿了块帕子,替她擦乾眼泪,李从今就这么怔怔地看著他。 从小到大,她哭闹的次数屈指可数。 哭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大人们心烦。 在晏昭面前她更是乖巧顺从,所以也没给过他为自己擦眼泪的机会。 要早知道他是这个態度,她能把嗓子哭哑。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晏昭收了帕子,开口。 李从今立刻点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迅速钻进了被子里。 春桃不愧是她的左膀右臂,这被子拿的刚刚好,她睡著不冷不热。 晏昭倒没躺下,只是倚在榻上看著她。 “你不睡么?”她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打量著他。 “不困。”他沉声,挪开视线,“你先睡吧。” 不困方才熄什么灯? 心里这么想著,但她只是应了一声,垂下眸。 晏昭闭目养神。 书房一贯薰香,他平日用的都是雪松檀木一类的淡香,此刻完全被她身上的花香味盖过。 他不喜欢女子脂粉的味道,可偏偏对她的气味上癮,她的香味像是种子,种在所有他们接触过的地方,经久不散。 二人相识已有十三年,他知道李从今生的漂亮,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楚珈常说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人儿。 纵然如此,他也从没觉得她像现在这般—— 秀色可餐?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晏昭倏地轻笑一声。 真是够畜生的。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忽感腰腹一凉。 他看向罪魁祸首,眸光凌厉。 李从今抓著他腰带的手一抖,咬紧下唇:“雷声太大了,我睡不著。” 他挑眉,就听她接著道:“既然夫君也不困,要不——我们圆房吧!” “李从今!” 晏昭今日第一次叫了她全名,以薄怒的语气。 他也是猪油蒙了心,从她眼珠子打转的时候他就该知道没憋好事,却愣是听她把话说完了。 “喜婆说,大婚之夜不圆房,以后会夫妻不睦。” 李从今面上可怜兮兮的,但等他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伸进衣內了。 她的皮肤比他想像中还要娇嫩,指尖柔弱无骨似的贴在他胸口,和他紧实的肌肉对比鲜明。 她吸了口气:“好烫。” 第4章 他的温度 她张嘴就来,甚至还用指腹仔细试探著他的温度。 晏昭没说话,他根本没法出声,甚至没有力气抓住她作祟的手,拿出所有的意志力也只堪堪令自己保持清醒。 李从今没得到回应,凑到他脸前,借著微弱的光和他对视。 四目相接,他有一瞬的失控,可那双眸子清澈见底,他实在於心不忍。 这边刚把自己劝好,那人却丝毫不知收敛地翻身坐了上来。 他浑身一紧,不可自抑地喘息一声。 “下去!” 她香甜的气息快要把他淹没,若此刻屋內烛火通明,她一定能看见他因为隱忍发红的眼眶。 可惜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小心地道:“我弄疼夫君了吗?” 她往前挪了挪,几乎是碰到的那一刻,他猛地將人抱起,放回榻上。 “夫……” “若是不睡就出去。”他说著,下了榻。 李从今抱著被子看著他:“夫君去哪?” “公务,一会就回。” 晏昭连多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径直出了房门。 “將军。” 玄安守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还以为是自己把李从今放进去惹得他不快,正欲解释,就听他道:“备桶冷水,我要沐浴。” “是。” 玄安一万个不解,但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况且都是行伍出生,军中条件恶劣,冷水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泡进冷水里,晏昭终於好受了些。 若不是对李从今的品行了如指掌,他都怀疑她是不是给自己下了药。 快到而立之年,除了老太夫人安排的孟黎云,他身边几乎没见过什么女人,后院的两个妾更是不曾近过身。 可他也不是柳下惠,李从今这半带单纯懵懂的“勾引”叫他实在难以按捺心头那股躁火。 思及此,他嘆了口气。 戎马半生,皇恩无数,他这个镇北军统领在外也是令敌闻风丧胆的存在,却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拿捏,传出去他怕是要身败名裂了。 晏昭去了约莫三刻,李从今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数著雷声。 她早不怕惊雷了,也许久没要楚珈陪过,这些年她偷偷读了不少书,什么古文释义、礼记春秋都已烂熟於心,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杂书。 女儿家情竇初开的年纪,谁不读几本话本,其中一些晦涩的描述,是她最早了解这些事的途径。 后来二房的紈絝三哥染上了去春楼的毛病,她偶尔会偷偷跟著他,溜进去看那些艺伎们迎来送往的手段。 她知道如何行房事,也知道晏昭刚才起了反应。 说什么处理公务,骗鬼呢。 窗外的雨渐小了,她咬著手指,摸了摸他的枕头。 被子上都染了她身上的香味,只有他睡过的枕头还残留一点清淡的雪鬆气。 这么久没回,难道还没解决么? 她眨眨眼,想起他精壮的腰腹,低沉的嗓音,脸腾地烧红。 以前不明白春楼里那些男人对这种事怎么有如此大的热情,真得轮到自己,才知箇中滋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坐起身。 晏昭进门就看见坐在那的李从今,顿了顿:“怎么没睡?” “害怕,睡不著。” 既然演了就得演到底,她往里挪了挪,又挪了挪,努力腾出位置。 晏昭在床边坐下,连鞋都没脱:“睡吧,我守著你。” 李从今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他下身,乖巧地盖上被子转过身去。 他未曾察觉她的小心思,但也不敢继续睡,靠在榻旁静静地看著她。 雨一夜未停,李从今再睁眼的时候晏昭已经穿戴整齐。 她睡眼惺忪地从榻上起来,压住的胳膊有些酸痛,可却是她这些年来睡过最好的一觉。 “要出去么?”她带著浓重的鼻音,说什么都像在撒娇。 晏昭看她一眼。 昨夜她是一点都不老实,睡著了也翻来覆去,一会要抱,一会要哄,半夜梦囈一直叫著“夫君夫君”,他从没这么手足无措过,根本无心安眠。 李从今没听到他答话,还以为自己没醒透,又叫了声“夫君”,绵软的声音牵到他耳中,恍惚和昨夜重叠。 “嗯,入宫復命。” 她点头,目送他离开。 春桃从外头进来,垂著头打量了一眼屋內:“小姐,您和將军昨夜可曾……” “不曾。” 见她摇头,春桃有些忧虑:“將军这一大早就入宫,都不陪您奉茶。” “春桃,皇命事大,这话可不能叫有心之人听去。” 春桃一怔,幡然醒悟:“对不起小姐,奴婢知错了。” 李从今勾唇笑笑。 在旁人眼里,晏昭对她確实有些冷落,可在她看来,他的疏离与其说是冷落,不如说——是逃避。 她在书房用了早饭,收拾好去给楚珈敬茶。 她二人的婚事算不上体面,楚珈为她的声名考虑,没有大肆宣扬,府內眾人也心照不宣地保持低调,就连新妇敬茶二房三房都没过来。 要放在平日,那两房人说什么也要在將军府“少夫人”面前立立威风。 “母亲,请喝茶。” 李从今將茶碗端到楚珈面前,对方听见“母亲”二字,有些哽咽:“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今晨听喜婆来报,昨夜晏昭挑了盖头就离了婚房,一夜未回。 让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楚珈只觉得万分歉疚。 “是母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生母的嘱託……” “母亲。”李从今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夫君对我很好,我一点也不委屈。” 看样子楚珈並不知道她夜半时分溜进书房的事,应是晏昭交代下人刻意为之。 楚珈百感交集:“以后你就是將军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母亲只希望你不被任何人裹挟,叫晏昭护你平安一生。” 李从今乖巧垂首,却並未將这番话听进去。 她的生母对將军府有救命之恩,后又亲自为他们铺路,才有了晏家如今的辉煌,她的遗愿是要楚珈保自己无忧平安。 可沉冤还未昭雪,怎能无忧?隱姓埋名一生,就能换得平安? “母亲的话从今记住了。”她抬头,“听说今日聚宝斋有古玩拍卖,我可不可以出门去看看?” 左右老太夫人还病著,一时半会不会见人,楚珈也不忍心把她拘在家里,点头隨她去了。 聚宝斋今日拍品来头都不小,人满为患。 马车绕到侧门,有小廝候著接她进去。 將军府的人都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古玩字画,自记事起楚珈就经常带著她来聚宝斋,凡是她喜欢的,都会拍下来给她。 后来她长大了,不用楚珈带著也会自己来,她是这的贵客,不仅有专门的人伺候,还有单独的包房。 “李小姐今日前来,是为什么物件?”小廝在前头带路,客气地与她寒暄。 “冰山玉石榴塑。” 她开口,见那小廝一愣。 今日的拍品眾多,上至前朝名家墨宝,下至巧匠出品的琉璃器皿,冰山玉石榴塑和那些放在一起,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但对她而言,却是母亲的遗物。 她跟著小廝到了二楼包房,还未推门,忽听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从今?!” 李从今闻声回头,看见来人,扯了扯唇角:“孟姐姐。” “別叫我姐姐,让人噁心!” 孟黎云一身粉嫩衣裙,髮髻挽起,上扬的媚眼此刻正恶狠狠地盯著她。 昨日明明是她和晏昭的大婚之日,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將成夫妻,却被靖王搅局。 她父亲在朝堂上一生中立,也不知怎么忽然倒戈,花轿临出门时將她改嫁! 相府出身,大家闺秀,太学榜首,京城才女。 为了这些名號,她对自己的要求一直严格,就连交友都设下了“世家豪族”的门槛,却不想有朝一日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算计,成了旁人饭后閒谈的笑话! 她抵死不从,可到头来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新婚之夜,她连落泪的勇气都没有,生怕惹了靖王的不快。 原本想著等晏昭返京再好好同他解释,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晏家竟然会叫李从今钻了空子,顶去她的位置! 她就知道对方根本就不似看上去的单纯懵懂,装得那副模样就是为了勾引晏昭! 这番態度李从今早有预料,她轻笑一声:“不叫孟姐姐,那叫靖王妃?总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叫嫂子?” 看著对面那人脸色一变,她扬眉。 自孟黎云察觉她对晏昭的心思不纯后,总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地让她叫自己嫂子,晏昭不在府中时,她更会借著老太夫人的宠爱欺她辱她。 表面上做得极好,倒真像是个宠爱妹妹的长嫂,可实际上每次所谓的“交谈甚欢”,都是单方面的霸凌,更有甚时,还会动手打她。 “李从今,你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路人来来往往,孟黎云压下衝动,“你对晏昭的心思,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你有男女之情!” 话说得极其难听,可李从今却没有如她预料般破防,反而摇头惋惜道:“孟姐姐似乎不大了解兄长。” 话里有话,对方一顿:“你什么意思?” 第5章 身子娇娇 “当然是字面意思。”她轻轻眨眼,略显幼態的脸上兴味十足,“昨夜他折腾人的时候,倒不像姐姐说得那般冷血无情啊。” 晏昭不对她有情,难道要对孟黎云这个人妇有情吗? 真是可笑。 “不可能。”孟黎云眼神落空,她不相信李从今的话,更不敢想像晏昭怀中搂著旁人的画面,“晏昭怎么可能和你……” “夫君念我年纪小身子娇,只要了两次就……” “李从今,你不要脸!”孟黎云被她戳中要害,激得浑身发颤。 李从今比她年幼,是她心头最扎的那根刺。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她都更加优越,可只有年纪,是她的硬伤。 她与晏昭同岁,平常人家的女儿到了这个年纪早已相夫教子,可晏昭却迟迟没有表態。 知道李从今对他的情愫后,她如临大敌。 男人都喜欢娇憨可爱的,这便是她相较於自己而言最大的优势。 “姐姐小声些,你这副模样,可不好叫旁人看去。” 表面上秀外慧中婉婉有仪的京都第一才女,实际上心理扭曲言语粗鄙,甚至將弱小者当做出气筒。 这样的反差是孟黎云绝不能外露的秘密。 她看似被欺负,实则已拿住了这最大的把柄,被自己玩弄股掌之间还以为占著优势,孟黎云也没有想像中的聪明。 “我不管你引诱晏昭做了什么,但我们近二十年的情谊,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二十年的感情? 这话真应该在昨夜晏昭对她起反应的时候说。 李从今看了眼她身后,忽然一转话锋点了点头:“二十年的情谊啊……真是情比金坚,叫人好生羡慕。” 孟黎云拧眉,还未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感身后有人靠近。 “王妃在同谁说话,什么情比金坚?” 孟黎云听见声音,抖了抖。 那害怕的模样根本装不出来。 靖王宋义瑾不知何时上来的,也不知听了多少,李从今看著她变了又变的脸色,行礼道:“从今见过王爷。” “方才正和姐姐閒聊,提及王爷,姐姐说昨夜她与王爷初见便已倾心,王爷对姐姐更是包容宠爱,如此琴瑟和鸣,怎能不叫人羡慕。” 她说的是漂亮话,却句句噁心著孟黎云。 宋义瑾今年已四十有二,府中最大的庶女只比孟黎云小了五岁。 他年纪大了,除了王爷的威严与架子,哪有什么魅力可言,更別提那方面。 她昨夜近乎是双眼紧闭屏息凝神地將他想做晏昭,才堪堪忍过去。 宋义瑾没见过李从今,但昨日將军府发生的事他清楚的很,自然也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收养的义女,他没什么兴趣,看了眼孟黎云:“还不走?” 话毕,她只得跟上,临走时看李从今的眼神恨不得將她千刀万剐:“我不会叫你好过!” “姐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身在靖王府,心却依旧在晏昭那,母族的权势和意中人都要,孟黎云倒想得美。 小廝早已退下,春桃在包房內候著,见她进来,连忙道:“小姐,那孟小姐没有欺负您吧?” “没有。” 倒是她把对方气得够呛。 她从前对孟黎云的忍让是出於对未来的打算,毕竟还要为母亲伸冤,又寄人篱下,若与將来的少夫人撕破脸,不便於行事。 可现在那二人之间再无可能,她自是无需再忍。 不仅不忍,还要將从前所受的屈辱折磨,全都討回来! 二人耽误了好一会,落座不多久,拍卖便开始。 二楼的包房围成一圈,像个看台似的对著一楼大厅,此刻门都敞著。 好巧不巧,她与孟黎云正好面对面。 李从今对前头那些拍品都不感兴趣,她目的很明確,只有那只冰山玉石榴塑。 宋义瑾似乎也只是来走个过场,没举几次牌子,坐了半个时辰,也只拍了一副山水画。 “下一件,冰山玉石榴塑!” 李从今闻言,打起精神。 “这幅石榴塑通体纯净没有杂质,只是因保存不善磕掉了一角。但石榴寓意极好,冰山玉又可镇宅辟邪,此件十两银子起拍,现在开始!” “十二两!” “十三两!” “十五两!” 起价不高,但因为有瑕,竞价的也不多。 李从今冲春桃使了个眼神,对方点点头,去同门口的小廝交代了几句。 “上善包房叫价三十两!” 闻言,楼下厅內眾人面面相覷。 “这石榴塑值三十两?” “冰山玉难得,但也不是罕有的珍品,何况这塑还是不完整的,价值大打折扣。” “这人莫不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不懂规矩?花三十两买这石榴塑,简直冤大头!” 李从今不管旁人怎么说,目光始终落在那只塑像上。 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这只石榴塑是唯一印象深刻的东西。 印象里母亲常將它当做掛坠佩於腰间,走起路来玉石和腰带撞在一起,叮噹作响。 而那上头所谓的“磕碰”,根本不是什么瑕疵。 ——“冰清透彻则称玉,而残缺之玉,则称王。” 那时她不懂父亲苦心雕刻出这只石榴塑,为何又亲手毁了一角再赠予母亲。 如今终於明白,那缺憾的一角,是雕刻之人对所赠之人的崇敬与仰慕,在他眼里,那人的才干与济世之心,天下无双。 一楼无人应她的价,正等著一锤定音,对面的孟黎云忽地开口:“四十两!” 李从今凝眸看去,就见她正挑衅地望著自己。 宋义瑾显然没料到她会出声,也愣了一瞬,拧眉不悦道:“拍这没用的石榴塑做什么?” 靖王府为了拉拢朝中各方势力,每日的打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宋义瑾不擅经商,府中的资財大多依靠后院那些商贾人家出身的妾室。 四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他也不愿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王爷,臣妾方才听小廝说起,这冰山玉石榴塑求子十分有用,前一任主家收藏后一连得了四个儿子。”孟黎云討好著,乱编一气,“臣妾是王爷的妻,为王爷开枝散叶自当是第一要紧事。” 宋义瑾此人没什么软肋,唯一的心结就在子嗣。 他已经三十八岁,后院十几房妾室,为他生了十一个庶女,却没有一个儿子。 想谋夺皇位,没有子嗣是最大的硬伤,听孟黎云这么一说,他便立刻释然。 “楼月包房叫价四十两!” 小廝见宋义瑾没有阻拦,站在门前叫了价。 “上善包房五十两!” 李从今跟著加价。 “楼月包房六十两!” “上善包房七十两!” “楼月包房八十两!” …… 双方僵持不下,楼下眾人都在看热闹。 几轮下来,价格已被哄抬至一百二十两。 李从今停手,有些犹豫。 倒不是没钱,只是怕再叫下去,她恐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毕竟一个將军府养女,楚珈就算再疼爱她,月例银子也不过二三十两,她一次拿出这么多钱却没有经过將军府的帐房,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察觉,摸到她背后那些產业。 “八十两一次!” “八十两两次!” “八……” “誒等等!那不是镇北將军晏昭吗!?” 锤子还没落下,厅內忽然有人打断了叫价,眾人循声望去,就见晏昭被小廝领著进来。 他身上还穿著官服,宝蓝色的长袍衬得人英姿勃发,玉镶金的腰带不紧不松地束在腰间。 七尺男儿,宽肩窄腰,比寻常男子成熟稳重,又有镇北將军威武不凡的头衔加持,甫一出现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更別提大厅里那些妇人小姐,从他身旁过都能红了脸。 “还真是啊!听说镇北军凯旋迴京,没想到这么快!” “那可是晏昭啊!那个以两万兵马对敌五万,一个月便拿下三座城,打得漠北喘不上来气的晏昭啊!” “晏將军果真如传闻一般英俊颯爽,不愧是京都三公子之首。” “晏將军此次回京怎如此低调,镇北军凯旋,当夹道相迎啊!” 晏昭一出现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半天脱不开身。 放眼整个京城,寻常百姓可能认不得什么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但一定认得晏昭。 镇北军在外驻守漠北,在內保护京畿,在晏昭治下,军中將士纪律严明,作战强悍。 就连童谣都在唱,没有镇北军,就没有安定的敬忝王朝。 靖王看著楼下那些人,双拳紧握。 晏昭只是个二品將军,可不管到哪,风头都远胜於他这个一品亲王。 若不是他,太子一党怎么有能力与他相抗,甚至成了民心所向。 李从今的心思都放在石榴塑上,压根没注意楼下发生了什么,还是春桃出去看了一眼,兴奋地跑进来道:“小姐,是將军来了!” 晏昭? 他来做什么?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他不爱凑这种热闹,从前就是自己求著他都不会应声,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抬头扫了眼对面,孟黎云的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 总不能……是为旧情人来的? 第6章 亲到了 晏昭脱身,上了二楼,径直入了李从今的包房。 她没回过神,手里还端著点心盘子,另一只手拿著吃了两口的糕点,怔怔地看著他进来,在自己身边坐下。 “我就说平日从未见过晏將军来此,原来是寻夫人的。” “夫人?哦,可是那右相府的孟小姐?” “呸呸呸!这话可不兴乱说!你不会还不知道那孟小姐改嫁靖王爷了吧?” “什么?孟小姐改嫁靖王了?难怪方才见他二人在一起。” “就昨日的事,大婚之日改嫁,不知將晏府置於何地啊!” “那孟小姐既已改嫁,现在的將军夫人又是谁?” “是那晏府的养女,一位姓李的小姐。” “哎哟喂,这事闹得真是……” 楼下议论纷纷,宋义瑾和孟黎云脸色都不大好看。 李从今倒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回过神后放下手里的碟子道:“夫君怎么来了?” “从宫中出来,恰好路过。” 她唇角抽了抽。 好一个恰好路过。 他出宣武门后回將军府,只需沿著朱雀街一路走就是了,也不知怎么路过了两条街开外的聚宝斋。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对面。 晏昭顺著她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那二人。 宋义瑾与他本就不合,样子都懒得装,反观孟黎云,一双含情的眸子仿佛能將人盯穿。 她看著晏昭,眼中充斥著委屈、不甘,甚至还有对他的质问与愤懣。 李从今凝眸,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悔婚的是晏昭。 “饿了么,吃块栗子糕吧,聚宝斋的栗子糕很有名的。”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倾身过去,递到他唇边。 晏昭的视线在对面停留片刻便收回,看向面前的人。 早上离府时没有用饭,经她这么一提,倒確实有些饿了。 两人坐在一张榻上,中间只隔著案几,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距离未免太近了些。 栗子糕香气扑鼻,满满一碟子已经吃了大半,此刻她就连说话都带著那股糕点的香甜。 他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这个距离,看在对面人眼中好像贴在一起似的,晏昭不像是在吃糕点,倒像是在—— 吻她。 孟黎云眼里著火,牙齿都快咬碎了,好在宋义瑾压根没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否则被他看见这副模样,她回府之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晏昭眼里此刻只有李从今,栗子糕在嘴里化开,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闪神的工夫,就看见她利落地將刚才他吃了一半的栗子糕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双拳一紧,欲开口,可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如她昨夜所说,二人已是夫妻,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举动,似乎没必要刻意纠正。 李从今嘴里含著那块糕点,十分满足。 四捨五入,她也算是亲到晏昭了。 楼下渐渐安静,拍卖会才得以继续。 刚才叫价被打断,於是又从一百二十两接著叫。 “喜欢?”晏昭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冰山玉石榴塑上,开口问道。 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有那么喜欢吧。” 嘴里这么说著,语气却把她出卖了,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片刻之后,像是和他解释,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补了一句:“太贵了……” 晏昭哑然。 这副模样的李从今,他没见过。 於是他抬手,叫小廝进来,贴耳交代了几句,对方点头,恭敬地退出去。 孟黎云一直注意著这边的动静,她见晏昭和李从今交谈,又见她看著那只石榴塑脸上难掩失落,心里腾地升起了希望。 果然,晏昭还是爱她的,李从今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別说他这个人了,就连这只石榴塑,只要她想要,他就不会让旁人得到! “楼月包房一百二十两一次!” “楼月包房一百二十两两次!” 孟黎云难掩激动,甚至已经想好一会要找机会同他说些什么。 可第三个数还未出口,对麵包房的小廝忽然举了牌子—— “上善包房,点天灯!” 孟黎云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 就连李从今都怔住,扭头看向晏昭。 刚才对他说的那两句话確有小心思,她只是想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纵容,好叫她拿捏二人之间的分寸。 可没想到晏昭竟为了她点天灯。 按照聚宝斋的规矩,十两银子的石榴塑,封顶成交价为起价的三十倍,也就是三百两。 花三百两买一只这样的石榴塑,除去为博美人一笑,李从今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不过这个美人,竟是她么? “晏將军竟然点天灯了啊!” “为这么个石榴塑点天灯,晏將军还真是偏宠夫人!” “谁说不是呢,三百两扔下去就为了夫人喜欢,真叫人眼红。” “大家都传这位將军夫人是替孟家小姐代嫁,我看也不尽然嘛,人家感情好的很!” “那也说不准,孟家悔婚,晏府怎么可能不记恨,也许是晏將军心里还有孟小姐,故意为之呢。” “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 大家七嘴八舌,孟黎云的心一会提起来一会沉下去,但她更愿意接受晏昭是故意的这个说法,有爱,才会生恨。 李从今只是他报復自己的手段罢了。 “那可是三百两啊。”李从今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悦与兴奋,反倒忧心忡忡的,“將军府哪有这么多钱啊,一会回去了,母亲不会训斥我们吧。” 晏昭眼皮跳了跳。 楚珈平日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他但凡离京回来时也总会给她带些稀奇物件,身上穿的是綾罗绸缎,头上带的是金玉珠釵,到底谁给她的错觉以为將军府落魄到了这种地步。 “今日入宫復命,陛下赏赐黄金百两。” 他是太子心腹,自然得隆恩眷顾,镇北將军的俸禄不算多,可每年领的赏赐却不少,他只是平日清俭惯了,將军府產业无数,还能委屈了她么。 李从今闻言,这才放心似的点点头:“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 她没有抱著他撒娇,也没有不恰当的举动,他应该鬆口气的,可习惯了她以各种理由靠近,突如其来的距离感反倒像是小猫挠痒似的叫人不畅快。 拍卖会结束,李从今抱著那只石榴塑,仔细得像是什么绝世珍宝。 “走路看著些,別摔了。”晏昭走在她身侧,看著她宝贝的样子,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勾起唇角。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叫她开心也不过只需要一只石榴塑而已。 李从今走到一半,撇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停下脚。 “怎么了?”晏昭见她不走,回头看她。 “我想起来我方才把香囊取下来放在了榻上,那是母亲亲手绣的,得去拿回来。” 她说完,把石榴塑塞进他手里,折身匆匆上楼。 春桃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见她跑回上善包房门口,却没有进去。 “小姐,不是拿香囊吗?” “哪有什么香囊。”李从今摸了摸鼻子,在廊上找了个能看到一楼偏门的位置靠著。 春桃不解地跟著她往下看,就见孟黎云正好拦下独自下楼的晏昭。 “那不是孟小姐么?”她顿了顿,又看一眼李从今,“小姐,你不会是故意给他二人独处的机会吧?” “嗯。”她頷首。 “小姐你糊涂啊!”春桃差点急晕,“不管怎么说將军和孟小姐也是青梅竹马,若真还有感情,您这不是成人之美了么?” 李从今摇头:“感情若是没有遗憾,那也就不美了。” 晏昭要是真对孟黎云难以割捨,现在的遗憾,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但话说开就不一样了。 何况经过方才那一遭,孟黎云此时怕是慌乱又急切,这种境况下根本没法稳住心神扮演她知书达理的淑女模样,怕是会破绽百出。 一楼偏门处。 孟黎云和宋义瑾上了马车又藉口独自折回,为的就是找晏昭解释。 “晏昭,嫁给靖王並非我所愿,你要相信我啊!”孟黎云泣血般道。 晏昭看了她一眼:“木已成舟,右相府不仁不义,將军府也不可能就此揭过。” 她一愣:“我说的不是右相府和將军府,是我们,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孟小姐自重。” 他始终疏离。 虽然二人曾经的相处也都只谈得上礼貌客气,但对於现在的孟黎云而言,这样的態度格外扎心。 “晏昭,你难道就要与我生分了吗?李从今可不像表面看上去的单纯善良,她手段狠毒阴险狡诈,这次趁虚而入就是为了……” “够了!”晏昭打断她的话,“无论是妹妹还是妻子,我对她的品行自有判断。” 孟黎云被摄住。 晏昭为人严肃,少言寡语,掌握生杀大权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叫人胆颤的气场。 她昨夜面对旁人口中“阴狠”的靖王尚且没有这样的感受,可现在光是看他的眼,便觉得两股战战。 “晏昭,你要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她著急地伸出手,可他侧过身,让她扑了个空,“我和靖王没有感情,我知道太子与靖王水火不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事。” 晏昭看向她,他和孟黎云算不上熟悉,但现在却觉得对方格外陌生。 “將军府行事坦荡磊落,没有耍这种手段的习惯。” 孟黎云还想说些什么,抬头看见李从今自楼梯上下来,只能忍下心中不甘,先行离开。 “方才是孟姐姐吗?” 第7章 不能生孩子也没关係 李从今在晏昭身边站定,看了眼对方离开的方向。 “嗯。”晏昭没打算隱瞒。 她“哦”了一声:“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算计,孟姐姐实在可怜。” “你觉得她可怜?”晏昭挑眉看向她。 “女子不能抉择自己的婚姻,在大婚当日换了丈夫,不可怜么?” 倒是挺有同情心。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从前的未婚妻就更好了。 他看著李从今,半晌之后无奈地嘆了口气。 被人卖了还为人说话。 就这个心眼,和孟黎云口中的狠毒阴险有什么关係?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吧,回家。” 至少楚珈有一句话没说错,不管走到哪,他都得看紧了妹妹,但凡路过一只带心眼的猫狗都能將她拐跑。 在晏昭眼里,八岁的李从今如此,十八岁依旧如此。 二人出了偏门,李从今走在前头,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一身道袍,蓄著鬍鬚,道骨仙风,只是手里举著个“三文一卦”的牌子,让他落了凡俗。 “抱歉。”她低声道歉,却被对方拦住。 “哎呀,这位小姐,我看你眉清目秀仪態万千,要不要算上一卦,姻缘、平安,我这什么都能算。” 晏昭把她拉到身后,將两人隔开。 “哎哟哟,这位公子也是器宇不凡吶,您二人站在一起就分外般配,想来必是夫妻。” 道士的漂亮话信口拈来,摸著鬍子眼珠转了转:“老夫掐指一算,您二位將来必有二子一女,都会成为栋樑之才。” 前几句李从今还听得好好的,直到他最后一句出口,她忽然变了脸色:“你算的不准!” 说罢,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拉著晏昭匆匆上了马车,留下老道士一人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马车上,她一直沉默。 晏昭也没想通,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人怎么突然就蔫了。 “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心里有事就说出来,不用憋著。” 李从今应了一声,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低下头,嘴巴张了又张,像是在思考该不该开口。 “那个,就是……” 她两只手抠著石榴塑,在晏昭耐心耗尽之前终於扭捏道:“你不能生孩子也没关係的。” ??? “你说什么?”晏昭拧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状似安慰道:“今早用饭的时候,喜婆看见我们昨夜没……那个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眼皮狂跳,偏她还在替自己辩解。 “喜婆说你平日在战场上廝杀,见惯了生死,压力肯定很大,也会影响到那方面。”说完,她又立刻摆摆手,“我没有別的意思,可以理解你的,虽然家里有孩子热闹一些,但我也不是……非要孩子。” 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晏昭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沉下去。 他念她年纪小,疼她怜惜她,她倒好,还他的全是报应。 晏昭闭上眼,那股鬱结之气半天才散。 “我没问题。”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从今愣住:“嗯?那喜婆为什么……” “李从今。” 这是他两天来第二次叫她全名。 两次都是为了那种事。 晏昭多少有点疲惫。 “这种事以后不要总跟旁人说。” “喜婆也不行吗?” “不行。” “那母亲呢?” “也不行。” “那……” “旁人都不行。” 就是只能和他说的意思。 “哦。”李从今点点头,“那夫君为什么不和我圆房?是不是不喜欢我?” 晏昭咬牙。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糯米糰子气人的天赋非比寻常,三两句话就能叫他憋一肚子火。 他没接话,她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榴塑:“夫君是不是还喜欢孟姐姐?” “我刚才在聚宝斋听见他们议论,知道你是为了气孟姐姐才买这只石榴塑给我的。” 马车內一片死寂。 晏昭忍了又忍,气极反笑。 怕她觉得昨夜委屈,於是花重金哄她,刚才还说他最好,现在翻过脸,功劳不算他的,连苦劳都没了。 真是好样的。 要不让孟家赔点钱吧。 马车在將军府门前停下,晏昭走在前面,春桃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小姐,將军脸色怎么不大好?” 李从今挑眉。 能好就怪了。 寻常男人要被这么刺激,再怎么也得证明自己的能力,她都把话挑明了,不信晏昭能不动如山。 两人刚回府就被楚珈请去用了午饭。 她对昨夜的事只字未提,但至少表明了態度,叫晏昭往后不要忽视了李从今。 楚珈下午约了齐家夫人,吃过午饭便离府了,晏昭回院子后没多久,左相府也派人来请。 李从今回房小憩了半个时辰,刚睁眼就见春桃进来。 “小姐,老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挑眉。 这就好转了? 昨夜晏昭去时不还是一副说不了话的模样么。 莫非那算命的真是什么半仙,冲喜当真有用? “嗯,梳妆吧。” 她不紧不慢地整理髮髻,更衣薰香,出院门已是两刻钟后了。 她刚进老太夫人的臥房门,就听对方道:“如今是少夫人了,倒是难请。” 她脚步一顿。 老太夫人去年刚过六十大寿,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全靠药罐子吊著。 许是年轻时主掌將军府大权惯了,老了非但没有想开,反而更加固执,三房上下二十余口人,一言一行都必须按照她的意愿。 除了晏昭。 她自知无法掌控这个將军府真正的话事人,於是想到要给他娶一个听话的妻子。 孟黎云自幼便会哄她开心,也是她认定的镇北將军夫人。 这些年孟黎云在她面前说了李从今不少坏话,如今孟家婚事刚作罢,她便坐上了少夫人的位置,老太夫人对她更是牴触厌恶。 李从今扯扯唇角,径直往里走:“祖母误会孙媳了,听闻您有所好转,孙媳喜不自胜,方才赶忙拿了些上好的补品来。” 她语气诚恳,仿佛事实真如她所说。 老太夫人靠在床头,看了她一眼,真就被唬住。 一个没读过书又愚钝至极的小丫头罢了,还能翻出她的手心? 李从今在她床前站定,瞥眼看见角落里还坐著两人。 “二伯母,三哥哥。” 她礼貌叫人。 二房夫人名唤秀红,是江南一户江姓商人家的嫡出小姐。 她嫁入晏家之后只生了一个儿子晏耀南,排行老三。 为了培养这个儿子她近乎耗光了母家资財,可惜最终也只是个整日在外招猫逗狗流连春楼赌坊的紈絝子弟。 李从今见那二人眼神有些躲闪,眸子一动,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哼,话说的倒漂亮,只怕是早动了心思,等著钻孟家的空子。” 老太夫人句句带刺,李从今装的就是一个听不懂,叫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孟姐姐確实为难,否则祖母病得如此厉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扔下您不管。” 她一点也不在乎老太夫人扣的那顶处心积虑的帽子,孟黎云悔婚一不尊重將军府,二不把老太夫人的病放心上。 要说理亏,难道还能比得过他们? 闻言,江秀红立刻道:“母亲!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向著孟家那个捅咱刀子的人,怎如此糊涂啊!” 她言罢,抓著晏耀南的手上前两步:“这轻重缓急您得万万周全啊!” 李从今双手抱胸,看著她演。 老太夫人睨她一眼,有所不满,却也顺著她的话头对李从今道:“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了你三哥哥的事,他如今也已弱冠之年,外头总要四处结交,你从大房帐上支出二百两给他。” 狐狸尾巴终於露出来,但她属实没料到这几人可以如此不要脸。 晏家三房如今住的都是镇北將军府府邸,也是晏昭和他父亲拼杀来的。 二房游手好閒,三房上进却一事无成,多年来已成了大房的蛀虫。 几年前,楚珈不堪其扰,便將大房金印给了晏昭。 晏昭管家,谁还敢去找他,他不在府中时金印就落在杨管家手中,若有其他开支,杨管家便要书信送去北边,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全府上下都知道杨管家一直在楚珈手下做事,明摆著故意的,但就算不满,也只能忍著。 如今老太夫人將她叫来,说明已经在杨管家那碰壁。 且有人“提醒”过,可以避开晏昭去寻她。 提点之人也只能是杨管家。 她几乎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楚珈给她的歷练。 楚珈要她成为大房主母,首先就要学会对付这群吸血的鬼。 “二百两?!三哥哥如何要的了这么多?就算每日酒楼小聚,二百两也够花一年有余了。” 她故作讶异。 晏耀南烦躁地抓了一把头髮:“叫你给就给,哪那么多废话!” 她嘆了口气,为难地道:“三哥哥,不是我不给,我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你胡说!”江秀红叫道,“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今日上午晏昭还豪掷三百两给你买了块玉,怎么到了我们这,二百两都拿不出了?!” 第8章 光收拾他忘记收拾你了 明明是討饭却如此有骨气,仿佛天下人都欠他们的,难怪楚珈会被折磨至此。 “对呀,就因为花了三百两买玉,所以才没银子了。” 李从今眨眨眼,神情格外认真。 “这不可能!你们大房若不想帮衬耀南就直说,何必如此哄骗我们?” 江秀红方才已经在杨管家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如今又在她这受一肚子气,一下就昏了头。 “是不太想帮。” 她面色未变,轻飘飘一句话,把对方激得直抖。 “李从今!亏的你昨日说要嫁给晏昭时我还帮你说话,如今你三哥被人威胁,性命堪忧,你竟如此无情无义!” “伯母昨日帮我说话了?”李从今托著下巴思考片刻,“哦是了,伯母说若是祖母没捱过这一关,大家都要遭灾,所以冲喜不可推迟。” “你!咳咳!”老太夫人闻言,气得直拍胸口。 江秀红愣住,连忙摆手:“母亲,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扯扯唇角,嗤笑一声,不等那两人缓过劲,接著道:“哎呀伯母,方才不是说二百两用作三哥结交打点么,怎么又威胁性命了?!” 她故意顿了顿:“我前两日上街路过赌坊,听人说晏府公子欠了他们二百两银子,三日不还就取他性命——” “我当时还在想晏府上下谁人敢去赌坊,莫不是三哥?” 她说的绘声绘色,確有其事一般。 晏耀南立刻就慌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抱著江秀红的腿:“母亲,我不想死啊!你保护我啊母亲!” 李从今看著地上那一滩肉,差点没忍住噁心。 除她以外,屋內三人气的气哭的哭,好不热闹。 老太夫人缓了半晌,顺过气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如何你才愿意拿出二百两?” 二房如果有家训,那一定是“烂泥扶不上墙”。 老太夫人若去世,那碑上一定磕著“黑白不分”四个大字。 她思考半天,让下人去叫了杨管家来。 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她总得先问问帐。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 还以为晏昭清贫节俭,结果家底如此雄厚。 那块石榴塑还是便宜了,他抖抖袖口就能掉出来的银子,怎么能由此看出心里有她。 “少夫人,主母交代了,今日之事全凭您处置,不用过问她与將军。”杨管家站在廊下,压低了声音同她道。 她点头:“知道了。” 她带著杨管家进去,屋內三人立刻投来视线。 “妹妹,你赶紧把钱给我吧,我真的不想死啊!”晏耀南没了刚才的颐指气使,脸上甚至掛了泪。 兄妹感情是假的,怕死是真的。 “二百两,我可以给你。”李从今开口,三人面上一喜。 杨管家一愣,抬头看她,片刻之后又垂首嘆了口气。 看来少夫人要走的路,还很长啊。 “但……”她没看那三人,冲春桃使了个眼色,对方拍了拍手,门外进来几个拿著棍棒的家僕。 “既然钱是从大房出的,那三哥也得守大房的规矩,夫君跟我说过,胆敢沾惹赌癮,杖四十。” 杨管家倏地抬起头,眼神忽地就亮了。 江秀红闻言尖叫一声:“不行!你们要打我儿子!?” “我说的不清楚么?”李从今笑笑,“在家里挨棍子,总比出去被人打死强,伯母你说呢?” 他们不是习惯了抬头要饭么?那她就要叫他们明白,晏家若没了大房,別说二百两,就连他们享受的锦衣玉食、豪门名望、甚至是身家性命,一个都保不住! 原以为她只是嚇唬嚇唬晏耀南,没想到那几个家僕真要动手。 老太夫人急得直咳嗽,锤著床道:“你们敢!” 李从今闻言,瞥了她一眼。 光收拾那两个,忘记收拾你了。 她冲杨管家招招手:“杨管家,赶紧把祖母扶好了,可不能摔了。” “是,少夫人。” 老太夫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话说:“今日你们要是敢打少爷,明日就给我滚出晏府!” 这话比刚才那句有用多了,几个家僕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影响饭碗的决定,当然值得犹豫。 李从今见他们为难,嘆了口气:“行了,下去吧。” 闻言,所有人都鬆了口气,江秀红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失了力气。 “誒等等!”家僕还没走两步,她却又將人叫住,“人出去,棍子留下。” “少夫人?”那几人不明所以,只得照做。 晏耀南看著她起身,活动手腕,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干什么!?” “这家中祖母是长辈,她的话自然要听。”李从今背对著老太夫人和江秀红,笑容看在晏耀南眼中像是索命的厉鬼,“既然下人不能打你,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话音落下,她迅速抄起一旁的棍子,快到其余四人都没看清,只听晏耀南哀嚎一声。 “啊!” 他们不知道李从今是怎么轻鬆拿起和自己差不多长的棍子,又是怎么撂倒了晏耀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那人已经快被捣成肉泥了。 “母亲!救我啊母亲!好痛!好痛!” 晏耀南的声音仿佛一根根刺,每叫一声,江秀红就疼得一激灵。 “李从今,你快住手啊!你怎么可以打他,怎么可以打你哥哥!” 见对方要上前制止,李从今一脚踩在晏耀南背上,棍子一甩就立在对方眼前:“伯母,夫君也说了,包庇者同罪。” 江秀红在棍子前停下,看疯子般看著李从今。 如此狡黠又果决狠辣之人,她根本不认识啊! “母亲!我快要死了,你快救我啊!” 晏耀南嚎得快断了气,江秀红一边担心儿子,一边害怕她会真的对自己动手,急火攻心,忽然一翻眼,晕了过去。 李从今看了眼脚下的晏耀南,估摸著他的下半身已经青紫一片,这才收手,棍子一扔,一掌劈在他脖后。 “这一掌下去,三哥哥便不会再疼了。”说罢,她瀟洒转身,抬脚就往外走,还不忘叮嘱道,“杨管家,给钱!” “好的少夫人!” 杨管家看著一地狼藉,老泪纵横。 他来杨家已经二十多年,看著二房三房在他们夫人面前囂张跋扈,直至今日,他才觉得心中那股鬱郁之气消散在了李从今的棍棒之下。 二百两银票像是纸幣一般散落在屋內,老太夫人气得失去了意识,双眼空洞地躺在床上,杨管家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幅场景还有些艺术。 下了几日的雨总算停了,太阳透过院子里稀稀疏疏的树叶撒在地上。 他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这將军府的天,总算要变了。 李从今回了主院,畅快地坐在院子里吃点心喝茶。 晏昭没有回府用晚饭,毕竟刚回京,朝中不少人都递了帖子邀他小聚。 她独自吃了饭,叫人打水洗澡。 二人今早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她得继续煽风点火。 “小姐,还给你拿昨夜的寢衣吗?”春桃边替她按摩肩颈边问。 李从今思索一会,摇头:“不用,我记得母亲前几日给我做了套新的,就穿那套。” “是。” 在打扮她这件事上,没人比楚珈更厉害。 藕荷色的裙子,月白的外衫上染著裙子同色的荷花瓣,为了不喧宾夺主,腰带是素色的宽布,再点缀一条珍珠瓔珞,叫人百看不厌。 “春桃,你去小厨房蒸两个糯米糰子,再拿一碟前些日子我做的杨梅酱,一会儿送去书房。” “小姐,晚上吃糯米糰子会不会积食啊?” “就两个,无伤大雅,况且我要糯米糰子有用。” 不送糯米糰子怎能叫他记起昨夜,不记起昨夜怎么能轻而易举叫他打开心扉。 亥时刚过,晏昭回府。 他刚到书房江秀红便紧赶慢赶地过来,还没进门就是一通哭诉。 “昭哥儿,你是不知道你那新妇今日都做了什么好事!” 声音悽厉,剜心刻骨一般。 晏昭放下手中的笔,拧眉看她。 “那李从今简直不是人!我们二房不过是一时周转不开,找她支二百两银子,她竟將南哥儿打得下不了床啊!”江秀红说罢哭成泪人。 “你没看见南哥儿身上的伤,大片大片的青紫,他未来还要考取功名的,万一打废了可如何是好!” 玄安站在门前,暗自咋舌。 他们少夫人看上去就是个闺阁大小姐,天上落个雷都能嚇哭的性子,怎么从二房夫人嘴里说出来像魑魅魍魎似的。 晏昭站在案桌后,强大的气场在幽暗的光线下让人平白打了个寒战。 江秀红有一瞬觉得他怕是要动手,下一秒却见他挑唇:“那伯母以为该当如何?” 闻言,她立刻找回了底气:“要我说,就该休了她!这样蛮横无理不讲亲戚的女子,怎配为我將军府少夫人!?” 她喘了口气,胸口的鬱结还没紓解:“不仅要休,还要狠狠教训她一顿才是!不过一个养女,吃我们的穿我们的却不知感恩,就该发配出京去!” 晏昭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江秀红摸不清他的意思,討好道:“昭哥儿,你说是吧?” “嗯,她是有错。” 第9章 给她撑最硬的腰! 他在案桌后坐下,就这么稀鬆平常的动作便嚇得对方一激灵,可听见他的话后,江秀红又鬆了口气。 “是啊,那南哥儿……” “大房的规矩是我立的。”晏昭打断她的话,“不论主僕,凡沾染赌博者,杖四十,再犯,杖六十,驱逐出府。” 江秀红愣住,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他冷笑:“玄安。” “属下在。” 江秀红看看他,又看看门前的玄安,正欲出声,就听他道:“少夫人今日可打够四十杖了?” 玄安一哽,低下头:“据杨管家说,只打了二十九下。” 晏昭目光落在江秀红身上,语气凌冽:“她是有错,错就错在——没打够四十杖!” 对面人一抖,腿一软,差点跪下。 “今日暂且到这,剩下的十一杖,等晏耀南腿伤好了再去少夫人那领。” 江秀红哪料到找他诉苦会是这个下场,魂都嚇散了,怔怔地看著案桌一角。 “你应该庆幸今日动手的是她,若是我——伯母应该知道我的手段,必不会叫他完整地离开。” “是、是,我我我错了,我这就走。” 江秀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书房,走到院子时还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 她是被李从今气晕了头,怎么就忘了晏昭才是府中真正的活阎王! 李从今不知道书房发生的事,她从小厨房出来,一路哼著歌回到主院,却在门口碰到了拄著拐的杨姨娘。 “少夫人。”杨姨娘看见她,有些胆颤。 她轻笑一声:“姨娘的腿无碍了?” “还,还有些疼。” 疼还往外跑? 是想著趁她不在去找晏昭告状?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姨娘的腿若是没好全,还是要安心静养,这一蹦一跳的,別把另一只也摔坏了。” 李从今意有所指,杨姨娘浑身发麻,杵著拐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眯了眯眼。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得逞。 她让春桃先回去,自己提了食盒进去。 玄安站在门前守著,见是她,侧身让开:“少夫人。” 李从今点点头,推门而入。 晏昭在看军机,她將食盒放在案桌上。 “昨夜去北院了?”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抬头看她。 她老实地点点头:“杨姨娘腿伤了,我於情於理都要去瞧瞧的。” “真伤了?”他似是有些意外。 看来昨夜他也知道杨姨娘是装的,而今夜,应该也没见过她。 李从今狠狠点头:“真伤了,伤不轻呢!” 她亲自揍的,那力度,掺不了一点假。 晏昭没接话,她懂事道:“夫君放心,大夫请过了,补品也都送去了,说是月余就能正常走路。” 她还挺贴心的,事无巨细,哪怕对方是他的妾。 他没来由地鬱闷。 如她所说,她不求两人相爱相守白头偕老,只盼彼此照顾相敬如宾。 现在的她,似乎言行合一,包容他的青梅竹马,照顾他的后院妾室,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夫妻之间,似乎不该如此。 “將军。”杨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晏昭应了一声示意他进来。 许是没想到李从今也在,看见她时对方愣了愣:“將军,大夫已经看过了,说三少爷骨头没伤著,休养几日就好了。” “嗯。”晏昭抬头扫了身边那人一眼。 李从今摸著鼻子,有些心虚。 她转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昨晚上还因为不想独自睡觉抱著他撒娇,今天就徒手揍得晏耀南下不了床。 “那个……今天是他们犯我在先,何况咱们家的资財都是你和母亲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凭什么叫他们理所应当地拿去挥霍。” 李从今脚尖踢著案桌,为自己辩解。 晏昭的注意力被她那句“咱们家”带走,半天之后“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自己动手。” “我知道错……嗯?”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话中好像並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重新翻开刚才放下的册子:“杨管家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行伍出身,论行刑,他比你更知道下数。” “嗨呀,你早说呀!”李从今懊悔地嘆了口气。 早知道就把棍子交给杨管家了,肯定能叫晏耀南伤得又重又不留痕跡。 她打量晏昭一眼,想像中他应该会严肃地叫自己给他一个解释,可为什么现在看来,他反而一直在纵容自己,纵容她变成与从前那个压抑的李从今完全不同的人。 “唔,还有一件事。” “嗯。” 她斟酌著语气:“母亲今日跟我说,想叫我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可是我从小到大也没正经上过学堂,懂得东西不多,我听说很多世家子女都去太学念书,那里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你看我能不能……” “好。” 她都准备好费点口舌,结果晏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太学入学需要先生引荐,如今的太学祭酒是我那时的老师,也是位棋艺大家,过两日我带你去拜访,他会为你安排。” 顺利得不可思议,李从今笑开:“谢谢夫君。” 诚然,她不是为了做好主母才去太学,这些年朝堂风气越来越开明,科举体系也逐渐完善,年前宫中下旨,一年后的科举考试女子亦可参加。 她想入朝为官。 只有无限接近母亲从前所在的地方,才能无限地接近真相。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感谢给了她这个机会的人。 她从食盒里拿出一盘糯米糰子,一碟杨梅酱:“夫君在外应酬大多时候都无心用饭,我怕你饿了,就叫小厨房蒸了糯米糰子,这碟杨梅酱是我亲手熬的。” 晏昭的视线落在那两颗晶莹剔透的糯米糰子上,眸色一沉。 他几乎不可自制地回想起昨夜。 想起她柔软的唇、粉嫩的皮肤,还有那股清甜的桂花香。 “夫君?”李从今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点头。 “放那吧,一会吃。” 他觉得这话有些浪费她的心意,可只要看见那只盘子他就免不了想入非非。 战场上的谋略决策他总习惯用最优解,但最近在李从今身上,似乎每次都是下下策。 李从今点头,看见他案桌一角摆著一块做工考究的玉牌,牌子上雕刻著两个字,或许是因为磨损有些不清晰,她仔细辨认,才发现是“陵阁”二字。 “这玉牌好漂亮。”她轻声道。 晏昭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置可否。 “陵阁?是那个镇北军把守的陵阁么?”她偏头看他。 “嗯。” “这地方很重要吗?” 晏昭顿了顿:“皇亲国戚若触犯法律,案件交由大理寺审核结案后,便將案卷封入陵阁。” 他没有隱瞒,毕竟陵阁所在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从今平日不怎么出门,不知道也正常。 “唔,难怪要镇北军把守,这些案卷若是外传后果不堪设想。” 儘是皇族密辛,要被有心之人善加利用抹黑生事,必会动摇民心。 晏昭勾唇笑笑。 她很聪明,许多事一点就通。 李从今原本还想接著问,但又怕过犹不及,反正她大概已经找到了陵阁的钥匙,不急这一时半刻。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 她刚推动点进展,晏昭就下了逐客令,生怕她多呆片刻。 “不要,这还早呢。”她绕过案桌,在他身边坐下,“既然答应要送我去太学念书,那我得抓紧时间提前温习功课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大学》,翻开就开始读。 她柔软的胳膊挨著他的,侧过头就能看见她蒲扇似的睫毛、翘挺的鼻、圆润饱满的唇。 她好像真专心於读书,他看了许久她也未曾察觉。 她今夜穿得严严实实,但寢衣柔软,垂顺地落下,少女明媚的曲线更加清晰。 晏昭有些口乾舌燥,想喝口茶,手先碰到了那碟糯米糰子。 “夫君要吃吗?” 她从书页上抬起头,葱尖般的手指捻起一块,送到他嘴边。 他想別开脸,却碰上她滚烫的视线,一时不敢有別的动作,只能咬了一口。 和他昨晚想的一样,確实是甜丝丝的,比上午那块栗子糕还要甜几分。 她手还举著,等著继续餵他,晏昭艰难地將视线移回案桌上:“不用了。” “哦。”她放下,继续读书。 正是初夏,夜间的风凉爽宜人,可屋內的温度似乎逐渐升高。 晏昭的气息越来越重,她明明规矩地坐在自己身边,什么都没做,他却感觉她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翻书,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是致命的诱惑。 她才十八,比他小了整整十一个年岁。 她清纯懵懂,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他如何能判断她的情谊是出於对丈夫的爱还是对兄长的崇敬。 孟家悔婚,她也是临危受命,若是再过两年,亦或是去了太学,她发现自己喜欢的应是朝气蓬勃的少年,而不是沉稳无趣的他,他该如何应对。 额上浮著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收起心思,转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呼吸均匀。 屋內確实有些热了,她鬢髮潮湿地贴在耳边,他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撩到了耳后。 髮丝又软又滑,在他指尖缠了一圈,他手指忍不住合拢,捻了捻。 像昨日那片花瓣。 指尖贴著她的耳垂滑过,触感清晰。 他忍了又忍,终还是俯下身靠近。 第10章 朽木开花了 越近,那股淡淡的花香就越明显,叫人不能忽视。 晏昭原本想亲亲她的脸颊,白皙的皮肤泛著红晕,和小时候的包子脸没什么差別。 李从今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睡梦中哼哼两声,偏过头,唇蹭在他唇角。 她涂著唇脂,唇瓣在他皮肤上印出一小块红痕,像是点了一把火,瞬间烧便四肢百骸。 晏昭抿唇,正欲抽身,手却被她抓住垫在头下。 “晏昭……”她囈语,伸出舌头舔回嘴角快要落下的口水。 她竟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並没有冒犯的不悦,反而——格外曖昧。 他小臂肌肉结实,此刻浑身紧绷,似乎硌得她不舒服,李从今拧眉,挪了挪身子:“抱……” 她两只手將他的胳膊抱住,埋头蹭了蹭。 衣袖被她蹭上去,呼吸从他皮肤上轻轻扫过,唇贴著他的手背,就连睫毛戳在皮肤上的细微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好香。” 她说著,张嘴咬了一口。 不痛,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 晏昭觉得就连那排牙印都是可爱的。 他喘了口气,闭眼平復著如雷般的心跳。 可这个选择实在错了,闭上眼后方才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两人就这么半坐在榻上,她越靠越近。 他想抽出手,李从今身子一歪,倒在他腿上。 昨日累了一天,晚上惊雷一直梦魘,她应该是困了,这样也没醒,睡得安稳。 她还抓著他的手不放,头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晏昭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哪怕在敌军阵前。 怕她醒来,又怕她乱动。 “小九?”他揉了揉她的肩膀。 李从今拧眉,不满地哼哼两声,抱住他,鼻尖碰到了他的腰。 晏昭浑身一震,全凭意志拉扯涣散的神志,托著她的头將人抱起来,放在榻上。 她拧眉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玄安。” “將军。” “打水,沐浴。” 玄安立刻备下一桶水,安置在內间便退了出去。 晏昭绕到屏风后,手撑在木桶边缓了许久。 半晌后,挫败地嘆了口气。 从前无需刻意,他根本不用为克制欲望多做些什么,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全然失去了控制。 他起身,瞥见一旁的椅子上搭著一件披风。 是李从今穿来的,进屋后隨手放在了內间。 內间点著薰香,衣服上她的味道竟比香炉里散出来的香气更明显。 披风被他握在手里,像把人搂在怀中。 玄安在內间放了一盒冰,但没起到什么作用。 官服脱在一旁,腰带掛在了衣架上。 李从今在榻上睁开眼,偷偷抬起头看向画著青松山石的布面屏风。 屏风后映出他精干的身形,安静的屋內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声。 这些年楚珈为她物色了不少豪门子弟,她也因此见了不少男人,外形优越的不是没见过,斯文儒雅的也不在少数,但没有哪个人,有晏昭这样招人倾慕的气质,哪怕——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 如果他手里的不是她那件披风而是她这个人就更好了。 李从今如是地想。 她爱晏昭,爱一个人当然想和他亲近,想要占有。 就像他对自己情难自抑一样。 今夜二人的关係已经近了一大步,她应该满足,但总觉得太慢了,哪怕他们才成婚两日。 晏昭从內间出来时她依旧躺在榻上睡著,他將人抱回臥房,给她盖好被子又独自离开。 李从今从床上坐起,看著关上的房门,猛嘆一口气。 她恨他是块木头。 她都睡著了还能做什么!?就非得回书房睡那张硬榻么! “小姐,您醒了?”春桃从外面进来,见她坐著,愣了愣。 何止是醒了,根本一刻都没睡著! 今夜他是舒服了,把她急得百爪挠心的。 “春桃,明日去一趟春楼。” 春桃没反应过来:“小姐,好好地去春楼干什么啊?” “去找鈺娘,拿点合欢散。”她咬牙切齿。 “啊!?”春桃嚇不轻,“小姐要那种药做什么?” “当然是——让木头开窍!” 虽说是气话,可这由生疏到亲密的过程叫人实在难熬。 托晏昭的祸,她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著一张憔悴的脸坐在梳妆镜前。 春桃给她抹了些脂粉,她换好衣裳,独自出门,没让人跟著,也没叫马车送。 晏昭一早又被传召入宫,回京了却整日见不到人,在府中的时候又对她避之不及,这样下去两人之间的感情何时才能更进一步。 她穿过热闹的街市,熟练地拐进小巷,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刻钟后,她敲响一扇木门,静候了一会门才打开。 “小姐,您来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金戴银,脂粉香气扑鼻,她略一行礼,侧身请李从今进去。 “鈺娘听说了您与晏將军的婚事,还怕这个月不会来了。” 来人正是春楼的主人、明面上的老板——鈺娘。 李从今没接话,只往里走。 “您请二楼坐一会,我这就去拿东西。”鈺娘带著她穿过一楼迴廊,直上二楼。 她跟著,刚踏上楼梯,忽然停住脚。 “小姐?”鈺娘一顿,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带著面纱的妇人鬼鬼祟祟地从另一侧上楼,“那不是晏家二房夫人么,怎会来此?” 李从今凝眸,看见江秀红进了其中一个包房。 “小姐,牡丹阁今日的客人是靖王。” 宋义瑾? 鈺娘沉默片刻:“小姐,靖王今日是孤身一人前来的,他刻意隱了名姓,只做普通客人,那二房夫人不会是与他——有外情吧?” 她在春楼待了小半生,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吗,来此听歌看舞的客人不少,但也有些特別的,將她们这当做掩护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从今扯扯唇角。 靖王府后院妻妾无数,年轻漂亮的、能歌善舞的应有尽有,江秀红年过四十,又因在儿子身上操劳过度一副疲態,除了算计之外一无所长,宋义瑾应该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她站在楼下等著牡丹阁的门关上,这才上楼,去了隔壁包房。 还没推开门,忽然听下头大厅一阵嘈杂,她和鈺娘同时垂眸望去,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一瘸一拐地进来。 “人呢!怎么没人来伺候小爷我啊!” 晏耀南抖著一身肥膘,在小廝的搀扶下进来。 昨个儿还一身青紫下不来床,今天就能落地逛窑子。 这春楼不如改名叫医馆好了。 李从今看看隔壁,又看看楼下,从前怎么没发现二房这对母子如此有看头。 她眸子转了转,忽地心生一计。 “鈺娘,去拿两只香来。” 鈺娘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是,小姐先去包房休息片刻,东西和香,我一併拿来。” “对了,晏耀南是谁的客人。” “是芙蓉的常客,不过最近牡丹空著时也会叫她作陪。” 她摸了摸鼻尖:“一会儿先上些酒,等酒过三巡了再告诉他,姑娘们都在牡丹阁伺候。” “好的小姐。” 鈺娘离开,她靠在栏杆上,看著他被带去雅座。 春楼白天的客人不多,楼里冷冷清清的,来往的大部分都是艺伎小廝。 她收回目光,又见二楼角落包房的门忽然开了,出来两个中年男人,丧气地摇头离开。 “哎,这白子先生实在太厉害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要么说这十两金不好挣呢,白子先生可是棋艺大家!” 两人说著下了楼,文质彬彬又是一身正气,看著不像春楼的客人。 李从今蹙眉,拦下一个小廝:“那包房里是谁?” “白子先生。”小廝答,“那人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月十一就包下莲花阁半日,设下棋局与人对弈,说是胜者可以从他那里拿走十金。” 京城里从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春楼对弈,倒是稀奇。 她扯扯唇角。 就是不知是不是正经棋局。 小廝说完便走了,左右鈺娘还未回来,她不如去探探。 她敲响莲花阁的门,片刻之后屋內传来一声:“进。” 男人的声音,但有些苍老,和她想像中截然不同。 屋內的帷幔尽数撤去,只留了一张案桌摆在厅中,窗户紧闭,烛光微弱。 “听闻先生在此对弈,不知是否有幸同先生下一局。” 一袭白衣的老者坐在棋盘后,闻声抬起头看向李从今。 他身旁还有几个围观者,不知是已经输了,还是没有上过阵的。 女孩一身漂亮的粉黛长裙,精致的五官稚气未脱,一双眼此刻也正打量著屋內眾人。 约莫十几岁的年纪,目光却不似常人,既没有胆怯也不叫人觉得失礼,只有浓烈的兴趣,和藏在那兴趣之下的几分自信。 “小姑娘?” “这么大的孩子也知道白子先生的美名,只是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就是,白子先生在此处开了三月的棋局,却无一人得胜,若是被个小姑娘贏去,咱们的面子往哪搁。” 李从今扬眉,不置一词。 白子先生却没有理会那几人,只对她道:“请。” 李从今在他对面落座,这位先生看上去应有五六十岁,见来的是个女孩也没有丝毫懈怠,这样的胸襟和旁人对比鲜明,倒叫人生出几分崇敬。 既叫白子先生,必然执白棋,李从今拿起黑棋,先落一子。 刚落下去,旁观那人忽地嗤笑一声。 第11章 看看是谁被抓到啦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这根本不会下棋啊。” “嗯,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如何取胜。” 她棋风保守,旁观者有意激她也面色不变,淡淡落子:“哎,许是我家风严苛,父母自小就告诫我,观棋不语真君子。” 闻言,就连白子先生面上都带了些讶异。 明面上看,是那几人不將她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可她不卑不亢,无喜无怒,反倒叫人觉得是她不同那三人计较。 “竖子无礼!”其中一人开口。 李从今点头:“骂得对。” 说完看向另一人:“他骂你呢。” “你骂我?!”另一人被挑唆,一身躁火。 “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 她这么轻飘飘两句话,就叫那二人就你来我回地吵了起来,另外二人光顾著劝架去了,哪还有心思看棋。 她揉了揉耳朵。 总算清净了。 白子先生从头至尾都在打量著李从今,受人挑衅却头脑冷静,一边收拾那几人一边下棋,好似不需思考,他的棋子刚落下,她便紧跟著放一颗,一局棋,一盏茶不到的功夫竟就结束了。 一开始都是些基础棋法,他还不以为意,可一局过了一半,他忽地越来越兴奋。 他每下一子,都在期待李从今的落点,直到最后一颗白子落下,棋盘上已再无落子处。 “平局?竟是平局!”旁观一人劝架时瞥了棋盘一眼,当场愣住。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和白子先生打成平局!” “就是,我苦学棋艺三十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那三人已然看见了那盘轰轰烈烈的棋局。 黑子白子犹如两条龙般在棋盘上缠绕,黑龙咬著白龙的尾,白龙绞著黑龙的头。 “双死局。”白子先生难掩激动,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哽咽,“双龙激斗,生死不明……这局棋,我等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李从今的视线从棋局上挪开,看向他,眸子闪了闪,没答。 十三年?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又有些熟悉,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方平復激动心绪,对身旁那喋喋不休的四人下了逐客令。 屋內陷入长久的沉寂,就在李从今以为不会再有下文准备离开时,却听他道:“敢问小友,是哪家府上的?” 李从今顿了顿:“白子先生既躲在此处下棋,想来身份神秘,如此,又何必追问我的身世?” 对方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一愣:“是我唐突了,今日平局,足以证明小友棋艺不在我之下,未来若不断精进,必大有成绩。” “白子先生过誉了,您鼎鼎大名,我不过侥倖,怎敢相提並论。” 她看著棋局,略惋惜。 平局,也就是说没有十金了。 对方摇头:“白子先生不过是个代称,你我既已打平,旗鼓相当,那小友又如何称不得白子先生?” 他说罢,从袖中取出钱袋,拿出五两金锭放在案桌上:“这是说好的彩头,还请小友收下。” 李从今有些讶异。 她確实是因彩头而来,可现在,却对白子先生的身份更感兴趣。 五两金子说掏就掏,说明他的家境应相当殷实。 可京中富庶官员商户眾多,从没听说过有如此痴迷於棋艺的。 “若將来小友所及之处,有人提起白子先生,欲切磋棋艺,还请小友代为应召。”对方笑笑。 怎么感觉她这五两金还给自己挣了一份责任。 况且这名號也太过隨意了,但凡下贏了他,谁都可用? 那世间岂不到处都是白子先生。 此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但她还掛念著其他事,应下后便折身离开。 出来时刚好碰到鈺娘取东西回来,二人入了包房。 “小姐,姑娘们探听来的消息已整理成册,大多与镇北军凯旋归京有关,没什么太大的价值,另外,这些是上个月的营收,我都兑成了银票,便於您保管。” 鈺娘將盒子交给李从今,她点头收下。 “你可知那位莲花阁的白子先生是什么人?” 鈺娘摇头:“说是个云游的散人,痴迷於棋艺,这三个月来春楼做局时也从不叫人伺候,我观察了许久,他真就只是在下棋,偶尔会叫一壶酒一碟小菜,都是小廝送上去,不经姑娘们的手。” 原来不是京都人么? 她看了眼桌上的香盒。 隔壁自从江秀红进去便没了动静,她估摸著时间:“你去晏耀南那看看,时候差不多了。” “是。” “对了,既然靖王此番刻意隱藏身份,那一会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假装不知他是何人。” 鈺娘退出去关上门,她起身走到同牡丹阁相邻的墙边,掀起墙上的掛画,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便露出来。 “王爷,妾身可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同您讲了,我儿一表人才,学识不浅,王爷答应叫他入仕,不会是拿妾身逗乐吧?” 她看见江秀红跪坐在宋义瑾脚边,满脸委屈。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后宅琐事,对本王而言有何益处?”宋义瑾冷笑一声。 江秀红急了:“可妾身平日本就拘於后宅,旁的消息实在探听不到,这已是拼尽全力了!” 李从今垂下眸子。 果然如她所想,江秀红是宋义瑾安插在將军府的眼线。 她作为二房夫人,一言一行都在將军府眾人眼皮子底下,楚珈和晏昭对二房三房本就格外提防,能掌握到什么要紧的消息才有鬼。 “镇北將军的风月之事,甚至还不確定真假,你觉得本王会因此许你好处?”宋义瑾抿了口茶,“还是晏二夫人觉得本王好糊弄?” 风月之事!? 李从今一愣。 早知道不去下棋耽误那一盏茶的功夫了! “再去探,若探不来,便想些其他办法。”宋义瑾吩咐,“除了消息可用,人也可用。毕竟若镇北將军被扣上个治家不严的帽子,在圣上那,也不做好不是么?” 今日她真是来著了,这二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设计陷害当朝重臣,不叫他们吃点教训她都鬱郁难解。 她从桌上拿起鈺娘送来的那只香盒子,从里头取了一根香,点燃后塞进了洞中。 她用手帕堵住这头,烟便全飘向了那边。 春楼的包房个个烟雾繚绕,这点菸气並未被对面二人察觉。 等香散尽,她抽出手帕將洞中残留的香灰处理乾净。 还不等她回去坐下,就听见隔壁的动静。 “怎的这么热?” “王爷不可,您快放开妾身的手!” 掐著时间,走廊上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李从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晏耀南那肥硕的身躯。 “芙蓉不在,牡丹不在,芍药也不在!我今儿倒要看……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竟敢同小爷我爭抢!” 他喝大了,眼神不稳,脚步更不稳,撞到一旁栏杆上磕到屁股上的伤,疼得一激灵,怒火烧得更旺了。 “牡、丹、阁。” 他手里拿著酒壶,涣散地盯著包房牌子看了许久,半晌之后,抬起一只脚,砰地一声踹开了门。 包房里烟雾繚绕,他乍看之下只能辨出人形,屋內一地狼藉,杯子盘子都被摔在地上,桌上两个人影,正交叠在一起。 “不要啊王爷!您快放开!”女人慌乱地拒绝,却没什么力气將身上那人推开。 男人喘著粗气,言行不受控制。 “奶奶的!”晏耀南啐了一口,扔掉手里的酒壶就跌跌撞撞衝进去。 李从今打开包房门,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酒壶,靠在廊下柱子旁看热闹。 “您快鬆手啊!”江秀红察觉到门被打开,挣扎得更厉害。 也不知宋义瑾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地,忽然眼一红就扑了过来。 她不断反抗,可力量悬殊,根本不是对手,用尽了力气也无济於事。 晏耀南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宋义瑾的肩膀,他向后拉,江秀红向前推,宋义瑾被惯性摔在了地上。 “谁!?” 他何曾受过这种折辱,加上吸了丈夫香,头昏脑涨,神志不清。 “你小爷我!”晏耀南压根没看桌上的人,也不认得什么靖王爷,他坐在宋义瑾身上,挥拳砸下去。 宋义瑾下意识躲开,脸没挨到,砸在了肩膀处,疼得他清醒了三分。 “小爷可是春楼贵宾,敢跟我晏三少抢人,找死!” 他说罢,又是一拳,可喝多了,没有准头,下手的时候歪了些。 李从今看著,略有些嫌恶地嘆了口气,手腕一挥,手里的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咣当”一声闷响,宋义瑾头上被酒壶砸中,立刻红肿起来。 “你敢砸本王?”他此刻已清醒过来,但被人压著,头晕眼花看不真切。 晏耀南愣了一瞬,他记得刚才把酒壶扔了,但酒精作祟混淆了他的记忆,便当做是自己砸的。 “还敢称什么王?我还是你祖宗呢!”他怒喝一声,“芙蓉牡丹芍药都是小爷的人,你胃口不小!” 他见对方已经失了力气,起身,一把抓起躺在案桌上的女人:“你跟小爷回……”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因为他看见那女人的脸—— 满脸沟壑,一看就知上了年纪,眉眼间没有媚態,儘是惊慌,眼下还有泪痕。 “母……母亲!?” 第12章 夫君是来寻乐子的吗? 酒瞬间醒了大半,晏耀南咽了口口水,有那么一刻差点失智。 他开口时连自己都不相信,左右扫视一圈。 芙蓉呢?芍药呢?牡丹呢? 这里不是春楼吗?怎么会看到他的母亲!? “南哥儿……”江秀红也傻了眼,自己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竟被儿子看了去,她又惊又怕,一时之间除了颤抖外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前,鈺娘轻脚上楼,李从今和她对视一眼,点点头。 见对方心领神会,她便回了包房,虚掩房门,继续从画后的小洞里窥探隔壁。 “哎呀快来人啊!快把这牡丹阁闹事的客人请出去!”鈺娘的声音响彻整个春楼,小廝们匆匆跑上来,嘈杂的脚步声在楼內四处响起。 客人们听见叫喊,全都出来看热闹,姑娘们也都围了上来,二楼廊上一时间挤满了人。 晏耀南看见母亲,本就没弄清状况,被这么一吵,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又如脱韁的野马般跑了。 “你!是你欺负我母亲!”他混乱地转身,一把抓住刚支起身坐在地上的宋义瑾,唾沫横飞,“你这个畜生,竟然敢强迫我母亲!” “你是——晏耀南?” 宋义瑾和晏耀南並未见过,但从他刚才那些混帐话中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只可惜对方並没有如此城府,听了他的话,反而昂首道:“正是小爷!” “你知道我……” “你这个畜生,连人妇都不放过,我今儿必须替我母亲出了这口恶气!” 宋义瑾话没说完就被晏耀南打断,他又是一拳挥过去,对方赶忙抬手,堪堪挡住。 江秀红缓了半晌,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差点魂飞魄散:“南哥儿,不可啊!南哥儿快住手……” 她要上前去拉,鈺娘看准时机带著人冲了进去,將她和地上两人隔开。 “两位贵客,快別打了!”她和小廝们只顾劝架却没人上去拦著,对晏耀南而言就像光吹气不浇水似的,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母亲,你竟替这畜生遮掩!难不成,你和他真有一腿!?” “没有!”江秀红下意识先將自己撇清,忘了儿子的脾气秉性。 地上二人缠斗在一块,扭成一个结。 李从今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楼下一阵不小的动静—— “大理寺查案,所有人都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大理寺? 查案? 春楼没惹什么案子,为何会惊动大理寺? 对麵包房没了声音,她拧眉看去,就见小廝们已经把晏耀南和宋义瑾分开,扶著二人起身。 宋义瑾浑身是伤,脸上都掛了彩,此刻全无王爷矜贵模样。 晏耀南更是潦草落魄,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烂了,发冠也散了,蓬头垢面像个乞丐。 “好看吗?”身后有一个声音问。 她摇头:“结束了。” 答完才猛地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的气息无比熟悉,那人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她手撑著墙面,像一坐石塑,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如果说逃避最好的办法是从这个洞里钻过去,现实吗? “不看我?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害怕。”身后那人追问。 她闭眼,是既心虚又害怕啊。 她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对方也就等了半天,一点没有催促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咬唇抬眼,满是讶异:“夫君?” 晏昭依旧是那身官袍,大概也依旧是从宫里出来便到了此处。 她脑子转的飞快,求生欲差点把自己点著,几息之后,她试探著道:“夫君是来此——消遣的么?” ??? 好大一盆脏水冲他泼过来,若端盆的人不是李从今,只怕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晏昭欲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故意的跡象,却失败了。 她不是有意气自己的,她是天赋异稟。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从宫中出来,听人说你一大早离家去了春楼。” 又听说春楼出事,怕她有什么闪失,他马不停地赶来。 当时和他一起出宫的是大理寺少卿洛远赋,见他面色凝重以为有要事,便主动提出帮忙,借查案之名围了此处。 结果她只是在这看个热闹。 李从今哑然,她知道自己来春楼的事大概率瞒不过晏昭,可也没想到他消息得到的如此之快。 看来以后行事须得万分小心,毕竟除了她自己,就连春桃也不知她的身世和所图之事。 “嗯,我是来办正事的。” 晏昭眼皮一抖,就听她接著道:“杨管家说,三哥天没亮就出门了,伤还没好,却不要人跟著。” “所以你就跟著他找到了这里?”他闭上眼,“李从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她点头,“我跟著三哥到这,还没进门又看见二伯母鬼鬼祟祟往里走,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想进来看看。 “我花银子买通了管事的姐姐,她开了这间包房给我,还说墙上有孔可以隨便看。”她半真半假地编著,圆了回来。 晏昭还没开口,门外进来一个穿著同样蓝色官袍的男人。 男人瘦瘦高高的,下頜削尖、鼻樑高挺、眼含秋波,明明都是官服,晏昭穿著沉稳肃穆,他却张扬惹眼。 根本用不著费心去猜,李从今便知道来人是谁。 洛远赋。 京都三公子里最招桃花的那位,传闻就连女犯人都不放过,处处留情,却至今未娶一房妻妾。 他在晏昭身边坐下,看了一眼站著的李从今:“哟,这就是你家那宝贝夫人啊?” 洛远赋没个正行,冲她露出一个顛倒眾生的笑。 晏昭扫了他一眼,他脖子一凉,立刻收回笑容別开眼。 亏得还是生死之交,看都不让他看,真是够小气的,也不知他今天是帮谁的忙。 “少卿,將军。”穿著大理寺官服的人进来,低声向二人匯报,“那屋里一对母子,已经带出来了,是晏家二房夫人和三少,另一位……” 对方犹豫一会:“是靖王爷。” “真够乱的。”洛远赋搓搓手,“母子和王爷,这怎么算呢?” 闻言,李从今眼睛都直了,看变態似的看著他。 晏昭拧眉警告。 “少卿。”他手下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不著边际的模样,纠正道,“二房夫人和靖王爷不知怎地闹了不快,晏三少以为母亲受了欺负,二人打了起来。” “晏三少不识得王爷,春楼的妈妈也不知王爷身份,这才闹了乌龙。靖王爷身份特殊,属下不敢阻拦,方才已先行离开了。那晏家母子二人该如何处置?” 洛远赋看一眼晏昭:“我们只管案子,不管家事,既然春楼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无关,那我们就先走了,人就给你了。” 他摆摆手,起身离开。 李从今大概也看出来了,晏昭担心她出事,可他身份敏感特殊,於是找了洛远赋来帮忙。 那二人已被绑了起来,晏耀南喝多了,过了酒劲,此刻正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 江秀红瘫坐在那,样子像被凌辱了一般。 一事无成还把王爷得罪,甚至被晏昭抓了个现行,如今她真命悬一线了。 “玄安,找人將他们送回府上。”晏昭吩咐下去,起身看了眼李从今。 她低下头,极有眼力见地跟上。 “除了看热闹,还做了別的事么?”下楼时,他忽然问道。 李从今跟在他身边,和身后的鈺娘对视一眼。 “还同人下了一局棋。” 晏昭挑眉,似乎不大相信她的“供词”。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说的是真的,在这耽误这么久就是因为有人摆了棋局,我下棋用了些功夫。” 不知晏昭心里怎么想的,但也没再继续追问。 上马车前,李从今拉住鈺娘:“你说他是何意?” 鈺娘一愣:“小姐说什么?” “晏昭他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她抿唇。 这两天她花了不少心思,收效甚微。 但她已確认晏昭没有问题,所以开始怀疑自己。 鈺娘轻笑一声,摇头:“將军这是心疼小姐。” “心疼我?”她有些鬱闷。 真要是心疼她就应该抱她亲她主动和她亲近,怎么还越疼越远了。 “小姐日后就知道了,將军这样的,才是可託付之人呢。” 她还想说什么,可玄安已经来请,她便止住话头上了马车。 马车往晏府驶去,她正欲说些什么缓解二人之间的气氛,就听他道:“贏了?” “啊?”她一怔,反应过来,“没有,打平了。那人好厉害,我之前几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好狡诈,话头都过去好一会了忽然重提,就是在诈她! 听上去不像假的,晏昭姑且信她。 “夫君。” “嗯。” “你喜欢春楼里那些姑娘么?”她说完,又补一句,“我瞧著那些姐姐个个明艷动人,能歌善舞,三哥哥不就欲罢不能吗,不然也不会整日泡在春楼里。” “不是所有人的喜好都一致。” 几天下来,他面对李从今这些语出惊人的话已经淡定了许多,心里或许梗著,但至少面上云淡风轻。 她“嗯”了一声,突然凑到他面前:“那夫君喜欢什么样的?” 第13章 李从今:只是呼吸 “我今日瞧见那牡丹姐姐嫵媚多情,芙蓉姐姐清新脱俗,芍药姐姐热烈外放,那夫君呢?” 晏昭看著那张倏然放大的脸,眸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喜欢什么样的? 从未想过。 可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我与夫君虽相识十余年,可相处的时间却很少,如今既已成夫妻,自然想多了解些,也好知道如何叫你欢心。” 这话单听著没什么奇怪,可若是和上一句连在一起,叫人很难不多想。 “你去春楼,只是为了晏耀南?” 李从今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只著急他的回答:“夫君还没回答我呢,那几种女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晏昭拧眉,心头忽然一凉。 玄安坐在马车外,听见里头二人的对话,暗自咋舌。 难怪呢,少夫人就算为了盯著二房,见晏耀南和江秀红进春楼后也该罢手,大不了告知他主子一声,主子自会解决。 费心费钱地打点进去,怕不是因为这两日他家主子的冷淡让少夫人心中委屈,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这才跑到春楼来—— 学习观摩?! 那他家少夫人还真是胆大又心细。 晏昭手撑在膝上,额上青筋狂跳。 若李从今真是因他的冷淡才去的春楼,那他实在原谅不了自己。 “夫君……” 他一言不发,李从今心里没底,莫非晏昭真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了没有魅力? 可连鈺娘都说她天生一副招人怜爱的模样,不应该啊。 她试探的语气更叫他喘不上气。 “不用学谁,你就是你,不管做什么,依著自己的心意就好。” 他从没想过未来的妻子应是怎样一个人,未发生之事、未见之人本就不该被预设的条条框框束缚。 李从今与他成亲是个意外,但他不觉得她需要为这个意外做出什么改变。 她就是她,已然是最好的李从今。 车外的玄安摇摇头。 少夫人真是多虑了,哪需要学什么性情和才艺,她只是呼吸,他家主子便会觉得手段了得。 诚然,在胡搅蛮缠和扰人心智这块没人比得过李从今,原本去春楼错在她,可几番纠缠下来,二人的立场却倒了个个儿。 马车停在晏府门前,晏家正厅,楚珈和二老爷晏柯毅都到了,就连老太夫人都被抬了出来。 江秀红和晏耀南被绑著送进来,跪坐在几人面前。 他二人都没在春楼见到李从今,晏昭便交代玄安略过此事,只说是他出宫后在茶肆偶遇,又听洛远赋传信说晏耀南在春楼出事,这才带著她赶过去。 李从今跟著晏昭进来,同楚珈打了声招呼,晏昭在上位落座,她看了楚珈一眼,对方冲她使了个眼神,叫她和晏昭同坐。 “江秀红!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她屁股刚沾垫子,晏柯毅就是一声怒吼,她嚇了一跳,差点摔晏昭怀里。 “没事。”晏昭目光扫过她悬在空中的脚,椅子太高了,她身量还够不到地,“玄安,拿个矮凳给少夫人垫著。” 楚珈看著二人,欣慰地笑笑。 这边三人气氛温和柔软的,二房那边像是扔了一堆炮仗炸个不停。 “还有你!你这个混帐东西,日日流连春楼赌坊,老子的名声都被你败完了!”晏柯毅吹鬍子瞪眼。 晏耀南梗著脖子:“这我不服,你哪有什么名声!” 李从今抿唇。 虽然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紈絝,但这句话著实在理。 晏家男人样貌都十分出眾,唯有二老爷晏柯毅,又矮又丑,仿佛不是亲生的。 他也知道自己样貌平平,於是自幼发奋读书,想成为举世无双的文人。 只可惜他写的那些诗里都透著一股子穷酸味,既无家国情怀,也无旷达之意,被书店拒了个彻底,最后还是自己掏了几十两银子印出来,却也无人问津,光是將军府就堆了几十本,后来保护不当受潮了,成了下人们的草纸。 “你还敢顶撞老子!”晏柯毅被亲生儿子戳痛处,火气更盛,“老子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谁是你爹!” 他作势要打,老太夫人连忙开口:“老二不可啊!南哥儿身上还有伤呢!” 李从今瞥了她一眼。 自己还半躺在榻上爬不起来,倒知道先关心孙子。 可晏昭也是她的孙子,晏耀南在外无恶不作败坏门风、影响將军府声誉的时候,怎么不见她站出来为晏昭说句话呢。 “母亲!这孩子就是惯的,若不好好教训,往后岂不是要把家產败光!” 那几人闹了一会,晏昭才清了清嗓子,一时间眾人都看向他。 “昭哥儿,你看此事如何处理啊?”晏柯毅討好地笑笑。 他挑眉,扭头看向李从今:“既是后院的事,便由少夫人做主。” 她眨眨眼。 晏昭这是——在帮她立威? 心跳有些快。 应付这样的场面她倒是不在话下,但她出手,和晏昭帮她出手完全是两回事。 老太夫人闻言拧眉,心头不快,可也不敢直说。 晏柯毅脸抽了抽,只得看向李从今。 从前这个养女在將军府仿若透明的,也没人会將她放在眼里,如今倒是摇身一变成了第二个晏昭,最叫人难受的是她这个少夫人之位,还是他们一手帮她坐稳的。 李从今沉吟片刻,和晏耀南对视一眼,对方立刻抖三抖。 “来人,晏耀南不思悔改,流连春楼打架生事,將他拖下去关回屋中反省,今日停了吃食。” “不要啊!我不答应!不吃饭是会饿死人的!父亲母亲,祖母,你们快替我说说情啊!” 江秀红泥菩萨过河,哪有心思管他,晏柯毅虽有异议,但晏昭態度明了他不敢开口,索性直接背过身。 老太夫人手里攥著帕子,瞪了一眼李从今,又看向晏昭:“昭哥儿,那南哥儿是你亲……” “儿子有错,为人父母难辞其咎。”李从今接著道,不叫老太夫人拿话架著晏昭,“二房的月例银子停了,何时他改邪归正,何时接著发。” “不行!”晏柯毅慌了,“李丫头,这事错在耀南,你怎好把二房银子都停了呢?我下部诗集即將出版,那没有银子如何行事?这事万万不妥!” 二房如今一共三人,儿子妻子都捅出了天大的篓子,晏柯毅想全身而退? 痴人说梦。 况且打蛇就要打七寸,隔靴搔痒怎能叫他们彻底悔悟。 “错只在晏耀南?”她看他一眼,“今日在场闹事的,可不止你儿子,还有你夫人。他二人惹的还是靖王,倘若靖王追究下来,谁也护不住二房。” 这话是嚇唬他们的。 如此丑事,宋义瑾定不会声张,他一个王爷去春楼见个女人没什么稀奇,但若被人知道这女人是他在將军府的细作,传出去於他声名百害而无一利。 他就算要记恨,也是记晏耀南打他的仇。 闻言,眾人才想起从方才就一言不发的江秀红。 “你这个贱蹄子!”晏柯毅气急,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 江秀红被打得回了神,捂著脸震惊地望著他:“你打我?!” “你去春楼那种地方,还闹出了事来,难道不该打么!” “晏柯毅!这些年二房若不是我贴补,你哪有今日!你竟敢打我!”江秀红气得咬牙。 李从今看著他二人反唇相讥,等火烧旺了才道:“二伯母今日为何会去春楼,又为何会与靖王同在一个包房?” 江秀红闻言滯住,片刻后摇头道:“我,我不知什么靖王啊?我……我是去寻耀南的,对!我是去寻儿子的!他整日不务正业,我心焦啊!”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和宋义瑾的事,否则晏昭定会叫她五马分尸! 晏柯毅一瞪眼:“你为寻儿子就去那种地方!?儿子不务正业,你去那又能做些什么!” 李从今手指敲著案桌:“春楼管事的说二伯母未曾问人,进去之后直奔二楼,春楼都是男人消遣所在,二伯母不会——是去寻副业的吧?” 她故作讶异地捂住嘴,看了一眼晏昭。 晏昭眼皮一抖。 气人的本领是越来越高超。 此话正戳晏柯毅脊梁骨,就在前几日,江秀红埋怨他们二房没有正经收入,全靠她父亲支持度日,叫他去找些营生。 “好啊你!若你嫌弃日子清淡,我今儿便休了你!” 江秀红傻眼。 经此一事,宋义瑾怕是不会再用她,更不可能给晏耀南一官半职,若是再离了晏府,没人扶持晏耀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那人是靖王,是他径直扑向我的!我也是被逼的,南哥儿可以为我作证啊!” 她著急地撇清关係,这话半真半假,晏耀南想了想:“我確实听见母亲的叫喊。” “那倒是误会二伯母了。”李从今起身,“二伯母虽上了年纪,可容貌姣好风韵犹存,三哥哥不务正业是叫人忧心,可您行事也要万分注意自己的安危啊!” 她扶起江秀红,三言两语又把晏柯毅惹恼了。 江秀红年轻时也是佳人,追求者无数,如今年过半百了还惹得宋义瑾对她心生別意,那他这个丈夫又算什么! “江秀红,我定要休了你!” “够了!” 第14章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想亲 老太夫人怒喝一声,咳了半天才顺过气。 只有她是真为二房好的。 “秀红嫁入晏家已有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可一言不合就休妻!?” 老太夫人虽不知详细內情,可这个节骨眼上,大房势强,若二房少了个女主人,往后只有被人牵著鼻子走的份。 晏柯毅冷静下来,但怒意不减,看都不愿看地上二人。 “老二家的说到底也是为了儿子,关心则乱,好在也没有捅出什么大篓子,就在自己房中静闭思过半月吧。” 老太夫人一锤定音,看似严惩二房,实际处处都是维护。 心眼子偏到家了。 李从今冷眼看著她被抬走,又见晏耀南和江秀红被拖出了门,这才长舒一口气,解了心中不快。 厅內只剩三人,李从今见楚珈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不曾开口插话的母亲。 “母亲。”她低下头。 今日反击虽畅快淋漓,却和往日低声下气的李从今截然不同,正想著如何解释,就听楚珈道:“从今,你做的好。” 她知道李从今的身世,也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忍辱负重,可不想她追究亲生父母的死,並不代表要她在欺凌下沉默。 楚珈自己吃过被裹挟的苦,看见她这样的转变,只有欣慰。 “母亲……” “二房三房贪婪蚕食,我却只能一退再退,將军府眼下风光,可日后保不齐会被谁拖累,如今有你,我也算安心了。” 楚珈看一眼晏昭,前两日还忧心他会將气撒在李从今身上,现在看来,他维护得倒紧。 李从今跟晏昭一起回了东院书房,在他案桌前站定:“那二伯母是靖王的人,我今日亲眼瞧见她向靖王匯报你的行踪。” 所以才处处激她,不叫她好过。 晏昭点头:“我知道。” 她对这个回答没有意外:“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二伯母愚笨,今日又犯下大错,若不是留她有用,夫君怎么可能任由祖母去了。” 晏昭勾唇:“她愚笨,你倒是聪明。” 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能討人喜欢也能叫人跳脚。 李从今皱了皱鼻子,欲为自己辩解,却见杨管家从外头进来。 “將军,这是张祭酒府中下人送来的书信。” 他將信封递给晏昭便退了出去,李从今上前两步:“可是为我入太学的事?” 晏昭拆开看了一眼,点头:“张祭酒叫你明日入学。” 这么快?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太学每年春假休到三月,如今和你一批的学子已读了两个月的书,入学自然是越快越好。” “可不是说张祭酒的举荐信很难得么,怎地连我面都没见过就应下了。”她看了眼晏昭,“莫非是夫君面子大?” 他无奈地摇头:“张祭酒为人洒脱,但在学术上性情古怪,没人猜得到他的心思。” 李从今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字,龙飞凤舞,飘逸非常。 一看就是不拘规矩的人。 之前听他说起这位张祭酒也是个棋痴,她想起今日碰见的白子先生,难道爱好棋艺的性子都这样? “明日入学的东西记得备好,太学不如家中,行事谨慎些。” “是。” 该谨慎的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她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心里这么想著,面上乖巧应下。 “回去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去。”晏昭叮嘱一句。 她笑起来,绕过案桌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夫君!” 柔软的香气掠过他鼻尖,湿软的触感留在脸颊,他攥著信纸的手一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留下一吻便折身离开,他却半天没回过神。 许是因为他的纵容,她这两日胆子越来越大,寻常人若如此早被扔出去了,可偏偏不抗拒她。 他替她立威,想叫她在少夫人这个位置上坐的舒服些,可时至今日,他也没有二人已成夫妻的实感。 她左右都是被迫的,他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究竟是何感情,至少在確认她和自己的心意之前,不该草率地占有她。 玄安从门口进来:“將军,春楼的事少夫人应不完全是旁观者,只是凭她一人,似乎也做不到叫春楼上下都乖乖听话,属下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不必了。” 宋义瑾堂堂王爷,又是朝中肱骨,在他们府上二房手里吃了个闷亏,这事无甚光彩。 追查下去江秀红的身份必会暴露。如李从今所说,留著她还有用。 再者,安插细作这件事他不予追究,也算是给对方提个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出去都怕叫人笑话,结局也只能是自討苦吃。 至於李从今。 她的心思还是等她自己开口吧。 李从今回到臥房,摸著唇回味方才那个吻。 虽没亲到嘴,但脸也不错。 凑上去的时候她心都快跳出来,好在晏昭没有训斥自己。 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她胆大妄为。 应该没事的,只是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算来算去还是她吃亏了。 嗯,没错。 李从今,你好样的! 今日能亲他,明日定能睡服他! 她信心大增,早上的鬱闷一扫而光,叫来春桃一起准备明日入学要用到的东西。 晏昭没有失约,第二日一早就在马车上等她。 她將他准备好的书放进包裹里,晏昭看了一眼:“收拾了一整夜就这么两样东西?” 包裹里就一只手帕、一柄木梳、还有——一把匕首。 知道是去上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打架的。 “去了太学要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 “嗯,知道的。” “上课时用心听讲,若实在不会带回来问我。” “好。” “遇事不要急著出头,三思而后行。” “夫君,你这会真的很像母亲。”李从今托著下巴看著他。 从来没见过晏昭话这么多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听的不是很清楚。 只是想亲他。 鈺娘说过爱一个人是不由自主地想和他靠近,她要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这么想著,她也就这么做了。 晏昭看著她靠近,她的手放在他膝盖上,呼吸从他脖颈处撩上去,她的唇落在他嘴角。 四目相接,他眸子颤动,她没有闭眼,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客观来说,晏昭是晏家男人中五官最好看的一个。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看人时眸光凌厉,可在她眼里却只有柔情。 如果不用那么客观,那她要说晏昭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更不捨得闭眼,哪怕下一秒就要挨训。 很喜欢他,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他。 她要怎么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可哪怕说了,他大概也不会相信。 晏昭喉结动了动,在唇碰到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手背青筋凸起,怕抓疼她,並没有用多少力气。 倘若这件事发生在前日,他都会果断决绝地將她推开,厉声告诫她不该如此。 究竟从何时开始变的。 呼吸纠缠在一起,好像他们也分不开了。 他就像绷紧的弦,濒临断裂时她终於抽身。 “小九喜欢这样的夫君。” 她大言不惭,晏昭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不是逃避,是怕失控。 李从今打量他半晌,见他没有怒意,心里的小人立刻举起大旗。 他不抗拒她的亲吻! 那是不是说明,她可以更贪心一些。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张祭酒的人一早就等在那带他们进去。 太学就在宣武门外,占地面积颇大,不仅有学堂花园,还有马场、射箭场、练武场。 如今太学在读的学生百余人,分了三个年级,李从今就算十八岁也是新生级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会先在家修学,课业都通读得差不多了才入学。 当然也有晏耀南那种不学无术的,不想结业,只想著留在太学混日子。 “將军请进,祭酒等您许久了。” 小廝將两人带至祭酒门前,示意他们进去。 晏昭点头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李从今拧眉,这声音—— 好像有点熟悉? 祭酒的屋子里儘是书,墙上的架子满了就都堆在地上,连他案桌后的椅子都摆满了,屋里別说坐,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 “祭酒。”晏昭出声。 “哎呀,你贵人事忙,若不是要我帮忙引荐你夫人入学,只怕我根本见不上你的面。” 一袭白衣的老者从书架后绕出来,打趣著。 李从今看见他,一愣:“白,白子先生?” 白髮长髯,一袭白衣,眼前人不是白子先生又是谁。 张祭酒看见李从今,笑道:“小友,又见面了。” 晏昭挑眉:“你们认识?” “不认识……”李从今摇头,“昨日我说我在春楼下棋,与我对弈那位就是张祭酒,只是当时他还叫白子先生。” 在春楼开设棋局,难怪晏昭说他行事怪异。 张祭酒应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准许她提前入学难道和昨日的棋局有关? 晏昭目光落在她身上。 所以她真是去下棋的? 张祭酒笑声爽朗:“小友棋艺精湛,双死局都可驾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李从今总算想起昨日为何觉得此人奇怪。 她心中有所猜测,於是试探著开口:“张祭酒昨日说上一次遇见双死局是十三年前,那时是谁?我夫君吗?” 第15章 被哥哥做局了 对方果然摇头:“那倒不是,你夫君是难得的习武奇才,文章写的也漂亮,可棋艺实在不堪入目,至於你说那人……哎,斯人已逝,都是追忆,不过小友確有几分她当年的胆识与魄力。” 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不好再问。 “好了,我叫人带你去学堂,今日无课,不过也应与同窗先熟悉熟悉。”张祭酒叫人进来带她走,把晏昭单独留下。 李从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晏昭一直看著,直到那个小人在视线里消失。 “自你小子三岁时初次见面,至今已有二十六年,没想到你这冷淡性子,竟还有动凡心的一天。” 张祭酒走到他身边,咋舌。 晏昭收回视线:“她自幼养在晏府,我与她一直只以兄妹相称。” “呵,你就嘴硬。”张祭酒摇头,“別怪老师没有提醒你,太学里年轻俊秀的学生不少,这爱啊,得靠爭抢。” 他目光一顿,吸了一口气。 叫她去接触那些年轻朝气的学生不正是他所想吗,她看过各式各样的男子,才会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可为什么想到她与旁人谈笑交心他就觉得不大畅快? 李从今跟著小廝往学堂去,路上遇到几个女学生,三三两两的,都在打量她。 她们都没有恶意,於是她有意打招呼,却没想到刚抬手,那几人忽然变了脸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愣住。 这是何意? 小廝將她带到学堂便离开,她收拾书册的时候又有两个女学生进来,看见她,猛地一滯,拔腿就要跑。 她快步上前,將人拦下。 “你们见我为何要跑啊?” 她第一天来太学,並不认识她们,为何一个个都像是怕极了她的模样? “你……你是晏家的人!” 那女学生说到“晏家”两个字就抖,另一人更是垂下眼不敢看她,双手扯著衣裙,往后缩了缩,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 准备挨揍? “我是。”李从今点点头,“可晏家人怎么了?” 那女学生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和身旁人对视一眼。 “我叫李从今,是晏家的养女,今日刚入太学,在此之前应该从未见过你们,可是你们对我好像有些提防?” 她见那二人还是不说话,於是先开口拉近距离。 对面两人思索片刻,许是因为她的身份,又或者是因为她看上去温柔平和,终於放鬆了警惕。 “晏家人,在太学是出了名的大魔王,你那两个哥哥无恶不作,残害男同窗就算了,还……还经常凌辱女学生。” 说到后面,有些哽咽,大概是被欺负过,后怕得很。 李从今当头一棒。 还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没想到是被两个哥哥做局了! 晏家加上她一共九个孩子,如今在太学念书的一个是二房独子晏耀南,还有一个是三房的四哥哥晏廷宇。 说晏耀南不学无术坏事做尽她不意外,可她印象中的晏廷宇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实在和“魔王”两个字联繫不到一起。 “晏耀南现在在哪?”她眯了眯眼。 看来屁股上的伤好全了。 对方给她指了个方向:“在后院,前几日他们开了个赌局,为首的是那右相之子孟仝,说要和齐家二小姐连赌三天,输了的要吃教训。” “那齐家二小姐是自愿赌的?”她不解。 “当然不是啊!只是孟仝之前追求齐二小姐碰了壁,就非要和她赌,晏耀南是孟仝的小弟,体形壮硕,平日就做打手,其他人哪敢不依啊!” 好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团体,若是让他们在太学尝到了甜头,日后出去还不叫这世事黑白顛倒?! “谢谢,我知道了。” 女学生见她要往后院去,赶忙道:“你別去啊!就你一个人,会被他们打死的!” “没事,你们先走吧。” 打架? 就晏耀南? 她多拎条棍子都是抬举! 那两个女学生看著她消失在教室里,面面相覷。 李从今出门右转,还没走几步,先碰到了晏昭。 “夫君?” 她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晏昭就这么立在廊下,霽月清风,刚才还觉得心中堵闷,此刻全然化开。 果然心仪之人就是世间良药。 来往学生见了他纷纷侧目,更有大胆点的女学生刻意往这边靠了靠。 京都三公子之首,果然吃香啊。 她点头:“你要走了吗?” “嗯。” 周围人的目光越来越炙烈,晏昭就在这站了一小会而已,跟开屏花孔雀似的招眼。 “那是谁?太学里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朗的郎君啊!” “刚才路过祭酒房门前,听说是镇北將军晏昭。” “就是那个京都三公子之首?” “怪道人都说不倾慕晏將军的女子是还未亲眼见过晏將军本人,这体態气场、这容貌身型,著实叫人挪不开眼……” “是啊,若未来夫婿如此,哪怕做妾我也愿意!” 晏昭抬眼扫视一圈,那些学生立刻低著头溜了。 他这个人只能远观,若不是熟悉他的人,第一次见都会觉得胆寒。 李从今抬头看看他,四下无人,她忽地伸手抱住他的腰。 晏昭没料到她会如此,一滯。 她头靠在他胸前,柔软的发蹭在他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明只是抱著,却让他觉得比方才马车上那个吻还要繾綣。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沉。 “捨不得你。” 她轻轻眨眼,从晏昭的角度看下去,睫毛像扇子般扇了扇。 他勾唇轻笑一声:“下学不就来接你了么?” 怎么说的像要分开许久似的。 “那你可不要忘了。”她勾唇笑开。 晏昭点头:“嗯,去吧。” 他还有事,离了太学便要入宫。 李从今等他离开,深吸一口气,抬脚匆匆往后院走。 美色误人!差点忘了还有正事没办。 太学后院平日鲜有人来,虽不至於杂草丛生,但也肉眼可见地荒凉。 她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男学生鬼鬼祟祟地趴在院墙上窥视。 隔著墙,院子里传来几声叫喊。 “让你脱你就脱!输了赌局还想赖帐?小心南弟揍死你!” 晏耀南站在院墙下,身前是一个耀武扬威的瘦弱男子,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正叫面前两个女孩难堪。 如果没猜错,这人就是右相之子孟仝,也是孟黎云一母同胞的弟弟。 一姐一弟,都惯是喜欢將人踩在脚下的。 孟仝身边还有两个小弟,主要起个陪衬作用,没有晏耀南那般唬人。 “可之前不是说好了输的赔五两银子么?你们这不是故意刁难……” 孟仝对面的女孩一脸惊恐,被嚇得连连后退。 “刁难又如何?我孟小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拒绝小爷,这就是你的下场!” 围墙上的男学生微微蹙眉,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还没听到下文,身边忽然有个声音问:“你就这么看著?” 他咬唇:“不然呢?他们有一个好惹的?” 都跟鬼似的难缠。 说罢,他反应过来,猛地转头,就看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孩。 她一身素白的衣裙,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去……”他一惊,脱口而出的话被她捂进回嘴里, 他打量几眼,觉得熟悉,好一会之后才认出来:“九妹妹?” 李从今和晏廷宇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和父母关係不大好,常一个人在別院住著,如今在太学再见,一时没认出也是情理之中。 “四哥哥。” “你怎么在这?”晏廷宇眼神闪了闪,“你不是……嫁给大哥了吗?” 妹妹变嫂嫂,他一时有些难適应。 她点头:“嗯,母亲说女子多读些书总是没错的,就叫我也来太学念书。” “哦。”他点头。 “快点啊!还在磨蹭什么?难不成要老子帮你啊!” 院內的声音格外刺耳,李从今看了下头一眼,翻身就要跳下去,被晏廷宇一把拦住。 “你做什么?!”他压低了声音。 “他们霸凌同窗,四哥看得过去,我却看不过去。” 她声音很轻,眼神却坚定。 “谁说我看得过去。”晏廷宇有些羞赧,“可那底下的是右相之子。” “右相之子又如何,就算闹上公堂也是他不占理。” “谁敢闹啊,晏耀南就是他的打手,谁闹就收拾谁。” 李从今驀地勾唇,笑容狡黠地像只小狐狸:“四哥很久没回家了吧。” “是很久了,那怎么?” 他不明所以。 若是回了家,就知道现如今晏耀南在她面前只有挨打的份。 她没说话,纵身一跃落在那几人面前,仿佛从天而降一般。 “你大爷的谁啊!” 她落脚之处就在孟仝身边,眼前忽然一黑,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上一秒还耀武扬威的,下一秒摔了个狗啃屎,简直叫他顏面尽失。 李从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闻言,点点头:“是你大爷我。” “李从今?!”晏耀南定睛一看是她,赶忙后撤几步拉开距离。 听说她要入太学,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仝从地上爬起来,啐一口:“姑娘家家,口气倒不小!晏耀南,给我教训她!” 第16章 把你的弟我的哥串一串~ 话落在地上,无人回应。 孟仝震惊地看向晏耀南:“愣著干什么?找死啊!” “我,我……” 晏耀南看著李从今,本能地牴触,屁股还痛著,昨天又饿了一天。这个九妹妹现在对他而言堪比洪水猛兽。 “晏耀南,你不会怜香惜玉吧?信不信我明日就让你在太学混不下去!” 这句话一下就把住了晏耀南的命脉。 他看看孟仝,又看看李从今。 是啊,这里是太学,又不是晏府,他是太学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是自己的地盘,身边也是自己的弟兄,还能怕她一个小姑娘不成! 思及此,他擼起袖子。 晏廷宇见他们真要动手,担心李从今受伤,著急忙慌地就要从墙上下来去找先生。 还没落地,就听见一声哀嚎。 他僵硬地扭头看去,就见晏耀南被她一个扫腿制服,跪坐在地上。 “晏耀南你这个废物!连个娘们儿都不如!”孟仝被他那副怂样气得跳脚,“你们俩,跟他一起,把这个多事的收拾了!” 剩下两个男学生听了,赶紧把晏耀南扶起来,三人虎视眈眈地盯著她。 “我还不信了,离了晏家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晏耀南这话有些给自己壮胆的意思,可就像炸毛的动物,没有丝毫威慑力。 “好啊,你们三个一起上。”李从今挽起袖口,正面迎战。 三人对视一眼,一股脑冲向她。 院子里响起砰啪的肢体碰撞声,几秒之后,又传来哀嚎。 “啊!我的手!” “不要,不要再扳了,我的腿要断了!” “小爷的屁股!” “李从今你这个魔鬼!” 挨欺负的两个女学生站在一旁看傻了眼。 三个人在地上打了个结,手脚被她拧成奇怪的姿势,相互掣肘,半天也分不开。 孟仝背靠著墙,看见她一人就把三个小弟打得伤痕累累,本就瘦弱的身躯被风吹得抖了抖,更显萧瑟。 “到你了。”李从今忽然转身看向他。 “你你你到底想干、乾乾什么啊!”孟仝嚇得直结巴。 “我想跟你赌一局。”她把刚才被孟仝踩在脚下的凳子拖过来,坐下。 她坐著他站著,两人之间高度差了一半,可那气场就是叫他不敢乱动。 “赌,赌什么?”孟仝眼神乱瞟。 李从今看著文文弱弱年纪不大,但方才出手时他可是瞧得真切,那一招一式,利落又乾净,比他府上豢养的打手还要厉害! 她顿了顿,看向那两个女孩:“他跟你们赌什么?” 那两人知道她是向著自己的,鼓足勇气上前道:“原本是玩骰子,说三日开三局,谁输了就赔五两银子,我连输两日,今日已將银子带来了,可他们却不依不饶,说要……说要我们把衣裙脱了给他们瞧。” 女孩咬著嘴唇,將眼泪咽回肚子里。 猪狗不如!真是枉得一个人形! 李从今看著孟仝,嗤笑一声:“那就还玩骰子,我输了,给你们一人一百两,衣服我也脱。” 她抬手,点了点孟仝的肩窝:“但要是你们输了,就脱光了去马场跑一圈,再將太学的茅厕全都擦一遍!” “怎么样,敢赌吗?” 孟仝一听就来劲了。 论起玩骰子,整个太学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何况李从今这模样这身段比起那两个不知道好了多少,他根本不亏啊! “当然敢啊!就最简单的,比大小!” “可以,一人三局定胜负。” 孟仝呵呵一笑:“行,那你先摇。” 几人换到凉亭里坐著,那两个女孩从头至尾站在她身后,像是借她保护自己,也像是在保护她。 晏耀南和另外两个小弟呲牙裂嘴地从地上站起来,跟著走了几步,却不敢再进凉亭。 孟仝將隨身带著的骰子筒扔在桌上。 李从今手一挥就將骰子抄起,筒身在她的摇晃下被撞得叮噹作响。 啪。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便扣回桌面,看向孟仝:“猜吧。” 他没想到李从今摇骰子的技术如此高超,常混跡於赌场的人可以通过声音辨別骰子的落点,但她摇晃时节奏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我猜——大!” 李从今挑唇,掀开。 五只骰子四小一大。 “输了。” 两个女孩眼中泛光,直勾勾地看著李从今。 孟仝摆手:“再来!” 这次她换了种摇骰子的手法,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比之前慢了些。 “这次我猜小!” 三小二大,孟仝贏了一局。 剩下几人立刻紧张起来,先贏下一手的人必然更涨势气,孟仝眼睛都不敢眨,就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李从今看他全神贯注的模样,嗤笑一声,將骰子筒盖好,另一只手朝著木头桌子拍下去。 砰地一声,好像连地都抖了抖。 “猜吧。” 孟仝一愣:“你根本没摇啊!” 她耸肩:“摇了啊!你又没说必须拿起来摇,何况我就拍了一下,这局算送你的。” 他眼里都能冒火,这小丫头片子该死的狡诈,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头皮乱蒙一气。 “大!” “错了。”李从今脱口而出时甚至还没有开盖,眾人定睛看去,確实如她所说,三小两大。 “这局是你们输了!”她身后的女学生鬆了口气,立刻道。 孟仝呸一声:“她还没猜呢!至少要在小爷手上贏两把你们才算胜,別高兴的太早!” 李从今將骰子筒推给他,示意他开始。 骰子声响起,她闭上眼,指尖敲著桌面。 孟仝边摇边观察她的神色,这副模样,难道她也懂听声? “猜吧。”他不敢多摇,立刻放下。 “小。” 李从今没有犹豫。 “五个都是小,真猜对了!” 那两个女学生渐渐从方才的恐惧里缓过来,嘰嘰喳喳地像两只鸟儿。 孟仝这时才意识到事態严峻,额上浮出一层汗。 只要她再贏一局,那要脱衣服的就是自己。 他决不能叫她得逞! 许是心里有事,孟仝这一局摇骰子时有些犹豫,差点失手將骰子掉出去。 骰子筒再次扣回桌面,他和李从今四目相接。 她摸了摸下巴:“大。” “哈哈!你猜错了!”孟仝揭开,又是五个小。 李从今点头:“继续。” 最后一局决定著七个人的命运,晏耀南扛不住这么大压力,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柱子。 那两个女学生抓著对方的手,暗自加油鼓劲。 “猜吧。”孟仝这次没犹豫,迅速收尾。 李从今勾唇,正欲开口,就听院外站了许久的人道:“不要猜!” 她转头看去,晏廷宇正匆匆跑过来。 等了他这么久,现在出手,也不算懦夫。 “晏廷宇?!你敢坏孟哥的事,想死啊!”晏耀南上前一步將他拦住。 “孟哥?”晏廷宇看智障一般看著他,“孟家与晏家如今在朝中对立,你却做孟家的走狗,与背刺大哥何异?” “你教训我!?”晏耀南被戳脊梁骨,气急。 晏廷宇懒得和他费口舌,一把將人推开:“妹妹,不要猜,他使诈了!” 李从今看著他,著急担忧的模样不像装的。 他是个好人,她从小就知道。 又或者说,是个正直的人。 三房老爷是个上进却没出息的,靠晏昭的军功挣了一官半职,却做不好什么事,凭著拍他人马屁度日。 他从小就逼著晏廷宇上进,动輒將他与晏昭相较。 晏廷宇想活下去,就要学会无视身边人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养成了这个习惯,於是看见同窗霸凌,他也只会低著头沉默离开。 但如今,他选择站出来保护她,说明並不是无药可救。 “你说什么呢!没有证据就污衊小爷,我给你腿打断!” 孟仝说著就要起身,却被李从今一脚踹回去。 “我四哥哥隔著那么老远都看见你的小动作,你以为能瞒得过对面的我?”她抓住孟仝的手,用力抖了两下。 几个骰子从他袖口掉出来,咕嚕嚕地滚进草丛。 “我让你一局你该见好就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赌桌上是要被砍掉双手的。” 李从今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配上说话时狠厉的表情,活像鬼故事里法力无边的阴森布娃娃。 孟仝瞳孔放大,喘不出一口完整的气。 “你输了。”她將人甩回凳子上,“脱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晏耀南三人:“还有你们,一起脱。” 刚才还是恶霸的四人现在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服是不可能服的,但拳头抡起来,还是李从今的更硬。 “扭捏什么?刚才不是还气足的很么,大大方方的脱!”她一拍桌子,对面四人就是一抖。 晏耀南皮厚,眼睛一闭直接將外衫和上衣都脱了下来。 另外三人恨不得蜷成一团,好叫人少看些。 眼见著晏耀南的手已经摸上了裤腰带,李从今抬手:“停,就到这,再脱下去污人眼睛。” 闻言,两个女学生笑起来。 身体和心灵遭受双重打击,四人像是被吸走了三魂六魄。 “四哥哥,帮我个忙。”李从今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麻绳,交到晏廷宇手中,“把他们绑起来,绑一起。” 晏廷宇手一抖:“绑……绑起来?” 第17章 脱了 “对,绑起来!” 把她最紈絝的三哥和孟黎云最跋扈的弟弟串在一根绳上,一个都別想中途逃跑! 晏廷宇只觉得诧异,不知道这个向来沉静的妹妹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 或许和他大哥有关? 不过他喜欢现在的九妹妹,比起从前那个像傀儡一般任人提线的小姑娘,现在的她好像一幅黑白线条的山水画添上了顏色。 “好了,都跟上了,不许掉队。”李从今拉著绳子走在前面,將那四人带到马场,“跑吧,不跑完一整圈不许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孟仝和晏耀南已经嚇傻了,她说跑就跑,四个人连成一条线,像蜈蚣似的在马场上歪歪扭扭地跑开。 此时正值午休,许多学生经过,看见这情形犹如见鬼。 “天啊,那不是太学四霸吗?” “这么大的太阳竟然在马场跑步,这是转性了?” “若真转性了怎么会被捆起来?显然是吃教训了啊!” “为什么光著膀子跑啊,这也太辣眼睛了……” “放眼整个太学,谁这么有魄力敢收拾这四人?难道又来新先生了?” “那这位先生定出身不凡。” 学生们议论纷纷,李从今坐在马场外廊下,一边乘凉一边盯著那几人。 这场景真是—— 阳光晒过五花肉,流的都是油啊。 高门大户对女子要求严苛,身形体態样样不落,怎么就没人要求要求男子,一个个的,脱了那身綾罗彩缎,谁敢说是士族人家的公子。 “这位……妹妹?方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齐云卿,这位是我的好友,名叫池照萤,今日多亏有你,否则我二人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折辱。” 刚才被欺负的两个女学生一直跟著她,这会儿那位年长一些的才上前来同她打招呼。 “二位姐姐不必客气,原就是我三哥对不住你们。”李从今摇头。 齐云卿应就是之前那个女学生说的齐太傅家的庶出二小姐,另一位姓池,想来应该是以诗书闻名天下的池家。 两人出身都算得上耀眼,可在太学里还是被霸凌的那个。 齐云卿立刻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你他是他,今日恩情我二人记下了,听说你刚入太学,想来还没见过什么同窗,不如我们做朋友吧,我带你熟悉熟悉。” “好啊。” 三人说著就要走,李从今忽然停住脚。 “怎么了?”齐云卿看她。 她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晏廷宇:“四哥哥,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晏廷宇似乎没想到她会在意自己。 齐云卿和池照萤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李从今將三人反应尽收眼底,思索一会道:“你们害怕我四哥哥?” 两人沉默片刻,点点头。 “为什么啊?”她不解,“他羞辱过你们?” “那倒是没有。” “他打过你们?” “也没有。” “他造谣、亦或是故意抹黑过你们?” “好像……也没有。” “那为什么怕他啊。”她疑惑道,“今日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出手帮了我们。” 齐云卿和池照萤傻眼。 她们这才发现晏廷宇似乎从没像晏耀南和孟仝一样做过齷齪之事。 可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他也是不好惹的“恶人”呢? “也许是因为,他少言寡语,哪怕看到晏耀南欺负我们,也视若无睹。”齐云卿声音越来越小。 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是晏家人,所以她们偏见地將他和晏耀南当成一路人。 李从今点头:“那几人確实是畜生,可这世上並不是人人都有能力保护弱小。人们应对英雄怀有崇敬之心,也应该包容那些在危急关头选择自保的人。” 飞蛾扑火,不过是將愚笨牺牲强行美化的说辞。 齐云卿被她三言两语震得回不过神,红了脸:“对不起啊,之前是我们错怪你了,今天也很谢谢你,如果你能原谅我们的话,今晚我做东,请两位恩人去京都最有名的团圆楼尝尝他们新上的冰鱼鲜?” “好啊,团圆楼夏季就这个冰鱼鲜最有名,我去年吃过一回,念念不忘。”李从今拉上晏廷宇,“我替他做主了,下了学我们就去!” 她答应得痛快,直到临近下学时才想来上午同晏昭说好了要他来接。 她赶忙託了一个小廝报信,就说她下学后和新结交的同窗去团圆楼吃饭,饭后就回家。 下学前,张祭酒来了教室,將孟仝和晏耀南四人叫了出去,询问马场的事。 那四人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更不敢將李从今供出来,一口咬定是天太热了去散散热气。 这个託辞犹如瞎子说他看见了案发经过一般荒谬,张祭酒罚他们抄写课业,且叫家中人来接才可离开太学。 原来太学念书也是会请家长的,李从今暗自记下,等下学的钟声一响就和齐云卿他们三人衝出了学堂。 团圆楼的鱼鲜十分美味,四人开了两壶好酒,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三个女孩都有了些醉意,晏廷宇就尝了一杯,始终不肯多饮。 李从今下午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她只有十八岁,是四人中年级最小的那个,可胸襟却叫他这个年长的哥哥自愧不如。 或许从前的沉默都是错的,他也是顶天立地的晏家男儿,总不能在自我蒙蔽中了此一生。 於是他承担的第一份责任,就是保持清醒地將她们三人安全送回家。 “从今你知道吗?除了我义兄,你还是这世上,第一个为我出头的人!”齐云卿脸上泛著红晕,抱住李从今。 李从今也有些醉意,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你也有义兄啊?” “对啊!”齐云卿点头,“你是晏家养女,我义兄齐修是我齐家养子。” “哎呀从今,你是不知道,云卿的义兄是太学的乐科先生,弹得一手好琴,真是翩翩君子,生得也好看,许多女学生都喜欢他呢。”池照萤接话。 李从今微微蹙眉:“那你呢,你喜欢你义兄吗?” 齐云卿闻言,摇头:“我对义兄只有兄妹之情,毕竟一起长大,谁会喜欢自己的哥哥啊?” “是么?” 可为什么她会喜欢晏昭呢? “誒?从今,你是不是嫁给你义兄晏昭了啊?”齐云卿打了个酒嗝,“我之前好像听我父亲说起过,孟家悔婚,晏家养女代嫁,那不就是你吗?” 她点头:“是我。” “你一定也是被逼的吧?”池照萤有些同情地看著她,“早听说晏將军和孟小姐是青梅竹马,二人婚事刚定下她就在太学里传得人尽皆知,这么深的感情,怎么说悔婚就悔婚了呢?” 齐云卿侧著脑袋想了想:“你义兄是京都三公子之首,大家都说他威武不凡气宇轩昂,是真的么?” “嗯,都这么说呢。” “那晏將军,是不是很厉害啊?”池照萤凑过来,虽然喝醉了,眼睛却一闪一闪的。 “是吧,以一敌百应该不在话下。”李从今又喝了一杯。 池照萤“嘖”了一声:“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那方面!晏將军在房事上是不是也……” 李从今闻言嘆了口气。 剩下两人一愣:“不会吧,晏將军怎么可能……” 她又是一口气。 亲都不让亲,抱也不让抱,行什么行。 晏廷宇看鬼一样看著她。 明明什么都没说,偏两口气嘆得杀伤力极强。 他还是第一见有人敢在外如此败坏晏昭声名的,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不应该啊,他大哥威武雄壮,怎么可能那方面不行? 李从今沉默一会:“再说了,他也不喜欢我,他不是喜欢孟黎云么?” “可孟家小姐如今已是靖王妃,这样对你也太不公平了!”齐云卿愤愤道。 池照萤附和:“就是,什么京都三公子,我看男人都是混蛋!” 晏廷宇:…… 或许他答应来这就是个错误。 现在他只希望今夜过后这三人全部断片,否则李从今的话要是被那二人传出去,他大哥就身败名裂了。 晏昭今日入东宫述职,想著答应了接李从今下学,特意提前出宫。刚上马车,就有太学小廝传来她的口信,说今夜和同窗小聚,不回家用饭。 太学第一日就交到了朋友是件好事,但什么朋友认识第一日就一同出去小聚的? “玄安,什么时辰了?” 玄安今夜第五次推开书房门:“回將军,戌时了。” 他家少夫人就是和同窗一起吃个饭,连春桃都没来问,主子怎么这么紧张。 外面的天已经大黑,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宵禁,他放下笔,往外走:“套马车,去团圆楼。” 从团圆楼出来的时候,李从今三人都已微醺。 倒不至於醉,可走路的时候也歪歪扭扭地不利索。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条件站在你那边!”齐云卿说著,自己绊了自己一脚,晏廷宇伸手將人扶住。 “誒?小公子。”她笑两声,“谢谢啊!你又帮我一次。” 晏廷宇把她扶起来就鬆开手,往后两步拉开距离。 李从今看著那二人,觉得有些养眼,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 “哎!” 她没反应过来就向后倒去,一瞬间的滯空叫她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她以为要栽了,却没想到被人稳稳接住。 第18章 我要你亲亲我 “晏昭?” 那人长著一张她哪怕醉了都认得的脸。 “入学第一日就夜不归宿,李从今,你出息了。” 晏昭眯眼。 她在他怀里打了个酒嗝,甜甜的果香混著酒味。 “我没有。” 这不就要回去了么,哪里就夜不归宿了? “晏,晏將军。”齐云卿和池照萤对视一眼,礼貌地打招呼。 他的气场好强硬,和旁人完全不一样,嚇得二人连醉態都收起来了。 “嗯。”晏昭点头算是打招呼,转头看见晏廷宇,微微蹙眉。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许久没见这个弟弟,印象里少言寡语,可今日看上去和她们的关係似乎不错。 “大哥。”晏廷宇主动打招呼,又看向那两人,“需要送你们回去吗。” “不用不用。”齐云卿连忙摆手,“家中马车就在这,一会我负责送照萤回去。” “路上小心。”晏廷宇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头看晏昭,“大哥,今夜可方便带我一路回府?” 他頷首:“上车吧。” 李从今脸颊泛著红晕,上车时拉住晏廷宇袖口,口齿不清地道:“四哥哥,跟我一起感觉不错吧?以后我出去还带你!” 晏廷宇瞳孔一震,偷偷抬眼打量晏昭:“那个,大哥,我今日是正好撞见她们三人,齐云卿见我与九妹是一家人,就把我也带上了。” “四哥哥,你和我……” 她话没说完,晏廷宇赶紧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救出来。 闭嘴吧祖宗,再说下去大哥光用眼神就能把他杀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將军府,李从今大概是真的醉了,像没有骨头似的坐都坐不住。 她歪向晏昭,靠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竟然不抱她。 李从今闔著眸子,心思转了转,於是趁著马车拐弯,又靠向晏廷宇。 说时迟那时快,晏廷宇见她倒过来,呲溜一下就滑到了门边,和她拉开了半人宽的距离。 她眼皮一颤。 真小气!亏得她今日还在齐云卿她们面前替他说话,现在不过是想借他帮个忙都不行。 “大哥,九妹妹醉了。”他扶著车门,整个人都快嵌进木板里,生怕自己的一片衣角会被李从今拽住。 晏昭伸手將人捞回来,她就势倒在了他腿上,头枕著膝盖,翻了个身。 这场景似曾相识。 果不其然,还没睡稳她就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腰。 “晏廷宇。”他掀唇,声音有些低哑。 “大哥。” “出去。” “啊?” 晏廷宇一愣,抬头和他四目相接,又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打开马车门弯著身子钻出去。 玄安手握韁绳,见他忽然在自己身边落座,一愣:“四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晏廷宇坐好,转身將门关上,幽幽地道:“独来独往惯了,里面人太多了,有点心慌。” 玄安:…… 这对么? 马车里少了一个人,似乎宽敞了许多。 李从今爬起来,借著车內一盏烛火微弱的光打量他。 “你生气了。”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事实。 “没有。”他如她所料一般否认。 也许没到生气那一步,至少心头不快是有的。 嘴真硬。 想亲。 李从今的手勾住他脖子,略一用力,他毫无防备地被她拉了过去。 唇瓣相贴的时候,她轻嘆一口气,他差点醉在那浓烈的果酒香气里。 想了好几天,总算是亲上了。 她和他四目相对,眼底微红,似是因为醉意。 他的唇很凉,不像身上总是暖呼呼的。她觉得有趣,贴得更紧。 晏昭从她碰到自己那刻开始就没了动作,好在晏廷宇出去了,否则他完全相信李从今会当著他的面做这种出格的事。 他僵在那,任由她胆大妄为地亲上他的唇,直到她张嘴,舔了一口。 他浑身一震,喉咙发紧,难以呼吸。 眼前只有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只能闻到她身上香甜的气味,周遭都暗下去,只有她是亮的。 “嗯,喜欢。”她鬆开唇,伸手点了点。 比起肢体的接触,他似乎更受不了她的直接。 她会说喜欢他,喜欢他说话时的神態,喜欢他的身形样貌,甚至是他的唇。 他战功赫赫,听过无数溢美之词,甚至有诗人为他写出駢文歌赋,可他觉得,都不如她口中简单的“喜欢”二字来的动听。 晏昭没有给出她想要的反应,她不满地哼哼两声,翻身跨坐在他膝上。 他浑身紧绷到了极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发烫的皮肤,但面上却还是一副淡然模样。 这让她很不爽。 於是她捧起他的脸,再度亲了下去。 她没有经歷过这种事,当然不得要领,只是贴著,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一片空白。 二人就著么僵持著,呼吸越来越烫,撩过皮肤留下一阵灼烧感。 他难道真是块木头么!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还可以无动於衷!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才听他道:“坐好了,別摔著。”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她抱下去,只抓著她的手腕,好像真的怕她摔跤。 说话时他唇齿微张,甚至擦过她的唇瓣,却没做任何逾矩的动作。 他声线已经沉得听不清字句,眼底泛著克制到疯狂的猩红血丝。 偏只有那张会骗人的脸,还云淡风轻。 片刻之后,她挫败地垂下头,从他身上下来,坐回旁边,靠在窗边看著外面。 晏昭就是个柳下惠!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怎么能忍成这样!? 难道说,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跟她做那种事? 那要跟谁? 孟黎云吗? 她脑子里都是齐云卿在酒桌上的话—— “他只是我的义兄,谁会喜欢自己的义兄啊?” 所以,晏昭也不会喜欢自己这个义妹吗? 直到马车停下,李从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她无视了晏昭扶她的手,独自下车,往东院走。 晏廷宇看了她一眼,方才还好好地,怎么现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又看了眼晏昭,想了想:“大哥,既然你已经和九妹妹成亲,那就不要再想旁人了,她会难过的。” 刚才酒桌上提到孟黎云时,她的情绪明显沉了些,所以他猜测,李从今应该是吃醋了。 晏昭拧眉:“谁?” 他想谁了? “没什么,我就隨口说说。”晏廷宇打了个哈哈。 “既然知道她和我成亲,那你应该改口叫长嫂。”晏昭扔下这句话就去追人,叫他碰了一鼻子灰。 晏廷宇有些挫败。 虽然李从今只小了他两岁,可这声长嫂实在叫不出口啊。 看来以后只能各论各的,在外他叫她九妹妹,在家当著晏昭的面叫她长嫂。 李从今回到东院,直接进了臥房,倒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春桃跟著,刚想上前关心,看见晏昭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去床上睡,在这会著凉。” 李从今怕热,所以每到夏日楚珈就会叫人在她屋中常备冰块解暑,屋里此刻有些寒意。 “不要。”她盯著房梁,叛逆地拒绝。 打从小晏昭就没听她说过几个不字,只要他说的话,她都会乖乖照做。 他在军中发號施令惯了,被她拒绝,却也没觉得不痛快,反而心头有些软。 她还是个初入世事的小姑娘,若是什么都听她的,便成了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 “那要做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这两日他刻意没有来臥房,確实有迴避的意思,留她一人冷冷清清,他心有愧疚,可也不知道怎么弥补。 哄女人的事他没做过,更何况她正是脾气外露的年纪。 “还是饿了?吃点宵夜?” 李从今坐起来,直勾勾地看著他:“不要,我都不要!” 她越想越鬱闷。 为什么她都如此主动了,晏昭还要次次拒绝? 如果他喜欢自己,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冷淡。 可如果他不喜欢自己,昨夜又为何要拿著她的披风…… 她从未在哪件事上有如此强的挫败感。幼年父母双亡,在晏府察言观色,她可以哄得楚珈身心舒畅,也可以气得老太夫人喘不上气。 只有晏昭。 偏偏是她喜欢的人,她拿不下,搞不定。 成婚之前,她觉得晏昭像神那般脱俗,她可以远观,可以同他保持距离,可以把喜欢藏在心底。 可成婚之后,她偏生出自私的心思,就要將他从天上拽下人间,叫他成为一个世俗的凡人。 她拧眉,抿唇。 这幅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什么都不要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事,憋著不说而已。 他有些无奈,扶额:“那你说想做什么?” “想什么都行吗?”她看向他。 他点头:“嗯。” 只要她能消了气乖乖听话,做什么都可以。 她眸子转了转:“那我想……你亲亲我。” 李从今的声音很小,轻飘飘地落进他耳中,却像是一拳砸在他身上。 她脸上泛著醉酒后的粉红,看他的眼神一会集中一会涣散。 现在的她像是一躲粉蔷薇,坐在那摇摇晃晃的、可爱地面朝著他。 “你喝醉了。”他出声,想抬手帮她撩开鬢边的发,却又压下这股衝动。 李从今摇头:“我没醉。” 他看著她,注视著她的眸子,像是要將她看穿,又像是捨不得移开目光。 片刻之后,她听见他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第19章 不是文盲是丈育 她一愣。 送分题? “夫君。”她怔怔地开口,还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確认无误。 晏昭没理她,只接著问:“夫君是谁?” 她张张嘴:“是——晏昭。” “想谁亲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 做了她十三年义兄,她对自己的依赖和喜欢,不一定是男女之情。 李从今从没发现他的声音这么有蛊惑性,她好像面前牵著小鱼乾的猫似的,迷迷糊糊地顺著他的话往下答。 “想要晏昭亲我。” 最后一句只有淡淡的气音,因为她看见他俯身,感觉到他揽住自己的腰。 她闭上眼,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极度克制。 分开的瞬间,她忽然睁眼,抓住他的领口,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全然不同,带著强烈的感情。 人非草木,她的情绪,他都能感受到。 屋內响起吮吸声,她抱著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坐进了他怀中。 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她闭著眼,睫毛抖了抖。 脸上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害羞,红成一片。 晏昭半倚在榻上,被她压著,睁眼看著她。 她离得太近了,就连皮肤上细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手勾著他的脖子,指尖因为紧张蜷曲在一块,这些他都能感受到。 眸子里血雨腥风,他闭上眼,片刻之后,回应这个吻。 她一抖,继而靠的更近,像是要彻底和他融为一体。 一吻结束,李从今的脸红得能滴出血,眼神湿漉漉的,他和她四目相接后立刻別开脸。 不敢再看,再看下去肯定会出事。 “现在能去洗漱睡觉了?” 他嗓音喑哑,李从今眸子动了动:“你不想么?” 不想么? 他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拒绝恐怕让她伤心,但好像也没法答应。 “去睡觉吧,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光滑柔软的发像缎子一般,他托著她的后脑勺,一时不想放开。 “我要你陪我睡。”她撇嘴,“新婚夫妇日夜分房,以后感情会破裂的。” 这话是从別处听来的,她並不相信这些迷信的说法,但不睡在一处没法培养感情是真的。 人还在他怀里,动弹的时候扰得他心乱。 他犹豫了片刻,终於在她炙热的目光中败下阵。 “好,去吧。” “那你可不许反悔!”李从今迅速翻身下榻,叫春桃打水。 她不知道晏昭到底在担心什么,是觉得两人之间年龄相差太大,还是觉得他回应不了自己的热情。 但总之,她又进步了一些。 春桃打好水也没见晏昭离开,有些诧异,於是架了个屏风把內外间隔开。 李从今躺在浴桶里,看著那屏风都觉得多余。 以晏昭现在对她的態度,哪怕她送到他嘴边都不带吃一口的。 她洗漱用了些时间,出来的时候晏昭不在房中。 她一愣,以为他刚才的话只是权宜之计,正要闹个脾气,就看见他从外面进来。 他中衣外面只有外衫,看起来也是才沐浴过的。 脾气立刻就化了。 果然,这世上就连楚珈都会出於善意地骗她做些事,晏昭却不会。 他向来说到做到的。 於是李从今心情极好地躺上床,老老实实地只盖了一半的被子。 臥房的床不大,成婚又有些仓促,楚珈没来得及更换一张新的。 但正合她意。 两人躺下就难免有肢体接触,她还可以藉机摸摸晏昭的手。 她攥著被子,看著他脱了外衫坐在床边,咬紧牙关。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还有做女流氓的天赋呢。 “睡么?”他侧头看著她。 时间也不早了,她明日还要去太学,哪怕再有遗憾也该闭上眼。 “你拍著我睡。”她拢了拢被子,侧身对著他,使唤道。 他半坐著靠在床头,中衣没有繫紧,她能透过缝隙看见他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有小麦色的皮肤。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就是晏昭这个样子。 晏昭低头看见她的眼神乱飘,拉起被子挡住那双滴溜溜转的“贼眼”,伸手拍著她的背。 “睡吧。” 也不知道是晏昭在身边很安心,还是真的喝醉了,总之她刚闭上眼就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第一眼看见床上的红色帷幔,猛地惊醒,立刻偏头寻找,看见晏昭正靠在床头看军务册子,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美梦,还好,都是真的。 晏昭偏头看她:“醒了?头疼么?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这次北征凯旋,大大提振了士气,漠北苟延残喘,短时间內只怕不会再犯,皇上和太子嘉奖晏昭,甚至给他府上赐了太医署的令牌。 喝多了叫太医来看,也太大材小用了。 李从今摇头:“我挺好的。” 春桃进来为她洗漱更衣,玄安按晏昭的吩咐做了清淡的早饭,又熬了醒酒汤。 李从今看著桌子上形形色色的小碟子,有些尷尬。 看来昨夜晏昭是真把她当醉鬼了。 正吃著早饭,就见杨管家领著老太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匆匆进了院子,进门来请安:“將军,少夫人。” 晏昭给她盛了碗粥:“何事?” “刚才老太夫人听说三少爷不知为何被太学停课,担心他课业跟不上,又怕他再出去生事,问能不能请您托人通融通融,叫他回去上课。”婆子陪著笑脸。 李从今一愣。 竟然停课了么? 不是罚了抄写课业吗。 她看一眼晏昭。 晏耀南惹事是晏柯毅亲自去接的,刚她还听春桃说,二房院子里的骂声一直到天亮才消。 闹得这么凶,晏昭不知道才怪。 那婆子没听到他答话,接著道:“老太夫人说若是不麻烦,还望將军周旋,毕竟落了课业,万一三少爷不能如期结业怕是要叫人笑话。” 李从今眼皮一跳。 有这么求人的? 人家都是说“如果麻烦就算了”,她倒好,若不麻烦为何求到晏昭这来。 这骨气也太硬了。 她喝口粥:“你回去告诉祖母,叫她不要著急,三哥读了一年书,上次策论还把『文盲』写成『丈育』,只是停课而已,哪怕三年也不会影响他长高长胖的。” 杨管家和玄安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没憋住笑。 少夫人拐著弯地骂晏耀南绣花枕头一包草,恐怕连绣花枕头都不算,那膘肥体壮的,毫无美感可言。 “这……”婆子被她堵得哽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晏昭放下筷子,这才开口:“他胡作非为,家中不管,也不叫太学管,那將来要谁管,县衙?还是大理寺?” 这话分量太重,老太夫人若是在这只怕又要捂著心口喘气。 婆子头也不敢抬,额上落下冷汗,连忙退了出去。 李从今嘴里塞著油炸春卷,晏昭视线从她鼓起的腮帮子上扫过:“晏耀南停课,和你有关?” “没有啊。”她含混不清地否认。 只是光著膀子在马场丟人现眼和她有关。 晏昭没有表態,只是道:“要来不及了,快些吃吧。” 她又吃了两个饺子,忽听院中有人叫自己。 “九妹妹。”晏廷宇站在院子里,冲她招招手,看见晏昭,敛了神色,进门问好。 “大哥,我来叫九……来叫嫂子一同去太学。” 嫂子!? 李从今差点呛了一口茶。 他为什么好好地这么叫她?好像一下子辈分和年龄都上去了。 “嗯,早点回来。”后面这句是对李从今说的。 她拿帕子擦了嘴,点头:“知道了。” 说完就跟著晏廷宇跑了。 杨管家看著她出门,又见晏昭拧眉,於是替她解释道:“將军,昨日是我跟著二老爷去接的三少爷,他在学校的事我都听说了。” “三少爷欺凌同窗,折辱女学生,与那孟家公子沆瀣一气,少夫人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才出手的。” “嗯。”晏昭应声。 他没有责怪李从今的意思,她有正义感,帮助弱小是好事,只是怕她拿捏不好分寸。 他是镇北將军,有召就得离京,不能日日陪在她身边。 这几日虽然帮她立威,可如果他走后,二房联手右相府和靖王府一起对付她,她能应付得了么。 玄安猜到晏昭的想法,问道:“將军,要不要提醒一下少夫人——收著点?” “不用了。” 错的不是她,为何要叫她忍。 他是担心她的安危,但比起叫她忍气吞声,更应该叫她儘快学会如何对付这些人。 不然她只会重蹈楚珈的覆辙。 李从今没想到晏廷宇会特意叫她一起,看来昨天一顿酒彻底叫他打开了心扉。 一路上他讲了不少太学里的事,有不成文的规矩,有脾气秉性不同的先生。 太学里人不多,八卦是一点也不少,她听得津津有味。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他二人一下车就碰到了齐云卿和池照萤。 “看来我们四人还真是有缘分。”齐云卿笑笑。 四人刚进大门,就看见中庭天井下围著一圈人。 第20章 覬覦她 中间的石桌旁坐著一个女学生,正在喝茶,身边六七个男女学子,都一副狗腿模样地望著她。 那女学生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李从今,起身热情道:“从今妹妹,你来啦?” 今早她还在问春桃,这两日在府中可有听到什么和右相府或是孟黎云有关的消息。 人真是经不起念叨,你若在背后提起谁,那对方势必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李从今看著面前的孟黎云,如是地想。 齐云卿和池照萤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孟黎云。 “这孟家小姐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却还没有从太学毕业,她每年都变著法地留下来,说是进修,其实就是为了结业考核的头筹,一年一次,叫她这个太学第一风光一把。”齐云卿在她耳边小声道。 池照萤也低下头:“就是,一把年纪了整日靠碾压我们这些新生出头,好不光彩。”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確实,这很孟黎云。 一个一辈子都活在优越感中的人,离开太学就只能被自己父亲许配给谁做谁的夫人,她怎能甘心。 “孟姐姐也在太学么?是被请来授课的?” 孟黎云不怀好意,她也绝不客气。想叫人难受,就要往她最痛处戳。 孟黎云脸色变了变,偏她身旁的男学生没有眼力见地替她解释:“你这新来的竟不识得孟师姐么?她可是太学六年第一!” “六年?”她故作讶异,“太学不是三年就结业么,怎么孟姐姐六年第一还无法从太学结课——难道是太学惜才叫孟姐姐留下?可也不见给个什么名头,这不是平白將人耗到这个年纪么?” 年纪两个字就像清脆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不信李从今不知道自己太学第一的身份,这么说就是为了叫她不痛快。 这些年许多先生和同窗都对她颇有微词,可她是右相府千金,旁人就算有意也不敢多说什么。 再说,她这个太学第一本就实至名归,不然六年了,为何就是没人比得过她? “孟师姐留在太学那是太学的荣耀,她是太学当之无愧的第一,太学若没有她,名气哪会这么大?” 孟黎云身边的女学生也帮忙。 这世上真有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太学是天下第一学府,多少学子梦寐以求,怎么名气还不如一个右相之女? 不说远的,叫他们出门右转走二里地,隨便问一个路人,怕是都不知道孟黎云是男是女是人是物。 “就是,你们这刚入学的新生知道些什么!孟师姐平日都不常来的,根本无需上课就能拿下第一,今日若不是齐先生的古琴课,你们怎么有幸和她在一个学堂里呆著?” 李从今扭头看向齐云卿,眼神问她:齐先生,你哥? 齐云卿无奈地嘆了口气:我觉得他也挺倒霉的…… 她回过头看向孟黎云,故作羡慕:“齐先生琴艺闻名天下,我听说人更是风度翩翩。” 孟黎云闻言轻笑一声。 果然,她再耀武扬威也不过是捡漏嫁给的晏昭,一个养女而已,见识就是短。她习以为常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李从今踩著梯子也攀不到! “我劝你就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她身边的女学生再度开口,“齐先生啊,只对孟师姐另眼相待!” 孟黎云笑意更深:“倒也算不得另眼相待,不过是后日太后寿宴,齐先生约我合奏一曲为太后祝寿。” 齐云卿和池照萤对视一眼。 她怎么没听她义兄提起过这事。 听孟黎云这话,周围的学生们更是找准机会吹捧。 “齐先生对孟师姐果然不一样。” “孟师姐多有才学啊?人又漂亮,家世还好!” “是啊是啊,京都第一才女,齐先生有意也是情理之中吧!” 夸讚越来越没边际,李从今轻咳一声:“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孟姐姐如今已嫁为人妻,靖王乃是皇亲国戚,你们说他二人有意,將靖王置於何地?” 闻言,那几个学生忽然成了哑巴。 刚才光顾著拍马屁了,一时间竟忘了孟黎云已成靖王妃。 宋义瑾和她说到底也是老夫少妻,哪怕是这些整日围著她转的拥护者,背过身去也会唏嘘於她嫁给了一个不惑之年的老男人。 “孟师姐就算为人妻,被人爱慕也是正常的,她是嫁给了靖王,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过是孟师姐的替身吧?她腾出的位置才轮得到你来坐,我看,你就是嫉妒孟师姐的才华,毕竟你根本比不过她!” 这人倒是好厉害的嘴。 李从今眯眼打量著那个男学生。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匀称,声音虽细,说话的力度却不轻。 就是有一股味,她仔细想了想,终於想起来—— 类似晏柯毅身上的那股穷酸诗人味,但又带一点三房老爷晏远洲的马屁味。 “你!”晏廷宇听不下去,要上前理论,却被李从今拦下。 他拧眉,小声在她耳旁道:“这人说起来还是咱家表亲,名叫杜旭,是二伯伯母家那边的一个侄子,之前作为晏耀南的陪读才进了太学,大家都知道他喜欢那孟小姐,有时候甚至跪在她课桌边伺候。” 难怪这脾气秉性这么熟悉,简直將那两个伯伯的精髓全学了去。 “嫉妒?”李从今看向孟黎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方面?我觉得將两个女子放在一起较量外貌身形和年纪,本就是低俗之人的恶趣味,至於才学么,我才入太学一日,確实没见过孟姐姐的『神威』。” 阴阳怪气她? 她一句话骂两个人! 孟黎云没想到自己这边六七人对付一个李从今竟败下阵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思索片刻道:“从今妹妹初入太学,我十分欣喜,想从前楚夫人总说你是难得的玲瓏剔透出类拔萃,不如我们切磋切磋,不为输贏,只为加深感情?” 好一个不为输贏。 在太学赖著六年不走,和一个刚入学的师妹切磋,真是不害臊。 “从今,要不我们走吧,別理他们了。”齐云卿拉住她的手。 “这是知道比不过,要跑了?”有人起鬨。 李从今勾唇:“好啊,孟姐姐都开口了,我若拒绝岂不显得拿腔作势,比什么?” 池照萤和晏廷宇都愣住:“你真要比么?” 那可是孟黎云啊,三年级的师兄师姐都未必能与之较量,李从今刚入学,怎么可能比得过。 “当然。”她扬眉。 太学六年第一是么? 从今天开始,她不是了! 孟黎云没想到她真会上鉤,眼睛立刻就亮了:“既然今日是齐先生的课,那我们就比弹琴赋诗如何?” 这也是太学结业考核中的一项內容,礼乐射御书数,乐科分为弹琴赋诗和即兴舞蹈。 孟黎云都考了六年了,居然还没腻。 “好。” 见她应下,晏廷宇为她捏了把汗:“九妹妹,那孟小姐的诗词是被张祭酒点评过的,当然我不是泄气,四哥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的意思是哪怕输了,咱们也不丟人。” 亏得还是她哥哥,还没开始比,气势上就比人短一截。 她没理,反而看著孟黎云:“虽说是切磋,但我觉得总要有个彩头。” 对方没料到她还敢赌,扬眉道:“那妹妹想要什么?” “三百两,谁输了谁掏。” 三百两,正好是晏昭买给她那只石榴塑的价格,又揭她一件伤心事。 她咬牙:“好,就三百两!” 二人到教室里坐下,一人面前摆了把古琴。 “从今妹妹才入学,不如我先来打个样?” 孟黎云今日叫了她许久从今妹妹,演技比前两日精进不少。 只是她还需要旁人来打样么?弹琴赋诗而已,她自两岁开始说话手上有力时,父亲就常教她练曲,而母亲则在一旁教她念诗。 她最初对诗词歌赋浅显的理解,都来自那些曲子。 李从今点头:“好啊。” 孟黎云抬手抚琴。 琴声一响就足以见得,她在太学这六年並没有浪费光阴。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曲子悠扬婉转,仿佛让人一眼就看见了烟雨江南。 孟黎云奏了前调,沉吟片刻就有了一首诗—— “天生丽质性温良,一笑嫣然若水光。扑蝶花间轻举步,採莲曲里漫歌章。长安白马同携手,洛阳青鸞共倚窗。愿得一人相守老,春风桃李醉红妆。” 她的诗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但女子天真烂漫、对爱情抱有期许的形象却十分鲜明,配合著乐声,眾人眼前一下就出现了那个扑蝶的少女。 “不愧是孟师姐,这曲子选得好,诗作得更好!”杜旭立刻拍起马屁,生怕比別人慢了。 “是啊,唱得我都有些春心荡漾了……” “原还以为要李从今拋砖引玉,现在听了孟姐姐这『玉』,谁还能听得下去那块『砖』呢?” “就是,要不认输得了。” 第21章 淋漓 孟黎云曲罢,看向李从今:“刚才的曲和诗都是临时编的,我样已打完了,妹妹可准备好了?” 李从今点点头,抬手:“好了。” “这就好了?” “怕不是好了,是知道要输了。” “也是,都没读过几日书的,能指望作什么诗,曲子不走音就算不丟人了。” 周围几人笑起来,晏廷宇三人只沉默地盯著李从今。 她笑笑,指尖一动,琴声像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许多年没有弹过琴了,十四岁之前,楚珈还给她请过乐师专教古琴,可后来发现她练的都是父亲留下的谱子后,便不想她再弹,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再摸上琴弦,就像是从没有分开过的挚友,竟如此亲切熟悉、自在灵活。 她的琴音响起,原本还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下去。 刚才那几人的笑意在听见曲子的一瞬间便僵在脸上。 她的曲风和孟黎云截然不同,是澎湃激昂的、壮烈宏伟的,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像是朝堂肃穆庄重。 “休言女子非英物,剑指沙场斩敌酋。霄宸疏恩安天下,玉帐运筹定九州。百战何曾移素志,万民长念已如舟。不求史笔书巾幗,只將热血护金甌。” 孟黎云的立意是女子,她的立意亦是女子。 对方写的是温婉俏皮的闺中小姐,而她写的是为国为民,可上朝堂,可赴战场的巾幗英雄。 敬忝王朝已过三十二载,朝堂和民间风气逐渐开放。 五年前就有女子从军的先例,近些年许多有能力的女子隨军上战场,更有战功赫赫拜將封侯的女將军。 年前宫中亦下旨,来年科举將选女官,女子除了战功立身,也可作为文臣为天子效力、为民请命。 家国情怀面前,儿女情长多少显得小家子气。 琴声早就停了,可教室內却没人说话。 晏廷宇视线还在琴上,恍惚中不確定那声音是不是李从今发出来的。 这两日他对妹妹有所改观,可如此气度,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身上? 齐云卿和池照萤都折服於她这首诗,听得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坐下好好学习。 “从今,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不是没有上过学堂么?”齐云卿抿唇,还没回过神。 池照萤点头:“你这首诗,叫我父亲来了也汗顏,难不成,你是天赋异稟?” 遣词造句可以说是天赋,但情怀气魄,需要自幼养成。 “还是说,在大哥身边的耳濡目染?”晏廷宇补了一句。 李从今笑笑。 寻常人家的女孩,能读书识字就算珍贵,像齐云卿池照萤这种能进入太学的更是佼佼者。 她们读书识字,学习礼仪和才能,大多时候都是为了择婿时能够背负家族重任。 可她不一样。 她幼时就知道,她承载的,不只是这些儿女情长、家族荣耀,更是家国天下。 进入晏府后,她亲歷晏老將军战死沙场,正是动盪时节,楚珈不许外客弔丧,只停灵两日便匆匆下葬。 第三日,她就含泪將唯一的儿子晏昭送往战场。 她此生有两位母亲,她们都叫她看到了女子不同於寻常定义的另外一面。她也从没有刻意区分性別,她敬佩这世上每一个力所能及为国为民奉献的人。 只是她刚好是女儿而已。 “好一个不求史笔书巾幗,只將热血护金甌。”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李从今转头看去,就见一位青衣公子走了进来。 他竖著头冠,容貌清秀,既没有晏昭的凌厉严肃,也没有洛远赋的轻佻散漫。 她打量一眼,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人应该就是齐云卿那位义兄,京都三公子之一的齐修。 都说他偏爱青衣,青色確实衬他。 看到他就叫人想起一句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齐修进了教室,看向李从今,勾唇道:“短短几句诗就將我敬忝女子的风骨气韵写得淋漓尽致,我入太学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震撼人心的歌赋。” “齐先生。” 学生们见先生来,都低下头打招呼。 李从今起身行礼:“齐先生。” “听张祭酒说,你是新来的女学生,他若是听了你的诗,只怕就连晏昭的駢文在他那,就算不得一生骄傲了。” 晏昭当年在太学,駢文与御马射箭皆是第一,无人能及。 张祭酒向皇帝举荐,说他是难得的能文能武,入仕之后在朝堂上更是风头无两。 要真比较起来,她现在还是不及晏昭当年的水准。 “那这——到底算谁贏了啊?” 孟黎云在听到李从今的诗文后便没有言语,她的诗词轻快柔美,可李从今的也並非一无是处。 她还没掂量出个高下,便被自己人摆了一道。 “我觉得孟师姐的诗写的很好啊,反正我很喜欢。” “我也是,画面漂亮性格分明,这在结业考核时都该是满分之作的。” 杜旭回过神,赶忙点头:“没错,孟师姐作的诗好。” 他们只说孟黎云好,却没將李从今的拿来做比。 如此默契,高下已然分晓。 “齐先生觉得呢?” 有人开口问齐修,他偏头犹豫片刻道:“孟小姐的诗风固然稳健,內容也可圈可点。” 孟黎云眼前一亮,看向齐修:“多谢齐先生夸讚,我比妹妹確实是……” “但李小姐的诗词气势磅礴,曲子难度不小却能轻鬆驾驭,我太学青睞有才华的学子,但更看重学生的品德秉性。”齐修顿了顿,接著道,“培养出饱含壮志与济世之心的朝廷栋樑,这才是太学创立的初衷。” “所以我认为,此局李小姐的立意更胜一筹。” “不可能。”孟黎云难以置信。 六年了,她什么都是第一,却在今日败给了李从今?! 这个比她小了近十一岁,一直养在晏府深闺不问世事的李从今?! 她无法接受。 “啊?怎么会是她贏!?” “孟师姐输了?这不合常理啊!” “我倒觉得也是情理之中,她那首诗写的真的挺好的……” 一首诗而已,孟黎云那边便有人出现了倒戈的苗头。 齐云卿喜上眉梢,抓住李从今的手:“太好了从今,是你贏了!你也太厉害了,我真佩服你!” 李从今笑笑:“多谢齐先生,学生献丑了。” “齐先生怎么会帮著李从今呢?他不是新意孟师姐么?” “我也觉得奇怪,不是说太后寿宴,齐先生还要和孟师姐一同合奏祝寿吗?” 齐修闻言微微蹙眉,看向孟黎云:“我何时说过要与孟小姐一道为太后祝寿?” “没……没有吗?” 孟黎云身边几人面面相覷。 刚才不是她这个正主说的么?齐修邀请她共作一首曲子。 孟黎云脸上难掩尷尬,硬著头皮道:“那日听齐先生提起……或许是我误会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可惜齐修並不像其他先生那般好糊弄。 “我似乎从未与孟小姐说起过此事。”他停顿片刻,像是猜到了什么。 第22章 君子爱財,取之取之 “那日张祭酒找我商议,我应下此事,孟小姐在门外听到了?” “路过听到,就当选了自己么?”池照萤没忍住,脱口而出,“那若路过的是我,能与齐先生一起为太后祝寿的不就是我了?” 她声音不大,但至少身边几人听得真切。 孟黎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想撕烂池照萤的嘴。 “张祭酒与我是要选一名学生作曲赋诗献给太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他看向李从今,“不知李小姐可否方便?” 她被看著,一愣,还没想清楚,嘴先张了:“先生您等等。” 她转过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冲孟黎云伸出手:“孟姐姐,说好的彩头可不要忘了。” 连孟黎云都愣住。 她已经贏了比试,竟然还想著这三百两! 给太后祝寿,无上荣光,她还没有答应齐修,先向她要钱! 孟黎云咬牙掏出三百两银票,递到她手里。 齐修微不可察地挑起嘴角,见她把银票塞进怀里,问道:“將军府可短了李小姐吃穿?” 太学严禁学生赌博,但她们今日只说是比试,钱又是彩头,他不管,应也无碍。 “不缺。”李从今摇头,“君子爱財么,取之……取之取之。” 普天之下,谁会嫌钱多呢? “哦对了先生,您刚才问我什么来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齐修摇头:“问你是否方便在太后寿宴那日与我共同作曲赋诗。” 她点头:“自然,自然愿意。” “那这合奏的学生定了,还需几人献舞……”齐修状似为难。 孟黎云身边几人一听这话,立刻上前。 “齐先生,您看我行么?” “齐先生,去年冬季考核我舞蹈拿了第三名,我应该可以吧?” “齐先生,我平日空閒时间多,愿意配合练舞。” “齐先生……” 齐修点头:“好了,若想参加的便去李小姐那报名,到时我会一一筛选的,现在该上课了。” 李从今莫名其妙接个活,大家都想在太后寿宴上露个脸,一下课,大家就爭先恐后地往她面前挤。 她那边热闹非常,孟黎云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显得好不淒凉。 风水轮流转,李从今现在的风光也只是一时的,她贏比试只是侥倖,若不是大意了,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杜旭站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他起身就走,连忙跟上。 李从今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收集好名单,除了晏廷宇其余人都报名了。 他肢体太过僵硬,最討厌的就是舞蹈课,何况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跳舞。 “四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把名单交给齐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左右下午没课,你也不必拘在这了。”李从今手里拿著写满了人名的纸,同晏廷宇道。 他点头:“那我把马车留给你,你记得早些回家。” “不用了四哥哥,走回去也太远了,等我结束了租辆马车就好了。” “可是……” “行了,別让来让去的了。”齐云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顺路,把你四哥哥带回去就好了。” “那谢谢云卿了。”李从今扬了扬手里的纸,“我先走了。” 齐修的休息间就在张祭酒隔壁,昨日她路过,看见里面摆满了琴。 “齐先生,这是名单。”她把纸递给他,偏头打量起他屋內架子上那些古琴。 齐修只扫了名单一眼,便抬头问她:“你的琴弹得很好,是谁教的?” 李从今一震。 “是……我父亲。”她垂眸,“我父亲的琴弹的很好,所以我自幼跟著他学,当时一同学琴的还有我长兄,我手笨些,总是跟不上拍子,他们就笑我,笑过后却又耐心地哄我继续练。”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五岁的李从今已会弹百余首琴曲,却依旧比不过她的长兄。 父亲说长兄是这天下最有灵气的琴师,倘若能一直练琴,必会作出许多流芳百年的佳曲。 可惜。 可惜一切都停在了五岁那年。 长兄比她大了整整十岁,若还活著,当也是齐修这样的翩翩美少年。 齐修闻言,面上没什么情绪:“可我记得晏老將军和晏昭,都不擅琴,而擅鼓。” “不是我……夫君。”她摇头,“我是晏家养女,我说的是我从前的父兄。” 他頷首:“那你学的很好。” “当然,我——不敢叫他们失望。”她有些酸涩。 齐修忽然勾唇笑了笑:“以李小姐今日的表现,决不会叫他们失望。若他们看见,定会以你为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修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不像是初次见面的先生和学生,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 “谢谢齐先生。” 他话带著魔力似的,叫她很快平復了心绪。 那份伴舞学生的名单他没有著急定下,一直在同她磨祝寿的琴曲。 毕竟是太后寿宴,整个敬忝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虽不曾摄政,可也算是辅佐夫君和儿子两位帝王,曲子不能太小家子气。 两人从下午琢磨到天黑,才终於定下了初稿。 齐修见天色已晚,让她先回家,想想如何填词,若是觉得曲子要改,也可以看了词后一道改。 两人一边討论著,一边往太学正门走,她正打算叫小廝去把府上的马车叫来,就见玄安驾著晏昭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少夫人。”玄安下车行礼,又看向齐修,“齐先生好。” 齐修点头,见晏昭下来,笑道:“许久不见晏將军,今日还是沾了夫人的光啊。” 京都三公子虽来自三个不同的豪门世族,相处却很融洽。 楚珈与齐家夫人是挚友,晏家和洛家又是世交,自齐修十六岁那年被齐家收养后,三人就常在一处学习娱乐。 晏昭下了车,看一眼李从今:“刚从宫中出来,顺路接她回去。” 李从今抿唇。 看来晏廷宇的马车是白留了。 她今天也没叫他来接,不会是因为昨夜的事,怕自己今日再“夜不归宿”吧? 思及此,她一哽,偷偷打量著他的神情。 第23章 別怕,我在 没看出什么不对。 “李小姐真是谱曲作诗的人才,我这为太后祝寿的曲子磨蹭了三日,直到今日李小姐相助才终於有了进展。” 齐修夸讚,她有些不好意思:“能帮上齐先生的忙就好。” 他点头:“帮了大忙了。” 说完,又看向晏昭:“娶了这么个夫人,且珍惜吧。” 晏昭挑眉,凝眸看他。 怎么最近两日总有人来提点他与李从今的关係? 前日是楚珈,昨日是晏廷宇,今日又是齐修。 与她相处了十三年的分明是自己这个义兄兼夫君,他能不知道她有多好? 上了马车,晏昭见她一直托著脑袋沉思,问她:“今日在太学过得可好。” 她点头:“齐先生夸我琴弹得不错,约我太后寿宴合奏一曲,只是曲谱好了,词还没有著落。” 太后寿宴的事晏昭前日就跟她提过一次,不过宫宴上她们这些家眷一般也就是添点人气,没什么需要特別准备的。 可现在齐修叫她表演节目,一下子就有了压力。 晏昭笑笑:“既是祝寿,当然要从过寿的人身上下手。” 她偏头:“从太后身上?” “嗯。”他点头,“太后喜欢,自然最重要。” “对啊!”她点了点下巴,“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曲子不论他人如何评价,说到底只要太后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夫君可知太后喜欢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当今太后,甚至不知她的姓氏。 先帝登基,封她为昭容皇后,如今也沿用封號,为昭容太后。 “我之前听母亲说,太后娘娘曾是漠北和亲公主,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她眨眼,目不转睛地看著晏昭,“那太后娘娘会不会想念家乡?” 若是曲子写尽漠北风光呢? 晏昭摇头:“太后娘娘虽曾是漠北公主,但在漠北时常受凌辱,否则也不会一心辅佐陛下三战漠北。” “竟是这样。” 她垂眸。 那该写些什么呢。 她垂著脑袋一副苦恼模样,晏昭顿了顿道:“太后虽恨漠北,但却喜爱骑马射箭,先帝在时,每年的冬日围猎太后都会参加。” 虽被漠北辜负,却热烈奔放,喜爱自由。 “我知道该怎么写了。”她笑,抱住晏昭的手,“多谢夫君……啊!” 她正欲借著撒娇和他亲近,不曾想马车忽然剎住,车轮与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她猛地飞出去。 晏昭一手抓住窗框,一手將人抱了回来,眸子一沉:“玄安。” “將军,有人截道!” 玄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李从今一抖。 天已全黑,做买卖的店铺大多都关上了门,路上也没了行人,可从太学回家,走的是朱雀大街,敢在这条路上截车行凶,来头绝对不小。 晏昭打开车门,漆黑的夜下站著十来个持刀蒙面的黑衣人,眼中带著浓浓的杀意。 光看他们的站姿,就知道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她紧张地抓住晏昭的手。 “別怕。”晏昭拍拍她的头,“在马车里呆著,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好。” 晏昭独自下了马车,玄安站在他身侧,扫视一圈道:“来者何人?” 对方领头的黑衣人冷声道:“將死之人,不必知道。” “好大的口气。”晏昭轻笑一声,冲玄安道,“保护少夫人。” “是。” 这是李从今第一次见晏昭杀人。 那几个黑衣人都带著刀,晏昭只是入宫与太子商议军务,並未佩剑,赤手空拳对付七八个人,却没有丝毫退缩。 玄安领命,只守著马车。 晏昭轻功极好地从那几人头上掠过,伸手抓住最后一人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听见咔嚓一身,断了骨头。 身后两人缠上来,他一跃而起,一脚一个踹在胸口。 李从今看著他交战,眸子缩成一个点。 从前她只知他以一敌百的传奇故事,可对他的身手没有概念。 今日亲眼目睹,她才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猛將。 甚至没有看清出手招式,身边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躺下。 之前听过说书先生说起晏昭阵前交战时的威猛,说他杀人如切菜,一刀一个。 但在她看来,他杀人,更像是一场血腥的艺术。 他对敌人的招式了如指掌,片刻就能设计出最省时省力的解决打法,他孤身一人周旋在那几道黑影之间,刀刃泛著冰冷的银光,倒像是给他这场表演添彩。 现在的晏昭,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温和宽容的义兄,而是叫对手招招见血的冷麵阎王。 怪不得那些女学生就是再中意他的样貌,也只敢远观,就连晏廷宇这个同他一起长大的弟弟都有八分畏惧。 如果她从小看到的晏昭是这般模样,她应该也会因为胆怯疏离。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那些人尽数倒下。 有四人当场死了,另外三人捂著伤处,不停哀嚎。 李从今下了马车,试探著走进。 “玄安,叫人带回去。”晏昭用黑衣人的衣袖擦乾手上的血,起身负手而立。 那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立刻咬破嘴里的毒囊自我了断。 玄安同他对视一眼,沉默以对。 “都……死了?”李从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一愣,回过头:“不是叫你不要下来么?” 他是將军,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对鲜血和尸体早已司空见惯,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定会害怕。 “夫君不是都解决了么。”她轻声道,“我没事的,你有没有受伤?” 他摇头,想拍拍她的头,却担心手上有未擦乾的血跡:“这几个人,还不至於。” 她俯身,扯下脚边那人的面巾,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她不认得这个人,仔细打量几眼,忽然发现他鬢边似乎有一处纹身。 她借著街边灯笼微弱的光线试图辨別出纹身图样,可待看清之后,忽然浑身一抖,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摔进晏昭怀里。 “怎么了?嚇到了么?” 毒死的人面容扭曲,口鼻流血,確实可怖。 她摇头:“不是……” 她不害怕尸体,比这惨烈许多倍的尸体她五岁时便见过,她害怕的是—— 那些人脸上的纹身! “曼陀罗。”她目光依旧落在那人脸上。 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在他半边脸颊上绽放开来,花瓣像是一根根丝线,將他的脸包裹、缠紧。 天地间忽然漆黑一片,她眼前再不是什么宽敞的街道,而是一片黑暗的荒野。 “小九?小九你怎么了?” “少夫人!” 第24章 嚇到你了? “修葺!带著弟弟妹妹跑出去!一直跑,不要回头!” 十三年前,西南边境。 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万里无云,也没有星星。 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脚踩进去,半天才能拔出来。 一群人徒步走了一整日,实在累了,便在荒野驛馆暂歇一夜。 五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求著十五岁的长兄给自己讲睡前故事,二哥哥躺在一旁,已经睡熟。 “从前有个卖餛飩的小姑娘,无父无母,和兄长相依为命,有年冬天,大雪,路上没什么行人。 他二人卖不出餛飩,没了收入,也没钱买过冬的厚衣服,只能收了摊子,寄居在一个破庙中。”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抓住长兄的手问:“然后呢然后呢?他们是不是遇到了好心人?” “然后啊……”长兄笑笑,还没等接著讲,屋外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都快跑啊!” 十五岁的男孩立刻起身,將妹妹抱下床,又將熟睡中的弟弟叫醒。 他捂住弟弟妹妹的嘴巴,叫他们不要说话,自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窥探外头的动静。 小女孩心生好奇,走到窗边,踩在凳子上往院子里看。 可就是这一眼,叫她嚇破了胆。 院子里点著灯笼,积雪很厚,一群黑衣人持刀衝进院门,见人就砍。 几个男丁见状和他们对抗,却被乱刀砍死,倒在地上。 院子里的积雪被鲜血染红,一路流向院外。 横七竖八的尸体,尖叫声、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那些黑衣人叫喊著,说要將屋內人全部杀光。 小女孩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衝出门外,举著他最珍贵的那架古琴砸向歹徒,却被一箭穿心,跪倒在地。 “爹!”她的尖叫消失在二哥哥的掌心里。 长兄闻言立刻跑来,將她抱起,拉著弟弟衝出门去,趁乱往后院跑。 她在长兄怀里,看见黑衣人踢开大门进了一楼大厅,她母亲持剑站在那,带著家僕和他们殊死周旋。 母亲倒下时,他们已跑到了后门处,为了掩护他们,她死死地盯著二楼的方向。 “修葺!带著弟弟妹妹跑出去!一直跑,不要回头!”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喉咙被划开,鲜血喷溅在墙上,那群黑衣人顺著她视线的方向衝上二楼。 后门关上了,眼前再也看不到父亲、母亲,还有曾经陪她玩耍的奶娘小廝,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里,有一朵花分外扎眼。 那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开在那夜所有黑衣人的左脸,也开在她往后无数的噩梦里。 “母亲……母亲!”她哭喊著,伸手想要抓住梦里那个倒下的人。 “小九!醒醒!”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她的长兄,也不是父亲,她眼神终於有了焦点,她看见那人正焦急地望著自己。 “晏……昭?” “哪里不舒服?”他紧紧地抱著她,“玄安去请太医了,没事的。” 她四下打量,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將军府,正在臥房的榻上躺著。 她晕倒了么? 全然不记得自己如何回来的。 “晏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嗯,我在。”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感觉到战慄,又將手臂收紧了些。 她看著案桌上的烛火跳动,呼吸急促又混乱。 是他们回来了吗? 难道他们查到了她的身份,所以追杀她来了? “那些人……”她张张嘴,却觉得喉咙酸涩,发不出什么声音。 “嚇到你了?”晏昭摸著她的手背,缓解她紧张的情绪,“这些人常和镇北军作对,威胁朝廷,现下都已经解决了,没事了。” “常和镇北军作对?”她有些讶异。 “嗯,面刺往生花者,是域门的信徒。”他耐心解释。 “域门教三十年前曾红极一时,他们欺骗穷苦百姓往生,而后敛取他们攒下的钱財,敬忝王朝建国时,父亲亲手灭了域门,但在十三年前,他们重新现世,犯了一起与皇族有关的大案。” “在那之后,域门就常与镇北军对抗,滋扰生事。” 她手心紧了紧。 所以今日,那些人不是冲她来的,而是为了晏昭? 刚才太紧张了,现在想来,如果是为了杀她,那么黑衣人应该拼尽全力接近马车才对,不该一直同晏昭周旋。 既然域门这些年並未销声匿跡,那只要追著这条线索,是不是就能查到杀害她全家的幕后之人? “所以,域门是想报老將军的灭门之仇。”她顿了顿道。 晏昭摇头:“域门建立之初只为钱,虽然豢养了一批打手,但只用於恐嚇门人,否则父亲也不可能仅以一千人马就灭了他们整个门派。” 所以时隔十余年,重新现世便犯了大案的域门,只是顶著从前门派名头行事的另一拨人。 “现在的域门有许多武功高强之辈,他们现身的目的只为动摇江山社稷。” “那他们幕后之人,肯定是与当今皇族有仇之人?” 不然为何不想他们坐稳那把龙椅。 他微蹙眉,摇头:“如今域门门主身份成谜,宫中派出不少厉害的角色去追此人都没有结果,那门主有可能是敌国人,也有可能,是你我身边亲近之人。” 李从今觉得今夜发现的线索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却隔著万水千山。 晏昭显然知道更多,但她却要平心静气。 不能问不能问,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既然她母亲的案子已经封存,说明所有涉案和知道內情的人都没有异议。 晏昭哪怕提及十三年前的事也只是一笔带过,並未生疑。 可千头万绪匯至一处,域门不得不查。 她逐渐平復,宫中太医也来看过,见她只是受惊过度,开了两副安神汤就离开了。 晏昭去洗漱,她一人躺在榻上,片刻之后起身走到案桌旁,提笔写下四个字—— “域门,速查。” 她打开后窗,唤来一只鸽子,又將纸捲起来,塞进鸽腿处的信笺筒內。 “去吧,早些回来。”她摊开手,那只灰色的信鸽扑扇著翅膀飞向高空。 陵阁和域门,就像明暗处两条线。 陵阁可以告诉她当年结案的真相,而域门,会让她看到灭门惨案的伊始。 只是这条线索不能再动用春楼,否则若被人察觉有人在一道查这两件事,很难不怀疑到她母亲身上。 灰鸽飞入夜空,隱匿在沉沉的暮色中。 飞了许久,它终於落入城西一户人家。 第25章 水灵灵地扑进怀里 穿过亭台楼阁,雕樑画栋,那只鸽子在一扇窗户前停下。 它扑扇两下翅膀,屋內的琴音戛然而止。 “你来了。”男子从屏风后出来,修长的手指顺了顺它的羽毛,抽走脚踝处的信笺,“看来她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男子扫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跡,轻笑一声:“域门。” 他折身回到屋內,將纸片投入香炉之中。 窗前的鸽子蹦跳著进来,落在他案桌上,啄著盘子里用来配茶的炒米。 他看著,眸子闪了闪:“她果真不会叫人失望。” 晏昭回房时李从今也已沐浴过,半倚在榻上吃著糕点。 桃酥一看就是楚珈亲自做了送来的,方才玄安说她院子里的婆子来找,叫他明日去一趟,怕是要斥责他今日没照顾好她。 可刚才还嚇得晕过去的人此刻正大快朵颐地吃著点心,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真不知该说她洒脱乐观还是忘性大。 “晚上少吃些,容易积食。”他在榻上坐下,瞥见小几上那盘碟子都快见底,摇头轻笑一声。 李从今收回拿桃酥的手,喝茶漱口。 两人中间的小几被她推到一旁,她蹭到他身边,嗅了嗅。 像只小猫。 “夫君身上好香。” 行伍之人,平日粗糙惯了,吃穿用度没什么讲究,但他却偏叫人觉得养眼。 无论是书房还是臥房,永远简洁整齐,穿戴虽不挑材质型式,但都利落乾净,谈吐有度举止从容。 再加上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淡雪松香,叫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安心,想靠近他。 晏昭挑眉。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气,反倒是李从今,带著柔软的花果香直直地往他怀里钻。 屋內的冰块散著冷气,她身上只披著一层薄薄的中衣和几乎只有装饰性的外衫。 她往他身边挤了挤:“冷。” “叫玄安进来把冰拿出去?” 李从今抬头看著他。 她挑刺都说不出这种话。 真是块榆木!朽木! 低头眸子转了转,她心一横,索性一个翻身栽进他怀中。 晏昭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咬唇,希望之火噗地燃起。 不错,至少之前的努力还是有用的。 “做什么?”他靠在榻上,依旧是那副风清气正的模样,仿佛她怎么闹他都能无限制地包容。 对,在他眼里,她好像就是在闹著玩一般。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坐怀不乱的男人? 哪怕是正人君子,对明媒正娶的夫人也不该如此啊! 问题真出在自己身上? 李从今想著,低头看了眼胸口。 比起年纪稍长些的姐姐,她“底气”確实没有那么足。 但她胜在年轻啊,潜力无限。 她不信晏昭是这么没远见的人。 他顺著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眸子一沉。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都已经成亲了。”她嘀咕一句。 “嗯。”他只是应了声。 李从今抬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当然是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他就知道。 “夫妻之间该做什么?” 晏昭今日格外好脾气地没有冷脸推开她,甚至伸手挑起她滑落的外衫领口,帮她拉起来合上。 她觉得他有点不一样,指尖碰到她锁骨的瞬间烫得她一激灵。 “嗯……就是,那种事。”这么直白的问题倒把一向大方的她问住了。 还能怎么答?总不能把楚珈叫人送来的那几本册子直接摆到他面前给他看。 他勾唇。 年纪分明不大,但好像在这些事情上格外上道。 其实那日送她去太学时,他便发现她是真的变了,与他以前认识的,亦或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妹妹”相差甚远。 她出落得大方漂亮,秉性善良却不失手段,和她结识的人都夸她优秀,她好像忽然就鲜亮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鲜亮的李从今,晏廷宇和齐云卿那样的学生会被吸引,齐修那样年长她许多的先生也会被她吸引。 他突然有些后悔。 从前觉得她拘在府中不曾见过那些热烈光鲜的事物,只围著他转並不公平。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李从今哪一日变心,觉得自己和她的这段过往成了她追求心之所向的阻碍,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她离开,消失在她身边。 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並没有想像中大度。 如果她真的喜欢上了其他人,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大方地说没关係,不能平静地接受她和旁人谈情说爱,把曾经对他展示出的所有美好的一面都给別人看。 对看著长大的义妹有这种齷齪的感情,他真该下地狱。 屋內很安静,这种沉默並不让人觉得尷尬,反而叫曖昧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间疯狂生长。 “你还小。”他开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我不小了!” 这个年纪,寻常女儿家也该嫁人了,若是早些谈婚论嫁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楚珈心疼她,不捨得她出嫁,所以才一直將她留在身边,也不叫媒婆四处去访,不然就凭將军府的背景,门槛都要被踩断了。 她咬唇:“还是你嫌我小了?” 真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身长腿长的,靠在榻上脚也能沾地,李从今跪坐著,垫在他膝上才勉强和他一般高。 “你若是真不喜欢我,那就同我直说,我知道我没有孟姐姐那样的才华家世,也没有她……成熟,或许,或许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成熟的?”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晏昭只安安静静地听著,情绪稳定得让她生出一股暴风雨前的胆颤。 “我知道,三哥哥就喜欢成熟的,还有齐先生,齐云卿说她义兄也喜欢年长一些的,对她没兴趣,所以你是不是也对我没兴趣?” 举一反三,用在这的? 晏昭手肘撑著小几,指尖抵著太阳穴,揉了揉。 她像个蜜蜂似的嗡嗡嗡,声音却又格外悦耳,叫他一时半会狠不下心打断。 他没理会,她更来劲了,仿佛要把这两天在他那受的委屈全都装成一个个沙袋砸回去。 “我们的婚事本来也是为给祖母冲喜,若你真不悦,我明日就去跟母亲说,母亲不是说一不二的人,只要道清原委肯定会同意我们和……” “离”字还没出口,他忽然一抬膝,她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去,砸进他怀里。 第26章 夫妻之间该做什么? “啊!” 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她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他扣住,半强迫地抬起头。 吻,毫无防备地落下来。 昨日是她单方面的主动,他根本没什么回应。 她还以为晏昭也是头一回,不会也是情理之中。 事实证明她真是隔著门缝看人——把他看扁了。 眼前是他高挺的鼻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睫毛扇了扇,闭上眼。 他一手扶著她的腰,將她按在怀里。 唇齿相接,呼吸越来越沉,李从今像蒸锅上的蚂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晏昭抓住她乱动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他的心跳得好快…… 在她手掌下有力地振动。 她微微一怔。 吮吸有些刺耳,她脸上的红蔓延至后背,钻进衣领。 晏昭手指微微收紧,能压住她腕上跳动的脉搏。 她好像要融化在怀中似的,他轻喘一声,放开她,低头,俯首在她脖间吸了口气。 原本克制下去的欲望在她身上憨甜的香味中重新点燃,他抬起头,对上她氤氳雾气的眼。 李从今喘不上气,闷得很,却一点都不想结束刚才那个吻。 她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亲吻,喜欢他用这种充满侵略和占有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这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將军,不再是霽月风光的三公子之首,而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她著急,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咬著嘴唇,掉下一颗眼泪。 他侧过头,吻掉那颗泪。 她一怔,终於找回神智,抱住他的脖子欺身而上。 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今晚飘摇的噩梦中,只有晏昭能让她心安。 榻上两人吻得难捨难分,冰块没化,屋里却燥热非常, 李从今扯掉自己身上的外衫,那件中衣也是他拼尽全力才留下的。 “晏昭……”她声音软软糯糯的。 “嗯。” 他声音很沉,分不清是喘气还是回答。 眼下这情形要是不替自己爭一爭实在太亏了,李从今抱著他的肩膀,刚想扯他上衣,门外忽然传来玄安的声音。 “三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事么?” 三小姐? 她一愣。 三姐姐晏瑶瑶和四哥哥晏廷宇是双生子,晏瑶瑶在三房上有兄姐下有弟妹,从小就不受重视,可她偏生极强的妒忌心,要旁人处处宠著自己让著自己,还见不得旁人好过自己。 三房的几个孩子都不和她计较,就连晏廷宇也不喜欢自己这个一胎所生的亲妹妹。 晏瑶瑶將他们的退让当成宠爱,在府中以“团宠小姐”自居,对晏昭这个大哥更是殷勤。 但凡他因公务出差,便求著他给自己带些当地特產,等带回来后便出去跟外头的小姐妹炫耀,说全府上下,晏昭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 “自然是有事才来!”晏瑶瑶没好气地道,“我要见大哥哥!” 她向来看不上李从今,养女而已,和她在一个桌上吃饭都是抬举。 孟府悔婚,李从今代嫁,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叫她大哥回府至今都未正眼瞧过自己。 不仅如此,前日晏廷宇忽然回府,缓和了与父亲的关係,他处处念著李从今,说多亏有她自己才能迷途知返。 她母亲心怀感念,还特意绣了香囊,非叫她送来。 凭什么? 她才是这府中团宠,为何一夜之间人人都念著一个身份卑劣低下的养女! 她越想越气,一会定要好好教训教训李从今出了这口恶气! “三小姐,將军和少夫人睡下了。”玄安好脾气地解释。 他一直守在门口,刚才屋內的动静也听到了一点,想来他二位主子在办正事,怎好叫人叨扰? “灯还亮著,你糊弄谁呢!”晏瑶瑶夹枪带棒,“怎么,她李从今现在嫁给我大哥哥,就忘了从前身份了?” 玄安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他倒不是怕李从今听了这话心里难受,而是担心他们將军心情不快,会拆了三小姐的骨头。 屋內。 烛火下摇曳的两个影子还缠在一起,李从今主动吻著晏昭。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她那双手像是火把似的四处撩惹。 生涩,但叫人慾罢不能。 外头人的声音尖锐,他拧眉,偏开脸看向大门方向。 “別看她。”李从今软声控诉,捧著他脸的手比声音还软。 这时候竟还有心思看別人? 她咬唇,眼里水光荡漾,抱著他胳膊的手越收越紧,二人亲密地贴著,好像要融为一体。 晏昭眸色一暗,目光落在她鼻尖,往下——到了唇。 从成亲那夜他就知道,自己对她是不同的,她像是勾人的烈性酒,叫人上癮般难以割捨。 他清冷自持了小半生,听旁人说什么“情难自製”只会嗤笑一声,他从不相信身体还会不受想法控制,直到碰了她。 被翻红锦,语软香低,灯影摇罗幕。 没想到这种艷词,有一日竟会用在她身上。 “不看外头,看谁?”他看她的眼眶发红,握著她的腰,將人送进怀里。 李从今摸上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的眉峰、鼻樑:“夫君……”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一声夫君就唤得他理智尽失。她指尖往下,又挑起他中衣领口,下一瞬就被他抓了个现行。 “不行。” 他语气神情已一塌糊涂,底线却分明。 她微蹙眉,放开他的衣衫,还不等他喘口气,就见她抽走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他太阳穴狂跳,再次將人按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急了,鼓著腮帮子横眉瞪眼,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狠话—— “我不要同你亲近了!” 说完自己先后悔一瞬,眼珠子滴溜转著,就怕他当真。 晏昭看著她冷下脸,又偷偷转回来打量自己,没忍住,轻笑一声。 “你还笑!”她恼羞成怒,挥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胸前。 虚张声势。 他握住她的手腕,將人拉回来,以吻封缄。 她当下就被哄好了,回应得急切又热烈。 一吻结束,他脖上青筋凸起,她轻笑一声,笑声极其悦耳。 第27章 我就是当家少夫人 “夫君也喜欢这样,是么?” 晏昭手臂一紧,只是还没等说话,又听得一阵砸门声。 “李从今你给我出来!我有事找你听不见吗!” 晏瑶瑶成心作怪,也不管刚才还说找晏昭,现在却叫著李从今,只顾砸门,仿佛要將门砸穿。 晏昭深吸一口气,正欲抽身,她却抱住他不叫人走。 “別管了。”她的呼吸就在他耳畔,像给他下蛊似的。 胳膊还被她枕在头下,他撩开她脸上的发,亲了又亲。 “李从今!你再不出来我踹门了!” “三小姐,我求您了,將军还在里头呢!” 玄安拦在她身前,不许她砸门,可无论如何劝止,叫喊都不肯停歇,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简直扫兴到了极致! 李从今忍无可忍,利索起身,抄起外衫就往门外走。 晏昭怀里一空,长嘆一声,看著那个怒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地勾唇,起身平復翻涌的心绪。 李从今在晏瑶瑶猛地抬脚时打开了门,对方收不住,迫於惯性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第一句话便气势汹汹:“这么久没开门,不会是在里头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李从今冷笑一声,真不知对方把自己抬到了什么位置,竟有脸说这种话。 “见不得人的事?”她视线瞥了一眼內间,“三姐姐说的不会是夫妻之间理所应当要做的那种事吧?” “李从今!你好不要脸!” “夫妻之间不管做什么,都只能叫调情,反倒是横插一脚的外人,才算得不要脸吧?”李从今扯扯唇角。 晏瑶瑶气急,恨恨跺脚:“李从今!” “三小姐,当唤少夫人。”玄安在一旁提醒。 “少夫人?”她冷哼一声,“她穿我將军府的吃我將军府的,还要我唤她少夫人?多大的架子!” 李从今挑眉,还没懟,就听到身后脚步声。 晏昭被她看得微微一怔,这模样叫他瞬间想起方才榻上发生的事。 “大哥!”晏瑶瑶撒著娇。 她来见晏昭是打扮过的,只可惜过犹不及,满身的珠翠让她像个行走的首饰架,让人生不出一点同情怜惜。 “大哥!你看她!將军府好心收留她才有今日,现在竟在我面前摆起架子来了” 晏昭闻言眸子一冷,视线从她身上一晃而过。 晏瑶瑶僵住,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似往日和蔼,反倒带著一股——杀意? 怎么可能?! 这府中上下谁不得惯著她?一定是她的错觉。 “小九。”晏昭没答她的话。 李从今愣了一下,这突然蹦出来的两个字叫她心尖痒痒的。 “嗯?”她不明所以。 “你方才同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她仔细回忆,在晏昭出现以前,不就说了些…… 虎狼之词么。 难道他觉得自己言行粗鄙了? 刚才榻上的时候不喜欢的很么。 “我说,我二人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晏瑶瑶还以为晏昭看不惯李从今对自己无礼的模样,要给她出头,挺了挺胸:“大哥你看,她真好生泼辣!” 晏昭没理会晏瑶瑶,只盯著身边人:“既然是夫妻,那你就是將军府的女主人,晏耀南生事那日我怎么同你说的?” 李从今记起春楼那日收拾二房的事:“夫君说——你我既已成婚那我就是当家少夫人。” 她故意扬声。 “嗯。”他頷首,“若有人与你为难呢?” “那自然是,好好收拾她!” 她说罢,擼起袖子,方才还委屈的眼里此刻全是狡黠。 晏昭勾唇:“这是镇北將军府,若是將军夫人都算外人,那旁人又是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记住了?” “记住了。”她双手抱胸,跨过门槛一步步朝晏瑶瑶逼近。 “大半夜闯到我婚房来闹,到底谁不要脸,谁下贱?” 晏瑶瑶哪想得到晏昭不快竟是因为李从今不够硬气,她往后退了两步,想同对方拉开距离。 “冲我夫君撒娇就罢了,还说我泼辣?三姐姐这一手茶艺真是举世无双啊。” “大哥……”晏瑶瑶求救般看向晏昭。 李从今只觉得她蠢笨如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该討好谁。 她一把抓住晏瑶瑶的手腕,驀地勾唇,露出一个比晏昭眼神更凉几分的笑意:“今日就叫三姐姐好好看看,到底什么是泼辣!” 她一脚踹中春桃洗衣的盆,將人向后一推,那一大盆水跟著盆飞向空中,不偏不倚地当头而下,將晏瑶瑶浇了个透心凉。 “啊!李!从!今!” “看来三姐姐还没醒悟。”她摸了摸下巴,“玄安,去跟杨管家说一声,把三小姐的月例银子停了。” “你敢!?” 李从今挑眉:“三姐姐没听到我夫君方才的话吗?这是將军府,將军夫人才是將军府的女主人,至於你……” “我若没记错你父亲名叫晏远洲,是从九品校书郎,不是什么镇北將军啊。” 赖在將军府的蛀虫,却將自己当成將军府的主人,对著女主人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她不食恶果谁来食? 晏瑶瑶被她懟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向晏昭,却发现对方面色更冷。 “既然三姐姐嫌弃我这养女身份,又同我將界限划分得如此清楚,那我今日便做主,以后將军府上的綾罗彩缎黄金珠翠也不必往三房送了,也怕姐姐看不入眼。” 玄安极有眼力见地应声:“是,少夫人。” 晏瑶瑶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已经晚了。 叫她给李从今低头是不可能的,只恨恨地盯著对方。 可惜浑身都已湿透,头上的水珠子断了线地往下掉,这眼神没什么威慑性,反倒叫她像个刚从井里爬上来的水鬼。 “夜深了,三姐姐若是觉得我这院子好不想走,那我便叫玄安在凉亭里给你支张小簟,只是夏热多蚊虫,三姐姐別被叮破了相。” 她说得煞有介事,晏瑶瑶这下终於泄了气,站在那抖半天,最后一转身落荒而逃。 晏昭凝眸道:“玄安,跟著她回去,不要叫她满口胡话顛倒黑白,坏了少夫人清誉。” “是。”玄安点头应下,立刻匆匆跟上。 李从今见状,拍了拍刚才抓过她的手,心情大好地回房。 所以说这世上夫妻不睦、亲眷相爭,大多都是家主不作为。 夫君无能妻子才会受族亲欺负。 虽然她本就有玲瓏心思,整人的花样层出不穷,可谁不想有个撑腰的人? 晏昭处事果断,手段雷霆。有了这个依仗,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將府中上下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心情不错,只是被晏瑶瑶这么一闹,打断了二人正事,今夜恐怕没戏了,只能另找机会。 一觉睡到天大亮。 太学今日无课,原定的数科先生被召入宫,学生们喜得一日假。 楚珈担心李从今身体,要她休息几日再去上学。 可她答应了齐修献曲,何况昨夜赶走晏瑶瑶后她灵光乍现,已经写好了初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敲定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刚到太学就碰上齐修。 “先生放心,我言出必行。” 齐修摇头:“你昨夜遇袭的事我听说了,太后寿宴的曲子固然重要,可你的安危也不是小事。” “没事的齐先生,昨夜那些人都已经被我夫君料理乾净了。” 一次两次用这个称呼她还觉得彆扭,如今已习惯了许多。 “晏將军武艺高超,你在他身边確实安全许多。” 这话……哪里有些奇怪? 第28章 凑上去亲一口 不像是先生说的,倒有些像是楚珈那般长辈的叮嘱。 她就当是先生对学生的关心,没有多想。 她的初稿挑不出什么毛病,一上午就敲定下来,两人合奏了几遍,默契非常。 “如此,李小姐回去多练习几遍即可,也不必在太学拘著了。” 这首曲子不长,齐修给伴舞学生设计的动作也十分简单。 寿宴而已,比起花里胡哨的表现方式,好的意头当然更重要。 “多谢齐先生,那学生就先走了。” 这次准备的仓促,她来不及定一身符合將军夫人规制的衣裙,好在晏昭心细如髮,早提前叫人做了一套新的给她。 藕荷色罗裙配青白色的系带,明艷动人。 “小姐,你也太好看了……”春桃替她梳妆,看著镜子里的人忍不住感嘆。 李从今打量几眼。 看確实好看,只是这顏色—— 和那夜她穿去书房的一模一样。 不知他定这料子时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想起那夜的事? 她收拾好抱琴出去时,晏昭一盏茶都喝完了。 他没有半点等候的不快,只看著她笑笑:“这顏色果然衬你。” 春桃在她身后捂嘴笑了笑,和门外的玄安对视一眼。 玄安暗自嘆气。 想他跟著晏昭征战十余年,军中不少將军都想將自家女儿介绍给他,也曾遇到过敌方的美人计。 可他主子向来醉心於家国大事,女人近身都不多看一眼,清心寡欲的像出家人。 刚归家时得知少夫人代嫁,他主子没少因心烦冷落,现在甚至能主动哄她高兴。 还是他家少夫人有手段,这高岭之花都能被她折下来。 马车离开將军府,驶向皇宫。 李从今不曾入过皇宫,从宣武门到昭阳门,一路上的红墙青瓦,威严庄重,却也叫人透不过气。 马车在昭阳门前停下,达官贵胄及家眷都在此处下车。 晏昭作为镇北军统帅,有御赐金牌,可策马直入正天门。 但若非攸关社稷的大事,他从不用这特权。 他们还未下车,便有內侍来迎:“奴才问大將军安,问將军夫人安。” 对方顿了顿接著道:“陛下与太后娘娘特意让奴才在此处迎將军,领您入宫。” 李从今哑然。 宋义瑾一派干涉朝政,太子的亲信虽有宰相公爵,可到底都是些年长的老臣,再过些年也就不愿问事。 晏昭兵权在握,如今已成皇帝和太子一党最重要的那把刀。 所谓高官,不过是品阶在人之上,俸禄丰厚些许。 而真正的权臣,却是皇恩浩荡,事事与旁人不同。 “嗯。”晏昭应声,玄安替他撩开帘子。 李从今目光扫向外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孟黎云。 她视线一直望著这边,显然是等著晏昭下车创造一个“不经意”的对视。 晏昭没看她,她瞥眼的功夫先发现了李从今。 目光从楚楚可怜立刻就切成了阴鷙狠辣。 李从今挑眉,二人之间隔著几丈,来来往往都是人,她见孟黎云张开嘴,一开一合地说著什么。 听不见声音,可她却看得清楚—— “晏昭该是我的!” 孟黎云咬牙切齿地道,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带著刃,剜了她的心。 晏昭是她的? 李从今挑眉,不仅没恼,反而勾唇,看她一眼,突然伸手拉住晏昭衣袖。 他正欲下车,袖口忽然被她抓住,他回头,垂眸看她。 “怎么了?” 还以为是见今日人多,她有些紧张。 “有事要麻烦夫君。”她轻轻道。 晏昭挑眉,还没来得及问,李从今便低下头去,唇角弧度扬起,忽然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娇软甜香。 没有来由,蜻蜓点水的一吻。 明明是不合时宜的氛围,可偏让人生出更多一份悸动。 他一时怔住,眼中只有她半张脸,鼓鼓的脸颊,粉嫩的皮肤,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叫他想伸手摸一摸。 李从今唇碰著他脸颊,视线却和车外那人相接。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分明是她的! 孟黎云瞳孔倏然放大,眼睁睁看著李从今抓住他的手,看著她亲上去。 晏昭是她日思夜想的情人,在她心里,他如同月辉。这世上没有女人配做他的妻子,除了自己。 现下李从今不仅顶替了她的位置,还敢对他做出如此下作的事!甚至当著她的面,有意示威! 对上她那双半带挑衅的眼,孟黎云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將二人拉开,狠狠扇她一耳光,叫她知道犯贱的下场! 她看向晏昭,双拳紧握,想著他一定会不悦,定会推开李从今,严厉教训她。 可她没等到他蹙眉,也没见他动手,他只是愣了一瞬,看向李从今时竟然弯了眉眼,伸手碰了碰她鼻尖! 如此亲昵的动作,他从不曾对自己做过! “李从今,我恨你!”孟黎云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互相绞著,指甲陷进肉里也无动於衷。 昨日宋义瑾提前入宫,宿了一夜,她想著今日独自进宫,就能找机会和他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说几句话,她也心满意足。 可没想到宋义瑾不仅让她带侧妃一道入宫,还在宫门前撞见这幅景象,叫她心里堵得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她的一腔深情错付,晏昭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旁人身上,眼中只有李从今。 “下车吧。”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也不能再多做些什么,况且內侍还在一旁等著。 李从今还攥著他衣袖:“夫君不亲亲我吗?” 只是入宫参宴,又不是要分离,怎么如此黏人。 他轻嘆一声,低下头,吻了吻她额头。 晏昭的吻总分外珍重,她不想被放开。 “好了?”他牵起她的手,叫她放开自己的衣袖。 车外的孟黎云看见晏昭主动亲她,像是寒冬腊月一盆冰水当头而下,叫她动弹不得。 李从今目的达成,爽快点头,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叫自己。 “从今!”齐云卿跟在齐修身后过来,看见她,高兴地招招手。 “云卿。” 那二人一道走过来,齐修冲晏昭笑笑:“看来我与晏將军颇有缘分啊。” 內侍见他二人有话要说,也不打扰,退到了一旁。 晏昭点头,还没应声,又听另一人轻佻的声音:“怎么,这京都三公子是要给我除名了?” 洛远赋摇著摺扇翩翩而来,他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像只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所过之处那些夫人小姐无不掩面偷笑。 “洛少卿,好久不见。”齐修回身,看见他时一愣,摇摇头。 那抹蓝实在叫人难以直视。 “快看啊!三公子齐聚了!” “好久没见这样的场面,那三人站在一起,著实养眼啊!” “要我说,洛少卿风流、齐先生高雅、晏將军威武不凡,难分高下啊!” “我就喜欢晏將军那种的,虽然性子冷淡了些,但一看就孔武有力,男儿本就该如此!” “得了吧,你喜欢也没用,晏將军已经成婚了!” “哎,碎了多少女儿梦啊!” “妻是有了,还有妾呢?” 第29章 磕死人了 “你给我清醒点!女儿也该有骨气!” 果然他们三人走哪都是焦点。 李从今揉了揉太阳穴。 齐云卿见他们敘旧,將她拉到一旁,正打算同她八卦一下今日入宫的各家女眷,抬头却看见一位身著华服的女人从靖王府的马车上下来。 李从今见她一愣,像是嚇到了般立刻低下头去,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她眯眼。 那女人穿著宝蓝色长裙,头上插戴珍珠步摇,看上去也就比他们年长几岁,一双桃花眼,鼻樑翘挺,模样还有些熟悉。 她转身看了眼齐云卿。 “你认得她?” “嗯。”齐云卿点头,微微侧过身,不敢对视,“她是我嫡姐,齐焕。” 难怪这两人长相相似。 齐太傅家中一妻二妾,只得了两个女儿,嫡女齐焕十六岁便嫁给宋义瑾为侧妃,如今已有七八年光景。 孟黎云进入靖王府前,王府后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齐焕说了算,雷厉风行叫人畏惧。 她一出现便夺了旁人的目光,不仅是那一身金光闪闪,就是通身气度也十分出挑。 “都说靖王妃是京都难得的才女,旁人真是比不得啊!” “这浑身上下的贵气,要不说能做风光无两的靖王妃呢,真叫人羡慕!” “不是说靖王妃二十有九么,看著倒是年轻。” 周围议论纷纷,齐焕仰著下巴走到孟黎云身边,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姐姐的美名京都人人皆知,真叫妹妹汗顏。” 闻言,眾人愣住。 “什么?那才是靖王妃?” “这……看著也不像啊。” “至少年龄对上了。” “大家气度倒是有,但没有方才那位的尊贵。” “好了,別议论了,靖王什么人你们不知道?找死啊!” 那些交头接耳的人没了声音,孟黎云面色铁青。 她这个右相之女、京都才女比不过齐焕?! “齐姐姐,好久不见。”几个世家女子见了齐焕纷纷上前打招呼。 今日参加宫宴的大部分都是各家嫡出小姐,齐焕在闺中时跟著父亲广交朋友,到处都有人脉。 反观孟黎云,世家大族的嫡女各个才学不浅,她怕风头盖过自己,绝不肯深交,平日身边跟著的大部分都是倾慕她的男子,亦或是地位稍低些的庶女。 如今她已成靖王妃,男子不好上前招呼,庶女多半没有进宫的资格,於是身旁冷冷清清,无人迎合。 李从今瞧著那二人,觉得有趣。 “別看了从今。”齐云卿拉了拉她的手,“自从孟小姐做了王妃,我嫡姐就各种不痛快,前两日归家省亲时还拿我娘出气,一会若被她看见我在这,就完了!” “她为何要拿你娘撒气?” “我娘是妾,地位本就低,又是商人之女,更没了底气。我父亲平常不问家事,一切都由主母做主,所以……” 柿子专挑软的捏。 原来也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李从今脸色沉下去,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齐云卿。 难怪她在太学被孟仝欺负成那样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原来病根出在她母亲身上。 为母的都弱,如何指望子女自强? 她二人不想理会齐焕,偏对方要招惹。 她看了眼孟黎云,冲身旁几个姐妹道:“听闻前两日在太学,孟姐姐与那镇北將军夫人比试琴艺竟然输了,我今儿瞧著这將军夫人年纪尚小,没什么城府的样子,怎就贏了姐姐呢?” “还有这回事?” “靖王妃从前门门课都是太学第一,怎可能被人比下去?” “莫不是钻了空子吧!” 齐焕有意生事,叫所有人都知道孟黎云输给了李从今,继而挑起她二人的矛盾。 坐山观虎斗,看她们两败俱伤! “哎呀姐姐,要说从前你同那三公子最是相熟,三公子对姐姐也十分青睞,尤其是晏將军,怎会眼睁睁看著一个小丫头杀了姐姐的威风?” 她提起晏昭,孟黎云便难以自抑。 是啊,他们曾经那么要好,怎么会被一个突然杀出的李从今坏了感情?! “依我看,晏將军定会趁此机会同姐姐解释原委,叫她来给姐姐道歉的。” 齐焕故意这么说,身边几人闻言,极上道地附和。 “也是,三公子每回一出现,不都是围著孟姐姐转,我也觉得一会就会请王妃娘娘过去。” 另一人摇头:“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李氏再怎么说也是將军夫人,晏將军定要顾著夫人面子的。” “怎么可能,一个將军府养女而已,哪有王妃重要!” “你不信?那不如赌一把。” “赌就赌,我站王妃这边!” “我也站王妃!” “那我压將军夫人!” 她们故意把孟黎云捧高,一会若是那三人叫了她,她们也得个人情,若是没叫,那可就丟人丟到家了! 孟黎云本就虚荣,听著她们三言两语竟就入了圈套,紧张地盯著晏昭。 可惜他们三人从始至终也没察觉这边的动静,半晌之后,眾人就见晏昭转身,似是要叫人。 孟黎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其余几人也目不转睛地看著。 “小九。” 晏昭开口。 眾人不知“小九”是谁的称谓,剎时间看向孟黎云,就见她面色惨白,又看向李从今,见她扬著笑脸朝那三人走去。 “镇北將军夫人果真受宠啊!” “就是,你瞧她同那三公子说话时的神情,分明都认识的。” “齐先生竟对她笑了?!” “洛少卿怎么也是一脸——宠溺?” “晏將军不是不近女色么,怎么还主动牵了夫人的手啊!” “天啊,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二人竟如此般配呢?” “虽是养女,可这气质修养,倒像是嫡女。” 孟黎云输了个彻彻底底,那四人的笑容像刺般扎进她眼里。 她转身扫视一圈,冰冷的目光叫那些人不敢多言,纷纷闭上嘴。 齐焕勾唇,得意地笑著。 宫內敲钟,李从今入宫门时见孟黎云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差三分,不明所以。 池照萤不知从哪冒出来,把刚才靖王妃和侧妃之间发生的事讲与她和齐云卿听。 “你是不知道,那靖王妃的眼神看上去像要杀人!我一动都不敢动,更不敢去寻你们,就怕成了替死鬼。” 原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难怪如此气闷。 李从今嗤笑一声。 那齐焕也不是什么好的。 想利用她刺激孟黎云?那可是要付利息的! 寿宴安排在裕康宫,其余人三三两两地从侧门进入,晏昭和李从今被內侍一路带著进了正门。 此次太后寿宴,前来祝贺的还有外国使臣,殿內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李从今跟在晏昭身后,打量著来来往往的人。 大家都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唯有过道旁最靠近台阶的那张桌子上坐著一个威武雄壮的將军。 看上去不似敬忝人,倒像是漠北来的。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也正仔细地观察著其他人。 对方的目光转到她这边,停住,她正想勾唇打个招呼,却见那男人忽地变了脸色,见鬼一样地看著自己。 第30章 曖昧 李从今觉得莫名其妙,多留意了两眼。 她不认识对方,那人目光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转向了晏昭。 她这才发现,对方那股敌意原来是冲晏昭去的。 不仅有敌意,还有藏在眼底不易被察觉的恨意。 她刚想问问晏昭那人身份,便听门前太监的尖嗓道:“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一时间屋內眾人跪成一片。 “都平身吧。” 宋仁帝正直壮年,却因操劳国事生出许多白髮。 他的才干虽不及先帝,但勤奋上进,肯听諫言,善用人才,身为人子也十分孝顺。 “今日是母后寿宴,各位爱卿不必拘礼,当尽兴而归。” “多谢陛下、多谢太后。” 宫宴开始,家眷纷纷献艺为太后祝寿。 李从今见那漠北將军敬了酒便离席,再也没回,眸子闪了闪,又看了晏昭一眼。 他从头到尾都不见情绪起伏,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给自己夹菜,仿若没看见对方一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二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叫她平白生出些好奇。 她和齐修的曲子排在最后,一首描写少男少女猎场飞驰弯弓搭箭的词,叫人只在那坐著,便看见一场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围猎。 “这曲子好,诗词更好。”太后听完,连连点头,“叫哀家想起那些年与先帝在一起的时光。” 宋仁帝也笑道:“短短一首词,如丹青妙手,刻雾裁风,比起我朝正当红的文人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內侍闻言,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那作曲的是齐太傅义子齐修,作词的是镇北將军夫人李氏。” “原来是太傅义子和镇北將军夫人。”宋仁帝看向晏昭,“晏爱卿为我敬忝出生入死,夫人竟也是女中豪杰,这词中拳拳之意,不遑多让,颇有母后当年风范。” 晏昭勾唇,看向李从今,她收到暗示,行礼道:“陛下谬讚,臣妇惶恐。” “哀家看著这姑娘便觉亲切。”太后仔细打量著李从今,“你二人有心了,可想好要討什么赏赐?” 齐修垂首:“稟陛下、太后,臣在太学授课数年,带过的学子中不乏出类拔萃可为天下计的英英之才,只是其中男子多入朝为官,女子却留於后院。” “陛下远见,革新科举,许女子入仕,臣斗胆,想借今日之机向陛下与太后娘娘討个恩典,明年太学结业考核,榜首不论男女,皆可免试入朝。” 李从今没想到齐修会为太学学子请命,有些诧异。 宋仁帝和太后对视一眼,也有些意外。 “齐爱卿身为太学先生,愿为我朝举贤,实属难得,朕准了。” “多谢陛下。” 李从今不知齐修此举究竟何意,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孟黎云。 毕竟是太学六年第一,齐修难不成是为她铺路? 眾人闻言,又见李从今目光落在孟黎云身上,立刻议论纷纷。 “那太学第一不一直都是靖王妃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孟小姐才成为靖王妃之前,已拿了六年太学第一了吧?” “所以齐先生此举是为了靖王妃?” “王妃入朝为官?不太合规制吧?” “既然陛下都应了,那不论榜首是谁,定然都可以入仕的。” “齐先生如此,不会是对王妃……” 孟黎云听见齐修的话,瞬间就將那太学第一和自己联繫在了一起。 所以他是在为她考虑的,他还是倾慕於自己的,李从今只是钻了个空子。 她正庆幸著,转头却见宋义瑾正盯著自己,眼神阴鷙毒辣,他身后的齐焕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遭了! 中计了。 她心头一凉。 全怪李从今那一眼,只怕宋义瑾会以为她和齐修有点什么。 “那李氏呢,你可想好討什么赏了?”太后看向李从今。 她沉吟片刻:“臣妇没有齐先生那样的胸襟,只是自幼爱琴,听闻太后娘娘有一把『天下第一』古琴,臣妇斗胆,想瞻仰一番。” “你还真是个琴痴。”太后笑起来,“这琴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天下第一,只是故人之物,才弥足珍贵,我今日见你举手投足间似有她几分神韵,想来也是缘分,哀家今日便做主,將这琴赏给你了。” 竟直接赠她了? 李从今立刻垂首谢恩。 “好了,都別在殿內拘著了,今日有漠北使臣前来贺寿,此人乃漠北第一棋艺高手,本宫在花园內设下棋局,请眾卿家及內眷前往迎战。” 太后起身,移驾花园,宋仁帝叫走了几个亲近臣子,去御书房议事,晏昭也在其中。 “你四处逛逛,若是累了就回殿內等我。”他走时再三叮嘱。 李从今点头:“知道了,小九不会乱跑的,你放心去吧。” 晏昭离开,她在殿中坐了一会,还没吃两块糕点,齐云卿和池照萤便过来找她:“从今,我们也去花园看他们对弈吧。”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点头:“好啊。” 左右也是坐著等,不如去凑个热闹,再顺便探探那使臣,看他和晏昭到底什么仇怨。 花园人头攒动,太后坐在凉亭內,那漠北使臣就在观景台同人对弈。 她们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对方就杀下三局,离开的几个臣子无不摇头嘆息。 这场景她好像在哪见过? 李从今愕然。 那日在春楼与白子先生对弈,不也是这副情景么。 “太后娘娘,臣听闻敬忝王朝棋艺高手眾多,怎么今日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 漠北使臣言语之中有挑衅之意,太后不悦,却要顾及体面。 一旁內侍扬声道:“可还有人愿与使臣对弈一局?” 眾人面面相覷,都低下了头。 那漠北使臣的棋风怪异,没有章法,哪怕自詡在棋艺上小有成就的,也拿捏不得。 眼见满院无人敢应,太后面上有些掛不住。 这不仅是一场棋局,更是两国之间的较量。 漠北民风彪悍,文雅之物本就不流行,而敬忝文人雅士数不胜数,今日在棋艺上被漠北压了风头,实在难看。 “太后,臣妾愿意一试。” 第31章 今天对我爱答不理? 太后闻言看去,就见孟黎云上前几步。 她鬆了口气,頷首:“准。” 孟黎云行礼,在漠北使臣对面坐下,一副气定神閒的高手模样,叫对方终於打起了精神。 “哎呀,刚才怎么没人想到靖王妃啊?” “靖王妃的棋艺在太学也是年年头筹,比起之前几位肯定厉害不少!” “就是,若说今日宫宴有谁能与之一较,也就是靖王妃了。” 还没开始就仿佛见到了胜利的曙光,连太后都缓和了神色。 李从今拉起齐云卿和池照萤:“走,上前看看。” 那二人愕然,就这么被拉到了最前排围观。 这漠北使臣確实有两把刷子,他最厉害之处就是棋风诡譎叫人无法预判,寻常人几轮下来就会被他牵著鼻子走。 李从今一手撑在胸前,一手点著下巴。 这射一箭就换个地方的下法,还真是有些眼熟啊。 两人一开始还难分高下,大家都觉得孟黎云已贏了一半,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漠北使臣逐渐掌握了对方的棋路,招招压制,不到十个回合便叫她喘不过气,握著棋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半天也落不下去。 李从今摇头。 败局已定。 “靖王妃还是认输吧。”又强撑了几轮,漠北使臣放下棋子,“不出三轮,王妃必输。” 孟黎云的退路已然堵死,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她额上落下汗珠,瞥了太后一眼,就见对方正失望地別开脸去。 “是我输了。”她咬唇,不甘地认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连靖王妃都输了啊!” “这怕是没人下得贏了。” “哎,满朝文武与漠北使臣对弈输得一塌糊涂,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惋惜声四起,李从今听著,思索片刻道:“娘娘,可否让臣妇试试?” “从今……”齐云卿被她嚇了一跳,赶忙拉住她的衣袖,小声道,“虽说只是切磋,可最终要上升到两国的,你千万不要出这个头啊!” 李从今冲她笑笑,只等著太后的答覆。 孟黎云轻嗤一声:“从今妹妹年幼无知,还望太后不要怪罪。她才入太学不久,棋艺课未曾上过一节,只怕是刚才见我与使臣对弈有些眼馋,也想试试手。” 她故意加重了“试试手”三个字,就是要告诉太后和旁人,李从今不识大体,这种场合下还要闹著玩。 “刚看她在大殿献曲时倒十分稳重,这会原形毕露了?” “弹琴和下棋是两码事,不会觉得弹得好琴便能下得好棋吧。” “如靖王妃所说,將军夫人连棋谱都未曾读过,如何对弈?” “不妥不妥,这要再输下去,也太丟人了!” 太后也被孟黎云三言两语挑唆,不悦道:“李氏,不可妄言。” 李从今面色不变,低头应下。 她是不著急,只怕一会著急的就另有其人了。 孟黎云见太后忧心忡忡,想了想,上前提议:“太后娘娘,臣妾知道一人,当能与使臣一战。” 太后闻言,问道:“哦?何人?” 孟黎云故意停顿片刻,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开口:“白子先生。” “白子先生?” 孟黎云点头:“臣妾早听说白子先生的美名,只是没人知晓他的身世,这些日子他每月都会设下棋局与人对弈,贏的人可从他手中拿走十金,至今还无人得胜。” “既是如此大家,又十分神秘,怕是不好请啊。”太后嘆了口气。 “太后无需忧心,臣妾已打听到,此人与太学张祭酒交情颇深,他应能请动这位先生。” 孟黎云言之凿凿,像是已经彻底摸清了其中关係。 太后看向一旁內侍:“传张祭酒。” “是。” 那漠北使臣听见要去请人,眼前一亮,耐下性子等著。 李从今见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往旁边让了让,找了个柱子倚著。 齐云卿和池照萤就在她身侧站著,后怕地拍著胸口。 “还好太后没有责罚你,刚才真嚇死我了。” 她扬唇:“你们可知那使臣的来歷?” 齐云卿摇头:“没听说过。” 池照萤手撑著下巴,打量著对方,想了好一会,忽然道:“他是不是那位漠北第一驍骑达耳潘?” “谁?”她说得太快,齐云卿连名字都没听清楚。 “达耳潘是驍骑大將军,他之於漠北犹如晏將军之於敬忝,此人武功极高且很有胆识,漠北如今一半的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 池照萤说罢,又確认几眼:“晏將军与漠北和谈时我父亲去过,他说此人蓝瞳黄髮,鹰眼峰鼻,右脸还有条疤,应是他没错。” 李从今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啊。” 难怪刚才见面时他对晏昭的反应如此之大。 她听玄安说过,晏昭凯旋之前与漠北最后一战,战的就是这驍骑將军达耳潘。 达耳潘率六万铁骑,扬言要夺回晏昭收去的十六县,可晏昭只用两万兵马就打得他节节败退,最后还失了一城。 那一城,就是达耳潘的藩地。 他落魄地回漠北都城復命,漠北可汗闻言,担心晏昭继续进攻,连夜將公主送至边塞欲和亲止战。 那公主本是达耳潘的未婚妻,两人相爱已久。 不仅失了藩地,甚至丟了未婚妻,对任何有血性的男儿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晏昭最后虽没有接受和亲,可二人已然结了仇怨,又或者说,达耳潘对他,是又恨又惧。 此次祝寿设下这盘棋,大概也是为了一雪前耻,报失地之仇。 “太后娘娘莫急,张祭酒应在赶来的路上了。”孟黎云见太后忧虑,宽慰道,“臣妾与张祭酒是旧识,想来一会同他道明原委,那白子先生也会看在臣妾薄面上出手相助。” 將自己抬得倒高,李从今扯扯唇角。 她这一笑刚好被对方看到,孟黎云扬了扬下巴:“从今妹妹莫急,一会白子先生来了,我请你到前排观战。” “那就多谢姐姐了。”她还是那张笑脸,看得孟黎云心里生刺。 “太后娘娘,微臣来迟,还请娘娘恕罪!”张祭酒跟在內侍身后,一路小跑著进了裕康宫花园。 “张祭酒。”孟黎云先上前打招呼,对方同她点点头,向太后行礼。 “好了,不讲这些虚的,请你过来,是有事要你帮忙。”太后抬手示意他起身。 张祭酒有些意外:“太后折煞老臣了,不知是何事?” 第32章 明天叫你高攀不起! 孟黎云勾唇道:“漠北来使设下棋局,与我敬忝棋手对弈,只是几局下来无人能敌,太后娘娘听闻白子先生棋艺无双,学生知您与他交好,不知可否请先生出来手谈一局?” “白子先生?”张祭酒讶异一瞬。 “正是。”她接著道,“听闻先生是敬忝第一高手,那使臣是漠北第一高手,不知先生是否有兴致一战。” 闻言,他恍然点头:“此事好说,好说。” 眾人如同吃了定心丸,孟黎云更是昂首挺胸地扳回一局。 “那还要麻烦祭酒將先生请来。” “好好。”张祭酒摸了摸鬍子,没有迈步,反倒四下望去,嘀咕道,“誒,那小子人呢。” 孟黎云一愣,也顺著他的目光扫视一圈:“祭酒在找谁?” “自然是你们口中的白子先生。” “白子先生……在此处?!”太后闻言愕然道。 此处都是大臣內眷,白子先生究竟是何人物? 其他人听闻,也生出了十分的好奇。 “谁是白子先生?” “我看都是熟面孔,没见有什么白子先生啊。” “此人竟如此神秘……那棋艺必然超绝!” “可说呢!” 孟黎云见状,立刻道:“不知白子先生在何处,可否卖我一个薄面,现身一敘?”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她多少有些尷尬。 “张祭酒,你是不是弄错了?”她双手交握,紧紧掐著,试图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不可能。我方才还碰到晏昭,他说她去花园赏景没错的。”张祭酒摆手。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为何提及晏昭,就见他一拍手:“哎哟你小子,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躲清净呢!” 他说罢,推开人群匆匆走向凉亭旁的柱子。 大家眼睁睁看著他一步步挪过去,最后停在了李从今面前:“你一早就看到我了是不是,为何不应啊。” “祭酒也没说找我啊。”李从今摊手。 “他们不是要找白子先生么?”张祭酒压低了声音,“怎的,之前答应老夫的事,小友不会忘了吧?” “自然没有。” 张祭酒也觉得她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半是怀疑地道:“如此难度的棋局,你竟然能忍住不去一试?” 她摇头:“我提了。” “然后呢?” “孟姐姐说我去了也是白搭,不敢丟人现眼呢。” “什么!?”张祭酒瞬间提高了音调,转头看向孟黎云,“你们不是要找白子先生么?人在这,为何又不让她与那漠北使臣手谈啊?” 这不是胡闹么! “白……白子先生是……是她?!”孟黎云指著李从今,难以置信。 別说她,就连太后、齐云卿、池照萤都没料到李从今的真实身份竟是白子先生。 “晏夫人竟是白子先生!” “这这这……白子先生竟是女子?!” “何止啊,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真是出人意料、出人意料啊!” “亏得我这个吏部侍郎整日將『士不问出身』掛在嘴边,今日竟小瞧一个女子,真是汗顏。” “不怪方才齐先生说太学人才济济,这般高手竟如此低调,若非张祭酒,谁能识君?” “从今,原来你就是白子先生啊!” 齐云卿和池照萤眼里冒著光,看她的神情满是崇拜。 难怪刚才她对棋局有如此兴致,难怪她想与对方对弈一局,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的棋艺大家! 李从今嘖了一声,看展张祭酒,见对方冲自己使劲眨眼,沉吟道:“嗯,如是。” “李氏,方才是哀家武断,你现在可愿再下一局?” 太后进退得宜,也未曾为难过她,叫她不好拒绝。 “自然。” 见她应下,太后总算鬆了口气。 达耳潘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李从今,见她在自己对面坐下,立马鬆了松肩膀,全身心投入“战斗”。 她刚才看过一局,知道对方路数,落棋之处信手拈来,如同数日前和张祭酒对弈的那局一样,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棋盘已满满当当。 这次,总算轮到达耳潘紧张犹豫。 李从今没有辜负白子先生的名號,那白子在她手下犹如书法家的笔墨一般大开大合,看似不经意的一子实则暗藏玄机,一步谋三步,稍一不慎就落入了她编织好的陷阱。 围观眾人都狠狠地捏著一把汗,哪怕看不懂棋的此刻也屏息凝神地等著结果。 一炷香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个春秋,李从今最后一子落下,轻笑一声:“使臣输了。” 达耳潘猛嘆一口气,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篓,起身行一大礼:“先生棋艺高超,今日对弈恐还未拿出八成实力,我这漠北第一高手,在先生面前实在汗顏。” “贏了?” “贏了!晏夫人……白子先生贏了!” “竟然这么快就贏下一局,还叫使臣心服口服!” “那么多人都败了,偏她一出手就叫对方输了个彻底,这也太神了!” 围观人拍手叫好,太后也终於紓解了心头那股鬱郁之气。 达耳潘又看了眼棋盘:“我曾作为使臣来朝数次,还从未见过先生,方才听他们说起,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是谁家夫人,竟有如此气魄胆识。” 李从今一哽,斟酌道:“我夫君……您应该认识,说来,还是旧相识。” 闻言,达耳潘来了兴致:“哦?何人?” 她抿唇,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掀唇,吐出六个字:“镇北將军,晏昭。” “晏昭!?”达耳潘扬声,瞪大了眼。 她眨眨眼,点头。 唔。 没错,就是那个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连你未婚妻都差点跟他跑了的晏昭。 “好你个晏昭!战场上我输给你就算了,如今棋局上我还要输给你夫人!”达耳潘变了脸色,恨恨道,“白子先生、晏夫人,今日受教了,下次再见,我定会贏你一局!” 李从今没答。 败给男人就算了,还败给了男人的女人,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这局不论是达耳潘还是漠北,都输了个彻彻底底。 他拂袖离开,太后终於笑开:“好啊,好一个白子先生,好一个镇北大將军!晏府不论是战场还是棋盘,都为我敬忝爭光!” “来人!赏!重重的赏!” 黄金百两就这么抬到她面前,晃花了她的眼。 李从今跪下谢恩,瞥见人群之外落魄的孟黎云,勾唇道:“臣妇谢太后娘娘赏赐,只是……” 第33章 喜欢他的味道 “臣妇更感念太后娘娘不计前嫌,叫臣妇自证绝非空口大话之人,再拜谢娘娘圣恩。” 她这话说得十分有十二分的漂亮,將太后哄得妥妥帖帖,却又適时地叫人想起刚才抹黑她的孟黎云。 太后微微蹙眉,张祭酒负手站在她身侧。 闻言,围观人无不唏嘘。 “是啊,若今日没有张祭酒,那晏夫人如何自证清白?” “自证是小,只是晏夫人不出手,那我们不得在漠北使臣面前丟份?” “按理这晏夫人和靖王妃都在太学念书,靖王妃既知白子先生与张祭酒是旧识,怎就不知是那晏夫人呢?” “我方才来时在宫门口,听齐侧妃说起,晏夫人初入太学便在琴艺课上比过了靖王妃,这靖王妃不会是另有私心吧?”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这些是孟黎云刚才用在她身上的,现在,她尽数还回去。 太后听著,眉心越来越紧:“靖王妃,你今日言行有失,差点误了大事,但念在是你提出请白子先生斗棋,就算功过相抵,下去吧。” 这就是赶她走的意思。 孟黎云身子控制不住地抖著,不因羞愧懊悔,全因嫉妒记恨。 原是她的主场,没因为找到白子先生受赏就算了,反倒给李从今做了嫁衣! 一场宫宴,她琴艺棋艺美名全得了,而自己却遭太后厌弃、旁人耻笑。 她行礼,一言不发地离开。 “好了,今日哀家也乏了,眾卿家自便吧。” 达耳潘吃瘪,李从今受赏,花园里的热闹也结束了,太后离场,眾人便做鸟兽散。 张祭酒同李从今一道往裕康宫大殿走去。 “我果真没看错人,在棋艺上,你天赋不凡啊。” 她笑笑:“在祭酒面前,学生献丑了。” “非也。”对方摇头,“你年纪还小,倘若再过几年,心性定了,我恐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说完,张祭酒嘆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笑开:“不过也好,这白子先生的名號,总要有人接应,不论什么学问,都要有它自己的领袖和楷模,这样才会叫后人发奋追赶。” “所以,白子先生第一人,不是祭酒?” 李从今听出他言外之意,问道。 气氛忽然沉了下去,张祭酒看著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这白子先生,原是我一位老友,只可惜她英年早逝。”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忆起往事。 “她走后,我很久不再下棋,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我年纪也大了,只怕没有几年了,所以自几月前,我以白子先生的名號设下棋局,既是为了替自己寻个对手,也是为了看看我敬忝是否还有真正的棋艺大家。” 所幸,他寻到了。 李从今默然。 若说下棋需要天赋,那她的天赋必来自她的母亲。 第二次与张祭酒见面时,她便猜到对方口中老友的身份,但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母亲,才是天下棋痴人人仰慕钦佩的“白子先生”。 许是冥冥之中母亲庇佑,十三年过去,她当年所受给旁人的恩惠,如今都还给了女儿。 张祭酒独自离宫,李从今在裕康宫內等著晏昭。 孟黎云从花园离开后便紧赶慢赶地往宫门走,李从今还在太后那没有脱身,她想著趁此机会去寻晏昭。 只可惜刚到大殿西侧迴廊,她便被忽然出现的宋义瑾一把抓住,甩在了墙上。 宋义瑾喝了酒,却没有醉意,看著她的眼神仿佛要活吞了她一般。 “王……王爷。”她眸子一颤,求救似的看向路过的內眷,只可惜他们都低著头匆匆走过,没一个人敢上前触霉头。 “你这个王妃,今日真是好威风啊!”宋义瑾將她的手腕扣在头顶,手指用力,掐出五道痕跡,“怎么,叫你打理后院是委屈你了,还想入朝做官!?” 前两日在春楼与江秀红的事被大理寺撞破,虽无人敢嚼他的舌根,但消息还是传入了几个老臣耳中。 晏昭那边没將事情闹大,大抵是还没发现江秀红的身份,於是传言一出就变成了他这个亲王与臣妇私通! 宋仁帝虽没在上朝时抖出此事,却给他看了几封弹劾奏章,他近日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几个重臣因此动摇。 因小失大,他怒火正无处可泄,今日孟黎云竟又在朝堂之上给他闹出一个“风流閒话”! 齐修立场稳当,齐太傅又將这个义子护得紧,他无处下手,但孟黎云可是他的人,他还收拾不了自己的王妃!? “王爷,臣妾没有那个意思,一定是旁人误会了。”孟黎云连忙摇头。 她畏惧宋义瑾,也厌恶宋义瑾。 他年纪太大了,常年在外应酬,养得一身肥膘,又不注意打理,更无风情。 齐焕可以忍下噁心尽心伺候,她却不行。哪怕只是站在身边,宋义瑾的气味都叫她反胃。 每每同他接触,她便更无法自制地想起晏昭。 想起他精壮结实的身形,想起他乾净清朗的味道。 一如此刻。 “误会?” 宋义瑾一甩手,她两只胳膊便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本王瞧著,你看他的眼神,倒是繾綣得很呢!” “臣妾没有!”孟黎云咬唇,一口否认,“臣妾已是王妃,这天底下的女人,臣妾也只居於太后与皇后之下,怎会生出旁的心思?” “何况王爷威武,正是壮年,臣妾眼中怎还会有那些寻常男子?” 好在她戏演得不错,宋义瑾半是怀疑地信了。 “王妃既心悦本王,那本王今夜便留宿你处,至於什么入朝为官,做梦想想便也罢了,若真有此心,仔细著你的皮!” 扔下这句话,他便拂袖离开。 孟黎云缓了半晌,才將压下作呕的感觉,迈开步子一路小跑地往正殿去。 她此刻不想看到什么宋义瑾,也不想去想今夜要面对的事,她只想晏昭,哪怕只是说两句话,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念想,都能叫她至少看到未来。 总算穿过迴廊,正殿院中的廊下站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眼前一亮,赶忙上前。 “晏昭!” 第34章 抱~ 可还没等她近身,又见另一人朝他走去。 “夫君!” 李从今在大殿等了许久都没见人,正打算出去看看,就见晏昭穿过迴廊。 听见她的声音,他停住脚,勾唇:“还怕你没玩够,不肯出宫。” 她摇头。 宫里有什么好玩的,走到哪都是一样的景,还不如朱雀大街热闹。 齐云卿和池照萤都被家人接走了,大殿里都是些鬍子花白的老臣,她无趣极了。 她从台阶上下来,早上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台阶下有一小块积水,她提著裙子一只脚站著,一只脚抬起来比画著距离。 裙子是新的,还是晏昭送的,她不想弄脏了。 小小一个人就站在那晃悠了几下还没落脚,蹙著眉像是研究什么大事,晏昭轻笑一声,上前两步。 他身子长,腿也长,一脚站在台阶下一脚跨上去,那一小块积水在他两条腿间像是过家家似的。 李从今放下脚,抬头看他。 晏昭拍拍腿:“走吧。” 他本意是要她踩在自己脚上过去的,哪想到她突然伸出手来:“夫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 他诧异一瞬,就听她接著道:“抱。” 来都来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她笑得甜,声音又轻又软,看他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喉结一动,看了眼殿內。 殿內人都散了,剩下几个打扫的內侍宫女,正忙著手里的活。 “还在宫中,不成体统。”他牵著她的手,哄著她自己走。 “又没人看见。”她撇嘴。 要说不体统,当今天子才是第一人。 方才她听齐云卿说了不少宋仁帝和皇后的“美谈”,说二人哪怕已做了二十余年夫妻,如今宋仁帝每日上朝前还要和皇后“吻別”。 这皇宫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能看见帝后二人拉手拥抱的,他们这都是前人玩剩下的。 再说,刚才好几个喝大了的官员和內眷,个个都是被架著出去的,还有抱著柱子吐的,他们就体统了? 两人僵持片刻,晏昭嘆了口气,俯身將人抱起。 李从今得逞地抱住他的脖子,勾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九。”他拧眉,但语气没什么威慑力。 “夫君就抱著我出宫吧,我累了,不想走。”她耍赖。 若是可以,她愿意在他怀中呆一辈子。 “好了,回家再说。” 料晏昭也不会让自己得逞,她见好就收地落了地,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宫外走。 穿过廊下时,她开口道:“夫君可认识那靖王侧妃?” “齐太傅家的嫡女,听说过。” 她点头:“我今日才知道侧妃娘娘就是云卿的长姐,她们关係亲密,今日宫门前,侧妃还为我说话呢。” 她这句话抬了声调,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就见迴廊转角处露出的一片衣角抖了抖。 藏得如此拙劣,从晏昭出现时她就发现孟黎云了。 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正巧宫门前齐焕利用她的仇还没报,一起算了。 不是想看她二人斗得你死我活么,那她就將齐焕拉到自己这边,叫靖王府后宅永无寧日! 马车在镇北將军府门前停下,杨管家匆匆来接。 “將军、少夫人,那二房表亲家的杜公子来了。” 杜旭? 孟黎云身边的追求者。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李从今对他的印象很深,捧哏做到他那份上的,也是世上少有。 “知道了。” 二房来个客人没什么稀奇。 杨管家闻言,犹豫道:“那个……少夫人,要么您还是去看看吧?” 李从今脚步一顿,和晏昭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往老太夫人院中走。 “祖母,您现在万不可过度忧思,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老太夫人房里,杜旭坐在床边嘘寒问暖,又拿出一个红包来:“这是外孙一点心意,还请祖母收下。” 老太夫人见了钱,立刻笑起来:“你有心了。” 楚珈看著那轻得不能再轻的红包,別开脸去。 她本就不喜欢这个二房的表侄子,偏老太夫人看重得很。 江秀红坐在一旁,冲晏耀南使了个眼色:“你给我学学你表兄,如何討你祖母喜欢!” 杜旭虽被他们接来,但平日也就只给些零钱度日,反而他在外跟著的那些富家公子小姐,打赏了不少钱財好物。 老太夫人生病,其余两房都拿不出什么钱问候,偏得他还可以贴补贴补。 也算是没有白把人送进太学念书。 “母亲,他不过就是会说些漂亮话罢了,一个外姓人,祖母老昏了头才会更喜欢他。”晏耀南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 老太夫人嘆了口气:“哎,我如今还有什么好忧虑的,不过是你长兄晏昭,娶的那不成气候的夫人,目无尊长,搅得家宅不寧!” 杜旭垂首,看不清神色。 连孟黎云都贏过了,足以见得李从今的手段。 他正愁没处帮心上人扳回一局,眼下机会送到眼前了,只要叫她在晏家不好过,那便可討好孟黎云。 “祖母既不喜欢大哥娶的新妇,那便再给大哥娶个平妻就是了。” 老太夫人闻言,眼前一亮:“这……倒真是个办法!” “不可!”楚珈起身,“从今过门还没几日,纳妾都是委屈她,何况是平妻!” “那李丫头不过一不识大体的粗鄙姑娘,昭哥儿娶她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何不能再得个平妻?”老太夫人冷哼一声。 杜旭接著道:“是啊,二人成婚本就是委屈了大哥,好歹是镇北將军,夫人无名无分甚至没有家族做倚靠,说出去也叫人笑话。” “你说得对,这两日我便叫人去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官家小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楚珈正欲开口打断,就听门前传来李从今的声音:“老太夫人好谋算,兄长新婚燕尔就想著再招一平妻,是怕他在朝中脚跟站得太稳、处事过於正直,没给那些諫官弹劾的理由么?!” 屋內几人闻言,立刻转身看去。 晏耀南听见声音便嚇一跳,扶著椅子把儿才不至於摔到地上。 李从今进门,向楚珈行礼,在老太夫人床前站定,扫了一眼杜旭,眼神冷厉。 杜旭偏过头去,不与她对视。 老太夫人冷哼一声,横眉瞪眼:“你少拿这些场面话搪塞,作为妻子,一不贴心二不贴衬意,今日我做主,这平妻是娶定了!” 第35章 她的忠犬 “哦?”李从今眯了眯眼,“我与夫君成婚不过几日,老太夫人如何知道我不贴心衬意?莫非夜半时分,爬到东院床下偷听了不成?!” 跟在身后的杨管家甫一进来就听见这句话,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咳咳咳咳!” 杜旭见状,连忙帮老太夫人顺气:“从今妹妹,你是个女子,也太口无遮拦了些!” “表兄与我也就几面之缘,怕是不了解我。”李从今上前两步,在他跟前停住。 杜旭还没有反应,倒是她身后隔著一丈远的晏耀南先一激灵,立刻抱成一团。 “何须多了解,凭你刚才那句话,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挑唇:“表兄不知。” 啪! 响亮的一巴掌,抽得杜旭偏过头去撞在了床角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巴掌印就像是纹上去的一般清晰可见。 “表兄若是了解,便会知道我不仅爱动嘴,还喜欢动手,你说是吧,三哥哥。” 她话音落下,其余人便看向晏耀南,他两只脚都架在了椅子上,头埋在膝盖里,就怕被李从今发现。 “你……” “好歹是在太学读了一年书的,竟在祖母面前谗言,还想著给自己新婚的兄长娶平妻,这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李从今厉声打断他的话。 在外头不论做什么事都要念及將军府和晏昭的名声,还要顾及她自己的身份,可在家里,她想教训谁就教训谁,若是遇到揍不过的,晏昭也会帮著她將人揍服气了! “你如此蛮横无理,別说作为女子,就是男子这么目无尊卑也是要叫人唾弃的!”杜旭咬牙切齿,“旁人还说你有孟小姐几分气质,依我看,孟小姐钟灵毓秀,你根本不及她一分!” 好一个孟黎云的忠犬,只是平白长了张嘴,喜欢乱咬人。 杜旭见提到孟黎云后她忽然安静下去,以为戳到了痛处,接著道:“若是孟小姐嫁与大哥,那如今家宅上下必是一片安寧!” 老太夫人闻言,还在一旁助长气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这平妻必须娶!谁来也改变不了!” 李从今盯著他看了一会,侧过头去,没答。 若是江秀红、晏耀南这种在她身上吃过亏的,此刻就该晓得不妙。 偏杜旭是个愣头青,还在那叫:“从今妹妹往后便晓得,祖母这都是为你好!就算你能得大哥喜欢,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到年老色衰,稳不住家宅,便只有被厌弃的份!” “是么?”李从今挑眉,“看来表兄在家宅之事上颇有见解啊。” “那是自然。”杜旭嫌恶地看著她,“就算我不曾娶妻,也至少看过嫻静淑女什么模样!” “看表兄如此知进退,倒叫我想起今日入宫,碰到方將军嫡女,说起他们府上招赘的事。” 李从今沉吟片刻,故意吊著几人。 “那方將军也算兄长麾下一员猛將,正五品的官职,只是苦於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嫡女今年已二十有六,前年招了一个赘婿,生的还是女儿,如今正打算再招一个。” “你……什么意思?” 杜旭不明白她为何说这个,厅內眾人一时都没出声,只看著她。 “那方將军说了,他们家嫡女招赘也只招世家大族的男子,那本家的若是不愿,远房表亲也可,只两条,一是男子需得健全无病,二是要读过些书知晓礼数的。” 她双手抱胸,笑道:“我听表兄方才所言,不仅知礼数,甚至对料理后宅也得心应手,我看倒是十分符合方將军的標准。” “你要我去做赘婿!?”杜旭这才听出她的意思,不可思议道,“大哥好歹是正二品的镇北將军统帅,你竟敢肖想我去做赘婿,还是同旁人共一妻子!?” “我夫君几品官职同你有何关係,血缘上更是没沾著半点,怎么,表兄方才不是还说平妻也是情理之中的,依我看,这赘婿亦然。” 杜旭在二房人眼中都不过是一条自家养的狗,竟然把自己看得如此重要。 跟著孟黎云久了,真以为自己也是世家望族的一员了? 杜旭被她两句话激得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著一旁的案桌才勉强稳住:“你拿我和你比较!?你只是晏家养女!” 楚珈面色一沉,李从今抢在她前头:“表兄说错了,我现在,是镇北將军夫人。” 杜旭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竟一时忘了,李从今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要叫他去做什么赘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今在太学,他身边的朋友皆是京中叫得上名姓的名门闺秀,哪怕娶不成孟黎云,他也定要在那些人里为自己挑一个高门,將来凭著妻族的门荫入仕,前途无量! “表兄可是想好了?去了方府,那后半生也衣食无忧了。” 叫晏昭娶平妻? 那她便叫他去和旁的男人共侍一妻,好好修修那一身的硬骨头! “你做梦!”杜旭嗤了一声,“我不可能去做什么赘婿,就是老太夫人,和我姑母,也不会同意的!” 他的拒绝在李从今意料之內,杜旭虽与她一样父母双亡,却把自己看得清高。 他以为只要傍住了二房这条大腿,再加上外头那些运作,便可为自己换命。 只可惜,二房如今自身难保,晏府中所有人对他的疼爱,都有条件。 “是么?”她转头看向江秀红,对方一愣,缩了缩脖子。 “姑母!”杜旭见她没有说话,又看向老太夫人。 好在老太夫人不似她那么惧怕李从今。 “你这个毒妇!你表兄不过是说教你两句,你竟敢要他去做什么赘婿!你现在就给我把晏昭叫来,我今日偏叫他在祖母和你中间选一个!” 帮著一个谈不上亲缘的外人,还敢提晏昭?!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他们见状,还以为是在老太夫人的强硬下胆怯了。 可惜她连鬆口气的机会都没给那几人,反而退了两步,走到晏耀南身边。 晏耀南和她对视一眼,咽了口口水,立刻起身站到一旁。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又故作失望地嘆了口气,看向江秀红:“哎呀姑母,那真是可惜了。” 这转变有些快了。 对方一愣,顺著她的话头道:“什……什么可惜?” 第36章 终究免不了俗 李从今手里端著茶杯,纤细的指尖捻起杯盖,又是一口茶下去,才娓娓道:“那方將军说了,若是能寻到这么一位良人,聘礼除了那些珠翠綾罗,还另有白银六百两,城郊四进宅院一座。” “真的?!”一听这话,江秀红立刻就坐不住了。 晏耀南也瞪大了眼睛打量著李从今,就怕她是唬自己的。 “自然,人家方將军说了,合了年庚定了日子,白银地契一併送到。”李从今扬眉,“哎呀,只可惜表兄有鸿鵠之志,这赘婿,又是和人平起平坐的二丈夫,怕是做不了啊!” “谁说的!”杜旭还没回神,晏耀南一拍桌子,“就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啊!” 他说完,看向江秀红:“母亲,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还不接著!” 江秀红眸子转了转。 李从今叫人停了二房的银子,晏耀南还债又支出去了二百两,还抵了他们手里最后一座宅子,眼见著要揭不开锅,如今却有人上赶著送来六百两和地契。 还有那京郊的四进宅子,比他们抵出去的还要大些! 杜旭见江秀红沉默,赶忙道:“姑母,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你可莫要听她胡说啊!再说,將军府如此高门,一个五品將军家如何配得上?” “將军府门第再高,同你也没有关係啊!” 利益面前,人终於露出他最丑恶的嘴脸,晏耀南指著他的鼻子:“你又不姓晏,谁还卖你这个面子!?”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前两日孟仝还说要带他去春楼坐包房,叫十来个姑娘唱曲。 也不要他开包房的费用,只要些酒水钱。 他还从来没坐过春楼的包房,正为凑钱著急上火。 “哎呀旭哥儿,我知道你心气高,但你也看到了二房的境遇,咱们也就这条件,你还指望能做什么样的乘龙快婿啊!”江秀红嘆了口气。 这口气就给他的退路堵死了。 “好,好……”杜旭脚步踉蹌,“入府以来,我对二房,对祖母,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入太学更是为表兄鞍前马后,你们今日竟如此对我!” “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江秀红睨了他一眼,“叫你入太学那是想了办法託了关係的,若是我们没將你接来京中,那你不还在那个穷乡僻壤种地么!” “就是,把你接来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晏耀南哼了一声。 杜旭见那两人油盐不进,又看向老太夫人。 老太夫人眸子转了转。 可那是六百两,外加一座宅院啊! 二房有了宅院,往后就算分家,也不至於没了去处。 她低下头,咳嗽两声,攥紧了手中的荷包,没有发话。 “好……好!过河拆桥,我杜旭记住你们了!” 这狠话没什么震慑力,那三人別过脸去就当没听见,直到他拂袖而去,江秀红才討好地看著李从今:“李丫头,那方將军的事……” “姑母若真有意,嘱人去问问就是了。”她挑眉道。 “誒好好好,那我一会儿便叫几个牵媒的带上旭哥儿的八字去问问!” 若真合上了,那六百两和宅子,便都是他们二房的了。 李从今视线从江秀红身上挪开,撩起鬢边落下的发,老太夫人见状,不屑道:“別以为你给旭哥儿找了个去处就可以粉饰太平,昭哥儿的平妻,娶定了!” 只是身边没了帮手,语调比起方才矮了一截。 “行啊。”她点头,口风忽然就变了,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我明日就同夫君说了,叫他带著祖母一道进宫面圣。” 老太夫人先是被她的乖巧唬住,反应了许久才道:“进……进什么宫?” “今日入宫为太后贺寿,陛下太后见我与夫君情比金坚,特赐『天定良缘』金匾一块,这金匾还未做下来,祖母这时候去请陛下和太后收回成命也还来得及。” “什么?!”老太夫人一惊。 晏昭娶亲本是家事,可他二人得了金匾,那这姻缘便是御赐的,往后就算和离都要过了宋仁帝那关,更別说纳平妻。 老太夫人虽不曾入宫,但也听闻李从今寿宴献艺得了太后夸讚,此时入宫请旨赐平妻,只怕不仅要她一把老骨头散架,还要二房三房都受牵连! 真是好恶毒的心! 她没再开口,只恨恨地盯著对方。 “祖母今儿也累了,孙媳便不叨扰了,若祖母想好了,叫婆子去东院稟告夫君便是。” 她向楚珈行过礼便离开,叫老太夫人半天顺不上气。 廊下,晏昭负手而立,她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夫君对小九的表现可还满意?” 晏昭勾唇:“嗯,进退得宜。” 也够解气。 李从今扬起下巴,双手抱胸。 不叫晏昭进去就是想让他知道,如今的李从今对付府中这些人已游刃有余,往后就算他领命出征,也不用担心內宅起火。 “只是我今日在御书房也碰见方將军,他的说法同你刚才所言似乎不大一样。” 闻言,她吐吐舌头:“自然,方小姐同我说的是白银三百两,剩下三百两么……有人出了。” 他扬眉:“谁?” “孟姐姐啊!”她笑得狡黠。 前两日太学比琴贏了三百两,这三百两她拿著也嫌晦气,既然杜旭將自己视为孟黎云的左膀右臂,那她就做主,將这三百两当做他“主人”给他的添妆。 真是有仇必报。 晏昭无奈地摇头笑笑。 “夫君。” 二人往东院走,她没来由地唤了他一声。 “嗯。” 她偏头看他:“祖母叫你再娶一平妻的事……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他不是站在门外看的么? “方才,你不是都替我答了?” “那是我说的,我更想知道,夫君怎么想的。” 如今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在正常,后院那两个姨娘近日虽不曾兴风作浪,但也难保往后没有新人。 晏昭是比寻常男子更有气度,但人么,到底难免俗。 他沉默许久,二人已经穿过了花园,没等到他的回答,她有些心焦,將人拉住。 “你不回答我,是因为我刚才对祖母说的那些话,並非你所愿?” 晏昭被她堵在小道上,垂首看著她。 李从今和他四目相接,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之后才见他掀唇。 第37章 绝不反悔 “我不会娶旁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叫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是除了她之外不会再娶別人,还是娶妻对他而言无关紧要,所以不必再多添一个? 两种意思於她而言可是天差地別。 她心里一直惦记著晏昭那句话,回房之后也闷闷的。 傍晚时分,宫里来人,將太后珍藏的那架古琴送了过来。 “太后娘娘说,晏夫人的琴声叫她忆起年轻时那段时光,如今將这古琴赠您,还望您日后多入宫陪伴。” 进宫是恩典,不仅可以同皇亲权贵拉进关係,也能藉此机会打探些要紧的消息。 李从今郑重地谢恩。 人走后,春桃看著那架琴挪不开眼:“小姐,这古琴不愧是名物,做工真是精美!” “是啊。”李从今伸手,指尖从琴弦上抚过。 哪怕閒置了许多年,那琴音依旧空灵。 “天下第一琴师亲手做的琴,自然举世无双。” 何况她父亲做此琴给母亲时,还带著满心的爱意,就连琴身上一对蝴蝶都费了几天几夜的心思,雕刻得栩栩如生。 春桃不明其中缘故,按她吩咐去厨房传晚饭。 李从今坐在案桌前打量著那架古琴,四处摸索。 当年母亲自愿流放是为了保住全府上下的性命,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才会出此下策。 而在临行前,她任由大理寺抄去家中所有物件,却唯独想尽办法留住了这架古琴。 这琴中必有玄机。 齐修邀她一起为太后祝寿那日她便想到此事,所幸没有出什么岔子,让她顺利取回了母亲旧物。 琴身是上好的青桐,她仔细检查,却一无所获。 她泄气地趴在案桌上,院子里蝉鸣扰人,春桃交代下人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你去跟杨管家说一声,院中柳树生了虫,把树心都吃了,叫人来看看。” 李从今一愣,立刻直起身。 她將琴翻过来,敲了敲。 空心的,但那一层青桐皮下,好像还有些什么。 她拿了把小刻刀,挑开最外面那一层,树皮和木材中间,赫然夹著一张纸条! 总算找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长舒一口气,將纸条取出,颤抖著打开。 许久没看过母亲的字跡,悲伤思念霎时涌上心头。 她狠狠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母亲的字不似寻常女子小巧娟秀,反而苍劲有力,墨透纸背。 ——“邪派復生,美玉有暇,盘灵將破,陵阁生鬼。” 字条上只有十六个字,简短却暗藏玄机。 李从今將那一小块树皮盖回去,又把琴收进衣柜,关上门进了內室揣摩那十六字的含义。 邪派復生,说的应是域门,灭门之仇,必和域门有关。 可美玉代表什么? 盘灵又指何处? 她指尖在最后四个字上摩挲,眸子沉了沉—— 陵阁生鬼。 果然不出她所料,当年案子能如此顺利结案,陵阁和大理寺里定有內应! 而她母亲应是推测出了幕后主使,才在流放途中惨遭灭口。 李从今將字条收好,心事重重地上了饭桌。 晏昭迟来一步,玄安跟在他身后。 “將军,围猎的人马都安排下去了,到时方將军会亲自带著一班人马护陛下左右。” 玄安边走边道。 晏昭点头:“除了陛下和参与围猎的大臣,內眷也要妥善安置。” “是。” 李从今坐在桌边,撑著脑袋看他:“夫君在说什么?围猎?” 晏昭在她身边坐下,笑笑:“每年夏至时节,陛下都会举办一次围猎,参加的都是亲近的臣子和家眷,这次漠北和兆西两国使臣也会同行。” 这么要紧的活动,为保安全,必会交由镇北军操办。 她点头:“以前只听说过冬狩,却不知还有夏至围猎。” “冬狩日满朝文武皆要参加,声势浩大,夏至日不过是陛下与近臣们交心的手段,你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晏昭给她盛了碗饭,“再说赵灵山地处京城最外围,人跡罕至,鲜少有人能见到御驾。” 李从今吃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惊:“等等,夫君方才说,围猎在哪举行?” “赵灵山。” 她手有点抖,几番克制才压下心头的躁动。 对了,那就对了。 京都最外围有群山环绕,名为赵灵山,赵灵山下有赵灵河,一山一水將京都团团围住,就像两条盘踞的龙,守护京都安寧。 所以母亲字条中的“盘灵將破”,其中的“盘灵”指的应该就是赵灵山? 可赵灵山一座连著一座,將破的到底是哪一座呢? “听夫君说围猎可带家眷?那我可以去吗?”她放下碗,扯了扯晏昭袖口。 他一愣:“內宅家眷一般都在营帐中候著,只怕你会觉得无趣。” “夫君从前教过我射箭,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落下,准头还是有的,就是骑马,得练练。” 晏昭思索片刻。 “你就答应我嘛……平日在府中呆著实在烦闷,再说了,围猎少说也要个两三日,小九也不想和夫君分开。” 她半是撒娇地哀求。 他眸子沉了沉。 她从小就没怎么出过门,就算楚珈带著也顶多只是去街上走走,可如今她已是镇北將军夫人,往后內眷之间迎来送往是常事,藉此机会带她出去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 “好,明日我休沐,带你去马场。” “那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 晏昭当真是老天派来助她的。 从前十来年都这么平平地过了,偏两人一成婚,线索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他不仅是夫君,还是福星呢。 晏昭挑唇,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我答应你的事,何时反悔了?” 她咬著筷子,笑笑。 这倒是实话。 从小到大,凡是他应下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十二岁那年,兆西国侵犯边境,晏昭出征。那时兆西的丝绸正流行,边境多的是布商,她央求他带一块紫蓝相间的料子回来裁衣服。 得胜班师之前,他记著她的嘱託去寻那料子,结果遇到兆西残余势力偷袭,差点断了右臂。 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她却抱著料子偷偷哭了许久,恨自己害得他受伤,最后那块料子也没捨得裁成衣服,至今还在衣柜里收著。 所以,其实晏昭自那时起就格外疼她,从前她没有什么朋友,自然也不好比较,可现在看了齐云卿和齐修,她才知道晏昭对她的好早就超过了寻常兄妹。 他不计较得失,不要求回报,甚至不看她的品行秉性,只一味地顺从、宠爱。 她扒著碗里的饭,侧头打量他两眼。 所以—— 第38章 你捨得我吗? 这份顺从和宠爱里,就没有一丝兄妹之外的情谊么? 吃过饭,晏昭照例去书房,她洗漱后一人坐在床上沉思。 院中的下人三三两两地去吃饭了,屋里摆著冰盆,窗户门都紧闭著,四下沉寂,只有香炉里的烟缓缓飘著。 她算著日子。 成亲已经快七日,他们竟还没做成真夫妻,真叫人挫败。 鈺娘已经见过晏昭,说他心里有她。 鈺娘的眼睛是不会错的,那错在何处? 她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纱衫,撑著脑袋苦思冥想,终究一无所获。 “真討厌……”她呢喃一声,一把抓起晏昭的枕头,抱著甩了甩,像是质问他本人似的,“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枕头不会说话,一如它的主人。 她泄气地倚在床头,出神片刻,猛地想起什么,又匆匆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踮脚跑到了衣柜前。 她偏头看了一眼,春桃此刻应在偏房收拾春季的衣裳,其他人没有传唤不会隨意进来。 確认屋外没有动静,她才打开柜门,俯身在里头翻找。 东西被她藏在了衣柜最下面,废了不少劲才將它拿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做贼似地溜回床上,將怀里的东西摊开来。 那是几本五折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页却是新的,是成婚那日楚珈亲手塞给她的—— “你年纪尚小,我本欲多留你几年,所以也不曾教过你什么,这几本册子趁晏昭回来之前先看看,別叫他伤了你。” 可后来晏昭根本没有留宿臥房,她也忘了册子的事。 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抱起方才放下的枕头,鬆了松肩膀,做足心理建设才开始观摩。 小说话本她看过不少,但如此直接的图画她还是第一次见,甫一定眼就看傻了。 一页只有两三副图,但都是她没见过的场景,消化起来十分艰难,脑子一片混沌,翻到第二页转眼就忘了上一页是什么。 好歹写两句旁白啊! 她紧紧攥著枕头边,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看进去一些。 虽然她之前在晏昭那也没少有肆意妄为的言行举止,但只是想著抓住他的心,没有什么直白的想法,眼下这场面,叫她直接红了脸。 屋內燃著的松香飘近,她咬唇,看著纸上的线条有些恍惚。 春楼里迎来送往的事她见过不少,人都道情是最低俗的慾念,可她却觉得,这不过是本能。 真正的喜和爱,难道不该是“帐里鸳鸯交颈情,恨鸡声,已天明”么? 若连情慾都可拋弃,那又谈何喜欢? 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里头的东西也学得七七八八,她心跳有些快,连指尖都是粉色的,滚烫的呼吸烧著她唇上,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正入迷,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若是平常她早反应过来了,偏偏这会没有察觉,等听见推门声时,已经晚了。 晏昭沐浴更衣后又处理了片刻公务,已是亥时,他念著她今日起得早,怕要早睡,便回了臥房。 臥房的门关著,春桃守在廊下,他推门就是一股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 屋內点著薰香,帘帐没放下,他扭头就看见了衣衫半落坐在床上的人儿。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怔怔地同他对视。 “夜深了,看书也不知多掌几盏灯。”他没多想,关上门就往里走。 李从今嚇得一惊,平日的机敏此刻都丟到了九霄云外,僵在那,就这么直愣愣地看著他走近,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別说收起那几本册子。 她没出声,也没动作,晏昭挑眉,脱下披风在床边坐下,视线才从她脸上挪到那些大咧咧敞开的纸页上。 形象的图画跃入眼帘。 他呼吸一滯。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李从今见他看著那些图画眸色慢慢变沉,有些紧张地抿唇。 其实在晏昭坐下之前,她都来得及將东西收起来,她相信以晏昭的脾气秉性,只要她不愿意说,他一定不会多问。 至於为什么没收。 她也没想清楚。 晏昭手心发紧,额上青筋狂跳。 他好歹比李从今多活了十一个年头,只消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早知如此,他不如在书房呆到子时再回。 “在干什么?”这话问出口他都觉得荒谬至极,可除此之外,著实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 “在看……唔,在看母亲给我的画册。” 这东西能叫画册? 他深吸一口气,替她合上书页:“夜深了,睡吧。” 李从今眨眨眼,怀里还搂著他的枕头,看著他修长的手指贴心地將册子合拢,指了指:“像那样……睡么?” ??? “你说什么?” 晏昭怀疑自己听错了都没怀疑过她是故意的。 她咳嗽两声:“母亲说,成了亲的夫妻就该做这些的。” 他愿意做柳下惠,她可不愿意吃一辈子斋。 他扶额,把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又嘆出来:“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行?”她追问。 他没答,她扔掉枕头,往他身边蹭了蹭,抱住他的胳膊:“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亲近?难道祖母说的是对的,我们这样不就是夫妻不睦么?” 苍天明鑑,他何时不愿意同她亲近了。 她脸颊鼓鼓的,咬著嘴唇,眼眶微红,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又仿佛他只要多说一句她就要落泪了。 他艰难地咽下要出口的话,平静一会才道:“成婚那夜你也说了,嫁我是为晏家,我常年征战在外,不得归家时更多,你年纪还小,若往后发现自己不愿苦守,又或是有了钟情的男子,可想过退路?” 原来是为了大婚那夜几句话! 可怎么偏就只记得那几句,往后这些天,她的主动,她诉的衷肠,都不过他的心了? 她气得牙痒痒。 早知如此,当时真该换个法子。 “可我钟情的男子就是夫君啊!”她翻身坐他膝上,圈住他的脖子,“再者,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了解將军夫人如何做的女子么?” 第39章 主动吻上去 她从小就见楚珈独守晏府,后又与晏昭聚少离多,什么苦等久候,她早已习惯。 他微蹙眉:“可你……” 她抬手捂住他的唇:“我倒想问问夫君,你拒我避我,倘若我明日真遇到个热心侍奉的男子,你就情愿放手叫我同旁人去了?” 晏昭一顿。 他不愿意。 或许可以强迫自己离开,但绝不会心甘情愿。 李从今抵著他的额头,弯了眉眼:“那书上可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他眸子深不见底,似有黑浪滔天。他伸手,捏著她的下巴,按住她的唇。 她从小就这样,有一百种方法叫人心软,总让他束手无策。 从浅尝輒止,到愈来愈烈。 她的腰很细,他一手就可以握住,她在他掌心动了动,抬手扯开他的领口。 晏昭征战数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少,她指尖蹭过他手臂上一道三寸长的刀伤,伤处好了许久,仍有些可怖。 “痛吗?”她声音很软很轻。 他勾唇:“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皮肤顏色很深,却光滑紧致、线条清晰。对比她那白玉藕节似的胳膊,好像白日与黑夜。 她低头,亲了亲那道疤。 其实早就没有感觉,可现在被她的呼吸扫过,有些痒,又有些疼。 她脸早红到了耳后,晏昭偏头,吻了她的耳垂。 她一僵,侧眼瞥他,脸颊红得要滴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平常那么正经,真要做起这种事,手段可比旁人高明。 她躺倒在枕头上,眼神迷濛涣散,他埋首,深吸一口,她一垂眸就能看见他脖间凸起的青筋,有些紧张地攥住手。 书上看是一回事,付诸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在晏昭有耐心够体贴。 她一会抱著他的手,一会搂著他的腰,哪怕没有旁的动作,就只是这么亲近,也足够让她心潮澎湃。 衣衫落在脚踏边,正要做到最后一步,他却忽然喘了口气,直起身。 “怎么……” 她湿漉漉的眼神望著他。 他偏头,捡起外衫披上,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今夜就到这吧。” 李从今懵了,眨眼:“为什么?” 她视线扫过那处,明明已经…… 为什么不继续? “怎么,方才不够舒服?”明明已经隱忍到极致,竟然还能用这种调笑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被调侃,面上闪过一丝羞赧:“可是你……” “你才刚入太学,不想顺利结业?”他顿了顿,“今日陛下邀近臣入御书房议事,兆西不太平,年后怕是又要出征,我到时没法留在京都护著你。” 原来是担心她有孕。 还真是—— 舍己为她呢。 她眸子转了转,乖巧点头,目送他去“沐浴”。 他想忍就忍吧,左右今日话已经说开了,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二日风和日丽,骑马的好天气,李从今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跟晏昭去镇北军驻地。 镇北军驻地有自己的马场、靶场,还有平常士兵训练用的山地操场。 李从今走在他身后,偶有路过的人见了他们,都垂首问好,继而冲她投去好奇的目光,碍於晏昭还在,又不敢多问。 “將军。”没走多远,晏昭忽然被叫住,来人看模样也是个將军。 “你先去马场,找福伯给你挑匹马。”晏昭低头吩咐,“我隨后就到。” 她点头笑道:“好,我不急,今天日头还长著呢。” 镇北军驻地她来过两次,一次是替楚珈给他送冬被,一次是他说好带自己出游,结果半道因公务折返军营,只能把她一起带著。 马场的位置很好找,她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正在马棚里餵马的福伯。 “李小姐,好久不见,给您问安了。” 军营重地,里头的消息传不出去,外头的消息自然也很难进来,就连一直替晏昭养马的福伯都不知他们成亲的事,这会还叫她李小姐。 对方不知道,她也没点破。 “福伯,这么多年没见,您一点都没老。” 她嘴巴甜,哄得福伯笑弯了眼:“小姐可是来找將军的?今日將军好像不在营中。” “我来挑匹马,带出去练练,他一会……” “福伯!” 李从今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 被人打断,她还没转身,面前的福伯就敛了神色,朝她身后恭敬道:“孟小姐,您也来练马么?” 也? 孟黎云凝眸,这才看见背对著自己的李从今。 “原来是从今妹妹。” 她本来此碰碰晏昭,没想到晏昭没碰到,先碰到了李从今。 真是晦气。 “要是知道妹妹来了,刚我就在门前等会,將你一道带进来。” 这话说的,一副女主人模样,再看福伯对她的態度,只怕孟黎云从前没少偷偷在这些人面前立威。 李从今轻笑一声,见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子,髮髻高高束起,马尾飘在身后。 “方小姐。”福伯又问了她的好。 方? 她眸子闪了闪。 能叫福伯如此熟悉又恭敬的,至少应是將军家眷。晏昭麾下能做到將军之位的也就那么十余人,姓方的,只有一位。 昨个儿江秀红才派人去方家说媒,今日就碰见他家的女儿。只是看年纪应该不是那二十六的嫡女方沉,而是庶女方嬋。 “原来是方小姐。” 方嬋拧眉,有些提防地看著她:“你认得我?” “虽没见过,可却是亲戚。” 孟黎云闻言瞥了她一眼,她一愣,赶忙道:“谁跟你是亲戚!你可不要乱说!” 这么著急撇清关係,又是孟黎云身边一条狗。 只是二人交锋数次,怎么她身边回回都能有一个这样的角色替她“发声”。 她是不是偷偷练了养犬秘籍? “今晨我听二伯母说,方將军府上传话,定下了你嫡姐与我表兄杜旭的婚事,那往后可不就是亲戚?” “什么!”孟黎云脸色一变,“杜旭要和方家结亲?” 他不是日日围著自己转么?还说不到三十绝不娶妻,只为她鞍前马后! “是啊,表兄闻言喜不自胜,这几日忙得都出不了门。” 孟黎云脸拉下去,方嬋冷哼一声:“晏家和我方家的事,跟你一个养女有什么关係,谈亲,你也配!” 她见李从今一个人在这,左右也没有晏昭的身影,想来就和孟黎云说的一样,不过一个做了替身的养女,根本不受宠。她故意不点出对方將军夫人的身份,就是要杀杀她的威风! 方嬋声音不小,她们三人又都是女子,来来往往的人没见过这样的场景,纷纷驻足。 “咱营中许久不见女子,怎么今日忽然来了三个?” “那束髮的是方將军庶女,穿蓝裙那位既是养女,那必是咱们將军的义妹了,红衣我倒不认识。” “你竟不认识那红衣!?那是同咱將军定亲的右相府孟小姐啊!未来可是咱將军夫人呢!” “竟是孟小姐!我眼拙、我眼拙。” 福伯看看李从今,又看看孟黎云。 一个是晏昭的义妹,一个又是与晏昭定了亲的,这情形他著实有些应付不来,纠结半晌道:“三位小姐……还是先选马吧?” 她们三人的事,没必要与福伯为难。 李从今点头,看了一眼马圈,指了指最里头那匹黑色的马儿道:“烦请福伯帮我牵出来。” 她话音刚落,方嬋就叫起来:“你不许选那匹!” 第40章 她不仅骑晏昭的马,还骑晏昭呢! 李从今揉了揉耳朵,睨了她一眼:“怎么?” “这可是晏將军爱马,只有孟姐姐可以骑!”方嬋扬眉瞪著她。 晏昭爱马? 只有孟黎云可以骑? 当著她个正牌夫人的面叫一个假冒的如此猖狂,真是脑残又胆大。 “这『踏月』可是將军的宝贝,不是从不叫旁人碰么?连顺毛都是將军亲自来。” “可不是。踏月性子烈,容易伤人呢。” “但我上次好像是瞧见孟小姐把踏月牵出去了。” “未来將军夫人么,那不也是主人。” 孟黎云没接话,左右晏昭也不在这,就算李从今被逼急了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人会信,在她身上吃了这么多亏,总要討回来一次! “妹妹再选一匹吧,我今日要带踏月去湖边洗澡。”她勾唇。 李从今冷眼看著她在那宣誓著自己压根没有的主权,挑唇道:“如果我说不呢。” 针锋相对,各不退让。 福伯汗都下来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妹妹,你何苦故意为难呢。” “我先到的马棚,我先选的马,何来的故意为难?”李从今轻笑一声,“既然姐姐与我都想要踏月,不如叫它自己选吧。” “叫马选人?还真是稀奇。” “这小姑娘真有意思,不愧是將军义妹,还真有些將军的影子。” “有將军影子也没用,这马自然是选更亲近的女主人咯!” 福伯张张嘴,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向孟黎云。 “好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孟黎云信心满满。 她以前就常来军营找晏昭,虽说十有八九见不到面,但可是次次都来看踏月,还常常给它带些好吃的。 耍心机她输了一次,和一个畜生比亲近,她还能再输一次? “福伯,牵马。” 福伯闻言,只能转身去把踏月牵出来,刚走到二人身边,孟黎云就伸手接过韁绳,生怕迟了一步似的。 李从今和她隔得不远,双手抱胸地看著。 踏月在她手里,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 “妹妹你瞧,你还是重新选一匹吧。”孟黎云扬了扬手里的韁绳,目光挑衅。 “你看,果然如此。” “这……多少有些尷尬。” “马最是灵性,认女主人也是情理之中。” 孟黎云和方嬋相视一笑,那沆瀣一气的模样却未叫李从今著恼。 她点头:“那孟姐姐便將它带走吧。” 就这么认了? 孟黎云一愣,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把话说得更狠一些!最好还要打个赌,叫她顏面尽失! “妹妹以后可要记得,凡事退让三分,也是为自己留顏面。” 她拉著韁绳往后退了两步,李从今看著踏月,眯了眯眼。 “今日就当是给你上了一课,来日……啊!” 孟黎云话还没说完,踏月见她要走,忽然叫了一声,猛地甩头。 韁绳脱手而出,要不是方嬋扶了她一把,她恐怕就摔倒了。 “你这畜生!”方嬋怒喝一声,还没有下句,就见踏月迈著步子噠噠地跑向李从今。 它在她身边站定,吐出一口气,李从今看它一眼,它忽然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颇有示好的意味。 开什么玩笑,它虽是个畜生,但认主的眼神却比围观那些人好多了。 何况一顿饱和顿顿饱,它还是分得清的。 “哎呀,姐姐可说呢,凡事確实该退三分。” 李从今拍了拍马头,以示奖励。 孟黎云一愣,瞬间白了脸。 “你!” 她伸手指著一人一马:“你使诈!” 李从今看看她又看看踏月:“姐姐这话说得好不公道,眾目睽睽之下,我如何使诈?还是说——你输不起?” 围观的人没反应过来,连福伯也傻了眼。 “这怎么回事?” “怎么马还带反悔的?” “没养过马么?这还看不出来?明显就是认了蓝裙小姐,只要她在,韁绳牵在谁手里都没事,但要是想把它带走,那就不行了。”那人说完,还扬声问道,“是吧,福伯!” 福伯嗔那人一眼,示意他噤声。 李从今没来过驻地几次,更没有餵过马,他也想不出为何踏月偏爱她。 “原来如此。” “说来真是神奇,平日就连福伯有时都要看踏月脸色,没想到在將军义妹面前,踏月乖得像条小狗似的。” “那李小姐把踏月牵去吧,巳时之前带回来即可。”福伯道。 “不行!”方嬋拦住,“今日我在这,你休想带走这匹马!” 李从今眸子沉了沉:“什么意思?” “嗨呀,输了就是输了,一匹马而已,有什么的?” “就是,原也说好了马选谁就给谁的,怎么不作数了?” “方小姐,算了吧!” 大家打著圆场,孟黎云觉得脸上掛不住,却也不甘心就此作罢。 “你们好歹也是晏將军的手下,怎么帮著外人说话!”方嬋叉腰,一句话就把住他们的脉。 见他们住口,又看向李从今:“这军中战马都由我父亲管,你想带走,得过了我这关!” 这下就连福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个五品將军,好大的官威啊! 李从今看了眼来时方向,晏昭也不知因什么事耽误了,还没过来。 既然上赶著吃教训,那她就抽空陪她们玩玩! “方小姐这关要如何过?” 方嬋见她上鉤,冷声道:“正好今日我手痒想练靶,和我比比,贏了就叫你带走。” 射靶? “好啊。” 孟黎云抓住方嬋的手,她顿住,道:“放心吧孟姐姐,我绝不会输。” 对方却没有宽慰,反而神情狠辣:“若有机会,也可除之!” 方嬋一滯,她原是想给李从今一个警告,却没想到孟黎云要她的命! 但不论怎么说,李从今也就是一个不得晏昭重视宠爱的卑贱之人,孟黎云贵为靖王妃,又和晏昭青梅竹马,自然该听她的。 “我看这李小姐身形芊芊,不像是有力气拉弓的模样啊!” “方小姐射艺倒是精,比得过许多军中男子。” “出尔反尔,又拿长处比人短处,实非君子所为。” “嘘,你不要命啦?不都说了那孟小姐才是將军的心头好吗?” “就是,咱们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將军怎么想的。” “咱將军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议论声尽数落在李从今耳中。 答应比试是对的,正好为晏昭正一正那两人带起来的邪气。 她抬眼:“怎么比?” 方嬋轻嗤一声:“百步外,人肉作靶,你敢吗?” 李从今思索片刻,还没应声,就听另一人严肃道—— 第41章 晏昭:她很娇的。李从今:会挽雕弓如满月! “不可!方小姐,这是军营重地,怎可开这种玩笑?要是闹出事来,將军是要问罪的!” 福伯连忙摆手。 “军营里士兵打赌常用此法,別以为我不知道。”方嬋冷哼,“我就是怕,有人不敢啊!” 李从今神色不变,点头道:“好啊,那就这么比。” “好,那作靶的人头顶枇杷果,射中枇杷方为胜!” 闻言,福伯大惊失色,可左右都劝不动,只能拉上身边一人,面色凝重道:“去寻玄安將军,若寻不到就去寻方將军,就说要出人命了,快!” 靶场紧挨著马场,他们三人换了个地方,其余人也跟著围过去,福伯不敢懈怠,亦步亦趋。 方嬋手里掂著枇杷果,看著李从今:“你选吧,要先还是后。” 她从对方手里接过枇杷果:“那就请姐姐先吧。” 此言正合那两人的意。 孟黎云冲方嬋使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李从今在靶前站定,將枇杷果置於头上,方嬋拉弓,瞄准了她。 百步开外,枇杷果就是一个小点。 围观的士兵无不为李从今捏把汗,偏正主不慌不忙,泰然自若。 方嬋握著弓,犹豫片刻,咽了口口水,半晌之后,忽然一闭眼,鬆了手。 离弦之箭迅速逼近李从今,周围都是练家子,不过瞬间的工夫就有人看出不对劲—— “不好!歪了!” 那支箭没有飞向枇杷,反而直衝李从今面门而去! 咻—— 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声响起,好些人后知后觉地把心悬到了嗓子眼。 这箭竟真会要命的! 光天化日,若是在镇北军驻地发生了命案,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到时候晏昭问责,只怕要把他们骨头都打烂! 说时迟那时快,箭飞至李从今身前时,她忽然抬手,抓住了箭身。 尖端离她的鼻樑只差毫釐,但凡晚了一瞬,她必死无疑。 福伯嚇傻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大家拍著胸口,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地拧著。 偏只有李从今,从头到尾神色不变,拿著那根箭,淡然地走回方嬋身边。 “你想杀我。”她开口,一语中的。 方嬋没料到她竟还有这样的本事,也没料到她还能活著,面色苍白,摇头道:“我……我没有!是射偏了!” 这是方才就想好的以防万一的理由。 如此拙劣,怎能骗过李从今。 “以你的身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偏到我面门上。” 都不是傻子,就算她不说也定有人能看出门道。 李从今看一眼孟黎云,她立刻別开脸去。 多此一举,欲盖弥彰。 “我只是射偏了!况且你不是没事么!” “方小姐这话说得好公道,若是刚才李小姐没能自救,你岂不是要背杀人罪名?” 有人替李从今发声。 “就是啊,过失杀人就不算杀人么?” “我没有……”方嬋连忙道,“我没想杀她!是……” 她还没看向孟黎云,就听对方道:“从今妹妹,小嬋太紧张了才会失手的。” “失手?”李从今挑眉,“那今日我若真被她失手杀了,孟姐姐是要替她上堂作证,还是要替她把牢底坐穿?” 话很重,立刻点醒了方嬋,她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看向孟黎云,却被回以更狠的眼神。 仿佛多说一个字,她的下场就会比刚才的李从今惨烈数倍。 她没出声,李从今也知道她怕什么,於是將枇杷塞进她手里,冷冷道:“方姐姐,到你了。” 她刚脑子一热听了孟黎云的安排,根本没想过叫李从今活著下来,也没想过还有自己这一遭。 “我,我不要!” 那颗枇杷在她手里仿佛烫手山芋,恨不得赶紧扔掉。 “我算你贏了!算你贏!” 李从今勾唇,神情阴鷙:“这怎么能算呢?” “自己射了一箭就要跑,不会真如李小姐所说,是故意的吧?” 李从今没理会旁人,径直抓起方嬋的手腕:“我说——过去!” 她眼神是方嬋从未在谁身上见过的冷冽狠戾,她嚇得一激灵,魂都飞了,如牵线木偶一般走到靶前。 李从今抬手挽弓,那双纤细的胳膊一张,竟直接拉满! “嚯,好臂力!” “看著弱不禁风,竟能张弓如满月!” “这一箭下去,只怕百步穿杨。” 方嬋站在靶前,两股战战,她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李从今刚才的眼神。 她不会杀了自己吧? 今日难道就要交代在这了? 她不捨得! 她还没有觅得如意郎君,还没有压过嫡姐的风头! 唰! 箭矢破空而来,她紧闭双眼。 头上一凉,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砰的一声,那支箭竟带走了她头上的枇杷,射穿箭靶,扎在了几丈外的围墙上! 方嬋倒在地上,向前爬了两步,发现自己没事,才坐起来,转头看向身后的围墙,嚇得一激灵。 如果李从今的箭落在了她脖颈处,那她现在怕是已尸首分家了。 “我没死……我还活著!” 风吹过,头上有些凉,她摸了一把头顶,抓下一綹头髮,手指蹭到的位置还有一丝丝血跡。 这才发现头顶那一小块的发连著枇杷一起被带走了。 “对不住了姐姐,妹妹技艺不精,给你赔罪了。”李从今放下手里的弓,淡淡地道。 她愣了愣,却全无愤怒,只有劫后余生的恐惧还留在心底。 方嬋的模样实在落魄,却没有几人愿意同情。 “李小姐好箭法!” “百步穿杨的功夫,整个军营也未有几人能敌。” “如此功夫,就这么放过它?” “未曾以暴制暴,那是李小姐大度。” “这下输贏分晓了,总不会还有什么么蛾子。” “你不说我都忘了比试这回事,全看那精湛的射艺去了!” 你一言我一语,孟黎云看著坐在地上的方嬋,手一甩便要走,只是步子还没迈开,就听一声厉喝: “军营重地,都在干什么!” 玄安出现在人群之外,眾人愣住,瞬间偃旗息鼓。 隨后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快让开!將军来了!” 第42章 真假晏夫人 晏昭竟然在军中! 孟黎云心一凉,连忙稳住心神,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方嬋攀咬自己。 眾人自觉让出一条路,晏昭身后跟著玄安和刚才那位將军。 他负手而来,用不著说一个字,偌大的靶场从热闹非凡到针落可闻声就足以说明他的威望。 李从今还没上前,就见福伯像只蝶一般扑了过去,见了青天大老爷似的—— “將军!” 玄安一抖,差点下意识將人推开,见福伯一脸委屈,愣了愣,看向李从今。 他家夫人又干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了?惹得一个天命之年的老头梨花带雨。 不对,为什么是他家夫人? 就算招惹也是旁人招惹,他家夫人绝不会刻意生事的。 思及此,玄安关心道:“夫人,您没事吧?” “夫人?咱將军啥时候成亲的?” “没听说啊……” “所以刚刚我们该叫孟小姐为夫人?” “那李小姐和孟小姐如此针锋相对,算是妯娌不和?” “快闭嘴吧你,想死啊?” 晏昭扫视一圈,人群瞬间安静下去,他侧身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从今:“挑好了么?” “挑好了。”她点头,指了指哪怕没有人牵著也一直乖巧地站在马厩旁的踏月,“我本来想要踏月,但孟姐姐刚好也想要。” 闻言,他这才发现还有个孟黎云。 玄安一愣。 “孟小姐?您——”他扫视一圈,有些莫名其妙,“您怎么进来的?” “誒?我怎么晕了,不是说夫人么,怎么又成小姐了?” “別说了,我也没明白。” 孟黎云脸色有些难看,顿了顿道:“我来寻方嬋妹妹的。” “原来姐姐不是来练马的啊。” 李从今装作恍然大悟般,见对方浑身不自在地別开脸,又把视线投向百步之外跪在地上的方嬋:“哎呀,说起方姐姐,那更有趣了。” 晏昭顺著她的视线,看见那个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 他身后那將军见了,“呀”的一声,直拍大腿:“嬋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独自来选马,应只接触福伯,孟黎云和方嬋显然是意外,却惹了这么多人围观—— 晏昭脸色一沉,上下打量她一眼。 倒也不像是受了伤,也不像叫人欺负了。 他鬆口气,看向玄安:“把人带过来。” 玄安叫了两人过去,把方嬋架著拖过来。 她刚靠近李从今,忽地一下哭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嚎啕大哭,恨不得给留她一命的李从今磕一个。 哭了几声,又转头看向晏昭身后的將军:“父亲,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父亲? 李从今挑眉。 原来这位就是如雷贯耳的方將军方烈。 难怪刚才看见方嬋的惨样那么心疼。 方烈上前一步,刚想关心女儿,余光瞥见晏昭,又停住脚。 “福伯。”晏昭开口,叫得福伯浑身一抖。 他吸了几口气,垂首道:“方才李小姐来选马,看中了踏月,孟……小姐也来了,也想带踏月走,一来二去就爭上了——” 话说到这,他又摇头:“也不算爭。踏月只肯跟李小姐,那方小姐就说,说……” “说什么?”玄安催促。 福伯知道晏昭不问李从今不问孟黎云,就是为了从自己这里听到个客观的真相。 可他方才也听见玄安叫了声夫人,那孟黎云要真是夫人,他直接把话说了,往后他还能不能留在营中? “方姐姐说,我要想带踏月走,就和她比射艺,人肉作靶,须得贏了她,否则踏月就是孟姐姐的。”李从今替他开口。 闻言,他便点头称是。 “什么!?”玄安心惊肉跳。 她耸肩,靠近晏昭:“原来营中这么好玩,这比射艺的法子若放在太学,先生还得抽鞭子呢。” 晏昭眼神发紧:“你和她比了?” 如此危险的赌局,她竟然敢孤身涉险? “那怎么办,我只想要踏月。”她撇嘴,十分有十二分的诚恳。 福伯回神,见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乾脆眼一闭心一横道:“將军,方小姐不仅和李小姐比了,还差点……差点害死她啊!” 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公道人。 李从今在心里给福伯点竖了个大拇指。 “不是……”玄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上前问李从今道,“夫人,你你你……没受伤吧?” “什么?夫人!?” “玄安將军叫李小姐夫人!?” “不是孟小姐么,怎,怎么成李小姐了啊!” “夫、夫人?”福伯一哽,“李小姐何时与將军……” 李从今摆手:“我没事。” 晏昭拧眉,还没说话,方嬋忽然发了疯似地扑向李从今:“妹妹,用箭射杀你真不是我想的!我是听了旁人挑唆才会这样的,我……” 她看向孟黎云,又被她骇人的眼神嚇得一抖,疯疯癲癲地转过脸,囈语道:“求你別送我去官府,求你別叫我死……我不想死啊。” “射杀?!”晏昭的眼神像刀刃刺进方嬋胸口,她嚇得几欲昏厥。 方烈被女儿的话惊得久久不能回神,上前两步將人从地上拽起来:“你再说一遍!” “父亲,救救我父亲!”她已没有力气详述原委,更何况前有李从今后有孟黎云,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將军,幼女顽劣,属下失职!”方烈一甩衣袍跪在晏昭面前,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方嬋和李从今是第一次见面,没理由处处针对,除非是为了自己的“好姐妹”。 可就算是受人挑唆,他此刻也不能隨意推卸责任,毕竟孟黎云是靖王妃,怪只能怪自己女儿蠢笨如猪,听了旁人三言两语竟敢杀人。 晏昭周身气场冷冽,叫人像是被绳子绞著脖颈,发不出声音,不能呼吸。 围观那些人在知道李从今的真实身份之后都嚇出一身的汗。 眼睁睁看著將军夫人在自家军营里被旁人伤了,晏昭还不得打断他们的脊骨。 只怪孟黎云听得他们那么多吹捧夸讚,说她是未来將军夫人也不反驳,这和鳩占鹊巢有什么区別? 许久之后,久到眾人觉得空气稀薄就要窒息,才听晏昭道。 “方將军。” “属下在!” “军营重地,內眷不可隨意带人进出,况子不教父之过,下去领三十脊杖。” 营中惩罚比起公堂上的杖刑厉害得多,三十杖下去,只怕血肉模糊,要修养好些时候。 方烈不敢多言:“属下领命!” 他起身,拉起女儿匆匆离开。 晏昭转身,余光扫了一眼孟黎云。 她咬唇道:“晏昭……” 李从今见了她那模样,一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第43章 你脏了,去洗洗 倒也不是多楚楚可怜,只是她知道晏昭很吃这套。 毕竟之前她用这招可是屡试不爽。 “玄安。”只可惜晏昭没多看一眼。 “属下在。” “外人入军营,可登记造册?” 玄安一哽。 看样子孟黎云也是打著晏昭的旗號进来的,谁敢拦她? “今日值守的,各罚五脊杖。” “是。” 没人有异议,更无人敢求情。 玄安到孟黎云身前,比了个手势:“孟小姐,请。” 孟黎云故意顶替李从今的將军夫人身份,他也刻意不点名孟黎云靖王妃的身份。 一报还一报。 福伯擦了把汗:“夫人,恕小人眼拙,方才失礼。” “福伯別这么说,我本来不想麻烦你,所以才没有提前告知,你不怪我就好。” 比起趾高气扬的孟黎云,李从今既温和有礼又谦逊体贴,別说比试什么射艺,光是品行就已分高下。 “都没有自己的事么?散了散了。” 玄安冲围观的士兵使眼色,大家立刻散开,走时都默契地同李从今打招呼。 “耽误这么久,正事还没做。”晏昭牵起她的手,冲踏月打了个响指,马儿很有眼力见地跑了过来。 李从今扫了一眼四周。 人是散了,眼珠子都还盯著呢。 “我去,將军牵夫人手了!” “以前从不见孟小姐和將军如此亲近,夫人果真不一样。” “你別说,我倒觉得咱们夫人和將军就是要般配一些。” “那是,咱们將军威武不凡,夫人也是女中豪杰,绝配啊!” 这么一闹,估计明天晏昭和她的风流事就要在军中传开。 踏月吐著气又贴了贴她的脸,福伯拿起韁绳,交给李从今。 她顿了顿,看向晏昭:“我刚听说,旁人也常带踏月出去玩。” 晏昭挑眉。 旁人是谁,还消得说么。 他和福伯对视一眼,福伯有些没底地垂眼。 “你看福伯做什么,他还能做得了这个主?” 福伯手心一紧,从此刻开始,他要坚定地站在夫人这边。 晏昭被她说得没了脾气,从前老太夫人有意撮合,他又不曾心有所属,所以懒得管孟黎云那些小心思,时至今日,都成错处。 “踏月可是母亲送我的生辰礼,我心地善良才借给你,你竟然借花献佛。” 天可怜见,就因为是她借的,所以他才悉心呵护,连梳毛上马蹄都不假旁人的手。 福伯愣了愣。 难怪踏月这么喜欢李从今,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的马儿。 那就是他们將军的不是了! 踏月踩了踩蹄子,绕到李从今身后。 三人一马成统一战线了。 晏昭轻笑一声,顺了顺她的发:“千错万错我都认,但也罪不至死,往后我带你练马,將功折罪,好么?” 不够。 李从今摸著下巴眸子转了转,看了福伯一眼,对方很上道地別开身去。 她踮脚凑到晏昭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眉心一跳,將人拉下来:“回去再说。” “不要!你现在就答应我!”她抓著他的衣领,“你自己说要赎罪的。” 晏昭轻嘆口气:“好,依你。” “那我大人有大量,不同你计较了。”她从福伯手里接过韁绳,看了眼踏月,嘖一声,意有所指似地道,“你脏了,明儿叫福伯给你洗洗。” 旁人眼中的烈马在她跟前像只顺毛的小狗,一直要同她亲近。 晏昭俯身將人拦腰抱起,送上马背,自己坐在她身后,將人圈在怀中。 要说琴棋书画和礼乐书数她都不在话下,射艺也算精通,但骑马的次数,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晏昭一扯韁绳,踏月向树林飞奔而去。 玄安一直等著两人消失,才冲没有离去的孟黎云道:“孟小姐,这边请。” 就是想叫她看完將军和夫人恩爱才没有著急赶人。 晏昭不是朝秦暮楚的人,对李从今的宠爱和包容旁人都看在眼里。 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守护自家將军的感情,也是为了保护他的清白名誉。 孟黎云看著那缠绵二人,咬碎了牙往肚里吞,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李从今这马一练就是一整日,从马场回来,她累得手脚发麻。 谁曾想御马如此难,白瞎了踏月这匹千里马。 看来太学考核的御科,將会是她最大的弱项。 晚饭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碗,吃完就去洗漱更衣。 回房时晏昭不在,她坐在榻上研究起赵灵山的地图。 “咕咕~” 窗外落下一只灰羽鸽子,她眼前一亮,確认院中无人,將鸽子抱进来,抽走脚腕上的密笺。 竟这么快就有了回復。 她打开纸条,上面有几行小字—— “域门门徒近日频繁於赵灵山、陵阁附近活动,未见异常,不曾生事。” 果然是赵灵山! 她求晏昭带自己去还真是求著了,只是从地图上看,赵灵山绵延上百里,此行能不能找到线索,全看运气。 六月初一,围猎当日。 李从今跟著晏昭一早出发入宫,眾臣子及家眷都同御驾一起前往赵灵山。 晏昭带著镇北军隨行保护宋仁帝安全,男子多骑马,內眷坐车,李从今还没同晏昭打招呼就被齐云卿拉上了马车。 齐太傅也在受邀之列,他便带了义子齐修和庶女齐云卿。 只是叫她没想到的是,此行一道的,竟还有右相孟歷。 “我嫡姐似乎同靖王妃生了嫌隙,听闻孟相今日带王妃和孟仝一道前来,说什么都不肯跟我们一起。” 齐云卿嘆了口气:“不过也好,如果她来,我怕什么都做不成了。”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看来那日宫宴,孟黎云是真將自己那番话听进去了。 两人正聊著天,齐云卿忽见窗户外有人走过,立刻招呼道:“怡儿!这里!” 片刻后,上来一个身著红衣女子。 “从今,这位是萧亲王嫡女萧怡儿,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永寧郡主。” “怡儿,这就是从今,之前救我和照萤於危难的镇北將军夫人。只可惜池家都是文人不参加围猎,不然咱们四个刚好可以推牌九。” 萧怡儿刚满二十,一看就是大大咧咧的个性,李从今笑著同她打了招呼,三人很快聊开。 “从今,我听说了你的事跡之后恨不得立刻叫云卿约你出来喝酒谈天,只可惜我父亲把我锁在別院,关了半月的禁闭。” 李从今一愣:“为何?” “这……”齐云卿訕訕地看了她一眼,似有些说不出口。 萧怡儿却是一拍大腿,大咧咧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那礼部侍郎家的儿子不检点,当街调戏妇人,我一脚叫他永绝后患了!” 她抽了抽嘴角。 真是好…… 一个为民除害的女英雄。 她正打算接话,外头忽然传来玄安的声音:“夫人,將军有话要交代。” 闻言,车內两人立刻看向她。 第44章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的会疼人! “才分开几刻就离不得了,之前还说晏將军清冷,不近人情,我看对你好得很。” 齐云卿眯眼笑笑。 萧怡儿一脸好奇地看著她:“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李从今匆匆回了一句就下车。 晏昭在车边等她。 宋仁帝的近臣不乏年轻有为的,今日大臣们带的家眷里也有不少俊俏男子,可但凡从晏昭身边经过,都黯然失色。 兴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既是公认的京都三公子之首,那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玄安说你找我。” “嗯。”他点头,“镇北军已先在赵灵山扎营,到时我怕有许多事要忙,顾不上你,叫玄安带你去营帐休息。” “知道了。”她点头,“就这事?” “嗯。” “那直接让玄安告诉我不就好了么。” 何必这么麻烦。 晏昭挑眉,略带兴味地看著她:“不是有人昨日提点我,以后有什么事都要亲自跟你说,不许假旁人之口么?” 李从今一愣,想起马场上她附耳说的那两句悄悄话。 態度倒是不错。 她看他一眼:“夫君不会只记住前面一句,忘了后面一句吧?你昨日夜里可是在书房呆到……” 她话没说完,被晏昭捂住唇。 来来往往都是人,也不知收敛些。 “反正你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说罢,她转身就走,蹦蹦跳跳地上了马车。 “將军,围猎而已,夫人怎如此高兴?”玄安来迟一步,只看见李从今离开的背影。 晏昭嘆了口气。 她是高兴围猎吗?分明是另有所图。 御驾离开皇宫,没走朱雀街,特意挑了人少僻静的小路。 一路上都是鬱鬱葱葱的山景,齐云卿和萧怡儿就没把车帘放下来过,嘰嘰喳喳地像两只麻雀。 “誒,我义兄。”齐云卿拍了拍李从今,“他和晏將军在一起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从今还没回她,萧怡儿突然来了兴致,立刻趴在窗框上张望:“哪呢哪呢?” “就在前头啊,可惜这次大理寺洛少卿没来,他们三人在一起才叫养眼。”齐云卿托著下巴,指了指窗外,“从今你看,內眷的马车一个个都开著窗户,看你夫君呢。” 李从今扬唇笑笑,目光落在一动不动遥望著那边的萧怡儿身上。 “怡儿,你喜欢齐先生啊?”她试探著开口。 左右只有两人,萧怡儿对晏昭能有什么心思,除了她,就只剩齐修了。 哪料到她头也没回,径直点头:“嗯啊,齐先生风度翩翩,知书达理,整个太学里,所有先生都说我举止粗鲁不够淑女,只有齐先生,说我不是坏学生,而是特別的那个。” 春心萌动的年纪,遇到一个与所有人对立站在她那边的人,耐不住喜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齐云卿嚇一跳:“可是我义兄比你大了八岁誒!” “八岁怎么了,晏將军还比从今大了十一岁呢!”萧怡儿不服。 李从今这次站她:“就是,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的会疼人!” “可……可他是先生。”齐云卿底气有些不足,“会不会不好啊?” 齐修配萧怡儿也算登对,她只是担心这份感情会遭人非议。 “先生也是人,不也有情爱么?”萧怡儿无所谓地摆摆手,“再说,过两年等我结业了就不是了。” “人活一世最多三万天,分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藏在心里,大胆追就是!”李从今拍拍她的肩膀,“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男人也一样么。” “嗯!” 晏昭和齐修的马快些,走远了,萧怡儿看不见人,回过身,“不过我之前同齐先生说过此事,被拒绝了。” “什么时候!”齐云卿一脸讶异,“我怎么都不知道?” “就是我被父王关起来之前么,那日同他说后心情不好,恰好撞见了礼部侍郎的独子为非作歹,所以才……”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所以,齐先生说什么了?” “齐先生叫我好好念书,等结业后才会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到那时说不定早把他忘了。” 萧怡儿嘆了口气:“我说我不会忘的,如此好的人,谁能说忘就忘呢?可他偏当我童言无忌,根本不领情!”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李从今仔细回忆。 如果、也许、似乎,她没记错的话,晏昭是不是也对她说过? “此事我有经验,你別放心上就是。”她冲萧怡儿递去一个安慰的眼神。 对方一哽:“怎么,晏將军也这样?” “之前——是这样。” “那后来呢,你拿下了么?”萧怡儿急得搓手。 “还差一点点吧,不过和之前比,进步许多了。” 齐云卿坐在二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我义兄和晏將军好像只差了一岁。” 萧怡儿点头:“嗯?” “之前听人说,男人过了而立之年,就……就不大行了,那我义兄他们是不是因此才……” 这话听上去像是玩笑,却成功叫剩下两人心拔凉。 李从今哑然。 要说一个晏昭可能还是个例,齐修也如此,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话里话外是否含些真理。 “天啊,那齐先生不就只差两年了?”萧怡儿一惊。 那晏昭只剩一年了? 李从今双手抱胸撑著膝盖,苦著脸。 “我只是听说而已,再说了,这种事又不是所有男子都一样的,你俩怎么像心上人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似的……”齐云卿赶忙辩解。 要被义兄和晏昭知道她俩这么想,怕要拆了她的骨头。 但这会的解释好似亡羊补牢,萧怡儿和李从今就这么闷闷地度过了后半段路,为自己往后的幸福担忧。 到了营地,內眷四散开来,去自己的帐子里洗漱更衣。 玄安將李从今带到帐门前就匆匆去跟晏昭復命,她这次没带春桃,自己打了盆水擦脸。 来时穿的裙子,一会要围猎,得换身衣服。 才褪去外衫,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將外衫拉起来,可等辨出来人是谁,又立刻將拉紧的外衫脱掉,顺便连里头的小衫也一起扒了。 第45章 勾栏样式 她抬头撇了眼铜镜—— 香肩半露,肤白如脂。 比起之前见过的勾栏样式都要诱人。 嗯,很好。 晏昭不知道她早早给自己设了圈套,进来时脚步一顿。 她外衫落在地上,显然准备更衣,头髮散著,柔顺地垂在前胸后背。 外头吹进来一阵风,她鬢边的发抖了抖,连带著她看自己的眸子都颤了颤。 “我……” “你更衣吧,我在外间等你。” 她刚张开嘴就听见他的君子发言,差点咬到舌头,见他真的背过身去要走,她连忙道:“夫君。” “我——”她扫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我想换件小衫,可背后怎么都穿不好,你帮帮我。” 他喉咙一紧,却没有拒绝的理由。 春桃不在,这种事除了他这个夫君还有谁能做? 於是他折身回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他刚落座,她便直接脱掉了身上那件小衫。 背上白皙光滑,漂亮的蝴蝶骨像是一对翅膀,叫他移不开眼。 她似乎真就只是换件衣服,没有刻意多做些什么,拿起另一件小衫换上,將系带递给他。 他垂眸,替她系好系带,指尖隔著纱衫碰到她皮肤,柔软滚烫。 “好了。”他声音沉下去。 李从今转身,忽然抱住他的脖子。 晏昭掀唇:“怎么了?” 多此一问。 他还能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嗔道:“夫君莫不是忘了昨日答应我的事?” 除了凡事要他自己同她说,不许经旁人之外,还有另一句话。 “还在外头。”他嘆了口气。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营帐?又没有旁人。”她跨坐在他膝上,撒著娇,“你出尔反尔,实非君子!” 好厉害的控诉。 晏昭轻笑一声,低头吻她。 他吻得温柔、克制,好像品鑑珍贵宝物般小心呵护。 她的眼眶瞬间因情慾泛起红晕。 他刚才应该在宋仁帝那喝了茶的,上好的太平猴魁,香气扑鼻。 她抓著他的衣领,急了些。 帐门还开著,他想起身,她却不让,他勾唇,一掌拍在身旁矮凳上,那矮凳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將门撞上。 屋內的光线暗下来,欲望却在无限滋长。 她哼哼著,叫人分不清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晏昭呼吸渐沉,一手托著她后脑勺,毛茸茸的脑袋只有他手掌那么大,和腰一样,一手就能握住。 吮吸声很轻,分开时她嘴角掛著亮瀅瀅的丝,她舔了一口。 他眸子一暗,只喘了口气,便又摄住她的唇。 气氛愈发浓烈,眼前像有一滩化不开的浓墨,黑暗之中只想索取的更多一些、再多一些。 她觉得舒服又难受,身上的衣服成了累赘,她不耐烦地动了动:“硌著我了……” “別乱动。”他一把掐住她的腰,低喘一声。 “脱了吧。”她声音像是哭过一般叫人心软怜爱。 他起身,將人放回床边:“陛下一会怕要传召。” “那你答应我的呢!”她鼻子皱在一起,不满道。 “晚上,好么?”他在她面前蹲下,揉了揉他的鼻子,耐心安慰,“都答应你了,不会变卦。” “哼,那我就大人有大量答应你吧,这个月还剩两次,我可都记著呢!” 她双手抱胸,善心大发似地原谅他。 就怕他找藉口不和她亲近,所以她灵机一动,叫他答应自己,每月四次,少一次都不行! 这已经很为他著想了,要依著她,每月歇四日就够了。 “好,还得多谢你宽宏大量?”晏昭起身,等她换好衣服,又俯身帮她系腰带。 她身量只到他胸前,他弯腰都不够,索性单膝著地跪下来。 李从今打量著他,心里痒痒的。 上月她还只盼著身为兄长的晏昭归京,现在竟成了她夫君。 做梦似的。 思及此,唔…… 又想继续了。 系好腰带,他转身要走,被她拉住,仰著脸。 他勾唇,低头亲了一口。 “將军,属下……” 玄安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他忘了李从今参加围猎的事,就这么大咧咧推门进来。 晏昭將人按进怀中,瞥了他一眼。 这世上有后悔药卖吗? 玄安愣愣地站著,反应过来后连忙转身:“属下一会再来。” 亲也亲了,李从今依依不捨地放晏昭离开。 她又研究了会赵灵山的地图,估摸著快到和齐云卿二人约好的时间才出门。 刚推开营帐门,就见不远处孟黎云正和孟仝说话。 两人偷偷摸摸的,哪怕身边没有人也是贴耳传话,孟仝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绝对有鬼。 她在门前等了片刻,看著孟黎云消失才出去,齐云卿和萧怡儿已经找过来了。 “从今,內眷都去操场了,我们也走吧。” 三人携手一道。 李从今见萧怡儿闷闷不乐,问道:“还在想齐先生的事?” “可说呢。”齐云卿替她答,“刚才怡儿去寻我,刚巧我义兄也在,她便问我义兄愿不愿意同她一道,结果被回绝了。” 难怪这么丧气。 “没事,左右这两日都在一处,肯定有机会的。”李从今碰了碰她的胳膊,“若没有机会就再创造机会嘛。” 萧怡儿嘆了口气:“你说,若我把齐先生的马放跑了,他是不是就得跟我一道了?” “还是从长计议吧……” 李从今收回刚才的话,补了一刀。 三人说著走到操场,男臣和內眷分开比试,內眷的场地小些,也安全许多。 萧怡儿看著操场上零星的人,又是一口气:“他怕是已经走了。” “没事的怡儿,我义兄也不是冷心冷肠的人,赶明儿我帮你问问。”齐云卿安抚道。 “开什么玩笑,齐先生风光霽月,是什么人都能染指的么?” 一道刻薄的声音传入三人耳中,李从今凝眸看去,就见两个面熟的女学生走过来。 她在太学见过二人,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上的第一堂琴艺课,就被她二人对齐修的热情嚇住。 不止是殷勤,几乎可以用“諂媚”二字形容。 萧怡儿扫了二人一眼,轻嗤一声:“轮不到我也轮不到你们。” “你说什么呢!” 她虽是永寧郡主,可父亲萧勃只是个异姓王,算不得皇亲国戚,所以旁人也没那么畏惧她的权势。 萧怡儿正鬱闷,不想同她们爭,可那两人吃瘪,追著道:“放眼整个太学,齐先生喜欢的只有孟师姐,我们是轮不到,可也不会正眼瞧你!” “就是,前些时候太后寿宴,齐先生还为孟师姐求赏呢!” 孟黎云恰好路过,听她们提起寿宴的事,心一紧,忽然想起宋义瑾今日不在,才鬆了口气。 她正欲上前接话,忽见齐修正往这边走来。 第46章 肉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身为太学学生,造谣传谣,不怕承担后果么。” 听见齐修的声音,萧怡儿眼前一亮。 那两个女学生没料到齐修会出现,被抓了现行,立刻红了脸,相视一眼,垂下头。 “我同孟小姐並无私下往来,这种话,往后不要再说。” “是,先生。” 两人訕訕离开。 孟黎云闻言便没接话,她转身时和李从今四目相接,对方挑眉神色淡然。 她瞥见她唇上的红肿,联想到什么,心头一紧,不想再看,转身就走。 “齐先生,您怎么来了。”萧怡儿此刻全无女中豪杰的模样,乖巧得像只猫。 齐修扬了扬手中的马鞭:“你的马鞭落在我那了。” “噢。”她接过,“给先生添麻烦了。” 李从今侧头看了她一眼,霜打的茄子似的,她被晏昭当了十三年的妹妹也没气馁,不过是示好没得到回覆罢了,怎么能丧成这样。 齐修点点头,看向齐云卿:“父亲哮喘犯了,今日怕不能参加围猎,你同她们去吧,我留下来照看。” 萧怡儿一愣。 原来是因为齐太傅生病了齐修才不去的么,而不是不想同她一道?! 齐云卿应是。 李从今同她一道把一步三回头的萧怡儿拉走了。 內眷围猎参与的人不多,却也有个彩头—— 黄金二百两加太后赏赐的纯金凤冠一座。 孟黎云看著那边摩拳擦掌的萧怡儿,冲身旁的孟仝道:“今日这彩头,你必须拿下。” 孟仝虽是紈絝,但骑射是童子功,对付这些內眷不在话下。 她掌王府中馈以来,连日亏空,宋义瑾上下打点,银子流水一般往外花,可却没有什么入帐。 这次围猎他亲自交代,要挣些彩头回来,也好补一补帐面。 “放心吧姐,內眷比试都三年了,何时有人贏过我了?”孟仝浑不在意。 孟黎云眯了眯眼:“除了彩头,我方才交代你的事,也务必做好了,万不能留下痕跡,否则你我姐弟二人,一个都逃不掉!” “知道了。” 他揉揉耳朵,不耐烦地道。 几丈开外,李从今一直默默地盯紧那二人。 直到內侍的声音传来,比赛开始,她才紧跟孟仝策马冲了出去。 內眷大部分都只是为了寻个乐子,是以从一开始,他们几人就和大部队拉开了距离,领先好几里。 萧怡儿的娘是武將出身,她又是第一次参加围猎,自然想拿个好名次。 她在一处空地停下,头上有大雁飞过,她立刻弯弓搭箭。 嗖地一声,她的箭被另一只半路杀出的箭矢打歪。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仝正笑得狡诈。 “不好意思,这大雁,是我的了。” 他说罢,立刻又搭上一箭,可还没等射出去,忽见那大雁被人击中,直直地落了下来。 他一愣,向身后看去。 李从今示意身旁的內侍去捡彩头,放下弓冲他挑眉道:“孟公子,边吃肉边说话,仔细牙一松就掉了。” “从今!你好厉害!”萧怡儿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镇北將军夫人,三分!”內侍举著大雁叫道。 孟仝拧眉。 他还以为李从今只会些拳脚功夫,没想到射艺也如此精巧。 只是在她身上吃了一次亏,还能再吃第二次么? 他挑衅地看著萧怡儿:“三分而已,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说罢,他策马朝林中更深处跑去。 萧怡儿被他激起了胜负欲,策马追上。 李从今怕她衝动之下出事,赶紧跟著。 那两人一路跑著,渐渐偏离了方向,她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越来越荒凉,孟黎云也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內侍的马没有他们快,只怕早就跟丟了。 她冲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齐云卿道:“云卿,我们恐怕跑偏了,你先回去,我去把怡儿找回来,若是半个时辰未归,你便去找齐先生。” 齐云卿对她十分信任,不疑有他地点头:“那你找到怡儿,立刻回来!” 李从今孤身一人去追萧怡儿,一刻钟后才终於追上。 萧怡儿还在一路狂奔,可前面已经不见孟仝。 “怡儿,別跑了!我们中计了!” 萧怡儿听见她的声音,赶忙勒马,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於一片荒芜的丛林中。 “孟仝呢!?”她四下看去,不见人影。 李从今摇头:“他是故意引我们来此,只怕早就脱身了。” “什么意思?”萧怡儿不解,“就为了一个彩头?我可是郡主,亲王之女,他竟想害我?” “不是因为你。”她略一动脑就明白了当下的处境,“恐怕这次,是我害了你。” 萧怡儿思索道:“你是说——靖王妃?” 如此厉害的谋算,孟仝指定没有那样的头脑。 齐云卿前些日子去看她的时候说起过,李从今在太学不仅收拾了孟仝,还比贏了孟黎云,甚至在宫宴上也压了对方风头。 她是亲王之女,从小就认识身为右相女的孟黎云。 此人自詡清高,实则手段狠辣心肠歹毒,当初有人说齐修对她不同时,孟黎云便想尽办法叫她在齐修面前出丑,还伙同其他学子排挤她。 何况是吃了李从今那样的“折辱”。 李从今神情复杂:“我是怕他们这次想要的,是我的命。” 方嬋的事还歷歷在目,孟黎云绝对狠得下杀人之心。 “怕什么!”萧怡儿一挥手,“兵来將挡水来土屯,再说是我追的孟仝,我也有责任,我们不是朋友么,怎么能因为一个坏人生嫌隙。” 她这份豁达,倒是李从今没见过的。 “只是……”萧怡儿顿了顿,“要万一真死了,我就见不到齐先生了,此生也就这么一个小遗憾吧。” “放心吧,我一定会带你平安回去的。”李从今笑笑。 萧怡儿一怔。 明明她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却有叫她定心的魔力。 天上乌云密布,遮住了太阳,让人分不清方向。 李从今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不能走回头路,他们想杀我们,回头路上定有埋伏。” “嗯,听你的!” “马上要下大雨了,雨天路滑策马难行,我们走路。” 两人放走了马匹,步行穿过茂密的树林。 萧怡儿方向感差了些,晕头转向,只能紧紧地跟著她。 李从今回忆著那张赵灵山地图,按照来时路线大概猜测方位,片刻不停地走著。 不知过了多久,景色终於开阔起来,她拨开一人高的杂草,面前一条大路横穿而过。 “走出来了!” 萧怡儿兴奋道。 不远处似有说话声,她一怔:“是晏將军和齐先生么!” 李从今站在前头,看得清楚,闻言连忙捂住她的嘴。 第47章 夫人不见,將军慌了 “嘘。” 大道对面,有一处宅院,四进式的,大门紧闭。 “有人家啊。”萧怡儿压低了声音,“我们去问问路?” “等等。”李从今拉著她蹲下身,神情警惕。 若她没记错,此处应处赵灵山峡谷之中。 赵灵山有官道不错,但来之前晏昭同她说过,此处是京畿要地,又不宜居住,所辖县衙每年都会派人排查,看是否有人私自落户。 既然县衙户籍上没有居民,那这宅子,是建给鬼住的? 她正思忖著,宅子的门忽然就开了…… 围猎场。 宋仁帝和近臣们一时辰方归,尽兴非常。 “晏爱卿不愧为我朝第一猛將,年年围猎都是你头筹,再这么下去,朕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赏你了。” 晏昭笑笑,还未接话,忽然听见叫喊。 “晏將军!晏將军!” 他偏头看去,就见齐云卿正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来。 “天子面前,岂可失仪?” 她还没近身,就被內侍拦下。她一怔,膝盖一弯就跪了下来。 晏昭心一沉,看了一眼那內侍,冲她道:“怎么了?” “莫约半个时辰前,怡儿和孟公子赛马,从今去追,叫我回来等著,说若她半个时辰还没能带回怡儿,便叫我来找將军。” 她猜测李从今和萧怡儿怕是遇到了不测,但时间没到,她不敢隨便闹出动静,就一直焦躁地等著。 “我见那孟公子都已经回来许久,其余內眷也都回了营帐,心里担心她们是不是出了意外,这天沉得很,只怕要下大雨,晏將军,您快去寻她们吧!” 正说著,齐修搀著齐太傅出来迎接圣驾,恰好听到这么一句,眉心一紧。 齐云卿看见义兄,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义兄,怎么办啊,从今和怡儿不会有事吧?” 內眷在围猎场走失不是小事,赵灵山偏僻,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参天高的树木连成片,人若是迷失其中,怕是走到筋疲力竭也难出来。 晏昭和萧勃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內侍呢?”宋仁帝声音一冷。 二人都是他身边顶顶重要的左膀右臂,一个丟了夫人,一个丟了独女,此事非同小可。 方才跟著她们的內侍颤颤巍巍地爬过来,低著头道:“那孟公子的马太快了,奴婢们实在追不上。” 不论是齐云卿还是內侍,无一例外都提到孟仝,宋仁帝拧眉道:“去把孟家那个带来。” 孟歷跟在宋仁帝身后,神色不明。 內侍不敢耽搁,立刻去传了孟黎云和孟仝。 孟仝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行过礼后道:“我確实是同永寧郡主赛马来著,但没跑多久就没见人了,我还以为郡主折返了,所以猎得两只兔子就回来了。” “不可能!就那么一条路,她们追著你去,怎会你折返了却不见她们!”齐云卿不信他的话。 孟仝和李从今因赌骰子的事结下了梁子,扬言早晚要报復她,他和萧怡儿更是从入学那天便势如水火,没少打得头破血流。 如今两人因为追他失踪,怎么可能和他无关? “我確实不知,也没见过她们啊,有本事你叫她们来对峙!” 天子面前,他还敢如此囂张,孟黎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惹事。 “你……”齐云卿还想说什么,被齐修抓住手腕制止。 “义兄……” 齐修冲她摇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人。” 只有找到李从今和萧怡儿,才知她们失踪的真相。 “孟公子可还记得去时的路?”齐修凝眸看他。 孟仝摊手:“当时我们俩追逐得很激烈,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的,若不是我的马识途,我怕也要迷失了。” 真是个好藉口。 只是没人会信。 孟黎云见状,定了定心神:“陛下,幼弟不諳世事,本性正直善良,绝不会做出伤害旁人的事,这天色看著不好,还是寻二位妹妹要紧。” 左右李从今和萧怡儿不可能活著回来,凭他们再怀疑孟仝,也拿不住证据。 赵灵山多猛兽,曝尸荒野用不著两日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也没人可以对峙。 晏昭目光落在孟仝身上,对方许是心虚,也正好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接,孟仝打了个寒战。 他眼神凛冽,像是早已將自己看穿,未说一个字,却好像隨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抖了抖,道:“就是,还是先去寻那两人吧,毕竟同窗一场,我倒希望她们能平安归来。” 萧勃看向晏昭:“晏將军,小女顽劣带累夫人,还望將军不计前嫌,寻小女回来。” 他一介文人,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但天命之年只有这么一个独女,是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况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同王妃交代。 “萧亲王不必如此。” 宋仁帝看了眼跪著的几人,同內侍道:“你为晏將军带路,將此次带来的八成人马都派出去,务必寻回將军夫人与郡主!” “是,陛下。” “晏昭,此事与孟家脱不开关係,晏夫人只怕早有察觉才会留我义妹传信。”齐修站在晏昭身边,低声道。 晏昭敛了神色,点头。 李从今一直细腻,且有主见,不会有事的。 他一定会把她找回来,平安地带回来。 齐修说罢,扬声道:“陛下,我在太学教授过地理,对赵灵山十分熟悉,恳请同晏將军一道去寻人。” 宋仁帝点头:“准。” 镇北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从营地开始向外,恨不得將整座山翻过来抖一抖。 天暗下去,大雨倾盆而下。 她从小娇生惯养的,连冷水澡都没洗过,一场雨淋下来怕是要病几日。 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雨天路滑,若是摔了走不动,深山密林,会不会害怕。 晏昭心绪难以平静,没见到人之前,不敢有片刻耽误。 火把照亮了半座山头,转眼就是一刻钟,却还没有任何那二人留下的痕跡。 另一边。 李从今和萧怡儿躲在草丛里,见那宅子门打开,从里头走出来两个男人。 二人都穿著黑衣,分明没有外人却掩著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这身打扮,像是域门。 “怎么这个时候了,派出去的还没回来,不会没得手吧?”其中一人开口道。 另一人接话:“怎么可能!不是说就两个丫头片子么,十个弟兄,若是连两个娘儿们都对付不了,以后还怎么混?” 果然有人埋伏她们! 萧怡儿讶异於李从今敏锐的判断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豆大的雨点忽然落下,模糊了二人的声音。 李从今正想凑近一点探听,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第48章 对不起…… 三寸长的花蛇掛在树上,冲萧怡儿吐著信子。 她生平什么都不怕,就怕蛇,看见这幅景象,嚇得魂飞魄散,捂著嘴巴才没让自己叫出来。 声音是没出,可往后退那两步却踩到了枯枝,啪嗒一声,立刻引起了门前两人的注意。 “谁在那!?” 李从今和萧怡儿对视一眼,顿了顿道:“跑不掉了,只能上。” “好。要说功夫,我还是有些在身上的!” 那两人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厉害的练家子。 萧怡儿从腰间拔出短剑,看著二人慢慢逼近。 空气像要凝结,李从今咬唇,也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这匕首是晏昭送她的十岁生辰礼,原先只是看它做工精美,又是晏昭爱物,想贴身收藏日日念他才要来的。 自入太学之后,她一直隨身带著,没想到今日竟还派上了用场。 “你在我身后,若时机不对,你就跑。”萧怡儿偏过头,冲她道。 李从今笑笑:“事到如今,你我二人,只有一起生,一起死的份了。” 萧怡儿闻言,也笑笑。 眨眼的功夫,黑衣蒙面人已行至她们身前。 李从今一脚踹起脚边的树枝,连著那只花蛇一道飞出草丛,掉在其中一人身上。 “有埋伏!” 那二人瞬间反应过来,萧怡儿已经冲了出去,她手持短剑迅速解决掉前面那人,后面一人刚將蛇甩开,见势不妙,吹响口哨。 “不好!”李从今眸子一缩。 还以为如此小的院子,除了派出去追杀她们的顶多也就剩下这两个,没想到还有其他人! 宅子大门砰的一声打开,里头涌出十来个同样黑衣蒙面的杀手,虽武艺稀鬆,不及那日朱雀街行刺的训练有素,可胜在人多。 萧怡儿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还没等李从今开口就和那群人缠斗成一团。 她毕竟没有晏昭那样的功夫,没挺到两个来回,就落了下风。 一道寒光闪过,有剑刃从她后背而来,她自觉躲不过,眼一闭心一横。 却不想下一秒—— 咣当一声。 兵刃相接。 李从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短匕拦下对方的长剑,飞身一踹那人便像风吹过枯叶般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鲜血,落到地上,半死不活。 身后又缠上两人,她不慌不忙地交手,乾净、利落,招招见血,回回致命。 萧怡儿看傻了。 在此之前她从没说起过自己习武。 难怪李从今的射艺如此精巧,武艺超绝的人,射艺还能差到哪去? 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总觉得她这模样叫自己想起一个人—— 晏昭。 敬忝不败的战神、战场上的神话。 不仅出招的动作像,就连神情都像。 可晏昭是出了名的阎王,李从今没有他那般冷情,刀尖刺入皮肉时她的手还有些抖,显然没有杀过人。 “怡儿,小心!” 她走神了片刻,就这几息的瞬间,便被敌人钻了空子。 刀尖落下的瞬间,李从今从手腕挡了一下。 手腕上方没有什么血管,可这么用力的一下,骨头怕是会裂开。 萧怡儿一刀结果了那人性命,十余人被她们收拾得大差不差,没死的知道无力转圜,纷纷咬破口中毒囊自杀。 “从今!”她握住李从今流血的手腕,从裙摆撕下一截布条缠上,“对不起……” 她自责不已。 李从今没有搭话,空閒的那只手扯下黑衣人面罩,黑色的曼陀罗映入眼帘。 果然是域门。 可这些人分明是孟仝找来的,他和域门有什么联繫? “从今,痛不痛啊!”萧怡儿还握著她的手。 她摇头:“没事的,我们先进去。” 刚才那人发出的口令显然叫宅內的人倾巢而出,否则不可能打了这么久还没有下一步动作。 两人进了宅子,將门锁上,院墙之內只有左右两边的厢房,此刻门大敞著,里头无人。 除此之外只剩正对大门的那间屋子,两层的小楼,看上去像是什么藏书阁。 李从今和萧怡儿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 阁楼里没有声响,进了门,面前是一排接著一排的书架,所有架子上都放著密密麻麻的捲轴,用布包著,每卷吊著一个牌子,牌子上写著字。 “谁!” 李从今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身旁萧怡儿歷喝一声。 二人还没动,书架后忽然滚出一个男人。 此人莫约四十来岁,和刚才的黑衣人不同,既未蒙面,也没有杀气,反而畏畏缩缩。 “你……你们別杀我!我就是个看门的啊!” 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穿著粗製滥造的麻布衣服,確实像个普通百姓。 “看门的?”萧怡儿挑眉,“那你和他们不就是一伙的么?!” 她说著抬起手中短剑,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大侠饶命啊!我就是赵灵山的猎户,打猎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为了不死才留下来帮他们的看门的,他们做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啊!” 见状,她看了眼李从今。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怡儿,把他捆了。” 既然怕死,那就不会自尽。 她手不方便,萧怡儿找了根绳子將人五花大绑。 李从今见她將手帕拧成团塞进那人嘴里,沉默一会道:“怡儿,今日之事,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你说的是你的身手?” 她点头。 虽不明白为何,但都是过命的交情,又被她救了,萧怡儿什么都没问,爽快应下:“好,我谁都不说。” 闻言,她走到书架旁,垂眸看著那些案卷。 原以为是什么內部机密,待看清牌子上的字,她猛地一颤。 “怎么了?”萧怡儿见她不太对劲,把人绑在樑上,凑了过来。 “这些捲轴,有什么问题吗?” “有。” 问题大了去了。 李从今伸手捻起一块写了字的牌子,看向哆哆嗦嗦的男人:“这些捲轴上的东西,是什么人写的?” “我……我不知道啊。”男人慌忙摇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送来些新的,我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我……不认字。” 听上去不像假话。 李从今深吸一口气,手有些抖。 萧怡儿不明缘由:“从今,怎么了?” 她看一眼那人,压低了声音:“你看这些捲轴上的铭牌。” 萧怡儿一愣,借著屋內微暗的烛火仔细辨別。 “大理寺少卿、洛远赋?”她傻眼,“怎么会是洛少卿?” “不止。”李从今拿出另一卷递给她。 “五品將军,方烈。” “还有我夫君晏昭、右相孟歷、你父亲萧亲王,朝中重臣,皇亲贵胄,都在这。” 李从今脸色越来越凝重,萧怡儿终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问道:“所以这些究竟是什么,我看著倒像是一些迎来送往的记录?” 她挑唇,呼吸急促:“是记录,却不是迎来送往的。” “那是……” “监视记录。” 隨便翻开一本,从几月几日去了哪里,见了谁,又或是说了什么话,无比详尽。 这么多皇亲臣子,每人单独成册,这座宅子的主人在京城,必定手眼通天! 可他要这些,所图为何? 他难道就是域门真正的主人? 千头万绪呼之欲出,萧怡儿忽然拉住她的手,指向门外:“从今,快看!” 第49章 胸肌好硬 她偏头看去,就见门外剎时间火光滔天。 “他们还留了一手!” 李从今出声,拉起萧怡儿就往外跑。 门口被人倒了松油,火势瞬间蔓延。 “呜呜呜呜!”男人嘴里塞著布条,惶恐至极地看著两人。 她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冲萧怡儿道:“你先带他出去,一定要留下活口!” “那你呢?!”萧怡儿已经將男人拉起,回头看她。 “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来!” 她说罢,折身跑回阁內。 火势越来越猛,温度瞬间上升。 她半边脸都红了,不要命似地寻找著什么。 “五品、三品、一品……”她屏息凝神,仿佛眼里只有这些捲轴。 “找到了!” 她看到那个名字,眼前一亮,喜极而泣,立刻將捲轴藏进怀中。 砰的一声巨响,房梁砸下,周围火光衝上屋顶,她这才想起身处何地。 “从今!快出来!” 萧怡儿撕心裂肺地叫著。 她抬脚往外去,却被四处撩著的火星拦住。 浓烟滚滚,她咳嗽两声,辨不清方向。 门已经被堵住,她思索片刻,回身跑向楼梯。 她衝上二楼,躲过掉下来的木头碎屑和倒塌的书架,奔向窗边。 窗户被她一脚踹开,她將怀中的捲轴仔细固定好,爬上窗框。 二楼离地面有些距离,她来不及想其他,纵身一跃。 无非就是断条腿,爬也能爬出去! 可没有碰到想像中冰冷的地面,反倒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你疯了?敢这么跳!” 她一抬头就是晏昭焦急的脸,好像刚才没挨过去,死前的走马灯一般。 这心思要被晏昭知道,高低狠心晾她两天。 “夫君……”她怔怔地看著他。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话本子里的小姐都喜会爱上救她的將军,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那人能力卓群,他一出现就救你於危难之中,想不爱都难。 齐修稍后一些,进门时就看见萧怡儿拉著个男人倒在地上,他才把人拉起来,抬头又见李从今从二楼窗台纵身一跃,魂都嚇散了。 也就是晏昭才能把她接住,换成旁人,不是自己被砸死就是叫她断手断脚。 “呜呜呜呜齐先生。”李从今还没反应过来,萧怡儿先开闸了。 她原以为再也见不到齐修,哪料到一转头人就在身后。 朝思暮想的人此刻牵著她的手,刚才的豪情壮志全拋脑后了。 齐修有点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他伸手,半天之后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结果她哭得更狠了。 李从今在晏昭怀里缩了缩脖子,两人一个抱著一个拉著將她们带了出去。 “夫君……”李从今被他抱上马,看了一眼和齐修同乘一匹人生圆满的萧怡儿,又看看自己身后脸黑得彻底的晏昭,“你先听我解释。” 他一把拉起韁绳,她往后一仰,砸在他胸前:“回去再说。” 胸肌好硬,她哼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明明都是才大难不死的,为什么那边一片祥和,自己这边却阴云密布。 这公平吗? 大雨还在下,她小小一个在晏昭怀里滴雨不沾,手背上的伤他没问怎么来的,只仔细地多绑了两圈。 脸上绷得紧,护得倒是无微不至。 就嘴硬。 李从今撇嘴,想来他也是看见了她做的標记才寻到这。 后有追兵,她不敢太明显,那树底下的痕跡是她还小的时候同楚珈玩藏宝游戏时候的手笔,除了晏昭谁会在意。 马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回到营地,她这才发现已经跑出许远。 宋仁帝见她二人平安归来也鬆了口气,眾臣都被他传唤在帐中候著,就怕有什么意外。 萧勃见了女儿,一改往日的慈父形象,差点当著眾人面把萧怡儿揍一顿。 “你这逆女!平日不著边际就算了,今日还差点连累將军夫人!” 萧怡儿理亏,心有愧疚,一句反驳都没有,仍由父亲责骂。 “萧亲王,此事不怪怡儿,是有人故意为之。”李从今为她开脱。 “晏夫人何意?”萧勃蹙眉。 “真的父亲!”萧怡儿咬牙道,“我和从今一路追著孟仝迷失了方向,而后在密林深处发现一处宅院,那宅院里有不少黑衣人,他们亲口所言,受人之託,要取我和从今的性命!” 在场眾人无不变了脸色。 宋仁帝凝肃道:“晏夫人,永寧所言,確有其事?” 李从今看了一眼晏昭,见他点头,便道:“回陛下,郡主所言句句属实。那群黑衣人被郡主收拾乾净后,我们潜入宅院,活捉了看门人,可带他来作证。” 她言之凿凿,身后站著的孟仝脸色一变,看向孟黎云。 孟黎云没理他,双手紧握,垂头沉思。 她们竟然回来了! 不过一个多时辰,晏昭和齐修竟真將人找了回来。 该死的孟仝,如此天时地利竟会失手! 她眸子动了动,暗暗下了决心。 宋仁帝应允,晏昭叫人把那猎户拖了进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天子在上头坐著,他浑身瘫软得没有人样。 “陛陛陛下……草民叩见陛下!” 齐修站在一旁,低头道:“天子面前,如实交代。” “是……是。”猎户擦了擦脸上的汗,紧张道,“草民本是赵灵山的猎户,打猎时发现这处宅院,觉得蹊蹺便进去一探究竟,却不想误入贼窝,他们以性命要挟,草民不得已才做了看门人,求青天明鑑!” “详述今日之事。”齐修接著道。 “他们是做什么的,草民一概不知啊!更不知要刺杀的是谁!只说有人出了一百两白银,要取两个女子性命,又或是三个,总之说完他们便派了十余人出去,再没回来。” “陛下,臣与那十余名黑衣人在山谷相遇,他们埋伏在郡主与臣夫人回营地的必经之路上,后见寡不敌眾,均已自尽。”晏昭补充。 如此態度,绝不是寻常的痞流氓。 “你既说有人买我们性命,那买凶之人,你可见过?”李从今瞥了猎户一眼。 对方赶忙摇头:“没有没有,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来过,我只听说是什么公子……” 此言一出,孟仝脸色猛地一变,李从今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眯了眯眼,追问道:“什么公子?” 猎户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半晌之后才道:“草民记得不甚清楚,似乎是姓……孟?” 闻言,旁人还没反应,孟仝忽地一跪:“陛下,这是抹黑!是污衊!定是李从今和萧怡儿教唆此人攀咬我啊陛下!” “噗嗤……” 第50章 手坏了,你帮我洗 李从今听了他的话,没有怒意,反倒笑了一声。 “陛下你看!此女绝不简单啊!” 他这般撕咬李从今,晏昭却没有制止,甚至没有站出来帮她说句话,只站在身后看著。 这不对劲。 孟黎云心头一凉。 莫非他们夫妻同心,已有办法对付孟仝? 果不其然,就听李从今道:“孟公子……这天底下姓孟的不少,光是太学同窗就有六七人,他又没说是你,你这么著急跳脚做什么?” 晏昭勾唇,就连齐修都笑了。 孟仝一愣,耍心机他用不著三两下就掉进了对方的陷阱,他眼神发直,呼吸混乱,瞬间就乱了阵脚。 “不,是因为齐云卿方才就一直攀咬我,我才会这么说的,否则除了我,你们还会怀疑谁!?” “是啊,还会怀疑谁呢。”李从今顿了顿道。 既要和李从今有过节,还要和萧怡儿不对付,知道她们可能是两个人前去,也有可能和齐云卿一道三人,对赵灵山围猎的路线熟悉,还得恰好姓孟。 所有条件攒下来,除了孟仝,这天底下还能寻出第二个?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谋杀朝廷命官內眷及亲王之女,就算不死他也得脱层皮,別说什么京都贵公子,往后只怕会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来人,此案重大,交由大理寺查办,三日之內,务必水落石出!” 宋仁帝发话,孟仝嚇得哆嗦。 他顶不了这个罪名,他也不想顶这个罪名。 脑子里一团浆糊,他看向孟黎云:“姐姐……” 孟黎云一抖,和他对视一眼。 “姐姐,你……” 啪! 响亮的一巴掌,抽得李从今都愣了愣。 孟黎云手心发麻,死死盯著自己的弟弟:“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真是你,那孟家绝不会姑息!” “姐姐?”孟仝捂著脸,看陌生人似的看著她,“你竟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啪! 又是一巴掌,这次抽他的是亲爹孟歷。 他这个做爹的再糊涂,也不会不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秉性,打架做得出来,谋旁人的性命,他不至於。 可奈何就是这个儿子太不爭气,以后不仅不能成为孟家的助力,反而会害死全家上下。 孟黎云兴许歹毒了些,但她有价值。 他到这个岁数,拼到了右相的地位,万不想叫家业毁在一个逆子手中。 两拳相交取其轻,是人都明白的道理。 孟仝被两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拖下去时都没发出一丝声响。 孟黎云稳了稳心神:“陛下,父亲老年得子,未免骄纵,但他身为朝臣尽心尽力,若幼弟真做了忤逆人伦之事,秉公处置孟家绝无二话,只是还请陛下看在父亲为敬忝鞠躬尽瘁的份上,不要累连。” 这话就是想將孟家其他人划出去,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晏爱卿,萧亲王,你们怎么看?” 依萧勃的想法,敢碰他爱女,孟家上下都要彻查! 可还在天子跟前,孟歷就算倒戈靖王也毕竟是朝中元老,不好直言。 他看向晏昭,听他道:“陛下,此案不仅是买凶杀人,还涉及一群不明身份的杀手组织,赵灵山为京畿所辖,京畿要地出现一群这样的人,不得不查。” “嗯。”宋仁帝点头,“晏爱卿所言有理,那便由大理寺一併查处。” 孟黎云没料到给自己背后戳上一刀的竟是她最心爱之人,可她此刻不敢说半个不字,扶著孟歷灰溜溜地离开了主帐。 “好了,今日就到这,晏爱卿,叫太医看看夫人的伤。” “多谢陛下。” 晏昭带李从今回了营帐,太医紧跟著来看。 她手背挨了一刀,但伤口不深,刚才处理过,此刻已经止住了血。 “索性骨头没有伤著,这几日就上些外伤的膏药,等痂皮脱落,我再开些去疤的方子给夫人。” 太医老道,十分细心,晏昭道谢,將人送出去。 他转身回来时就见李从今乖巧地坐在榻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 从小到大,做错了事就这个表情。 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怎么?” 他走过去,还没坐下,就听她道:“我错了。” 认错倒是快。 “错哪了。” “我不该一个人去追怡儿的,明明知道很危险还是一意孤行,没有考虑后果。” 反思也很深刻。 一时之间倒叫他不知从哪开始说起。 “但是我和怡儿也算朋友,明知朋友身陷险境却没有行动,那也说不过去。” 坏的说完,她给自己找了个好台阶,见他面色还是有些沉,於是抱住他的胳膊:“当然,我相信夫君一定会来救我的,毕竟我给你留了暗號不是么?” 先自省再抬出道理,最后感谢救她的人,这一套下来,谁还有脾气。 两人身上都还湿著,玄安已经打好了一桶热水放在內间。 “先洗个热水澡,別著凉了。” 晏昭开口的瞬间李从今就知道他没再生气,於是点头去了內间。 他在外头坐著,还没片刻工夫就听她叫自己。他一愣,走近了隔著屏风道:“怎么了?” “我手包了纱布,没法更衣。”她声音糯糯的。 晏昭嘆了口气,转身进去。 他替她脱了外衫,又解开了小衫和腰带,便要走,被她拉住:“还有呢。” 他一哽。 “又不是第一次。”她撇嘴。 这话平常不都是些不检点的男子调戏女子的么?她从哪学来的。 他硬著头皮帮她褪了衣衫,从头到尾都没多看一眼。 李从今不喜欢他的君子行径,进去时故意闹出些动静,半躺在浴桶里,故技重施地举起手:“我自己洗不了。” “洗不了就算了。” 他要是能这么轻易被她拿下就不叫晏昭了。 “你凶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举著胳膊嘴一撇就要掉眼泪,“我都受伤了你还凶我!” 他愣住。 从哪句开始凶的? “今日明明是我受了惊嚇,淋了这么久的雨,差点被火烧死,最后还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你不宽慰我抱抱我就算了,还凶我!” 她头上的一撮短髮因为愤懣站了起来,他勾唇,伸手按下去。 “不是你自己跳下来的么?” 要说受惊,他看见她从二楼往下蹦的时候才是真嚇得半死。 “你还说我!” 她吸吸鼻子,那只好手从水里拿出来,擦了一把还没挤出来的眼泪。 晏昭看著,无奈地轻笑一声。 第51章 软硬兼施你吃不吃 连耍心眼时都这么叫人心软。 没听见他接话,李从今思忖著自己是不是闹得有点狠了,顿了顿,换了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他。 “夫君……” 这招叫软硬兼施,她不怕他不吃。 晏昭轻嘆了口气,走过去拿帕子给她擦了把脸。 他动作很温柔,一点都没有寻常男人的粗糙,李从今立刻收了声,在他怀里乖巧得像是没闹过刚才那出。 擦了脸,又替她把头髮洗乾净,他这辈子没做过这种细致的活,动作有些僵硬。 李从今也不催,等他把头髮上的水珠擦乾时手指都泡浮囊了。 “好了,一会儿自己擦乾,行么?”晏昭起身,见她一直盯著自己,俯下身亲了她一口。 在这装半天脆弱为的就是一口,李从今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 晏昭出了內间,玄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他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人,抬脚出去。 “將军,火已经扑灭了,洛少卿也到了。” 他话音刚落晏昭就见洛远赋匆匆走来,行至他身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说,你家夫人身上是不是沾点什么,怎么到哪都有乱子。” 他今日好不容易休沐,打算去听个小曲,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接到宋仁帝传召,他马不停蹄地往赵灵山赶,一路上屁股都快顛碎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死?”晏昭开口,他缩了缩脖子,又打了个寒战。 “行行行,那是你宝贝,我的错我的错。” 洛远赋极有眼力见地收敛了神色,摇摇头:“永寧郡主带著我走了一遍去时的路,案发现场我也看过了,蓄意谋杀、刻意纵火是跑不掉了,只是和孟相之子是否有关,还需查证。” “从今说,阁楼里儘是案卷。”晏昭补充,“普通的杀手组织,没有这个能力。” 洛远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所幸火是从外围烧起来的,里头的书架虽然倒塌严重,但案卷基本完整。” 他顿了顿:“我看了,全都是重臣和皇亲的监视记录。別说什么亲王公主,就连你我二人都没逃过。” 晏昭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所有被记录的人员名单。 洛远赋见他神情凝重,深吸一口气:“你別说,这些人真是手眼通天,前几日我父亲安排我同哪家姑娘相看都知道。其中还有一些已经不在人世的,也是一直记到人死那天。” “所有案卷都在这了?”晏昭看完,忽然发问。 对方不明所以:“是啊,我亲自盯著他们数的,一个都没漏。” “不对,少了一个。”他拧眉。 “少了谁啊?”洛远赋凑过去,数著上面的人名,“没错啊,案卷就这么多,再说了,那现场自从和你们镇北军交接之后我保护得好好的,没人进得去。” 他们去之后没人进得去,那去之前呢。 晏昭眸子闪了闪,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了眼身后只留了一条缝的营帐门,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纸还给洛远赋:“嗯,许是我记错了。” “那宅院里的人和之前刺杀过我的刺客一样,面上都刺有往生花,虽武功高低有別,但和域门脱不了关係。”他补充一句。 洛远赋摸著下巴:“域门最近活动得確实频繁,可你看今日这些监视案卷,如此大的手笔,却只闹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动静,不合理啊。” 晏昭扯扯唇角:“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怎知,他们不是扮猪吃虎?” “有道理啊!”洛远赋一拍脑门,“明面上像傻子似地刺杀当朝重臣及家眷,让人觉得不足为惧,实际上酝酿著大事呢。” “行了,陛下还等著你復命。” 晏昭示意他先去宋仁帝那,等人走后,又看了眼身后。 李从今还没出来,他心里有猜测,却不好直接问她。 “玄安。” “属下在。” “去查一个人。” 玄安一愣:“谁?” 他掀唇,想了想,却又收了声:“不必了。” 这件事不能假旁人之手,若真相如他所想,李从今的处境,將万分危险。 他只能自己查,才可保万无一失。 “我去趟陛下那,你守好夫人。” 他说完就离开了营帐。 李从今换好衣服出来没看见晏昭,见玄安守在门前就知道他应该是去处理案子了。 “玄安,我休息会,任何人来了都不见。” 她撂下这句话,关上门,走到內间,从床下取出沐浴前就藏好的捲轴,打开。 吊牌上掛著母亲的名字,她紧张得呼吸急促,哪怕知道这捲轴里大概没有灭门惨案的真相,也控制不住地揪心。 “敬忝十七年三月二日,京郊礼佛。” “敬忝十八年六月五日,举家往京都郊外避暑。” “敬忝十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府中宴客,晏家、方家、张家皆应邀。” 这些记录是彻头彻尾的监视,可对如今的她而言,却像是一本与母亲的回忆录。 十几年过去,那些事却还歷歷在目。 礼佛那天她同大哥哥吵了一架,因为大哥哥弄碎了她最爱惜的小花瓶。 后来大哥哥赔了她一个新的,还同父亲一道给她做了个小鞦韆,他们才重归於好。 敬忝十八年,四岁的她第一次跟著母亲一起去別院避暑,大哥二哥在池塘里摸鱼,她也想去,结果掉进池塘呛了水,两个哥哥被母亲罚了面壁思过,却不计前嫌教她游水。 敬忝十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是噩梦开始的那天。 那日宴饮之后,府上管家离奇身亡,这个案子將母亲牵扯其中,最后竟定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眼前似有雾气,她伸手擦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落了泪。 可惜失去至亲时她才五岁,连父母兄长的模样都已模糊。 所以她只能將恨与怨狠狠记在心里,以此抓住与至亲至爱之人的牵绊。 这卷记录本应该终止在全家灭门那天,可她往后翻了一页,竟然还有。 只是最后一页在回来的路上被雨水打湿了,有些模糊不清。 她从案桌上拿来烛台,对著字跡仔细辨认。 许久之后,总算看清。 她將那些歪歪扭扭散开的字拼成一句话,通读一遍,驀地手脚发麻! 第52章 后院著火 “二子一女失踪,尚未发现踪跡或遗体。” 那夜仓皇出逃,她被大哥抱著,半道二哥摔坏了腿,毅然决然地让大哥放弃自己,后两人一路跑到京郊,大哥撞见晏家在寺庙祈福,將她和母亲的信物一道放进楚珈马车,孤身引开追兵,至此没了音讯。 她自幼被母亲娇养,没怎么见过外客,楚珈凭藉信物收留她后抹去了她身上所有同母亲的联繫。 可大哥二哥那时都已是少年模样,但凡和她家关係亲近的,不可能认不出。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哥哥都已惨遭毒手,却没想到时隔十三年,她竟然在一场阴差阳错的追杀中找到了他们还活著的证据。 所以他们现在在哪呢,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隱忍蛰伏中寻找沉冤昭雪的机会? 晏昭去后没多久便回来了,她將案卷收在了自己的包裹里,打算等回京之后再叫鈺娘他们暗中打探。 “是要回去吗?” 她见晏昭进门时交代玄安收拾行李,问道。 “嗯。”晏昭点头。 经此一事,宋仁帝也没了围猎的兴致,何况不知此地还有没有域门一党蛰伏,並不安全,圣驾不得马虎,晏昭与洛远赋商议后决定立刻回京。 她东西都已收拾好,只等著搬上马车,玄安进来取东西,晏昭却忽然问她:“小九会写奏章吗?” “什么?” 李从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日之事你是亲歷者,又涉及右相府,关係重大,怕由我或是旁人经手所述不尽详实,所以这份奏章想叫你起草,到时我来誊抄。” 叫她写奏章?! 寻常女子,別说写奏章,怕是看都没看过奏本什么样。 为何晏昭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见他神情不像玩笑,她犹豫道:“之前见夫君写过,若是给个模子,或许……可以?” “那回去后我叫玄安拿两本还未递上去的你看看。” 晏昭的摺子大半涉及军情要事,平日除了玄安,就连楚珈也不能隨便出入他的书房,就这么——给她看了? 哪里不太对劲。 想了许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但她能確定的是,晏昭不会害她,那兴许理由就如他所说那般简单? 回京有些匆忙,宋仁帝的鑾驾由镇北军护著先行一步。 孟仝被大理寺带走,不仅累连孟家,还牵连了靖王府。 孟黎云过门没多久,宋义瑾接二连三摊上事,只怕不会叫她好过。 齐云卿被齐修拉上了齐府的马车,萧怡儿跟李从今一道。 萧勃说是护送他二人,实际上是为了对晏昭救回女儿表示感谢。 毕竟敬忝战神在这,还有谁能护得了他。 一行人到了晏府,萧怡儿握著李从今的手,恋恋不捨的。 “从今,今天真连累你受惊了,放心,我萧怡儿很讲义气的,以后在太学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跟我说……哎呦!” 她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萧勃一爆栗。 “你这逆女,还嫌惹的祸不够多啊!”萧勃瞪她一眼,又冲晏昭二人赔笑道,“幼女无知,还请將军和夫人莫要见怪,改日我与王妃一道登门拜谢。” “萧亲王客气。” 晏昭看了李从今一眼,顿了顿道:“你先进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亲王说。” “好。” 她冲萧怡儿摆摆手,先一步入府。 萧勃等著他开口,却不想他反而看向萧怡儿:“那宅子里的人,都是郡主了结的?” 萧怡儿一愣,目光不经意间相接,她眼神瞬间天上地下的躲闪。 她答应了李从今不说的,但也没说问自己的人是晏昭啊! 他严肃起来比活阎王还叫人胆寒,洛远赋上堂的时候都未必有他此刻摄人,一瞬间而已,她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呃……对,对啊,好在平日母妃严格,不然今日我们只怕真要死在那群人手上了!” 萧勃闻言,自信地笑笑:“哎呀晏將军,小女虽然不识大体,但拳头梆硬,这点我这个做爹的还是清楚的。” 萧怡儿背过身去撇嘴。 你清楚个屁! 今天要只凭你女儿早死八百回了! 晏昭从军十余年,战俘里不乏硬骨头,他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萧怡儿的话中几分真几分假,他自有判断。 何况李从今手背上那道伤,不轻不重,一看就是在危机之时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若什么都不懂的,不可能伤得这么轻。 “多谢萧亲王一路相送。” 听了他这话,萧怡儿才鬆了口气,跟著父亲离开。 李从今回到院子,楚珈听闻了围猎场的意外,匆匆赶来关照。 她是又劝又哄才没叫她去寻晏昭算帐。 晏昭一下午都在书房,中途叫玄安送了两本奏章给她,交代她晚饭之前写出底稿。 她上午实是骗了他。 她確实看过递给上面的奏章,但却不是在他的书房,而是在从前母亲的书桌上。 她认字比旁人早,志向又不似寻常女子,从前母亲得空便会教她这些。 她说人臣是君王的眼睛,看世间困苦安乐,而奏章就是百姓的嘴,將他们所想所愿上达天听。 若她以后想成为和母亲一样的人,首先要学的便是如何將奏章写得出彩。 她研究了许久,终是在日落之前完成了底稿。 晏昭看过,点头称好。 “夫君莫不是誆我的,我还怕不堪入目呢。”李从今撒著娇。 她在自己身边娇俏单纯的模样,確实不像那奏章的主人。 “遣词准確,造句规整,比许多諫官写得都好。” 晏昭將她的底稿收起来,吃过晚饭便去修改誊抄。 李从今用飞鸽给鈺娘送了信,坐在臥房给伤口涂药。 戌时刚过,后院两个姨娘忽然来了。 杨姨娘的腿还没好全,走路有些拖沓。 周姨娘穿戴鲜艷,保养得也好,行事说话更是规规矩矩。 二人高下立见。 “妾来问夫人安,听闻夫人今日受伤,妾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来。”周姨娘行过礼,垂首而立。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比起心眼多但蠢的杨姨娘,周姨娘確实更討人喜欢些。 印象中她自入府以来便不爭不抢,如同透明人一般在后院生活。 自己同晏昭成婚后,她也没有来打扰过一次,甚至连碰都未曾碰上过。 “有心了,我不过一点小伤,夜深了,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都是做做表面功夫,闻言二人便折身离开,只是走了没多久,杨姨娘忽然独自折返。 李从今正准备去床上倚著,刚起身就见人鬼鬼祟祟进来,眯了眯眼。 “杨姨娘,这么晚了,可还有事?” 杨姨娘关上门道:“妾有要紧事稟告夫人。” 她那的事能有什么要紧的。 李从今重新坐回厅间,倒了杯茶:“何事?” “此事不仅关乎后院,还关乎將军呢。”杨姨娘清了清嗓子,用十二分的鬼祟语调道—— “夫人,府中后院——起火了!” 闻言,她一顿。 后院起火? 莫非是老太夫人要纳的平妻进门了?! 第53章 清冷自持的神 不可能。 她离府左右不过一日,平妻也是说娶就娶的? 若不是平妻,那后院就只剩下一人—— “你说周姨娘?” 她挑眉。 杨姨娘点点头:“夫人若信妾身,便去好好查查那周姨娘,她与人私通,怕不是一两日了!” 她的话未必就是真的,但空穴来风,周姨娘平日低调,也难保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知道了。”她答。 “夫人,您就这么放过她了?”杨姨娘哽了哽。 “你只是怀疑,又没有拿住证,我若是大张旗鼓去查,查出她清清白白,该当如何?” 她说得有理有据,杨姨娘挑唆不成,一甩袖子走了。 她走不多久,晏昭便回房,见她坐在床上走神,下意识看了眼床铺。 还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册子。 她听见动静,转头看他。 “在想今日的事?”他在床边坐下。 李从今摇头:“方才杨姨娘和周姨娘来了。” 这两个名字对他而言似乎有些陌生,反应了一会才道:“来探望你么?” “嗯,不全是。”她本想试探他对那二人的態度,但看上去晏昭似乎不甚关心。 “还有什么?” 她张了张嘴,把杨姨娘同她说的事咽了回去。 左右没有实证,还是等真抓了现行再说吧。 “自然是想藉机来看看夫君的。” 成婚之后,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好像还从没跟晏昭说起后院两个姨娘。 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同旁人分享自己的爱人,她自然也是,但晏昭纳妾在娶妻之前,大婚后也从没去过后院,叫她没有机会介意此事。 晏昭扬眉看她。 这话说得诚恳,但如此大度地同他开诚布公,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隱藏得够好。 李从今没看出他情绪上的变化,於是追问道:“夫君呢,回京之后似乎还不曾见过两位姨娘。” 自从答应了她在臥房休息,晏昭一日都没爽约过,就算是想去后院也没这个机会。 两位姨娘若要入主院得先经杨管家通传,周姨娘今日是第一次来,杨姨娘倒是来过,那日也没见上。 话里话外试探的手都挠到他心口了,偏还不动声色的,好像他再多说些什么,她就要像个“贤妻”似的把他推去后院。 晏昭倚在床榻上,手撑著额侧,定定地看著她。 李从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开脸去:“夫君这么看著我,不会是觉得我耽误你同二位姨娘亲近了吧?” 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冤枉人。 他勾唇:“我与她二人面都没见过,何来的亲近。” 什么? 李从今有些讶异。 “两位姨娘入府已经五六年了,夫君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他在家中时日本就少,回府后若无传召,那二人也不会隨意来主院,三年五载不见面很稀奇? “杨家和周家都是书香门第,纳妾是父亲趁我出征在外时拿的主意。” 他回府知晓此事后便叫玄安去跟那两人传话,毕竟没有做成真夫妻,若是她们要走,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离府,他不会拦著,楚珈也不会。 若真要离开,晏府更会以白银田庄相赠,不论嫁谁,都不愁短了吃穿。 只是她们在家中都是庶女,怕离府归家后受苛待,於是都自愿留下。 李从今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此事。 从前想著不论晏昭喜不喜欢杨姨娘和周姨娘,毕竟是快到而立之年的人,有需求要解决很正常,没想到他不仅没去过后院,就连面都没见过。 “所以夫君没有和她们……那什么过?”她眨眨眼。 “哪什么?”晏昭眉心跳了跳,“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旁的了么?” 李从今撑著床沿滑到他身旁:“真的……没有吗?” 到底是忍性厉害,还是—— 她扫了一眼,抿唇。 还是不行啊…… 晏昭捏著她的下巴,叫她抬起头:“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夫君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在憋什么坏心眼,如此光明正大的,他也没见过第二个。 她顿了顿,试探道:“那可以吗?” “不可以。”他直截了当地拒绝。 “你白天答应我了的。”她立刻换了副嘴脸,不依不饶。 晏昭扶额:“那时你又没有受伤。” “我伤的是手,又不影响。” “李从今!”他恨不得把她那张嘴堵上。 她一把抓住他衣领,中衣被她扯开,她就这么大咧咧地坐上来。 “那亲亲,亲亲总可以了吧!” 吻在他脸上四处落下,像报復他似的,眉峰、鼻樑、眼睛、脸颊一个都没倖免。 她手上还包著纱布,馒头似的蜷缩在他胸口。 这种带点情绪的吻很难不让人情动,晏昭几乎瞬间就被她带起了反应。 她有所察觉,故意沉了沉腰,听他低喘一声。 “好了。”他抵住她的额头,抓住两只作乱的手。 也不能次次都显得如此刻意,於是她点到为止,翻身下去,將被子一裹就在他身边躺好。 没事人似的。 晏昭嘆口气。 明明是为她著想,明明委屈的是他自己,怎么有个小坏蛋总不领情,还要变著法地折磨他。 “夜深了,夫君早些休息吧。” 她补了一句。 晏昭应了一声,只靠在床边看著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起初她还隔段时间就从被子里探头出来看看他,后来实在被困意淹没,沉沉睡去。 他平復了好一会,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睡熟了,哼哼唧唧地蹭了蹭他的手。 烛影下她的脸白皙粉嫩,浓密的睫毛扑在眼下,叫人看了就喜欢。 “小九。”他轻唤一声。 她嘴巴动了动,像是回应,过了会,又像是做了噩梦,眉心紧锁。 “夫君……” 他伸手抚平她眉间,拍了拍她的后背:“別怕,不论从前发生过什么事,只要我在,必不会叫你重蹈覆辙。” 李从今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总是做梦,可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 晏昭上朝去了,她满脸疲惫地洗漱,刚坐上饭桌,就见杨管家满脸惊慌地跑进院子。 “夫人,大事不好了!” 第54章 杨姨娘死了 杨管家处事一向老道,李从今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敛了神色。 “何事?” “夫人。”杨管家三两步跨过门槛,身上汗涔涔的,“那杨姨娘……自杀了。” 最后三个字气音一般喷出来,他又打了个寒战。 “什么!?”李从今忽地起身,定定地看著他。 春桃手里拿著碗筷,僵在原地。 “夫人,尸体是杨姨娘丫鬟檀儿发现的,今晨她打了水要去给姨娘洗漱,刚进屋就见凳子倒在脚边,人吊死在了房樑上,身子都凉透了,只怕昨晚就没了。” 杨姨娘入府五年,手段耍了不少,但从未得逞,她脑子不灵光,所以就连楚珈都不曾同她计较。 府中没有她的敌人,日子过得又算顺心,娘家那边更是因为晏昭的平步青云对她另眼相待,怎么可能会好端端地自杀。 唯一能叫她惹火烧身的,只有昨夜…… 可晏昭已经同她二人说过,若是有心爱之人,晏府不会阻拦。 周姨娘无论如何不至於如此。 她沉了脸色道:“人可在她院中,我去看看。” 正要迈步,却被杨管家拦下:“夫人,那尸体已经被老太夫人带去她的院子了!” “命案现场,谁许他们擅自挪动尸体的!”李从今眉心紧拧,捏紧了拳头。 杨管家摇头:“檀儿说,昨夜杨姨娘来过您这,回去后就有些不对劲,所以她一口咬定,是您害死了杨姨娘啊!” “胡说!”春桃直跺脚,看向李从今,“小姐,奴婢这就去找主母!” “不用。” 她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反应过来其中蹊蹺。 杨姨娘死了,她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老太夫人著急忙慌將尸体抬去她的院子,必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只怕她人还没现身,罪就已经安好了。 “走,去老太夫人那。” 她抬脚就往外走,杨管家和春桃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人还没走到老太夫人院门前,就听见里面哭喊悽厉—— “姨娘,你就这么去了,叫檀儿怎么活啊!” 李从今眯眼。 杨姨娘性子烈,生前没少打骂下人,这个叫檀儿的丫鬟常常受她虐待,此刻却哭得如此悲痛,实在奇怪。 她冲杨管家道:“你去查查,昨夜杨姨娘都去了哪。” 杨管家点头退下。 老太夫人坐在厅內,见她进了院子,厉喝一声:“你这悍妇,人命关天,竟还敢来迟!” 中气十足,没了病懨懨的疲態。 看来叫她痊癒的不是什么名医名药,而是她身上的热闹。 楚珈一早去了齐府,三房一家只有晏瑶瑶在府中,二房上下又沆瀣一气。 这局,做得还真巧。 杨姨娘的尸体就停在院中,草率地用一块白布盖著,檀儿尽心尽力地在一旁表演,布料都被她扯下一角, 她看见杨姨娘惨白的脸,春桃嚇得赶忙闭上眼,她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脖颈处那道红印上。 “还不进来,是杀人心虚,还是不知悔改!?”老太夫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她轻扯唇角,入了厅间。 “祖母慎言,杀人的罪名可不能隨意捏砌。” 她面上不慌不忙,全无他们想像中的惊惧,叫人探不到底。 江秀红闻言接话道:“从今,也不是我们怀疑你,实事摆在面前,你推諉又有什么意义?” 李从今看她一眼,二人对视,对方瑟缩一瞬,想起什么,又重新扬起下巴。 “实事?”她嗤笑一声,“二伯母说的实事是什么?是有人亲眼瞧见我杀人,还是亲耳听到我叫杨姨娘去死?” 她言之凿凿,晏瑶瑶“呸”了一句:“还要什么证见!?那檀儿都说了,杨姨娘就是叫你逼杀的!” “一个下人三言两语就定了主子的罪,三姐姐,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 她话说得直接又气人,晏瑶瑶瞬间涨红脸。 老太夫人吸取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勉强稳住心神:“那你又如何自证清白?” “我为何要自证清白?”李从今嗤笑道,“就算是上了公堂,那也是谁主张谁举证,檀儿说我害死杨姨娘,逼她自尽,那就拿出证来,遗书也好,人证也罢,若拿不出,那便是栽赃陷害!” 她说罢,转过身看向院中的檀儿:“家僕冤赖主人,依律轻则杖刑一百,重则削籍流放!” 檀儿抖了抖,赶忙低下头去。 见状,她更篤定心中猜想。 江秀红见檀儿胆怯,赶忙道:“从今,你可想好了,此事可大可小,若非要闹上公堂,声名有损是小,一旦定了你的罪,你的一生可就毁了!” 可大可小? 李从今眼神发冷。 只怕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著大事化小! “我行得正坐得直,只怕公堂之上畏缩惶恐的另有其人。” “好啊,好啊!”老太夫人一拍桌子,“南哥儿,去街上將巡捕找来,我今日就要將这歹毒恶女下大狱!” 前头憋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一口一个家事不要声张,实际从没人为晏府的声名考虑,都想著此事闹大拖她下水,好叫晏府重新回到老太夫人的掌控之中。 李从今没接话,晏耀南还有些怕她,畏手畏脚的。 晏瑶瑶见状,掐了他一把:“真没用!” 她转身看向老太夫人:“祖母,孙女去叫!” 晏瑶瑶自上次在主院被她收拾后就一直记恨著,正想寻个报仇的机会。 李从今神情淡淡的,看著她屁顛屁顛地跑出去,没接茬。 她愿意跑就让她去跑把,还省的春桃费脚力了。 晏瑶瑶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祖母,孙女刚出门就碰上了街上巡防的镇北军,这下可不能叫她轻易脱身了!” 老太夫人闻言,喜上眉梢。 镇北军中小有名气的將领都曾在她六十大寿时前来祝贺,她好歹是晏昭祖母,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卖自己这个面子。 於是她赶忙道:“叫人进来,將这不思悔改的毒妇下狱了!” 李从今像是旁观者般冷眼看著,没插一句话。 “祖母放心,万不会叫她逃了!”晏瑶瑶说话间已进了院子,耀武扬威的,“您看看,今日来的是谁!” 第55章 瞎子都看得出谁才是將军的心头肉 屋內人循声看去,就见领头的將军带著十余士兵进来。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李从今先是一愣。 哟,还是老相识。 老太夫人见了来人,立刻起身道:“原是方將军来了。” 方烈刚准备交班就在晏府门前撞见了晏瑶瑶,她说家中出了大事要他拿人,便跟著来了。 见了老太夫人,他立刻行礼。 对方就喜欢在晏昭手下面前撑这种场面,见状身心舒畅:“方將军不必如此多礼,你跟著我孙儿鞠躬尽瘁,晏家合该多敬你一分。” 这种居高临下的场面话叫她显摆足了。 方烈见了院中尸体,愣了愣道:“老太夫人,这是……” 老太夫人收了笑脸,掐腰道:“方將军,今儿我府上出了命案,特请你来拿人!” 镇北將军府上有命案可不是小事,方烈不敢怠慢:“將军可知此事?” “我孙儿还未下朝,怕是不知,所以我才叫你前来,拿住歹人,不能叫她跑了!” 方烈一怔,有些犹豫。 一旁的晏瑶瑶道:“方將军,你不是我兄长肱骨么,怎么我家出了事,祖母还使唤不动你了!” 晏昭的下属,镇北军的將军,凭什么要听后院妇人的话行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从今看著那二人仗势欺人的模样,扯了扯唇角。 话已说到这份上,方烈只能点头。 晏瑶瑶看向李从今,冲她比了个侮辱的手势—— 你等著吧!敢和我爭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从今双手抱胸,挑眉—— 是么,那我拭目以待。 “不知老太夫人要拿何人。”方烈问道。 不等其他人说话,李从今便主动开口道:“是我。” 刚才屋內人一股脑涌向他,把李从今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此刻才发现对方的存在。 他僵在原地。 “夫……” “方將军,就是她,赶紧把她拿了,送去府衙!”晏瑶瑶指著李从今叫道。 老太夫人也道:“方將军,此女为我晏家养女,却逼死后院妾室,叫我晏府惹火烧身,绝不可轻饶!” 晏家二房三房是祖传的自视清高,他们故意不说李从今的身份,就是料定晏昭成婚一事未在军中公开。 在他们眼中,身为祖母的老太夫人自然比一个没家世背景的养女话语权要重得多。 说罢,她看了江秀红一眼,对方狠下心,凑过去低声道:“老太夫人全是为昭哥儿和晏家考虑,她是我晏家祸害,若寻得到机会,方將军也可自行结果,我晏家绝不与你为难!” 方烈猛地一抖。 晏昭在军中低调,他也只在老太夫人六十大寿那日见过一面,原以为晏家上下也如他將军那般为人端正谦逊赤诚,今日一见,倒叫他傻了眼。 旁的他不知道,但就那日方嬋欲杀李从今,她却只是给自己女儿一个教训来看,她也不可能是什么心肠歹毒之人。 “李从今,一会下了大狱再哭喊可没人会救你,杀人的罪名一旦成立,我兄长也定会弃你如敝履!” 晏瑶瑶哼哼两声。 到时候,她还是家里的团宠! “谁下大狱,还未可知呢。”李从今驀地笑了一声。 对方一哽,拧眉看她:“你疯了吧!” 见她没答话,晏瑶瑶又看向方烈:“方將军,你看她如此猖狂,快將她带走!” “方將军,你迟迟不拿人,难不成老身叫不动你?!” 老太夫人一句话,又將李从今逗笑。 “你这恶女,到底在笑什么!”对方终是被她惹恼,气急败坏道。 她抬手挥了挥,散掉面前的污浊之气:“我笑,你们像跳樑小丑。” 没等那几人反应过来,就听她突然厉声:“方將军,镇北军巡防京畿,却有人当街妨碍公务,该当何罪?!” 方烈一撩衣袍,跪下恭敬道:“回夫人,妨碍公务者,当受鞭刑四十!” “夫人?”晏瑶瑶一愣,“你们怎知她……” “三姐姐。”李从今打断她的话,“你可听到了?” 对方还没回过神,便听她接著道:“那还烦请方將军,將犯法之人押送府衙。” “是,夫人!” 方烈一挥手,身后便上来两人架起晏瑶瑶,她总算清醒过来,发疯似地挣扎:“你们干什么!你们敢动我?我可是晏家三小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从今站在她身前,同情地看著她,“三姐姐,你又算什么东西?” 用最柔软的语气说最狠厉的话,是她一贯的作风。 “方將军,杀人的是李从今,你为何抓我孙女!”老太夫人拉住晏瑶瑶的手,“难不成,这养女的话,比我还管用!” 方烈在李从今面前垂首。 什么晏老夫人,他从未听晏昭提起过。 但前几日在军营,他对李从今的態度眾人却瞧得分明。 瞎子都看得出她是晏昭的心头肉,何况选马一事叫军营上下都对这个將军夫人心服口服,她绝不是什么耍手段的黑心之人。 倒是晏家这几个內眷,分明只与晏昭沾了点亲,却处处打著他镇北军的幌子行逾矩之事,败坏將军声名。 他也有夫人,自古夫妻同心才能长久,站在李从今这边,绝不会错。 “还愣著做什么,將军夫人的话,你们没听见?!” 方烈开口,那两人毫不犹豫地將晏瑶瑶拉了出去,就这么一路连拖带拽地扭送府衙。 老太夫人心如刀割,想追却迈不开腿,怒道:“你要做什么!那是你三姐姐,你怎敢叫她下狱问罪!” 李从今抬手捂唇,笑了笑:“祖母別急,三姐姐不会孤身一人的。” “你这话什、什么意思?”江秀红看似扶著老太夫人,实则躲在她身后。 她这疯疯癲癲的模样自己曾见过的,那次晏耀南被打得脱了层皮! 屋里几人僵持著,杨管家一路小跑著进来,贴耳同她说了几句话。 她点头,冲老太夫人和江秀红道:“既然祖母和二伯母拿不出我害死杨姨娘的证据,那我便叫杨管家去报官,昨日她不仅去了主院臥房,走后还来了祖母院中,后又与二伯母说了会儿话,我们这几人,一个都洗不清嫌疑。” 她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步摇,明明笑著,神情却同厉鬼一般恐怖。 她看著那二人,一字一句道:“既如此,那咱们——便一同下狱!” 第56章 黄土埋到脖子了?再掀一铲子! “你说什么!” “你敢!” 江秀红和老太夫人齐声道。 李从今扫了她二人一眼:“都已经闹到这个地步,祖母觉得能轻易收场么?何况这不就是祖母与二伯母所愿,叫晏家因杨姨娘之死永无寧日!” 老太夫人滯住。 原是听了檀儿的话,认为可以使计让李从今滚出晏家,这下倒好,李从今的罪名还没定下,先折了晏瑶瑶,就连她这把老骨头都要去过堂! “李从今!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晏家才会到如此境地!” “祖母,您老糊涂了。”李从今一针见血,“是您和二房三房失去了大房倚仗才会到如此境地。” “没了您和那两房,镇北將军府还是镇北將军府,可晏家,还会是那个晏家吗?” 被她戳中要害,老太夫人脸色发白,憋了许久,忽然扯下头上的金釵刺向李从今:“你这个祸害,去死!” 方烈嚇了一跳,没来得及拦,眼见著釵子逼近李从今的脖颈。 下一秒就要见血,金釵却被人赤手拦下。 晏昭不知何时出现在李从今身后,握住老太夫人的手,將人甩开。 老太夫人本就颤颤巍巍,被这么一甩,扑在江秀红身上,將她压在了地上。 “晏昭,你竟敢这么对祖母!”老太夫人没摔著,支起身叫骂。 江秀红被她压著,哀嚎不断:“昭哥儿,李从今她杀了人啊,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她!” “杨姨娘的事我已知晓,方才在御书房也已奏明陛下,將此案交由大理寺查办。”他睨了一眼那二人,“二伯母放心,大理寺雷霆手段,不会叫好人蒙冤,也不叫真凶逍遥法外。” “什么?大理寺……”江秀红闻言,怔怔道,“怎么会惹到大理寺去……” 李从今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眸子一动。 洛远赋稍迟一步,带著人马赶来。 “晏夫人,又见面了。”他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面上笑著,实则心里正苦。 李从今是不是惹了什么煞神,春楼乌龙、猎场刺杀,如今在自己家里也被捲入命案,他和晏昭自幼相识,受了不少对方的照顾提携,如今倒是全还在他夫人身上了。 “洛少卿,杨姨娘並非自尽。”李从今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闻言,洛远赋和晏昭对视一眼。 他回头看了看白布盖著的尸体,只消两眼便点头:“夫人说的是。” 刚才她进院子时仔细打量过杨姨娘脖子上的伤痕,布条勒出的红痕明显,但只要仔细观察,那勒痕之下,还有一道更深的掐痕,足以扼断她的咽喉。 看手掌的大小,不大像是女子所为。 “夫人可有怀疑的人选?”洛远赋看了眼地上二人,悄摸问道。 他当然不觉得是李从今杀了杨姨娘,否则晏昭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叫大理寺介入此案。 “昨夜杨姨娘来找我,说要告发周姨娘私通,但没有证据,我便没有声张。”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通有谁要杀毫无威胁的杨姨娘。 “瞭然。” 洛远赋点头,冲带来的人道:“晏家上下皆涉命案,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京,听候传唤!” 大理寺带走了杨姨娘的尸体,他们经手的都是大案要案,杨姨娘案线索虽少,但嫌疑人逃不出晏府,並不难断,估摸著用不了几日。 “晏昭,你是被这妇人毒了心,所以才敢如此狂妄!”老太夫人还掂不清自己的斤两,说教著,“此女简直是我晏家的祸水,你必须同她和离!” 晏昭看了李从今一眼,她伸手,装模作样地扯扯他衣袖:“夫君……” 说她是祸水? 那她就装得更像一些。 黄土埋到脖子了还这么爱挑事,她不介意再帮忙掀一铲子! “既然祖母与姑母对从今有意见,不能共处,那不如此案过后分家,都清净些。” 晏昭开口,一句话叫所有人愣住。 李从今定定地看著他。 豪门大户,內宅鸡飞狗跳是常有的事,晏昭这些年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突然如此冷情。 “你敢分家!”老太夫人指著他。 “祖母,孙儿不是同你商议。”晏昭转身冲杨管家道,“这几日清点好各房物品,等案子了结,便送他们离府。” 杨管家点头称是。 二人离开院子,只留老太夫人和江秀红瘫坐著。 老太夫人为二房三房今后的荣华富贵担忧,江秀红却在为另一桩事胆战心惊。 回了东院,等春桃退出去关上门,李从今才道:“夫君真的不怀疑我?” 晏昭摇头:“你有什么理由杀害杨姨娘。” 昨夜才同她坦露纳妾一事的始末,她和那二人井水不犯河水还说得过去,冒著砍头的风险杀人? 百害而无一利。 “杨姨娘被害,应是府內人所为,夫君为何要经大理寺的手来查此案?” 按照现今律法,小妾死亡报呈府衙,由巡捕房介入即可,官宦人家大多不愿声张,府衙也会秘密调查,结案后案卷一封,无人知晓。 可大理寺一来,满城风雨,恐损將军府名誉。 “杨姨娘之死,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晏昭拧眉,“今晨洛远赋派人来传话,说关押在大理寺狱的孟仝,於昨夜畏罪自杀了。” “孟仝死了!?”李从今心一冷,“怎么会……他只是买凶杀人,还没有得手,最多就是杖刑,留下案底不得入朝为官,何至於死?” “他的死,要么是被人在狱中残害,要么是害怕域门那群杀手背后之人,不论哪一种,恐都危及京都安危。” 毕竟能將手伸到大理寺杀人的,又或是能逼得右相之子在狱中自尽的,定是权势滔天之人。 “孟仝畏罪自尽,定会遭人非议。”李从今沉思道,“將军府正好此时出了命案,更像是为了掩盖前一件事。” “小九聪慧。” “但孟仝和我之间不过是一些摩擦,那日他被带走时孟相和孟黎云的反应都不对劲,怕是做了替死鬼。” 孟黎云想杀她已有方嬋的先例,相比於没有价值的孟仝,孟相保住女儿是情理之中。 “嗯。”晏昭頷首,“毕竟孟黎云背后,是靖王。” 李从今听到“靖王”两个字,忽然一惊:“我好像想到两个案子之间的联繫了……” 第57章 不吃点心吃什么 晏昭示意她说。 “如果说,真有人可以同时叫孟仝畏惧,又能將手伸到將军府里,那只有靖王。”李从今分析得头头是道,“毕竟我们府上,还有个靖王府內应。” 江秀红。 但她没想明白,宋义瑾或许会针对將军府,但江秀红哪有这样的脑子让此事水到渠成。 再者,宋义瑾是敬忝的亲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费尽心思监视那满朝文武,只为夺权? 这不合常理。 两件事总有些割裂。 “这些线索我会叫玄安告知洛远赋,他自有办法查出其中曲直。” 大理寺最有名的少卿,专啃那些硬骨头,对付府上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 李从今点头:“夫君方才为何提起分家的事?” 晏昭一顿:“小九不想分家?” “倒也不是。” 分不分家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区別,那两房人在將军府里除了添乱败坏名声,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晏昭沉默一会,掀唇道:“他们打扰到我们了。” ? 李从今愣愣地看著他。 这种荒谬又似冷笑话的句子怎么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太诡异了。 刚才在老太夫人院子里没注意,手背上的伤口裂开,洇出血跡,晏昭拿了药和帕子,解开纱布重新整理。 “我还是觉得赵灵山的宅子奇怪,那么多人住在里头,若真遇到了什么事,只要將宅子围起来,便可一网打尽,这不安全。” 晏昭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那日到时就发现宅子的问题,行军打仗这么多年,那座宅子不论是作为据点还是中转地,都过於简单了。 “我交代了洛远赋,看是否还有其他出入口,顺带排查赵灵山其余地方。” 洛远赋这个少卿简直是劳模。 卸去纱布,鲜红的刀伤横在她手背上。 他將帕子沾了水,仔细擦拭:“杨姨娘不是自尽,你如何得知?” 若说见惯了死人的,能从伤处分辨一二还说得过去,李从今一直在內宅后院呆著,怎么像是对仵作之事十分了解的模样? 她眼神闪了闪:“我……我在书上看到的。” “书?” “以前閒来无事爱看点奇案话本,那上面多有写死法的,看多了也就知道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杨姨娘好好一个人突然上吊,我总觉得不对劲,所以多留意了几眼,那伤口和书上说的很像,洛少卿不也一眼看出了么。” 那她还真是天赋异稟。 “旁人见了尸体大多心生恐惧,你倒还想多看两眼。” 晏昭笑笑。 她张张嘴,打了个哈哈。 “嘶……”他碰到伤口,她瞬间吸了口气。 “很疼吗?”他放轻了动作,“很快就好。” 也没多疼,但药盖在没有结痂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灼人。 她摇头:“这点伤在夫君眼里只是小伤吧。” 毕竟他的伤疤遍布全身,深深浅浅,刀的箭的什么都有。 “行伍之人,受伤也有讲究。若真到了千钧一髮之际,不得不挨一刀,挨在哪,多深多长,也能自己掌握分寸。” 李从今垂眸看著自己手背,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从赵灵山回来之后,他做了许多从前不会做的事,毕竟是日夜相处的夫妻,她能感觉到晏昭有事瞒著自己,且他的心结,一定和自己有关。 可她不敢、也不能告诉他真相,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 不是不信他,而是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晏昭处理完她的伤口就去书房了。 他平日在外征战,回京后便要將出征时积攒下来的军情亲自过目一遍,看处理是否得当。 有时积压的多了,又或是遇到难办的,连著几个月都忙得见首不见尾。 李从今心里压著事,明明早上他才为她出过头,明明他做什么都一如平常,可她却觉得二人之间生了嫌隙,不再同往日那般单纯亲近。 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春桃以为是在担心杨姨娘的案子,进来劝了两回,她一点也没好。 晚饭晏昭没在院子里吃,反而是楚珈陪她一道。 楚珈也以为她是因上午的事收了惊嚇,宽慰了许久,一直陪到晏昭回来。 “母亲说你晚饭没吃几口,不舒服?”晏昭在榻上坐下,对面的李从今確实如楚珈描述的那般—— 榻上好像有钉子,扎得她不得安生。 “没有。”她否认。 实则是心中有事堵著,根本吃不下饭。 晏昭再迟钝也知道她情绪不对,挪走了两人之间的小案几,將人抱进怀里:“怎么了?若是有事就跟我说,嗯?” 他怀中很暖,声音也没来由地叫人心安。 忐忑了一整日,春桃和楚珈的劝解宽慰都没有他灵丹妙药的一句话管用。 “夫君。”她抓著他的衣袖,“若有一天我犯了错,又骗了你,你会如何?” 晏昭哑然:“你从小到大犯的错还少吗,我又把你如何了?” “我说的不是那种错……”李从今哽了哽。 他挑眉,补充一句:“触犯律法的事,不许做。” “我哪有那个胆……” 晏昭点了点她额头:“只要不是犯了律法,忤逆人伦,知错能改就好,我不会罚你,更没必要瞒著我。” 这话说得她更愧疚,点头应道:“嗯,知道了。” “乖。” 不论她做什么,晏昭永远都是那副可以包容她一切的模样。 “叫春桃去拿几碟点心?”他勾唇,顺了顺她的发。 她长髮及腰,又直又顺,额前却有许多捲曲的小杂毛。 想起初见时她年纪尚幼,一头短髮冲天似的站著,怎么都梳不下来。 楚珈说光看她的发就知道是聪明又倔强的脾气,从前不觉得,近日倒是颇有感触。 李从今摇头:“不想吃点心。” “那想吃什么?空著肚子半夜睡不著。” 李从今手指戳了戳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亮了亮。 晏昭挑唇,捏住她下巴,轻轻抬起。 她没有垂眸,反而直视他的眼。 目光热烈滚烫,他喉结动了动,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向后靠去。 吻让温度急速上升,皮肤瞬间变得滚烫。 李从今砸在他身上,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第58章 別忍了 晏昭翻身,將她按在榻上。 情绪的浪潮灭顶而来,她哼了两声,急不可耐地抓著他的手。 吻到耳后,顺著脖颈纤长的弧度而下,她皮肤有些潮湿,觉得燥热,想伸手扯掉那些束缚。 这种事上她向来主动,也不扭捏造作,喜欢的,不喜欢的,觉得好的,不好的,都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来。 “夫君……”她眼里水汪汪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语气急切,还带著一丝恳求。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 她赶忙將人拉住:“不……继续了吗?” “去净手。”他声音喑哑低沉,好像绷紧的琴弦。 刚回府就听说她吃不下睡不好,一整日都闷闷的,也顾不上沐浴更衣就回房了。 “那夫君先去洗漱吧,外头天热,身上定不舒服。” 这么为他著想?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晏昭看著李从今,半信半疑。 他叫玄安备水,欣慰地亲了亲她,抽身去书房。 李从今目送他离开,等人走了忽地换了副面孔,从榻上溜下去,趿拉上鞋,鬼鬼祟祟地从迴廊下跑过。 晏昭才在水里坐下,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等他反应,一阵馨香飘过,怀里多了个人。 她就只来得及脱了外衫,里头的抹胸还穿著。丁香紫的绸缎上绣著蝴蝶纹样,一看就是她亲手绣的,针脚並不密实,但线条圆润可爱。 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明知他沐浴偷溜进来就算了,竟然还敢往浴桶里扎。 晏昭没问她到底要做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非要她开口只会叫自己听到更大逆不道的话。 他不问,不代表李从今不会自己答,她抱住他的胳膊,十分大方道:“刚才的事还没做完呢。” 他就知道。 “等……” “不等!” 他刚张嘴就被她捂住,她坐在他腿上,抵著他的额头。 不是他不识夫妻之趣,是眼下的光景过於叫人心潮澎湃,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怪道她刚才如此大方地放他走了,原来早就替自己谋划好了后路。 “夫君。”她声音比寻常任何时候都娇糯。 他视线落在她唇上,应了一声:“嗯。” 她抬手摸上他的眼,湿漉漉的水汽蹭了他一脸。 不知氤氳的到底是雾气还是神智,他模糊之中只听见她问自己:“净好手了么?” 人可以忍一次,忍两次,事总不过三。 晏昭低笑一声:“小九准备好了么?” 还提前跟她预告一声,人真好。 李从今搂著她,白皙的胳膊缠在他身上,点点头。 他低喘一声,低头含住她的唇。 他喜欢磨蹭她的脸颊,鬢边的发毛茸茸的,让人心尖柔软。 绸缎在桶边落下,她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用了些力气,痕跡明显。 “不喜欢?”晏昭揽著她的腰,之前不是很喜欢这样逗弄她么? “喜欢。”她抿唇。 这模样叫他想起从前养的那只猫,给它顺毛逗她玩时,每到尽兴处,它总是控制不住地轻咬他的手。 晏昭的耐心她是领教过的,他十分照顾她的感受,就怕她没有做好准备。 几番试探下来,她已经受不住了。 “可以了……”她主动道。 桶里的水早就凉了,但皮肤却是滚烫的。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还没放下去,书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这场景似曾相识,但晏瑶瑶今日领了四十鞭刑,只怕得躺上半个月。 “將军。”玄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请您即刻入宫。” 李从今心一凉。 此刻已近亥时,若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大事,宋仁帝不会急召入宫。 难道又要打仗了? 她起身,利索地擦乾身子將衣服穿好。 晏昭什么也没说,走时亲了亲她:“等我回来。” 她点头:“嗯。” 可他今晚还能不能回来,她心里也没底。 回到臥房,春桃给她铺好了被褥,她躺在床上久久难眠,思来想去起身掏出了昨日赵灵山找到的案卷。 她细细读著,看到母亲在家中设宴那日时,目光停留片刻。 晏家、方家、张家。 晏家就是镇北將军府,张家应是张祭酒一家,那方家是谁? 她仔细回忆当时与母亲交好的世家,想了许久,总算想到一个姓方的。 此人当时在征西军中做个小官,因为人正直,被晏老將军看重,引荐给了母亲,后来从征西军中出来,入了镇北军。 镇北军? 方? 李从今一愣。 方烈!? 她印象中那方將军確实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庶女比她大一岁,好像叫尧儿。 但招赘的嫡女方沉、顽劣囂张的次女方嬋都见过了,怎么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小女儿? 莫非她出了什么意外,夭折了? 猜也没用,不如下次见面后再旁敲侧击地问问。 子时已至,晏昭还未回府。 皇宫,御书房。 洛远赋和晏昭立在宋仁帝桌前,相视一眼。 下午赵灵山下了一场大雨,暴雨冲塌了那座被火烧过的宅子,洛远赋带人翻找时发现了暗道。 这条地下暗道蜿蜒曲折,有不少分叉口,他叫人分成几组从各个路口散开,结果又发现了四处没有登记造册的宅院。 他们到时早已人去楼空,宅子里就连桌椅板凳都搬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但暗道里最宽敞的几条路,出口却是皇城之外的四个城门,以甬道及出口的尺寸衡量,至少可同时叫上千人马一涌而出。 如此縝密又规模庞大的规划,只有一种可能—— 起兵造反。 他不敢怠慢,连夜入宫向宋仁帝稟明此事,提议叫负责京畿安防的晏昭前来一同商议。 宋仁帝看了二人奏章,沉默许久。 “两位爱卿以为,是何人布此大局?” 洛远赋有些犹豫:“陛下,那些黑衣死侍面皆刺往生花,应是域门。” “可域门,早已被晏老將军灭了。” “所以臣以为,此域门非彼域门。” 宋仁帝放下奏章,点了点案桌面:“洛爱卿不妨直说。” 洛远赋一哽。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要说的那件事,早已盖棺定论,被世人遗忘。 此刻说出心中猜疑,怕会牵连出当时涉案的所有官员,顛覆大理寺清正严明的权威。 晏昭知道他心中所想,於是替他道:“陛下,臣父剿灭域门是三十年前,而现在的域门现世,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宋仁帝面上看不出喜怒,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洛远赋接话道:“臣看过那座宅子里的监视记录,其中最早一条始於十五年前,说明这些人至少从十五年前就开始谋划这一切,苦守两年有了第一次出手,符合情理。” 宋仁帝頷首:“你们说的十三年前那个,是什么案子?可经大理寺之手?” “是。”洛远赋垂首,应了声,却不敢往下说。 不说这案子关乎大理寺內多少人的性命,就凭那死者与宋仁帝关係非同一般,他也不得马虎。 宋仁帝见他不答,凝眸扫了一眼。 晏昭再次代他开口—— “回陛下,是敬忝十九年,除夕灭门案。” 闻言,宋仁帝面色猛地一变。 第59章 谁才是他的好妹妹 洛远赋低著头,怕多说一个字便会惹得龙顏大怒。 大殿內沉寂了许久,安静得没有人气。 就在洛远赋觉得自己快站不住时,才终於听见宋仁帝的声音。 “十三年前那桩案子,大理寺不是已经结案封存陵阁?” 果不其然,把已结的案子拿出来,首当其衝的就是大理寺。 “是……”他硬著头皮道,“因当时案发现场毁坏严重,屋內痕跡被大火烧光,根据其中一副未被烧毁尸体面颊上的往生花认定是域门所为,但当时域门並未做出什么逾矩之事,都是些小偷小摸的案子,於是最终以抢劫定案。” 晏昭顿了顿,从袖中取出案卷:“臣入宫前,已去陵阁取出卷宗,此案发生后,府衙拿下了当地域门门徒,这些人对所行之事供认不讳,称只是图財,但现在看来,图財背后,害命才是真。” 毕竟当时举家流放的可不是一般人,灭门惨案发生之前,大理寺內部仍对其罪行各执己见,按那时掌握的证据,翻案也並非全无可能。 可人一死,大理寺也无甚好查,匆匆结案。 “若朕要你们查清线索重审此案,你们有几分把握翻案?” 两人相视一眼。 如此重案重审,必会闹得人尽皆知,涉案人员身份敏感,若不能翻案,反倒坐实了罪证,叫百姓如何看待当今朝廷? 洛远赋不敢说,唯晏昭沉声道:“臣愿与洛少卿一道赴西南边境,竭尽所能寻找线索。” “去西南倒好说,只是这由头……” 不能说是查案,一是线索不明,不可草率重审,二是依眼下京都情形,只怕两人还没出城门就遭暗杀。 晏昭思索道:“近日兆西国正与我朝谈判,以我朝五十名战俘交换大理寺死牢中的两名兆西间谍,押送此二人离京,既需大理寺派人看守,也需镇北军隨行护送。” “那就这么办吧。” “臣遵旨。” 洛远赋离宫就带著晏昭回大理寺提那两间谍。 晏昭给玄安传口信,叫他带上十名镇北军骨干同他赴西南。 “我去就罢了,你明知这是一趟浑水,为何还要主动提出隨行?”洛远赋不解。 “有些事,要亲自確认了才安心。” 对方一愣:“何事?” 晏昭顿了顿:“我看了大理寺的卷宗,上面说大火烧光了驛站,全家老小尽数丧命,那尸体可全都找到了?” “你什么意思?” “当时隨行流放的,还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按理幼童尸体应单独记录,可卷宗里什么都没有。” 洛远赋拧眉,仔细回忆。 “这案子案发时我还没入大理寺,那时主办官员是我父亲的学生,我依稀记得他来请教时也问过我父亲这个问题。” “我父亲说那三个孩子里年长的只有十五岁,最小的女孩年方五岁,这么小的身子,在大火里烧没了也是有可能的。” 理由充分,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去提人吧,趁著天未亮出发,安全些。” 李从今等了一晚上,天將亮时睡了一会,没多久又被噩梦惊醒,直到春桃进来为她洗漱,也没见晏昭回来。 吃过早饭,杨管家进了院子,说玄安来传晏昭口信,他与洛远赋押送兆西国间谍离京,最迟半月方归。 噩梦成真了。 她就知这么晚入宫不会有好事。 好在只是押送犯人,又有大理寺一道前去,应该没什么危险。 不过十余日,一晃眼的功夫,她平日就去太学念念书,没事同春桃她们上街玩耍,不难捱。 晏昭离京第二日,大理寺查出了杨姨娘案的真凶。 如她猜测那般,杨姨娘的死不仅和周姨娘有关,江秀红也参与其中。 “杨姨娘那夜离开主院后去看望了老太夫人,而后去找了二夫人,她说起周姨娘偷情一事,不料二夫人当夜就在花园撞见那两人。” 杨管家將內情说与她听。 江秀红有意等周姨娘走了才拿住姦夫,他是府上侍卫,又不知晏昭对两位姨娘的態度,被她挑唆,担心杨姨娘告状,心急之下潜入对方院子掐死了还在睡梦中的人。 周姨娘得知此事,担心心上人被查,只能按照江秀红所言,將杨姨娘之死偽造成自杀,又出钱买通檀儿,做了她们诬赖李从今的帮凶。 “如今那四人都已下狱,杨姨娘和侍卫对所行之事供认不讳,檀儿是没见过世面的,尽数招了,她是从犯,又是府上的下人,大理寺交还给了咱们。依夫人之见,该如何处置?” “做了这样的事,將军府不能留她,按照家规,杖责六十,把卖身契给她,叫她走吧。” 杨管家一愣:“夫人高义。” 檀儿污衊李从今,她明面上严惩,六十杖却换了自由,已是不计前嫌格外开恩。 “那大理寺可审出二伯母为何处心积虑害我?” 杨管家蹙眉:“审了,连刑都用上了,可二夫人一口咬死是因您停了二房的银子心生怨恨,没有旁的原因。” 他也觉得奇怪,只是停了银子,就要害死一人去污衊李从今? 这也太恶毒了。 这结果在意料之內。 若对方背后是宋义瑾,哪怕面临的是死刑,她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夫人,还有一事。”杨管家犹豫道,“之前將军说,此案结束就分家,各方的东西我已清点好,但今日老太夫人忽然说,请了远房表姑家的外孙女来做客,老奴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表亲的外孙女?” 老太夫人脾气古怪,母家的亲戚自十余年前就不再往来,这时候突然请了个外孙女来做客,定另有所图。 杨管家解释道:“此人名叫乔姜,年方十八。乔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金银財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乔小姐家从前和老太夫人走得近,每年岁旦会来京中小住,那时老太夫人想叫她与將军定亲,老將军不愿才就此作罢。” 晏昭性子清清冷冷,桃花倒是招来不少。 早不请晚不请,偏偏趁这时候將人请来,什么表妹,还偏也是十八岁的,简直司马昭之心。 她面色沉了沉:“人呢?” “一刻钟前进的门,主母昨日染了些风寒,我还未去稟告,也未安排院子给乔小姐住下,所以眼下还在正厅说话。” 左右如今管家理事的是李从今,杨管家先来寻她不仅称楚珈和晏昭的意,也是知道她总有办法对付那群蛀虫。 “对了夫人,三房的也回来了,那乔小姐带了不少金银细软,正做那散財童子呢。” 李从今扯扯唇角:“走,去正厅。” 第60章 看不惯我去找我夫君,都跟他学的 “外祖母,这是孙女给您带的百年老参,母亲说您身子不好,要多用些补品。” “二伯父,这里有三百两银票,请您笑纳。” “三伯父,听闻您为官操劳,又常体贴下属,这些稀奇物件都是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淘回来的,特意叫我带来给您。” “哎哟哟,姜儿不愧是老太夫人的心头肉,不光模样,就连这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好啊!” 正厅內热闹得像是孟黎云悔婚那日,一群人围著齐姜。 二老爷晏柯毅手里拿著一堆银票,分毫没有失去妻子的悲伤鬱闷。 三姥爷晏远洲抱著乔姜给的古董玩物,笑得合不拢嘴。 就连重伤未愈的晏瑶瑶都被抬来了,就怕错过些什么。 李从今站在廊下扫视一眼,身旁杨管家清了清嗓子。 眾人闻声看去,老太夫人见了她,冷哼一声。 晏耀南往父亲身后躲了躲,晏瑶瑶別开脸,晏柯毅和晏远洲脸上也没了方才的兴致,厅內就这么安静下去。 乔姜心思多人又机敏,立刻反应过来她是何人,热络地上前道:“这位便是从今姐姐吧,姐姐好,我是乔姜,外祖母娘家的侄孙女,和你同年的呢。” 来时路上听杨管家说起,对方比她大了一天,按理应该叫妹妹,只有一种情况,她该叫姐姐—— 和她共事一夫时。 好一朵娇艷的白莲花,李从今挑唇:“表妹多礼了,大老远来京,也不曾叫人提前传信,这府中下人近日忙於分家,都不曾得空给你安排住处。” 听见分家,老太夫人脸色更冷。 乔姜像是有所准备,立刻道:“不敢麻烦姐姐,我此行是为看望外祖母,自会去寻驛馆住下。” 以退为进,在眾人面前示弱,凸显对方的无理。 “谁敢要你住驛馆!”她这话一出,老太夫人果然发声,拐杖一杵,“你就同外祖母住,我看谁敢拦你!” “就是。”晏瑶瑶摸著屁股上的伤,趴在躺椅上,“李从今,我告诉你,乔姐姐和我兄长早有婚约,这次来京,就是来践诺的!” 果然是为平妻。 从杜旭提议到今日,闹了这许久,也是因为二房三房儘是蠢人,老太夫人独木难支。 只是那两房下狱的下狱,受刑的受刑,时至今日老太夫人竟还觉得能靠妻妾拿捏大房。 李从今上下打量乔姜一眼,要说模样身材,她確实出挑,只是为著攀附镇北將军的地位入京求姻缘,还是太单纯了。 “妹妹一人入京的?” 突如其来的关心叫乔姜愣住,点头道:“父亲母亲隨商队去北方,还不曾回来。” 怎么回事? 不是说李从今心思婉转极难对付么,怎的这就收手了? 莫非也觉得自己一个养女而已,比不过她? “你少唬姜儿!等这亲事定下日子,自会请她父母来京团聚!”老太夫人不想多看她一眼,“你也別想些旁的心思,晏昭与姜儿早有婚约,就算闹到圣上那里,你也不占理!” 说罢,她冲自己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晏柯毅立刻道:“是啊李丫头,自古名门望族子弟哪有只娶一妻的理,你莫要小家子气。” “说的正是。晏昭在朝为官,上下打点人情往来都需要內宅帮忙,你一个养丫头如何帮衬?乔家是富户,姜儿入府,也是为你分忧啊!”晏远洲接著话头劝道。 前路后路都已谋划好,那几人沆瀣一气,已经穿进一条裤子。 李从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那也好。” “你敢……”老太夫人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李从今看她一眼,状似惭愧道:“祖母,其实孙媳管家这些日子才知道主母难做,孙媳没有家族倚仗,不能为將军府做什么贡献,內心愧疚难当。” 老太夫人哽住,晏瑶瑶从躺椅上抬起头,看鬼似的看她。 今日的李从今,还是昨日的李从今么? 那个手一挥就叫她受了四十鞭刑的人呢! 莫非是见了乔姜的富裕,才知自己什么都不是? 老太夫人嚅囁半晌,只吐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李从今嘆了口气,拉起乔姜的手道:“妹妹来得正是时候,你是不知,如今晏府上下已是风雨飘摇之际,正需有人挺身而出。” 她这话里似乎有什么陷阱,可乔姜被她捧著,见剩下几人都望著自己,挺了挺胸道:“姐姐这话说得见外,以后都是一家人,妹妹自然会竭尽所能帮衬晏家。” 李从今感动地点头,还作势擦了把泪。 杨管家眼皮狂跳,夫人这演技,若不是有心理准备,恐怕连他都唬住了。 “姐姐別急,妹妹从前在家时也管过帐簿,若姐姐应付不来,交给妹妹就是。” 乔姜见她的模样,心道也不是什么难啃的骨头,在她豪横的家世背景和大家闺秀作態前,还不是乖乖低头自惭形秽。 李从今握著她的手:“帐簿还是后话,眼下就有几件急事要妹妹拿主意。” “姐姐请讲。”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晏耀南,对方喉头一紧。 “三哥哥入太学后交了几个狐朋狗友,竟把他带坏,终日流连春楼赌场,前些日子输了三四百两银子,那討债的都快把他打死了!” 说得绘声绘色,连晏耀南这个当事人都听愣住了。 他在外头没挨打啊,统共也只叫李从今打了顿狠的。 “妹妹,你看这银子……” 她说完,冲晏耀南扬眉。 他看见她眼神示意,猛地回神,先是不可置信,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配合著哭嚷起来:“姜妹妹,你可要救救我啊!” 乔姜一滯,没摸清眼前的情况,只连忙道:“三哥哥莫急,四百两是小事,你拿去就是。” 说著就从怀中掏了银票。 晏耀南把银票攥在手心里时还觉得是在做梦。 李从今竟然帮了他? 还一下给了他四百两! “妹妹果真是晏家的福星,我头疼许久的事你竟轻易解决。” 说罢,她没给乔姜思考的时间,立刻指向晏柯毅。 “还有二伯父,妹妹也知道,二伯父是个诗人,但哪个诗人成名之前不要沉淀几年,袖中空空行事窘迫的不在少数,我倒是有心要帮,可实在无能为力啊!” 言罢,她又问晏柯毅道:“是吧,二伯父?” 第61章 小別胜新婚 晏柯毅被点名,也是一愣,晏耀南冲他扬了扬手中的银票,眼神示意—— 天大的好事啊!父亲你还不快接著! 乔姜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刚塞进他怀中的银票。 晏柯毅见状,將那银票一折放入袖中,学著自己儿子的模样卖惨道:“哎,这家中兄弟,我確实是最不出眾的那个,可就连太学的先生们都说我在诗歌上的天赋不同寻常,这叫我实在不甘心……” 闻言,乔姜定了定心神,又取出几张银票:“二伯父既有如此才学,理应支持的。” “二伯父你瞧,妹妹可真是掏心掏肺地对咱们一家子。”李从今开口,和晏柯毅对视一眼,对方立刻奉承起来。 “是是是,姜儿用心良苦,我委实感动啊!” 她郑重地点点头,看了眼晏瑶瑶。 晏瑶瑶眼前一亮,以为终於轮到自己,结果她视线却从自己身上掠过,到了父亲那。 “三伯父,你……” “我平日在朝为官,苦心经营这么些年倒也有了些成绩,前些日子吏部侍郎还说起要晋我的官,只可惜朝廷俸禄能有几多,实在打点不开啊。” 晏远洲还不等李从今帮忙,自己就上前爭取道。 乔姜眉心纹路渐深:“可方才……” 晏远洲立刻拦在她面前,挡住了那一箱子珍奇异宝:“姜儿,你可一定要帮三伯父这个忙啊!” 开什么玩笑,晏柯毅都拿了双份,凭什么只给他一份?! 那些奇珍异宝自是要送出去打点,但若还有银票得,岂不两全其美。 乔姜这时才发现自己中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不是第一次见晏家二房三房这群人,他们的贪婪蚕食明明也清楚,都怪那李从今,竟三言两语叫她失了理智,让她做了个取之不尽的钱庄! 乔家是富庶,银子却也不是用不到底的。 此次入京是为著能嫁入镇北將军府做主母,所以身上带足了六千两银票,这已是乔家近半壁身家。 这一会儿不到的工夫就出去一小半了,若是被父亲知道,恐怕要狠狠斥她一顿。 老太夫人没说错,李从今就是个表面单纯內心阴险的狠人! 但事已至此,又没人站出来帮她说话,老太夫人一开始还提防著李从今,见她是真將银票塞给了自己儿子,一下就没话了。 乔姜袖中的银票已经散尽了,只能拿出钱袋子里的几锭银子。 晏远洲看了,嘖一声,摸了摸鬍子,没有接。 前头都是几百两的大额银票,到了自己这,这几块银锭就想打发了?真当他没有见过钱呢! 乔姜面色有些难看,却只能扯著嘴角赔笑脸道:“三伯父莫怪,我许多陪嫁都是请了鏢局单独押来京城,等到了,自会补给您。” 闻言,晏远洲才终於道:“姜儿放心,你的好伯父们都记著,往后在京都受了什么委屈,都同伯父说!” 说罢,他视线又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想了想,伸手直接拿了过来,咳嗽两声打发尷尬。 李从今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住上扬的唇角。 不是喜欢扶贫么,到了晏家,准叫她扶个够。 管她乔家多少资財,进了这么个无底洞,也要腰缠万贯地来,敲著破碗地去! 乔姜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同老太夫人道:“孙女刚到京城,行囊都还未安置,请老太夫人宽容半日,孙女再来陪您。” 见她说完就要走,晏瑶瑶赶忙出声。 她一动身上的伤口就扯著疼,齜牙咧嘴地道:“姜儿妹妹,你怎么所有人都照顾到了,偏不管我啊?莫非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快?” 晏家这两房贪財的本事那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乔姜深吸一口气,为了將军夫人的位置,忍下。 “三姐姐说得哪里话,我那带了不少漂亮首饰,还有一套珠翠头面,回头都送与三姐姐。” 扔下最后一句话,她也不叫老太夫人带著,自己就跑了。临走时看了眼李从今,对方无辜地眨眨眼,叫她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杨管家看看乔姜,又看看那五人,嘴长著半天合不拢。 他们不应该是一伙的么,怎么夫人三言两语就叫他们生了嫌隙。 原还担心晏昭不在,楚珈又病了,这么多人对付她一个会叫她应付不来。 真是想多了,能抄棍子把晏耀南揍出心理阴影的,怎么可能在乔姜身上吃闷亏。 他对自家夫人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从今,你转性了,竟还知道帮著我们。”晏瑶瑶冷哼一声。 李从今睨她一眼。 就这脑子,百两银子就打发,被卖了还得替她数钱。 “姐姐莫客气,毕竟现在还是一家人。” 这话明里暗里提及分家,听著就叫老太夫人不舒服,李从今见她面色不好,扯扯唇角。 不是想叫乔姜坐主母之位,好听她使唤么? 第一日来就让她们离心离德,往后凡是老太夫人的话,对方必要掂量三分。 李从今叫杨管家给乔姜安排了周姨娘从前住的小院,乔姜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她变著法地骂自己是妾室地位,又给了这么个晦气的地方。可府中上下都被二房三房还有老太夫人那理出来的东西占满了,只剩了两个姨娘院子。 杨姨娘那是死过人的,自然不可能叫人住,那也只剩周姨娘的宅子。 乔姜住进去后今儿添一张桌子,明儿又叫人收拾院子里的花草,想尽办法提高自己的存在感。 李从今不愿管她,左右乔家做主的父母都没来,和那群人斗智斗勇,没意思。 她只关心晏昭。 离京四五日了都没消息,楚珈的风寒病了好,好了又加重,折腾了三日才能下地走路,她有空就去陪著,担心难过,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时更想他。 从小到大,就没有这么离不开他过。 他也是的,这么多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更別提家书了。 她心情不好,揍他的枕头出气。 要么说老话就是有道理,小別胜新婚,一点都不错。 她真的太想晏昭了,想立刻和他亲近,只要能抱抱他,哪怕惩罚她一个月不做那种事…… 算了,也可以再等几天。 好饭不怕晚。 正想著,窗外忽然传来鸟叫,一只鸽子落在窗框上,她直起身,一愣—— “你是谁?我怎么不曾见过?” 第62章 很想你 她同底下人联繫时用的都是灰羽鸽子,这些鸽子平日养在春楼,只有听她哨响才会入府。 眼下这只鸽子通体洁白,喙色鲜艷,她不认得。 鸽子见她不来,於是跳进屋內,飞到她床边。 倒十分灵性。 她勾唇,摸了摸翅膀。 它似是飞了许久未停,翅膀上的羽毛都没来得及打理。 “咕咕……”鸽子叫了两声,示意她自己脚上有信笺。 李从今取出来,它却还没走,在床榻上蹦著。 一张很小的字条,她一眼认出晏昭的字跡,呼吸一滯。 “离京三日,已达兆西边境,事情进展顺利,或可提前回京。” 极其简短的一句话,她读了好几遍。 晏昭的字笔锋强劲,丰筋多力,见字如见人。 她手指蹭了蹭,好像在蹭他真人。 纸条被她蹭起边,她这才发现中间折了一道,里头还有字。 还以为是晕了墨水,差点错过。 “兆西正直祈愿节,街上摊贩多卖五彩手绳,想著你应该喜欢,也托它带一条给你。” 李从今愣了愣,抬头看向那只白色信鸽。 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它脖子上繫著一套粉蓝相间的编绳。 “辛苦你啦。”她將绳子取下,鸽子立刻扑闪著翅膀飞向窗外。 手绳长短正好,顏色也是她喜欢的。 李从今心满意足地闔眸躺下。 总算有点良心,叫她知道他在外也没有忘记自己。 楚珈痊癒那日,她终於得空上街。 杨管家提前套好了马车,叫人送她去聚宝斋。 刚走到花园里,就看见乔姜挽著老太夫人的手,也要外出的模样。 这些日子乔姜为府里添置了不少东西,老太夫人为了贴补二房把自己院子都快当空了,总算重新归置了些。 乔姜就是他们的財神爷,两房整日在老太夫人那,欢声笑语的,好似叫他们给这位財神爷跪下拜三拜也是肯的。 晏廷宇中间回来过一次,没回三房院子,特意来找她,问她是不是受了欺负,要不要帮忙。 李从今不想他插手。 一来这是她和晏昭的事,二来晏廷宇上头还有晏远洲压著,也帮不上什么忙。 “姐姐这是也要出门?”乔姜冲李从今笑笑。 她的演技比孟黎云好多了,哪怕心里再恨,也能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嗯,妹妹也出去?” “今日天气好,陪祖母出去走走。”乔姜笑道。 这些日子她已將二房三房拿捏,如今全府上下的亲眷就没有几个不喜欢她的。 她和李从今同岁,自幼时起,母亲便常教她如何掌握男人的心。 再加上她身形模样都够出挑,又有倚仗,到时候晏昭见了,自会为她著迷,放弃那个一看就毫无情趣只知道耍心眼的李从今。 且再叫对方再耀武扬威几日,等她將闔府上下收服,便要她滚出晏家! “姜儿,咱们走,不必理会她!” 老太夫人带著乔姜离开,春桃跺了跺脚:“將军还没回来,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叫她摆起主母架子了!” 李从今挑唇:“镇北军何等威风,镇北將军又是从一品重臣,將军夫人的位置多少人眼热,还缺她一个乔姜么?” 春桃闻言点头:“小姐说的是,等將军回来,自有解法。” “走吧,趁天色还早,去聚宝斋。” 聚宝斋今日没有拍卖,客人不多,来的大多是为手中珍宝估价的,散客多是为买一些不甚稀奇的物件,或把玩或送人的,都不是什么大买卖。 “李小姐,您来了。”小廝在门前等著她,见她进来,连忙往里头引,“您来得可巧了,前两日送的画我们掌柜的已经装裱好,今日一早就掛上了,好些客人都是为此来的。” 李从今一顿:“就裱好了?” 小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道:“是……是啊,我们掌柜的说自上幅卖掉后,中间许多人来问,就这他都嫌装裱的老师傅活太慢了呢!” 她微蹙眉,在他耳边轻声交代了一句,又道:“去叫你们掌柜的来。” “誒,您稍等,我这就去。” 李从今从一楼迴廊处走过,正巧路过大厅,抬眼就看见那幅画掛在最明显的位置,旁边围著一圈人。 她挑眉,眸子闪了闪,看见其中两个熟悉的身影。 “姜儿,这沉竹先生的作品我见晏昭书房掛著一副,此人最近名声大躁,是个红人,你不是正愁见面礼还未选好么,我看这个最合適。” 老太夫人拉著乔姜的手道。 乔姜看了一眼,点头笑道:“多谢外祖母提点姜儿。” 不论是老太夫人还是二房三房,说到底都只是晏家的亲眷,是傍著镇北將军府住的,这个家真正的主人,有话语权的,只有晏昭。 给旁人的小恩小惠不过是为了凸显她与李从今的不同,晏昭才是她未来的夫婿,她最应该討好的人。 “这聚宝斋管事的呢?”乔姜喊道。 立刻有小廝上前:“这位姑娘,什么吩咐?” “这画多少银子,我要了。” 她也没问价格,一看就是出手阔绰的富家小姐,小廝不敢怠慢:“姑娘稍安勿躁,不是我们不卖,实是刚才已有人定下了这幅画,一百两银子都交了。” 乔姜扬起下巴:“你去同他说,我愿出价两倍,原价给你们聚宝斋,剩下的一半,就当他割爱的答谢。” “这……怕是不好吧。” 小廝犹豫道。 乔姜拧眉,不信有人在金钱面前不肯低头:“那买家是何人?你若觉得不好说,便叫他来,我亲自同他说。” 她话音落下,就听身旁有人道:“妹妹要同我说什么?” 这声音十分熟悉,她眸子一颤,扭头看去,就见李从今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真是冤家路窄! 这幅画的买家竟然是她! 想她必定也是为了討好晏昭,一得知这画掛出来,就赶忙来买。 可正因如此,乔姜更加確信这幅画便是送晏昭的不二选择。 她清了清嗓子,耐著性子道:“原来拍画的是姐姐。姐姐有所不知,这画上画的是江南风景,想来日后恐难再归乡,难免感念,不知姐姐可否割爱,將画让给我?妹妹愿意出双倍的价,以示感谢。” 李从今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乔姜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她道—— “不能。” “你!” 第63章 夫君太宠我了怎么办 “这画我也很喜欢,妹妹知道我自幼父母双亡,见那画上椿萱並茂,实在动容,委实割捨不了。” 想卖惨博得同情? 她还能演得更惨! 大厅里的客人听见动静,纷纷朝这边看来,刚才那些痴迷於赏画的,听见画已卖出本欲离开,见状又都驻足围观起她二人。 乔姜又看了一眼那幅画,不甘心道:“姐姐,你自幼没读过什么书的,字画这东西也就是凑个热闹,可別被骗了,妹妹买下这幅画將来也是掛在家中的,你若喜欢,日日观赏就是。” 指摘她没文化? 那还同她爭抢什么? 又当又立,也不怕闪了舌头。 乔姜没等到她回答,接著努力道:“姐姐是一百两银子买下的?这样,妹妹出三百两,你再转卖给我,可好?” “三百两?这人谁啊?如此富庶?” “没见过……不过三百两买一幅画,太夸张了吧!” “你懂什么,这沉竹先生近日风头正盛,上次作品问世还是半年前,你猜那时他一幅画拍了多少?” “多少?” “五百两银子!” “天啊,这么高的价格?那可比前朝画圣的名作还要值钱呢!” “可不,此人的画作第一次在这聚宝斋拍卖还是十余年前,画风清奇人又低调,想访他的名家不少,却无一得见真容。” “他的作品最初还只值个几百贯,可后来突然消失,大家才发现这独一份的画风世上再无替代,两年前再度问世,画作就被疯炒,只可惜没有从前那般高產,大半年才得一幅。” 眾人议论著,对沉竹的评价更激起了乔姜的胜负欲。 这样厉害的画家名作送给晏昭,必叫他又高看自己一眼。 老太夫人微微蹙眉:“姜儿,何必出高价从她手里转买,这不是叫她占了便宜去么!” 乔姜来京时日不多,但老太夫人却已將她的荷包视作自己的,给李从今二百两,还不如给二房或是三房! “外祖母不必忧心,这些银子乔家还是拿得出的。”乔姜不知她真实想法,伸手在李从今面前晃了晃,“姐姐?” 李从今接著摇头:“妹妹可別被骗了,就这一幅画,还是有瑕疵的,哪里值得三百两。” 闻言,乔姜没开口,围观那些人先急了。 “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多好的名作啊!竟然说不值钱?” “沉竹先生的画作雅俗共赏,到底是俗成什么样才连这幅椿萱图都欣赏不了?!” “既然觉得不值,那乾脆別拍了,佳作流到不懂的人手中,还不如草纸一张!” 见她软硬不吃,乔姜也急了,又有旁人撑腰,便硬了语气,拧眉道:“姐姐虽出了钱,可东西还没成交,这聚宝斋既是个拍卖场所,那必有它的规矩!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两人之间火药味明显,小廝赶忙去知会主子。 乔姜冷哼一声:“姐姐也听到他们说的了,画在你手里实是浪费,既你不愿割爱,那我们就公平公正地叫价拍卖!” 到时候便没有那便宜她的二百两了! 掌柜的听说李从今来,正准备下楼,又见另一小廝慌张来稟,闻讯连忙到了大厅。 他看见李从今,脚步一顿,见她挪开目光,若无其事,便敛了神色上前道:“二位客人缘何爭执不下啊?” “掌柜的,我同我姐姐都看中了沉竹先生的椿萱图,按你们聚宝斋的规矩,凡是没有钱货两讫的,都还可由人叫价,是么?” “是……是。”掌柜的又看李从今一眼,见她面色不变,便点头。 “那好,我也要竞这沉竹的椿萱图。” 老太夫人听了,心头不快。 要真竞价,那价格岂不水涨船高?万一被人恶意抬价,那可都是她们家的钱啊! 她正想劝乔姜罢手,李从今就已点头应下—— “好啊,都听妹妹的。” 乔姜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狡诈的笑。 来京那日她是没有防备才中了对方奸计,今日她就要叫李从今既丟人、又丟名声! 掌柜的示意小廝去开个台子,將画抬了过去。 “此画底价一百两,现在开始拍卖。” “一百一十两。”李从今坐在一旁,隨意吐了个价格。 真是小家子气! 乔姜鄙夷地瞧了她一眼:“二百两!” “二百一十两。”李从今接茬,边磕著瓜子边冲对方勾唇一笑。 乔姜握紧双拳:“三百两!” “三百一十……” “四百两!” 这次李从今还没说完,她就往上又叫一百两:“姐姐,你这么加价就无趣了,敢不敢玩大些的?” 李从今扬眉:“五百两。” ! 她竟真敢叫! 乔姜咬牙:“姐姐哪来那么多银子?” 府上不是亏空的厉害么? “我夫君的啊。”李从今將瓜子壳扔进果壳盘里,笑笑,“夫君嘱咐过我了,大房帐上的钱都是给我花的,不能支给旁人,这我哪花得完呢,你说说。” 乔姜一哽,先是以为她在炫耀晏昭对她的宠爱,后才反应过来,原来前几日叫她给二房三房花了那么多银子,不是因为大房真的捉襟见肘,而是不愿伸手,叫她去做那个冤大头! 她气怒不过,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扶著椅子才堪堪稳住。 “好……好。”她喘著气,恶狠狠地盯著对方道:“六百两!” “七百两。” “五十两!”乔姜突然叫了一声,嚇大家一跳。 “五十两?怎么叫回去了?” “是啊,这怎么个叫法?” 掌柜的都愣了,试探道:“乔小姐,是……七百五十两吧?” “不。”乔姜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五十两——黄金!” “什么!”老太夫人先跳了脚,“这幅画哪值五十金啊!” 早知如此不带她来聚宝斋了,这五十两金孝敬她该多好啊! “五十两黄金啊!真是阔绰!” “这般有实力的姑娘家,我竟从未见过?” “这只怕是沉竹先生作品中最贵的一幅了,这小姐真不是个俗人!” 乔姜势在必得,被人捧著更有了自信。 掌柜的嚇了一跳,看向李从今:“这……” “这画,是妹妹的了。”李从今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掌心的灰,做了个谦让的手势。 乔姜起身,冷哼一声:“姐姐承让了。” “嗨呀,就说一开始不要爭么,既不懂画,又没有银子,这不纯丟人现眼么!” “还说沉竹先生的画作有瑕疵,我看是你的审美有瑕疵!” “哎呀,失了画又失了气度脸面,亏大咯!” “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64章 感谢榜一大姐送来的五十金! 眾人无不指责李从今,乔姜听了,心头畅快非常,利索地掏出银票递给掌柜的:“帮我把画包起来!” 掌柜的点头,叫小廝包画。 李从今清了清嗓子,没理会那些人的责骂,只衝掌柜的伸出手:“画包给她,该我的,得给我。” 闻言,掌柜的赶忙从乔姜给的银票中数出一半,递给李从今:“还请您笑纳。” “掌柜的你什么意思!”乔姜傻眼,“你怎么把银票给她了!” “怎么回事啊!她不是对家么,没拍成还能得一半的银票?!”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会是请来的托吧?你们未免也太光明正大了!” 老太夫人没料到李从今还有份,伸手要就去抢那银票,她略一侧身躲过,差点叫那老骨头摔一跟头。 乔姜上前,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装出的嫻静端庄碎了一地:“你们为了抬价竟给我做局!?走!现在就去府衙,我要告你们恶意谋財!” 掌柜的见状,赶忙摆手道:“不是啊不是啊!我聚宝斋已经开了三十年,怎会做出这般自砸招牌的事!?”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將我买画的钱给她!?” 乔姜气急败坏,围观眾人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要说法。 掌柜的擦了把汗,看向李从今:“这是小姐您的买画钱不错,可我们聚宝斋给李小姐的,也是买画钱啊!” “什么?画是她的?” “这怎么可能!” “我观这墨跡,分明就是新画,怎会已经转手一次?” “別说是她的,那画若是二手转卖的,聚宝斋也该说清楚了,卖画之人提成多少,怎能叫人不明不白地拍去?” 乔姜瞪著掌柜的1。 对方急得直拍大腿:“什么转卖!这画不是转卖的!这李小姐——” “她就是沉竹先生啊!” “她……这小姑娘是沉竹先生?” “沉竹先生怎是个女子!?” “女子就罢了,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 “那十三四年前,沉竹先生刚闻名时,还只有五六岁?!” “这……莫不是神童啊……” “掌柜的,你誆我们的吧!” 掌柜的连连摇头:“事已至此我还骗你们做什么?近来这些画都是李小姐画的,我聚宝斋同沉竹先生合作已久,只是李小姐行事低调,没有宣扬罢了!” “你是沉竹?”乔姜眼皮控制不住地抖著,“你怎么会是沉竹!”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她费尽心机,以聚宝斋从未出现过的高价拍下的画作,是李从今的! 她自以为可以拿著这幅画去討好晏昭,以为自己抢占了先机,结果李从今竟是沉竹先生本人! “我怎么不能是?”李从今摊手。 沉竹这名字,是她母亲取的。 她母亲爱作画,她也爱作画,沉竹现世那年,第一幅作品就是她与母亲共同创作的。 母亲本欲收藏,大哥哥却偏將画拿出去炫耀,逢人就说这是小妹的“大作”,结果被一字画商人看中,寻上门来要做买卖。 母亲不想她如此年幼就被金钱裹胁,便把画给了那人將他打发,只说是自己画的,又落款一个沉竹。 哪知对方是聚宝斋的掌柜的,画被拿去拍卖,竞价者竟有许多。 后母亲去世,她不愿动笔,直到前年才终於捡起来,可手生了,几个月才能画出一幅,得到的银两也都给了手下暗探。 “你既是沉竹,方才怎么不说?!”乔姜肉眼可见地抖著身子。 李从今扇了扇手里的银票:“你也没问啊。” “可你是画师,你怎么可以同別人竞拍你自己的作品!?” 她嘆了口气,状似无奈道:“妹妹怕是不知道这聚宝斋的规矩,但凡是出给了聚宝斋的作品,不论字画还是琉璃瓷器,都不可隨意收回,若真想要回去,便得同其他人一道竞价,是吧掌柜的。” 掌柜的点点头:“是的是的,小店一直以来的规矩,三十年了不曾变过的。” “既然是你的画,给了聚宝斋又为何还来拍回去!” 乔姜兴师问罪的模样,她莫名其妙地看著对方:“我不是说了么,这画有瑕疵。” “啊?这画真有瑕疵?” “我没看出来啊,这瑕疵在哪?” “在这。”李从今指了指椿树下的萱草,“椿萱並茂虽寓意美好,但树下的萱草,应比其他地方稀疏许多,我作画时未考虑周全,画了满地萱草,这画,实是幅次品。” 说罢,她又看向乔姜:“只是没想到妹妹如此喜爱这幅画,那便给你吧。” “竟是如此!” “果真是沉竹先生,这么细微的地方都能注意到!” “不仅发现了,也全无粉饰的打算,甚至还亲自过来將画拍走。” “画作高雅、巧夺天工,人更是正直、恪守本分。” 那些人的话锋转眼就变了,全是在夸讚李从今的。 乔姜气血上涌,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她怎会如此阴毒! 故意没透露身份,叫她著急忙慌地竞价,最后花五十两金子买了幅残次品! 偏她提前就说了画作有瑕,后又將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这画不仅没法送给晏昭,甚至都没法转卖! 五十金砸下去,买了块压纸的砖,而李从今却用次品得了二十五金,这如何能叫她甘心? 老太夫人傻了眼。 五十金啊! 那可是五十金……花给別人就算了,竟然花在了李从今身上! 她正欲怒斥乔姜,却发现她也正瞧著自己。 “外祖母,今儿这聚宝斋,可是您带我来的。” “你这是何意?” 乔姜咽下喉头的恨意:“她自幼养在府上,难道外祖母对沉竹这个名號一概不知?” “你怀疑你的外祖母?”老太夫人觉得可笑,她还没怪乔姜挥霍无度呢! 李从今见那二人相互指责,利索地收起银票,笑道:“祖母妹妹好逛,我先回府了。” 她这得逞的笑意像刺扎在那二人心里,彼此之间更生怨懟,早忘了她们才是同一条船上的。 她今日赚得盆满钵满,从聚宝斋出来就上马车回府。刚推开门,忽然见杨管家策马而来。 她一顿,预感不妙。 杨管家见了他,连忙勒马,神色比杨姨娘去世那日还要慌张半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颤著声音道—— 第65章 她希望你,千秋万岁 “夫人,主母遇刺了!” “什么时候!在哪?” 杨管家指著晏府的方向:“主母今日本欲去寺庙为將军和夫人祈福,一早就出门了,后下山的时候在山脚遇到一伙黑衣蒙面人劫道,肩膀挨了一刀,又摔倒,昏迷不醒,此刻已送回府中了。” “速回府。”李从今连马车都没坐,叫杨管家带春桃一道,自己先策马而去。 杨管家口中的黑衣人叫她瞬间想到了域门。 可以域门那群人的武功,楚珈必定丧命,怎么可能还叫她活著回到將军府,除非—— 他们不想要她的命,而是想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 楚珈一介妇人,平日又深居內宅,哪怕和齐夫人她们出去也多是推牌九听小曲儿,能有什么秘密? 只有一样,就是她的身世。 以楚珈和她生母的感情,她相信对方哪怕豁出性命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可若是楚珈因她而死,她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楚珈房中的婆子见她匆匆进了院子,这才鬆了口气:“方才太医来看过了,说伤口並无大碍,但似是受惊过度,又摔了一跤,暂时睡去了。” “母亲……”李从今坐在床边,看楚珈面色泛白,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拧成一团。 “出去礼佛,不曾带侍卫吗?”她看向婆子。 对方摇头:“原只是去上两炷香,捐点香火钱罢了,谁曾想会遇到歹人呢,幸好碰到了赵灵山附近巡防的镇北军,又有方將军將主母护送回来,还去宫中请了太医,不然老奴一人真是要急晕过去。” “那些人可曾害命?” 婆子一愣:“说来也怪呢,他们六七个人来势汹汹的,上来就问主母知不知道什么十三年啊,真相啊什么的,还有什么失踪的孩子们,主母说不知,他们手上的傢伙事而也只是撑个场面,好像不曾动真格的。” 楚珈身上的伤,反而是自己撞的。 哪怕死,她也不愿被他们抓去,更不愿他们从自己身上查到蛛丝马跡。 李从今有些哽咽。 母亲和楚珈姐妹一场,纵使她几次帮助晏府度过难关,楚珈將她抚养成人也已报尽了恩情。 她年轻时丧夫,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晏昭成家,正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怎么可以草草终结此生。 况且她已经失去了一个母亲,还要再失去第二个吗? “从今……”床上的楚珈似是梦魘。 李从今立刻握住她的手:“母亲。” “从今,別怕……”楚珈喃喃著。 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五岁那年正月初十,楚珈从寺庙出来,一上车便发现小小的她蜷缩在马车里,身上沾著血跡,只露出一双眼睛胆怯地打量。 “楚珈姨……”她看见楚珈的脸,抖著声音,哇地一声哭出来,“我没有母亲了!” 母亲的朋友里,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只有楚珈,对方一眼认出她,连忙將她抱进怀里。 “別哭,別哭,怎么只有你?哥哥们呢?” “他们……都死了。” 她被大哥哥带著跑了整整十日,脚都磨穿了却一步不敢停,路上饿了就吃点野果,渴了就喝雨水。 她担惊受怕了十日,结果临了还是失去了唯一的大哥。 楚珈看到她身上的信物,立刻藏进袖子里,替她擦乾眼泪:“別害怕,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是我今日斋戒回京途中捡到的孤儿,从今天开始,你就叫……” 她顿了顿:“你叫李从今。” 李是她父亲的姓氏,楚珈只希望她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自在开心。 从那天起,她们做了十三年母女,早就超过了同生母在一起的时间。 哪个孩子会嫌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长呢?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楚珈千秋万岁。 床上的楚珈紧闭双眼,她伤得倒不重,但像太医诊断的那般,怕是忧思成疾。 “从今。”她嘴里依然叫著李从今的名字,“你要往前看……往光明处看……答应母亲……” 李从今猛地一颤,她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楚珈不在乎为她付出生命,她只在乎女儿的安危。 而这个女儿,却一直在骗她。 装作乖巧,装作与世无爭,都只是为了去做她不曾答应的、更危险的事。 “哎,少夫人在主母心中的分量真是顶顶重要的,就算在回府路上,也一直念叨著您呢。”婆子感嘆一句,“少夫人也別太担忧了,老奴给您传午饭吧,吃了才有力气守著主母啊。” 看著楚珈的样子,饭到嘴边也难以下咽。她中午只喝了两口汤,又继续守著。 太阳斜落,楚珈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外头传来说话声,中间还夹杂几句厉喝。 “杨管家!”李从今见楚珈眉心紧皱,怕她是被吵著科,立刻叫人进来。 “少夫人。” “外头什么事?” 杨管家顿了顿,看了眼床上的人,她见状,起身到外间去。 “少夫人,是那乔小姐,非去老太夫人那进谗言,说咱们府上不乾净才会连连出事!” 杨管家气得嘆息一声:“老太夫人也是,听了她的话,非要叫什么道士来驱邪,人刚才一道敲锣打鼓地进了后宅,走到院门前就要往里冲,老奴赶忙叫人拦下了。” 主母还躺在床上呢,哪能任由他们如此放肆?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从她嫁给晏昭开始,府上除了她猎场被算计和今日楚珈遇袭之外哪有什么事,二房三房的是自作孽不可活,同鬼邪之说有什么关係? 只怕驱邪是假,藉此机会对付她才是真! “守著主母,若是醒了赶紧来报。”她撂下这句话就出了房门。 院內一片狼藉,满地的符纸和红色液体,狗血的腥味令人作呕。 乔姜见李从今出来,清了清嗓子:“姐姐,我听外祖母说近日府上不太平,只怕是有什么脏东西作怪,於是去请了京城中有名的空寂道士来看看,若是真有,那还得赶紧收拾了!” 李从今扯扯唇角。 什么空寂道士。 顶著个佛家的名字装个道士,只怕就是个拿钱演戏的! 那道士头戴青面獠牙的面具,装神弄鬼地在院子里四处走著,摇著铃鐺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忽然一顿,手中铃棒忽然指向她—— “你!你就是那个厉鬼!” 第66章 姑奶奶我不是厉鬼,是活阎王! 其余人瞬间看向李从今。 她面色不动,双手抱胸,就这么冷冷地看那道士表演。 道士见状也愣了愣,要寻常人被这么一指,就算不嚇晕过去也会慌张地询问有没有解法,何况面前女子一看就年龄尚小,怎么会对此无动於衷。 他觉得尷尬,於是又挥了挥手中铃鐺:“没错!煞气的源头,就在你身上!” “哎呀。”老太夫人满脸忧虑,“大师,这可有解啊?” “老夫人放心,自然有解。”道士凑近嗅了嗅,煞有介事地同李从今道,“想你成冤魂也有百年之久,不如今日跟我回去炼化,也好重新做人!” 李从今闻言,嗤笑一声。 “你……你笑什么!”对方恼羞成怒。 “空寂道士?”她上下扫了一眼,“你手中的铃锤是巫女祝祷用的,脸上的面具是民间百神图中的方相,名字从佛家经书中取得,又穿著一身道袍……” 她嫌弃地嘖了一声:“怎么,是近日接的活不够置办新道具,把家中有的全带上了?” 道士闻言,隔著面具眾人都察觉到他怔愣一瞬:“你这妖女,竟还敢浑说!” “一会儿恶鬼一会儿妖女的,师傅到底哪门哪派啊?”李从今靠在门框上,“自家教义都没了解清楚就出来做生意,还是说你真有什么法宝,能摄人魂魄?” 那道士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乔姜站在院门前瞧著干著急,连忙咳嗽了两声。 真是废物,不过刺激了两句而已,此人竟就被她带偏了! 早知道就该多花几两银子,找个更像样些的人来演。 “你还嘴硬!”道士听见乔姜声音,赶忙找回状態,乾脆不同她对线,转身看向老太夫人。 “老夫人,此女就是府上祸患之源,她本是百年厉鬼幻化,若还是处子之身,放可镇住,一旦同人交合,那便解开了封印,假以时日,必叫全府上下落得个空亡的下场啊!” 李从今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什么处子之身,什么同人交合? 乔姜这齣戏真该唱晚些,等晏昭回来,唱给他听,看他作何反应。 老太夫人闻言立刻变了脸色:“那可有解法?” 道士顿了顿,又开始摇那铃鐺:“不对!这宅中不止她一个恶鬼!” 说罢,翻起白眼掐著指尖,片刻之后指向李从今身后:“那屋中,还有一个!这个原翻不出什么浪花,两人一道,才叫府中天翻地覆!” “哎呀道士神算!”老太夫人道,“就是她二人,狼狈为奸,才让我们日子如此艰难啊!” 若没有楚珈为李从今撑腰,她如何能耀武扬威成这般模样,府中男女老少一概不放在眼中,停了二房三房的银子不说,还要他们离开这里。 李从今见他提起楚珈,脸色猛地一沉。 她是晏家养女,吃晏家的喝晏家的,说到底她还算个外来的。 可楚珈却做了晏家三十年主母,为晏家鞠躬尽瘁,若没有她苦心经营,没有她在晏家危难之时拼尽全力找来援助,镇北军怎么可能成为天子的臂膀、太子最倚重的亲信。 抹黑、玷污她可以,楚珈凭什么要受此屈辱!? “你这道士算得不准。”她掀唇,吐出几个字。 乔姜还以为她是听了道士的话慌了神,轻笑一声道:“妹妹,这空寂道士很是有名呢,怎么会不准呢?你瞧他对咱们府上的境况,那是字字神断啊!” “呔!你这厉鬼,还不束手就擒!”道士指向李从今。 她支起身,下了台阶。 “我说他不准,同他了不了解府上境况没关係,而是——”她一字一句、一步一步地靠近对方。 道士不知她要做什么,往后退了两步。 她却不曾停下,反而越贴越紧:“你说我是厉鬼化身,却不知姑奶奶我实是—— 活阎王转世!” 说罢,她一脚踹在道士大腿根。 虽避开了要害,却叫他疼得嗷一声,捂著伤处就跪在了地上。 “哪里来的市井无赖,张口就敢污衊镇北將军府主母!”李从今又是一脚,蹬在他背上。 后背踩得像是断了筋骨,道士在地上滚来滚去:“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她压根没理会对方的求饶,拽著领口,也不知哪来的蛮力,竟然就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道士还以为逃过一劫,没来得及张嘴就听清脆响亮的一声—— “啪!” 一巴掌抽得他眼冒金星。 “你……我要去府衙告你!” 李从今冷笑一声:“好啊,我倒看看哪个青天大老爷敢接你这个厉鬼伤人案!” 啪啪! 又是两声响。 道士的脸好像那正月游街乐队里的红皮大鼓,麵皮迅速肿胀起来,绷得发亮。 “姑娘,你放过我吧……我我我错了啊!” “你可知镇北將军乃是朝中重臣,若他得知你诬赖生母,只怕迷逃到天涯海角也免不了剥皮拆骨!” 她一甩手,道士一骨碌滚到墙边,手中的铃棒扬出去,分毫不差地砸在了乔姜头上。 “啊!”她惊呼一声。 李从今眼神冷冽,和她对视一眼,乔姜捂著头別过脸去不敢再看。 简直是泼妇!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竟敢打人,晏昭怎么可能喜欢她! 道士靠在墙角,瑟缩著:“姑娘,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我就是混口饭吃啊!” “刚才还神仙降世,这会又成混口饭吃了?”李从今走近,一脚蹬在墙上,看狗似的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事已至此,道士哪还有什么底气,恨不得现在就能从墙缝里钻出去。 “姑娘,我这话真没骗你啊!我就住那城东郊土地庙旁的破屋里,平日就靠接点这些骗人的活计为生,这不是……不是有人找到我了么。”道士有些心虚。 “我就是看有钱挣,我哪知道这是什么镇北將军府啊!若提前知道,那是万万不敢应下的!” 李从今抓著他的衣领,逼他抬头同自己对视:“你说有人找你,那人是谁?” 对方脸色变了变,偏开头去:“这我不能说呀。” 不能说? “好啊!” 第67章 有本事就叫他休妻,没本事就吃我一拳 她鬆开手,没等道士喘口气,冲身后的春桃道:“春桃,將此人扭送官府,今日坐堂的应是那与咱家交好的赵大人,实情同他说了,他自有处法。” “是!” 春桃应声,那道士眼见真要將他送官,慌得襠下都潮了:“別別別!我不能去官府啊!我说,我都说还不行吗!” “说吧。” 李从今后退几步,在院內石桌边坐下,见他眸子滴溜溜地转就知道还不死心。 她顺手就从凉亭柱子上抽下楚珈平日用来锻炼身体的细鞭,唰的一身抽在道士身旁。 这鞭子没什么重量,只是一些观赏性罢了,在她手中却像是个极其趁手的武器。 鞭子划破空气,抽在他身旁那颗木墩子上。 皮鞭像是柴刀,眨眼的工夫就將木墩劈成两半。 道士咽了口口水,瞳孔瞬间放大。 那一鞭子要是抽在他自己身上,只怕他已经呜呼了。 “你不想去官府也可以,我夫君是镇北军统领,自我幼时就常同我说些审讯手段,今日正好拿你试试。” 那军中的刑法比起官府不知厉害几多倍,闻言,他也没了脾气,再也不敢隱瞒半分:“是午时有人找上门来,叫我配合演场戏,我只看那报酬丰厚,没想许多,还请……请將军夫人宽恕啊!” “谁找的你,那人可在这院中?” 李从今挑眉,晃著手里的鞭子,叫他哆嗦个不停。 他目光从身后那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乔姜那。 都不消多说一个字,眾人心里自有分明。 她勾唇:“你若是找对了,这皮肉之苦牢狱之灾,就都免了。” 乔姜眼神一紧,赶忙避开:“哎呀,既然是个误会,那不如……” “就是她!” 道士心知乔姜如此就是要叫自己顶罪,他虽不懂什么佛法道法,但在京都混了这么久,看人脸色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你这假道士,怎么胡乱冤赖人!”乔姜摆著手。 “现在装不认识,我可有证据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银票上的印鑑是南州那边的,京都少见得很,你给我时我还怕是假的不敢收呢!” 他言之凿凿,又有实证。 老太夫人都傻眼了:“姜儿,你这是做什么?” 亏得她还以为李从今真是厉鬼化身,想叫人將她处死,结果却说这一切都是乔姜的自导自演? “外祖母,孙女是真请了算命的,你要相信我,都是为府上好啊!”乔姜有些慌了。 老太夫人被平白无故折腾这一道,最后热闹看到自己身上,脸上有些掛不住,甩手就走。 李从今拿走道士手中的银票,撕碎扬了,示意院中下人將他拖走,又看向乔姜:“妹妹,下次若要设计旁人,记得把钱给够了,只有钱给够了,戏才能足啊。” 乔姜脸上涨红,半分好处没捞著,银票还被撕了! 內宅之事虽不好告到官府,但难保晏昭回京之后李从今不会在他那参一本,若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她这段时间在二房三房面前的端庄嫻静不都白装了吗? 思及此,她眸子转了转。 要叫晏昭心甘情愿地娶自己,不仅得討好,还可离间他与李从今。 等他二人生了嫌隙,她再趁势而入。 李从今见她沉默就知道没好事,听她清了清嗓子道:“姐姐,这將军离京已有好些时日,却也不见来封家书,我昨个儿还听三哥哥说,那洛少卿可是传信回京了,我担心將军安危才有了今日荒唐,还请姐姐莫要怪罪。” 话里话外地暗示晏昭心里没她,否则怎么可能出去十余日连封信都不传,洛远赋的信件都到了京都,哪怕顺捎一封也是思念。 乔姜在其他事上蠢得不堪入目,挑唆起人来倒还显得聪明些。 只可惜,聪明了一半。 她挑眉,忽然变了神色,像是被对方戳到痛处一般。 既然这么想看她和晏昭离心离德,那就装给她看看,猫抓猎物还不喜欢一招毙命呢,叼在口中的老鼠不挣扎有什么意思? 乔姜果然上当:“姐姐,妹妹也是好心提醒,这女人若是太过强悍,就没有男人要了。” 说罢,她就要转身离开。 李从今瞥了一眼那道士留下的半碗狗血,抬手一掀,那半碗猩红的汁液瞬时砸在乔姜脸上。 “你干什么!” 红色液体从头髮上滑落,眼前血红一片,鼻子嘴巴都未曾倖免,她扶著胸口乾呕不止,恨不得赶紧跳进水里洗掉。 李从今挑眉:“妹妹別介意,我看这府中上下最背时的就是妹妹这张嘴,这不是借花献佛,帮你去去晦气么。” “李从今!我要让將军休了你!” “好啊,你要是有这个本事,我倒高看你一眼。”她拍拍手,转身进屋,“杨管家,把院子里打扫一下,不乾净的东西通通换了,不乾净的人——赶出去!” “是,少夫人!” 院子收拾好没多久,齐修和萧怡儿一道来了。 李从今还在楚珈那,怕吵醒她,便將人带到正厅。 “我父王母妃让我带来了不少补品,还有些稀奇物件,他们怕主母没醒也不好叨扰,就叫我先来找你。”萧怡儿身后的僕从抬著四五个大箱子,杨管家帮他们引路去库房。 齐夫人也托齐修带来了许多东西,吃的用的,綾罗绸缎,还有些珍贵的药材。 “从今,你还好吧?” 萧怡儿打量她几眼,觉得有些憔悴:“左右你母亲也没醒,走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把自己饿坏了可不行。” 她欲拒绝,可齐修也帮忙劝说,只能答应。 三人去了团圆楼,美酒好菜点了一桌,她却什么都吃不下,闷头喝酒。 萧怡儿本著不能叫好朋友一个人烦闷的原则,和她一起喝,齐修见那两人你敬来我推去的,头痛。 这种喝法,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得醉了。 事实上他高估了那两人的酒量,萧怡儿比齐云卿还菜,一壶酒都没喝完就已经从桌上滑下去,趴在凳子上睡著了。 “齐先生……嘿嘿。”她手枕著凳子,口水流到袖子上。 齐修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眼李从今。 她倒是好些,没滚下去,趴桌上睡的。 “我错了……是我错了。” 代替口水流到她衣袖上的,是眼泪。 齐修顿了顿,轻声道:“你没错。” 第68章 回家第一件事是找夫人 “错的,不是你。”他像是安慰似的,又补了一句。 李从今趴在桌上,眉心紧皱,眼泪洇湿:“对不起,母亲……”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嘆了口气,拿出帕子擦乾她的眼泪。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某长脸重叠,她撇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大哥哥……我叫你们失望了。” 十三年过去,她不仅没能报仇雪恨,甚至连仇人的身份都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你们要是还在,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喃喃自语,“是不是也不想认我了。” 这是气话,委屈时的胡言乱语。 哪怕早知他们还在,她也绝不会轻举妄动地大肆寻找,或许他们三人保护彼此最好的方式,就是永不再见。 齐修垂眸,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最后落在她肩上:“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都是哥哥们的骄傲,也是母亲的骄傲。” 哪怕她不懂诗词,不善歌赋,只要努力活著,就已让所有人心安。 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总之別开脸,又倒回桌面,闭上了眼。 李从今带了春桃,回去时齐修嘱咐给她用些醒酒汤。 萧怡儿是和他一辆马车来的,他自然要负责把人送回去。 马车一路顛簸著,她幽幽转醒,刚才做了个梦,久违地梦到了大哥哥,脑子昏昏沉沉的,打开车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了许久她才终於清醒过来。 “小姐,您好些了么?头疼不疼?”春桃关切道。 她摇头:“我没事。” 车停下,李从今慢悠悠往府中走。 路过花园,见乔姜和老太夫人正在亭子里乘凉。 天还未完全黑下去,亭子里点著烛火,桌子上是一套嫁衣,鲜艷明亮。 “外祖母放心,我父亲说了,乔家不是官宦人家,但十余年苦心经营,生意已有很大起色,这嫁资定比寻常人家都要丰厚。” 乔姜的声音传来,而后又是老太夫人的:“还是你懂事,不像那李丫头,別说嫁资,怕是休妻的时候还要带些我家的財產走,丧门星!” “她们……”春桃气不过,想衝过去爭辩,被李从今拦下。 “不过逞口舌之快罢了,舌头长在她们嘴里,你难道还能去绞了?”她冲春桃摇摇头。 远处人影攒动,她看著那小小凉亭里的灯火。 “其实,她这样的平凡人才是最好的。” 她很羡慕大街上那些开朗快活的女郎,无忧无虑,需要担心的大事莫不过读书和嫁娶,这样的纯真,她五岁时便被剥夺了。 又或许,她从出生就註定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小姐说什么呢。”春桃以为她酒还没醒,笑道,“小姐不仅才艺无双,还漂亮聪慧,何须羡慕別人,再说,不论那乔氏如何算计,將军也必不会娶她的。”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若晏昭从一开始就娶的旁人,是不是日子也会比现在过得更平顺? 酒气已经散了,她怕楚珈不喜欢,先去沐浴才去她那照顾。 路过花园那两人还未离开,乔姜甚至叫自己的婢女去拿了架子,將嫁衣掛起来。 “小姐,成心惹您不快呢!”春桃没好气地道。 李从今扯扯唇角:“所以,我才没有半分不快。” 爱掛哪掛哪。 她要有本事真成了镇北將军府的女主人,將这衣服掛门前匾额上都行。 “走吧,去母亲那。” 她才挪脚,还没走两步,就见远处杨管家跑进花园,神情不似前几次出事那样沉重,脚步也轻快得很。 “少夫人!將军回来了!” 她一顿。 晏昭回来了? 不是说还要几日,怎么这么快。 闻言,她还没开口,就听亭子里的老太夫人道:“哎呀,晏昭回府了,姜儿,你赶紧去洗漱打扮一番,好见他呀!” “是,外祖母。” 乔姜心情激动,起身一路小跑著回去准备。 她早听说晏昭京都第一公子的称號,想来这样的男人,也必定是风光霽月、气质出眾的,至於模样,那更是不必说了,定比她从前在江南相看过的男子胜出许多倍。 她们那边激动难耐,李从今似乎没什么情绪。 她握在一起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酸涩,最后只道:“走吧春桃,去母亲那。” 今日在饭桌上,她都听齐修说了。 晏昭和洛远赋此行用意不仅在交换战俘,还有彻查十三年前边境那桩灭门惨案。只是因为此事机密,所以宋仁帝从未透露,直至二人已进入京畿地界,他才將此事告诉了齐太傅。 晏昭自然不知道她和那案子的关係,可她却不敢面对晏昭,他在外为她查案,他的亲生母亲又因为自己受伤,至今昏迷不醒。 晏府不欠她什么,她过不去心里的砍。 杨管家站在原地,哽住。 他们將军离府已有七八日光景,怎么少夫人好像不太想念的样子呢? 前段时日两人关係瞧著还挺好的,莫不是这些日子独守內宅,叫他们少夫人——变心了? 不能不能。 虽然少夫人年纪小,手段又高明,但说到底是个本分善良的女子,做不出朝三暮四的事,最多也就是“近乡情怯”,分开太久了突然重逢,有些胆怯。 杨管家在原地等了会,发现李从今好像是真的没打算出门去迎晏昭,只能折身独自去候。 朱雀大街上已没了行人,路面积水泛著光,踏月的马蹄踩碎了地上的月亮,低鸣一声在镇北將军府门前剎住。 另一匹白马从一旁飞驰而过,只留下洛远赋一句话—— “我也回府了,明日一早,你我记得带奏章面圣!” 杨管家替晏昭牵马,他一身黑衣,玄色衣襟在夜色下折射出浅淡的红光。 哪怕出去了这么些日子,却依旧乾净整洁,甚至不见疲態。 “將军,您回来了。”杨管家恭敬问好。 晏昭点头,大步往里走,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少夫人呢?” “少夫人……在主母那里。”杨管家顿了顿,“她还不知道您回府,主母遇袭怕是將少夫人嚇著了,寸步不离的。” “母亲可醒了?” “还没有。” 他匆匆赶去楚珈的院子。 李从今在楚珈床边守著,刚听见院中有动静,楚珈忽然睁开了眼。 “母亲……” “小九。” 声音被晏昭唤她的名字盖过去,她拉住楚珈的手,回头看去,就见他依旧是那日离京的衣袍,像是著急赶来,都没有卸下手上的护腕。 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眼前,这个场景虽经歷了许多次,但次次的心情都不同。 他好像黑了点,除此之外,和离开时没有两样,甚至因为风尘僕僕,反而多了些男子气概。 李从今张了张嘴,可下一秒说出来的话她自己听了都想咬舌自尽—— 第69章 將军,夫人请你吃闭门羹 “別那么大声,吵到母亲了。” 听听,这是小別之后的新婚夫妇该说的话么? 按照前几日她的想法,等他回来的时候应该先衝上去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再狠狠地亲他一口,用撒娇的语气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好了,话到嘴边,差点没给人冻死。 晏昭没有半点介意,上前几步,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顺势搂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將她包裹,她的眼眶瞬间微红。 他没有一点怪她的意思,也不像其他男人那般责怪妻子没有尽到照顾好母亲的义务,他真的只在乎她这个人。 晏昭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哪怕好几日都穿著这一身衣服,都依旧带著清香。 她吸吸鼻子:“你怎么就回来了。” “因为想你。” 他这趟出去是跟著洛远赋进修了么?还会说情话了。 她瞬间红了脸,手指都蜷紧了。 “母亲……刚醒。” “没醒。”杨管家站在楚珈床边,看见床上人的眼神示意,立刻道,还衝她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放心吧主母,將军和少夫人的爱情有老奴守护! 李从今:“……” “母亲可有哪里不舒服?” 楚珈躺在床上,看著晏昭关切自己,勾唇笑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倒是久违睡了个好觉。” 她避重就轻,李从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伤口有些深,这两日还是静养的好。” “不用担心我,这伤不过两三日的事,没关係的。”楚珈安慰似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守了一整日了吧,快回去休息会儿。” “母亲,我不累。” “回去休息会儿,再叫杨管家吩咐厨房做些吃食给你,瞧瞧你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了。” 话已至此,李从今也不再坚持,她確实有些累了,原还紧绷著神经,可看见楚珈醒来,她鬆口气才发现早就身心俱疲,於是行礼离开。 晏昭在屋內多呆了会。 楚珈等她走了,才咳嗽两声。 “母亲?”晏昭微微蹙眉。 她摇头:“我没事,就是点外伤,之前隨军找你父亲时,也没少受伤。” 她撑著身体坐起来,半倚在床上:“我今晨已听齐夫人说了,你和洛家那孩子此次远赴西南,不止为了战俘一事吧。” “嗯。”晏昭点头,“战俘只是幌子。” 楚珈顿了顿:“昭儿,有件事,或许是时候告诉你了。” “我知道。”没等楚珈开口,他已经接了话。 对方一愣:“你知道?” “母亲要说的,可是小九身世?” 楚珈还在状况外:“你是何时知道的?” “那日围猎,大火烧毁的那座宅子里有皇亲国戚朝中重臣的监视记录,无比详尽,可刚好只差了一个人,我知是她拿走了。” 又或许,比那还早。 可能是宫宴上的出眾表现,又可能是太学初露锋芒,甚至是大婚当夜,他发现她不再是从前认识的那个义妹时。 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母亲遇袭,可是因为小九的身世?” 楚珈有些哽咽:“我……对不起她的生母,她流放之前,特意来信,不许你父亲在朝堂之上为她多说一句话,她对我们晏家倾尽所能,我们却没什么可以还她的。” “昭儿,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母亲就算为此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说得坚定,晏昭轻笑:“母亲想过小九吗?” 她微微一怔。 “生母枉死,失去父兄,她如何才能安然度过此生?若是母亲因她的身世丟了性命,她还会原谅自己么。” 在楚珈面前,李从今永远都是那个扬著笑脸叫母亲的孩子。 但他看过了她的坚韧,看过了她的气度,看过了她的聪慧果决,纵使被剪掉羽翼,她也绝不会是安於笼中生活的珍珠雀。 “昭儿,你……” “让善者含冤而死,明知內情却不发声,这不是朝臣所为。” 也不是丈夫所为。 晏昭態度坚决,像是早就做好了打算,楚珈思索片刻,终是点头。 李从今回了臥房,不知不觉已到仲夏,外头走一遭又是一身的汗,她叫春桃打水重新洗澡。 晏昭回来见门关著,玄安站在院子里。 “將军。” “嗯。”晏昭应一声,打算进去,却被拦下。 “那个……將军。” 他挑眉看著玄安:“何事?” “春桃说夫人正在沐浴,要您晚些再进去。” ??? 晏昭讶异一瞬。 出去几日她转性了? 沐浴还会锁门。 分明离京那日夜里还追到他浴桶里去了。 玄安也觉得荒谬,怎么看怎么感觉夫人是故意叫他们將军吃个闭门羹呢。 “对了將军,那乔家女怎么办?” 晏昭看著眼前紧闭的大门:“远房表亲,既是来投靠的,就是祖母的客人,自是祖母去哪她就去哪。” 玄安立刻点头:“是。” 分家不是说说而已,李从今身份非同寻常,镇北將军府里每多一个人,她就多一分危险。 “那將军,在院子里等么?”玄安说完就想咬舌自尽。 晏昭又看那门一眼,似乎猜到了她到底在躲什么,轻笑一声:“去书房,备水。” 楚珈受伤对她打击应该不小,一时半刻没缓过神也是情理之中,此时戳破恐会適得其反,只有叫她真正信任自己,才会愿意把底牌和后背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李从今沐浴更衣后躺在床上,春桃打量她一眼:“小姐,为什么不叫將军进来啊,方才在院中等了许久呢。” “没什么。” “將军此刻应去书房了,那乔小姐万一钻了空子可如何是好?”春桃脸皱巴巴的。 她相信晏昭的人品,但不相信乔姜和老太夫人。 “他要真把持不住,那也不必算计这些了。” 春桃点点头。 也是,要他们將军和寻常男子无异,小姐怎么可能暗恋这么些年。 “小姐,方才主母那边的婆子来传话,说明日是孟府一年一度的品茶会,她受伤不便前去,问您可否愿意代她出席。” 孟歷的夫人母家是江南有名的茶商,兄长更是茶艺大家,所以每年新茶上市,都会请京中各家女眷前去一聚,閒聊斗茶,也是交际手段。 楚珈有意培养她做接班人,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想她错过。 “好。” 李从今拿起扇子扇了扇,春桃见状,又將放著冰块的冰盒口开大了些才退出去。 她刚退到门前,就见晏昭披著外衫走过来,立刻垂眼恭敬道:“將军。” 李从今听到声音,挑眉,迅速扔掉手里的扇子,被子一拉就盖住了脸。 第70章 让人沉溺的温存 李从今听到声音,挑眉,迅速扔掉手里的扇子,被子一拉就盖住了脸。 晏昭推门而入,屋內是熟悉的花香,回府两三个时辰,直到此刻才有真实感。 床边烛台上只点著三颗蜡烛,光线昏暗,宽敞的床上被子挤成一团,四周拉得严丝合缝,一根头髮丝都没露出来。 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在床边坐下,看著她。 就这么盯著,半天都没动静。 “再不出来,一会要找大夫来开解暑的方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总算开口,李从今掀开被子,滚到床內侧,额头上还有薄薄的一层汗。 床总算空出来,他靠著床头,伸手將人捞过来:“怎么,不想见我?” 她抬头,和他对视一眼:“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见。 要是晏昭知道了真相,还能有这么好的脸色么。 说不定还会怨她。 “那方才锁门,是为防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理亏,低下头。 他知道她在彆扭什么,从袖中取出一颗长命锁。 那颗长命锁通体纯金,做工极其考究,穿著的金丝绳都不知道废了多少工夫。 她一愣,怔怔地看著他。 “西南边境有一名匠擅打金,洛远赋刚到就说要去定些东西,我思来想去,金釵手鐲的你都有,所以叫他打了一只长命锁。” 款式不常见的,应是他特意选的。 “谁……这么大了还带这个。”她咬唇。 寻常人家只有垂髫小孩才掛著的。 晏昭轻笑,那模样一看就知道喜欢,这样的她虽没有往日直接外放,但也不失可爱,总之在他眼里,她什么样都是好的。 他替她带上,长短都刚好。 李从今握著那颗小小的长命锁,缓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还顺利么?” “嗯,很顺利。”晏昭点头,“杨管家说下午齐修来过,他应该同你说了,此行不光为交换战俘,还是为了查一桩案子。” 他直言不讳,她想了想还是问出来:“那查出什么了?” “那驛站废墟,荒废了十余年,虽成了一滩烂泥,好在没有人靠近过。” 晏昭开门见山,她只被內容吸引,完全没注意到这话没有前因后果,自己立刻听懂,早就露馅。 “带去的人把废墟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后院倒塌的门边,找到一小块布料。” 那块布料没有被大火烧过,保存完整,应该是火扑灭后有人来此,被残垣勾住了衣袍落下的。 “什么样的布料?”她问。 当时为了查案和清点尸体,不少衙役在现场进进出出,若是那时留下的,也不足为奇。 “龙凤纹样锦袢织的料子。” 闻言,她眸子猛地一缩。 “锦袢织不是五六年前才出的织样么?龙凤纹也不是寻常人可用的。” 也就是说,在案子发生七八年后,有一位身份不凡的贵人重新回到了案发现场。 他是谁? 想做什么? 是为了寻找线索,还是害怕留下了什么线索? “此事关乎皇族,所以入京之前就已呈了密报,况且赵灵山宅子里那些监视记录,也不可能是寻常人的手笔。” 难道杀害母亲的凶手,真是皇亲国戚中的一员? “今日累了吧。”他摸了摸她的脸,刚才闷了好一会,脸还是热的。 李从今没动,比起故作的冷漠,心里的彆扭,她其实更享受此刻的温存。 她眼眶有些潮,晏昭低头,吻住她的唇。 许是因为他的主动,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强烈迫切,他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压在枕头上。 嗅闻、抚摸、採擷…… 她能感受到每一个步骤下的克制与呵护。 这样的温柔谁都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轻喘了口气,她挣扎两下:“不……” 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住嘴。 难得没有在她出声时立刻停下,可能经过几次,他对她也有所了解,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真的拒绝,什么时候又是言不由衷。 他的手指掐著她纤细的腕骨,白皙和麦色的皮肤在烛火的跳动下时而相融,时而界限分明。 好像她靠近他的心,时而坚定,时而犹豫。 他的唇挪到她耳后。 此处的香气更浓郁,薄薄的一层皮肤下有跳动的脉搏,唇瓣在上面反覆碾磨,她的情绪在他唇下完全暴露。 晏昭低喘一声,撩开她的外衫,滑嫩的胳膊松松垮垮地勾著他的手臂,情慾的浪潮在他眼底翻涌。 她个子娇小,成亲后这些日子还长了些肉,但在他怀里,一只手臂也难將她圈紧,那腰身松松垮垮地掛在他手肘,他掂了掂:“瘦了?” “没有……” 其实她没有特別关注过身材,许是这几天坐立难安的,少吃了两碗饭。 他好像没有急於下一步,真就只是单纯地亲她。 她被亲得晕头转向,眼前朦朦朧朧的,清晰的只有听觉,他的呼吸、他的喘息、还有他叫她的名字。 “小九。”他的气息乱成一团,越抱越紧。 她咽了口口水,嚶嚀一声,就察觉他浑身一滯。 “夫……君。”她张著嘴,心里闷著事,竟然连之前叫烂的称呼都有些生疏。 好在她的生疏並没有破坏氛围,反而叫二人之间的温度急速上升。 晏昭轻笑,他的笑声低沉,却极尽宠溺,如同天籟。 “怎么好像有点害怕似的?”他伸手挑起她额前的发,那颗长命锁滑到背后,只剩一条细金炼子横在脖上,“从前不是胆大得很么?” “谁害怕。”她咬唇,想了想,又一口咬在他肩膀。 她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怕字,直到这两日,她才真的有了害怕的情绪。 她怕失去楚珈,也怕失去晏昭。 他侧过头,埋进她的发里吸了口气。 若向几个月前的晏昭提及他会对照顾了十三年的女孩动情到无法自拔,他必会嗤笑一声,概括以“无稽之谈”四个字。 但现在,他只会问她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是水到渠成的事,也是夫妻之间的寻常事。 但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我……”她抿唇,不自在的別开脸,像是要哭出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第一时间放下其他关心她。 “就是那个……”她犹豫片刻,嚅囁著道。 第71章 你硌著我了 “我来月事了。” 晏昭鬆口气,想到什么,又有些紧张:“很痛?” 她来月事时总会腹痛,那两日也不爱起床活动,缩在床上,有时连饭都不愿意吃。 “还好。” 说起来有些神奇,若是从前,来月事前几日就要腹痛难忍了,这次直到来了才察觉。 许是这段时间事多,也没心思关注这些,分散了注意力反倒轻鬆许多。 “叫小厨房给你煮一碗红糖薑汤?”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喝过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扫了他一眼,“那个,要不我帮……” “睡吧。”他毫不犹豫地捂住她的眼,在她身边躺下。 他身上滚烫,放在小腹的掌心把腰都捂暖了,她咽了口口水:“你硌著我了。” 故意的。 十分有十二分的故意。 晏昭挑眉:“要么我去榻上睡?” “没、没事。” 本来那句话就是存著坏心思撩拨他一下,没了这么火热的暖炉,她就得捨弃冰盒,没了冰盒又要热一身汗。 她可不愿没苦硬吃。 晏昭天没亮就起来了,今日上朝洛远赋会提及案件重查的事,他二人须先入御书房议事。 “孟府今日的茶会去走个过场就好,若是不愿便找个藉口离开。”晏昭穿好官服,“或是等我下朝去接你。” “好。” 她坐在床上,还没清醒,晏昭勾唇,俯身在她脸侧亲了亲。 她一愣,垂眸。 他看在眼里,依旧没点破她心里藏著的事,折身走了。 品茶会定在辰时,李从今看过楚珈才出门。 楚珈的伤口好了不少,也没有渗血,大概是晏昭平安回京,她就连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下,李从今刚下车就见身后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春桃一愣:“齐小姐?” 她怎么会来孟府。晏府的帖子不是只有主母才有吗? 李从今扯扯唇角,今日这品茶会,还真是来著了。 她还没出声,忽见孟府门內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匆匆出来。 那人见了乔姜,热络道:“姜儿,你可算来了,表姨等了你这些日子,要不是镇北將军离京办事,今儿还见不著你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表姨?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来之前楚珈说起过孟府內宅情况,若没猜错,这人应该就是孟府的姨娘,敖慧。 敖慧入府后只得了一女,自幼就体弱,几乎不曾出来见人,但她性子烈,又擅於算计,和孟夫人势如水火。 她视线从那二人身上扫过,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亲近的关係,否则入京这么些日子,孟府又是高门大户,怎么可能不来拜见。 选在今日,不是乔姜特意为之还能是什么。 孟府客人来了许多,大家都聚在门前閒聊。 敖慧闹出的动静不小,惹得那些女眷纷纷看向这边。 她二人的对话其他人没听见多少,只听得“镇北將军”四个字,便赶忙上前。 “原来是將军夫人啊,我就说怎么如此有气质。” “没想到晏夫人同敖姨娘还关著亲呢?” “夫人才学样貌真是顶顶好的,如此年轻,叫人看了就自愧不如。” “那是自然,自古以来不都是英雄配美人么?” 旁人的夸讚一句接著一句,乔姜的脊背越挺越直。 就说她这样的家室,怎么可能是李从今那样的人能比的。 和晏昭的婚事將要定下,京都就已经传遍了,还没四下打点,旁人光是听了她的名字就如此追捧。 看来这京城女眷的圈子也没有那么难混。 她觉得面上有光,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不曾开口的李从今:“妹妹怎么不进来?” 妹妹? 之前不是一直叫姐姐么? 这乔姜还真是个直肠子,吃了一点好处立刻就得拉出来。 李从今轻笑一声,故意没有纠正,下一秒就听人道—— “这位就是晏將军要娶的平妻吧?” “说什么平妻,那不就是妾吗,县衙婚籍都上不去的,也配称妻?” “听说是南州来的,家中富庶,又和晏府沾亲,这样的家境做什么不好,做人平妻!” “看著年纪与晏夫人相差不大的,若是自己爭爭气,嫁入世家又有何难?” “哎呀,晏將军何等人物,想攀附的人家不在少数,我要是沾亲带故,也想分一杯羹。” “就是苦了晏夫人,这也才成婚不久。” 在场的女眷大部分都是正妻,不是不顾及敖姨娘的脸面,而是多少都在家中同妾室有过不快的,成心藉此出口恶气。 李从今见乔姜脸色煞白,挑唇。 刚进京也就几日,还没和旁人走动,就以为大家夸的是她? 她们议论的主角姓甚名谁都没搞清楚就衝上去,她倒想看看这会怎么找台阶往下顺。 “平妻……又如何,不也是妻么。”乔姜张张嘴,僵硬道。 “哎呀晏夫人你糊涂,平妻和妻怎能一样?” “就是,你年纪还小不知道,那內宅的女子只要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晏夫人和將军正是情意浓时,这时候可不能叫人隨便钻了空子!” 什么叫她钻了空子! 李从今就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儿,乔家和晏府联姻,今后还可以为晏府支撑门户,她李从今能做什么? 乔姜看向对方,就见她正兴味十足地瞧著自己。 她早就听出来了! 她早知道那些人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却不曾开口提醒,就是为了看她窘迫! 心机真够深的…… 乔姜气得手抖,可又拿她无可奈何,偏一旁的人还在劝说。 “嗨呀,晏夫人,你瞧那妾倒还装起正室的样子来了。” “是啊,好厉害的一个人,这平妻的婚事,你可真不能应啊!” 她们嘴上说著李从今,可每一句话都像是迴旋鏢一样扎在乔姜眉心。 到底是谁在装正室样子,谁是那尖酸的平妻,旁人不知道,她们二人心里还不分明么? “別说了!”乔姜咬唇道。 旁人不明所以:“晏夫人,我们可是掏心掏肺,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从今回过头就见一抹红色跃动。 她挑眉。 看来,不消她费口舌了。 第72章 他用不著补那些 “从今,你怎么站在这不进去,专门等我的么?” 萧怡儿从她身后出现,看了一眼门前的人。 乔姜她认得,那日去找李从今时在花园里见过一面,惯会装样子的笑面虎,和孟黎云倒是一类人。 “从今?永寧郡主在叫谁啊?” “那妾不是姓乔么?” “从今是晏夫人的名字啊!这……怎么回事?” 萧怡儿没听到前因,但见她们都围著乔姜也看出其中门道,轻嗤一声道:“真是我见识浅薄了,这天底下还有未过门的妾能爬到正妻头上去的。” 李从今和她对视一眼,唇角笑意似有若无。 萧怡儿持续发力:“我父亲前两天还说起,镇北將军府后院空著,皇上有意將皇后娘娘的远房侄女许他做妾……” 闻言,眾人一惊。 就算晏昭功勋傍身,那可是太后娘娘的侄女! 什么远房不远房,和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沾上亲的,再怎么也可嫁入名门望族为正妻。 宋仁帝却甘愿许晏昭为妾。 这是何等皇恩,何等爱重。 “哎。”萧怡儿话锋一转,“但晏將军何等人物,当即就婉拒了,他说——此生只得一妻足以。” 她情绪过於饱满,李从今看著有些想笑。 “你说就连太后娘娘的侄女都拒了,还留得旁人么?也不知在嘚瑟些什么,说不定过两日便要打道回府了。” 乔姜被她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偏这京城遍地都是贵人,大名鼎鼎的永寧郡主,她惹不起的。 见她没接话,旁人心里已经分明。 “晏、晏夫人?”有人上前,试探著招呼。 她勾唇笑笑:“您是……赵夫人。” “是我是我。”对方訕訕道,“哎呀方才真是不好意思,那日宫宴虽听闻夫人美名,可隔得远,没瞧真切,这才认错了人。” “原来这位才是晏夫人啊!我就说这气质模样也不像是侧室。” “晏夫人可別怪我们眼拙,实是没有一起聚过,下次,下次一定不会错了。” 刚还在乔姜身边围著的人此刻全到了李从今那,她是从一品要员的夫人,个个都担心自己惹了她不快,回去后影响丈夫仕途。 乔姜眼中冒火。 若是从一开始就冷著她便算了,偏先將她捧到高处,然后狠狠摔下。 敖慧被她带累没得到好眼色,有些不满,乔姜忍下翻涌的心绪,还得安抚她道:“表姨別放在心上,她得意不了多久的,等我坐稳晏夫人的位置,以后晏家就是表姨和表姐的依傍。” 晏昭不会娶她? 那是他还没瞧过自己! 昨夜她仔细打扮,却错过了时辰,去时他已睡下。若是晏昭见了她比李从今更出眾的容貌、更高挑的身形,又见了她那些嫁资,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今日之耻她记下了,等来日上位,她必报之! 站在门前也是丟人现眼,敖慧闻言只道:“先进去吧。” 她家也是商户出身,只可惜没有乔家的財运,前些年一直亏损,如今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有时还得靠她贴补,否则也不会和乔姜联繫,用上这种出了五服的人脉。 李从今花了一刻钟才从那群夫人堆里脱身,拉著萧怡儿去了花园。 楚珈说的没错,这群人委实难对付。 “从今,晏將军怎么说啊?他不会真要娶她吧?” “他什么都没说。” 昨日他回来后一直呆在主院,在她面前只字未提乔姜此人。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更不会主动提及。 “什么都没说是什么意思?”萧怡儿摸了摸鼻子,“晏將军的人品可是连我父亲这个妻管严都佩服不已,新婚燕尔娶平妻,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啊。” “我也不知道。”李从今摇摇头,岔开话题,“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品茶会开始孟夫人才现身,今日孟黎云和齐焕都不在家中,满座的夫人也大多年长,李从今这样的新鲜面孔十分少见。 她问过好便安静地坐著,倒是乔姜,拿出不少礼物分给在场诸位。 门前闹了那一遭,此刻竟还能淡然地送礼,倒叫她高看一眼。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乔姜是敖慧私自请来的客人,孟夫人本有不满,可收了她一盒极品白山花茶,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家茶园新上了猴魁,虽不及宫中贡品,但亦是难得的新芽。”孟夫人笑笑。 李从今打量她两眼。 她分明才失了一个独子,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悲愴,品茶会规模不小,凡事都需操劳,看来这右相府里除了孟仝,都是要强的人。 “好茶独享就没了趣味,眾姐妹都是贵胄女眷,茶艺功夫更是叫我这个茶商的女儿自愧不如,今年的规矩同往年一样,斗茶的头筹,得那进宫的极品猴魁三两。” 猴魁是世上难得的好茶,宫中也少有的,一次就给出去三两,孟夫人母家的雄厚財力可见一斑。 “从今,那猴魁可是好东西,女子喝了养顏,男子喝了壮阳呢。” 壮阳? 那確实是好东西。 李从今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一愣。 她为何单单关注那两个字?晏昭还需要补么?火烧正旺只怕都难泄的。 眸子闪了闪又想起昨夜的事,真是……没救了。 “茶器已为诸位备好,一炷香的时间,开始吧。” 一声令下,眾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 极品猴魁市面上別说买了,许多茶商贩子就是见都没见过的,若真有也是按黄金出价。 “往年都是那赵夫人得头筹的,今年看样子还是她咯。” “赵夫人点茶的手艺可是同父亲赵老尚书学的,平日在家將点茶当消遣了,我们自是比不过她的。” 乔姜听著旁人议论,手上动作越来越快。 她点茶的手艺在南州闻名,什么赵夫人钱夫人的,今日这猴魁,非她莫属了! 也不仅是为了猴魁,更是要叫方才看不起她的夫人们瞧瞧,她的才华比起李从今,不知胜出许多。 乔姜卖力的模样尽数落在李从今眼里。 想靠茶艺翻盘? 怕是太天真了。 赵夫人实力不详,但她也绝不可能是今日第一。 不过—— 她看了眼面前的茶具,夹子夹起茶壶,凑近嗅了嗅,挑眉,看了眼专心致志的乔姜,又將茶具放了回去。 她的动作被对方瞧见,立刻道:“从今妹妹,你怎么不动手呢?莫不是——不会吧?” 第73章 绿茶味直衝天灵盖 这话里挑衅的意味过於明显,李从今没答,看她一眼。 “妹妹虽自幼养在镇北將军府,但毕竟不曾读过什么书,这些雅事怕是也没机会沾手的,不过今日只是夫人们之间的小聚,就算真的不会直说便是,想来大家也不会怪罪。” 乔姜话里话外暗示著她就是个不懂艺术没有情操的粗人。 其他人虽不敢作声,但心里多少也有想法。 宫宴上的白子先生確实美名远扬,可这些茶艺女工才是女眷们之间交流的方式。 若她不会,往后也很难融入进来。 难道真如乔姜所说,到底是晏家没有花心思栽培的养女,高门大户女眷该学的手艺都未曾请人教过吗? 若如此,这晏夫人的位置不会真有变数吧? 李从今淡淡地看著她,挑唇:“也不是不会,就是孟夫人赐的茶具十分讲究,我倒是从未见过。” 闻言,大家都看向手里的东西。 陶具瓷器,材质常见,款式也是市面上都有的,哪里讲究? 乔姜听她这么说,直接笑了出来:“妹妹真是会逗趣儿,这瓷器有什么讲究的,还是说妹妹从没点过茶,所以连茶壶茶宠都不认得?” 此言一出,有些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镇北將军夫人不会点茶本就够荒谬的,连茶具都分不清,简直可笑。 萧怡儿握著手里的茶盏,盯著乔姜。 她也不確定李从今到底有没有这门手艺,所以不好隨便为她出头,就怕说了些什么適得其反。 李从今扫视一圈,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姐姐说笑了,制式常见的,其中玄机却少见。” “什么玄机?妹妹你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乔姜被她锐利的眸光盯著,神情有些闪烁,“这茶具都是夫人一併提供的,你莫不是觉得这茶艺比试不公?” 不可能的,她早听老太夫人说了,李从今平日別说点茶,就连茶都很少喝,茶叶更是不挑陈茶新茶,泡坏了都未必尝得出来,怎么可能发现那茶具上的手脚。 不过就是不会又拉不下面子承认罢了。 “晏夫人放心,这品茶会年年都有,不会欺你新人的。” “几两猴魁对晏夫人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不至於。” “是了是了,晏夫人若是在不会,我也可教你。” 你一言我一语的,面子上都过得去,可话里不难听出讥讽之意。 “妹妹,今日在场这么多夫人,孟夫人的兄长又是茶艺大家,妹妹代替主母出席,若是连一碗乾净的茶汤都泡不出来,那晏府的脸面可往哪放。”乔姜趁热打铁。 李从今扯了扯唇角,像是把她的伎俩看穿般笑了笑。 孟夫人见状,微微蹙眉。 楚珈受伤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叫李从今代为出席也情有可原,只是她本就看那乔姜不爽,京都女眷圈子也是荣辱与共的,让这么个人过来在南州来的破落户面前丟人,叫她心中如何能没有成见。 “晏夫人,若不愿泡茶,便出去走走吧,花园景色不错,扶桑花开得正艷。” 她话里有赶人的意思,乔姜得意地扬起下巴,说话间已经將茶汤入盏,端到了孟夫人面前。 赵夫人几乎同时结束,两盏茶放在桌上,其他人都来围观。 茶色几乎一致,香气扑鼻,孟夫人拿起来品了两口,一顿。 “孟夫人以为如何?” “赵夫人和那乔家女,谁的茶更胜一筹?” 孟夫人似是拿不准主意,又尝了一口,这才將茶盏放下,看了眼乔姜,又看看赵夫人,挪开视线道:“今日,是乔家小姐胜了。” “啊?不会吧!她连赵夫人都贏过了么?” “竟有这么好的茶艺,倒是我小看她了。” “全京城的世家女眷都在这,竟被南州来的商人女贏去,真是叫人汗顏。” 乔姜鬆了口气,笑出声来:“不过是雕虫小技,让各位夫人见笑了。” 呵,小瞧她?如今就连右相夫人都认可了她的茶艺,看以后在京中还有谁敢说她不如李从今的! 想到李从今,她便转头看向对方:“妹妹,这一炷香的时间就要结束了,这茶艺,你还比不比的?” 李从今等的就是这一刻,勾唇道:“自然是……要比的。” 还要比? 大家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乔姜可是连赵夫人都比下去了,李从今看起来根本就不会点茶,怎就不知为自己顏面考虑考虑,退让一步。 若是一会孟夫人觉得难以下咽,那不是更丟人了么! 乔姜自是不介意她蚍蜉撼大树,双手抱胸等著看她好戏。 “孟夫人,从今想问您討几样东西。” “你还要什么?”孟夫人不明缘由,对她的做法不甚满意,语气也有些冷淡。 “几颗青梅、刚出炉的蒸米糕、还有一小碟蜂蜜。” 眾人一滯。 “不是泡茶么?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佐茶用?可茶艺如何和点心也没关係呀!” “真是叫人摸不著头脑,莫非是另闢蹊径?” “我是不信的,若真有一手好茶艺,那方才就该动手了。” 孟夫人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今日茶点本就有米糕,我让人拿来就是。” 乔姜轻哼一声。 花里胡哨。 搞这些名堂又有什么用,只会更丟人罢了。 下人很快將东西送来。 李从今將茶壶放在炉上,一边煮茶,一边將青梅捣碎,取出梅肉。 茶壶沸腾,她將第一泡茶扬了,苦涩的味道在凉亭內蔓延开来,眾人无不拧眉。 “这茶味怎么怪怪的?” “像是煮过了头的,也太苦涩了。” “煮的时间確实久了,茶叶都煮开了。” “虽说第一泡茶只是为了醒茶器,但能煮成这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这茶艺,怕確实是上不得台面啊!” 李从今像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继续上了第二泡,她在青梅肉里加入少许蜂蜜,搅拌均匀,点缀在米糕上。 茶壶里的水刚好沸腾,她倒进茶盏,却没有直接端给孟夫人,反而捻起茶盏在手里晃了晃,待茶凉些,便將茶汤尽数倒在了米糕上。 “你这是做什么!” 第74章 黄连堪比爱情苦 茶汤沁入米糕,带著蜂蜜的甜味钻进鬆软的缝隙中,青梅的香味也被滚烫的茶水激了出来,刚才苦涩的味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愉悦的茶果香气。 李从今一共做了三份,取出一份递给了孟夫人。 孟夫人看了眼那碟糕点,又抬头看看她。 “请夫人品尝。” 说是比试茶艺,最后却端上来一叠点心,大家一时没了声音,都静静地看著,等著孟夫人的点评。 她拿起米糕,尝了一口,眸子一动。 分明只是最寻常的糯米,吃了无数次的糕点,偏今次的不同以往。 入口先是茶叶的苦涩,只一瞬,青梅的酸便化解了那股涩味,留下清口的淡苦,而后便是蜂蜜的甜,苦和甜交织在一起並不违和,搭配上米糕的香气,一瞬间竟叫人回味无穷。 孟夫人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她刚才只在最后一刻浇上了茶汤,分明是配角,可不论前调中调还是后调,都能品出那茶的余韵,本是一盘点心,最后主角还在茶上,真是神奇。 “孟夫人觉得如何?”旁人好奇不已,见她一直不言语,赶忙问道。 孟夫人看向她,神情没了厌烦,反而满眼好奇。 “你们也尝尝吧。” 剩下两块糕点被分成五六份,大家爭先恐后地品尝。 “这……竟是茶做的?” “我还以为茶汤浸入米糕之后不会有什么味道,没想到茶香竟如此明显。” “刚才闻著还很苦涩,怎么吃进嘴里如此香甜?” “你別说,哪怕佐以米糕和蜂蜜,这茶香都比我单独泡出来的浓烈。” “这也太神奇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从今看向孟夫人,笑道:“这龙井茶味清雅,入口芬芳,但因这特別的茶具,泡出来难免酸涩重苦,所以我以青梅的酸味中和,用蜂蜜的甜味润之,再辅以米糕本身的大米香,入口后层次分明,但最终留下的,只有茶香。”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玲瓏心思!” “一般人可想不出来!只有晏夫人如此巧思呢。” 乔姜没想到她竟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想出应对之策,有些慌神:“妹妹是不是搞错了,这比的是茶艺,不是点心,再说上好的西湖龙井做了配角,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李从今早有预料:“姐姐这话说得不对,茶之所以魅力无穷,正因『適口为珍』,品茶若拘泥於形式,那也失了许多乐趣,不是么?” 乔姜手心紧握,被她这番完美的辩词堵了嘴,看向孟夫人:“孟夫人以为呢?” 闻言,李从今差点笑出来。 真是病急乱投医,哪怕问个別人也比问孟夫人要强。 她正愁著没有机会给敖慧一个下马威,乔姜倒好,自己撞上来了。 李从今和孟夫人对视一眼,冲她勾唇笑笑。 她和孟仝之前是有过节,但说到底对方的死是自己胆大妄为触犯律法。 孟夫人就算不对她这个受害者心存愧疚,也至少不会怨懟,反而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爭风吃醋的敖慧,才是她心头刺眼中钉。 如今她已將机会送到手中,孟夫人没理由不接。 “茶艺本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兄长煎茶时也总尝试些新法子。这米糕入茶虽不是寻常茶道,但最后的落点却仍是品茶。 我认为晏夫人此举,反而为大家提供了新思路,日后这品茶会,也不必年年一样,看谁能推陈出新叫大家眼前一亮,才算拔得头筹。” “这好呀,年年如此確实少了些新意,若將比试改成与茶相关的饮品、美食,那我们各家都可以拿出看家本领!” “还是孟夫人有办法,如此,这品茶会定热闹多了!” 萧怡儿震惊地看著李从今。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叫人一旦信任就无法自拔。 原本那样的逆境,她竟然说翻盘就翻盘了,还做得这么—— 漂亮? “从今,你好厉害啊!这茶点能给我一份吗?我母妃一定喜欢。” “当然,不过你得先问过孟夫人,这青梅米糕能不能匀你带回去一份。” 李从今玩笑道,孟夫人勾唇:“郡主想要我自会叫人备好,还有那极品猴魁,一会我便叫人拿给晏夫人。” 一句话分出了高下,眾人也心服口服。 乔姜气昏了头。 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反过来咬她一口! 这群所谓的名门闺秀竟然觉得茶道比不上一盘点心,真是没见识! “刚才那口吃太快了,这会馋虫又起来了,不知晏夫人可否再多做几份?” “我也没来得及品出许多滋味,晏夫人就再做几个吧,好叫我们也学学。” “是啊是啊,晏夫人可否教教我们,我夫君平日吃茶总嫌无趣,若有这样的手艺,我回去还不叫他刮目相看?” 这话头都送到她手上了,李从今挑唇。 “不是我不肯教诸位,今日这道茶艺糕点能做成,实则全依赖那茶具,若是没了器具,只怕做不出来这等美味。” 听她这话大家才猛地想起来,她不止一次提到那茶具非同寻常,她们都只当是个藉口,直到此时才终於意识到不对劲。 “那茶具有什么说法么?” 李从今看向乔姜,她慌乱一瞬,別开脸去。 竟把这件事忘了! 没事没事,李从今兴许也没有那么聪明,会猜到是有人故意使绊子。 再说此事不经她手,应该也不容易查到她身上来。 “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品茶会,不知孟夫人府上的规矩,但泡了黄连的陶具,我还是第一次见。” “黄连?晏夫人是说那茶具泡了黄连?” “这怎么可能呢!” “没听说品茶会有如此安排,我那茶盏都是好的呢。” “难怪第一泡茶出来的时候如此难闻,现在想来,可不就是黄连么!” 孟夫人拧眉,冲身旁的婆子道:“拿来我看。” 那婆子立刻將李从今桌上两只未用的茶盏拿来,递到她面前。 孟夫人凑近闻了闻,酸苦带臭的味道十分强烈,她赶忙抬手捂住口鼻。 “怎么回事!” 第75章 管不住下半身就叫你一劳永逸! “还真泡了水啊……” “怎么会这样?” “谁会用茶具特意泡什么黄连水啊,一看就是故意的。” “晏夫人今儿是第一次来,也没惹什么人啊!” 李从今听著耳旁议论,看向孟夫人。 她和对方確实是第一次见面,这园中女眷大部分都不相识,就算有过几面之缘的,也不至於拿此事害她。 只有一个人。 乔姜和她爭镇北將军夫人的位置,自然想在方方面面都胜过自己。 但右相府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自家茶具被调包只会是宅中人做的手脚。 既要和乔姜有联繫,又要有机会下手的人选可不多。 孟夫人心知肚明,冲婆子道:“来人,去查,看这些茶具,都经了谁的手。” “是,夫人。” 她的左膀右臂个个都是好手段,何况李从今都已经指了明路,一盏茶不到就將敖慧的婢女带来了。 “夫人,查过了,品茶会原没有敖姨娘院子的事,可这婢女却在今晨特意去了厨房,指明要看茶具准备得如何。” “夫人,奴婢什么都没做啊夫人!” 那婢女手足无措地撇清关係,说话间眼神总是不经意地瞥向乔姜。 下意识的动作不会骗人,李从今扯扯唇角。 “先带下去,等品茶会结束,我再问你的罪!”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婢女被婆子拖走,叫喊声还传了许远。 孟夫人冲李从今抱歉地笑笑:“家僕无知,今日叫晏夫人受委屈了,此事算我欠晏夫人一个人情,来日若有需要帮忙的,还请不要客气。” “孟夫人哪里的话,那极品猴魁市面上少见的,夫人一送就是三两,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从今见乔姜像个提线木偶般倚在一旁的柱子上,唇角弧度讽刺。 今次她不仅没叫敖慧那边爭了品茶会的风头,还顺手送了个对方的破绽给孟夫人。 至於如何处理敖慧那是孟家的家事,敖慧又如何找乔姜算帐更与她无关。 她进退得宜,既叫心怀鬼胎之人吃了教训,又不至於咄咄逼人,更別说那手厉害的茶艺,还有连宋仁帝和太后都称讚的棋艺。 孟夫人心思转了转。 当日孟歷將嫡女嫁给宋义瑾时,可曾想过代嫁给晏昭那人竟会如此出眾,她父亲虽是商人,可两位兄长都入朝为官,朝中之事就算孟歷不说,她也略有耳闻。 如今想想,孟家这步棋,会不会走得有些急了。 品茶会结束,凉亭里的女眷们四散开来,在花园里三五成群地閒聊。 萧怡儿和李从今说著太学的课业,在假山林里漫无目的地穿梭。 “哎哟,我肚子怎么这么痛。”没走多久,萧怡儿就捂著腹部弯下腰。 李从今伸手將人扶住:“莫不是刚才那冻的果子吃多了,闹肚子?” “可能真是……”萧怡儿悔不当初地拍了拍脑袋,“一会回去我母妃又要说我了!” “行了。”她抬头左右看了看,这假山林地处花园角落,前头就是池塘,也没人路过,“你知道茅房在哪吗?” “知道。”对方点头,“我真忍不了了,从今你在这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啊!” 她嘆了口气:“你先去,我去找孟夫人,让她请府上大夫给你开副暖胃方子,一会还在这等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 萧怡儿话还留在原地,人已经跑没影了。 远处廊下,乔姜看了眼身边那满身酒气浑浑噩噩的男人:“就是她,去吧。” 男人嘿嘿一笑,搓著双手:“小娘子,我来了~” 乔姜將忍拉住,不放心道:“我同你交代的那些话,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男人满不在乎,有些厌烦道,“若有人来此发现了什么,就说是小娘子特意约我前来!”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乔姜看了一眼落单的李从今,笑意淬毒:“什么高高在上的晏夫人,等你成了个破鞋,我看他还要不要你!” 她说罢就折身离开,去凉亭寻人。 李从今看著萧怡儿匆匆离去,嘆了口气,提著裙摆正打算离开,假山后忽然传出些动静。 “谁在那?” 她拧眉看去,就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他身上穿著深蓝色袍子,料子做工讲究,头髮上的玉冠成色也不错。 就算不是高门的公子哥,也至少家境殷实,只是那模样实在不堪入目。 身高好似还没超过她,肚子挺著,脸上的肉將五官都挤变了形,神態猥琐,两只能滴出油的肉手揉搓著,笑盈盈地向她靠近。 李从今见了他,脸上没有半点恐慌,甚至连脚都未曾往后撤一步。 “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啊?”男人醉酒,说话间口水都止不住地流向嘴角,“是不是没有朋友啊?要不哥哥来陪你玩玩?” 李从今嘴角抽了抽。 孟府深宅大院、守备森严,外头的男人想翻墙而入不太可能。 今日品茶会,孟夫人再三交代府中男丁不可前往花园,此人能通过层层阻碍来到这假山林,必定有人为他引路。 “哥哥?”她挑眉,冷静道,“你是我哪个哥哥?” 闻言,那醉鬼愣了愣,像是在思考面前人究竟是谁,思索无果,大手一挥道:“我、我自然是你四哥敖江啊!” 原来是敖慧家的亲眷。 她轻笑一声,不假思索地接上他的话:“原来是四哥啊,可四哥……为何在这?” “不是你约我来的么!”敖江笑声令人作呕,“你这小娘子,不会是在耍什么欲拒还迎的把戏吧!” “四哥记错了吧。”李从今眸子转了转,从他那顛三倒四的话中也猜到前头发生了什么。 敖江见她一直不认,伸手就要抱她:“你这小蹄子!推三阻四的,真没趣儿!” 她见对方伸手,立刻转身闪开,动作轻巧灵活,连片衣角都没叫对方碰著。 敖江控制不住自己那肥硕的身子,猛地向前倒去。 “你大爷!”他狠狠摔在地上,咣当一声。 酒精作用叫他反应慢了几拍,等伸手的时候,鼻子已经在石子铺成的小道上擦破了皮。 他指尖蹭到鼻子上的血跡,瞬间火大,拼命挣扎著从地上起来,回身再度扑向李从今,双臂张开,面容狰狞,势必要將她搂进怀中! 第76章 夫君,他非礼我! 李从今脸色一冷,背靠假山抬起就是一脚,正中他腹部。 敖江叫了一声,撞在对面石头上,疼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贱蹄子!敢伤我!” 他可是敖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小到大连冷眼都没受过,金银细软要什么有什么,美女陪侍更是从来不缺,还没吃过这样的亏。 他指著李从今:“今个儿我还偏要把你睡服了!叫你落进小爷的销魂窟,再也爬不出去!” 销魂窟? 被这种腌臢之人碰到,只会叫她忍不住想要对方的命! 李从今的视线落在他伸出的食指上,轻笑一声:“你知道上一个用手指著我的人,下场是什么?” “我去你的!”敖江啐了一口,“老子话放在这,你要不从我,我叫你没命离开这右相府!” 好大的口气。 一个姨娘的外眷,借著酒意就敢逞主人的威风,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花园另一边传来脚步声,声音嘈杂,来的人不少。 “孟夫人,我刚才见妹妹和一男人到了此处,我听闻品茶会不许男子进入,只怕是她扶梯渡人入墙的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乔姜的声音传来,李从今眸子一转。 原来在这等著她呢! 趁她一人留在假山林,叫了个醉酒男人过来骚扰,过后再说他二人狼狈为奸,这名声传出去,晏家必不可能再留她。 只可惜啊,虽然算盘敲得响,却从一开始就上错了珠子! 她一把抓住敖江的袖口,声音忽然软下来:“四哥哥,你可知我是谁?” 这阴晴不定的表现成功將对方唬住:“我……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来给我睡的!” 李从今笑了笑,那笑声娇软,敖江气血上涌,差点晕过去。 “四哥哥,你我都兄妹相称了,你怎会不知我的身份?” 她看上去唇角带笑,可若敖江此刻没有醉酒,定会发现那笑意下藏著的凌冽杀意! “妹妹……?你是我哪个妹妹?” “我是乔姜啊!”李从今指尖从他胸前划过,抓住了他的衣领,“四哥哥竟然不记得了,人家好伤心呢。” 敖江被她摸得一抖,缓了一会才道:“乔姜?我好像是有这么个妹妹……许多年不见,你真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襟上那只纤纤玉手,抬起猪蹄就要去摸:“来,让我好好疼疼!” 混帐的话张口就来,她神色越来越冷,叫人看一眼就能冻得浑身僵硬。 “四哥哥所言不错,確实是要好好——疼疼!” 那蹄子还没碰到她的手,听了她的话敖江一顿。 哪怕因醉意眼前儘是重影,也能听出那话中刺骨的寒意,他看向李从今,疯狂眨眼想要看清她的表情:“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笑了一声,青雉的外表模糊了狠厉,唯一真实的只有声音,“既然管不住下半身,那我就叫你——一劳永逸!”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那边萧怡儿许是解决了肚子的麻烦,从茅房出来,叫了她一声。 两边人都要到了,偏这时又听远处一家僕喊道:“夫人,相爷归家了!” 孟歷回府,说明已经退朝,那晏昭…… 她眯了眯眼。 时机把握得正正好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放在敖江胸前的手指忽地攥紧,她將人猛地一扯,对方失去平衡地倒向她借力的方向。 李从今看准身旁那块只有膝盖高的石头,伸腿就是一脚,正好踹在他膝窝。 敖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下腹猛地撞在那石头凸起处,只听一声惨叫,他捂著大腿根就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 酒都疼醒了,他浑身冷汗,下腹洇出血跡,染红了他的手掌。 李从今將人甩在地上,看了一眼身后几步远的池塘,等萧怡儿的身影出现,向后“踉蹌”几步,摔了进去。 哗啦! 水声响起,萧怡儿隔著老远就看见李从今掉入池塘,嚇得脚麻都好了,尖叫一声“从今”,三步並作两步地跑过来。 “怎么回事!” 孟夫人一眾出现在花园中,没看见什么李从今和男人的齷齪事,只看见地上蜷缩著的一滩肉,以及神色慌张的萧怡儿。 “永寧郡主,发生何事?” 萧怡儿见来了人,急得直跳脚:“孟夫人!快!快救救从今,她落水了!” 闻言,还没等孟夫人反应,就见她身后来了两个男子。 萧怡儿余光瞥见对方,像是见了救星般道:“晏將军!晏將军……从今落水了!快救她啊!” 她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水,因小时候在池塘里溺水差点死了,从那之后便成了一个旱鸭子。 晏昭原本是来接李从今的,齐修跟著他的马车打算去大理寺寻洛远赋,结果刚进孟府就听见小廝说花园出事,二人匆匆赶来,又听得萧怡儿这么一句。 晏昭一秒都不曾耽误,立刻下水救人,齐修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也下去帮衬。 孟夫人此刻才反应过来,马上叫来小廝搭把手。 李从今原本就是做个局,结果先是晏昭,后是齐修,再然后孟府的小廝一个接一个下饺子般往里跳,她后知后觉这局是不是做大了。 有晏昭在原也用不上其他人,她头髮都还没浸透就已经被他抱上岸了。 萧怡儿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从今,你没事吧?” 李从今摇摇头,抬头看了眼晏昭:“夫君……” 淒楚可怜的模样,和刚才完全两个人。 “怎么回事?!”晏昭眉心紧拧,视线虽落在她身上,问的却是旁人。 孟夫人一滯。 她也没想到晏昭会亲自来接自家夫人,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在朝中品阶虽比孟歷矮了半截,但手中大权却是实实在在的。 孟歷不过是个文官,铁笔写烂了也要看圣上如何决断,可晏昭不同,真动了他的底牌,那几十万镇北军可不是吃素的。 自从孟黎云嫁给宋义瑾后,镇北將军府和右相府关係一直微妙。 现如今將军夫人在右相府受惊落水,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晏昭因此翻脸,还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孟歷才脱下官服,闻讯赶来,见了那混乱场面,也同样拧眉看向自己夫人。 “这……”孟夫人思索片刻,一咬牙,心里已有了决断。 第77章 引火烧身 “妾身方才在凉亭下同赵夫人讲话,也是听那敖姨娘的外甥女叫喊,说是见晏夫人同一男子来了花园,许是出事了。” 说罢,她又立刻道:“我自是相信晏夫人的人品,只怕是后院什么不知轻重的男子惊扰,所以立刻就来了,不曾耽误的。” 敖姨娘也被下人领著到了花园,一身金银叮呤咣啷的,她才拐过假山,就看见敖江躺在地上,身下淌著血跡,当即惨叫一声扑了过去。 “江哥儿!我的江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她见敖江一直捂著下半身,抬起他的手看了一眼,差点晕过去,“怎么会这样……是谁伤了你!?” 敖慧膝下无子,娘家那边同她关係最亲近的也就一个敖江,她动用了许多关係扶持这个侄子,教得他门门课业都能上檯面,也算有些出息,只是同他那个不爭气的爹一样,天生的酗酒好色。 孟府妾室的地位靠不住,女儿更是个没用的,她將翻身的机会都压在了敖江身上,视他如亲子,如今见了他这番模样,怎能不崩溃。 敖江疼得直抽抽,哪里有心思回她的话。 孟夫人拧眉,故意不將院中情形说与敖慧听,反而问李从今:“晏夫人没事吧?还不快去请太医!” 李从今在晏昭怀里,看了眼地上的人:“夫君,他非礼我……” 晏昭凝眸,孟歷脸色变了变。 孟夫人赶忙道:“我不是交代了花园今日只可留女眷么?他如何进来的!” “回夫人,奴婢一早就向府里侍卫交代过了,敖公子为何出现在这里,奴婢也不知啊!” “敖氏!你看你这侄子做的好事!”孟歷怒斥一声,家主的威严尽显。 敖慧嚇得一抖,半梦半醒似的看了一眼李从今,摇头道:“不是江哥儿啊!他今日一直在我院子里不曾出去的,方才用饭时又吃了酒,怕是路都走不稳,怎会跑来这花园轻薄女眷!?” “你的意思,倒是有人抬他来的!?”见她还在狡辩,孟歷气得鬍子一抖。 乔姜站在孟夫人身后,一直拧眉打量著李从今。 她来时就见对方落水,身上的衣服倒是穿戴整齐,一时无法判断二人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 但不管到了哪一步,她今日都必须要將棺材板钉上,叫李从今“失了”贞洁。 “孟夫人,我方才看见妹妹和这位……敖公子,是一起走进花园的。” 李从今挑眉,这脏水泼得也太明显了,装作不认识敖江的演技也略拙劣,“一起”两个字咬得很重,生怕大家不会怀疑她二人似的。 这时候突然跳出来指认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眾人视线一下就转移到了她身上。 孟夫人面色凝重:“乔小姐,你这话关乎晏夫人清誉,可不能乱说。” “我自是知道此事重大才赶忙去找夫人的。”乔姜嘴硬道。 李从今眯眼,和晏昭对视。 且不说晏昭信不信她对他的情谊始终专一,就看那敖江和他惨烈的对比,他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找了这么个东西苟合。 “姐姐说方才看见我和他一起进来?”她伸手,指了指半死不活的敖江,又看了眼萧怡儿,“可我分明是和郡主一道啊。” “是啊,明明是我二人一起,你却非说从今是和这什么敖的走在一处,是何居心?”萧怡儿立刻为她正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乔姜一哽,刚才太著急,那句话竟被她们钻了漏洞,於是连忙改口:“是我说岔了,我是看到敖公子和妹妹一起在花园里,那时敖公子好端端地站著,正同妹妹……说悄悄话呢。” 说话就说话,“悄悄话”这三个字摆明了就是叫人误会的。 话正说著,敖江疼得缓过来些,看清面前的是自己姑姑,边抖边哭:“姑姑!我、我我的命根子啊!” 园中女眷听见他的叫声都幻痛似地別开脸去,又想起肥头大耳的惨样,只觉得噁心。 “老爷!我家江哥儿可是三房独苗啊,他如今这样以后敖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敖慧又哭闹起来。 孟歷被她嚷嚷得头疼,只能看向当事人:“晏夫人,您看这……” 他在朝堂上都十二分的威严,何时在內宅琐事上花过这样的工夫。 但对方是晏昭的夫人,晏昭又迟迟不表態,他摸不清对方的心思,不知该如何处理。 李从今点头:“我是在花园遇到了敖公子,聊了两句,他许是认错了人,突然就要抱上来,我惊慌之中往后退了几步,跌入池塘。” “妹妹你这话说的,这花园这么大,里头这么多人,怎就如此巧合地认错了。”乔姜轻笑一声,“若如你所说真的什么都没做,敖公子身上的伤又怎么来的?” 李从今察觉到晏昭动了动,按住他的胳膊:“姐姐这话说的,敖公子都那样了,还能做什么?” 她说得直接,猛戳敖江痛处,也丝毫没给乔姜脸色,叫萧怡儿爽得咬牙,孟夫人身后那些女眷也掩嘴偷笑。 “再说,这巧合的事天下不少,敖公子也不是不能说话的,问问就是了,姐姐在这急什么?” 听了这句话,大家才想起还有个敖江。 敖慧一愣,扶著他的肩膀摇了摇:“江哥儿,你说,是谁约你来此?姑姑一定帮你做主!” 敖江额头上冷汗直冒,酒已经醒了一大半,但意识模糊,记不得许多。 他扫视一圈,刚才那个跟他说话的人脸辨认不出,脑子里只有那人最后跟她说起的名字,侧头回忆了一会,连名字也拼不完整,只叫道:“是是是——是那个姓乔的妹妹!” 满院女眷里姓乔的只有一个,又能称作妹妹的肯定是敖慧的亲眷。 说来说去最后说道乔姜自己身上,她一颤:“谁叫你污衊我的!” “姑母!”敖江在地上打著滚,“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本来在自己院子里溜达得好好的,就是那个姓乔的非要约我来这花园,害我现在变成了这样啊!” 第78章 他喊的不是乔妹妹吗? 乔姜见园中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敖慧那双眼更是恶狠狠的,心头一凉。 敖江喝多了,她压根没有自爆身份,怎么可能说到自己身上,除非是李从今设计! “我就说敖公子是认错了人,他嘴里一直喊著乔妹妹,估计是你我年纪相仿身形相似才看错了的。” 李从今顿了顿:“至於那身上的伤……敖公子扑过来时我便已经落水,掉下去时確实听见他叫喊了一声,怕是撞到了石头上。” 敖江本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人,紈絝子弟一个,李从今前后言行一致,又有他的旁证,听上去可信得多。 “你还不把他带回院子!在这丟人现眼的!”孟歷心头不快,又扫了一眼乔姜,“这是谁家的?” “回老爷,这位乔小姐,也是敖姨娘家的亲眷。” 孟夫人见晏昭满心满眼只有李从今,三人之间的关係猜也能猜出几分,便没將乔姜与晏家的关係托出。 何况名正言顺的晏夫人还在这,总不能说她是未来的平妻。 敖姨娘气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 本来带乔姜参家这品茶会就已经叫孟夫人不满,没拿下头筹给她长脸就算了,还害了敖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现在就是万分后悔。 “来人,把这三人都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孟歷冷喝一声,又看向晏昭:“晏將军,我叫下人带您和夫人去更衣吧,还有齐先生,这天气虽热,可也怕受了风寒。您放心,贱妾犯了这样的大错,我定会家法处置!” 晏昭对孟歷的內宅不感兴趣,左右那敖江也废了,便点点头。 李从今看了齐修一眼,他身上的衣服也湿透了,外衫贴在手臂上,她隱隱约约看见布料下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跡,她视线一颤,僵在原地。 “走吗?”晏昭见她一直没动,出声询问。 她回神,点点头,看向萧怡儿,冲她递了个眼神:“齐先生衣服也湿了,你去看看他要不要帮忙?” 萧怡儿立刻领悟,点头:“好!” 不愧是姐妹,这种时候还惦记著自己。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机会可不多,另一个还湿身了。 思及此,她愣了愣。 这和流氓有什么区別?要被齐修知道了恐怕要对自己避之不及。 李从今跟晏昭一道,孟夫人特意叫下人拿了两套新衣服过来。 晏昭什么都没问,只帮她擦著头髮上的水。 “夫君就不怕我和那敖公子真有什么?”她低头整理裙摆,轻声问道。 晏昭勾唇:“下手有些重了。” 她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敖江的伤,也是,她要真想和对方有点什么,也不至於专挑那处下手。 “夫君觉得我做得不对吗?”她耸肩,乾脆把病根去了,也省得叫他出去祸害別个。 晏昭看她一眼:“嗯,做得好。” 若是保护好自己那就更好了。 李从今看他一眼,怎么感觉晏昭在自己身上似乎没什么底线呢。 “夫君就任凭那孟相处置乔姜?” “乔姜?”晏昭挑眉,“你说那位敖姨娘的远方亲眷?” 李从今愣住:“你……没见过她?” 昨夜乔姜不还特意去梳洗打扮了么,合著竟然一眼都没见著吗? “没有。”他轻轻地梳著她的头髮,“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见。” 呵,他说得倒轻巧,老太夫人可是一心要將自己这个外孙女嫁给他。 她还想说什么,孟夫人又遣婆子送来些才炒制出的新茶。 “我们夫人说,今日连累將军夫人受惊,这茶还请您收下,当是原谅我们夫人照顾不周了。” “孟夫人客气了,原也没什么的。” 婆子留下茶便离开,二人换好衣服出门,正巧碰到齐修一道出来,身后还跟著萧怡儿。 “好姐妹,你的恩情我记下了!”萧怡儿走到李从今身边,抬手搂住她的肩膀道。 她挑眉:“怎么,真有进展?” 看萧怡儿兴奋的程度,结果必然是好的。 她原本也只是想叫她一试,谁曾想这么顺利。 “嗯!”对方点点头,看了眼身后还在和晏昭说话的齐修,“我去给齐先生送衣服,他没拒绝我,我问他要去哪,若是晏將军不顺路我可以送他,他竟然也答应了!” 对於她和齐修而言,这些虽是日常琐事,但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李从今顿了顿道:“我刚才似乎瞧见齐先生手臂上有红痕,莫不是救我时受伤了?” “没有吧。”萧怡儿摸了摸下巴,回忆一会,“你说右手手臂吗,好像是有个红色胎记,我刚才瞧见了,有点像麦冬叶那样。” “胎记……么?” 像是印证了猜想一般,她颤了颤,转头看向齐修,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走吧,回家。”晏昭同齐修说完话,拉她上马车。 她临走时回头看了齐修一眼,四目相接,他面色如常,冲她点了点头。 “多谢齐先生方才出手相助。” “应该的。” 神情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声调也和平常一样。 她在那站了片刻,最终垂眸上了马车。 “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晏昭见她心不在焉,开口问道。 她摇头:“夫君同洛少卿和齐先生是髮小?” “我同洛远赋倒是从小就认识,齐修入齐府时已经十六七岁,也算不得发小,只是三家交好,常在一处温习功课。”晏昭如实道。 “那齐太傅为何会突然收一个十六七岁的义子?” “说是母家那边的亲眷,父亲离家未归,母亲因病去世,齐太傅可怜,正巧膝下又无子,便將他收为义子。” 李从今点头。 她心里有所猜测,却又觉得荒谬。 若齐修真是那人,为何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人可以改变性情,改变说话的语调,还能改变那张脸么? 二人回了晏府,乔姜在孟府被敖慧狠一顿磋磨,过了午饭点才回。 太学发了告示,每年年中时都会开展一次数、射、御的考核,所有年级的学生都可以报名参加,若通过测试,结业考试时便可以免试这三门。 通过即可结业免试,没通过大不了再来一次,何乐不为,学院里除了那些真混吃等死的紈絝子弟,都上赶著报名。 李从今和晏廷宇约好下午一道去太学,吃过午饭后她正要去晏昭书房打个招呼,人刚出臥房,忽见一个人影在院外鬼鬼祟祟。 第79章 她的御课老师可是敬忝战神 晏瑶瑶。 她在门外徘徊窥探,不知道想做什么。李从今回头和春桃交代两句,径直去了书房。 晏昭书房有人议事,她站在廊下等了一刻钟门才打开。 方烈和另一位將军走出来,见了她,连忙行礼:“夫人。” 她勾唇笑笑,点头示意,等他们离了院子才转身进去。 “不是要去太学么,怎么这会儿还没走?”晏昭见她进来后顺手关门,挑眉笑道,“后头有人撵你?” 她什么时候在自己院中如此小心翼翼,除非——要做坏事。 “倒是没人撵我,只是单纯给某人行个方便。” 她抽开书桌旁的椅子,熟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晏昭將案桌上的茶点往她面前推了些:“御科你练了不多久,没合格也不碍事,別逞强。” “夫君信不过我?”李从今嘴里叼著桃花酥,含混不清道,“我好歹也是敬忝第一战神教出来的学生,別说过了测试,就是拿名次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喝了口茶,想起什么,忽然凑过去,隔著桌子贴近他耳边:“听说太学的御科测试会请夫君去做考官,那……” “怎么,要贿赂考官?”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李从今咬牙,“我怎么会是那种遇到坎就走后门的人呢!” 义正言辞的,丝毫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进的太学了。 “那你想什么?” “我只是想著今年我也参试,你作为考生的亲眷,是不是应该避嫌?” 晏昭放下手中笔,双手撑在桌面上,点点头:“似乎是。” 李从今神色暗了暗。 果然如此。还想著如果他在场,自己说不定能发挥得更好些呢。 “不过按太学请考官的標准,今年若是我不去,也没人能去了。” 他状似可惜地嘆了口气,对面那人的眼睛倏地就亮了。 太学御科的考官须得是在结业测试中拿过满分的,太学创办至今也只有三人得过满分。除了晏昭,其余两人分別是征西军的统率和当今太子。 征西军统率如今征战在外不得回京,太子也不能参与太学的结业科考,毕竟若有爭议还关係皇权威严。 这么看,今年的確只剩一个晏昭。 李从今正想接话,玄安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將军、少夫人。” 晏昭抬头:“何事?” 玄安闻言推门而入,冲李从今道:“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把臥房小院子里的下人撤了,將三小姐放了进来,后就见她直奔臥房窃了一个物件出来,进了花园又將东西扔进荷花池,暗卫一路跟著,等她走了便將东西打捞起来。” 李从今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微微蹙眉。 她拿这个做什么? 晏瑶瑶去她房中窃东西,除了近日手头紧缺钱也没有什么其他理由。 可若是为钱,为何偏偏只拿这一件东西,拿到后又扔进了池塘里。 “需要继续盯著三小姐吗?”玄安看了眼晏昭。 “不用。”李从今摇头。 晏瑶瑶的事已经做完,就算盯著也未必能等到下一步动作。 她將那东西收进袖子里,冲晏昭打了个招呼就去太学。 今日太学无课,但来报名的学生不少,她去得晚,大门前却也熙熙攘攘挤著不少人。 “誒你们听说了吗?齐先生和那李从今,有私情呢!” “李从今?她不是晏將军的夫人么?怎么会和齐先生……” “人妇又如何?那不守妇道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齐先生高风亮节,平日就连女学生都不私下处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谁乱说了?人家都已经拿到证据了,也就你们这些迟滯的还蒙在鼓里!” “什么证啊?说来叫我听听,看看可不可信。” 李从今刚到就听见一群人在议论自己,晏廷宇拧眉看了一眼那边,还没出声就被几人拉走。 萧怡儿带著齐云卿和池照萤一早就守在了这里,见他二人出现立刻就把人带走。 “从今,出事了。”她言简意賅,“不知道是谁在背后造谣,说你与齐先生有染,还说拿住了证,此事越传越难听,张祭酒那边怕是很快就要知道了。” “我和齐先生?”李从今略感意外。 她和齐修之间別说什么曖昧,就连独处都不曾有过两次,哪来的“姦情”? 何况前段时间因著宫宴上齐修求赏一事,太学里还在传他与孟黎云私交甚密,没过去几日,突然就说起她来,真是咄咄怪事。 再者凭什么在旁人那就是齐修爱慕,到她这成了偷腥? 个中曲直,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是啊,你说你和齐先生之间又不曾有什么的,大家却言之凿凿,谁会如此不讲道理地造谣生事啊!”齐云卿气不打一处来。 李从今思索片刻,驀地轻笑道:“你们觉得这太学还有谁会如此『在意』我?” “孟黎云?” 其余四人立刻反应过来,晏廷宇咬牙切齿:“她都已经做了那靖王妃,为何总是要来寻九妹妹的不快,好歹也是右相之女,这处事的手段也太卑劣了!” 萧怡儿托著下巴,眉头紧皱:“那完了,对方还说自己拿住了什么证,这要是她做的,指不定算计了多久呢!” 李从今双手抱胸,眸子一闪:“管她算计了多久,还能叫她得逞了么。” “那你可有应对之策?”萧怡儿连忙问道。 她勾唇:“走吧,今日不是来报名的么,总要先把正事做了。” 其余几人见她面色如常,相视一眼,默契地跟在后头进了太学。 太学里头更是人满为患,为了听李从今的八卦,报了名的学生都没离开,將廊下挤得水泄不通。 李从今神色淡然地出现在眾人面前,大家一瞬间安静下来,她什么都没说,径直入了教室,在报名单上写了他们五人名字。 刚把笔放下,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跨过门槛向自己走来。 “呀,这不是从今妹妹么,我还以为近日流言甚囂尘上,妹妹不会来太学了。” 第80章 自己夫君都没拿下哪有空想旁人 孟黎云一身崭新的衣裙,为著今天还盛装打扮了一下。 李从今上下扫了一眼。 要么说最看重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也未必是你的夫婿,而是你的对手。 “姐姐这话我就听不太懂了,流言是流言,我自问行得正坐得端,未有一事不可告人,为何要躲?还是说姐姐一早就在心里给我定了罪,也在背后嚼舌根子了?” 毫不客气的一句话,孟黎云脸色一变。 嘴上的亏她在李从今身上吃了不少,不想浪费时间还被她牵著鼻子走,一甩袖道:“都说空穴来风,人若是什么都没做过那便不会有这些谣言了。” “这样啊。”李从今点头,“那之前大家都说姐姐与齐先生之间有情愫,难道姐姐也是真和齐先生做过什么才传出来的?” “你!” “要么姐姐怎么能理所应当地拉踩我呢?” 说她不乾净? 自己做过的事倒是忘得一乾二净。 “妹妹,你和齐先生之间发生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还有什么好辩白的。”孟黎云轻笑道,那笑容里似乎有十分成算。 “围猎那日,齐先生听闻你失踪匆匆前去寻你,那焦急的模样在场的內眷可都看见了,还有上午我母亲举办的品茶会,你落水,齐先生不顾安危下去救人,你又作何解释?” “我需要解释什么?” 孟黎云开口时竟不觉得自己荒谬,真是病得不轻。 “孟姐姐句句不离齐先生,怎么只字不提我夫君晏昭?” 她故意將“夫君”二字咬得很重。 “不论是围猎那日还是品茶会上,救我於危难之中的,都是我夫君,齐先生確实施以援手,但你偏將我与他绑在一起,是不是有些牵强了?” “就是。”萧怡儿拧眉看著孟黎云,“围猎遇袭那时我不也在场,还是和齐先生同乘一匹马回来的,就算是针对从今,那也太明显了!” “永寧郡主这话也就说给自己听听。”孟黎云扶了扶头上的步摇,“这太学谁不知道你爱慕齐先生却从未得到过回应,说你与齐先生有情,谁信呢。” 她言罢,周围许多看热闹的学生笑了起来。 “对啊,永寧郡主追著齐先生也不是三两日了,齐先生若有情早就回应了。” “这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么……真好意思。” “齐先生对她有情?只怕是在梦里!” “可说呢,你就说齐先生跟这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有些什么,我也绝想不到永寧郡主头上啊。” 萧怡儿脸上一白,她向来嘴笨,孟黎云又戳她痛处,一时说不出话。 李从今凝眸。 以孟黎云的个性,从不会亲自下场做这些脏事,若放以前,这些话也该是由身边那些狗腿子说的,如今怕真是將她逼得別无他法。 “三人成虎的道理孟姐姐不会不明白,造谣,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振振有词。 別说太学不容许学生造谣誹谤,就是敬忝律法也绝不姑息。 “妹妹还是別嘴硬了,证据確凿,任你如何狡辩也没用。” “证据確凿?”李从今嗤笑一声,“那还真是叫人好奇,你说的究竟是什么证据。” 孟黎云扫视一圈,见大家都看著她二人,满意道:“这证据若是拿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我与妹妹到底有些情分,劝你还是自行悔过,离开太学吧。” 三两句胡编乱造的话就要人放弃太学念书的机会? 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孟黎云到底拿自己当什么。 李从今看了一眼坐在桌后负责报名的两位先生:“这里还有学院的先生,姐姐以什么身份要我退学。况且有妇之夫与人通姦是罪,捏砌奸脏的罪名诬陷他人就不是罪了?” “什么捏砌,我有实据!” “好,既然姐姐说有实据,就拿出来瞧瞧,若是有意造谣,那还请跟我去府衙走一趟。” 李从今不见丝毫慌乱,学生们也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那两位先生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在爭什么,听半天才听出个所以然来,赶忙要人去请齐修过来。 孟黎云睨了她一眼,从袖中拿出一块石榴塑玉雕:“方才有人从齐先生的书房里发现了这个,我没记错的话,这石榴塑玉雕是晏昭之前在聚宝斋拍下送给你的吧,怎么会落在齐先生那?” 李从今只看了那石榴塑一眼就想起方才院中发生的事,唇角抽了抽。 看来三房分家事不宜迟了,不然那靖王府的手总能伸进他们府中后院。 “这石榴塑我確实见李小姐带过。” “真是她的?腰间的佩玉,怎么会隨便落下?” “所以才说她和齐先生暗通款曲么,若是没有这证据,还不知晏將军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晏將军虽严肃清冷,但好歹也是京都三公子之首,可怜他还花心思为夫人拍下玉雕,最后竟便宜了旁人!” “我不信,齐先生绝对不是那种人,定是那贱人勾引齐先生!” “对!肯定是她的错,齐先生如神祇般脱俗,怎么可能和一个有妇之夫做那种事!” 当事人还没发话,围观的群眾倒是义愤填膺。 萧怡儿紧贴著李从今站著,转头看了她一眼,终是咬咬牙,什么都没问。 虽说没认识多久,但她们已经是过命的交情,李从今对晏昭的感情是装不出来的,何况她为人正直,处事从不偏颇,绝不是三心二意处处留情的人。 晏廷宇和齐云卿更是不信了,她之前还为晏昭醉酒伤心,齐修更是除了齐府便在太学,整天钻研学术,根本无心儿女情长。 “李从今,现下证据確凿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要是旁的也就算了,这可是贴身的东西,不是说掉就能掉的吧?” “我的天吶,那齐先生不会真……” 孟黎云手里拿著那只玉佩,耀武扬威似的在她面前晃了一圈:“妹妹,我说了,不拿出证是为你好,如此私密的物件落在旁人那里,不知晏將军听了会作何感想啊?” 第81章 作何感想?根本不敢想 晏昭作何感想? 李从今看了她一眼。 他怕是不敢想。 “姐姐这只石榴塑,是在齐先生书房拿的?”她掀唇,却没有大家意料中的辩解,反而说了这么句无关痛痒的话来。 孟黎云也愣了愣:“自、自然。” “你亲自拿的?” “是旁人拿到给我的,又如何?你难不成要说这东西不是你的?” 李从今瞥了那石榴塑一眼:“我倒不知,太学先生们的书房何时由得学生隨意进出了?” 不等对方辩解,她继续道:“进出就罢了,竟然还从里头顺东西出来,且不论我和齐先生有什么,此人行为不端可是事实。” 此言一出,那两位先生也频频点头。 太学威严,在此读书的都是世家望族子女,一言一行都接受管教,私自进入先生书房拿走物品,不是偷窃又是什么。 况且学院里先生们的书房中不仅有与教学相关的书籍笔记,也存有学生们的档案和测试考题,涉及机密,若是被进出的学生瞧见加以利用,后果严重。 “好像说的也有些道理……” “若只是恰巧看见倒也没什么,直接拿出来是有些不礼貌。” “因追捧的人眾多,齐先生的书房向来上锁的,也不隨便叫人进去。” “我倒是去过一次,齐先生书房收拾得整齐,若是不见了东西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的,也不知怎么拿走的。” “那要是背著齐先生拿走,不就是……窃吗?” 孟黎云眉心一紧,没想到竟被她抓住这种错处:“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姐姐就说我所言是对还是不对。”李从今双手抱胸,“既然是窃,那就该严惩,姐姐切莫包庇啊。” 哪有什么旁人,不过是孟黎云自导自演罢了。 “旁人的错我自会带她去和先生道歉,那你呢?” 和先生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府衙干什么? 李从今轻轻摇头:“这石榴塑,不是我的。” “胡说!这不是你的又是谁的?”孟黎云轻嗤一声,“那日我可听见聚宝斋的人说,这石榴塑的玉质上乘,又是手工雕刻而成,天下仅此一只。” “姐姐也知道石榴塑天下仅此一只。”她唇角上扬。 鱼也咬勾了,就不陪她多玩了。 “你那只若是真的,这只又是什么?” 李从今从袖中拿出那只被晏瑶瑶扔进池塘又捞起来的石榴塑,对著阳光晃了晃。光线在冰透的玉石內折射,格外耀眼。 孟黎云看见她手上的东西,浑身一震:“你怎么会……” “怎么会將这只本该沉塘的玉佩戴在身上?” 她笑。 玄安將这只石榴塑交给她时她还纳闷,屋中那么多值钱的金银首饰不拿,偏偏拿这块有瑕疵的玉,得到也不收入囊中,反而扔进了池塘里。 来的路上她忽然想明白了,晏瑶瑶此举,似乎不为钱,只为销毁东西。 她还怕有人知道了石榴塑和母亲的关係,利用晏瑶瑶除之,待孟黎云拿出那仿品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造谣。 孟黎云此计应不是临时想到的,那石榴塑想要仿製也不容易,但今日这机会却来得突然,以至於她没有时间和晏瑶瑶当面计划,只能传口信叫她毁掉那只真的。 晏瑶瑶虽坏但蠢,並未再三確认就向孟黎云去信,这才有了当下的乌龙。 “誒?李小姐的玉佩不是在自己身上吗?那另一只是谁的?” “这石榴塑能进聚宝斋肯定是天下独一份的,怎么会出现两只一模一样的……” “那是不是说明,李小姐和齐先生之间根本没有什么?” “太好了,若齐先生真做了那样的事,我心都要死了。” 萧怡儿和晏廷宇看见她拿出石榴塑都鬆了口气,孟黎云看看自己手中的,又看看李从今那只。 晏瑶瑶骗了她?! 莫非是行动的时候被李从今撞见,被她策反了? 真是蠢货! 早知就不该信她,她和那个下狱的二房夫人江秀红一样,都是没脑子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所以……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是啊,万一孟师姐手上才是真的,那李小姐不还是没法证明自己。” 李从今扯扯唇角:“孟姐姐,聚宝斋拍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详细记录,无论是成色、特点、瑕疵,事无巨细,哪只是真哪只是假,拿去一验就知。” 就怕她孟黎云根本不敢验。 孟黎云临了也没想到自己会败在愚蠢的队友身上,况今日之事都是她一人所为,连个帮忙递“证据”的人都没有,顶多只是几个嘴快的跟著吆喝两声。 她本就是存著李从今翻不了身的心思来的,也没想到会报应在自己身上,若这事闹大了,要她临时去哪找个替死鬼。 “嗯,验自然是要验的……不然也不能证明妹妹清白不是。”孟黎云明显短了气势。 李从今点头:“那就走吧,还是说,我叫人传信去,请那聚宝斋掌柜的来一趟?” 左右都是老熟人,跑一趟也没什么。 “不用麻烦了吧,等今日报名结束,我同你一道去就是。” “嗯,已经结束了。”她看了一眼身后两位先生,对方冲她摊手示意。 孟黎云左右不是,正打算找其他藉口,忽听有人叫道:“齐先生来了。” 李从今眸光瞥见那片青色衣角,神情恍惚一瞬,抿了抿唇,才抬起头。 她视线落在齐修的脸上,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和记忆中相似的地方,却以失败告终。 正主都来了,大家自然不愿意听旁人说什么,都静静地看著齐修。 “齐先生,您和李小姐的流言,是真的么?” “大家都传得可真了,但我只想听您说。” 太学里对齐修有情的女学生不少,纵旁人如何拉踩抹黑,在她们心里远没有齐修几个字有分量。 “这里是太学,学生修习的地方,诸位都是受过教养的少年,这种荒谬的传言也会信之传之?” 齐修一句话就叫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学生们垂下头去,暗生情愫的女学生一边羞愧一边鬆了口气,窃喜自己膜拜之人还未染俗。 “我是学院的先生,在学院一刻就身负对学生的规劝教导之责,从无偏袒之说,造谣生事者,按太学律,理当——” “开除。” 第82章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话说得太重了,学生们都是一颤,后背发凉。 “我的书房离开时定会上锁,旁人没有入室行窃的机会,何况今日这所谓的玉佩我从未见过,却又被人当做私相授受的证物,此事非同小可,我会稟明祭酒,请府衙查清个中內情,好还李小姐清白。” “什么?要闹上公堂吗?” “那孟师姐可是靖王妃啊,这闹上公堂多不好看。” 齐修转身,看向说话的学生:“这是太学,没有谁的夫君或是夫人,只有学生。学生犯错,自当由太学酌情处置。” 身旁立刻没了声音。 眾人面面相覷,彼此之间交换眼神,趁事情还未闹大波及自身,都赶紧拍拍屁股溜了。 齐修看了孟黎云一眼:“孟小姐,到时还请您將前因后果敘述清楚。” 她不敢同齐修对视,京都三公子中,只有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不过是齐府养子。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齐修无法拒绝自己这样的出身,在自己面前也应当有些拘束。 可今日偏就是在他面前落了个不好的声名,哪怕她可以找人替罪,说自己也只是被利用的那个,都再没有从前矜持与高傲的架子了。 她咬牙点头:“齐先生放心,我到时自会带那造谣之人一道去府衙认错。” 李从今当真欣赏她的演技,见她要走,拉了一把她的手腕,在她耳旁轻声道:“孟姐姐,那日围猎,孟仝买凶,是你给他提供的便利吧?” 孟黎云眸子一颤:“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也下得去手?” 对方將她的手甩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情绪复杂,不知究竟在想什么,最后只一言不发地离开。 “从今,齐先生不会骂你吧?”萧怡儿抓住她的手,担心道。 “怎么可能。”李从今笑笑,“我俩都是受害者,他骂我做什么?” “就是,郡主放心吧,齐先生在太学教了这么多年书,就没训斥过学生,最凶的时候你刚才都见过了。”晏廷宇冲她挥挥手,“九妹妹你快去吧,我等你一道回家。” “不用了四哥哥,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同怡儿一起。” 萧怡儿恨不得要將齐修望穿了,琴艺课本来就不多,她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见他的机会。 晏廷宇和她们也不是第一天见了,一块廝混了这么久早就有了默契,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带著齐云卿和池照萤先走了。 李从今跟著齐修进了他的书房,如他所说,只是下来这么一会儿,也是要锁门的。 要论严谨细致,太学无人可及。 “先生何事找我?” “这是你上次隨堂作业的曲谱,我改了几处,你看是否会更合適些。” 李从今接过那张写著谱子的纸,愣了一瞬:“就……这事?” 隨堂作业而已,齐修有必要如此上心么? “还有学生造谣我二人的事,府衙若接了太学的状子,恐怕还要请李小姐一道上堂作证。” “嗯,应该的。” 齐修一直被她盯著,微微蹙眉:“怎么,李小姐不愿?” “没有。只是……齐先生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说了么?” “没了。”他鬆开眉头,勾唇笑笑,“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 礼貌疏离,好像真就只是先生对学生的叮嘱。 李从今手指慢慢缩紧,那张谱子在她掌心变得皱皱巴巴,她转身两步,关上了书房的门。 “还有事?”齐修见她关门,不明所以。 才破了他们二人的谣言,此时关门说话,似乎有些不妥。 她笑笑。 天色渐昏,屋內只有两盏灯,她的神情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齐修没有主动开口,也不曾催促,就这么坐在案桌后面,等她的下文。 “孟小姐说齐先生对我有情,可在我心里先生是正人君子,既是君子,又怎会对自己的学生、朋友的妻子动情?” 齐修没答,视线落在案桌上那本曲谱合集。 “但我想不通,围猎遇袭、今日落水、还有那日晏家主母被刺,我心中闷闷时,先生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过了师徒界限,这些付出里,难道没有先生的私心?” 她自幼寄人篱下,察言观色的本事比旁人厉害许多,从和齐修见到的第一面起,他对自己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一位先生,反倒更像是—— 疼爱呵护他的兄长。 她在齐修对面坐下,也看了一眼案桌上的曲谱册子:“先生有担当、怀瑾握瑜,永寧郡主几次表露心跡,先生都果断回绝,但那日围猎见她被眾人耻笑,却还是挺身而出当即为她证明了清白,可今日……”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石榴塑:“今日先生为何迟迟不现身,非等我拿了证才出现呢?” 她將石榴塑取下,放在案桌上,烛火將那玉石照亮,通体的暖黄,好像暖到了心尖上。 “因为先生认得这石榴塑,你在二楼看了许久,也定发现孟小姐手上那只是仿造的,所以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输。” 齐修听著,勾起唇角,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色,摇头道:“我一直在房中修谱,消息听得晚了些,所以才迟了。”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借著昏暗的烛光,他能看见那神情中有一瞬的失落和不解。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同我坦白吗?” “不知李小姐说的是何事?” 李从今咬唇,见他真的不为所动,从袖中拿出两张字条。 一张是她用灰鸽和暗卫通信用的信笺,信纸崭新,只有摺痕。一张纸上头写著状词,是一封状书,纸张发黄,墨色也褪了许多,一看就有些年头。 “这张信笺是我同人传信用的,信鸽在我与他之间飞个来回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每次回来,它羽间总有些松针,松林只有城西,而城西的齐宅离镇北將军府,刚好叫它们飞上半个时辰。” 她將两张纸都推到齐修面前,指尖因压紧桌面泛白。 “而这张状词,是我找大理寺借的,十六年前,京都一少年为一位进京申冤的瞎眼老伯写下这封状词,不仅敘述原委,还指出地方官员审案时的失误,以及错失的关键线索,大理寺凭这一张状词为他女儿翻案,洗清冤屈,此事还成了京都美谈。” 她一顿,唇抖了抖,眼眶微红:“齐先生可知,那时写这张状词的少年是谁?” 第83章 迟到十年的兄妹再见 屋內一片沉寂,安静得连纸张在她手下微微颤抖的声音都能听见。 齐修的视线落在那两张纸上,片刻后又挪开。 “写这状词的,是我的兄长。” 李从今深吸一口气:“是我疏忽了,和兄长分別太久,久到……我已忘记了他的字跡。” 从孟府回家时,她猛然想起当年大哥哥为人写诉状一事,趁著晏昭去大理寺寻洛远赋,她央他许自己去案卷房看看,终於在角落里找到这份蒙著厚厚灰尘的案卷,里头的状书墨水还未完全褪色,字跡可辨。 她偷偷“借”走了这份状词,想找机会同齐修的字跡比对一番,可到家后越看越觉得眼熟,才发现平日那些灰羽信鸽带来的信笺上,就是这种字跡。 齐修眉心发紧,眼神迴避。 李从今起身,三两步走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他右手手腕,將袖子拂了上去。 一条细长如麦冬叶般暗红色的胎记赫然入目。 母亲生下她时,大哥哥已到了懂事的年纪,父母忙时,他便会主动承担抚育、教导妹妹的责任。 她自出生起腿上就有一道拇指大的暗色胎记,形状像是一朵小花,她一直闷闷不乐於这个丑陋的胎记。 那时大哥哥常逗她开心,说胎记是母亲给她的印章,若哪天她不见了,有了胎记家人才好把她找回来,若她要找大哥哥,也能顺著他手上的胎记寻到他。 这个理由不算牵强,她很快就接受了。 那场天昏地暗的刺杀后,她成了孤女,隨著年龄慢慢长大,四肢变得纤长,腿上那块胎记竟然越来越淡,到最后消失不见。 她时常想,是不是因为没有家人了,也没人再来找她,所以母亲收回了她的“印章”。 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然因为一个不经意间露出的胎记,找到了失散十三年的大哥哥。 “你一直都在……你和晏昭十年朋友,却不来看我一眼……”她有些哽咽,一张嘴,眼泪就落下来。 京都三公子的名號从他们在太学念书时起就盛传,她刚对晏昭情竇初开时就常听楚珈说起齐修这个名字。 她从没多想过什么,也不好奇对方的身份,哪怕后来和父亲曾经的手下鈺娘相认,接过鈺娘手中另一只暗探队伍时,她都没有怀疑过那个为自己鞍前马后筛选消息的人,会是已经消失了十余年的大哥哥。 齐修——修葺。 就在今日之前她都认为齐修对她所做的一切,以及这个名字,都不过是巧合罢了。 是她心思太敏感了,才会將一张从来没见过的脸认成自己的哥哥。 “大哥哥,你是不是不想认我,所以从不来看我。”她抓他衣角的手一直在抖,刚才还相当冷静,颇有城府的模样,此刻只剩慌乱无措。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读书识字、学习武艺,就是不想辜负父母兄长的期许。 苍天有眼让她此生和哥哥重逢,激动之余却担心自己会叫他失望。 “对不起……”她低下头。 装作温驯乖巧耽误了太多时间,她没能找到灭门惨案的真凶,线索千头万绪也並未理清,甚至就连太学也不曾结业。 “你没有对不起谁。”齐修拿出帕子替她擦乾眼泪,“你如今的模样,叫谁看了,都会以你为荣。” 於他而言,知道李从今平安已是最大的满足,想为母亲沉冤昭雪,难於登天,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等到那一天,但也从没想过利用妹妹去行此事。 李从今每回递给他的消息,她所有的要求,他只认认真真执行下去,回信中绝不带有任何偏颇的主观意见,以免干扰她的判断。 他知道这些年她一直在成长,不仅是学识技艺,还有处事的头脑品行,这就够了。 有没有相认,能不能再听她叫一声哥哥,都不算什么要紧的事。 李从今下楼去找萧怡儿时已是一个时辰后,她都快在车上睡著了,终於听见车夫叫了声“晏夫人”。 她直起身,掀开帘子睡眼朦朧地看向外头:“从今,你这是去谈经论道了啊?还吃不吃晚饭……” 最后一个字卡了一半在嘴里,她看见李从今身旁的齐修,猛地坐直。 “呵呵,那个……齐先生也回啊?要不要一起?我刚好顺路送你回去。” 齐修勾唇笑笑,对面那人就要化了:“我还有些事未毕,不回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多谢齐先生。”李从今正儿八经地道了个谢,手里抱著一本书就上了马车,和齐修共同出演了个尊师重道。 车开出去好半天,萧怡儿还趴在车窗上痴痴地笑著,李从今伸手碰了碰她:“回神了,影子都见不著了。” “从今,齐先生同你说什么啊,这么久?” 她一愣,看了一眼怀中那本曲谱册子:“呃,之前的隨堂作业我做的还不错,齐先生特意帮我批註了一些需要修改的內容,过后又问我要不要选琴艺做结业时的主科,我说我还没想好。” 齐修的这本曲谱里都是她父亲留下的编曲,许多都还没来得及演奏,亏得他对琴谱过目不忘,才能记下这么多。 “害,就这事啊。”萧怡儿双手抱胸,“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李从今见她神情闪烁,凑过去仔细打量。 “我以为、以为齐先生是真对你有意思呢。” “怡儿!”她抄起手中册子就在对方胳膊上来了一下,“我都有夫君了,怎么可能!” 不说她已成婚,齐修可是她亲哥哥啊! 血浓於水的亲。 “我不是看齐先生对你確实不错么,就刚才这两步路还要亲自送你下来,你对晏將军的情谊肯定是不假的,万一齐先生是单恋呢……” “脑子许久不用是会生锈的。”李从今翻了个白眼。 萧怡儿摸摸鼻子:“什么意思啊?” “我和齐先生在书房都呆了一个时辰了,真要是为了我,何不多留一会,还送下来落人口实。”她伸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把头顶气出来的烟扇走。 萧怡儿还没反应过来:“也是哦,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萧怡儿……你是不是傻。” 第84章 月老给红线打了死结,你说没事我有剪刀 李从今终於理解晏昭为什么在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时候要叫全名。 因为想骂一个人没有词的时候,他的名字就是最脏的那句话。 但萧怡儿显然没有她在晏昭面前的那种眼力见。 对方只是眨了眨眼睛,就决定蒙下另一个错误选项:“还是说——齐先生单纯有劲儿啊?” “……” 齐修最好一辈子不知道萧怡儿这么评价过自己。 “你说,这楼下除了我,还有谁啊?”李从今无力地接了一句,揉了揉太阳穴。 萧怡儿拧眉:“谁啊?” 她睁眼,直勾勾地盯著对方。 萧怡儿被她盯得后背发凉,片刻之后听她道:“你说呢?” 就这脑子还搞倒追那一套,月老给她红线打了死结她说没事我有剪刀。 答案都递她嘴边了也不带吃一口的。 萧怡儿被她轮番轰炸似的提醒,脑中空白片刻,反应过来后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道:“不会是——我吧?” 李从今长嘆一口气,眼见著对面那人从不可置信到接受事实再到兴奋难耐,要不是马车有顶萧怡儿只怕兴奋到三两步就蹦出去了。 “所以,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你的意思是说,齐先生对我也是有……一点点情分的?” 李从今被她抱著肩膀狠狠晃了晃,她拍开那两只铁钳似的爪子:“我猜的,不过我觉得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若他是太学先生齐修,她是没什么把握的,可要是她大哥哥,那她可太了解了。 从前对他有情有义的女孩子也不少,齐修不喜欢的,定会礼貌回绝,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不给对方留有余地。 更不可能主动创造见面的机会。 齐修拒绝萧怡儿,兴许和她对晏昭的犹豫是一样的,害怕自己的身世会给对方招致祸端。 萧怡儿眼睛放光,想起什么似的,又噗地灭了:“但依齐先生的意思,我若是没从太学结业,他是绝不会考虑的。”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业有什么难的?你若是努努力,说不定今年末就结业了。” “也是,反正在我母妃的监督下,我各项课业都还过得去,我再加把劲,叫我父王多请几个先生到府上补课,今年结业应该没问题。” 她撞了撞李从今:“从今,你可真是福星,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怎么干什么都这么顺呢。” 对方兴奋过头,一路上嘰嘰喳喳完全没给李从今插嘴的机会,车在晏府门前停下,她都走到府门前了还听萧怡儿扬声跟自己说话。 她转身冲对方打了个招呼,提起裙摆就跑了。 “小姐,您回来了。”春桃在廊下等她,见她进来立刻跟上去。 “今日府里怎么如此热闹?” 下人们在廊下穿梭,来来往往。 自从晏昭提出分家之后,府中气氛一直都格外凝重,许久不见这样的景象了。 春桃嘆了口气:“还不是那乔小姐,她父母进京了,昨日和今晨老太夫人都差人来找过將军,玄安都替將军去回绝了,奴婢听杨管家说,玄安的话说得可重了,但她们就像是没听见似的,还在这张罗呢!” 李从今扯扯唇角。 在脸皮这块,老太夫人和二房三房,都是一脉相承的厚如城墙。 “乔姜何时回来的?” “您刚去太学她就回来了,乔小姐似乎不怎么好,像是哭过,衣衫也有些乱,早晨出去时还满头珠翠,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奴婢还以为她遇上劫道的了呢。” 看来敖慧也没轻易放过她。 孟歷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连累敖江也断子绝孙,只怕不仅要走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还倒欠一笔。 乔姜进京不过数日,就花光了乔家半壁家產,这亲到最后若没结成,那他们同老太夫人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隨他们去吧。” 乔姜算计她时她绝不容忍,但平妻这事说到底只看晏昭的主意。 她还没想清楚往后究竟如何同他相处,正心烦意乱的时候,更不愿管。 “哦对了小姐,我听说杨管家他今日已去告知了那两房,三日內就要搬走。” “三日?” 她一愣。 这话应该不是晏昭说的,而是楚珈。 可依楚珈的性子,从前是绝说不出这种话的,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呢? “是啊,就因这三日,老太夫人急哄哄地要同乔小姐父母见面,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想的,硬將这桩婚事抬上来么?” “怎么想的?”李从今轻笑一声,“祖母自是觉得她在镇北將军府有这样的权威,你可是忘了,我是如何嫁进来的?” 晏昭和孟黎云的婚事就是老太夫人定的,孟黎云悔婚才叫她嫁了。 老太夫人能定一桩婚事,当然认为自己可以定下第二桩。 况且还不是妻,而是妾。 “走吧,我饿了,该用晚饭了。” 晏昭下午去了镇北军驻地,天黑才回。 杨管家等在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人下马,赶忙上前道:“將军,那乔氏夫妻已经进京,老太夫人约了二人明日入府,商议婚事。” 晏昭神情不变:“今晨玄安交给你的东西,可送去府衙了?” “已送去了,只怕万一没来得及……” “计划照旧,若有其他变数,我自会想办法。” “是。”杨管家点头,跟著他往东院走,“还有件事,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昭看他一眼。 “您回来之前,老奴去找了夫人。”杨管家沉默片刻,斟酌道,“也將此事同夫人讲了。” 他去时李从今正在沐浴,叫春桃拒了,只说她不管。 他没想通之前一直好好的少夫人怎么突然不肯管事,思来想去觉得是因平妻一事叫夫妻二人生了嫌隙,少夫人心头不快。 晏昭嘆了口气。 “她不是因为乔家的事。” 而是因自己的身世。 杨管家不知个中缘由,还以为是晏昭木訥,便道:“將军,夫妻之间哪有十全十美的,若有误会还要儘早说开才是。” 他倒是想说,李从今何时给过他机会。 自己拧巴成一团了也决计不跟他多说一句的。 他径直入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叫玄安打水沐浴,就见里头正站著一个不速之客。 第85章 和她做成真夫妻 乔姜特意穿了身清凉的衣服,薄荷色的外衫薄如蝉翼,里头一件同色长裙,將她身线衬得极好。 她没挽髮髻,长发鬆散地披在身后,拎著食盒的手指都有讲究地仔细摆好。 她听见声音,心头一喜,先是轻轻转头,再扭过身子。 裙摆晃了晃,更显少女的灵动。 这些都是老太夫人教她的,为此还专门找来晏昭和李从今大婚那晚的喜婆,说她就是靠如此手段拿下的晏昭。 比起李从今,她的身材更好,个子也更出挑,就不信不叫他动心。 “將军回来了?”她开口,掐著嗓音。 杨管家跟在晏昭身后,嘴角颤了颤。 怎么看起来觉著有些东施效顰的窘態呢。 而且这衣著、体態,未免有些造作过头了,他们少夫人这样就叫灵动嫵媚,放在乔姜身上全无感觉,况且她平日呼来喝去使唤下人时,从不见这般模样。 晏昭在门前站定,负手而立,凝眸看向屋里那人。 乔姜一步三扭捏地靠近,还有几步远时站定,这才抬头瞥了一眼。 她微微一怔。 这几日在京中也听了不少晏昭的事跡,都说他是京都三公子之首,虽是武將却有极有君子风度,风光霽月、气宇轩昂,这些夸张的辞藻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再加上他是当今天子和太子倚重的权臣,气场更不似寻常人。 她一直好奇传言中如謫仙般的人物真见了能有几分震撼,却没想到当下看见的第一面就失了方寸。 老家南州的男子大多身形瘦小,晏昭身形頎长,却不算魁梧,肩宽腰窄,看著便觉赏心悦目。 他髮髻衣袍都利落乾净,没有敖江那般富家公子的豪横丑態,当真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 乔姜顷刻间许了芳心,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晏昭眉心紧拧,杨管家见了,怔愣一瞬,赶忙道:“將军的院子从不许外人隨意进出,今日当值的是谁!?” “还用问么。”晏昭掀唇,答了杨管家的话,视线未在乔姜身上多留片刻,“出去。” 他的主院就连老太夫人来都要经他点头,书房更是连楚珈都入不得,除他之外,放眼整个將军府,只有一人有这话语权。 杨管家心头一紧。 少夫人?! 李从今好端端地给乔姜行这种方便做什么?莫不是真想给他们將军纳个平妻?! 乔姜没料到他二人的第一句话就如此冷漠,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將军,妾身是来给您送宵夜的。” “妾身?”晏昭眯了眯眼。 “是啊。”乔姜没听出他语调中的危险,点点头道,“妾身父母已经进京,外祖母已经定下了婚事……” “我不会娶旁人。”晏昭没耐心听她说完。 乔姜哽住:“將军此言……何、何意?” “我晏昭平生只娶一妻,生死以之,在她之后,没有別人。” 他说话时连视线都不曾在她身上,好像对她提不起任何兴趣一般。 “祖母许你做晏家夫人,至於做哪个晏夫人我无甚兴趣,但绝不会是镇北將军夫人。” 乔姜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摇头道:“不可能,外祖母、外祖母都已经同我说好了!” “祖母是晏家的老太夫人,但镇北將军府的主母,是少夫人。” 何况就算李从今点头,还有他这一关,他打定主意不娶妻纳妾,任谁来也无用。 他的態度叫乔姜难以接受,她来京都数日,別说付出多少,就连在李从今身上的亏都没少吃,忍到今日,不就是为了拿下晏昭翻身做主母么! 老太夫人那边將她哄得百般顺意,最后却是当头一盆凉水?! “將军,我乔家资財何止百万,我与那李从今也是同岁!”乔姜上前几步,手中的食盒落在地上,“她只是晏家的养女,没有嫁妆就罢了,更没有家族依傍,我哪里不如她?!” 没有家族依傍? 晏昭眸子动了动,若有朝一日她母亲的案子转圜,只怕再没有人敢说出她无家族依傍这种话。 “杨管家。” 听见晏昭叫自己,杨管家立马进屋比了个请的手势:“乔小姐,还请您离开。” 乔姜被这当头一棒又一棒敲得头昏脑涨,直到出了院子还没反应过来適才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裙,好歹是父母花心思教出来的女儿,就算扔进人堆里也算出挑,南州更不知有多少人上门求娶,如今竟被他镇北將军府一个养女比下去,简直奇耻大辱! 她咬牙,一甩袖匆匆向老太夫人院中跑去。 晏昭等人走了才进门,玄安进来收拾了一遍,確认要紧的卷宗和奏摺都没有人碰过的跡象,这才和杨管家一道退出去。 二人才走到门前,就见李从今出现在面前,杨管家嚇了一跳,连忙行礼:“少夫人。” 李从今点点头,那二人又朝书房望了一眼,极有眼力见地退下去。 书房只剩他们俩,晏昭在案桌后坐著,神情不明。 她顿了顿道:“其实乔小姐也挺好的。” 晏昭眉心一拧,半晌之后笑了一声,带著嘲弄之意,抬眼看她:“夫人何意?” 没叫小九,没叫从今,足以说明他此刻心中带著怒意。 “乔家在南州也算名门,家中富庶,於你有利。” 她说话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就连声调也和平时相差无几,倒叫他一瞬间不知话中几分真几分假。 “你想我娶她?” “夫君不想么?” “不想。”他直言不讳。 诚如杨管家所言,夫妻之间因误会生出嫌隙的不在少数,人既长了嘴,就要同亲近之人实话实说,曲意试探,反而会让人心越走越远。 李从今唇一颤,方才想好的话此刻却说不出口。 还以为他至少会迂迴两句,没想到如此直截了当。 “我已將心中所想说与你听了,所以,你可以告诉我这两日为何躲著我么?” 他要和她做成真夫妻,就必须叫她越过心中那道坎,若她始终逃避,只会叫夫妻生分。 晏昭態度强硬,每一步都不在她意料之內,她捏著衣袖抖了抖:“我没有躲你。” 他轻扯唇角:“是,李从今没有躲我,那你呢——” 对他热烈外放的是李从今,对他无微不至体贴顺从的是李从今。 但他求的,却远不止是她用李从今这个身份做的那些事。 她眸子一颤,察觉出他话中另有他意,慌乱中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折身要走。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说明,甚至没想好要不要將事实说与他听。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什么,但她不想此刻面对。 晏昭看著她伸手要扶门槛,知道若是今日放她跑了,来日未必再有机会。 他扔掉手中的笔,拧眉盯著她的背影,掀唇吐出三个字—— “宋、琬、琰!” 第86章 一起洗 李从今如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十余年过去,她好像早就忘了从前的名字,偶尔梦中记起父亲和母亲,都只有他们死时的惨状,再也没听他们唤过自己。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宋琬琰这个名字於她而言仿若前世今生,以至於她都忘了,原本的名字拥有那样美好的寓意。 她背对著晏昭,手死死抓住门框,鼻尖一酸,却又不知情从何来。 失去母亲后,她和大哥哥也都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那姓更是祸端的源头,再不能提起。 她在镇北將军府扮演好养女李从今的角色,又以义妹的身份嫁给晏昭。 她爱晏昭,不论以什么身份和他在一起她都愿意,但要论起私心,她更希望他喜欢的不只是五岁之后的李从今,还有五岁之前的……宋琬琰。 那样,才是完整的她。 原本她也想找机会向晏昭坦白,这桩婚姻对她而言不只是嫁给所爱之人,更因为他特殊的身份或许可以成为她查清冤案的助力。 但楚珈出事之后,她才恍然自己的作为实在太过自私。她凭什么叫晏昭入局,为她深入险境。 这对他而言有失公平。 所以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晏昭还未对自己投入深情,不如到此为止,他另娶旁人,也好过受她牵连。 可人要是说放下就能放下便好了,她犹犹豫豫了两日,那样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晏昭挑明她身份那一刻,比起悲伤感怀,她更多的是无助恐慌。 既然他都知道了,那是不是就该做出选择了? 晏昭绕过案桌,上前几步將人拉进来,顺手带上书房的门。 屋內安静下去,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害怕从他眼中看到自己不愿看到的情绪。 “围猎那日。” ! 李从今眸子一缩。 竟然这么早?! 所以他离京之前,就知道她的身世了。 “洛远赋將所有案卷所属人的名字都誊了一遍,我发现其中少了一个人。”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是你母亲。” 他不用叫人去查李从今的包裹,光看她的反应就知道那漏掉的一卷是她拿走的。 “你来晏府已有十三年,难道我就从不会对你的身世生出好奇么?” 楚珈对外声称她是捡来的遗孤,但她知书懂理,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教养不凡,他怎么可能不怀疑她的身世。 楚珈没有向他透露半个字,他並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个性,所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晏府和京中贵胄多有来往,但能凭空生出一个五岁小姑娘的,也没有几户人家。 其实他早有预料的,如今只是印证了他从前的猜想。 “你怎么会记得我的母亲?”她搓了搓手,十分不安。 “我不记得她。”晏昭沉默片刻,“但我记得你。” 惨案发生之前,他偶尔会跟隨母亲去她家做客,她母亲把她保护得极好,几乎从不见人,只有一次,他出去寻她长兄宋修葺,见她站在走廊哭得涕泪横流,问起才知是风箏落在树枝上扎破了。 下人去取梯子,留她一人伤神。 他跃上枝头替她取了风箏,又找来浆糊临时將破的地方补上,她哭了一路,头都被她哭疼了,直到拿迴风箏,又突然笑了。 那时他已是少年,她还是个只有人腿长的小包子,她非要请他去厨房吃了一碟点心作为答谢。 她说她叫宋琬琰,声音软糯说话还不大利索。 “哥哥叫什么。”她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晏昭。” 说了她也不认字,糕粉糊了满嘴,她用手背擦了一把,笑盈盈地道:“晏昭哥哥,琰琰喜欢你。” 相隔数年,犹如冥漠,他对宋府早已没有记忆,只剩那个为风箏破洞心疼大哭的小姑娘。 李从今闻言,抬眸看他。 他勾唇笑笑,眼中不见她想像中的冷漠疏离,反而宠溺胸又带几分调侃。 “你不是说,倘若再见,要娶我做你夫婿么?” 这句话紧接著前头那句喜欢,呛得当年的晏昭咳嗽了半天。 “我……” 童言无忌,李从今只觉得羞赧。 但这么想起来,喜欢漂亮男子好像是从小就有的爱好。 又或者,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只有晏昭而已。 “罪人之女,你就不怕连累晏府上下么?”她想了许久,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真正有罪的,不是你的母亲。” 她闔府流放前,他已从父母口中听得一些风声,灭门的消息传来,朝中上下也多有为之喊冤的。 此次重翻旧案,宋仁帝、洛远赋,以及朝中还记得此案的官员心中皆有定数。 今日上朝,宋仁帝將案件交由负责刑狱的大理寺及掌管陵阁的镇北军一同重查,为的就是確保翻案,还死者以清白。 “可当年害死我母亲的幕后之人还在暗处,义母已经因此受了伤。”她垂下头,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是她犯了错。 “母亲都跟我说了。”晏昭挑起她的下巴,摸了摸她的鼻尖,“她对你的严厉不过出於保护而已,这一次,她只希望你能不负心中所愿。” 她瞬间红了眼眶。 所以晏昭提出分家,是为了保护她的身世之谜,而楚珈一反常態地和老太夫人撕破脸,也是为了给她撑腰,好叫她行事再无所顾忌。 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 明明应该高兴的,却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地想哭。 “好了,没事了。”晏昭將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脑袋,“今后不要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们既已成婚,你有难处我怎会坐视不理?” 她一撇嘴,哇的一声更收不住了。 他失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吸了吸鼻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笑意更深,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好了么?” 她摇头,鬢角的发炸开。 “先回去吧,我沐浴过就来。”他正儿八经地同她商量。 “那一起。” 晏昭一愣,片刻后嘆了口气,叫玄安进来打水。 玄安进来时晏昭正坐在案桌后看军务,李从今极其乖巧地坐在他身旁,就是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的。 他手一抖,也不敢多看,打好水就退了出去。 “好了。” 房门关上,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催他似的。 晏昭失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了內间,才脱了外衫就见她静悄悄地“飘”了进来。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看著她。 她刚哭得太厉害,还没缓过来,抽了抽鼻子,大言不惭道:“说好了一起的。” 第87章 不想……停下 晏昭哑然。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还是对李从今千迴百转的点子无所適从。 就一刻钟前她还站在自己门前义正言辞地要给他娶平妻,这会儿竟然就可以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种撩火的话。 “怎么一起?”他挑眉,有意逗她。 她像是被问住,但只思考了一瞬,就立刻答道:“和那天晚上一样。” “……” 他差点都忘了,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见晏昭没说话,她补充道:“就是你离京前一天晚上,圣上不是派人来把你叫……” 他伸手捂住了她的唇。 嘴巴上痒痒的,她只是下意识抿一抿,结果舌头一探舔到了他手心。 对面那人微不可察地一震,她瞪著还半肿的双眼,眨了眨,迷迷濛蒙地看著他。 显然不是故意的,但这种不刻意在当下足以让气氛瞬间沦陷。 以他今日的表现,肯定不能负她,更不会骗她。 但算上和齐修相认,她一天之內心情跌宕起伏了许多次,直到此刻还惴惴不安,心臟扑通扑通地跳著。 理性也许会欺骗你,叫人自持自矜,但心不会。 它会让你本能地靠近那个可以给予安全感、让你平心静气的人。 哪怕只是拥抱,亦或是单纯的亲吻,都可以缓解焦虑与不安。 “將军、夫人,主母差人送了夜宵来,属下叫春桃送去臥房了。” 玄安的声音传来,李从今微微一怔,晏昭放下手,她一顿,向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踮脚吻住他。 她重心不稳,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 也不是第一次了,熟能生巧,已经產生了肌肉记忆。 她的吻很轻,纵使两人之间有过许多次亲密,她还是像第一次般不得要领,毛躁、急切,又直接。 就像她言行合一的秉性,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藏在行动里。 温度在房间內悄然攀升。 她不常来书房,晏昭不大怕热,冰盒里的冰也不多,只一小会,她头上就冒了汗珠。 “叫你回去不肯,这下是真要重新洗了。” 他的笑声闷闷的,声音喑哑,她手一紧,抓住他衣襟,咬唇。 唇瓣被牙齿按出两块白色的印跡,他伸手,指尖挑起,救出那瓣遭了殃的下唇,又俯身吻上去。 她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吃穿用度也没什么讲究,更不挑剔胭脂薰香。 可她身上却总是甜甜的,唇瓣是甜的,指尖是甜的,就连头髮丝都是甜的。像在蜜罐里泡过似的。 吮吸声在耳畔响起,动情至深时她眼眶微微泛红,里面水波荡漾,只不经意地看他一眼,就让他喉咙一紧。 没关紧的窗户缝外吹来一丝风,夹杂著一点热气,抚过皮肤,放大感官,让人微微颤慄。 她被风吹得闭上眼,眼里的水汽染湿了睫毛,他微微分开,用鼻尖蹭掉。 她手还扯著他的衣领,脸上泛著粉嫩的红晕:“不要……” “不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那双手是一点没有不要的意思。 “不要停。”她说完自己先愣住,反应过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抬头四目相接,光用眼神勾人。 晏昭轻喘一声,把人抱起来,继续刚才那个吻。 她掛在他身上,他只消一只手就把她抱得稳稳噹噹,另一只手挪到腰间,三两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利落地抽出来,扔在地上。 铜製的袢带撞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被唇齿相交的声音盖过。 內外间隔著一个屏风,屏风布上映出交叠的人影,交颈鸳鸯似的,密不可分。 两盏烛火微微亮著,烛芯没人去剪,烧得太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混乱之中听见他沉声道。 她胡乱地点点头。 “就在这。” 他失笑:“知道自己在答什么吗?” 一会衣衫不整的,可回不了臥房。 她拧眉,身上像有一团火似的难耐,头髮在他脖间蹭了蹭:“亲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浴桶,水花四溅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唇瓣被亲得有些红肿,眼睛更是比唇还红几分。 头髮湿了,贴在脸颊上,他用指尖撩开,继续亲她,从唇到鼻尖,到眉眼,到耳畔。 她一路抖著。 这种感觉很陌生,和前几次都不一样,兴许是因为知道要发生什么,她心跳得越来越快,紧张得连呼吸都快了。 “嗯……”唇间溢出稀碎的嚶嚀,他动作又轻又柔,除了舒服之外还是舒服。 她的手在他前胸后背抓著,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跡。 “可以吗?” 要么说晏昭的魅力和他的定力一样,远胜於常人。 从来没有什么强制霸道,不论什么时候,都无比尊重她的意愿,就连这种事都再三確认她的想法。 肌肤相贴的时候她连眸子都在抖,全身上下就嘴硬。其实有些害怕的,但脱口而出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嗯。可以。” 如果说刚才还只像是被火燎了,此刻就是真的被放在烧红的铁架上烤。 楚珈前两日知道他们还没有同房后又教了她许多,说第一次多多少少总会受伤。 大婚那日喜婆也说过,一开始会很疼很疼,忍过去就好。 但事实却没有她料想中的恐怖,他很有耐心,也很温柔。就痛了那么一瞬,还没有做绣活时针戳到手疼。 再之后,就只剩欢愉。 水面晃荡著,偶尔撞出去一些,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一片狼藉,这会才理解他刚才问自己的那句话。 早知道就回臥房了,內间有些热,情绪催化下体温不停地上升,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的喘息在耳畔,感官的刺激叫她脸颊泛著酡色。 “不舒服?”他问。 “没、没有。”她脸埋进他脖子里,也不好意思说其实觉得很好的。 他轻笑一声,指尖都紧了:“那继续?” 不知道过去多久,水都冷透了还没结束。 也幸好水冷了,不然只怕要中暑。 闷闷的哼声传来,她不满地催促,他唇角弧度更大,將她抱紧,忽然起身。 第88章 这种好事以后每晚都做 “啊!”她没有准备,嚇了一跳。 人被放在榻上,头髮上的水洇湿了软垫,她惊慌失措地看著他。 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低头將人吻住。 屋內的动静不小,玄安早就带著下人退到了院外,候了半个时辰才听见晏昭叫自己。 他重新打水,叫了两个婢女送进去。 內间一片狼藉,李从今连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洗乾净之后擦乾了头髮被他一路抱著回的臥房。 院子里的下人肯定都瞧见了,她连害羞的心情都没有,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晏昭绝对手下留情了,精力简直像无底洞似的根本看不到尽头,春桃见状大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去拿了药膏进来,放在床头,什么也没说,低著头退出去了。 他替她上药,她眼睛已经闭上了,不耐烦地哼哼两声。 “现在不想了?”他轻笑一声。 李从今微微睁眼,看他。 “夫君……”有气无力的声音,但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叫人心动。 “嗯。”他喉结动了动,擦完药起身去一旁净手。 李从今舔了舔嘴唇,看著床上的帷幔,顿了顿道:“这种好事,以后每晚都做吧。” 累是累了点,但好像愉悦更多。 那种灭顶的快感叫人上癮。 晏昭擦手的动作一滯,躺回她身边时还没有回答,她花光力气转了个身,滚进他怀里:“夫君?” “嗯,好。” 相处这么久,他早已熟练地掌握答她话的方式。 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胡说的他一清二楚。 同一个意识模糊的人较什么真。 听见他应下,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个姿势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晏昭已经起了,靠在床头看昨夜没看完的军务册子。 按道理他不会將这些东西拿回臥房的,李从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架在他身上的手和脚,一哽。 猜也能猜到他没走的原因。 “醒了?”他手里捏著册子,低头看她一眼。 “嗯。”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有兄长,也有晏昭,是个美梦,醒来的时候精神百倍。 她爬起来,身上还有些酸软,几个动作呲牙裂嘴的。 “身上痛?”他把枕头摆好让她靠著,她一头扎进他怀里。 “不痛。” 身心舒畅,那点痛也算不了什么。 离上朝还有两三个时辰,还能再腻歪一会。 晏昭放下手里的东西,顿了顿道:“其实昨日我打算同你说的,后来忘了。” 並不是忘了,而是她倒头就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什么?”她抬起头。 “我和洛远赋猜测,当年那件事和皇族脱不开关係。” 那片纹样布料只是旁证,那么大规模却悄无声息的暗杀,除了皇族,没有其他人能调动各方势力去隱瞒这场血案。 “可皇族之中,谁会对我母亲那么大的仇恨?”李从今眸子闪了闪,“靖王?” 母亲在世时麾下大臣大多忠心於太子,那时宋仁帝登基不久,太子在一眾皇子中锋芒渐露,母亲认为他有济世之才,十分看重。 靖王作为先帝二子,在皇子时期就十分刻苦,可惜最后不敌嫡出,宋仁帝登基后意图做摄政王,如果不是母亲带著群臣竭力制止,他只怕真会得逞。 “可依靖王当时在朝中的势力,不像有如此能力的,被陛下和太子联手削去兵权后,那时的他还不如萧亲王地位重。” 充其量是个帮凶? “事发时你只有五岁,但应该记事了,我將卷宗所载说与你听,你看看有没有缺漏?” “好。” 晏昭也只看过那捲宗两次,但里面的內容他和洛远赋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 李从今听完,眉心紧皱:“没了么?” “嗯,就这些。” “不对啊。” 晏昭一愣:“哪里不对?” “叛国案事发於府上管家身死,她死后府衙在她房中搜到了许多通敌的罪证,都指向了我母亲。但通敌叛国是大理寺的事,府衙只管人命案。” 宋府的管家是同母亲一起长大的侍女,因才能出眾便將中馈交给了她。府上下人与她的关係都很好,从不结怨生仇。 所以府衙排查的重点是当日宴请的那些客人,楚珈和晏昭也在其中。 “后来有下人回忆说,管家死前,他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跑进了內宅,向著后院的方向去了,再后来也没见她出来。 当时我就在堂上,亲眼看见他们记录的,后来府衙还去查了许久,但除了这个下人,再没有人见过。” 没查到是一回事,但卷宗里没有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件事颇为奇怪。”晏昭面容凝肃,“依你母亲的地位,当时宴请宾客都会记录成册送入宫中,以便上面及时掌握她的动向,但我和洛远赋翻遍了卷宗,都没找到宾客名单。” 宫中自然也没有。 也就是说若那夜的事被人目睹,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从卷宗里消失的女孩。 “要她真的存在过,那只怕凶多吉少了。” 费尽心思从卷宗里抹去,说明她是一个行走的证据。 五六岁的孩子,既有人看见她进去,却没看见她出来,要么是下人看错,要么是她根本就没法活著出来。 “大理寺当时连家都抄了,真有尸体不会发现不了。”晏昭安慰道,“但我更倾向於此人確实存在过,又以某种方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否则他们也不会花这么大工夫拿掉这页纸。” 卷宗从府衙送到大理寺,从大理寺送入陵阁,一路上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定是有人看到了里面的內容,再將那页拿出,偽造一页没有此人的记录进去。 费心费神,定然是关键证据。 人真要死了,还多做一步干什么。 “哦对了。”李从今从坐起来,拿起枕头在里面摸了半天,“太后寿宴时送我的那架琴是母亲生前的爱物,她在里面藏了一张字条。” 晏昭看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的枕头:“藏在这,怕我发现?” 她哽住。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第89章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我没想瞒你的……” 这话是假的,她本来想的就是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晏昭肯定找不著。 他勾唇,没戳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所以说邪派復生,盘灵將破,陵阁生鬼都已一一印证,就剩这美玉有暇了?” “嗯。”她点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和玉有关。” 她之前也猜想过石榴塑,毕竟石榴塑是现成的“美玉有瑕”。可那玉都被她盘圆润了,什么都没发现,再说母亲特意留下线索,不可能这么直接。 晏昭凝眸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她。 “你……想到了?” “你的名字。” 宋琬琰。 琬、琰都是美玉的名字,也是母亲起名的初衷。 她一愣。 之前好像从没想到。 晏昭又看了眼那两个字,摇头推翻猜想:“这里的美玉恐怕和你无关。” 她那时才五岁,本也是事外人,何况母亲怎么会说自己女儿有瑕? “若是此处没有进展,也可以从那个消失的人入手。”晏昭將纸条折好还给她。 “可大理寺的卷宗和宫中的宾客名单都被人做了手脚,上哪去找呢?” 他沉默一会儿,掀唇道:“刑部。” 李从今恍然一惊。 可能连做这场杀局之人都没想到刑部。 大理寺的案卷只有一份,毁了就没了,但介於涉案人员是官宦人家的家丁,府衙当时应该抄送了两份,还有一份需送刑部留档。 “其他的案件內容刑部怕是没有,但你既说这个记录是府衙做的,刑部应该有一份完整的。” “那去刑部找他们调阅?” 晏昭笑笑:“非刑部內人调阅案卷需要呈批,等摺子递上去,还不用等我们去,那案卷怕是就不翼而飞了。” 也是,交由陵阁封存的都能修改,何况是一个刑部呢。 “那怎么办。”她陷入沉思。 “拿到太学第一。”他忽然道。 她眸子一紧,身子都直起来了。 “齐修不是向圣上求了,太学第一可免试入朝么。”晏昭顿了顿,“只要你拿下第一,我可以从中斡旋让你入刑部。” 权臣就是权臣,说话的气场都同人不一样。 所以她这算是……走后门? “你若愿意,那眼下的三科科考至关重要。” 直到晏昭上朝去,她还坐在桌前,一边喝粥一边想著结业考试的事。 数科她不在话下,不说排名,满分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附加题不失分就一定不会拖后腿。 就是御射两科联考有些难。 单考射艺她也不担心,可射艺如果和御科一起考的话,以她这才练习不多久的御马技术似乎有些吃力。 不过也没事,大不了结业的时候再考一次。 早饭才吃完,杨管家就匆匆过来,神情严肃地道:“少夫人,那乔家父母已经到了府上,此刻正和老太夫人前厅喝茶,老太夫人找人合了八字,说今日就要將日子定下。” 李从今放下手里的茶杯,扯扯唇角。 “那乔家此番进京也是大张旗鼓,人还在路上各种打点的礼物就送到了京都贵人府上,司马昭之心,如此人家,若是和咱们府上结亲,只怕也是后患无穷啊。” 南州的生意做得再好,也就那么大个地方,若是能到京城来分一杯羹,哪怕是那些巨富商贾的残羹剩饭,也能捞出不少油水。 杨管家说得委婉,他还不知昨夜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想著她心里若有气,未必会管。 但他也是晏府的老人,真为大房好才说出这些话的。 “少夫人,二房三房都去了,您要去一趟吗?” “既然是远客到了,也没有怠慢的道理,春桃,將库房取来的礼物带著,跟我去一趟前厅。” “是,小姐。” 前厅热闹非凡,二房三房的人都在,加上乔家那三个,挤得满满当当。 乔姜站在父母身后,低著头听他们同老太夫人谈论婚事,昨夜的不快一扫而空。 晏昭说不娶有什么用,还是老太夫人说的对,之前和孟黎云的婚事也由她做主的,晏昭不愿还不是成了,虽说结果有变,可他接受了不是么。 只要自己进得这个门,就不怕往后收拾不了李从今。 乔家父母一看就是生意人,满口都是生意经,就连女儿的婚事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利益交换。 他们出嫁资,晏家出人脉,两厢扶持、步步登高。 “小女承蒙老太夫人照顾,晏府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在朝中根基深厚,小女远嫁,我夫妇二人也算安心。” 乔父抚著鬍鬚,虽说著漂亮话,却神情倨傲,昂著头瞥了一眼老太夫人。 晏府二房三房確实穷得揭不得盖,至於晏昭,他来时也打听过了,平日衣食住行都十分节俭。 果然朝中俸禄不养人,好歹也是从一品將军,还不如他们商贾人家有气势。 老太夫人怎会听不出话里话外的讥讽,为了二房三房,她也忍得:“姜儿深得我心,以后啊我就当亲孙女般疼爱,你们夫妇放心地把她交给我们家就是。” 晏廷宇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身边二姐晏戚,她和自己一样看不惯父母做派,极少回府的,今日因著这事也被叫了回来。 “二姐,你听祖母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娶那乔家女呢。” 晏戚眉心紧皱,睨了他一眼:“长辈都在这,不许胡说。” 她比晏廷宇也就大了两岁,平常行事却总像个成熟的大人。 她因女儿身没能进入太学读书,便偷偷用母亲给的月例去秀才举子办的学堂里念书,晏廷宇先前在太学和同窗们冷淡疏离,但课却从没落下,因为回去后还要將笔记交给晏戚,方便她自学。 “我也就说给你听而已,大哥哥都说了绝不纳妾娶平妻,祖母自作主张,总不能硬生生把花轿抬进门。” 晏廷宇嘟囔两句,又被她瞪了一眼。 乔父见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便道:“我乔家嫁女自有白银千两、两座宅院、丰厚妆奩,等入了晏府,两家更是亲上加亲,若有难处,只管开口就是。” 如此丰厚的嫁资叫老太夫人都直瞪眼,连连应好。 “当然,此次入京也给诸位表兄带了些见面礼。” 乔母挥挥手,便有下人抬上来两只箱子。 “这里有些上好的茶叶、古玩,赠与二位表兄,另有锦缎丝绸,送与几位表侄女裁衣。” “多谢表舅母,只是我平日不常出门,用不著这些。”晏戚笑笑,礼貌地拒绝。 晏瑶瑶哪还顾得上这些,眼里放著光,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將那些漂亮华丽的布料全部收入囊中。 “对了老太夫人,我夫妻二人在这坐了许久,怎么不见晏昭夫妇俩?按礼数也该来一道喝杯茶的。”乔母问道。 老太夫人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李从今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第90章 我如此金贵地长大不是为了同人共事一夫的 “表舅表舅母远道而来,我自然要来相见的。” 李从今面带笑容地出现在前厅,身后跟著杨管家和春桃二人。 老太夫人手一紧,预感不妙。 乔父见她衣著朴素,头上也没插戴什么首饰,嗤笑一声。 这晏府上下果然都是穷惯的,好歹也是个少夫人,连套像样的金银首饰都戴不出来,真是掉价。 乔母视线却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说是和自家女儿年纪相仿,却比乔姜沉稳许多,丈夫即將娶平妻,她却能心平气和地出现在这儿,面上看不出一丝不怠,全是坦然。 “这位是……”乔母故意装作没有认出她,问了一句。 不等老太夫人说话,杨管家便恭敬道:“这位是將军少夫人。” 將李从今的身份点明,强调了少夫人的地位,被这么客气礼貌地懟了一句,乔家父母心中一躁,可也不好发火。 李从今唇角始终带著笑意:“表舅第一次入京,也是第一次见面,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她偏头示意,身后的春桃將盒子放在二人中间的案桌上。 乔父打心眼里不信她能送什么好东西,半信半疑地掀开盖子一看,竟是一盒药材。 “这……什么东西?” “当归。”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晏廷宇舌头都快咬断了才憋住笑意。 晏戚怔了怔,早听他说九妹妹成婚后像是变了个人,拳打人渣脚踢恶霸,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怯弱养女。 可她一直觉得没人会在短时间內变化如此之大,不过是做了少夫人后有了些气度威风。 她以为李从今就算来也顶多只是一起饮杯茶,绝没有反抗祖母的勇气。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以浅薄的认识妄下定论了。 “你这是何意?!”乔父难以置信,起身呵斥道。 “字面意思。”李从今勾唇笑笑,在他二人对面坐下,“表舅表舅母若想与晏家结亲,我绝无二话,但要借镇北將军府的势,绝不可能。” 还是那句话,老太夫人要乔姜嫁晏家男儿,只要不是晏昭,她举双手赞成。 “你这话,是说我乔家配不上你晏府!?”乔母一拍桌子,横眉瞪眼。 她没说话,只轻轻摇头,一旁杨管家见状,替她道:“乔夫人,不是晏府,是镇北將军府。” 乔家的生意还是做小了,见识也短了些。 京城中这些富商巨贾怎会不知晏昭这个从一品的镇北將军在朝中究竟是何地位,出征时能叫万民自发相送的敬忝战神,用钱衡量,简直玷污门楣。 “怎么,你这话是不想同我乔家结亲?”乔父甩袖,冷哼一声,“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晏昭的意思?!” 乔母也扬声道:“我们家姜儿可是独女,和你共事一夫还配不得了!” “表舅母家的女儿配不配你们心中有判断就好,可义母对我倾尽心血精心栽培,叫我如此金贵地长大,可不是为了同人共事一夫的。” 她唇角始终带著笑意,任乔家如何將这桩婚姻当成生意,视女儿奇货可居,也不自轻自贱。 “你……!竖子无礼!”乔父指著她,气得说不出话。 其他两房见状,根本不敢做声。 李从今此举要是惹怒了乔家,他们临时反悔,那乔姜的嫁资还怎么流入二房三房? 可自她和晏昭成婚之后,雷霆手段眾人都看在眼里,前有晏耀南晏瑶瑶被揍得下不了床,后有江秀红周姨娘下了大狱,一时之间没人敢去触霉头。 晏廷宇见乔家父母咄咄逼人,想为李从今出头,却被晏戚拉住。 “你安分些,別给九妹妹添乱了。” 他一哽,思忖片刻,缩了缩脖子选择闭嘴。 “我乔家再怎么说也是南州富户,镇北將军虽是个官,不过一个空架子,若要论起来,也是我乔家该考虑是否联姻!” 乔父大言不惭,李从今扯著唇角:“既然两不情愿,正好算了。” “不可不可!”老太夫人赶忙接话,“你们別听她的,在晏府,是我这个做祖母的说了算!” 钱都要到荷包里了,哪有叫人伸手掏回去的道理。 乔父盯著李从今,恨恨道:“什么高门大户,都是唬人的!这天底下谁不知道钱才是最实在的东西,没了钱,又如何支撑得了门面?!” “我们乔家的生意虽在南州,但和京都最有名的宴宾楼团圆楼都有往来,这酒楼遍布全敬忝的老板如何算不得有权有势,还不是和我乔家同桌而坐!” 有父母撑腰,乔姜也找回了几分气场,冲她讥笑道:“妹妹,可不是我父亲夸口,那团圆楼的老板路过南州也要上我家门拜访的。” “是么。”李从今依旧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这话没把她嚇住,倒把其余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老太夫人刚想再度拉拢,忽见小廝领著个衣著考究的中年男人进了正厅。 “老太夫人、少夫人,这位自称团圆楼的钱老板,说有事上门。”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乔家三人眼前一亮。 “哎呀老钱,没想到我刚入京都你就得信了,我去北边做生意给你带了不少新奇玩意,还没来得及送去你那呢!” 不等钱老板开口,乔父就上前抓住他的手。 乔母也笑道:“是啊,此番是我们入京,按礼数也当我们登门拜访才对,这多不好意思。” 乔姜也一副倨傲姿態,装模作样地客气一番:“爹娘,人家钱老板人情都到了,你们接下就是。” 这话虽是对自己父母说的,可那双眼却始终看著李从今。 晏柯毅和晏远洲都认识钱老板,就连晏耀南都认得。 他们常常在外头应酬宴客,谁不知团圆楼宴宾楼,这两家酒楼装修考究菜品上乘,包房更是一座难求,若攀上这个关係,以后上房岂不是隨便坐?在外人面前得多有面子。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钱老板身上,就等著他回了乔父的话后上去巴结一番。 钱老板像是不大適应这样的热络,愣了好半天,嘴巴张了又张,冲乔父道—— 第91章 你拼爹我拼娘,这很公平 “您是……”钱老板很努力地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噗……” 晏廷宇实在忍无可忍,捂嘴的动作都慢了一步。 按理钱老板这种生意人最是精明,往来的客人友商过目不忘,否则怎能做得这京都第一楼的生意? 他若是真没印象,那只能说明乔家方才说的什么“交情不浅”都是假话大话。 这当面打脸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老钱,你不识得我了?”乔父尷尬一瞬,硬撑道,“不过几年没见,怎会如此健忘?” 说是几年,兴许是十几年,又或许只有一面之缘,对钱老板而言还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钱老板上下打量了许久,最后微蹙眉,猜了一个:“乔老板?” “是我啊!”乔父见他说出自己的姓氏,立刻鬆了口气,刚弯了的腰又挺起来,那攀附討好的笑容和刚才说“平起平坐”的仿佛是两个人。 钱老板点点头:“我同乔老板確实许多年未见了,您在兆西的生意可好?” 言罢,前厅的气氛又凝住。 乔家的生意虽在南州还算过得去,但到底是个自立门户的小商人,同邻国做生意需要官府报批,他们没有这样的能力。 钱老板是认错人了。 “我说表舅,你到底认不认识啊……”晏耀南没忍住接了一嘴。 他这火上浇油而不自知的行为让晏戚都弯了嘴角,乔家三人的脸色像是生吞了苍蝇般难看。 李从今放下手里茶杯,打了个哈欠。 他们的戏都看得差不多了,自己也乏了,不想陪玩了。 她掀唇道:“钱老板,何事啊?” 乔家夸口的熟人同他们半点不熟,反倒李从今的口气像和老相识说话,乔父冷笑一声:“不过一內眷,竟敢如此同钱老板讲……” “话”字还没出口,他就见钱老板向李从今走去。 对方变了神情,还未走到跟前就已经俯身准备行礼,恭敬道:“少夫人,小人是来给您送契书的。” 小人? 李从今看他一眼:“契书?” “是。”钱老板点头,从怀中掏出厚厚一沓契书。 “主母前两日將小人唤来府上,直言她上了年纪后总有些力不从心,没有气力打理母家的这些门面资產,团圆楼宴宾楼开遍敬忝东南西北,每月查帐最是劳神费力,於是托小人將这些铺子都转到少夫人名下,从今往后这一百二十余家门面,尽数交由少夫人,小人会从旁协助,叫少夫人儘早上手。” “什么!”老太夫人下巴差点掉了,“你说那铺子是谁的!?” 一百二十余家?! 这是什么概念! “是镇北將军府主母的隨嫁资財,不过当初只是几间地段不错的茶肆,在主母苦心经营下这才有了如今的团圆楼和宴宾楼。” 钱老板如实道。 楚珈嫁给晏老將军时算是下嫁,当时的晏府还是小门小户,也是承了她与李从今母亲的人情才飞黄腾达,晏老將军为报答妻子的恩情终生不曾纳妾,平日在府上甚至会亲自下厨做饭討她欢心。 晏家都知道她有几间铺子和宅子作为陪嫁,但怎么也没想到那几间铺子竟成了如今闻名全敬忝的酒楼。 光靠这一百多间酒楼,大房每月至少三千两的白银收入,这么多钱,楚珈和晏昭竟从未知会过晏府其他人,就连老太夫人都被蒙在鼓里。 李从今也是棒打晏耀南那日盘帐时才知道大房如此富庶,晏昭没有刻意瞒她,她也知楚珈希望自己今后能替她打点,但没料到会这么快就將铺子全都过到她名下。 “她楚珈是我晏府的人,她的铺子自然是我晏府的,为何从未见过她一分钱!?” 她就知道老太夫人会说出这种不要脸的话来,嗤笑一声道:“祖母,您也听到了,这铺子是母亲的嫁妆,按敬忝律例,女子隨嫁尽属新妇个人,若无文书过给旁人,那就算是和离,也要全数带走的。” 更別提铺子的收成,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关係! “少夫人,契书请您收下。” 李从今接了钱老板递过来的那本比经史子集还厚的契书,隨手翻了翻。 毕竟是楚珈手下的老人了,做事细致谨慎,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嗯,钱老板有心了。” “这真是折煞小人了。”钱老板笑笑,“少夫人的名讳我常听酒楼客人们提起,当真是女中豪杰,能在您手下做事,是小人的福气。” 他象徵性说了几句漂亮话,又道:“既然契书已经送到,小人先行告退,等少夫人看完上月的帐册,小人再带掌柜的们来见您。” 说罢,他又行一礼,见李从今点头,便径直离开,没再同乔家三人多说一句话。 李从今看了眼手里的契书,又看了看他们,弯了唇角。 “九妹妹,原来团圆楼的老板是你啊!”晏廷宇瞪大双眼,“怪道之前和永寧郡主云卿她们去了几次都是你买单,我还担心你月例不够呢,合著吃的是自家饭。” 她被晏廷宇夸张的反应逗笑:“不是故意瞒著四哥哥,只是你也没问我,这样吧,下次但凡是你带朋友去吃饭,通通免单。” “真的?”晏廷宇张了张嘴,“这也不太好,饭钱还是要给的,你给我打个折好了。” 他同其他那些贪心不足的晏家人的確不同,若是晏耀南,怕是得了这个便宜还想著下一个。 “九妹妹,那我呢?” 果不其然,晏耀南见状赶忙开口,他身后的晏瑶瑶也望穿了眼,但之前已和她结了梁子,为了脸面也张不了嘴。 李从今扬眉:“怎么,你也是四哥哥?” 她语气不妙,晏耀南立刻缩了头。 老太夫人眼珠子粘在那一沓契书上,悔得要死。 早知道大房如此有钱,早几年就该叫他们多吐些出来给二房三房,那么多的铺子,就算转它十个八个的给晏柯毅和晏远洲,如今也成气候了! 乔父乔母见自己被冷落,相视一眼,有气无处发泄,更难过自己在李从今一个后生面前装腔作势了半天,结果攀附的对象竟然是她本人。 乔姜看见铺子的契书眼睛都气红了。 那可都是楚珈的家財,以后她过世,就是留给晏昭的!只要自己和晏昭成了亲,那家財也有自己的一半,凭什么现在全部都过给了李从今!? “不过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她嘟囔一句,想给自己找回些面子。 李从今把契书当扇子扇了扇风:“姐姐这话说的,你拼爹我拼娘,这很公平啊。” 她知楚珈疼她爱她犹如亲女,但也没想到能做到这份上。 乔父眯了眯眼,忽然接话道:“楚家晏家都是朝中做官的,將铺子开成如此气候,只怕中间没少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脸色都变了变。 第92章 他不是来见你的,是来寻我的 挑事? 李从今看过去,眼神里带著十二分的危险。 “表舅的意思是……” “你就不怕连累晏昭失去官职?”乔父自以为拿住把柄,冷哼道,“我同京都府衙那位赵大人颇为熟悉,只担心你这酒楼,经不住府衙去查!” 一个南州来的外客,又是小商人,张嘴就要京都府衙去查分號遍天下的团圆楼,真是蠢得令人发笑。 看样子乔家的生意也是撞大运才成的,否则就以这样的头脑怎么成事? 老太夫人心里有桿秤的,事已至此,大房就算有再多钱財也不会流入其他两房,但乔家不同,若此刻站在他们那边,叫他们记个人情,往后多少也要碍於情面贴补贴补。 於是她没有开口帮著说话,也示意晏柯毅和晏远洲静观其变。 “赵大人啊……”李从今点点头,杨管家在她身后站著,听了乔父的话,无可奈何地別开眼去。 “是,就是那位赵大人。”乔姜也接话,“赵大人可是雷霆手段,手下不知办了多少官员內眷的案子,从不讲情面。” “略有耳闻。”她点头,说一句答一句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更不见无措和畏惧,好像在说杯里的茶凉了一般。 乔姜和父亲相视一眼,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打算威胁两句给自己涨涨气势,忽见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府门方向。 “喏,表舅,你要找的人,来了。” 前厅的人都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晏昭正往前厅来,身后还跟著另一个品阶低些的同僚,不是乔父口中的赵大人赵杰又是谁? 赵杰带著几个衙役,严肃地跟在晏昭身后,进了前厅,也没在意其他人,只对李从今道:“问將军夫人安。” 她起身回礼。 晏昭扫视一圈,看向她,她看出他的意思,轻轻摇头。 乔家一共就三个人,能把她怎么样,晏府这些人就更不必说了,没在她手上討过便宜的。 “晏昭,你来得正好!”乔父见他现身,先是被他周身气场震慑片刻,暗嘆这將军颇有些威风,反应过来后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毕竟是长辈,怎么能被一个晚辈摄住。 “你这夫人好生无礼,我和你表舅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將我二人放在眼里就罢了,还要赶我们走!妇人不明事理,你可得好好管管,否则日后这宅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晏昭视线自他身上淡淡挪过:“表舅?” 乔父不明他这神情的含义,顿了顿道:“不过数年未见,你总不至於不识得家中长辈吧。” 他没答,只道:“表舅表舅母进门时可看见门上匾额?” “看见了……又怎么?” “可识得匾额上的字?” “自然识得,镇北將军府,不就是你的府邸么!” 晏昭抬眸:“既是镇北將军府,那做主的不是镇北將军夫人又该是何人?” 乔父被他一句话呛住,差点没顺过气。 “你来见我夫妇,就是为这无理泼妇撑腰的!?” “表舅,你弄错了。”李从今笑笑,紧挨著他站著,“我夫君不是来见你的,是来寻我的。” 晏昭低头睨她一眼,却无谴责,无奈勾唇,只有宽容宠溺。 “哦对了,那赵大人才是来寻表舅表舅母的呢。”她说罢看向赵杰,笑笑,“赵大人,是吧?” 昨夜晏昭已经同她打过招呼,乔家此次进京大张旗鼓,他手下的暗探早就得了情报,恰巧赵杰近日正配合大理寺严查官员贪墨,乔家打点的人家中有四五户都已下狱待审。 玄安把相关的线索证据都给了杨管家,叫他送到府衙。 乔父这些年没少做些违律的勾当,乔母与他狼狈为奸,甚至逼良为娼,为的就是討好生意所及之处的官员,这些罪证若被一一做实,后半辈子不是在狱中度过,就是削籍为奴。 赵杰冲李从今点头:“將军夫人说的正是。” 他看向乔氏夫妇,冲身后衙役一抬手,那几人立刻上前將他二人控制住。 “你们这是干什么!”乔父大惊失色,“赵大人,我们家入京时可才送了一座翡翠白玉给你,你怎就翻脸不认人!” “乔老板,您的那座翡翠白玉,现已作呈堂证供了!”赵杰歷喝一声,“乔氏夫妇涉嫌行贿、拐卖人口等五桩重罪,现抓捕归案,入狱待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前厅內所有人都蒙了,乔父乔母又叫又骂地被押了出去,乔姜紧跟上,却被衙役撞开,她站在门前眼睁睁瞧著父母被人带走。 “將军、夫人,既然疑犯已经落网,那下官便先回府衙了。”赵杰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屋內瞬时安静下来,眾人一言不发,老太夫人更是眼神发直一身冷汗。 怎么会这样。 不是来谈婚事的么?乔家怎会被府衙抓走,还惹上了官司!? 乔姜回过神,赶忙看向晏昭:“表兄,你救救我父母!他们怎么会做那种事,肯定是有人陷害啊!再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岳丈,你不能坐视不理……” “我同你说得很清楚,此生不会再娶。”晏昭没理,“赵大人为官清正严明,若是无罪,自不会蒙冤。”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实证,赵杰怎敢亲自带人来镇北將军府拿人。 如此大气势,那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只怕证据都已齐全,就等他上堂定罪了。 乔姜踉蹌一步,跌坐在乔父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的心思都没有。 晏昭看向杨管家:“二房三房的东西收拾好了?” 杨管家连忙点头:“是,昨日就都收拾好了,车队已到门前,就等著搬出去呢。” 晏柯毅和晏远洲面面相覷:“昭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伯三伯既已收拾好了房中物件,那今日便叫府中下人搬去外宅吧。” 杨管家闻言,扭头冲廊下候著的小廝们道:“还愣著做什么,都动起来!” 像是早就说好了似的,眨眼的工夫小廝们就將那打包好的箱子一个接一个抬了出来。 二房三房虽一直打定主意赖著不走,可手上也没閒著,但凡能动的物件都算进了自家財產,连桌椅板凳都没放过。 这事也是楚珈和李从今默许的,左右也是他们用过的,带走了换新的就是,也不缺这点银子。 晏柯毅和晏远洲不知所措地看著,想拦,可来来往往的下人速度极快,根本拦不住,还不等他们回神就已经搬空了两房院子。 “母亲!母亲你可得管管啊!”他二人无能,便只能看向老太夫人。 “你们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晏府可还是我说了算的?!”老太夫人气血都顶上脑门了,直拍双腿。 可压根没人理她,照旧搬抬东西。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眼一闭心一横,直接装晕躺在了路中间。 第93章 装死往边稍稍,別踩到你了 “母亲!” 晏柯毅和晏远洲极有眼力见地扑过去,跪在老太夫人身边,哭號著:“母亲!这可怎么办啊母亲!” “祖母还没去呢,二伯三伯这是何意?”李从今扬眉,看那二人的神情带著些莫名其妙,叫他们一时尷尬得抬不起头。 老太夫人眉心狂跳,气得发昏又不能睁眼。 “杨管家,赶紧將祖母抬下去请大夫看看。”她顿了顿,看著来来往往的下人,又好心交代,“都慢些,別踩到祖母了!” 再怎么说晏老將军也是老太夫人亲生的,镇北將军府將二房三房赶出去有理有据,唯独老太夫人,若是要留,他们自有赡养的义务。 晏柯毅和晏远洲死死抓著自己母亲的手,他们都知道一旦放开那就真的和荣华富贵失之交臂,往后再不是什么镇北將军府的二老爷三老爷。 “廷宇!”晏远洲看向自己的儿子,慌乱中把期望寄托在他身上。 毕竟是和李从今交好的,两人在太学又同进同出,万一能说上几句话呢? 晏廷宇听见自己名字一滯,还不等他说下一句话,立刻从柱子上弹起来:“父亲可是要我去帮忙清点东西?” “你……” “父亲放心吧,都交给我就是!” 言罢,他撩起衣摆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逆子!”晏远洲捶地,又看向晏戚。 她和父亲对视,垂下眼去,也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这些年三房从大房那里拿到的好处、搜刮的油水她都看在眼里,晏远洲自己仕途不顺,又好面子,但凡在大房或是官场上碰了壁,便將脾气撒在孩子身上。 因为他,二哥亡故、八妹走失,三房剩下的三个孩子里,晏瑶瑶得母亲疼爱倖免於难,她和晏廷宇便是父亲的出气筒。 年幼的时候,打骂都是家常便饭,成人之后,便想他二人做金龟婿凤凰妻,成为他的垫脚石。 晏远洲想去追晏戚,被李从今挡住:“三伯这就要离开將军府去自己宅子,还是再看祖母几眼吧。” 木已成舟,老太夫人见再无转圜的余地,又是心疼两个儿子,又是心疼晏耀南晏瑶瑶两个最爱的孙子,悲怮万分,捂著胸口抽了抽,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晏柯毅见她抽搐,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躲开,晏远洲被他撞到,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也惊慌地靠边爬。 杨管家看他两人的眼神都冷了,慈母多败儿,这话实在没错。 “来人,將老太夫人抬回房中,请大夫来看。” 她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若不是楚珈和晏昭花重金寻医问药,就靠二房三房那些鬼神之说的东西,只怕早就断了气。 老太夫人被抬回了自己的院子,晏柯毅和晏远洲再也没了念想,几乎是被赶著出了府门,好不悽惨。 晏瑶瑶跟著自己的父亲,一步一回头,路过李从今身边时恶狠狠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还不等她说话,晏昭就將人拉到了身后,看晏瑶瑶的眼神冷冽刺骨:“你倒试试看。” 她也就在李从今面前强撑个架子,被晏昭看一眼胆都要嚇破了,抖了抖,著急忙慌地往外走,临了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前厅人都散了,安静下去,李从今只觉得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寧静。 哪怕她只在自己房中呆著,二房三房那些荒唐事依旧源源不断地进了她的耳朵。 乔姜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无人理睬。 她此刻恨透了二房三房和老太夫人,若不是他们巧舌如簧,在自己面前夸下海口,她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京都,花下许多资財,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还將父母搭了进去! 乔家就她这么一个孩子,他们拿了那么多银子,却害得她成了孤女,她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强撑著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將军府,李从今看著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乔姜要就此罢手重回南州,凭藉家底东山再起也不难,但显然她没有这样的眼界和手段,这一去,又不知道算的哪一计了。 送走那群瘟神,李从今跟晏昭回了院子,她手里还拿著那本契书。 “这铺子是你和母亲辛苦经营来的,不该过到我这的。” 晏昭笑笑:“你的或是我的有什么分別。” 楚珈將酒楼都让给她,也是为了她在京都贵胄圈中立足。 他和李从今的婚事,京中大多人都抱著看热闹的心態,一个孤女,又无亲族依傍,明面上是得了宋仁帝和太后青眼的贵女,只恐背地里叫人说嘴。 “其实……我父亲也给我留了一处资產的。”她沉默片刻,选择坦白从宽。 晏昭有些意外:“你父亲?” “嗯。”她心虚地点点头。 父亲是敬忝有名的乐师,虽是伶人出生,却凭藉自己的才能做到了大司乐的位置,宫宴祭祀都由他一手操持。 他手中人脉广,有自己的资財也说得过去。 “是留的宅院,还是商铺?”他隨口问了一嘴。 “商铺。”她声音越发小了。 晏昭看她一眼,这才察觉异样,进了院子才接著道:“京城的商铺么?” “嗯。”她嚅囁著。 话都说到这里了,再遮遮掩掩就真有鬼,她犹豫再三,心一横:“是……春楼。” 晏昭拿茶盏的手一滯,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春楼是何处。 “所以那次靖王和前二伯母在春楼生出的事,是你……” “我只是叫晏耀南去添了把火!他二人本就约了在那见面的……”她无力地为自己辩白。 难怪老鴇连墙上有孔这种说出来自砸招牌的消息都告诉她,合著她才是那里的老板。 “我之前也不知道,是鈺娘找上我,说我父亲当时盘下春楼,为的就是做暗探的据点,那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又可掩人耳目。” 再者他是乐师,也算得上是专业人士。 晏昭点头,唇角带笑:“因靖王的事,洛远赋还在春楼上下了一番功夫,早知老板是你,他也不消费事了。” “你……不怪我莽撞行事?”她挑了个委婉的词。 若说得严重些,就是处心积虑地设局叫他们吃了教训,她很在意晏昭是否会因此觉得她擅於算计。 晏昭看她一眼,掀唇。 第94章 她的心意可抵万金 “旁人欺你辱你还不还手,那是懦弱。”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有仇必报,不叫自己受委屈,有什么不好?” 只意外她脑子如此灵光,设局縝密又能叫自己置身事外。 李从今鬆口气,这才大大方方收下那一沓契书,转身往內间去。 “做什么去。”晏昭出声叫住。 “这契书重要,我找个安全的地方放起来。” 一百二十多家铺面啊!这哪是契书,这是行走的钱庄。 臥房怕是不够安全的,思来想去,还是晏昭的书房最把稳。 她在內间捣鼓了半天,最后在墙角找到个蒙了灰的箱子,这才觉得合適。 “这桃木箱子里能放吗?”介於是晏昭的书房,她决定先徵求一下主人的意见。 “嗯,左右不是公务上存的案卷就是府中的帐册,你若喜欢就用吧。” 晏昭正写字,隨口答了一句,几息之后,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往里走。 “等等……” 话没说完就收了口。 箱子上没锁,她已经打开了,正盘腿坐在地上,仔细打量著里头的东西。 应该很久没人动过,哪怕外面兜著一层木头,里面的物件还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伸手拿起一只竹编的老鼠,时间过去太久,竹叶干了,还沾著几块霉点。 好像有点眼熟? 她愣了愣,又拿出另一条腰带,针脚歪歪扭扭,但上面的祥云纹应该是特意选的。 除此之外,箱子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什么琉璃罐子小茶壶,画了画的摺扇和腰间的玉佩,总之都是一些手工作品。 晏昭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一齐收在箱子里? 做这些的人是谁?对他来说很重要么? 她思索片刻,一时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万一是他心上人做的怎么办?以晏昭的个性肯定直言不讳,既然这么珍贵地收藏起来,想来也是真心爱护的,她有些接受不了。 “你要放这……也行。”晏昭只用一秒就接受了现实。 “这不太好吧。”她低著头,根本来不及思考,嘴在前头跑,理智在后头追,“这些小物件做得都很……精致,想来也是花了心思的,我还是放回去吧。” “精致?”晏昭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形容。 竹老鼠的耳朵一边松松垮垮的,腰带线也没走齐,琉璃罐子里各种裂痕,小茶壶的嘴也是歪的。 这些物件怕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精致”两个字沾边。 李从今其实也不想这么说的,但她总不好直说人家的心意上不得台面,那未免有小心眼的嫌疑。 “唔,主要是你珍藏这么久了,想必很爱护的,我怕弄坏了。” “嗯,確实很久了。”晏昭开口,她心凉半截。 他看那些东西的眼神很温柔,纵使隔了这么久再打开,依旧带著很重的感情。 李从今眸子暗了暗,小声道:“夫君惦念送礼之人么。” 她在晏昭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这號人物。 藏得倒深呢。 他眉心一动,才意识到她想歪了,轻笑一声:“想什么呢?” 李从今还没从鬱闷的情绪里缓过神来,他站在她身后,隔著几步远都能看见她半边脸鼓鼓囊囊,一个人坐在那更显淒凉。 “没什么。” 左右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有什么好介怀的,人总要向前看不是么。 嘴里说著没什么,脸上烦闷的表情是一点不作假。 晏昭上前,从箱子里取出那条腰带,再次被上面敷衍的针线活晃了眼睛。 “当时有人把这条腰带送我的时候叫我日夜带著的,怎么现在看不入眼了?”他睨她一眼。 李从今手一抖,脑子空空地看著他,好半天之后才道:“我、我吗?” 他要这么说的话……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大约十年前吧,她閒来无事跟著婆子们学绣工,手指还没银针长,耗时半个月做了条腰带,成品出来后教她的婆子心疼死了那块上好的祥云纹锦缎。 原来就是这条么。 实在是—— 不堪入目。 “想起来了?”晏昭將腰带仔细地折好放回去,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檀木柜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都想起来了。 不止那条腰带,还有那个面容扭曲的竹老鼠,烧坏了的琉璃瓶子,以及第一次做陶艺留下的小茶壶。 “从小到大你但凡有什么爱好,不多久之后我这就会多两件你的心意。”晏昭总结。 李从今的心已经虚成一片,恨不得落两滴冷汗下来。 话虽如此,但她没有几个爱好能坚持下去,做出来的一些“破烂”全都送给了晏昭,因为全府上下连楚珈都会对著她那只茶壶拧眉不语,只有他从不计较这些丑东西,回回都照单全收。 她还以为早就被他扔了,没想到竟都珍藏著。 倒叫人一时之间有些感性。 “你收著这些干什么,又不值钱。”她咬唇道。 他笑:“倒是不值什么钱,但心意可抵万金。” 李从今抬头看他。 所以晏昭从一开始对她就是不同的,也没见他收过別人的东西,还这么小心翼翼地保存。 她只看了他一眼,转头就將里头的东西都拿出来,把契书放在了最下面藏著,又把箱子盖好放回去。 她的心思和脸色比六月天变得还勤快,晏昭伸手揉了揉她头顶。 安顿好契书,她叫春桃把数科的课本都拿来书房,坐在他对面温习功课。 她好像真下了决心,一下午都没同他说一句话,书看完了一本又一本,哪怕是临时抱佛脚也该有用了。 “可惜御射两门科考拿不到什么好成绩了。” 那两门不是一日之功,光凭头脑也难过关,还需刻苦练习。 “无妨,结业时还有一次机会。”晏昭安慰。 她趴在桌上,忧心忡忡:“可也只有半年了,我担心时间不够。” “就算不相信你,也该相信我,不说拔得头筹,至少也能拿个一等次。” 也是,敬忝战神手把手教出来的,能差到哪去? 晚饭后杨管家又来了一趟,说乔姜一纸诉状將二房三房和老太夫人一併告上了衙门,要他们归还从自己那里拿走的银票。 老太夫人好不容易醒过来,闻讯后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 “老太夫人清醒的空档交代婆子来找老奴。”杨管家顿了顿,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95章 养人的不是晏府,是晏昭~ “什么事?” 李从今还从没见过他如此犹豫的模样,杨管家行伍出身,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哪怕在他二人面前,也从不避讳身份。 “老太夫人说,她的病癒发严重了,若是不冲喜,只怕挨不过去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乔家的事都黄透了,还想著將罪人之女硬塞给晏昭,企图通过联姻的方式保护二房三房不受那诉状影响。 心眼偏到家了。 晏昭正写奏摺,头都未抬。 几番交手,李从今已能对老太夫人的无耻做到视若无睹,闻言只嗯了一声,把合上的书重新翻开:“跟大夫交代清楚,若府上的药材不够,去买就是,病若一直不见好,就多请几个大夫。” “是,少夫人。” 老太夫人自午时醒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昏迷著,她第二日去太学前还去看了一眼,不管怎么说明面上的礼数总该尽到。 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心中鬱结,面色也难看得很。 大夫的方子依旧是用那些大补的东西吊著命,想痊癒是不可能了,得过且过罢了。 李从今的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萧怡儿三人早就在门前等著她,晏廷宇住的別院有些远,晚到一步,五人结伴一起进了大门。 今日太学好不热闹,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欢声笑语,比平日上课时人都多些。 “誒九妹妹,你怎么没和大哥一道来啊?”晏廷宇见李从今前后都无其他人,问道。 晏昭作为考官起得比上朝还早,她半梦半醒间感觉他吻了自己,说先走了,她含混地应了一句,直到醒来见床边没人才知道那不是梦。 萧怡儿眼睛一眯,看她的神情意味深长:“听说这次御科特请的考官是晏將军啊,你一会儿上了考场,还能专心考试么?” 池照萤反应慢半拍:“晏將军么?从今参加考试,晏將军不用避嫌?” “哎呀,这有资格做特聘考官的一共就三人,如今只有晏將军在京中且有空閒,舍他其谁。”齐云卿撞了撞李从今,“我听父亲说了,圣上亲允晏將军不避亲眷,谁敢有二话?” “我御射水平你们是知道的,能合格就不错了,昨日就同他说了,等著年末结业再考一次的。”李从今嘆了口气。 萧怡儿摆摆手:“我们一年级的学生不都是来陪跑的么,我数科是铁定要抱鸭蛋了,只求御射成绩好些,我父王可说了,我这次御射若能拿个名次回去,他直接支我一百两现银,到时候请你们去团圆楼瀟洒!” 听到团圆楼,晏廷宇下意识看向李从今,见她摇头,识趣地保守秘密。 第一场考的数科,所有年级的学生被打乱分散到各个考场,也能规避一些同窗间的作弊行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李从今这次和池照萤分到了一组。 不巧的是,孟黎云也在同一考场。 上次的谣言风波后,太学真將她和几个造谣生事的学生一同诉上了府衙。孟黎云找了个替罪羊將此事掩了过去,但显然也受了不少磋磨。 王府里有个处处针对她的齐焕,一点错处都可以夸大其词的,抓到把柄怎么可能会让她好过。 於是宋义瑾不仅禁了她的足,还动手打了她。 她在靖王府的位置越来越不稳,说到底是她从没经营过王妃之位,一心一意都在晏昭身上,哪怕被关在院子里这几天,想的也都是今日科考能看他一眼。 “几日不见,妹妹倒是红光满面,看来这晏府养人呢。” 李从今和孟黎云擦身而过,就听她不瘟不火地来了这么一句,带著十二分的醋劲儿。 她扯扯唇角:“既有宠爱我的婆母,又有疼我包容我的夫君,能不养人么。” 上赶著来找不痛快?那就成全她。 孟黎云脸色一沉,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李从今如今拥有的一切,就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 可那样的人生,不就是她从自己这里偷走的么! 若不是父亲一意孤行,现在站在晏昭身边,被他疼爱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她冷哼一声:“晏府厚待妹妹,妹妹在外自是不能叫晏府丟人的,一会儿三门科考,可得拿出真本事来,莫叫人笑话!” 李从今和她对视一眼,压根没回话,孟黎云看出她眼神中的敷衍轻蔑,虽气却全无办法,视线一转落在池照萤身上,又瞪了她一眼。 “妹妹如今已是镇北將军夫人,交友也得谨慎些,什么阿猫阿狗都带在身边,掉价。” 李从今好奇孟黎云每回冲旁人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时,可曾想过自己。 方家庶女方嬋、还有晏家二房的表亲杜旭,她將这些人当做狗腿时怎么不觉自己掉价? “照萤,我们找位置坐下吧。”她理都没理,拉著池照萤就走。 二人找了个角落躲清净,池照萤沉默片刻,如实道:“那孟小姐针对我,怕是因为近日我父兄总借诗词唱和弹劾靖王,他二人虽不入朝为官,但诗集却不乏追捧的,一传十十传百,就这么上达天听了。” 难怪她今日会突然对一直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池照萤发难,合著是事出有因。 “你父兄借诗词针砭时弊,那是他们的事,无端扯你入局,是孟黎云心量窄小。”李从今安慰两句。 池照萤性子懦弱,家中又都是诗人,寄情诗词,难免对她疏於关心。父兄的性格大多直率,得罪人也是常有的事,弄得她时常忧心忡忡,在外为人处世总畏畏缩缩。 见她点头,李从今还想说些什么,见三位考官已经入场,她便止住话头,转身坐好。 数科考试分为上下两场,第一场考的是基础试题,每人一张卷子,內容大多都是课后习题改编的,写起来都快。 第一场结束后紧接著第二场加试,一共两道附加题,难度大了许多,现场作答,后考官立刻判分,也只是为了那些爭名次的学生设置的。 李从今交了第一张考卷,回到位置上坐著,耐心地等著第二张。 孟黎云回头瞥了她一眼,转身看向那位正在誊抄附加题的考官。 二人对视一眼,她冲对方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身后的李从今。 考官拿笔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96章 可惜了英武不凡气宇轩昂的晏將军 李从今撇眼的瞬间看见两人的小动作,眉心微皱,什么也没说。 第一道附加题发下来,李从今扫了一眼,题目倒简单。 论“赋税折银”。 她之前听晏昭说起,近日户部呈上摺子,想逐步推行“赋税折银”,將以前从百姓那里收来的粮食、布匹一类的物品都折成白银上交。 此事在朝中传开,支持的不支持的各占一半,吵得不可开交。 宋仁帝还未决断,太学以此做考题,倒是紧跟时事。 这道题出得有些高度,绝大多数学生听都不曾听过那四个字,更別提理解其中含义,考卷看完,直接合上,没有一人上去作答的。 “第一道附加题,可有人作答?” 主考官扫视一圈。 孟黎云时刻注意著李从今的动向,见她作势要举手,立刻抢先一步。 “就两位学生么?”主考官顿了顿,不见其他人接话,便点头示意身旁副考官开始记录。 李从今被人抢先,不躁不恼,神色淡然地坐著,等孟黎云先答。 “学生以为,赋税折银既简化税项,又可充盈国库,百姓上交赋税便可免除劳役,府衙收取白银又可僱人做事,两厢得益,若大兴推广,也可归顺民心。” 孟黎云的这些观点就是户部的主张。 敬忝王朝如今正值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只是边陲小城时常受他国滋扰,兵役甚是繁重。 若可推行赋税折银,边境人家便可通过上缴赋税免除兵役,再由府衙招纳愿意入伍的青壮年,给予一定俸禄,或可缓和民怨。 主考官点点头:“分析得有理,此题可判六分。” 闻言,孟黎云脸色一变。 附加题一题十分,她的回答不仅是户部的主张,大约也是圣上心中所想,考官竟只给她六分? “只、只得六分?” 有学生脱口而出。 “是啊,这么好的回答竟然只得六分么?” “我连赋税折银什么意思都没弄清楚,孟师姐答得头头是道也才这么点分?” “不能是考官不公吧……” “胡说什么呢!这可是太学结业科考啊,怎么可能不公?” 下面噪声愈大,考官一拍桌子:“肃静!” 大家安静下来,孟黎云见他没有要改主张的意思,只能按下心中不怠回去坐下。 反正她是第一个,该说的都已被她说完,李从今一会若拿不出什么新鲜东西,考官只会判她有抄袭的嫌疑,得个零蛋。 “刚才不是还有一位学生要作答么?” “是学生。”李从今起身上前。 如孟黎云所料,没人看好她这个后出场的。 “孟师姐都才六分,她也敢上去答?” “还是个一年级的新生,数科课都没上过几节的,附加题能答明白么。” “试试唄,试试又不要钱,只是丟人罢了。” “我听说这位是今日御射科主考官晏將军的夫人啊。” “难怪觉得眼熟,宫宴上见过的。” “那要是丟人,岂不是连带晏將军一起了?就是可惜了我那英武不凡气宇轩昂的晏將军啊……” 孟黎云听著大家的话,勾唇冷笑。诚如他们所说,今日的李从今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自己,还有晏昭。 太学多少学生倾心於京都三公子,她要带累晏昭,定会被人耻笑到结业那天。 主考官没管那些学生的议论,只叫他们安静,看向李从今道:“可以开始了。” 她点头,没有半分怯场。 “学生以为,赋税折银简化税制,於经济有利。” 她第一句话出口孟黎云就笑了一声,刚才她都答过的內容,只是换了两个词就搬出来用,未免太敷衍了事了。 “这话刚才孟师姐不是说过了么?” “果然是不会,照抄人家的答案罢了。” “真没劲儿,我还以为有什么新奇角度呢。” “都安静!若再有交头接耳的,一律判成不合格!”主考官一句话就叫他们收声,他收回目光,示意李从今继续。 她丝毫不受那些人的影响,立刻接上:“一来,赋税折银不仅简化税种,还同时简化徵收手续,以往米粮、绢帛代税,虽直接,但府衙经手部门眾多,贪墨屡禁不止,折银缴税由主管户籍的官员徵收后直接上交至州府,再由州府押送户部,从中规避的层层盘剥於国库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二来,我朝正处繁盛时期,近年推行的去夜市,放宽坊市利於贸易发展,赋税折银除了免除兵役缓解民怨外,鼓励百姓將粮食绢帛拿去售卖换银,也顺应此道。” 两句话將其中的利处剖析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旁证,这若不是太学科考,考官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曾在什么县衙乡里做过事。 “但此法也並非十全十美。”李从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毕竟是户部多少老臣研究出来的新法,总不能抨击得太过。 “你倒说说,有何弊端?”主考官来了兴趣,负责记录的副考官也正拿著笔等她的下文。 “赋税折银名义上简化了税制,但百姓必须卖粮换银,若无相关法度相辅相成,易被贪利的商人从中压价,加重负担。另外府衙收取白银虽能减少层层盘剥,但熔银上缴时產生的『火耗』恐会成为中饱私囊的新藉口。” 言罢,她行一礼:“学生拙见,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先生们指正。” 教室內一片寂静。 要说刚才孟黎云的回答遣词造句叫人觉得听不懂但有理,那李从今那番话是既接地气又针砭时弊。 不管是懂的还是不懂的,听她说完全都清清楚楚,不得不服气。 “好啊。”主考官难掩面上的讶异与惊喜,“只怕是户部那些老头子都没想过还有火耗贪银一说,你如何想到的?” 李从今勾唇:“只是家中有做生意,遇到过掌柜私下熔铸白银从中贪利的。” 主考官连连点头,冲身边人道:“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副考官已经放下笔,还在回味她刚才那番话。 李从今见他二人目光一直落在那记录的册子上,犹豫再三问出口:“先生,您还未给学生判分呢。” 主考官闻言一愣,才回神,和副考官对视一眼:“嗯,分析鞭辟入里,这道题应能得——” 第97章 你敢肖想镇北將军夫人? “九分。” 两位考官眼神交流中已有了答案。 “什么!?九分!” “我没听错吧,分析时政的大题没有固定答案,不是最高只设八分么!” “我考了三年,別说九分,八分我都没见过,还是孟师姐得过一次七分。” “我知道有一人,在李从今之前拿过九分。” “谁啊?” “晏將军。” 晏昭是今日之前唯一一个在数科结业科考中第一道附加题拿下九分的人。 “怪道人家是夫妻呢……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看是良夫无懦妻。” “你说我一会过去跟她交个朋友,她会同意么?” “你一男子还敢同人內眷交朋友,別说拳头了,晏將军一个眼神你受得住么?” “受、受不住。” “第一道题就拿了九分,这次的数科第一不会是她吧?” 议论声阵阵,孟黎云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从今。 晏昭不是向来不在家中谈论公务的么?从前孟歷叫她去探过两次他对朝政的看法都百般试探不出的,李从今是从何处得知的这些? 她是不信对方有这样的能耐,定是从旁处闻听照搬来的。 “从今,你好厉害,难怪齐先生要在御前请命,为女子爭取入朝为官的机会,我看你比许多男子都强!” 池照萤眼里放光,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李从今笑笑,小声道:“侥倖而已。” 赋税折银她母亲早在十几年前就曾设想过,但顾忌太多,当时的敬忝又不似如今强盛,没能推行下去。 她说的这些,不过是在母亲当时的摺子內容里锦上添花罢了。 “好了,第二题是算术题,现在发放试卷,一炷香的时间作答,铃响立刻停笔。” 主考官令下,刚才誊抄考卷的考官便起身一一发放。 李从今见他路过自己位置时明显停顿一瞬,视线从他脸上扫过。 这位考官不似那两位年长,约莫二十五六岁,应也是新聘的先生,他动作不大熟练,见李从今看著自己,神情似还有些慌乱。 拿到考题,所有人都安静下去,一时间只能听见唰唰的写字声。 孟黎云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李从今身上,见她看见考题后眉心紧拧復又鬆开,就知道自己的计策得逞。 等著吧,刚才那题是她钻了空子,这题才是自己送她的大礼! 按照她的设想,那边应正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能拿下头筹,殊不知只要答了这题,她便会被太学除名! 李从今知道孟黎云正看著自己,故意做了个样子,等她回过身去,迟迟没有动笔,只盯著考题,像要將它看穿。 这道题考的是平糴法算术,也算是上课讲过的內容,但因计算方式难度太大,没有放进数科的结业考核里,而是进了附加题。 题型倒没什么问题,题目却不大对劲。 用平糴法推算粮仓盈亏,考的应该是九章算术里的內容。 但不知为何,这道题后偏偏给了个兆西国一直以来沿用的算法参考,不仅如此,题上的数字也不大合理…… 她看了眼试卷,又看了眼答题的纸,试卷和答题纸分开发放,也同样分开收回,也就是说判分的主考官只能看到她的答案却看不见题目。 她扫视一圈,大家都在认真答题,就连数科一直很差的池照萤脸上都不见异样。 既然所有人都不觉得有鬼,那鬼定然在她身上。 她眸子一闪就反应过来,思考片刻重新拿起笔开始演算。 她动作慢了一步,孟黎云率先交卷。 紧接其后的是几个数科成绩优异的三年级学生,其余人左右也算不出来,都草草交了,最后只剩李从今还在答题。 “誒,她怎么还没写完?” “不应该啊,数科这么厉害,平糴法应该不在话下吧?” “也没什么的,有些人虽有真知灼见,但算术並不擅长。” “这题可是十分啊!要是没拿到,那头筹还不是別人的。” 交了卷的学生们都围在考官身边,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李从今还坐著。 既然还有学生没考完,主考官就不能公布答案,一时间所有的压力都在她那。 池照萤替她捏一把汗,只求著她能快些写完。 离考试结束不剩多少时间,主考官却见她忽然举起了手。 “何事?”因为刚才那道题,两位考官对她的印象都格外不错,一直等著,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回先生,学生的考卷,应是誊错了。” “什么?!离考试结束就剩这么点时间了,她却说卷子错了?” “不能吧,题目不都是一模一样的吗,还能错到哪里去。” “不会是因为答不出来,所以故意这么说,多少还能挽回些面子。” “这有什么好说的,先生一看便知。” 学生们不明所以,誊抄试卷的考官却在她这句话后脸色煞白。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孟黎云,对方却也满面讶异。 李从今凭什么確认那题错了?她这手脚分明做得天衣无缝啊! 按道理她看过题目之后就该顺著圈套一步步往里走,提示都已经那么明显了,稍加计算就可以做出来,她为何会觉得题目有错?! “这时间就快来不及了,此时才说题错,妹妹不会是想故意拖延时间吧?”她开口道,意图混淆视听。 李从今挑眉:“这试题是什么先生们都清楚的,一看便知,我若是要拖延时间,也得找个聪明些的藉口不是?” 拐弯抹角地骂了孟黎云一句,她一哽,说不出话来。 主考官蹙眉,起身去了她的位置,负责誊录的考官额上汗都下来了,两股战战。 李从今將卷子交上去,对方看了一会,眉心瞬间拧成一个川子:“廖先生!” 廖先生便是誊录的那位,听见自己名字,腿一软:“我、我在。” “这位学生的题目,为何同旁人不一样?!” “我的天,还真是题错了啊!” “难怪做了半天也没做出来。” “什么样的人能发现题错了,別说一炷香,你就给我一年也研究不明白啊!” “不是,太学科考如此严谨,怎么会出现这种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一会响铃,可不管什么题目有误,都是要即刻收卷的!” 第98章 从前只知晏夫人,往后都是李从今 李从今不曾慌张,只为自己力爭道:“先生,太学科考向来细致严谨,出题人的態度更要公正客观,此题既用平糴法,却又说秋收两万石,春入三万石,这不符合节气常理。” “另外,数科先生们上课教的都是九章算术,此题正对应九章算术中的更相减损术,不知为何在题目下方偏偏留了个兆西国如今正沿用的算术方法。” 兆西国的算法虽有可取之处,但並不精確,敬忝的数科大家们一直以来都为是否將兆西算法融入九章算术爭执不休。 去年岁旦,宫中终有定数,明令敬忝所有科考中不许使用兆西算法,学堂亦不可隨意教授。 李从今一下就猜到这段提示的目的,看似给她搭好了台阶,实则只要她敢走,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什么学术不严都是小事,要给她扣上个通敌叛国的帽子,別说继续念书,只怕要將牢底坐穿。 主考官攥紧了那张纸,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廖先生走路的姿势都是硬的。 他路过孟黎云身边时看了她一眼,见对方只给了自己一个余光,深吸两口气,上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卷子,才道:“哎呀,怎会发下这张卷子!?” 李从今凝眸看著他,就见他毫不犹豫道:“这实是我的失误!这卷子应是之前誊的旁的题目,不曾想竟然夹在中间,这可如何是好!” 理由找得蹩脚,却也不好叫人立刻发作,再加上脱口而出的辩白,一听就知道是之前商议好的。 “你怎么回事!第一次参加科考就犯这种错误!”主考官怒斥,看了眼更漏,压下心头烦躁,问李从今道,“时间不多了,你是否要重新答题?” 她勾唇:“自然,先生只需告诉我原本的题目里春秋各入仓几多即可。” “春一万石,秋四万石。” “多谢先生。” 李从今重新坐下提笔,学生们直勾勾的眼神盯著她。 “还要再算啊?时间不够了啊!” “闭著眼睛数个三十下铃声就要响了,怎么可能来得及?”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是捏把汗啊!” “好歹也是十分,不该这么轻易放弃的。” “这种情况又不是她的问题,为何不能申请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专为你一个人开一场考试?这可是太学,先生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再说年末不是还有一次么,这次就自认倒霉唄!”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哪怕主考官喊了几声“肃静”也压不下去。 李从今像是完全不受影响似的,冷静下笔,没有一个字多余,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她完成作答。 “多谢先生照拂,学生已作答。” “这就……答完了?!” “这么快!神算啊!” “都不见她打草稿的,落笔就写了,全是心算。” “太厉害了,不服不行啊!” “先生还没说是对是错呢,急什么。” 主考官接过试卷,看了一眼,解题思路清晰规范,字也漂亮,答案更是完美。 “嗯,临危不乱,逆风翻盘,你这学生,倒叫我刮目相看啊!” “所以是对了!” “竟真答对了!” “这场数科考核简直是我三年来见过的最热血沸腾的一次了。” “誒,她叫什么名字?” “李从今啊!宫宴那日你不也去了么?大名鼎鼎,陛下和太后都夸讚过的。” “原来只知她是镇北將军夫人,这真名倒是好听呢。” “你这话不妥,上次齐先生都说了,太学里没有谁的夫人,只有学生,自然不能叫夫人,应是从今师妹。” 李从今听著旁人的议论,勾唇,將刚才写的另一张题纸也交给了考官。 “虽说此题未遵常识,春秋相悖,可若遇天灾,秋季少收多种,春来入仓更多也並不是从未发生的。 所以学生也做了这种算法,只需稍微修改几处计算顺序,顺应平糴,也可得出结果。” 主考官眼睛都看直了,对於他们这些研究学问的人而言,这道错题也確实不难。 但李从今可是一年级的学生,还是插班进来的,小小年纪又不曾上过什么课,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只怕全凭天赋。 “不错不错。”主考官將她的答题纸收起来。 考试已经结束,他们也该带著答捲去祭酒那里復命。 虽然那张基础考卷还未判分,但李从今光是拿了这十九分也离头筹八九不离十了。 副考官叫那位廖先生自己去同祭酒解释今日的失误,从她身旁经过时又停住脚。 “不知你可有往数术发展的意愿?” 李从今一愣。 怎么太学的先生一个两个都爱问这种问题。 “学生才入太学不久,课都还未上几多,实是不知长处所在。” 场面上的谦逊话,副考官摆摆手:“嗨呀,你往后若有想法,尽可来找我!” 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学生们见先生离去,这才上前將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今,我是二年级的赵嫣然,之前宫宴上见过一面,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李从今看向说话的那个女孩,五官清秀声音温柔。 “我记得你,你父亲是京都府衙的赵杰大人?” 赵嫣然一愣:“是……没想到只一面你就记住了,我竟都还不知你叫什么,真是惭愧。” “从今师妹,我也是二年级的。” “我也是我也是,以后午饭我们一起啊?” “我是一年级的,和你同窗,只是之前没说过话,以后你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就是。” 李从今身边全是人,池照萤都插不进去嘴,要不是被她挽著手早就被挤出去了。 孟黎云孤零零地站在一旁,看著那不属於自己的热闹。 她现在享受的这些追捧,从前都该是自己的,自从她和萧怡儿那几人混在一起后,在太学里真是出尽了风头。 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格外阴鷙。 走著瞧吧! 她对付不了李从今,难道还解决不了池照萤这种小角色? 等大家发现但凡和她交好便会为自己招致祸端,看谁还会同她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