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大院:作精军嫂靠国宴逆袭》 第1章 门一开,嘴先打肿 苏晚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苏晚,你还睡呢?” “太阳都晒屁股了,饭不做,屋不收,男人在外头拼死拼活,娶你回来当祖宗供著啊?” 门板被拍得砰砰响。 女人的嗓门又尖又亮。 “我就说吧,娇气包就是娇气包,来了军区大院也改不了,昨儿还闹腾,今儿又装死,陆团长摊上这么个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苏晚睁开眼,脑子胀得发沉。 头顶不是她熟悉的雕花木樑,也不是国宴后厨休息间那盏白炽灯。 而是一块发黄的天花板。 墙角堆著没洗的搪瓷盆,地上散著两只鞋,一张旧桌子上横七竖八摆著半碗冷粥和几个空罐头瓶。 空气里有股隔夜饭菜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晚撑著床沿坐起身,额角突突直跳。 下一秒,陌生又混乱的记忆直直灌了进来。 原身也叫苏晚。 是陆怀野的媳妇。 刚隨军没多久。 长得好,脾气坏,嫌苦嫌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跟大院里谁都处不来。 昨晚更是因为嫌食堂的饭难吃,又听了几句閒话,回来摔盆砸碗,闹得整栋楼都知道。 门外那道嗓门的主人,正是副团长媳妇张桂芳。 也是大院里最爱传閒话的那一个。 苏晚闭了闭眼。 她前一刻还在国宴后厨盯最后一道开水白菜,下一刻就到了这儿。 锅勺还没放下,人先穿了。 “苏晚,你聋了啊?” “开门!” “你要是真不想过了,趁早说,別拖累陆团长,省得人家年纪轻轻,前程都让你败光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汗衫。 袖口发皱。 掌心有薄茧。 这不是原身该有的手。 她抬手一按太阳穴,一道淡金色的薄页在意识深处轻轻翻开。 中华食谱图鑑。 第一页空白处浮出几行字。 宿主状態,精神虚弱。 当前环境,八十年代军区家属院。 可调用能力,基础食材鑑定,常规菜谱解析。 苏晚唇角压平。 行。 人是穿了。 手艺也还在。 门外的拍门声更急了。 “哎哟,你们快来看看,陆团长家这位又摆脸子了,我好心来叫门,还给我装听不见。” 外头已经不止一个人了。 有脚步声。 也有压著嗓子的议论。 “昨晚闹得可不轻。” “陆团长一夜没回来吧?” “谁知道呢,摊上这种媳妇,谁愿意回。” “她也真有脸,住进大院还当自己是城里大小姐。” 苏晚掀开被子,穿鞋,下床。 动作不急。 她先扫了一圈屋里。 米缸见底,灶台发灰,暖水瓶空了,桌上还放著半截被摔裂的筷子。 这开局,確实够烂。 可再烂,也轮不到外人堵门踩脸。 门外,张桂芳还在说。 “我跟你们讲,这种女人就得让陆团长早点送回去,留在咱们院里,净带坏风气。” “昨儿她骂食堂,今儿她敢装病,明儿说不准就敢跟男人蹬鼻子上脸。” “要我说,女人就得认命,嫁了军人,就得会伺候人,会过日子,她这样算什么军嫂。” 苏晚走到门口。 门栓一拉。 门开了。 外头站著三四个军嫂。 张桂芳站最前头,叉著腰,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回去。 看见苏晚出来,她先是一愣,隨即撇嘴。 “哟,捨得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在屋里躺到中午呢。” 苏晚抬眼看她。 “你一大早堵我家门口,就是为了替我安排作息?” 张桂芳被她这句堵得顿了一下。 她本能地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好心。” “好心?” 苏晚视线扫过她身后的几个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好心会站在別人家门口,大声议论人家夫妻,顺便把整层楼都招来围观?” “好心会在没经过主人同意的情况下,拍门,叫骂,给人扣上不贤惠、不守本分、带坏风气的帽子?” “张桂芳,你这份好心,倒是挺吵。” 旁边有人没忍住,低头憋笑。 张桂芳脸一热。 她立刻拔高了声音。 “我说错了吗?” “你看看你这屋,乱成什么样。” “你再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军嫂的样子。” “陆团长在外头流血流汗,你在家连顿热饭都做不上,你不嫌丟人,我都替他臊得慌。” 苏晚靠著门框,神色平静。 “我屋里乱,是我自己的家务。” “我男人吃没吃上热饭,是我夫妻之间的事。” “你替他臊得慌,怎么,你比我还像陆家人?” 这话一落,周围几个人神情都变了。 张桂芳脸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呢?” “我就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所以堵门羞辱。” 苏晚接得很快。 “看不过眼,所以对別人家的日子指手画脚。” “看不过眼,所以大清早组织围观,恨不得把一句閒话掰成十句传出去。” “张桂芳,你要真閒,就回去把自家锅刷了,別把手伸到別人灶台上。” “你!” 张桂芳气得往前迈了一步。 “苏晚,你少给我摆谱,谁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来了大院这些天,谁跟你处得来?” “整天嫌东嫌西,眼高手低,连菜都不会洗,还敢甩脸子。” “昨晚那通闹,不就是想逼陆团长低头吗?” “人家不吃你那套,你现在跟我横什么横。” 苏晚眸色淡了淡。 原身留下的烂摊子,她认。 別人对原身有意见,也正常。 可意见归意见。 堵门羞辱,是另一回事。 “第一,我会不会洗菜,跟你没关係。” “第二,我跟陆怀野怎么过日子,也轮不到你来评理。” “第三,这里是军属院,不是街口戏台子。” “你站在我门前闹,影响邻里休息,煽动围观,往轻了说是嘴碎,往重了说是扰乱秩序。” “真要掰扯清楚,我现在就去找管事的同志评评理,问问军属院是不是谁嗓门大,谁就能隨便给別人定罪。” 这几句话一砸下去,场面静了。 张桂芳最会占嘴上便宜。 真让她去找管事的,她又虚。 她男人是副团长,她平时能借点势,可这种事真摆到檯面上,丟的也是她自家的脸。 她眼神闪了闪,嘴还硬。 “你嚇唬谁呢,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死没死。” “你张口闭口就上纲上线,谁受得了你这脾气。” 苏晚看著她。 “你关心我死没死,不如先关心你自己这张嘴还能不能收住。” “我今天刚醒,头疼,不想跟你掰扯太久。” “现在,带著你这份热心,回你自己家。” “再有下次,你说一句,我就记一句。” “到时候別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张桂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苏晚不太对。 脸还是那张脸。 人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城里媳妇。 可这会儿站在门口,说话有条有理,眼神稳得很,半点没有过去一激就炸的样子。 她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子都没了用处。 后头有个嫂子小声劝。 “桂芳,行了,都是邻居。” “对啊,散了吧,大清早的。” “人家都开门了,你还堵著做什么。” 风向一变,张桂芳更掛不住脸。 她强撑著哼了一声。 “谁爱管你。”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苏晚点头。 “那你就看著。” “慢走,不送。” 张桂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扭头就走。 另外几个军嫂对视一眼,也各自散开。 走之前,还有人悄悄多看了苏晚两眼。 门口终於清净了。 苏晚抬手揉了揉额角,转身回屋。 门一关,屋里那股杂乱气息更清楚了。 她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真正的麻烦,还没到。 原身在这大院里名声差到地底。 丈夫陆怀野对她也没多少耐心。 屋里冷锅冷灶,米缸见底。 她要想在这儿站稳脚,不是回几句嘴就够的。 得先活下去。 再把这摊烂日子,一点点翻过来。 苏晚走到桌边,端起那半碗冷粥闻了闻,眉头轻轻一皱。 发酸了。 不能吃。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灶台边的布袋上。 里面还有一小把面。 两个鸡蛋。 半截小葱。 够做一顿简单的。 也够她先摸清这副身体和这个家的底子。 她刚把袖子挽起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苏晚动作停住,抬眼看向门口。 第2章 人回来了,话也冷透了 门外的脚步停在门口。 苏晚没去拉门。 她先把桌上那只酸掉的粥碗挪开,又把灶边散著的葱叶捡起来,手上动作稳,耳朵却在听。 外头的人没敲门。 停了两秒,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男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背挺直,眉眼冷硬,眼下压著倦色,裤腿上还沾著灰。 他一进门,先看见收拾到一半的桌子,再看见站在灶台边的苏晚。 陆怀野的目光停了一瞬。 “你醒了。” 声音低,没什么起伏。 苏晚看著他。 原身记忆里,这还是她隨军后头一回,这么安静地跟他对上。 没摔碗。 没哭闹。 也没张口就埋怨。 “醒了。” 她回了一句。 陆怀野把手里的军用挎包放到凳子上,动作利落,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扫过屋里。 摔裂的筷子。 空掉的暖水瓶。 见底的米缸。 还有她昨晚闹出来的一地狼藉,眼下虽收拾了些,乱劲还在。 他眉头压得更低。 “张桂芳来过了。” 这不是问句。 苏晚嗯了一声。 “来过。” “堵门,叫骂,带人围观。” 陆怀野看向她。 “你跟她吵了?” 苏晚把半截小葱放到案板上。 “算不上。” “她堵我门,我让她滚。” 陆怀野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 片刻后,他开口。 “以后少惹事。” 苏晚抬眼。 “她来惹我,我还得给她端凳子?” 陆怀野看著她,神色没变。 “我没这个意思。” “这里是军属院,不是你娘家,也不是你撒脾气的地方。” “你昨晚闹得整栋楼都不安生,今天又跟人起衝突,再这么下去,你待不住。” 苏晚听明白了。 这话已经不是敲打。 是在提前划线。 她擦了擦手。 “所以呢。” 陆怀野站在门边,语气更淡。 “分房睡。” “这几天你收拾一下。” “等我忙完,送你回老家。”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落下来,连锅灶边那点菸火气都散了。 苏晚没立刻接话。 她盯著陆怀野,终於把这个人和原身记忆里那个总在外头、很少回家的丈夫重合起来。 冷。 硬。 讲规矩。 也讲责任。 原身哭过闹过,求过缠过,在他这里都没用。 他不骂人,也不哄人。 失望攒够了,直接处理。 “送我回老家。” 苏晚重复了一遍。 “这是你的决定?” “是。” “因为我昨晚闹了。” “因为不止昨晚。” 陆怀野的声音沉了些。 “苏晚,隨军一个月,你嫌房子小,嫌床板硬,嫌食堂难吃,嫌院里的人粗俗。” “你不做饭,不收拾屋子,不愿意跟人来往,跟谁都处不好。” “我出任务回来,听见的全是你惹的事。” “你不適合这里。” 一句一句,砸得很平。 也很稳。 不是气话。 是他下了结论。 苏晚听著,倒没替原身委屈。 原身的帐,確实难看。 可她不是来认输的。 她好不容易从国宴后厨活到这儿,睁眼就是一地烂局,连锅都没摸热,就被退回去。 回去以后呢。 娘家也未必容得下她。 一个被军区退回去的媳妇,名声只会更臭。 往后活路更窄。 这是生存问题。 苏晚看著他,语气平静。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陆怀野眉头微蹙。 他以为她会闹。 会哭。 会拿头撞墙,或者摔东西。 可她没有。 她问的,是时间。 “过几天。” “最近团里有事,我抽不开身。” 苏晚点点头。 “明白了。” 她答得太痛快,陆怀野反而顿了一下。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已经打定主意,觉得我留在这儿是拖累。” 苏晚把话说透。 “也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陆怀野没否认。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晚忽然笑了下。 笑意很浅。 “行。” “那我也说清楚。” “第一,昨晚以前的事,是原来的苏晚乾的,我不替她喊冤。” “第二,今天张桂芳堵门,我没闹事,我是在护住自己的脸。” “第三,你要送我走,可以。” “在这之前,我不会继续像以前那样,哭著求你,追著问你为什么不肯多看我一眼。” 陆怀野目光一凝。 这话不对。 太不对了。 以前的苏晚,最常乾的就是缠著他问东问西,问他是不是嫌弃她,问他心里是不是压根没有这个家。 眼前这个人,说话还是那张脸,说出来的话却利落得像切菜。 半点黏糊都没有。 “你今天变化不小。” 他盯著她。 “又想玩什么把戏。” 苏晚听笑了。 “在你眼里,我连正常说话都算把戏?” 陆怀野没接这句。 他弯腰,把挎包拎起来,走向靠窗那张小床。 那是原先他临时歇脚的地方。 床板窄,铺著军绿色被褥,平整得看不出褶。 “今晚开始,我睡这边。” “你別过来。” 苏晚看著他把东西放下,神色越发淡。 这人做事真够利落。 一句话,连界线都划好了。 她忽然想到原身昨夜摔盆砸碗,大概也是因为终於意识到,不管自己怎么折腾,陆怀野都不会低头。 只是原身选错了法子。 闹,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苏晚开口。 “陆怀野。” 男人回头。 “还有事?” “有。” 苏晚看著他。 “你要分房,我没意见。” “你要送我走,我也听见了。” “但在你送我走之前,我得吃饭,得活著。” 她指了指米缸。 “家里快断粮了。” “你既然还认这个家,就把该给的钱给了。” 陆怀野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她开口要的是这个。 苏晚继续说。 “你放心,我不是跟你撒娇,也不是借题发挥。” “我就事论事。” “你这些天不著家,家里什么情况,你自己也看见了。” “要么给钱,要么给粮票。” “总不能让我饿著等你抽空送我回去。” 陆怀野看著她,眼神复杂了点。 片刻后,他从军装內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夹,抽出几张票和零钱,放在桌上。 “先拿著。” “过两天我再补。” 苏晚扫了一眼,没客气,直接收了。 这才是眼下最实在的东西。 陆怀野盯著她利落收钱的动作,眉头又皱起来。 他总觉得,今天的苏晚哪里都不对。 可真要说,又说不出来。 “还有別的要求?” “没有。” 苏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暂时没有。” 这四个字,让陆怀野的眼神沉了沉。 “苏晚,我提醒你一句。” “別动歪心思。” “我做的决定,不会改。” 苏晚看著他。 “巧了。” “我现在也不爱在男人身上动心思。” 陆怀野一时没说话。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他转身去洗脸。 苏晚也懒得再看他,转回灶台,掂了掂那一小把面,又把刚拿到手的钱票压在碗底。 退货危机摆在眼前。 男人靠不住。 名声更別提。 她现在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手艺。 陆怀野洗完脸,擦著手出来,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你要做饭?” 苏晚没回头。 “废话。” “你不吃,我吃。” 陆怀野停了停。 “食堂那边还有饭。” 苏晚淡声道。 “难吃。” 这两个字一出口,陆怀野脸色就沉了。 昨晚她发疯,也正是因为这句难吃。 他刚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女声。 “陆大哥,你回来了吗?” 声音温柔,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屋里两个人同时一顿。 门口紧跟著又响起敲门声。 “我听说嫂子身子不舒服,特意送了点吃的过来。” 苏晚抬起头,眼神淡淡落向门口。 陆怀野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第3章 送饭的人来了,锅里的局也开了 “陆大哥,你回来了吗?” 门外那道声音又轻又软。 “我煮了两个鸡蛋,还带了点白面馒头,嫂子要是身子不舒服,先垫垫肚子。” 苏晚垂下眼。 行。 门还没开,味儿先飘进来了。 不是馒头香。 是麻烦味。 陆怀野看了门口一眼,眉心压著。 “你待著,我去说。” 苏晚直接开口。 “不必。” 她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著个年轻女人,梳著两条油亮的辫子,手里提著网兜,里面装著两个白馒头,一个搪瓷缸,脸上带著点侷促。 她看见苏晚,先是一怔,隨后笑得更柔。 “嫂子醒了啊。” “我叫李秀琴,住东头那排。” “早上听人说你不舒服,我就想著过来看看。” 苏晚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两个馒头,发得不错。 鸡蛋也是热的。 这年头,白面和鸡蛋都算紧俏东西。 一个刚认识的邻居,送这个,分量不轻。 苏晚没伸手接。 “多谢。” “东西你拿回去吧。” 李秀琴忙摆手。 “不值什么。” “你先吃,我家还有。” 她说著,又小心往屋里看了一眼。 “陆大哥一夜没回来,肯定也没顾上家里。” 这话一落,气氛就微妙了。 她说得温温吞吞。 意思却不轻。 苏晚抬眸,看著她。 “你对我家的事,知道得挺快。” 李秀琴脸一红。 “不是,我没別的意思。” “就是大院里传得快,我听见了,想著大家都是军嫂,能帮一把是一把。” 陆怀野开口。 “李同志,东西拿回去。” “苏晚这里,不缺吃的。” 这句一出来,苏晚差点笑了。 米缸见底。 面只剩一把。 他倒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李秀琴抿了抿唇,像是有点难堪。 “陆大哥,我真没旁的心思。” “我就是怕嫂子跟你闹彆扭,再饿著肚子。” “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就行。” “嫂子年纪小,脾气急一点,也正常。” 这番话,句句都在劝。 句句都把苏晚架高了。 听著像在解围。 细想,全是火星子。 苏晚看著她,声音不紧不慢。 “你来送吃的,我记情。” “替我评夫妻长短,我不爱听。” “我跟陆怀野分房也好,拌嘴也好,是屋里的事。” “门一关,谁都轮不著插手。” 李秀琴脸色一白。 她显然没料到,苏晚会把“分房”两个字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陆怀野也看了她一眼。 屋里静了一下。 李秀琴捏紧网兜,眼圈有点发红。 “嫂子,你误会我了。” “我真是好意。” 苏晚点头。 “好意我收下。” “东西你拿走。” “我不占人便宜。”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尤其不吃外人送到我男人面前的东西。” 这一下,话挑明了。 李秀琴耳根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怀野。 “陆大哥,我没有。” 陆怀野声音发沉。 “行了。” “回去吧。” 李秀琴咬了咬唇,低低嗯了一声。 临走前,她又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怨。 倒有点委屈。 门重新关上。 苏晚转身回屋。 陆怀野站在原地,脸色不算好看。 “她没恶意。” 苏晚把门栓插上。 “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 “我又没说她有恶意。” “我只是不爱吃人情饭。” 陆怀野看著她。 “你今天说话,句句带刺。” 苏晚回头。 “你今天做事,也句句在划线。” “彼此彼此。” 陆怀野不说话了。 他本就不擅长扯这些家长里短。 苏晚也懒得跟他继续耗。 她走回灶台,把那一小把面倒出来。 麵条发黄,粗细不匀,边角还有些断碎。 小葱蔫了,葱叶打卷。 鸡蛋倒是还行。 她指尖刚碰到麵条,脑子里那本淡金色图鑑轻轻一震。 下一刻,几行字浮了出来。 粗製掛麵。 等级,下。 含碱偏重,麵筋散,久煮易糊。 適配做法,快煮,过冷,借油香提气,借鲜味压碱。 苏晚眸光微动。 有点意思。 她又碰了碰那半截小葱。 图鑑再翻一页。 本地秋尾葱。 等级,下。 水分流失,辛味重,甜味弱。 可取葱白,小火逼香,焦边即止。 再用葱青尾段激尾香。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页面还想往后翻。 她只扫到一行字。 阳春麵基础改良配比。 猪油三钱。 酱油七毫。 盐一撮。 葱油温度八成前转六成。 紧跟著,额角一抽。 一阵细密的钝痛顶上来。 苏晚呼吸顿了顿,把手收回来。 精神力消耗。 图鑑说得还真不客气。 她只是看了个基础配比,脑仁就开始抗议。 陆怀野注意到她脸色变了。 “怎么了。” 苏晚摆摆手。 “没事。” “饿的。” 她这句不算假话。 原身昨晚折腾一通,肚子里本就空。 她又跟人连著斗了两场嘴,耗神得很。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这顿饭做出来。 她把面和葱分开放好,开始翻找灶台。 盐罐还有底。 酱油瓶里剩个瓶底。 油罐空得能照人。 她拧眉。 没油,香起不来。 没鲜味,面就只能是面。 陆怀野看她在灶边翻,问了一句。 “找什么。” “油。” “还有能提鲜的东西。” 陆怀野走过去,看了看灶台。 “猪油前阵子就没了。” “食堂那边倒有。” 苏晚头也不抬。 “你现在去给我端一碗回来?” 陆怀野顿了顿。 “我去问问。” 苏晚这才抬眼。 她本来只是隨口一说。 没想到这人还真接。 “站住。” 陆怀野看她。 “又怎么。” “你堂堂团长,为一勺猪油跑去食堂张嘴,回头半个院都得知道我连饭都做不起。” “我嫌丟人。” 她说得坦荡。 陆怀野沉默两秒。 “那你想怎么办。” 苏晚目光扫过桌上那两个鸡蛋。 “先凑合。” “办法总比穷多。” 她一边说,一边把鸡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图鑑没再弹字。 鸡蛋这种最常见的食材,倒不用费神多看。 她心里已经有了点底。 缺猪油,可以先借蛋黄香补一层。 缺高汤,可以拿酱油和葱香撑骨架。 条件差归差,做出一碗能入口的面,不难。 难的是,做得让人记住。 苏晚把锅刷净,添了水,隨后又停住。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把面。 脑海中配比一闪一闪。 快煮。 过冷。 借油香提气。 借鲜味压碱。 一条条都清楚。 可再往深里走,图鑑那页却蒙了一层雾。 她知道,这是在等她自己补。 手艺这东西,书能给路,走路的人还得是自己。 苏晚眼底那点燥意,慢慢压成了静气。 前世她进后厨的时候,也是从最差的边角料练起。 没人给她金勺子。 她照样一步步站上去了。 如今不过是一把破面。 还真难不住她。 她伸手点火。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陆怀野忽然开口。 “你真会做饭?” 苏晚没回头。 “你昨晚听见的是摔盆。” “今天闻见的,才算饭。” 陆怀野盯著她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苏晚已经不理他了。 她把葱一根根理开,蔫掉的叶子剔掉,只留最能出香的那段葱白。 刀落下去,细细碎碎。 乾脆利落。 案板上很快堆起一小撮青白。 她手上动作一停,意识再度沉入图鑑。 这一次,她盯的不是整页配方。 而是那行最关键的字。 葱油温度八成前转六成。 下一瞬,图鑑忽然亮了一下。 那把发黄的麵条,那截乾瘪小葱,在她识海里被拆得极细。 火候,次序,轻重。 全都浮了出来。 苏晚眸色一凝。 她知道,这碗面,能做了。 第4章 一把破面,也能香到人站不住 苏晚把火压稳,先把那只鸡蛋磕进碗里。 陆怀野站在灶台旁,眉头还皱著。 “你用鸡蛋做面?” “你要看,就安静看。” “我只是提醒你,家里油不够。” “所以才要用鸡蛋。” 陆怀野听得更不明白。 一只鸡蛋能顶什么油? 苏晚没解释。 她把蛋黄单独挑出来,蛋清另放,又从酱油瓶里倒出最后一点底子。 酱油少得可怜,倒进碗底,只铺出浅浅一层。 她用筷尖沾了一点,舌尖轻轻一碰。 咸味重,鲜味薄,发涩。 图鑑在识海里翻动。 劣等散装酱油。 盐度偏高。 豆香不足。 可用热葱气激发残余酱香。 苏晚眼神定了定。 她把葱白切得更细,又把葱青斜切成小段,分开放在案板两边。 陆怀野看著她手下那把刀,目光停住。 以前的苏晚切菜,总嫌刀沉,葱能切成手指宽。 眼下她手腕稳,刀尖贴著案板走,细碎葱末齐整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你什么时候学的?” 苏晚没抬头。 “活人总得会点本事。” “我问的是做饭。” “你问了,我也未必要答。” 陆怀野被她噎住。 他本该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床铺。 可脚没动。 锅里水还没开,苏晚却先把铁锅另一边擦乾,倒入打散的蛋黄。 锅底太薄,余温一上来就容易糊。 她手快,用筷子把蛋黄推开,薄薄铺成一片,边缘刚凝住,立刻铲起。 蛋香冒出来。 不浓,却乾净。 苏晚把蛋黄片切成碎末,重新放回碗里,再撒入一点盐。 陆怀野看著那点碎蛋黄。 “这也算油?” “算香。” “香能顶饱?” “等会儿你就知道,香能不能让人多吃两口。” 陆怀野沉默下来。 她这副篤定的样子,跟昨晚摔碗骂食堂的样子差得太远。 苏晚把锅洗净,重新上火。 水汽刚起,她往锅底滴入薄薄一点从罐壁刮下来的油星。 那点油少到几乎看不见。 陆怀野开口。 “就这点?” “够了。” “糊了就没得吃。” “你別咒我的锅。” “我说事实。” “那你往后少说事实,多干活。” 陆怀野脸色一僵。 苏晚已经把葱白放进锅里。 刺啦一声。 葱香冒起。 她立刻把火往旁边拨开半寸,让锅底受热降下去。 葱白在油星里慢慢变软,边缘发黄。 她没急著翻。 等到葱白的辛味退下去,才用筷子把它们推到锅边,把蛋黄碎倒进去。 蛋香裹住葱气。 本来寡淡的锅底,突然有了厚味。 陆怀野的眼神变了。 这香气不重,却贴著鼻尖往里钻,乾净,热乎,还带著一点焦边的甜。 他在野外拉练时吃过乾粮,在团里开会时啃过冷馒头,也在食堂吃过不少大锅面。 可眼前这一点葱,一点蛋,偏偏把空肚子勾得发紧。 “你別站这么近。” 苏晚忽然开口。 陆怀野回神。 “我碍著你了?” “你挡风。”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站的位置。 他確实挡在灶口边。 陆怀野往后退半步。 苏晚用余光扫他一眼。 还算听话。 锅里葱白到焦边即止,她把那点酱油倒进去。 酱油遇热,味道一下散开。 涩味被葱气压住,剩下咸香往上翻。 苏晚立刻加了半勺热水。 锅底声响下去,清亮的褐色汤底在锅里打了个旋。 陆怀野忍不住问。 “这就好了?” “还早。” “你做一碗麵,倒讲究。” “饭做给嘴吃,也做给胃吃。” “食堂能吃饱就行。” “所以你们食堂的面才难吃。” 陆怀野脸色又沉了。 “苏晚。” “我说面,没说人。” “食堂大师傅做几十號人的饭,不容易。” “我没说他容易,我说他难吃。”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外头停了一下。 张桂芳的声音隔著门飘进来。 “哟,陆团长家这是开火了?” 另一道嫂子的声音压低了些。 “真香啊,做什么呢?” 张桂芳哼了一声。 “香有什么用,指不定糊成什么样。” 苏晚手上没停。 陆怀野看向门口,脸色沉下去。 “我去让她们走。” “不用。” “她们又来嚼舌根。” “让她们闻著。” 陆怀野一顿。 苏晚把麵条抖开,等锅里水大开,才把面沿著锅边下进去。 发黄的掛麵入水便软。 她没乱搅,只用筷子从中间轻轻挑开。 图鑑的字在脑海里跳出来。 快煮。 十二息起锅。 冷水过面。 汤底另调。 额角又开始疼。 苏晚手腕顿了顿。 陆怀野立刻察觉。 “头又疼?” “別说话。” “你脸色不对。” “数数。” 陆怀野没反应过来。 苏晚盯著锅。 “从一数到十二。” 陆怀野眉头压紧。 可他还是开口。 “一。” 麵条在滚水里散开。 “二。” 苏晚把碗里的葱油汤底兑开。 “三。” 她拿起旁边提前晾著的凉开水。 “四。” 门外又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装模作样的,谁家煮个破面还把门关得这么严?” “五。” 苏晚眼皮都没动。 “六。” 陆怀野的视线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 “七。” 锅里的面已经快要泛糊。 “八。” 苏晚把火调小。 “九。” 她抄起笊篱。 “十。” 门外有人小声说:“桂芳,別说了,闻著怪馋人的。” “十一。” 苏晚手腕一抬,麵条全部捞起。 “十二。” 麵条落入凉开水,又迅速被挑起。 这一冷一热,软塌的掛麵竟然收住了散劲。 陆怀野眼底掠过诧异。 苏晚把面放进碗里,倒入调好的汤底。 汤清。 葱绿。 蛋黄碎浮在面上。 那点被逼出来的葱油铺得极薄,偏偏亮得清透。 她又把最后几段葱青丟进热汤里。 青葱遇热,尾香一下冲了起来。 整间屋子被香气填满。 张桂芳在门外的讥笑忽然断了。 另一个嫂子没忍住。 “这味儿……真是掛麵?” 张桂芳压低嗓子。 “闻著香而已,吃起来还不是那回事。” 苏晚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向陆怀野。 “听见了?” 陆怀野没说话。 苏晚端起碗,走到门口。 陆怀野伸手拦了一下。 “你又要干什么?” “开门。” “苏晚。” “放心,我不吵架。” 她拉开门栓。 门开的一瞬,热香扑出去。 站在外头的张桂芳和两个军嫂全愣住了。 张桂芳手里还端著洗到一半的菜盆,脸上的刻薄卡在半截。 那碗面清清爽爽,半点不见油腻。 可香味霸道。 不是大油大肉的冲鼻香,是葱香、蛋香、酱香层层往外冒,越闻越饿。 苏晚端著碗,看向张桂芳。 “你刚才说,糊成什么样?” 张桂芳脸色一红。 “我隨口说说。” “隨口说说,也得长眼。” “苏晚,你別太得理不饶人。” “我在自己家煮麵,门外还要听你评一嘴糊没糊,我得了什么理?” 旁边嫂子轻咳一声。 “桂芳,走吧。” 张桂芳咬牙。 她明明想挑刺,可那香味钻得她肚子发空。 她早上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胃里直叫唤。 苏晚看著她,声音平平。 “张嫂子,你要真閒,明天可以去食堂帮忙尝尝。” “你那张嘴,除了传閒话,也该干点正事。” 旁边两个嫂子低头笑出声。 张桂芳的脸涨得通红。 “谁稀罕你一碗麵!” “我也没请你吃。” 苏晚说完,直接关门。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 接著脚步声散开。 陆怀野看著她把碗端回桌上,眼神复杂。 “你非得招她?” “她自己把脸伸过来,我只是没让她空著回去。” “你这样,在院里更难处。” “我忍著,她就会跟我好好处?” 陆怀野答不上来。 苏晚把碗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碗面用了图鑑,耗神比她想的重。 可值。 她需要让陆怀野看见,她不是只会闹的废人。 也需要让门外那些人听见,苏晚家的锅,已经重新开火了。 陆怀野看著桌上的面。 “你吃吧。” “当然是我吃。” 她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 麵条掛著清汤,葱香扑面。 她吹了吹,还没送入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陆怀野的肚子叫了。 第5章 一碗麵,把冷麵团长吃沉默了 陆怀野的耳根瞬间绷紧。 苏晚挑面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那碗面的热气往上冒。 陆怀野面无表情地转开脸。 “我去食堂。” 苏晚夹起面,慢条斯理吹了吹。 “你刚才说食堂还有饭。” 陆怀野站著没动。 “嗯。” “那你还在这儿站什么?” 陆怀野看向她,眉心压著。 “你吃你的。” 苏晚低头咬了一口面。 麵条入口,筋道谈不上,可碱味被压住了,葱香吊著蛋黄香,清汤里带著一点酱油回甜。 这条件,能到七分。 够用了。 她咽下去,胃里终於有了热意。 陆怀野的目光落在碗上,又很快挪开。 苏晚看见了。 她没拆穿。 她又吃了两口,才把筷子一放。 “陆怀野。” “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早上吃过饭吗?” 陆怀野沉默片刻。 “吃过。” 苏晚看他。 “吃的什么?” “馒头。” “几个?” “半个。” “什么时候?” 陆怀野抿紧唇。 苏晚懂了。 这人八成从昨晚忙到现在,拿半个冷馒头糊弄胃,还敢站在她面前摆团长架子。 她把碗推过去半寸。 “尝一口。” 陆怀野看著她。 “你不是说当然是你吃?” “我说的是这碗归我。” 苏晚把筷子换了个方向,放在碗沿。 “分你一口,算我心情好。” 陆怀野没接。 “你自己吃。” 苏晚也不劝,重新拿起筷子。 “行。” 她挑起面,又吃了一口。 陆怀野喉结动了下。 苏晚垂著眼,忍住笑。 冷麵团长好面子。 比这把掛麵还硬。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拖回来。 “反正你不饿。” 陆怀野开口。 “给我拿个碗。” 苏晚抬头。 “不是不吃?” “尝尝。” “尝一口?” “嗯。” 苏晚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搪瓷碗。 碗边磕了一块,洗得还算乾净。 她分了小半碗面,又舀了两勺汤,递过去。 “先说好,就这一点。” 陆怀野接过碗。 “够了。” 他坐到桌边,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苏晚看著他那副端著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吃饭还跟开会似的。 陆怀野夹起面,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动作顿住。 苏晚没问。 她低头吃自己的。 这种时候,厨子最懂。 好不好吃,看第一口停不停,看第二口急不急。 陆怀野的筷子很快动了第二下。 再接著,是第三下。 他吃得不狼狈,可速度明显快了。 清汤进胃,热意顺著胃口铺开,昨夜熬出来的钝疼被压下去。 陆怀野握碗的手紧了紧。 他常年训练出任务,吃饭没准点,胃疼早成老毛病。 军医让他按时吃热饭,他点头,转身照旧忙到饭凉。 他原本以为这碗面只是香。 真正吃到嘴里,才发现不一样。 麵条收得住,不糊不烂。 汤底清,味却足。 葱香不冲,蛋黄碎贴著舌面,吞下去时胃里发暖。 一碗破掛麵,硬是被她做出了熨帖劲。 苏晚瞥他一眼。 “怎么样?” 陆怀野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能吃。” 苏晚笑了一声。 “陆团长,你这评价挺贵。” 陆怀野抬眼。 “想听什么?” “想听实话。” 陆怀野低头看碗。 “比食堂好。” 苏晚挑眉。 “就比食堂好?” 陆怀野沉默了一下。 “好吃。” 苏晚满意了。 “早说不就完了。” 陆怀野耳根又紧了紧。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半碗。 喝到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连碗底都没放过。 苏晚看著他空掉的碗。 “尝一口?” 陆怀野放下碗。 “你分得少。” “怪我?” “怪我。” 这两个字出口,苏晚倒停了一下。 陆怀野也察觉自己话软了,脸色又板回去。 “我胃不太舒服,热汤压一压。” 苏晚看向他腹部。 “你胃疼?” “老毛病。” “多久了?” “不碍事。” 苏晚把筷子一放。 “胃疼还空著肚子往外跑,陆怀野,你管兵也这么管?” 陆怀野眉头一皱。 “我跟兵不一样。” “对,你比兵难管。” 陆怀野被噎住。 苏晚起身,把锅里剩下那点麵汤倒出来。 麵汤混了葱香,味道淡了些,可还能入口。 她添进他碗里。 “喝了。” 陆怀野看著碗。 “你命令我?” “我建议你別把胃折腾坏。” 苏晚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你要送我回老家,也得活著送。” 陆怀野抬头看她。 这话听著冲,却带著实在的关照。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 热汤落下去,胃里那点抽疼缓了大半。 陆怀野沉默许久。 “你以前从没做过这些。” 苏晚收碗的手一顿。 她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从开门反击张桂芳,到拒绝李秀琴,再到做出这碗面,她和原身的差別太明显。 可她不能慌。 慌了才露怯。 苏晚把碗放进盆里。 “以前我不想做。” 陆怀野盯著她。 “现在想了?” “现在饿。” “就因为饿?” 苏晚回头看他。 “人饿到一定份上,就知道哭闹没用。” 陆怀野没说话。 苏晚继续道:“你要把我送走,我拦不住。” “可在走之前,我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间屋里。” “陆怀野,我以前糊涂,帐我认。” “从今天起,我会把日子往正常过。” “你信不信,隨你。” 陆怀野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话比哭闹更让他接不住。 他原本已经想好,等团里这阵忙完,就把她送回老家,给她留钱票,也算尽到责任。 可这一碗麵下肚,他那条线突然没那么稳了。 他看见的苏晚,能讲理,会收拾残局,能把见底的粮食做成热饭,还能在別人挑衅时不撒泼。 若这才是她真正想过日子的样子呢? 陆怀野压下这念头。 “我不会因为一碗麵改决定。” 苏晚拿起盆。 “我也没打算靠一碗麵绑住你。” 陆怀野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怀野答不上来。 苏晚端著盆往门口走。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陆怀野起身。 “你去哪?” “洗碗。” “我去。” 苏晚回头扫他一眼。 “你会洗?” 陆怀野脸色发硬。 “碗还能不会洗?” 苏晚把盆递给他。 “行,陆团长表现一下。” 陆怀野接过盆,动作板正得过分。 苏晚又把抹布塞过去。 “油星少,別浪费水。” 陆怀野低头看盆里两个碗,一双筷子,还有那只小锅。 “嗯。” 门一开,外头冷风灌进来。 张桂芳正端著菜盆从公共水槽那边回来,脚步一下停住。 她看见陆怀野手里的碗盆,眼睛瞪大。 “哟,陆团长亲自洗碗啊?” 陆怀野看她一眼。 “嗯。” 张桂芳噎了一下。 她本想等著看苏晚偷懒挨骂,谁成想开门出来的是陆怀野。 更扎眼的是,那两个碗都空了。 连汤底都乾乾净净。 张桂芳忍不住往屋里瞟。 苏晚站在门內,神色平静。 “张嫂子,又路过?” 张桂芳脸上一热。 “我住这院里,走哪还要跟你报备?” 苏晚点头。 “那你慢走。” 张桂芳咬牙,端著盆快步走了。 陆怀野收回视线。 “她又要说閒话。” 苏晚倚著门框。 “嘴长在她身上。” 陆怀野看她。 “你不怕?” “怕有用?” 苏晚声音轻了些。 “明天她要真说,我再让她把话咽回去。” 陆怀野端著盆站在门口,第一次没让她少惹事。 他只说:“我洗完回来。” 苏晚看著他走向水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图鑑消耗的后劲还在,味觉也有点发钝。 她刚才吃麵时就察觉了。 葱香比闻起来淡。 这能力好用,代价也实在。 看来以后不能隨便翻复杂菜谱。 至少眼下不行。 屋外,张桂芳拐到水槽旁,脸色还没缓过来。 她盯著陆怀野手里的空碗,心里又酸又堵。 一个破面能香成那样? 陆团长还亲自洗碗? 苏晚那个娇气包,凭什么一醒来就变了样? 旁边有个嫂子端著衣盆过来。 “桂芳,你刚才闻见没,陆团长家那面真香。” 张桂芳把菜盆往水槽边一搁。 “香什么香。” 她压低嗓子,眼珠一转。 “那还不是捨得下本钱。” 那嫂子愣住。 “啥本钱?” 张桂芳往陆怀野那边瞥了一眼,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等著吧,明儿大伙就知道了。” 第6章 一碗麵还没凉,脏水先泼开了 “啥本钱?” 水槽边那嫂子把盆往胳膊上一夹,声音都压低了。 张桂芳左右看了一眼。 见陆怀野正低头刷碗,她嘴皮子一碰,话就溜出来了。 “还能是啥。” “油票唄。” “你闻刚才那味儿没有,葱香蛋香一层一层的,没油能做出来?” 那嫂子愣了愣。 “就一碗掛麵,能费多少油。” 张桂芳撇嘴。 “一碗麵费不了多少。” “可苏晚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手鬆,败家,没数。” “昨儿还嫌食堂难吃,今儿就能为了显摆,拿陆团长的钱票往锅里砸。”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洗衣裳的嫂子。 “桂芳,你这话有点夸张吧。” 张桂芳把菜叶子甩进盆里。 “我夸张什么了。” “她隨军这些天,干过一件靠谱事没有?” “不做饭,不收拾屋,闹起来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今天突然下厨,你们还真当她转性了?” “我看,她就是怕被送回老家,故意做样子给陆团长看。”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顿了下。 有人小声问。 “送回老家?” 张桂芳心里一喜。 她要的就是这反应。 “我可没瞎说。” “你们没瞧见今早陆团长那脸色?昨晚一夜没回,今天一回来就分床,连碗都是他出来洗的。” “这家里要没闹到头上,能这样?” 那嫂子吸了口气。 “你意思是,苏晚拿油票做面,就是为了哄男人?” 张桂芳哼了一声。 “要不然呢。” “她那碗面,闻著是香。” “可那香味,都是拿票子烧出来的。” “我跟你们说,陆团长一个月能有多少油票,家家户户都得算著过,她倒好,一顿就霍霍了。” 旁边有人不太信。 “一顿用光一个月的油票,也太邪乎了。” 张桂芳立刻接上。 “你们懂啥。” “城里出来的娇小姐,哪会过日子。” “再说了,人家男人是团长,她心里指不定怎么摆谱呢。” “今儿能拿油票煎麵,明儿就敢惦记食堂的小灶。” 几个人面面相覷。 军属院里日子都紧巴。 谁家用油都得蘸著筷子头省。 一听“一顿用光一个月油票”,心里那点不舒服顿时被勾起来了。 有人皱起眉。 “要真这样,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陆团长在外头忙成那样,她在家这么折腾,谁受得了。” “我刚还觉得那面香,现在一想,香也不稀奇,捨得下本钱谁做不出来。” 张桂芳听得心里舒坦。 她最会的,就是拿准別人那点酸和紧。 说苏晚脾气坏,大家听个热闹。 说苏晚败家,大家才真往心里去。 正说著,陆怀野洗完碗起身。 几个嫂子立刻住了嘴。 张桂芳脸上换出笑。 “陆团长,洗完了啊。” 陆怀野把碗盆端稳。 “嗯。” 张桂芳眼珠一转,又故意道。 “嫂子今天这面做得真下功夫。” “闻著都馋人。” “就是太费油了点,你往后可得劝劝,日子还长,不能这么过。” 陆怀野抬眼看她。 “费油?” 张桂芳一见他接话,更来劲了。 “可不。” “那香味,没半罐油可出不来。” “我们这些过日子的女人,一闻就知道。” 旁边几个嫂子也看向陆怀野。 有人想开口打圆场。 又怕惹麻烦,乾脆闭嘴。 陆怀野站在原地,眉头拧起。 他想到刚才灶台上那只快见底的油罐。 也想到苏晚用筷子从罐壁刮油星的动作。 半罐油。 这话太离谱。 他声音沉下来。 “你看见了?” 张桂芳一噎。 “我,我还用看见?闻也闻得出来。” “再说了,她以前什么样,院里谁不知道。” “败家又不是一天两天。” 陆怀野脸色更硬。 “没看见,就別乱说。” 张桂芳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这也是替你著想。” “你在外头拼命,家里总得有人会盘算。” “要真让她这么折腾,多少钱票都不够造的。” 陆怀野没接这句。 他端著盆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今天做饭,用了多少,我比你清楚。” “张嫂子,嘴省著点用。” 一句话。 水槽边全静了。 张桂芳脸上火辣辣的。 她没想到陆怀野会这么不给面子。 还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可他越护著,张桂芳心里越堵。 一个苏晚,凭什么。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句。 “行,我不说。” “回头日子过不下去,可別怪旁人没提醒。” 陆怀野没再理她,直接进了屋。 门一关。 外头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道。 “陆团长这回是真护上了。” 张桂芳立刻冷笑。 “护什么护。” “男人都要面子,当外人面前还能认自家婆娘败家?” “他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 “等著瞧吧,苏晚折腾不了几天。” 她说完,端起菜盆就走。 一路上逢人便嘆。 “哎,真是不会过日子。” “就一碗麵,差点把一个月油票烧光。” “陆团长也是命苦,娶这么个祖宗回来。” 她话说得含糊。 偏又句句留鉤子。 听的人越问,她越装得不想多说。 一会儿工夫,半个院子都听见了风声。 屋里。 苏晚坐在桌边,正揉太阳穴。 门外那些碎话,隔著木板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她没动。 只是抬眼,看向刚进门的陆怀野。 “洗个碗,顺便听了场大戏?” 陆怀野把碗盆放下。 “张桂芳在传閒话。” “听出来了。” 苏晚神色平静。 “说我一顿面用了你一个月油票。” 陆怀野看她一眼。 “你不生气?” 苏晚笑了下。 “生气有用,她就不长嘴了?” 她起身,走到灶边,拎起那只油罐晃了晃。 里面还有动静。 远没到见底的份上。 陆怀野盯著她。 “你早知道她会拿这个做文章?” “差不多。” “为什么不拦著?” 苏晚把油罐放回去。 “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 “她今天不说油票,明天也会说別的。” “我总得让她把话先放出来。” 陆怀野眉头皱得更深。 “你想做什么。” 苏晚看向门外。 外头有人路过。 脚步放得很轻,分明是在偷听。 她声音不高。 “先让她说。” “说得越真,回头脸越疼。” 陆怀野顿了顿。 “院里人会信。” “信就信。” 苏晚神色没变。 “她们信的,从来不只是张桂芳那张嘴。” “她们信的是原来的苏晚会干这种事。” “想改印象,总得给她们一个亲眼看见的机会。” 这话说完,陆怀野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苏晚连挨骂都不是白挨。 她脑子里有秤。 也有章法。 外头閒话已经压不住了。 有人走过门口时故意咳一声。 有人小声说。 “真用了那么多油?” “谁知道呢,闻著是真香。” “香顶什么用,败家才嚇人。” 苏晚听著,抬手把钱票从碗底抽出来,重新理平。 陆怀野看她。 “你真不管?” 苏晚把钱票压进抽屉。 “今天不管。” “明天再管。” “今天她起势,明天我收网,才够响。” 她说得轻描淡写。 陆怀野却听出点別的。 “你有把握?” 苏晚侧头看他。 “陆团长。” “我做饭讲火候,说话也一样。” “锅里那点油我心里有数。” “张桂芳那张嘴,我也有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谁端著盆站不稳,撞了门框。 紧接著,有个嫂子压著嗓子说了一句。 “快走快走,她在里头呢。” 苏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果然空了。 只剩地上几滴洒出来的水。 陆怀野站到她身后。 “要不要我去解释。” 苏晚回身看他。 “不用。” “你现在去说,只会让她们觉得你护短。” “再说了。” 她抬了抬下巴。 “这点事,我自己能收。” 说完,她把门重新关上。 门栓落下。 声音乾脆。 她转身看向灶台上的油罐,眸光定住。 明天这院里,谁嘴碎,谁手贱,谁爱占便宜。 她得一件一件,给张桂芳掀出来。 第7章 油罐一晃,閒话全漏了底 第二天一早,苏晚还没开灶,门外就有人故意把话说给她听。 “听说陆团长家昨天一碗麵用了半罐油。” “半罐?” “那可不,张桂芳说她一闻就闻出来了。” “怪不得那么香,拿油票堆出来的饭,谁不会做啊。” 苏晚把手里的葱放下,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油罐。 陆怀野正扣军装扣子,动作停住。 “你现在出去?” “嗯。” “我跟你一起。” “不用。” 苏晚拎著油罐,回头看他一眼。 “你去,只会让她们说我靠男人压人。” 陆怀野眉头皱起。 “张桂芳那张嘴不好对付。” “她那张嘴昨天已经露馅了。” 苏晚晃了晃油罐,里头传出清楚的油声。 “今天我让她自己收回去。” 陆怀野沉默两秒。 “別动手。” 苏晚笑了下。 “放心,我嫌脏。” 门一开,院里说话声停了一瞬。 公共水槽边站了七八个军嫂,有洗菜的,有搓衣裳的,还有端著盆假装路过的。 张桂芳站在人堆中间,正说到兴头上。 她看见苏晚出来,眼神立刻一亮。 “哟,苏晚,起这么早?” 苏晚拎著油罐走过去。 “张嫂子,昨天你说我一碗麵用了半罐油。” 张桂芳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我可没这么说死。” “你说没半罐油出不来那香味。” 苏晚把油罐放到水槽边。 “大家都在,正好听个响。” 她拿起油罐,当著眾人的面晃了晃。 油在罐壁里撞出哗啦声。 几个嫂子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小声道:“这不是还有不少吗?” 苏晚把盖子打开,往里一倾。 罐底亮著油光,半罐谈不上,剩下的也远比张桂芳传的多。 苏晚抬眼。 “昨天做面,我从罐壁颳了点油星。” “张嫂子一张嘴,说成我烧了半罐。” “你是鼻子比秤准,还是眼睛能隔著墙看锅?” 张桂芳脸色发红,立刻拔高声音。 “我那是提醒大家过日子得节省!” “你以前败家,谁不知道?” “我说错了吗?” 苏晚点点头。 “你提醒节省,我谢你。” “那咱们也一起算算,谁更会过日子。” 张桂芳心里一跳。 “你什么意思?” 苏晚看向水槽边那几个嫂子。 “上个月,王嫂子家分的两块肥皂,张嫂子说借一块给孩子洗衣裳,用完还半块了吗?” 王嫂子手里的衣裳停了。 张桂芳立刻瞪眼。 “苏晚,你少胡说!” 王嫂子迟疑道:“桂芳,那肥皂后来確实没还。” 张桂芳脸皮一紧。 “我忘了不行吗?” 苏晚没停。 “前天李家嫂子晒的干辣椒,张嫂子说帮著收,收完少了一小捧。” “人家没好意思问。” 旁边一个瘦嫂子脸色变了。 “我说咋少了那么多。” 张桂芳急了。 “风吹走了也怪我?” 苏晚看著她。 “还有食堂门口那半袋烂菜叶,刘大勺说留著餵猪,你拎回家说別浪费。” “这不叫偷,叫会过日子。” “我刮点油星做碗面,就叫败家。” “张嫂子,你这规矩分人啊。”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桂芳脸涨得通红。 “苏晚,你別血口喷人!” “你有证据吗?” 苏晚把油罐盖好,声音不高。 “我有油罐。” “你有吗?” 这句话落下,水槽边安静了。 昨天张桂芳传得有鼻子有眼,今天油罐摆在眼前,谁都看得明白。 有人小声嘀咕。 “桂芳,你这次说得过了。” “是啊,没看见就別传那么凶。” 张桂芳一听风向变了,立刻把盆往水槽上一放。 “你们现在倒向她说话了?” “她以前闹成什么样,你们都忘了?” “她骂食堂,砸碗,给陆团长丟脸,这些也是我编的?” 苏晚看著她。 “以前的帐,我认。” “昨天这碗面的帐,你认不认?” 张桂芳噎住。 苏晚往前走半步。 “我名声差,你就能隨便往我头上泼脏水?” “我脾气坏,你就能拿一句闻出来,编成我败光油票?” “张嫂子,军属院不是菜市场,你也不是院里的广播站。” 张桂芳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少拿规矩压我。” “我男人也是副团长,我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还轮不到你教训。” 苏晚眼神淡下来。 “原来你也知道你男人是副团长。” 这话一出,张桂芳脸色变了。 苏晚盯著她,一字一句往下说。 “陆怀野是团长,你男人是副团长。” “你不敢跟陆怀野较劲,就盯著我这个刚隨军的媳妇踩。” “我屋里乱,你第一个来拍门。” “我跟陆怀野拌嘴,你第一个传开。” “我煮碗面,你又第一个说我败家。” “张嫂子,你到底是看不惯我,还是看不惯陆怀野压你家男人一头?” 水槽边几个嫂子倒吸一口气。 这话太直。 直得让人想装没听见都难。 张桂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下去。 “你放屁!” “我男人堂堂副团长,用得著嫉妒他?” 苏晚点头。 “那就好。” “既然不嫉妒,以后少拿我家的事说嘴。” “別一边打著为陆团长好的旗號,一边盼著我被送回老家。” 张桂芳眼神慌了一下。 “谁盼你被送回去?” 苏晚看著她。 “这话昨天水槽边不是你说的?” “要不要我把陆怀野叫出来,让他也听听?”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旁边有人忍不住开口。 “桂芳,你昨天確实说苏晚撑不了几天。” “还说陆团长早晚送她走。” 张桂芳立刻转头。 “我那是气话!” 苏晚淡声道:“气话也是话。” “今天大家都在,我把话放这儿。” “我苏晚以前不懂事,往后我改。” “可谁要拿以前的事当刀,今天砍我一刀,明天再砍一刀,那就別怪我把她手里的刀掰断。” 她把油罐拎起来,放到眾人眼前。 “这罐油,就是今天的证据。” “张桂芳造谣,泼我败家的脏水。” “我不闹,不骂街,也不撒泼。” “我只问一句。” “她当著大家的面,把话收不收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张桂芳身上。 张桂芳脸皮抽了抽。 让她当眾认错,比割她肉还难受。 她咬著牙。 “我就是隨口一说。” 苏晚没动。 “收不收?” 张桂芳气得胸口起伏。 “行,我收回。”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苏晚看她。 “水槽边风大,我没听清。” 旁边几个嫂子低头忍笑。 张桂芳脸色青白交替,终於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我说错了,行了吧!” 苏晚点头。 “行。” “以后嘴再快,记得先看看油罐。” 她转身要走。 张桂芳却像被踩住尾巴,又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得意什么?” “不过一碗麵把男人哄住了。” “真以为陆团长会因为你会做饭,就不送你回老家?” 苏晚脚步停住。 院里瞬间安静。 陆怀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嚇人。 张桂芳看见他,眼神顿时乱了。 “陆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晚没回头,只把油罐往怀里一抱。 “张嫂子,你这张嘴,真是一天不挨打就痒。” 陆怀野走过来。 “张桂芳。” 他很少连名带姓喊军嫂。 水槽边的人全绷住了。 陆怀野声音不重。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张桂芳张了张嘴。 “我……” 陆怀野打断她。 “再有下次,我找周副团长谈。”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张桂芳脸上的囂张立刻塌了。 她男人最重面子,要是因为她嘴碎被团长找去谈,回家能把她骂到半夜。 她低下头。 “知道了。” 苏晚这才转身往回走。 她路过陆怀野身边,轻声道:“你出来早了。” 陆怀野看她。 “我听够了。” 苏晚没再说。 身后几个嫂子低声议论起来。 “苏晚今天真不一样。” “说话有条有理的,没撒泼。” “张桂芳这回是真栽了。” “那碗面看来真没费油。” 苏晚进屋,把油罐放回灶台。 陆怀野跟在后面,关上门。 “你刚才说以前的帐,你认。” “嗯。” “你真打算改?” 苏晚抬头。 “不然呢?” 陆怀野看著她,半晌才说:“今天做得对。” 苏晚挑眉。 “陆团长夸人就四个字?” 陆怀野停了下。 “她活该。” 苏晚笑出声。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 苏晚收了笑,走过去拉开门。 门缝外,李秀琴低著头,手里攥著一个布包。 她脸有些红,声音压得很低。 “嫂子,我能进来一下吗?” 第8章 两个窝头,换来大院里第一个自己人 门一开。 李秀琴没敢抬头。 她手里攥著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指节都捏红了。 “嫂子,我就说两句话。” 苏晚侧身让开。 “进来吧。” 李秀琴却站在门槛边没动。 她先往外头看了一眼,確认院里没人盯得太近,才快步进门。 陆怀野还站在屋里。 李秀琴一下更拘谨了。 “陆团长也在啊。” 陆怀野嗯了一声,见她神色不自在,直接拿起军帽。 “我去团里。” 走到门边,他又看了苏晚一眼。 “有事叫人。” 苏晚点头。 “知道。”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李秀琴这才长出一口气,把手里的布包往前一递。 “嫂子,这个给你。” 苏晚没接。 “什么?” 李秀琴脸有点红。 “不值钱。” “两个窝窝头。” “我今早蒸的,粗粮多,顶饿。”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別嫌弃。” “我没別的意思,就是刚才外头那些人说话难听,我怕你心里堵,也怕你家里粮不够。” 苏晚看著那只布包,目光顿了顿。 布角打开了一点。 里头露出两个顏色发深的窝窝头,做得不算细,边缘还有些裂口。 这种东西,放在后世,怕是没人多看一眼。 放在现在,却是正经能填肚子的口粮。 苏晚抬手接过。 “你自己家呢?” 李秀琴忙道:“够的。” 话出口,她自己都虚了一下。 苏晚听出来了。 “真够?” 李秀琴抿了抿唇。 “省省就够。” 她这句话实在,倒把苏晚听笑了。 李秀琴见她笑,紧绷的肩才松下来一点。 “嫂子,你別怪我多事。” “院里人都跟著张桂芳的嘴走,我不爱听。” “昨天那碗面,我闻著就知道不是拿油硬堆出来的。” “我家那口子胃口大,我天天做饭,油下多下少,我心里有数。” 苏晚把布包放在桌上。 “你就不怕得罪她?” 李秀琴低声道:“怕。” “她男人是副团长,平时谁都让著她两分。” “可怕归怕,也不能黑的说成白的。” 她说著,终於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 “再说了,你以前也帮过我。” 苏晚微微挑眉。 “我帮过你?” 李秀琴点头。 “你可能不记得了。” “上回我带孩子从供销点回来,娃哭得厉害,非闹著要糖。” “我身上没带零钱,哄半天也哄不住。” “是你路过,顺手给了他一颗水果糖。” “你当时还说,孩子哭久了伤嗓子。” 苏晚怔了一下。 这记忆不是她的。 可隨著李秀琴的话落下,原主零碎的片段倒真浮出来一点。 那天原主心情好,手里刚好有糖,就隨手塞了一颗。 连停都没停。 估计原主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李秀琴却记到现在。 她手指搓著衣角,声音更轻。 “別人都说你脾气坏,眼高於顶。” “我看著,你也没坏到哪去。” “人总有个一时糊涂。” “你今天在院里说那些话,我听著挺明白。” “你是真的想把日子过起来了。” 苏晚望著她,半晌没说话。 这院里大多数人看她,先看的是原主那身臭名声。 李秀琴看她,先记住的却是一颗糖。 苏晚把布包重新推回去一半。 “东西我收一个。” “另一个你带回去给孩子。” 李秀琴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 “我带都带来了,哪有收回去的理。” 苏晚按住布包。 “那就当我借你的。” “过两天还你。” 李秀琴愣了愣,赶紧道:“嫂子,你別跟我客气,我真不是图你还。” 苏晚看著她。 “我知道。” “正因为你不是图这个,我才不能全拿。” 李秀琴嘴张了张,没再推。 屋里气氛缓下来。 她看了眼灶台,声音压得更低。 “嫂子,你家里是不是没多少粮了?” 苏晚也没瞒她。 “还剩点面,別的不多。” 李秀琴皱起眉。 “那你得早做打算。” “这几天张桂芳嘴上吃了亏,心里肯定憋著劲儿。” “她最爱盯著別人家那点短处。” “你要是断了顿,她转头就能传成你不会过日子,把陆团长拖累惨了。” 苏晚嗯了一声。 “我知道。” 李秀琴见她神色稳,胆子也大了点。 “嫂子,你要是不嫌弃,往后缺个葱蒜辣子,跟我说一声。” “我家菜地边角有点,添不饱肚子,做菜提味还成。” 苏晚这回没拒绝。 “行。” 李秀琴眼里立刻亮了亮。 她今天过来,其实也怕。 怕苏晚还是从前那样,听不得半点好话,转头就把她往外轰。 怕自己一片好心,落个没脸。 现在听苏晚应下,她心里反倒踏实了。 她站起身。 “那我先回了。” “待久了,外头又该传閒话。” 苏晚也起身,把那个布包拎起来,取出一个窝窝头留下,另一个重新包好,塞回她手里。 “拿著。” “孩子的东西,別省到他嘴里。” 李秀琴捏著布包,鼻子有点发酸。 “嫂子,你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苏晚淡淡笑了下。 “人饿过,就清醒了。” 李秀琴也笑。 “清醒了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 “张桂芳刚才在水槽边还提了句,说你嘴硬归嘴硬,家里早晚得见底。” “她怕是等著看你笑话。” 苏晚把那个窝窝头放到桌上,神色没变。 “让她等。” “等久了,才记得疼。” 李秀琴心口一跳。 她忽然觉得,张桂芳这回怕是真挑错人了。 她拉开门,刚迈出去一步,外头就传来两个嫂子的说话声。 “哟,秀琴,你真进去了啊?” “胆子不小,昨天张桂芳才被顶回来,今天你就往苏晚屋里钻。” 李秀琴脚步顿住,脸一下红了。 她平时性子软,不爱跟人爭。 苏晚已经走到她身后。 “她来我家串门,犯法了?” 那两个嫂子一回头,见苏晚站在门里,语气立刻虚了点。 “谁说犯法了。” “就是隨口问问。” 苏晚看著她们。 “那就少问两句。” “有空盯別人家门口,不如回去看看自家锅里。” 那两人脸上掛不住,訕訕走了。 李秀琴鬆了口气,回头小声道:“嫂子,我先走了。” 苏晚点头。 “慢点。”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窝窝头。 粗粮味很重。 做得也糙。 可那股热乎气,从布里一直透到掌心。 苏晚坐回桌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有点干。 有点剌嗓子。 却比她穿来这两天吃到的任何东西都更让人踏实。 她垂著眼,指腹摩挲著窝窝头粗糙的表面,心里那点对这个年代的陌生和戒备,头一回鬆开了一道口子。 这院里,不是人人都等著踩她。 至少,李秀琴不是。 苏晚把剩下的窝窝头重新包好,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只鸡蛋。 她眸光停住,识海里的图鑑轻轻一动。 下一瞬,一道念头已经在她心里成了形。 门外,孩子的哭闹声忽然远远传来。 听著,像是李秀琴家那个小的。 苏晚抬起头,看向桌上的窝窝头和鸡蛋,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这个人情。” “得还。” 第9章 一个窝头,也能煎出金边来 孩子的哭声从李家屋里传出来,隔著半个院子都压不住。 “娘,我饿。” “先喝口水,等你爹回来,娘再给你烙饼。” “我不要水,我肚子疼。” 李秀琴的声音低下去,带著哄人的急。 苏晚站在灶台前,指尖搭在那个窝窝头上。 干,硬,粗粮多,掰开时掉渣。 识海里淡金色一闪。 【粗粮窝头,等级下,玉米面比例高,水分流失,口感粗硬。】 【可改良:蛋液裹煎,低油慢烙,外层成壳,內芯回软。】 【建议配比:鸡蛋一枚,盐半撮,温水一勺,葱末少许。】 苏晚看完,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这点改良不用开复杂菜谱,精神耗得不多。 她把鸡蛋拿起来,在碗沿一磕。 蛋清落下,蛋黄沉在碗心。 苏晚加了半撮盐,又舀了一勺温水,用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打散。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怀野回来了,手里拎著一个旧布袋。 他看见案板上的窝窝头,眉头动了动。 “你要吃这个?” “还人情。” “李秀琴给你的?” “嗯。” 陆怀野把布袋放下。 “团里发了点萝卜,我带回来两个。”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青皮萝卜,个头不大,表皮带泥。 “放那儿,晚上用。” 陆怀野看著她手里的刀。 “窝头还能这么切?” 苏晚把窝头按稳,刀锋落下。 干硬的窝头被切成一片一片,厚薄差不多。 “能吃的东西,换个法子就能入口。” 陆怀野盯著那些片子。 “油够?” “够。” “你昨天才拿油罐打了张桂芳的脸。” “所以今天更得省著用。” 陆怀野一时接不上话。 苏晚把葱末撒进蛋液里,筷子一搅,碗里立刻浮出清香。 锅烧热,她拿筷子蘸了点蛋液,滴进锅里。 蛋液落锅,边缘立刻起小泡。 “火大了。” 她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一根,火苗压低。 陆怀野站在旁边,忽然道:“需要我做什么?” 苏晚把窝头片放进蛋液里一滚。 “看火。” 陆怀野沉默两息,弯腰蹲到灶前。 他拿枪的手,开始给她压柴火。 苏晚唇边浮起点笑意,很快又收回去。 第一片窝头下锅,滋啦一声。 蛋香和葱香冒出来,干硬粗糙的窝头边缘慢慢鼓起金色小泡。 陆怀野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看见了。 “陆团长,中午没吃?”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几个?” “一个。” 苏晚把第二片翻面。 “你们团里是训练,还是修仙?” 陆怀野抬眼。 “什么仙?” “没事。” 她把第一片夹出来,放到碗里控油。 金黄一圈,边缘酥,葱末贴在蛋皮上,热气直往上钻。 门外忽然响起小孩抽鼻子的声音。 苏晚一回头,就看见李秀琴家的小儿子趴在门边,半张小脸露出来,眼睛直勾勾盯著锅。 他大概三四岁,鼻尖哭红了,手里还抓著李秀琴的衣角。 李秀琴站在后头,脸上窘得发烫。 “嫂子,对不住。” “孩子闻著味儿,非要过来。” 苏晚把火压低。 “进来吧。” 李秀琴忙摆手。 “不进了,不进了。” “我就是来把话说清楚,刚才孩子哭,不是怪你拿了窝头。” “嫂子千万別多想。” 苏晚看她一眼。 “我没多想。” 小孩眼巴巴地看著碗里的金黄窝头片,眼泪掛在脸上忘了掉。 “娘,那个香。” 李秀琴更急了。 “別馋嘴,那是你苏婶子的饭。” 孩子委屈地瘪嘴。 苏晚夹起一片,放在小碟里。 “给他。” 李秀琴嚇了一跳。 “不行,嫂子,你家也缺粮。” “这是还你的。” “我给的是窝头,你这还放了鸡蛋。” 苏晚把小碟递过去。 “一个窝头换一个做法,不亏。” 李秀琴还想推。 苏晚直接把碟子递到孩子手边。 “拿著,慢点吃,烫。” 孩子看看娘,又看看苏晚。 李秀琴眼眶发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还不谢谢苏婶子。” 孩子两只小手捧著碟子,奶声奶气道:“谢谢苏婶子。” 他吹了两口,小心咬下一边。 咔嚓一声,酥壳碎开。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娘,好吃!” 他又咬一口,嘴边沾了蛋皮,含糊著喊:“比糖还香!” 这声音传到院里,立刻引来几道视线。 水槽边有人伸长脖子。 “啥东西这么香?” “苏晚又做饭了?” “昨儿个面香,今儿个又蛋香,她家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张桂芳从屋里探出头,脸色立刻沉下来。 她刚被当眾逼著认错,心里正憋著火。 听见孩子夸苏晚,她更不痛快。 “哟,秀琴,你家孩子倒会挑门路。” “昨天送窝头,今天就换鸡蛋吃。” “这算盘打得响。” 李秀琴脸一白。 “张嫂子,你別乱说。” 张桂芳端著盆走过来,眼睛往苏晚锅里瞟。 “我乱说?” “一个窝头换鸡蛋,这买卖谁不会做?” “秀琴,你平时装老实,原来也挺会占便宜。” 李秀琴急得耳根通红。 “我没占。” 孩子也被她嚇住,碟子抱在怀里,嘴巴停了。 苏晚把最后一片窝头翻面,声音平平。 “张嫂子,早上才让你看油罐,下午又想看锅?” 张桂芳脸一僵。 旁边两个嫂子低头笑了一声。 张桂芳恼了。 “苏晚,你少挤兑人。” “我就是提醒大家,別把大院风气带坏。” 苏晚把锅里的窝头片夹出来,整齐码进碗里。 “一个窝头切六片,裹一枚鸡蛋,煎出来两家孩子都能尝一口。” “你管这叫带坏风气?” 张桂芳哼了一声。 “鸡蛋多金贵,你捨得给別人孩子吃,还不是装好人。” 苏晚端著碗走到门口。 “张嫂子,捨不得给,是你的日子。” “我愿意还,是我的人情。” “你伸著脖子替別人算帐,是你的毛病。” 院里一下安静。 李秀琴抬起头,眼里又羞又暖。 张桂芳被堵得脸发青。 “你有本事天天给。” 苏晚看著她。 “我又不欠全院的人情。” “谁真心待我,我记著。” “谁张嘴咬人,我也记著。” 这话落下,几个人都听懂了。 有人小声道:“秀琴心善,给两个窝头也不容易。” “苏晚还得也体面。” “比有些人借肥皂不还强。” 张桂芳立刻瞪过去。 “谁说的?” 没人接她的话。 苏晚没再理她,把碗塞到李秀琴手里。 “剩下这几片拿回去。” 李秀琴嚇得手一缩。 “嫂子,真不能。” “给孩子吃。” “那你呢?” “我还有萝卜。” 李秀琴急得声音发颤。 “萝卜哪能顶这个?” 苏晚看著她。 “你今天敢进我家门,已经替我挡了不少閒话。” “几片窝头,我还得起。” 李秀琴捧著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孩子在旁边小声问:“娘,我能再吃一口吗?” 李秀琴眼泪差点下来。 “吃。” 苏晚看著孩子小口小口啃著,转身回屋。 陆怀野还蹲在灶前,火已经压得只剩红炭。 他抬头看她。 “你把鸡蛋给出去了。” “嗯。” “你自己中午吃什么?” “窝头渣,萝卜汤。” 陆怀野起身,眉头皱紧。 “我去食堂打饭。” “不用。” 苏晚把案板上的碎渣拢起来,倒进碗里。 “你要真想帮忙,晚上回来早些。” 陆怀野顿住。 “做什么?” “整理屋子。” “还有?” “把家里能用的票和钱理一遍。” 陆怀野看著她。 苏晚把碗扣好,目光落在窗外李秀琴手里的那只碗上。 “会做饭只能填一顿肚子。” “想在这院里站稳,得让人知道,我苏晚端出去的东西,值。” 陆怀野没说话。 门外忽然响起李家孩子脆生生的声音。 “娘,苏婶子做的窝头片,比食堂的肉还香!” 这句话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道粗嗓门。 “谁说比食堂的肉还香?” 苏晚抬眼。 一个穿著油布围裙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口,手里拎著菜筐,正盯著李秀琴碗里的金黄窝头片。 李秀琴一愣,低声道:“刘大勺?” 第10章 这日子,还真让她过明白了 刘大勺一开口,院里几双眼睛全落到苏晚门口。 李秀琴捧著碗,手指收紧了些。 张桂芳先反应过来,扯著嗓子道:“刘大勺,你可来得巧,快看看,人家苏晚一个窝头都能做出花来。” 刘大勺把菜筐往胳膊上一挎,三步並两步走近。 “我问谁说比食堂肉香。” 李家孩子嘴边还沾著蛋渣,嚇得往李秀琴腿后一躲。 苏晚站在门內,神色淡淡。 “孩子嘴馋,隨口说的。” 刘大勺盯著碗里那几片金黄的窝头片,鼻子动了动。 “鸡蛋香,葱香,还有点锅气。” 张桂芳立刻接话:“听见没,鸡蛋香,败家东西谁不会放鸡蛋。” 刘大勺斜她一眼。 “你闭嘴。” 张桂芳脸一僵。 刘大勺伸手想拿一片,又觉得不合適,粗声粗气问:“能尝一口不?” 李秀琴赶紧把碗往前递。 “刘师傅,你尝。” 苏晚没拦。 刘大勺捏起半片,放嘴里一嚼,眉头先皱,隨后又嚼了两下。 院里没人说话。 张桂芳忍不住问:“咋样啊?” 刘大勺把那半片咽下去,嘴硬道:“也就那么回事。” 李家孩子小声嘟囔:“你都吃光了。” 旁边两个嫂子憋不住笑。 刘大勺老脸一热,瞪著孩子道:“小娃娃懂啥。” 苏晚抬手把案板上的碎葱扫进碗边。 “刘师傅,窝头粗,凉了发硬,切薄片沾蛋液,小火烘出边,吃著不剌嗓子。” 刘大勺眼睛亮了下。 “你这火候压得准。” 张桂芳阴阳怪气道:“她就会哄小孩和男人。” 苏晚看向她。 “张嫂子,你要是还想看油罐,我可以再拿出来。” 张桂芳咬牙,端起盆走了。 刘大勺看著她背影哼了一声,又转回头。 “苏晚,明儿你要是有空,去食堂瞧瞧。” 陆怀野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沉下。 “刘师傅,食堂有事?” 刘大勺被他看得嗓门低了些。 “没事,我就隨口问问。” 苏晚淡声道:“我家锅还没理清,食堂的事以后再说。” 刘大勺摸了摸鼻子。 “成,你忙你的。” 他拎著菜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窝头片,別煎太久,焦了发苦。” 苏晚点头。 “知道。” 门一关,院里的热闹被隔在外头。 屋里灶火还温著,锅边留著蛋香,桌上放著半个窝头和一小碗萝卜丝。 陆怀野站在门口,视线从灶台扫到桌面,又落到墙角。 原先堆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叠成方块,碗筷洗净倒扣,柴草也捆成两扎。 窗台上破了口的搪瓷缸擦过,里头插著几根蔫葱。 这屋子还是旧。 可旧得有了人气。 苏晚把锅铲放好。 “看什么?” 陆怀野收回目光。 “屋子收拾了。” “嗯。” “你一个人收拾的?” 苏晚抬眼。 “不然等它自己长腿归位?” 陆怀野被噎住,半晌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晚把萝卜丝倒进锅里,加水,又撒了点盐。 “陆团长有话直说。” 陆怀野走到桌边坐下。 “你从前不碰这些。” 苏晚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锅里水声轻响。 她把火拨小。 “从前糊涂。” 陆怀野看著她。 “糊涂能一下全改?” 苏晚把碗拿出来,盛了两碗萝卜汤。 “差点饿死一回,人就醒了。” 陆怀野眉心一紧。 “那天你晕倒,是饿的?” 苏晚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饿的,气的,也有自己作的。” 陆怀野没碰碗。 “你以前最怕別人说你错。” 苏晚坐下,掰了点窝头渣泡进汤里。 “人都快没了,还端著那点面子做什么。” 陆怀野沉默。 苏晚抬起头。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做饭?” 陆怀野目光停住。 苏晚先笑了下。 “问吧,憋著不累?” 陆怀野声音低了些。 “你在老家时,没人说你会厨艺。” 苏晚用筷子把窝头渣按进汤里。 “我在老家时,也没人关心我会什么。” 这话落下,陆怀野喉结动了动。 苏晚接著道:“我娘去得早,后来能吃饱就不错了,谁会问我喜欢什么,学过什么。” 陆怀野皱眉。 “你以前从没提过。” “提了有人听?” 陆怀野被这句话堵住。 苏晚喝了口汤,萝卜味淡,胜在热。 “厨艺这东西,想学不难,难的是肯下心。” 陆怀野看著桌上那碗清汤。 “你这叫不难?” 苏晚淡声道:“一道菜切成几步,食材看清,火候看住,盐別乱撒,锅別乱翻,就能入口。” 陆怀野道:“刘大勺做了十几年。” 苏晚抬眼。 “所以他能管食堂。” 陆怀野看著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反倒更重。 她说话仍是苏晚的声气。 可每一句都稳。 从前的苏晚委屈起来要砸东西,高兴起来也闹得满院知道。 眼前这个女人坐在破桌前,吃著窝头渣泡萝卜汤,眉眼清明。 陆怀野拿起碗,喝了一口。 汤寡淡,却暖胃。 苏晚看他。 “难喝?” “能喝。” “能喝就別皱眉。” 陆怀野放下碗。 “你以后真打算好好过?” 苏晚夹起萝卜丝。 “我已经在过了。” 陆怀野指尖摩挲碗沿。 “我前几天说送你回老家。” “记著。” “你不闹?” 苏晚抬头。 “闹有用?” 陆怀野没说话。 苏晚又道:“你要送,我拦不住。” 陆怀野脸色绷紧。 苏晚把话说完。 “可你要是还没送,我就得把眼下这几天过明白。” 陆怀野看著她,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怎么叫过明白?” 苏晚放下筷子。 “屋子收拾清楚,粮票算清楚,能吃饱,能少欠人情,能让院里人少往我头上扣脏盆。” 陆怀野道:“还有呢?” 苏晚看著他。 “以后靠手艺吃饭。” 陆怀野眼神动了动。 “靠做饭?” “嗯。” “在军属院?” “先从这儿开始。” 陆怀野沉声道:“军属院不是做买卖的地方。” 苏晚点头。 “我知道规矩。” “那你想怎么做?” 苏晚没立刻答。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喝完,又起身把锅盖扣上。 “先活稳,再谈別的。” 陆怀野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问:“苏晚,你是不是怨我?” 苏晚停住。 “怨你什么?” “这一个月,我没管好你。” 苏晚回头。 “你是团长,不是保姆。” 陆怀野眉头皱得更深。 苏晚语气平静。 “从前我闹,你烦我,正常。” “现在我改,你疑心我,也正常。” “陆怀野,我不求你立刻信我。” “你看著就行。” 陆怀野抬眼。 屋里一时安静。 外头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窗缝钻进来,又很快远了。 陆怀野低声道:“我会看。” 苏晚笑了下。 “那就看仔细点。” 陆怀野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上层的铁皮盒。 苏晚看过去。 他从里头取出一个旧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鼓著,边角磨白。 “这是这个月剩下的钱票。” 苏晚没动。 陆怀野把信封推近些。 “粮票,肉票,油票,布票,还有副食品票。” 苏晚挑眉。 “全给我?” “你管家。” 苏晚看著他。 “刚才还试探我,现在就敢交家底?” 陆怀野道:“试探完了。” “结果呢?” 陆怀野停了停。 “暂时合格。” 苏晚被他这四个字气笑。 “陆团长,夸人真费劲。” 陆怀野耳根有点红,偏过脸。 “明早我去团里早,柜子里还有菜篮。” 苏晚把信封拿起来,指腹压过那叠票。 纸张薄薄几张,却是眼下这个家最实在的底气。 她把信封打开一角,又合上。 “行。” 陆怀野看她。 “要买什么,列单子。” 苏晚目光落到墙边那个旧菜篮上。 篮子边缘断了一根篾条,拿来装菜还够用。 她把信封压在掌心,声音不高。 “明早,我自己去。” 第11章 一只旧菜篮,拎起了苏晚的新日子 天刚亮,苏晚就把信封里的票一张张摊在桌上。 粮票,肉票,油票,副食品票,布票。 数量不算多。 可在这个家里,已经算得上压箱底的东西。 陆怀野站在门边系袖口。 “肉票先別全用了。” 苏晚抬眼。 “怕我败家?” 陆怀野看著她。 “怕你被人盯上。” 苏晚手指一顿。 她明白他的意思。 院里那些眼睛,专盯別人锅里有什么,碗里盛什么。 昨天一枚鸡蛋都能惹出一阵风。 今天她要是大包小包拎回来,只会更扎眼。 “我心里有数。” 她把票按类別叠好,夹进旧信封里。 陆怀野又道:“供销社那边人多,別和人硬碰。” 苏晚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晚了点。” “我已经跟张桂芳碰过了。” 陆怀野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伸手,把墙边那个旧菜篮递给她。 “篮底松,別装太沉。” 苏晚接过来,看了眼断了一根篾条的边。 “知道了,陆团长。” 陆怀野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钱不够,回来拿。”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没说別的,只回了一个字。 “行。”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信封塞进上衣口袋,又把家里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 米缸见底。 面袋只剩薄薄一层灰。 盐巴还剩小半包。 酱油瓶底掛著一圈黑褐色。 萝卜还有一个半。 鸡蛋,没了。 她把东西一样样看完,心里彻底有了数。 眼下这日子,靠手艺能撑一时,撑不了太久。 先把锅里填满,才有资格想后头的路。 苏晚拎起菜篮出门。 刚踏进院子,水槽边就有人抬头看她。 “哟,起这么早。” “苏晚,买菜去啊?” 说话的是住西头的陈嫂子,嘴上带笑,眼里却全是打量。 苏晚脚步没停。 “嗯,家里断粮了。” 她回得坦坦荡荡,反倒把对方后头那些试探堵了回去。 另一个嫂子接话。 “也是,陆团长把票都交给你了,日子总得会过。” 这话听著平平,细一咂摸,全是刺。 苏晚停下,看了那人一眼。 “会不会过,先看自家锅里熟不熟。” “盯別人家的票,填不饱自己肚子。” 那嫂子脸一热,忙低头洗菜。 旁边有人憋笑。 张桂芳正端著搪瓷缸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当场沉了。 “说得挺响。” “別回头买回来一篮子烂菜叶,还当宝贝供著。” 苏晚扫了她一眼。 “那也比借人肥皂不还强。” 张桂芳脸皮一抽。 院里顿时安静。 李秀琴正好从另一头出来,手里抱著孩子,见势头不对,忙走近两步。 “嫂子,你要去供销社?” “俺也去那边换火柴,咱一块儿走一段。” 她这是明摆著给苏晚解围。 苏晚心里记下这份好意,点了点头。 “行。” 两人一道往外走。 出了家属院门,李秀琴才轻轻吐了口气。 “张桂芳那张嘴,今儿一早就没閒著。” 苏晚问:“又编排我了?” 李秀琴小声道:“她说你昨天当眾出风头,今天肯定得去供销社摆阔,叫人等著看你笑话。” 苏晚嗤了一声。 “她等著吧。” 李秀琴看她神色平静,忍不住笑了笑。 “嫂子,你现在真不一样了。” “换以前,早气得跟她吵起来了。” 苏晚拎著篮子往前走。 “跟她吵,浪费口水。” “把日子过好,才是正事。” 李秀琴点头,又压低声音。 “供销社那边人杂,你当心点。” “有些售货员看人下菜碟,见谁生面孔,手鬆手紧都不一样。” 苏晚记在心里。 “知道。” 到了岔路口,李秀琴要往另一边去。 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 “嫂子,你要是买肉,儘量赶早。” “去晚了,好的都压在底下,不熟的人拿不著。” 苏晚看向她。 “你常买?” 李秀琴苦笑。 “哪买得起几回,就是看得多。” 苏晚嗯了一声。 “谢了。” 李秀琴脸一红,抱著孩子快步走了。 苏晚继续往前。 供销社还没进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有人拎布袋。 有人背竹篓。 还有老太太把票夹在手指缝里,生怕丟了。 门口的木牌斜掛著,红漆掉了一半。 里头柜檯高高竖著,玻璃擦得发花,后面的货架塞得满满当当。 糖,盐,火柴,皂角,搪瓷缸,针头线脑。 再往里,是副食柜和肉案。 人声一片。 “给我称半斤盐。” “这布今天还能扯不?” “鸡蛋还有没有了?” 苏晚站在门口,先没急著挤进去。 她把里面各个柜檯看了一圈,心里先把路数理顺。 先买最紧要的。 能填肚子的,能提味的,能撑起一顿饭的。 她刚往前走两步,旁边就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陆团长家那个吗?” “就是她,昨天院里闹得热闹的那个。” “听说现在会做饭了。” “会做饭顶啥用,过日子还得会算计票。” 议论声不算大。 该听见的,全听见了。 苏晚脸色不变,直接排到了副食品柜前。 前头一个大婶回头看了她一眼,往边上挪了半步。 “你站我前头吧,我还得想想买啥。” 苏晚一怔。 “多谢。” 大婶摆摆手。 “谢啥,我昨儿去你们院串门,闻著那面香了。” “有这手艺,饿不著。” 苏晚笑了下。 “借您吉言。” 这一让,后头几道视线就更直了。 有人看热闹。 有人心里发酸。 也有人开始重新掂量,陆家这个媳妇,怕是真要变天了。 轮到苏晚时,柜檯后的售货员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 语气乾巴巴的。 苏晚把票和钱压到木台上。 “盐,酱油,醋,各来点。” “再称两斤面,一斤玉米面。” 售货员手上动作不快,边称边问。 “还要別的不?” 苏晚目光往里一扫。 “有豆腐吗?” “今早没送。” “粉条呢?” “有,剩得不多。” “来半斤。” 售货员抬眼多看了她一下。 这年头,买东西的人多半只盯著便宜能饱肚子的。 能把粮面、副食、调味搭著买,还问得有章法的,不多。 苏晚接过东西,一样样放进菜篮里。 篮子立刻沉了些。 她又往肉案那边看去。 那里人最多。 也是吵得最厉害的地方。 案板上摆著几块猪肉,有肥有瘦,顏色深浅不一。 几个嫂子正伸著手指。 “我要那块肥点的。” “凭啥先给她,她后来的。” “你刀快点行不行,后头一堆人呢。” 苏晚没挤过去,只站在外围看了一眼。 肉案后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拉得老长,刀起刀落,砍得案板砰砰响。 谁给她陪笑,她就挑块顺眼的。 谁催得急,她就隨手剁一刀。 苏晚收回目光,没急著上前。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肉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今天先摸清路子。 买多少,怎么买,买什么样的,明天再说。 篮子里这些东西,够她把家里的锅先转起来。 至於肉。 她寧可慢一步,也不拿次的糊弄自己。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阴阳怪气。 “哟,真捨得买啊。” 苏晚回头。 张桂芳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攥著布袋,正盯著她的菜篮子。 目光先落在面袋上,又落在那半斤粉条上,最后停在她口袋边露出的一角肉票上。 “还说会过日子。” “这才几天,票就往外撒。” 苏晚看著她。 “你跟了一路?” 张桂芳脸一僵。 “谁跟你了,我来买东西不行?” 苏晚点头。 “行。” “那你买你的,別老盯我的篮子。” 旁边几个人听见,纷纷转头。 张桂芳被这么一堵,脸上掛不住,声音拔高了些。 “谁稀罕盯你。”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別打肿脸充胖子。” 苏晚淡淡道:“我脸肿不肿,你昨天不是刚见过。”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指尖都抖了。 她正要再开口,肉案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下一个,谁买肉?” 苏晚抬眸,目光落在那排猪肉上,手指慢慢压住了口袋里的肉票。 她拎著菜篮,朝肉案走了过去。 第12章 一张肉票,挑得供销社都不敢糊弄她 “买不买。” “后头还排著人呢。” 肉案后的女售货员把刀往案板上一磕,头也没抬。 苏晚站到案前,先看肉,没先递票。 案板上摆著三条肉。 一条肥膘发黄。 一条瘦肉发暗。 还有一条五花层次齐整,皮薄,肥瘦分明,被压在最里头。 苏晚目光在那条五花上停了一下。 张桂芳就在后头,见她迟迟不开口,立刻阴阳怪气。 “怎么著。” “还真当自己是大户人家挑年猪呢。” “有肉吃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旁边几个买菜的人也跟著看。 有人低声道:“生面孔来买肉,容易吃亏。” 也有人笑。 “要我说,陆团长家的票多,吃点亏也不碍事。” 苏晚没理这些閒话,只把肉票和钱放到案边。 “称半斤五花。” 售货员终於抬眼看她。 “哪块都叫五花。” 她嘴里这么说,手上却快,刀子一翻,直接把外头那条发暗的肉拽过来,按住就切。 张桂芳眼睛一亮。 她就等这一出。 谁让苏晚前头在院里嘴硬。 现在被人当眾拿次肉糊弄,看她还怎么端著。 苏晚却没急著拦。 她先看了一眼刀口。 再看肉皮。 最后看切面渗出的水。 识海里那本淡金色图鑑微微一震。 下一秒,字跡浮起。 猪肉,等级下。 疑似注水。 肉色发乌,纤维鬆散,按压无回弹。 伴轻度病损痕跡,不宜购买。 苏晚眼神沉了。 售货员已经把那块肉往秤盘上一丟。 “六两二,算你六两。” “票拿来。” 苏晚没伸手。 “这肉我不要。” 售货员脸拉下来。 “切都切了,你说不要就不要。” 苏晚语气平平。 “注了水的肉,谁爱要谁要。” 一句话落下,周围立刻安静了半拍。 张桂芳先跳起来。 “苏晚,你少在这儿装懂。” “买不起就买不起,给人扣什么帽子。” 售货员脸色也变了。 “你说谁卖注水肉。” 苏晚看著案板上的那块肉。 “你自己看不见?” “肉色发暗,刀一切就往外渗水,纤维松,皮下泛虚,拿手一按都塌。” “这种肉你拿给我,还让我当新鲜好肉买?” 旁边一个老太太原本只在瞧热闹,听见这话,伸手在案边搭了一把。 “哎哟,还真软。” 另一个排队的大婶也凑近看。 “是比旁边那块水气重。” 售货员脸上有点掛不住,嘴更硬。 “天气热,肉出点水怎么了。” 苏晚抬眼。 “现在是什么天,你比我清楚。” “你要说是正常出水,那你把这块和里头那条换个位置,当著大家的面一起卖。” 售货员一噎。 张桂芳还想帮腔。 “人家供销社还能坑你这点肉票。” 苏晚转头看她。 “你急什么。” “这肉要是好,你买回去。” 张桂芳顿时闭嘴。 她爱占便宜,可不爱接烂摊子。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原本肉案前就挤。 这下连副食柜那边的人都探著头往这边看。 有人小声问。 “真是病猪肉?” “病猪倒不一定,瞧著確实不太对。” “我就说今儿这肉顏色不好。” 售货员听著这些议论,额角都绷起来了。 “你一个小媳妇懂什么猪肉。” “別在这儿胡搅蛮缠。” 苏晚把那块肉从秤盘上拎起来,指给眾人看。 “新鲜肉,瘦的红,肥的白,层次清,皮面紧。” “这块呢。” “顏色灰,切口发黏,水一渗出来,连案板都湿一片。” “你真当大家不会看,只会听你一句话?” 她声音不算高。 可一句一句,全落在点子上。 刚才还抱著看笑话心思的人,这会儿都开始盯著那块肉细看。 一个抱孩子的嫂子皱起眉。 “我昨天买的那块,回去一炒就缩一半。” “不会也是这种吧。” 另一个接话。 “我家那口子还说肉没肉味。” 售货员急了。 “你们少听她瞎说。” “供销社卖的东西,哪轮得到她来挑毛病。” 苏晚把肉放回案板,手指一敲。 “供销社卖东西,更该讲规矩。” “谁先来谁后到,谁拿什么肉,不能看人下菜碟。” “我头回在这儿买肉,你就拿最次的一块塞给我,是觉得我不懂,还是觉得我好糊弄?” 这话一出来,后头排队的人脸色也有些变了。 谁没遇见过这种事。 熟客能挑里头的。 生客只能接外头的。 只是以前没人明著说。 现在苏晚当眾挑破,大家心里那点不痛快都被勾出来了。 “就是啊。” “凭啥她能挑,我们就只能捡剩的。” “把里头那条拿出来看看。” “对,拿出来。” 声音一多,售货员脸就白了几分。 她再横,也横不过这么多人。 张桂芳一看风向变了,想往后缩。 偏偏旁边有人认出了她。 “你不是刚才还说人家装懂吗。” “那你来看看,这肉到底好不好。” 张桂芳嘴角一抽。 “我哪懂这些。” 苏晚淡淡补了一句。 “你不懂,刚才嘴倒挺快。”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脸上火辣辣的,偏又不敢接。 售货员咬了咬牙,只能把里头那条肉拖出来,重重往案板上一放。 “行。” “你不是会挑吗。” “挑。” 苏晚低头一看,眼神这才鬆了些。 肉皮薄。 毛根清理得乾净。 三层肥瘦分明。 手指压上去,回弹利落。 图鑑再次浮现。 五花肉,等级中上。 適宜红烧、煸炒、燉煮。 脂香足,层次正。 苏晚心里有了数。 她抬手点了点最中间那一段。 “称这块。” 售货员这回没敢再耍花样,老老实实切了半斤。 切下去时,旁边还有人盯著。 “这块看著就顺眼。” “肥瘦正好。” “哎,还是会挑的人不吃亏。” 称完,售货员闷声道:“五两八,算你半斤。” 苏晚把票递过去,又把钱放稳。 “早这么卖,不就完了。” 售货员脸色发青,却一句都回不上来。 她今天要是再犟,这案子前的人能把事情闹到主任那儿去。 苏晚接过肉,放进菜篮。 转身前,她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块发暗的肉。 “这块要还摆这儿,回头出了事,倒霉的不止买肉的人。” 售货员手一抖。 这下连嘴硬都不敢了,赶紧把那块肉往后收。 周围一圈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让位给苏晚的大婶嘖了一声。 “妹子,你这眼可真毒。” 苏晚回道:“过日子,票得花在刀刃上。” 那大婶一拍大腿。 “这话对。” “谁家票是大风颳来的。” 旁边几个嫂子也跟著点头。 有人还凑过来问。 “你再帮我看看这块成不成?” “还有那边排骨新不新鲜?” 苏晚没摆架子,只顺手指了两句。 “这块偏老,適合燉。” “那块骨缝发黑,別拿。” 她说得简短。 可每一句都准。 原本看她热闹的人,这会儿都换了神色。 张桂芳站在人堆外头,脸一阵青一阵红。 她本想看苏晚丟人。 结果丟人的成了自己。 更让她难受的是,苏晚连吵都没跟她多吵,只当眾把肉挑明白了。 这口气堵在她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苏晚拎起菜篮,懒得再看她。 “借过。”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张桂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 等她反应过来,苏晚已经走出两步了。 她咬著牙,低声骂了句。 “会挑块肉了不起什么。” 苏晚头也没回。 “总比连好坏都看不出来强。”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四周又有人笑了。 张桂芳气得脸都僵了。 苏晚出了肉案前的圈子,正要去结別的帐,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直。 带著打量,也带著点兴味。 她侧过头。 不远处的副食柜边,刘大勺正拎著菜筐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第13章 刘大勺盯上了她的刀口 苏晚拎著菜篮刚要走,刘大勺已经从副食柜边挤了过来。 他个头壮,围裙上还沾著点麵粉,手里菜筐装著土豆白菜,一开口嗓门压都压不住。 “陆团长家的,你等会儿。” 苏晚停步,回头看他。 “刘师傅有事?” 刘大勺盯著她篮子里那块五花肉,眼神亮得发直。 “你刚才看肉那几下,跟谁学的?” 张桂芳本来要走,一听这话,脚下立刻不动了。 周围没散的人也竖起耳朵。 苏晚把菜篮往臂弯里一挽。 “过日子学的。” 刘大勺嘖了一声。 “少糊弄我。” “过日子的人多了,没几个能一眼看出注水肉,还能说出纤维松、皮下泛虚。” 售货员在肉案后脸色更难看。 “刘师傅,你这话啥意思?” 刘大勺扭头看她。 “我啥意思你心里没数?” “食堂天天进肉,我看肉看了十几年,刚才那块確实不对。” 售货员噎住。 张桂芳脸上也掛不住,硬挤出一句。 “刘师傅,你可別被她唬了。” “她以前啥样,咱大院谁不知道?” 刘大勺扫她一眼。 “以前啥样能当饭吃?” “刀口骗不了人,肉也骗不了人。”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嫂子立刻低声议论。 “刘师傅都这么说,那陆团长家的真懂。” “怪不得昨儿那窝头能煎得香。” “人不可貌相啊。” 张桂芳脸青了。 苏晚没接那些话,只看向刘大勺。 “刘师傅要买肉?” “买。” 刘大勺把菜筐往地上一放。 “食堂明早要燉菜,今儿来看看副食。” “正好碰上你挑肉。” 他压低了点声音,可嗓门还是大。 “你再帮我掌掌眼。” 苏晚眉梢一动。 “食堂进货,还要我掌眼?” 刘大勺脸皮厚,嘿嘿一笑。 “食堂进货有食堂的规矩,供销社有供销社的门道。” “我又不是天王老子,伸手就能挑最好的。” 苏晚看了眼周围。 “刘师傅当著这么多人让我看,不怕丟面子?” 刘大勺把脖子一梗。 “厨子怕啥丟面子?” “怕的是把坏东西端上桌,叫战士吃了闹肚子。” 这一句说得实在。 苏晚眼底缓了些。 她把篮子放到脚边,走回肉案前。 售货员立刻警惕。 “你们还挑?” 刘大勺把票一拍。 “挑。” “我买,又不是白拿。” 售货员咬牙,把几块肉往外推了推。 “就这些。” 苏晚没急著碰肉。 她先看顏色,再看皮面,又看案板上渗出来的水印。 识海里图鑑轻轻一亮。 猪前槽,等级中。 筋膜厚,適合剁馅。 后腿肉,等级中下。 肉质偏柴,適合久燉。 排骨,等级下。 骨缝发暗,存放时间偏长。 苏晚额角稍紧,很快收住精神。 复杂菜谱不能乱开,单看食材等级还撑得住。 刘大勺看她盯著案板不说话,急得抓耳朵。 “咋样?” “你倒是说啊。” 苏晚抬手点了点前槽。 “这块能要。” “剁馅,包饺子,做肉丸都成。” 刘大勺眼睛一亮。 “还有呢?” 苏晚又点了另一边一小块肥膘。 “那块肥膘別嫌厚,炼油比瘦肉划算。” “油渣留著炒白菜,能香一锅。” 旁边一个大婶忍不住插嘴。 “妹子,那后腿呢?” 苏晚看了眼。 “燉久点能吃,炒出来发柴。” 大婶赶紧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那我不要了。” 售货员脸沉得快滴水。 “你们到底买不买?” 刘大勺立刻道:“买!” “前槽给我称两斤,肥膘也来一斤。” 他说完又看向苏晚。 “还有排骨呢?” 苏晚摇头。 “不建议。” 刘大勺立刻把手按住票。 “那不要。” 售货员忍不住了。 “刘师傅,你平时不是挺有主意吗?” “今天咋听个小媳妇的?” 刘大勺一瞪眼。 “我乐意。” “人家说得对,我为啥不听?” 这回连排队的人都笑了。 张桂芳站在人后,酸得牙根发痒。 “刘师傅,你可別忘了,她前阵子还嫌食堂饭难吃呢。” 刘大勺转过身。 “嫌难吃咋了?” “难吃还不让人说?” 张桂芳脸一僵。 刘大勺又哼了一声。 “我刘大勺在灶上干了半辈子,谁说我菜不好,我先看他有没有本事。” “没本事瞎嚷嚷,我拿大勺撵人。” “有本事说到点子上,我请他进后厨。” 这话说完,他眼神又落回苏晚身上。 苏晚听出话里意思,没往前接。 “刘师傅抬举了。” “我就是买菜。” 刘大勺不依不饶。 “昨天那蛋蘸窝头片也是你做的吧?” “葱末切得碎,蛋液掛得匀,边儿煎到金黄还不焦。” “那火候,寻常人练不出来。” 苏晚看他一眼。 “刘师傅昨天没吃几口,倒记得清楚。” 刘大勺拍了拍胸口。 “厨子这张嘴,吃一口就有数。” “我昨儿还纳闷,谁家小媳妇能把窝头做出那味儿。” “今儿看你挑肉,我算明白了。” 周围人的眼神再次变了。 之前只觉得苏晚会过日子。 现在连食堂班长都追著问,分量就不同了。 张桂芳不甘心,尖著嗓子道:“会做个窝头,挑块肉,就能进后厨了?” “军区食堂是啥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去显摆。” 苏晚终於看她。 “你急什么?” “刘师傅买肉,我帮著看两眼,碍著你领工资了?” 有人立刻笑出声。 张桂芳脸涨红。 “我就是提醒你別飘。” 苏晚弯腰拎起菜篮。 “放心。” “我飘不起来,篮子挺沉。” 几个嫂子又笑。 刘大勺也乐了。 “这话说得实在。” 他从售货员手里接过肉,忽然又叫住苏晚。 “陆团长家的。” “你哪天有空,来食堂转转。” 苏晚脚步一顿。 供销社里一下安静不少。 张桂芳眼睛瞪大。 “刘师傅,你真让她去食堂?” 刘大勺皱眉。 “我让她来看看,又没让她掌勺。” “你嗓门比我还大,食堂要不要也给你留个灶?” 张桂芳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晚却没立刻答应。 “军区食堂有规矩,我一个军嫂隨便去,不合適。” 刘大勺眼里更亮。 “哟,还懂这个。” “那就更该来。” “我回头跟后勤说一声,正经请你过去看两眼。” 苏晚看著他。 “看什么?” 刘大勺把肉往菜筐里一按。 “看菜。” “战士训练苦,食堂菜量大,油水少,味道还得跟上。” “我琢磨了半个月,白菜萝卜土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得人脸都绿。” “你要真有法子,我刘大勺认你这个本事。” 这话直白,也沉。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 她正愁在大院里站稳脚跟,食堂这条路要是能搭上,往后能做的事就多了。 可她没把话说满。 “刘师傅,我家里刚开火,日子还没理顺。” “你真要我去看,也得走明面规矩。” 刘大勺一拍大腿。 “成!” “我就喜欢你这话。” “回头我找后勤主任,开口也有底气。” 张桂芳急了。 “刘师傅,你还真当她是能人?” “她以前连灶都懒得碰,谁知道是不是碰巧。” 苏晚转身看她。 “张桂芳,你盼我不会做饭,盼我被退回老家,盼我花票出丑。” “现在我会挑肉,会做饭,刘师傅愿意问我两句,你又受不了了?”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你到底怕我败家,还是怕我把日子过起来?”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顶不出来。 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刘大勺也听明白了几分,嗤了一声。 “人家过日子,你老盯著干啥?” “你家锅漏了?” 张桂芳气得眼圈都红了,扭头挤出人群。 苏晚没追。 她把篮子挎稳,对刘大勺点了点头。 “刘师傅,我先回了。” 刘大勺喊住她。 “等等。” 他从菜筐里摸出两根新鲜蒜苗,塞到她篮子边上。 “拿著。” 苏晚退了一步。 “这不合適。” 刘大勺摆手。 “不是白给。” “今天你替我避了坏排骨,省下的不止这两根蒜苗。” 苏晚看了眼蒜苗,没再推。 “那我收下。” “下回有用得上的地方,刘师傅明说。” 刘大勺咧嘴一笑。 “就等你这句。” 苏晚拎著沉甸甸的菜篮走出供销社。 身后还有人在议论。 “陆团长家的真不一样了。” “刘师傅都上赶著请她。” “张桂芳这回脸丟大了。” 苏晚听见了,却没回头。 路还长。 一块肉,两根蒜苗,换不来真本事的名声。 可第一步,已经踩稳了。 她刚走到供销社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刘大勺的大嗓门。 “苏晚!” 苏晚回头。 刘大勺站在台阶上,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菜筐。 “明儿晌午前,你要是在家,我带后勤的人去陆家找你。” 第14章 五花肉一进院,酸话先下锅 苏晚拎著菜篮回到军属院时,张桂芳已经站在水槽边等著了。 她手里搓著一件旧衬衣,眼睛却直往苏晚篮子里钻。 那半斤五花肉用草纸包著,边角露出一截白亮肉皮,肥瘦分层齐整,看著就压秤。 旁边几个洗菜的嫂子也瞧见了。 有人小声道:“哟,陆团长家的真买肉了。” 张桂芳手里的衣裳啪一声摔进盆里。 “可不是买肉了嘛。” “半斤五花,还挑得最好的。” “人家日子过得精细,咱们比不了。” 苏晚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张桂芳,你眼神挺好。” 张桂芳哼了一声。 “我眼神再好,也没你手鬆。” “刚开火几天,就又是鸡蛋又是肉。” “陆团长在外头训练流汗,你在家拿肉票显摆,这日子过得真让人开眼。” 李秀琴正端著一盆萝卜丝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立刻皱眉。 “张嫂子,苏晚买肉花的是自家票。” “人家买半斤肉,碍著谁了?” 张桂芳立刻转头。 “秀琴,你就护著她吧。” “等她把家底败光了,看你能不能拿窝头养她。” 旁边一个圆脸嫂子接话。 “话也不能这么说,陆团长工资高,吃点肉也正常。” 张桂芳眼睛一斜。 “工资高也经不住这么造。” “你们忘了她以前怎么闹的?” “嫌屋小,嫌饭差,嫌院里土。” “这会儿装会过日子,谁知道是不是做给陆团长看的?” 苏晚把菜篮往胳膊上一挽。 “你说完了吗?” 张桂芳见她语气平,胆子又壮了。 “我还没说你呢。” “供销社那点事我可听见了。” “你当眾挑肉,闹得售货员下不来台,回来又提著好肉招摇过市。” “咱们军属院讲朴素,你这一套资本家做派,合適吗?”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朴素两个字压下来,分量立刻不一样。 李秀琴脸色变了。 “张嫂子,你別乱扣帽子。” 张桂芳立刻拔高声音。 “我乱扣帽子?” “我说错了吗?” “谁家买菜跟她似的,挑三拣四,还让食堂刘师傅追著请?” “她才隨军几天,就想往食堂凑。” “那食堂是给战士做饭的地方,可不是给她露脸的戏台。” 苏晚眼底淡了几分。 她本来不想在院里多费口舌。 可张桂芳把话往军属院规矩上扯,还连食堂也带上,分明想先把她名声压住。 明天刘大勺带后勤的人上门,院里若先传出她爱显摆、爱钻营,事情就会多一层麻烦。 苏晚把篮子放到水槽边。 草纸里的肉露出完整一面,肥白瘦红,清清爽爽。 “你说我败家。” “那我问你,半斤五花肉,五两八,售货员按半斤收票,亏在哪里?” 张桂芳嘴角一僵。 “我说的是你不该买。” 苏晚点头。 “不该买肉?” “军人家属买肉,就是败家?” “战士在食堂吃菜,家属在家连半斤肉都不能买?” “这规矩谁定的?” 圆脸嫂子忍不住低声道:“哪有这规矩。” 张桂芳立刻瞪她。 “我说的是她刚拿了钱票就花。” 苏晚接得快。 “钱票给家里过日子用。” “买盐买醋买麵粉,叫过日子。” “买半斤肉改善伙食,就叫显摆?” “张桂芳,你家上个月燉肉时,院里可没人说你资本家做派。”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张桂芳脸一涨。 “我家那是孩子馋了。” 苏晚淡淡道:“我家大人也会饿。” 这句话不重,却把几个嫂子说得眼神一动。 陆怀野常年训练,胃不好,院里不少人都知道。 张桂芳咬了咬牙。 “陆团长饿了去食堂吃。” “你少拿男人当幌子。” “我看你就是想靠一块肉堵住他的嘴,怕他送你回老家。” 李秀琴急了。 “张嫂子!” 苏晚抬手拦住她。 “让她说。” 张桂芳见有人听,越说越起劲。 “你们想想,她以前进厨房吗?” “这才几天,又是窝头又是五花肉。” “谁知道她是真会做,还是故意糟蹋东西给陆团长看?” “等肉下了锅,炒坏了,一屋子油烟味,最后还不是倒掉。” “那可是肉票。” 她话音刚落,一个抱柴回来的年轻嫂子皱眉。 “张嫂子,这话过了吧。” “昨天那窝头片我家孩子也闻见了,確实香。” 张桂芳转头就刺。 “香能当本事?” “油多啥不香?” 苏晚笑了一下。 “你又开始闻味识油了?” 水槽边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油罐那事才过去,张桂芳被当眾揭短的脸面还没捡起来。 她脸色青了青。 “你別拿旧事堵我。” “我今天说的是肉。” 苏晚伸手把草纸重新合上。 “肉我买了。” “票我花了。” “怎么做,做给谁吃,轮不到你管。” 张桂芳冷笑。 “我当然管不著。” “我就是提醒大伙儿,別被她两句话哄了。” “今天买肉,明天去食堂,后天是不是就想骑到咱们这些老军嫂头上?” 这话戳中了几个人的心思。 院里资歷分先后,谁家男人职务高,谁家说话声音就硬。 苏晚刚来时名声差,人人能踩两脚。 眼下她会做饭,会挑肉,刘大勺还要请她去食堂。 有人心里发酸,只是没张桂芳嘴快。 一个瘦高嫂子撇了撇嘴。 “也对,食堂可不是隨便进的。” 另一个也搭腔。 “后勤那边要真请她,咱们院里以后还不得天天听她指点。” 李秀琴气得手指发紧。 “你们咋能这么说?” “苏晚又没说要指点谁。” 张桂芳立刻抓住话头。 “她嘴上不说,心里谁知道?” “以前闹得陆团长抬不起头,现在换了法子,改拿锅铲挣脸。” “咱们这些踏实过日子的,倒成陪衬了。” 苏晚看著她,忽然问:“张桂芳,你怕什么?” 张桂芳一愣。 “我怕你?”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 “你怕我把日子过起来。” “怕我不被送回老家。” “怕別人发现你那些閒话,全是瞎编。” “更怕刘师傅真请我去食堂,让你以后连酸话都说不硬。”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你胡说。” 苏晚语气仍平。 “我买一块肉,你能扯到资本家做派。” “刘师傅问我两句话,你能扯到骑在老军嫂头上。” “你这不是担心院里风气。” “你是担心没人再听你嚼舌根。” 水槽边彻底静下来。 几个方才搭腔的嫂子脸上掛不住,纷纷低头洗菜。 李秀琴眼睛亮了一下。 张桂芳胸口起伏几下,忽然扯著嗓子道:“行啊!” “你不是能耐吗?” “那你今晚就做。” “让大伙儿闻闻,你这半斤肉到底能做出什么花来。” “要是糟蹋了肉,我看你明天还有脸见后勤的人!” 这话把明天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苏晚眸光一顿。 院里人的视线又落到她身上。 半斤肉。 一口锅。 一院子等著挑刺的人。 苏晚拎起菜篮,声音乾脆。 “成。” 张桂芳没想到她应得这么快。 “你敢?” 苏晚看都没看她。 “回去洗肉。” “你要闻,就站远点。” “別一会儿馋了,又说我败坏风气。” 院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脸上红白交错,手里的湿衣裳被她拧成一团。 苏晚转身进屋。 门合上前,她听见外头张桂芳还在嘴硬。 “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个啥!” 苏晚把菜篮放到灶台上,揭开草纸,看著那块层次漂亮的五花肉。 识海里的图鑑轻轻一亮。 五花肉,等级中上。 適宜回锅,急火爆炒,豆瓣可替,蒜苗提香。 苏晚目光落到刘大勺给的两根蒜苗上。 她拿起菜刀,刀刃抵住肉皮。 第一刀落下前,窗外忽然传来张桂芳故意拔高的声音。 “都別走啊。” “咱们今晚就闻闻,陆团长家的肉,是香还是臊!” 第15章 肉香一出窗,馋哭半个院 苏晚刀尖压住肉皮,窗外那句“香还是臊”还没落稳,她已经把五花肉推到案板正中。 李秀琴在门口探头,压低声音道:“苏晚,要不关窗吧,她们就等著挑刺呢。” 苏晚抬眼看了看窗缝外晃动的人影。 “关什么窗?” “她们要闻,就让她们闻个够。” 李秀琴愣住。 灶台边那块肉肥瘦分明,半斤分量不多,真要做坏了,张桂芳能把这事嚼到月底。 她忍不住道:“肉金贵,別跟她赌气。” 苏晚把菜刀横过来,顺著肉皮颳了两下。 “我从不拿饭赌气。” “做饭是正事。” 这话落得平,李秀琴反倒安下心。 窗外张桂芳故意拔高嗓子。 “咋没声了?” “是不是刀都不会拿?” 院里有人小声劝她。 “张嫂子,人家做饭呢,你少说两句。” 张桂芳冷哼。 “我说两句她就做不好,那还去什么食堂?” 苏晚没接话。 她把五花肉放进锅里,加半瓢水,一小撮盐,两片拍扁的姜皮。 水刚没过肉麵。 李秀琴看著不明白。 “不是炒肉吗?” “先煮到七成熟。” “直接下锅,肥的腻,瘦的柴。” 张桂芳在外头听见,立刻嗤笑。 “哟,还讲究上了。” “半斤肉弄得跟办席面一样。” 苏晚拿起锅盖,啪地盖上。 灶膛里的火往上舔,水很快咕嘟起来。 她没有閒著,转身处理蒜苗。 两根蒜苗洗净,根白拍裂,斜刀切段。 蒜白和蒜叶分开放。 李秀琴看得认真。 “蒜苗还分开?” “蒜白先下,出香。” “蒜叶后下,保脆。” “你以后做菜,也这样试试。” 李秀琴脸一热。 “我哪有你这手艺。” 苏晚看她一眼。 “手艺都是练出来的。” “你会和面,手稳,学菜不慢。” 李秀琴被这句夸得眼睛发亮,忙点头。 窗外几个嫂子也听见了。 有人低声道:“她还教秀琴呢。” “说得怪像回事。” 张桂芳立刻接话。 “嘴上谁不会说?” “等肉下锅糊了,她就该装听不见了。” 锅里肉香慢慢浮起来,刚开始淡,带著水汽。 张桂芳吸了吸鼻子,嘴上还硬。 “煮肉有啥香的。” 苏晚揭盖,用筷子扎进肉皮下方。 阻力刚过,筷尖能入。 她把肉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了几息。 识海里图鑑轻轻展开。 五花肉,等级中上。 回锅火候:肉片二分厚,边缘卷灯盏,急火十五息,蒜苗断生即起。 豆瓣不足,可用酱油三毫,盐半撮,糖粒少许提回甘。 苏晚额角一紧。 她立刻收回精神。 只看火候,不碰失传菜谱,消耗还能撑住。 李秀琴见她停了一下,忙问:“头又疼了?” 苏晚摇头。 “小事。” 她刀口贴著肉麵,落刀快而稳。 肉片一片片铺开,薄厚均匀,皮、肥、瘦三层齐整。 李秀琴看得屏住气。 “这肉切得真好。” 窗外有人凑近了些。 “真薄。” 张桂芳脸色沉下去。 “薄有什么用?” “薄了更容易糊。” 苏晚把锅洗净烧乾。 她没有倒油。 锅底热到发白,她才把肉片推下去。 滋啦一声,肥肉遇热,油光从肉片边缘慢慢逼出来。 香气一下撞出窗。 院里说话声顿住。 张桂芳嘴刚张开,喉咙先咽了一下。 肉片在锅里打著卷,肥的部分变得透亮,边缘翘起小圈。 苏晚手腕一抖,锅铲贴底一翻。 肉片齐齐翻面。 李秀琴急得攥住围裙。 “这就不放油?” “肥肉自己会出油。” “油多了腻,油少了香气出不来。” 苏晚把火拨旺。 锅里噼啪作响,肉香混著焦边味往外冲。 外头抱柴的年轻嫂子忍不住道:“这味儿可真霸道。” 另一个嫂子低声接话。 “我家晚饭就窝头白菜,这还咋吃啊。” 张桂芳脸一阵青一阵红。 “香是香,谁知道咸不咸。” 苏晚把蒜白撒进锅。 一股辛香立刻压住油腻。 她用筷尖蘸了半点酱油,顺锅边淋下去。 酱香被热锅一激,门外立刻响起几声吸气。 李秀琴看直了眼。 “就这么点酱油?” “够了。” “好肉吃本味。” 苏晚又撒了半撮盐,捏了两粒糖,铲子迅速翻匀。 张桂芳忍不住往窗边挪了半步。 她儿子小虎本来蹲在墙根玩石子,闻见味儿,立刻站起来。 “娘,肉!” 张桂芳一把拉住他。 “回家吃饭。” 小虎扯著她衣角,眼睛盯著陆家窗户。 “我要吃肉。” “我就要吃肉。” 张桂芳脸掛不住,低声呵斥。 “別闹!” 小虎嘴一瘪,声音立刻拔高。 “你说苏婶子做肉臊!” “可我闻著香!” 院里几个嫂子没忍住,全笑了。 张桂芳脸涨红,抬手要拧孩子胳膊。 “闭嘴!” 小虎直接往地上一坐,双腿乱蹬。 “我不!” “我要吃苏婶子家的肉!” “我不要你燉的白菜!” 张桂芳气得弯腰去拽。 “你个没出息的!” 小虎哭得更响。 “你天天说人家败家!” “你也败一个给我吃!” 这下连李秀琴都差点笑出声。 苏晚听见这句,手上动作没停,眼底却浮起点笑意。 她把蒜叶撒进锅,急火翻了七八下。 蒜叶刚变翠,立刻关火。 “秀琴,拿盘。” 李秀琴忙递过去。 肉片滑进白瓷盘,油光薄薄裹著,蒜苗青亮,肉皮微卷。 苏晚把锅里剩下的油渣香气刮乾净,浇在盘边。 整间屋子都被香味填满。 李秀琴咽了口唾沫,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真没出息。” 苏晚递给她一双筷子。 “尝一片。” 李秀琴连忙摆手。 “这是你家肉,我哪能吃。” “你刚才帮我看火,尝味是正事。” 苏晚夹起最边上一片,放进她碗里。 李秀琴犹豫片刻,吹了吹,咬下半口。 她眼睛一下圆了。 肉皮弹,肥肉香,瘦肉不柴,蒜苗那股清气把油腻压得乾乾净净。 她话都顾不上说,先把剩下半片吃了。 苏晚问:“咸淡?” 李秀琴回过神,忙道:“正好。” “半点不腻。” “这哪里是家常炒肉,食堂大师傅都不一定做得出。” 窗外有人听得心痒。 “秀琴,真这么好吃啊?” 李秀琴脸红,还是点头。 “真好吃。” 张桂芳拽著小虎,尖声道:“李秀琴,你吃人嘴短,当然帮她说话!” 苏晚端著盘子走到窗前,没开门,只把窗扇推开。 肉香正正衝出去。 张桂芳的话卡在喉咙里。 苏晚看著她。 “张桂芳,你刚才问香还是臊。” “现在闻清楚了吗?” 院里静了片刻。 小虎抽著鼻子喊:“香!” 眾人又笑。 张桂芳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苏晚继续道:“半斤肉,没多放一滴油。” “你说我败家,我把油逼出来了。” “你说我显摆,我关在家里做饭,是你非要站窗外闻。” “你说我糟蹋肉,现在你儿子哭著要吃。” 她语气不高,每一句都落在张桂芳脸上。 张桂芳嘴硬道:“孩子懂啥?” 苏晚点头。 “孩子不懂嚼舌根。” “只懂香不香。”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嫂子脸上都变了。 方才跟著搭腔的人低头端盆,谁也不接张桂芳的话。 张桂芳还想开口,小虎又开始哭。 “娘,我要肉!” “你去买!” 张桂芳咬牙。 “家里没票!” 小虎哭得更委屈。 “那你別说人家败家!” “你自己连肉都没有!” 院里笑声压都压不住。 张桂芳脸上掛不住,拖著小虎就往自家门口走。 小虎屁股在地上蹭,哭声一路拉长。 “我要苏婶子家的肉!” “苏婶子做得香!” 张桂芳回头狠狠瞪苏晚。 “你等著!” 苏晚把窗扇半掩。 “我等饭点。” “你有事明天再来,別耽误我家吃饭。” 门外又是一阵低笑。 李秀琴在屋里捂著嘴,眼泪都快笑出来。 “她今天真是搬石头砸脚。” 苏晚把回锅肉端回桌上,又盛出一小碗萝卜粉条汤。 “她砸自己的脚,怪不著旁人。” 李秀琴看著那盘肉,忽然想起什么。 “陆团长今晚回来吗?” 苏晚动作一顿。 “他没说。” 李秀琴小声道:“这肉得趁热吃。” “要是他晚了,就可惜了。” 苏晚把筷子摆好,语气淡淡。 “他赶不上,是他没口福。”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把盘子往灶边温热处挪了挪。 外头小虎的哭声还没停。 院里肉香也没散。 苏晚刚把锅盖扣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在院门口喊:“陆团长回来了!” 第16章 陆团长今天不喝酒,回家吃肉 “陆团长回来了!” 院门口这一嗓子,把水槽边还没散的人全喊精神了。 苏晚手刚碰到锅盖,门外脚步已经到了院中。 陆怀野穿著训练服,袖口卷到小臂,军帽夹在胳膊下,额角还带著汗。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军官,一个手里拎著搪瓷缸,一个笑得露出白牙。 “团长,你真不去啊?” “炊事班今天弄了花生米,刘班长还说给你留两杯。” 陆怀野脚步没停。 “不去。” 年轻军官不死心。 “你往常可不缺席,今天咋跑这么快?” 另一个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亮了。 “哎,谁家炒肉?” 院里几个嫂子全看向陆家窗户。 张桂芳还拖著小虎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难看得紧。 小虎抽抽搭搭地喊:“陆叔,你家肉香!” 陆怀野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院里那些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看见陆家窗户半开,灶边热气往外冒,苏晚站在屋里,手边放著一盘蒜苗回锅肉。 那香气钻进鼻子,他喉结滚了滚。 年轻军官立刻笑出声。 “团长,怪不得你不去食堂。” “嫂子这手艺一出,花生米算啥。” 张桂芳听不得这话,立刻阴阳怪气道:“哟,陆团长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这半斤肉都快把我们院子香翻了。” “你媳妇可有本事,买肉,炒肉,还把我们大伙儿都数落了一遍。” 陆怀野看向她。 “她数落你什么?” 张桂芳噎住。 她本想等陆怀野回来告状,偏偏对上他那张冷脸,话到嘴边先短了半截。 “她说我嚼舌根。” 苏晚隔著窗接话。 “我说错了?” 张桂芳立刻拔高声音。 “陆团长你听听,她当著你面还这么横。” “我就说了两句过日子要朴素,她就拿肉香堵人嘴。” “军属院谁家买了肉不藏著掖著,她倒好,窗户开得老大,故意馋孩子。” 小虎一听又急了。 “娘,是你让我闻的!” 院里有人憋不住笑。 张桂芳脸上一阵红,抬手就要拽他。 陆怀野皱眉。 “孩子说实话,你拽他干什么?” 张桂芳手僵在半空。 她看了看陆怀野,又看了看周围人,咬牙道:“陆团长,我好心提醒你。” “苏晚刚拿了钱票就买肉,今天半斤,明天一斤,日子可经不起这么过。” 陆怀野还没开口,苏晚已经从屋里走到门边。 她推开门,手里端著那盘肉,蒜苗青亮,肉片边缘卷著油光。 院里几个人的眼神跟著盘子走。 苏晚把盘子放在门旁小桌上,声音平稳。 “半斤肉,五两八。” “切去肉皮上的脏边,煮到七成,回锅逼油。” “家里未添一滴油,酱油三毫,盐半撮,糖两粒。” “这叫败家?” 张桂芳嘴硬。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苏晚抬眼。 “锅在屋里,油罐也在屋里。” “你要查,我现在喊妇女主任过来,当眾称。” 张桂芳脸色变了。 “谁要查你?” 苏晚淡淡道:“你不查,就闭嘴。” 年轻军官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咳了一下。 陆怀野看了苏晚一眼。 她脸色有点白,额角压著疲態,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心口莫名紧了紧。 “你头又疼了?” 苏晚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她顿了一下。 “小事。” 陆怀野拧眉。 “做饭耗神?” 苏晚语气轻描淡写。 “切肉费眼。” 李秀琴在旁边忍不住小声道:“陆团长,苏晚刚才忙了半天,还被张嫂子在窗外挤兑。” “她嘴上不说,脸都白了。” 张桂芳立刻瞪她。 “李秀琴,你少装好人。” 陆怀野冷眼扫过去。 “张桂芳。” 张桂芳被他喊得一哆嗦。 陆怀野一字一句道:“我家的饭,苏晚做给我吃。” “我家的票,我交给她用。” “她会过,还是不会过,轮不到外人审。” 院里一下静了。 苏晚看著他,手指轻轻碰了碰盘沿。 这男人平时话少,开口却压得住场。 张桂芳脸上掛不住,还想翻旧帐。 “你现在护著她,等她回头又闹……” 陆怀野打断她。 “她今天闹了吗?” 张桂芳张口。 陆怀野接著问:“她买的是自家肉,花的是自家票,做的是自家饭。” “哪条坏了院里规矩?”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陆怀野目光沉下来。 “再拿军属院规矩扣帽子,我会请周副团长一起去后勤把话说清。” 这话一落,张桂芳脸色彻底变了。 周副团长最怕她在院里闹到部队去。 上回油罐的事还没过去,她再被叫去后勤,回家少不了挨骂。 她攥住小虎的胳膊,嘴上还撑著。 “我懒得跟你们说。” 小虎还盯著那盘肉。 “娘,我饿。” 张桂芳恨声道:“回家吃白菜。” 小虎委屈得眼圈又红了。 “我想吃苏婶子的。” 苏晚夹起一片边角肉,又夹了半根蒜苗,放进乾净小碗里。 她走到门口,把碗递给小虎。 张桂芳眼睛一瞪。 “谁稀罕你家东西!” 苏晚没看她,只看孩子。 “这一口给孩子。” “不是给你。” 小虎立刻伸手要接。 张桂芳一把拦住。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你懂啥?” 苏晚收回碗。 “行。” 她转身把那片肉放进李秀琴手里的空碗。 “小宝明天来,我给他留口汤拌饭。” 李秀琴怔住,忙道:“这哪行。” 苏晚道:“你刚才帮我说话,孩子明天跟著沾光。” 小虎听见这话,哭得更委屈。 “娘,你咋不帮苏婶子说话!” 院里笑声再也压不住。 张桂芳脸红到脖子根,拖著孩子往屋里走。 “走走走,丟人现眼的东西。” 陆怀野看著她的背影,眉头仍紧。 苏晚端起盘子。 “热闹看完了?” 年轻军官立刻站直。 “嫂子好!” 另一个也跟著喊:“嫂子好!” 苏晚被这整齐劲儿逗得眉眼鬆了些。 “你们找陆怀野喝酒?” 年轻军官笑道:“原本是。” “现在看,团长心已经跑回家了。” 陆怀野看他。 “回去。” 年轻军官憋笑。 “是。” 另一个临走前又吸了吸鼻子。 “嫂子,您这肉香得真厉害。” “刘班长要闻见,怕是得端著锅来拜师。” 苏晚道:“明天他来,按规矩说事。” 年轻军官一愣,又看了陆怀野一眼。 陆怀野点头。 “听她的。” 这三个字落得乾脆。 苏晚心里动了动。 前两天他还满眼防备,今天已经当著旁人认她的话。 变化不大,却落在实处。 两个军官走出院门,还在小声嘀咕。 “团长今天真怪,下午训练完跑得比集合还快。” “他说有事,我还当团里出啥急事。” “这急事可不就是热饭。” 陆怀野听见了,脸色绷著。 苏晚也听见了。 她端著盘子进屋,声音里带了点笑。 “陆团长推了酒局,就为赶这口肉?” 陆怀野关上门,隔绝院里的目光。 他把军帽掛好,去水盆边洗手。 “训练结束,食堂有人喊喝两杯。” “我想起你中午说买了肉。” 苏晚把盘子放回桌上。 “所以?” 陆怀野擦乾手,走到桌边。 “肉凉了不好吃。” 苏晚抬头看他。 “你还懂这个?” 陆怀野坐下,背脊依旧挺直,眼睛却一直落在那盘肉上。 “昨晚那碗面,凉了也可惜。” 苏晚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李秀琴站在门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合適,忙端起空盆。 “苏晚,我先回去了。” “明儿我给你送点葱根。” 苏晚点头。 “路上慢点。” 李秀琴出了门,还贴心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锅里萝卜粉条汤冒著热气,桌上半盘迴锅肉亮著油光,两个粗粮饼被苏晚切成小块。 陆怀野看著桌面。 “你做了我的份?” 苏晚盛汤。 “你不回来,我也能留到明早。” 陆怀野接过碗。 “我回来了。” 苏晚把筷子递给他。 “那就吃。” 陆怀野握住筷子,却没立刻动。 他看著她发白的脸。 “以后张桂芳再闹,叫我。” 苏晚坐下。 “你能天天在家?” 陆怀野沉默片刻。 “不能。” 苏晚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碗里。 “那我自己会处理。” 陆怀野皱眉。 “你总这样顶著,费神。” 苏晚抬眼。 “陆怀野,我不惹事。” “事来了,我也不躲。” 他看了她半晌,低声道:“我看见了。” 苏晚指了指盘子。 “看见了就动筷。” “再看,真凉了。” 陆怀野夹起一片回锅肉。 肉片入口的一瞬,他原本要说的话全停了。 肥肉香而不腻,瘦肉带著弹劲,蒜苗脆生生地压住油香,酱味只掛在表面,越嚼越想下一口。 他咽下去,筷子已经夹向第二片。 苏晚看著他。 “咸吗?” 陆怀野答得快。 “不咸。” “腻吗?” “不腻。” “比食堂如何?” 陆怀野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眼,神色严肃得像在匯报训练成绩。 “食堂输了。”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门外,张桂芳家的孩子还在哭,喊著要吃肉。 屋里,陆怀野低头喝了一口萝卜粉条汤,又夹起一片肉,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苏晚把粗粮饼推到他面前。 “慢点。”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 “来得及。” 苏晚问:“赶什么?” 陆怀野把饼夹开,塞进一片肉。 “赶热的。” 第17章 津贴一交,退货的话咽回去了 陆怀野把第三片回锅肉夹进饼里时,筷子在半空停了停。 苏晚抬眼看他。 “怎么,不合口?” 陆怀野把饼送进嘴里,咽下去才答。 “合口。” 苏晚把萝卜粉条汤推过去。 “合口就吃,別拿吃饭当审问。” 陆怀野端起碗喝了两口,热汤压下胃里那点旧疼,眉间紧绷的劲儿散了些。 他看著桌上半盘肉,又看向灶台边收拾得齐整的油盐酱醋。 “今天买了多少东西?” 苏晚咬了一口饼。 “盐一包,酱醋各一瓶,麵粉十斤,玉米面五斤,粉条二斤,五花肉半斤。” 陆怀野问:“票够用?” “够。” “钱呢?” 苏晚放下筷子,语气平稳。 “你早上给的那些,花了三块一毛六,粮票肉票用了该用的,剩下都在抽屉里。” 陆怀野看她一眼。 “记得这么清?” 苏晚道:“当家过日子,不记清等著喝西北风?” 陆怀野被她噎了一下,低头又夹了一片肉。 苏晚看他筷子伸得准,忍不住道:“你刚才还问钱票,现在下筷比谁都快。” 陆怀野耳根绷了一下。 “肉凉了。” 苏晚笑了声。 “陆团长现在说话,越来越有饭点味儿了。” 陆怀野抬头。 “饭点味儿是什么?” 苏晚夹起蒜苗放进碗里。 “就是嘴上严肃,筷子诚实。” 陆怀野沉默片刻,把盘里靠边的一片瘦肉夹到她碗里。 “你也吃。” 苏晚看著碗里的肉,手指在筷子上顿了顿。 原身隨军一个月,闹得陆怀野厌烦,別说夹菜,能同桌安静吃完饭都算稀奇。 她没把这点变化挑破,只低头吃了。 陆怀野又问:“头还疼吗?” 苏晚道:“不疼。” 陆怀野皱眉。 “实话。” 苏晚抬眼。 “有点钝疼,歇一歇就好。” 陆怀野放下筷子。 “以后做菜別硬撑。” 苏晚道:“我做的是晚饭,不是上战场。” 陆怀野看著她。 “张桂芳在外头挑事,你还开著窗。” “她要闻,我关窗她也会说我心虚。” “你可以叫我。” 苏晚把碗放稳。 “你在团里训练,我为了一盘肉跑去叫你回来撑腰,明天全院会说得更难听。” 陆怀野没立刻接话。 苏晚继续道:“我既然接了你家的钱票,就得把这日子撑起来。” 陆怀野目光落到她脸上。 “我家的钱票?” 苏晚点头。 “你交给我管,我就按当家的规矩用。” 陆怀野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管?” 苏晚来了精神。 “先把米麵油补齐,灶台不能断火。” 陆怀野听著。 “再买点耐放的菜,萝卜白菜土豆少不了,粉条能顶一阵。” 陆怀野点头。 “肉呢?” 苏晚看他一眼。 “你还惦记肉?” 陆怀野面不改色。 “训练量大。” 苏晚险些笑出声。 “肉票有限,半个月吃两回肉,剩下用鸡蛋、豆腐、骨头汤补。” 陆怀野道:“骨头汤也要票?” “骨头便宜,看供销社有没有。” “你会挑。” “我会。” 陆怀野低头喝汤。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碗的轻响。 苏晚忽然道:“陆怀野,有件事先说清。” 陆怀野抬头。 “你说。” “你前头说过几天送我回老家。” 陆怀野握筷子的手收紧。 苏晚看著他。 “我不问你改没改主意,我只问一句。” “如果你还打算送我走,这个月的钱票就別全交我手里。” 陆怀野眉头压下。 “为什么?” 苏晚道:“我不占人便宜。” 陆怀野脸色沉了些。 “我们是夫妻。” 苏晚语气不重。 “夫妻也得把话说在明处。” 陆怀野盯著她半晌。 “你想走?” 苏晚夹菜的动作停住。 “我想活得明白。” 陆怀野喉结动了动。 “这两个不一样。” 苏晚道:“对我来说一样。” 陆怀野放下碗,起身走到床边,从军装外套內兜里拿出旧皮夹。 苏晚看著他的动作,没说话。 陆怀野重新坐回桌边,把一叠钱票放在她面前。 “这是这个月津贴。” 苏晚没动。 陆怀野又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票。 “粮票,肉票,油票,煤票,肥皂票,布票。” 他顿了顿,把最后几张也推过去。 “还有副食票。” 苏晚看著桌上的钱票。 “你全给我?” 陆怀野道:“嗯。” “你自己留多少?” “团里吃住用不上多少。” 苏晚皱眉。 “男人身上总得留点钱,应急。” 陆怀野把一张五块钱抽出来,放到自己面前。 “够了。” 苏晚盯著那张五块。 “陆团长,你这不像当家,像交枪。” 陆怀野声音低。 “家里归你管。” 苏晚抬眸。 “这话可不能隨便说。” “我不隨便说。” “我管了,你就別今天给,明天又疑我乱花。” “不会。” 苏晚看著他。 “我买肉,不许说败家。” “你买得对。” “我去食堂帮刘大勺掌眼,得走后勤规矩,你不能嫌我出头。” “按规矩办,我不拦。” “张桂芳再造谣,你不能一边让我忍,一边说顾全大局。” 陆怀野沉声道:“她再闹,我处理。” 苏晚把钱票拢了拢。 “你处理你的,我处理我的,谁都別拖后腿。” 陆怀野看她把钱票整理成几摞,眼神比刚进门时柔了些。 “苏晚。” “嗯?” “回老家的事,先不提了。” 苏晚手指停住。 陆怀野继续道:“你既然想把日子过明白,我给你这个机会。” 苏晚挑眉。 “听著像考察。” 陆怀野认真道:“也算。” 苏晚把钱票放进信封。 “那你也在考察里。” 陆怀野一怔。 苏晚道:“我能不能当好这个家,要看我。” “你能不能当个合格丈夫,要看你。” 陆怀野沉默几息。 “怎么算合格?” 苏晚把信封塞进抽屉,又拿出一个旧本子。 “第一,按时交钱票。” 陆怀野点头。 “第二,饭前洗手,吃完洗碗。” 陆怀野眉峰动了动。 “可以。” “第三,別把外人的閒话带回家审我。” 陆怀野低声道:“记下了。” 苏晚翻开旧本子,用铅笔写下今日开销。 陆怀野看著那几行字。 字跡清楚,数目明白,连半撮盐都被她折算得规整。 他忽然道:“以前你不记帐。” 苏晚手上没停。 “以前不懂事。” 陆怀野看她。 苏晚把本子合上。 “人饿过一回,就懂了。” 陆怀野心口发紧,伸手把空碗收起来。 苏晚叫住他。 “干什么?” 陆怀野端著碗。 “洗碗。” 苏晚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意没压住。 “陆团长,觉悟挺快。” 陆怀野耳根发热,端著碗出门。 院里还有人没散乾净,见陆怀野又去水槽,几双眼睛立刻看过来。 张桂芳家门关得紧,小虎的抽噎声还隔著门板传出来。 水槽边的嫂子压低声音。 “陆团长又洗碗啊?” 陆怀野把碗放进盆里。 “嗯。” 有人笑著问:“嫂子做饭好吃吧?” 陆怀野手上动作没停。 “好吃。” 短短两个字,把旁边人听得眼睛都亮了。 另一个嫂子忍不住道:“明天后勤真要去你家?” 陆怀野抬眼。 “按规矩来。” 那嫂子忙点头。 “那是,那是。” 屋里,苏晚把剩下两片肉扣进小碗,准备明早给陆怀野夹饼。 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晚以为是陆怀野没带钥匙,走过去拉开门。 李秀琴站在门外,手里攥著围裙角,脸急得发白。 “苏晚,你明儿上午有空吗?” 苏晚看她神色不对。 “出什么事了?” 李秀琴压低声音,眼眶都红了。 “我家老周刚捎话回来,说一营长的老首长明天要来家里吃饭。” “我怕做砸了,丟他的人。” 她看著苏晚,声音发颤。 “你能不能帮帮我?” 第18章 老首长要来,李秀琴慌了 苏晚刚把门拉开半边,就看见李秀琴攥著围裙角,手指都绞红了。 “你先別慌。” 苏晚侧身让她进屋。 “坐下说。” 李秀琴不敢坐,眼睛往院外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发紧。 “我家老周刚让通讯员捎话,说老首长明天上午到。” “人不是来团里吃招待饭,是点名要到我家坐坐。” 苏晚关上门。 “点名去你家?” 李秀琴点头,脸更白。 “老首长以前带过老周,退下来前对他有提携。” “这迴路过军区,说不想惊动食堂,就想看看老部下家里日子过得咋样。” “可我那点手艺你也知道,蒸个窝头,擀个麵条还行。” “真要端上桌,我怕丟老周的人。” 苏晚没急著答应。 “几个人?” “老首长一个,警卫员一个,还有老周。” “明天几点?” “晌午前到。” “后勤知道吗?” 李秀琴连忙点头。 “知道。” “老周说,老首长不许大操大办,不让食堂开小灶,也不让借公家的肉菜。” “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她说到这儿,眼眶红了。 “可家里真没什么。” “今天月底,票都紧著孩子用了。” “柜里只剩两个土豆,一个青萝卜,半块豆腐,还一把小葱。” “肉就別提了,连鸡蛋都只剩一个。” 苏晚听到这些,眉头反倒鬆了些。 “够做一桌家常饭。” 李秀琴愣住。 “够?” “苏晚,你別安慰我。” “老首长当年打过仗,吃过苦,我不能端两盘咸菜糊弄人。” “可我又怕弄得太寒酸,让人觉得老周家属不上檯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怀野端著洗好的碗回来,听见最后一句,眉头一皱。 “谁说你不上檯面?” 李秀琴忙站直。 “陆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怕。” 陆怀野把碗放到灶台边。 “老首长来家里,是看人,不是看排场。” 李秀琴低下头。 “我知道。” “可老周在营里拼命,我当媳妇的,总不能在这事上给他掉链子。” 苏晚看了陆怀野一眼。 陆怀野没说替她答应,只等她自己拿主意。 这点分寸,他有了。 苏晚问李秀琴。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还是想让我明天过去掌勺?” 李秀琴脸一下涨红。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 “你明天还要等刘班长和后勤的人来。” “可我真没办法了。” “我不敢让食堂插手,老首长不让。” “我自己做,手一抖,盐都能撒多。” 她咬了咬牙,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粮票,还有几毛零钱。 “我不能白叫你帮忙。” “这些你拿著。” “要是不够,我明天让我家老周再补。” 苏晚看著那点钱票,没伸手。 “收回去。” 李秀琴急了。 “苏晚,我知道你不是图这个。” “可你现在也要过日子。” “你帮我,是人情。” “我不能占你便宜。” 苏晚语气平稳。 “你前头给我送窝头,也没问我要钱。”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秀琴被问住了。 苏晚把钱票推回她手里。 “帮你可以。” 李秀琴眼睛一亮。 苏晚接著道:“但要讲清楚。” “第一,我明天去你家,是邻里帮忙,不碰公家东西。” “第二,菜从你家出,缺什么你提前告诉我,我不临时变戏法。” “第三,老首长如果问起,就说是你请我搭把手,不许说成你自己做的。” 李秀琴怔了一下。 “为啥?” 苏晚看她。 “做饭是本事,不是偷来的脸面。” “你家老周要真是个有担当的营长,他不会因为你请人帮忙就觉得丟脸。” “相反,你明知道自己做不好,还硬撑著砸锅,那才叫丟人。” 李秀琴眼眶更红,点头点得快。 “我听你的。” 陆怀野在旁边开口。 “苏晚说得对。” “老周那个人,不会怪你。” 李秀琴鬆了口气,又有点侷促。 “那明天后勤那边……” 苏晚看向陆怀野。 “刘班长他们说晌午前来?” 陆怀野点头。 “应该是。” 苏晚想了想。 “明天我先去李家,把菜处理好。” “后勤来陆家,你在家接一下。” 陆怀野眉头动了动。 “我?” “你不是一家之主?” 苏晚把话递得自然。 “人家按规矩来,先喝口水,等我回来谈。” 陆怀野沉默半息。 “行。” 李秀琴看著他们俩一来一回,心里那股紧绷劲儿散了些,忍不住小声道:“你们现在说话,像真过日子的两口子。” 苏晚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陆怀野端碗的动作也顿了顿。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抬眼。 “说正事。” 李秀琴忙点头。 “说正事,说正事。” 偏在这时,院里响起张桂芳尖著嗓子的声音。 “哟,李秀琴,你还真往陆家跑啊?” “咋的,明天你家来贵客,你也想学人家买半斤肉显摆?” 李秀琴脸色一下变了。 苏晚拉开门。 张桂芳站在院中,怀里抱著一盆衣裳,眼睛却往陆家门缝里钻。 “我说呢,刚才看你急吼吼的。” “原来是求苏晚给你撑门面。” “李秀琴,你可想清楚。” “她自己才开火几天?” “你家老周要在老首长面前丟了人,可別赖別人。” 李秀琴攥紧围裙角。 苏晚走出门,站到台阶上。 “张桂芳,你耳朵挺忙。” 张桂芳冷笑。 “我这是好心提醒。” “老首长可不是院里孩子,闻著香就喊好吃。” “那是见过世面的。” “到时候菜做坏了,丟的不是你苏晚一个人的脸,是一营长家的脸。” 苏晚看著她。 “所以你想说什么?” 张桂芳把盆往腰上一顶。 “我想说,没那个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 “李秀琴家穷,你也別拿她练手。” 李秀琴被“穷”字刺得脸发烫。 她刚要开口,苏晚先出了声。 “她家穷不穷,不耽误她日子乾净。” “倒是你,肥皂借了不还,辣椒拿了不认,嘴上天天朴素,眼睛天天盯別人锅。” 院里有人探出头。 张桂芳脸一沉。 “苏晚,你少翻旧帐。” “我说的是明天正事。” 苏晚点头。 “那就说正事。” “老首长不让大操大办,不让借公家菜,这是规矩。” “李秀琴守规矩,怕做不好,来请邻居帮忙。” “你站在这儿冷嘲热讽,是想帮谁?” 张桂芳噎住。 苏晚往前半步。 “你要真有本事,明天去李家掌勺。” “没本事,就別拿別人丈夫的脸面嚇唬军嫂。” “军属院里互相帮一把,碍著你什么了?” 围观嫂子低声附和。 “是啊,请人帮忙也不犯法。” “老首长说家里吃,又没说非得一个人做。” 张桂芳脸上掛不住。 “我才懒得掺和。” 苏晚淡声道:“那就把嘴也收回去。” 张桂芳瞪她一眼,又看向李秀琴。 “你就信她吧。” “明天砸了锅,有你哭的。” 苏晚没有再理她。 她转身问李秀琴。 “你怕吗?” 李秀琴看了看张桂芳,又看了看苏晚,吸了口气。 “怕。” “可我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苏晚点头。 “这就行。” 张桂芳翻了个白眼,端盆走了。 她走出几步,还故意丟下一句。 “我明天等著闻味儿。” 苏晚接得乾脆。 “你最好別趴窗。” 院里笑声起了几声。 张桂芳脚步乱了一下,气冲冲回屋。 李秀琴松下肩膀,脸色还白著。 “苏晚,我真怕她说中。” 苏晚关门,把旧本子摊开。 “把你家现有东西,一样一样报给我。” 李秀琴赶紧掰著手指数。 “土豆两个。” “青萝卜一个。” “豆腐半块。” “小葱一把。” “白菜帮子有几片。” “红薯粉条还剩半捆。” “麵粉有二斤,玉米面半袋。” 苏晚边听边记。 “调料呢?” “盐有,酱油不多,醋还有半瓶。” “香油没有。” “猪油呢?” 李秀琴摇头。 “油罐见底了。” 苏晚笔尖停在纸上。 陆怀野看她。 “缺油?” 苏晚没有抬头。 “缺油不是死局。” “怕的是心乱。” 她把本子合上。 “明早天一亮,我跟你过去。” 李秀琴抓著围裙角,声音发颤。 “苏晚,谢谢你。” 苏晚道:“別急著谢。” “今晚回去,把豆腐用乾净碗扣住,压一块木板。” “土豆別削皮,萝卜洗净晾著。” “粉条泡半碗冷水,別泡烂。” 李秀琴连声应下。 “还有。” 苏晚看著她。 “明天老首长进门,你別躲厨房。”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饭我帮你做,面子你自己站住。” 李秀琴怔在原地。 陆怀野看向苏晚,眼神沉了沉。 李秀琴眼眶泛红,却用力点了头。 “我站住。” 苏晚把铅笔放下。 “回去睡。” “明天手別抖。” 李秀琴刚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晚,就这些东西,真能上桌?” 苏晚看著本子上那几样寒酸食材,指尖轻轻点了点“豆腐”两个字。 “能。” “明天你只管开门。” “剩下的,交给我。” 第19章 半块豆腐,切得满院都闭了嘴 天刚亮,苏晚就拎著菜篮站在李秀琴家门口。 李秀琴一夜没睡踏实,开门时眼下发青,手里还攥著一块洗到发白的抹布。 “苏晚,我把豆腐压上了,粉条也泡了,你看看行不行?” 苏晚进门,先看案板,再看灶台。 “火柴放哪儿?” “灶台右边。” “盐呢?” “罐子里。” “酱油剩半指高。” “够。” 李秀琴怔住。 “真够?” 苏晚把篮子放下。 “今天做家常饭,不做排场。” “土豆萝卜豆腐白菜帮子,做乾净,做得有滋味,比硬凑肉强。” 李秀琴咽了咽嗓子。 “我怕老首长觉得寒酸。” 苏晚看她一眼。 “寒酸的是心虚,不是菜少。” 李秀琴手鬆了些。 “那我听你的。” 苏晚挽起袖子,先把压了一夜的豆腐端出来。 半块豆腐边角不齐,水分被压出不少,摸著还算紧实。 识海里淡金色图鑑轻轻一亮。 【北方滷水豆腐,等级中下,豆香弱,含水偏高。】 【建议:细切入汤,以清汤提鲜,葱白激香,盐二分,酱油避用。】 苏晚额角轻跳了一下,立刻压住深入调用的念头。 文思豆腐对刀工要求高,不必开完整菜谱。 她会。 李秀琴看她盯著豆腐不动,心又提起来。 “是不是不成?” “成。” 苏晚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轻轻推了两下。 门外忽然传来张桂芳的嗓门。 “哟,这么早就开工了?” “李秀琴,你还真敢让她动刀啊?” 李秀琴脸一白。 苏晚没抬头。 “门关上。” 李秀琴赶紧去关门。 张桂芳一只脚已经踩到门槛边,抱著胳膊往屋里瞄。 “关啥门,怕人看见?” “我就是来瞧瞧,你们拿两个土豆一块豆腐,能不能端出朵花来。” 苏晚把刀放在案板上。 “你想看也行。” 张桂芳一愣。 苏晚淡声道:“站门外,別进厨房。” “菜做坏了,你负责不起。” 张桂芳被噎得脸发红。 “我负责不起?” “老首长吃的东西,灶台、案板、人手都得乾净。” 苏晚看著她的衣袖。 “你刚抱完脏衣盆,手洗了吗?” 门口几个早起的嫂子低声笑。 张桂芳立刻把手往身后藏。 “我又不碰你的菜。” “那就別把脏话也往菜里喷。” 笑声更明显。 张桂芳瞪过去。 “笑啥笑,待会儿砸了锅,有你们看热闹的时候。” 苏晚重新拿起刀。 “那你站稳了看。” 她把豆腐修成方块,横刀片开,刀锋贴著豆腐面一层层走。 李秀琴屏住气。 豆腐软,一碰就碎。 可苏晚的手稳得嚇人。 一片,两片,三片。 豆腐片薄得透亮,叠在案板上,还保持著齐整的边。 门外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张桂芳嘴硬。 “切薄有啥用,又不能当肉吃。” 苏晚没理她。 她把豆腐片轻轻推齐,再竖刀切丝。 刀落得快,声音轻,刀尖贴著案板走,连碎渣都少。 李秀琴的眼睛越睁越大。 “苏晚,这豆腐能切成丝?” “能。” 苏晚把切好的豆腐丝拨入清水碗里,白丝在水中散开,根根分明。 门外有人倒吸气。 “这哪是豆腐啊?” “我家豆腐一切就烂成渣。” 张桂芳脸色变了变。 “切得好看也顶啥用,吃饭又不是看画。” 苏晚把白菜帮子片薄,萝卜切细丝,土豆一半切滚刀,一半擦丝后挤出水。 “李秀琴,烧火。” 李秀琴立刻蹲下。 “烧多大?” “先旺火,等锅热了退半把柴。” “好。” 苏晚把少得可怜的油罐倒过来,只滚出几粒油星。 她用葱白在锅底擦了一圈,热气一冒,葱香立刻起了。 门口有人探头。 “没倒油啊?” 李秀琴下意识想解释。 苏晚开口。 “油少,就借锅气。” “白菜帮子先下,逼出甜味,萝卜后放,去生辣。” 张桂芳冷哼。 “说得一套一套。” 苏晚把萝卜丝推入锅中,盐只捏了半撮。 “你听不懂,不用勉强。” 门口又笑。 张桂芳气得挪了半步,却不敢进门。 锅里清汤渐开,苏晚把豆腐丝用勺背托起,缓缓滑入汤中。 她没有搅。 只用勺沿轻轻推水。 豆腐丝在汤里散开,白菜萝卜垫底,葱白浮在上头,整锅汤清得见底。 李秀琴声音发紧。 “这叫什么菜?” “文思豆腐。” “文思?” 苏晚把火压小。 “讲究刀工,也讲究心静。” 李秀琴看著那锅汤,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豆腐还能这么做。” 苏晚转头看她。 “你学不会刀,也能学会规矩。” “火別大,手別乱,客人来了先说实话。” 李秀琴点头。 “我就说,请你来帮忙。” “对。” 苏晚把另一口锅支上,做土豆萝卜粉条燉菜。 没有肉,她切了几片豆腐边角下锅干煎,煎到边上泛黄,再下土豆块翻炒。 酱油只沿锅边淋了一点。 香气沉下来,带著土豆的甜和豆腐的焦香。 门外嫂子们看得不眨眼。 有人忍不住问:“苏晚,这没肉也能这么香?” “锅热,料下对,就香。” 张桂芳立刻插嘴。 “那还不是用了酱油?” 苏晚把酱油瓶举给眾人看。 “半指高,刚才用了不到一勺。” “你要不服,回家拿半瓶酱油燉土豆,看能不能香。” 张桂芳脸一僵。 有人笑道:“桂芳嫂子家酱油捨不得拿出来。” “她家连借来的肥皂都捨不得还呢。” 张桂芳脸青了。 “你们少跟著她起鬨。” 苏晚把粉条下锅,盖上锅盖。 “张桂芳,今天是李家待客,你要是来帮忙,我给你派活。” “你要是来添乱,我现在就去请妇女主任来,问问军属院里谁家接待老首长时能不能被人堵门搅灶。” 张桂芳眼神缩了一下。 “我说两句话也犯法?” “搅扰军属正常生活,破坏接待秩序,算不算事,你可以试试。” 门外安静下来。 李秀琴抬头看著苏晚,心里那股怕劲终於散了。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懒得管。” 苏晚揭开锅盖。 “那就站远点,別挡光。” 张桂芳气得扭头就走。 她走到院中,偏又回头。 “我等著老首长评价。” 苏晚没有接话。 她把土豆粉条盛进大海碗,又调了一盘凉拌萝卜丝。 萝卜丝用盐杀水,攥干后点醋,撒葱末,最后用热锅里残存的葱气一激。 酸香一下冲开。 李秀琴捧著碗,眼睛发亮。 “这菜端出去,真不丟人。” “不丟。” 苏晚把文思豆腐汤盛进搪瓷盆,细白豆腐丝浮在清汤里,白菜萝卜沉在底下。 “这道放最后上。” 李秀琴小声问:“为啥?” “先吃燉菜垫肚,再用清汤收口。” “老首长年纪大,肠胃经不起重盐重油。” 李秀琴认真记著。 “我记住了。” 苏晚擦净案板,又把灶台边的水渍抹乾。 “屋里桌子摆好了吗?” “摆好了。” “碗筷再用开水烫一遍。” “我这就去。” 李秀琴刚端起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道男人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秀琴,老首长到了。” 李秀琴手一抖,碗差点滑下去。 苏晚伸手接住,放回桌上。 “別慌。” 她把围裙解下,递给李秀琴。 “你去开门。” 李秀琴看著她。 “我?” 苏晚点头。 “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外头又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 李秀琴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走到门边。 门一打开,几道军装身影停在院口。 苏晚站在灶台旁,刚把那盆文思豆腐汤端起来。 领头的老首长目光落到汤麵上,脚步当场顿住。 “这道菜,谁做的?” 第20章 老首长一张嘴,苏晚的名声就翻了个面 “这道菜,谁做的?” 老首长一开口,李秀琴喉咙都紧了。 她下意识看向灶台。 苏晚端著那盆文思豆腐,步子稳,神色也稳。 “我帮著搭了把手。” 她没抢话,也没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秀琴想起昨晚苏晚交代的话,立刻接上。 “首长,家里菜少,我怕做不好,请了邻居嫂子来帮忙。” 老首长已经走近两步,眼睛落在汤盆里。 “豆腐切成这样,得有功夫。” 跟在后头的一营长周正山先有点发懵,等看清盆里的细丝,脸上也露了惊色。 “秀琴,这就是你说的邻居帮忙?” 李秀琴耳根发热。 “是。” “苏晚帮我掌了灶。” 周正山愣了一下。 “陆团长家的?” 这话一出,院里竖著耳朵听动静的人都精神了。 张桂芳本来还站在自家门口装著晾衣裳,听见这句,手上动作都停了。 老首长却没先接话。 他抬手示意。 “先別站著了,饭菜上桌。” “我今天就是来吃家常饭的。” “谁做的,做得好不好,一尝就知道。” 李秀琴赶紧把人往屋里请。 苏晚把汤放到桌上,又把土豆粉条燉菜和凉拌萝卜丝一併端了过去。 桌上没大鱼大肉。 三样菜,一盆汤。 搪瓷盆边都旧了。 可菜一摆上,屋里那股热气就把人胃口提了起来。 老首长坐下后,看了眼周正山。 “你这个家,过得还算实在。” 周正山忙道:“首长教得好,不敢铺张。” 老首长点点头,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粉条。 土豆燉得软,粉条吸足了味,豆腐边角煎得焦香,咸淡正好。 他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 警卫员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有哪里不合口,神色都绷紧了。 下一瞬,老首长又夹了一筷子。 这一回,连粉条带土豆,吃得乾乾净净。 “好。” 就一个字。 屋里的人都鬆了口气。 李秀琴手心全是汗。 周正山更直接,腰背都鬆开了半寸。 老首长抬眼。 “这个燉菜,家常味做得真顺。” “没肉,锅气没丟,土豆甜味也出来了。” “你们家这个帮厨,不简单。” 张桂芳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发僵。 她原本等著老首长挑一句“清淡”“寒酸”。 谁知道头一句就是夸。 警卫员也跟著吃了一口,眼睛一亮。 “首长,这粉条比招待所做得都入味。” 周正山听得脸上发光,又怕说多了显得飘,只能忍著。 李秀琴赶紧盛汤。 “首长,您再尝尝这个。” 老首长低头一看,眉头先扬了起来。 “文思豆腐?” 这回连周正山都吃了一惊。 “首长,您认得?” 老首长哼了一声。 “我年轻那会儿,在省城开会吃过。” “能把豆腐切成这个样子的,哪家馆子都拿它当压台菜。” “你们家今天这是请了国营饭店的大师傅?” 李秀琴一听这话,差点把勺子掉了。 “不,不是。” 她赶紧摆手。 “哪请得起。” 老首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入口清,豆腐丝滑,白菜帮子和萝卜的甜鲜都压在底下,葱香提了头,偏偏一点不抢。 他没立刻说话。 只把那一小碗慢慢喝了半碗。 喝完后,他把勺子放下,看向苏晚。 “你做的?” 苏晚点头。 “是我搭手做的。” 老首长笑了。 “会做饭的人,嘴还谦。” “这刀工,这火候,这清汤的分寸,国营饭店里也未必隨手能碰上。” “你男人是谁?” 这问题来得直接。 苏晚答得也乾脆。 “二团陆怀野。” 老首长先是一怔,接著乐了。 “陆怀野家的?” “那个一天到晚板著脸,训兵能把人训得不敢喘气的小子?” 周正山也笑起来。 “是陆团长家嫂子。” 老首长拍了下桌子。 “好啊。” “陆怀野那张冷脸,倒是有口福。”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一下就活了。 警卫员都跟著笑。 李秀琴这会儿才真觉得悬著的心落了地,眼圈都有点发热。 周正山压不住自豪,忍不住补了一句。 “首长,今天这桌菜,都是陆团长家嫂子帮著拾掇出来的。” “我家秀琴打下手。” “要不然就我家那点土豆萝卜,我真怕招待不周。” 老首长瞥他一眼。 “怕丟人是真。” “请人帮忙也是真明白。” “家里过日子,硬撑最没用。” 他说著,又夹了一筷子凉拌萝卜丝。 入口脆,酸味醒神,葱香收得利索。 他连连点头。 “这一口也好。” “简单东西,越见本事。” “做饭这个活,不在花样多,在手上有数。” 外头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老首长都这么夸了?” “那可是陆团长媳妇做的。” “以前不是说她连灶台都不碰?” “谁传的啊。” “还能有谁。” 说话的人没点名,眼神却齐齐往张桂芳那边瞟。 张桂芳抱著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还想嘴硬。 “夸两句算啥,首长那是给面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句。 “给面子能把国营饭店大师傅都扯出来?” “你家要有这面子,也让首长夸夸。” 张桂芳被堵得胸口发闷,咬牙不吭声了。 屋里,老首长已经吃完一碗饭。 他放下筷子,冲李秀琴招了招手。 “秀琴。” 李秀琴赶紧上前。 “首长。” 老首长道:“你今天这顿饭,我吃得舒坦。” “不是因为菜贵,是因为心正,味也正。” “你请邻居帮忙,不藏著掖著,这就很好。” 李秀琴眼眶发热。 “是苏晚教我的。” “她说,做饭是本事,不是偷来的脸面。” 老首长听完,看了苏晚一眼。 “这话也好。” “人活得实在,路才走得稳。” 警卫员在旁边笑道:“首长,您今天胃口比在招待所还好。” 老首长哼笑。 “招待所那是规矩饭。” “今天这顿,是过日子的饭。” 周正山一听,脸都亮了。 这句评价,比单夸菜还重。 老首长起身前,又看向苏晚。 “你这个手艺,窝在家里可惜了。” “陆怀野回头要是敢让你埋没了,我替你说他。” 苏晚笑了笑。 “首长抬举了。” “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 老首长点头。 “这话稳当。” “难怪陆怀野家的门风,能让你撑起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沉声。 “首长。” “您要替谁说我?” 眾人齐齐回头。 门口,陆怀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 军装肩线笔挺,额角带汗,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 他目光先落在苏晚身上,又落到桌上的空碗和见底的汤盆上。 老首长当场笑出声。 “正好。” “我正要问你。” “你小子,是从哪儿捡来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媳妇?” 第21章 夸人的话,比肉香传得还快 “首长,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陆怀野站在李家门口,军帽还没摘,耳根却被屋里屋外的人看得发紧。 老首长放下茶缸,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我夸你媳妇会过日子,怎么就乱说了?” 周正山赶紧起身让位。 “陆团长,快进来坐,首长刚才把这桌菜夸了好几遍。” 陆怀野没坐,目光先扫过桌上见底的汤盆,又落到苏晚手边。 “你一直忙到现在?” 苏晚把围裙叠好,语气平稳。 “帮秀琴搭把手,饭做完了。” 老首长指了指那盆文思豆腐。 “搭把手能把豆腐切成头髮丝,你们二团伙食要是有这本事,战士训练完能多吃半碗饭。” 陆怀野背脊挺直。 “首长批评得对,二团食堂还要改进。” 老首长摆手。 “少跟我打官腔。” 屋外传来低低的笑声。 张桂芳端著盆站在自家门口,脸色憋得发青,偏又捨不得走。 老首长偏头看过去。 “外头谁在听,就进来大方听。” 院里一下安静。 张桂芳的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 她乾笑两声。 “首长,我就路过。” 老首长看了她一眼。 “路过也好,听见也好,今天这顿饭办得实在,帮忙的人有本事,主人家也坦荡。”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那是首长给面子。” 苏晚抬眼。 “张嫂子,你刚才不是等著老首长评价吗?” 几道目光立刻转过去。 李秀琴也抬起头,声音比平时稳了些。 “桂芳嫂子从早上就在门口说,等著看我家丟不丟人。” 周正山脸色沉下来。 “还有这事?” 张桂芳忙把盆往怀里抱。 “我就是隨口说两句,谁家邻里不打趣?” 苏晚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你说我做坏了菜,李家没脸见人,这叫打趣?” 张桂芳一噎。 门外有嫂子接话。 “她还说半块豆腐能端出啥花来。” “还说苏晚切得再好看也不能当肉吃。” “刚才老首长一夸,她脸都绿了。” 张桂芳急了。 “你们一个个都帮她说话,前几天不还说她不会过日子?”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脸上掛不住。 苏晚没追著打,只看向张桂芳。 “前几天谁在水槽边说我一碗麵耗半罐油?” 张桂芳的脸又红了。 苏晚接著问。 “谁在供销社说我买半斤肉败家?” 张桂芳咬牙。 “我那也是替陆团长心疼钱票。” 陆怀野声音冷下来。 “我家的钱票,我媳妇管。” 张桂芳肩膀缩了一下。 老首长端起茶缸,慢悠悠吹了口气。 “军属院是过日子的地方,不是给谁编排人的地方。” 这句落下,院里没人敢笑了。 张桂芳抓著盆沿,指节都白了。 “首长,我以后注意。” 老首长没再看她。 “注意嘴,也注意心。” 张桂芳再站不住,转身进屋,门关得又急又重。 院里几个嫂子互相看了看,刚才还躲著苏晚的人,这会儿都往李家门口挪。 一个穿蓝布褂的嫂子先开口。 “苏晚,刚才那豆腐,你真没放鸡汤?” 苏晚摇头。 “清水,葱白,白菜帮子和萝卜垫味。” “那粉条咋能这么香?” “豆腐边角先煎黄,锅热了再下土豆,酱油沿锅边走。” 另一个嫂子赶紧问。 “我家土豆老糊锅,是火太大?” 苏晚看她一眼。 “锅没热透就下,外头沾锅,里头还硬。” 那嫂子拍了下大腿。 “怪不得,我回回急著倒水。” 李秀琴见大家真心问,胆子也大了些。 “苏晚早上就说了,菜少別慌,灶台乾净,火候稳,就不丟人。” 周正山看了媳妇一眼,眼底带著欣慰。 “今天你也撑住了。” 李秀琴耳朵红了。 “是苏晚教得好。” 老首长站起身。 “別光说教得好,你们愿意学,她才教得动。” 陆怀野立刻上前。 “首长,我送您。” 老首长摆摆手。 “你留著送你媳妇。” 警卫员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收拾公文包。 陆怀野脸绷得更紧。 苏晚倒没接这茬,只对李秀琴道。 “剩下的汤別倒,晚上加点麵疙瘩,孩子能吃。” 李秀琴连忙点头。 “我记下了。” 老首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苏晚。 “明天后勤是不是要去你家?” 苏晚点头。 “刘班长说带人按规矩来。” “好。” 老首长看向陆怀野。 “別让会干事的人被閒话压住。” 陆怀野敬了个礼。 “是。” 老首长一走,院里压著的声音立刻散开。 “首长都这么说了,后勤肯定真要请苏晚去看食堂。” “我早说她现在不一样了。” “你早说啥,前两天你还怕跟她搭话。” 被揭短的嫂子脸一热,乾脆走到苏晚跟前。 “苏晚,以前我听了閒话,没跟你说过啥好听的,你別往心里去。” 苏晚看著她。 “我记事,也看事。” 那嫂子忙道。 “以后你要是教做菜,我拿自家葱蒜来换,行不?” 苏晚没立刻答应。 院里几个人都屏住气。 苏晚开口。 “真想学,可以。” 几个人眼睛亮了。 “不过我有三条。” “你说。” “第一,別拿公家东西做人情。” “第二,学会了別出去吹成自己祖传秘方。” “第三,谁再背后嚼舌根,我不会教第二回。” 这三条说完,几个嫂子连连点头。 “应该的。” “这规矩正。” “咱们学的是手艺,又不是占便宜。” 李秀琴脸上也有光。 “到时候我给你们烧火。” 有人立刻笑。 “秀琴今天也出息了,在老首长跟前说话都不抖了。” 李秀琴不好意思地低头。 “苏晚说我是家里女主人。” 周正山听见这句,轻咳了一声。 “她说得对。” 院里笑声更响。 苏晚把菜篮拎起来,准备回家。 陆怀野伸手要接。 “我来。” 苏晚避开一点。 “不重。” 陆怀野看著她的脸。 “你脸色不好。” 苏晚动作停了一下。 早上动刀时压下去的钝痛,这会儿又从额角往上顶。 她没在院里露怯。 “站久了。” 陆怀野眉头收紧。 “回家休息。” 旁边嫂子们赶紧让开路。 “苏晚,你快回去歇著。” “明儿我拿两根葱过去,不急著学。” “我家还有点晒乾的蘑菇,回头给你尝尝。” 这些话换在几天前,绝不会落到苏晚身上。 张桂芳家的窗帘掀开一角,又很快放下。 苏晚看见了,没搭理。 她拎著菜篮往陆家走,背后还传来嫂子们的议论。 “张桂芳今天算栽了。” “她以后再说苏晚不会过日子,谁信?” “人家半块豆腐都能让首长夸,她除了嘴快还会啥?” 张桂芳在屋里摔了个搪瓷缸。 声音传出来,院里没人过去劝。 苏晚推开自家门,把菜篮放到桌上。 陆怀野跟著进来,反手关门。 外头热闹被隔在门外,屋里一下清静。 陆怀野倒了半碗温水递给她。 “喝。” 苏晚接过来,刚沾到唇边,舌尖却只碰到一片寡淡。 她低头看著碗里的水。 陆怀野察觉不对。 “怎么了?” 苏晚把碗放下,抬手按住额角。 “没事。” 下一刻,识海里的淡金色图鑑轻轻一闪,文思豆腐四个字忽然暗了下去。 第22章 味儿没了,头也疼得不对劲 苏晚刚把水碗放下,舌尖那点发木的感觉就顺著喉咙往下沉。 陆怀野盯著她的手。 “水不对?” 苏晚抿了下唇,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舌面,乾乾净净,什么味都没留下。 她伸手去摸桌上的盐罐,指尖还没碰到,额角先抽了一下。 疼。 比昨晚看完文思豆腐细刀提示时更重。 陆怀野上前半步。 “苏晚。” 苏晚把盐罐拿过来,揭开盖子,用筷尖挑了半点盐粒送到舌尖。 咸味没有来。 只有粗盐刮过舌面的颗粒感。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陆怀野脸色沉下去。 “你在试什么?” 苏晚把盐罐盖回去,语气还稳。 “没什么。” “你当我瞎?” 陆怀野伸手拿过盐罐,看了一眼,又看她。 “刚才喝水不对,现在尝盐,你哪里不舒服?” 苏晚按住额角。 “头疼。” 陆怀野眉头拧紧。 “还有呢?” 苏晚没答。 她转身去灶边,拿起昨晚剩下的一点酱油,用筷头沾了沾。 舌尖依旧空著。 酱油的咸鲜、豆香、那点劣等散装酱油的涩尾,全没了。 识海里淡金色图鑑轻轻一晃。 一行字浮出来。 【越级调用:文思豆腐精细刀工及清汤配比。】 【精神力透支。】 【当前代价:头痛,味觉短暂迟钝。】 【建议:十二时辰內停止调用复杂菜谱,补充热食,静养。】 苏晚眼前发白,手指按在灶沿上。 陆怀野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坐下。” 苏晚借著他的力坐到凳子上,额头渗出汗。 陆怀野蹲在她面前,声音压低。 “你是不是早上就不舒服?” 苏晚闭了闭眼。 “做豆腐的时候有点。” “有点?” 陆怀野的声音冷硬起来。 “你在李家忙了一上午,还在院里跟张桂芳说了半天话,这叫有点?” 苏晚睁眼看他。 “李家那顿饭不能砸。” “饭重要,还是人重要?” 苏晚被他问得一顿。 陆怀野的手还扶著她胳膊,掌心绷得很紧。 “老首长吃得好,李秀琴脸面保住了,后勤明天也要来。” 苏晚缓慢开口。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错一步,前头白做。” 陆怀野盯著她。 “所以你就拿身体硬撑?” 苏晚抬眼。 “陆怀野,我不是纸糊的。” “你现在脸白成这样,还跟我犟?” “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真有数,就不会自己偷偷尝盐。”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还有嫂子们说笑的声响,隔著木门传进来,显得屋里更静。 苏晚按了按太阳穴。 “我暂时尝不出味。” 陆怀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什么叫暂时?” “应该能恢復。” “应该?” 陆怀野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苏晚立刻叫住他。 “你去哪?” “卫生队。” “不用。” 陆怀野回头。 “味觉没了,头疼成这样,你跟我说不用?” 苏晚扶著桌沿站起一点。 “你先听我说。” 陆怀野没动。 苏晚缓了口气。 “我以前在老家学做菜,师傅说过,过度用脑、熬神、太紧张,都可能短时尝不出味。” 陆怀野看著她,显然没全信。 苏晚继续道:“我早上切豆腐太费神,后面又一直绷著,才这样。” “你师傅还教你头疼到站不稳?” “教过,歇著。” 陆怀野被她气得闭了下眼。 “苏晚,你能不能別把话说得跟做菜一样轻巧?” 苏晚声音放软了些。 “真去卫生队,院里马上又有话。” “说我装病,说我刚被首长夸就拿乔,说后勤还没来我先摆架子。” 陆怀野冷声道:“谁敢说?” “张桂芳敢。” 苏晚看向门口。 “她今天吃了亏,不会消停。” 陆怀野额角跳了跳。 “我去找周副团长。” “你找一次,她消停一天。” 苏晚抬手止住他。 “我明天要见后勤,不想把事情闹到男人替我压人的份上。” 陆怀野沉声道:“我不是替你压人,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落下,苏晚的指尖轻轻一顿。 陆怀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喉结动了动。 “我的意思是,你有事可以说。” 苏晚看著他。 “那我现在说。” 陆怀野立刻道:“说。” “我需要安静睡一觉,吃点热的,今天不再碰复杂菜。” “复杂菜?” 苏晚把话绕回来。 “就是费刀工、费火候、费脑子的菜。” 陆怀野盯著她看了半晌。 “文思豆腐算?” “算。” “回锅肉算不算?” “不算太费。” “阳春麵?” “那个还好。” 陆怀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每次做出那种让人挪不开筷子的菜,都会这样?” 苏晚心头一紧。 图鑑的事不能说。 她迎上他的目光。 “不一定。” 陆怀野没追问,只把桌上的水碗端开。 “从现在起,你不进厨房。” 苏晚皱眉。 “晚饭呢?” “我去食堂打。” “食堂的菜你吃了胃疼。” “我疼一顿不碍事。” 苏晚想开口,被他截住。 “你闭嘴。” 这话冷硬,可没有半分厌烦。 陆怀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乾净毛巾,又把茶缸里的温水倒到盆里。 苏晚看著他笨手笨脚地拧毛巾,忍不住道:“水温不够。” 陆怀野动作一停。 “你尝不出味,还管水温?” “手能试。” 陆怀野把毛巾重新浸了浸。 “这样?” “再热一点。” 他立刻提起暖壶加水。 苏晚看著他板著脸听话,额角疼得发胀,心里却没刚才那么紧。 外头传来敲门声。 “苏晚,在家不?” 是李秀琴。 陆怀野看向苏晚。 苏晚低声道:“別说我尝不出味。” 陆怀野脸更沉。 “你还想著瞒?” “不是瞒,是不让人担心。” 陆怀野压著声音。 “我开门,你少说话。” 苏晚点头。 陆怀野过去开门。 李秀琴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小碗热麵疙瘩。 “我想著苏晚忙了一上午,肯定累了,给她送点热乎的。” 她一眼看见苏晚脸色,急了。 “苏晚,你咋白成这样?” 苏晚坐直。 “站久了,歇会儿就好。” 李秀琴不信,端著碗进来。 “你別硬撑,先吃两口。” 苏晚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 葱花浮在汤麵,麵疙瘩细碎,应该放了点盐。 可她闻得到热气,尝不到滋味。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麵疙瘩的软硬能分出来,味道仍旧空著。 李秀琴紧张地问:“淡了?” 苏晚握勺的手收紧。 陆怀野在旁边看著她。 苏晚咽下去。 “不淡,正好。” 陆怀野眼神一沉。 李秀琴鬆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怕我手重。” 苏晚把碗放下。 “秀琴,明天后勤来,你不用一早过来。” “那咋行,我给你烧火。” “我明天不做大菜。” 李秀琴愣住。 “后勤不是来看你手艺?” “看食堂怎么改,不是看我逞能。” 苏晚声音放稳。 “我会把食材挑选、切配、火候顺序写出来,能不能落实,要看食堂的人。”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 这话不像退。 更像把力气收回来,用在刀口上。 李秀琴点点头。 “你说得对,刘班长他们才是食堂的人。” 苏晚嗯了一声。 “你回去也歇著,今天你撑住场面了,不比做菜轻鬆。” 李秀琴脸一红。 “那我晚上再来看看你。” 陆怀野直接道:“不用,她要睡。” 李秀琴忙点头。 “那我不吵她。” 她出门前又看苏晚。 “真难受就去卫生队,別怕別人说。” 苏晚笑了下。 “记下了。” 门关上后,陆怀野端起那碗麵疙瘩。 “正好?” 苏晚没接话。 陆怀野舀了一口尝,眉头立刻皱起来。 “淡得几乎没盐。” 苏晚垂眼。 陆怀野把碗放下。 “你还要说自己没事?” 苏晚按住发疼的额角,声音低了些。 “明早若还尝不出味,我去卫生队。” “今晚呢?” “睡一觉。” 陆怀野站在桌边,沉默了几息。 隨后他拿起军帽。 苏晚抬头。 “你又去哪?” “团里。” 苏晚指尖一紧。 陆怀野看著她,语气短促。 “请假。” 苏晚怔住。 陆怀野已经拉开门。 “我回来之前,你不准碰刀,不准碰锅,不准硬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不准骗我说正好。” 第23章 冷麵团长请假,只为给她拧毛巾 陆怀野回来得比苏晚预想的快。 门一响,她刚把手从灶台边收回来。 陆怀野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到她指尖。 “碰锅了?” 苏晚把手背到身后。 “我只是看看火灭乾净没有。” 陆怀野关上门,军帽掛到墙钉上。 “我说过,不准碰刀,不准碰锅。” 苏晚抬眼看他。 “陆团长,请假成功了?” “半天。” “团里真放人?” “我不是逃兵。” 他走过来,声音压得低。 “请假照顾病號,合规。” 苏晚被他一句病號噎住。 “我还没到病號那份上。” 陆怀野盯著她发白的脸。 “盐尝不出,麵疙瘩淡成那样还说正好,这叫没到?” 苏晚移开眼。 “你记性倒好。” “训练带兵,最忌讳有人瞒报情况。” “我不是你的兵。” “你是我媳妇。” 屋里静了一瞬。 苏晚抬头看他。 陆怀野也停住,喉结动了下,脸上仍绷著。 “名义上也是。” 苏晚低低笑了声。 “陆团长补得挺快。” 陆怀野把搪瓷盆端到桌边,避开她的话。 “躺下。” “我坐著就行。” “躺下。” “陆怀野,你命令谁呢?” 他手顿了顿,语气放缓。 “苏晚,躺会儿。” 这回苏晚没再顶。 她走到床边坐下,脱鞋躺下时额角又抽疼了一下。 陆怀野看见了,眉头皱紧。 “疼得厉害?” “能忍。” “別跟我说能忍。” “那你要我怎么说?” 陆怀野拧毛巾的动作停住。 “说实话。” 苏晚闭上眼。 “头疼,舌头髮木,闻得到热气,尝不出咸淡。” 陆怀野把热毛巾叠好,放到她额头。 “烫不烫?” “还行。” “別逞强。” “真还行。” 他又伸手试了试毛巾边缘,確认温度才鬆手。 苏晚睁开眼,看见他半蹲在床边,军装袖口挽起,手指沾著水,动作生硬得有些可笑。 她忍不住道:“你平时照顾伤员也这样?” “卫生员照顾。” “那你会什么?” “止血,包扎,背人下山。” 苏晚看著他。 “拧毛巾是头一回?” 陆怀野沉默片刻。 “嗯。” 苏晚嘴角动了动。 “难怪拧得还滴水。” 陆怀野低头看毛巾,果然有水顺著她鬢角往下滑。 他立刻拿干帕子去擦。 “別动。” “我没动。” “你笑了。” “笑也不行?” “头疼还笑。” “看你忙得比炊事班新兵还乱,忍不住。” 陆怀野手指一顿,耳根有点红。 “下次就会了。” 苏晚看著他低头擦水的样子,心口那点紧绷慢慢鬆开。 门外忽然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陆团长在家不?” 陆怀野脸色沉下去。 苏晚立刻按住毛巾。 “別开。” 张桂芳又敲了两下。 “苏晚,听说你不舒服?嫂子来看看。” 苏晚淡声道:“她鼻子够灵。” 陆怀野起身。 “我去打发。” “別说我味觉的事。” “我有分寸。” 门打开一条缝。 张桂芳端著半碗红糖水站在外头,眼睛往屋里瞟。 “哟,陆团长真在家啊,我还以为大伙儿瞎传呢。” 陆怀野挡住门。 “有事?” 张桂芳笑得乾巴。 “听说苏晚累倒了,我这不是来关心关心嘛。” “不用。” 张桂芳脸一僵。 “邻里邻居的,哪能不用?她今天给李家做饭出了风头,回头要是病了,旁人还以为李家使唤人太狠。” 苏晚在屋里开口。 “张嫂子,你是关心我,还是盼我说李家坏话?” 张桂芳忙道:“你这人,咋把好心当驴肝肺?” 苏晚坐起一点。 “好心就放门口,人可以走了。” 张桂芳咬了咬牙。 “我听人说,你明天还要见后勤的人呢,你这身体撑得住吗?別到时候菜没做成,反倒叫人看笑话。” 陆怀野声音冷了。 “后勤按规矩来,不是让谁看笑话。” 张桂芳被他一堵,脸上掛不住。 “我就是提醒一句,陆团长別嫌我多嘴。” 苏晚轻轻道:“你哪天不多嘴?” 门外传来两声憋笑。 张桂芳回头瞪了一眼,端著红糖水转身就走。 “得,我白操心。” 陆怀野关门回来。 苏晚看他手里空著。 “红糖水呢?” “她没放下。” “真关心,碗都捨不得。” 陆怀野把毛巾取下来,重新浸热水。 “少说两句。” “她都欺负到门口了。” “我挡著。” 苏晚看著他。 “你今天倒会挡了。” 陆怀野动作慢下来。 “以前没挡,是我不对。” 这话来得太直。 苏晚一时没接。 陆怀野把毛巾重新敷上去,声音低些。 “刚隨军那阵,你跟院里人吵,我只觉得你闹。” 苏晚闭著眼。 “原身確实闹。” “我没问清楚。” “你忙团里,没工夫天天审家长里短。” “忙不是理由。” 苏晚睁眼。 陆怀野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背脊挺著,手却轻轻按在她太阳穴旁。 力道起初偏重。 苏晚嘶了一声。 他立刻收手。 “疼?” “你这是按穴,还是审犯人?” 陆怀野脸绷住。 “我没给人按过。” “那我教你。” 苏晚抬手,把他的指腹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里,轻一点,打圈。” 陆怀野照做。 “这样?” “再轻。” “这样?” “嗯。” 他的手掌常年握枪,指腹有薄茧,落在额角时带著热意。 苏晚本想再挑两句毛病,眼皮却慢慢沉了些。 陆怀野察觉她呼吸缓下来,声音也轻。 “困了就睡。” “別按太久,手酸。” “不酸。” “陆怀野。” “嗯。” “明天后勤来,我不能装成没事。” 陆怀野皱眉。 “你还想见?” “要见。” 他刚要开口,苏晚先道:“不做复杂菜,只说食堂怎么改,哪些菜能省油,哪些菜能顶饱,哪些流程要先理顺。” “你现在尝不出味。” “所以更要靠规矩和流程。” “后勤要是不信呢?” 苏晚睁眼,眼神清醒了些。 “让刘大勺当场做,我看食材,看火候,看出锅状態。” 陆怀野盯著她。 “你非要抓住这个机会?”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直被人说成只能靠你养著的军嫂。” 陆怀野手停住。 苏晚继续道:“我能做事,也能把日子撑起来。今天老首长一句夸,能改一半风向,明天后勤按规矩进门,另一半才站得住。” 陆怀野沉默了几息。 “你不用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不是给所有人看。” 苏晚看著他。 “我是给自己留路。” 陆怀野的眼神沉了沉。 “你还想著走?” 苏晚没躲。 “互相考察,是你答应的。” “我记得。” “那我也得有本事考察你。” 陆怀野被她这句话堵住,半晌才道:“你歇好了,才有本事。” 苏晚嗯了一声。 “所以我现在听你的,睡。” 陆怀野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睡醒喝点粥。” “你煮?” “我去食堂打。” 苏晚闭眼。 “別打凉的。” “嗯。” “別打太咸的。” 陆怀野看她。 “你尝得出来?” 苏晚眼皮都没抬。 “你尝。” 陆怀野低声应了。 “我尝。”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走过水槽,低声议论陆团长请假在家照顾媳妇。 声音不大,苏晚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睁眼。 陆怀野的手还在她额角,力道比方才稳了许多。 过了会儿,苏晚轻声问:“团里那边真没事?” “有副团盯著。” “你这样请假,別人会说閒话。” “让他们说。” “张桂芳肯定说得最响。” “我找周副团谈。” 苏晚眼睛睁开一道缝。 “別动不动找人家男人。” 陆怀野低头看她。 “那我找她本人?” “也別。” “那怎么办?” 苏晚声音带了点困意。 “等她自己撞上来。” 陆怀野皱眉。 “你还想收拾她?” “她閒不住。” 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要是拿我不舒服做文章,明天后勤来时,正好一起算。” 陆怀野按揉的手停住。 “苏晚。” “嗯?” “明天你只管坐著。” 苏晚没应。 陆怀野以为她睡著了,刚要收手,却听她低声道:“那你站我旁边。” 陆怀野看了她许久。 “好。” 苏晚这才闭紧眼。 识海里的淡金色图鑑安安静静,文思豆腐那一页仍旧灰著。 她没有再去碰。 睡意压下来前,她听见陆怀野把盆轻轻端开,又把门閂落上。 屋外忽然响起刘大勺的大嗓门。 “陆团长,苏晚同志在不在?后勤那边临时改了时辰,明儿一早就来!” 第24章 大首长要来,食堂先慌了 刘大勺的嗓门一落,屋里刚安静下来的气氛又紧了。 陆怀野把门閂拉开,脸色沉著。 “进来说。” 刘大勺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张折了两折的通知纸,额头全是汗。 他一看苏晚还躺著,声音立刻压低了些。 “苏晚同志,你咋躺下了?” 苏晚把额上的毛巾取下来,撑著坐起。 “累了点,刘班长有事直说。” 陆怀野拦在床边。 “她今天不进厨房。” 刘大勺愣了下。 “我不是来拉她下厨的,我是来报信的。” 苏晚看向他手里的纸。 “后勤改时辰,是出了別的事?” 刘大勺把通知纸递给陆怀野,嘴里先嘆了一口气。 “军区刚下来的消息,明早大首长要来咱们团视察。” 陆怀野接过纸,目光一扫,眉头也皱了起来。 “视察训练、营房、食堂。” “对,食堂也在里头。” 刘大勺搓了搓手,嗓子发乾。 “偏偏人家首长身体不舒坦,听说这几天吃啥都没胃口,警卫员先打了招呼,油重了不行,盐重了不行,凉了不行,花架子也不行。” 苏晚眼神一动。 “病后厌食?” 刘大勺忙点头。 “说是胃口差,吃两口就搁筷子,招待所那边都犯愁。” 陆怀野把通知纸折回去。 “这事后勤怎么安排?” “安排个啥。” 刘大勺苦著脸。 “后勤科老胡刚才在食堂拍桌子,说明早必须拿出像样的饭菜,既要体现咱团作风,又不能违了首长要求。” 苏晚问:“老胡让你做什么?” “让我把食堂收拾乾净,菜单今晚报上去。” 刘大勺说到这里,声音更低。 “可咱食堂啥底子,你们心里有数,大锅菜能管饱,想让病后的人吃得下,还要吃得舒坦,这活儿压死人。” 陆怀野看了苏晚一眼。 “你来找她,是想让她定菜单?” 刘大勺赶紧摆手。 “陆团长,你別瞪我,我知道苏晚同志累倒了,我再不懂事,也不能把人往灶台前拽。” 苏晚淡声道:“那你急著来,是怕明早后勤上门耽误?” “对,也不全对。” 刘大勺抓了抓后脑勺。 “明早后勤来你这边的事,得往后挪,老胡说先紧著视察。” 门外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哟,啥视察不视察的,大嗓门喊得半个院都听见了。” 陆怀野眼神一沉。 “张桂芳,回去。” 张桂芳端著空碗站在门边,眼睛亮得发贼。 “陆团长,我路过,没进门。” 刘大勺一见她就头疼。 “张嫂子,你咋哪儿都有你?” 张桂芳笑了一声。 “我关心团里大事还不行?听你这意思,明儿大首长要来,还要看食堂?” 刘大勺皱眉。 “通知还没传开,你別瞎嚷嚷。” “我嚷嚷啥呀。” 张桂芳瞟向苏晚。 “我就是想著,有些人刚被老首长夸两句,明儿又轮到大首长来,这机会赶得巧,別又想出风头。” 苏晚靠著床头,脸色仍白,声音却稳。 “张嫂子,你家锅凉了,嘴还热著?” 门外有人憋笑。 张桂芳脸一拉。 “苏晚,我是提醒你,首长的饭可不是李家那半块豆腐,你要是逞能逞坏了,丟的是全团的脸。” 陆怀野往前一步。 “她不逞能。” 张桂芳立刻接话。 “那就好,毕竟她躺著呢,谁知道是真累还是怕明天露怯?” 刘大勺火了。 “你少说两句,人家今天给李家撑场面,老首长都夸了,你还不服?” “我有啥不服。” 张桂芳撇嘴。 “我就怕刘班长被几句好话哄住,真把食堂大事交给一个军嫂,回头出了岔子,谁担?” 刘大勺张嘴要骂,苏晚先开口。 “这话问得对。”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苏晚把毛巾放到一旁,慢慢坐直。 “食堂是公家地方,大首长视察是公事,不能靠谁出风头,也不能靠谁一拍脑袋。” 张桂芳一噎。 她本想逼苏晚难堪,没想到苏晚顺著她的话往下说。 刘大勺急了。 “苏晚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苏晚看向他。 “所以你今晚回去,別先想做什么名菜,先把三件事摸清。” 刘大勺立刻站直。 “哪三件?” “第一,大首长忌口和病情,只能问警卫员,不能乱猜。” 苏晚说得慢,字句清楚。 “第二,食堂现有食材,今天夜里全部清点,蔫菜、隔夜肉、发酸豆腐,一律別上。” 刘大勺连连点头。 “第三呢?” “第三,明早视察饭菜,寧可清爽稳妥,也別油光满盆。” 苏晚抬眼。 “病后厌食的人,闻见重油先反胃,你拿红烧肉、炸丸子、炒肥肠去显本事,只会把人往外推。” 刘大勺脸色变了。 “我刚才还真想著做红烧肉压桌。” 张桂芳抓住话头。 “听听,苏晚同志说得多会,躺在床上还指挥食堂班长呢。” 陆怀野冷声道:“她说的是正事。”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又不甘心。 “正事也得有资格说。” 苏晚看著她。 “我有没有资格,明天后勤会问,刘班长会判断,用不著张嫂子替军区食堂拿主意。” 张桂芳脸色涨红。 “我是不想你害人。” “你真怕我害人,就少在院里传半句閒话。” 苏晚语气平平。 “大首长来视察,消息乱传,饭菜乱猜,谁家孩子跑出去学一句,到时候问下来,你担得起?” 张桂芳一下闭嘴。 门外看热闹的嫂子也安静了。 陆怀野看向院外。 “都散了,通知未公开前,不许议论。” 他声音不高,军属院门口的人却一个接一个退开。 张桂芳端著碗站了两息,也灰著脸走了。 刘大勺鬆了口气。 “陆团长这话管用。” 陆怀野转身看他。 “你也一样,別把未定的菜单往外说。” “明白。” 刘大勺赶紧应。 “可菜单咋办?老胡让我今晚报,我脑袋现在一团乱。” 苏晚抬手揉了揉额角。 陆怀野立刻盯住她。 “你该休息。” 苏晚放下手。 “我不做菜,只说方向。” 陆怀野沉默片刻。 “十分钟。” 刘大勺忙道:“够,够了。” 苏晚问:“食堂明早能拿到什么?” 刘大勺掰著手指。 “小米、白面、鸡蛋、豆腐、青菜、萝卜、土豆,肉有点后腿,肥膘也有,乾货剩木耳和粉条。” 苏晚皱了下眉。 “后腿和肥膘先放一边。” 刘大勺瞪眼。 “不上肉?” “首长厌食多日,头一顿別拿肉撑脸面。” 苏晚声音缓下来。 “小米熬粥,米汤要厚,不能糊底;鸡蛋做嫩蛋羹,盐轻;青菜切细,出锅前入汤;豆腐若新鲜,可以做清汤,別勾重芡。” 刘大勺听得认真,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记不住,我回去拿本子。” 陆怀野从桌上抽了张旧信纸。 “我写。” 苏晚看他一眼。 “你写?” “我手快。” 陆怀野坐到桌边,笔尖落下。 苏晚便继续道:“主食別只上馒头,做小面片或薄饼,软一点,方便入口。” 刘大勺眼睛越来越亮。 “这不摆排场,听著倒踏实。” “视察食堂,看的是能不能让战士吃好,也看病人能不能吃下。” 苏晚顿了顿。 “別把心思全放在盘子好看上。” 刘大勺重重点头。 “我服。” 陆怀野写完,把纸递给他。 “拿回去给胡科长看,別说苏晚定的,就说食堂班组討论方向。” 刘大勺一愣。 “为啥?” 苏晚接过话。 “明天大首长还没来,我的名字先掛到菜单上,出了事是我越界,成了事是你们食堂没本事。” 刘大勺脸一热。 “苏晚同志,你这话说得公道。” 陆怀野补了一句。 “她需要休息。” 刘大勺把纸攥紧。 “我懂,我这就回去。” 他刚转身,又停住。 “对了,警卫员说,大首长这几天闻不得腥油味,连招待所的鸡汤都退了。” 苏晚目光微凝。 “鸡汤都退?” “嗯,原封没动。” 刘大勺压低声音。 “老胡听完脸都白了,说要是咱团食堂也被退,明天全后勤都得挨批。” 陆怀野看向苏晚。 苏晚指尖按在床沿,味觉仍旧空著,头疼也没散。 她却问:“警卫员还说了什么?” 刘大勺吞了口唾沫。 “说大首长明早先看训练,晌午前到食堂,若食堂饭菜不合適,他一口都不会勉强。” 话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后勤干事跑到门口,喘著气敬了个礼。 “陆团长,刘班长,胡科长让你们马上去食堂。” 他看了苏晚一眼,声音更紧。 “警卫员刚到,说首长今晚就住团招待室,晚饭要从咱们食堂试送一份。” 第25章 刘大勺的锅,先被退了回来 苏晚听见“试送一份”四个字,手指按住床沿,立刻抬眼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比她开口更快。 “你躺著。” 苏晚没动灶台,只问后勤干事。 “警卫员有没有说晚饭几点送?” 干事喘匀了气。 “半个钟头后送到招待室,胡科长让刘班长马上回食堂定菜。” 刘大勺脸色一白。 “半个钟头?” “首长一路坐车过来,胃口差,警卫员说別让首长等。” 陆怀野皱眉。 “食堂准备了什么?” 刘大勺把手里的纸攥得发皱。 “还没准备,我刚才才来问方向。” 苏晚看著他。 “刘班长,越急越不能上重油。” 刘大勺点头点得快。 “我记著,小米粥,嫩蛋羹,清汤豆腐。” 后勤干事却急了。 “刘班长,胡科长说了,首长临时住下,第一顿不能太寒酸,得有个硬菜撑场面。” 苏晚眉心一动。 “谁说的?” 干事愣了下。 “胡科长说的。” “警卫员说的,还是胡科长自己想的?” 干事被问住。 “这……我没问。” 陆怀野看向刘大勺。 “回去先问清楚。” 刘大勺咬牙。 “来不及了。” 他看向苏晚,眼里全是急。 “苏晚同志,你给我一句准话,真不上肉?” 苏晚喉咙发紧,味觉还空著,头也一阵阵疼。 她停了两息。 “要上,也只能吊个味,不能让油浮在面上。” 刘大勺听懂一半。 “那我做个肉末豆腐?” “肉末要细,先焯去腥,再少油煸干,不能放肥膘。” 苏晚说得慢。 “粥要先熬,蛋羹要嫩,豆腐汤不能浑,青菜最后下。” 陆怀野沉声道:“够了。” 苏晚看他。 “我只说完这几句。” 刘大勺忙把话接过去。 “够了够了,我回去试。” 陆怀野把写好的纸塞给他。 “按这上面做,別临场改。” 后勤干事催道:“刘班长,快走吧,胡科长在食堂等得冒火。” 刘大勺一跺脚,转身就跑。 他刚下台阶,院门口就探出几个脑袋。 张桂芳站在水槽边,声音压不住幸灾乐祸。 “哟,刘班长跑这么急,別是真要拿苏晚的话去招待大首长吧?” 苏晚坐在屋里,没露面。 “张嫂子,未公开的事你再嚷一句,我就让陆团长请后勤科问问,谁把消息往外漏。” 张桂芳脸一僵。 “我可啥都没说。” 陆怀野走到门边。 “回家。” 两个字落下,院里人立刻散了大半。 张桂芳端著碗,嘴上还不服。 “我就是怕有些人没本事还乱指挥,回头害得全团丟脸。” 苏晚声音平稳。 “我没进食堂,也没碰锅,真出问题,別急著往我身上扣。” 张桂芳被堵得脸发青。 “你这嘴,早晚惹祸。” 陆怀野把门关上。 “她会去外头说。” 苏晚靠回床头。 “让她说。” 陆怀野盯著她。 “你还要算计她?” “我没工夫。” 苏晚闭了闭眼。 “她越说,越能把自己摘不乾净,后勤真查起消息源,她第一个慌。” 陆怀野给她换了热毛巾。 “现在睡。” 苏晚伸手按住毛巾边。 “食堂会乱。” “刘大勺不笨。” “他会被『体面』两个字绊住。” 陆怀野停住。 苏晚睁开眼。 “食堂的人怕丟脸,越怕越想做大菜,越做大菜越容易错。” 陆怀野沉默片刻。 “我去食堂看看。” 苏晚抬头。 “你不是请假照顾病號?” “我去把话带清楚,再回来。” “陆怀野。” “嗯。” “別替我揽功,也別替我背锅。” 陆怀野看著她。 “我只讲规矩。” 苏晚这才鬆手。 “那就去。” 食堂后厨已经乱成一锅。 刘大勺衝进门时,胡科长正指著案板骂人。 “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你们连菜单都定不下来,平时拿大勺都白拿了?” 刘大勺把纸拍在灶台边。 “先熬小米粥,再蒸蛋羹,豆腐做清汤,青菜切细。” 旁边小炊事员傻眼。 “班长,就这?” 胡科长脸沉下去。 “刘大勺,大首长第一顿饭,你拿病號饭糊弄?” 刘大勺脖子一梗。 “警卫员说油重了不行,盐重了不行。” 胡科长一拍桌。 “那也不能清汤寡水!外头招待所都知道上鸡汤,咱团食堂就端碗粥?” 刘大勺被噎住。 他想起苏晚那句別拿肉撑脸面,牙咬了又松。 “那做肉末豆腐,肉末少点,吊味。” 胡科长皱眉。 “再加一道红烧肉,切小块,燉烂点。” 刘大勺立刻反对。 “不行,肥油味重。” “首长吃不吃是一回事,咱们有没有准备是另一回事。” 胡科长压低声音。 “你想让上头觉得二团穷得连块肉都端不出来?” 刘大勺脸涨红。 “饭菜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看的。” 胡科长指著门外。 “你跟我犟没用,饭退回来,你背处分?” 后厨没人敢说话。 灶火噼啪响。 刘大勺抓起围裙繫上。 “行,我做。” 第一份送出去时,托盘上摆了小米粥、嫩蛋羹、肉末豆腐和一碟切小的红烧肉。 胡科长亲自跟到后门,等警卫员来取。 刘大勺站在灶边,手心全是汗。 不到十分钟,托盘被端回来了。 红烧肉一筷子没动。 肉末豆腐只挖了半勺。 蛋羹被碰了边。 小米粥少了两口。 警卫员把托盘放下,语气还算客气。 “首长闻著肉味不舒服,让撤了。” 胡科长脸色刷地变了。 “粥呢?粥也不合口?” “粥有点稠,首长说压胃。” 刘大勺心口一沉。 他最先看红烧肉,肥油凝在碗边,闻著就闷。 胡科长转身瞪他。 “重做!” 刘大勺把红烧肉端到一边。 “我说了不能上这个。” 胡科长火气也上来。 “现在不是追谁对谁错,赶紧补!” 刘大勺咬住后槽牙。 “重熬来不及,改米汤。” 他把粥撇出上层米汤,另起锅温著,又让人重蒸蛋羹,水加多,火压小。 第二份送出去,后厨全盯著门口。 这回回来得更快。 警卫员眉头皱著。 “蛋羹有腥味,豆腐汤盐重了。” 小炊事员小声道:“盐我就放了一点。” 刘大勺尝了一口豆腐汤。 他自己觉得淡。 可他想起苏晚还在失味,想起她说病后人的舌头挑,胃更挑。 胡科长脸上已经掛不住。 “警卫员同志,首长还想吃什么?你给句话,我们照做。” 警卫员摇头。 “首长没说,只让別再送油腻的。” 胡科长送走人,回头压著嗓子骂。 “刘大勺,你平时不是挺能耐吗?供销社挑肉一套一套,现在连碗饭都送不进去?” 刘大勺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 “首长胃口差,又闻不得腥油,拿平常招待那套肯定不成。” “那你拿出不平常的!” 刘大勺被这句逼得胸口发堵。 他看著案板上的鸡蛋、豆腐、青菜、萝卜。 都是普通东西。 平常他能做出十几样。 可今晚每一样都卡在首长的胃口上。 油多不行。 盐重不行。 腥味不行。 凉了不行。 花架子不行。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大勺沉得抬不起来。 第三次,他做了青菜面片汤。 面片擀得薄,汤里只滴了两滴香油。 送出去前,他亲自尝了一口。 清淡,热乎,软和。 胡科长也不骂了,只盯著门。 这一次,托盘隔了久些才回来。 刘大勺心里刚松,警卫员就把碗放下。 “首长吃了三口,胃里顶得慌,让停。” 胡科长腿都软了半截。 “这可怎么办?” 后厨没人敢应。 小炊事员低著头,连火钳都不敢碰出响。 刘大勺盯著那碗面片汤,忽然一把抄起旁边的铁锅。 “哐当”一声。 铁锅砸在地上,后厨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胡科长怒道:“刘大勺,你发什么疯!” 刘大勺红著眼。 “我做不了!” 胡科长脸一白。 “你再说一遍?” 刘大勺喘著粗气,嗓子哑了。 “我说我做不了!再送十份,也是退回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怀野站在后厨门外,目光扫过地上的锅,又落在那几只原封退回的碗上。 “退了几回?” 胡科长嘴唇动了动。 “三回。” 刘大勺抬起头,额头全是汗。 “陆团长,你来得正好。” 他指著案板,声音发紧。 “你说,病后厌食、闻不得腥油、盐重点都不行的人,到底还能吃什么?” 第26章 这口锅,还是求到了苏晚门前 陆怀野看著灶台上一排退回来的碗,眉头压了下来。 刘大勺还攥著锅铲,手背青筋鼓著。 胡科长脸色比锅底还难看,压著火问:“陆团长,你来得正好,你说现在怎么办?” 陆怀野没立刻答。 他先看那碗面片汤,又看一旁肥油凝住的红烧肉。 “警卫员原话是什么?” 胡科长张了张嘴。 刘大勺抢先道:“油重不行,盐重不行,凉不行,腥不行,花架子不行。” “那你们为什么上红烧肉?” 胡科长脸一僵。 后厨几个小炊事员全低下头。 刘大勺把锅铲往案上一放,嗓子哑著说:“我拦过,没拦住。” 胡科长火又起了:“刘大勺,你別把事全推我身上,你是食堂班长,菜是你炒的!” “我炒的我认。” 刘大勺红著眼,“可这活儿我真接不住。” 胡科长指著他,手都发抖:“接不住也得接!首长就在招待室,警卫员等著下一份,难不成咱们告诉人家,二团食堂没人会做饭?” 后厨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没人会做,就请会做的人。” 眾人回头。 一营长秦卫国站在门边,军帽还没摘,肩上带著训练场的尘土。 胡科长像抓住救命绳:“秦营长,你来得正好,你们营平时吃食堂最多,你说说,首长这胃口到底该怎么伺候?” 秦卫国看向刘大勺。 “你问错人了。” 胡科长愣住:“什么意思?” 秦卫国道:“今天我家老首长在我屋里吃饭,半块豆腐,几个土豆,一把萝卜丝,吃得比招待所舒服。” 刘大勺一怔。 “李家那桌?” “对。” 秦卫国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后厨乱声,“那几道菜不是秀琴一个人做的,是陆团长家属苏晚同志搭的手。” 胡科长脸色变了变。 “一个军嫂?” 秦卫国看他一眼。 “胡科长,现在是讲身份,还是讲能不能让首长吃下饭?” 胡科长被堵住。 小炊事员忍不住插嘴:“可她人不在食堂,也没做过咱们大锅菜。” 秦卫国道:“首长现在要的不是大锅菜。” 刘大勺喉咙动了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供销社肉案前那一幕。 苏晚站在肉案边,只按了一下肉皮,就把注水肉、存放久的排骨、柴口后腿全挑了出来。 她说话不急,句句落在肉上。 他当时还觉得,一个军嫂能看肉,未必真能掌灶。 后来蛋蘸窝头片、回锅肉、文思豆腐,一样一样摆到眼前,他才知道自己那点不服气有多可笑。 刘大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我咋把这茬忘了!” 胡科长立刻看他:“你真觉得她行?” “她行不行,供销社那天我就该认了。” 刘大勺抓起围裙往旁边一扔,“那块次肉,连我都差点没看准,她隔著案板就挑出来了。” 胡科长还有顾虑:“可她下午不是累倒了?陆团长刚才还说她不能进厨房。” 陆怀野脸色沉下来。 “她確实不该来。” 后厨瞬间安静。 胡科长嘴唇动了动,没敢逼。 秦卫国看向陆怀野,语气放缓。 “陆团长,我不是要为难苏晚同志。” “老首长今天夸她,是因为她懂规矩,也懂饭菜该给谁吃。” “今晚这事,若还能按食堂原来的路子走,我不会提她。” 刘大勺急得往前一步。 “陆团长,我知道嫂子身子不舒坦,可我可以不让她动锅,不让她切菜,她只要看一眼,给句话。” 陆怀野盯著他。 “她味觉出问题了。” 刘大勺愣住。 胡科长也怔住。 秦卫国皱眉:“怪不得下午看她脸色不对。” 陆怀野声音更沉。 “她闻得到,尝不准咸淡,头疼得厉害。” 刘大勺嘴唇发白。 他再急,也说不出硬拉病人来救场的话。 胡科长却咬住了牙:“陆团长,首长那边已经退了三回,再退下去,整个后勤都得挨批。” 陆怀野看向他。 胡科长被那眼神压得后背一紧,可还是硬著头皮说:“我不是让苏晚同志担责,我亲自写条子,今晚请她来是后勤科求助,出了事我担。” 刘大勺立刻道:“我也担。” 陆怀野没鬆口。 秦卫国走近一步。 “怀野,先问问她。” 这句话比逼迫更难拒绝。 陆怀野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 “我去问。” 刘大勺一把抓起帽子。 “我跟你去。” 胡科长忙道:“我也去。” 陆怀野回头:“你留下稳住食堂。” 胡科长脚步顿住。 刘大勺已经衝出后厨。 他跑得急,连围裙带子都没解乾净,拖在身后被小炊事员喊住。 “班长,围裙!” 刘大勺扯下来往门后一甩。 “还管啥围裙!” 军属院这会儿正是晚饭点。 家家灶膛冒热气,水槽边又聚了人。 张桂芳端著盆洗菜,眼睛一直往院门口瞟。 她下午把食堂退饭的事听了半截,心里早痒得厉害。 一见刘大勺风风火火跑进来,她立刻拔高嗓门。 “哟,刘班长,你不在食堂伺候首长,咋又往陆家跑?” 刘大勺没理她。 张桂芳追了两步。 “该不会真让苏晚说中了,食堂的饭被退了吧?” 水槽边几个嫂子脸色一变。 “张嫂子,別乱说,这事能瞎嚷吗?” 张桂芳嘴上不服。 “我瞎嚷啥,我看刘班长脸都白了。” 刘大勺脚下一顿,回头瞪她。 “张桂芳,你要是再把没公开的事往外传,我第一个找后勤科查你。” 张桂芳被吼得缩了缩。 她马上又阴阳怪气:“我这是关心。再说了,你找苏晚有啥用?她都躺床上了,难不成还指望她救食堂?” 陆怀野已经走到自家门口,闻言转身。 “张桂芳。” 张桂芳肩膀一抖。 陆怀野冷声道:“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去请周副团长过来。” 她脸皮涨红,端著盆往后退。 “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屋里,苏晚已经坐了起来。 她听见外头脚步时,就把额上的毛巾拿下了。 李秀琴正端著一碗热粥站在床边,急得眼圈发红。 “你別起来,陆团长交代我看著你的。” 苏晚揉了揉眉心。 “外头那动静,不起来也安生不了。” 门被敲响。 陆怀野的声音隔著门传来。 “苏晚,是我。” 李秀琴忙去开门。 刘大勺站在陆怀野身后,额头全是汗,进门就弯下腰。 “苏晚同志,我刘大勺今天把脸揣兜里来了。” 苏晚看著他。 “饭退回来了?” 刘大勺脸更红。 “三回。” 李秀琴倒吸一口气。 苏晚没有意外,只问:“红烧肉上了?” 刘大勺低下头。 “上了。” “蛋羹腥了?” “腥了。” “粥熬稠了?” 刘大勺抬头,眼里全是服气和懊悔。 “你咋全猜著了?” 苏晚淡淡道:“怕丟面子,最容易把饭做成样子货。” 陆怀野走到她身边。 “你身体不行。” 苏晚看向他。 “我知道。” “那就不去。” 刘大勺急得嗓子都劈了。 “嫂子,我不让你碰刀锅,你坐著指挥成不成?” 李秀琴也急:“晚晚,你头还疼,舌头还麻,万一出了事,他们嘴上说担,最后閒话还得往你身上落。” 苏晚看向刘大勺。 “胡科长怎么说?” “他说他担责。” “口头说的不算。” 刘大勺立刻反应过来。 “我让他写!” 苏晚又问:“警卫员还等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 苏晚把碗里热粥端起来,喝了两口。 味道依旧淡得发空。 她放下碗,声音平稳。 “我可以去。” 陆怀野眉头立刻皱紧。 “苏晚。” 她抬手止住他。 “我不动刀,不掌勺,不尝味。” “我只看食材,看火,看出锅状態。” 刘大勺连连点头:“行,啥都听你的。” 苏晚盯著他。 “第一,后勤科写清楚,请我过去做临时技术建议,不算私自插手公家食堂。” “第二,现场所有菜由你们食堂的人做,谁放盐,谁掌火,谁端出去,都记清楚。” “第三,若有人拿我一个军嫂的身份说事,你刘班长自己顶回去。” 刘大勺胸口一拍。 “我顶!” 门外张桂芳没忍住,又嘀咕了一句。 “说得跟真大厨似的。” 苏晚抬眼看向门口。 “张嫂子,你要不服,跟我一起去食堂?” 张桂芳脸一白。 “我去干啥?” “去看看公家的锅有多重,也省得你站在院里凭嘴炒菜。” 院里顿时响起低笑。 张桂芳端著盆转身就走。 苏晚扶著床沿站起来。 陆怀野伸手扶她。 她没推开,只低声道:“你站我旁边。”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 “我背你过去。” “用不著。” “路不近。” “我能走。” 陆怀野沉默一息,弯腰把她的布鞋拿到脚边。 “那我扶著。” 苏晚穿好鞋,拿起柜上的旧围巾围住脖子。 刘大勺站在门口,急得来回搓手,又不敢催。 苏晚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刘班长。” “在。” “把你们食堂今晚剩下的米汤、豆腐、萝卜、青菜、白面、鸡蛋都备好。” 刘大勺眼睛一亮。 “你有法子了?” 苏晚脸色还白,眼神却清亮。 “先去看锅。” 她抬脚迈出门槛。 “带路。” 第27章 她一进后厨,菜刀先服了 苏晚刚进食堂后门,灶前几个帮厨的眼神就落在了她脸上。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真把军嫂请来了?” 另一个年轻炊事员端著盆,嘴上没把门:“刘班长,咱食堂没人了?让个女人来救场?” 刘大勺脸一沉:“闭嘴!” 苏晚扶著门框站稳,额角还疼,舌尖仍旧发木。 她没看那几个帮厨,只看灶台。 锅里剩著退回来的面片汤,案板上摆著半只没动的后腿肉,一盆豆腐边角发黄,旁边还有一只没处理乾净的老母鸡。 胡科长一见她,先把写好的条子递过来。 “苏晚同志,这是后勤科写的,请你来做临时技术建议,现场责任由食堂承担。” 苏晚接过扫了一眼。 “谁掌勺,谁放盐,谁端菜,都记?” 胡科长忙点头:“记,专门让小赵记。” 小赵就是刚才说话的年轻炊事员。 他脸上还掛著不服,拿著本子站在边上。 “记就记,菜做不好,笔记再清楚也没用。” 陆怀野眼神压过去:“说话注意。” 苏晚抬手拦住他。 “让他说。” 刘大勺急了:“嫂子,你別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嘴欠。” 苏晚看向小赵:“你觉得我不该进后厨?” 小赵梗著脖子:“这里是团里食堂,平时给几百號战士做饭,不是家里小灶。” “说得对。” 苏晚点头。 后厨几个人都愣了。 苏晚继续问:“所以你们给首长送了三回,首长吃下去了?” 小赵脸一红。 胡科长咳了一声:“苏晚同志,时间紧,咱们先看菜。” 苏晚没接话,走到案板前。 她指了指那盆豆腐。 “这个不用了。” 刘大勺立刻凑过来:“边上黄了,里头还能用点吧?” “首长胃口差,豆腐带一点酸气,汤再清也压不住。” 她又看后腿肉。 “这个也別上。” 胡科长脸色一变:“一点肉都不上?” 苏晚抬眼:“你还想再退一回?” 胡科长被噎住。 小赵忍不住:“那老母鸡总行吧?鸡汤补人。” 苏晚看向那只鸡。 识海里淡金色图鑑轻轻一亮。 “老母鸡,等级中下,脂腥偏重,皮下油厚,適合长时吊汤,忌直接浓燉。“ 额角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苏晚指尖按住案沿,声音没乱。 “这鸡不能直接燉汤。” 小赵脱口:“鸡不燉汤还能干啥?” 苏晚看他一眼:“你会杀鸡,会褪毛,会剁块,不等於会处理腥油。” 小赵脸涨红:“说得轻巧,你来?” 陆怀野立刻皱眉:“苏晚。” 苏晚转头看他:“我只动这一刀。” “不行。” “陆怀野,后厨不认嘴。” 她声音很轻。 “今天我若只站著说,他们嘴上应,手里还会按老法子做。” 刘大勺听得脸烧。 这话戳在他心口上。 胡科长也不敢吭声。 苏晚伸出手:“刘班长,刀。” 刘大勺迟疑。 陆怀野站在她身侧,手臂绷紧。 苏晚看著刘大勺:“给我。” 刘大勺咬牙,把案板旁最厚重那把菜刀递过去。 刀背宽,刀口沉,平日剁骨头用。 小赵嘴角一撇:“这刀可沉,別闪了手。” 苏晚握住刀柄,手腕一压,刀稳稳贴在案板上。 她没多说,把那只老母鸡拎过来。 鸡身刚落案,刀尖已经顺著胸骨旁落下。 一刀开皮。 一刀分胸。 刀锋擦著骨缝走,皮肉分开得乾净,没砸,没乱剁。 后厨里的火还烧著,没人顾得上添柴。 刘大勺眼睛越瞪越大。 苏晚手上不停,把鸡皮整片揭起,指尖一挑,皮下厚油被剔到一旁。 她把鸡胸肉取下,横纹切开,又把鸡架、鸡腿、鸡翅按部位分开。 每一块都清清楚楚摆在案板上。 小赵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苏晚偏头:“记。” 小赵一激灵:“记,记啥?” “鸡皮、厚油、尾尖不用。” 她把刀一转,刀背压住鸡架。 “鸡架焯水后吊底味,鸡胸切茸,鸡腿肉留著別碰,鸡翅不用。” 刘大勺喉咙滚了滚:“鸡胸切茸?” “去筋膜,剁成泥,用来吸汤里的浊气。” 胡科长没听明白:“肉泥还能清汤?” 苏晚放下刀,手指在案板边敲了一下。 “你们现在要的不是补,是顺。” “首长闻不得腥油,浓鸡汤端过去就是赶人。” “把油去掉,把腥压掉,把汤做清,让他先能入口。” 小赵盯著案板上整齐的鸡骨和鸡肉,脸上的不服一点点退下去。 他低声说:“这刀工,食堂老师傅也不一定有。” 刘大勺瞪他:“大点声。” 小赵抿了抿嘴:“苏晚同志,我刚才话冲了。” 苏晚把刀柄转向外,推回案板边。 “道歉不用急,先把事做对。” 陆怀野已经拿过旁边乾净毛巾,递给她擦手。 他声音压得低:“说好只动一刀。” 苏晚擦著手:“这一刀够了。” 陆怀野看著她发白的脸:“再疼就停。” “嗯。” 胡科长这会儿顾不上身份,凑近问:“苏晚同志,那现在做什么?警卫员那边还催著。” 苏晚看向灶。 “先烧两锅水。” 刘大勺立刻吼:“小赵,烧水!” 小赵扔下本子就跑:“哎!” 苏晚又道:“一锅焯鸡架,一锅温米汤。” 刘大勺问:“米汤还用刚才那锅?” “只取上层,別搅底。” “蛋羹呢?” “先停。” 胡科长急了:“蛋羹不上,盘子太空。” 苏晚看他:“首长退回来的不是盘子空,是胃口满。” 胡科长嘴唇动了动,没再爭。 刘大勺挽起袖子:“嫂子,你说,我做。” 苏晚看他:“你先把鸡架用温水冲两遍,冷水下锅,加两片姜,水开就撇沫,火不能大。” “姜多放点去腥?” “多了冲胃。” 刘大勺立刻改口:“两片,就两片。” 小赵把水舀进锅里,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 苏晚转头看他:“你负责记,也负责看火,水面冒小泡就喊,別等滚开。” 小赵点头:“明白。” “说出来。” “水面冒小泡就喊,不等滚开。” 苏晚这才看向那盆青菜。 “青菜只取嫩心,老梗不要。” 胡科长肉疼:“这不浪费?” 苏晚淡淡道:“退回来更浪费。” 刘大勺忙把菜盆拉过去:“我择。” “你別择。” 苏晚指向另一个帮厨。 “他来。” 那帮厨一愣:“我?” “手轻点,菜心別揉烂。” 帮厨赶紧应:“好。” 后厨开始动起来。 刚才那股乱劲散了,锅、刀、盆都有了去处。 陆怀野扶著苏晚到旁边凳子坐下。 她刚坐稳,额头就渗出汗。 陆怀野低声:“你逞强了。” 苏晚抬眼看他:“没倒。” “倒了我就把你抱走。” “那你动作快点,別让张桂芳看见。” 陆怀野脸色绷著,眼神却鬆了一点。 刘大勺正好听见,忙接话:“嫂子放心,谁敢乱传,我拿锅铲追他。” 小赵守著锅,忽然喊:“苏晚同志,小泡了!” 苏晚立刻起身。 陆怀野伸手,她借著他的力走到灶边。 锅边升起热气,鸡架在水里刚刚变色,灰白浮沫聚到边上。 苏晚看了一眼:“撇。” 刘大勺拿勺子的手刚落下。 苏晚道:“从边上推,別搅。” 刘大勺手腕一顿,立刻照做。 浮沫被一勺勺撇出来,汤麵慢慢清了。 苏晚又看米汤。 “这个太厚,加开水,稀到能掛勺边就行。” 小赵照办,拿勺试了三次,第三次才听见苏晚说:“停。” 他鬆了口气。 胡科长站在旁边,越看越不敢催。 门口忽然传来警卫员的声音。 “胡科长,首长那边问,第四份还要多久?” 胡科长心头一紧,忙看苏晚。 苏晚没立刻答。 她盯著锅里那点逐渐澄开的汤,指尖轻轻按住额角。 图鑑在识海里又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字浮出半截,疼意跟著往上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稳住。 “刘班长,把火压到最小。” 刘大勺握著勺子:“然后呢?” 苏晚看向警卫员。 “请你再等一刻钟。” 警卫员皱眉:“首长已经退了三回。” 苏晚扶著灶台,指向那锅看著寡淡的清汤。 “这一回,不端菜。” 后厨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一字一句道:“端一碗能让人先喝下去的汤。” 第28章 这碗清汤,得拿肉来洗 “苏晚同志,一刻钟真够吗?” 警卫员站在门口,脸上压著急。 苏晚扶著灶台,额角汗珠往下滚。 “够不够,看你们肯不肯听话。” 胡科长立刻道:“听,今晚都听你的。” 小赵忍不住看了眼锅里那点清汤。 “就这点鸡架汤,首长能喝?” 刘大勺抬手就想拍他后脑勺。 苏晚先开口:“你觉得寡?” 小赵咬了咬牙:“寡。” “那你刚才送上去的肉、蛋、面片,够不够厚?” 小赵脸涨红,低头道:“退了。” “首长退的不是饭,是腻,是腥,是你们怕担责任堆出来的面子。” 后厨安静下来。 刘大勺握著勺子,声音压低:“嫂子,你要做啥?” 苏晚看向那盆白菜。 白菜外叶有些蔫,心子还嫩。 识海里淡金色图鑑微亮。 【白菜心,等级中,甜度尚可,纤维细,宜清汤浸烫。】 下一行字刚露出来,苏晚额头针扎般疼。 她指尖扣住灶沿,没让自己弯腰。 陆怀野立刻靠近:“停。” “还没到停的时候。” “你脸色不对。” “你扶稳我就行。” 陆怀野抿紧唇,手掌托住她胳膊。 刘大勺看得急:“嫂子,要不咱做米汤,稳妥点。” “米汤只是垫胃,不能让人愿意吃第二口。” 胡科长一听“第二口”,眼睛亮了。 “你真有把握?” 苏晚抬眼:“胡科长,你要把握,刚才三回就不该乱改。” 胡科长被噎得脸热。 “我认。” “认就少问。” 刘大勺忙道:“那这菜叫啥?” 苏晚盯著锅面。 “开水白菜。” 小赵愣住:“开水煮白菜?” 刘大勺皱眉:“別插嘴。” 小赵还是憋不住:“那也太素了,端给首长合適吗?” 苏晚看他。 “你以为开水白菜靠开水?” 小赵一怔。 苏晚指向案板上的鸡胸肉。 “刘班长,把鸡胸去筋,剁成茸。” 刘大勺立刻应:“好。” 苏晚又道:“別剁热,刀要快,別砸。” 刘大勺手起刀落,篤篤声响得急。 小赵看著鸡胸肉一点点成泥,忍不住问:“鸡茸不是做丸子?” “今晚不吃丸子。” “那剁它干啥?” “洗汤。” 小赵笔尖停住:“肉还能洗汤?” 苏晚没回答,只看向另一个帮厨。 “取瘦肉,剁茸。” 帮厨愣著:“还要肉?” 胡科长脸皮抽了一下:“苏晚同志,首长不吃油腻,这肉下去……” “肉不端上桌。” “那不是浪费?” 苏晚看著他:“你退了三回,浪费少了?” 胡科长闭嘴。 刘大勺剁肉的手顿了一下,又更快。 苏晚继续安排:“鸡茸一份,瘦肉茸一份,分开兑凉水。” 小赵赶紧记:“兑多少?” 苏晚闭了闭眼。 图鑑金字浮动。 【清汤吊制,鸡茸一,冷汤三,先散后入,微沸凝浊。】 疼意顺著太阳穴往里钻。 苏晚声音低了些。 “鸡茸兑三倍凉水,搅开,不能结团。” 陆怀野扶著她的手收紧。 “苏晚。” “我听得见。” “你在硬撑。” “陆团长,战场上能因为头疼撤吗?” “这是厨房。” “今晚这个厨房,也有人等著结果。” 陆怀野没再拦,只沉声对刘大勺道:“她说一句,你们做一句,谁乱来我找谁。” 小赵背脊一挺:“是。” 刘大勺把鸡茸端来:“嫂子,这样成吗?” 苏晚看了一眼。 “筋没挑乾净。” 刘大勺脸一僵,立刻低头翻。 果然有两根细筋混在里头。 他耳根都红了。 “我粗了。” 苏晚没笑他。 “现在挑,比下锅坏汤强。” 刘大勺用筷子一点点夹乾净,嘴里念叨:“我服,我真服。” 警卫员在门口看表。 “还有多久?” 胡科长急得搓手:“苏晚同志,警卫员催了。” 苏晚看向警卫员。 “你回去说,食堂重做的是温汤,不是大菜,让首长先別喝凉水。” 警卫员迟疑:“这话我能带?” “能。” 陆怀野接过话:“我担保。” 警卫员看了陆怀野一眼,点头转身。 苏晚转向锅边。 “鸡架汤撇净,不能大滚。” 小赵盯著火:“现在这样?” “火再压半分。” “半分是啥?” 刘大勺急了:“把柴抽一根!” 小赵赶紧抽柴。 汤麵只剩细小泡点。 苏晚点头:“倒鸡茸水。” 刘大勺拿盆的手有些抖。 “从锅边慢慢下,別一盆砸进去。” 鸡茸水入锅后,汤麵立刻浑了。 小赵脱口:“坏了!” “別碰。” 苏晚声音一落,刘大勺举著勺子停在半空。 锅里鸡茸慢慢聚起,带著浮沫和细碎杂质往上拢。 刘大勺眼睛直了。 “还真能吸脏东西。” 苏晚道:“等它抱成团,再撇。” 小赵笔尖飞快:“鸡茸吸浊,不能搅,抱团再撇。” 苏晚看他一眼。 “记清楚,別只记热闹。” 小赵脸一红:“我记。” 胡科长盯著锅,喉咙动了动。 “这汤清了些。” “还不够。” “还要吊?” “瘦肉茸再走一遍。” 刘大勺吸了口气:“这得多少功夫。” “国宴的汤,急不得。” 这句话落下,后厨几个人都抬头看她。 苏晚意识到自己说顺了,立刻补了一句。 “老手艺都这样。” 刘大勺眼底更亮:“嫂子,你家里到底谁教你的?” 陆怀野眼神也落在她脸上。 苏晚接过李秀琴端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先救锅,別查户口。” 刘大勺嘿嘿一笑:“成,先救锅。” 第二遍肉茸下去,汤再次浑开,又一点点变亮。 胡科长看得不敢眨眼。 “这要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信肉能把汤洗清。” 苏晚没理他,指向白菜心。 “取最嫩的心,剥到能直接入口的那层。” 帮厨抱著白菜捨不得下手。 “外头也能吃。” “给战士做燉菜能吃,给病后厌食的人不行。” 帮厨看胡科长。 胡科长咬牙:“听她的。” 嫩白菜心被剥出来,黄白相间,叶片挺直。 苏晚看向小赵:“水开后烫一下,立刻过温水,去生涩,不准煮烂。” 小赵这次没顶嘴:“烫到啥样?” “叶子软,梗还立。” “我盯著。” “你不只盯著,手也要稳。” 小赵深吸一口气:“明白。” 陆怀野扶著苏晚坐回凳子。 她刚坐下,眼前短暂发黑。 陆怀野蹲下看她:“还能说话吗?” 苏晚缓了一息。 “能。” “再硬撑,我直接抱你走。” “等汤进盅。” “只到这一步。” “好。” 刘大勺撇开第二遍肉茸,锅里汤色透亮,热气乾净。 他不敢大声,怕惊了这锅汤。 “嫂子,下一步?” 苏晚扶著陆怀野的手站起来。 “尝盐的人不能是我。” 刘大勺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你味觉还没恢復?” 胡科长脸色变了:“那这菜……” 陆怀野眼神扫过去。 胡科长把后半句咽回去。 苏晚道:“盐按米汤量减半,汤里只吊底味,不能尝著咸。” 刘大勺点头:“我来尝。” “你刚炒过红烧肉,嘴里油重。” 刘大勺愣住。 苏晚看向小赵。 “你刚才没吃东西?” 小赵赶紧摇头:“没。” “漱口三遍,尝清汤。” 小赵脸上全是紧张:“我?” “你不是说食堂是给几百號战士做饭的地方?” 小赵喉咙一紧。 苏晚看著他:“那就拿出食堂人的本事。” 小赵放下本子,认真漱口三遍。 刘大勺把勺子递给他。 小赵尝了一口,皱眉:“淡。” 苏晚问:“有腥吗?” “没有。” “有油吗?” “没有。” “喝完顶胃吗?” 小赵又喝一口,摇头:“不顶,顺。” 苏晚点头:“就这个。” 胡科长急了:“淡了首长会不会嫌没味?” 苏晚反问:“首长现在缺味,还是缺一口能下去的东西?” 胡科长不敢爭。 白菜心烫好,整齐放进白瓷盅。 刘大勺舀汤时手都放轻了。 清汤冲入盅里,白菜叶慢慢舒开。 后厨没人说话。 苏晚盯著盅口。 图鑑在识海里亮起最后一行。 【开水白菜,汤清味厚,菜嫩无涩,可成。】 她指尖一松,差点扶不住灶台。 陆怀野一把托住她。 “够了。” 苏晚唇色发白,却盯著刘大勺。 “盖盅。” 刘大勺立刻盖上。 “谁端?” 苏晚看向门口。 警卫员已经折回来,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盅上。 胡科长咽了口唾沫:“就这一盅?” 苏晚声音发哑。 “就这一盅。” 小赵低声道:“看著真跟清水一样。” 苏晚抬眼看他。 “清水端不上首长桌。” 她缓缓吐出后半句。 “这碗清汤,得拿肉来洗。” 警卫员双手接过白瓷盅,转身朝招待室快步走去。 第29章 这碗清汤,喝得后厨全低了头 警卫员端著白瓷盅走出后厨,胡科长的脚已经跟到门槛边。 “別跟。” 苏晚扶著桌沿开口。 胡科长一愣:“我得去看看首长反应。” “你去了,首长看见你这张急脸,胃口先少三分。” 刘大勺立刻把人往回拽:“科长,嫂子说得对,你就別添乱了。” 胡科长气得瞪他:“你刚才摔锅的时候,胆子比我还大。” 刘大勺咳了一声:“那不是急嘛。” 小赵站在灶边,手里还捏著本子,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苏晚同志,真就一盅汤,不配点乾的?” 苏晚坐回凳子,声音有些哑:“先让人喝下去,再谈吃。” 小赵低头看本子:“可首长要是还退回来呢?” 陆怀野站在苏晚身侧,目光压过去:“退回来,你也照实记。” 小赵脖子一缩:“我记,我肯定记。” 胡科长搓著手在灶前走了两步,又被刘大勺按住。 “你別转了,我头都让你转大了。” 胡科长压低声音:“这可是第四回,再退回来,明天整个后勤科都得挨批。” 苏晚抬眼:“怕挨批,就从现在学会別乱指挥锅台。” 胡科长脸上一热,半句话没敢顶。 后厨没人再吭声,只剩灶膛里柴火轻响。 苏晚端起热水抿了一口,舌尖仍旧木得厉害。 她尝不出水味。 识海里的图鑑已经暗下去,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陆怀野低声问:“头还疼?” 苏晚把碗放下:“能忍。” “这话我听腻了。” “那你换句听。” 陆怀野看著她发白的脸,声音压得更低:“等这边有结果,我送你去卫生队。” 苏晚抬眼:“先別让他们慌。” 陆怀野没答应,只把毛巾递到她手边。 刘大勺蹲在灶口看火,嘴里念念有词:“鸡茸一遍,瘦肉茸一遍,火不能大,沫不能搅,白菜心只烫嫩的……” 小赵忍不住接:“汤淡,不能咸,顺口最要紧。” 刘大勺扭头看他:“你还记上癮了?” 小赵脸红:“我刚才说错话了,总得学点真东西。” 苏晚看了他一眼:“厨房里嘴硬不丟人,手上不改才丟人。” 小赵立刻站直:“我改。” 胡科长听得心里发酸,又不敢插话。 过了没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后厨几个人同时抬头。 警卫员空著手回来了。 胡科长脸色一下白了:“盅呢?” 警卫员看向苏晚,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首长喝了。” 刘大勺一步跨过去:“喝了多少?” 警卫员道:“一盅见底。” 后厨里压著的气一下散开。 胡科长扶住门框:“见底了?” 警卫员点头:“首长问,这汤还有没有。” 刘大勺拍了一下大腿:“有!有!锅里还有底汤!” 苏晚却没急著让人盛。 她问:“首长喝完有没有皱眉?” 警卫员回想了一下:“没有。” “有没有说腥?” “没有。” “有没有让加盐?” “也没有。” 苏晚这才点头:“再送一小碗米汤,配两片白菜心,不要满。” 胡科长急了:“首长问汤还有没有,咱们不送汤?” 苏晚看他:“第一盅开胃,第二口要垫胃。” 刘大勺立刻明白:“米汤顺著下去,胃里有底,后头才能吃饭。” 苏晚补了一句:“米汤温的,別烫。” 小赵马上跑去取碗:“我来盛。” 苏晚叫住他:“先漱口,尝温度。” 小赵忙点头:“对,对,我又忘了。” 胡科长这回彻底不插嘴了,只盯著小赵把米汤盛到半碗,又按苏晚说的放了两片白菜心。 警卫员接过碗,脚步比来时快。 刘大勺站在原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嫂子,要不要再吊一锅清汤?” 苏晚摇头:“今晚不做第二锅。” “为啥?” “病后胃口刚开,不能贪。” 刘大勺恍然:“对,吃多了反倒难受。” 小赵赶紧补记:“首餐忌贪,多了伤胃。” 陆怀野看他本子越写越满,脸色稍缓。 胡科长凑到苏晚跟前,语气客气得不像刚才:“苏晚同志,那一会儿要是首长想吃饭,咱们上啥?” 苏晚看向剩下的米饭:“白米饭不要硬,取锅边软饭,半碗就够。” 刘大勺问:“菜呢?” “清汤里烫过的白菜心,再添一点点汤,別上肉。” 胡科长又心疼那半只鸡:“鸡腿鸡翅都不用?” 苏晚淡声道:“给战士明早熬粥,別浪费。” 刘大勺笑了:“成,这才是会过日子。” 胡科长脸更热,低头嘀咕:“我刚才还想著上红烧肉撑场面。” 小赵小声接:“撑了三回,退了三回。” 胡科长瞪他:“你小子闭嘴。” 小赵立刻低头记字。 第二趟回来时,警卫员的表情已经变了。 “首长把米汤喝了,还吃了白菜。” 胡科长一下往前凑:“说啥了?” 警卫员看向苏晚:“首长说,胃里舒坦。” 刘大勺一拍锅沿:“好!” 苏晚却问:“有没有要饭?” 警卫员点头:“要了半碗软饭,说就著汤吃。” 胡科长差点笑出声:“快快快,盛饭!” 苏晚抬手:“半碗。” 刘大勺立刻压住胡科长:“半碗,嫂子说半碗。” 小赵亲自拿碗,盛得小心,递给苏晚看。 苏晚没接,只扫了一眼:“再少一勺。” 小赵照做。 “汤浇两勺,白菜心一片。” “是。” 警卫员端著第三趟走了。 这一次,后厨没人再问够不够体面。 每个人都盯著门口。 陆怀野忽然开口:“坐下。” 苏晚刚要说话,眼前又黑了一瞬。 陆怀野扶住她胳膊,直接把人按回凳子。 刘大勺看见,忙道:“嫂子,你別起来了,后头我来。” 苏晚道:“饭送完前,別乱加东西。” 刘大勺举手:“我发誓,谁敢往里添一粒盐,我拿勺子敲他。” 小赵也跟著道:“我看著。” 胡科长苦笑:“我也不敢了。” 苏晚缓了一口气:“小赵。” “在。” “本子別只记做法,把退回来的三份也记上。” 小赵愣住:“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苏晚看著他:“错在哪儿记清楚,下回才不会把病號饭做成面子饭。” 刘大勺点头:“嫂子这话实在。” 胡科长咬了咬牙:“记,照实记,责任我担。” 陆怀野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也记上。” 小赵忙低头:“记了。” 第三趟回来得比前两趟慢。 后厨的人等得心口发紧。 门帘一掀,警卫员进来,手里空著。 刘大勺抢先问:“饭呢?” 警卫员道:“吃完了。” 胡科长眼睛都直了:“半碗都吃了?” “吃完了。” 警卫员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首长又要了半碗。” 刘大勺吸了口气:“还要?” 苏晚眉头轻皱:“不能给太多。” 警卫员道:“首长说,別拦他,他今天难得想吃。” 胡科长看向苏晚,眼神全是求救。 苏晚问:“有没有打嗝,反酸,咳嗽?” 警卫员摇头:“都没有。” “那再给半碗,汤少一点,饭软一点,吃完就停。” 警卫员点头:“我去说。” 刘大勺这次盛饭,手稳得出奇。 小赵在旁边盯著:“再少点,苏晚同志说软饭。” 刘大勺瞪他:“我耳朵没聋。” 小赵一点不怕:“我负责记,也负责看。” 刘大勺乐了:“嘿,你这小子。” 第二个半碗送走后,胡科长靠在灶台边,整个人软了下来。 “苏晚同志,今天要不是你,后勤科这关真过不去。” 苏晚揉了揉额角:“別急著谢,明天首长问起来,別往我身上堆话。” 胡科长一愣:“这功劳总得有个说法。” “说食堂按病號餐重新调整,刘班长带人做的。” 刘大勺立刻不干:“那不成,嫂子,这汤是你救的,刀也是你动的,法子也是你教的。” 苏晚看他:“我只提建议,条子上写得清楚。” “可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归看见,公家食堂不能靠军嫂临时救火过日子。” 刘大勺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嫂子,你这手艺,不进后厨可惜了。” 苏晚道:“以后有规矩,有流程,能教就教。” 小赵抬头:“真教我们?” “先把今天这锅学明白。” 小赵立刻把本子抱紧:“我肯定学。” 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 警卫员掀帘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色。 胡科长急问:“这回又咋了?” 警卫员看向屋里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首长两碗软饭都用完了。” 刘大勺嗓门一下拔高:“真吃完了?” 警卫员点头:“还说了一句话。” 胡科长屏住气:“啥话?” 警卫员学著首长的语气,字字清楚。 “这顿饭吃得痛快。” 后厨里一下炸开了。 刘大勺转身就冲苏晚鞠了一躬。 苏晚忙避开:“刘班长,你干什么?” 刘大勺声音发哑:“我服了,真服了,以后你说火候差半分,我都不敢差一厘。” 小赵也跟著低头:“苏晚同志,我刚才瞧不起人,我认错。” 苏晚看著他们:“认错留著以后改锅上。” 胡科长抹了一把脸,笑得眼眶发红:“今晚这条命算捡回来了。” 陆怀野扶著苏晚站起:“既然吃完了,我带她走。” 警卫员却往前一步。 “陆团长,先等等。” 陆怀野皱眉:“她身体不舒服。” 警卫员语气郑重:“首长说,让做这碗汤的人过去一趟。” 第30章 首长一句话,食堂的门开了 苏晚刚站稳,陆怀野的手已经扣住她的胳膊。 “她身体不舒服,有话明天再说。” 警卫员看了眼苏晚发白的脸,语气放缓。 “首长只说见一面,不耽误太久。” 胡科长立刻往前凑。 “陆团长,这可是首长亲自叫人,去一下吧,我陪著。” 陆怀野看他一眼。 “你陪什么?” 胡科长噎住。 刘大勺忙把围裙往身上一擦。 “我也去,汤是嫂子指点的,锅是我掌的,有啥问我。” 苏晚按住桌沿,缓了口气。 “去。” 陆怀野低头看她。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 “首长吃下饭,得把话说清。” 苏晚抬眼,声音不高。 “功劳不能乱领,责任也不能乱推。” 这话一落,胡科长脸上臊得发红。 小赵抱著本子小声道:“苏晚同志,我也去,记录都在这儿。” 苏晚看他。 “你留在后厨,把退回来的三份饭菜封好,明早復盘。” 小赵立刻挺直腰。 “明白。” 陆怀野没再拦,弯腰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臂弯里。 “只见一面。” 苏晚低声回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陆团长,你这话说了第三遍。” “你也硬撑了第三回。” 刘大勺在旁边嘿嘿一笑,又被陆怀野一眼压回去。 几人出了后厨,食堂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晚饭点早过了,训练回来的战士和听到动静的军属都站在远处,谁也不敢靠近招待室门口。 张桂芳躲在人群后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本来等著看苏晚丟人。 结果第四趟饭送进去,警卫员空著手出来。 第五趟软饭送进去,又空著手出来。 现在首长还点名要见人。 旁边一个嫂子低声道:“真让首长吃下去了?” 另一个嫂子接话:“听说两碗软饭都用了。” 张桂芳忍不住酸了一句。 “谁知道是不是刘班长做的,她一个军嫂懂啥。” 李秀琴不知从哪儿挤过来,立刻瞪她。 “张嫂子,你嘴能不能歇会儿?” 张桂芳梗著脖子。 “我说错了?军区食堂是公家的地方,谁想进就进?” 苏晚脚步停下,转头看她。 “张桂芳,你要是觉得不合规,现在就去后勤科反映。” 张桂芳脸一僵。 苏晚继续道:“记得把今晚首长吃不下饭,食堂三次退餐,后勤写条子请我做技术建议这些事,一起说全。”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咬牙。 “你少拿首长压我。” 苏晚淡淡道:“我拿规矩压你。” 刘大勺立刻接话。 “条子在胡科长手里,锅台上谁下手,小赵本子上也记著,谁想查就查。” 胡科长心里发虚,嘴上却不敢含糊。 “对,今晚所有流程都有记录。” 张桂芳彻底没话,往人群后缩了半步。 陆怀野扶著苏晚往前走,经过人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晚身上。 前几天还说她不会过日子的人,这会儿连大气都放轻了。 招待室门口,警卫员替他们掀开帘子。 屋里灯光亮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首长坐在桌边,面前放著见底的碗。 秦卫国也在旁边站著,看见苏晚进来,眼里带著笑。 老首长抬头,目光先落在苏晚脸上。 “就是你?” 苏晚站直。 “首长好,苏晚。” 陆怀野立刻道:“报告首长,她身体不適,今晚只做技术建议。” 老首长看向陆怀野。 “我问她,你急什么?”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陆怀野绷著脸。 “她快撑不住了。” 苏晚捏了捏他的袖口,示意他闭嘴。 老首长看见这个小动作,眼里的笑意更深。 “那碗汤,你起的法子?” 苏晚答得乾脆。 “法子是我提的,刘班长带后厨做的,胡科长写了免责条子,小赵负责记录。” 胡科长背后一紧。 老首长看向胡科长。 “免责条子?” 胡科长忙上前。 “首长,是我考虑不周,前头几份饭菜求稳求面子,没照顾好您的胃口,后来请苏晚同志指点,我写条子担责。” 老首长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担责。” 胡科长低头。 “知道。” 老首长没再追著骂,端起旁边的温水抿了一口。 “这汤清,胃里舒服。” 刘大勺脸都涨红了。 “首长能吃下去就好。” 老首长看他。 “你也別光高兴。” 刘大勺立刻收脸。 “是。” “食堂给几百號人做饭,不能只会拿大油大盐糊弄胃口。” 老首长敲了敲桌面。 “战士训练苦,饭要有劲,也要乾净利索。” 刘大勺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老首长又看向苏晚。 “你说说,今晚这顿饭,最要紧的是什么?” 胡科长抬头。 刘大勺也竖起耳朵。 苏晚没有卖关子。 “先分清人吃什么,再决定锅里做什么。” 老首长眼神亮了亮。 苏晚接著道:“病后厌食的人,不能拿油腻撑面子,先开胃,再垫胃,再少量进软饭。” “食堂给战士做饭,也一样不能只图满盆好看。” “训练强的,盐分和热量要够;夜岗回来的,热汤热饭要快;病號和伤员,饭菜得另走一套。” 屋里安静下来。 刘大勺听得直拍大腿。 “这话对,我以前总觉得一锅菜管饱就成。” 老首长看向胡科长。 “听见了?” 胡科长立刻道:“听见了。” 老首长语气压下来。 “听见不算完,明天拿出食堂改进办法。” 胡科长后背一汗。 “是。” 老首长又道:“让苏晚同志参加。” 陆怀野眉头一皱。 苏晚也抬了眼。 胡科长先愣住,隨即面露喜色。 “首长,您的意思是……” 老首长打断他。 “她不拿公家编制,不越过食堂人员掌权,只做技术指导。” 苏晚立刻接话。 “首长,我有条件。” 陆怀野低头看她,眼神带著担心。 老首长倒笑了。 “你说。” “第一,食堂的人自己动手,我只教流程。” “第二,所有用料记帐,不能拿公家东西做人情。” “第三,谁做得好算谁的本事,谁做坏了也別往我一个军嫂身上推。” 秦卫国笑出声。 “你倒把话堵前头了。” 苏晚看向他。 “锅台上的帐,早说清楚少吵架。” 老首长点头。 “准。” 胡科长马上道:“我明早就写个正式记录。” 刘大勺急忙跟上。 “我带人学,保证不偷懒。” 老首长看向苏晚,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你有手艺,也有分寸。” “军属院里閒话多,別让閒话压住能干事的人。” 这句话传到门外,围著的人顿时炸开了小声议论。 “首长亲口夸的。” “谁以后还敢说苏晚只会闹?” “张桂芳这回脸丟大了。” 张桂芳站在人群最后,脚底发沉。 她想走,又怕一走更显心虚。 李秀琴眼眶都红了,攥著衣角小声道:“苏晚可算熬出来了。” 陆怀野站在屋內侧边,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她脸色差得厉害,背却挺得直。 她把所有功劳分清,把所有规矩摆明,没往自己身上贪半点便宜。 陆怀野喉结动了动,心口发紧。 老首长忽然看向他。 “陆怀野。” 陆怀野立正。 “到。” “你这个媳妇,会过日子,也能做事。” 老首长语气一顿。 “你別只会带兵,不会护人。” 屋外有人没忍住笑。 陆怀野耳根发热,脸上还端著严肃。 “是。” 苏晚轻轻咳了一声。 “首长,他这两天护得挺多。” 陆怀野低头看她。 老首长笑了。 “行,还知道替他说话。” 苏晚一本正经道:“我怕您罚他写检查,回去没人洗碗。” 屋里一下笑开。 刘大勺笑得嗓门最大。 “嫂子,你这话实在!” 陆怀野脸更僵,眼里却压著笑。 老首长摆摆手。 “好了,別站著了。” 警卫员上前,把一张写了字的便条交给胡科长。 老首长道:“明天食堂拿方案来,苏晚同志列席。” 胡科长双手接过。 “是。” 老首长又看向苏晚。 “今晚辛苦你,回去休息。” 苏晚点头。 “谢谢首长。” 她刚转身,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脚下半步没迈出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陆怀野脸色一变,伸手把人接住。 “苏晚!” 刘大勺嚇得手里的围裙都掉了。 “嫂子!” 门外的人群也乱起来。 张桂芳刚要张嘴,陆怀野已经把苏晚打横抱起,眼神扫过门口。 “让开。” 没人敢挡。 苏晚靠在他臂弯里,指尖还攥著他的袖口,声音轻得发哑。 “別忘了……明早方案……” 陆怀野抱紧她,大步往外走。 “先去卫生队。” 第31章 卫生队里,温柔话最扎人 “让开,病人晕过去了。” 陆怀野抱著苏晚衝进卫生队时,值班室里两个小战士正端著搪瓷缸喝水。 其中一个刚站起来,手里的缸子差点碰翻。 “陆团长?” 陆怀野把苏晚放到诊疗床上,语速压得很稳。 “叫军医。” 小战士拔腿往里跑。 苏晚靠在枕头上,耳边嗡嗡响,胃里空,额头疼,舌尖仍旧尝不出味。 她想开口说没事,喉咙干得厉害,只发出很轻的气音。 陆怀野俯身看她。 “別说话。” 苏晚抬手想拽住他袖口,手指刚碰到布料,又滑了下去。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怀野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发紧。 “苏晚,撑著点。” 里面传来急步声。 先出来的不是军医,是一个穿白护士服的年轻女人。 她皮肤白,头髮梳得整齐,胸前別著卫生队的牌子,上面写著赵红梅。 赵红梅看见陆怀野,脚步一顿,隨即快步上前。 “陆团长,出什么事了?” 陆怀野没看她胸牌。 “她晕了,头疼,味觉失灵,今晚劳累过度。” 赵红梅目光落到苏晚身上,手已经去拿体温表。 “嫂子这是累著了?” 她说得温和,手上动作也熟练。 “听说今晚食堂那边闹得挺大,嫂子身体不舒坦还去后厨,真是难为自己了。” 陆怀野皱眉。 “先检查。” 赵红梅把体温表甩了甩,低头对苏晚道:“嫂子,夹一下体温表。” 苏晚睁不开眼,只配合著抬了下胳膊。 赵红梅將体温表放好,又摸了摸苏晚的脉。 “脉有点虚,手也凉。” 陆怀野问:“严重吗?” “得让刘军医看过再说。” 赵红梅抬头,语气放轻。 “陆团长,你別太急,嫂子以前在院里就常闹脾气,身子娇,受不得累,这回又在首长面前硬撑,难免吃不消。” 这话落在苏晚耳边,比额头那阵疼还清楚。 陆怀野的手仍按在床沿。 “她不是闹脾气。” 赵红梅一怔,隨即笑了笑。 “我没別的意思,都是关心。” 陆怀野看著她。 “关心病情就说病情。” 赵红梅捏著病歷夹的手顿了顿。 “是我多嘴了。” 她转身去拿血压计,又道:“陆团长一向忙,训练、视察、后勤都压在身上,嫂子以后还是少逞强,免得你跟著跑前跑后。” 陆怀野声音沉下来。 “她救了食堂的急。” 赵红梅动作停了半拍。 “我听说了。” 她把袖带缠到苏晚胳膊上,语气依旧软。 “可军属有军属的本分,后厨那么多人,哪能次次让嫂子顶上。” 苏晚眼皮动了动。 她的头疼得厉害,赵红梅的话却一句没漏。 这人把“关心”两个字掛在嘴上,每一句都在往她身上扣“娇气”“逞强”“不懂本分”。 陆怀野没接这茬。 “检查结果。” 赵红梅低头测血压。 “血压偏低。” 她又看了体温表。 “体温正常。” 这时,刘军医披著白大褂从里间出来,头髮还没理顺。 “谁晕了?” 小战士跟在后头。 “陆团长家属。” 刘军医一听,脚下快了几步。 “放平,灯挪近点。” 陆怀野退开半步,仍守在床边。 刘军医翻了翻苏晚眼皮,又问陆怀野。 “多久没好好吃饭?” 陆怀野答:“晚饭没吃几口。” “白天呢?” “帮邻居做饭,后来又去了食堂。” 刘军医看了他一眼。 “那就是饿的、累的、急的,一块儿压上来了。” 陆怀野唇线绷紧。 “她说味觉没了。” 刘军医皱眉。 “味觉?” 苏晚费力开口。 “尝不出咸淡,头疼,犯晕。” 刘军医问:“有没有摔著?” “没有。” “耳鸣?” “有。” “想吐?” “有一点。” 刘军医点点头。 “先打葡萄糖,补点水,再观察。” 陆怀野问:“要不要送军区医院?” 赵红梅立刻抬头。 “陆团长,军区医院现在夜里也麻烦,嫂子这种情况先在卫生队看著就行。”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嫂子要是因为做一顿饭就送军区医院,外头传出去不好听。” 陆怀野看向她。 赵红梅忙低头整理托盘。 “我也是怕嫂子名声受影响。” 刘军医瞪了她一眼。 “病人该咋治咋治,名声能当药吃?” 赵红梅抿了抿唇。 “刘军医,我去配葡萄糖。” 刘军医摆手。 “去。” 赵红梅端著托盘出去,经过陆怀野身边时停了一下。 “陆团长,你守了一晚上也累了,要不先坐会儿,嫂子这边我看著。” 陆怀野没动。 “不用。” 赵红梅垂下眼,转身进了药房。 苏晚躺在床上,听见药瓶碰撞声。 她的识海里,淡金色图鑑缩成一点光,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发暗。 几行字断断续续浮出来。 【精神力透支。】 【味觉迟钝剩余时长:十一个时辰。】 【建议:热食、糖水、睡眠,禁用高阶刀工与复杂菜谱。】 苏晚闭了闭眼。 果然是那碗开水白菜透支得太狠。 从文思豆腐到吊清汤,她靠图鑑强撑两回,身体扛不住了。 可今晚若不去,食堂那口锅会砸在所有人头上。 她不后悔。 陆怀野俯身问:“还疼?” 苏晚轻声道:“疼。” 陆怀野手背贴了贴她额头。 “以后不许这样硬撑。” 苏晚嗓子哑。 “你这话今晚说了四遍。” “你倒是听一遍。” “听见了。” “听见没用。” 苏晚想笑,扯到头疼,又停住。 刘军医在旁边写病歷,听得直摇头。 “你俩吵归吵,病人先休息。” 陆怀野立刻闭嘴。 苏晚也不说了。 赵红梅很快拿著药瓶回来,动作利落地掛瓶、排气、扎针。 针尖入皮时,苏晚眉心动了动。 陆怀野上前一步。 赵红梅抬头道:“陆团长,扎针疼一下正常。” 陆怀野没退。 “轻点。” 赵红梅手指停了停,隨即把胶布贴好。 “好了。” 她收拾棉签时,像隨口问起。 “嫂子以前在家没干过重活吧?” 苏晚没睁眼。 赵红梅继续道:“刚隨军就接连折腾,又是跟邻居吵,又是去食堂帮忙,怪不得身子受不了。” 刘军医皱眉。 “赵护士。” 赵红梅马上笑道:“我就是叮嘱病人注意休息。” 她看向陆怀野。 “陆团长,嫂子这次虚脱,回去要少操心,饭菜让食堂打就行。” 陆怀野道:“她要吃什么,我来安排。” 赵红梅眼睫一垂。 “陆团长会照顾人了。” 这句话说得轻。 苏晚却听出里头的熟稔。 她睁开眼,看向赵红梅。 赵红梅对上她的视线,马上换了副关切样子。 “嫂子醒了?” 苏晚声音哑得厉害。 “醒一会儿了。” 赵红梅手里还拿著病歷夹。 “那就好,嫂子別多心,我刚才说那些话都是为你好。” 苏晚看著她。 “为我好?” 赵红梅点头。 “是啊,你身体弱,就別逞能了。” 陆怀野刚要开口,苏晚先抬了抬手。 他低头看她。 苏晚轻轻摇头。 这口气,她自己接。 赵红梅看见两人的动作,指尖捏紧病歷夹。 苏晚靠在枕头上,脸白,话却稳。 “赵护士。” 赵红梅柔声应:“嫂子你说。” 苏晚盯著她。 “你刚才说我以前就常闹脾气。” 赵红梅笑容收了半分。 “院里人都这么说,我也是听来的。” 苏晚继续问:“你还说陆团长被我拖著跑前跑后。” 赵红梅忙解释。 “嫂子,我怕你误会,我是心疼陆团长工作忙。” 卫生队里安静了下来。 小战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军医停下笔,看了赵红梅一眼。 陆怀野眉头压下。 苏晚手背上吊著针,语气却清清楚楚。 “赵护士,我还没问病,你先替我管起丈夫了?” 赵红梅脸上的笑掛不住。 “嫂子,你这话太重了。” 苏晚没让她躲。 “那你给我说清楚。” “你刚才那句,陆团长会照顾人了。” “是什么意思?” 第32章 关心到別人丈夫头上了 赵红梅捏著病歷夹,指尖在纸边压出摺痕。 “嫂子,你误会了。” “陆团长平日里在团里忙,谁看了都心疼。” 苏晚靠在枕头上,手背吊著针,脸白得厉害,嘴上却没让半分。 “谁都心疼?” 赵红梅顿了顿。 苏晚接著问:“卫生队护士的职责里,有替女病人心疼丈夫这一条?” 值班室里一下没人接话。 门口的小战士低下头,脚尖蹭了蹭的。 刘军医把钢笔扣上,抬眼看赵红梅。 赵红梅勉强笑了笑。 “嫂子,你这话真扎人。” “我照顾病人,顺嘴说两句。” 苏晚看著她。 “顺嘴?” “你顺嘴说我娇气,顺嘴说我逞强,顺嘴说我拖累陆团长,顺嘴劝我以后少去食堂。” “赵护士,你顺的嘴挺会挑地方。” 赵红梅的笑彻底掛不住了。 “我哪句说错了?” “你本来就晕倒了。” “食堂的事本来就不该军嫂出头。” “陆团长抱你跑来卫生队,大家也都看见了。” 她说到最后,语气软下来。 “我怕外头传閒话,替你考虑,你还这样说我。” 苏晚轻轻动了动手腕,针管晃了一下。 陆怀野上前按住她的胳膊。 “別乱动。” 苏晚没看他,只盯著赵红梅。 “外头传什么閒话?” 赵红梅抿唇。 “军属院人多嘴杂。” “有人会说你仗著陆团长宠你,跑到公家食堂显摆。” “也有人会说,你病成这样还要出风头,连累陆团长跟著受处分。” 苏晚笑了一声。 “这话挺熟。” “张桂芳刚在外头就这么说。” 赵红梅脸上一僵。 苏晚继续道:“你是护士,她是军属院閒话头子。” “你俩说出来的话,倒能凑成一桌。” 刘军医咳了一声,没忍住看了赵红梅一眼。 赵红梅脸上发热。 “嫂子,话不能这么讲。” “我跟张桂芳不熟。” 苏晚问:“不熟,她的閒话怎么跑到你嘴里了?” 赵红梅张了张嘴。 苏晚没给她缓得空。 “我在食堂做技术建议,后勤科写了条子,首长点头,刘班长掌勺,小赵记录。” “这些事你不提。” “你只提我闹脾气、娇气、拖累丈夫。” “赵护士,你这是看病,还是审人?” 赵红梅被逼得后退半步。 陆怀野站在床边,脸绷得紧。 “赵护士。” 赵红梅抬头看他,语气委屈。 “陆团长,我真没恶意。” “你以前受伤来卫生队,我也照顾过你。” “我清楚你作风,怕你被閒话牵连。” 陆怀野眉头压得更低。 “我受伤来卫生队,照顾我是你的工作。” 赵红梅一怔。 陆怀野说:“你是护士,我是伤员。” “除此之外,没別的关係。” 这句话落下,赵红梅手里的病歷夹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抓稳。 “陆团长,你不用说得这么生分。” 陆怀野看著她。 “需要说清。” “我有妻子。” “你当著我妻子的面,用旧事套近乎,不合適。” 小战士在门口吸了口气,又赶紧憋回去。 刘军医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白开水。 赵红梅眼圈泛红。 “我只是担心你。” 陆怀野答得乾脆。 “不必。” 赵红梅脸上血色退了些。 苏晚靠在枕头上,头还疼,听见陆怀野这两句,倒省了不少力气。 这男人在感情上迟钝,划线却挺直。 她开口道:“赵护士,你听见了?” 赵红梅看向她。 苏晚道:“我丈夫不需要你担心。” “我的病,也不需要你添閒话。” “你要是能治病,就按规矩治。” “你要是想说家长里短,出门左拐,军属院水槽边更合適。” 赵红梅的脸绷不住了。 “苏晚,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苏晚反问:“你把话说到我丈夫身上时,想过好听不好听?” 赵红梅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团长,我真没想到嫂子会这么想我。” 陆怀野没接她的话。 他低头看输液瓶,又问刘军医。 “这瓶多久打完?” 刘军医道:“慢点打,半个多小时。” 陆怀野点头。 “打完还要查什么?” “血压再量一回,问问头疼有没有缓。” 赵红梅站在旁边,半句话插不上。 她看向陆怀野。 “陆团长,我来盯著药水吧。” 陆怀野道:“不用。” 赵红梅还想说。 陆怀野接著道:“刘军医在,我也在。” 赵红梅脸色终於掛不住了。 她把病歷夹放到桌上。 “那我去外面拿药棉。” 刘军医淡声道:“药棉刚拿过。” 赵红梅脚步停住。 刘军医放下杯子。 “赵护士,卫生队是看病的地方。” “病人来了,先问病情,少问閒话。” “军属也好,干部也好,进了这屋都按病人看。” 赵红梅低声道:“是。” 刘军医又道:“你要真为陆团长好,就別让他家属在病床上受气。” 这话比苏晚刚才那几句更让人没法躲。 赵红梅眼眶红得更明显。 “我记下了。” 苏晚看她那副样子,语气没软。 “赵护士,还有一句。” 赵红梅抬头。 “你说。” 苏晚道:“以后別喊我嫂子喊得这么亲。” “我们不熟。” 赵红梅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称呼?” “病歷上写什么,就叫什么。” “苏晚同志,陆团长家属,都行。” 苏晚顿了顿。 “別一边喊嫂子,一边替我丈夫委屈。” 门口的小战士没忍住,咳了一下。 赵红梅转头看过去,小战士赶紧站直。 “我去看看热水。” 人跑得飞快。 刘军医摇摇头。 “行了,病人少说两句。” 苏晚闭了闭眼,额角疼得发胀。 陆怀野坐到床边凳子上,伸手把她搭在被外的手放回去。 “还逞能。” 苏晚低声道:“我躺著吵,已经算省力。” 陆怀野看了她一会儿。 “下次我来说。” 苏晚睁眼看他。 “你能听出来?” 陆怀野沉默片刻。 “以前听不出来。” 苏晚道:“现在呢?” “她刚才每句话都绕著我。” 陆怀野答得很硬。 “越界了。” 苏晚本来头疼,听到这句,气顺了些。 “陆团长进步挺快。” 陆怀野板著脸。 “別夸。” “怕骄傲?” “怕你又有精神吵。” 苏晚想回嘴,喉咙干,索性闭上。 赵红梅站在药柜旁,背对著几人整理托盘。 瓷盘碰到柜沿,发出轻响。 她把药棉放了又拿起,拿起又放回去。 刘军医看不过去。 “赵护士,你去值班室登记今晚出诊记录。” 赵红梅转身。 “我留在这里帮忙吧。” “不用。” 刘军医语气重了些。 “你状態不对,先出去。” 赵红梅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正在给苏晚掖被角,头也没抬。 赵红梅攥紧病歷夹,转身出了诊疗室。 帘子落下后,屋里安稳了不少。 刘军医走过来,重新看了看苏晚的瞳孔,又摸她的脉。 “头还疼?” 苏晚点头。 “疼。” “想吐?” “比刚才轻。” “能喝糖水吗?” “能。” 陆怀野起身。 “我去倒。” 刘军医指了指旁边柜子。 “红糖在那边,少放点。” 陆怀野拿起搪瓷缸,动作生硬,红糖勺子碰得叮噹响。 苏晚看他手忙脚乱,低声提醒。 “半勺。” 陆怀野停住。 “你闭嘴休息。” 苏晚道:“你放多了,我尝不出来,浪费。” 陆怀野看了她一眼,还是按半勺来。 刘军医在旁边忍笑。 “陆团长平时带兵挺利索,泡糖水倒挺费劲。” 陆怀野把糖水搅匀。 “少说两句。” 刘军医乐了。 “行,我不说。” 苏晚接过搪瓷缸,小口喝了两下。 糖水温热,舌尖仍尝不出甜,她却能觉出胃里舒服了些。 陆怀野盯著她。 “能尝出甜吗?” 苏晚摇头。 陆怀野的眉头又拧起来。 刘军医道:“先別急,虚脱加劳累,恢復要时间。” 苏晚放下缸子。 “明早食堂方案……” 陆怀野打断她。 “闭嘴。” 苏晚看他。 陆怀野说:“方案有人写。” “你先把自己管好。” 苏晚还想说,诊疗室外传来脚步声。 赵红梅的声音隔著帘子响起。 “周政委,陆团长在里面。” 苏晚抬起眼。 下一刻,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周政委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军帽,视线在陆怀野和苏晚之间转了一圈。 “我听说陆团长抱著媳妇衝进卫生队。” “人呢?” “让我看看,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第33章 周政委,这碗糖水 周政委进门时,苏晚正捧著搪瓷缸喝糖水。 她头还疼,舌尖尝不出甜,听见这话,还是把缸子放下了。 “周政委,您半夜还来查岗?” 周政委把军帽往腋下一夹,走到床边看她。 “你都躺卫生队了,我还能睡得住?” 他说完,又看陆怀野。 “陆团长,你媳妇刚给食堂救了急,转头让你抱进卫生队,这事传出去,別人还当咱们二团只会用人,不会疼人。” 陆怀野站得笔直。 “是我的问题。” 苏晚抬眼。 这人认错倒快。 周政委也愣了下,隨即笑道:“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团长会认家务帐了。” 陆怀野没接玩笑。 “她劳累过度,晚饭没吃好,我没及时拦住。” 刘军医把病歷递过来。 “周政委,人没大碍,血压低,精神太耗,胃里空,头疼耳鸣,味觉迟钝。先输葡萄糖,回去歇够十二个时辰,热食糖水跟上,別再碰费脑子的活。” 周政委翻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味觉迟钝?” 苏晚点头。 “尝不出咸淡。” “厨子尝不出咸淡,这不等於让文书没笔,让通讯员没线?” 刘军医道:“所以得歇。” 陆怀野立刻道:“明早食堂那边我去说。” 苏晚刚想开口。 陆怀野看过来。 “你先別说。” 苏晚把话咽回去,低头喝糖水。 周政委瞧著两人这来回,笑意压都压不住。 “行,有点过日子的样子了。” 苏晚呛了一下。 陆怀野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缸子,另一只手把帕子递过去。 “慢点。” 周政委坐到旁边凳子上。 “我来前,胡科长已经去食堂盯復盘了。刘大勺带著小赵把流程写完,明早按条子走,出不了乱子。” 苏晚这才放心了些。 “首长那边呢?” “首长吃下饭了,人也舒坦了,刚才还说,二团家属里藏著能人。” 周政委看著她。 “苏晚同志,你今晚立了功。” 苏晚摇头。 “功劳在食堂。刘班长动手,小赵记录,胡科长担责,我只动嘴。” 周政委笑道:“你这嘴金贵,动了就顶用。” 刘军医在旁边接话。 “金贵也得省著用,病人不能多说。” 苏晚闭上嘴。 周政委转向陆怀野。 “听见没?军医的话,得执行。” 陆怀野点头。 “我守著。” “守著不够。”周政委语气放缓,“陆团长,带兵讲部署,过日子也讲部署。她醒了吃什么,睡多久,明天谁挡閒话,食堂谁去交接,你得安排清楚。” 陆怀野沉默片刻。 “回去煮粥。” 苏晚提醒:“米缸里米不多。” “我明早去买。” “供销社不一定有好米。” “去后勤问。” 周政委拍了下膝盖。 “这不就会了?以前让你多关心家里,你回我训练忙。现在倒开窍了。” 陆怀野抿著唇。 “以前做得不够。” 苏晚抬头看他。 这句话从陆怀野嘴里出来,比糖水稀罕。 周政委没放过这机会。 “哪里不够,说清。” 陆怀野看了苏晚一眼。 “我把她留在家属院,却没护好她。” 屋里安静下来。 赵红梅站在外间登记,笔尖停了停。 陆怀野继续道:“家里没米没油,我没问。院里有人说閒话,我没查。她去食堂救急,我只看见她撑住了,没看见她撑不住。” 苏晚握著搪瓷缸,指腹碰著温热的杯壁。 她想懟他两句,话到嘴边又收了。 周政委点点头。 “能说到这儿,说明还没糊涂透。” 陆怀野道:“我会改。” “別光跟我说。”周政委下巴朝苏晚那边点了点,“她才是受委屈的人。” 陆怀野坐到床边,身板仍挺得板正。 “苏晚。” 苏晚看他。 陆怀野说:“以后家里的事,我不让你自己扛。” 苏晚问:“包括张桂芳那张嘴?” “包括。” “包括食堂那边又找来?” “先问你身体。” “包括你那些老熟人跑来关心你?” 陆怀野顿了顿。 周政委挑眉。 刘军医低头翻病歷,耳朵却没閒著。 外间的笔尖又停住。 陆怀野回答:“我会划清楚。” 苏晚看著他,片刻后道:“行,先记帐。” 陆怀野:“什么帐?” “你说的话,我记著。哪天做不到,我翻旧帐。” 周政委乐出声。 “好,夫妻之间有帐本才热闹。” 陆怀野看他。 “周政委,病人要休息。” “嫌我多嘴了?”周政委站起来,半点不恼,“我多嘴半辈子,专治你这种闷葫芦。” 苏晚没忍住笑了下,头疼又牵起来,她按了按额角。 陆怀野立刻起身。 “疼?” “没事。” 刘军医走过来查看输液瓶。 “还剩点,打完再量血压。周政委,你也別逗她了,病人一笑也费劲。” 周政委举手认输。 “行,我闭嘴。” 他说闭嘴,没过半盏茶工夫,又问陆怀野。 “明天早上你几点训练?” “五点半。” “请半天假。” 陆怀野皱眉。 “团里有安排。” 周政委看著他。 “团里离了你半天不塌。你家属刚从卫生队出去,家里锅灶、药水、饭食、閒话,全要人挡。” 陆怀野没出声。 周政委又道:“你是团长,底下干部都看著。你把家属当外人,別人也会轻看她。你把她当自家人,外头说话前就得掂量。” 这话说得透。 苏晚垂下眼,没插嘴。 陆怀野沉声道:“我明早向上级报备,请半天照顾家属。” 周政委满意了。 “这才是人话。” 赵红梅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著登记本。 “周政委,今晚记录写好了,您要不要过目?” 周政委接过来看了两行。 “苏晚同志病情写得清楚,前面这句刪掉。” 赵红梅一怔。 “哪句?” 周政委把本子递迴去。 “『因个人逞强导致晕厥』。” 赵红梅手指收紧。 “我写的是事实。” 苏晚抬眼,没急著说话。 刘军医先开口。 “赵护士,医学记录写病因,不写评价。劳累、低血糖、血压偏低,这些能写。逞强不是诊断。” 周政委语气仍温和。 “苏晚同志今晚是受后勤请求去协助,首长认可,食堂备案。你写逞强,外头拿去一传,就成了她自作主张。” 赵红梅低头。 “我改。” 陆怀野看著登记本。 “改完我看。” 赵红梅抬头,眼圈又红了。 “陆团长,您连这个也不放心我?” 陆怀野道:“涉及我家属,我要看。” 周政委轻咳一声。 “赵护士,陆团长这话没错。公家记录,字字要稳。” 赵红梅攥著本子,转身去桌边重写。 苏晚靠回枕头,语气轻了些。 “周政委,您来得挺及时。” 周政委笑道:“我要是不来,还听不见陆团长认错。” 苏晚道:“那您多来几回。” 陆怀野看她。 苏晚补了一句:“监督他。” 周政委点头。 “行,我给你当证人。陆怀野今天说的,少做一条,我找他谈话。” 陆怀野绷著脸。 “不会少。” 输液瓶见了底。 刘军医拔针,按上棉球。 陆怀野接手按住。 刘军医叮嘱:“按一会儿,別揉。回去喝热的,別吹风,明天中午前別下厨,別去食堂。” 苏晚问:“只动嘴也不行?” 三个人同时看她。 陆怀野:“不行。” 刘军医:“不行。” 周政委:“不行。” 苏晚嘆了口气。 “行,我服从组织安排。” 周政委把军帽戴上。 “这话我记下了。明天谁要拉你去后厨,我先批评谁。” 陆怀野弯腰要抱她。 苏晚下意识往后躲。 “我能走。” 陆怀野没退。 “刘军医说別吹风,走得慢。” 苏晚看了看门口,又看赵红梅。 赵红梅正低头改记录,笔尖划得很重。 苏晚收回视线。 “那你抱稳点。” 陆怀野把她连被子一起抱起来。 周政委让开路,笑著摇头。 “陆团长,记住今晚,別等人真倒下才会疼。” 陆怀野抱著苏晚走到门边,停了一步。 “周政委。” “嗯?” “明早请假的条子,我亲自送。” 周政委点头。 苏晚靠在陆怀野怀里,听见外间传来赵红梅把笔放下的声音。 纸页翻动后,赵红梅低声道:“周政委,记录改好了。” 周政委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 “赵护士,这句『建议家属减少参与后勤事务』,谁让你写的?” 第34章 谁说苏晚没人缘 周政委把登记本合上,没往赵红梅手里递。 赵红梅站在桌边,手还停在半空。 “周政委,我是按医嘱写的。” “哪条医嘱?” 周政委问得不急,屋里却没人敢插话。 刘军医直接翻开病歷。 “我写的是休息十二个时辰,热食糖水,避免劳累。” “我没写减少参与后勤事务。” 赵红梅咬了咬唇。 “她刚晕倒,少去食堂,对身体也好。” 苏晚靠在陆怀野怀里,身上裹著被子,开口比刚才轻了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赵护士,你这笔挺会拐弯。” 赵红梅抬头。 苏晚看著那本登记册。 “医嘱写休息,是治病。” “你写减少参与后勤事务,是给我定性。” “传到外头,別人只会说,卫生队都不让苏晚去食堂了。” 赵红梅急了。 “我没那个意思。” 苏晚道:“那就刪。” 陆怀野伸手接过登记本,翻到那一页。 “刪乾净。” 赵红梅看向他,眼圈又红。 “陆团长,我真是为嫂子身体著想。” 陆怀野语气硬。 “按制度写。” “別加话。” 周政委把笔递过去。 “赵护士,公家记录不是閒聊本。” “你多添一句,外头就能多传十句。” “今晚苏晚同志是被后勤请去帮忙,不是跑去抢风头。” 赵红梅低头,把那行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刘军医接过去看。 “这回可以。” 周政委点头。 “行,今晚到这儿。” “赵护士,你也记住。” “以后病人进门,先治病。” “谁家夫妻怎么过日子,不归卫生队管。” 赵红梅低声应了。 陆怀野抱著苏晚往外走。 苏晚经过桌边时,扫了登记本一眼。 上头乾乾净净,只剩病情和处置。 她这才收回视线。 出了卫生队,夜风扑面。 陆怀野把被角往上压了压,挡住她的肩。 苏晚低声道:“我没那么娇贵。” “刘军医说別吹风。” “你倒听话。” “医嘱要执行。” 苏晚懒得跟他爭。 她头还疼,舌尖尝不出味,整个人靠在他臂弯里,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 两人刚进家属院,就听见楼道口有人说话。 “回来了!” 李秀琴第一个迎上来,手里拎著个小布袋。 她身后还跟著王嫂子、陈嫂子,几个人披著外衣,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苏晚,你咋样了?” “听说你在食堂忙到晕过去,可把我们嚇坏了。” “我家还有两个鸡蛋,你拿回去蒸著吃。” “我这儿有半碗小米,熬粥养胃。” 苏晚怔了下。 李秀琴把布袋往陆怀野胳膊上一掛。 “別推。” “上回你给我家孩子煎窝头,他们念到现在。” “我家没啥好东西,鸡蛋还是能拿两个的。” 王嫂子也把搪瓷缸塞过来。 “红糖水,刚冲的。” “路上別喝,回屋再喝。” 陈嫂子压低嗓门。 “刚才院里都在说你呢。” “说首长吃了你指点的汤,胃口开了。” “苏晚,你真给咱们军嫂长脸。” 苏晚靠在陆怀野怀里,少见地没先懟人。 她看著那几张带著担心的脸,语气放软。 “谢谢嫂子们。” 李秀琴摆手。 “谢啥。” “你以前帮我家,我记著。” “谁说你没人缘,我第一个不答应。”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哼。 张桂芳抱著胳膊站在水槽边,身上披著棉袄,话酸得能倒牙。 “哟,晕一回倒成大功臣了。” “鸡蛋小米都送上了。” “人家陆团长津贴高,差你们这点?” 李秀琴扭头。 “张桂芳,你少说两句。” 张桂芳撇嘴。 “我说错了?” “不就是去食堂动动嘴,弄得全院都欠她人情。” “明儿是不是还得给她送肉啊?” 王嫂子皱眉。 “人家是被后勤请去的,首长也夸了。” 张桂芳声音拔高。 “首长夸就夸唄。” “一个军嫂,天天往食堂钻,也不怕人说閒话。” 陆怀野停下脚步。 张桂芳一看他回头,气焰低了半截。 陆怀野看著她。 “张嫂子。” “食堂的事,有后勤科记录,有周政委作证。” “你再传閒话,我找周副团长谈。”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我就隨口说说。” 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张嫂子,你这嘴挺忙。” “白天忙著说我显摆。” “晚上忙著说我占便宜。” “明天要不让后勤给你排个班,专门负责造谣?” 周围几个嫂子没忍住笑出声。 张桂芳被笑得掛不住。 “苏晚,你別得理不饶人。” 苏晚道:“我病著,饶人费力。” “你要心疼我,就闭嘴。” 李秀琴拍了下大腿。 “对,闭嘴最省药。” 王嫂子跟著道:“苏晚刚从卫生队回来,你还堵楼道酸,有意思吗?” 陈嫂子也开口。 “人家帮食堂救急,咱们跟著沾光。” “首长吃得好,团里也有面子。” “张桂芳,你自己不帮忙,还不许別人帮?” 张桂芳看著几个人都站到苏晚那边,牙都快咬紧。 以前水槽边她说一句,旁人就跟著附和。 今晚没人接她的话。 连平时不爱掺和的陈嫂子都站出来了。 张桂芳把盆往水槽上一放。 “行行行,你们都向著她。” “等她哪天把厨房折腾出事,你们別哭。” 苏晚问:“你这么盼我出事?” 张桂芳噎住。 陆怀野开口。 “张嫂子,话到这儿够了。” “再往下说,就不是閒话。” 这句一出,张桂芳没再敢接。 李秀琴赶紧推陆怀野。 “快把人抱回去。” “苏晚脸白成这样,还在这儿跟她费嘴皮子。” 苏晚低声纠正。 “我能自己走。” 李秀琴瞪她。 “你可省省吧。” “你这会儿要是走两步摔了,明天张桂芳又得说你逞能。” 苏晚看了张桂芳一眼。 “那我还是让陆团长抱。” “不给她添素材。” 几位嫂子又笑了。 陆怀野抱著她上楼。 李秀琴几人跟著送到门口,把鸡蛋、小米、红糖、两颗白菜心全放到桌上。 屋里灯一亮,苏晚才看清东西不少。 她皱眉。 “嫂子们,这也太多了。” 王嫂子道:“多啥,一家凑一点。” 陈嫂子说:“你帮食堂那回,我家男人回来说了,说要不是你,首长那顿饭就砸了。” “咱们这些军嫂平时没机会露脸。” “你露了脸,也是咱们大院的脸。” 李秀琴把鸡蛋往碗里一放。 “再说了,你那天给我家窝头裹蛋煎,我儿子回去喊了三天,说苏姨能把石头做香。” 苏晚忍不住笑。 “石头我可不做。” “费牙。” 李秀琴乐得直拍桌子。 “有精神开玩笑就好。” 陆怀野把人放到床边,转身去倒水。 动作还不算熟,搪瓷缸碰得叮噹响。 李秀琴看著稀奇。 “陆团长真会照顾人了?” 陆怀野手停了一下。 苏晚接话。 “正在学习。” 王嫂子笑道:“那得好好学。” “咱们苏晚同志现在金贵,食堂技术指导呢。” 陆怀野把水递给苏晚。 “我会学。” 这话说得太正经,屋里几个人又笑。 苏晚喝了两口热水,胃里暖了些。 她把小米袋子推回去一半。 “嫂子们,东西我收一点。” “剩下的拿回去。” 李秀琴不肯。 苏晚道:“听我说。” “鸡蛋留下两个,红糖留半包。” “小米分一半。” “白菜心我收。” “等我休息好,教你们做个白菜豆腐锅。” “少油,也能香。” 王嫂子眼睛一亮。 “真的?” 苏晚点头。 “真的。” 陈嫂子忙问:“要不要肉?” “不要。” “家里有豆腐最好。” “没有豆腐,粉条也行。” 李秀琴笑得合不拢嘴。 “瞧瞧,咱们送点东西,还能换一门手艺。” “张桂芳要是听见,肠子都得悔青。” 门外传来盆子碰墙的声响。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李秀琴压著嗓子。 “她还没走呢?” 苏晚靠在床头。 “听就听吧。” “反正明天她也要说。” 陆怀野皱眉。 “我去关门。” 苏晚喊住他。 “不用。” 她提高了点音量。 “张嫂子,门口风大。” “你要进来慰问,就带上笑。” “你要听閒话,水槽边地方宽。” 门外安静了片刻。 隨后脚步声往楼下去。 李秀琴捂著嘴笑。 “你这张嘴啊,病著都不饶人。” 苏晚把缸子放下。 “我身体不好,脾气得好好保存。” “不能浪费在她身上。” 王嫂子把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苏晚点名要的那份。 “行,听你的。” “你歇著,明天我们再来看。” 陆怀野送她们到门口。 李秀琴临走前又探头。 “苏晚,食堂那事你別操心。” “明天谁敢说你閒话,我帮你骂回去。” 苏晚笑了笑。 “別骂。” “问她一句,首长都认可的事,她凭啥不认可。” 李秀琴竖起大拇指。 “这个好。”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陆怀野把桌上的鸡蛋、小米、红糖按类放好。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开口道:“看见了吗?” 陆怀野回头。 “什么?” “人情帐。” “窝头、糖水、几句公道话,都会回来。” 陆怀野沉默片刻。 “以前我没看见。” 苏晚靠回枕头。 “那就从现在看。” 陆怀野点头。 “好。” 楼下水槽边,张桂芳端著盆站了半天。 她听见楼上又传来李秀琴她们的笑声,盆里的冷水溅到鞋面上也没动。 过了会儿,她抬头看向苏晚家的窗户。 窗里灯光暖著。 屋里有人说话,有人倒水,还有陆怀野低声问苏晚饿不饿。 张桂芳把盆往怀里一夹,转身进了夜色里。 第35章 陆奶奶要来考察孙媳妇 苏晚醒来时,锅里已经冒了米香。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头疼轻了些,舌尖还木著,尝不出甜咸。 外屋传来瓷碗轻碰的声响。 陆怀野端著半碗小米粥进来,碗边还搁著剥好的鸡蛋。 “刘军医说,先吃热的。” 苏晚坐起来,看了眼那碗粥。 米粒熬开了,火候不算坏。 “你熬的?” “嗯。” “没糊?” 陆怀野把碗递给她。 “看了三遍锅。” 苏晚接过勺子,舀了一口。 她尝不出味,只能靠舌头分辨温度和稠度。 “水多了点。” 陆怀野站在床边,听得认真。 “下次少放水。” “米要先淘两遍,別搓,淘狠了米香少。” “记下了。” 苏晚抬眼看他。 “陆团长,你这態度,昨晚周政委要是看见,又得夸你开窍。” 陆怀野把鸡蛋推近些。 “先吃。” 苏晚吃了半碗,胃里舒服不少。 门外传来李秀琴的嗓门。 “苏晚,醒了没?我给你送豆腐来了!” 陆怀野起身开门。 李秀琴拎著半块豆腐进屋,身后还跟著王嫂子。 王嫂子手里拿著两根青菜。 “早上买菜碰上了,给你捎点。” 苏晚忙放下碗。 “昨晚才收了你们东西,今天又来,我成收礼专业户了?” 李秀琴把豆腐往桌上一放。 “少贫。” “你昨晚不是说,教我们白菜豆腐锅?” 苏晚看了眼陆怀野。 陆怀野开口。 “她中午前不下厨。” 李秀琴拍手。 “对,不下厨。” “你坐著动嘴,我们动手。” 苏晚笑了。 “那行,动嘴不算违规。” 陆怀野皱眉。 苏晚补了一句。 “我少说。” 王嫂子把青菜放好,压低嗓门道:“张桂芳一早没出来洗衣裳,估计昨晚憋坏了。” 李秀琴哼道:“她憋著好,省得水槽边又起风。” 苏晚喝了口粥。 “她要真閒,就让她来学菜。” 李秀琴瞪圆了眼。 “你还教她?” “她敢来,我就敢教。” “第一步,闭嘴洗菜。” 王嫂子笑得差点把青菜掉地上。 陆怀野拿起外套。 “我去团部请假,顺便到后勤问米。” 苏晚放下碗。 “请半天就够,我这儿有人。” 李秀琴马上接话。 “对,有我们。” “你放心去,谁敢来酸,我先挡。” 陆怀野看向苏晚。 “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走到门口,又停了停。 “別碰刀。” 苏晚抬手应付。 “行,不碰。” 门一关,李秀琴凑到床边。 “他现在真不一样了。” 苏晚拿勺子搅了搅粥。 “正在改造。” 王嫂子笑道:“能改就是好事。” 苏晚没接这话。 她吃完粥,坐到桌边,把白菜豆腐锅的做法拆开讲。 “豆腐先切厚片,別切薄,薄了下锅碎。” “白菜帮子和叶子分开,帮子先下,叶子后下。” “油少也能香,关键在葱姜先煸出味,再下白菜帮。” 李秀琴拿铅笔在旧本子上记。 “葱姜先下,白菜帮后下,豆腐最后?” “豆腐中间下,別老翻。” 王嫂子问:“没肉也能行?” “能。” “有虾皮更好,没有就用盐和酱油调。” 李秀琴嘖了一声。 “你这脑子咋长的?同样白菜豆腐,到你嘴里就有章法。” 苏晚把本子推给她。 “日子也一样,有章法就不乱。”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人在院里喊:“陆团长家属在不在?” 李秀琴站起来。 “谁啊?” 门被敲响。 王嫂子开门,门外站著团部通讯员小梁,帽檐上沾著露水,手里捏著一封电报。 “苏晚同志,陆团长在家吗?” 苏晚起身。 “他去团部了。” 小梁把电报递过来。 “加急,从陆团长老家转来的。”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李秀琴先看了眼红色加急戳。 “家里出事了?” 小梁摇头。 “我只负责送。” 苏晚接过电报,指尖在纸面上停了半拍。 电报封口完整。 按规矩,这封得陆怀野拆。 她抬头问:“陆团长到团部了吗?” 小梁道:“我刚从团部过来,路上没碰见,估计去后勤了。” 苏晚把电报放到桌上。 “那等他回来拆。” 李秀琴挨近些。 “加急两个字怪嚇人的。” 王嫂子也皱眉。 “老家来电,別是老人身体不好。” 苏晚看著那封电报,心里也悬了起来。 陆怀野很少提老家。 她只听过陆家奶奶当年上过战场,脾气正,辈分高,说话在陆家有分量。 原身闹得最凶时,陆怀野提过把她送回老家。 那句“退货”,当时扎得难听。 如今老家加急电报赶来,偏偏卡在她刚在大院站稳脚的时候。 苏晚收回手。 “先別猜。” “老人真有事,电报里会写清。” 小梁站在门口没走。 “苏晚同志,团部那边还说,陆团长回来后,让他去周政委办公室一趟。” 苏晚问:“周政委也收到消息了?” “好像是。” 小梁说完,又敬了个礼。 “我还要去送文件。” 人一走,屋里安静了会儿。 李秀琴先开口。 “不会真跟你有关吧?” 王嫂子推了她一下。 “別乱说。” 苏晚拿起搪瓷缸喝水。 “跟我有关也正常。” 李秀琴急了。 “你咋还这么稳?” “陆团长以前说过啥,你心里没数?” 苏晚当然有数。 退货两个字,原身记得深,她也忘不了。 王嫂子低声道:“要是陆家长辈听了旧话,真来接你回老家,那咋办?” 苏晚把缸子放下。 “我又不是包裹,谁想退就退。” 李秀琴一拍桌子。 “这话对!” 苏晚看向那封电报。 “真要来人,我也接。” “她讲理,我按理招待。” “她不讲理,我按规矩说。” 王嫂子担心道:“长辈上门,话不好硬顶。” 苏晚道:“我不会先顶。” “饭桌上能说清的事,就用饭桌说。” 李秀琴眼睛亮了亮。 “你要做接风饭?” 陆怀野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这句。 他手里拎著半袋米,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凉气。 “谁要接风?” 苏晚指了指桌上的电报。 “你老家来的,加急。” 陆怀野把米放下,拿起电报拆开。 纸很短。 他只看了一遍,眉心就压了下去。 苏晚问:“家里出事了?” 陆怀野把电报递给她。 上面字数不多。 “闻你曾言退妻回乡。” “明日到站。” “备饭。” “奶奶。” 李秀琴吸了口气。 王嫂子也愣在原地。 苏晚看完,把电报放回桌上。 “陆团长,你奶奶这火气,隔著电报都够烧锅。” 陆怀野沉默片刻。 “我去接。” 苏晚看他。 “只接人?” 陆怀野道:“我会解释。” 苏晚把电报折好,推到他面前。 “解释归解释,饭也得备。” 李秀琴忙道:“你还病著呢!” 王嫂子也劝:“接风宴费神,別逞强。” 苏晚看著陆怀野。 “你奶奶明天到,第一顿饭不能糊弄。” “她来考察我,也来考察你。” 陆怀野抬头。 “考察我?” “退货两个字是你说的。” 苏晚指了指电报。 “她第一个要收拾的人,未必是我。” 李秀琴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怀野拿起电报,转身要走。 苏晚问:“去哪?” “周政委办公室。”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她。 “苏晚。” “嗯?” “明天这顿饭,我打下手。” 苏晚点头。 “先学洗菜。” 陆怀野应下,推门出去。 门刚合上,楼道里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哟,加急电报啊?” “陆团长老家来人了?” 苏晚把碗往桌上一放。 李秀琴擼起袖子就要出去。 苏晚拦住她,冲门外开口。 “张嫂子,想听就站稳。” “明天陆奶奶到大院。” “接风宴,我来做。” 第36章 水槽边有人递刀 苏晚那句话刚落,楼道里就没声了。 李秀琴探头往外看了眼,回身关门。 “人走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把桌上的电报折好。 “她要真走了,明天院里就不会有閒话了。” 王嫂子听懂了,眉头皱起。 “你是说张桂芳还要传?” “她忍不住。” 苏晚端起水喝了半口。 “陆奶奶明天到站,这么好的话头,她不嚼碎了,晚上睡不踏实。” 李秀琴气得擼袖子。 “我去水槽边守著,她敢说我就懟回去。” 苏晚摇头。 “別守。” “让她说。” 李秀琴急了。 “你还让她说?” 苏晚把电报压在搪瓷缸下。 “嘴长在她身上,堵不住。” “她越急著给我定罪,明天陆奶奶进院,越能看清谁在挑事。” 王嫂子迟疑道:“可长辈来前,先听见你名声不好,总归麻烦。” 苏晚看向门口。 “名声这东西,光靠別人说没用。” “得靠饭桌,靠规矩,也靠陆怀野的態度。”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怀野回来了。 他进门先看苏晚,又看桌上的电报。 “周政委说,明早我去车站接人。” 苏晚问:“他怎么说你退货那事?” 陆怀野沉默半拍。 “让我自己向奶奶交代。” 李秀琴没忍住。 “周政委骂你没?” 陆怀野答得正经。 “批评了。” 王嫂子低头笑。 苏晚把碗推给他。 “先別急著挨批评,去把米袋扎好。” “明天接风饭要用。” 陆怀野应下,转身收拾。 他越听话,李秀琴越稀罕。 “苏晚,你这病一场,陆团长都换了个人。” 苏晚抬眼。 “別夸早了。” “明天才是考题。” 楼下水槽边,张桂芳端著盆,耳朵贴著楼道听了半天。 听不清屋里细话,她心里憋得慌。 陆家老太太要来。 还是加急电报。 她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八成是听说苏晚闹得不像样,专门来收拾人的。 张桂芳把盆往水槽上一磕,水花溅出半边。 旁边洗菜的刘嫂子抬头。 “你轻点,盆不要了?” 张桂芳哼了一声。 “盆坏了能补,人要是名声坏了,可补不了。” 刘嫂子听出话里有话。 “你又说谁?” “还能有谁?” 张桂芳凑近些,嗓门压了压,偏偏能让旁边几户都听见。 “陆团长老家来电报了,老太太明天亲自来。” “你们想想,老太太这年纪,没事能跑这么远?” 另一边的陈嫂子停下手。 “电报上写了啥,你看见了?” 张桂芳被噎了下,马上挺直腰。 “我没看见,可我会琢磨。” “陆团长以前要把苏晚送回老家,这话谁没听过?” “现在苏晚刚去食堂显摆,老家那边就来人了。” “这还用问?” 刘嫂子皱眉。 “你別乱讲。” 张桂芳来了劲。 “我乱讲?” “人家高干家庭,最看重家风。” “苏晚以前在院里闹成啥样,你们都忘了?” “今天她会做两道菜,难道以前那些事就抹平了?” 陈嫂子放下菜。 “人会变。” 张桂芳笑了一声。 “变?” “她要真变了,能把陆团长累得请假?” “能把食堂搅得全院都围著她转?” “我看她现在手段高了,知道拿首长压人了。” 楼道口有人开门。 两个军嫂探出头。 张桂芳见人多,腰杆更直。 “我把话放这儿。” “陆奶奶明天来,第一件事肯定问她凭啥赖在陆家。” “苏晚还说要做接风宴。” “哟,人家老太太来赶她,她还想拿饭堵嘴。” “这算盘打得真响。” 李秀琴刚下楼倒水,听见这句,脸当场沉下。 “张桂芳,你又在这儿编排!” 张桂芳往后一退,嘴上不饶。 “我说事实。” “陆家长辈来考察孙媳妇,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考察不过,还不得捲铺盖走?” 李秀琴把暖壶往台上一放。 “你看过电报?” “没看过就少放屁。” 张桂芳指著楼上。 “你向著她,人家给你几口吃的,你就帮她说话。” 李秀琴气笑了。 “她给我的是手艺,是人情。” “你给大伙儿的是啥?” “閒话,酸话,坏话。” 围著的人低低笑了几声。 张桂芳掛不住,抬高嗓门。 “你们笑吧。” “等明天陆老太太进院,看苏晚还端不端得住。” “到时候被赶回老家,可別怪我没提醒。” 这话传到卫生队时,赵红梅正在值班室整理药单。 门口小护士端著药盘进来,隨口说道:“大院那边又热闹了。” 赵红梅笔尖停住。 “什么热闹?” “陆团长家属那事。” 小护士没多想。 “听说陆家奶奶明天来,有人说是来赶人的。” 赵红梅抬头。 “谁说的?” “张副团长家属吧。” “水槽边传得快。” 赵红梅合上药单。 “刘军医在吗?” “去病房了。” 赵红梅把登记本放好,摘下袖套。 “我出去打点热水。” 小护士看了眼水壶。 “壶里还有半壶呢。” 赵红梅没接话,拎著空壶出了门。 她走到家属院水槽边时,张桂芳正说到兴头上。 “我跟你们讲,陆老太太当年上过战场,规矩最严。” “苏晚那种脾气,能入她的眼?” “明天別说接风宴,接审还差不多。” 赵红梅站在两步外,轻轻开口。 “张嫂子。” 张桂芳扭头,看清来人,语气放软了些。 “赵护士,你咋来了?” “打水。” 赵红梅把水壶放到台边。 “刚才听见你们说陆奶奶要来。” “我想著苏晚同志昨晚才晕过,身体还没恢復,明天要操持饭菜,怕出事。” 张桂芳眼睛一转。 “你看,卫生队的人都这么说。” “她就是爱逞强。” 赵红梅低下头拧水龙头。 “我不是说她不好。” “只是陆团长身份在那儿,家属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著。” “老人家来了,要是见她病著还硬撑,心里也会不舒服。” 张桂芳听得舒坦。 “赵护士,你这话公道。” 赵红梅把壶接了半满,水声遮住半截话。 “张嫂子,你在院里人缘广。” “要是有人问起,你也帮著劝劝。” “苏晚同志这两天少折腾,陆团长也能省点心。” 张桂芳凑近。 “你的意思是,別让她做那顿饭?” 赵红梅抬眼看她。 “我哪能管人家的家事。” “我只管病人的身体。” “不过老人刚到,第一眼看见家里乱,厨房乱,人也病著,难免会多想。” 张桂芳拍了下大腿。 “对啊!” “她不是要靠饭討好老太太吗?” “要是饭做不成,老太太不就看清她没那个本事了?” 赵红梅没接这句。 她把壶盖扣好。 “张嫂子,话別说过。” “我昨晚因为病歷挨了批评,不敢乱讲。” 张桂芳立马懂了。 “放心,我懂。” “你是好心,我可不是。” “我就看不惯她那副样子。” 赵红梅拎起水壶。 “她会做菜,確实有本事。” “可做给首长吃,和做给陆家长辈吃,不一样。” “长辈看人,看家里是不是稳当,看媳妇是不是会过日子。” 张桂芳眼珠转得更快。 “会过日子?” “她买肉大手大脚,院里谁没见过。” “明天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招待陆老太太。” 赵红梅往楼上方向看了眼。 苏晚家的灯还亮著。 “张嫂子,我先回卫生队。” “你也早点回去,夜里风大。” 张桂芳笑得牙都露出来。 “赵护士慢走。” 赵红梅刚走出几步,又停住。 “对了。” “刘军医说她中午前不能下厨。” “这话是真的。” 张桂芳马上追问。 “真不能?” “医嘱写了休息。” 赵红梅说完就走。 张桂芳站在水槽边,心里那口气顺了。 不能下厨。 老太太明天到。 苏晚还要做接风宴。 这不正好撞上了? 她端起盆往楼上瞧,嗓门故意放开。 “有些人啊,话说得满,锅未必端得稳。” “明天陆老太太进门,咱们都等著瞧。” 楼上,苏晚正把白菜豆腐锅的步骤写给李秀琴。 听见这句,她笔尖停了停。 陆怀野走到门边。 “我下去。” 苏晚把铅笔放下。 “不用。” 陆怀野看她。 苏晚把纸折好,递给李秀琴。 “她越盼我做不成,我越要把这顿饭做稳。” 门外又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明早供销社开门,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买到啥好东西。” 苏晚抬头,看向陆怀野。 “明天不用抢好东西。” “她要真敢伸手,我就用她挑剩下的,做给陆奶奶看。” 第37章 挑剩下的也能做席面 天刚亮,水槽边已经围了半圈人。 张桂芳端著盆,嗓门比水声还响。 “我可先跟你们说,今天供销社就那么点肉,谁去晚了谁吃亏。” 刘嫂子问她:“你家今天也来客?” “我家不来客,就不能买肉了?” 张桂芳撇了撇嘴。 “有些人病还没好,偏要摆接风宴,老太太大老远来,总不能吃白菜豆腐吧?” 陈嫂子拧著菜叶子:“白菜豆腐咋了?苏晚做出来就好吃。” “好吃能当肉?” 张桂芳把盆往水槽上一放。 “陆家啥门第?老太太又是老红军,见过场面的人。” “她要真拿一锅素菜糊弄人,丟的可不光是她自己的脸。” 旁边几个军嫂听了,手上都慢了。 谁家日子都紧,可家里来了长辈,饭桌上寒酸,確实不好看。 有人低声道:“那咱们也早点去买点吧,別真卖完了。” 张桂芳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话说前头,苏晚昨晚自己放了大话,要做接风宴。” “到时候买不到东西,可別赖大伙儿。” 楼上,苏晚正把钱票摊在桌上。 肉票半斤,豆腐票两张,粮票还有几斤,鸡蛋票只剩一张。 陆怀野站在桌边,手里拿著搪瓷缸。 “我去排队。” 苏晚把肉票压住。 “你去车站接奶奶,供销社我自己去。” “你身体没好。” “买菜不用动刀。” 陆怀野皱著眉。 “我可以先送你去,再去车站。” 苏晚看了眼墙上的钟。 “你来回折腾,车站那头误了点,老太太下车看不见人,第一个收拾你。” 李秀琴从门外探头进来。 “我陪她去。” 王嫂子也跟著进屋。 “我也去,买不到肉也能帮著拎菜。” 陆怀野看向苏晚。 苏晚把票收进布包。 “陆团长,今天分工明確。” “你接人,我买菜。” “你负责把奶奶安安稳稳接回来,我负责把饭桌摆上。” 陆怀野沉默几息,点头。 “別逞强。” “你这句话今天说第三遍了。” 苏晚把布包系好。 “再说就扣分。” 李秀琴笑出声。 “陆团长,你快去吧,再不走,真要被扣没了。” 陆怀野拿起军帽,走到门口又停下。 “张桂芳要是找事,別忍。” 苏晚抬手摆了摆。 “她要递刀,我就接著。” “你別学她乱说话。” 陆怀野丟下这句,转身下楼。 苏晚愣了下,隨即笑了。 “他还管起我嘴来了。” 李秀琴把篮子挎上。 “他是怕你一开口,张桂芳回家吃不下饭。” 三人下楼时,水槽边的人还没散。 张桂芳一瞧见苏晚,马上提高嗓门。 “哟,苏晚同志起得够早。” “听说刘军医让你休息,你还真要去买菜啊?” 苏晚停下脚。 “张嫂子惦记我身体?” 张桂芳被噎了下。 “我惦记大院名声。” “你別病歪歪去做饭,回头陆老太太以为咱们大院没人管你。” 苏晚点头。 “那你放心。” “我做饭,管的是锅。” “你管名声,先把自己嘴洗乾净。”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 张桂芳脸皮掛不住,端起盆就走。 “嘴硬有啥用,供销社东西就那么点。” “到时候你买不到,可別哭。” 李秀琴冲她背影喊:“你少操那份閒心。” 王嫂子低声道:“她今天跑得比咱们还早,八成已经攛掇人去抢了。” 苏晚拢了拢布包带子。 “抢就抢。” “好料有好料的做法,差料有差料的去处。”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出长队。 不少军嫂提著篮子,见苏晚过来,神色都有点尷尬。 刘嫂子往旁边让了半步。 “苏晚,你也来了?” “嗯,买点菜。” 前头有人小声嘀咕。 “张桂芳说今天肉少,大家都早来了。” “她还说陆家老太太讲究,苏晚肯定要买好肉。” 李秀琴一听就来气。 “她说啥你们信啥?” 那人訕訕低头。 苏晚拉住李秀琴。 “排队买东西,各凭早晚。” “谁先来谁买,没毛病。” 队伍慢慢往前挪。 柜檯后,售货员小马一边称肉一边喊:“五花没了,前腿剩一块,排后头的別问了。” 前头几个人赶紧把肉票递过去。 轮到苏晚时,案板上只剩一堆骨头边、鸡架、半块发黄的老豆腐,还有几根蔫萝卜。 小马抬头看见她,有点为难。 “苏晚同志,今天来晚了。” “好肉没了。” 李秀琴急了。 “咋就没了?刚才还看见有一块前腿。” 小马压低嗓门。 “被张嫂子买走了。” “她家也不来客,买那么多干啥?” 王嫂子皱眉。 旁边有人接话:“她说周副团长训练辛苦,得补补。” 李秀琴气得要上前。 苏晚伸手按住她的篮子。 “同志,这鸡架怎么卖?” 小马愣了愣。 “鸡架没人要,骨头多,肉少。” “给我称上。” “还有那块老豆腐。” “豆腐边角碎,回去一煮容易散。” “也要。” 小马看了看她。 “萝卜有点糠。” 苏晚拿起一根掂了掂。 “外头糠,里头还能用。” 她又指向案板角落。 “那点猪肺卖不卖?” 小马忙道:“猪肺没人买,得洗,费工夫。” “给我。” 李秀琴拉了拉她。 “苏晚,猪肺腥,老太太能吃吗?” 苏晚把票递过去。 “洗乾净,就是好东西。” 旁边排队的人听得发懵。 有人忍不住问:“苏晚,你真要拿这些招待陆奶奶?” 苏晚把鸡架放进篮子。 “长辈坐车来,先喝热汤。” “鸡架吊底,萝卜顺气,豆腐养胃。” “猪肺做得好,润得很。” 那人半信半疑。 “这也能上桌?” 苏晚看向柜檯。 “过日子又不是只认肥肉。” “会收拾,边角料也能成席面。” 小马忍不住问:“苏晚同志,你要咋做?” 李秀琴马上接话。 “想学排后头,今天她病號,少问两句。” 小马笑著把东西包好。 “行,我给你挑乾净点。” 苏晚把东西接过来,又买了葱姜、两把乾粉条和一小包山楂片。 王嫂子看见山楂片,低声问:“接风宴还放这个?” “老太太坐车久,胃口未必开。” “山楂化油,萝卜清口。” 李秀琴压低嗓门。 “你这是要做药膳?” 苏晚看了她一眼。 “家常调理。” “別说得太玄,嚇著人。” 几人拎著篮子回到大院时,张桂芳已经站在水槽边等著。 她身边放著一条肥肉相间的前腿肉,半只鸡,还有几颗圆白菜。 见苏晚回来,她故意掀开篮子。 “哟,买回来了?” 她探头一看,笑声立马扬起来。 “鸡架?猪肺?碎豆腐?” “苏晚,你就拿这堆东西招待陆老太太?” 周围门又开了几扇。 张桂芳越说越来劲。 “人家老太太一路坐车来,你给她吃猪肺汤?” “你这是接风,还是打发叫花子?” 李秀琴把篮子往身后一藏。 “张桂芳,你嘴別太损。” “我损?” 张桂芳拍了拍自己买的肉。 “我家今儿吃肉,我有啥损的?” “你们不是说苏晚有本事吗?” “有本事拿鸡架变出肉来啊。” 苏晚把篮子放到水槽边。 “张嫂子,你这肉不错。” 张桂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当然,我排得早。” “排得早是本事。” 苏晚翻开篮子,把鸡架、萝卜、豆腐一件件拿出来。 “抢好东西,也是本事。” 张桂芳听出不对。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 苏晚把猪肺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 “你想看笑话,就站近点。” “今天我用你们挑剩下的,做一桌能入口的接风饭。” “做砸了呢?” 张桂芳追问。 苏晚抬头看她。 “做砸了,我当著全院承认我手艺不到家。” 张桂芳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说的。” 李秀琴急了。 “苏晚!” 苏晚没看她,继续道:“做成了,你把昨晚到今天传的閒话,当著全院收回去。” 张桂芳张了张嘴。 旁边陈嫂子马上接话。 “我作证。” 刘嫂子也道:“我也听见了。” 王嫂子把菜篮往地上一放。 “张桂芳,你敢不敢应?” 张桂芳扫了眼那盆猪肺和鸡架,心里那点底气又冒上来。 “应就应。” “我倒要看看,陆老太太能不能咽下去。” 苏晚关上水龙头。 “那就劳烦各位嫂子帮我传一句。” “午饭前,谁也別往我家厨房伸手。” “想看热闹,饭点再来。” 张桂芳冷笑。 “你別到时候躲屋里哭。” 苏晚端起盆。 “我忙著洗肺,没空哭。” 楼道里笑声压不住。 张桂芳狠狠剜了眾人一圈,拎著肉回家。 苏晚刚上楼,陆怀野派来的通讯员小梁从院门口跑进来。 “苏晚同志!” 苏晚停在楼梯上。 “陆团长接到人了?” 小梁喘了口气。 “车晚点,陆团长让我先回来捎话,老太太大概午前到。” “还有,卫生队那边说,等会儿有人给你送调理药。” 第38章 偽善者的表演 小梁那句“卫生队有人送调理药”,让李秀琴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拎稳。 “谁送的?” 小梁挠了挠后脑勺。 “没说,卫生队那边让我传话,说是照医嘱给苏晚同志补身子的。” 王嫂子把鸡架往盆里一放,眉头拧起来。 “昨晚才闹过病歷,今儿就送药,怪勤快。” 苏晚把猪肺翻开,顺著气管口往里灌水。 “勤快也得看勤快在哪儿。” 李秀琴凑近。 “你怀疑赵红梅?” “卫生队里关心我身体的人不少。” 苏晚把灌满水的猪肺挤出血水。 “关心到我饭桌上的,昨晚就她一个。” 王嫂子看了眼门口。 “那药要不要收?” “收。” 苏晚把猪肺放进清水里。 “人家端著医者仁心上门,我把门关了,倒让她好说话。” 李秀琴急了。 “你还让她进门?” 苏晚把葱姜递给她。 “她要唱戏,总得有台子。” “咱们把锅架稳,她唱到哪句,听清再说。” 王嫂子低声道:“你身体还没好,別被她气著。” “我现在最费劲的是洗猪肺。” 苏晚把盆往水槽边一推。 “气人这活,她未必比张桂芳强。” 李秀琴噗嗤笑了。 “你这张嘴要是有评级,肯定比文思豆腐还费脑子。” 苏晚抬手点了点案板。 “少贫,萝卜削皮。” 屋里没閒人。 鸡架冷水下锅,葱姜拍开,苏晚只让李秀琴看火,自己站在水槽边反覆冲洗猪肺。 猪肺白得发亮后,她又让王嫂子烧了一壶开水,焯水去浮沫,再切成小块。 李秀琴看得直咂舌。 “这东西在我家,扔给狗都嫌费柴。” 苏晚把刀放下。 “费工夫的东西,最能看人有没有耐心。” “陆奶奶坐车累,油腻吃不下。” “先来一碗萝卜肺片汤,暖胃,也顺气。” 王嫂子问:“那鸡架呢?” “吊汤底。” 苏晚把锅盖扣上。 “碎豆腐不燉,先用盐水养著,等汤清了再下。” 李秀琴拿起那包山楂片。 “这个咋弄?” “泡水。” 苏晚看了眼墙上的钟。 “饭前给老人润口。” 话刚落,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停在陆家门口。 李秀琴低声道:“来了。” 王嫂子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门外响起赵红梅的声音。 “苏晚同志,我是卫生队赵红梅,给你送调理药。” 苏晚把手洗净,接过王嫂子递来的毛巾。 “门没插,进来吧。” 赵红梅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小布袋,另一只手捧著搪瓷杯,杯口盖著白纱布。 她先看见灶上的锅,又看见案板上的猪肺和萝卜。 “你还真下厨了。” 李秀琴当场接话。 “赵护士,苏晚没动重活,我们几个帮著呢。” 赵红梅把布袋放在桌上。 “我没別的意思。” “刘军医说她要静养,我怕她为了接风宴硬撑,特意送点调理药来。” 苏晚坐到桌边。 “辛苦赵护士。” 赵红梅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两包草药,还有一小袋红糖。 “这是益气的。” “红糖是我自己添的,女同志亏了身子,得补。” 王嫂子看了看药包。 “刘军医开的?” 赵红梅手指停了一下。 “方子是卫生队常用的,我按苏晚同志情况配的。” 苏晚抬起眼。 “病歷上写了吗?” 赵红梅笑意淡了点。 “临时送来,没来得及补。” 苏晚点点头。 “那就先放著,等刘军医签字,我再喝。” 赵红梅握著杯子的手收紧。 “苏晚同志,你防备心太重了。” “我昨晚做得不妥,周政委也批评过我。” “今天我来送药,只是怕你出事。” 李秀琴冷笑。 “怕她出事,还是怕她做成这顿饭?” 赵红梅看向她。 “李嫂子,病人逞强,家属和邻居都该劝。” “陆团长工作重,家里再出乱子,他两头受累。” 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苏晚把毛巾叠好,放到桌角。 “赵护士,你这话绕来绕去,还是昨晚那套。” 赵红梅抿了抿唇。 “我说的是事实。” “你昨晚晕倒,陆团长抱著你衝进卫生队,整个院都传开了。” “今天老人来,你病著做饭,万一再晕一次,老人心里怎么想?” “到时候別人只会说陆团长连家属都照顾不好。” 苏晚看著她。 “所以呢?” 赵红梅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这顿饭不如停了。” “你休息,陆团长回来也能安心。” “老人家那边,我可以帮你解释。” 李秀琴被气笑。 “你解释?” “你是陆家啥人?” 赵红梅脸皮绷住。 “我是卫生队护士。” 王嫂子也开口。 “护士管病,管不到人家接风饭。” 赵红梅语气放柔。 “我管的是苏晚同志身体。” “她刚当上食堂技术指导,大家都看著。” “身体没养好就逞能,出了事,影响的不光是她自己。” 苏晚把那杯东西拿起来,隔著白纱闻了闻。 姜味,红糖味,还有一点药草苦味。 她放回桌上。 “赵护士,这杯也是药?” “红糖姜水。” 赵红梅答得快。 “暖身子的。” 苏晚问:“我现在能不能喝姜?” 赵红梅顿了顿。 “能喝。” 苏晚看向布袋里的草药。 “昨晚刘军医交代过,我味觉迟钝,精神透支,先糖水热食和睡眠。” “他没说要喝药。” 赵红梅垂下眼。 “中医调理本就讲究因人而异。” 苏晚笑了下。 “你是护士,能开方吗?” 赵红梅的脸绷得更紧。 李秀琴把萝卜往案板上一拍。 “问你话呢。” “能不能?” 赵红梅吸了口气。 “我没开方,只是送些常用调理药。” 苏晚把布袋推回去。 “那我不收。” 赵红梅抬头。 “苏晚同志,我好心送来,你当著这么多人下我面子?” “面子不是药引子。” 苏晚站起身。 “赵护士,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刘军医签字的医嘱拿来。” “白纸黑字,写清药名、用量、禁忌,我照办。” “拿不出来,就別拿著卫生队的名头进我家厨房。” 门外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苏晚偏头看去,门缝外站著两个看热闹的军嫂。 赵红梅也看见了。 她把布袋拿起来,眼眶发红。 “我只是想帮你。” “你对我成见太深。” 苏晚没接她这句。 “赵护士,昨晚你在病歷上写我逞强,今天又劝我停接风饭。” “你每一步都说为我好,每一句都把我往不懂事上推。” “我问你,陆奶奶还没进门,你先替她判我不合格,合適吗?” 外头有人嘀咕。 “这话说到点上了。” 赵红梅脸掛不住,抱著布袋往后退。 “既然你不领情,我也不多待。” 苏晚叫住她。 “杯子带走。” 赵红梅脚步一停。 “红糖姜水也不要?” “不要。” 苏晚把搪瓷杯推到门边小凳上。 “我喝什么,吃什么,我自己有数。” “陆怀野回来,我也会告诉他。” 赵红梅猛地看向她,又很快移开。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你来我家送没签字的药,劝我停接风饭。” 苏晚语气很稳。 “这事该不该说给陆怀野听,你比我清楚。” 李秀琴走过去,把门打开得更大。 “赵护士,慢走。” 赵红梅拿起杯子,走到门口时,张桂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哟,赵护士咋走了?” “苏晚把你赶出来了?” 赵红梅咬住唇,没说话。 张桂芳眼睛一转,马上扬声。 “苏晚,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人家卫生队送药,你还摆谱?” 苏晚走到门边。 “张嫂子,你来得正好。” “赵护士送来的药没医嘱,我没收。” “你要心疼,可以拿回去给周副团长补补。” 楼道里笑声压不住。 张桂芳脸一黑。 “你少胡扯!” 苏晚看著她手里的肉盆。 “你的前腿肉醃上了吗?” 张桂芳被问懵。 “关你啥事?” “你抢了好肉,总得做得入口。” 苏晚说完,转身回灶台。 “別光盯著我家锅,耽误你家午饭。” 张桂芳气得跺脚。 “我等著看陆老太太咋说你!” 苏晚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鸡汤底已经泛出清香。 她把浮沫撇乾净,吩咐李秀琴。 “萝卜下锅。” 王嫂子低声问:“赵红梅这事,要不要派人去卫生队说一声?” “要。” 苏晚把碎豆腐从盐水里捞出。 “等陆怀野回来,让他自己去问。” 李秀琴哼道:“她就是想在陆团长面前装好人。” 苏晚把豆腐放进盘里。 “那就让陆怀野亲眼看看,她这个好人怎么当的。”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脚步。 小梁的声音从院门口一路衝上来。 “苏晚同志!” “车站那边来电话,列车改停前站,陆团长带著老太太已经往大院赶了!” 第39章 老太太先到了 苏晚刚把萝卜下进汤锅,楼下就响起张桂芳的嗓门。 “谁说陆老太太午前才到?人都到院门口了!” 李秀琴手里的葱差点掉进灶膛。 “这么快?” 王嫂子也急了。 “饭还没收尾呢,陆团长不是去接人了吗?” 苏晚把锅盖扣严。 “火別大,汤要清。” 李秀琴急得跺脚。 “都啥时候了,你还管汤清不清?” 苏晚把山楂水倒进搪瓷缸里,盖上盖子。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楼下又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陆奶奶,您慢点,我扶您。” 苏晚手上动作停了半拍。 陆怀野没说错,车站那边改停前站,老太太提前进院了。 可他人没跟著进来。 多半是去取行李,或被什么事绊在门口。 李秀琴扒著窗缝往下看。 “真是陆奶奶。” “张桂芳凑上去了,手伸得比谁都快。” 王嫂子把围裙解下。 “我下去拦她。” 苏晚拦住她。 “別拦。” “她憋了半宿的话,总要说出来。” 李秀琴急道:“她嘴里没好话。” 苏晚把猪肺片放进小盆,撒盐抓洗。 “她说得越多,陆奶奶看得越清。” 楼下院门口。 陆奶奶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拄著拐,身后跟著个拎包的小战士。 老太太头髮花白,背却挺得直。 张桂芳一见人,盆也不要了,三步並两步迎上去。 “哎哟,陆奶奶,您可算来了。” “我是周副团长家的,叫张桂芳,住陆团长楼下。” 陆奶奶看了她一眼。 “怀野呢?” 张桂芳忙道:“陆团长孝顺,肯定在后头忙行李呢。” “您先进院,我熟,我带您上楼。” 陆奶奶没把手递给她,只问:“苏晚住哪间?” 张桂芳等的就是这句。 “就二楼东头。” “奶奶,您可別怪我多嘴,您来得正好。” “苏晚同志这些日子在院里闹得厉害,大家都替陆团长捏把汗。” 旁边几个军嫂听见这话,都停了手。 陈嫂子开口:“张桂芳,你说话留点分寸。” 张桂芳扭头瞪她。 “我跟陆奶奶说实情,你急啥?” 陆奶奶拄著拐往前走。 “你接著说。” 张桂芳听出老太太没拦,胆子更大。 “奶奶,您是老革命,最讲规矩。” “咱们大院谁不知道,过日子得勤俭。” “可苏晚同志不一样,她天天买肉,今天回锅肉,明天又是啥汤,油罐子哗哗倒。” “前两天还把食堂搅得全院都围著她转,昨晚又晕进卫生队,陆团长抱著她跑了一路。” “您说说,男人在部队累死累活,家里还要跟著折腾,这日子咋过?” 刘嫂子忍不住了。 “张桂芳,你別瞎说。” “苏晚买肉是自己花钱票,做出来还教大伙儿。” 张桂芳马上接话。 “教?” “她教几句就成恩人了?” “她以前在院里摔盆砸碗,骂人堵门,你们忘了?” “如今会做菜了,难道过去那些事就能抹乾净?” 陆奶奶脚步停下。 她看向张桂芳。 “她以前真闹得厉害?” 张桂芳一拍大腿。 “厉害著呢。” “陆团长那时都说要送她回老家。” “您想想,能让男人说出这种话,得闹成啥样?” 这句落下,院里没人敢接。 苏晚站在二楼门口,把下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琴气得要衝出去。 “我去撕她嘴。” 苏晚拉住她。 “別。” “老太太问的是过去,张桂芳说的也不全是假。” 王嫂子压著火。 “她拿旧帐压你。” 苏晚把袖口卷好。 “旧帐要认。” “新帐要算。” 楼下,陆奶奶又问:“今天她做接风饭?” 张桂芳抢著答。 “是啊。” “可她买不到好肉,就弄了鸡架、碎豆腐、猪肺。” “奶奶,您大老远过来,她拿这点东西招待您,实在不讲究。” 陈嫂子听不下去。 “张桂芳,供销社的好肉谁抢走的,你心里没数?” 张桂芳脸一横。 “我排队早,买肉犯法?” “她自己来晚了,能怪谁?” “再说了,陆家啥门第,老太太啥身份,她拿猪肺上桌,说出去不丟人?” 陆奶奶看向陈嫂子。 “好肉被买走了?” 陈嫂子点头。 “张桂芳一早攛掇大家去抢肉,自己买了前腿肉和半只鸡。” 刘嫂子也说:“苏晚没吵没抢,挑剩的也付了钱票。” 张桂芳急了。 “你们咋都向著她?” “她给你们吃几口,你们就替她说话。” 李秀琴站在二楼栏杆边,实在忍不住。 “张桂芳,你少往別人头上扣帽子。” “苏晚病著还惦记给长辈做热汤,你在楼下截人告状。” “谁会过日子,谁会搅事,大家都看著。” 张桂芳抬头骂道:“李秀琴,有你啥事?” “你成天往她家跑,不就是贪她那点吃的?” 李秀琴刚要回嘴,苏晚已经走到栏杆前。 “张嫂子。” 她开口不高,却把楼下几句话压住了。 “你告状告完了吗?” 院里的人抬头看过来。 苏晚穿著旧围裙,袖口还沾著水,头髮用布条扎起,手里端著一只盖好的搪瓷缸。 她没急著下楼。 张桂芳见她出来,马上指著她。 “奶奶,您看,她还不下楼迎您。” “长辈到了,她站楼上摆架子。” 苏晚看向陆奶奶。 “奶奶,我是苏晚。” “灶上吊著汤,火候到了要转小火,没能第一步下楼接您,是我礼数不周。” “您要责怪,我认。” 陆奶奶抬头看她。 “你病著还下厨?” 苏晚答:“有人帮忙,我掌锅。” “刘军医交代我休息,我没碰重活。” “接风饭原本是我答应的,长辈进门,总不能让您喝凉水。” 张桂芳插嘴。 “说得好听。” “你拿猪肺糊弄老人,还敢说接风。” 苏晚看向她。 “张嫂子,猪肺我洗了六遍,焯水两回。” “鸡架吊汤,萝卜下火,豆腐养胃,山楂水解乏。” “您要说寒酸,可以。” “您说糊弄,我不认。” 陆奶奶抬了抬手。 “先別吵。” 张桂芳当即闭了嘴,转头又挤出热络样子。 “奶奶,我也是心疼您。” “我家今天有前腿肉,您要是不嫌弃,先去我家坐坐。” “苏晚那屋里又是猪肺又是药味,別衝著您。” 苏晚扫过她手里的肉盆。 “张嫂子真孝顺。” “抢走肉,再请陆奶奶去你家吃。” “这算盘打得挺勤俭。”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嘴唇发抖。 “苏晚,你少阴阳我。” “我好心替老太太著想。” 苏晚下了两级台阶,停住。 “好心?” “昨晚水槽边传我会被赶回老家。” “今早供销社抢肉看我笑话。” “刚才拦著奶奶说我败家、爱折腾、配不上陆家。” “张嫂子,你的好心都长在別人锅边上。” 陆奶奶看向张桂芳。 “你昨晚说她要被赶回老家?” 张桂芳话卡了壳。 “我……我就是听说陆团长以前提过……” “我可没乱编。” 陈嫂子说:“我们都听见了。” 王嫂子也从楼上探头。 “她还说午饭前等著看苏晚躲屋里哭。” 张桂芳急忙辩解。 “我那是气话。” “再说了,苏晚以前名声差,又不是我造出来的。” 陆奶奶拄著拐,慢慢往楼梯口走。 小战士想扶,被她摆手挡开。 她走到楼梯下,抬头看苏晚。 “过去的事,怀野会跟我说。” “今天的事,我自己看。” 苏晚点头。 “应该的。” 陆奶奶又看向张桂芳。 “你说她天天吃肉败家。” “她家油米票据,你见过?” 张桂芳被问住。 “这……大家都看见她买肉。” “买肉不等於败家。” 陆奶奶说得慢。 “当年我们过草地,半块盐也要算著吃。” “可伤员能多喝半碗热汤,全队都愿意省。” “勤俭过日子,先看东西有没有糟蹋,再看人有没有坏心。” 张桂芳忙点头。 “是是是,您说得对。” 陆奶奶没接她的话。 “你买的肉不少。” “家里来客?” 张桂芳嘴巴张了张。 “周副团长训练辛苦,我给他补补。” 陆奶奶点点头。 “自家男人辛苦,买肉补身子,可以。” “人家长辈坐车辛苦,煮汤接风,也可以。” 张桂芳脸上掛不住。 “可她用猪肺……” 陆奶奶打断她。 “猪肺洗净了能吃。” “嫌弃边角料的人,才最容易糟蹋粮食。” 这话落下,张桂芳彻底接不上了。 苏晚站在楼梯上,手里的搪瓷缸还温著。 她没顺势得意,只侧身让开路。 “奶奶,汤还差几分钟。” “您先进屋坐,还是先在院里歇口气?” 陆奶奶看了她一会儿。 “先上楼。” 张桂芳心里不甘,又追了一句。 “奶奶,您可得好好看看。” “她屋里前些日子乱得下不去脚,陆团长都受不了。” 苏晚回头。 “张嫂子,你要一起上楼检查?” 张桂芳一噎。 陆奶奶拐杖点了点地。 “她是我陆家的孙媳妇。” “我来,是看她,也是看怀野。” “外人说的话,我听。” “门里的日子,我自己进门看。” 院里静了下来。 苏晚让到门边,把搪瓷缸放在小凳上。 楼道里,鸡汤的清香顺著门缝往外冒。 陆奶奶走到二楼,停在苏晚面前。 她上下打量苏晚,开口问:“你就是苏晚?” 苏晚站直。 “是。” 陆奶奶板著脸。 “开门。” “我看看你把陆怀野的家,过成了什么样。” 第40章 这杯茶,先过了关 陆奶奶进门前,先在门槛外站了站。 苏晚侧身让开,没伸手去扶,只把门边碍脚的小凳挪到墙根。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拄拐迈进屋。 屋里灶火正旺,锅盖边冒著白汽,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萝卜片、焯过水的肺片,碎豆腐泡在盐水碗里,边角收得乾净。 陆奶奶没坐。 她先看米袋,又看油罐,再看墙角洗净晾著的菜篮。 张桂芳站在门外探头,嗓门压不住。 “奶奶,您可仔细瞧瞧,她平时可会装了。” 李秀琴火气上来。 “张桂芳,人家家门口你也要管?” 陆奶奶抬手。 “让她说。” 张桂芳腰杆又挺起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前阵子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陆团长多体面的人,被她拖累成啥样?” “今天您来了,她才收拾屋子做样子。” 苏晚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起身拍掉围裙上的灰。 “张嫂子,你要是能说出我家哪处是临时遮丑,我请你进来指。” 张桂芳噎住。 屋里扫得乾净,可没新布置过的痕跡。 搪瓷盆旧,桌子旧,柜门边缘还磕著缺口。 油罐子只剩半罐,米袋扎得紧,票证夹在抽屉角,用红绳捆著。 要说富贵排场,半点没有。 要说邋遢败家,也挑不出实证。 陆奶奶拐杖点了点桌脚。 “桌子擦过几遍?” 苏晚答:“饭前两遍,做菜前又擦了遍。” “灶台呢?” “早起烧水后擦过,猪肺焯水溅了汤,待会儿收尾再擦。” “菜刀谁洗?” “我洗,王嫂子帮我递水。” 王嫂子在旁边点头。 “是我递水,苏晚没干重活。” 陆奶奶看向案板。 “生熟分开了?” 苏晚把两块木板往前挪。 “左边切生的,右边切熟的。” “猪肺先灌水,再焯,切完板子用开水烫过。” “老人坐车劳累,肠胃经不起脏东西。” 陆奶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走到灶边,揭开锅盖半指宽。 清香涌出来,萝卜的甜味压住了肺片的腥味,鸡架吊出的汤清亮,浮油被撇得只剩薄薄一点。 张桂芳站在门口,酸话又冒出来。 “闻著倒行,吃进嘴里谁说得准。” 苏晚没回头。 “张嫂子要是怕,等开席別伸筷子。” 门外响起几声笑。 张桂芳脸憋红,抱著肉盆不肯走。 陆奶奶把锅盖合上,回身看苏晚。 “你病著,非做这顿饭?” 苏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倒出半杯温热山楂水。 “奶奶先润润口。” “山楂片泡过两道,酸味不重,加了点红糖,坐车后喝著顺。” 陆奶奶没接。 “我问你话。” 苏晚双手捧著杯子。 “这顿饭是我早答应陆怀野的。” “前头我闹过不少事,您来考察,我躲在床上,让旁人替我解释,才真叫没规矩。” “我身体没好,灶上重活让嫂子们帮忙。” “该我掌的火候和味道,我来掌。” 陆奶奶盯著那杯水。 “听说你昨晚晕了。” “是。” “还听说卫生队不让你下厨。” 苏晚抬眼看向门外。 赵红梅送来的药包刚才已被带走,可那事大院里传得快,陆奶奶进门前多半听见了。 “刘军医交代我休息,热食,糖水,睡眠。” “没交代我吃来路不清的药,也没说我连锅边都不能站。” “赵护士好心,我不敢乱收。” 张桂芳抓住话头。 “奶奶,您听听,她连卫生队的人都敢顶。” “人家赵护士专门给她送药,她倒好,当著满楼的人下人家面子。” 苏晚把杯子放到桌上。 “张嫂子,要不你替我喝?” 张桂芳退了半步。 “我又没病。” “我也没病到乱喝药。” 苏晚看向陆奶奶。 “奶奶,药有药的规矩,饭有饭的规矩。” “我不会拿您接风宴赌气,也不会拿自己身体逞强。” 陆奶奶终於伸手,接过那杯山楂水。 她抿了一口。 酸甜正好,入口温热,不冲,不腻,咽下去后,胸口压著的车马疲乏鬆了些。 老太太握著杯子,又喝了半口。 门外的人都盯著她。 张桂芳忍不住问:“奶奶,味儿咋样?” 陆奶奶把杯子放下。 “能入口。” 这三个字落下,张桂芳刚要露喜。 陆奶奶又补了句。 “给坐车的人喝,合適。” 张桂芳脸上的得意卡在半道。 李秀琴憋著笑,赶紧低头削萝卜。 苏晚没趁机追打,只把杯子往老太太手边推了推。 “您先坐,饭还差收尾。” 陆奶奶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抹过。 指腹乾净。 她又看向床铺。 被子叠得方正,枕巾洗得发白,床边放著陆怀野的军装外套,扣子缝得齐。 “怀野的衣裳,你收拾的?” 苏晚答:“他自己掛,我补扣子。” “他现在会做家务?” “正在学。” 陆奶奶眉梢动了下。 “他小时候洗袜子能把盆踢翻。” 苏晚忍住笑。 “现在不踢盆,就是水放多。” 李秀琴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陆奶奶也低头喝了口水。 门外张桂芳听不下去。 “奶奶,您可別被她几句话哄住。” “陆团长啥身份,哪能天天围著锅台转?” “男人在外头干大事,女人在家里守本分,这才叫日子。” 苏晚擦了擦手。 “张嫂子,守本分不等於把男人当祖宗供著。” “陆怀野在部队尽责,我在家把日子过好。” “他回家帮手,不丟人。” “我病著还把饭做成,也不丟人。” 陆奶奶看向张桂芳。 “你家周副团长回家不进厨房?” 张桂芳一愣。 “他忙。” “衣裳谁洗?” “我洗啊。” “饭谁做?” “我做。” “孩子谁管?” “也归我。” 陆奶奶点点头。 “你辛苦。” 张桂芳以为老太太向著她,刚要开口。 陆奶奶接著道:“可你辛苦,跟苏晚过不好日子没关係。” 屋里安静下来。 陆奶奶把杯子放稳。 “怀野有错,我会骂怀野。” “苏晚有错,我也会问苏晚。” “外人拿自家那套尺子量別人家,量不准。” 张桂芳咬著牙。 “我也是为陆家好。” 陆奶奶看她。 “陆家要好,先把门关上过日子。” “门外头的人少伸手,日子才能清净。” 这话说得慢,门口几位军嫂全听明白了。 张桂芳手里的肉盆沉了下去。 苏晚把灶上火拨小,转身端来洗乾净的小碗。 “奶奶,您这话我记下。” “过去我有错的地方,您问,我认。” “没做过的帐,我也不会背。” 陆奶奶看了她半晌。 “老首长夸你日子过得实在,我原先还想,做顿饭能看出啥实在。” 苏晚手上动作一停。 陆奶奶接著说:“今天进门一看,东西少,可没糟蹋。” “话不软,也没躲事。” “这一关,先放著。” 张桂芳急了。 “奶奶,您咋能这么快就信她?” 陆奶奶拄起拐杖。 “我没说信。” 她转头看向厨房那锅汤。 “饭桌上再看。” 苏晚点头。 “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军靴踏上台阶的声音。 小战士在前头喊:“陆团长回来了!” 陆怀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拎著行李,额角带汗。 他刚要开口,陆奶奶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怀野,进来。” “我正要问问你,退妻回乡那句话,是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第41章 猪肝边角也能养人 陆怀野刚踏进门,行李还没放稳,陆奶奶那句话就压了下来。 “你说过要送她回老家?” 屋里几双眼都看向陆怀野。 张桂芳站在门口,抱著肉盆,腰杆又挺了半截。 “奶奶,您问得对。” “陆团长那时候气得不轻,全院都听过风声。” “苏晚以前闹成那样,谁家受得了?” 陆怀野把行李放到墙边,军帽摘下,掛在门后。 “是我说的。” 苏晚手里的汤勺停在锅边。 她没插话。 陆奶奶盯著陆怀野。 “为啥说?” 陆怀野站得笔直。 “那时我没把家里事处理好。” “苏晚做错过事,我也没尽到丈夫的责任。” “我用了最差的法子。” 张桂芳急了。 “陆团长,您可別全往自己身上揽。” “苏晚砸盆骂人,闹得邻里不安,这可不是假的。” 陆怀野转头看向她。 “张嫂子,我家的事,我会跟奶奶交代。” “你要听,站门外听。” “你要插嘴,就回家做饭。” 门口传来低低的笑声。 张桂芳臊得耳根发红。 陆奶奶没理她,只问陆怀野。 “你现在还想送她走?” 陆怀野答得快。 “不想。” “为啥?” “她变了。” 苏晚抬了抬眼。 陆奶奶拐杖点地。 “她变了,你才想留。” “哪天她又跟你顶嘴,又不顺你意,你还送不送?” 陆怀野喉结滚了下。 “不会。” “奶奶,我欠她解释,也欠她安稳日子。” “退妻那话,以后不会再有。” 苏晚把汤勺放回锅里。 “陆怀野,话说得早不值钱。” 屋里静了静。 陆怀野看向她。 “我会做。” 苏晚没接他的承诺。 她转身揭开锅盖,撇去汤麵浮油。 “奶奶赶路累,先吃饭。” “帐留著,饭不能误。” 陆奶奶看著她,倒没再追问。 “成,先看你这顿饭。” 张桂芳逮著机会,又往前凑。 “奶奶,您別光看他们两口子说得好听。” “这锅里就鸡架、萝卜、猪肺,旁边还有猪肝边角。” “老人坐车辛苦,吃这些下水,合適吗?” 陆怀野眉头压下。 苏晚抬手拦住他。 “张嫂子,你买了前腿肉和半只鸡,今儿打算做啥?” 张桂芳哼了声。 “红烧肉,燉鸡汤。” “油水足,才叫补。” 苏晚点头。 “坐车顛了半日,胃口空著,进门就红烧肉燉鸡,腻得慌。” “老人牙口和脾胃受不了,补也白补。” 张桂芳张嘴要反驳。 陆奶奶先开口。 “你接著做。” 苏晚转身进厨房。 灶台边的菜码得清楚。 鸡架汤吊了底,肺片焯好,猪肝边角泡在清水里,老萝卜切了厚片,粗粮面放在搪瓷盆中。 李秀琴凑近,小声问:“晚晚,你头还疼不疼?” “能撑。” “要不这猪肝別做了,费神。” 王嫂子也劝:“汤和萝卜够撑场面,別再累倒。” 苏晚看著那盆猪肝边角。 供销社挑剩的东西,筋膜多,顏色深,切口不整。 做不好,腥苦发硬。 做好了,补血养肝,正適合赶路后的老人。 她把手按在案板边,闭了闭眼。 识海里,旧书页翻开。 【猪肝边角,等级下。筋膜重,血水未净,宜温盐水反覆浸洗。】 【搭配老萝卜、粗粮面,可成平民药膳:萝卜猪肝滑汤,粗粮小窝。】 【关键:猪肝薄片,盐水洗三遍,姜水去腥,入锅七息即起。】 【精神力不足,禁用繁复刀工。】 头里钝疼翻上来,苏晚按住灶沿,指腹被热气烫了下。 陆怀野几步上前。 “苏晚。” 苏晚避开他的手。 “別碰锅。” 她拿起菜刀,刀背压著猪肝边角,顺筋膜走。 不求薄到透光,只求匀。 陆怀野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发白的唇上。 “你说,我切。”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切坏了,今晚张嫂子能笑到熄灯。” 陆怀野抿紧唇。 陆奶奶坐在桌边,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孙子一眼。 “听她的。” 陆怀野退半步。 苏晚把猪肝片放进盐水,抓洗两遍,再换姜水。 她不慌,动作有序。 李秀琴烧火,王嫂子揉粗粮面。 门口的张桂芳还不走。 她嗤道:“装得跟国营饭店大师傅似的。” “猪肝边角还能做出花来?” 苏晚没回嘴。 她把粗粮麵团分成小块,按成薄窝,贴在锅沿。 鸡架汤滚开后,老萝卜先下。 萝卜煮到半透,汤色更清。 苏晚舀起半勺汤尝味。 舌尖还是迟钝,只能辨出热度和粗淡咸味。 她停了下。 系统提示还在。 【盐少半钱,醋两滴,白胡椒微量。】 苏晚照著加。 猪肝片下锅前,她把火压小。 “秀琴嫂子,添柴別急。” “王嫂子,碗先用热水烫。” “陆怀野,拿盘子,別站著挡路。” 陆怀野转身拿盘。 张桂芳见他真听苏晚使唤,酸得冒火。 “陆团长在部队管那么多人,回家被媳妇支使成这样。” “传出去也不怕人笑。” 陆怀野把盘子放到案边。 “我愿意。” 三个字堵得张桂芳胸口发闷。 门外军嫂又笑。 苏晚把猪肝滑进汤里。 七息。 她用漏勺捞起,放进热碗,再浇清汤,撒葱花。 猪肝不老,汤里带著萝卜甜味,腥气被压住,热气往上升。 粗粮小窝也熟了,底部贴出金黄脆边。 苏晚盛出首碗,端到陆奶奶面前。 “奶奶,先喝汤。” “猪肝您尝两片就行,粗粮窝配著,不伤胃。” 陆奶奶接过碗。 张桂芳伸长脖子。 “奶奶,您可別勉强。” “下水味大,老人吃了闹肚子。” 陆奶奶没搭腔,用勺子舀了口汤。 她喝得慢。 第二口,夹起猪肝。 入口软,没腥苦,汤清,身上坐车带来的乏劲被热饭压下去。 陆奶奶把碗放下。 “猪肝是谁挑的?” 苏晚答:“供销社剩下的。” “多少钱?” “不要肉票,便宜。” 陆奶奶点头。 “会过日子。” 张桂芳脸一僵。 “奶奶,这也能叫会过?” “拿便宜货糊弄长辈,您还夸她?” 陆奶奶抬头。 “便宜货能做得乾净,做得合身,就是本事。” “好肉燉坏了,才叫糟蹋。” 张桂芳抱紧肉盆。 “我家肉可不会燉坏。” 苏晚端起第二碗,放到陆怀野手边。 “那就祝周副团长有口福。” “前腿肉別燉老,鸡汤別浮油,吃完记得洗碗。” 门口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转身要走。 刚到楼梯口,楼下传来赵红梅的声音。 “陆团长家在吗?” 苏晚抬眼。 陆怀野也看向门外。 赵红梅站在楼道下,手里提著盖严的保温桶。 她仰头说:“陆奶奶远道来,我燉了补汤,正好送来给老人尝尝。” 第42章 阿胶燉鸡送上门 赵红梅提著保温桶站在楼道口,白大褂换成了碎花上衣,头髮梳得齐整,手腕上还搭著块乾净帕子。 张桂芳刚要下楼,瞧见她,脚步又收了回来。 “哟,赵护士来了。” 她嗓门提起来,生怕屋里人听不见。 “还是赵护士想得周到,人家陆奶奶刚到,你就燉补汤送来了。” 赵红梅抬头看向二楼门口,语气放得软。 “我听说陆奶奶远道来,怕老人路上累著。” “卫生队那边正好有人家属送了点好料,我借灶燉了汤。” “陆团长,方便上来吗?” 陆怀野站在门边,没让路。 “赵护士,家里正开饭。” 赵红梅手指攥著保温桶提手,又往上迈了两级台阶。 “我不坐。” “汤送到就走。” “阿胶燉鸡,温补气血,老人喝一碗,身上能鬆快些。” 阿胶两个字落下,门口几位军嫂都看了过去。 这年月,鸡不好买,阿胶更难见。 李秀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王嫂子低声道:“这得花不少钱吧?” 张桂芳来了劲。 “可不是嘛。” “人家赵护士娘家条件好,又在卫生队上班,懂补身子。” “这才叫孝敬老人。” 她说完,还往屋里锅台瞥了眼。 “哪能拿猪肺猪肝边角招待陆奶奶。” 苏晚把热碗摆到桌边,没急著接话。 赵红梅已经走到门口。 保温桶盖严得很,外头还裹了层毛巾。 她看见桌上的萝卜汤、猪肝片、粗粮小窝,眼底压著笑。 “苏晚同志也费心了。” “病还没好,就张罗这些,难为你。” 苏晚抬头。 “赵护士说话真讲究。” “夸我费心,又说我难为自己。” “我要不接你的汤,倒成了不识抬举。” 赵红梅抿了抿唇。 “你误会我了。” “我来给陆奶奶送汤,没別的意思。” “你昨晚还在卫生队输液,刘军医让你休息。” “这种补汤费工夫,我替你做了,也免得你撑著。” 陆怀野皱眉。 “赵护士,刘军医医嘱里没写阿胶燉鸡。” 赵红梅看向他,语气委屈。 “陆团长,我学护理,老人远路疲乏该吃什么,我心里有数。” “这汤没药方,就是家里常用补品。” “我没给苏晚同志开药,也没坏规矩。” 她把保温桶往前递。 “陆奶奶,您尝尝。” “我娘以前身子虚,就靠这口汤养著。” 陆奶奶坐在桌边,手里筷子没动。 她看了眼保温桶,又看向赵红梅。 “你跟怀野熟?” 赵红梅顿了顿。 张桂芳替她答。 “熟,咋不熟。” “赵护士在卫生队,陆团长受伤发烧,哪回不是她照看?” “平时大院里谁有点头疼脑热,也爱找她。” “人细心,脾气还好。” 苏晚拿起汤勺,给陆奶奶碗里添了半勺清汤。 “张嫂子记性好。” “別人家丈夫受伤发烧,谁照看的,她都替人记著。” 门外有人低笑。 张桂芳瞪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事实。” 赵红梅忙接住话。 “张嫂子別说了。” “我照顾病人是本职。” “陆团长是军人,军人伤病,我们卫生队都得尽责。” 她转向陆奶奶,姿態摆得恰到好处。 “您別多想。” “我敬重陆团长,也敬重军属。” “苏晚同志这两天为食堂出力,我也佩服。” “只是她身子弱,做饭能做出香味,调养未必懂。” 苏晚把勺子搁回碗沿。 “赵护士这话,才算说到点子上。” “你送汤,不光送汤。” “还要告诉奶奶,我懂做饭,不懂养人。” 赵红梅眉头轻蹙。 “我没这个意思。” 苏晚看向她手里的桶。 “阿胶燉鸡用料贵。” “你从卫生队借灶,用別人送的好料,专程赶到陆家。” “门口这么多人听著,张嫂子再帮你夸几句。” “我桌上这些边角料,就成了寒酸。” “赵护士,你来得真巧。” 赵红梅手臂僵了下。 张桂芳抢著开口。 “苏晚,你別把人好心当驴肝肺。” “赵护士心善,惦记老人。” “你自个儿买不起好东西,还不许別人孝敬?” “陆奶奶是陆团长的亲奶奶,喝口好汤咋了?” 苏晚看她。 “张嫂子,你刚才还说下水上不了台面。” “现在又替赵护士说孝敬。” “你到底心疼老人,还是盼著我丟人?” 张桂芳嗓子卡住。 赵红梅把保温桶放到门边小凳上。 “苏晚同志,话说重了。” “我没想跟你比。” “你能把便宜东西做成饭菜,这是本事。” “可老人年纪大了,光会省不够。” “该补的时候得补。” 她转向陆奶奶,声音放轻。 “陆奶奶,您当年吃过苦,往后该享享福。” “陆团长在部队忙,家里没人懂这些,我多跑一趟,也算尽份心。” 陆怀野开口。 “我家有苏晚。” 赵红梅眼眶红了半圈。 “陆团长,我没说苏晚同志不好。” “我只是担心她病著,还要硬撑。” “今天要是累坏了,明天食堂那边又要找她,您也心疼。” “我把汤送来,替她分担点,怎么就成了错?” 这话落下,楼道里安静了些。 几位军嫂互相看了看。 赵红梅说得柔,可每句都绕著苏晚病弱、逞强、不会调养。 陆奶奶放下筷子。 “阿胶哪里来的?” 赵红梅没想到老太太先问这个。 她答得快。 “我家里寄来的。” “鸡呢?” “供销社买的。” “票谁出的?” “我自己攒的。” 陆奶奶看著她。 “你工资不高吧?” 赵红梅手指摩挲著保温桶边沿。 “平时省著点,也够。” 张桂芳立马帮腔。 “赵护士捨得。” “人家懂礼数,哪跟有些人似的,拿挑剩下的东西糊弄长辈。” 苏晚没拦她。 张桂芳越说越顺。 “奶奶,您瞧瞧这桶。” “阿胶燉鸡,香得很。” “再看看桌上,猪肺、猪肝、萝卜,都是供销社剩下没人要的。” “这人跟人差距,一摆就看出来了。” 李秀琴忍不住了。 “张桂芳,你闭嘴吧。” “刚才猪肝汤谁夸会过日子,你没听见?” 张桂芳哼道:“会过日子不等於会待客。” 王嫂子也放下碗。 “人家陆家自个儿吃饭,赵护士端汤上门,你倒比主人还急。” 赵红梅低下头。 “嫂子们別吵。” “我送汤是好意。” “要是不方便,我带走。” 她弯腰去提桶,动作慢,等著人挽留。 张桂芳赶忙拦。 “带走干啥?” “陆奶奶还没尝呢。” “这么好的汤,哪能便宜外人。” 陆奶奶看了半天,终於开口。 “放下吧。” 赵红梅抬头。 “陆奶奶愿意尝?” 陆奶奶没接她的话。 “既然送到门口,总不能叫你白跑。” 张桂芳一拍大腿。 “对嘛。” “奶奶,您尝了就知道,啥叫真补身。” 赵红梅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解开毛巾,拧开盖子。 油香先冒出来。 鸡肉燉得烂,汤麵浮著厚油,深色阿胶化在汤里,甜腥味压著屋里的萝卜清香。 几位军嫂闻见味儿,眉头都皱了皱。 张桂芳却夸得更响。 “香。” “这才有排面。” “赵护士,还是你会疼人。” 赵红梅拿出搪瓷小碗,又从帕子里取出乾净勺子。 “陆奶奶,我给您盛。” 苏晚伸手拦住。 “等等。” 赵红梅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苏晚看了眼那桶汤。 “既然是给老人入口的东西,先把话说清楚。” “阿胶从哪家寄来,鸡燉了多久,汤里还放了什么?” 赵红梅抿唇。 “苏晚同志,你这是审我?” 苏晚把陆奶奶面前的碗挪开。 “老人刚喝了萝卜猪肝汤,胃里还热。” “你这桶汤油重、胶重、甜腥味重。” “要入口,就得说清楚。” 张桂芳急了。 “你怕人家的汤把你比下去,就直说。” 赵红梅也红了眼。 “我好心送汤,还要被你当贼防。” “陆团长,你也这样看我吗?” 陆怀野没看她,只看著苏晚。 “听苏晚的。” 这四个字一出,赵红梅握勺的手顿住。 张桂芳张著嘴,半天没接上话。 陆奶奶抬手,把那只小碗推到桌心。 “盛吧。” 赵红梅神色鬆了些。 可下一句,老太太又压了下来。 “先盛给我看。” “苏晚问的那几样,你也一件件说。” 第43章 绿茶汤遇上真本事 赵红梅捏著勺子,半天没往桶里伸。 苏晚把陆奶奶面前那碗清汤往旁边挪了挪。 “赵护士,老人入口的东西,先说清楚。” 张桂芳急得拍门框。 “问啥问,人家好心送汤,还能害人?” 陆奶奶抬眼。 “桂芳,你替她答?” 张桂芳被噎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赵红梅低头去盛汤。 “阿胶是我家寄来的,鸡是供销社买的,燉了两个多钟头。” 苏晚问:“还放了什么?” 赵红梅手停了停。 “红枣,桂圆,薑片。” “糖呢?” “放了点红糖。” “油撇了吗?” 赵红梅抬头,委屈劲儿又冒出来。 “鸡汤不留油,哪还叫补汤?” 张桂芳赶紧接话。 “就是,老人家一路辛苦,就该喝点油水足的。” 陆奶奶看著那小碗。 汤色深,油花厚,勺子一碰,面上晃出亮光。 她没急著喝,只问苏晚。 “你说说,这汤咋样?” 赵红梅抬起下巴。 “陆奶奶,苏晚同志擅长做饭,可调养身子不能只凭口味。” 苏晚没爭。 她把小碗端近,闻了闻,又放回桌心。 “阿胶滋腻,红枣桂圆偏甜,鸡油没撇乾净。” “奶奶刚下车,胃口还没开,前头喝过萝卜猪肝汤,再灌这口,夜里容易胀。” 赵红梅抿紧嘴。 “你说得太重了。” 苏晚看她。 “那你先喝半碗。” 屋里几人全看过去。 赵红梅勺子握紧。 “这是给陆奶奶的,我怎么能抢?” 苏晚把碗推到她面前。 “你学护理,又说家里常喝。” “半碗不算抢。” 张桂芳又嚷。 “苏晚,你別欺负人。” 陆怀野冷声开口。 “张嫂子,进屋吃饭的是我奶奶。” 张桂芳缩了下脖子。 陆奶奶拿起勺子,只舀了浅浅半口。 赵红梅眼里鬆了点。 “陆奶奶,您慢点。” 汤刚入口,陆奶奶眉头皱了下。 她把勺子搁下,拿起帕子按了按嘴。 “腻。” 赵红梅怔在原地。 张桂芳忙说:“奶奶,补汤都这样,喝惯了就好。” 陆奶奶把碗推远。 “我当年走草地,吃过树皮,也喝过野菜汤。” “好东西得看人吃不吃得下。” “我这把年纪,坐车半日,肚子空,舌头乏,你叫我喝甜腻鸡油,不合適。” 赵红梅麵皮白了。 “我只想让您补补。” “心意我领。” 陆奶奶看著她。 “可你把汤端到人家饭桌上,又让外人拿它压我孙媳妇,这心意就掺了別的。” 赵红梅眼圈红了。 “陆奶奶,您误会我了。” 苏晚把保温桶盖上。 “赵护士,汤好不好,奶奶已经尝了。” “剩下的,劳你带回去。” 赵红梅咬著唇,没动。 张桂芳不服气。 “就算这汤油了点,苏晚那边角料也上不了台面。” “猪肺猪肝,听著就寒酸。” 苏晚转身进厨房。 “张嫂子,你先別急著替別人出头。” “奶奶要吃的菜还没上完。” 李秀琴掀开小锅盖,热气往上冒。 王嫂子把烫好的瓷碗排开。 陆怀野跟进来,低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苏晚把旁边包著油纸的小药包打开。 “刘军医签过字的调理包,小梁送来的。” “土茯苓两片,陈皮半片,给老人清口祛湿正好。” 陆怀野看著她额角薄汗,手往前伸,又收回去。 “我来。” 苏晚把刀递给他。 “萝卜切丝。” 陆怀野接刀。 “多细?” “火柴梗粗,別剁。” 他照做,第一刀切得偏厚。 苏晚看了眼。 “团长,练兵別练萝卜。” 门口有人笑出声。 陆怀野重新下刀,背挺得更直。 陆奶奶听见,眼里添了点暖。 “怀野在家能听话,也算长进。” 张桂芳酸得不行。 “男人回家围著灶台转,传出去让人笑。” 苏晚把土茯苓片放进清汤底。 “张嫂子,你家周副团长不洗碗,跟我家没关係。” “我家陆怀野愿意学,是他有眼力。” 陆怀野把萝卜丝递过去。 “还要做什么?” 苏晚接过,拌盐杀水,攥干,再加一点粗粮面和蛋液。 “烧小火。” 李秀琴忙抽了两根柴。 苏晚將萝卜丝摊进锅里,压成薄饼。 油少,锅边滋啦响。 萝卜甜味混著蛋香,门口几个军嫂忍不住往里探头。 张桂芳还嘴硬。 “萝卜饼也能待客?” 苏晚翻面。 饼底金黄,细丝交叠,边缘酥起。 “这叫金丝萝卜饼。” “老人牙口能咬,胃里不堵,配汤正合適。” 赵红梅盯著锅,帕子被攥皱。 “名字起得好听,也还是萝卜。” 苏晚没看她。 “食材贵不贵,进嘴才算数。” “有些汤听著贵,喝两口就压胃。” 陆奶奶点了点桌面。 “端来。” 苏晚先盛汤。 土茯苓只借味,不让药气盖过鸡架清汤。 猪肝片下锅,七息起。 汤色清,猪肝嫩,陈皮收了尾味。 她又把萝卜饼切成小块,摆在搪瓷盘里。 “奶奶,先喝两口汤,再吃饼。” 陆奶奶接过碗。 这一回,她喝得比刚才快。 第二口下去,眉头鬆开。 “这汤不冲。” 苏晚说:“土茯苓清口,陈皮理气,猪肝补血。” “奶奶赶路累,先把胃口顺开。” 陆奶奶夹起猪肝。 猪肝入口软,没腥味,带著清汤的热。 她又尝了萝卜饼。 外边酥,里头软,萝卜丝甜,粗粮面压住油香。 陆奶奶吃完半块,筷子又伸过去。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盘沿。 张桂芳瞪著那盘饼,嘴硬也没了底气。 陆奶奶放下筷子。 “这才叫给老人做饭。” “花钱少,用心足,胃里也舒服。” 李秀琴笑开。 “奶奶,晚晚为了这顿饭,昨儿病著还列菜谱呢。” 王嫂子接话。 “买不到好肉,她也没慌。” “说老人赶路,先养胃,再补身。” 陆奶奶看向苏晚。 “你病还没好?” 苏晚答得乾脆。 “能做,不逞强。” 陆怀野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让我看火切菜,没让我閒著。” 陆奶奶瞪他。 “你本来就不该閒著。” 门口又响起笑声。 赵红梅站在桌边,进也难,退也难。 她轻声说:“苏晚同志手艺好,我也佩服。” “我这汤不合適,我带走就是。” 苏晚把保温桶推回去。 “赵护士慢走。” 赵红梅刚提起桶,陆奶奶叫住她。 “等会儿。” 赵红梅眼里又燃起点希望。 “陆奶奶?” 陆奶奶指了指桶。 “你说阿胶是家里寄的,鸡是自己买的。” “卫生队的灶,谁准你用的?” 赵红梅手一抖。 “我下班后借用,不耽误事。” 陆奶奶继续问:“借灶有登记吗?” 赵红梅嘴唇动了动。 “平时大家也会热饭。” 苏晚没插话。 陆奶奶把筷子放下。 “热饭是热饭,燉补汤是燉补汤。” “你穿过白大褂,在卫生队干活,端出来的东西別人会当成医护建议。” “今天我喝了不舒服,算谁的?” 赵红梅眼眶更红。 “我真没想到这些。” 陆怀野看她。 “明天把借灶情况写清楚,交刘军医。” 赵红梅抬头。 “陆团长,没必要闹到卫生队吧?” 陆怀野语气硬。 “有必要。” 张桂芳急了。 “陆团长,人家赵护士好心送汤,你还要追究?” 陆怀野转向她。 “张嫂子,你刚才一直劝我奶奶喝。” “要是喝坏了,你负责?” 张桂芳缩回门边。 “我哪能负责。” 苏晚把最后两块萝卜饼夹给陆奶奶。 “所以少替別人做主。” 陆奶奶吃完,拿帕子擦手。 “晚晚,这顿饭过关。” 苏晚手里筷子顿住。 陆奶奶又看向陆怀野。 “怀野,你媳妇会过日子,也护得住家。” “往后谁再拿吃的喝的上门压她,你先站出来。” 陆怀野应下。 “是。” 赵红梅提著保温桶,指尖发僵。 门外,小梁气喘著跑上楼。 “陆团长,刘军医让我来问,赵护士是不是把卫生队库房那包阿胶拿走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红梅的手鬆了半寸,保温桶磕在门槛上。 第44章 香味往院里走 小梁一句话落地,赵红梅提著保温桶站在门口,手背绷得发紧。 张桂芳先急了。 “小梁,你听谁胡说的?” “赵护士是卫生队的人,拿点东西还能叫偷?” 小梁跑得额头冒汗,站在楼梯口喘了两口。 “刘军医让我来问清楚。” “他说库房登记本上少了一包阿胶,值班员说下午见赵护士进去过。” 赵红梅把保温桶往怀里收了收。 “我拿的时候想登记,值班室没人。” 陆怀野看向她。 “值班室没人,你也能进库房?” 赵红梅咬住唇。 “陆团长,我在卫生队几年,平时取纱布药棉都要跑库房。” “今天是给老人燉汤,我想著明早补登记。” 苏晚把桌上的碗筷往里挪开。 “赵护士,补登记用不著跑到陆家饭桌上来。” 赵红梅抬头看她。 “你非要把我往坏处想?” 苏晚指了指保温桶。 “库房东西少了,汤送到我家。” “你让张嫂子在门口夸阿胶燉鸡,又让奶奶当眾喝。” “现在刘军医来问,你说我想多了?” 陆奶奶把筷子搁下。 “红梅,东西是不是库房的,明早查本子。” “今晚你先把汤带回去,別再让老人孩子误喝。” 赵红梅眼圈红得厉害。 “陆奶奶,我真是好意。” “我没想害谁。” 陆奶奶看著她。 “好意也要守规矩。” “当年队伍里一块盐巴都要记帐,谁也不能拿公家的东西做人情。” 这话压下来,门外没人敢接。 张桂芳还想帮腔,陆怀野扫了她一眼。 “张嫂子,你刚才劝我奶奶喝得最起劲。” “等刘军医问话,你也在场。” 张桂芳肩膀一缩。 “我就是闻著香,哪管得了库房的事。” 苏晚拿起那盘金丝萝卜饼,转身往外走。 陆怀野上前。 “你去哪?” “下楼。” 苏晚把盘子递给李秀琴。 “屋里闷,院里支炉子。” “赵护士送了这么贵的汤,张嫂子说我这些边角料寒酸。” “那就让大伙闻闻,寒酸饭能不能养人。” 李秀琴眼睛一亮。 “我去搬小炉子。” 王嫂子擼起袖子。 “我家还有半捆柴,拿来。” 张桂芳急得跺脚。 “苏晚,你又想闹啥?” 苏晚从灶边端起调好的萝卜丝糊。 “张嫂子,你不是爱让全院评理吗?” “今天正好。” “谁闻著香,谁说话。” 赵红梅提著保温桶要走。 小梁挡在楼梯口,低声道:“赵护士,刘军医说了,让你先等他。” 赵红梅僵在原地。 陆怀野接过苏晚手里的小锅。 “我来端。” 苏晚没跟他爭。 “別洒,汤底里有陈皮,撒了可惜。” 陆怀野端得稳。 陆奶奶扶著门框起身。 “我也下去看看。” “奶奶,您坐著等吃就行。” 苏晚回头看她。 陆奶奶摆手。 “我当年炊事班也待过。” “好饭怎么香,我看得懂。” 楼下很快支起小炉子。 李秀琴把铁锅架上,王嫂子递柴,陈嫂子从家里拿来半碗粗粮面。 “晚晚,够不够?” “够。” 苏晚把萝卜丝、碎豆腐、鸡架汤底调在一起,又把刘军医签过字的药包取出两片陈皮,捏碎撒进糊里。 张桂芳站在水槽边,不肯走。 “萝卜就是萝卜,撒点药渣也变不成鸡。” 苏晚舀了半勺糊下锅。 “张嫂子,鸡汤也分人喝。” “奶奶赶路回来,先开胃,再进补。” “你把油汤灌下去,夜里谁守著老人难受?” 张桂芳嘴硬。 “你少嚇唬人。” 王嫂子接话。 “你刚才可说了,喝坏了你不负责。” 旁边几个军嫂笑出了声。 铁锅热起来,薄饼边缘先起金色。 陈皮香顺著热气散开,萝卜甜味跟著往外钻,碎豆腐贴在锅底,带出豆香。 刚从操场回来的两个孩子停在院口。 “妈,谁家做好吃的?” 陈嫂子家的小丫头吸了吸鼻子。 “是苏婶婶家。” 没过多久,楼上窗户开了好几扇。 有人探头问:“苏晚,你又做啥呢?” 李秀琴故意扬声。 “药膳萝卜饼。” “老人赶路累,吃著顺胃。” 张桂芳脸一黑。 “你喊那么大声干啥?” 李秀琴回她。 “你刚才夸阿胶燉鸡,全楼都听见了。” “我夸两句萝卜饼,咋就不行?” 苏晚翻饼,锅铲一压,饼面贴锅,香味更浓。 陆怀野站在炉子边添柴,军装袖口挽到手肘。 有人看见他,笑著喊:“陆团长也会烧火啦?” 陆怀野答得乾脆。 “学。” 院里笑声起来。 张桂芳酸得牙疼。 “堂堂团长,围著灶台转,出息。” 陆奶奶坐在王嫂子搬来的小凳上,开口不急。 “会打仗,也要会过日子。” “家里有人病著,男人搭把手,丟不了人。” 张桂芳闭嘴了。 苏晚把第一张饼切成小块,没递给围观的人,先放进陆奶奶面前的小碟里。 “奶奶,先闻。” 陆奶奶低头闻了闻。 “有陈皮。” “对。” “萝卜杀过水,去生味。” “碎豆腐压糊,护胃。” “鸡架汤打底,借鲜,不压口。” 旁边的刘嫂子忍不住问:“晚晚,这也能叫药膳?” 苏晚点头。 “药膳不靠贵。” “人吃了舒服,才算做对。” “老人胃弱,孩子积食,干活的人累著了,吃法都不一样。” 陈嫂子立马凑近。 “那我家小丫头老不爱吃饭,能吃这个不?” “少放陈皮,萝卜切细,饼摊薄。” 苏晚又舀一勺下锅。 “別煎太老。” 几个军嫂听得认真。 张桂芳看著围过来的人,急得嗓门又拔起来。 “你们还真信她?” “她以前啥样,你们忘了?” “会做几顿饭,就成懂调养的人了?” 苏晚没抬头。 “张嫂子,旧帐你翻了半个月。” “油票没翻倒我,肉没翻倒我,今天阿胶也没翻倒我。” “你还想翻什么?” 院里有人笑。 张桂芳涨红了脖子。 “我说的是实话。” 苏晚把第二张饼铲起来,放到盘里。 “实话要有证据。” “赵护士的阿胶从哪来,刘军医会查。” “你刚才帮她劝老人喝汤,大伙都听见。” “明天问话,你別说自己没掺和。” 张桂芳往后退了半步。 “我哪掺和了?” 小梁站在楼梯口补了一句。 “张嫂子,你说过,阿胶燉鸡才叫孝敬老人。” “还说苏晚同志拿边角料糊弄长辈。” 周围人看向张桂芳。 张桂芳瞪他。 “你个小战士记那么清楚干啥?” 小梁抓了抓头。 “通讯员就得记清楚。” 这一句把院里人逗乐了。 赵红梅提著保温桶站在楼梯阴影下,进退都难。 她低声开口。 “苏晚同志,你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我愿意把阿胶钱补上。” 苏晚抬头。 “赵护士,库房东西不能用钱补面子。” “你要补,去找刘军医。” “別在我这儿卖委屈。” 陆怀野把柴往里推了推。 “刘军医来了前,你別离开。” 赵红梅看向他,话卡住。 铁锅里的第三张饼出锅,香味已经飘到院门口。 两个刚下训的战士路过,脚步慢了。 “嫂子,这啥味儿?” 李秀琴笑著招呼。 “別问,问就是苏指导的手艺。” “想吃去食堂排队。” 苏晚把火压小。 “今天不给外人分。” “这锅给奶奶试口。” 陆奶奶接过小碟,筷子夹起半块。 所有人都盯著她。 张桂芳也盯著,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赵红梅抱著保温桶,指尖扣在铁皮边上。 苏晚站在炉边,手里还握著锅铲。 陆奶奶把那半块金丝萝卜饼送到嘴边。 院门外传来刘军医的声音。 “赵红梅在哪儿?” “库房登记本拿来了。” 第45章 这孙媳妇,我认了 刘军医拎著登记本进院,第一眼先看见苏晚手里的锅铲。 他脚步一停,眉头先皱起来。 “苏晚同志,你才退了烧,谁准你下楼支锅的?” 苏晚把炉火压小。 “刘军医,我没逞强。” “陆团长端锅,李嫂子烧火,王嫂子递碗,我只动嘴。” 陆怀野站在炉边,接得乾脆。 “我看著她。” 刘军医哼了一声。 “你看著她,她还能站在炉子前?” 陆奶奶放下小碟。 “军医同志,先別训她。” “这丫头做的东西,我吃著舒服。” 刘军医看向桌边的保温桶。 “舒服归舒服,规矩归规矩。” “赵红梅,库房那包阿胶,登记本上没你名字。” 赵红梅抱著保温桶,嗓音发紧。 “刘军医,我准备明早补上。” 刘军医翻开本子,纸页拍得发响。 “卫生队库房的东西,能先拿后补?” “你用公家的阿胶燉鸡,还端到陆团长家里给老人喝。” “谁给你的权?” 赵红梅眼眶红著。 “我想著老人远道来,身子虚。” “我没想占公家便宜,钱我会补。” 刘军医脸沉下来。 “钱能补,登记能补,出了事谁补?” “阿胶滋腻,老人刚下车,胃口没开,谁让你这么补?” 张桂芳缩在水槽边,嘴上还硬。 “赵护士也是好心。” 苏晚抬头看她。 “张嫂子,你刚才劝得最响。” “刘军医问责时,你一句好心就想把自己摘乾净?” 张桂芳急了。 “我又没拿阿胶。” 陆怀野开口。 “你劝我奶奶喝。” “还拿赵护士的汤压苏晚。” “院里人都听见。” 小梁抱著本子点头。 “我也听见了。” “张嫂子说阿胶燉鸡才叫孝敬老人。” 张桂芳瞪他。 “小梁,你咋啥都记?” 小梁一本正经。 “通讯员要记事。” 院里有人笑出声。 赵红梅脸上掛不住,把保温桶往刘军医面前递。 “刘军医,东西在这儿。” “我回去写检查。” 刘军医接过桶。 “检查要写。” “库房登记、借灶经过、汤里放了什么,全写清楚。” “明早交给我和周政委。” 赵红梅抬头。 “还要交周政委?” 陆怀野看著她。 “涉及军属入口,涉及公物私用,周政委该看。” 赵红梅手指收紧,没再爭。 她转身要走,又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同志,你满意了?” 苏晚把锅铲搁在碗沿。 “赵护士,我满意不满意不重要。” “奶奶没喝坏,库房东西追回来,这才重要。” 陆奶奶点头。 “话说得明白。” “人情不能压过规矩。” 赵红梅被堵得说不出话,低头跟著刘军医往卫生队方向走。 张桂芳想溜,被王嫂子喊住。 “张桂芳,你跑啥?” “刚才不是你说要全院评理?” 李秀琴也接上。 “评完了才走。” 张桂芳脸涨红。 “我家锅还在灶上。” 苏晚看她一眼。 “你家锅在灶上,我奶奶刚才差点被你劝著喝油汤。” “张嫂子,做事別只管嘴快。” 陆奶奶摆了摆手。 “让她走。” “人要是听得进去,一句话就够。” “听不进去,十句话也白费。” 张桂芳咬著牙,灰溜溜往楼上走。 院里安静下来,炉上的萝卜饼还在冒香。 刘军医走前又回头。 “苏晚同志,你这药膳里放了土茯苓和陈皮?” 苏晚点头。 “土茯苓借味,没多放。” “陈皮捏碎,帮老人顺气。” “猪肝七息起锅,不老不腥。” 刘军医看向陆奶奶。 “您吃完要是胃里不堵,身上发暖,就算合適。” 陆奶奶笑了笑。 “已经合適了。” 她把剩下半块萝卜饼吃完,又喝了两口清汤。 热汤下肚,胸口堵著的闷劲散开不少。 膝盖那处老风湿,赶路后总发酸,刚才还绷著,坐了这会儿竟鬆了些。 陆奶奶扶著膝盖动了动。 陆怀野上前。 “奶奶,腿疼?” “疼什么疼。” 陆奶奶瞪他一眼。 “这会儿比下车时利索多了。”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李秀琴忙伸手。 “奶奶,慢点。” 陆奶奶摆手。 “不用扶。” “我这腿,阴雨天和坐长车最折腾。” “刚进院时,膝盖酸得迈不稳。” “晚晚这碗汤喝下去,胃口顺了,腿也鬆快。” 院里嫂子们听得直往炉边看。 陈嫂子忍不住问。 “晚晚,这萝卜饼还能管腿?” 苏晚把火撤了半截。 “不能这么说。” “奶奶赶路累,胃里空,湿气重,油汤压下去只会堵。” “先清口顺气,身上负担轻,老毛病自然少折腾。” 刘军医在院门口听见,回头补了一句。 “说得对。” “別把药膳当神药,也別把贵补品当万能。” “吃对人,比吃贵的强。” 这话比谁夸都管用。 刚才还替阿胶说话的几个人,全闭了嘴。 陆奶奶走到苏晚跟前,拉住她的手。 “孩子,奶奶刚来时,心里压著事。” “怀野电报里那句退妻回乡,我记到现在。” 陆怀野低下头。 “奶奶,是我的错。” 陆奶奶没看他,只握紧苏晚。 “我怕你俩凑不到一块。” “怕他在外头会带兵,回家不会过日子。” “更怕你在陆家受了委屈,没人替你说话。” 苏晚垂下锅铲。 “奶奶,我不怕委屈。” “委屈说清楚,帐算明白,日子还能往前走。” “要是有人拿我当软柿子,我也不会忍。” 陆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陆家的媳妇,就该这样。” “能做饭,能讲理,也能守住门。” 陆怀野抬头。 “奶奶。” 陆奶奶终於看他。 “你別插话。” “你媳妇病著还撑起这一桌,你该记著。” “她不是来陆家低头討饭的。” “她是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 陆怀野站直。 “我记住。” 苏晚看他一眼。 “记住归记住,回头还得做。” 陆奶奶笑出声。 “对。” “光嘴上记住不算。” “碗要洗,柴要劈,菜也要学。” 陆怀野应下。 “我学。” 院里又有笑声。 陆奶奶拉著苏晚没松。 “晚晚,奶奶这关,给你过。”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认下的孙媳妇。” “谁再拿退妻回乡说事,就是跟我这把老骨头过不去。” 李秀琴先鼓掌。 “奶奶这话说得好!” 王嫂子跟著喊。 “晚晚本来就该留下。” 苏晚鼻尖有点酸,语气还稳。 “奶奶,我会把日子过好。” “也会把陆怀野管好。” 陆奶奶笑得更开。 “管。” “管不好就给奶奶写信。” 陆怀野看向苏晚,嘴上硬。 “我服从安排。” 苏晚把最后一张萝卜饼剷出来。 “那先把炉子收了。” “別光站著服从。” 陆怀野接过锅铲。 “是。” 陆奶奶看著两人,一个指挥,一个照做,脸上的笑压不住。 她转身对院里人开口。 “今儿这顿饭,我吃明白了。” “家和万事兴,不是让一个人忍著。” “是一家人把话说开,把活分开,把外头伸进来的手挡开。” “晚晚守得住这个家。” “怀野,你也要守住她。” 陆怀野声音清楚。 “奶奶,我会。” 苏晚把碗递给他。 “先从洗碗开始。” 陆怀野接过碗,转身往水槽走。 院里嫂子们笑成一团。 陆奶奶坐回小凳上,刚要再夹一块萝卜饼,楼梯口忽然传来张桂芳的尖嗓门。 “周副团长,你可算回来了!” “你再不回来,苏晚就要把全院的人都拉到她那边去了!” 第46章 这锅饭,先暖人心 张桂芳那嗓子刚落,苏晚就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了。 她抬眼看过去,语气平稳,“周副团长回来了正好,省得有人一张嘴就替別人家作主。” 院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等著看这场热闹怎么收。 周政委站在楼梯口,先看了眼桌上的碗,再看了眼围在炉边的嫂子们,语气温和,“我刚进院,就听见有人在喊,谁来给我说说,今天又出了什么事。” 张桂芳抢著开口,“周政委,苏晚把院里人都拉到她那边去了,连奶奶都向著她。” 苏晚把最后两块萝卜饼切开,分成小块摆进盘里,“张嫂子这话说得早,刚才大伙围过来,是闻著香,不是听你吵。” 李秀琴接得快,“对,闻著香才过来的,谁家锅里有这个味,我们也得来学两手。” 王嫂子端著碗笑,“苏晚,你这手艺真不藏私,前头还说等你好了教我们做白菜豆腐锅,今天这萝卜饼也得算上。” 苏晚把小锅里剩下的汤底舀出来,给几个空碗都添了半碗,“愿意学的都来尝,吃明白了再学,省得走弯路。” 陈嫂子先接过碗,低头一闻,眼睛就亮了,“这里头有陈皮味,压得住萝卜的生味。” 苏晚点头,“萝卜先杀水,碎豆腐压在里头,鸡架汤吊底,火候別过头,老人和孩子都能吃。” 旁边一个年轻军嫂听得认真,抱著孩子走近两步,“苏晚同志,这个真能给娃吃?” “能。”苏晚说,“少放陈皮,饼摊薄,孩子不爱吃饭就先从这口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那军嫂立马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我记著,你別忘了教我。” 张桂芳脸色难看,“你们一个个都去捧她,前头我说她拿边角料糊弄长辈的时候,怎么没人接话。” 王嫂子把碗往桌上一放,“你那是接著编排,谁接你的话。” 李秀琴也跟著说,“陆奶奶吃得高兴,刘军医也说合適,你偏拿嘴去压人。” 陆奶奶坐在小凳上,慢慢开口,“桂芳,过日子不是比谁话多,是比谁把饭做进人心里。” 张桂芳咬著牙,“奶奶,赵护士送来的可是阿胶燉鸡。” 苏晚把空锅刷进水盆,头也没抬,“好东西要看怎么用,今儿那桶汤进了门,先拿公家的规矩压我,再拿你的嘴替她撑场,真要是为老人好,就不会挑著人多的时候送上来。” 门边几个嫂子互相看了看,先前还替赵红梅说过话的,这会儿也不吭声了。 周政委往前走了两步,“苏晚,你別忙著说別人,先把饭分了。” 苏晚应了一声,把刚出锅的一盘金丝萝卜饼往前推,“先吃,吃完再说话。” 她把盘子往嫂子们中间一放,声音不高,“今天多做了点,原本想留著明天早上垫肚子,既然都在,就分了。” 陈嫂子接过一块,小口咬下去,没两口就停住了,“外头脆,里头软,萝卜甜味都出来了。” 另一个嫂子也跟著尝了一口,“这口真顺,吃完胃里不撑。” 李秀琴看著盘里的饼,忍不住问,“晚晚,你这是不是又加了什么东西,怎么一点都不冲。” 苏晚把碗往她手里一递,“有一点陈皮,土茯苓只借味,不抢口,真想学,明儿我把分量写给你。” “写给我们?”王嫂子声音都高了点。 “写。”苏晚说,“你们想学,就来我家门口看,我不藏著。”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嫂子立马笑了。 “那敢情好,我早想学你那白菜豆腐锅了。” “还有那回锅肉,前头张桂芳说你不会做席面,结果你一锅就把她嘴堵住了。” “她就爱说人坏话,真到吃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张桂芳被说得脸上掛不住,抬脚就要走。 苏晚看了她一眼,“张嫂子,你別急,今天这盘饼也有你的份,毕竟你嘴最勤,得先尝尝什么叫实在饭。” 院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桂芳硬撑著,“我不稀罕。” 苏晚把最后两块饼夹到陆奶奶碗里,“不稀罕也別急著走,免得明天又说我这边角料上不了台面。” 陆奶奶接过饼,慢慢吃了一口,“好不好,自己舌头说了算,嘴上再能说,饭也骗不了人。” 周政委看著桌边那几碗汤,语气缓了些,“苏晚同志,你今天这顿饭,做得不只是一桌菜。” 苏晚把袖口往上折了折,“我知道大伙前头听了不少閒话,今天正好,谁爱吃谁就尝,谁爱学谁就来,院里人总要把自己的心往回收一收。” 李秀琴立刻接话,“我先报名,白菜豆腐锅我学,萝卜饼我也学。” 王嫂子也举了手,“我家男人总说我做饭寡淡,我也学。” 陈嫂子跟著说,“我也学,我还要教我家娃他爹,別总在外头听人挑唆。” 苏晚把碗筷一一分出去,语气乾脆,“行,明早谁有空,拿著盆来我家,先学洗菜,再学切菜,手上功夫练出来,嘴上的閒话就少了。” 张桂芳站在一旁,听著这些话,脸一阵白一阵青。 周政委侧头看她,“张桂芳,院里人说话,你少插嘴,真要想帮忙,就把你那张爱传话的嘴先管住。” 张桂芳还想顶一句,周政委已经把目光收回去,“陆怀野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指点,苏晚是过日子的人,谁再拿她说事,我去找周副团长慢慢谈。” 这话一出,张桂芳彻底没了声。 苏晚把空盘子往桌边一放,抬头看向院里眾人,“以后谁家缺个汤头,缺个小菜,想起我就来,我不白教,教会了,你们也得把嘴闭紧点,別学有些人,吃了饭还要翻锅。” “行。”李秀琴第一个应。 “行。”王嫂子跟著答。 “行。”几个嫂子一连应下。 陆奶奶看著苏晚,眼里带了点笑,“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苏晚把围裙繫紧,转身去端锅,“奶奶,您先坐著,我把剩下那点汤再热一回,给您和周政委都添一碗。” 周政委抬手拦了下,“给大伙分,別只顾著我们。” 苏晚应了一声,掀开锅盖,热气往外涌,几个嫂子立刻围上来帮著分碗。 张桂芳站在门口,看著那一圈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苏晚把最后一勺汤舀进碗里,抬眼时正对上院门外那道停住的身影,赵红梅提著保温桶站在外头,脸色发白。 第47章 你懂药,还是懂嚇人 赵红梅站在院门外,保温桶还没放下,先听见嫂子们说要跟苏晚学药膳。 她攥著提梁,脚步停了半拍,才走进院里。 “苏晚同志,你病还没好,就敢教人用药材?” 院里刚热起来的气氛,被她这句话压了回去。 李秀琴皱眉,“赵护士,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红梅没看她,只盯著桌上那几碗汤。 “我回卫生队路上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 “萝卜、猪肝、陈皮、土茯苓,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谁敢保证没事?” 张桂芳刚要上楼,听见这话,又把脚收回来。 “哎哟,我就说嘛,药哪能乱放。” “赵护士是专业的,她都说有问题了,你们还敢吃?” 几个年轻嫂子端著碗,手停在半空。 孩子还在旁边伸手要饼。 苏晚把锅盖扣上,抬头看向赵红梅。 “你说有问题,哪味有问题?”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红梅咬住唇,“药材入口,讲究配伍。” “你不是卫生队的人,也没学过正规护理,怎么能隨便教全院军嫂?” 苏晚问:“我问的是,哪味有问题。” 赵红梅被问得停住。 张桂芳赶紧帮腔,“苏晚,人家赵护士提醒你,你別逞能。” “万一吃坏人,你担得起吗?”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张嫂子,你刚才说阿胶燉鸡才孝敬老人。” “现在又说药不能乱放。” “合著赵护士放阿胶红糖就叫好心,我放陈皮土茯苓就叫害人?” 张桂芳噎住。 赵红梅提了提保温桶,“阿胶是补血的,红糖暖身,鸡汤养人。” “你这些边角料加药材,听著就杂。” 苏晚笑了一下,“听著杂?” “赵护士,你在卫生队上班,给病人开药也靠听著顺耳?” 院里有人低低笑了声。 赵红梅麵皮发红,“苏晚同志,你別偷换话。” “我说的是风险。” 苏晚往前走了半步。 “那就说风险。” “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少量入汤,帮老人顺胃。” “土茯苓,解湿热,利关节,药性平,少量借味,没让人当药喝。” “萝卜,下气消食,长途后胃口堵,先用它开口。” “猪肝入肝经,补肝明目,切薄快熟,汤清少油。” 她每说一句,赵红梅的手就紧一分。 苏晚没停。 “《本草纲目》里写,陈皮入脾肺,留白入药,久者良。” “土茯苓甘淡,健脾胃,利筋骨。” “萝卜熟食化痰消谷,生食升气,熟用下气。” “猪肝忌久煮,久煮则硬,腥气重,伤胃口。” 李秀琴听得直点头,“晚晚,你连书上话都背得出来?” 苏晚看向赵红梅。 “我背不背书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说会吃死人,请你当眾讲清楚。” “哪两味相反?” “哪两味相畏?” “剂量多少才伤人?” “老人刚下车,喝了油浮三层的阿胶鸡汤,又会出什么事?” 赵红梅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在卫生队学过常用药,阿胶补血,红糖姜水驱寒,这些话好听,也容易拿来做人情。 可苏晚问到相反相畏,问到剂量,问到老人脾胃,她答不上来。 张桂芳急了,“你问这么细干啥?赵护士是好心提醒。” 苏晚转头看她。 “好心提醒可以。” “当眾说会吃死人,就得拿出依据。” “饭在我们碗里,孩子也在旁边,你们嘴一张,嚇得人不敢吃。” “出了閒话,你们又说只是好心。” 王嫂子把碗往桌上一放。 “赵护士,你要真有把握,就说哪儿不对。” “別一句风险,把人嚇得饭都不敢吃。” 年轻军嫂抱著孩子,跟著问:“我家娃刚咬了半块饼,真有事没事?” 赵红梅看著那孩子,硬撑著说:“孩子脾胃弱,药膳更要慎重。” 苏晚接过话。 “孩子吃的那块,我没放土茯苓。” “陈皮也减了量。” “我刚才当著你们面说过,老人孩子分开做。” “你听见了,还故意把话说成全院乱吃。” 那年轻军嫂鬆了口气,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后背。 赵红梅麵皮涨红,“我刚到,没听全。” 苏晚点头,“没听全,就敢下结论。” “赵护士,这就是你的专业?” 陆怀野原本在水槽边洗碗,听到这里,把碗放下走过来。 “赵红梅。” “你若是执行卫生队职责,就拿出诊断和依据。” “你若是为私事来爭,就別拿护士身份压人。” 赵红梅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陆团长,我只是怕出事。” “苏晚同志现在被大伙捧著,谁还敢提醒她?” 陆奶奶坐在小凳上,语气慢下来。 “提醒可以,扣帽子不行。” “我这把年纪,吃了合不合適,身子最清楚。” “刚才那汤下去,胃里顺,腿也松。” “你非说会吃死人,是说我老糊涂?” 赵红梅忙摇头,“奶奶,我没这个意思。” 苏晚接上:“你有。” “你不光说我乱用药,还想让全院人都怕我。” “赵护士,你今天送阿胶燉鸡,被问出公物私用。” “转头又拿专业嚇唬人。” “你是担心院里人吃坏,还是担心大家以后不听你说话?” 赵红梅的手抖了下,保温桶碰到腿侧,发出轻响。 院里嫂子们互相看了看。 陈嫂子先开口,“我算听明白了。” “苏晚说用多少,怎么用,谁能吃,谁少吃。” “赵护士说了半天,只说嚇人的话。” 王嫂子哼了一声,“会不会吃死人这话太重。” “今天要不是苏晚能说清楚,明天全院都得传她拿药害人。” 李秀琴气得把碗护在怀里。 “赵护士,你前头在卫生队给晚晚写记录,已经乱写过一回。” “现在又来院里嚇唬人。” “你跟苏晚到底多大仇?” 赵红梅退了半步。 “我跟她没仇。” 苏晚看著她。 “没仇,就別老盯著我家饭桌。” “陆怀野照顾我,你说影响名声。” “我给奶奶做饭,你说我硬撑。” “我拦下你的阿胶鸡汤,你说我不知好歹。” “现在嫂子们要学做饭,你又说我会害人。” “赵护士,你每次都站在为別人好的位置上,最后被你踩的只有我。” 赵红梅脸上的委屈掛不住了。 “苏晚,你话別说得这么难听。” “我在卫生队这么多年,见过吃错东西出事的。” “你凭几本旧书,就敢跟我爭?” 苏晚看向桌边那本被她写满分量的纸。 前世隨身生物晶片里,存过上万条菜谱与药膳数据。 从宫廷档案到国宴调理,从南北药食配伍到慢病餐单,她在灶台前熬过无数夜。 那些东西跟著她进了这本旧图鑑。 別人看见的是萝卜猪肝。 她看见的是火候、剂量、体质、禁忌。 苏晚抬手拿起那张纸。 “我凭的不是旧书。” “凭的是每味东西从洗到切,从下锅到入口,哪步出错会伤人。” “你说阿胶补血,却不问老人胃口开没开。” “你说红糖暖身,却不问她有没有痰湿。” “你说鸡汤养人,却不撇油,不控量,不看时辰。” “赵护士,专业不是把贵东西堆进锅里。” “专业是知道谁该吃,谁不能吃,什么时候吃,吃多少。” 这几句话落下,院里没人接话。 赵红梅的肩膀塌了下去。 张桂芳还想翻盘,硬著头皮说:“说得再好听,也没个公家说法。” “万一以后有人学了出事,谁负责?” 苏晚把纸递给陆怀野。 “这份分量,只给健康家属做日常饭。” “有病的,孕妇,老人,小孩,我都会单独写明。” “谁身体不舒服,先去卫生队看刘军医。” “我教的是饭,不是药方。” 陆怀野接过纸,点头。 “我抄一份,贴在楼道。” “谁改分量,谁自己负责。” 赵红梅咬牙,“陆团长,你就这么信她?” 陆怀野看她一眼。 “她说得清。” “你说不清。” 六个字,把赵红梅堵在原地。 陆奶奶拿起半块萝卜饼,慢慢吃完。 “怀野这话说到点上。” “会的人,把话讲明白。” “不会的人,拿嚇人当本事。” 赵红梅眼眶通红,提起保温桶就要走。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政委手里拿著搪瓷缸,站在门边看了看院里眾人。 “我刚才在外头听了几句。” “既然爭到专业和规矩上了,那这碗汤,先给我盛一碗。” 第48章 周政委这碗汤定了性 周政委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院里端碗的人全停住了。 苏晚没急著盛汤,先问了一句:“周政委,您是尝饭,还是查事?” 周政委看她一眼,“先尝饭,再查事。” 陆怀野把乾净勺子递过去,“锅里还有半碗清汤,萝卜饼也留了两块。” 赵红梅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提著那只保温桶,想走又走不了。 张桂芳缩在楼梯口,嘴巴动了动,没敢先开腔。 苏晚舀了半碗汤,又夹了半块萝卜饼放进小碟,“汤是老人那锅,分量我刚才说过,陈皮少,土茯苓只借味。” 周政委接过碗,先闻了闻,再喝了一口。 院里安静下来。 赵红梅捏著保温桶提梁,开口道:“周政委,药食混用不能只凭口味,万一有人跟著学错了,责任不好分。” 苏晚把勺子放回锅边,“我刚才也说了,健康家属日常饭,有病去卫生队,不拿饭当药方。” 周政委又喝了两口,才放下搪瓷缸。 “清,顺,油少,入口不腻。” 几个嫂子鬆了口气。 李秀琴忙问:“周政委,那我们能学吧?” 周政委点头,“能学。” 赵红梅脸色绷紧,“周政委,您这话会让大家误会。” 周政委看向她,“误会什么?” 赵红梅咬住后槽牙,“会让大家以为,只要苏晚同志说能吃,就能绕过卫生队。” 苏晚笑了声,“赵护士,你又替我加话。” 陆怀野沉声道:“她没说绕过卫生队。” 陆奶奶也放下碗,“红梅丫头,话要听全,人家教做饭,你非往开方上扯。” 赵红梅红著眼,“奶奶,我怕大家出事。” 周政委抬手止住她,“赵红梅同志,怕出事可以提醒,提醒要讲依据,不能拿一句会吃死人压人。” 赵红梅急了,“我没说她害人,我只是说有风险。” 王嫂子接过话,“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嫂子也道:“孩子都嚇得不敢吃了。” 年轻军嫂抱著娃,低声说:“我刚才真以为娃要出事。” 赵红梅看向那军嫂,“我提醒你还错了?” 苏晚把那张写著分量的纸摊在桌上,“提醒没错,嚇人有错。” 周政委拿起纸看了看。 纸上写得清楚。 老人份,孩子份,健康家属份,忌口另列,病中先问军医。 周政委把纸举给眾人看,“这才叫规矩。” 张桂芳忍不住插话,“可她又不是卫生队的,凭啥给全院写这个?” 苏晚看过去,“凭我做的是饭,凭你们刚才吃了还想学。” 院里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脸掛不住,“笑啥笑,我说的不是没道理。” 周政委把纸放下,“张桂芳,你少把没道理说成替大家操心。”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怕出事。” “你怕出事,刚才为什么帮著赵红梅把阿胶燉鸡往陆家端?” 周政委这句话一出,张桂芳没声了。 赵红梅急忙解释,“阿胶鸡汤我承认处理不周,可那是补汤,跟她这个不能混著说。” 苏晚接上:“能混著说。” 赵红梅看她,“你还要抓著那点事不放?” 苏晚说:“你拿护士身份说我不专业,我就问你,阿胶从库房拿出,有没有登记?” 赵红梅嘴唇发紧。 苏晚又问:“卫生队灶台给私人燉汤,有没有报备?” 赵红梅避开她的话,“我想著陆奶奶远道而来。” “你想著陆奶奶,为什么先来压我?” 苏晚往前半步,“你进门先说我病没好硬撑,又说我不识好歹,现在还说我教人吃出事。” “赵护士,你每回都打著好心的旗號,最后都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陆怀野站到苏晚身侧,“这话属实。” 赵红梅看向陆怀野,眼眶红得更厉害,“陆团长,你也这么看我?” 陆怀野回得很快,“看你做了什么。” 周政委端起那半块萝卜饼咬了一口。 他咽下后,才开口:“赵红梅同志,你是卫生队护士,职责是救人治病,安抚群眾。” “今天你做了三件不该做的事。” 赵红梅手里的保温桶晃了下。 周政委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第一,私自挪用卫生队物资,公私界限不清。” “第二,用护士身份替私人饭桌定罪,脱离事实。” “第三,当眾说吃死人这类重话,造成群眾恐慌。” 院里嫂子们都看向赵红梅。 赵红梅脸色发白,“周政委,我没有私心。” 苏晚问:“那你为什么只盯著陆家?” 这句话落得准。 院里好几个嫂子交换了个神色。 李秀琴嘀咕:“对啊,谁家吃啥也没见她管过。” 王嫂子接话:“苏晚一做饭,她就冒出来。” 陈嫂子看著赵红梅,“你要真为全院好,明天也来我家看看,我家咸菜是不是放多了盐。” 院里又有人笑。 赵红梅被笑声逼得后退半步,“你们现在都向著她,我说什么都错。” 苏晚没让她退,“不是向著我,是你说不清。” 周政委点头,“群眾不怕提醒,怕的是半截话嚇人。” “苏晚同志把分量、禁忌、適用人群写清楚,还让病人先找刘军医。” “这件事,方向没错。” 赵红梅抬头,“那她以后在院里教药膳,出了问题谁负责?” 苏晚把纸收回,“我负责我写下的分量。” 陆怀野接过话,“我负责抄写张贴。” 周政委看向陆怀野,“抄可以,前头要加一句,日常饭菜交流,不替代诊治。” 陆怀野点头,“明白。” 周政委又看向嫂子们,“谁家身体不舒服,先去卫生队,別自己乱改分量。” 李秀琴第一个应:“这话我们记著。” 王嫂子也说:“苏晚教饭,我们学饭,不拿孩子和老人乱试。” 年轻军嫂摸了摸孩子脑袋,“我以后有不懂的,先问清楚再做。” 陆奶奶满意地拍了拍膝盖,“这就对了,过日子要学本事,也要守规矩。” 赵红梅胸口起伏,憋了半天才说:“周政委,您把她说成对的,那我这个护士在院里还有什么威信?” 周政委的语气严了下来,“威信不是护出来的。” “你靠本事,靠规矩,靠把话说准。” “不是靠贬低別人,也不是靠把群眾嚇住。” 赵红梅眼泪掉下来,“我在卫生队干了这么多年,大家都信我。” 苏晚看著她,“大家信你,你更该把话说准。” 周政委把搪瓷缸递给陆怀野,“这汤可以列进家属院日常调理饭的交流內容,由苏晚同志先试教,刘军医把关。” 院里顿时热起来。 “那太好了。” “明早还学不学?” “我带盆来。” 苏晚抬手压了压,“学,先学洗菜和控油,谁想一步登天,我不教。” 嫂子们笑著应下。 周政委看向赵红梅,“至於你,回卫生队等刘军医处理,阿胶的帐,灶台的事,说明要写清楚。” 赵红梅攥紧保温桶,“我会写。” 陆怀野补了一句:“今晚交。” 赵红梅咬著唇,转身要走。 张桂芳见她走,忙跟了两步,“赵护士,我送你。” 周政委叫住她,“张桂芳,你留下。” 张桂芳脚一顿,“我又没拿阿胶。”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没拿阿胶,你拿嘴当锅铲,帮人翻了半天。” 院里又笑开。 张桂芳涨红了脸,“苏晚,你別得理不饶人。” 周政委把空碗放回桌上,“张桂芳,明天上午到家属委员会,把今天散过的话说清楚。” 张桂芳急了,“周政委,我就是隨口说两句。” “隨口说两句,能把苏晚说成不孝,能把饭说成害人,能把陆家的接风宴搅成公堂。” 周政委看著她,“你的嘴,该有人管一管了。” 张桂芳张口还想辩,楼道口传来几道脚步声。 周副团长从外头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面生的军嫂。 那两个军嫂一进院,先看了桌上的空盘,又看向苏晚。 其中一个开口就问:“听说陆团长家今天摆了大席,用的还是食堂的好东西?” 第49章 谁说我挖军区墙角 “谁说我用食堂的好东西?” 苏晚还没开口,陆怀野先把话接了过去。 他站在桌边,袖口还沾著洗碗水,语气压得住场。 周副团长刚进院,脚步停在门口。 跟著他的两个军嫂,一个姓马,一个姓钱,都是三营那边的家属,平日不常来二团这片楼。 马嫂子看著桌上空盘,嗓门不低。 “陆团长,別怪我们多嘴。” “今儿半个院都闻见香味了,又听说苏晚同志做了好几道菜。” “鸡汤,猪肝汤,萝卜饼,还用药材。” “咱们普通家属哪有这个本事弄这么多?” 钱嫂子也接上。 “食堂刚给首长开过灶,剩下点好东西,谁也说不清去哪儿了。” “苏晚同志又刚被点了食堂技术指导。” “这身份一拿,家里就摆起席面,难免让人多想。” 李秀琴急得把盆往怀里一抱。 “你们没看见別乱说!” “鸡架是我们陪晚晚去供销社买的,猪肺猪肝边角也是挑剩下的。” 马嫂子撇嘴。 “你陪著买,就能证明没添別的?” “谁家边角料能做出这味儿?” 张桂芳站在周副团长身后,腰杆又挺了起来。 她刚被周政委点名,憋了一肚子气。 见有人把矛头往苏晚身上引,她马上往前挤了半步。 “我可没说假话。” “大家都看见了,苏晚今天招待陆家老太太,排场大著呢。” “又是鸡,又是汤,又是药材。” “她自己病还没好,哪来的精神折腾?” “要不是背后有人帮她,谁信?” 陆奶奶放下手里半块饼,抬头看她。 “桂芳,你这话往哪儿引?” 张桂芳缩了下,又硬著头皮道:“奶奶,我敬您是老红军,才要把话说在明面上。” “军区的东西姓公。” “谁也不能拿著公家的锅,肥自己家的饭桌。” 这句话一出,院里不少人变了神色。 挖军区墙角。 这话太重。 赵红梅站在院门边,本来要走,听见这句,也停下了。 她没有再帮腔,只把保温桶往身侧提了提,低头不吭声。 苏晚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张桂芳。 “张嫂子,你刚才说我用边角料寒酸。” “现在又说我排场大。” “你这嘴,是按谁家锅盖翻的?”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 张桂芳脸皮烧得慌,马上拔高嗓门。 “你少拿话绕我!” “寒酸是你摆给我们看的,背后用了啥,谁能看见?” “苏晚,你敢不敢让大家查?” 王嫂子气得站出来。 “查什么查?” “人家老太太刚到,饭还没吃安生,你们就来审犯人?” 马嫂子冷哼。 “王嫂子,你护她护得太急了吧?” “我们也没说她犯了啥。” “问清楚帐,大家心里踏实。” 钱嫂子跟著点头。 “对,问帐而已。” “她要清白,怕什么?” 陆怀野往前一步。 “谁给你们的权力审我家属?” 周副团长皱眉,回头看张桂芳。 “你又在外头说什么了?” 张桂芳急忙道:“老周,我这是为你好!” “你管后勤纪律,要是陆团长家真用了食堂东西,咱们不问,回头上头问下来,谁担?” 周副团长沉著脸,“你闭嘴。” 张桂芳不肯。 “我闭嘴有啥用?” “全院都吃了,香味都飘出去半条街。” “到时候人家说二团干部家属占便宜,说你这个副团长装瞎。” “我今天挨骂也得把话说清。” 她说完,转向眾人。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嫂子立马应声。 “是。” “咱们家里孩子想吃个鸡蛋都要算票,她这边一顿饭吃得全院都馋。” “凭啥?” 钱嫂子也道:“她要教大伙做饭,我们欢迎。” “可她要拿公家东西立威,那就不行。” 李秀琴气得眼圈发红。 “你们这是眼红!” “刚才谁都没拦著你们吃,吃完了又来咬人。” 陈嫂子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马嫂子,钱嫂子,你们三营离这边远,咋来得这么巧?” 马嫂子被问住,往张桂芳那边瞟了一下。 张桂芳马上抢话。 “人家路过听见了不行?” 苏晚听到这里,心里把线理顺了。 张桂芳被周政委堵在院里,不敢一个人再闹,转头借周副团长进门的档口,把外院的人拉来。 从不孝,到害人,再到挖公家墙角。 这嘴一层一层往重处扣。 要是她今天被扣实,食堂技术指导这事就会变味。 以后她教谁做饭,都会有人说她靠占便宜收买人心。 苏晚抬手,把桌上的筷子归到一边。 “行。” 院里安静了些。 张桂芳眼睛一亮,“你认了?” 苏晚看著她。 “我认你今天非要把事闹大。” 张桂芳一噎。 苏晚又看向马嫂子和钱嫂子。 “你们说要查帐,可以。” “可我先问清楚,你们是代表谁来查?” “家属委员会?” “后勤处?” “卫生队?” “还是张桂芳一句话,你们就能把人家饭桌掀开看?” 马嫂子嘴硬。 “我们代表大伙问问。” 苏晚点头。 “大伙是谁?” 马嫂子卡住。 钱嫂子接话:“苏晚同志,你別抠字眼。” “群眾有疑问,你就该解释。” 苏晚道:“解释可以。” “先把规矩摆出来。” “今天你们一句群眾有疑问,就能审我。” “明天我也说群眾有疑问,去你家翻米缸,问你家男人津贴花哪儿了,你答不答?” 钱嫂子张口想骂,又顾忌周政委和周副团长都在,只能憋回去。 周政委看向马嫂子。 “苏晚同志问得对。” “群眾监督要有边界。” “不能谁嗓门大,谁就能开堂审人。” 张桂芳急了。 “周政委,您不能老护著她!” “我们说的是军区东西!” “食堂东西少一斤,都是公家损失!” 陆怀野冷声道:“食堂帐有专人管。” “你有证据,交后勤。” “你没证据,当眾给我家属扣帽子,我会向家属委员会和你丈夫所在单位反映。” 张桂芳心头一缩。 可她已经把话架起来了,退一步就得被全院笑话。 她咬牙道:“证据?” “证据就在锅里,在你们桌上!” “这年头谁家能拿猪肝猪肺鸡架做出这味儿?” “苏晚前脚进食堂,后脚家里开席。” “哪有这么巧?” 陆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桂芳,手艺好也成罪了?” 张桂芳不敢冲老太太,只往苏晚身上咬。 “奶奶,您年纪大,心善,看不穿这些弯弯绕。” “有些人嘴上说孝敬您,背地里拿公家东西做人情。” “这才叫害陆家。” 陆怀野脸色发沉,刚要开口,苏晚抬手拦了他。 “张嫂子,你今天这话,我记下了。” “第一,我挖军区墙角。” “第二,我借食堂技术指导身份占公家便宜。” “第三,我拿公家的东西討好陆家老太太,收买全院嫂子。” 她每列一条,院里人的神经就紧一分。 张桂芳吞了吞口水。 “我可没说收买全院。” 陈嫂子冷笑。 “你刚才那意思差不多。” 苏晚继续道:“你別改口。” “周政委在,周副团长也在。” “你把话说全。” “我到底拿了食堂哪样东西?” “鸡?” “肉?” “油?” “米麵?” “药材?” 张桂芳被问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哪里说得出。 她只闻见香,见苏晚被大伙捧著,心里堵得慌。 马嫂子见状帮她撑场。 “你別逼张嫂子。” “东西进了锅,谁分得清?” 苏晚看向她。 “分不清,就敢说?” 马嫂子气道:“那你拿出帐来!” “对,拿帐!” 钱嫂子立马跟上。 “供销社买了啥,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票。” “食堂那边有没有领料记录,也得对上。” 张桂芳抓住这句话,马上喊起来。 “对!” “要查就查个明白!” “今天这顿饭,要是超过普通家属能承受的数,你就得解释钱和票从哪儿来!” “要是食堂少了东西,你就得把技术指导交出来!” 这话终於露了底。 李秀琴骂道:“你惦记的是晚晚那份技术指导!” 张桂芳梗著脖子。 “我惦记啥了?” “我这是替军区管风气!” 周副团长脸上掛不住,沉声喝她。 “张桂芳,你闹够没有?” 张桂芳眼眶一红。 “老周,你也帮她?” “我为你们二团名声说话,到头来成我闹?” 苏晚没有理会她的撒泼。 她转身进屋。 陆怀野跟上半步,“我去拿。” 苏晚回头。 “不用。” “帐是我记的。” 屋里抽屉拉开又合上。 院里人全伸长脖子。 张桂芳攥著衣角,嘴上还硬。 “拿就拿,谁怕谁?” “我倒要看看,她怎么把这么多菜说成便宜货。” 赵红梅站在门边,手指搭在保温桶盖上,始终没走。 苏晚很快出来。 她手里拿著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著几张票根和一页写满数字的纸。 她把东西放到桌上,先用搪瓷缸压住。 “既然要审,那就按规矩来。” “周政委,周副团长,陆奶奶,还有在场嫂子们都做见证。” “我只翻一次帐。” “翻完以后,谁传错一个字,谁当眾道歉。” 第50章 五毛钱的席面 苏晚把旧信封打开,票根和帐纸摊在桌面上。 “要查帐,就从供销社开始。” 张桂芳盯著那几张纸,嘴上还不肯软。 “谁晓得你这票根是不是临时找来的?” 苏晚抬头看她。 “票根上有供销社章,有售货员签字,有今天日期。” “张嫂子,你要说供销社也帮我作假,那就把供销社主任请来。” 马嫂子咳了一声,“我们没说作假,就是想看明白。” “那就站近点看。” 苏晚把第一张票根推到桌边。 “鸡架一副,八分钱。” 院里有人低呼,“八分?” 李秀琴立马接话,“这个我能作证,晚晚买的时候,售货员还嫌占地方,巴不得赶紧卖。” 王嫂子也道:“鸡架上肉都剔乾净了,张桂芳当时还笑话我们,说餵狗都嫌硌牙。” 张桂芳脸皮绷紧,“我啥时候说餵狗了?” 陈嫂子抱著胳膊,“你说没说,水槽边十来个人都听见了。” 苏晚没跟她爭,把第二张票根拿起来。 “猪肺一副,六分钱。” 钱嫂子皱眉,“猪肺也能上桌?” “洗乾净,焯水,撇沫,吊汤。” 苏晚指了指旁边的空盆。 “水换了七遍,肺管灌洗到不出血沫,汤才清。” 陆奶奶点了点头,“这活费工夫,嫌脏的人干不来。” 苏晚又拿出第三张。 “猪肝边角,九分钱。” 陆怀野接过票根看了一眼,递给周政委。 “字跡清楚。” 周政委看完,递给周副团长。 周副团长脸面绷得发紧,问张桂芳:“你看不看?” 张桂芳別开头,“我又不是会计。” 苏晚道:“不会看帐,敢给人扣占公家便宜的帽子。” 这话落下,张桂芳喉咙卡住。 马嫂子忙道:“还有药材呢,陈皮,土茯苓,这些不要钱?” 苏晚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小纸条。 “陈皮是我自己晒的橘皮,橘子皮来自前几天供销社处理果,三分钱一小堆,原本给孩子们泡水。” 李秀琴拍了下手,“这我也见过,她还分我两片,说燉萝卜能压味。” 苏晚继续翻。 “土茯苓不是药铺买的,是刘军医上回开给食堂调理汤的边角样品,我没私拿。” 赵红梅听到这句,抬了抬头。 张桂芳立马抓住,“你承认跟食堂和卫生队沾边了!” 苏晚看向她,“急什么,话听完。” 她把一张登记条推到周政委面前。 “这张是刘军医签过的学习用样品登记,写著可用於课堂讲解,不入口治疗。” “我今天只颳了指甲盖大的一点借味,剩下还在纸包里。” 陆怀野转身进屋,很快拿出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还剩大半块土茯苓,外头有卫生队登记编號。 周政委拿起来看,“编號对得上。” 赵红梅握著保温桶的手鬆了又紧,低声道:“这个编號,我见过。” 苏晚看向她,“你见过,就说清楚。” 赵红梅咬著唇,“是刘军医放在学习架上的样品。” 张桂芳急道:“样品也算公家的!” 苏晚点头,“算。” “所以我登记了。” “所以我没有藏。” “所以我敢拿出来让你们看。” 院里安静了片刻。 苏晚把帐纸翻到最下面。 “萝卜两根,五分钱。” “碎豆腐一碗,四分钱。” “粗粮面两把,折算七分钱。” “葱姜蒜家里余料,按市价算三分钱。” “煤球半块,折算两分钱。”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把数字又加了一遍。 “八分,六分,九分,五分,四分,七分,三分,两分。” “合计四角四分。” 陈嫂子一下笑出声,“还没到五毛。” 王嫂子指著桌上的空盘,“四角四分做出这桌?” 李秀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艺值钱,东西不值钱。” 张桂芳气得胸口起伏,“你把人工算进去了吗?” 苏晚看她,“你刚才说我挖军区墙角,现在开始替我算工钱了?” 院里笑声压不住。 张桂芳被笑得抬不起头,硬撑著道:“反正香味不对,边角料哪有这么香?” 苏晚把帐纸收回一半,又停住。 “香味从哪儿来,我再说一遍。” “鸡架先烤出骨香,再用温水吊底。” “猪肺洗到乾净,用薑片去腥。” “猪肝切薄,七息出锅。” “萝卜丝用盐杀水,挤干后拌粗粮面。” “陈皮只取外层,火不能大。” 她每说一句,旁边嫂子们就跟著点一次头。 马嫂子小声问:“真这么做就行?” 苏晚看她,“照分量做,味道不会差。” 钱嫂子忍不住道:“那我们三营能不能也来学?” 张桂芳立马瞪她,“你到底帮谁说话?” 钱嫂子被她吼得没了面子,“我帮理。” “刚才你说她占公家便宜,我才跟著来问。” “现在帐摆这儿,总不能睁著眼说瞎话。” 马嫂子也往旁边挪了半步,“张嫂子,你前头可没跟我们说,东西是供销社边角料。” 张桂芳急了,“我那不是怕她糊弄大家?” 苏晚把那张帐纸举起来。 “糊弄大家的人,怕帐。” “过日子的人,帐越清,腰越直。” 陆奶奶听得点头,眼底多了讚许。 周政委看向周副团长,“这份帐,够清楚。” 周副团长的面子掛不住,沉声道:“清楚。” 苏晚没有停。 “帐清楚了,话也得清楚。” 她把铅笔放在桌上。 “张桂芳,你刚才说我挖军区墙角。” “说我借食堂技术指导身份占便宜。” “说我拿公家东西討好陆家长辈。” “现在,鸡架票据在这,猪肺票据在这,猪肝票据在这,土茯苓登记在这。” “你还要不要查食堂领料单?” 张桂芳嘴硬,“谁晓得食堂那边有没有少东西?” 陆怀野开口,“我去拿。” 苏晚拦住他,“不用跑。” 她从信封最里面抽出一张抄件。 “今天早上我怕有人拿食堂说事,请小梁帮我抄了昨晚食堂剩料登记。” 小梁站在人群后头,忙举手。 “是我抄的,刘大勺签过字,胡科长也按了章。” 周政委接过去看。 “鸡肉,猪肉,白菜,豆腐,调料,数目闭合。” 陆怀野也看了一眼,“没有鸡架,猪肺,猪肝边角。” 苏晚看向张桂芳。 “食堂帐里没有这些东西。” “供销社票据有这些东西。” “你说我拿了公家的,公家的东西在哪儿?” 张桂芳后背贴到楼梯扶手上,嘴唇动了半天。 “我也是为大院风气。” 陈嫂子冷笑,“风气没坏在锅里,坏在你嘴里。” 王嫂子端起空碗,“四角四分的席面,被你说成挖军区墙角,张桂芳,你这张嘴比肉票还值钱。” 院里笑声又起。 张桂芳眼圈发红,看向周副团长。 “老周,你就看著她们欺负我?” 周副团长铁青著脸,“你先闭嘴。” 张桂芳还想哭闹,苏晚把帐纸拍在桌上。 “別急著委屈。” “今天这帐,我可以贴楼道。” “让全院都看看,四角四分怎么做一桌饭。” “也让全院看看,一句閒话怎么把人往纪律问题上推。” 周政委点头,“可以贴。” 陆怀野道:“我来抄。” 苏晚看向他,“原件我收著。” 陆怀野应下,“抄件我签名。” 周副团长低声道:“我也签。” 张桂芳猛地看向他,“你签啥?” 周副团长盯著她,“签见证。” 这三个字一落,张桂芳整个人矮了半截。 赵红梅提著保温桶站在院门边,脚步往后撤。 苏晚叫住她。 “赵护士,你也別走。” 赵红梅停下,“这事跟我没关係了。” “刚才你听见了,也看见了。” 苏晚指了指桌上的帐。 “卫生队样品登记,你確认过。” “阿胶那笔帐,你还没交代。” 赵红梅咬了咬唇,“刘军医会处理。” 周政委接话,“今晚处理。” 陆怀野补了一句,“我会去问。” 赵红梅不敢再留,提著保温桶出了院门。 张桂芳见赵红梅走了,自己也想溜。 陆奶奶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桂芳。” 张桂芳脚步钉在原地。 陆奶奶扶著椅背站起来,慢慢看过院里每一个人。 “帐算完了。” “饭也吃过了。” “现在该算算人心这笔帐了。” 第51章 这张嘴,今天得认罚 陆奶奶没有骂人,院里先安静下来。 她扶著椅背站直,拐杖点在脚边,目光从张桂芳身上落到周副团长身上。 “老周家的。” 张桂芳缩了缩脖子,“奶奶,我真是为了大院风气。” “你闭上嘴,听我说完。” 陆奶奶这句话落下,张桂芳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周副团长站在旁边,脸绷得紧。 陆奶奶看著他,“你是副团长,管队伍,管纪律,家里人张口就给军嫂扣挖公家墙角的帽子,你听见了?” 周副团长低声道:“听见了。” “听见就好。” 陆奶奶拐杖又点了一下地。 “我老太婆年纪大,耳朵还没聋。” “从我进院门起,她说苏晚败家,说苏晚糊弄长辈,说苏晚装样子。” “到后来,又说苏晚占公家便宜,坏军区风气。” “帐摆出来了,票摆出来了,登记摆出来了,食堂抄件也摆出来了。” “她还有啥话?” 张桂芳急得抬头,“奶奶,我那不是怕她带坏风气嘛!” 陆奶奶转向她。 “你怕?” “你怕苏晚用四角四分钱做出席面,显得你平日里会过日子的名声不值钱。”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张桂芳涨红了脖子,“我没有!” 陆奶奶没给她留缝。 “你怕她教大伙做饭,以后没人围著你听閒话。” “你怕她被首长看重,被食堂请去做技术指导。” “你怕陆怀野护媳妇,陆家认媳妇,你再拿退妻回乡说事没人信。” 张桂芳嘴唇抖了抖,“您这话太冤枉人了。” “冤不冤,你自己心里有帐。” 陆奶奶看向围著的军嫂们。 “我问大伙一句,今天要不是苏晚把帐记得清楚,她这个帽子摘得掉吗?” 李秀琴第一个开口,“摘不掉。” 王嫂子跟著道:“挖公家墙角这话太重,传出去能毁人。” 陈嫂子也点头,“张桂芳平时嘴碎,今天这回过了。” 马嫂子站在人群边上,脸上掛不住,还是开了口。 “陆奶奶,刚才我跟著问帐,是我没把事弄明白。” 钱嫂子忙道:“我也认,是我们听了张嫂子的话,脑子发热。” 张桂芳一下炸了,“你们俩咋反过来咬我?” 钱嫂子也火了,“谁咬你?你在路口拦著我们,说苏晚用了食堂东西,说二团这边没人敢问。” 马嫂子接道:“你还说周副团长回来,要把事摆明面上。” “现在帐明白了,你又说为风气。” “张嫂子,你拿我们当枪使,还不许我们说实话?” 院里议论声压不住。 “原来是她去喊的人。” “难怪三营的人来得这么巧。” “刚才还说路过。” 张桂芳急得去拉周副团长袖子,“老周,你听她们胡说!” 周副团长把袖子抽回去。 “够了。” 张桂芳被这两个字噎住。 周副团长看向陆奶奶,又看向周政委。 “这事是我家属不对。” 周政委没接场面话,只问:“哪里不对?” 周副团长喉结动了动。 “无凭无据,传閒话,扣帽子,破坏军属团结。” 周政委点头,“还有呢?” 周副团长麵皮绷得更紧,“挑拨外院家属来闹事,影响家属院秩序。” 张桂芳眼眶一红,“老周,你还真要给我定罪?” 陆怀野一直站在苏晚身侧,这会儿抬了抬下巴。 “周副团长,家属问题不归我管。” “可她今天污衊我爱人,牵扯食堂,牵扯后勤,牵扯军区纪律。” “我会向团里交书面说明。” “你家属要继续造谣,我申请组织介入。” 周副团长脸一沉,“陆团长,没必要走到那步。” 陆怀野道:“有没有必要,看她。” 张桂芳慌了。 她平时再横,也清楚组织介入四个字的分量。 真闹到团里,周副团长脸上掛不住,她往后在大院连水槽边都站不稳。 她扯著嗓子道:“我不就说了几句话?” “苏晚又没少块肉!” 苏晚把帐纸收进信封,抬头看她。 “几句话?” “你几句话能把我从陆家孙媳妇说成要被退回老家的人。” “几句话能把卫生队赵红梅引到我门口送汤压我。” “几句话能把四角四分的饭桌说成挖军区墙角。” “张嫂子,你这几句话,能顶別人半辈子名声。” 张桂芳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晚继续道:“我今天没少块肉,是因为我有票据,有登记,有人证。” “换成院里別的嫂子,被你这么扣帽子,谁家经得住?” 李秀琴红著眼点头,“就是。” “家里过得紧,谁没买过边角料?” “以后谁做顿香饭,都得先被她查锅?” 陈嫂子道:“这口子不能开。” 王嫂子也站了出来,“今天必须让她道歉。” 张桂芳尖著嗓子,“你们都帮苏晚!” 陆奶奶沉下声,“不是帮谁,是帮理。” 她走到张桂芳面前。 “老周家的,你今天当著全院说苏晚占公家便宜。” “现在也当著全院,把话收回去。” 张桂芳咬著牙不肯低头。 周副团长低喝,“张桂芳,道歉。” “我不!” 张桂芳脖子一梗,“我又没拿刀架她脖子上!” 陆怀野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提高嗓门,身上那股压场的劲却让张桂芳往后退。 “那就按程序走。” 周副团长急忙看他,“陆团长。” 陆怀野没看他,只盯著张桂芳。 “我爱人今天拿出的票据,我会复印交后勤备案。” “你今天的原话,在场这么多人听见。” “明天上午,我去团部反映。” 张桂芳这下慌了,转头看周副团长。 “老周!” 周副团长脸都黑了。 “道歉!” 这一声落下,张桂芳肩膀塌了。 她看向苏晚,嘴巴张了几回,才挤出一句。 “苏晚,今天这事,是我话说重了。” 苏晚没接。 院里人也没人出声。 张桂芳脸皮烧得厉害,又补了一句。 “我不该说你挖军区墙角。” 苏晚道:“还有呢?” 张桂芳憋得胸口起伏。 “我不该说你拿公家东西討好陆家。” 苏晚又问:“还有呢?” 张桂芳咬牙,“不该说你借技术指导占便宜。” 苏晚把信封递给陆怀野。 “这三句话,陆团长,你记下。” 陆怀野接过,“记下。” 张桂芳瞪大眼,“我都道歉了,你还记啥?” 苏晚道:“防你明天改口。” 院里又有人笑。 这笑声落在张桂芳耳朵里,比耳光还疼。 周政委这时开口,“道歉只是第一步。” 张桂芳心口一紧,“还要咋样?” 周政委看向周副团长。 “明天家属委员会原定要谈张桂芳同志传閒话的问题。” “现在加一条,挑拨外院家属,污衊军嫂占用公物。” “处理结果,贴在楼道公示栏。” 张桂芳差点跳起来,“贴楼道?那全院不都看见了?” 陆奶奶道:“你传话的时候,不也盼著全院听见?” 张桂芳被噎得直喘。 周副团长闭了闭眼,开口道:“我服从处理。” 张桂芳看他也不帮自己,整个人软下去。 “老周,我以后还咋出门?” 苏晚看著她,“闭嘴过日子,就能出门。” 陈嫂子笑道:“对,嘴歇著,腿就能走。” 李秀琴也道:“以后水槽边少开会,多洗菜。” 院里笑声压过张桂芳的哭腔。 马嫂子和钱嫂子也赶紧向苏晚道歉。 “苏晚同志,今天是我们听偏了。” “以后你教做菜,我们能不能也来?” 张桂芳猛地抬头,“你们还要跟她学?” 钱嫂子不搭理她,只看苏晚。 苏晚道:“想学可以。” “规矩还是那句,学手艺,別传閒话。” 马嫂子忙点头,“成。” 钱嫂子也道:“我们记著。” 这两句话一出口,张桂芳在大院里最后那点撑场面的人也散了。 她站在人群中间,想哭没人哄,想骂没人接。 周副团长低声道:“回家。” 张桂芳不动。 陆奶奶看著她,“慢著。” 张桂芳抖了下,“奶奶,我都道歉了。” 陆奶奶没看她,转身对陆怀野道:“怀野,把帐抄两份。” “一份贴楼道。” “一份交给周政委备案。” 陆怀野应声,“好。” 陆奶奶又看向周政委。 “还有今天张桂芳道歉的话,也写上。” 周政委点头,“该写。” 张桂芳急了,“奶奶,您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陆奶奶拐杖重重一落。 “谁逼谁?” “苏晚病刚好,给我做顿饭,你们从院门口闹到饭桌边。” “查帐,扣帽子,拉人作证。” “现在要你认罚,你倒委屈了?” 张桂芳嘴唇发颤,再不敢顶。 陆奶奶转过身,走到苏晚身边。 她伸手拍了拍苏晚的手背。 “孩子,今天这饭,奶奶吃明白了。” 苏晚扶住她,“您別动气,先坐下歇会儿。” 陆奶奶摇头。 “气得动,也该动。” 她抬起头,看向院里眾人。 “苏晚是不是陆家人,不靠外人嘴说。” “陆家的门,陆家长辈来认。” 院里安静下来。 陆怀野的手在身侧收紧,目光落在奶奶腕上。 那只旧银鐲子,被陆奶奶慢慢褪到手背。 第52章 这鐲子只认一个孙媳妇 陆奶奶把银鐲子褪到掌心时,张桂芳的哭音效卡在嗓子里。 院里的人全看著那只旧鐲子。 鐲面不宽,边沿磨得圆润,內侧有几道细划痕,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 陆怀野先开口:“奶奶。” 陆奶奶抬手拦他,“你別说话。” 陆怀野闭了嘴。 苏晚扶著陆奶奶的胳膊,低声道:“奶奶,您先坐,別站久了。” “站得住。” 陆奶奶把鐲子放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握住苏晚的手腕。 苏晚一怔,忙往回收,“奶奶,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陆奶奶看她,“你嫌旧?” “不是。” 苏晚话刚出口,想起那句式不妥,改口道:“我哪敢嫌,这是您的念想。” “念想给活人撑腰才有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奶奶握紧她的手,“放箱底里,才叫糟蹋。” 张桂芳眼皮跳了跳,忍不住插话,“陆奶奶,这可是陆家的传家东西吧?” 陆奶奶看过去,“你也认得?” 张桂芳被问得一噎,“我就是听说,老辈人给孙媳妇的东西,可不能隨便给。” “你说对了。” 陆奶奶点头,“不能隨便给。” 张桂芳眼底冒出点喜色,赶紧道:“那您可得再想想,苏晚以前在大院里闹出的事,大伙都还记著呢。” 李秀琴气得往前一步,“张桂芳,你刚道完歉,嘴又閒不住了?” 王嫂子也骂:“鐲子戴谁手上,轮得到你替陆家想?” 张桂芳梗著脖子,“我提醒一句也不行?万一以后又闹著回娘家,鐲子还能要回来?” 陆怀野眉头压下,“张桂芳。” 周副团长赶紧喝她,“闭嘴!” 张桂芳还想辩,周副团长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只好咬住牙。 陆奶奶却没恼,反倒把银鐲子托高了些。 “老周家的,你这话问得好。” 张桂芳抬头,没敢接。 陆奶奶道:“今天当著周政委,当著老周,当著怀野,也当著大院这些军嫂,我把话说清楚。” 她转向苏晚,“这只鐲子,是我婆婆当年给我的。” 院里没人插嘴。 “我跟著队伍走南闯北,粮袋空过,鞋底磨穿过,这鐲子没离过身。” “后来怀野他娘进门,我本该给她。” 陆怀野垂下眼,喉结动了下。 陆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她去得早,没戴上。” 苏晚的手腕被老人握著,忽然不再挣。 陆奶奶继续道:“这些年我留著它,是想等怀野成家,亲手交给陆家孙媳妇。” 张桂芳小声嘀咕:“那也得看孙媳妇够不够格。” 苏晚看向她,“张嫂子,你刚才道歉的话,陆团长还没写完,要不要加句新的?” 张桂芳嘴一闭。 院里有人笑出声,又憋回去。 陆奶奶也看了张桂芳一眼,“够不够格,不看外人的嘴。” 她把苏晚的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我进院门时,听见別人说她败家。” “进屋后,我看见屋里乾净,粮票钱票分门別类。” “饭桌上,別人嫌猪肺猪肝寒酸,我吃著合身。” “查帐时,別人扣她占公家便宜,她拿票据,拿登记,拿食堂抄件。” “被人逼到这份上,她没哭闹,没躲到怀野身后。” 陆奶奶顿了顿,“这样的孩子,陆家认。” 苏晚鼻尖发酸,低声道:“奶奶,我也有错。” 陆奶奶问:“错在哪儿?” 苏晚道:“以前不懂过日子,也给怀野添过麻烦。” 陆怀野马上接话,“我的错更大。” 苏晚看他,“我没让你抢著认。” 陆怀野认真道:“事实。” 院里嫂子们又笑。 陆奶奶看著他们,语气放缓,“夫妻过日子,谁没个糊涂时候?” “糊涂过,能改,能把日子往前推,就比啥都强。” 陆怀野站直,“奶奶,我以后护好她。” 苏晚道:“光护还不够,家务也得干。” 陆怀野点头,“我干。” 李秀琴没忍住打趣,“陆团长,洗碗这事可別忘。” 陆怀野道:“今晚就洗。” 王嫂子笑道:“那我们可都听见了。” 陆奶奶也笑了下,隨即正了话头,“怀野,你听清楚。” 陆怀野应声,“您说。” “从今天起,退妻回乡这四个字,谁也不许再提。” “当初你说过糊涂话,今天当眾收回。” 陆怀野看向苏晚,当著全院开口:“我收回。” 苏晚没替他圆场,只问:“收回什么?” 陆怀野答得乾脆:“收回退妻回乡的话。” 周政委点头,“说清楚就好。” 陆怀野继续道:“苏晚是我爱人,是陆家人,以后谁拿这话伤她,就是跟我陆怀野过不去。” 苏晚看了他片刻,“记帐本上也写。” 陆怀野道:“写。” 张桂芳听得牙酸,小声道:“说得倒好听。” 陈嫂子立马懟她,“你家老周还在旁边呢,你少替別人夫妻操心。” 周副团长面上掛不住,“张桂芳,回去后写检查。” 张桂芳急了,“我又没说啥!” 周政委看她,“刚才那句,我听见了。” 张桂芳低下头,不敢吭声。 陆奶奶把银鐲子对准苏晚手腕。 苏晚还是按住她的手,“奶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不能再推。” “可这鐲子我先替您收著,您哪天想戴,我给您戴回去。” 陆奶奶摇头,“给出去的东西,不往回拿。” “陆家的门,我今天给你开。” “陆家的帐,我今天给你撑。” “陆家的孙媳妇,我今天认定。” 她把银鐲子套上苏晚手腕。 鐲子有些紧,过手骨时卡了下。 陆奶奶用拇指轻轻一推,银鐲子稳稳落到腕间。 苏晚低头看著那圈旧银,喉咙堵了片刻。 陆奶奶握著她的手,向院里眾人举了举。 “从今天起,苏晚就是我陆家唯一的孙媳妇。” 院里响起一片叫好。 李秀琴第一个鼓掌,“陆奶奶有眼光!” 王嫂子跟著喊:“苏晚配得上!” 陈嫂子笑道:“谁以后再说退货,先问问咱们这些吃过她饭的人答不答应。” 马嫂子也赶紧开口,“我们三营也听见了,回去就说清楚,苏晚同志没占公家便宜。” 钱嫂子补了一句,“还有,四角四分做出席面,真本事。” 张桂芳站在人群后,麵皮青一阵白一阵。 她盯著苏晚手上的鐲子,嗓音发酸,“不就是只旧鐲子吗?说得跟封官一样。” 苏晚抬起手腕,银鐲子在灯下泛著旧光。 她看向张桂芳,“对我来说,比封官重。” 张桂芳哑了。 陆奶奶道:“老周家的,你也听清楚。” 张桂芳绷著嘴,“听清楚了。” “以后別把陆家的门掛你嘴上。” 陆奶奶道:“陆家认谁,陆家自己说了算。” 周副团长忙道:“奶奶,这话我回去也跟她说。” 陆奶奶看他,“你是干部,说给她听,也做给她看。” 周副团长低头,“是。” 周政委趁势开口,“今天的事到这里,帐目抄件、道歉记录、家属委员会处理,按刚才定的办。” 他看向院里眾人,“还有,苏晚同志食堂技术指导的事,是组织认可的工作安排,不许私下编排。” “谁有疑问,走正规渠道。” “谁再借水槽边传閒话,家属委员会不护短。” 嫂子们纷纷应声。 张桂芳不敢抬头。 陆怀野把信封收好,“我今晚抄两份,明早交周政委。” 苏晚提醒,“数字別抄错。” 陆怀野看她,“你检查。” 陆奶奶笑道:“这就对了,家里帐让会算的人管。” 李秀琴笑弯了腰,“陆团长以后怕是连煤球都得报帐。” 陆怀野答得严肃,“应该报。” 院里笑声更大。 苏晚被笑得耳根发热,轻咳一声,“行了,饭桌还没收。” 陆怀野马上道:“我收。” 陆奶奶看他,“光收不够,碗也洗了。” 陆怀野点头,“洗。” 王嫂子故意问:“锅呢?” 陆怀野道:“也洗。” 陈嫂子又问:“灶台呢?” 陆怀野停了下,看向苏晚。 苏晚挑眉,“看我干什么?” 陆怀野改口,“也擦。” 院里笑成一团,连周政委都忍不住摇头。 张桂芳站在笑声外头,越发待不下去,扯著周副团长要走。 周副团长没动,“给苏晚同志再道个歉。” 张桂芳瞪他,“刚才不是道过了?” 周副团长压著火,“为刚才那句旧鐲子。” 张桂芳看向苏晚,憋了半天,“我嘴欠。” 苏晚道:“这句倒实在。” 眾人又笑。 张桂芳臊得转身就走,周副团长追了两步,又回头对陆奶奶和周政委点头,才跟上去。 院里人散了些,仍有人不捨得走,盯著苏晚腕上的鐲子看。 陆奶奶拉著苏晚坐下,“重不重?” 苏晚摸了摸鐲子,“重。” 陆奶奶问:“怕不怕?” 苏晚抬头,“不怕。” “那就戴稳。” 陆奶奶把她的手放回膝上,“以后谁欺负你,先亮鐲子。” 苏晚笑了,“要是亮了还不管用呢?” 陆奶奶抬眼看陆怀野,“那就让怀野上。” 陆怀野站在桌边,手里还拿著没收完的碗,“我在。” 苏晚看著他手里的碗,语气松下来,“那你先把碗洗了。” 陆怀野应得利落,“好。” 陆奶奶拍著苏晚的手背,银鐲子贴在两人掌间。 “孩子,门我给你开了。” “往后的日子,你自己往亮堂处走。” 第53章 这小组,苏晚说了算 第二天早饭后,苏晚刚把帐目抄件贴到楼道,门口就被三只菜篮子堵住了。 李秀琴端著半碗黄豆,王嫂子提著两把青菜,陈嫂子怀里还揣著六个鸡蛋。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进门。 苏晚站在门里,手腕上的银鐲子压著袖口,开口就问:“这是来查帐,还是来送礼?” 李秀琴噗嗤笑了,“查啥帐呀,昨儿帐还没看够?” 王嫂子把青菜往门槛边一放,“我们来学手艺。” 陈嫂子把鸡蛋护得紧,“也不白学,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些。” 苏晚没收,先把门开大些,“先进来坐,话说在前头,我教做饭,不收拜师礼。” 王嫂子急了,“那不成,你费心费力教我们,总不能让你白忙。” 李秀琴也道:“家家日子都紧,谁也不占谁便宜。” 苏晚看著那几只篮子,心里有了主意,“那就换。” 陈嫂子问:“咋换?” “你们拿家里多余的菜蛋豆子来,不算礼,算互助。” 苏晚把桌上的旧本子翻开,“我写菜谱,教做法,谁学会了,回去教自家人,也能教別的嫂子。” 李秀琴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王嫂子拍了下大腿,“那以后谁家孩子不爱吃饭,谁家老人胃口差,都能来问问。” 苏晚点头,“能问,先把规矩记清。” 陈嫂子坐直,“你说。” “第一,有病找刘军医,饭菜只管日常调理。” “第二,分量按人来,老人小孩不能照著大人吃。” “第三,谁学了手艺出去乱说,拿药膳嚇人,往后別进这个门。” 王嫂子道:“这条该写大点。” 李秀琴扭头看向楼道,“最好贴水槽边,让那张嘴也看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嫂子和钱嫂子站在楼梯口,各自拎著菜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马嫂子先开口:“苏晚同志,昨天的事,我们心里过不去。” 钱嫂子把篮子往前递,“我家有点干豆角,晒得乾净,能不能跟著学?” 李秀琴哼了声,“昨天跟著张桂芳闹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马嫂子臊得低头,“是我们耳根子软。” 钱嫂子也说:“我们认错,往后不听风就是雨。” 苏晚没急著接篮子,“学菜可以,先把话说明。” 马嫂子忙道:“你说。” “昨天你们来问帐,是怕公家东西被占,这点能理解。” 苏晚合上本子,“可你们没问清楚就跟著扣帽子,这事不小。” 钱嫂子点头,“我回去也想了半宿,真要传开,毁人名声。” “所以进这个门前,先把嘴管好。” 苏晚看向二人,“这里不分一营二营三营,也不分谁跟谁熟。” “想学做饭,就按规矩来。” “想借学菜打听別人家事,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马嫂子赶紧摆手,“不打听。” 钱嫂子也道:“我们真想学。” 王嫂子笑著接话,“谁家不想把便宜菜做香?” 陈嫂子把鸡蛋放到桌边,“我家那小子昨儿吃了半块萝卜饼,今早还吵著要。” 苏晚这才把篮子接过来,“行,今天先开个头。” 李秀琴问:“开啥?” 苏晚拿起干豆角,掂了掂,“干豆角燉碎豆腐。” 王嫂子皱眉,“豆腐都碎了,还能燉?” “能。” 苏晚把盆端到桌上,“碎豆腐怕散,就先用盐水泡,去豆腥,也让它结实点。” 陈嫂子赶紧凑近,“盐放多少?” “半盆水,捏两小撮。” 苏晚看向李秀琴,“你记。” 李秀琴抓起铅笔,“我记。” 陆奶奶坐在窗边缝扣子,听到这里笑道:“这就有章法了。” 陆怀野正蹲在灶前擦锅,听见奶奶夸,手上没停。 王嫂子瞧见他那架势,忍不住打趣,“陆团长,锅底也擦?” 陆怀野答:“擦。” 陈嫂子乐了,“昨儿说的话,今儿就办,陆团长这执行力没得挑。” 苏晚看他一眼,“灶台边也別漏。” 陆怀野应:“嗯。” 屋里几个嫂子全笑了。 门外忽然传来张桂芳的嗓门。 “哟,这么热闹,才戴上鐲子,就摆起谱来了?” 笑声停了半拍。 张桂芳挎著空盆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两个看热闹的嫂子。 她瞥了眼桌上的鸡蛋青菜,酸话张口就来,“昨天还说不收礼,今天菜篮子都堆满了。” 李秀琴脸一沉,“张桂芳,你还没挨够处理?” 张桂芳嘴硬,“我说事实。” 苏晚把泡豆腐的盆推到桌中间,“进门学菜,先交规矩。” 张桂芳嗤了一声,“谁稀罕跟你学?” 苏晚点头,“那就別堵门。” 王嫂子补刀,“不学还站这儿,闻味儿也要排队。” 陈嫂子笑出声。 张桂芳被噎住,扬著下巴道:“我就看看你们搞啥名堂。” 苏晚拿起旧本子,当著眾人写下几个字。 “军属大院烹飪互助小组。” 张桂芳念到一半,眉头皱起,“啥小组?你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 苏晚把笔放下,“不是干部,是互助。” “谁家有多的菜,换菜谱。” “谁家孩子挑食,来学做法。” “谁家老人胃口弱,问清禁忌再做。” “谁家嘴閒,出去传閒话,名字划掉。” 张桂芳冷笑,“名字划掉?你还管起全院来了?” 苏晚把本子翻过去,“不归我管。” “愿意来的,按规矩。” “不愿意的,门在那边。” 陆奶奶抬头,“这规矩好。” 周政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听著也好。” 屋里人齐齐看过去。 周政委背著手走上来,身后还跟著家属委员会的刘嫂子。 张桂芳一见他,气焰短了半截,“周政委,我就路过。” 周政委看了她一眼,“路过也少说两句。” 张桂芳低下头,不敢顶。 周政委走到门口,看见本子上的字,点了点头。 “烹飪互助小组,这名字朴素。” 苏晚道:“不占公家名义,不占食堂物资,不收钱票。” “菜谱公开,分量写清。” “刘军医那边能把关的地方,我会送去给他看。” 周政委笑道:“你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 刘嫂子接过本子翻了翻,“这要是办好了,家属院少吵半个月。” 李秀琴道:“可不是,大家忙著学菜,谁还有空嚼舌根。” 王嫂子接话,“水槽边以后改成择菜点。” 陈嫂子也说:“谁乱传话,就罚她洗萝卜。” 屋里又笑起来。 张桂芳脸掛不住,嘟囔道:“说得好听,还不是拉帮结派。” 苏晚抬头,“张嫂子,你要报名吗?” 张桂芳一愣,“我报啥名?” “报名就按规矩学。” 苏晚把笔递过去,“不报名,就別评价。” 张桂芳盯著那支笔,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周政委看著她,“张桂芳同志,家属委员会上午还等你。” 张桂芳身子一僵,盆也顾不上拿紧,扭头就往楼下走。 李秀琴喊她,“盆不要了?” 张桂芳头也没回,“送你们了!” 王嫂子看著那只空盆,“空盆也算贡献?” 苏晚接过来,“算。” 眾人一愣。 苏晚把泡好的干豆角捞出来,“今天第一道菜,就用张嫂子的盆盛。” 陈嫂子笑得直拍桌,“这盆头回干正事。” 陆奶奶也忍不住笑,“孩子,你这嘴不饶人。” 苏晚把干豆角切段,“饶人要看人。” 周政委看著满屋嫂子围著灶台,语气放宽,“既然要办,就办得像样。” “家属委员会可以给你们留块黑板。” “每周写两道家常菜,谁学会了谁签名。” 苏晚想了想,“再加一栏,食材来源。” 陆怀野站起身,“我做木架。” 苏晚看他,“先把锅擦完。” 陆怀野重新蹲下,“好。” 嫂子们笑得更欢。 苏晚把第一锅干豆角碎豆腐燉上,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李秀琴写完最后一行,举著本子念:“第一课,干豆角燉碎豆腐,主讲苏晚,记录李秀琴,试吃全体。” 王嫂子举手,“我负责洗菜。” 陈嫂子道:“我负责看火。” 马嫂子小声说:“我能负责贴黑板。” 钱嫂子赶紧道:“我去找刘军医问禁忌。” 苏晚看著本子上逐渐排开的名字,腕上的银鐲子贴著锅沿轻响。 她把锅盖掀开,“那就从今天起,谁家灶台都別冷著。”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小梁的喊声。 “陆团长,苏晚同志在家吗?” “食堂那边来人了!” 第54章 食堂请人 “小梁,谁来了?” 苏晚刚把门拉开,刘大勺那张圆脸先挤了进来,后头跟著胡科长,手里还抬著一面红底锦旗。 “苏晚同志,来给你送个谢意。” 刘大勺嗓门大,话也直。 “你那天给首长做的清汤,我回去试了三回,还是差口气。首长昨儿又提了一回,说你要是有空,去食堂帮我掌个眼。” 胡科长把锦旗往前递了递。 “军区食堂,想请你去做客座指导。” 苏晚没接锦旗,先看他们脸色。 “客座指导?” 胡科长点头。 “只掛名,不让你天天蹲灶台。你给我们定个章法,教两道能上檯面的菜,后头我们自己练。” 陆怀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著抹布。 “先说清楚,苏晚今天身子还没养利索。” 刘大勺一听,立马接话。 “我知道,我不是来催活的。” “我是真服了。” “首长那边也发话了,食堂得跟著学,別总靠一口老经验顶著。” 苏晚这才伸手,把锦旗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头八个字写得工整,落款是军区食堂全体炊事员。 “这字,谁写的?” 刘大勺有点不好意思。 “我让教导员给改的。” “我本来想写『神厨下凡』,让他骂回来了。” 屋里的人先是一静,接著都笑了。 李秀琴端著菜篮子站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刘师傅,你这张嘴可真敢开。” 刘大勺也不绕。 “我嘴直,心也直。” “苏晚同志,你要是肯去,食堂这批人我亲自盯著,谁敢偷懒耍滑,我先收拾谁。” 胡科长跟著补一句。 “食堂现在缺的不是锅,是规矩。” “首长吃过你那碗清汤后,连著问了三次,问你愿不愿意帮忙。” 苏晚把锦旗捲起来,放到桌上。 “帮忙可以。” “我有条件。” 胡科长立刻站直。 “你说。” 苏晚抬眼看向他。 “第一,进我的灶台,就得听我的话。” “第二,食材怎么进,怎么出,谁取了多少,谁签字。” “第三,我只教做饭,不教糊弄人。” 刘大勺一拍大腿。 “成!” “就冲你这三条,我回去就把人先筛一遍。” 张桂芳正站在门外偷听,听到这句,脸皮一拉。 “哟,真把自己当老师傅了。” 李秀琴回头就懟。 “人家首长请的,你有意见?” 张桂芳嘴硬。 “我就怕有些人没进门,先把架子摆起来了。” 苏晚看了她一眼。 “我摆不摆架子,轮不到你操心。” “你要真閒,就回去把自家碗洗了。” 张桂芳脸色一变,正要回嘴,周政委从楼下上来,扫了一眼门口的人。 “吵什么?” 张桂芳立刻收声,往旁边退了半步。 胡科长赶紧把来意说了一遍。 周政委听完,点了点头。 “这事好。” “军区食堂要提標准,光靠刘大勺一个人顶不住。” 刘大勺急忙接话。 “政委,我是真顶不住了。” “那天苏晚同志一句话,把我一锅汤的毛病都点出来了,我回去越琢磨越服。” 陆怀野站在苏晚身边,开口就问。 “去几天?” 胡科长看向苏晚。 “先去半天,先定一套做法。” “你看是明天,还是后天?” 苏晚没急著答应,先问刘大勺。 “你们食堂现在最难的是哪道菜?” 刘大勺张口就来。 “难在招待。” “平时大锅菜凑合能吃,一到有客人,手就发虚。” “要么油重,要么盐重,要么燉得没劲。” 苏晚点头。 “那就先从招待菜入手。” “白菜、萝卜、豆腐、鸡架,你们院里最不缺这些。” 胡科长一听就来了精神。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苏晚把锦旗往旁边一放。 “缺不缺是一回事,会不会做又是一回事。” “你们要真想学,就別盯著贵菜。” “便宜菜做明白了,才算真本事。” 刘大勺连连点头。 “对,对。” “我就是卡在这儿。” “我们天天想拿肉撑场面,结果一锅肉还没你半碗汤见效。” 王嫂子站在旁边,忍不住插话。 “刘师傅,你们食堂那群小子,嘴可挑得很。” “前两天还嫌萝卜不顶事,今天就来请人了。” 刘大勺脸一红,抬手一摆。 “嫌过,真嫌过。” “所以才来认这个理。” 苏晚看著他,语气不重。 “认理就行。” “去了以后,先別让人围著锅喊。” “我做一道,你们记一道。” “锅边谁话多,我先让他出去站著。” 胡科长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回去给你腾出一块小灶间,再找两个手脚利索的帮厨。” 张桂芳听到这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真给她单开灶间?” 周政委看她一眼。 “怎么,你也想去学?” 张桂芳立刻闭了嘴。 苏晚把锦旗递给陆怀野。 “收著。” 陆怀野接过来,低头看了眼上头的字。 “明天我送你去。” 苏晚回他一句。 “你送到门口就行,別跟进去挡事。” 陆怀野动作停了一下。 “我挡什么事?” 苏晚抬起眼。 “你往那一站,別人先顾著看你脸色,还怎么学手艺?” 刘大勺和胡科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陆团长,苏晚同志这是嫌你太惹眼。” 陆怀野面上没什么多余神色,只说了一句。 “那我就站远点。” 苏晚道:“站远点也行,別把人嚇跑。” 周政委接过话头。 “苏晚同志,这次去食堂,不光是教菜。” “也是让大家认个路子。” “军区后勤要稳,靠的就是把日常饭菜做扎实。” 苏晚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 “我去一趟,顺手把流程也给你们立住。” “谁负责採买,谁负责验菜,谁负责记帐,谁负责试吃,都得分开。” “饭做坏了能重来,帐做糊了就麻烦。” 胡科长连声说好。 “这个最要紧。” “我们食堂以前就差这口气。” 刘大勺搓了搓手。 “那我明早来接你?” 苏晚点头。 “来之前先把人点齐。” “我要看会切菜的,会烧火的,会记帐的。” “只会站著看热闹的,別往我跟前领。” 刘大勺一口应下。 “成。” “我亲自挑。” 他正要把锦旗再往前送,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红梅站在楼梯口,手里拎著个小药箱,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显然没料到,门里站著的不光有苏晚,还有刘大勺和胡科长。 苏晚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红梅捏紧药箱带子,站了两秒,才开口。 “我来送今天的换药记录。” 胡科长认得她,客气地点了下头。 “赵护士,辛苦。” 赵红梅勉强应了一声,视线却落到那面锦旗上,停了很久。 刘大勺看不惯那副神色,直接把话挑明。 “赵护士,苏晚同志现在可忙著呢。” “你要找她说事,排后头。” 赵红梅脸上掛不住,扯了下嘴角。 “我没別的事。” 苏晚终於开口。 “那就把记录放桌上,走你的路。” 赵红梅喉咙动了动,还是把药箱递给了旁边的刘嫂子,转身往下走。 她脚步不快,可背挺得发僵。 苏晚收回视线,抬手把卷好的锦旗往怀里一收。 “明天早上,准时来接。” 刘大勺拍著胸脯。 “放心,误不了。” 胡科长也笑。 “苏晚同志,食堂这回总算等到人了。” 苏晚没接这句,只朝院里人看了一圈。 “行了,都別站著看热闹。” “要学手艺的,明天早点来。” “要是还想吃上像样饭菜,就把嘴上的閒话先收一收。” 院里人齐齐应声。 赵红梅走到拐角处,脚步慢了半拍,手里的药箱带子被她攥得发紧。 第55章 这条线,到此为止 赵红梅刚下半层楼,身后就传来苏晚的声音。 “赵护士,等一下。” 楼道里的说笑声还在门內,锅里的干豆角碎豆腐正冒著热气,没人料到苏晚会在这会儿开口。 赵红梅脚步停住,手里的药箱带子压在掌心里。 她转过身,勉强扯出客气样子,“苏晚同志还有事?” 苏晚没让陆怀野跟出来,只把门往身后一带。 “有。” 赵红梅看了眼关上的门,语气放轻,“你身子还没好,还是少费神吧。” 苏晚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她上方。 “你要真关心我的身子,前天不会在病歷上写那些话,昨天不会拿阿胶鸡汤来压我的饭,今天也不会赶著送换药记录。” 赵红梅握著药箱,嘴唇动了动,“你误会了。” “误会两个字,別再往我身上推。” 苏晚看著她,“卫生队有刘军医,换药记录该交给谁,你比我清楚。” 赵红梅抬头,“我按规定送来,有什么错?” “规定让你拎著药箱堵在我家门口,看食堂的人给我送锦旗?” 赵红梅面上发僵。 楼上门缝里有动静,李秀琴探出半个脑袋,又被王嫂子拉了回去。 苏晚没回头。 “我今天出来拦你,不为吵架。” 赵红梅把药箱往身侧移了移,“那你想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苏晚往下走了一级。 “说清楚。” 赵红梅后退半步,“你別乱扣帽子。” “你在卫生队装熟,暗示我不守本分。” “你拿医嘱做文章,想让陆奶奶觉得我硬撑逞强。” “你私拿阿胶,燉油腻鸡汤,借著为老人好,踩我的席面。” “今天看见食堂请我,你又提著药箱上楼。” 苏晚每说一句,赵红梅的手就收紧半分。 “这些事,哪件冤了你?” 赵红梅咬住唇,“我只是看不过你拿身体开玩笑。” “少拿身体说事。” 苏晚打断她,“我是病人,你是护士,你该做的是看病歷,听医嘱,按流程办事。” 赵红梅声音发紧,“我没害你。” “你想害的不是我的命。” 苏晚盯著她,“你想坏我的名声,坏我的家,坏我刚立起来的路。” 赵红梅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苏晚同志,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不缺。” 苏晚抬手指了指楼上,“卫生队记录本,阿胶登记本,小梁听见的话,刘军医开的条子,周政委查过的帐,全都能摆出来。” 赵红梅喉咙滚了下。 “我也不怕你去告。” 苏晚语气平稳,“你告到哪里,我就把这些东西带到哪里。” 赵红梅硬撑著抬起下巴,“你是在威胁我?” “是。” 这回,苏晚答得很快。 赵红梅被这个字堵住。 楼道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药箱上的金属扣碰出轻响。 苏晚继续说:“你要找我麻烦,冲我来。” “你要拿医护身份压人,拿陆怀野做幌子,拿老人身体做台阶,我就不会再给你留面子。” 赵红梅急了,“我和陆团长清清白白。” “这话该你自己记住。” 苏晚往前半步,“別在他面前说熟话,別在我面前装委屈,別在大院里绕著我的名声说半截话。” 赵红梅强笑,“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管我丈夫,管我家门,管別人往我锅里扔脏东西。” 苏晚看著她,“宽不宽,由不得你定。” 赵红梅呼吸乱了,视线越过苏晚,往楼上看去。 门已经关严。 陆怀野没出来。 这比陆怀野出来替苏晚撑腰还让她难堪。 苏晚看出她在等什么,直接把话挑开。 “別等陆怀野。” 赵红梅肩膀僵住。 “他今天就算在这儿,也只会让你按规定办。” 苏晚顿了顿,“你该庆幸他没出来。” 赵红梅低声问:“什么意思?” “他要出来,这事就不是我和你说两句。” 苏晚的视线落在药箱上,“会变成团里问责,卫生队追责,家委会通报。” 赵红梅手腕抖了下,药箱差点碰到墙。 “你不敢。” “你可以试。” 苏晚站在台阶上,身姿单薄,话却落得很稳。 赵红梅盯著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苏晚,你以前闹成那样,人人都嫌你,你凭什么觉得你现在说话就有人信?” 苏晚没被她激怒。 “凭我做的饭能救场。” “凭我的帐经得起查。” “凭我敢把规矩贴到楼道。” “凭你私拿阿胶那天,没给自己留后路。” 赵红梅的笑僵在嘴边。 “你最怕的,不是我骂你。” 苏晚往下又走一级,两人只隔三步。 “你怕別人把你看明白。” 赵红梅脸皮抽了抽,“你少装聪明。” “我不装。” 苏晚开口,“我今天就是来把话放明白。” 赵红梅呼吸变重。 “从今天起,你在卫生队好好当你的护士。” “病歷怎么写,药怎么领,帐怎么补,按刘军医的规矩来。” “再让我听见你拿陆怀野说事,拿我身体做文章,拿老人孩子当藉口,我会把你做过的事写成条,一条条交上去。” 赵红梅嗓音发哑,“你想毁了我?” “你要不伸手,没人毁你。” 苏晚垂眼看她,“你要还伸手,我就剁这只手。” 赵红梅往后退了两级,后背抵上墙边。 楼下有人提著水桶上来,见两人站在楼梯间,忙停住脚。 那人是钱嫂子,手里还攥著刚洗好的青菜。 她瞧见赵红梅那副样子,犹豫著问:“苏晚同志,要不要我喊陆团长?” “不用。” 苏晚没移开视线,“我和赵护士说两句规矩。” 钱嫂子看了看赵红梅,又看了看苏晚,抱著青菜站到一边。 赵红梅被外人在场逼得难受,只能挺直腰,“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记住。” 苏晚把最后一句话压下去,“这条线,到此为止。” 赵红梅抓紧药箱,转身就往楼下走。 她走得太急,鞋跟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差点绊住。 钱嫂子下意识扶了把栏杆,没去扶她。 赵红梅停都没停,背影很快拐过楼梯角。 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 陆怀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块没洗完的抹布。 “说完了?” 苏晚回头,“说完了。” 陆怀野看了眼楼下,“她要是再来,我处理。” “你处理你的规矩。” 苏晚走上楼,“我处理我的帐。” 陆怀野点头,“好。” 李秀琴从屋里探出头,“人走了?” 钱嫂子提著青菜上来,“走了,脚步乱得很。” 王嫂子压著嗓门问:“她没再装可怜?” 苏晚进门,拿起桌上的旧本子。 “装给谁看?” 屋里安静半拍,隨即笑声压低著散开。 陆奶奶坐在窗边,抬头看她,“话说重了?” “不重。” 苏晚把本子翻到空白页,“重了她才记得住。” 陆奶奶点点头,“有些人,就得把门槛划清。” 刘嫂子站在旁边,看向苏晚手里的笔,“你还写?” “写。” 苏晚落笔,“烹飪互助小组规矩第四条,借职务、借关係、借好心压人者,不许进灶台。” 李秀琴拍手,“这条好。” 王嫂子接话,“水槽边也贴。” 陈嫂子端起张桂芳留下的空盆,“灶台边也贴。” 陆怀野看向苏晚,“我抄。” 苏晚把本子推给他,“字写大点。” 陆怀野接过笔,“嗯。” 刘大勺在门口站了许久,憋了半天才开口,“苏晚同志,明天食堂那边,也按这个规矩来?” 苏晚看向他,“当然。” 胡科长忙问:“那第一条写什么?” 苏晚把锅盖掀开,干豆角和碎豆腐的香味扑出灶台。 “第一条,进灶台先洗手,再管嘴。” 屋里笑声起来。 刘大勺拍著肚子,“成,我明早先让那帮小子把手洗乾净。” 胡科长也笑,“嘴也得管住。” 苏晚盛了半勺菜到张桂芳留下的空盆里,推到桌中间。 “今天先吃饭。” 她又看向刘大勺。 “明天去食堂,我要先看你们的菜刀和帐本。” 第56章 互相考察,算你过关 晚饭散得晚,灶台边还留著豆腐和干豆角的香气。 苏晚把最后半盆菜分给李秀琴她们,转身就看见陆怀野端著碗筷往水槽边走。 李秀琴笑著打趣:“陆团长现在洗碗洗得顺手了。” 陆怀野把袖口挽高:“该我干。” 王嫂子嘖了一声:“以前谁敢想啊,陆团长还能守著灶台等安排。” 苏晚把抹布递过去:“擦完灶台,再把案板立起来晾。” 陆怀野接过来:“好。” 陆奶奶坐在桌边喝热水,闻言抬了抬眼:“这才有点过日子的样子。” 苏晚把旧本子收进抽屉:“奶奶,您今晚睡里屋,我和陆怀野在外间铺地铺。” 陆奶奶摆手:“我睡外间,年纪大了觉少,夜里起身方便。” 陆怀野开口:“您睡床。” 陆奶奶看他:“你媳妇身子还没全好,你让她睡地上?” 陆怀野动作一停。 苏晚看了他一眼:“我睡床边,你睡地铺。” 陆怀野应得很快:“行。” 陆奶奶笑骂:“算你还有点脑子。” 眾人又笑了一回。 等嫂子们离开,屋里安静下来,苏晚把明早去食堂要看的几样东西写在纸上。 菜刀,砧板,帐本,入库条,盐罐,油桶。 陆怀野洗完碗回来,看见纸上的字,站在桌边没动。 “还写?” “明天去食堂,先看这些。” “你身子能撑住?” “半天能撑。” 陆怀野皱眉:“別逞强。” 苏晚放下笔:“陆团长,你这句话今天说了第六遍。” 陆怀野低头看她:“我怕你又倒下。” 苏晚本来想回他两句,话到嘴边停住。 他站在灯下,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还卷著,手背上沾了点灶灰。 从前这个人回家,鞋底泥都带进屋,眼里只有规矩和任务。 现在他会洗碗,会擦灶,会问她累不累。 苏晚把纸推到他面前:“那你帮我抄一份。” 陆怀野坐下:“抄给谁?” “给胡科长。” “好。” 他握笔的姿势端正,字写得方正,抄到“进灶台先洗手,再管嘴”时,笔尖停了停。 苏晚看他:“怎么?” 陆怀野说:“这条该贴二团食堂门口。” 苏晚挑眉:“你们二团嘴也多?” 陆怀野回得直:“男人嘴碎起来,不比张桂芳差。” 苏晚没忍住笑出声。 陆奶奶从里屋探出话:“怀野,別光说別人,你以前嘴也不乾净。” 陆怀野抬头:“奶奶。” 陆奶奶哼了一声:“退妻回乡这话,是我替你说的?” 屋里一下静了。 苏晚收了笑,低头整理纸张。 陆怀野手里的笔放下了。 陆奶奶没再往下说,只把门帘放下:“我困了,你们自己把话说开。” 煤油灯芯跳了两下。 陆怀野坐了许久,才开口:“苏晚。” “嗯。” “互相考察那件事,我想和你说。” 苏晚把纸叠好:“说吧。” 陆怀野看著桌面:“当初我提分房睡,提送你回老家,话说得伤人。” 苏晚没接。 陆怀野继续说:“那时候我把从前的事全压到你身上,没问你怎么想,也没查清院里传了多少閒话。” 苏晚抬眼:“你查清了?” “查了些。” “都查到什么?” “张桂芳添油加醋,赵红梅在卫生队写过不该写的话,楼道里不少人跟著传。” 苏晚敲了敲桌沿:“还有呢?” 陆怀野喉结动了下:“还有我。” 苏晚看著他。 陆怀野说:“我最该被记帐。” 苏晚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向来话少,认错也直来直去,今天却把最难听的帐先放到自己头上。 陆怀野抬起头:“我让外人有机会踩你,是我没把丈夫这两个字担起来。” 苏晚指尖停在纸角上。 陆怀野又说:“你在食堂救场,在院里立规矩,在奶奶面前撑住家门,我才看清。” 苏晚问:“看清什么?” “你不靠我活。” 这句话落下,苏晚胸口那点旧堵意鬆了些。 她问:“所以呢?” 陆怀野坐直:“所以,陆家的事,以后你说了算。” 苏晚盯著他:“包括钱?” “包括。” “包括人情往来?” “包括。” “包括你和赵红梅这类关係的边界?” 陆怀野答得更快:“包括。” 苏晚又问:“包括你奶奶面前?” 陆怀野顿了顿:“奶奶讲理,听你的。” 里屋传来陆奶奶的声音:“我耳朵还没聋。” 苏晚笑了。 陆怀野耳根发红,却没躲:“奶奶也听见了,正好作证。” 陆奶奶在里屋说:“我作证,你要反悔,我拄拐抽你。” 苏晚把手里的纸放下:“陆怀野,你別把话说得太满。” “我不说满话。” “男人犯错时,承诺最便宜。” “那就继续考察。” 苏晚看他:“你还想考察我?” 陆怀野摇头:“是你考察我。” 苏晚没说话。 陆怀野从衣兜里掏出个小本,放到桌上。 苏晚翻开,里面记著几行字。 今日洗碗,擦灶,烧水。 明早送苏晚到食堂门口,不进灶间。 赵红梅若越界,按组织规矩处理。 苏晚读到最后,忍不住看他:“你还真记?” 陆怀野说:“你说过,做不到就记帐。” 苏晚把本子合上:“那你现在交帐?” “交。” “想要我怎么判?” 陆怀野看著她:“按你的规矩。” 苏晚靠著椅背,想了想:“饭做坏了能重来,人心弄糊了难收拾。” 陆怀野喉头髮紧:“我会收拾。” “从哪儿收拾?” “从我自己。” 苏晚指了指水壶:“那先给我倒杯热水。” 陆怀野起身,倒水,试了温度,又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苏晚捧著杯子喝了两口:“第一关,算你过了。” 陆怀野站在桌边,半晌没说话。 苏晚抬头:“怎么,不服?” “服。” “服就去铺地铺。” 陆怀野低声应下,弯腰去柜子里抱被褥。 他铺得不熟练,被角压了两次都没压平。 苏晚看不过眼:“被子先抖开,褥子铺底下,枕头放靠门那边。” 陆怀野照做。 陆奶奶在里屋又开口:“晚晚,別惯他,男人学家务不能只学半截。” 苏晚回道:“奶奶放心,我教得严。” 陆怀野把枕头摆好:“我学。” 苏晚看著那床地铺,心里有点想笑。 她没笑太久。 陆怀野铺完,转身站到她面前:“还有件事。” “说。” “明天去食堂,我送你。” “说过了,送到门口。” “我站外面等。” 苏晚皱眉:“你没事干?” “请了半天假。” “周政委批的?” “批了。” 苏晚放下杯子:“你別把我当瓷碗捧著。” 陆怀野说:“我把你当家里人护著。” 这话太直,苏晚一时没接。 陆怀野又补了句:“以前没护好,以后补。” 苏晚低头看著杯口:“补不是掛在嘴上。” “我做。” “那你记住,明天食堂是我的场子。” “我不插手。” “有人不服,我自己处理。” “我不抢你话。” “有人欺负到脸上?” 陆怀野顿了下:“我等你开口。” 苏晚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陆怀野看著她:“苏晚。” “嗯?” “你留下来吧。” 屋里安静。 苏晚指腹贴著杯壁,热意一点点透过来。 陆怀野的这句话,比前面所有承诺都重。 他没说求,也没拿陆家压她。 只说留下来。 苏晚抬眼:“留下来,不代表以前的帐抹了。” “我明白。” “我还会挣钱,还会进食堂,还会管互助小组。” “我支持。” “我要是以后走得比你高?” 陆怀野看著她:“我给你递梯子。” 苏晚终於笑了:“陆团长,话说得顺耳了。” 陆怀野看她笑,肩背鬆了些。 苏晚把银鐲子往腕上推了推:“那就先按互相考察的规矩来。” “期限呢?” “看你表现。” “考核標准?” 苏晚拿起笔,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三条。 家务不躲,外人不越界,遇事先问妻子。 陆怀野接过本子,认真看完:“能做到。” 苏晚把笔帽扣上:“別说能,做给我看。” 陆怀野把本子收进衣兜:“好。” 灯火快要烧低,苏晚起身去床边。 陆怀野把外间门閂扣好,又去检查炉灰。 苏晚坐在床沿,看他忙前忙后,忽然开口:“陆怀野。” 他回身:“嗯。” “以前我也有错。” 陆怀野皱眉:“別替我分帐。” “我没替你分。” 苏晚语气乾脆:“过去的烂帐留在过去,今后谁犯错算谁的。” 陆怀野看了她片刻:“好。” 苏晚躺下,拉过被子:“关灯吧。” 陆怀野吹灭灯芯。 屋里暗下来,窗外偶尔有巡逻脚步声经过。 地铺那边传来布料轻响。 苏晚闭上眼,听见陆怀野低低说了句:“晚晚。” 她没睁眼:“又怎么?” “明天早上,我给你烧水。” 苏晚唇边压不住笑:“再煮粥。” “煮小米粥。” “水別放多。” “嗯。” “米先淘两遍。” “嗯。” “火別太旺。” 陆怀野停了停:“你睡吧,我记下了。” 苏晚翻了个身:“陆团长,考察期正式开始。” 地铺那边安静片刻。 陆怀野答:“接受考察。” 里屋传来陆奶奶含著笑的咳嗽声。 苏晚把被角拉好,脑子里闪过明天食堂的小灶间,菜刀,帐本,还有那群等著挑毛病的炊事员。 她闭眼前,只丟下一句:“明天我要先看他们的盐罐。” 第57章 奶奶临走前留句话 天还没亮,苏晚先被灶间的水声吵醒。 她披衣起身,刚掀开门帘,就看见陆怀野站在炉子前,手里捏著小米袋,眉头皱得能夹住筷子。 苏晚靠在门边问:“你跟小米有仇?” 陆怀野回头:“我按你昨晚说的,淘两遍。” “那你盯著锅做什么?” “怕水多。” 苏晚走过去看了眼,锅里水线刚好,米粒也乾净。 她把锅盖扣上:“这关过了。” 陆怀野肩背鬆了些:“奶奶醒了,说吃完早饭就走。” 苏晚手指一停:“这么早?” 里屋传来陆奶奶的咳嗽声:“晚晚,別听他讲得跟赶路似的,我是怕耽误你去食堂。” 苏晚进屋,陆奶奶已经穿好旧棉袄,床边放著小包袱。 包袱不大,叠得方方正正。 苏晚蹲下去替她繫鞋带:“您才来住一晚,哪有第二天就走的。” 陆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家里也有事,我来这一趟,该看的看了,该骂的骂了,该认的人也认了。” 陆怀野站在门口:“我送您回去。” “你送到车站就成,別跟回老家。” 陆奶奶瞥他一眼:“你媳妇今天头回正式去食堂,你不在门口站著?” 苏晚抬头:“奶奶,您別惯他,我自己能去。” 陆奶奶笑:“我没惯他,我是让他学会看场合。” 陆怀野应下:“我先送您上车,再送苏晚去食堂。” “路上赶得开?” “赶得开。” 苏晚起身去灶台边,把昨晚留好的半块萝卜切丝,又取出一小把干豆角。 陆奶奶在屋里喊:“晚晚,別给我折腾吃的,粥就行。” “不是折腾。” 苏晚把萝卜丝下锅焯水:“您路上吃饭不方便,我给您卷两个小饼,垫肚子。” 陆奶奶嘴上嫌麻烦,身子却坐回桌边。 陆怀野烧火,火苗舔上锅底,小米粥的香气慢慢出来。 苏晚把昨晚剩下的粗粮面加热水调开,放进少许盐,摊成薄饼,再把萝卜丝和干豆角碎拌进去。 陆奶奶看著她的手:“你这孩子,病才好点,手就停不下。” 苏晚翻饼:“手停了,脑子也停不住。” “去食堂怕不怕?” “不怕。” “后厨那帮人可不像家属院嫂子,嘴上服气,手上未必服气。” 苏晚把饼翻面:“那就看刀,看锅,看帐。” 陆奶奶点头:“说到点上了。” 陆怀野添柴:“她昨晚列了单子。” 陆奶奶看他:“你抄了?” “抄了两份。” “字別写得跟训令一样,嚇人。” 苏晚笑出声:“他已经改了,第一条写得还算有人味。” 陆怀野看她:“哪条?” “进灶台先洗手,再管嘴。” 陆奶奶笑得咳了两下:“好,男人也该照这条办。” 早饭摆上桌,粥熬得软,萝卜饼边上带著金黄,咬开还有干豆角的咸香。 陆奶奶吃了半张饼,又把剩下半张包起来。 “这张留路上吃。” 苏晚给她装进油纸:“还有两个,您带著。” “够了,吃多了占肚子。” 陆怀野把包袱提起来:“车快到了。” 陆奶奶没急著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推到苏晚面前。 苏晚看著布包:“奶奶,鐲子您已经给过了。” “鐲子是陆家的认亲物。” 陆奶奶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旧菜谱,纸页发黄,边角磨得起毛。 苏晚没伸手:“这是您的东西。” “拿著。” 陆奶奶把菜谱塞进她手里:“我年轻时在炊事班待过几年,记的全是大锅饭,窝头,菜汤,行军乾粮,没你那些花样,可管用。” 苏晚翻开第一页,上头字跡不齐,写著“百人饭,盐半斤起,先少后补”。 她指腹压著纸页,喉间有些堵。 陆奶奶说:“你去食堂,不缺手艺,缺的是老办法里的坑。” 苏晚把书合上:“我会好好用。” “別供著,弄脏了也没事,书是给人用的。” 陆怀野低声说:“奶奶,这本您以前不让人碰。” 陆奶奶哼他:“你碰它干什么?你能把盐和糖分清就不错了。” 苏晚没忍住笑。 陆怀野低头收碗:“我能分清。” 陆奶奶慢慢起身:“分清就行,往后別把日子过糊。”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晚以为她还要交代食堂的事,忙问:“奶奶,还有什么?” 陆奶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怀野。 “还有件大事。” 陆怀野站直:“您说。” 陆奶奶把包袱带往肩上一挎:“你们俩別光互相考察。” 苏晚手里的菜谱差点滑下去。 陆怀野也停住了。 陆奶奶接著说:“日子过稳了,就早点要个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耳根发热,转身去拿水壶:“奶奶,您喝口水再走。” 陆怀野咳了一声:“奶奶,苏晚身子还在养。” “我又没让你今天办。” 陆奶奶横他:“你急什么?” 陆怀野难得接不上话。 苏晚背对著他们,水壶拎在手里,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陆奶奶还嫌不够,慢悠悠补了句:“晚晚这么会做饭,怀野又能扛活,將来孩子肯定饿不著。” 苏晚把杯子放到桌上:“奶奶,车要误了。” 陆奶奶笑著接过水:“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喝了两口,又把杯子还给苏晚。 “晚晚,你別嫌奶奶催。” 苏晚低声道:“不嫌。” “我催归催,你们自己拿主意。” 陆奶奶握住她的手:“女人过日子,先把身子养好,再谈別的。” 苏晚点头:“我记著。” 陆奶奶又看陆怀野:“你也记著,孩子不是拿来绑媳妇的。” 陆怀野正色:“记住了。” “要是让我听见你拿这事给晚晚压力,我回来抽你。” “不会。” 苏晚抿了抿唇:“奶奶放心,他现在归我考察。” 陆奶奶笑开:“那我就放心了。” 楼道里传来李秀琴的声音:“陆奶奶,这就走啊?” 门一开,李秀琴和王嫂子站在外头,手里各提著一袋东西。 李秀琴把鸡蛋往苏晚怀里塞:“给奶奶路上带两个。” 王嫂子也递过来:“我家刚蒸的窝头,別嫌粗。” 陆奶奶忙摆手:“你们日子都不宽裕,別给我。” 苏晚替她接下:“奶奶,这就是大院的情分,不接她们心里不踏实。” 李秀琴笑:“还是苏晚懂。” 王嫂子看了陆怀野一眼:“陆团长,路上把奶奶照顾好。” 陆怀野点头:“会。” 张桂芳的门开了半条缝,又很快合上。 苏晚瞥见了,没理。 陆奶奶也瞧见了,拄著拐往前走:“有些门,关上比开著省事。” 李秀琴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到了楼下,小梁已经等在院门口。 “陆团长,车安排好了。” 陆怀野接过行李:“辛苦。” 陆奶奶坐上车前,拉著苏晚的手又交代:“食堂那边,別怕人多。” 苏晚说:“我先看规矩。” “对。” 陆奶奶把旧菜谱往她怀里推了推:“碰上老油条,就拿帐本说话;碰上真学本事的,就別藏私;碰上挑事的,別惯。” 苏晚笑:“您这三条,比我写的还好。” 陆奶奶看向陆怀野:“听见没?” 陆怀野答:“听见了。” “別抢她的场。” “我站门外。” “她不开口,你別进去。” “是。” 苏晚听得想笑,又怕陆怀野下不来台,只能低头整理油纸包。 陆奶奶坐进车里,隔著车窗冲她摆手:“晚晚,往前走。” 苏晚抬手:“您路上慢点。” 车开出院门,陆怀野站了片刻才回头。 苏晚抱著旧菜谱,腕上的银鐲贴著书脊,凉意慢慢散开。 陆怀野问:“还去食堂吗?” 苏晚把菜谱放进布包:“去。” “先回家歇会儿?” “不歇。” 苏晚看了眼天色:“你送我到门口,记住昨晚说的。” 陆怀野应:“不插手。” “不抢话。” “等你开口。” “还有。” 陆怀野看她:“还有?” 苏晚把布包背好:“要是有人拿我当家属来糊弄,你別替我解释。” “为什么?” “我要他们记住,我是技术指导。” 陆怀野看著她,点头:“明白。” 两人並肩往食堂方向走。 晨风颳过操场,號声从远处传来。 苏晚握了握布包里的旧菜谱,脚步没停。 到了食堂门口,刘大勺已经带著几名炊事员等著。 胡科长也在,手里夹著帐本,见她来了,忙迎上前。 “苏晚同志,灶台都收拾好了。” 苏晚先看向门边的水盆,又看向案板旁那排盐罐。 她把布包放下,开口第一句就是:“先別点火,把盐罐打开。” 第58章 大锅里先出本事 天刚亮,食堂门口的风还硬,苏晚已经站在灶台边,伸手把盐罐一个个揭开。 刘大勺跟在后头,脸上还带著昨晚没睡够的倦意,嘴上却硬。 “你真先看这个?” 苏晚把罐口掀开,拿手指沾了点盐,放在指腹上捻了捻。 “盐不对,后头全白搭。” 胡科长抱著帐本站在门边,咳了一声。 “苏晚同志,今天真要在食堂里教菜?” 苏晚把盐罐盖回去。 “你把人都叫齐了,难道是让我来听匯报?” 胡科长被噎了一下,转头冲后厨几个人挥手。 “都別杵著,案板擦净,水烧上,菜篮子抬过来。” 几个炊事员慢吞吞动起来,眼神却一直往苏晚身上飘。 昨晚刘大勺说得急,只说这位是军区首长都点过头的技术指导,能把边角料做出花来。 真见了人,几个人心里还是打鼓。 一个年轻炊事员压著嗓子问。 “就这些白菜土豆,能做出什么新鲜菜?” 苏晚抬眼看他。 “你先把菜洗了,再第58章这口大锅,听苏晚的 苏晚进食堂第一件事,就让人开盐罐。 几个炊事员站在灶台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刘大勺把围裙往腰上一扎:“听苏晚同志的,开。” 最左边的高个炊事员叫许三强,手上还沾著麵粉,嘴里嘀咕:“盐罐有啥好看的,做饭还能先查盐?” 苏晚把布包放在案板上:“你们做大锅菜,盐最要命。” 许三强把罐盖一掀:“天天用的东西,能出啥毛病?” 苏晚伸手捻了点盐,盐粒结块,里头还带潮。 她没急著说话,只把盐递到刘大勺面前。 刘大勺一闻,眉头皱了:“受潮了。” 胡科长凑过来:“昨儿才领的盐,咋就潮了?” 苏晚问:“盐罐靠哪放?” 小赵指了指灶尾:“那边,离水缸近,拿著顺手。” 苏晚点了点灶尾:“顺手,菜就不顺口。” 许三强不服:“盐潮点也能吃,咱食堂管的是吃饱,又不摆国宴。” 苏晚抬眼看他:“你吃过一锅白菜,第一口没味,最后一口咸得齁嗓子吗?” 旁边有人笑出声。 许三强脖子一梗:“大锅菜都这样。” 苏晚说:“大锅菜最不能这样。” 刘大勺忙道:“苏晚同志,你说咋改?” 苏晚把盐罐推到案板中间:“盐罐离水缸三步外,罐口加布盖,每次用干勺,盐先少后补,出锅前尝汤,谁放盐谁记名。” 胡科长拿笔记下:“谁放盐谁记名,这条好。” 许三强嗤了一声:“做个白菜还要记名,麻烦。” 苏晚看向他:“你嫌麻烦,可以先出灶台。” 灶间安静下来。 陆怀野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旁,没进来。 许三强往门外瞄了眼,又收回脖子:“我就说两句。” 苏晚说:“食堂锅大,嘴也多,先洗手,再管嘴。” 刘大勺拍了下案板:“听见没,洗手去!” 几个炊事员被赶到水盆边,袖子挽得老高。 苏晚打开陆奶奶给的旧菜谱,翻到夹著红线的页。 上头写著几行旧字。 百人饭,盐半斤起,先少后补。 白菜帮先下,叶后下。 油少,锅要热。 她把菜谱合上:“今天不做难菜,就做两样。” 刘大勺忙问:“哪两样?” “熗炒白菜,拔丝地瓜。” 许三强又开口:“白菜能炒出啥名堂,地瓜还拔丝,咱这大铁锅能行?” 苏晚问:“你们库里有地瓜吗?” 胡科长翻帐本:“有,昨天后勤送来两筐,个头小,炊事班嫌削起来费工。” 苏晚说:“拿来。” 小赵跑出去,很快抱回半筐小地瓜。 个头歪,皮上带泥,放在案板上不值钱。 苏晚挑出几只:“洗净,削皮,滚刀块,別切太小。” 许三强拿刀过来:“我切。” 苏晚看了他的刀口:“刀磨过吗?” 许三强手一顿:“前天磨过。” 苏晚拿起地瓜在刀刃上一试,皮连著肉扯下来。 她把刀放下:“前天磨过,今天钝了。” 刘大勺脸上掛不住:“我这就磨。” 苏晚摇头:“让他磨。” 许三强脸涨红:“我会切菜。” “会切菜的人,先会伺候刀。” 许三强憋著气,拿起磨刀石蹲到水盆边。 门口有人探头看热闹。 “苏晚同志真查刀啊?” “食堂头回这么规矩。” “许三强平时最能顶嘴,今天碰上硬茬了。” 陆怀野扫了门口一圈,那些脑袋缩回去不少。 苏晚没管外头,转身教小赵摘白菜。 “白菜帮和叶分开。” 小赵忙问:“为啥?” “帮子水多,火候长,叶子易塌,混著下锅,帮子夹生,叶子烂。” 小赵点头:“记下了。” 刘大勺听得比谁都认真:“油呢?” “油不多,用锅气补。” “啥叫锅气?” 苏晚把铁锅烧热,用手背隔著锅沿试了试热度,倒入少许油。 葱姜一下锅,香味窜开。 她把白菜帮倒进去,铁铲贴锅底推开。 “火要旺,手要快,盐別急。” 小赵瞪著锅:“这白菜咋不出水?” 苏晚说:“锅不热,菜才出水。” 她把白菜叶下锅,沿锅边点了半勺醋,再补盐。 锅里的白菜青白分明,叶子刚软,帮子还挺。 刘大勺拿筷子夹了点,入口后半天没吭声。 胡科长急了:“咋样?” 刘大勺把筷子递给他:“你尝。” 胡科长一吃,眼睛瞪圆:“白菜还能这么脆?” 许三强磨完刀回来,闻著味道没说话。 苏晚把铲子递给他:“第二锅你来。” 许三强接铲:“我?” “你不是说大锅菜都那样吗?试试。” 许三强站到锅前,照著苏晚的顺序下菜。 第一铲翻慢了,白菜帮压在锅底出水。 苏晚提醒:“铲子別离锅,菜要翻上来,別推成堆。” 许三强咬牙照做。 出锅时,味道差了些,可比平日水塌塌的白菜强出许多。 刘大勺拍了拍他:“看见没,规矩不是摆样子。” 许三强低头:“看见了。” 苏晚说:“再练三锅。” 许三强没顶嘴:“成。” 地瓜也切好了。 苏晚让人把锅洗净,烧乾,倒油。 小赵看著那点油:“这么少够炸吗?” “半炸半煎,火稳,翻勤。” 地瓜块下锅,边角慢慢变黄。 苏晚让刘大勺控油,又把锅里剩油倒出,只留薄底。 她抓起白糖。 胡科长忙问:“糖票紧,放这么多,会不会太费?” 苏晚说:“今天是教学,学会后,每周做一次,战士们训练重,甜口能补劲。” 刘大勺点头:“这个我认。” 苏晚把糖下锅,用铲背慢慢推。 糖粒化开,顏色由白转黄。 她开口:“拔丝成不成,就看这会儿,早了掛霜,晚了发苦。” 许三强盯著锅:“啥时候下?” 苏晚把地瓜倒回锅里:“现在。” 糖浆裹上地瓜,她翻了两下,关火装盘。 “拿碗凉水来。” 小赵端水过来。 苏晚夹起地瓜,糖丝被拉出老长,落进凉水里一蘸,入口脆甜。 灶间里的人全围了上来。 “真拉丝了!” “这小地瓜平时都没人爱吃。” “给战士们做这个,肯定抢光。” 刘大勺尝了一块,眼圈都红了些:“苏晚同志,这手艺,我服。” 许三强也夹了一块,小心吹了吹,咬下去后半天没抬头。 苏晚问:“还觉得大铁锅不行?” 许三强把筷子放下:“锅行,是我手不行。” 刘大勺忽然把围裙解下来,双手往身前一放。 苏晚看他:“刘师傅,你这是干什么?” 刘大勺站得笔直:“苏晚同志,我以前说拜师,是嘴上热闹。” 胡科长忙拦:“老刘,你別闹,食堂这么多人呢。” 刘大勺没退:“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我想跟你学真本事。” 苏晚说:“我来食堂是做技术指导,不收徒弟。” 刘大勺急了:“不叫师父也成,我听你安排,刀、锅、帐,我从头学。” 许三强跟著开口:“我也学。” 小赵举手:“我负责记。” 门外挤著的炊事员也喊:“苏晚同志,我们也学。” 苏晚看了一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 刀要利。 锅要净。 帐要清。 她把粉笔放下:“想学,可以。” 刘大勺忙问:“规矩呢?” 苏晚说:“第一,食材进出签字。” “第二,谁做坏,谁復盘。” “第三,別拿手艺压人,学会了给战士吃好饭。” 灶间里齐齐应声。 陆怀野站在门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水壶往小梁手里递了递。 小梁憋著笑,没敢出声。 胡科长翻著帐本,越翻越高兴:“苏晚同志,今天这两样菜,午饭能不能上?” 苏晚看向锅台:“熗炒白菜能上,拔丝地瓜先做小份,糖量按登记走。” 刘大勺马上吩咐:“许三强,磨刀,小赵,抄分量,老周,把地瓜洗出来。” 食堂后厨动了起来。 锅铲声,切菜声,记帐声挤在一起,没人再閒著。 苏晚刚喝了口热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梁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捏著一张折好的纸。 “苏晚同志,周政委让人送话。” 陆怀野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苏晚放下杯子:“什么事?” 陆怀野抬头,眉峰压低。 “卫生队那边,来了封信。” 第59章 举报信先砸自己脚 苏晚刚把水杯放下,灶间里的锅铲声就停了。 小梁站在门口,手里那张纸被风吹得直响。 刘大勺问:“卫生队来信,咋送到食堂来了?” 陆怀野没答,只把纸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先看落款。 没名。 纸上字歪歪扭扭,开头就扣了顶帽子。 有人举报苏晚无证教军属乱用药膳,擅自指导陈皮、土茯苓入饭,已有家属吃后腹痛,若不查处,后果自负。 胡科长一听“后果自负”四个字,帐本都差点滑下去。 “这话说得重啊。” 许三强小声嘀咕:“刚教会白菜,咋又来事了?” 刘大勺把围裙往身上一扯:“谁写的?站出来说!” 苏晚把信折好,放在案板边。 “匿名信,最怕见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怀野往前半步,又停在门槛外。 “需要我进去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 “不用。” 陆怀野收住脚。 胡科长擦了擦手:“苏晚同志,这事得慎重,药膳两个字,卫生队那边一压下来,食堂也不好替你说话。” 苏晚问:“谁让你替我说话了?” 胡科长被问住。 苏晚指了指黑板上的三行字。 “刀要利,锅要净,帐要清。” 她又点了点那封信。 “人也一样,谁说话,谁拿证据。” 门外挤著的炊事员和打饭兵越聚越多。 有人压著声说:“不会真吃出毛病了吧?” “昨天院里都抢著学萝卜饼。” “赵护士昨天还说过药膳乱吃要出事。” 这句话一出来,灶间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赵红梅正站在门外,手里抱著卫生队登记夹。 她今天穿得齐整,袖口扣得紧,开口时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只是按职责提醒风险。” 苏晚抬头:“赵护士来得正巧。” 赵红梅走进两步,又停在门边。 “刘军医让我送昨日阿胶登记补充说明,路过食堂,听见大家议论。” 刘大勺冷笑:“路过得挺准。” 赵红梅看向苏晚。 “苏晚同志,我不针对你,可你教家属吃陈皮、土茯苓,这事本来就该卫生队管。” 苏晚问:“谁吃坏了?” 赵红梅翻开登记夹。 “匿名信里没写姓名,家属怕得罪人,不敢露面也正常。” 苏晚拿起粉笔,在黑板下方写了两列。 实名。 症状。 她转身问:“腹痛多久?吃了多少?同桌吃饭几人?有没有到卫生队登记?” 赵红梅卡了一下。 “举报信才送来,详细情况还要查。” 苏晚点头:“那就查。” 她把粉笔放下。 “先查信,再查人,再查饭。” 赵红梅拧紧登记夹。 “你说得轻巧,真要出了事,谁担责?” 苏晚看著她。 “我担我写过的分量,你担你护士身份说过的话。” 赵红梅下意识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站在门外,连眉头都没抬。 “看我没用。” 赵红梅唇线绷紧。 “陆团长,我是在维护部队家属安全。” 陆怀野答得短。 “按程序。” 胡科长听见这三个字,胆子也回来了。 “对,按程序,匿名举报先登记,不能当场定性。” 赵红梅说:“卫生队有权暂停她的教学。” 苏晚直接问:“谁给你的权?” 赵红梅抬起下巴。 “医疗安全归卫生队管。” 苏晚把昨天贴过的分量纸拿出来,摊在案板上。 “这上面写著,有病先看军医,老人小孩减量,孕妇不碰,饭菜只做日常调理。” 她又拿出刘军医签过字的那张条。 “这是刘军医把关签名。” 赵红梅咬住话头。 “刘军医也管不了大军区。” 小赵倒吸一口气。 刘大勺骂道:“你这帽子越扣越大了。” 赵红梅说:“我只是提醒,別等保健局追责才后悔。” 苏晚没动怒。 她把匿名信推到胡科长面前。 “登记。” 胡科长马上翻本:“举报內容,时间,地点,接收人,都写。” 赵红梅皱眉:“现在还不是登记的时候。” 苏晚问:“怕留下字?” 赵红梅手指压在登记夹上,没接话。 门口忽然传来周政委的声音。 “怎么不是时候?” 人群分开。 周政委拿著牛皮纸袋走进食堂,身后跟著刘军医。 刘军医一进门就看见赵红梅,语气压得很实。 “赵红梅,我让你送登记补充说明,不是让你来食堂扩散举报內容。” 赵红梅忙说:“刘军医,我听见这边已经议论起来,担心事態扩大。” 周政委把纸袋放到案板上。 “事態是谁扩大的?” 赵红梅低头。 “我只是……” 周政委打断她。 “先別只是。” 他看向苏晚。 “信呢?” 苏晚递过去。 周政委展开看了几行,眉间压出一道痕。 “匿名,无病人姓名,无就诊记录,无时间地点。” 刘军医接过去,扫完后把信拍在桌上。 “卫生队昨晚到今早,腹痛登记为零。” 赵红梅急声道:“也许家属没来卫生队。” 苏晚接话:“那就去家属院问,谁腹痛,谁吃了什么,谁教的,谁见证。” 她看向赵红梅。 “敢不敢?” 赵红梅没出声。 周政委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这封信来得也巧。” 胡科长凑近看,念出抬头。 “大军区保健局……膳食调理交流意见?” 灶间里的人都伸长脖子。 周政委把文件举起。 “昨天首长吃了苏晚同志指导的清汤白菜后,保健局那边调了復盘记录。” 刘军医接过话。 “保健局意见写得清楚,苏晚同志提出的清淡饮食、少油少盐、因人分量,符合病后恢復期膳食原则。” 刘大勺听得腰杆都直了。 “那就是上头认可了?” 周政委点头。 “认可她做日常膳食技术指导,要求卫生队配合把关,禁止任何人用医疗名义打压正常饮食交流。” 赵红梅的手鬆开,登记夹落到胳膊弯里。 苏晚看著那份文件。 “周政委,我能看吗?” “本来就要给你看。” 周政委把文件递到她手里。 苏晚逐行看完,指向最后一条。 “这里写著,凡涉及药材,必须列明来源、剂量、適用人群,不得私拿公物,不得以个人名义赠送滋补品。” 刘军医转头看赵红梅。 “听见了吗?” 赵红梅唇色发白。 “我昨天已经写了说明。” 刘军医说:“说明里避重就轻,阿胶来源还没交代清楚。” 周政委把匿名信放在文件旁。 “一边是保健局红章意见,一边是没名没姓的举报信。” 他看向眾人。 “你们说,按哪个办?” 刘大勺第一个开口:“按红章办!” 许三强也喊:“按帐办!” 小赵举起笔:“我记上,匿名信证据不足,暂不採信。” 胡科长赶紧补:“食堂配合卫生队,教学內容先公示,再试做。” 周政委点头。 “就这么办。” 赵红梅还想说话。 “周政委,匿名信也不能完全不管。” 苏晚把信拿起来,重新折好。 “没人说不管。” 她把信递给刘军医。 “请卫生队查字跡、查收信时间、查谁最先把內容传到食堂门口。” 赵红梅抬头:“你怀疑我?” 苏晚答得乾脆。 “我怀疑每个借匿名信扣帽子的人。” 门口传来低低的笑声。 赵红梅站在那儿,进退都难。 刘军医把登记夹从她手里拿过来。 “赵红梅,从现在起,匿名信由我接手,你回卫生队等处理。” 赵红梅咬牙:“我只是尽责。” 周政委语气温和,话却没留缝。 “尽责的人留记录,挑事的人留话柄。” 赵红梅转身要走。 苏晚叫住她。 “赵护士。” 赵红梅停下。 苏晚把黑板上的粉笔递给小赵。 “把保健局文件最后一条抄上。” 小赵大声念。 “不得私拿公物,不得以个人名义赠送滋补品。” 灶间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赵红梅肩背僵了僵,快步出了食堂。 刘大勺搓了搓手。 “苏晚同志,那咱今天还教吗?” 苏晚把文件放进布包。 “教。” 胡科长忙问:“先教啥?” 苏晚看向那口大锅。 “先把午饭做好。” 她又指向黑板。 “再加一条,凡入口的东西,先过帐,后过锅。” 许三强拿起磨好的刀。 “苏晚同志,白菜我再练三锅。” 苏晚点头。 “练。” 周政委看著后厨重新忙起来,转身对陆怀野说:“你媳妇这场子,真用不著你进来。” 陆怀野目光落在苏晚背影上,回得很短。 “我听她的。” 苏晚听见了,没回头,只把铲子递给刘大勺。 “火旺点,战士们中午等饭。” 锅底热起来,葱姜香气衝出灶间。 小梁从外头探进脑袋。 “苏晚同志,周政委刚才还留了句话。” 苏晚问:“什么话?” 小梁笑得憋不住。 “他说,保健局文件要贴楼道,食堂、水槽、卫生队门口,各贴一份。” 第60章 炉上还温著一碗麵 “午饭提前半个钟开灶,二团下午临时拉练。” 小梁这句话砸进食堂,刚松下来的后厨又绷了起来。 刘大勺手里的铲子停在锅边:“多少人?” 小梁抹了把额头:“二团全员,外加通讯排,周政委让食堂备热饭,陆团长刚下的命令。” 许三强抱著半盆白菜站在案板前:“刚学会熗炒白菜,就来全团饭?” 胡科长翻帐本翻得手忙脚乱:“米够,白菜够,地瓜剩得不多,油要卡著用。” 苏晚把保健局文件收进布包,转身看灶台。 “慌什么?” 刘大勺忙问:“苏晚同志,咋排?” 苏晚拿粉笔在黑板上添了几行。 “白菜帮先下,叶后下。” “地瓜改成甜汤,別做拔丝,省糖省油。” “主食蒸二合面馒头,面里掺半成玉米粉,顶饿。” 小赵握著笔追问:“盐呢?” 苏晚指向盐罐:“干勺,记名,汤出锅前再补。” 许三强把菜盆往水槽一放:“我切白菜。” 苏晚看了他一眼:“刀磨利了?” 许三强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刚磨的,你查。” 苏晚用萝卜皮试了刀口,点头:“能用。” 刘大勺鬆了口气:“今天要是真把二团饭供上,食堂这口锅算站起来了。” 苏晚繫紧围裙:“锅早就在这儿,差的是规矩。” 门外传来皮靴声。 陆怀野站在门口,军帽压得整齐,肩上还沾著训练场的灰。 他看向苏晚:“下午拉练,时间紧。” 苏晚问:“几点集合?” “两点。” “吃饭时间?” “一点二十前结束。” 苏晚转头喊:“小赵,记。” 小赵扯开嗓子:“一点二十前结束!” 陆怀野看著她忙,没往里进。 苏晚问:“你来催饭?” 陆怀野答:“来报人数。” 刘大勺赶紧接话:“陆团长放心,苏晚同志在,饭误不了。” 陆怀野没看刘大勺,只对苏晚说:“別硬撑。” 苏晚把一筐白菜推给许三强:“我动嘴,他们动手。” 许三强低头切菜,嘴里嘟囔:“我可不敢让你动手,陆团长在门口看著呢。” 后厨几人憋著乐。 陆怀野板著脸:“按她说的做。” 苏晚抬眼:“陆团长,你再站这儿,大家手更慢。” 陆怀野顿了顿:“我去训练场。” 小梁跟在后头,临走前还回头喊:“嫂子,二团那帮小子饭量大。” 苏晚回他:“跑得远,就给他们吃饱。” 灶火升起来,白菜一筐筐下锅。 苏晚站在案板边,手里拿著陆奶奶留下的旧菜谱,嘴上报节奏。 “锅热再下油。” “菜別堆死。” “盐往后放。” “甜汤別熬糊,地瓜块要熟透。” 刘大勺一锅接一锅翻炒,汗顺著脖子往下淌。 许三强切完白菜,又去搬蒸笼。 他边搬边喊:“以前总说大锅菜能熟就成,今天才算明白,熟也分好吃和凑合。” 胡科长把帐本摊在门边,谁领料谁签字。 有炊事员嫌麻烦:“胡科长,一盆菜也记?” 胡科长把笔拍过去:“苏晚同志说了,凡入口的东西,先过帐,后过锅。” 苏晚没回头:“嫌麻烦,去刷筐。” 那人赶紧签字。 午饭开饭时,二团战士排到食堂门口。 熗炒白菜青白分明,二合面馒头热气足,地瓜甜汤盛在大桶里,甜味不重,喝下去顶胃。 许三强站在窗口打菜,嗓门比平时都响。 “別挤,都有。” 有战士端著碗问:“今天白菜咋脆的?” 许三强下巴一抬:“锅气。” 旁边小赵笑出声:“你才学半天,倒会说了。” 刘大勺亲自给陆怀野打了一份。 “陆团长,尝尝。” 陆怀野接过饭盒,先看向后厨。 苏晚正低头看记录,没抬头。 小梁凑过来:“团长,嫂子盯了一上午,你好歹夸一句。” 陆怀野拿筷子夹了白菜,吃完才说:“好。” 小梁等了半天:“就这?” 陆怀野又喝了口甜汤:“够吃,合口,出操不坠胃。” 刘大勺乐得直拍大腿:“这话比夸花还管用。” 苏晚终於抬头:“陆团长,饭也吃了,该带兵了。” 陆怀野把饭盒盖好:“晚上回来晚。” “锅上有饭,不许空肚子睡。” 陆怀野看著她:“留给我的?” 苏晚把记录本合上:“家里还剩把掛麵。” 小梁在旁边咳了一声。 陆怀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儘量赶回去。” 苏晚没应,只把水壶递给小梁。 “路上给他。” 小梁接过水壶,嘴都快咧到耳根:“明白。” 下午训练场上,二团集合快,队伍压得齐。 陆怀野站在队前,下达科目。 “五公里负重,通信组隨队,炊事班留两人接应。” 战士们齐声应下。 周政委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苏晚抄的食堂流程纸。 “饭吃得顺,队伍气也顺。” 陆怀野看了眼表:“食堂按时供上了。” 周政委笑他:“你媳妇供上的。” 陆怀野没反驳。 周政委又问:“晚上真不去团部吃?” “不去。” “家里有饭?” “有面。” 周政委把流程纸捲起来,敲了敲掌心:“第回那碗阳春麵,你还记著吧?” 陆怀野看向操场尽头。 那时他推门进家,满屋清汤葱香,他还板著脸挑毛病。 后来那碗面进了肚,他半个字都挑不出来。 周政委瞧他这副样子,乐了:“去吧,任务下完就交给副营长盯后半段。” 陆怀野看表:“我再看两圈。” 两圈结束,天色压下来。 陆怀野交代完夜间警戒和归队时间,把哨子递给副营长。 副营长接过来:“团长,你真回家?” 陆怀野整了整袖口:“家里有人等饭。” 副营长愣了下,隨即笑开:“团长慢走。” 陆怀野没接话,迈开步子往家属院去。 家属院水槽边还有人洗菜。 李秀琴一抬头就看见他:“陆团长,跑啥呢?” 陆怀野脚步没停:“回家吃饭。” 王嫂子从楼道探头:“苏晚给你留面啦?” 陆怀野只嗯了一声,人已经上了楼。 楼道里传来几声笑。 张桂芳家的门关著,门缝里有人听动静,没敢吭声。 陆怀野到家门口时,屋里炉火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先闻到葱油香。 苏晚坐在桌边,手里拿著旧菜谱,旁边放著帐本。 炉子上温著搪瓷盆,盆里扣著碗。 陆怀野放轻动作:“还没睡?” 苏晚翻过一页:“等你洗手。” 陆怀野把帽子掛好,去盆架边洗手。 “拉练顺。” 苏晚起身揭开碗。 清汤掛麵,麵条顺滑,葱花浮在汤麵,旁边臥著只荷包蛋。 “今天食堂忙,家里没做复杂的。” 陆怀野坐下:“这个就好。” 苏晚把筷子递给他:“第一回吃我做的阳春麵,你还嫌我费油。” 陆怀野握筷子的手停了停:“我错了。” 苏晚坐回对面:“错哪儿?” 陆怀野认真答:“不该看低你,不该听外头閒话,不该把家当成营房管。” 苏晚看著他:“还有呢?” “那碗面很好吃。” 苏晚没忍住笑:“陆团长,你认错还带补菜名?” 陆怀野低头吃麵。 热汤下肚,他紧绷了半天的肩背松下来。 苏晚把红糖水往他手边推了推:“跑回来干什么?食堂有饭。” 陆怀野抬头:“家里有面。” 苏晚敲了敲帐本:“以后天天这么跑,训练场上的兵要笑话你。” 陆怀野吃完荷包蛋,答得利索:“让他们笑。” 苏晚看著他碗里的汤少下去,心口那点累散了些。 陆怀野把最后一口汤喝尽,放下碗。 “明早我熬粥。” 苏晚问:“水米比例还记得?” “三碗水,半碗米,小火,別糊底。” “盐罐放哪儿?” “离水缸三步外。” 苏晚满意地点头:“考察加半分。” 陆怀野看著她,眉眼鬆开:“半分也算。” 炉火轻响,桌上空碗还冒著热气。 两人隔著那点热气看了一眼,都笑了。 第61章 出任务前先装满乾粮 苏晚刚把空碗收进盆里,楼下就响起急促脚步声。 “陆团长,团部电话。” 小梁在门外喊,气还没喘匀。 陆怀野起身拿帽子,手已经扣上风纪扣。 苏晚看了眼炉子:“急令?” 小梁点头:“周政委让你马上过去,二团集合待命。” 陆怀野看向苏晚:“我去团部。” 苏晚把搪瓷盆往灶边一放:“等两分钟。” 陆怀野脚步停住:“命令急。” “急也得带吃的。” 苏晚转身开柜,取出半袋二合面,又从罈子里夹出萝卜乾。 小梁急得跺脚:“嫂子,团里有行军粮。” 苏晚头也没抬:“行军粮能顶命,热乎乾粮能顶半口气。” 陆怀野看著她擀麵:“別累著。” “闭嘴洗手。” 小梁差点笑出声,又赶紧绷住。 陆怀野去盆架边洗手,回来时苏晚已经把麵团拍成薄饼。 锅底抹了点油,葱花和萝卜乾碎撒进去,香味一衝,小梁肚子先叫了。 苏晚看他一眼:“你也带两张。” 小梁忙摆手:“我不敢抢团长的。” “谁说给他一人吃?” 苏晚把饼翻面:“通讯员跑前跑后,饿了腿软,误事算谁的?” 小梁立马站直:“谢谢嫂子。” 门外有人探头。 李秀琴披著外衣过来:“咋回事?” 苏晚道:“团部急令,怀野要出任务。” 李秀琴一拍腿:“我家还有煮鸡蛋,我拿去。” 王嫂子也从楼梯口露头:“我那儿有炒黄豆,耐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陆怀野沉声:“不用麻烦。” 苏晚抬头:“陆团长,你管队伍,我管干粮。” 李秀琴笑著转身:“听苏晚的。” 王嫂子跟著下楼:“我去装袋。” 张桂芳家的门开了条缝。 张桂芳的嗓子从门里钻出来:“哟,刚吃上热面就要走,苏晚你这饭也留不住人啊。” 小梁皱眉:“张嫂子,团里急令。” 张桂芳哼了声:“我又没拦著,隨口说说还不成?” 苏晚把烙好的饼铲到案板上:“你隨口说一句,我记帐上。” 张桂芳噎住:“你啥都记帐,累不累?” “管不住嘴的人才累。” 苏晚拿油纸包饼:“明早家委会还要看你检查,別半夜想词想到睡不著。” 楼道里传来几声低笑。 张桂芳门缝一合,屋里没了动静。 陆怀野把帆布挎包递过来:“装这里。” 苏晚接过来,先铺一层乾净白布,再把葱油饼、煮鸡蛋、炒黄豆分格塞好。 她又倒出小半罐红糖,混进撮盐,用纸包严。 陆怀野看见那包糖盐粉:“这个也带?” “出汗多,兑水喝。” 苏晚把纸包压进內袋:“別嫌麻烦,拉练你能扛,急行军更耗人。” 陆怀野嗯了一声。 小梁在旁边记:“糖盐粉兑水,出汗喝。” 苏晚又夹出几片姜:“夜里风大,胃受凉就含一片,別咽太急。” 陆怀野接过:“记下了。” “你记没用,得做。” 苏晚抬眼看他:“回来我要查包。” 小梁咧嘴:“团长,嫂子查包比查岗严。” 陆怀野看他:“你也查。” 小梁立马闭嘴。 楼下传来周政委的喊声:“怀野,时间到。” 陆怀野背上包,拿起军帽。 苏晚把水壶塞进他手里:“壶里温水,半路別全给別人。” 陆怀野看她:“部队有纪律。” “家里也有。” 苏晚把围巾往他手里一塞:“冷了繫上,別拿团长架子扛风。” 陆怀野握住围巾,没马上走。 周政委上楼,刚好看见这一幕,咳了一声:“我来得不巧?” 苏晚把另份乾粮递给他:“周政委,你也带著。” 周政委接过,笑道:“我沾二团团长的光。” 陆怀野道:“任务地点?” 周政委收起笑:“北边山口,民兵巡线队失联,地方请求支援,路不好走。” 苏晚动作一顿。 陆怀野看见了,语气放轻:“常规支援。” 苏晚把最后两张饼塞进包里:“常规也要吃饭。” 周政委点头:“苏晚同志说得对,队伍急,后勤不能空。” 他看向陆怀野:“车已经备好,副营长在操场点人。” 陆怀野对苏晚道:“我走了。” 苏晚把门边的手电递给他:“灯泡我换过,电池省著用。” 陆怀野接过:“等我回来。” 苏晚没接这句,只问:“早饭想吃什么?” 陆怀野看她片刻:“小米粥,煎萝卜乾饼。” “行。” 苏晚把门拉开:“天亮前能回就吃热的,晚了就温著。” 周政委转身下楼,边走边嘆:“怀野,你这任务出得比以前金贵多了。” 陆怀野跟上:“有家了。” 周政委脚下一顿,笑著摇头:“这话该让苏晚听见。” 苏晚站在门口,听见了,也没搭腔。 楼下操场灯亮成一排,二团战士已经列队。 小梁抱著乾粮袋跑到通讯车边,边跑边喊:“嫂子给加的乾粮,按班分,別抢。” 许三强从食堂方向追出来,手里拎著两桶热水:“苏晚同志让我烧的,路上灌壶。” 刘大勺在后头喊:“谁敢浪费,回来刷锅三天。” 战士们笑了两声,很快压下去。 陆怀野站到队前:“检查装备。” “是。” 枪带、挎包、水壶、手电,一项项报过。 苏晚从楼道口走到台阶边,李秀琴陪在她身侧。 李秀琴小声说:“別担心,陆团长出过多少任务。” 苏晚看著操场:“我不拦他。” 李秀琴握了握她胳膊:“你给他备的这些,比说十句担心都强。” 苏晚没说话。 陆怀野转身时,看见她站在台阶上。 他抬手敬礼。 苏晚把围巾往自己脖子上比了比,又指向他手里的那条。 陆怀野当著全团的面,把围巾繫上。 队里不知谁笑了一声,立马被副营长瞪回去。 陆怀野面不改色:“登车。” 车门接连关上。 周政委坐进前车前,又探出头:“苏晚同志,食堂明早那份流程,先按你定的走。” 苏晚道:“热汤备著,归队先喝,別空肚子开总结会。” 周政委抬手:“记下。” 车队启动,灯光从家属院门口划过去。 张桂芳躲在窗后,忍不住酸了一句:“出趟任务还摆这么大阵仗,真把自己当后勤主任了。” 王嫂子隔著楼道回她:“有本事你也给周副团长备一包,別光张嘴。” 张桂芳关窗的动静不小。 苏晚转身回屋,把案板擦乾净,又把剩下的麵团包好。 李秀琴跟进来:“你还忙啥?” “明早他们回来,食堂要有热汤。” 苏晚打开帐本,写下几行:“薑汤、二合麵饼、咸菜肉末粥,按伤风受寒和急行军后两套准备。” 李秀琴听到“伤”字,忙说:“別说这个。” 苏晚笔尖停了下:“出门在外,先备著,总比临时抓瞎强。” 她合上帐本,走到炉边添了块煤。 屋里安静下来,灶上的水壶轻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又传来脚步声。 小梁去而復返,肩头沾著泥点,手里攥著张折好的纸。 苏晚开门:“你怎么回来了?” 小梁喘著气,把纸递上来:“团长临走前交代,要是半夜团部再来电话,让你先看这个。” 苏晚接过纸,纸角被雨水打湿,最上面写著四个字。 应急名单。 第62章 伤员先送军区医院 苏晚展开应急名单,第一行写著军区医院急诊电话,第二行写著顾青。 小梁扶著门框喘气:“嫂子,团长说了,若前线来伤员消息,你先找顾主任。” 苏晚捏住纸角:“他还交代什么?” “他说別去团部堵消息,先备热汤、乾粮、乾净布,听医院通知。” 李秀琴站在旁边急了:“这名单都送回来了,是不是陆团长那边出事了?” 小梁忙摆手:“没说团长出事,车队刚过山口,后头通信断了一段,团部怕家属院乱。” 苏晚把名单折好塞进帐本:“怕乱,就按规矩办。” 楼下传来电话铃声。 小梁转身就跑:“团部电话接到值班室了,我去听。” 苏晚跟到楼梯口:“小梁。” 小梁回头:“嫂子?” “听清楚伤员人数、送哪家医院、缺什么,別只听一句受伤就往回跑。” 小梁点头:“明白。” 李秀琴扶住苏晚胳膊:“你別硬撑,万一真有事,咱一起去。” 苏晚走回屋,把炉上的水壶提下来:“先烧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烧水?” “伤员进医院,家属不能空著手乱跑。” 苏晚打开柜门,拿出白布、搪瓷缸、红糖、盐,又把剩下的二合麵饼分成几包。 王嫂子披著衣服上来:“我听见楼下喊团部电话,咋了?” 李秀琴急得直搓手:“说前线有伤员,还没说清。” 王嫂子马上道:“我去叫陈嫂子,谁家有鸡蛋都拿出来。” 苏晚拦住她:“別满院喊。” 王嫂子顿住:“那咋办?” “你去找陈嫂子,李嫂子去找刘嫂子,只说医院要备病號饭,別提伤员名单。” 李秀琴反应过来:“对,半夜传开,家属院能炸锅。” 苏晚把红糖盐包好:“张桂芳那张嘴还没认罚,別让她先替医院发通报。” 门外有轻响。 张桂芳家的门缝开著。 苏晚没过去,只朝楼道说:“谁半夜传错消息,明早家委会加一条。” 门缝合上。 王嫂子啐了一声:“她真敢听。” 苏晚把布袋繫紧:“她敢听,我就敢记。” 十来分钟后,小梁跑上楼,鞋底沾著泥。 他进门就喊:“嫂子,北山口塌方,巡线队和二团接应时遇上落石,三名伤员,已送军区医院,顾主任带急救组接了。” 李秀琴腿一软:“陆团长呢?” 小梁抹了把汗:“团长没在伤员名单里,他留在山口指挥清障。” 苏晚手里的布袋放回桌面:“三名伤员身份?” “一个民兵,一个通讯兵,还有二团一名排长,叫孙建设。” 王嫂子捂住胸口:“孙排长媳妇还怀著呢。” 苏晚问:“医院缺什么?” “顾主任让家属院先別拥过去,需热水、软食、乾净换洗布,血库和药房由医院调。” 苏晚点头:“那就按他说的办。” 小梁又道:“周政委让你带一份应急名单去医院,顾主任点名要见你。” 李秀琴拉住苏晚:“顾主任找你干啥?” 苏晚拿起帐本:“病號饭。” 小梁补了一句:“他说你前头给首长做过病后清淡饮食,伤员术后要过口,医院食堂夜里人手少。” 王嫂子把鸡蛋篮子递过来:“拿上。” 苏晚没全收:“留一半给孕妇家。” “我这还有。” “照我说的办。” 王嫂子嘴上还想劝,手已经把篮子分开。 楼下又传来脚步声,周政委带著两名战士上来。 周政委进门就问:“准备好了?” 苏晚把布袋递给战士:“红糖盐粉分开,二合麵饼给陪护,鸡蛋留给孙排长家属。” 周政委看了一眼桌面:“你倒比团部后勤还快。” 苏晚道:“人饿了容易慌,家属也一样。” 周政委点头:“车在楼下,我送你去医院。” 李秀琴忙道:“我也去。” 周政委摇头:“家属院要有人稳住,孙排长媳妇那边还没通知,你们先陪著她。” 苏晚把旧菜谱塞进布包:“李嫂子,你守家属院,王嫂子,你烧粥,別放太多油,米汤熬开后撇清面。” 王嫂子应下:“成。” 李秀琴红著眼问:“要是陆团长回来呢?” 苏晚背上包:“让他先喝热水,再来医院。” 周政委看了她一眼:“你不问他伤没伤?” 苏晚把门锁上:“名单里没有他,前线还用他,我不添乱。” 周政委没再说,只带她下楼。 军区医院急诊楼灯亮著,门口担架来回进出。 顾青穿著白大褂站在抢救室外,袖口卷到肘上,额头全是汗。 他看见苏晚,直接迎上来:“苏晚同志?” 苏晚点头:“顾主任。” 顾青接过她手里的单子,扫了一遍:“你带了什么?” “糖盐粉、二合麵饼、鸡蛋、乾净白布,另有术后清汤方案。” 顾青抬头:“方案给我。” 苏晚把纸递过去:“萝卜米汤,先清后稠,醒麻后少量试喂,油荤往后放,咸味只点底。” 顾青看完,朝身后护士道:“送医院食堂,按这张做,病人没排气前不加肉汤。” 旁边一名护士迟疑:“顾主任,她是家属院来的,能直接用吗?” 顾青道:“保健局文件我看过,她写分量,我担医疗责任。” 那护士马上接过纸:“是。” 苏晚问:“孙排长情况?” 顾青把口罩拉下:“腿部骨折,头部擦伤,已经处理,后面看观察。” 周政委问:“另外两人?” “通讯兵肋骨伤,民兵失血多,手术室在抢。” 苏晚把鸡蛋袋递给值班护士:“这个別给病人乱吃,给陪护和等消息的人垫肚子。” 顾青看她一眼:“你分得清。” 苏晚道:“吃错了反而添事。” 急诊走廊另一头,后勤窗口有人在翻登记本。 苏晚本来要跟顾青进配餐间,耳边飘来一句熟悉的话。 “我是卫生队调来帮忙的,伤员病房號先给我,我好安排送水送被。” 苏晚脚步停住。 顾青顺著她的方向看去,眉头皱起:“赵红梅?” 周政委的神色沉下去:“她不是停职写检查?” 顾青把手里的夹板递给护士:“我去看看。” 赵红梅站在后勤台前,胳膊上套著临时袖章,手里抱著一摞被单。 她见顾青过来,先开口:“顾主任,今晚伤员多,我来后勤帮忙。” 顾青问:“谁让你来的?” 赵红梅把一张条子递上去:“总务科王干事说缺人,让我先送被褥。” 周政委拿过条子看:“只写送被褥,没写查病房號。” 赵红梅垂下头:“我怕送错。” 苏晚走近两步:“送被褥看护士站分配,不用翻伤员登记。” 赵红梅抬头看她:“苏晚同志,你也来了。” “顾主任叫我来配病號饭。” 赵红梅手指攥著被单边:“你能来医院后厨,我送被褥反倒不行?” 顾青道:“她有保健局膳食意见和我签字,你有什么?” 赵红梅脸上掛不住:“我在卫生队干了几年,伤员护理流程比她熟。” 周政委冷声问:“停职期间,谁准你碰伤员信息?” 后勤台的小干事嚇得站起来:“周政委,我只让她搬被子,没让她看登记本。” 赵红梅忙道:“我没看见內容。” 苏晚看向摊开的登记本:“孙建设三个字露在外头,你说没看见?” 赵红梅抿住唇。 顾青合上登记本:“从现在起,伤员信息由急诊护士长统一登记,后勤人员只按床號送物,不许问姓名、部队、家属情况。” 赵红梅低声道:“顾主任,我只是想帮忙。” 苏晚接话:“帮忙就把被子送到护士站,打听病房號算哪门子帮忙?” 赵红梅看了看周政委,又看向苏晚:“你对我成见太深。” 苏晚道:“你先把手从登记本上拿开,再谈成见。” 后勤台前几名护士都看了过来。 赵红梅把手收回去,抱起被单:“我送去护士站。” 顾青拦住她:“不用,你回总务科等安排。” 赵红梅眼圈红了:“急诊忙成这样,顾主任还要赶人?” 周政委道:“医院忙,不代表规矩可以松。” 苏晚转身对顾青说:“配餐间在哪?” 顾青道:“我带你去。” 赵红梅抱著被单站在原地,声音压得紧:“苏晚,陆团长在前线,你还有心思管我?” 苏晚停下脚步:“正因为他在前线,我才不让人在后方乱伸手。” 赵红梅没再回话。 顾青带苏晚进了配餐间,灶上米汤刚滚。 苏晚把袖口挽好:“火小点,米汤別冲。” 值班厨工忙问:“萝卜现在下?” “先下萝卜皮吊味,捞出来,再下萝卜丁。” 顾青站在门边看她安排,低声道:“你头疼还犯吗?” 苏晚把勺子递给厨工:“今晚顾不上。” “那我给你开药包。” “不用,先给伤员。” 顾青没有退让:“你倒下,会多一个病號。” 苏晚看他一眼:“那就开一副不耽误干活的。” 顾青点头:“成交。” 外头走廊传来护士长的喊声:“三號观察室转病房,家属暂不探视。” 苏晚手上的勺子停了下。 顾青看向门外:“孙排长要转过去。” 周政委从外头进来:“孙排长媳妇已经通知,李秀琴陪著来医院。” 苏晚把米汤盛进保温桶:“先给她留一碗。” 周政委压低嗓音:“还有一件事。” 苏晚抬头:“说。” “赵红梅没回总务科。” 顾青脸色一沉:“她去哪了?” 周政委看向急诊楼另一侧:“护士说她抱著被单去了观察病房那边。” 第63章 病房外谁说了算 苏晚提著保温桶赶到观察病房外时,赵红梅正拦在门口。 她怀里还抱著那摞被单,袖章歪在胳膊上,挡住了李秀琴和孙排长媳妇。 孙排长媳妇挺著肚子,手扶著墙,额头冒汗。 李秀琴急得直拍门框:“赵红梅,你让开,人家男人在里头,她看一眼都不成?” 赵红梅抬了抬下巴:“观察病房有规定,家属不得隨便进出。” 孙排长媳妇哽著问:“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问一句,他醒没醒,伤得重不重。” 赵红梅把被单往怀里收了收:“医生忙,护士也忙,谁有工夫一遍遍给你说?你这样堵著,只会耽误救治。” 李秀琴气得脸都红了:“你刚才还要翻登记本,到了这儿又讲规矩?” 赵红梅看见苏晚,话头一转:“苏晚同志,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她们。” 苏晚把保温桶放到长椅上:“我劝谁?” 赵红梅道:“医院有医院的流程,伤员刚从急诊转过来,家属情绪不稳,容易影响护理。” 苏晚看向孙排长媳妇:“你吃东西了吗?” 孙排长媳妇摇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喝两口。” 苏晚拧开保温桶,倒出半碗米汤,递给李秀琴:“扶她坐下。” 赵红梅皱眉:“病房外不是吃饭的地方。” 苏晚抬头:“那你抱著被单堵门,就是后勤规定?” 赵红梅抿唇:“我在维持秩序。” “护士长让你来的?” 赵红梅顿了顿:“总务科安排我送被褥。” “被褥送到护士站。” 苏晚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护士站在那边,病房门口不归你管。” 赵红梅的手攥紧被单:“你凭什么管我?” 苏晚从布包里抽出顾青签过字的配餐单:“凭顾主任让我负责伤员术后饮食,凭周政委让我看住家属院送来的物资,凭你停职期间不该接触伤员信息。” 走廊里几名护士停下脚步。 赵红梅咬了咬牙:“你拿著配餐单,就能管护理?” “护理归护士长。” 苏晚把配餐单递给旁边护士:“请护士长来一趟。” 那护士接过纸,看了赵红梅一眼,转身就走。 赵红梅急了:“你別乱喊人,护士长忙著呢。” 苏晚道:“忙也得分清谁能站病房门口,谁该回总务科。” 李秀琴扶孙排长媳妇坐下,小声劝:“先喝,听苏晚的。” 孙排长媳妇捧著搪瓷碗,手还在抖:“嫂子,我家建设真没事吗?” 苏晚蹲下身,把碗往她手心里推了推:“顾主任说腿骨折,头部擦伤,已处理,后面观察。” 孙排长媳妇眼泪掉下来:“他最怕我担心,每次出任务都说快回。” 赵红梅在旁边插话:“你別哭,孕妇情绪起伏对孩子不好。” 孙排长媳妇抬头看她:“那你刚才为啥不告诉我?” 赵红梅一噎:“我不掌握病情。” 苏晚接上:“不掌握病情,就別拦著家属问医生。” 李秀琴道:“你刚才说得那么足,我还当你能替医生拿主意。” 赵红梅脸掛不住:“我只是按护理常识提醒。” “提醒可以。” 苏晚站起身:“拿规定压人不行。” 赵红梅看向她手里的保温桶:“你送米汤,也要按规定来。病人没排气,不能乱餵。” “这句话对。” 苏晚点头:“所以这桶给陪护和等消息的人喝,病人那份由护士按顾主任医嘱送。” 赵红梅又被堵住。 护士长很快过来,身后跟著顾青。 顾青一眼看见赵红梅,眉头压下:“我让你回总务科。” 赵红梅低声解释:“顾主任,我见家属在门口吵,怕影响病房。” 护士长接过话:“观察病房门口由我安排人守,赵红梅,你的名字不在今晚排班表上。” 赵红梅攥著被单:“我也是想帮忙。” 顾青伸手:“被单给护士长。” 赵红梅没动。 周政委从楼梯口上来,靴底带著泥:“还没处理完?” 赵红梅抬头:“周政委,我送完被单就走。” 周政委看向护士长:“她送到哪一步了?” 护士长道:“从总务科领了被单,未交护士站,擅自到观察病房门口。” 后勤小干事追上来,气喘得厉害:“周政委,顾主任,总务科清点少了一张陪护登记条。” 赵红梅脸一白:“你看我干什么?我没拿。” 苏晚目光落到她怀里的被单边角:“你把被单放下。” 赵红梅后退半步:“苏晚,你別血口喷人。” “放下。” 苏晚没有上前,只对护士长说:“麻烦您检查被单夹层。” 护士长伸手接。 赵红梅抓著不松:“病房急著用,你们这样查来查去,耽误病人。” 顾青沉声道:“查。” 护士长用力抽过被单,抖开。 一张折起的纸从被单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后勤小干事弯腰捡起,看了一眼,脱口道:“就是这张,三號观察室陪护登记条。” 李秀琴指著赵红梅:“你还说你没拿?” 赵红梅急忙道:“我不知道怎么夹进去的,可能总务科拿错了。” 后勤小干事忙摆手:“被单是我一张张递给你的,登记条在柜檯上,我刚才找不到才追过来。” 赵红梅看向顾青:“顾主任,我真没想干坏事,我就怕家属乱闯,先把登记条收起来。” 苏晚问:“登记条收起来,谁能进,谁不能进,就由你说了算?” 赵红梅嘴唇动了动。 孙排长媳妇抓住李秀琴的胳膊:“她不让我签字,是不是就不让我陪建设?” 护士长把登记条递给她:“你是直系家属,按流程签字,等医生允许后,由我带你进去。” 孙排长媳妇哭著点头:“谢谢,谢谢。” 周政委盯著赵红梅:“停职检查期间擅自插手伤员家属安排,私拿陪护登记条,回头写清经过。” 赵红梅眼泪掛在睫毛上:“周政委,我错在心急,可苏晚同志也不是医院的人,她凭什么处处压我?” 苏晚道:“我没压你。” 赵红梅看著她:“那你为什么非要抓著我不放?” “因为你手伸错地方。” 苏晚拧好保温桶盖:“你喜欢陆怀野,是你的事。你拿伤员名单、病房號、陪护登记条做文章,就不是私事。” 这话落下,走廊里几个人都看向赵红梅。 赵红梅脸涨红:“你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也比家属被你挡在门外强。” 苏晚把另一只搪瓷碗递给李秀琴:“给她再喝两口,別空肚子哭。” 顾青看了苏晚一眼,转身对护士长道:“三號观察室按流程办,陪护人选由直系家属签字,任何临时帮工不得插手。” 护士长点头:“明白。” 周政委对身后的战士说:“送赵红梅回总务科,等医院和卫生队联合处理。” 赵红梅抱著空了的胳膊,站在原地没动:“周政委,今晚前线还会送伤员,我会护理,我留下有用。” 顾青道:“医院不缺违纪的人。” 赵红梅还想说话,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梁衝上楼,肩膀湿透,嗓子发哑:“周政委!山口又送来一车!” 苏晚手里的勺子停住。 周政委上前一步:“多少人?” 小梁喘著:“两名轻伤,一名重伤,重伤是二团的。” 顾青已经往楼梯口走:“名字。” 小梁看了苏晚一眼,喉结滚了滚:“陆怀野。” 赵红梅先一步抓住护士长的袖子:“我是护士,我去帮忙!” 苏晚把保温桶交到李秀琴手里,抬脚往急诊方向走。 赵红梅追上来拦住她:“重伤抢救,家属不能进。” 苏晚停在她面前:“让开。” 赵红梅胸口起伏:“规矩面前,谁都一样。” 楼梯口,担架车的轮子声越来越近。 顾青的喊声从下面传来:“苏晚,带糖盐水和乾净布,马上!” 第64章 病房里只留我媳妇 苏晚提起布包下楼,赵红梅还想横在前头。 顾青在急诊门口喊:“別挡路,担架到了。” 两个战士推著担架车衝进来,陆怀野躺在上面,军装前襟被剪开,左肩缠著临时绷带,右臂垂在身侧。 苏晚脚步一停,手里的糖盐水稳稳递过去:“先给谁?” 顾青接过搪瓷缸:“他失血不算多,主要是砸伤和脱力,先送抢救室观察。” 赵红梅挤上前:“顾主任,我来给陆团长处理伤口,我熟悉他的体质。” 苏晚看向她:“你熟悉什么?” 赵红梅咬住唇:“我是护士,外伤清创我做过。” 顾青挡在担架旁:“今晚清创由急诊护士长安排,赵红梅,你退出急诊通道。” 赵红梅不肯走:“陆团长伤成这样,苏晚同志懂什么?她只会做饭,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苏晚把乾净白布递给护士:“这包高温煮过,顾主任要用就用。” 护士长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边角包得挺规整。” 顾青点头:“送进来。” 赵红梅的手又伸向担架:“陆团长,陆团长,你听得见吗?我是红梅,我来照顾你。” 担架上的陆怀野眉心动了动,喉间挤出两个字:“苏晚。” 走廊里的人全停了一拍。 赵红梅手僵在半空:“陆团长,是我,赵红梅。” 陆怀野眼皮掀开一点,视线越过她,落到苏晚身上:“过来。” 苏晚走到担架边:“我在。” 陆怀野吸了口气:“別让无关的人碰我。” 赵红梅面上血色退下去:“陆团长,我是卫生队的人。” 陆怀野看都没看她:“我媳妇在。” 顾青朝护士长抬手:“推抢救室。” 赵红梅还想跟进去,周政委从楼梯口赶到,直接拦下她:“你听不懂命令?” 赵红梅眼眶发红:“周政委,陆团长伤了,我想帮忙有错吗?” 周政委压著火:“你先私翻登记本,又私拿陪护登记条,现在还抢急诊护士的活,你这叫帮忙?” 赵红梅急著解释:“我怕苏晚同志慌了手脚。” 苏晚转身看她:“我慌没慌,顾主任看得见。” 顾青已经戴上口罩:“苏晚进来,其余家属在外等。” 赵红梅拔高了嗓门:“她能进去?” 顾青看著她:“病人清醒指名,且需要家属確认病史和隨身物品。” 苏晚进门前停了停:“赵红梅,外人不越界,这话陆怀野答应过我。” 赵红梅嘴唇发抖:“你拿夫妻身份压我?” 苏晚道:“不用压,医院有登记,部队有档案。” 抢救室门关上,赵红梅被挡在外头。 屋里药水味重,护士剪开陆怀野肩头剩下的布料,伤口旁边青紫一片。 顾青检查瞳孔,又按了按他胸肋:“疼就说。” 陆怀野咬著牙:“能忍。” 苏晚站在床边:“他出任务前吃过葱油萝卜乾饼,带了糖盐粉,胃里不空。” 顾青记在本上:“有无呕吐?” 旁边战士答:“山口下来吐过一次,后面清醒。” 陆怀野费力开口:“报告写清,石块落下时我推开了小梁,没让他背锅。” 苏晚低头看他:“先顾你自己。” 陆怀野看她:“包查了吗?” 苏晚把布包放到床边:“还没来得及。” 陆怀野手指动了动:“乾粮吃完了,薑片还剩两片。” 护士长忍不住看了苏晚一眼:“陆团长伤成这样,还惦记查包?” 苏晚把包打开,翻出油纸:“这帐我记著,醒了再算。” 陆怀野闭了闭眼:“成。” 顾青处理完伤口,低声交代:“左肩软组织挫伤,右臂骨头要拍片,头部有擦伤,今晚不能睡太沉。” 苏晚马上问:“能喝水吗?” “少量润口,先不吃油荤。” “糖盐水几口?” “嘴唇湿一湿,等片子出来。” 护士端著托盘出去,门外传来赵红梅的声音。 “护士长,我以前管过陆团长病歷,我可以给他守夜。” 护士长语气硬:“今晚陪护名单按顾主任签字来。” 赵红梅道:“苏晚同志又不是医护,万一夜里有情况,她会处理吗?” 苏晚拉开门:“有情况按铃,护士来处理,不劳你替我守丈夫。” 赵红梅看见屋里的陆怀野还醒著,马上换了语气:“陆团长,我只是担心你。” 陆怀野抬起眼,话说得短:“出去。” 赵红梅眼泪落下来:“我做错了事,可以改,可你现在伤著,我不能眼看著你没人懂护理。” 陆怀野偏头看向顾青:“陪护谁签?” 顾青把单子递过去:“直系家属签。” 陆怀野左手拿不稳笔,苏晚伸手扶住他的手背。 他在单子上写下苏晚两个字,字跡歪,笔画却清楚。 顾青收回单子:“生效。” 赵红梅盯著那两个字:“陆团长,你真让她陪?她连药名都认不全。” 陆怀野看向苏晚:“她会问医生。” 苏晚接上:“我不懂就问,不抢护士饭碗。” 周政委在门外沉声道:“赵红梅,跟战士回总务科。” 赵红梅往后退了半步:“周政委,我要见院领导。” 顾青摘下手套:“可以,明天联合处理时一起见。” 赵红梅还想开口,陆怀野打断她:“赵红梅同志,我已婚。” 走廊安静下来。 陆怀野每个字都费劲:“我妻子叫苏晚。” 赵红梅的眼泪停在下巴上。 陆怀野继续道:“以后我的病房,我的家属登记,我的私事,都由她说了算。” 苏晚看了他一眼:“別逞能说太多。” 陆怀野听话地闭上嘴。 周政委挥手:“带走。” 赵红梅被两名战士请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什么也没再说。 门关上后,护士长把陪护凳搬进来:“苏晚同志,夜里每半小时看一次人,头晕、噁心、说胡话都按铃。” 苏晚接过记录纸:“我记。” 顾青又递给她一个小药包:“你自己的,头疼时泡半包。” 苏晚没推辞:“谢谢。” 顾青看了床上的陆怀野:“他现在最怕你倒下。” 陆怀野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苏晚把搪瓷缸放到床头:“你还嗯?” 陆怀野睁眼看她:“错了。” 护士长低头整理绷带,嘴角压了压:“陆团长认错挺快。” 周政委在门口咳了一声:“他现在归家属管,我不插手。” 苏晚把被角掖好:“周政委,山口那边还有消息吗?” “清障还在继续,姜卫东接了临时指挥,小梁轻伤,已经包扎。” 陆怀野眉头一皱:“小梁呢?” 周政委道:“活蹦乱跳,刚被我按去换衣服。” 苏晚看向陆怀野:“听见了?先別操心。” 陆怀野低低应下:“听你的。” 周政委看了看两人,转身出去:“我去给团部回电话。” 病房里只剩仪器轻响和护士翻本子的声音。 苏晚用棉签蘸了点水,擦过陆怀野乾裂的唇。 陆怀野看著她,过了会儿才问:“嚇著你没?” 苏晚把棉签扔进搪瓷盘:“你先把右手养好,再问我。” 陆怀野嘴唇动了动:“我以为能赶在天亮前回家吃麵。” 苏晚手一顿:“面在锅上温著。” “可惜了。” “不可惜,你回来就给你做新的。” 陆怀野闭上眼,又睁开:“病房里只留你。” 苏晚低头在陪护单上补完时间:“单子已经签了,谁来都不好使。” 门外忽然传来护士急促的敲门声。 “顾主任,拍片室来电话,陆团长右臂片子出来了。” 第65章 先把康复方子定下来 拍片室的电话催得急,护士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著登记本。 “顾主任让家属过去一趟,片子已经送到诊室。” 苏晚放下棉签,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怀野。 陆怀野半睁著眼:“我去。” “你去哪儿?” 苏晚把被角往他肩下压好:“右胳膊还没定,你先躺著。” 陆怀野动了动左手:“我是伤员,不是废人。” “伤员听医嘱。” 苏晚拿起陪护单:“你要是不听,我就在记录上写,陆团长夜间不配合治疗。” 陆怀野停了。 护士没忍住笑:“苏晚同志,这招好使。” 陆怀野看向苏晚:“回头算帐。” “等你能自己拿筷子再说。” 苏晚跟著护士去了诊室。 顾青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手指点在右臂位置。 “骨裂,没移位,万幸。” 苏晚盯著片子:“多久能好?” “固定六周,前三天肿痛最厉害,今晚盯紧头部反应。” 顾青翻开病歷:“肩膀是砸伤,右臂不能乱动,饮食先清淡,头两天以米汤、软粥、蛋羹为主,別急著补肉。” 苏晚点头:“能用药膳辅助吗?” 顾青抬眼:“你想怎么用?” “先护胃,再补气血,等他不噁心,改成筋骨恢復的方子。” 顾青把钢笔放下:“原则对,可你別自己硬撑。你的头疼还没好。” “我只做方案,不逞能。” 诊室门外传来赵红梅的声音。 “顾主任,陆团长这种伤,家属隨便弄药膳,会影响用药。” 护士皱眉:“赵红梅,你怎么还没回总务科?” 赵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抱著空托盘,语气放软:“我来送东西,正好听见。” 苏晚转过身:“你耳朵倒忙。” 赵红梅咬著唇:“我说的是医学常识。骨裂要正规治疗,吃那些偏方,出了事谁负责?” 顾青合上病歷:“苏晚问的是康復饮食,不是替代治疗。” 赵红梅看向顾青:“顾主任,她懂药理吗?上次猪肝汤已经闹过爭议,医院不能让家属把病房当灶台。” 苏晚走到门边,把诊室门拉开些。 走廊里两名护士和后勤小干事都看了过来。 “赵红梅,你说清楚。” 赵红梅一怔:“说什么?” “谁把病房当灶台?” 苏晚指了指病歷:“顾主任在这里,医嘱在这里,我问的是病號饭。你要说我乱喂,就拿出我给病人餵过什么。” 赵红梅攥紧托盘边:“我只是提醒。” “提醒可以,扣帽子不行。” 苏晚看著她:“你今晚翻登记本,拿陪护条,抢急诊通道。现在又来管病號饭。你是停职检查,还是升了院长?” 走廊里有人低声吸气。 赵红梅脸涨得通红:“苏晚同志,你说话太冲了。” “我家男人在病床上躺著,你伸手伸到他的病歷、陪护、饮食上,我还能给你倒茶?” 顾青抬手:“赵红梅,回总务科。” 赵红梅看向他:“顾主任,我也是怕出问题。” “出问题由我担责。” 顾青把病歷递给护士:“把我的意见写进医嘱。陆怀野同志饮食由医生审核,家属执行,护士记录。” 赵红梅还想开口。 苏晚往前半步:“你再拦一次,我就请周政委把今晚的事从头写进处理材料。” 赵红梅的手鬆开,托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护士接过托盘:“走吧。” 赵红梅低著头离开。 苏晚收回视线:“顾主任,继续。” 顾青看了她片刻:“你倒不绕弯。” “绕弯费劲。” 苏晚把病歷翻到空白页:“我先记禁忌。” 顾青报的细:“今晚不进食油腻,不碰酒,不吃辛辣。头部擦伤后头晕噁心要报。右臂固定后別私自鬆绑。补血可以,可別一上来红枣桂圆堆满碗,容易腻胃。” 苏晚写得快:“那我从小米粥、萝卜米汤、少量蛋花开始。” “可以。” “第三天以后呢?” 顾青想了想:“看肠胃。若能吃,再加瘦肉末、豆腐、青菜。骨头汤別太早,油大。” 苏晚手顿了顿。 脑中那本食谱图鑑翻开。 纸页声从耳后掠过,疼意压上太阳穴。 她握住钢笔,没让手抖。 “伤筋骨食养,初期忌厚腻。先和胃气,后补血肉。“ “可用萝卜米汤清滯,小米蛋羹养胃。五日后,取元鱼少量,去腥去油,配薑片、葱白,温火成羹。“ 苏晚闭了闭眼。 顾青立刻察觉:“头疼?” “能忍。” “停。” 顾青把钢笔从她手里抽走:“你答应过不逞能。” 苏晚按了按额角:“我只看了两行。” “那也停。” 顾青把药包推过来:“先喝药。” 苏晚接过搪瓷杯:“顾主任,我问一句,元鱼能入病號饭吗?” 顾青神情一动:“甲鱼?” “嗯,少量,去油,不急著用。等他胃口稳了,再考虑。” 顾青沉默片刻,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从中医食养上说,有滋阴养血的用处,可病人刚受伤,不能早用。五天后复查,確认不发热、不噁心、胃口开了,再谈。” 苏晚把这句话记下:“也就是说,方子先擬,食材先备,入口要等你签字。” 顾青点头:“对。” “那就成。” 回到病房时,陆怀野还醒著。 他听见脚步声,先问:“片子怎么说?” 苏晚把病歷放到床头:“骨裂,没移位。” 陆怀野肩膀鬆了些:“不影响归队。” 苏晚看他:“你再说一遍?” 陆怀野改口:“不影响养伤。” 护士长在旁边笑出声:“陆团长,您现在归苏晚同志和顾主任双重管理。” 陆怀野看向苏晚:“听安排。” 苏晚倒了点温水,用棉签沾湿他的唇。 “今晚不吃饭,只润口。” “乾粮吃完了。” “那是出任务前的帐。” 苏晚把记录纸铺开:“现在算住院帐。半小时看你一次,头晕要说,噁心要说,想逞强也要说。” 陆怀野低声道:“我不逞强。” 苏晚笔尖停住。 “你从担架上还惦记报告写清小梁不背锅。” 陆怀野沉默。 “你管战士,我不拦。” 苏晚把纸压平:“可你这条命,不只归团里。” 陆怀野看著她:“也归你。” 护士长端著托盘,脚步一顿。 苏晚耳根发热,面上还稳:“少说话。” 陆怀野听话闭嘴。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苏晚。” “嗯?” “面別倒。”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面。” “你做的。” 苏晚把药杯放下:“明天给你熬小米粥,面等你能吃了再做。” 陆怀野应了声:“好。” 门口传来姜卫东的嗓门。 “我能进不?我洗过手了,没带泥!” 护士长拦住他:“病人要休息。” 姜卫东探头:“嫂子,我就说两句。小梁让我带话,他没事,就是胳膊擦破皮。还有,山口那边清完了,团部让陆团安心养。” 陆怀野皱眉:“他人呢?” 姜卫东赶紧举手:“被周政委按去睡了,真睡了。我看著他进屋的。” 苏晚看向姜卫东:“你来得正好。” 姜卫东立马站直:“嫂子吩咐。” “明天你有没有空去趟乡下?” 陆怀野看她:“做什么?” 苏晚没瞒他:“找食材。不是现在吃,先备著。顾主任签字前,不入口。” 姜卫东一听食材,精神来了:“嫂子要啥?鸡?鱼?老母鸡我熟,河鱼我也熟。” 苏晚压低了些音量:“野生元鱼,活的,小点的就行。要乾净水塘里捞的,別要臭沟里的。” 姜卫东愣了下:“这玩意儿可不好找。” “所以问你。” 苏晚从布包里取出票和钱:“该花多少花多少,別欠人情帐。” 姜卫东没接钱,先看陆怀野。 陆怀野道:“听她的。” 姜卫东这才接过:“成,我明早就去。嫂子放心,找不著我也给你问出门路。” 苏晚补了一句:“这事先別在护士站嚷嚷。” 姜卫东眨了眨眼:“明白,病號饭嘛,怕有人乱说。” 护士长看向门外,语气低了些:“今晚人多嘴杂,是得留心。” 陆怀野问:“赵红梅又来了?” 苏晚把记录纸翻过去:“来过,被顾主任请走了。” 陆怀野眉头压下。 苏晚按住他的被角:“你现在只管养伤。外头的事,我处理。” 姜卫东在旁边嘀咕:“嫂子这话,比团部命令还管用。” 陆怀野看他:“出去。” 姜卫东立马后退:“走走走,我不耽误你们。嫂子,元鱼的事包我身上。” 他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半步。 “嫂子,要是我真弄来了,你可得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怎么做。” 苏晚看著病歷上顾青写下的复查日期。 “等能做的时候,我教你。” 姜卫东眼睛一亮,转身跑了。 病房门合上,走廊的脚步声远去。 苏晚低头写下康复方案第一行。 米汤,蛋羹,小米粥,五日后复查。 她刚把“元鱼羹”三个字落到纸上,门外忽然有人停住脚。 那人没有敲门,只在门缝外站了片刻。 苏晚抬头,正好看见一截白色袖口从门边缩了回去。 第66章 搜一只乾净元鱼 苏晚拉开病房门时,走廊尽头只剩半截白袖影子。 她没有追出去,先回头看陆怀野。 陆怀野半靠在枕上,左手搭在被面:“谁?” 苏晚把门合上:“不请自来的耳朵。” 陆怀野眉头压低:“赵红梅?” “八成。” 苏晚把康復单折好,塞进病歷夹:“她爱听,就让她听个够。” 护士长正好进来换药,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停:“苏晚同志,今晚护士站人杂,你说的元鱼,真要先別往外讲。” 苏晚点头:“我清楚,入口前等顾主任签字。” 陆怀野看著她:“辛苦你。” “少来。” 苏晚拿起记录纸:“你半小时报一次状態,比说好话有用。” 陆怀野闭了闭眼:“头不晕。” “右臂呢?” “疼。” “疼就对了,骨裂还不疼,你当自己铁打的?” 护士长低头绑固定带,没忍住接话:“陆团长,苏晚同志说得对,別硬扛。” 陆怀野应下:“听她的。” 苏晚把时间写上,又问:“噁心吗?” “不噁心。” “嘴干?” “有点。” 苏晚用棉签沾水给他润唇,动作轻,嘴上不饶人:“出任务前我让你带糖盐粉,你倒记得吃,受伤后还记得查包,挺能耐。” 陆怀野看著她:“你交代的事,我记。” 苏晚手停了一下,隨后把棉签丟进盘里:“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姜卫东探进半个身子,帽子歪著,裤脚还带著泥点:“嫂子,我没打扰吧?” 苏晚看向墙上的钟:“这才几点,你不是说明早去?” 姜卫东把帽子摘下来:“我躺下也睡不著,山口那边刚散,我顺路去问了两个老乡。” 陆怀野开口:“你又跑?” 姜卫东赶紧摆手:“团长,我可没乱跑,我请了假,周政委批的。” 苏晚走到门口:“问到门路了?” 姜卫东压低嗓子:“有个高家沟,塘子乾净,老高头会摸元鱼,不过人家不爱卖,说留著给儿子补身子。” “他要什么?” “钱票都不要。” 姜卫东抓了抓后脑勺:“他家小孙子这两天拉肚子,吃不下饭,听说嫂子会做病號饭,就想求个不伤胃的吃法。” 苏晚心里有了数:“多大孩子?” “五岁。” “发热吗?肚子疼不疼?” “我问了,不烧,拉稀两天,吃了油饼又吐了。” 苏晚转身拿纸,写下几行:“米汤熬稠,撇去米粒,只取汤,加半小勺盐,別放油,先餵两口,能留住再餵。” 姜卫东接过纸:“就这?” “就这。” 苏晚又从包里取出两张粮票和一块钱:“元鱼该给的钱就给钱,孩子的方子另算,別拿人情压人。” 姜卫东不肯接:“嫂子,我去跑腿,还能让你掏钱?” 苏晚把钱票塞进他手里:“你战友情是你的,病號饭是陆怀野的,我不能让人家亏。” 陆怀野看了姜卫东一眼:“收。” 姜卫东只好揣进兜里:“成,我天亮就去。” 苏晚又嘱咐:“活的,小点,水要清,壳上別有臭泥,拿桶装,別捂死。” 姜卫东乐了:“嫂子,你这挑元鱼比挑兵还细。” “吃进伤员肚子里的东西,差一点都不行。” 陆怀野看著她:“我配合。” 苏晚回头:“你当然要配合,顾主任没签字前,你闻都別想闻。” 姜卫东笑得肩膀抖:“团长,你在家归嫂子管,住院还归嫂子管,挺好。” 陆怀野扫他一眼:“你话太多。” “我走,我走。” 姜卫东把帽子扣回头上,临出门又说:“嫂子,明儿我把元鱼拎来,你可得让我看一眼怎么收拾。” “看情况。” “这话有门。” 姜卫东跑了。 病房安静下来,陆怀野忽然开口:“你头疼还撑著写方子。” 苏晚把药包拆开:“顾主任给的药,不白给。” “你也睡。” “你夜里半小时一查,我睡什么?” 陆怀野顿了顿:“我伤得不重。” 苏晚把药水喝下去,苦味压在舌根:“骨裂,头伤,肩砸伤,你管这叫不重?” 陆怀野不吭声。 苏晚把杯子放下:“你要真心疼我,就把自己养好,別让我多跑一趟。” 陆怀野低声应:“好。” 天刚亮,医院走廊开始有脚步声。 苏晚刚给陆怀野记完第六次状態,护士站那边传来爭执。 “我没说她害人,我只是怕出事。” 赵红梅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放得不高,偏偏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骨裂病人刚送来,家属就到处找元鱼,说要熬土方补身子。” 有护士问:“顾主任不是说五天后复查再定吗?” 赵红梅嘆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家属要抢著表现,谁拦得住?” 苏晚放下笔。 陆怀野睁眼:“別去。” “我不吵。” 苏晚把病歷夹拿上:“我去把规矩摆在檯面上。” 护士站前,两个实习护士正低声议论。 赵红梅抱著搪瓷盆站在边上,见苏晚出来,先退半步:“苏晚同志,你別误会,我只是提醒大家,病房里不能乱餵东西。” 苏晚把病歷夹放到护士站台面:“那就当著大家说。” 赵红梅抿唇:“你何必闹大?” “你把话传到护士站,不就想让大家听?” 苏晚翻开病歷:“顾主任医嘱,饮食由医生审核,家属执行,护士记录。” 她点了点那行字:“哪一句写了我能私自餵?” 实习护士看清字,互相看了一眼。 赵红梅捏著盆沿:“医嘱是医嘱,人心难测,陆团长身份特殊,出了差错谁担?” 苏晚抬眼看她:“你担?” 赵红梅一噎。 苏晚接著问:“你停职检查期间,谁让你来护士站散布病人饮食?” 旁边护士小声说:“她说来还盆。” 苏晚看向搪瓷盆:“还盆要讲元鱼?” 赵红梅脸皮绷紧:“苏晚同志,你別把人想坏,我学护理出身,提醒两句合规。” “合规?” 苏晚合上病歷:“合规要看医嘱,要找医生,要留记录,背后说家属乱餵土方,叫造谣。” 赵红梅眼眶发红:“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重?” “陆怀野躺在病床上,你拿他的康复方子做文章,这话还嫌重?” 护士站没人接话。 顾青从诊室方向走来,手里拿著查房本:“怎么回事?” 赵红梅抢先开口:“顾主任,我担心陆团长病情,才提醒大家別让家属乱用偏方。” 顾青看向苏晚。 苏晚把病歷递过去:“顾主任,昨晚你写的医嘱在这里,我执行哪条,护士记录哪条,全按纸面走。” 顾青翻了两页:“没问题。” 赵红梅急了:“可她托人去乡下找元鱼。” 顾青抬头:“准备食材不等於入口。” 苏晚接上:“入口要你签字,护士记录,病人状態合適才做。” 顾青点头:“我说过。” 赵红梅声音卡住:“我也是怕……” 顾青打断:“赵红梅,你停职期间不得干预病房护理,不得接触病人资料,不得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赵红梅手里的盆晃了一下。 顾青转向护士长:“记入交班记录,今天起,陆怀野同志病房饮食流转单独登记。” 护士长点头:“明白。” 苏晚看著赵红梅:“你要是真为病人好,就离他的病歷、病房、饭碗远点。” 赵红梅低下头:“我记住了。” 苏晚没再多看她,转身回病房。 陆怀野听见门响,先问:“处理完了?” “嗯。” “她又说你?” “说我乱餵土方。” 陆怀野左手撑了撑,被苏晚按回去。 “躺好。” 陆怀野看著她:“我让周政委处理。” “你养伤。” 苏晚把病歷放回床头:“她要的就是你出面,她好哭给人看。” 陆怀野沉默片刻:“我听你的。” 上午九点多,姜卫东还没回来。 苏晚给陆怀野餵了两口米汤,见他没有噁心,才在记录纸上补字。 门外忽然响起姜卫东的嗓门。 “嫂子,开门,我带著桶呢!” 苏晚刚起身,护士站方向也传来急促脚步。 护士长先一步推门进来,语气比平时紧:“苏晚同志,院办接到举报,说你要给骨裂病人私熬来路不明的元鱼汤。” 姜卫东拎著木桶站在门口,桶里水声一响。 顾青从走廊另一头赶来,手里拿著一张临时通知单:“苏晚,带上病歷和食材来源,跟我去院办说明。” 第67章 清燉元鱼汤 苏晚跟著顾青进院办时,手里只拿三样东西。 病歷夹,食材来源纸条,还有姜卫东拎来的木桶。 院办门口站著两个护士,一个总务科干事,赵红梅也在。 她换了件白褂子,袖口卷得整齐,见苏晚进来,先低头往后退了半步。 院办刘干事敲了敲桌面:“苏晚同志,有人反映你私下找来活物,要给伤员熬土方汤,这事得问清楚。” 苏晚把病歷夹放到桌上:“问吧。” 赵红梅抬头:“刘干事,我没別的意思,陆团长是重伤员,医院要对他负责。” 苏晚看向她:“举报信是你写的?” 赵红梅嘴唇一抿:“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病人安全。” 顾青翻开病歷:“病人饮食由我审核,苏晚同志还没给陆怀野入口任何东西。” 刘干事看了顾青一眼:“顾主任,院里也怕家属自作主张。” 苏晚把姜卫东写来的纸条推过去:“高家沟老高头水塘,活元鱼一只,来源在这里,钱票也在这里,没占公家,没欠人情。” 姜卫东站在门边,忍不住插话:“我亲自捞上来的,水清,桶也是老高头家洗过的。” 刘干事问:“你是?” 姜卫东立正:“一团副团长姜卫东,给战友跑腿。” 赵红梅轻声说:“姜副团长重情义,可家属饭不能靠情义。” 苏晚接过话:“所以我带病歷来,不带情义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把顾青昨晚写下的那行医嘱指给刘干事看:“五日后复查,不发热,不噁心,胃口开了,再谈元鱼食养,入口前由顾主任签字。” 刘干事逐字看完,语气鬆了些:“那今天为什么要送进医院?” 苏晚答:“活物不能拖,先处理乾净,分清油脂和可用汤底,做成医院可查的半成品,封存,登记,等复查。” 顾青看向她:“你要借小厨房?” “对。” 苏晚说:“小厨房有锅,有称,有登记本,护士长在场,顾主任在场,所有步骤写清楚。” 赵红梅马上开口:“元鱼腥气重,处理不当更伤胃。” 苏晚点头:“这话对。” 赵红梅没料到她会接,顿了一下。 苏晚继续说:“所以要去血水,去胆,刮膜,焯水后撇沫,第一道汤不用,清燉只取后段清汤,油花全部撇掉。” 顾青拿起笔:“你说慢点。” 苏晚报得清楚:“元鱼杀后放血,开水烫壳边老皮,去內臟,胆破则弃全件,不赌。” 姜卫东听得后背一紧:“这么讲究?” 苏晚看他:“病號饭,讲究还嫌少。” 刘干事看向顾青:“顾主任,能不能这么做?” 顾青沉思片刻,写下意见:“可在医生监督下处理,今日不得给陆怀野同志食用,成品封存,护士站登记,五日后按复查结果决定去留。” 苏晚接过笔,在家属栏签名。 赵红梅盯著那行字:“那也得防著有人半夜偷餵。” 陆怀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谁偷餵?” 苏晚回头,眉头一下压住:“你怎么出来了?” 陆怀野坐在轮椅上,左肩固定,右臂吊著绷带,护士长推著他停在门口。 护士长忙解释:“陆团长听说院办找家属,非要过来,我没让他下地。” 陆怀野看著刘干事:“我本人在这里,今日不喝,五日后复查,听顾主任和我爱人安排。” 刘干事忙站起身:“陆团长,你该休息。” 陆怀野看向赵红梅:“我的饭碗,归医生和苏晚管。” 赵红梅眼眶一红:“陆团长,我只是怕你出事。” 陆怀野答得短:“不劳你怕。” 苏晚走过去,把轮椅扶手一按:“说完了,回病房。” 陆怀野看她:“你做事,我作证。” 苏晚气笑:“你作证的方式就是跑出来添乱?” 姜卫东赶紧推轮椅:“团长,走走走,嫂子要发话了。” 陆怀野没反驳,由著姜卫东把他推走。 刘干事咳了一声:“那就按顾主任意见办。” 苏晚拿起木桶:“借小厨房。” 医院小厨房在配餐间后头,平日只给特殊病號热粥煮汤。 护士长先洗了台面,又把登记本摊开:“苏晚同志,我记,你说。” 顾青把袖口挽上:“我看步骤。” 姜卫东探头:“我能看吗?” 苏晚递给他一块围裙:“看可以,手洗三遍,嘴闭上。” 姜卫东马上去洗手:“嫂子,你这规矩比炊事班还严。” 木桶揭开,元鱼在水里动了一下。 赵红梅站在门外,不进来,只说:“活物进小厨房,院里以前没这个先例。” 苏晚没回头:“今天就有了,登记本上写清楚。” 护士长提笔:“食材,野生元鱼一只,来源高家沟老高头水塘,送达人姜卫东。” 苏晚补了一句:“重量也记。” 顾青上称:“一斤六两。” 苏晚点头:“小了好,油少。” 她动作快,先换清水,又让姜卫东按住木盆边。 刀落下前,她看向顾青:“胆破,全弃。” 顾青点头:“我记。” 姜卫东咽了咽口水:“嫂子,我现在看它不馋了。” 苏晚没理他,放血,烫皮,刮膜,开腹,取內臟,每一步都让护士长看清。 护士长越记越慢:“这层黄油也不要?” “不要。” “肉边这点呢?” “刮掉。” 赵红梅在门口忍不住说:“油都去了,还剩什么补?” 苏晚把清理好的元鱼放进盆里:“伤员现在要的是胃能受,不是油水堆满碗。” 顾青点头:“这句写进方案。” 赵红梅噎住。 苏晚把薑片拍开,又切了两段葱白。 姜卫东问:“不放酒?” “病房汤,不放酒。” “不放大料?” “不放。” “不放盐?” “封存前不放。” 姜卫东小声嘀咕:“那能好喝吗?” 苏晚抬头看他:“你想尝?” 姜卫东马上摇头:“给团长的,我不抢。” 第一锅水开后,浮沫被撇得乾乾净净。 苏晚把元鱼捞出,连汤带沫倒掉。 赵红梅皱眉:“第一锅倒掉?” “腥在这里。” 苏晚重新洗锅,加温水,放薑片和葱白,把处理好的元鱼放进去。 她没有盖严锅盖,只留一道缝。 顾青问:“为什么不盖实?” “腥气要散。” “火呢?” “小火,汤麵只动不翻。” 顾青盯著锅面:“这个火候用词准。” 苏晚坐到灶边,额角疼意又起。 系统纸页在脑中翻过。 【元鱼,等级中。壳缘腥,腹油腻,初水弃,二水清。火不滚,肉不散,汤取三分清。】 她按住桌角,没有继续往下看。 顾青马上递来药杯:“停。” 苏晚接过喝了两口:“已经停了。” 顾青看著她:“你別跟我耍聪明。” 苏晚把药杯放下:“我惜命。” 姜卫东在旁边点头:“嫂子惜命,也惜我们团长的胃。” 护士长闻了闻锅边:“腥味真散了。” 赵红梅不信,往前走了两步。 锅里汤色清亮,只有葱姜浮在边上,油花被苏晚用小勺一点点撇进碗里。 苏晚把那碗油推到顾青面前:“弃油,登记。” 护士长写下:“弃油一小碗,不入汤。” 赵红梅手指扣住门框:“汤再清,也是元鱼。” 苏晚抬头:“所以封存,不入口。” 赵红梅轻声说:“你话说得漂亮,谁能看住一整夜?” 护士长合上登记本:“我看。” 顾青也开口:“我签封条。” 苏晚把砂锅从小灶上端下来,汤麵平稳,肉块完整。 她用细纱布过滤一遍,又把清汤倒回砂锅。 姜卫东伸长脖子:“嫂子,这就好了?” “只是病號汤底。” 苏晚盖上砂锅盖:“等五天后,顾主任签字,才算能用。” 顾青写好封条,贴在砂锅盖边。 护士长又在封条上签名。 苏晚也签了名,最后把砂锅推到配餐间靠里的柜子:“锁柜,钥匙归护士长。” 赵红梅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姜卫东拍了拍手:“这下谁还敢说私熬土方?锅有封条,帐有登记,人有签字。”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少嚷嚷。” 姜卫东闭嘴,手却还指著砂锅。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实习护士跑到配餐间门口:“护士长,赵红梅同志说这里违规熬药,让我请您马上查房。” 护士长回头。 赵红梅已经不在门边。 苏晚看向柜子里贴著封条的砂锅,伸手把柜门合上。 锁舌咔嗒一声扣住。 第68章 突击查房落了空 护士长把柜门锁好,钥匙刚收进兜里,走廊那头就响起赵红梅的喊声。 “护士长,配餐间违规熬药,病人要是出事,谁担这个责?” 苏晚站在柜前没动。 顾青把登记本合上,抬头看向门口:“她喊的是你。” 护士长眉头皱起:“我倒要看看,她想查什么。” 姜卫东搓了搓手:“嫂子,要不要我去把团长推来?” “別添乱。” 苏晚把围裙解下,叠好放到台边:“陆怀野现在该休息,不该陪她闹。” 姜卫东缩回脚:“成,我闭嘴。” 护士长打开门,外头已经围了两个实习护士。 赵红梅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拿著搪瓷盆,语气委屈:“我不是针对谁,医院有规矩,配餐间不能让家属隨便熬偏方。” 护士长看她:“谁隨便熬了?” 赵红梅咬了咬唇:“我亲眼看见活元鱼送进去,门也关了,里面又是刀又是锅,这还不够吗?” 苏晚从屋里走出来:“够不够,看帐。” 赵红梅抬头:“帐能写,锅里东西骗不了人。” 顾青也走出来,白大褂袖口还卷著:“那就查锅。” 赵红梅没想到顾青会这么痛快,话卡了半拍。 旁边总务科刘干事也赶了过来,额头有汗:“怎么又闹到配餐间了?” 赵红梅赶紧说:“刘干事,你来得正好,刚才院办才说今日不得给陆团长食用,她们转头就在小厨房熬上了。” 苏晚问:“你哪只眼看见给陆怀野食用了?” 赵红梅低声说:“我没说已经餵了,我怕有人趁夜里餵。” “怕,就能先扣帽子?” 苏晚把登记本递给刘干事:“来源,重量,处理步骤,弃油,封存,签名,全在上头。” 刘干事接过本子,越翻越慢。 护士长指著签名栏:“我在场,顾主任在场,苏晚同志在场,姜副团长送食材,全程登记。” 赵红梅攥紧盆沿:“登记归登记,熬出来的东西谁看过?” 姜卫东忍不住开口:“你刚才不是站门口看了吗?” 赵红梅看向他:“姜副团长,军人讲证据,我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心。” 姜卫东差点乐出声:“你还教我讲证据?” 苏晚抬手拦了他一下:“让她查。” 赵红梅眼底掠过得意,马上对护士长说:“请您打开柜子,当著大家看看。” 护士长冷著脸取钥匙:“赵红梅,你停职检查还敢指挥护士站,胆子真不小。” 赵红梅低头:“我只为病人。” 苏晚接话:“病人饭碗被你盯成这样,真辛苦。” 柜门打开,砂锅放在靠里那层,封条横贴在盖边,三处签名齐全。 刘干事低头看:“封条没动。” 赵红梅上前半步:“封条也能后贴。” 护士长火气上来:“赵红梅,你说话过脑子没有?我的签名,你说后贴?” 赵红梅眼眶发红:“护士长,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有些家属手段多。” 苏晚伸手按住砂锅盖:“既然查,就查到底。” 顾青点头:“开盖。” 苏晚先让刘干事看封条边缘,再让护士长用剪刀剪开封条。 砂锅盖掀起,热气散开。 锅里只有清亮汤底,底部沉著几块处理乾净的元鱼肉,汤麵没有油花,也没有药渣。 姜卫东探头看了一眼:“这比我家白水还清。” 苏晚瞥他:“你家白水有葱姜味?” 姜卫东赶紧闭上嘴。 护士长拿勺子轻轻拨开汤麵:“没有药材。” 刘干事弯腰看:“確实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红梅不甘心:“清汤也能补,谁能保证病人没喝过?” 苏晚拿起旁边的量杯:“原水量三碗半,成汤两碗一,砂锅內剩量两碗一,登记本上写得清楚。” 顾青翻开记录:“小火燉煮三十五分钟,过滤后入锅封存,未分装,未加盐,未入口。” 护士长把勺子递给刘干事:“勺子乾净,碗没用过,配餐檯也擦过。” 赵红梅还想开口,苏晚先问:“你还要查什么?” 赵红梅嘴唇动了动:“我只是怕陆团长被耽误。” “陆怀野伤的是骨头和皮肉,耽误他的不是这锅汤,是你来回折腾。” 苏晚把砂锅盖放回去:“从昨晚到现在,你翻登记,堵病房,传閒话,举报院办,带人查房,哪件帮病人休息了?” 走廊里没人接话。 刘干事清了清嗓子:“赵红梅同志,事实已经查清,违规熬药不成立。” 赵红梅抬头:“刘干事,不能只看表面,元鱼本身就有讲究。” 顾青看她:“那是医学討论,不是造谣理由。” 赵红梅急了:“顾主任,我学护理,我也懂禁忌。” 苏晚问:“你懂禁忌,刚才为什么不进厨房看步骤?” 赵红梅一怔。 “你站在门外,只听锅响,不看去油,不看焯水,不看封存。” 苏晚把登记本翻到弃油那页:“你要的不是病人安全,你要的是抓我错处。” 赵红梅眼泪掉下来:“苏晚同志,你非要这么逼人吗?” 姜卫东嘖了一声:“嫂子逼你往护士站说閒话了?” 护士长也开口:“赵红梅,停职期间不得进入病区干预护理,这条通知你签过字。” 赵红梅低下头:“我来还盆。” 苏晚指了指她怀里的搪瓷盆:“从还盆到查砂锅,你这盆挺忙。” 有个实习护士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赵红梅的手抖了一下。 刘干事把登记本还给护士长:“这事我会写入院办记录,苏晚同志处理食材合规,顾主任监督到位,护士站封存到位。” 赵红梅抬头:“那我的提醒呢?” 刘干事看她:“提醒可以,诬告不行。” 顾青接著说:“从现在起,你不得靠近陆怀野病房,不得询问他的饮食和病情。” 赵红梅脸上的血色退下去:“顾主任,我……” “你再违规,我直接报院里处分。” 这句话落下,赵红梅终於不吭声了。 苏晚把砂锅重新放回柜里:“护士长,换新封条。” 护士长点头,拿出新的纸条。 苏晚签名时,笔尖停在纸面上:“刘干事,麻烦再加一句。” 刘干事问:“加什么?” “封存期间,除顾主任和护士长外,任何人不得开柜。” 她看向赵红梅:“尤其是停职人员。” 赵红梅肩膀绷紧,没敢反驳。 刘干事写下这句,盖上院办小章:“可以。” 姜卫东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嫂子,还是你细。” 苏晚把笔放下:“细点好,省得有人把脏水往锅里倒。” 赵红梅抬脸,泪还掛著:“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苏晚看著她:“你做的事,不用我想。” 顾青抬手看表:“都散了,病区要安静。” 护士长推著眾人往外走:“该查房的查房,该配药的配药,別围著看热闹。” 姜卫东跟著苏晚往病房走,压著嗓子说:“嫂子,她今天算栽了吧?” “算不上。” 苏晚脚步没停:“她还没死心。” “还来?” “她把陆怀野当筹码,不会轻易收手。” 姜卫东挠头:“那团长要气坏。” “所以別告诉他太多。” 苏晚停在病房门口:“他说要作证,你就把人按住。” 姜卫东立正:“保证完成。” 病房里,陆怀野半靠著,听见门响就看过来:“查完了?” 苏晚走到床边:“查完了。” “结果?” “锅清,帐清,人清。” 陆怀野看她手腕:“你头疼?” 苏晚把记录纸拿起来:“你先报状態。” 陆怀野配合:“头不晕,右臂疼,胃里不顶。” 苏晚写完,才说:“汤封了,五天后再说。” 陆怀野看著她:“辛苦。” “少来这套。” 苏晚把被角压好:“你要真配合,半小时內別问赵红梅。” 陆怀野沉默了片刻:“她又闹了?” 姜卫东在门口乾咳:“团长,嫂子不让说。” 陆怀野看向他:“出去。” 姜卫东扭头就走:“我去看小梁。” 苏晚把门合上:“你现在的任务只有养伤。” 陆怀野低声应下:“听你的。” 苏晚刚把药杯递到他左手,门外又传来赵红梅的声音。 这次她没哭。 她站在走廊尽头,对著刘干事说:“违规熬药查不出来,那就查药性。” 苏晚手指一顿。 赵红梅抬高了话音:“元鱼性寒,伤口未稳就备这种汤,真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第69章 西医也要看证据 苏晚端著药杯站在病床边,赵红梅那句“元鱼性寒”刚落下,走廊里看热闹的人又停住了脚。 陆怀野抬手要掀被子。 苏晚把杯子往床头一放,按住被角:“你躺著,我去。” 陆怀野看著她:“別让她牵著走。” “放心。” 苏晚转身出门,顺手把病房门带上。 走廊尽头,赵红梅站在刘干事旁边,怀里还抱著那个搪瓷盆。 她见苏晚出来,先往后让了半步:“苏晚同志,我说的是药性,不是针对你。” 苏晚停在两步外:“你要查汤,说汤违规。” “汤没违规,你又查药性。” “再查不出问题,你准备查什么?” 赵红梅咬住下唇:“伤员伤口未稳,元鱼性寒,民间都说发物不能乱吃。” “你学护理,拿民间都说当依据?” 赵红梅抬头:“老话传下来,也有道理。” 苏晚点了点头:“那就把道理写下来。” 赵红梅一怔:“写什么?” “写你判断元鱼汤有害伤口的依据,写给谁看,写给院办,顾主任,护士站。” 苏晚把手往护士站一指:“你敢说,就敢签字。” 刘干事看向赵红梅:“赵红梅同志,既然提出药性风险,最好留个书面意见。” 赵红梅抱盆的手收紧:“我只是提醒,哪能隨便签这种东西?” 苏晚接话:“不签字的提醒,传到走廊就成了閒话。” “你別歪曲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很清楚。” 苏晚走到护士站前,拿起刚才的登记本:“汤未入口,你说私熬土方。” “锅封住了,你说半夜偷餵。” “封条查了,你说药性害伤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赵红梅,你每次都绕开纸面证据,专挑一句嚇人的话往外放。” 实习护士低下头,不敢接话。 赵红梅看了看周围,语气软下来:“苏晚同志,你何必咄咄逼人?陆团长身份特殊,医院多谨慎一点,总没错吧?” 苏晚看著她怀里的盆:“医院谨慎,要靠医生医嘱,护士记录,院办流程。” “你停职人员拿著盆在走廊喊,算哪门子谨慎?” 姜卫东从病房门口探出头:“嫂子,要不要我把团长耳朵捂上?” 苏晚回头:“回去看人。” 姜卫东缩了回去,门缝里传来他一句:“团长,听嫂子的,別动。” 赵红梅听见这话,眼底压著不甘:“你把陆团长护得这么严,外人问两句都不行?” 苏晚把登记本合上:“外人两个字,说得对。” “陆怀野是我丈夫,他伤后吃什么,医生定,我执行。” “你算外人。” 这句话落下,赵红梅麵皮白了白。 刘干事咳了一声:“苏晚同志,话別太冲。” 苏晚转向他:“刘干事,我可以配合院办查汤,查来源,查封条。” “她现在拿一句性寒扣帽子,若院办也要查,请拿出院规。” 刘干事被问住,翻了翻手里的通知单:“院规里没有单独写元鱼。” 赵红梅马上说:“院规不会写每一种食材,可病房里用食疗,本来就该谨慎。” “谨慎两个字別总掛嘴上。” 苏晚开口:“我昨晚把方案交给顾主任,顾主任写入医嘱。” “今早食材送到院办,院办批小厨房监督处理。” “护士长登记,顾主任在场,弃油封存。” “你若觉得顾主任的医嘱有问题,就去找顾主任討论。” 赵红梅急道:“顾主任是西医,他未必懂中医寒热。” 护士长从配餐间出来,刚好听见这句,眉头皱得更深:“赵红梅,你这话过了。” 赵红梅强撑著:“我说的是专业分工。” 苏晚看了她一眼:“专业分工?” “你一个停职护士,质疑主任医师的医嘱,质疑院办流程,质疑护士长封存。” “你倒挺专业。” 有个实习护士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赵红梅转头看过去:“你笑什么?病人出事,你负责吗?” 实习护士赶紧垂下头。 苏晚往前半步:“別嚇唬她。” “你想找人负责,就找我。” 赵红梅等的就是这句,马上抬声:“好,那你当著大家说,陆团长五天后喝了元鱼汤,伤口若红肿发炎,责任归你。” 病房门里传来动静。 陆怀野的嗓音隔著门板传出来:“赵红梅。” 苏晚回头:“別说话。” 门里安静下来。 赵红梅眼角泛红:“陆团长,你听见了吧?我全是为你好。” 苏晚把病房门挡住:“你別冲他喊。” 赵红梅抬手抹了下眼尾:“我拦不住你,也拦不住他信你。” “可医院有纪律,军人身体关係任务,不能让家属拿偏方试。” 刘干事听到“任务”两个字,表情严肃了些:“苏晚同志,这话也有道理。” 苏晚转头看他:“那就按纪律办。” “现在请顾主任来。” “把这锅汤的处理记录,元鱼来源,封条情况,赵红梅提出的性寒风险,全摆在桌面。” “能用,顾主任签字。” “不能用,当场倒掉。” 赵红梅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嘴唇动了动:“你捨得倒?” “病人不能吃的东西,留著干什么?” 苏晚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要倒,也得医生说不能吃,轮不到你一句民间都说。” 护士长点头:“我去请顾主任。” 赵红梅拦了一下:“顾主任刚查完房,別为这点小事折腾他。” 苏晚看向她:“你怕折腾他,刚才为什么喊整条走廊?” 赵红梅手僵在半空。 刘干事也觉得尷尬:“请吧,请顾主任定一下,省得后面再闹。” 护士长快步去了诊室方向。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赵红梅又开口:“苏晚同志,你手艺好,大家都夸你,可治病不是做菜。” “我没说做菜能治病。” “那你还用元鱼汤?” “我用的是病后食养,入口前由医生判断。” 赵红梅抓住话口:“食养也是影响身体。” 苏晚看著她:“所以要称重,要去油,要弃第一道汤,要封存,要等复查。” “你听了半天,只剩性寒两个字。” 赵红梅语气发紧:“寒热本来重要。” “那你说,元鱼哪部分寒,油脂怎么影响胃,焯水弃汤后还剩什么成分,骨裂病人五天后需要避开哪类营养?” 赵红梅被问得停住。 苏晚继续问:“说。” “你不是懂禁忌吗?” 赵红梅憋了半晌:“我学护理,不是厨子。” “那就別用半截话压人。” 苏晚把登记本推到刘干事面前:“纸上每一步,都是为了让医生判定。” “我不怕查。” “我怕病人被人借著查来查去,连觉都睡不好。” 病房里,陆怀野咳了一声。 姜卫东低声劝:“团长,嫂子占上风呢,您別急。” 赵红梅听见“占上风”三个字,眼泪终於掉下来:“姜副团长,你们都帮她说话,我还能说什么?” 姜卫东从门里回了一句:“你少折腾病人,就什么都不用说。” 刘干事抬手:“行了,別吵。” 脚步声从诊室方向传来。 顾青拿著查房本过来,护士长跟在旁边,手里端著刚从封存砂锅里舀出的一小碗汤底。 碗底只剩浅浅一层,汤麵清,葱姜味压著水汽。 顾青站定后,先看向苏晚:“陆怀野状態怎么样?” 苏晚答:“头不晕,右臂疼,胃里不顶,刚喝了米汤,未吐。” 顾青点头,又看向刘干事:“院办要我判定什么?” 刘干事把情况说了几句:“赵红梅同志提出元鱼性寒,担心影响伤口。” 顾青转向赵红梅:“你的依据?” 赵红梅低声说:“民间有说法,伤口没稳,发物要忌。” 顾青没有接话,翻开登记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看完来源,看重量,看弃油,看封存,又看苏晚写的五日后复查条件。 赵红梅急著补了一句:“顾主任,汤看著清,不代表对伤口好。” 顾青抬手止住她。 他端起那只小碗,先闻了闻,又用小勺拨开碗底残汤。 苏晚站在旁边,没催,也没解释。 顾青舀起半勺汤底,送入口中。 第70章 专家背书反击 顾青尝完那半勺汤,先把碗放回护士站,再翻开陆怀野的病歷。 赵红梅盯著他的手,抱盆的胳膊抬高了些:“顾主任,元鱼这种东西,老辈人都说伤口期要避开。” 顾青抬头看她:“老辈人还说病人要吃白粥养一辈子,医院照不照办?” 走廊里有人低头憋笑。 赵红梅咬牙:“我不是乱说,发物这事儿,乡下都忌讳。” 苏晚站在护士站边:“你刚才说西医未必懂寒热,现在顾主任尝了,你又搬乡下忌讳。” 赵红梅看向她:“苏晚同志,你不用急著堵我。” 苏晚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我不堵你,我等你把依据拿出来。” 顾青拿笔点了点病歷:“元鱼汤现在未入口,封存合格,处理记录完整。” 赵红梅急道:“顾主任,我问的是药性。” 顾青翻到化验单那页:“我答的是病人能不能用。” 赵红梅一噎。 顾青把碗往前推了半寸:“这碗汤,去胆,去腹油,弃初汤,未加药材,未加盐,汤麵清,腥膻被葱姜压住,脂肪负担低。” 刘干事忙拿笔记:“顾主任,您慢点,我记。” 顾青继续说:“陆怀野右臂骨裂,左肩挫伤,头皮擦伤,五日內以米汤、软饭、少油蛋羹为主。” 苏晚点头:“我写的方案也是五日后复查。” 顾青看向刘干事:“五日后若体温正常,伤口无红肿,肠胃能受,少量清汤可作为营养补充。” 赵红梅忍不住插话:“可它性寒。” 顾青把笔放下:“赵红梅同志,医院不能拿两个字下医嘱。” 赵红梅呼吸乱了些:“那您说它凭什么能补?” 顾青看她:“蛋白质。” 赵红梅抱盆的手顿住。 顾青指著登记本上的重量:“这只元鱼净肉不多,苏晚同志又去油弃汤,最后取的是清汤底。” “骨裂恢復需要蛋白质参与组织修復,胺基酸组成要看来源、处理和摄入量。” “鸡蛋,鱼肉,瘦肉,豆腐,都能提供不同胺基酸。” “元鱼肉处理乾净后,少量清汤配软饭,不会比一碗浮油鸡汤更危险。” 护士长接了一句:“赵红梅,你前几天端来的阿胶燉鸡,油花飘了半碗。” 赵红梅麵皮一紧:“护士长,那件事院里还没定性。” 苏晚看她:“你端浮油鸡汤叫关心,我熬封存清汤叫害人。” 姜卫东从病房门缝里探头:“这標准挺会挑人。” 苏晚回头:“进去。” 姜卫东缩回去:“我守门,我守门。” 刘干事低头写了两行,又问:“顾主任,那院办记录怎么写?” 顾青说:“写明,元鱼汤当前不得入口,继续封存,五日后复查陆怀野体温、伤口、肠胃反应,由我签字决定是否试用。” 赵红梅马上说:“既然现在不得入口,那就说明有风险。” 苏晚看向她:“饭也有风险,病人噎著算谁的?” 护士长皱眉:“赵红梅,医嘱写五日后评估,听不懂?” 赵红梅低头,眼眶又红了:“我只是怕陆团长出事。” 苏晚走到她面前:“你怕他出事,就该让他休息。” “你从早到晚堵病房,翻登记,喊查房,拿发物嚇人。” “陆怀野伤口没发炎,先被你吵得头疼。” 赵红梅抬头:“苏晚,你说话別太难听。” 苏晚伸手拿过刘干事的记录纸:“难听归难听,能落纸。” “你说性寒伤口,请你签字。” 赵红梅嘴唇动了动:“我只是提醒。” “那就写提醒。” 苏晚把纸推过去:“姓名,职务,停职状態,提醒內容,依据来源。” 赵红梅后退半步:“我没必要签。” 顾青看著她:“你在病区公开质疑医嘱,院办有权要求留档。” 护士长也说:“你若不签,以后別再拿这话在走廊里传。” 赵红梅看向刘干事:“刘干事,我真的只是出於责任。” 刘干事被她看得头大:“赵红梅同志,顾主任已经给出医疗意见,你要坚持异议,就签书面意见。” 赵红梅攥著盆沿:“我停职了,签这个不合適。” 姜卫东又从门里冒出一句:“停职还管病房就合適?” 陆怀野的嗓音跟著传出来:“姜卫东,关门。” 门啪地合上。 赵红梅听见陆怀野开口,眼泪掉下来:“陆团长,你也觉得我多事吗?” 病房里没答。 苏晚看著她:“別喊他。” 赵红梅吸了口气:“苏晚同志,你贏了。” 苏晚回得乾脆:“少给我扣帽子。” “这里是医院,贏不贏归我。” “汤能不能用,归顾主任。” “你能不能进病区,归院办和护士站。” “陆怀野让谁陪护,归他自己。” 赵红梅肩膀垮了下去:“你把路都堵了,还说不是贏。” 顾青皱眉:“赵红梅,病人不是你爭输贏的地方。” 护士长伸手:“盆留下,人回总务科。” 赵红梅把盆抱得更紧:“这是我拿来还的。” 护士长冷声:“那就还。” 赵红梅慢慢把盆放到护士站上,手指在盆边停了一下,才鬆开。 刘干事把记录纸递到她面前:“签不签?” 赵红梅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半天没接笔。 苏晚开口:“不签也行。” 赵红梅抬头。 苏晚转向刘干事:“请您在院办记录里写,赵红梅同志提出元鱼性寒风险,经顾主任要求书面说明后,拒绝签字。” 刘干事点头:“可以。” 赵红梅急了:“我没拒绝,我是觉得没必要。” 顾青拿起笔:“那我替院办写医疗意见。” 他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护士长凑过去看,念了出来:“食材来源清楚,处理合规,未入口,封存合规,后续是否食用以复查结果及主任医师签字为准。” 顾青签上名字:“另,停职人员赵红梅不得干预陆怀野病情、饮食、陪护安排。” 刘干事看完,也签了名:“院办认可。” 护士长接过纸:“护士站执行。” 赵红梅站在原地,嘴唇发白:“顾主任,您真要这么写?” 顾青把笔帽扣上:“我早就说过,病房不是讲私心的地方。” 苏晚补了一句:“也不是抢人情的地方。” 赵红梅看向她,眼里压著怨,开口时又变成委屈:“苏晚同志,你何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苏晚把封存柜钥匙交还护士长:“因为你听不懂轻话。” 走廊里没人替赵红梅说话。 先前围著的两个实习护士低著头,脚尖往后挪。 刘干事合上本子:“赵红梅同志,跟我去总务科。” 赵红梅还想往病房门口看。 苏晚往前站了一步,挡住她的方向。 赵红梅停住。 片刻后,她弯腰拿起地上的空布包,跟著刘干事往外走。 经过苏晚身边时,她低声说:“你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苏晚侧头看她:“这句话,我也会写进记录。” 赵红梅脚步乱了半拍。 刘干事回头:“她刚才说什么?” 苏晚看著赵红梅的背影:“她提醒我,要把陆怀野的病房看紧。” 护士长直接喊住人:“赵红梅,站住。” 赵红梅背影一僵。 顾青抬手看了眼表,语气压了下来:“刘干事,带她去院办,追加一条,离开病区前口头威胁病人家属。” 赵红梅转身:“我没有威胁!” 苏晚拿起登记本:“那你解释,什么叫我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走廊尽头,赵红梅抱著空布包,半个字都没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