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一身妖骨,京城百祟俯首》 第1章 弃女归京 景园三十年,初春。 京城沈家朱门紧闭。 沈寧立在石阶下。 她身上的月白襦裙洗得发白,裙边也磨出了毛口,肩上还松松垮垮搭著个青布包袱。 不知等了多久,大门终於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红著绿,体態丰硕的管事婆子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將沈寧扫了两圈。 “你就是沈寧?” 沈寧点头,嗓音清冷:“是我。” 婆子鼻腔里哼出个轻蔑的音调,连个全礼也没见,侧身让开半条道。 “请吧。” 沈寧注视著她,不以为意,抓著肩头的包袱,从容迈过沈家的门槛。 这沈府极大,绕过青砖影壁,便是一条夹著迎春花的宽阔甬道,直通前院正堂。 婆子走在前面,端著腔调:“大小姐在外头野了十年,如今既回了府,老奴便托大提点两句。” “如今的沈家可不比前夫人活著的时候,现在陈夫人治家极严。您若是还当自己是在关外,没规没矩,衝撞贵人,丟的可是你自己的脸面。” 沈寧没搭理她。 她微微仰头,深邃的视线越过婆子肩膀,直直落向正堂飞檐。 那里正盘桓著一团黑煞气息,隱隱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婆子见她不应声,脸猛地一沉,转过身厉声道:“大小姐是聋了还是哑了?老奴好心教规矩,你全当耳旁风?果然是乡野里长大的,这般上不得台面,连我们婉儿小姐的一根头髮丝儿都比不上!” 闻言,沈寧停下脚步,站在初绽的迎春花下,忽而轻笑一声。 “你说累了吧。”她道。 婆子一愣。 沈寧浅笑盈盈,说出口的话却没带温度:“常言道,祸从口出,既累了,便不用说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婆子脸上起了怒,横眉竖眼地要发作,手都举起来了,却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一双眼里慢慢透出惊恐。 “呜呜!”婆子张大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乾涩的呜呜声。 沈寧一手背在身后,上前一步,逼近管事,笑意不减:“这么多年,敢说要我谨记身份的人,你还是头一个。怎么,你们沈家嫡女的身份,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管事婆子怕急了,脸色由红转白,惊惧交加。 她的上下嘴唇好似被缝合在了一起,无论怎么挣扎,也不见分开的跡象。 连忙转身,跑进正堂,將大门死死关紧。 沈寧只觉她做无用功,白费力气。 区区一扇木门,还能拦住她? 她不是真的沈寧,而是这凡间少有的,以邪祟为食的大妖怪。 十年前,沈家把年仅九岁的亲骨肉送去关外老宅,却不知道第二年风沙迷眼,绿洲乾涸,老宅淹没在流沙底里。 那小姑娘命大,侥倖被一路过的商队救起,从此跟著商队一路往西,寻水时遇见了在无畏山寒潭避暑的她。 后来两人一路相伴,直到半年前,沈寧病重,药石无医。 临终前还念叨著想带她去京城,去看烟火气,吃栗子糕。 再往后,她在大雪天葬了沈寧,在她坟头收到沈家催亡女归家的家书。 她便穿上她的衣服,用了她的名字,化作她的样子,带著她一根锁骨,第一次踏出了无畏山。 她要去京城,去见见沈寧曾见过的一切。 只是没想到这沈家对十年未归的嫡女,竟是这般態度。 此时,沈家主院的正堂內,沉香裊裊。 主位上,老夫人沈柳氏双目微闔,指尖拨弄著一串紫檀佛珠。 一茶之隔,沈家主母陈云云端坐著,慢条斯理地撇去青瓷茶盏里的浮沫。 下首两侧,几位衣著鲜亮的少爷小姐依序分坐,姿態矜持。 女管事桂嬤嬤猛地掀开门帘,大口喘著粗气,跌跌撞撞跑进来。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紧接著越过她,齐齐看向她身后。 连个人影也没有。 陈云云將茶盏搁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她柳眉微蹙,语气里透著不悦:“桂嬤嬤,你把门关了干什么,她人呢?” 桂嬤嬤膝盖一软,扑通跪地,两手合十就是拜。 眾人面面相覷。 “什么意思?”陈云云轻蔑冷笑,“难不成她一个在乡野泥地里打滚长大的村姑,还妄想我们一眾人去门前把她请进来?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配不配!” 底下坐著的几位少爷小姐闻言,有的端起茶盏掩饰,有的则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毫不避讳地露出一抹嗤笑。 轰! 正堂大门忽然飞炸开。 沈寧人未到,声音先传到眾人耳中。 “我不配,难道你配?” 满屋人惊惶抬头,只见沈寧逆光进来。 那一瞬,微风顿起,吹动她鬢边碎发,將那张清冷出尘的绝色容顏,衬得更加摄人心魄。 沈家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十年风沙,不仅没能磨断她的脊骨,居然还打磨出一张倾世容顏,將他们所有人都映衬的黯淡无光。 硬要从这张面庞里挑个错的话,当是那双眼睛。 明明桃李年华,清冷的眼眸里竟泛不起一丝波澜,让人捉摸不透。 桂嬤嬤惊惧交加,两腿蹭地后退,躲在一边角落里。 陈云云回神,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放肆!沈寧,谁准你私闯正堂的?十年不见,你竟连尊卑长幼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沈寧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陈云云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主位的老夫人身上。 “我沈寧身上流的是沈家嫡宗的血,我在自己的家,哪间屋子进不得?倒是陈夫人,既然懂尊卑,就该知道,原配嫡女归家,你这个继室不仅得去门前迎著,这会儿,还该站著给我奉茶才是。” 陈云云被噎得气恼,手指颤抖地指著她:“你……你这个逆女!” “行了!” 主位上,沈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指尖佛珠转动得飞快,语气里透著股冷硬。 “寧姐儿在外十年,这性子倒真是一块顽石,磨不出半点圆润。既回来了,便是沈家一份子,往后荣辱与共,做事要有分寸!” 她顿了顿:“来人,把婚书拿来,你且將你母亲在世时,为你与武安侯府定下的婚约让给婉儿,从今往后,你就还是这沈家的大小姐,吃穿用度少不了你的。” 沈老夫人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还带几分施捨:“婉儿与小侯爷自幼青梅竹马,早已两情相悦。你一个久居乡野、不通诗书的女子,高门大户你承不住。作为长姐,合该大度些,成全了这段佳话。” 原来如此。 第2章 狂妄,跪下 沈寧挑了挑眉:“祖母想让我让出婚约?” 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你不愿意?” 沈寧笑了:“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娘说了,这事情,你需同她商量。” 整个正堂瞬间寂静。 陈云云鼻腔里出口气,话里透著不悦:“你明知你娘十六年前已经死了,你是在故意诅咒自己的祖母么?” 沈寧面露惊讶,抬手当著自己的嘴巴,疑惑道:“可是我娘就在这啊。” 眾人一愣。 沈寧指著沈老夫人身旁,笑道:“难道你们都没瞧见,亲娘此刻正站在老夫人身后,指著你们的鼻子问……” 沈寧伸手,指尖从在场每一个人的面颊上划过,大声道:“问这沈家的公道,是不是都被你们这群蛇鼠之辈,给吃进狗肚子里了!” 沈老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指著沈寧,切齿怒道:“你!你这孽障!” 沈寧却没停。 “陈云云,你当年以外室之身入府,费尽心机才鳩占鹊巢。怎么,如今还要教你的女儿效仿旧事,抢人婚事?” “你住嘴!”陈云云尖叫出声。 “祖母,您整日礼佛,念的是慈悲,修的是什么?”沈寧盯著老夫人身后那团煞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娘问您,什么时候下去陪她?” 沈老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只觉后脊梁骨一阵阴风颳过,冷得她头皮发麻。 “疯子!她是个疯子!”沈老夫人指著沈寧,手指剧烈颤抖,胸口一阵起伏,“咳……咳咳!” 沈寧一手背在身后,缓步踱到沈老夫人身前。 她俯身,一双眸子里亮的快要冒出光。 “祖母,別著急晕啊。”她道,“你把孙女仍在关外不管不顾十年,孙女从你身上收点利息,应该不过分吧?” “你、你要干什么!” 沈寧微微一笑,猛然出手,掌心在虚空中一抓。 沈老夫人先是一愣,隨即脸色瞬间惨白,身子隨著沈寧手臂上扬,竟然被拎在半空中。 正堂內一片死寂,眾人都看傻了,半张著嘴站起身。 “你!”沈老夫人指著沈寧,手指剧烈颤抖,胸口一阵起伏,“咳……咳咳!” 沈寧微微挑眉,深吸一口气。 沈老夫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珠子一翻,直挺挺从半空摔下去,晕死在地上。 “老夫人!”陈云云大喊一声。 直至此时,屋內其余人才回过神。 “祖母!” “祖母晕倒了!快叫大夫!” 正堂內顿时乱成一团,陈云云花容失色地扑上去掐人中,少爷小姐们尖叫连连,整个正堂兵荒马乱。 陈云云指著沈寧怒骂:“好一个伶牙俐齿,不服管教的孽障!刚回府便兴风作浪,谋害祖母!来人啊,把她抓起来!” 沈寧站在原地,手挡著唇角,打了个饱嗝。 她反问:“陈姨娘莫要瞎说,我何时谋害祖母?” “你还敢狡辩!”陈云云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老夫人分明是你上前之后才昏死过去的,眾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弒亲!” 沈寧慢条斯理地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下。 那团纠缠在老夫人身上数年的煞气滋味醇厚,她咽下最后一点余韵,扫向四周。 “说话要讲证据。我不过是凑近了些,老夫人许是年纪大了,见我这张酷似亡母的面容,心虚胆颤,受不住才晕了过去。” 沈婉此时也上前,跪在老夫人身边,梨花带雨哭喊道:“大姐姐,你若是对我抢了你的婚约不满,儘管衝著婉儿来。祖母年事已高,你怎能这般折辱她?” “哟,你还知道你抢人婚约上不得台面啊?” 沈寧低头看向沈婉。 小姑娘生得確实娇美,只可惜,眉宇间繚绕著一股子酸臭的嫉恨气,味道像是掉在泥地里的餿馒头,沈寧闻著反胃。 “你们不仅算计我娘的家產,现在连我的婚约也要抢走,到头来还说我折辱她?”沈寧指著躺在地上的沈老夫人,“放心吧,她脸皮这么厚,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明日午时就会醒来。” “住口!逆女!” 这时,一道带怒的男声从影壁后传来。 沈家家主沈怀古刚下朝,身上还穿著赭红色的官服。 他一脚踏进正堂,看著碎了一地的门板子,面色铁青。 “老爷,您总算回来了!”陈云云扑了过去,含泪控诉道,“寧姐儿疯了,她一进门就谋害老夫人!这关外养出来的果真是个煞星,沈家留不得她啊!” 沈怀古看著倒地不起的老母,又看著那个站在正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的长女。 她绝色出尘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畏惧,清冷的目光凉凉地看过来。 “来人!”沈怀古厉声呵斥,“把她绑去祠堂罚跪!” 罚跪。 沈寧嗤笑一声:“我怕沈家的祖宗们,受不了我这一跪。” “狂妄!沈寧,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沈怀古气得浑身发抖,冲身后的家僕们怒道:“你们还愣著干什么?把她给我押过去!今日若不教规矩,我沈家顏面何存!” 门外几个护院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准备上前拿人。 沈寧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没等护院靠近,便兀自起身,迈开了步子。 去见见沈家宗祠,也好。 自己顶替了小姑娘的身份,有这因果在,是要供奉一下。 正好去认认路,和沈家祖上那群人商量商量分香火的事儿。 “走吧。”沈寧拂了拂衣袖,“祠堂在哪?” 沈怀古见她突然不再反抗,只当她是嘴硬心虚了,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袖袍,大步走在前面领路。 沈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平日里除了祭祀鲜少有人踏足。 周遭栽种著参天的柏树,遮天蔽日,让这院落白日里也透著阴森寒气。 祠堂正前方高高的供桌上,长明灯火光摇曳,密密麻麻的灵位呈阶梯状整齐排列,从沈家开族先祖到近代的亡故长辈,足足有上百之多。 沈怀古几步走到供桌前,指著地上的明黄蒲团,厉声呵斥:“孽障!还不给我滚过来跪下!对著列祖列宗磕头谢罪,老夫人要是不醒来,你就別想离开!” 沈寧环顾四周,表情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她缓缓踱步跨入门槛,双手閒適地负在身后,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一墙牌位。 “我怕他们受不住。” “还敢顶嘴!列祖列宗在上,今天我非要教训你这不孝不悌之辈!” 说著,沈怀古就捲起衣袖,准备上手按她。 忽然,祠堂內平地捲起一阵阴冷的旋风,呼地一声吹灭了供桌两侧的常明灯。 紧接著,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沈怪古顿住了,他下意识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最顶端那尊沈家开族先祖的紫檀牌位,竟毫向前栽倒,直挺挺地扣在了桌面上! 下一瞬,好似有无形威压从天而降,供桌上上百尊牌位,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朝前栽落。 没有一个是往后倒的,更没有一个是胡乱散落的。 所有的牌位全都从木托上跌落,扑通扑通地砸在供桌下方的青石地砖上,字面朝下,底座朝上。 那整齐划一倒扣在地的阵势,活脱脱就像是跪了满地。 第3章 我怕他们受不住 整个祠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风穿堂而过,吹起沈寧素白的裙摆。 沈怀古的喝骂音效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著满地倒扣的祖宗牌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连头皮都要炸开了。 “鬼……鬼啊!” 身后的一名护院最先崩溃,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手里的水火棍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这一声尖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其他护院也全都嚇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也逃出了院子。 沈怀古被逃跑的护院撞了一下肩膀,扑通一声,竟直挺挺跪在了原本给沈寧准备的蒲团上。 “混帐东西,一阵风就把你们的狗胆嚇破了?” 祠堂里只剩他与沈寧两人。 沈怀古抿著唇,努力想要站起来,可偏偏浑身使不上力气,几次都没站起来。 沈寧俯身问:“这蒲团你占了,那我还跪么?” 沈怀古气到哆嗦,指著沈寧:“孽障!孽障!” 沈寧懒得听他废话。 她直起腰,看中了宗祠正中,能受最多香火的位置,指著道:“那位置让出来,我有用处。” 说完,便转身迈步,向祠堂外走去。 半炷香后,来看沈寧笑话的沈家二少爷沈昭与三小姐沈婉,刚进祠堂就瞧见沈怀古还跪在蒲团上,两人愣了一息,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进来才发出一声惊呼,连忙喊人,架著沈怀古回了主院。 因著白日这么一闹腾,沈家把最偏僻破烂的静思苑分给沈寧居住。 她抬手推开院门,就见里面杂草丛生,根本不是能住人的样子。 既如此,沈寧便转身,想要去外面添置几样物件。 可门口却站著几个手持水火棍的护院。 那人哆哆嗦嗦拱手道:“大小姐,老爷吩咐了,老夫人没醒来之前,您哪里都不能去。” 说完瞄了沈寧一眼,又补了句:“还说谁也不能给您送吃的喝的用的,不然就要发卖出去。” 闻言,沈寧也不慌。 她转身回到院里,关上门,隨手崴断一根树枝,抽了墙壁两下。 两道金色的光圈,如涟漪般层层盪开。 沈寧的声音也隨著光芒,飘然而去。 “沈家的小妖怪听著,我沈寧,缺一个洗衣干活洒扫的心腹丫头,你们是想成为我的盘中餐,还是契约奴僕?” 转瞬间,破败小院里的荒草树木剧烈摇晃起来。 沈寧气定神閒地摩挲著手中的树枝,不多时,院墙角落的一堆乱石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片刻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石缝里探了出来。 一只约莫巴掌大的花栗鼠,背上带著几道清晰的深色条纹,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盯著沈寧。 小花栗鼠浑身哆嗦,心道这真是好大的一只妖怪!这威压,光是站在这里,就把她压得喘不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踉蹌著从石缝里跳出来。 落地时摇身一变,化作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扎著两个圆滚滚的花苞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短袄,小脸蛋圆乎乎的。 因为害怕,两只毛茸茸的花栗鼠耳朵还没来得及藏好,正一抖一抖地立在发间。 “大小姐饶命!”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杂草丛里,“我愿意为大小姐鞍前马后!求大小姐別吃我!” 白日听说沈家大小姐回来,四周的小妖怪都远远躲著看热闹,她也跟去了。 不成想,居然看到了这沈寧轻而易举就吞掉沈老夫人身上的煞气,属实是嚇坏了。 沈寧收敛了身上外溢的气息,走上前用树枝挑起小丫头的下巴。 这小东西身上倒是乾净,一丝怨气和血腥味都没有,縈绕著一股淡淡的松子清香。 对她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摇摇头。 沈寧端详了她一会儿,认真道:“从今往后,你叫知寻,如何?” 小丫头微微一愣,连忙磕头谢恩:“叩见大小姐!知寻以后一定会听话的!” 知寻体型小,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她变回花栗鼠的样子,在屋檐樑柱间飞速躥跳,毛茸茸的尾巴一扫,那些积攒了数年的灰尘与蛛网便被悉数捲走。 后面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把断了半截的扫帚,哼哧哼哧地开始清理院中的杂草。 沈寧则好整以暇地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她单手托腮,看著那只乖巧的小花栗鼠忙前忙后,片刻后,拿出一把黑糊糊的丹药,推给知寻。 “给。” 知寻定睛一看,好傢伙,每一颗里都是精纯的灵气,最是养妖! 沈寧淡笑:“我从不亏待自己人,拿去吧。” 知寻手里握著扫把,热泪盈眶:“小姐……” “吃饱了,再让你的小老鼠们帮我打探一下,看沈家人接下来要出什么餿主意。” 知寻点头,接过那些灵气丹,转身就往墙角走去。 沈寧看著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世有妖,以灵为食。 草木有灵,畜牧有灵,人有灵。 但沈寧这样的大妖,只吃蔬菜果子的灵气,远远不够补充消耗。 她得吃邪祟。 不甘,愤恨,嫉妒,贪婪……就像是沈老夫人身上的一样。 如今回味一下,沈老夫人身上那叫“恶意”。 深入骨髓,少说三四十年。 今日猛然被她吃了个乾净,不知道醒来之后还能不能正眼瞧她自己。 沈府主院內,药味与浓烈的檀香混杂在一起。 陈云云正坐在榻边,手里绞著一方帕子,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您可得给妾身,给老夫人做主啊!那孽障才回来第一天,就闹得整个沈家鸡犬不寧。老夫人至今还生死未卜地躺著,您又在祠堂遭了那等活罪,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沈怀古靠在引枕上,脸色透著一层虚弱的惨白。 他在祠堂里被一股无形威压逼得下跪,至今他两条腿都还在隱隱打颤。 可大夫来瞧了,却只说是受了惊嚇,气血不顺。 “行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沈怀古被她哭得心烦,一拍桌案,冷呵了一声。 陈云云止了哭声,却仍是不甘心:“老爷,难道就由著那乡野丫头兴风作浪?不如直接乱棍打死,对外只说是暴毙,也省得留著这个祸害,闹的家宅不寧!” “愚蠢。她是沈家的嫡长女,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抹掉的?!” 沈怀古深吸一口气,又压低了声音,凑近陈云云:“沈寧现在还动不得,她对我们沈家,还有大用处。” 第4章 借刀杀人 陈云云一愣,抹了抹眼角:“大用处?能有什么用?婉儿的婚约横竖都能抢过来,还留著她作甚?” 沈怀古冷笑一声:“你难道忘了,裴湘可是江南首富的女儿,她手里,光是铺子地契,折合成现银就值千两!更別提那些有价无市的古玩字画、异域珍宝了。” 如此一言,陈云云懂了:“老爷的意思是,裴氏的嫁妆?” “不错。她病逝前留了心眼,將所有產业的契纸锁在了密库里,地址只告诉了沈寧一人。” 沈怀古咬了咬牙,恨恨道:“这十年,我多方派人去关外搜寻,可那丫头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哪哪都寻不到。这好不容易把她骗回来,你可別擅作主张,坏我的事。” 陈云云恍然大悟,可一想到白日里受的委屈,又忍不住绞紧了帕子:“可您也瞧见了,那丫头邪门得很,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妾身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沈怀古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想到祠堂里那些倒扣的牌位,他至今心有余悸。 “咽不下去也得咽下去,你也不想婉儿出嫁的时候,只有几台可怜兮兮的嫁妆吧?” 这话倒是戳在陈云云心头上。 她是陈家旁系的庶女,入沈府的时候只是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的妾室。 后来裴湘病逝,府里上下由沈老夫打理了几年。 再往后,沈老夫人累了,又见她听话,这才捏著鼻子不情不愿的把她扶正,让她执掌中馈。 所以算下来,沈婉若是此时出嫁,怕是连一箱值钱的东西都凑不出来。 这也是沈婉如今十八,明明是嫡女,却还没嫁出去的原因。 “你也別担心,既然她敬酒不吃,那咱们就给她一杯罚酒。我就不信了,她一个野丫头,还能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沈怀古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 主院外,几只小耗子聚在一起,豆大的眼睛互相看了看,转身离去。 沈寧在静思苑的大榕树下摇著扇子,不咸不淡地问:“你在沈家多久了。” 知寻想了想才道:“有八年了。”说完,她又咧嘴一笑,“沈家有乐子,有香火,吃食也不错,奴婢捨不得离开。” 沈寧瞭然点头,心里却在算著时间。 八年,是真正的沈寧离开之后才来的小妖怪,怕是不清楚曾经小姑娘在沈家的处境,也不知道小姑娘身边都有什么能用的人。 更不知道沈寧的婚约到底是怎么来的,以及她为什么被送去关外,其中又有什么隱情。 沈寧望著头顶的梧桐树,想起那一晚,无畏山上大雪封路。 小姑娘躺在软榻上,行將就木。 她几次想要替她改命,都被阻止。 她看出小姑娘没有求生的欲望,便坐在她身边,许诺她三个愿望。 那时,小姑娘灰败的面庞上难得有了几分喜色。 她强撑著身子坐起来,同沈寧说去京城,去看京城的风景,去尝尝栗子糕,杏花酥。 又说要找娘亲,死生不论,找到之后立个坟冢,上三炷香。 直到最后,她拉著沈寧的手,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便是沈寧,这是我给你的名字,你一个人的名字。” 沈寧从那一刻起,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摩挲著手里的一节锁骨,望著刚刚冒出新芽的榕树,有些怀念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了。 第二日一早,沈怀谷揉红了眼睛,直奔皇城司。 他跨进正厅时,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迎著尉迟展便哽咽道:“尉迟大人!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尉迟展乃是皇城司指挥使,见沈怀古居然撩袍子要跪他,连忙出手虚抬一把,好奇问:“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怀古声泪俱下,立即控诉:“下官家中嫡长女,归家第一日,就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气晕祖母,还將沈家祖宗牌位悉数震落。下官推测,她许是在关外久了,染了邪祟,还请皇城司帮忙捉妖啊!” 尉迟展听完,表情古怪。 他见过检举谋反的,见过状告贪腐的,可这亲爹跑来告子女是邪祟的,倒真是头一遭。 “沈大人,这妖异之说要讲真凭实据,不能瞎扯淡啊。”尉迟展正欲细问,屏风后忽然传出动静。 “咳……咳咳。” 声音里带著一种久病之人的绵软,却又透著上位者的尊贵。 沈怀古浑身一僵,这才注意到屏风后的阴影里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半靠在圈椅上,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雪狐皮氅,衬得那张脸如冰雕玉琢般苍白近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晋王殿下?”沈怀古喉头一紧。 遭了,方才没注意到,这煞神怎么在这? 晋王元澈,与当今太子是一母同胞。 自幼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步三喘,人人都说他命不久矣。 偏他又极为聪慧,才智远超常人,是太子身边最难杀的军师。 沈怀古精於算计,最是討厌这种聪明人。 往常朝堂之爭,也是儘可能避著这位爷,免得被他盯上,不仅会落不到好,还得掉层皮。 今天倒是失算了,没想到会在这遇个正著。 元澈倚著没动,隔著屏风瞧著沈怀古,半晌轻笑一声。 这种內宅之爭,沈怀谷自己技不如人,又是怎么好意思跑到皇城司来哭的? 但那沈家的嫡长女,居然能让沈怀谷这老狐狸吃亏,確实也有些意思。 元澈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转出:“尉迟展,既然有人报官,皇城司总不能坐视不理。” 尉迟展一愣,满脸都写著“这也管?”。 元澈却没回答,揣著手往前踱了几步,俯身瞧著沈怀古:“沈大人,走,本王也隨你去瞧瞧,什么人能有这么大能耐,堪称妖孽。” 此时,京城另一边,沈府静思苑外。 数十名五大三粗的护院手持水火棍,围成个严实的圆阵,將沈寧困在圆阵中心。 “你一回来,目无长辈,搅和的全家鸡犬不寧,又害你祖母病臥床榻,实是不孝至极。” 陈云云站在高处俯视著沈寧:“来人!架著她去老夫人的床前跪下祈福!” 护院们对视一眼,正要挥棍而上,院门口却传来一道冷喝。 “沈家內院,好生热闹啊。” 眾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尉迟展歪著头,吊儿郎当地走在前面,身后跟著玄色衣衫,面容沉静的晋王。 沈寧的目光越过尉迟展,定定地落在了元澈身上。 由是她,也心中震惊。 这男人身上居然縈绕著浓郁的“死煞”。 於凡人而言,是催命符。 於沈寧而言,管饱,大补。 元澈也察觉到沈寧的视线,一瞬间竟从其中窥见几分垂涎。 他微微一怔,抱著汤婆子的手紧了。 第5章 虚偽 “这就是你口中的邪祟?”元澈微微眯眼。 跟在元澈身后的沈怀古,腰杆子瞬间挺直了,激愤道:“正是,还请王爷命人速速將她拿下,打入詔狱严加审讯!” 陈云云也趁势上前,捏著帕子掩面而泣:“是啊,老夫人至今还昏迷不醒,府医都说没见过那样的怪病,定是被她这妖怪吸走了精气啊!” 元澈没著急回答,他微微侧头,深邃的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水火棍,落在那素衣少女身上。 不是错觉。 沈寧看过来的眼神,真不像是在看一位权倾朝野的亲王,怎么瞧著都像是只饿了几天的野猫,盯上了送上门的耗子。 有点渗人。 但却莫名的,让元澈觉得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元澈迎著那道视线,低声道:“沈姑娘,你父亲说你以邪术害人,你不为自己辩解?” 沈寧终於捨得將视线从元澈身上挪开,看向沈怀古。 “没什么好说的。”她道,“堂堂晋王,不会连他想要借刀杀人这件事都看不出来吧?” 院子里一片死寂。 元澈“呵”一声笑了。 这沈寧確实有点意思。 沈怀古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声音高了些,拱手行礼:“王爷!这孽障胡言乱语……” 元澈虚虚一抬手,连个目光都没给沈怀古,却將他后续想说的话,全都堵进嗓子眼里。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元澈上前一步,好奇问:“你认得本王?” 沈寧愣了下。 確定他是晋王,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看得到皇族血脉特有的气运之力,又瞧著他一身煞气,还是个连沈怀古也忌惮的权贵。 符合这些要求的,只有那个京城里人尽皆知的病秧子王爷。 只是这话不能直说,她便指著陈云云:“是陈姨娘称呼您王爷的,沈寧只是顺势而为。” 元澈注视著她的眼睛,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他俯身笑眯眯道:“那本王问你,沈老夫人和祠堂牌位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沈寧不卑不亢,“嗤”笑出声:“父亲没见过关外行医,不知祖母这种恶症该怎么治而已。至於牌位……” 她看向沈怀古:“亏心事做多了,老祖宗不待见他,与我何干?” “胡言乱语!”沈怀古急了,怒斥,“王爷!这孽障在你面前还敢胡说,居心叵测啊!” 沈寧笑了,回懟:“祖母晕厥,无人过问其晕厥的原因,父亲也好,陈姨娘也罢,都在想方设法借这件事送我下狱,如今还要说我胡言乱语,好生没道理。” 沈怀古一噎,脸上青红交加。 “王爷。”沈寧拱手行礼,“沈寧在关外十年,在商队之间行医治病,这种惊厥恶疾见多了。昨日我便说了,祖母午时会醒,她便一刻都不会耽误。” 沈寧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 但还真把陈云云唬住,她靠近沈怀古,揪了两下他的袖口,低声道:“老爷,她昨天確实是说午时就醒,该不会是真的有什么医术?” “不可能!”沈怀古吹鬍子瞪眼,“老宅那地方,掘地三尺都刨不出一颗碎银子,她哪里来的银子学医?” 陈云云听到这,鬆了口气。 “沈寧。”沈怀古呵斥道,“少在那胡乱吹嘘,为父若早知你如今满口谎话!就不该接你回来!” 沈寧“噗”一下笑出声。 她不回来,沈婉如何名正言顺得到婚约。 沈怀古又怎么借刀杀人弄到嫁妆? 沈寧本来不想管沈家这烂摊子事,奈何答应了小姑娘。 她原本想著井水不犯河水,找到小姑娘娘亲的尸骨葬了,再用小姑娘的身份在京城吃个饱,没想到这第一天就处处是惊喜。 让她一连拆了三个招。 眼见沈寧是真的油盐不进,沈怀古有些急了,转身催促尉迟展:“尉迟大人,此女满口雌黄,不谋害亲祖母,证据確凿,快將她拿下!” 尉迟展露出个为难的表情:“这……” “沈姑娘。”元澈道,“你说午时能醒,有几成把握?” 沈寧淡笑,迎著元澈的目光竖起三根手指。 “三。” 元澈蹙眉:“只有三成?” 沈寧没解释,自顾自收起一根手指:“二。” 元澈一怔,意识到她是在倒数。 “一。” 院內瞬间死寂,只剩风声。 沈怀古和陈云云著实捏了一把汗。 他还真怕沈寧真有点本事,硬是扳回一局。 眼见四周没有任何变化,沈怀古顿时觉得自己行了。 “呵!”他冷笑连连,正要开口讥讽。 院子外忽然传来丫鬟的脚步声。 她匆匆跑来,边跑边叫:“老爷!夫人!醒了!老夫人醒了!还说、还说肚子饿得紧,正闹著要吃东西!” 沈怀古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怎么可能?” 陈云云更是脸色煞白,不可置信。 沈老夫人这病,多年顽疾加心病,怎么可能被这野丫头隨手抽两下,吼几声就治好了? “这、这不可能!”陈云云惊呼。 沈寧没理她,一双眸子看向元澈:“王爷现在,还想问什么?” 他想问的可太多了! “沈大小姐的医术確实出人意料,不知本王这身陈年旧疾,沈姑娘可有什么法子治一治?” 沈寧扫了他一眼。 有是有,但他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身上的气运连接著大梁的国运,弄不好要遭天道反噬。 就和河豚一样,技术好是美味,手一抖就是毒药。 沈寧嫌麻烦,不想吃。 沈怀古更怕沈寧搭上晋王,万一成了他救命恩人,那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怎么能行! “晋王殿下,小女乡野长大,粗鄙不堪,只是运气好学了些小打小闹的玩意,万一伤了您的身体,微臣担待不起啊!” 元澈没理会沈怀古,上前一步,正对著沈寧道:“沈姑娘本王的病,你若觉得为难,本王不勉强。但本王在京中有个亲戚,如今得了怪病,太医院药石无医,可否请沈姑娘瞧瞧?” 他顿了顿:“若能治,本王重谢。若不能,本王也不怪罪,如何?” 沈寧思量片刻。 晋王瞧著人畜无害,是个讲理的。 自己往后还要在京城立足,多个王爷朋友,不是坏事。 “要我帮忙可以。”沈寧道,“我出手治病可不便宜,王爷出的起价么?” 元澈一滯。 这还是真是戳肺管子上了。 如果把京城最穷的人排个榜,晋王元澈,一定高中三甲。 第6章 你人有点善啊 元澈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皇城住到及冠,才被赐了王府。 这过程中边境那些游牧民族,屡次犯境,太子手里几个將军在前面抵抗蛮夷,他在后面为大军扫尾送粮。 自己手里的金银细软早就贴了个乾净。 现在空有个王爷的头衔,余下便是两袖清风。 以至於这一两个月,他专门去有矛盾的各家各户,胡乱掺乎一脚。 然后一通操作,反过来要挟对方出银子买平安。 现在让他出诊金,他还真出不起。 但病號那家出的起啊! “谢家底蕴深厚,財力不可小覷,沈姑娘若是能医治,谢家不会吝嗇的。” 他笑意不减,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介绍费收谢家几成,又抽沈寧几成水了。 沈寧听他这么说,这才点头。 但没答应治病,只说去瞧瞧在说。 万一是阳寿尽了,那她也无能为力。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谢国公府门前。 沈寧跳下马车,只瞥了一眼,便察觉这谢府上空盘旋著一股散不开的浊气。 “本王口中身患惊厥恶疾之人,便是国公夫人。” 元澈在尉迟展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手里汤婆子不离手。 这一路顛簸,他咳得越发厉害,原本就苍白的病容此刻更显灰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寧眉头微皱。 这男人瞧著实在太脆皮了。 生怕他走著走著突然嘎了。 沈寧往后退了两步,嫌弃道:“外头风大,王爷要不就在马车里等著?” 元澈瞧见她眉眼里藏都不藏一下的嫌弃,微怔。 他想了想:“也好。” 他拢了拢大氅,从善如流,转身踏上车辕虚行一礼,“剩下的,便有劳沈姑娘了。” 免得一会儿谢家只字不提诊金,把他架在火上烤。 沈寧隨即看向一旁杵著的尉迟展,抬手一指马车,直白道:“你也上去。你家主子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身边离不得人,往后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妙。” 尉迟展瞪大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尖:“啊?我也走?” 车厢內传出声音:“上来,送本王回府。” 见两人都进了马车,沈寧便转过身去,面向谢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走去。 皇城司的马车悠悠驶离长街,元澈斜倚在软垫上,苍白的眉眼间带著一抹笑意。 他对面,尉迟展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王爷,谢国公向来是个眼高於顶的性子。咱们这一走,单凭沈姑娘一个人,怕是连国公夫人的面都见不著吧?” 元澈隨意地拨弄著汤婆子,语气轻漫:“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摆不平,日后也不堪大用。” 尉迟展咋么咋么这话里的味道,点了下头:“也是。”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王爷您要用她?” 元澈听著外头熙攘的街道声,不紧不慢道:“沈怀古入朝为官二十六载,躋身太极殿也有八年,老奸巨猾,像个泥鰍,你可曾见他在什么人身上吃过亏?” 他竖起一根手指:“沈家这位嫡长女,可是头一个。” 尉迟展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王爷是想利用沈寧盯著沈怀古,藉机將他拉拢过来?就算他日后倒向三皇子,咱们也有个內应,好及时应对?” “噗!”元澈笑出声,伸手拍拍尉迟展的肩膀,“尉迟展,你人有点善啊。” 拉拢?盯著?那得多费神。 倒不如连根拔起,直接把那位置换成自己的人,一劳永逸! 元澈没再开口,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薄被,留下一头雾水的尉迟展,独自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谢国公府门前。 沈寧拾级而上,抬手在厚重的铜门环上叩了三下。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侧门吱呀拉开一条窄缝。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著一身素净的沈寧,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你找谁?” 沈寧语气平淡:“来给国公夫人瞧病。” 门房闻言,目光又在她身上狠狠颳了几个来回,隨即嗤笑出声:“哪来的要饭丫头?那些想攀附咱们世子爷的姑娘,好歹还知道装作送手帕送点心,你倒好,直接打起国公夫人的主意了?去去去,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说罢,砰的一声闷响,大门被合上。 吃了个闭门羹,沈寧半晌才回过神,哼一声道:“这人间的大门,不管是哪一家,还真都是一样的势利难进。” 她敛去笑意,素白的裙摆无风自动。 只见她抬起脚,往青石板上猛地一踏:“里头的听好,不想惹怒我,便乖乖把门打开。” 那声音並不尖锐,却似一道无形的涟漪,贴著地面盪开! 门墙之內的谢府,瞬间乱了套。 百年难遇的奇景,居然被他们遇上了。 从看门的大黄狗,到国公爷养的麻雀,甚至屋檐上的野猫,泥巴里的蚯蚓蚂蚁,齐刷刷冲向谢家大门。 狗驮著猫,猫顶著鸟,鸟头上几根蚯蚓扭著身子,和爬了满门的蚂蚁打配合,硬是把门閂给抬起来了! 门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腿抖若筛糠,愣是连阻拦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啪嗒一声,门閂终於脱槽。 “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门房尖叫著,连滚带爬地往內院狂奔。 沉重的门閂砸在地上,朱漆大门在诡异的死寂中缓缓敞开。 沈寧逆著天光立在门外,冷眼看著谢府院內的煞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关於这国公府的传闻,沈寧在上京的路上倒是听人閒聊过两嘴。 说是这半年来,谢家倒了血霉。 原本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世子谢安辰,落了次水后便性情大变。 书不念了,春闈也不考了,成日里一头扎在青楼楚馆里胡闹。 谢国公气得请过家法,打也打了,关也关了,却无半点效用。 时间一长,国公夫人急火攻心,忧思成疾,竟硬生生病倒在了床榻之上,药石无医。 此刻,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游廊深处传来。 谢国公匆匆赶到前院时,便瞧见沈寧正立在屋檐下那片刺目的日光中。 方才门房连滚带爬地通报,加之院中出了百兽抬门那骇人听闻的奇景,他不敢怠慢。 谢国公步履虚浮地停下,对著沈寧的背影深深拱手作了一个长揖,嗓音嘶哑得厉害:“这位姑娘,老夫不管你是人是鬼,只问一句,你当真能救我髮妻?” 髮妻命悬一线,独子又烂泥扶不上墙,早已將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国公爷熬得心力交瘁。 沈寧闻言,转过身来。 眼前的谢国公神情灰败,两鬢已染满沧桑的霜白,整个人透著一股颓然之气。 可偏偏,他这副身躯之上,竟透发出一层浓郁的功德金光。 那光芒纯粹醇厚,绝非行善一世便能修得,必得是累世行善积德的大善人,方能攒下如此深厚的福报。 沈寧眼波微闪。 难怪。 这谢国公府內盘踞的煞气如此浓稠凶恶,换作寻常人家,早该满门暴毙、死绝了才对。 可谢家至今也只有世子性情大变,夫人惊厥昏迷,原来如此。 是谢国公这一身厚重如渊的累世功德,生生护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宅院,也保住了他的一条老命。 面对这等有大功德在身的人,沈寧收敛了先前的漫不经心,连周身的冷锐之气都柔和了几分。 她静静望著谢国公,语气和善:“我自当尽力而为,劳烦谢国公,先带我去见见夫人。” 第7章 小爷纵慾过度,恐有性命之忧? 臥房內,厚重的门窗紧闭著。 谢国公夫人形容枯槁,面如金纸地躺在拔步床上。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太医说內子是忧思伤神,气血逆流所致,可是连服了数月的珍贵药材,这人就是不见醒转,反而日渐消瘦。” 谢国公长嘆了一口气。 沈寧上前两步,凝神看向榻上的国公夫人。 常人眼中,这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妇人,但在沈寧的视界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国公夫人印堂发黑,一股若有似无的灰黑色浊气盘踞在她的眉心,死死压住了她的生机。 沈寧微微眯起眼睛,悄悄吸了吸鼻子。 这煞气比起元澈身上的死煞,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拿来给知寻当零嘴倒也凑合。 更重要的是,这股浊气並非凭空產生。 它探出一根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纤细黑线,顺著床幔一路延伸出去,牵连著远处的某个源头。 “国公爷,太医诊断得不错,夫人確实是忧思成疾。”沈寧转过身。 谢国公神情灰败了下去,垂首站在原地,长长嘆出一口气。 沈寧微微一笑:“但,我能治。” 她不等谢国公反应,竖起手指:“诊金一两银子,若是没有异议,我便接了。” 原本沈寧是打算座头鯨大开口的。 毕竟她不是道士也非和尚,她是妖啊,只要她想,她就能没有道德。 但这累世的大善人,沈寧是乐意不计回报帮一把的。 她给谢国公留下一张不痛不痒的方子,之后抓了只小老鼠去给知寻报个信,便走出谢府。 沈寧顺著谢夫人眉心飘出去的那跟黑线,穿过闹事,站在京城第一青楼醉春台前。 夕阳已至,平康坊大多商號都点了登,这却亮得如同白昼。 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飞檐翘角上挑著琉璃红纱灯,微风拂过,二层临街的雕花窗欞半掩半开,各色轻薄的软纱隨风飘摇。 沈寧唰一声甩开摺扇,大步而行。 门口迎客的姑娘们个个生得娇媚,云鬢高挽,步摇轻晃。 老鴇摇著团扇招呼客人。 沈寧路过时正听她同姑娘们吩咐:“这下麻烦了,谢小公爷点名要咱们的十二位花仙姑娘都上去,这半途被九皇子劫走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沈寧闻言,视线追著黑色的煞气,越过醉春台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堂,径直投向三楼最深处的雅阁。 就见半空中,一团浓郁如墨,透著暗红血光的煞气正犹如活物般翻滚扭动,那股恶念发散出的气味,犹如陈年佳酿。 咕嚕…… 沈寧腹中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鸣。 她舌尖极缓地舔过下唇,登时来了精神。 沈寧手腕一转,“啪”地一声將摺扇在掌心敲定,大步流星地迈上台阶。 雅室里,沈寧自称大夫,打著瞧病的旗號入了屋。 此时端坐桌前,將白瓷茶盏搁下。 对面国公府嫡子谢安辰,歪著头打量她,表情一言难尽。 “沈姑娘,你说,小爷纵慾过度,恐有性命之忧?” 沈寧点头:“正是。” 谢安辰愣了一瞬,旋即“噗”地笑出声。 沈寧没接话,只挑了挑眉,余光不经意扫过这间雅室。 这里帷幔隨风翩然,正中摆著一张阔大的床榻,榻边毫不遮掩地搁著各种稀奇物件,一望便知是什么用途。 谢安辰抬手扯鬆了衣衫的系带,深蓝锦袍微敞,露出內里一截结实的胸膛。 他施施然往桌沿一靠,姿態懒散像猫。 “沈姑娘,你也瞧见了。小爷一掷千金,包了满楼十二位花仙,本该一夜春宵,好不快活。结果呢?十二位姑娘里,竟有一个是皇子相中的人,跑了。” 谢安辰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探身向前,与沈寧之间不过一臂之距,深蓝衣襟下的锁骨隨呼吸若隱若现。 “银子花了,房也包了,凭空少了一个。沈姑娘你说,扫不扫兴?” 沈寧面色如常,頷首附和:“扫兴。” “可不是嘛。”谢安辰又往前凑了几分,“但,我瞧沈姑娘虽是关外来的,可这气质、这姿色,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更要紧的是……” 他伸手,拈起沈寧肩头垂落的一缕青丝,慢条斯理地绕上指尖旋转。 “沈姑娘用心良苦,不惜找到这里来,小爷若再装作无动於衷,岂非太不近人情?所以……” 沈寧面上从容得体,目光落在他缠绕髮丝的手指上,不躲不避:“所以?” 青楼里乐声裊裊,隔壁房中隱隱传来几声曖昧不明的声响。 谢安辰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些沙哑的慾念:“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沈姑娘既然都来了,今夜便別走了。你我花前月下,床里床外,谈谈理想,敘敘风月,如何?” “谢小公爷。” 沈寧笑意淡淡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您这么说,可就让我很难办了。” 谢安辰眉梢一挑。 沈寧抬手,顺势朝窗外一指。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坠落,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若要夜诊,得加钱。” 谢安辰大笑两声,起身大步走到长榻边,將衣衫从肩头褪下,整个上身一览无余。 他將胳膊往榻中的小桌上一搁,手腕朝上翻著。 “沈大夫,过来吧。” 沈寧坐在原处,没有动。 她摇摇头:“我不过去。” 谢安辰手腕一顿,拧起眉:“这又是何意?” 沈寧不急不忙,重新提壶续了一盏茶,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我说过,你有性命之忧。”她放下茶盏,指尖搭在杯沿上,忽而弯了弯唇角,“谢安辰,你被妖怪附体了。” 长榻上的人愣住。 窗外红日西坠,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沿著肩线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愣了好一会儿,嗤地笑出了声。 “沈姑娘当真叫小爷刮目相看。”他晃了晃搭在桌上的手腕,语气里还带著笑,“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 沈寧没笑。 她抬手,指向他脚下。 “你的影子。” 谢安辰低头。 榻边的地面上,暮光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那影子的姿態是对的,可若细看,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比谢安辰本人慢上半拍。 他抬手时影子尚未抬手,他转头时影子仍望著原处。 “色慾薰心,食人阳气的邪祟,附著人身倒是像模像样。”沈寧的声音淡淡,“但实力到底还差些火候,没法同时操控本体和影子。” 谢安辰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 他没有再说话,神情冷下来,目光沉沉地从沈寧面上刮过。 第8章 杀人偿命,带走 沈寧將摺扇唰的甩开,不紧不慢地摇起来。 “我听说这两个月,京城中屡有女子失魂,尤以青楼姑娘为甚,想必也都是你的手笔。” 谢安辰也不避讳:“是又如何。” 他一手支著下顎,姿势没变,可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 “洁身自好的味道自然好,可吃起来动静太大,风险也大。”他微微偏头,“青楼里的姑娘,身世飘零,无人在意,虽说滋味寡淡些,倒也够填饱肚子。”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沈寧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我原本以为,今晚总算能吃一顿好的。毕竟大家闺秀的灵气,我可是好久没吃到了。”他语带遗憾,“可惜,你察觉了,味道怕是要因为恐惧大打折扣。” 话音未落,他微微张口。 一条长舌从齿间滑出,缓缓舔过上唇,末了才收回去。 沈寧看著那条长舌,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像是鬆了口气,声音轻快不少:“没事。察觉了也不过损几分风味,不算太亏。” 她顿了顿:“先前还真怕你不肯认,这要是闹起来,败了口味,反倒不美。” 谢安辰隨即大笑出声。 “沈寧是吧?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他起身,天光已经暗了大半,而影子却在膨胀,將沈寧笼罩其中。 “是让我生吞了你,还是先杀了再取灵魂?”他低头俯视著她,声音低沉,“你选一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沈寧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扇子还在摇,幅度不大,不急不缓,仿若沉思。 天边,残阳只余最后一线,殷红如血的光悬在地平线上。 谢安辰脚下的影子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它扭曲、伸展,无数肢节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张牙舞爪。 “都不好。” 太阳坠下去的那一剎,沈寧合上了摺扇。 谢安辰冷笑,俯下身来。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暮色彻底吞没雅室的瞬间,谢安辰周身弥散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 深红色的诡异纹路自他皮肤底下浮现,如活物般,隨著他心臟的搏动剧烈起伏。 那些纹路仿佛生了灵智,顺著他赤裸的上半身一路往下,剥落至地面,化作千丝万缕的血色红痕,沿著木地板飞速朝沈寧游走而去。 “乖一些。”谢安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嗓音变得嘶哑诡异,“小爷让你死得痛快点。” 话音未落,最前头的那道红痕已触及沈寧的布鞋。 它毫不客气地融进月白色的裙摆,顺著衣料一路向上攀爬,直逼她的唇角。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寧终於压不住唇边的弧度,低低笑出了声。 食物自己送上门了! 来京城之前,无畏山里那群老傢伙对她千叮嚀万嘱咐,说天子脚下藏龙臥虎,定有隱世的高人镇守,叫她行事务必低调,遵守天道规则,夹起尾巴做人。 这一低调,害得她整整一个月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如今瞧著这近在咫尺,急不可耐送上门的邪祟,她连吞口水都得极力克制,才显得不那么急切。 另一端,谢安辰脸上的狞笑却陡然僵住。 他像察觉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本能地往后瑟缩半步。 “不对。”他盯著沈寧,声音发起颤来,“你为什么没有心跳?” “初次化形的时候,老傢伙们只教了怎么捏出人的皮囊,没说还得连五臟六腑一併长齐。当时懵懂不知,嫌麻烦,自然就没长。” 闻言,谢安辰本就泛青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心生退意,一边想要收回自己的术法,一边往窗口的方向挪动。 可是晚了。 那抹已经攀附至沈寧唇边的深红,仿佛被什么更庞大的力量死死咬住,任凭他如何强行召回,都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谢安辰破了音,满眼骇然。 沈寧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她双手交叠置於身前,姿態端的是京城贵女最挑不出错的標准仪容。 “不是同谢小公爷说过了?”她淡然一笑,“我姓沈,名唤沈寧,是来给你拔除邪祟,好要旧帐的大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探出手,纤细白皙的指骨,铁钳般死死扼住了谢安辰的下顎。 原本澄澈如水的眼眸里,猝然掠过一抹金芒。 谢安辰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此刻却像个毫无重量的破布口袋,被她单手轻轻鬆鬆举在了半空。 “你、你也是妖怪!”他喉骨被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算是吧。”沈寧点头。 她薄唇微启,轻轻吸了一口气。 攀附在身上的红痕瞬间被强行抽离,化作红雾尽数没入沈寧的口中。 “啊!”谢安辰痛苦嘶吼,身形剧烈痉挛,“你!你不讲规矩!在京城,妖怪之间不能……” 话未说完,他眼底的瞳孔猛地涣散,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没了声息。 沈寧意犹未尽。 她鬆开手,谢安辰的躯壳砸在地板上,隨后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锦帕,掖了掖唇角。 恰在此时,紧闭的雅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身著锦衣、手持横刀的捕快鱼贯而入。 “皇城司办案!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沈寧循声转头。 尉迟展带著一眾持刀的捕快衝进来,他们身后,最终踏入房门的是身著玄色暗纹,面色略显苍白的元澈。 瞧见眼前这一幕,元澈也愣住。 他狭长的眸子如浸在冰水里的寒星,冷冷地环视过满地狼藉,最终极具压迫感地定格在她身上。 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结了冰。 沈寧默默攥著手里的锦帕,扯起一个温良无害的笑意:“王爷,若我说,我只是路过此地,顺手为谢小公爷看病的,您信么?” 元澈的视线缓缓向下,挪到长榻旁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谢安辰身上。 两人之间沉默须臾。 元澈眉头微皱:“沈姑娘,本王是喊你去给谢国公夫人看诊……” 他话说一半,低低咳嗽两声,对尉迟展挥了挥手。 尉迟展看看沈寧,再看看地上抽抽的谢安辰,挠了挠鼻樑:“这个……拿下。” 眾捕头闻风而动,瞬间收拢,將沈寧团团围住。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 “且慢!”知寻从屋外跑进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沈寧身前。 “我家大小姐乃是太常博士沈怀古之嫡长女,你们休得无礼!” 屋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抬手遮住半张面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元澈忍著笑意:“沈姑娘的丫鬟是个耿直的,干坏事还自报家门。” 眾捕头没料到眼前人竟是个官家小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皆望向尉迟展。 尉迟展一时也没了主意,低声问:“王爷,这拿还是不拿?” 元澈微微偏过头,抬起手帕抵住唇角,低低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杀人偿命,带走。” 第9章 敲沈家的竹槓 “他没死。” 沈寧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从容:“王爷当知,是药三分毒。谢小公爷病灶深重,我这药用得猛了些,即便有些副作用也属正常。待到明日晌午,他自会醒来。” 元澈注视著她,许久后,勾唇一笑。 沈寧也回以一个温和笑意。 元澈双手负於身后,缓步走近。 沈寧心中震撼。 这病秧子,三步一喘,可周身的压迫却是实打实的。 一个凡人有那般气度,著实让她高看三分。 元澈最终停在距离沈寧一步之遥处,他伸手拨开挡在中间的知寻,动作缓慢优雅。 “既如此。”元澈缓缓俯身,笑意猛然收敛,低沉道,“来人,绑起来,抬走。” 沈寧愣住。 最终,沈寧被沈家人用一千两银子从皇城司的地牢里给保出来了。 一夜之间,京城皆知。 沈家十年前送去关外老宅的大小姐沈寧,回京了! 只是她长在乡野,离经叛道,不守闺训,刚回来就被人皇城司在青楼里给逮了个正著,绑进了皇城司。 沈家的顏面算是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戍时三刻,沈府的马车在夜色中悄然停在角门。 沈怀古铁青著脸,甩袖而去,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懒得多说,显然是气得狠了。 沈寧倒落得个清净, 知寻红著眼眶扑到跟前,將沈寧仔细检查了一番:“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听说皇城司的地牢吃人不吐骨头!您快让奴婢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暗伤?” 眼看这丫头急得直掉眼泪,沈寧有些好笑。 “放心吧,你家小姐我连根头髮丝都没少。”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晋王精明著呢,他把我绑回去,好吃好喝供著。” 知寻愣住,掛著泪珠茫然道:“啊?” “他拿人的时候,就差人去和沈怀古討价还价去了。”沈寧嗤笑一声,“原本沈怀古出三百两他就不抓了,偏你嗓门大,喊的人尽皆知,下了沈家好大的顏面,最后只能大出血,硬是被敲了一千两的竹槓。” 说到这,沈寧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元澈倒真有意思,看起来公平公正人畜无害,敲沈怀古的时候面不改色,毫不手软。 她说是被绑走,实际上被好生好气请过去吃了一桌子山珍海味。 瞧著自家小姐確实没事,知寻悬著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可隨即又担心道:“小姐,那咱们之后该怎么办?老爷花了一千两,对您肯定满心怨气。而且您这刚回京,就出入京城,名声上……” “无所谓。”沈寧满不在乎地接过话茬,“沈怀古这两日连续在我这吃了亏,应该不会找上来,倒是陈云云,你帮我盯著些。” 她將手中的摺扇一展,手腕轻轻摇晃,带起一阵悠然的微风,与知寻一同晃悠回了静思苑。 没成想推开院门一看,里头竟是焕然一新。 正房里点著明晃晃的烛火,上好的红木拔步床,紫檀木的圆桌,连多宝阁上都摆满了名贵的瓷器摆件,一应俱全。 知寻瞪大双眼:“小姐?您这是什么时候置办的啊?” 沈寧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盖著锦布的圆桌上,茶盘下面,压著一封书信。 她抽出信甩开,入眼便是娟秀儒雅的小字。 “呵!”沈寧乾笑一声,“这晋王真是有趣,帮他赚了一千两银子,这满屋的物件和一百两银票算回扣。” 沈寧將外氅隨手一拋,整个人陷进了铺著云锦软垫的贵妃榻上。 “谢安辰还没消息?”她坐直身子,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知寻摇头:“放出去的小老鼠都还没回来,应该是还没醒。” “好,那邪祟死前,说我乱了京城的妖怪的规矩,既然乱了规矩,定会有人寻著谢安辰找上门。”她顿了顿,“咱们可不能太低调,免得对方找不到我们。” 知寻嘴角抽抽两下。 得,自家主子是惦记著吃送货上门的小邪祟呢。 次日清晨,沈家主院內药味瀰漫。 沈老夫人病懨懨地臥在床上,脸色蜡黄,嘴里不住地“哎哟”。 陈云云拿著帕子掖了掖眼角,添油加醋道:“母亲,您是没瞧见那丫头囂张的模样。她不仅顶撞怀古,还掀翻了祖宗排位。昨个儿夜里,昭儿与婉儿在祠堂里跪著理了一整夜,唯独最顶上那块先祖的牌位,死活摆不稳当,一放上去就掉。” 二小姐沈婉一脸委屈:“祖母,定是沈寧那贱人把祖宗都气著了,这才不肯归位呢!” 闻言,沈老夫人的呼吸更阻塞了,手里佛珠转的飞快,直呼造孽。 陈云云眼底滑过一抹算计:“母亲息怒,儿媳倒是有一计。那丫头不是和谢小公爷在青楼闹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吗?如今谢小公爷生死未卜,谢国公府肯定正满城抓人。咱们不如先发制人,就以她衝撞了谢国公府为由,绑了她去负荆请罪!也挫挫她的锐气!” 沈老夫人老眼微微一亮,立刻明白陈云云的意思。 可她还没回答,眸光又暗淡下来,念叨了一句:“不好吧……” 陈云云和沈婉都愣了,自家老夫人什么时候在手段上优柔寡断? “老夫人糊涂啊,这件事事关沈家全府上下的性命,不可轻易放过。”陈云云攥著帕子,表情戚戚。 若是谢安辰挺不过来,这事情说大了,算是谋害皇亲国戚。 这时候把沈寧交出去,她那贱命刚好能拿去殉葬,能撇清了沈家的干係。 若是谢安辰命大醒过来了……沈家也算姿態做足,落不著话柄。 “这……这……”沈老夫犹豫许久,不敢下定决心。 这次醒来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做的事对不起沈寧的娘亲,也对不起沈寧。 觉得这几十年自己真是心狠手辣,极其歹毒。 如今陈云云这些话,在她耳中虽有道理,但理智却觉得不能照她说的做。 “这事情,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沈老夫人拉著陈云云,“寧姐儿还小……” “祖母,姐姐和谢世子在青楼闹出这种事,若不惩治,孙女的婚事怎么办啊!”沈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沈老夫人望著沈婉的面颊,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来。 她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你们自己决定便是。” 陈云云虽觉得今天的老夫人奇怪,但目的已经达到,立马转身,大声吩咐:“立刻让桂嬤嬤带上府里所有的家丁,拿粗麻绳去静思苑拿人!只要留一口气,就算拖也要给她拖到谢家大门前!” 第10章 这里面有她沈寧什么事 此刻,前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老夫人,大夫人!”桂嬤嬤扑进院子,“皇、皇城司把咱们沈府大门给堵了!” “什么?” 满屋子的女眷瞬间乱作一团,沈老夫人更是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 眨眼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靴声。 尉迟展一身黑衣,按著腰间的横刀,领著一队杀气腾腾的侍卫大步踏入主院。 “沈老夫人安好。”尉迟展微微拱手,“在下来贵府,是替谢国公府传个话。” 本在书房的沈怀古听见动静,连官服都没穿好便匆匆赶来。 他直奔尉迟展身前,忙作揖问:“尉迟大人,这事情,昨日不是已经结了么?” 尉迟展抬眸扫了沈怀古两眼。 “沈大人多虑了。”他拱了下手,“谢小公爷今晨已经转醒,太医查验后说已无大碍。国公大人感念沈大小姐的恩情,特遣在下前来,请沈大小姐过府一敘,当面致谢。” 此言一出,沈家眾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醒了?! 太医院一眾国手都说要准备后事的人,竟醒了! 还要当面对沈寧致谢?! 沈怀古嘴角抽抽,自己这一千两,岂不是白花了! 屋子里一眾人皆惊讶,只有沈老夫人面露喜色,问了句:“真噠?” 这话,比方才更惊悚。 满屋人齐刷刷看向沈老夫人,连沈怀古也大惊失色,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沈老夫人的额头。 “娘?您中邪了?”他低声问。 沈老夫人一把拍开他的手臂:“怎么,寧姐儿得了国公府青眼,你很失望?” 沈怀古嘴角抽抽两下,看看身后的尉迟展,尷尬一笑:“怎么会呢……儿子这就命那逆女,不,命沈寧即刻前往。” 说完,他沾了沾额头汗珠,嘀咕著往外走。 尉迟展环视满屋女眷,片刻后轻笑一声,这才转身走出去。 他有点明白自家王爷为什么说有意思了。 这沈家確实很有意思。 自家嫡女干了这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搁在谁家都是平步青云,可沈家屋里这一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生怕自家嫡女飞上枝头变凤凰一样。 半个时辰后,沈家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沈寧换了一身烟青色的流仙裙,髮髻间依旧只点缀著那根素木簪,未施粉黛却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知寻跟在她身侧,一同不紧不慢跨出门槛。 台阶下,停著两辆马车。 前面一辆掛著谢国公府的徽记,宽敞气派,马夫正恭敬地候在一旁。 但沈寧的目光却越过了国公府的马车,落在了后方停在阴影下的一辆玄色沉香木马车上。 拉车的是匹通体雪白的大马,车身没有繁复的装饰,唯独车盖垂下的黑金流苏,以及车厢外侧隱隱透出的祥云暗纹,彰显著车主人的尊贵。 初春的风拂过,將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寧抬眸望去,恰好望见车里人怀中一方掐丝珐瑯的汤婆子。 “小姐,您看什么呢?”知寻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落下的车帘。 沈寧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语气慵懒,走到谢国公府的马车前,踏著脚凳入了车。 此时,沈府里传出陈云云焦急地呼唤。 “且慢!”她拉著盛装打扮,头戴步摇,身穿杏花绣裙的沈婉,也顾不上什么仪態,火急火燎追出来。 知寻瞧了一眼,立马坐上车辕,对车夫道:“快走,別停!” 车夫心领神会,驾了一声,马车扬长而去。 陈云云赶到门口时,马车已经走过街角。 她和沈婉站在门口,连个人弯著腰气喘吁吁。 “好、好得很!”陈云云咬牙切齿,指著马车离开的方向,“这小贱蹄子,呸!” “母亲,你看看她,半点提携姊妹的心都没有!”沈婉义愤甩袖,颇为不悦。 “她不提携?她姓沈,这就是最好的提携!”陈云云没好气,冲一旁下人撒气,“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备车!她不带我们去,我们自己去!” 此刻的谢国公府,正堂中。 谢国公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里端著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 客座上,陈云云的亲哥哥,太常寺少卿陈攀,正煞有介事地抖著手里的几张纸。 他身旁,还端坐著一位背著药箱、抚须摇头的白髮老者,乃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回春堂坐堂大夫,孙圣手。 “国公爷,您可千万別被那黄毛丫头给骗了!” 陈攀將沈寧留下的方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下官特意请了孙神医来看过,这方子上写的,不过就是些黄芪、党参之类的寻常温补之物。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能逢凶化吉好转过来,纯粹是世子爷洪福齐天,跟这方子、跟那丫头,根本没有半点干係!” 孙神医也適时地捋了捋鬍鬚,傲然开口:“陈大人所言极是。老朽行医数十载,这等糊弄人的寻常方子,便是药铺里的学徒都开得出。若说这方子能將世子爷的离魂症治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国公闻言,面色微变。 他本是武將出身,对医理一窍不通,现在想想,確实蹊蹺。 昨日沈寧上门,只瞧了眼夫人的状况,连世子的人影都没见到,便断定能治。 她给夫人开方,先好转的却是儿子,今天又被京城名医这般一说,心里不免打起了鼓。 陈攀见谢国公鬆动,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算计的光。 他妹妹陈云云好不容易在沈家站稳脚跟,外甥也將要到了议亲入仕的关键年纪。 沈寧这个原配嫡女这时候回来,明摆著是要抢夺沈家的家產和资源! 若是再让她攀上了谢国公府这棵高枝,得了国公府的助力,以后沈家哪还有他们陈家血脉的立足之地? 绝对不能让这小贱人得逞! “国公爷有所不知啊。”陈攀嘆了口气,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那沈府的嫡长女沈寧,当年会被沈家远远送到关外,对外说是去老宅修养,实则是她生性狠毒!小小年纪,竟持匕首,意欲弒父!” 第11章 还有这一回事? 谢国公微愣:“还有这一回事?” “可不是么!当年念及骨肉亲情,才留她一命送出京城。这种心思歹毒、连生父都能痛下杀手的人,您怎敢让她继续给国公夫人看诊?这分明是在害夫人啊!” 听到“害夫人”三个字,谢国公心头猛地一跳,握著茶盏的手背青筋暴起。 夫人病入膏肓,已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处。 他琢磨著陈攀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道自己当真病急乱投医,看错人了? 若那丫头真是个心术不正的庸医,自己岂不是引狼入室? 孙神医见状,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国公爷,恕老朽直言。那沈家丫头先前不是大言不惭,说能治好国公夫人吗?可如今呢?世子爷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醒了,但国公夫人可是连半点起色都没有,依旧昏迷不醒!这不是明摆著她医术不精、招摇撞骗吗?若是再让她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折腾夫人,只怕夫人熬不过今晚啊!” “这……”谢国公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疑与后怕,甚至有些恼怒。 是啊,若是那丫头真有本事,为何夫人的病毫无起色? “国公爷若是信得过下官,就该立刻把那庸医乱棍打出去,决不能让她再靠近夫人半步……”陈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暗笑。 他正准备继续落井下石,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轻脆的“唰”声。 正堂外,春风拂过庭院。 沈寧一袭烟青色流仙裙,身姿纤挺,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 她手里摇著一把摺扇,绝美的面容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当是谁在国公府里狂吠。”沈寧眼神冷冷,越过谢国公,落在陈攀那张脸上。 八字鬍,中年男人,是陈云云的亲哥没错了。 沈寧语气讥誚:“原来是陈家的狗。” “你!”陈攀脸色铁青,猛地站了起来,指著沈寧怒喝,“放肆!你一个晚辈,竟敢对长辈如此出言不逊!” 沈寧“啪”地一声合上摺扇,扇骨有节奏地敲击著掌心,缓缓踱步上前。 她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位孙神医,只盯著陈攀,嗤笑出声:“长辈?你算哪门子长辈,也配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怎么,陈云云没告诉你,我这次回京,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你们沈家陈家伸出来的爪子,我最喜欢亲自剁吗?” 堂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谢国公错愕地看著眼前的少女,一时间竟被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派胡言!简直是不可理喻!” 孙神医被沈寧这目中无人的態度气得鬍子直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药方,几步衝到沈寧面前,指著上面的字跡怒斥:“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拿黄芪、人参等寻常补药当救命仙丹的!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哪一味药能治世子爷的离魂症?你分明就是在这里糊弄国公爷!” 沈寧眉头微蹙,打量孙神医一眼:“你是什么人?” 孙神医冷笑一声,挺胸抬头,很是自信的对天拱手道:“老朽乃是回春堂国医圣手!孙存海!” “哦。”沈寧点头,“没听过。” 孙神医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你就说你这方子是不是寻常补药吧!” 沈寧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本就开的补药,难不成还能给你变出一朵花来?” 孙神医闻言大喜,仿佛终於抓住了沈寧的狐狸尾巴,猛地转身看向谢国公:“国公爷您听见了吧!她自己都承认了!拿几味寻常补药就敢妄言能治离奇之症,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此女心思歹毒,断不能留!” “你急什么?”沈寧冷嗤一声,“你既然这么厉害,国医圣手,想必医术高超,怎么先前世子浑浑噩噩做尽荒唐事的时候,你治不好?你这『神医』的招牌,难不成是靠在別人治好之后放马后炮立起来的?” “你、你强词夺理!”孙神医老脸涨得通红,“世子爷那是吉人自有天相!你这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全凭运气凑巧罢了!” 说罢,孙神医扑通一声跪倒在谢国公面前,声泪俱下:“国公爷明鑑啊!老朽以回春堂数十年的清誉担保,此女绝无半点医术,分明是个招摇撞骗的女骗子!求国公爷立刻报官,將其严惩不贷!” 陈攀见状,心中大喜,也赶紧跟著跪了下去,言辞恳切:“国公爷,这毒妇留不得啊!若是让她继续留在府上,只怕夫人和世子的安危都难保!下官恳请国公爷立刻將她扭送京兆尹!” 谢国公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气定神閒的沈寧,顿时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京城声名显赫的老神医和朝廷命官,一边是搞不清到底什么水准的沈寧,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正堂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谢国公府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这声音低沉悦耳,带著几分笑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元澈一袭玄色锦袍,披著一件大氅,手里抱著暖壶,慢慢悠悠迈过门槛。 尉迟展跟在他身后,恭敬地落后半步。 谢国公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老臣见过晋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陈攀和孙神医也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见礼。 “免了。”元澈走到主客位上坐下,隨意地转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似笑非笑地问,“本王路过,听说沈寧在此,便来看看。”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扫过全场:“是发生什么事了?”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隱晦地落在元澈身上,无不心惊。 晋王元澈,自幼身子不好,封王后掌管皇城司。 別看他一副温文儒雅的病弱书生模样,实则是行事利落,杀人不眨眼。 莫说宫外的满朝文武在他手里捞不著半点好处,就连宫內那些跋扈张扬的娘娘们,见了他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触了这位祖宗的霉头。 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国公府来?还指名道姓地提了沈寧? 陈攀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突然,他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昨日沈寧被皇城司抓了的事。 他自以为窥破了天机,心中顿时狂喜。 是了! 定然是这毒妇昨日惹恼了晋王,而晋王今日也根本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特地来国公府拿她下狱的! 想到这里,陈攀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指著沈寧便是一顿慷慨激昂的痛斥:“王爷明鑑啊!这沈寧是个惹是生非的祸头子,今日胆大包天,跑到国公府来招摇撞骗!她用几味寻常的破补药冒充仙丹,草菅人命,简直是心思歹毒、无药可救!” 他一脸大义凛然,膝行两步,言辞恳切:“此等招摇撞骗的毒妇,留在外头只会祸害无辜!下官恳请王爷速速让皇城司將她捉拿归案,严加拷问,绝不能轻饶了她啊!” 元澈听完,眉眼中的笑意更深一些。 他挑眉看向沈寧,拖著尾音道了长长一声:“哦?” 第12章 有话就说,一个劲拋媚眼什么意思 沈寧手握扇柄,站在正中,超然地仿佛眼前一切都与她无关。 元澈眼眸带笑,目光戳著她的面颊,半晌都不挪开。 沈寧被他盯得有点发毛,眉头微蹙。 元澈笑意更深,微微頷首。 沈寧抿了下唇,暗骂有病。 有话就说,一个劲拋媚眼什么意思? 元澈也无语,眼尾抽抽两下,寻思这沈寧连个自我辩解也不吭地么?是自己的眼神示意的还不够? 这一来一回,唯有久经朝野的谢国公看懂了。 这晋王爷,分明是在给沈寧台阶下,等著她自己先说不。 既如此,便绝不是来抓人的。 谢国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圆场道:“王爷明鑑,微臣愚钝,实在难以决断,既然王爷与尉迟大人都在,这事情便全凭皇城司定夺!” 元澈嘆口气,这才把目光从沈寧身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孙神医和陈攀,思量片刻才开口:“既然国公信得过本王,那事情倒也简单。医术高低,口说无凭。不如给孙神医和沈大小姐一人一个机会。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便採用谁的提议。国公以为如何?” 见这烫手山芋有人接,谢国公连连点头:“全凭王爷做主!” 倒是孙神医,一听这话,顿时冷汗涔涔,后背发凉。 谢夫人的病他早就看过了,那根本就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的死局! 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哪里有本事起死回生? 这让他当场证明实力,怎么证明? 但他转念一想,治不好,可不代表治不死啊! 如果他略微动个手脚,让人死在沈寧手里,那不就侧面证明自己医术比她高明了么? 可行。 沈寧站在正中,瞧著孙神医身上的杀意渐渐匯聚成煞,围著他脑袋化成一坨黑色的雾,对他要干什么,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慢条斯理地將摺扇合拢:“好,就这么办。不过若是我贏了……” 沈寧用扇骨指了指孙神医:“我要这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立刻收拾铺盖滚出京城,终生不得行医。” 孙神医冷笑:“小丫头,老朽劝你有点自知之明,免得一会儿酿成大错,丟了性命。” 沈寧不以为意,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元澈始终笑著,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他抬手吩咐:“既然是赌局,二位还是白纸黑字签个契约,免得日后有人输了,却仗著年纪大撒泼耍赖。尉迟展,备纸笔。” 他起身,看了谢国公一眼:“谢公爷,带路吧。” 路上,陈攀与孙神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沈寧走在前面,与谢国公和元澈一步之遥。 倒是元澈先开了口:“谢安辰如何了?” “醒了!今晨便醒了。太医来请过脉,说他体內的鬱结之气竟奇蹟般地散了。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神回来了,是我那个日思夜想的儿子啊!”谢国公说到这,声音里带著喜气。 元澈放慢脚步,回眸看了沈寧一眼,又道:“那怎么没见到人?” 谢国公嘆了口气:“说是这半年的记忆断断续续的,隱约记得自己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正把自己关在屋里,羞愤欲绝,觉得没脸见人。” 元澈瞭然点头:“京城花楼无数,大半都有谢小公爷出入的身影,確实没脸见人。” 谢国公尷尬,扯了两下嘴角,陪著乾笑两声。 国公夫人的臥房在后院,比起沈寧上次进来,这回屋里那股阴鬱气散了不少。 床榻上,国公夫人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沈寧上前两步,只淡淡看了一眼,就被孙神医挤开。 他大义凛然:“既是比试,老朽也不礼让了,就先替夫人行针探脉!” 说罢,他打开隨身携带的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深吸一口气后,孙神医捻起长针,煞有介事地刺入谢夫人头顶及周身几处大穴。 沈寧瞧著便微微挑起了眉。 谢夫人眉心母子相连的黑线是断了,但眉心的煞气还在,犹如活物一般,一丝丝地往她脑子里钻,不断蚕食著她的生机。 银针根本没用。 孙神医好歹是个大夫,定然看得出谢夫人的死相,这般表演,显然別有用心。 果然,趁著眾人视线都被银针吸引,孙神医宽大的袖袍垂下,借著收针的动作,指尖夹著一颗绝息丹,神不知鬼不觉地弹入了谢夫人半张的口中,入口即化。 这药丸服下后当时並无异样,但一炷香的功夫后,便会引得人心脉衰竭,犹如急病发作,任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沈寧轻笑一声,原来打的是这算盘。 既然註定治不好,就要把这治死人的罪名,结结实实地扣在沈寧头上。 做完这一切,孙神医长嘆了一声,將银针尽数拔出,转过身对著谢国公沉痛地摇了摇头。 “国公爷,请恕老朽无能为力啊!”孙神医抹了一把眼角,哀切道,“夫人这身子,早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了。如今又邪气入体,五臟衰败,纵是用千年人参吊著,也是於事无补。若是好生將养著,或许……或许还能熬上一个月左右吧。” 谢国公闻言,身形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他跌坐在圈椅上,看著床榻上死气沉沉的髮妻,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我的夫人啊……怎么会这样!” 孙神医见状,心中暗自得意,转头看向沈寧:“沈大小姐,老朽已经看过了,確是死局。现在,该你了。老朽倒要看看,你如何能在半炷香內,让一个將死之人起死回生!” 元澈坐在尉迟展搬来的软椅上,手里依旧捧著那只精致的暖炉,幽深的黑眸静静地落在沈寧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急什么。”沈寧冷眼看著孙神医演戏,不以为意。 她唰地一声展开摺扇,漫不经心地摇著,从容走到谢夫人床边。 没有把脉,没有施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榻前,微微低著头,一动不动,什么都没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眼看著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到了,陈攀忍不住讥讽出声:“沈寧,你该不会是束手无策,在这里装神弄鬼拖延时间吧?”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谢夫人突然生出异变! 原本毫无生气的谢夫人,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紧接著,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震颤抽搐起来,面色瞬间涨成了可怕的青紫色,仿佛正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夫人!”谢国公惊骇欲绝,猛地扑上前。 “国公爷当心!”孙神医心中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惊骇万分的模样,指著沈寧大声咆哮起来,“你这毒妇!你到底对夫人做了什么?!夫人本还能再活一个月,如今却被你这妖法害得马上就要咽气了!你分明是在谋財害命!” 陈攀也跳了出来,大声道:“王爷!您都亲眼看到了!这毒妇在夫人床前施展妖术,害得夫人性命垂危!恳请王爷立刻將这杀人凶手捉拿问罪!” 第13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耳边是孙神医和陈攀的聒噪,周遭的空气温度在急剧下降。 沈寧淡然自若,眼中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谢夫人的床榻边,不知何时翻涌起两团黑雾。 两条冰冷漆黑的铁链,正如毒蛇般探出,缠上了谢夫人的脖颈。 呵,勾魂锁。 孙神医那颗药,直接断了谢夫人最后的心脉,把地府的阴差招来了。 眼看著谢夫人的魂魄就要被那铁链生生从躯壳里扯出来,沈寧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手中的摺扇猛地一合,扇骨重重敲击在掌心,低沉道:“我要保的人,你们也敢勾?”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气息,黑白无常连影子都没敢露。 那两条缠在谢夫人脖颈上的铁链剧烈哆嗦了一下,嗖地一声飞快退走,瞬间缩回了地下。 黑雾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被沈寧给生拆了一样。 隨著勾魂锁退去,前一秒还浑身抽搐,濒临咽气的谢夫人,身体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震颤。 她脸上的青紫色褪去,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虽然依旧没有睁眼,但呼吸却变得绵长而平稳,甚至比孙神医施针前还要安详几分。 房內眾人皆愣。 就连元澈脸上也露出几分惊讶。 原本还在大呼小叫著要捉拿沈寧的孙神医,像是被人突然掐断在了嗓子眼,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著双眼,看著床榻上恢復平静的谢夫人犹如见鬼了一般,眼珠子都快瞪掉到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 服了绝息丹,怎么可能不死?! 那沈寧明明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谢夫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国公。 他扑到床榻边,颤抖著手探了探谢夫人的鼻息。 见谢夫人呼吸平稳,顿时大喜过望,连连拱手:“沈大小姐,多谢!多谢你出手相救啊!” 沈寧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谢国公,她手中的摺扇一下下地敲著掌心,目光笔直刺向冷汗涔涔的孙神医。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沈寧语气淡淡。 孙神医被那眼神看得双腿一软,他心里清楚,若是认了那绝息丹的事,谋害国公夫人的罪名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咬紧牙关,胡搅蛮缠起来:“老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才夫人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引发了抽搐,你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顶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这突发情况自己缓解了罢了!这算哪门子起死回生?这根本不能说明你医术有多高明!” “嗯……”沈寧点头,“也有点道理。” 孙神医见沈寧退了半步,口气更是囂张:“再者,你在老朽之后看诊,那针法起效也差不多就需要这些时间,谢夫人能从抽搐震颤之中缓解,分明是老朽的功劳。你动也未动分毫,摆明捡了便宜!” 沈寧轻笑出声,嘲弄问:“那依孙神医之见,我当如何证明自己?” 孙神医眼珠子一转,厉声道:“起码要让谢夫人恢復如常!” 这话其实很没道理。 就连谢国公也黑了脸,觉察出孙神医的无礼。 他口口声声沈寧是骗子,但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分明处处都是针对。 谢夫人病入膏肓並非一日两日,而是满城大夫皆束手无策。 谢国公没有办法,甚至含泪备好了棺材,现下就停在后院里。 让这样的谢夫人恢復如常,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他想阻止这场没意义的比试,正要开口,却见元澈悠悠抬手,拦了他。 元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摇摇头。 他眉眼间的笑意盈盈,仿佛极享受当下的场面,如同得到全新玩具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欣喜。 谢国公上下两片薄唇碰了碰,到底没说出话来。 沈寧望著孙神医,只道了一句“不见棺材不落泪”,便重新走到谢夫人的床前。 在眾人目光中,沈寧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手为剑,轻轻抵在国公夫人的眉心处。 下一瞬,沈寧指尖陡然腾起一抹金光,谢夫人印堂的黑气仿佛遇到极其可怕的克星,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 “还想跑?” 她指尖微一发力,那股金色的力量瞬间化作利刃,將那团黑气生生剥离出来,顺著指尖吸入掌心,最终化作一颗黑色的丹药。 隨著黑气散尽,谢夫人原本死灰般的面容上,肉眼可见地恢復了几分红润。 沈寧掌心一收,看向眾人:“好了。” 屋內极静。 陈攀乾笑一声,指著床榻:“这,不可能,你少装神弄鬼糊弄人了!” 他说完,只听得床榻上传出一声微弱嘆息。 昏迷数月的谢夫人,竟真的睁开了双眼! 谢国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狂喜握住了谢夫人的手。 “夫人!夫人你真的醒了!” “水……”谢夫人唇瓣微启,声音虚弱却清晰。 整个臥房死寂了一瞬,紧接著,陈攀和孙神医如遭雷击,双双大惊失色。 “这不可能!绝息丹怎么会没用……”孙神医失声惊呼,话刚出口便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死死捂住嘴巴,脸色已是煞白一片。 陈攀指著沈寧,嚇得声音都劈了叉:“妖邪!这绝对是妖邪之术!不用药不施针就能把將死之人救活,你这毒妇定是用了什么邪魔外道的手法!王爷,此等妖邪留在世上必成大患,断不可留啊!” 沈寧理都不理这两只乱吠的疯狗,她转过身,看向坐在软椅上掩唇低咳的元澈。 “晋王殿下,胜负已分。”沈寧挑眉,“现在,是不是可以把这倚老卖老的东西赶出京城了?” 元澈点头。 这女人,还真是能给人惊喜。 他慢条斯理站起身,语气温文尔雅,却不容抗拒:“沈大小姐所言极是,愿赌服输,理当如此。只是,咳咳……他意图谋害国公夫人,不是赶出京城就能解决的事。” 元澈眼皮微抬,瞥了一眼身侧的尉迟展,低声道:“动手。” 看了一齣好戏的尉迟展这才回过神,搓了搓手:“孙……孙什么来著,別愣著了,咱们皇城司里喝喝茶,请吧?” “王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孙神医瘫软如泥,嚇得裤襠都湿了。 尉迟展没给他聒噪的机会,像拎小鸡一样提著他的领口,把人硬是拖到了门外。 求饶声在院子里迴荡,渐行渐远。 陈攀眼看著事情坏菜,嚇得直哆嗦,半个字都不敢吭声。 那可是元澈下的令,他知道孙存海算是彻底完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若是再留在这里,这火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陈攀缩著脖子,趁著眾人都与谢夫人寒暄的空隙,连个招呼都没敢打,灰溜溜地跑了。 他一路心神不寧,脚步飞快,刚跨出国公府的大门,就恰好撞上找上门来的陈云云与沈婉。 “二哥?”陈云云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好奇唤他,“二哥怎会在此?” 第14章 逾矩 陈攀脚步一顿,只同陈云云对视了一眼,便脚下更快,像是躲瘟神一样,一溜烟跑走。 陈云云满脸诧异,抬头看了看气派的谢国公府大门,很是疑惑。 “你二舅一向沉稳,怎得今日这般慌乱?” 但沈婉的心思却不在陈攀身上,她扯著陈云云的衣袖,再三確认:“娘,沈寧那个贱人万一真的治好了谢夫人,搭上了谢家,借著谢家的势翻了身。再仗著谢家撑腰,去武安侯府胡乱说些什么,那我跟萧世子的婚事岂不是要受到影响?” 沈婉越说越怕,手中的锦帕都被绞得变了形:“娘,允之哥哥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攥在手心的。” 陈云云见状,反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傻孩子,慌什么?就凭那个从小在塞外吃沙子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通天的医术?我看吶,八成就是个走江湖骗吃骗喝的骗子,不知在哪学了点三脚猫的本事,指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倖让她给撞上了罢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早晚有露馅的一天。” “可是……”沈婉还是不踏实,“万一她真的学过医术,有所师承呢?那谢家岂能不重谢她?” “那又如何?”陈云云轻嗤一声,眼神越发轻蔑,“谢家那是何等清贵高绝的百年门楣?国公爷和夫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沈寧说到底是个野的,不登大雅之堂。她治好了,咱们进去就说是你父亲为她找了师承。治不好,就替她请个罪,既能让国公爷记住得你的温婉大方,还能顺势把那死丫头踩进泥里。若国公爷震怒,直接把她打死,就更好了!” 陈云云说到这,伸手点了点沈婉的额头:“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吧。” 有道理啊。 沈婉点头,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顿觉轻快不少:“极是,是女儿想岔了,平白乱了阵脚。” 陈云云满意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的眼皮子也別太浅。武安侯世子固然不错,但比起这国公府的小公爷,那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你今日进府,別管那沈寧怎么作死,你自己定要拿出名门贵女的派头,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若是能借著这次机会,勾了谢小公爷的心,到了那时,要什么没有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婉双颊迅速飞上两抹緋红,娇羞地垂下眼眸:“娘,您说什么呢……女儿还未出阁,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 一个萧允之算什么,若是能拿下谢安辰,日后沈寧那个贱人,就是给她提鞋都不配! 谢氏一族自大梁开国起便是天子近臣,代代忠孝两全。 元氏皇族也不是卸磨杀驴之辈,不仅给谢家公侯爵位,也给黄金银两,良田百亩。 到这一辈,谢公爷没什么远大抱负,一派守成模样,整日花呀鸟呀的。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谢安辰先前荒唐了几个月,那也行! 此刻,沈寧跟在元澈身后,慢慢悠悠走在谢家通往前厅的游廊上。 廊下碧草如波,微风徐徐。 元澈时不时低头咳嗽两声。 他面色苍白,脸颊上染著些许病態的微红。 “沈大小姐。”元澈声音微哑,语气中满是自责,“今日之事,都是本王思虑不周。若非本王贸然求你看诊,你也不会平白遭人非议。” 他苦笑了一声,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是本王不好,不通医理,连自己都顾不好,方才竟是什么都帮不了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再加上他咳得连气都喘不匀,沈寧竟难得地生出一丝惻隱之心。 “与你何干?”沈寧浑不在意地宽慰道,“那些跳樑小丑,我不放在眼里。再说,王爷方才不是秉公处置,把那老东西扔出去了吗?怎么能说没帮忙。” 听她这么说,元澈长睫微颤,眼底划过一抹愉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別过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寧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周身缠绕的死煞上。 到底是肉体凡胎,这煞气灼烧著灵魂,怕是难受的紧。 “喏,这个给你。” 沈寧手从腰间一恍,掌心里多了一颗金色丹药。 “我以前搓的丹药,正好对王爷的病症,虽然不能根除,但能缓解一二。” 元澈微微一怔,略带惊讶地捏起。 他什么也没说。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这病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二十多年,帝后二人没少给他找大夫。 不论是御医还是江湖神医,人人都道是绝症,每活一天都是赚到。 若是往常,元澈定然寒暄两句,不动声色地將这件事揭过去,不会吃,却也不会驳了人的好心。 但现在……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面前的人和这颗药丸都有一种吸引力,让他觉得不一样。 与京城的那些恪守礼节,在规矩里长大的贵女们不一样。 与太医院那些乌漆麻黑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的烂药丸,不一样。 他望著那枚金丹,只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扔进嘴里。 那一瞬,金丹化成一缕光,衝进他灵魂深处,在一片黑暗中讲他的元神轻轻包裹起来。 元澈原本沉重压抑的呼吸竟奇蹟般地顺畅了些,胸口的滯闷感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如何?”沈寧问。 元澈没有回答她,只愣愣站在原地,又惊讶,又惊喜。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的看不到丝毫波澜。 “沈大小姐。”他望过去,又郑重唤她,“沈寧。” 元澈喉结上下一滚,鬼使神差一般道:“听闻你自幼与武安侯世子萧允之有婚约?他非良人,配不上你。” 这没来由的一句,让沈寧颇为惊讶。 她歪著头,伸手在元澈面前晃了两下:“嘖,不应该啊,虽不能痊癒,但也不至於加重啊。” 元澈恍神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十分逾矩的话。 他抿唇片刻,低低咳嗽两声,找补道:“药是好药,本王胸闷多时,方才確实好转了。但萧允之不是良人,也是真心。如沈姑娘这般有手段有能力的女子,若嫁去做萧允之的妻,实是憋屈。” 沈寧点头:“沈寧知晓王爷的好意,但此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还是可以……”元澈话说了一半,咳嗽声先一步淹没了后半段。 他想说还是可以费心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当。 他与沈寧非亲非故,说这些来平白討嫌。 沈寧甩开扇子,笑了:“王爷,我这样的,犯不著谁来配,也用不著嫁给谁,不是么?” 第15章 万中无一的妙人 元澈被这话戳了下心口,没来由地对沈寧多起了几分好奇。 別说,这般肆意的话,若是从別的世家贵女口中说出来,他会觉得矫情,做作。 但从沈寧嘴里冒出来,竟丝毫不觉得维和。 仿佛她就该这般狂妄张扬一般,明艷如阳。 他低低笑了。 越发觉得眼前十九岁的沈家嫡长女,是个万中无一的妙人。 这样的人,他光是站在身旁,便觉有趣。 “確实。你这样的女子,合该耀眼。” 说到这,房顶上忽垂下一人,低沉道:“王爷,沈家陈夫人携二姑娘沈婉在前厅吵起来了。” “吵起来?” “与……”暗卫看了沈寧一眼,神情略显复杂,像是斟酌了用词后,才道,“是与沈姑娘隨行的知寻丫头闹起来了。” 沈寧微微一怔。 那两个劳什子居然跟到这里来了,脸真大。 国公府前厅,气氛剑拔弩张。 陈云云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在谢家的地盘,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竟然端足了当家主母的款儿。 她一边用帕子掩著嘴角,一边假惺惺地长嘆了一口气,衝著厅內的谢家下人道:“我们大姑娘自幼在关外那等苦寒蛮荒之地长大,身边也没个教导嬤嬤,粗野惯了,不知礼数也是有的。这国公府是何等清贵的人家,岂容她一个野丫头在此胡乱卖弄?我这个做母亲的,虽是继室,却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她衝撞了贵人,得罪了谢家。今日我特意带婉儿来,就是要亲自向国公爷和夫人请罪,替她受这责罚的!” 一旁沈婉柔柔弱弱地立著,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缕金百蝶花裙,髮髻上簪著名贵的步摇,隨著她的动作熠熠生辉。 站在厅中央的知寻翻了个白眼, 这副模样,说要去参加宫宴她都信,扯什么请罪。 “夫人这话,说给外人听听也就罢了,在我面前装什么慈母?自打我家小姐回了沈家,你们何时把她当成过自己人?” 知寻冷笑一声,如市井叫卖一般衝著屋外好奇的谢家僕从吆喝道:“我们家小姐命苦啊!堂堂太常寺沈大人嫡长女,回自己的家,居然被隨手打发到一个四面漏风的破落院子里,连个扫地的粗使婆子都不给配,日日冷汤冷饭,见不到半点荤腥!” “如今见我家小姐在国公府治病救人风光了,她们倒想起小姐是沈家人了,一个个巴巴地赶过来想沾光抢功,呸!” 谢家的下人也不是一般人,这种內宅腌臢事听多见多,眨眼便理清楚了来龙去脉,纷纷摇头,指著陈云云母女二人窃窃私语。 陈云云脸上的假慈悲顿时僵住,一阵青一阵白。 知寻却不打算放过她们,看著盛装打扮的沈婉,嘲弄道:“夫人,您带二姑娘来这国公府,安的什么心您自己清楚!哪家来登门请罪的小姐,穿得这般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姑娘是要来谢家相看姑爷,勾搭小公爷呢!” “你个满嘴喷粪的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沈婉被戳中了心事,瞬间双眼发红,指著知寻的手直哆嗦。 陈云云更是怒火中烧,被一个丫鬟在国公府前厅如此下脸,若是传出去,她以后在京城贵妇圈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衝到知寻面前,扬起手掌,便衝著知寻的脸狠狠扇去:“反了天了!一个下贱坯子也敢编排主子,我今日就替你那没教养的主子好好撕烂你这张臭嘴!” 掌风夹杂著怒意呼啸而下,知寻梗著脖子没退半步。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並未落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一眾人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清冷的身影已越过门槛,挡在知寻身前。 沈寧的摺扇敲在陈云云的手腕上,看似轻飘飘一击,却將陈云云的手腕打得红肿一片,痛得她连连倒退,险些摔倒在地。 “陈姨娘。”沈寧眼眸微抬,“我的丫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说完,她侧目看向身后的知寻,玩味道:“她算哪门子夫人?姨娘,一辈子都只是姨娘而已。” 知寻瞭然,福了下礼:“是,小姐!” 陈云云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寧:“你个大逆不道的孽障!你別忘了你姓沈!只要你骨子里还流著沈家的血,我就是你的长辈,由不得你在此放肆!” “哦?本公倒要看看,谁敢在我谢家的地盘上放肆。” 谢国公的声音自厅外驀然响起,打断了陈云云的叫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国公大步迈过门槛,面沉如水。 他身旁跟著步履从容的元澈,而落后半步的,正是国公府小公爷谢安辰。 此时的谢安辰没了先前的猖狂姿態,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世家贵公子做派。 沈婉只抬眸看了一眼,便觉心如鹿撞,脸颊不自觉地飞上两抹緋红。 然看清谢安辰身边的元澈时,沈婉更是一愣,嘴角几度压不下去。 太惊艷了。 谢小公爷端方儒雅,但那张脸,到底在此人面前还是失了几分顏色。 她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连身段都放得更柔婉了些。 元澈感受到她的视线,身子往另一份挪了大半步,表情不怎么好看。 谢安辰浑然不觉,一双眸子都在沈寧身上。 原来这位就是救了他的沈家大小姐,果然如谢国公所言,光是站在这,就带著几分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压迫,根本不像是在关外野著长大的样子。 谢安辰暗自惊嘆,忽又想起昨日初见的场面。 他虽非本意,但確实对沈寧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一时羞愤,耳根子红了个透,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折了大半。 元澈冷眼瞧著,“嗤”了一声,眉眼之间儘是嫌弃。 这须臾之间,陈云云已经在谢国公面前编排了一出。 话里话外就是沈寧治病这事情纯属运气,半分本事都没有,自己带著沈婉来,是担心她出岔子,惹了大祸。 “国公爷明鑑!这死丫头虽是我们沈家的人,但自幼在关外长大,心思歹毒,不学无术,早就不被沈家所不容!若这孽障在谢家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衝撞了贵人,我们沈家绝不姑息!” 她拿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偏又沉不住气,说完就一把將娇羞的沈婉拉到身前,拿著副大义凛然的腔调:“好在婉儿向来懂事温顺,愿意替她承受一切责罚,以平息国公爷的怒火!” 第16章 此话当真? 谢国公意味深长地看著陈云云。 这番詆毁沈寧的说词,他一日之內,居然从不同的人口中听了两回。 第一次还能说他是受奸人挑拨,可这次他若还信,那就活脱脱是个傻子。 谢国公也非等閒之辈,他一个閒散公爷,能在京中多年能屹立不倒,定是有手腕的。 於是他压著心中不悦,沉声问:“陈夫人说,二小姐愿意替沈寧受过,此话当真?” “当真!”陈云云还以为真能攀上谢家,眼里的笑意都要藏不住。 “哦……”谢国公瞭然点头,可他没继续开口,反倒是侧身看向谢安辰,“你惹出来的事,你来解决。” 谢安辰只一眼,就明白了谢国公的意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抬手挡了下嘴角,再抬头时满面肃然之气:“既然姐妹情深,也不好驳了这份心意。” “这样吧。”他道,“昨日沈寧看诊时,言辞间多有出言不逊。这藐视国公府,还大不敬的罪名,既然你要替她受,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前厅骤然死寂。 “什么?!”陈云云和沈婉如遭雷击,双双僵在原地。 这和想好的不一样啊! “那、那沈寧呢?”陈云云声音都变了调。 “沈寧救了谢某与国公夫人,当赏。” 什么? 不等陈云云反应过来,谢安辰便摆摆手,示意等在门外的家僕可以进来拿人了。 眼瞅著一群嬤嬤和下人衝上前,沈婉嚇得花容失色,连连呼喊:“娘!娘亲求我!” 陈云云慌了神。 那可是二十大板啊! 沈婉从小娇养在內院,连个戒尺都没受过,怎么受得住这二十大板啊! 陈云云连忙张开双手,挡在沈婉面前:“国公爷,小公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沈寧那个贱人说了什么,才让你们如此误会我们母女俩?” 此刻的沈寧,不知何时与元澈並排坐下,两人正端著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云云更气了:“沈寧!你妹妹要挨打了!你还不滚过来认罪?!” 沈寧吹了吹茶,不疾不徐道:“不是姨娘亲口说的,二妹妹愿意替姐受过?” “那是!那是……”陈云云被噎住,后面那句想要博一个好名声,半晌说不出口。 她哪里知道这谢家不按常理,把客套话当真啊! “寧儿啊,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对我抢了你娘的位置心生不满,但你妹妹是无辜的啊!” 见用硬的不行,她话音软了几分,可沈寧依旧不为所动。 她急了,上前两步:“我给你跪下了行么!” “娘!”沈婉咬著唇,看看谢安辰,再看看元澈,脸上的委屈化成眼泪氤氳在眼眶里,我见犹怜。 这一招她在萧允之面前屡试不爽,便觉得天下男人都吃这一款。 竟梗著脖子,上前一步道:“娘,我去便是,姐姐不疼我,你犯不著求她!” 沈寧没忍住,噗一下笑出声。 她这是把晋王和谢小公爷,都当傻子了。 果然,元澈与谢安辰的表情冷了下来,看向沈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厌恶。 “你们沈府平日是怎么教习自家小姐的,跑到別人家来负荆请罪,又想要好名声,又想出尔反尔倒打一耙?”谢安辰蹙眉。 陈云云表情难堪,她还想再求情,谢安辰却不给她机会,略略一抬手:“今日晋王殿下也在,恰好做个证,不是我谢家为难她们,是她们上赶著求我们治罪,別到时说我谢家苛待你们。” 说完,便强硬道:“带沈二姑娘受刑。” 就算沈婉是个傻子,这时候也看出来情况不妙了。 她被婆子架著,频频转头:“娘!救命啊娘!” 陈云云慌了神:“婉儿!我的婉儿啊!” 眼瞅著婆子架著她拖出去,陈云云忙追在身后,连髮髻跑散了都顾不上。 这俩人前后脚出了正堂,沈寧的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她端起茶水,低低润了一口嗓子。 谢国公衝著沈寧作了一个长揖:“沈姑娘,方才多有怠慢。你不仅救了犬子,更救了內子,这等同於救了我谢家满门的性命!姑娘大恩大德,谢府没齿难忘,定备下重礼,重重答谢姑娘!” 谢安辰也敛去傲慢,在沈寧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安辰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先前安辰神志不清,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沈寧轻捻著指腹,並未立刻受下这谢意。 她淡然道:“国公爷,小公爷,这谢恩的话,两位还是留到日后再说,谢家的事,还没完。” 此言一出,谢国公与谢安辰皆是面色一变。 谢国公急声问:“沈姑娘此话何意?难道內子和犬子的病根还未除尽?” 沈寧没著急开口。 沈寧望著谢国公,这个中年男人身上那层醇厚的功德金光,汹涌翻滚著。 她最终还是把诅咒两个字揣进了肚子里,只道:“小公爷与夫人病症复杂,今日只算是从鬼门关把人拉了回来,日后沈寧还要再登门几次,以做调理。” 闻言,谢国公鬆了口气:“沈姑娘只管放心,我谢家……” “不免费,我要的诊金可不少。”沈寧打断他的话。 谢国公是累世善人,国公夫人可以一两银子。 但谢安辰不行。 谢国公微微一愣,与谢安辰面面相覷。 大梁谁人不知谢家极富贵,祖上积攒的財富,已是常人望尘莫及。 但沈寧这说法,就像是准备一口气掏空谢府,来个座头鯨大开口。 谢国公多少还是有点怵,试探著问:“敢问姑娘,这诊金要收多少银钱?” 说完,又觉得可能不只是要银钱,眼神不自觉的落在谢安辰身上。 毕竟谢国公家里拿得出手的,除了银子,就剩下这个儿子。 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谢安辰被这一眼看得耳根全红,別开视线不敢吭声。 他也知道,沈寧救了他的命,若她要求以身相许,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偏偏元澈一声冷笑,低低道了一句:“你还嫌自己在花楼里的腌臢事不够多?做什么恩將仇报的梦。” 这话兜头泼下来,把谢安辰浇了个透心凉。 他瞪了元澈一眼,略显不服。 第17章 碍眼 沈寧坐在堂屋里,“唰”地展开摺扇,同谢国公道:“我要京城东市,边缘地段里一间铺面,最好在巷子里,独门独楼,房契地契,乾乾净净地落到我的名下。” 闻言,谢国公微愣:“啊?你不要谢家啊?” 沈寧被这话问懵,反问:“我要谢家干什么?” 谢国公看看自己的儿子,再看看沈寧,还想再撮合一下。 可目光不经意从元澈的冷脸上划过去,什么话都卡喉咙里了。 確实。 自家儿子单看还可以,但和元澈站在一起,除了身体健康活得久之外,就没有那么优秀了。 他乾笑两声:“不就是个铺子,小事情,只是您这要一间偏僻铺子有何用啊,不如要东市地段最好的,我再赔送一间。” 沈寧却摇头:“我要做的生意,不是能闹事开张的。” 这下谢国公更好奇了:“敢问姑娘要做什么生意?” 沈寧道:“医馆。” 医馆为什么不能闹事开张啊? 谢国公嘴巴抿了抿,觉得这大概只是个不想让他多管的託词,便也没继续追问,只恭维道:“依沈姑娘的能耐,確实应该自立门户,悬壶济世。” 沈寧笑而不语。 她哪里是要悬壶济世,她是觉得与其这样撞大运收集吃食,不如自己开个医馆,等著餐点送上门。 多省事啊! 铺子的事情谢国公答应的乾脆,唯独就是谢家虽然铺面眾多,但都在繁华地段,这种偏僻的铺子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得花点时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敲定了细节。 沈寧见时辰不早,便起身拱手:“今日多有叨扰,先行告辞。” 元澈:“且慢。” 谢安辰:“留步!” 正堂里,两人异口同声唤她。 沈寧不明所以,才往前走了两步便收了步伐,回眸看去。 身后两人却没看她。 元澈带著温和的笑意,眉头微挑,打量著谢安辰。 谢安辰的唇角拉平,眉心蹙成个川字,眼尾不经意往上一挑。 不知为何,表哥表弟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一个瞬间如现在这般觉得彼此碍眼过。 元澈一声轻笑,仗著自己皇子身份,理所当然的先开口。 奈何他薄唇轻启,喉间便翻起一丝痒意,低低咳嗽起来。 谢安辰看准了空子,便抢先道:“沈姑娘,今日沈家人这般大张旗鼓地来,你若就这么带个丫鬟回去,只怕沈大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寻你麻烦,不如这样,谢某送你回去,保你平安回家。” 他话没说完,元澈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谢安辰略略一惊,这病秧子的手劲倒是不小,抓得生疼。 元澈缓了两息才开口:“这就不劳表弟费心了。反正本王也閒来无事,顺路送沈姑娘一程。” 不顺眼。 怎么看都不顺眼。 奈何当朝皇子,天潢贵胄,话又不能说得太莽撞,谢安辰只得古怪歪头,故意揭短:“表哥镇守皇城司,竟还有閒的时候?” 元澈笑意更深:“此言差矣,京城又不是什么土匪窝子,时时刻刻都有恶徒。” 谢安辰不死心:“那晋王府和沈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委实算不上顺路。” “本王说顺路,它便顺路。” 谢安辰额角抽抽两下。 这人装都不装了! 既如此,他也顾不得什么兄友弟恭,直言:“表哥你这身子骨还是算了吧,若真遇上麻烦,沈姑娘跑出去老远还得折回来救你。” 元澈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杀气:“表弟在万花丛里流连半年,身子怕也不遑多让。” “你!”谢安辰气急。 元澈从容不迫:“且身子不好也有好处,不管是沈家还是谢家,本王往地上一躺,都吃不了兜著走。” 若方才谢安辰还是气急,现在便是败坏。 他咬著牙挤出四个字:“毫无底线!” 元澈正要拱手说承让,却听谢国公轻咳一声。 “咳咳。”他衝著屋外扬了下下巴,“那个,別爭了,沈姑娘的马车已经走了。” 他拍了把胸脯,分外得意:“本人的马车!” 谢国公府的马车在一眾显贵里,最是惹眼。 他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贪玩,是京中有名的紈絝。 他看不上京中那些藏蓝深黑的马车棚子,便搞了个极为独特的四角车顶。 车棚用湖蓝色搭配著银丝,坠著四个占风鐸,行驶起来叮噹作响。 旁人远远地听著声音就知道是谢国公的车架,早早避让。 马车里,沈寧靠在软枕上斜倚著,知寻一边剥松子,一边好奇道:“小姐原何不直接告诉那谢国公,说他家这两次遭难,是受了有心之人的诅咒?” 沈寧接过小半把松子,边吃边答:“说了也未必信,还要徒增自证的烦恼。我们又不是道士,管他这些干什么?” “小姐若真这么想的,诊金就不会从一两银子变成一间铺子了。”知寻撇撇嘴,“凡人的因果,最是麻烦,惹上准没好事。” 沈寧点了下头。 她最初不想管,纯粹只是来吃顿饭而已。 后来看到谢国公身上累世的功德,便只想著帮个价值一两银子的手。 但最后,谢国公身上的功德越浓郁,她便越是觉得若放任这样身负大功德的善人,落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实在有违天和。 “这诅咒厉害,谢家一家凡人,本该无一倖免。多亏祖上世代忠良又乐善好施,有功德护著,才活到现在。可若不解决诅咒本身,今日能救他们一次,明日便会捲土重来,没完没了。”沈寧正了下身子,“就当积德了。” 知寻嘆口气,將新剥好的一把松子放进沈寧手心里。 “扯那么多理由干什么,小姐您就是心善。” 沈寧没接话,只虚空中摸出一根小小的锁骨,拿在手里摩挲著。 这话她听过好多次。 多到数不清,多到记不得说话的人都是谁。 时间的长河里,她就像是一叶孤舟,明明是无数人眼中的过客,却又对无数人伸出过援手。 可她没有心,不知道这叫“心善”。 谢国公府的马车慢慢停在沈家大门口。 知寻跳下来,打起车帘,沈寧踩著脚凳,扶著知寻的手臂从容走下。 刚站定,后方街角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軲轆声。 沈府的青顶马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急停在了台阶侧边。 陈云云釵环散乱,髮髻歪斜,吃力地搀扶著沈婉从马车里挪下来。 此刻的沈婉哪里还有出府时花枝招展的模样,一身名贵的缕金百蝶花裙,臀部以下已是血跡斑斑。 她双眼哭得红肿,妆容早被眼泪糊成一片,整个人瘫在陈云云身上,双腿直打颤。 刚把沈婉扶稳,陈云云一抬眼便瞧见了立在台阶之上的沈寧。 第18章 姐妹情深 沈寧居高临下,注视著陈云云和沈婉。 母女俩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这般场面,沈寧什么也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完了。 陈云云哪里遭过这样大的羞辱,怒火中烧,將仪態姿容全都拋之脑后,指著沈寧便开骂:“你这个扫把星!害得婉儿平白挨了打,你怎么不去死!” 沈寧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看著她的眼神,寒的能凝成刀。 陈云云愣了。 她又惊又气又恼,觉得沈寧明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人,居然有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比她悉心教导的所有子女,都要强。 不是强一星半点,而是盖过头去!压得她根本不敢吭声。 陈云云骂声戛然而止,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她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的女儿挨了板子被打成这样,而沈寧却攀上国公府还全身而退! 她恨啊! 以前她自认比不上沈寧的生母裴氏,琴棋书画不如,知书达理不如,她认。 可现在,被精心培养的分明是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还会居人之下! 凭什么! 沈寧勾唇浅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迈过门槛。 她身后,知寻翻了个大白眼,也跟上了自家主子的步伐。 此时,沈婉低低唤了一声:“娘……” 她痛得冷汗直冒,早就顾不上同沈寧爭个高下,只想快些回去。 陈云云这才回过神,连忙扶著她往前走。 经此一事,陈云云老实了不少。 沈婉伤得不轻,谢国公家的板子没因为她是个闺房小姐,就手下留情。 陈云云绞著帕子,在沈怀古怀里哭得眼睛都肿了。 “老爷,自打那个扫把星回来,家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您看看婉儿被打成了什么样?我这当娘的心都要痛碎了!” 她越说越恨,望著沈怀古恳求道:“赶她走!把那个野丫头赶出去!” 沈怀古转身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本就气不顺,被这么一闹,猛拍一把桌案,怒道:“你当我想留著那个逆女?!” 陈云云被他吼得一愣,抽噎道:“那您倒是动手啊……” “蠢妇!”沈怀古压低声音,“现在哪里是关起门来打骂一个弃女那么简单?你可知外头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陈云云愣住:“外头传什么了?” “说婉儿大义!说她体恤长姐,寧可自己受过,也要跑到谢家去替沈寧领那二十大板!如今满京城都在讚颂她们二人『姐妹情深』!”沈怀古气得胸口起伏,“都怪那个晋王!平日里不苟言笑,守著他那皇城司,像个阎王!这两日也不知抽了什么疯,到处传!” 沈怀古越说越觉得荒谬,却又无可奈何:“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怎么处理沈寧?若是传出沈寧在家中受虐,婉儿岂不是还要背上虚偽恶毒的骂名!” 陈云云听罢,整个人都傻了。 她是想让沈婉去蹭个大义的名声,可不是这么蹭出来啊! “那可怎么办?下个月初十就是太后的生辰宴了!婉儿苦练了半年的舞,就指望著能在宴席上大放异彩!如今她连床都下不了,这大好的前程全毁了!难不成这罪就白受了?” 陈云云越想越气:“我不管!你得处理了沈寧!” 屋內,沈怀古沉默片刻,他想了想,忽然道:“太后生辰宴没人去……婉儿去不了,便让沈寧去。” 此言一出,无异於平地惊雷。 “什么?!”陈云云瞬间炸了毛。 “沈怀古!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个小贱人害得婉儿如此悽惨,你不仅不罚她,竟然还要把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让给她?太后生辰宴是什么场合,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竟然给她铺路!” “闭嘴!”沈怀古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住了陈云云,隨后站起身,走到门口谨慎地看了一眼院子,將房门死死关严。 他走回陈云云身边,压低了嗓音:“你懂什么?我不仅要她去,还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去。” 陈云云气得浑身发抖:“你……” “她现在是谢家的恩人,晋王也盯的紧,咱们现在动不了她。但是,不代表宫里也动不了。”沈怀古冷笑一声,“你久居內宅,自然不知太后娘娘对花生过敏,一旦误食,轻则浑身起疹,重则当场断气。” 陈云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沈怀古一边算计一边道:“你把嘴闭紧了,此事在宫中是绝密,唯有太医院几位老太医和几个心腹重臣知晓。等到了生辰那日,我会想办法买通宫人。只要让沈寧把掺了花生的寿礼或吃食端到太后面前……”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一旦太后吃进去,龙体有损,圣人雷霆大怒,別说是谢家,就是大罗神仙也保不住她!这叫借刀杀人。” 可行! 这法子,陈云云觉得妙极了! 她难掩开心,但又有所顾虑,追问道:“那,会不会牵连咱们啊?” 沈怀古冷哼:“她出入青楼,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德行有亏,加上我那些朝堂友人帮我周旋,不用担心。到时候,只有她沈寧要被千刀万剐,而我们,全都是毫不知情!” 陈云云还是有些顾虑,又问:“那她要是死了,她那娘亲留下的家產和嫁妆怎么办?” 毕竟沈寧的娘亲可是江南第一富商家的嫡女,除了库房里锁著的嫁妆,还有不少產业。 这么多年,沈怀古用了各种方式也没能套出到底是个什么数字,只知道庞大到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他眼眸眯起,冷冷道:“人死归根,这些都是遗產,自然归沈家所有。” 听到这,陈云云也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沈寧一没出嫁,二没断亲,她的遗產,当然是要回到沈家的。 等到那时,她就是京城最富有的贵夫人,她的女儿也必然能得一高嫁。 说不定彼时区区一个武安侯,都算是高攀了她沈家! 妙啊! 第19章 孝敬 沈寧,说好听了是沈家嫡女,江南富商裴家的外孙女。 说不好听……不过是个孤女。 当年沈寧被送走,裴家满天下找。 后来裴家遭了难,满门死了大半,只剩下个旁支撑门楣,自顾不暇。 沈怀古敢这么明著把沈寧当弃子,说白了,还是欺她母族无人。 陈云云自然明白这道理,连连点头。 “好!好!不仅能借圣人的手除掉她,还能替咱们婉儿出这口恶气!老爷,你真厉害!” 说著,她便喜笑顏开,往院子外走去:“我这就让人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裳!呵!务必让她出尽风头!” 陈云云对沈寧没什么感情。 早几年沈寧没被送去关外前,她就和陈云云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候陈云云自己是个庶女出身,管沈寧委实底气不足。 再加上沈寧那时候小,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还犯不著她爭抢些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得给自己的孩子铺路。 至於沈寧,她弱,被抢了,怪不得別人。 这般思量著,陈云云决定来个大的,好让沈寧这次彻底无法翻身。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沈寧都了如指掌。 静思苑內,大榕树上两只麻雀嘰嘰喳喳说完它们的所见所闻后,沈寧坐在躺椅中,隨性地往天上拋出两颗小黑丸子。 两只麻雀眼睛一亮,扑腾著翅膀抢食。 她什么也没说,只觉得陈云云蠢的无可救药,被人当枪使,还全然不知。 此时,院门缓缓被推开,只见沈老夫人拄著一根雕花枯木拐杖,立在院门口探头张望。 今日她穿得格外素净,全没了前几日那股囂张戾气。 见沈寧悠然坐在院子里,几度欲言又止。 “寧儿姐。”她挤出来个和善的笑意,枯槁的手伸过来。 沈寧这才分给她半个眼神。 那手隔著虚空顿了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又灰溜溜地收回去。 “何事?”沈寧不冷不热地问。 沈老夫人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没、没事,就是祖母,祖母来看看你。” 沈寧施施然起身,立在树下没动。 榕树的新叶剪碎了暖阳,如一层熠熠生辉的金箔披洒在她身上,瞧著暖融融的。 可她周身发散出的气场,却如千年寒潭,教人骨头缝都结冰。 沈老夫人望著她,握著拐杖的手更紧了。 “老夫人身子金贵,我这破败院子漏风清冷,承不下您这尊大佛,请回吧。” 沈老夫人唇角的笑意僵死,嘴巴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细线。 “寧儿姐……我……” “知寻,送客。”沈寧不欲多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堂屋走去。 知寻双手各自把住半边门扉,挡在了沈老夫人面前,脆生生道:“老夫人,我家小姐今日不想见客,您回吧。” 沈老夫人还想再爭取两句,知寻却半点顏面没留,双臂一合,赶在她开口之前关上了大门。 望著紧闭的残旧木门,沈老夫人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嘆。 “自作孽啊……”她眼眶泛红,踉蹌著转身,“我这都是自作孽啊……” 沈老夫人並非京城世族出身,沈家当年在京城扎根时,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县城姑娘。 幸而家中兄长中了举,举家搬迁到临州城,恰好遇上了游歷的沈家太爷,这才结下了这段姻缘。 她虽没有名门贵女的底蕴,可终究在內宅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看姑娘的眼光八九不离十。 那日沈寧归家,她一眼就看出沈寧身上那股子非凡气度。 边关十年磨礪,不仅没有折了她的骨,反而让她更加惊才绝艷,未来绝非这小小的沈家池水能困得住。 这样的人物,放在京城任何显贵人家,都是要当活菩萨拉拢供著的,偏偏自己宛如被猪油蒙了心,处处针对。 想到这,沈老夫人只觉五內俱焚,直骂自己糊涂! 直到她踉蹌走远,身后静思苑內,知寻才跑回堂屋报信:“小姐,她走了。” 沈寧站在堂屋正中,左手点了一根香,插进案台上的香炉里。 老话说的好,迟来的懺悔如狗屁,何况她不是真的沈寧,没有原谅的资格,更懒得听那些废话。 再说老夫人也不是真的懺悔,她只是被沈寧吃了恶念,一回头发现自己半生所作所为惨不忍睹,想找后路而已。 “对了小姐。”知寻拎起茶壶为沈寧斟了盏茶,“上午武安侯世子来过府上了,说是要探望二小姐。不过陈姨娘没敢放人,婉言回绝,世子只留下了一堆名贵药材便走了。” 沈寧轻嗤出声:“沈婉如今皮开肉绽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必不会让他见到。” 知寻连连点头,幸灾乐祸道:“陈姨娘是个傻的,便以为天下人都傻,二姑娘也是不动脑子,纯活该。” 抢了嫡长女的婚约,还妄图在谢国公府骑驴找马,结果偷鸡不成,丟了天大的脸。 沈婉就算脸皮比城墙还厚,也受不住如今满京城里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 虽说沈怀古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可保不齐武安侯府会不会忽然听到什么风声。 “小姐,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 沈寧想了想,摇头:“现在推什么,等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再推,不好么?” 知寻愣了愣,钦佩的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大妖怪的素养,看看!沉得住气! “今日你且在院子里待著,我要去一趟南郊。” 沈寧將摺扇往掌心一敲,起身便走。 知寻一愣:“小姐,南郊远著呢。” 沈寧没有答话,只是执扇的手隨性地摆了两下,示意她无需跟上。 她原本打算晚些再出门,可既然沈怀古打算在太后寿辰上给她送一份大礼,她沈寧断然没有空手接招的道理。 正好,趁著这趟出门,把谢家的事一併做个了结。 同一时间,皇城司门口。 尉迟展翻身下马,连气都未喘匀,他单手按著腰间的佩刀,大步跨入。 行至內室,他熟稔地绕过那扇巨大的墨绘江山屏风。 元澈正披著一件玄色大氅,慵懒地倚靠在紫檀木长榻上。 他垂著眸,修长如玉的手指间夹著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神色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元澈也未抬眼。 “喏。”尉迟展顿住步子,拱手行了一礼,隨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双手递上前,“这是太常寺的沈怀古刚命人悄悄送来的孝敬。” 元澈的视线终於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沓银票上。 他自是清楚沈怀古打的什么算盘。 这两日,沈婉替姐受过的“大义”之举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话。 沈怀古这是坐不住了,赶紧破財免灾。 元澈隨手將密信搁在矮几上,伸手接过那沓银票数了数。 “一千两。沈怀古这官俸微薄,为了堵本王的嘴,倒是出手阔绰。” 说罢,他喉间溢出几声低咳。 尉迟展不明所以:“那咱们收还是不收啊?” 第20章 你竟是奔著这种地方来的 “为何不收?沈怀古大义捐军粮,是美谈。”元澈说完,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尉迟展。 尉迟展闹不清楚意思,没敢接。 “拿著。”元澈道,“找个机灵点的,翻墙送去沈寧那。” 尉迟展懂了,这是回扣。 若不是搭著沈寧给谢家看诊的前因,他们也弄不到这一把银票。 “好,我这就去办。” 元澈又將手里剩下的九百两往案上一放,冷肃道:“至於这些,老规矩,化整为零。悄悄换成粮草,避开京中耳目,走暗线送往西北玉州大营。” 边关战势未停,按理说粮草輜重不应该断。 但镇守玉州的少年將军是太子的好友,三皇子为了打压太子,硬是把粮道以匪患为掩护,截成几段。 还明里暗里戳著让元澈去剿匪,想把他一併解决在路上。 幸好元澈是个病秧子,又与太子、谢家情谊深厚,皇帝顾虑颇多,到底也没同意。 但这守边的將士缺衣少粮,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大事。 是以元澈这段时间谁家有事都掺合两脚,就是为了从这些吐不出半个银子的官员家里,硬生生抖擞出点银票来,好填上西北的窟窿。 尉迟展把银票揣怀里往外走了几步,忽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折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一件事,我估计你想听。”他道,“那沈家的大小姐,方才往南郊的南风馆里去了。” 元澈神色微怔:“什么馆?” 尉迟展以为是自己声音小了他没听清,便大著嗓门道:“楚馆啊,京城南郊的楚馆!” 一记眼刀飞来,尉迟展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他连忙闭上嘴,往后惊跳半步。 “你这人,你听不清楚我说给你,你还瞪我,阴晴不定的。” 说完,连忙绕出屏风:“你要是想去南郊,让你家暗卫送你去,马车我倒是给你备好了,就不多留了啊!” 喊完,他脚步飞快,溜出了屋。 屋內只剩元澈一人,他伸手拿起密信又看了两遍。 不知为何,信上的字就像是长了刺,越看越闹心。 他把信放下,揉揉自己的额角,半晌再把信拿了起来。 此刻京城南郊,牌坊街口。 沈寧站在南风馆描金掛彩的招牌前,抬眼瞧著二楼那些倚栏甩帕子的清秀小倌们,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一个大妖怪,到了京城,怎么尽跟青楼楚馆过不去了? 短短几天,已经是第二回要往这里扎。 那给谢家下咒的术士也是有病,谁家咒人在南风馆里布阵的? 放眼天下,也算独树一帜。 正当沈寧抬起步子,准备进门时,斜刺里突然衝出一道人影,喘著气拦在她身前。 “沈姑娘!” 来人正是谢安辰。 沈寧顿住脚步,眉梢轻挑:“谢大公子?你怎么在这?” 谢安辰穿著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听到沈寧问话,面露尷尬:“我下值回家的路上,恰好瞧见你孤身一人往南郊这边走。这边路段偏僻,三教九流混杂,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在后头跟了小半程。谁曾想……” 他瞥了一眼南风馆的大门,抿著唇想了想半天,低低道:“谁成想你竟是奔著这种地方来的。” 这种地方。 沈寧的眼神往匾额上瞄了一眼。 確实尷尬。 但要尷尬也是她沈寧尷尬,谢安辰这一脸尷尬是怎么回事? 不等沈寧开口,谢安辰不由分说,拉著她的手臂,半推著往前走。 “这前面不远有家还算清雅的酒楼。今日谢某请客,还请沈姑娘赏脸。”他脚步很快,硬是把沈寧推出了那条街。 谢安辰这段时间一直觉得对不起沈寧。 本来被沈家拋弃十年,赶去关外就已经够惨了,结果一回京,为了给他治病,让皇城司在青楼里抓了个正著。 这名声还没开始传,就受他连累,已经遭了。 那时是他神志不清,无法自控,他也没办法,但这次他撞见了,断不能由著沈寧胡来。 二楼雅间落座后,谢安辰一口气点了三道招牌菜,又亲自提壶为沈寧斟了杯热茶。 直至此刻,他才舒出一口气,悬著的心放下大半。 “沈姑娘,那南风馆里儘是些不堪入目的营生。你若是……若是因为你那妹妹抢你婚约,又著急婚嫁之事,大可不必这般自暴自弃。我谢家在朝中不说举足轻重,门路还是有的。今年恩科里有几个前途无量的清白举子。我帮你牵线搭桥,如何?” 哦,他误会了。 沈寧抬眸看他,像是在看个稀罕物件。 谢安辰分外诚恳:“別见外,你救了我谢家满门,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再者,我与父亲也已经商量过了,你若是同意,我就將你收为义妹,当亲妹妹一般照顾,这种小事不足为提。” 沈寧瞭然:“我出手救人,谢家出铺面酬谢,本就是两清的事,谢小公爷不必如此。” “那不一样。”谢安辰道,“有些恩情,並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还是说……你是希望谢某以身相许?” 沈寧一愣,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谢安辰似乎也觉得唐突了点,找补道:“古有女子报恩以身相许,若你不嫌弃,我入赘也行。” 沈寧这下无语住了。 她放下茶盏,一双眸子冷冷盯著谢安辰。 谢安辰却哈哈笑了,展开摺扇摇了摇,一副得逞模样:“你瞧,这么一比较,是不是觉得还是兄妹好?” 沈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凡人真是狡诈,弯弯绕绕这么多心眼子,就为了与她套个近乎。 说话间,门外走廊恰好经过两个食客。 “哎,听说了吗?方才皇城司的人杀来南郊了!” “怎么回事?又要抓什么人?” “谁知道呢!一帮玄甲卫,把那几家青楼楚馆给围了,进去就拿了一波人。嚇得那些个老鴇和小倌们魂飞魄散的,也不知道是触了哪门子霉头!” 谢安辰摇扇子的手一僵,心有余悸地看向沈寧。 幸好他把人拦下来了,不然沈寧这会儿怕是又要被皇城司给抓个现行,名声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他想到这,忽然问:“对了,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沈家定在受邀之列。先前沈婉被打了二十大板,肯定下不来床,沈怀古可有让你代为参加的意思?” 沈寧捻起一块糕点:“……打沈婉二十板子,是你计划好的?” 谢安辰点头:“你是谢家的恩人,但那日来谢府,沈家连个像样的马车都不给,我便推测你在沈家处境不佳。就趁你为我母亲看诊时,差人去打听了一下。” 他倒是诚恳,坦然道:“如果沈怀古执意不带你去,也不要紧,我和父亲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你隨我们一同进宫,正好让人看看,你是我谢安辰的义妹,身后有谢家撑腰,往后谁敢怠慢。” 沈寧瞭然,看谢安辰多了几分顺眼。 “沈家確实是让我去,我今日来这南郊,就是为了寿礼。” “咣当”一声,谢安辰手里的茶盏磕在桌案上,茶水险些溅湿了袖口。 他连忙道:“听我一句劝,太后她老人家虽然深居简出,但好歹是国母。你断不能从南风馆里弄几个小倌去当寿礼啊!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沈寧嚼著糕点的动作一停。 她定定地看著眼前这个谢家小公爷,那几分顺眼散了个乾净。 她拍了拍掌心的糕点碎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完全懒得解释。 第21章 半只脚卡在鬼门关 京城都传谢小公爷勤奋好学,儒雅端方,是不少世家贵女的梦中人。 沈寧与他吃了一顿饭,只觉得能说出这等评价的人,真是用词考究,故意避开了他脑子不好使的缺点。 谢安辰嘰里咕嚕个不停,说了一大堆送小倌的后果,还重点强调南风馆的小倌身世不清不楚,歹人混跡其中,身上各种不乾净…… 他反反覆覆说了好几遍,还真有大哥训诫小妹的样子。 若非尉迟展急哄哄衝进来,怕是还能絮叨大半时辰。 尉迟展一头汗,推开门见沈寧坐在上首,鬆了一大口气。 他顾不上礼节,指著门外:“沈姑娘,沈大夫!求求您帮个忙,我家王爷吐血晕过去了!” 谢安辰蹭一下站起来:“什么?他如何了?人在何处?唤太医了么?” 尉迟展连连点头:“唤了,但是小公爷,南郊距离皇城太远,太医过来要时间啊,我听闻沈姑娘在这,就先求上来了。” 直到此时,沈寧才施施然放下筷子。 她站起身,不疾不徐道:“带路。” 沈寧对元澈在这附近吐血晕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南郊的青楼楚馆下面,正好是诅咒谢家的阵眼,会吸取生气转化成对谢家的诅咒。 而元澈身带死煞,神魂不稳,本就半只脚卡在鬼门关,在这阵法面前,必然守不住自己那点生气。 谢安辰匆匆下楼,甚至走在沈寧前头,脸色並不好看。 沈寧好奇:“你很担心?” 谢安辰愣了下,之后又想到沈寧毕竟刚入京,不知道谢家和元澈之间的渊源,也能理解。 他长话短说道:“当今皇后虽是谢家支脉的女儿,但自幼在谢府里长大,与我亲姑姑无异,她的儿子在这晕倒了,我自然是担心的。” 这话其实六分真。 谢安辰除了怕惹姑姑伤心之外,还担心元澈若是出意外,会折了太子的臂膀。 现在明面上,谢家不参与夺嫡,但有这亲缘关係在,明里暗里多少都向著太子一派。 只是不好直接接触,元澈就成了最好的中间人。 沈寧对朝堂没兴趣,便不多问,跟在尉迟展身后一路往南。 街角的几家南风馆被皇城司查抄之后,小倌们被玄甲卫用绳子背手拴著,排成一条队。 沈寧一边走,一边摇著扇子,毫不避讳的打量过去。 才看了一半,眼前就被一把玉骨扇挡了后半段。 谢安辰举著扇子,又念了一遍:“不乾净,真不乾净。” 沈寧挑开他的扇子:“我在找人。” 谢安辰不死心,又把扇子挡过来:“找什么人,我帮你。” 沈寧薄唇一碰,扔出来三个字:“你不行。” 谢安辰不舒服了。 满京城还没人敢说谢小公爷不行的。 以前没有,这半年出了荒唐事儿之后,更不会有。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不行?”谢安辰不死心,举著扇子的手半分没挪动的打算。 沈寧指著前面的小倌道:“那就劳烦谢小公爷,伸手摸著他们的胸口,听听哪个没心跳。” 谢安辰的脸色古怪起来。 他看看那些小倌,在看看沈寧,眉头又凝成了川字。 不待他开口,尉迟展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在两人中间,拱手对沈寧行了个大礼:“沈姑娘,您先去瞧瞧王爷行么?我求你了。” 沈寧看他急了一额头的汗,那句“看了也没用”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变成一句:“好。” 身后,谢安辰压著声音问尉迟展:“你家王爷来这里干什么?抓人?” 尉迟展点头:“顺带抓人。” 谢安辰蒙了。 抓人就抓人,怎么还顺带呢? 他脑海中把近期的大事小事飞快过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低声追问:“粮道的事?” 尉迟展此时救人心切,顾不上同谢安辰分说,只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青州密信送过来后,王爷就调了人手准备封楼,本来他是不来的,但不知怎么,临了改了口,硬是跟了过来。” 尉迟展摸一把脸上的汗:“我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绑也给他绑在皇城司里!” 南风馆旁的茶楼已经被玄甲卫围了起来,外人就算伸著脖子往里看,也什么都看不到。 守门的玄甲卫瞧见沈寧,刚要阻拦,就见后面黑著脸的尉迟展,连忙让开一条路。 茶楼正中,元澈躺在临时拼好的长榻上,苍白著一张脸。 沈寧只扫了一眼,便见他肩头的三簇火里,有一盏奄奄一息,瞧著是撑不了多久。 “王爷从马车上一下来,立马就觉得天旋地转,低头便开始咳血。”尉迟展道,“我连忙把人带进来,还没说坐下缓缓,他就晕过去了。” 沈寧沉默一息,之后指著门口:“出去。” 尉迟展一愣:“啊?我在这能给你搭把手。” “出去。”沈寧又道一遍,脸色沉了几分。 谢安辰见状,扯著尉迟展往外挪:“舍妹医术高超,有些自己的脾性也正常,你一个武將在这也帮不上什么。” 他把尉迟展推出了大门,末了还反手把门关上。 茶馆里只剩下沈寧和元澈。 沈寧脚勾来一把凳子,在元澈正前方坐下。 她望著那张苍白无生息的脸,心里权衡著到底救还是不救。 救了,入人因果,往后会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一定。 不救,非死即残,身上这死煞也会消失殆尽。 这煞气沈寧早就看中了,只是碍於元澈身子骨太差,又是皇族血脉,万一吃的时候伤了神魂,间接改变大梁国运的话,这因果就算是她,也承受不住。 沈寧沉默许久,瞧著那翻滚的“死煞”。 那煞气就像是故意挑衅,一下一下往沈寧嘴角冲。 仿佛跳舞的烤鸭,招著手说“快来吃我吧”。 这谁受得了! 沈寧抿著嘴,半晌,肚皮“咕嚕”一声。 她鼻腔里喷出口气。 算了!这是积德行善! 就吃一口! 这般想著,她俯身凑近,手指轻轻一勾,一缕死煞的气息便缓缓入了唇。 这味道,这丝滑的口感,简直极品!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吃的那些到底是什么垃圾! 再配上元澈这张虽然苍白但赏心悦目的脸…… 沈寧一顿,原本迷离的眼眸缓缓撑大。 面前元澈不知何时恢復了意识,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在咫尺之间望著她,神色晦暗不明。 第22章 这一个两个净给她添乱 沈寧嘴里一抖,差点呛住。 她咳嗽好几声才缓过神,震惊看著元澈:“你醒了怎么不吭声?” 元澈头痛欲裂,一手扶著额,轻轻摇晃两下,半晌没说出个声来。 沈寧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心道坏了,刚才被嚇了,最后一口没控制住,別把人又吸出个好歹。 她伸手在元澈面前晃了晃:“王爷?晋王殿下?” 元澈眸子里一片雾,脑子迷迷糊糊间听到沈寧的声音,循著声音的方向努力眯了眯眼。 瞧见她挥动的手,下意识抓住手臂,缓了许久才开口:“这是哪?” 沈寧不確定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便答非所问的试探:“那个,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不?” 元澈揉著额角,脑海中那股撕裂的痛渐渐消失。 他蹙眉,想了片刻道:“方才下马车,忽然觉得脚下发软,胸口闷著一股腥甜气息,没走两步……” 元澈抬起头,注视著沈寧,顿了顿才道:“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 沈寧瞭然点头,但还觉得不放心,又追问:“那刚才呢?醒来之前呢?” 元澈眼眸迷茫,摇了摇头:“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寧的视线在元澈面颊上扫了两遍。 这人有了点血色,此时目光清澈又迷茫,若真是看到了什么,应该不是这个反应。 她自己觉得应该是没看到,悬著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 “没事。”她起身,“你晕过去后,我……我施针扎了你几下,醒来就好。” 沈寧望著他,这才確认元澈肩头那一簇火亮了不少,应该是死煞减少了些,被压制的生气迸发出几分,人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元澈轻声道谢,低低咳嗽几声后,踉蹌著想要起来。 脚刚落地,身子便不受控制往前倒。 沈寧下意识伸手去护。 元澈的身体不受控制,软软陷在沈寧的怀里。 “你现在还虚弱,不要乱动。”她道。 元澈靠在她肩头上,她的体温透过衣裳,传进他的身体里。 他睁大了眼睛,后背僵硬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乱。 沈寧全然不知,只当他太虚弱,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 她转身去倒茶,留了个背影。 元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本纷乱的呼吸终於平静下来,可心头不知为何,就像是有猫抓一样,痒痒的。 他低头看著手心,心道这大概是方才被她抽出一缕黑气之后的反应,她不问,不管,说明应该是正常的。 “你怎么在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寻一样东西。”沈寧把茶递给元澈,“还没开始,尉迟大人就跑来说你吐血晕过去了。” “在南风馆里寻东西?”元澈望著她。 沈寧只当没听见,从腰间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一併吃了。” 元澈看著她掌心金色的小药丸,没接:“什么东西非要在南风馆里找,你到底是找东西,还是找人?” 沈寧挑眉。 两人之间,四目相对。 元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咄咄逼人,揉著额角低声道:“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吃了。”沈寧又催促道。 元澈这才伸手,將药丸放进嘴里。 他心里不舒服。 两次了,见到沈寧,自己说话就会失了些许分寸,变得奇怪。 他不喜欢这种不收掌控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儒雅的面具上出现一丝裂痕。 “谢谢。”他低声道。 那颗药丸下肚,霎时便有一股暖流顺著胸腔,在他身体里化开。 元澈有些惊讶,抬头看向沈寧。 “还是那句话,这药治標不治本。”沈寧道,“既然醒了,那我就不久留了,还要办正事。” 沈寧说完,麻溜的把药瓶子塞回腰间,拿起桌上的摺扇就要走。 “沈寧。”元澈顿了顿,“……算了,没事。” 沈寧点头,转身拉开大门,从容而出。 尉迟展和谢安辰连忙冲了进来。 元澈的视线透过两人之间,看著沈寧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忽然觉得憋屈,猴头卡著一股气,不上不下。 连带著看尉迟展和谢安辰,也没什么好脸色。 尉迟展一头雾水,寻思自己忙前忙后找人救他的命,怎么还没落好? 谢安辰也不解,迟疑片刻才开口:“你感觉如何?” 元澈摆摆手,低声道:“没事了。” 只是那气场可瞧著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保险起见,尉迟展还是拉著赶过来的袁太医给他把把脉。 袁登乃是太医院院首,他背著药箱子,一头大汗赶过来,箱子还没放下就瞧见一地的血,老脸白了大半。 可这手搭上之后,他表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分明是极严重的模样,但这脉象居然还比上次寻诊时好了不少。 他有点不自信,换了只手,这才確认不是错觉。 但怎么可能? 晋王这病,娘胎里带出来的,二十三年来只有恶化从无好转。 可是脉象又不会骗人,越是摸著,越没法理解。 袁登半晌鬆开手,斟酌片刻才问:“王爷这几日,可见过什么人?” 尉迟展听他在这紧要关头还说些和病症无关的话,连忙打断他问:“袁大夫,您就別拐弯抹角了,要紧不?” 袁登看看元澈,再看看地上的血,最后捋一把鬍子,沉默了。 尉迟展的脸一下就白了,踉蹌一步,痛心道:“怎会?!” 袁登“唉呀”一声,瞪了他一眼,“王爷確实沉疴难治,但今日这脉象却比先前每一次都好上几分,老朽的意思是,王爷是不是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特殊的东西,若真如此,对方定是绝世神医,若是找其看诊,兴许王爷这病有的治啊!” 绝世神医。 屋內眾人,皆到抽一口凉气。 谢安辰只思量一瞬,便知道袁登说的是沈寧。 他瞄了元澈一眼,谁知元澈也正盯著他,眼神冷颼颼的。 谢安辰被他看得发懵,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尉迟展此时脑子回过了味,表情先是精彩纷呈了一阵,之后才难以置信道:“不是吧?沈姑娘她真会医术啊?” 谢安辰和元澈一同白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震惊更甚:“不是,我去调查了啊!她真是沈家送去关外,十年不管,连个教习先生都没请过的野丫头啊!” 此刻,刚摸到南风馆暗门的沈寧,面对著一只青面獠牙的巨兽,鼻子一痒,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 口水喷在那巨兽脸上,它感受到羞辱,怒意更甚。 它缓缓逼近沈寧,低沉道:“区区凡人,竟敢侮辱我?!” 第23章 你知道蜀地怎么做腊肉么 大梁京城的权贵大多聚在城北一带,南边居住的都是平民。 再往南,便是南郊。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默认这是藏污纳垢之地,流民躲在这,土匪也躲在这。 只要有银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与事,在这里都能掩藏的很好。 这间南风馆,便是其中之一。 皇城司方才抓人时清了场,此时楼里上下三层空无一人。 沈寧摇著扇子径直往里走,越过满地散落的餐盘酒水,站在南风馆內院的天井中。 四面屋檐很高,阳光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正的金光。 沈寧立著没动。 她身后,一人还高的青面巨兽,悄无声息地探出脑袋。 “细细想想,倒也合理。”沈寧没回头,“南风馆虽然腌臢了些,但出入之人多少都带阳刚气,来一个吸一个,用来掩藏这天井下面诅咒的阵眼,绰绰有余。” 巨兽鼻孔里喷涌著两道白气,比人脸还大的脚掌,无声息地向前走去。 沈寧这才回头,似笑非笑的看过去。 天光在沈寧身上镀了一层薄金,她面无惧色,倒眯著眼打量起面前的大傢伙。 乍一看像麒麟,却没有麒麟的祥瑞气,身上妖雾繚绕。 细细看去,更像是猫。 沈寧懒得管是什么玩意,执扇的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定在那妖怪眉心三尺的位置。 她下顎微扬,问:“就你一个?” 那青面兽愣了下,不知为何,被那把扇子指著脑门,竟有些腿软。 不等他开口,沈寧忽然打了个喷嚏。 许是她自己也没料到,阿嚏一声后,怔在原地满脸错愕。 那青面兽一下起了怒火,呲牙道:“区区凡人,竟敢侮辱我,先前就听闻有个外来的坏了京城的规矩,今天既然遇上了,你就別走了。” 霎时间,天井內掀起风浪,四角屋檐上垂掛的占风鐸叮噹作响。 沈寧不疾不徐,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道:“你知道蜀地怎么做腊肉么?” 青面兽歪了下头。 “他们把肉灌进肠衣里,加点花椒小料,吊在屋檐下面风乾之后,切成片,煮熟或是炒制,都非常美味。” 天井里的风浪停了。 那青面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沈寧。 “什么?” 沈寧甩开扇子,一边摇动一边道:“很聪明吧,年节杀猪,一口气吃不完的肉,就这么处理,能存放很久。我看你身上煞气不多,我抽了也不够塞牙缝,但这体型若是灌成肉肠,应该够知寻吃很久。” 直至此时,青面兽才察觉到几分不太对劲。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像是知晓他在这里一样。 没有怕过,没有惊讶过,不似其他凡人,见了他第一反应便是嗷嗷大叫。 可她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別的气息,不是和尚,也不像道士。 明明就是个凡人! 他越发生气,身上散出青黑色的火焰,咬牙切齿道:“死到临头,还敢叫囂。” 那青黑色的火焰隨著它的动作猛然暴涨,带著腥风,如一座小山般朝沈寧扑杀而来。 沈寧静静立在那方金光之中,神色从容。 待青面兽扑至眼前的一瞬,她忽然抬脚,在青石板上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 嗡一声,四周的空间,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重力骤然顛倒。 半空中的青面兽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轰一声巨响,砸回了地面。 青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至墙角,碎石伴著烟尘四下飞溅。 青面兽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像是要移位般疼痛。 “你!你!” 他嘴角带血,用尽全力才勉强站起来。 他红了眼,周身妖雾凝结,不死心地冲沈寧张开血盆大口。 沈寧不退反进,嗤笑著扬起手。 摺扇扇柄迎著青面兽的脑袋,轻描淡写地敲下去。 砰! 震耳欲聋的气爆声在天井內平地炸响! 狂暴无匹的气浪以沈寧为圆心,向外疯狂扫荡。 南风馆內堂紧闭的门窗在瞬间被震得粉碎,木屑与尘土如狂风骤雨般向外喷涌。 馆外皇城司玄甲卫们,只觉耳边一声闷雷,紧接著,一股排山倒海的罡风便迎面撞来。 这群身披重甲的铁血卫士,竟被这股隔墙炸开的余波掀得东倒西歪。 几人甚至连退了六七步,互相搀扶著才勉强稳住身形。 带余波散去,眾人面面向覦,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片刻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推开门衝进去。 在隔壁茶楼听到动静的三人,也连忙赶了过来。 穿过南风馆前门楼,抵达內院时,眼前已经被玄甲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尉迟展扶著元澈,扯著嗓子喊:“都让开!” 玄甲卫立马从中间散出一条路。 元澈低低咳嗽两声,缓步走上前,这才看清天井里的模样。 青石板转四散炸开,原本砖底下掩盖的红色纹路,如今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图样。 此时一只黑猫四仰八叉地趴在正中,身边摆著三个巫蛊娃娃,娃娃下面放著一摞书信。 谢安辰眼皮一跳,快步上前拿,只一眼就沉了脸色。 这娃娃身上竟写著谢家三人的生辰八字,是诅咒啊! 元澈先是扫了一眼娃娃,又看看放娃娃的位置,俯身捡起地上的书信,愣住了。 尉迟展凑上前,大惊:“这不就是……” 元澈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尉迟展慌忙闭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皇城司暗中盯著的青州私盐私铁,奈何查一步,对方总比自己快一步,是废了不少力气,才发现他们在京中有个接头的人。 又用了大半月,才知道地点就是这南风馆。 可暗中探了几次,也没找到半点证据。 刚才尉迟展打著肃查流民的旗號,把这扫光了也什么发现都没有。 没想到,如今这密信却得来不费工夫。 元澈把信收进怀里,越想越觉得这事情蹊蹺的很。 难不成也是沈寧帮的? 第24章 那这猫怎么办 这念头一出来,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沈寧十年都在关外,沈怀古一年只给她二两银子,能活到今天,还学了些奇怪的治病手艺,已是不易。 朝堂之內的事,她不可能接触的到。 想到这,元澈倒是送了口气,是好事。 一个內院闺阁里不諳世事的大小姐,不管怎么都不会被卷进京城的泥水里。 至於这往来的密信,必是有高人相助,这恩情他暂且记下。 “尉迟展。”元澈把信收进怀里,“南风馆里所有人都压回皇城司,严加看管,本王要亲自审。” “那这猫怎么办?”尉迟展指著地上的黑猫,它似乎没死,踉蹌著想要站起来。 元澈垂眸,一手捏著猫后脖子上的皮肉,直接拎起来。 黑猫恍然回神,呲牙咧嘴地愤怒一吼。 之后,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嚇到,一张脸上全是震惊。 元澈挑眉,心道这猫瞧著有点灵性,便扔给尉迟展:“先养著吧。” 尉迟展手忙脚乱接过那猫:“啊?养这东西干什么啊?” 元澈隨性道:“抓老鼠。” 初春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光正好,转眼便积聚了连绵的阴云,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街道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晕。 沈寧撑开一把油纸伞,慢条斯理地走在长街上。 她方才从那青面兽身上抽出妖力,捏了两颗金丹,找寿礼的时候又顺带翻出几封密信,算得上收穫颇丰。 “小姐。” 沈寧微微偏头,毛茸茸的花栗鼠从她浓密的乌髮间探出个小脑袋,两只小爪子扒拉著她的髮丝,黑豆眼满是好奇。 “您说去拿寿礼,可是奴婢瞧著这根素不拉几的簪子,看著连二两银子都不值,当真要送给太后啊?” 沈寧勾唇浅笑,手中捏著一根样式极简的素银髮釵,轻轻把玩。 “这可不是普通的素釵。”沈寧用指腹摩挲著素釵上斑驳的暗纹,“太后唯一的女儿远嫁回鶻和亲,这是她临行前留下的唯一旧物。当年太后还是妃嬪,护不住这东西,后来成了太后,一连找了十几年。这簪子,是她的执念。莫说是价值连城的翡翠东珠,便是拿半壁江山来换,也不及这簪子分毫。” 知寻听得入迷,小爪子托著腮帮子,忍不住追问:“那位和亲的公主呢?她现在在哪里呀?” 沈寧执伞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透过如织的细雨,似是穿透了岁月,落向了极远的地方。 “死了。”她语气平淡,“当年她为了大梁百姓免遭战火,自愿披上嫁衣去了风沙漫天的回鶻。可惜,大漠苦寒,她自幼娇养在深宫,水土不服,缠绵病榻。” 沈寧垂下眼睫,回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回鶻太子倒是难得的痴情人,待和亲公主极好,搜罗了天下珍奇药材,连夜里的风都不捨得让她吹著。 可凡人的命数就是这般脆弱,纵然情深似海,终究没能留住她的性命。 “我那时想著公主大义,是为了这免去边关战火才出嫁,是滔天的功德,就想著化作云游大夫去瞧瞧她,兴许能帮她一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日黄沙蔽日,她站在回鶻太子的王帐外,听著身后传来的慟哭声。 那位倾国倾城的大梁公主,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留恋满帐的金银,也没有呼唤回鶻太子的名字,只在迷迷糊糊之间,向著故国大梁的方向,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娘。 那声呼唤,伴著大漠的孤烟,散在了风里。 这些旧事翻上心头,沈寧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此刻,京城另一端。 陈云云冒著小雨,披一件黑色大氅,兜帽盖著半张脸,像做贼一样跑进成衣铺子里,反手关上大门。 掌柜本在算帐,抬头一看是她,连忙转出柜檯,拱手行礼:“陈夫人,您若是要做衣裳,小的定当上门拜访,哪里用得著您冒雨上门啊。” 陈云云掀开兜帽,没好气道:“少废话,我自有道理。” 她望一眼桌上摆著的布料,指著道:“这些料子不行,我要你们店里最上等的浮光锦和流云纱,银子少不了你的!” 说完,她將一摞银票拍在柜檯上。 掌柜满脸堆笑:“夫人阔绰!这衣裳您想要什么款式?端庄典雅的?雍容华贵的?还是明艷张扬的?” “呵!”陈云云冷笑,“给我照著青楼魁登台的规制来做!领口要开得大,腰身要收得紧,裙摆越薄越透越艷俗越好!总之,要多轻浮有多轻浮,要多狐媚有多狐媚!” 掌柜的嚇了一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夫人,这……” “让你做你就做,哪里这么多废话!”陈云云呵斥道。 她心里算盘打得好,沈寧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懂什么京城规矩?还不是她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 到时只说是京中贵女赴宴最时兴的款式,哄著她穿上去参加寿宴。 等她穿著这一身青楼女子的行头出现在太后面前,再加上那一盘要命的花生酥,只怕当场就要被杖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陈云云越想越开心,低沉道:“把你的嘴巴给我闭严了,这事情烂在你的肚子里,懂么?” 她又加了几张银票。 掌柜的看著柜檯上的银票,喉结上下一滚,点头道:“好,夫人放心,小人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春日过半,五月的风已经起了几分闷热。 这段时间,沈家几人格外安生。 因为盐铁案牵扯了几个官场好友,沈怀古怕牵连自己处处打点,天天黑沉著一张脸,早出晚归,顾不上府里的事。 沈婉伤重未愈,日日趴在床上哭天抹泪。 陈云云一边要照顾沈婉,一边又忌惮沈寧,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而沈老夫人转了性,勒令自己院子里的下人谁也不准找沈寧麻烦,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日日对著菩萨懺悔,谁也不见。 至於沈家另外三位公子,老大沈辉是皇子伴学,半年才能出宫一次,家里的事情他有心无力。 老二沈昭在太学,十天回来一次,休沐两日就要走。 老三沈未喜武,在军营,更是难见踪影。 直到寿宴前一日,恰逢沈家二少爷沈昭太学休沐,他风尘僕僕回府后,听了陈云云一同添油加醋的挑拨,气哄哄直奔沈寧的静思苑,一脚踹开院门。 “沈寧!你个丧门的扫把星!给我滚出来!” 第25章 你若不打,那轮到我了 静思苑木门被沈昭一脚踹得摇摇欲坠。 沈昭手里握著一根软鞭,气冲冲站在门口。 院中,阳光刚好越过墙头,沈寧窝在躺椅上,身上盖著一条薄毯,手里还捏著一把松子。 知寻站在一旁帮沈寧摇扇子,两人听见这动静,蔑了沈昭一眼,什么反应也没有。 见她们这般目中无人,沈昭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更觉得堵得慌。 “沈寧,你从关外回来,母亲没有怨你不学无术,给沈家蒙羞,你倒好,日日与她作对,还害沈婉遭此大罪,你就不觉得愧疚么!” 他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沈寧坐在摇椅里,只是偏过头,深邃的眼眸轻飘飘地扫向沈昭。 沈昭心头猛地一悸。 確实是好看的。 自己这个妹妹,十年前不显山不漏水,十年后这容顏绝代,连他都能感受到几分摄人心魄。 不怪沈婉担心害怕,同为男人,他若是武安候世子,恐也移不开眼睛。 想到这,沈昭有些愣。 他连忙甩开这念想,斥责道:“你明知婉儿担心你抢了她的婚约,就不能老实一点,你若是有婉儿三分乖顺,也不至於落得这番田地。” 沈寧本不想理他。 奈何他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施施然起身。 “沈昭。”沈寧道,“婚约到底是谁的婚约?” 沈昭一愣:“你是沈家的女子,你们的婚约本就是共同的,婉儿比你优秀,武安侯世子选了她也是无可厚非。” 知寻听不下去,歪酸道:“你是不是瞎?照二少爷这说法,三皇子的办学也是沈家人共有的,你怎么不找大少爷要过来?” 沈昭冷斥一声:“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沈寧问。 沈昭居然真的头头是道的说了出来:“你自小在关外,不学无术,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在京城贵女的圈子里也没人认你,对武安侯府有什么助力?婉儿就不一样了,知书达理,这婚事你本就应该给她。” “呵!”沈寧笑出了声,“如果我说不呢?” 沈昭蹙眉:“你不要不识抬举。” 沈寧的眸色落在他手里的鞭子上:“若我硬要不识抬举,你是不是准备动手?” 沈昭一愣。 他其实没有动手的打算。 女孩子脸皮薄,如果在家里被打了,兴许有段时间没法见人。 他来之前想著拿把鞭子嚇唬嚇唬沈寧,没想到沈寧是个硬骨头,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抿著嘴,半晌道:“我是你哥,替父亲打你也是应该的。” 沈寧瞭然。 她往前一步:“你这鞭子,大可以落下来试试。” 她目光直刺沈昭的眼睛。 微风拂过,明明是春日的暖阳天,沈昭却感到几分凉意。 明明是个野孩子,是沈家的弃子,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气场? 他忽然想起祖母这段时间的变化,上头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莫非祖母知道些什么? 莫非沈寧,並不是面上看起来这么柔弱好欺负? 沈昭退了半步。 “总之,今天只是来警告你一次,你最好在沈家夹起尾巴做人,否则別怪我对你不客气。”他指著沈寧,“我沈昭的妹妹,这辈子只有沈婉一个,你最好识趣一些。” 说完,他转身便走。 可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明日太后寿宴,本是让我带你同去,但你今日这般態度,我觉得也没必要与你一同出席了。” “沈寧,没了沈家,你屁都不是,我劝你早些认清现实,好自为之。”沈昭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沈寧瞧著他的背影,片刻后望了知寻一眼,莫名道:“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知寻挠挠头:“许是转门来训诫您的?毕竟他在家里说话不上不下的,得自己想法找找存在。” 沈寧看著他离开的方向,觉得很有道理。 沈昭在沈家排行老二。 大事上沈怀古只会和老大沈辉商议,小事上从来都只有他让著弟弟妹妹。 只有这种出头的事,陈云云才会想到他。 由是如此,沈昭也觉出几分不对劲。 沈寧瞧著一点都不像是吃沙子长大的样子。 从她归家那日身上的气度,到方才的沉稳,倒是让沈昭心里越想越觉得发毛。 沈怀古该不会是背著他们,狠狠培养了沈寧一把吧? 说是什么送去关外,该不会是砸了银子,找了名师托举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心里不免更生气。 难怪沈怀古还要让她去寿宴,说什么借刀杀人,也就陈云云相信这种鬼话。 他越想越气,脚下越来越快,沿途还抽了几鞭子,打落满地的月季花。 皇城司里,尉迟展攥著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跑到屏风后面,把银票拍在桌上:“实在抽不出空,你还是另找高人去送,我看你家小五就挺不错,让他去。” 元澈手里拿著一把密信,这才抬起头。 尉迟展说的小五,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之一。 元澈扫一眼银票,再看看尉迟展,点头道:“也好,让小五日后盯著沈家,顺便暗中保护沈寧。” 尉迟展倒了一声好,端起元澈面前的茶盏,仰著头就喝了个乾净。 先前带回来的那只黑猫,脖子上多了一颗铃鐺,此时盘在长榻另一端呼呼大睡。 “明日寿宴,沈家有安排么?”元澈问。 “方才看沈家人去了趟礼部,听说沈昭出席不了,说撤席位了。”尉迟展想了想,“兴许沈姑娘也没空参加了吧。” 元澈蹙眉。 不可能,沈怀古都把花生酥报上礼部了,明日定是设了局,不可能不让沈寧参加。 尉迟展见他迟迟没开口,便肃然行礼:“王爷,属下劝您三思。” 往常两人是好友,说话间没那么礼法將就,但他自称属下,便是说正事了。 “盐铁一案,沈怀古到底有没有牵扯进去尚未可知,王爷不宜与沈姑娘走的太近。”尉迟展道,“况且那群蛀虫丧心病狂,若是察觉到您关注沈姑娘,恐会对她不利。就算她有些防身的手段,但毕竟是女子,实力上还是悬殊的。” 元澈脸上的笑意散了,没回答,他知道尉迟展说得对。 盐铁案的节骨眼上,他和谁都应该保持距离。 尤其是沈寧还对他有恩,他不能陷她於危险之中。 元澈这才重新低头,看著手里的信,清冷道:“本王没有关注沈寧,慎言。” 尉迟展哽住,违心地道了一声“是”。 他转身要走,却听元澈又开口:“你去把沈家退席的事,告诉谢安辰。” 尉迟展被他绕乱了,脱口而出:“您不怕谢小公爷把人抢走啊?” 元澈缓缓抬头,瞪了他一眼。 尉迟展连忙闭嘴,又道了一声“是”。 第26章 皮囊下面是个黑心肝的 尉迟展一路上都没想明白他说的自知之明是什么意思。 他把话带给谢安辰时,他正在书房琢磨盐铁案可能牵扯的朝中要员,桌上宣纸面上勾勾画画,写满了人名。 他听了尉迟展的话,也是一头雾水。 隨后忽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將毛笔往桌上一搁,没好气道:“沈寧若是知晓他那皮囊下面是个黑心肝的,也不知会不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尉迟展本就不明所以,听了这话后更觉得俩人在打什么哑谜,满心无语。 那天晚上,沈家格外安静。 沈寧在院子里摇晃到月上屋檐,打更的梆子从院墙外传来第一声时,她才慢慢悠悠从躺椅上起来。 “知寻,隨我去一趟听梅苑。” 听梅苑是沈婉的居所,原本属於沈家大公子沈辉。 传闻当年沈婉降生,沈辉喜不自胜,特意將家中按“梅兰竹菊”排序的梅苑让给了这个宝贝妹妹。 仅此一桩,便足见沈婉在这沈府上下受宠的地位。 夜色如墨。 知寻手里提著一盏绘著《西厢记》的玲瓏纱灯,走在前面引路。 主僕二人沿著內院的湖畔缓步而行。 春夜的凉风捲起沈寧轻软的裙摆,昏黄幽微的灯影流转在她身上,將她那张本就摄人心魄的清冷麵容,映衬得愈发昳丽脱俗。 听梅苑內,沈婉已在榻上硬生生趴了四五日,如今勉强能下地走动。 一听丫鬟通传沈寧来了,她那张清秀的脸瞬间起了怒,盯著门口。 刚瞧见一片月白色的裙角迈过门槛,沈婉便猛抄起案几上的黑釉瓷碗,使出十成十的力气,衝著那道身影砸了过去。 沈寧脚下步履微顿,身子极轻巧地向旁侧偏了半寸。 哐当一声,瓷碗砸在门框上四分五裂,碎瓷片四下飞溅,却连她的一片裙角都未能沾染。 见一击未中,沈婉气得浑身哆嗦:“你给我滚出去!” 沈寧却不见恼意。 她拂了拂袖口,越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圆桌旁,施施然落了座。 “火气怎么这么大。” 知寻將纱灯搁在桌角,十分自然地取过乾净的白瓷茶盏,宛如在自家一般,拎起茶壶为沈寧斟了一杯。 茶水七分满,澄澈的汤麵上,恰好倒映出沈寧唇畔那一抹清浅笑意。 沈婉被她这副做派刺红了眼,背上未愈的伤痕又在隱隱作痛。 她伸出手指著沈寧,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这贱人作祟,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你根本就不该回来!” “呵。”沈寧轻轻拨弄著茶盖,语气波澜不惊:“我今夜过来,本想问明日的太后寿宴你要不要替我去?但眼下瞧著你这吃人的架势,想来是没这份兴致了。” 说罢,沈寧放下茶盏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罢了,到底是我一片好心餵了狗。知寻,提灯,咱们回吧。” 这一出以退为进,瞬间打乱了沈婉的阵脚。 她瞪大双眼,一时摸不透沈寧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站住!”沈婉呵斥,“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沈寧脚步微顿,停在了门槛处,却没有回头。 她声音极诚恳:“你也知晓,我在关外十年,京城里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我两眼一抹黑。明日太后寿辰,万一殿前失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思来想去,能撑这个场面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会这么好心?”沈婉冷笑。 沈寧这才转过身来,神情里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坦然。 “我回京城,不过是想求个锦衣玉食的安稳去处,总好过在关外日日迎风吃沙子。如今我既要依傍著沈家这棵大树乘凉,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我还是拎得清的。” 她望著沈婉,语气更柔:“我与陈姨娘之间確有齟齬,可那到底是长辈们的恩怨。咱们姐妹之间,本就有血脉亲缘,我又何必非要將脸皮撕个彻底,给自己日后找不痛快呢?” 沈寧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沈婉盯著她那脸看了许久,硬是没瞧出半分破绽。 难不成,这乡野丫头真是这么想的? 沈婉心底不禁生出几分犹疑。 仔细想来,自沈寧归家后,只要母亲不主动去寻晦气,她倒也確实没刻意兴风作浪过。 沈寧瞧著她有些鬆动,唇角微勾,又道:“我听闻明日宴上,不仅萧世子会去,连谢家那位小公爷也在受邀之列。” 听到谢小公爷,沈婉眼眸亮了,忽然觉得沈寧的话极有道理。 她在关外苦寒之地吃了一肚子风沙,受尽磋磨,依照自己母亲的手段,暗中必定狠狠苛待过。 兴许她至今连字都不识几个,更別提什么礼节体统。 她这般粗鄙,到了太后和贵人们面前必定要露怯。 沈婉眼神在沈寧身上扫了好几下,狐疑道:“你当真捨得把这机会让给我?” 沈寧坦然点头:“自是真的。” 沈婉低头盘算许久,偏过头同身侧的贴身丫鬟秋竹交换了一个眼色,压低声音问:“能信么?” 秋竹略一思忖,附在沈婉耳畔小声道:“小姐您想,她回府时身无分文,日后想要在这府里立足,可不容易,定是想日后仰仗您替她撑腰,才把这好事让出来,也算是她识相懂规矩了。” 没错,沈寧除了一副皮囊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和她抢? 沈婉心中暗喜,面上却还端著架子:“可母亲分明已经定下了你去。” “那是她瞧著你伤重,以为你下不来床。”沈寧適时流露出退缩之意,“若是你觉得为难,那便作罢吧。” 说罢,她转身便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沈婉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顿时慌了神,急急往前迈了两步:“你站住!谁说我不去?我这就去同母亲说!” 沈寧停住脚步,缓缓道:“深更半夜,恐不妥。”她转过身,提议道,“不如这样,今夜你我便悄悄换个院子睡。明日一早,沈府自有人会安排妥当送你入宫。” “去还是不去,你可要想好了。” 第27章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萧世子,谢小公爷。 任意一个都是京城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 况且在家里躺了这么些天,萧世子登门探望被连连拒之门外,沈婉心里是有些怨言的。 她咬著下唇,想攀高枝的念头,和觉得此事古怪的理智天人交战。 最终,她一咬牙一跺脚,理智败下阵来。 “好!”沈婉咬牙应下,“我就信你这一次,今晚便换院子!” 她当即道:“秋竹,还愣著做什么?快把我的被褥抱上,咱们去静思苑!” 临出院门,还不忘警告沈寧:“你最好別在背地里使什么坏,否则我定饶不了你!” 沈寧站在屋檐下,语气温婉:“我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使什么坏?” 沈婉上下剜了她几眼,寻思著不过是进宫赴个寿宴,料这乡野丫头也没本事翻出什么风浪。 她哼一声,扶著还在隱隱作痛的后腰,一瘸一拐地往静思苑的方向挪去。 为了以防万一,踏出院门前,沈婉环视著满院的下人,恶狠狠道:“今夜换院子之事,谁敢对外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他狗命!” 院里几个老成些的嬤嬤面面相覷,嚇得悄悄瑟缩著往后退。 直到沈婉主僕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寧唇边的笑意才尽数收敛。 她立在庭院中央,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剎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满院下人们齐齐僵住了动作。 “今晚,什么也没发生。”沈寧轻声道。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满院子的僕从双眼失焦地点头,隨后各自转身,幽魂似的飘回了自己的屋子,倒头便睡。 沈寧身后,知寻凑上来,低声问:“小姐,要奴婢去盯著静思苑那边吗?” 夜空中,明月薄云半掩。 她想了想,应允道:“去吧。” 其实沈寧並不知道陈云云在憋什么歪招,只是这两瞧见陈云云印堂上那股黑煞气越发浓郁。 若不是冲她来的,沈婉自平安无事。 若真是衝著她来的,那沈婉便替她遭罪。 事实证明,陈云云还真急不可耐,天都没亮,便带著几个心腹婆子和小廝,趁著夜色摸进了静思苑。 她做贼心虚,连一盏灯都不点,借著熹微的暗光指著床榻上熟睡的人影,指挥道:“动作麻利些!把她眼睛蒙死,嘴巴堵严实了!衣裳全扒光,拿黑布裹了直接扔进马车里去!” 听梅苑內,烛火煌煌,彻夜未熄。 沈寧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从沈婉书桌上翻出的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宿。 这书里写的是前朝某位冷麵皇子,偶然中了歹人下的合欢散,阴差阳错之下,与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有了一夜荒唐。 事后那庶女怀了皇族骨肉,恐被灭口,就揣著孩子连夜出逃。 再往后,便是那皇子食髓知味,惊觉自己唯独对那庶女动了真心,於是挖地三尺也要將人寻回。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沈寧看得津津有味,手里还剥著知寻的松子,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毛糰子从房樑上窜了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的案几。 小傢伙两只前爪激动地比划著名,沈寧这才恋恋不捨地將那话本合上。 “小姐,陈云云果然动手了!” 知寻一道青烟恢復了人形,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她命人往屋里吹了迷香,把睡在榻上的沈婉剥得一丝不掛,用黑布裹著抬上了马车!还特意只给留了一件衣裳。奴婢凑近瞧得真切,那衣裳是青楼花魁样式,伤风败俗得很!等沈婉醒来,唯有那件放荡衣衫可穿,估计得当场呕血气晕过去!” 果然,沈寧唇畔勾起一抹淡笑。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凡人一旦起了恶毒的慾念,周身便会滋生煞气。 隨著慾念不断膨胀,煞气也会如影隨形,日益壮大。 久而久之,煞气凝结成魔,便能反噬其主,操控人的心智,使其沦为傀儡。 陈云云印堂上的煞气,实打实是衝著她来的。 次日清晨,长街薄雾未散,透著几分清冷。 谢安辰一早便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沈府大门外。 他撩起车窗的垂穗锦帘,深邃沉静的目光落在那扇大门上。 今日太后寿辰,他依制换上了一袭暗赤色祥云纹的吉服,越发衬得他身姿高挑挺拔,举手投足间贵不可言。 谢家小廝上前叩开门扉,恭敬稟明了来意。 没成想,门內迎出来的並非沈寧,而是一身珠光宝气的陈云云。 她今日气色极佳,髮髻上的金步摇熠熠生辉,领著曹嬤嬤和一眾丫鬟款款踏出门槛。 “哎哟,谢小公爷怎的还亲自来了?”陈云云笑著,眼底却嫉恨得快要发狂。 凭什么那关外吃沙长大的小贱蹄子,能入得了谢家的青眼,还让谢世子亲自来接! 她面上不显,端著一副长辈的模样,遗憾地嘆了口气:“唉,实是不巧。寧儿那丫头规矩大得很,说是怕误了进宫的时辰,天刚亮便坐著府上的马车,先行一步入宫去了。” 嘴上这般说著,陈云云的心里却在盘算著时辰。 想必那马车此刻已经快要抵达皇城根下了。 只要宫门禁军例行排查,长戟一挑,看到里头那个衣不蔽体的青楼荡妇,沈寧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念及此,陈云云的唇角有些压都压不住。 谢安辰眉头微蹙,看著陈云云那做作的姿態,正觉不对劲。 门內忽而响起沈寧的声音:“陈姨娘大清早的带著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是在做什么?” 陈云云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 她猛回过头去。 晨光微熹中,沈寧不疾不徐地跨过门槛。 她穿一袭云水蓝的广袖留仙裙,裙摆处用银线绣著大片低调却繁复的暗纹,发间只以一支极简的素银簪子挽起。 没有浓妆艷抹,却端庄大气,透著一股不染尘埃的高华之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云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她指著沈寧,活像青天白日见了鬼:“你在这儿?!那、那我送进马车里的人是谁?!” 第28章 沈家人是不是有病 沈寧顿了下脚步:“我初来乍到,自知礼数不周全,怕今日在太后寿宴上惹出祸端,昨夜便去寻了婉儿妹妹合计,好说歹说,她才答应替我入宫赴宴。” 她淡笑:“又因昨日实在太晚,我们俩便自作主张,临时换了一晚院子。怎么,姨娘今早去静思苑,没瞧见二妹妹?” 轰的一声! 陈云云只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一张脸白了个透。 “婉儿!我的婉儿!”她浑身瘫软,连忙抓著曹嬤嬤,指著宫门方向,颤抖道,“快!快派人去拦住!快去!” 说完,又恶狠狠瞪著沈寧:“你是故意的!” 沈寧故作不解,反问:“陈姨娘这话好生没道理,什么故意的?难不成陈姨娘一早便布下了什么恶毒的局,只是不巧教婉儿妹妹拿了去?” 陈云云哽住。 她就算咬碎了牙,也不敢当眾承认那伤风败俗的事是自己亲手安排的! 可这哑巴亏要咽下去,却也是刮心剜肉的难受。 她指著沈寧:“你!你口口声声说换婉儿去,那你为何今日还要穿戴成如此模样,出现在这里?!” 瞧了这一幕,谢安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挑开车帘,不容置喙道:“陈夫人莫要误会。寧姑娘本是不愿去凑这热闹的,奈何家父对她一见如故,执意要带她去太后娘娘面前露个脸。毕竟,寧姑娘不日便要正式做我谢家的义女,总得提前让宫里的几位贵人认认脸熟才是。” 此言一出,无异於平地惊雷。 陈云云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骇人,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寧:“义女?!谢国公府的义女?!” 沈寧点头,从容地踏上了国公府马车的车凳。 车辕上,她回过身,居高临下地望著陈云云:“那么陈姨娘,沈寧这便入宫去了。” 说罢,转身撩开车帘,俯身进了马车。 直到马车走出第二个街角,谢安辰到底是没忍住,气愤道:“沈家人是不是有病?太后寿辰这样的大事,她们也敢做这些齷齪算计?” 他望著沈寧:“要不等认亲宴后,你乾脆搬出沈家,到国公府来住?” 沈寧本在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才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注视著谢安辰,答非所问道:“谢小公爷今日,为何会在沈府门口?” 谢安辰怔了下,轻咳一声解释道:“先前就听说沈家这次只让沈昭送你参加太后寿辰,但又听闻沈昭称病,我便推测你无人护送,便等在门口,想著载你一程。” 他补了一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你我兄妹之间,这些都是应该的。” 沈寧静静听著,觉得谢家知恩图报,做的细致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便问:“国公夫人近日如何了?” 谢安辰面上露出些喜色,笑道:“好多了,大夫说再过几日,便能下床走走了。” 沈寧点头:“今日太后寿辰,不知要耽搁到何时,明日我再上门拜访,看望一下国公夫人。” 谢安辰大喜,连连道好。 他从旁拿出个镶嵌著金丝贝壳的漆盒,伸手递给沈寧:“来前便想著沈家不会为你准备合適的寿礼,又怕你真弄几个南风馆的小倌出来,便特意多备了一份贺礼。” 沈寧目光落在盒子上。 那盒子极为精致,其本身已经价值不菲。 她頷首道谢,接过盒子打开,瞧见里面躺著一副画。 “是雨居先生的真跡,《松柏贺寿图》,太后最是中意雨居先生,送这个没错的。” 沈寧望著那画轴微微出神,片刻后才勾唇浅笑,道了一声“多谢”。 马车在皇城门外缓缓停下时,沈婉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宫门內三两成群的官眷们正掩著帕子窃窃私语。 谢安辰下车转了一圈,再回来时便嗤笑道,“方才禁军例行检查,一掀沈家马车的帘子,里头竟有个衣不蔽体的女子,险些惊动了巡防营。” “可惜了。”他道,“武安侯府的马车恰好路过,萧允之的妹妹隨车多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借给她裹著遮了羞。” 说罢,他看向沈寧。 沈寧却並未露出太多喜色,她手指轻轻叩著车窗边缘,若有所思。 不像是陈云云的风格。 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名声早就落了地。 就算有谢家的澄清,怕也是杯水车薪。 陈云云在名声这件事上做文章,现下的收益实在太小,恐怕背后还有谋算在等著她。 谢安辰见她不语,以为她颇担心,便道:“你放心,今日有谢国公府在,绝不容旁人伤你分毫。” 沈寧微怔,忽而笑出声。 她一个大妖怪,哪里需要凡人保护。 大梁的皇族她不能轻举妄动,怕牵扯大梁国运,后果太重。 但旁的人,她还不放在眼里。 此时殿內已到了不少官员和亲眷,丝竹声不绝於耳。 大殿右侧的席位上,沈婉正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软银百合裙,一副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抽抽搭搭地对著身旁的萧允之哭诉。 武安侯世子萧允之,在这一辈人里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允之哥哥,大姐姐归家这才半月,婉儿受尽了委屈!”沈婉哭得惹人怜惜,“今日她故意引我换了院子,又在暗中使了这样下作的手段,险些逼死我!” 萧允之眉头深锁。 他心里不畅快。 沈寧也好,沈婉也罢,沈家的女儿名声一个个坏掉,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但偏他又不能发作,毕竟沈婉也是受害者。 他递上锦帕安抚道:“婉儿妹妹莫要伤心,她这样精於算计的,早晚要遭反噬。” “就是。”萧允之的妹妹萧兰心也附和道,“这种人恶毒心肠,还想做萧家妇?做梦吧!” 听到这,沈婉抽泣的声音才小了些。 在她眼里,只要萧允之兄妹二人心里有她,她就已经贏了沈寧。 后面只需要戳著萧允之换了婚约,她就是未来的武安侯世子夫人,往后余生都能贵不可言。 至於沈寧,一个野人,不足为惧。 这般想著,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谢国公府世子,携沈家大小姐,到。” 第29章 你想多了 大殿內的喧闹声瞬间寂静了片刻,眾人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殿门。 萧允之也顺势回过头去。 只一眼,他安抚沈婉的动作便僵在了半空,连呼吸都猛地滯住了。 晨光越过高高的门槛倾泻而入,沈寧与谢安辰並肩踏入殿中。 她那一袭云水蓝的广袖留仙裙在走动间水波流转,身姿轻盈如燕。 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顏上,透著一股不染凡尘的清冷高华。 那双宛如秋水般的剪瞳漫不经心地扫过大殿,举手投足间,皆是让人挪不开眼的惊心动魄。 萧允之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中满是震撼。 这便是传闻中在关外吃尽风沙,粗鄙不堪的沈家大小姐?! 沈婉顺著萧允之的视线看去,待看清沈寧那光彩照人的模样时,嫉妒绞得她几欲发狂。 凭什么?! 自己受尽屈辱,这个贱人却能与高高在上的谢小公爷並肩同行,出尽风头! 谢安辰不理会周遭各色探究的目光,只虚虚护在沈寧身侧,正欲引她入座。 此时,內监总管急匆匆地从后殿小跑了出来,径直迎到了沈寧面前。 “哎哟,沈寧姑娘,老奴可算是找著您了!”他满脸急色,態度却十分恭敬,“晋王殿下身子忽然不大爽利,先前听闻殿下的身子近日是您受累调理的,这会儿皇后娘娘急得不行,特命老奴来请您去后殿瞧瞧呢!” 此言一出,太极殿內一片譁然。 “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林公公吧?” “林公公居然亲自来请她,这姑娘什么来头啊?”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沈寧身上,沈婉嫉恨的快要发狂。 但她又不想自己出头,便故意偏头过去,吸了两下鼻子,低低抽噎。 萧兰心被她这么一激,拍案而起:“林公公莫不是认错人了?!她沈寧不过是个在关外吃沙子长大的蠢货,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会懂什么医术!”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寧和萧兰心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是沈家养在关外十年的弃女。 一个是武安侯府横刀立马的女將。 眾人心中的称,自然而然往萧兰心一侧偏过去。 沈寧却並未动怒,她目光静静地落在萧兰心身上。 虽是女子,却一身劲装,看起来干练极了。 尤其是她身上还竟縈绕著一层功德金光,光芒浑厚炽热,甚至比站在她身旁的世子萧允之还要强盛上几分。 沈寧若有所思。 来前她听谢安辰说了一些武安侯府的情况。 说武安侯世代领兵打仗,萧允之能承袭世子,也是因为几年前边疆一战立下战功。 萧兰心虽是女子,但也是马上英雄,手执横刀策马退敌,在大梁无人不晓。 就是说话办事,有点衝动。 当时沈寧不理解一个將门虎女能有多衝动,现在明白了。 萧兰心见见沈寧沉默不语,只当她是心虚,上前一步,下巴微昂,语气愈发凌厉:“不仅如此,你身为未阁女,竟不知廉耻出入青楼那等下作地方!如今不知悔改,反而跑到谢家和皇后娘娘面前招摇撞骗,简直是胆大包天!” 满殿眾人,一阵譁然。 沈寧身在其中,不怒反笑:“这位姑娘,你这番说辞,是从何处听来的?” 萧兰心冷哼一声:“坊间早都传开了,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沈寧一双眸子越过萧兰心,似笑非笑地瞥向一旁眼神躲闪的沈婉。 她笑意不减:“外界纵有风声,也绝不敢大肆妄议,尤其不会传给萧家人。” 萧兰心一顿。 她熟读兵法,沈寧话里的意思她自然听得出来。 无非是说就算有这件事,也已经被人压下去,外界就算知道也不会议论。 更何况关係女子名节,萧家又和沈家有婚约,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避开萧家,除非有人等著盼著搅黄这婚事,才要故意在她耳边念叨,好挑拨事非。 她回过味来。 对啊,如果沈家名节有损,那和沈家有婚约的萧家,岂不是丟打脸? 想到这,萧兰心的手紧了。 她方才一时心急,上赶著给沈婉出头,却忘了这背后的复杂牵扯。 “姑娘,嫉恶如仇是好事,被人当枪使可就不划算了。”沈寧笑道。 萧兰心不忿:“我萧兰心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以真心待人,別人自然也以真心待我!断不会被人当枪使。你莫要把你关外的小家子气带到京城来,看谁都心怀鬼胎。” “哦?”沈寧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目光如炬,看向躲在萧允之身后的沈婉,故意点名:“哦?婉儿妹妹,看来不是你说的了。” 沈婉被点名,心臟猛地一缩。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內眾人,心中警铃大作。 若在此刻承认自己背后非议长姐、造谣生事,她这辈子可就完了! 为了保全自己,沈婉眼眶一红,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对著萧兰心委屈哽咽道:“我没有,我从未与说过大姐姐的半句不是。是、是兰心妹妹自己想多了,误会了些什么。” 此言一出,萧兰心满腔的义愤填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沈婉还跟自己哭诉委屈,此刻却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那句“你想多了”,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了萧兰心的脸上。 萧兰心只觉如鯁在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沈婉自知自己走了一步蠢棋,可当下情况她別无选择,便咬著牙往后挪了挪,躲在萧允之身后不再吭声。 殿內,沈寧唇角微勾。 她这一笑,如春风化雪,连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都隨之一缓。 谢安辰见没有自己出手的必要了,便转身衝著自己的位置走过去,路上还不忘故意同人打趣:“本世子能痊癒,多亏了沈姑娘妙手回春。就连母亲进来也在沈寧的调理下身子大好,不日便会办一场认亲宴,各位大人赏脸出席啊。” 四周眾人纷纷惊讶,凑上前低声询问。 谢安辰便添油加醋吹了一通。 萧兰心脸色更是难堪。 沈寧也不气。 毕竟上天不仅有好生之德,也有好事之心。 歷来亿万人中,八字圆满的最多只有那一两个,走的是人中龙凤的命格,背著渡世的责任。 余下千千万万,便是有长有短。 受上天恩惠的同时,也必有短处。 萧兰心身上功德不小,定是心性赤诚,保家卫国的善人。 只是老天爷给了她赤诚真心和满腔热血,却没给她精通人情世故的脑子。 沈寧坦荡道:“既然萧姑娘觉得我是在招摇撞骗,那不如隨我一同去趟后殿?究竟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懂医术,姑娘亲眼看看,如何?” 第30章 就不怕她真的是个妖孽 这一路,谢安辰没跟来。 一想到皇后宫里还有晋王元澈那个傢伙在,他就不想去凑这热闹了。 况且比起有元澈坐镇的后殿,显然是太极殿內更需要他留下来撑场子。 和元澈拌嘴他向来討不到什么好处,但留在这里嘲讽武安侯世子萧允之和沈婉,那还是绰绰有余。 此时凤仪宫內,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裊裊。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轻轻拨弄著手炉的盖子。 “儿臣特意派人去问过谢安辰。”元澈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道,“谢安辰说,他只记得自己在青楼对沈寧大放厥词,言语冒犯,之后的事情便模糊不清。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谢家的床榻上,神志清明了大半。” 皇后眉头微蹙:“连过程都不记得了?” “不止是他,还有国公夫人。”元澈微微坐直了身子,“国公夫人醒后,也说自己记不得施治的过程。只觉得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人说什么『惹不起,不敢收』。紧接著,她便在自己的拔步床上睁开了眼睛。” 殿內顿时安静了几分。 皇后素来敬畏鬼神,听了这话,不后背有些发凉。 她眼中满是担忧:“这沈家大小姐的手段太玄乎了,你执意要拉拢,就不怕她真的是个妖怪?” 元澈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轻笑。 “母后,儿臣这身子,太医院那帮国手名医看了这么多年,除了多喝几碗苦汤药,可曾有过半点起色?就算沈寧是妖又如何?只要她能治好儿臣的病,便是別说妖怪,就是神仙鬼怪,儿臣也认了。” 皇后望著他,回想起他这些年受的折磨,心中驀地一酸。 良久,她嘆了口气,便也默认了元澈的话。 只要能救命,管她是神仙还是妖怪呢。 正说著,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太监在珠帘外恭敬回稟:“启稟娘娘、殿下,林公公带著沈姑娘,还有武安侯府的大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上一刻还在从容把玩玉佩的元澈,迅速將手旁的狐白大氅往肩上一裹,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引枕里。 他抱住那个错金鏨花的汤婆子,低著头,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端坐在上首的皇后看得眼皮子直跳。 方才说话时还中气十足,这变脸的速度,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可惜了。 但心里无语归无语,儿子要演戏,做母亲的自然得配合。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焦急万分的愁容,身子微微前倾。 沈寧和萧兰心一踏入殿內,迎面便撞见了这幅母慈子弱,心急如焚的画面。 萧兰心冷著一张脸,盯著沈寧,非要看看她究竟要怎么给晋王治病。 “沈姑娘,你可算来了!”皇后急切道,“你快给澈儿瞧瞧,他这咳疾忽然发作得厉害。先前听说你有一种神奇的药丸,吃了就能缓解,可还有?” 沈寧上前两步,並未急著搭脉,而是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元澈。 元澈周身縈绕的煞气与往日別无二致,甚至因为殿內地龙烧得暖和,那煞气还显得颇为安分,没有半点加重的跡象。 可看他此刻佝僂著身子,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沈寧也有点闹不懂了。 难不成这晋王身上,除了死煞之外,还有点什么重疾? 见沈寧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皇后眼珠子微微一转。 她看著元澈披著大氅拼命咳嗽的卖力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清冷出尘的沈家嫡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用锦帕按了按眼角,语气哀切:“沈姑娘,只要你能治好澈儿的病,本宫定有重赏!便是让他以身相许来报恩,也是使得的!” 正全神贯注装病的元澈猛地一僵,眼睛猝然睁大。 一声极短促的假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红了他的俊脸。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连装虚弱都给忘了,半张著嘴,蒙在了当场。 沈寧也蒙了。 她看看皇后,再看看元澈,竖起大拇指:“皇后娘娘神医啊,妙手回春,看来王爷好多了。” 皇后一愣。 这怎么行? 她心一横,一咬牙,拍元澈后背的手猛加重力道,一掌拍下去,元澈脸都白了。 他一通暴咳,腰都直不起来。 “澈儿!澈儿!?”皇后关切的呼唤著,扬起手就要来第二下。 元澈抬手挡了下她又要落下的手臂,生无可恋道:“母亲,儿子没事,真的。” 他自幼体弱,也没习过武,哪里吃的了这么大力的两拍啊。 沈寧见他是真白了脸,才从腰间拿出个小瓶子,倒出一颗金灿灿的药丸。 “此药虽是我閒来无事搓出来的,但用料珍贵,不剩下几颗。”她递给元澈,“並且先前就同王爷说过,治標不治本。” 元澈望著她掌心的药丸,眼前直发晕。 他一边道谢,一边拿著药丸,假做放进嘴里的样子,实际上是收进了袖口里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靠向榻上,瞧著缓和了许多。 皇后见那药丸似乎到手了,连忙转移沈寧的注意:“听闻沈家姑娘医术了得,不仅治癒了谢家世子,连世子夫人也是姑娘妙手回春,敢问姑娘师从何处啊?” 沈寧想了想,开口道:“九岁那年,父亲將我送去关外老宅,次年颳起沙暴,老宅淹没在流沙里,沈寧侥倖被一西行的商队所救,便跟隨商队隨行的大夫,学了些医术。” 她拱手行了一礼:“故而,沈寧没有师承,关外路远,沿途见了不少大夫治病救人的手法,看到什么,便学了什么。” 第31章 从小练武,皮糙肉厚 沈寧这番话,如投石入湖,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萧兰心更是错愕,脱口而出:“什么?沈家的关外祖宅,竟在九年前就没了?” “萧姑娘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她坦然道:“我不知萧姑娘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是哪般模样的我。兴许是个骄纵跋扈,在关外吃著风沙长大的粗鄙野丫头。但其实,我连沙子都没得吃。沈家每年拨付给祖宅的用度,不足二两纹银。而自打沙暴將祖宅吞没后,京中也无一人察觉。” 她淡然一笑:“怕是那区区二两银子,也从未真正踏出过京城半步。” “那……”萧兰心急切追问,“那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就算遇上了商队,又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生存下来?” 沈寧良久才开口:“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她垂眸,缓缓道:“是她给了我容身之所,护我安全,纵是商路土匪,也绝不敢动我分毫。” 沈寧的话语平静,却並非虚言,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查证。 只是她话中的沈寧,如今早已长眠於无畏山上的皑皑白雪之下,再也回不来了。 听闻此言,萧兰心咬住下唇,面庞上攀起一抹愧色。 她先前听信沈婉的挑拨,以为沈寧是个在关外作威作福,不把下人当人看的混世魔王,却不想这背后竟藏著这般隱情。 萧兰心本就是个疾恶如仇,敢作敢当的性子。 她双手抱拳,衝著沈寧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小姐,先前是兰心偏听偏信,受了小人矇骗,对你多有冒犯不敬,是兰心的错。还望沈大小姐海涵!” 沈寧受了这一礼,並未急著答话。 皇后將两人的神態尽收眼底,心中便已知晓太极殿內定是生了什么波澜。 她端起茶,语气中透著几分敲打:“萧姑娘性子直爽是好事,但今日乃太后寿宴,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断不可在殿內生出齟齬。若是扰了太后清净,惹得圣上追责下来,便是你武安侯府,也是担待不起的。” 萧兰心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待皇后训完话,萧兰心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沈寧,压低声音好奇道:“所以,你真的精通医术啊?” 沈寧认真思忖了片刻。 自己吞噬人心生出的慾念邪祟,把那坏的吃乾净,自然就只剩下好的。 这般行径虽与常理不同,但也算得上是妙手回春,足够担一声“大夫”的名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於是她点头,反问萧兰心:“萧姑娘可是身有不適?需要我替你诊个脉看看么?” 靠在引枕上“虚弱”喘息的元澈闻言,低头髮出一阵闷咳。 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一下接一下地往沈寧身上瞟。 奈何沈寧在这方面简直像块木头,顶著他频频递来的眼色,愣是半晌没弄明白他抽什么风。 见沈寧毫无反应,元澈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隨即凉颼颼的目光直接甩向萧兰心。 萧兰心本还想著能让沈寧诊脉,藉机冰释前嫌,结果手刚伸出去一半,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她登时打了个激灵,嗖的一下將手缩了回来,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个不必了!”萧兰心乾笑两声,“我这人从小练武,皮糙肉厚的。待下次,下次若真有不適,定去请沈姑娘赐教!” 说罢,她火烧屁股似的胡乱拱了下手,连声道:“臣女便不打扰娘娘与殿下歇息了,臣女告退!”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阵风般,小跑著溜出了凤仪宫。 萧兰心擦了把汗。 那晋王元澈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若论提刀跨马,阵前杀敌,他那个病秧子確实不行。 可若论排兵布阵,奇谋算计,这天下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当年边关危机,她率领两万精锐被北业大军死死咬住,困守孤城。 北业贼將见久攻不下,狡诈地切断了城中粮道。 眼看粮草告罄,再拖下去唯有全军覆没,萧兰心甚至已经写了绝笔信,预备趁夜色率亲卫决死突围,能拼出去几个算几个,好歹为大梁留些火种。 就在她披甲执锐,跨上战马,准备以死殉国之际,城中一处荒废农户的地窖里,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了一支大梁精锐。 那群人不仅运来了足够支撑数月之久的粮草輜重,还搀扶著一位披著厚重狐裘,咳得半死的病秧子。 萧兰心人都傻了。 这位晋王,居然在两军交战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挖了三个月的地道,甚至还在入城之前,还顺手抄了北业大军的后路,將敌军的粮道给反切了。 自那之后,攻守易形。 萧兰心每日在城墙上烤著滋滋冒油的全羊,扯著嗓子问城外饿到面有菜色的北业士兵香不香,硬生生把对面耗得军心溃散,不战而降。 所以回京之后,她向来是对这位晋王敬而远之,绝不招惹。 毕竟此等谋算与手段,萧兰心自问十个脑子也玩不过他。 今日她也是一时情急,听闻沈寧一个关外来的野丫头要给他看病,生怕沈寧治坏了大梁的脑子,这才乱了阵脚。 如今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中间是谁挑拨离间,格外分明。 萧兰心不快。 因为萧允之对沈婉有些特殊,她就也把沈婉当自家姐妹看待。 谁曾想,人家却把她当成衝锋陷阵的刀枪! 若非今日沈寧把话说开了,她还傻乎乎地被人当枪使,险些惹下大祸。 这笔帐,萧兰心记下了! 此时,凤仪宫內。 皇后望著神色恬淡的沈寧,很是怜惜:“沈姑娘,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真是苦了你了。” 沈寧摇头:“不苦。方才之事,还请娘娘莫要责罚萧姑娘。她生性耿直,也是遭了小人的挑拨利用,並非有意衝撞。” 见她身世悽苦却如此坦荡,此刻还不计前嫌地为萧兰心开脱,皇后愈发觉得这姑娘大气温婉,越看越顺眼。 转念一想,也是,她是元澈看中的人。 元澈虽然一肚子黑水,但看人的眼光从未出过错。 这些年能留在他身边的无一不是忠心耿耿,身怀绝技之辈。 思及此处,皇后语气愈发温和亲切:“方才本宫所言那以身相许之事,並非戏言。沈姑娘冰雪聪明,不妨好好考虑一二。” “母后。”元澈听不下去,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咳……时辰不早了,皇祖母那边怕是快要开宴了。” 皇后如梦初醒般站起了身:“哎呀!你看本宫这记性!快,快给本宫更衣。” 她快步走下高台,路过沈寧身边又顿住脚步,和善道:“那本宫便不多留沈姑娘了。澈儿这身子实在孱弱,还劳烦姑娘先护著他入殿,本宫去去就来。” 说罢,根本不给沈寧开口的机会,皇后便领著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风风火火地往后殿更衣去了。 偌大的凤仪宫內,霎时间走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沈寧与元澈两人。 元澈轻咬著苍白的唇,低低喘息几声。 他单手撑著长榻的边缘,试图起身。 可才堪堪站直,便身形一晃,踉蹌著又跌坐回榻上。 沈寧瞧著他这副面无血色,虚弱至极的模样,到底还是动了惻隱之心。 她上前一步,伸手隔著厚重的狐白大氅,托住了元澈的小臂:“王爷小心些。” 元澈望著她近在咫尺的侧顏,自嘲愧疚道:“都是本王这副身子不中用,倒是劳烦沈姑娘了。” 沈寧搀著元澈,目光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殿,撇了撇嘴:“是这凤仪宫的太监们玩忽职守,主子病了,关键时候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当罚。” 元澈双唇抖动,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第32章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啊。 自己二十有三,虽不似武將那般魁梧健硕,但在京城的文官里,也绝对称得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担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且自己连番示弱,怎么从沈寧的眼里,愣是翻找不出半点悸动怜惜? 元澈头一回觉得没底,生出了几分挫败感。 他用人,从不用没有软肋和把柄的人。 毕竟人心善变,今日能为他肝脑涂地,明日亦能倒戈相向。 所以拉拢男人,他惯常投其所好,威逼利诱。 若是女人,金银財宝可以给,美男计也可以用。 偏偏遇上沈寧,瞧著油盐不进,这用顺手的套路失效了。 他不信这个邪。 元澈长睫微垂,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带著几分繾綣试探道:“沈姑娘,我母后向来是个心大的,方才她所言之事,你切莫觉得有负担,也莫要放在心上。” 谁知,沈寧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稳稳架著他的手臂,站在凤仪宫门前,四下环顾一周,辨认著去太极殿的方向。 听见他说话,敷衍著点头“嗯”了一声。 元澈唇角一僵,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仍不死心,眼波微转,故意左脚绊右脚,眼瞅就要摔在地上。 沈寧“嘖”了一声,手腕手腕猛一发力,愣是將他整个人给拽稳了。 “王爷,你我又不急著赶时辰,仔细著些脚下。” 元澈脸上还上带著温婉的笑意,可耳朵里却魔音穿耳,全是那一声“嘖”。 她居然嘖他! 元澈握拳的手抵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似是认了命。 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而面对著眼前的女人,声音比先前中气足了不少:“沈寧,以你的本事,其实不必回京,不受沈家这份窝囊气,也能过得很好。” 元澈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为什么回来?当真是钟情萧允之,为了嫁去武安侯府?还是为了……沈家的家產?” 沈寧微怔,没料到他问这些,思量间,自然而然地鬆开了搀扶著他的手。 她极真诚道:“为了吃饭。” 元澈眉头蹙了下:“吃饭?” 沈寧点头:“关外苦寒,漫天的沙子,实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那些煞……呃,灌汤包、杏花酥、还有刚出炉的栗子糕,总归是要回了京城才吃得到的。” 说完,沈寧在心里悄悄捏了把冷汗。 好险,差点嘴巴一禿嚕,把各种慾念邪煞给抖落出来。 虽然煞气也有口味,有的鸡肉味嘎嘣脆,但凡人终究只是个肉体凡胎,大概率是理解不了的,说不定还会把她当成什么食人的怪物。 她大老远跑到京城,只是为了看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再吃口饱饭,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 元澈自然不知这些,他面上温润笑著,心下却犯了难。 这么多年,他在朝堂暗处为太子筹谋,身边图財的有,图权的有,图安稳保命的有,图百年荣华的也有。 可这图吃食的,他还真是头一回撞见,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茬。 总不能大手一挥,说什么从今往后的吃食本王全包了,你且安心替本王办事吧? 这话单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元澈都觉得寒磣跌份。 最终,他薄唇抿了又抿,乾巴巴地憋出一句:“你这十年……確实辛苦了。” 沈寧却压根没觉察出他的用意,只觉得往前十年的生活,不管是她,还是真的沈寧,也都还好。 她在无畏山早已是一只成熟的大妖怪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一口煞气都吃不著,光靠吸纳日月精华养著,顶多也就是虚弱些,饿不死。 再加上大山里的精怪全是她的手下败將,这么多年来小妖们把好东西都上供给她,连带著小姑娘也跟著享福,有用不完的好玩意。 这一人一妖,其实过得挺瀟洒。 后来小姑娘寿元尽了,她来京城看看,也不是一无所获。 想到这儿,沈寧转眸望向身侧的元澈。 这男人身上缠绕著滔天的死煞气,通俗来说就是凡人口中的短命鬼,但在她眼里,那可是十里飘香,极品美味。 可惜了,偏是个皇室宗亲。 大梁皇族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每一个皇室血脉里都流淌著大梁的几分国运。 而晋王元澈自打娘胎里就带著这股死煞,说明煞气根植於他的魂魄中。 若是她贪嘴强行拔煞吞噬,必定会损伤大梁国运。 届时天道反噬下来,她也得跟著脱一层皮。 眼下唯一稳妥的解法,便只能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地剥离出煞气,同时还得耗费修为替他修补神魂,以此来瞒天过海。 可这活儿实在太劳心费神了,哪有沈家人吃起来毫无负担,省心省力。 沈寧心有不甘,但暂时也无能为力。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把这病秧子直接绑回去当个长期饭票。 这么庞大的煞气,若是圈养起来细水长流,足够她饱饱地吃上十几年呢。 此后去太极殿的这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一个满腹愁肠,正绞尽脑汁地寻思著该如何用京城各路美食,体面地拿捏住这块硬骨头。 另一个则盯著对方的脖颈,认认真真地琢磨著怎么把人忽悠回深山老林里当储备粮。 各怀鬼胎,心思迥异。 太极殿上,太后寿宴极盛大,百官列席,人人道贺。 元澈行事谨慎,为了不惹人侧目,特意领著沈寧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悄悄入殿。 待沈寧在谢家的席位上安稳落了座,他这才在尉迟展的护送下,披著大氅悄然出现於皇子席间。 殿內眾人,果然没注意到他。 不多时,皇帝与太子在一眾內侍的拥簇下现身。 父子俩端著天家威仪,在大殿之上说了些祝寿的吉祥话,稍坐了片刻,便以国事繁重为由,匆匆离席去了御书房。 沈寧端著茶盏,视线不经意间在太子脸上一掠而过。 她心底暗自评判,觉得那张脸確实与元澈有八分相似,少了几分病態,多了些刚硬。 “太子殿下一心扑在国事上,至今尚未婚配。”身侧谢安辰忽然开口,“原先皇后姑姑也急得很,想先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早早成家也好安心理政。可太子殿下眼光高,看谁都兴致缺缺,这选妃之事便一直拖到了如今。” 沈寧不知他忽然提起这个是何用意,偏头看他:“所以?” 谢安辰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不动声色地用扇骨指了指对面斜前方的元澈,压低声音道:“某人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但太子身强体壮啊!两人不仅生得极为相似,太子的储君地位也更是尊贵。” 他顿了顿,歪头凑近,笑意不减:“你如今是我谢家的义女,是我谢安辰名正言顺的义妹。只要你想,这太子妃的位置,你也坐得。” 第33章 八成憋著坏 沈寧眨了眨眼,回想著太子那张与元澈八分相似的脸,寻思著谢安辰这话有理。 既然长得像,指不定身上的气味也差不多。 不是病秧子,身上的煞气吃起来也安全。 於是,她竟极其认真地思量了起来。 见她真当回事,谢安辰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他举起案上的白玉酒盏,隔著大半个喧囂的主殿,衝著对面的元澈遥遥举杯,眼底满是得逞。 元澈见状,眉头驀地蹙起,狭长的桃花眼半眯了起来。 他对尉迟展勾了下手指,低声问:“谢安辰什么意思?” 尉迟展抱剑立在元澈身后,抬眸隔空望去,正撞见谢安辰脸上的幸灾乐祸,便道:“八成憋著坏,我问问去。” 尉迟展说去就去。 他绕过了大半个太极殿,摸到了谢家席位旁,俯身凑在谢安辰耳边低声询问了几句。 隔著重重蹁躚的舞姬,元澈坐在对面席上,目光冷冷地锁著那边。 就见尉迟展先是一愣,隨后露出个极错愕的神情,最后只剩一脸凝重。 再然后,他乾脆转身站在谢安辰身后,往红柱边上一靠,不回来了! 元澈喉结上下滚了滚,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线。 他將手中的白玉酒盏撂在了案几上,几滴酒液溅出,惹得一旁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垂下了头。 殿內丝竹声声,待到寿宴酒过三巡,高居主位的太后兴致显然极佳。 她手搁在凤座扶手上,目光从下方席间扫过,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婉身上。 “想必,你便是沈家那个刚从关外回京的大姑娘了吧?”太后嗓音含笑,语气却透著上位者威势,“哀家听闻你医术了得,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此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一静。 沈婉原本还含著笑意的脸庞僵住,血色寸寸褪去。 她怯生生地抬起眸子,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武安侯世子萧允之。 眾目睽睽之下,沈婉手指轻轻扯住了男人的袖口,糯糯唤了一声:“允之哥哥……” 萧允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这席面上,本就没有沈婉的位置。 也不知沈家究竟是怎么个章程,既没向礼部递交沈寧入宫贺寿的摺子,也只字未提沈婉,仅给沈家大公子沈昭报了个名。 偏昨日沈家又遣人来报,说是沈昭病了,不便出席。 如此一来,礼部办事也是按规矩来,索性撤了沈家的席位,一张桌子都没留。 他今日在宫门口看到沈婉受了委屈,本是好心,让她与萧兰心同坐一席。 谁曾想,萧兰心自打从凤仪宫回来后,活像吃了炮仗。 不仅严词拒绝与沈婉同座,甚至直接將自己的桌案搬到了谢国公府的席位旁,挨著沈寧坐下。 萧允之骑虎难下,又不能將人赶出太极殿,又没地方安顿她,只好硬著头皮让沈婉坐在了自己身侧。 那位置本是预留给武安侯府未来世子妃的。 此举极其逾矩,眼下又被太后当眾认错了人,萧允之如芒在背,唇角动了动,竟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祖母,那位是沈家的二小姐,沈婉。” 元澈语调平平,点到即止。 满殿內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沈寧见差不多了,便要起身回太后的话,却被身侧的谢安辰用摺扇压住手臂。 “別动。”谢安辰轻声说,“晋王不提你,定是挖了坑在后头等著呢,且看著便是。” 连萧兰心也冷哼一声,附和道:“没错,兄长眼瞎,就得为眼瞎付出代价。” 见二人都这么说,沈寧便安稳坐著,顺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不经意间,她发觉元澈那一双眸子正直勾勾地锁在自己身上,唇角似笑非笑。 沈寧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端著茶盏四下瞅了瞅,瞥见身后杵著的尉迟展,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是看她,是看尉迟大人。 沈寧心下大定,彻底放宽了心,优哉游哉地捧著茶盏润嗓子。 高台之上,太后听说萧允之身边坐著的是沈婉,眉头皱了下。 “哀家听皇后说,今日沈家入宫贺寿的明明是沈寧,怎的变成了沈婉?且不说为何换人,单说她坐在你武安侯世子的身侧,萧允之,这於理不合。” 太极殿內,满朝文武与各府家眷的视线,齐刷刷地匯聚而来。 眾人眼神考究,或鄙夷、或探究。 什么都没说,又把什么都说了。 沈婉脸上掛不住,可她又不能当眾宣扬自己是如何在宫门口遭了沈寧算计,又是如何蹭了萧允之的光才得以入殿的,只得死死咬著泛白的唇,一语不发。 这一幕让太后心中更是生出几分不悦。 她声音更冷:“罢了,既然来的是你,且让哀家瞧瞧,你此番入宫,都备了些什么稀罕的贺礼?” 沈婉愣住,桌案下她手指绞著帕子,脸上苍白更甚。 她来的时候被扒光了扔进马车,身无分文,连头上这簪子都是萧兰心的,哪里有什么寿礼。 沈婉咽下一口唾水,思索再三,决定把这件事扔回沈寧身上。 她毕竟原本该来的就是沈寧。 只要她站出来了,所有的问题都只会扣在沈寧头顶上,和她这个本不该来的妹妹有什么关係。 这般想著,沈婉刚要起身,林公公却先她一步,呈上一方食盒。 “太后娘娘,这是沈家登记在册的贺礼。” 八角的木质食盒,刷著一层红漆,瞧著平平无奇,甚至不如宫里敬事房太监用的好。 太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压著怒气:“是什么东西,呈上来看看。” 林公公頷首上前,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那一瞬,太后脸上的怒火压也压不住。 沈寧瞧著这一幕,心下瞭然。 原来那衣裳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在这里等著呢。 太后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花生酥,冷冷看著那歪歪扭扭的糕点模样,一张脸黑得可怕。 这种品质,市井最多卖一两银子,竟然拿来做她的寿礼。 沈婉此时连忙从座上起身,跪在太极殿正中,找补道:“此是臣女寻遍民间厨娘,由其教导,亲手製作,乃是臣女一番赤诚心意,还望太后娘娘不要嫌弃!” 她说这话时心里压根没底。 她也不知道父亲母亲到底为什么准备一盘如此廉价的花生酥,只能从亲手製作,臣子心意的角度给圆上。 许是沈婉的態度尚可,太后便给了她个台阶下:“心意哀家领了,但这手艺,著实不怎么样。拿下去,分给后面的丫鬟吧。” 第34章 让他一肚子坏水在这装白莲花,装去吧 “慢著。” 就在林公公即將端走时,太后又变了心意。 她在深宫沉浮数十载,什么样的魑魅魍魎没见过? 自己对花生过敏起疹,乃是她讳莫如深的事,放眼整个大梁,唯有太医院院首与帝后三人知晓。 但沈家在寿宴上,呈了一盘粗製滥造的花生酥。 若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些。 太后眸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婉,心底生出了几分猜忌。 既然这沈家二小姐信誓旦旦说是亲手製作,有赤诚心意,那她倒要看看沈家准备怎么破这一局。 太后招呼林公公上前,不紧不慢地伸手捏出一块,递到了唇边咬了一口。 “太后娘娘,不可!” 太极殿外骤然响起一声痛呼。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医院的陈太医官帽歪斜,提著沉重的药箱,连滚带爬地衝进殿中。 他方才在宫门外,恰好撞见急得犹如热锅蚂蚁的陈云云。 陈云云本是想用这浸了药的花生酥在宴席上做局,坑害沈寧,谁曾想亲女儿沈婉竟然顶了包入宫。 她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找陈太医求他进宫救命。 陈太医原本觉得她小题大做,但一听是花生酥,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他著急火燎地赶来救驾,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陈太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看著太后嘴角的碎屑,痛心疾首:“娘娘,这东西万万吃不得啊!” 太后没动。 那小半块糕点入喉后,她便开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 “娘娘!”林公公嚇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搀扶。 皇后姍姍来迟,正好瞧见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来人!快扶太后回宫!” 跪在殿中的沈婉彻底懵了。 那是她亲口承认,还说什么亲手製作的贺礼啊! 她哪怕再愚钝,看太后那骇人模样,也隱约猜到这盘花生酥闯下大祸。 她缩回萧允之身边,攥住他的衣袖,急忙道:“允之哥哥,这不关我的事,你带我走,我们快走好不好?” 萧允之此刻脸色铁青。 一边是不知有多大的祸,一边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沈婉。 他手攥成拳,眨眼之间便做出决断,低低道了一声:“跟我来。” 可两人刚直起身子,就听皇后怒不可遏道:“来人!把她,还有那个包庇她入宫的萧允之给我一同带过去!本宫倒是要看看,他们要如何解释!” 殿內闹哄哄的。 皇后搀扶著太后匆匆离了席,陈太医提著药箱,抹著额头的冷汗紧跟其后。 林公公拦在萧允之面前,拂尘一搭,冷言:“太后娘娘凤体有恙,传两位去慈寧宫问话。请吧。” 原本喜庆祥和的氛围荡然无存,察觉到事態不对的官眷们,一个个悄然离场。 等在宫门口的陈云云听到了消息,整个人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只有沈寧,不疾不徐放下茶盏,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她看著兀自起身的元澈,问道:“你早知这般?” 元澈顿了下,一双澄澈的眸子注视著她,满脸无辜:“哪般?” “知道沈怀古算计我,知道那寿礼有问题。” 元澈披著狐白的大氅,揣著汤婆子,眨了眨眼。 他瞄一眼谢安辰。 只一眼,谢安辰就觉得不对劲了,刚要开口,却被抢了先。 “谢小公爷在礼部,沈怀古送什么东西,只有他才知道。且我身子不好,如何有能耐在寿宴上布局这么一出。” 谢安辰抿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手指著元澈半晌没能憋出个音。 沈寧看著身旁的谢安辰,好奇道:“你在礼部?” “是。”谢安辰扯嘴笑笑。 “难怪计划这般周密,很是厉害,不愧是谢小公爷,惊才绝艷。” 沈寧是发自肺腑的称讚。 自古爭权多势犹如战场,错一步满盘皆输,所以她不喜欢和傻子打交道。 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总会高看不少。 谢安辰见她真心称讚,立马喜笑顏开:“那必然,不然怎能做寧儿的兄长。” 说完还不忘记冲元澈挑眉,瞧著他嘴角抽抽,別提多舒坦了。 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他一肚子坏水在这装白莲花,装去吧! “咳咳……”元澈偏头,低低咳嗽几声,“寧儿姑娘。” 他道:“皇祖母突然发病,你是沈家人,此时也离不开皇城,不如也去慈寧宫看看?” 沈寧也正有此意。 方才她就瞧见太后身上煞气浓郁,但有趣的是那煞不是她自身生出来的,是怨念。 想来皇城宫內,也曾发生过不少唏嘘事。 慈寧宫,檀香幽冷。 沈寧进殿时,內里气氛正压抑的可怕。 陈太医满头大汗地从里间大步跨出:“真是胆大包天,心思歹毒!太后娘娘对花生过敏,沾之即有性命之忧!” 沈婉脸白了,连连叩首:“臣女不知,臣女不知啊!” 陈太医一声嘆息:“我自是知晓你不知道,原本沈家要来贺寿的人也不是你,你犯不著为她掩盖。” 沈寧听这一席话,便知今天这件事,绝对无法善了。 沈婉被嚇破了胆,伏在地上只会说冤枉,一旁的萧允之更是面如死灰,紧紧攥著拳头。 元澈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沈寧,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沈家这是准备把这罪名生安在沈寧头上了。 “陈太医。”元澈道,“眼下皇祖母凤体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沈大小姐医术了得,不如让她进去为皇祖母看诊?” 陈太医闻言,连连摆手。 “这万万使不得。”陈太医阻拦道,“微臣来时,那沈家的陈夫人可都在宫门口同微臣交了实底!这沈大小姐自幼被养在关外,无人管教,如脱韁野马般野著长大,莫说是医术,便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他伸手指向沈寧,斥责:“殿下让她一个图谋不轨的丫头进去看诊,岂不是將太后娘娘的千金之躯当成儿戏?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担待!” 沈寧听了这一席话,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不疾不徐地向前迈了一步。 “陈大人。”沈寧福身行礼,“沈寧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 她没等陈太医开口便说:“太后娘娘根本就没有吃下那块花生酥,何来花生过敏?” 此言一出,整个偏殿內瞬间死寂。 连还在抽泣的沈婉都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连同萧允之在內,皆是满眼骇然地看向她。 这话可谓惊世骇俗,若是真的,便猛打了陈太医的脸。 这不行,他今日入宫,本就是要坐实沈寧的罪行,好借皇族的刀来杀人。 此时深究到底吃没吃,只会拖延时间。 陈太医冷哼,倨傲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殿上眾目睽睽,都看到了!” “你確定?”沈寧上前一步,“你看到了?” 陈太医哽住。 他没看到。 准確的说,因为他那一声吆喝,满大殿的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谁也不確定。 至於太后现在样子,只要能让他把事情推到沈寧身上,什么病、怎么病的,都无所谓! 见他不回答,沈寧转而望向皇后,躬身道:“皇后娘娘明鑑,陈太医分明是自知医术不精,无从下手,眼看太后娘娘凤体有损,怕帝后降罪。正好舍妹端了一盘花生酥送上门来,便想著顺水推舟,嫁祸於沈家。” 她故意不说是嫁祸自己,一双眸子看著陈太医,笑而不语。 只要这么说,沈婉就会变成捅向陈太医的刀。 第35章 根本就是把千金之躯当儿戏啊 果不其然,沈婉早就被嚇破了胆子,这会管她真相是什么,只要能让自己脱罪,怎么都可以。 她跪直了身子,恳切道:“皇后娘娘明察,定是这老太医心思歹毒,意欲嫁祸於沈家,皇后娘娘明察啊!” 陈太医愣了。 他看著沈婉,嘴巴一张一合。 搞屁啊!自己人也乱来? 高坐之上,皇后揉著自己的额角,看著慈寧宫里乌泱泱一群人。 皇帝和太子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她扫一眼眾人,最终目光落在沈寧身上:“沈寧,你进去吧。” 皇后不是信沈寧,她是信元澈。 信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没看错人。 此时整个殿內最是震惊的人,其实是萧允之。 萧允之没想到沈寧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就把这要命的罪名踢到陈太医身上了。 手腕了得。 他原本觉得沈寧是粗鄙之人。 关外苦寒,风吹日晒,再加上她无人教导,心性极差,必会是五大三粗之相貌,举手投足间全是市井泼妇的样子。 可今日初见,萧允之觉得自己狭隘了。 沈寧不仅拥有京城数一数二的容顏,还气质卓绝,还即將成为谢国公府的义女,对他们武安侯府而言,显然极有助力。 再看沈婉,相较之下落了下风,显得小家子气。 尤其是方才面对困境,两个人的表现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他心里就算再向著沈婉,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的骗自己。 他望著沈寧背影,第一次对选择沈婉感到犹豫。 此时,沈寧得了皇后准许,正要往內殿进。 陈太医急忙拦在內殿门前,踉蹌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阻拦道:“皇后娘娘!晋王殿下!太后娘娘乃是千金之躯,凤体何等尊贵!”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沈寧一介女流,无才无德,毫无师承!就算她懂些皮毛,那也不过是乡野村妇,江湖郎中的手段!若让她进去瞎折腾,万一娘娘有个好歹,这滔天大罪谁能担待得起啊!” 陈太医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既然不能把事情推给沈寧,那就绝不能让沈寧出风头。 只要沈寧不出风头,他也算是完成了陈云云的交代。 “陈大人这话,本世子可就不爱听了。”谢安辰摇著摺扇上前。 陈太医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谢安辰时,脑袋还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应该啊。 谢家夫人与嫡子,应该活不到今天啊! 他一时看愣,竟脱口问道:“你……是人是鬼?” 谢安辰先是一愣,隨即笑出声:“也是,你们都说我活不到今天,但偏偏,小爷与母亲的病,都是沈寧治好的。你们就只会说,无能为力。” 陈太医的脸白了,爭辩道:“这分明是两码事!太后凤体,容不得一点插错!” 见状,元澈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既如此,本王便一同进去,也算有个监督。” “不可。”沈寧摇头。 开什么玩笑?太后身上那是煞气,她进去是准备大快朵颐吃饭的。 这病秧子王爷若是在旁边看著,这饭还怎么吃? 元澈没想到她会拒绝,微微挑起的眉眼。 沈寧清了下嗓子:“晋王殿下千金之躯,內殿病气深重,不宜沾染。况且臣女治病救人时有个怪癖,从不许旁人在侧观看,还望殿下海涵。” 元澈垂眸盯著她看了几秒。 他居然真的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喇喇地挡在了內殿的珠帘前。 “既是独门怪癖,那本王便不进去了,就在这儿替你守著。”他揣著汤婆子,语调悠长,“免得有些人嫉贤妒能,百般阻挠高人施救。” 沈寧微微一笑:“多谢王爷。” 说完,她便撩起珠帘,走进內殿。 陈太医眼见事態不受控制,便换了个路子,声泪俱下控诉:“皇后娘娘!微臣愿以项上人头和太医院的百年清誉担保!这沈寧绝对是在招摇撞骗!恳请娘娘和晋王殿下三思,绝不可让她乱来啊!” “这……”皇后抿唇,看著跪地不起的陈太医。 陈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给先皇诊过病,也给她和皇帝调理过许多年。 他不是没有本事的庸医,虽然没能治好元澈与谢安辰母子,但到底也是有过功劳的。 这般哀求,难不成真的是沈寧有问题? 皇后心里咯噔,有些拿不准。 此刻,內殿传出一声悽厉惨叫。 “啊!” 眾人皆愣。 那声音毛骨悚然,令人掉一身鸡皮疙瘩。 “太后!”皇后霍然起身,头上凤釵摇晃,脸色煞白。 沈婉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生怕那內殿里的恐怖动静牵连到自己,立马倒戈:“皇后娘娘,太医所言不假,沈寧在关外不学无术,大字不识,若是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沈寧自己说的,非要揽下这差事的也是她!里面的祸事全都是她一人所为,与臣女没关係,与沈家也没有半点关係啊!” 眾人神情复杂地看向沈婉。 元澈眼里笑意不达眼底:“沈家的二姑娘可真是个妙人,方才见大姑娘能帮你脱困,你便说太医的不是。如今听到內里的动静,立马又与你无关了。” 沈婉抿唇,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萧允之终还是替她求情:“王爷此言差矣。婉儿只是个姑娘家,一时被扣上谋害太后的帽子,手足无措也情有可原。” 元澈笑意更深:“若是如此,倒与里面那位相差甚远了。” 萧允之哽住,看一眼瘫跪在地上的沈婉,手攥的紧了些。 今日寿宴,沈婉连续倒戈了两次。 第一次卖了萧兰心,第二次卖了沈寧。 萧允之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沈婉的意图。 但他寧愿相信沈婉是不经世事,也不相信她骨子里就是个坏的。 毕竟人都有自己承担不了的责任与后果,逃避也未尝不是一种解决方式。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慈寧宫门口传来太监的唱呵声,眾人齐刷刷站起,乌泱泱跪了一地。 皇帝元宇连眼神都没分给眾人,直奔陈太医面前,急切问:“太后如何了?” 陈太医可算是找到了撑腰的主心骨,老泪纵横,叩首在地,控诉道:“皇上明鑑啊!沈家那养在关外的粗鄙丫头沈寧,不知用了什么妖言惑眾的手段,竟大言不惭要为太后娘娘医治!” 他指著內殿的珠帘,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丫头毫无师承,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根本就是把太后娘娘的千金之躯当儿戏啊!” 第36章 今儿这寿宴办得极好 元澈瞧见他这样子,冷嗤一声。 陈太医立马转过身,指著元澈张口就来:“晋王殿下不知受了那妖女什么蛊惑,竟也跟著一同胡闹,他死死守在殿门外不让微臣进去施救!皇上,太后娘娘方才在里面发出一声惨叫,如今生死未卜,微臣斗胆猜测,晋王与沈寧怕是早有勾结,图谋不轨啊皇上!” 攀咬沈寧不成,如今连著元澈也一起攀咬起来。 皇后怒拍桌,呵斥道“陈太医,你放肆!竟敢污衊晋王!” 皇帝元宇面沉如水,天子之威压得殿內眾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自然不信元澈会谋害太后的说词。 元澈自幼病弱,虽然在皇后膝下抚养长大,但与太后感情也深。 再者他性子温和,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但不信归不信,事关太后安危,他竟由著一个野丫头在里面胡来,还將太医拦在门外,简直荒唐! “混帐东西!”皇帝怒视著元澈,“晋王,你平日里身子骨弱,朕与你母后多加纵容,可你看看你今日乾的什么荒唐事!太后若有半分差池,朕绝不轻饶你!还不给朕让开!” 谢安辰有心帮元澈辩解,但当下的场面,没他说话的份。 他目光左看右看,找不出能说话的切入点,急的额头渗出汗来。 元澈却泰然自若。 他拢了拢狐白大氅,站在原地没动。 皇帝登时起了怒,一甩明黄衣袖,厉声下令:“来人!把晋王给朕拉开!陈太医,你进去看看太后!” 御前侍卫唰地抽刀,正要强行把元澈带走。 就在此刻。 “皇帝,哀家这慈寧宫,今日是不是要被你们给掀了?”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传来。 眾人屏息望去,只见沈寧步履从容,搀扶著太后从內殿走了出来。 御前侍卫面面相覷,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的怒气散了大半,三两步上前:“母后!” 陈太医一双老眼瞪得大大的,满脸见了鬼。 此时的太后,哪还有半点濒死之態? 她面色红润,步伐稳健,气色更胜往日。 眾人皆惊讶。 皇帝连忙从沈寧手中接过太后的手臂托著,关切问:“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太后走到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她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陈太医和沈婉,最后落在皇帝元宇身上。 “哀家能有什么事?寧丫头妙手回春,这会儿觉得身子爽利多了!” 她看向沈寧,勾唇笑了,眉眼中全是讚许。 可太后话音一转,又道:“方才哀家在里头躺著,听著这外头倒是热闹得很。推卸责任的、攀咬皇孙的、急著撇清干係的,今儿这寿宴办得极好,可是让哀家看了好大一齣戏啊!” 她拍拍皇帝的手背:“哀家自知吃不了花生酥,那东西压根没入嘴。但后来確实不舒服,这才让大林子搀扶哀家回来歇息。” 如此,真假自有分辨。 陈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哆嗦了起来。 皇后瞧著他的样子,冷笑:“方才口口声声说太后吃了花生酥,还要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说沈寧是个江湖骗子。后面又攀咬晋王,说什么勾结沈寧谋害太后,陈太医,你今日的举动,委实有些怪异。” 直至此时,皇帝看向陈太医的表情变得颇为考究。 “陈之罕,你什么意思?”他冷冷问。 陈之罕嚇坏了,连忙跪地叩首:“老臣冤枉啊,老臣只是忧心太后娘娘,並无其他心思啊!” 他再三叩首,絮絮叨叨说著自己这几十年为皇族尽心尽力的功劳苦劳。 太子元泽不知何时站在元澈身旁。 他笑眯眯瞧著元澈的侧顏,低声道:“孤记得沈怀古抬上来的那位夫人,本家就是太医院的陈家吧?只是她出身低了些,是分家的庶女。” 元澈挑眉看向元泽。 元泽掩嘴一笑:“沈寧也就是吃了初入京城,对这些达官显贵背后的牵扯还不熟的亏,才让你趁机捧了她这么一回。” 元澈有些不耐烦,低声道:“太子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元泽轻咳:“咳咳,没事,孤就是觉得,一盘花生酥能过层层审查送进寿宴,不太容易。陈之罕在不当值的今天,恰好在那个时辰,又恰好遇上求助无门的陈云云,再恰好赶在花生酥呈上之后出现,也多少有点太过恰好。” “这就不劳太子费心了。”元澈淡淡道,忽又话音一转,“今日见母后存了十几张贵女的小像,臣弟瞧著有几位挺不错,太子还是多呆一阵,瞧个眼缘。” 元泽一愣,抬头就对上皇后正与身边嬤嬤说什么话,他连连后退几步,语速飞快:“母后若是问起,就说孤见皇祖母没事,赶著回去处理公务!” 说完,转身便跑,眨眼没了影子。 此刻,皇帝的怒气全都在陈之罕身上。 “好一个並无其他心思!你身为太医院院判,遇事不明,妄下定论,甚至在太后危及之际阻挠施救,攀咬皇子,哪一条不是死罪!” 陈之罕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皇帝居高临下地盯著他,胸膛微微起伏。 他虽不知陈家与沈家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但身为帝王,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蹺? 只是今日是太后寿宴,不宜大动干戈,且这陈之罕伺候了皇室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此刻將其褫夺下狱,反倒显得皇家刻薄寡恩。 “念在你侍奉先帝与太后多年,且太后如今有惊无险,朕今日便饶你一条老命!”皇帝冷冷地开口,“即日起,褫夺陈之罕太医院院判之职,降为普通医士,罚俸三年!” 陈之罕如蒙大赦,老泪纵横地连连磕头:“老臣叩谢皇上隆恩!叩谢皇上隆恩!” “还不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 几个小太监赶忙上前,连拖带拽地將陈之罕架了出去。 沈寧看在眼里,觉得罚轻了,可也没开口阻拦。 毕竟凡人帝王身负磅礴的人皇气运,一言一行皆受天道庇护,在天上地下都是极具分量的存在。 她一个妖怪,若真为了这点小事去拂逆帝王的决策,容易沾惹不必要的天道因果,得不偿失。 倒不如顺水推舟,卖皇帝一个面子。 料理了陈之罕,皇帝面色稍稍缓和。 他转过头,这才认真端详起沈寧。 只见这十九岁的少女容色绝艷,面对刚才那等场面,竟也不卑不亢,確实有几分超凡脱俗的气度。 皇帝思量片刻,语气温和了几分:“沈寧,你今日救驾有功,保了太后安康,替朕全了孝道。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无论是金银玉帛,还是誥命封號,朕都准了。” 第37章 她体面,皇帝也体面 天子一句金口玉言,震得满殿寂静。 沈寧思量之间,眾人都望向她。 只是各怀心思。 谢安辰希望沈寧能给她自己请个郡主封號,这样在沈家哪怕是沈怀古见了她也得顾忌身份,日后吃不了亏。 萧允之觉得沈寧应该要存下这赏赐的机会,待日后与武安侯府完婚,这赏赐可以用来托举夫家,极好。 瘫软在地的沈婉却怕极了,她想通了其中关窍,猜到今日这接二连三的事件,估计是沈怀古和陈云云联手设的局。 所以怕沈寧请旨要求彻查,那这失败的筹谋一旦曝光,她日后背著这样有污点的母家,还怎么嫁入高门? 只有元澈微微眯眼,什么也没想,专注想听沈寧自己想要什么。 只要搞清楚她想要什么,金银財帛、俊男美女……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有所求,便能为他所用。 可偏偏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寧屈膝行礼,叩谢皇恩:“圣上,臣女想在这京城开一间医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眾人皆一愣。 大好的机会,说这个干嘛? 沈寧话音一转:“若皇上真要赏,不知可否赐臣女几个字,用作医馆的匾额?” 殿內极静。 皇帝先愣了一下,有点意思。 他本以为这姑娘空有姿色,会借著这个机会狮子大开口。 要么索要金银財產,要么趁机谋个显赫姻缘,却没想到她只求一幅字。 体面! 她体面,皇帝也体面! “好!好一个悬壶济世!太后果然没看错你!”皇帝朗声大笑,目光中满是讚赏,“朕准了!” 说完还吩咐两侧隨性的太监,愉悦道:“不仅要赐字,待医馆开业之日,朕还会派御前总管亲自敲锣打鼓,將这御赐的匾额为你护送过去,以彰显你今日功德!” 沈寧心满意足地谢了恩。 谢安辰心道可惜。 萧允之鼻腔出口气,不悦。 沈婉倒是鬆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只有元澈,眉头挑著,越发觉得沈寧聪明过人,绝非坊间传言的废物弃女。 她看起来什么都没要,实际上却要了最体面,又最值钱的东西。 那可是御笔金书啊! 就算是她爹沈怀古,也不敢明抢。 且不说等同於天下无敌的护身符,甚至还能一牌传三代。 医馆还没开,名声就已经传出去了。 京城这些个世家大族,哪个不得看在这几个字的份上,有病没病也得去套个近乎? 一来二去,金银財帛,还用得著她向皇帝求? 確实体面。 皇帝龙心大悦,施施然起身。 他搓著手腕,正欲离开,忽然又想起还跪在地上沈婉。 虽然都姓沈,两厢一比较,差距分明。 他收敛了笑意,道:“至於沈家的二姑娘,既然你说此事皆沈寧一人所为,已將你与整个沈家摘得乾乾净净,那今日这救治太后的功劳,自然也就与你、与沈家没有任何干係。” 皇帝甩了甩衣袖,一锤定音:“褒奖与恩赐,便也没有你们的份。” 沈婉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著,却只能叩首谢恩。 萧允之立在一侧,看著沈婉颤抖的身躯,到底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看了全程,沈婉今日確实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连他都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罢了。”太后此刻支著额角,手指按著太阳穴,“哀家今日这戏也是看乏了,想早些歇息,都散了吧。” “太后娘娘留步。”沈寧忽然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漆盒:“此是臣女的寿礼,愿太后娘娘玉体康泰,健康喜乐,万寿无疆。” 太后瞧著那流光溢彩的漆盒,眼底重新聚起几分笑意。 她两手接过,欣赏那盒子片刻,才拨开了铜锁扣。 吧嗒一声,那一瞬,大殿內的气氛忽然变得极其微妙。 太后目光落在锦垫上,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霎时涌起了浓重的水雾。 “这、这是!”太后呼吸急促,颤著手將盒子放在案桌上,从內里拿出一根旧银髮簪。 她顾不得威仪,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沁儿的髮簪!” 皇帝也一惊,连连接过,仔细拿在手里瞧著。 “还真是皇姐的那一根。”皇帝抬头,“你从何处寻来的?” 沈寧自然不会说南风馆,只避重就轻道:“臣女在关外,听过不少元沁公主的美名。偶然得知太后娘娘这些年一直在寻一根髮簪,回京的路上便著意打探了一番,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遇上了。” 太后豆大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下来,她將那髮簪珍而重之地按在心口,更咽著,竟是激动得半个字都说不出。 见此情形,沈寧又退后半步,拿起另一副画卷,双手呈在太后面前。 “此物乃是谢国公府寻来的《松柏长青图》,一併为太后贺寿。这画卷乃是孤品,谢小公爷为了寻它更是费尽了周折,臣女借花献佛,不敢独占谢家的功劳。” 谢安辰闻言,心头顿时流过一阵暖流。 这丫头,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忘拉谢家一把。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深鞠一躬,说了些贺寿的吉祥话。 太后连连点头,口中不住地说著“好”。 她透过朦朧的泪眼,望向沈寧:“寧丫头,往后医馆若是不忙,记得多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这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沈寧点头,应是。 直至皇帝起身,一眾人才都默默退出慈寧宫,只留下太后一人坐在凤椅上,捧著那根髮簪,泪如雨下。 元澈本想亲自护送沈寧出宫,可才出慈寧宫大门,林公公便快步迎上来,说是皇后娘娘有急事相召。 元澈蹙眉,目光望向沈寧。 他还没等他开口,便见萧允之脚下生风,径直越过眾人,拦住了沈寧的路。 元澈心头有些不爽。 谢安辰亦是,他握著摺扇就要上前。 “你去作甚?”元澈忽然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安辰愣了一下,看看元澈,再看看沈寧:“不是,你没瞧见么?萧允之那廝半路劫人去了!” 元澈凉凉反问:“他两人自幼便定有婚约,萧允之拦自己的未婚妻,你以什么身份去横插一脚?” 谢安辰愣在原地,他还真没想这么多。 沈家嫡女与武安侯府指腹为婚的事,京城的勛贵圈子都知道,早將萧沈两家视为一体。 可谢安辰心底就是觉得不得劲:“那就眼睁睁看著萧允之把人给劫走?” 元澈望著不远处的两人,片刻后,像是在阐述事实,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放心吧,沈寧不瞎。” 谢安辰无语了。 “你不是脑子进水了,那是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看不看得上,没意义的。” ”但对沈婉而言,有意义。“元澈笑了,转身看向殿內。 只见沈婉正抽抽搭搭地从慈寧宫出来,显然还没缓过劲。 “沈二姑娘。”元澈指著萧允之的方向,“自己的荣华富贵好像长了腿,要多小心些了。” 沈婉一愣,哭得更凶了。 眼见沈婉鼓著腮帮子就要过去,谢安辰都看呆了。 “果然这中下三滥的手法,你用出来毫不违和。”他顿了顿,又道,“哎你不会是看上沈寧了,准备夺人妻吧?” 元澈冷哼一声:“又没成亲,何来夺娶一说。” 谢安辰半张著嘴:“不是,你堂堂晋王……” “再者。”元澈打断他的话,低沉道,“若父母不在了,媒妁不认了,那一纸婚书又恰好找不到了,纵然是武安侯府,也不能强抢吧?” 谢安辰乾笑出声:“不至於不至於,你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起码皮面上还是得做个人的。” “呵,那她嫁给萧允之你隨多少?” 谢安辰收了笑意,片刻后又道:“算了,我还是帮你不做人吧。” 第38章 你们就没想过,她是个比你们厉害多的角色 宫墙夹道內,风吹起地上的残叶。 萧允之双手负於身后,居高临下地睨著沈寧。 他理所当然道:“沈寧,方才的赏赐不应该要匾额,你以后是要做我萧家妇的,开医馆这种拋头露面的事,我不喜欢。” 谢安辰说得理直气壮,把沈寧看呆了。 见她不语,萧允之眉头皱得更深:“你以前在关外,这些道理不懂,我能理解,但日后,要事事以夫为重。” “还有沈婉。”他斟酌片刻,道,“婉儿自幼在京中长大,虽然性子乖张了些,但毕竟心思单纯善良,往后都是姐妹兄弟,你要有容人之量,让著她。” “让?怎么让?”沈寧问,“把婚约让给她,算不算容人之量?” 萧允之一愣,诧异道:“谁让你让婚约的?萧家的婚约是儿戏么?你想给谁就给谁?” 沈寧歪头:“你不是与沈婉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萧允之面上有些不悦,鼻腔里出口气。 “婉儿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但我只把她当妹妹,你不要疑神疑鬼,你名声本就不好,日后不要再落个善妒,连累我萧家声誉。”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沈寧一个人站在大红的宫墙下。 她一面觉得凡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面又庆幸回京的是她,不是她养大的小姑娘。 如她那般心思细腻又敏感的人,在这吃人的地方,不知得被伤成什么样。 凡人婚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把命运交付在別人手里的那一刻,便註定了悲剧的底色。 好在,她不是她。 转身瞬间,沈寧瞧见了一旁呆立的沈婉。 她穿著松垮的衣裳,顶著红肿的眼睛,颓然望著沈寧。 两人之间相隔八九步,大红的宫墙映衬著,衣摆隨风荡漾。 沈寧踱步上前。 在沈婉眼里,那八九步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那每一步,都想在踩踏在她的心跳和尊严上。 “你要是没回来就好了。”擦身的瞬间,她轻轻道。 沈寧停下脚步,侧目望过去,唇角微勾:“你以为我不回来,你便能占了他的全部?” 沈婉一惊。 沈寧咯咯笑了:“沈婉,他先是武安侯世子,再是萧允之,你明白么?” 说完,沈寧头也不回,沿著漫长的宫道远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婉的手攥紧了,她低声呢喃著:“不,他只能是我的。” 自皇城出来,已是夕阳,沈寧坐在谢家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对面,谢安辰摇著扇子问:“今日天光还早,此前说的医馆铺面正好顺路,不如去看看铺子?” 沈寧闻言,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外面已有晚市的摊子,火烧云从天尽头蔓延而来。 “也好,早些將铺面定下来,也好做下一步安排。” 谢安辰点头,吩咐马夫换个道,往东市的小巷子去。 而沈婉是由武安侯府的马车送回去的。 陈云云被曹嬤嬤搀扶著,一双眸子早已哭成泪人。 她等在石狮子旁,一瞧见侯府马车驶近,便哽咽到难以自己。 整整一日担惊受怕,让她好似苍老了十岁。 马车停在陈云云面前,她颤著手连伸了数次,竟觉得那帘布格外烫手,怎么也掀不开。 车帘终是被萧允之从里面挑开的。 沈婉红肿著一双眼睛,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萧允之紧隨其后。 两人不知道在马车上说了些什么,都面色沉鬱,不那么好看。 陈云云想问,还没来得及,就见萧允之疏离地行了个晚辈礼,以侯府中尚有要务为由,转身便走。 眼看著武安侯府的马车远去,沈婉强撑的那口气才散了。 “娘!”她扑进陈云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母女俩抱作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府门內,雕花影壁旁,沈老夫人拄著拐杖望过去。 她闭了闭眼,长长嘆出了一口气。 “造孽啊!”拐杖在青砖地上狠狠杵了两下,“损人不利己!她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臢手段,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桂嬤嬤忧心她的身子,劝慰道:“老夫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沈老夫人咽不下这口气,上前两步,指著陈云云呵斥:“陈云云,你便是有天大的盘算,怎能毫无顾忌地用在自家血脉身上啊!” 陈云云护著怀里摇摇欲坠的沈婉,哑著嗓子道:“母亲!事已至此,您不说句公道话便罢了,还说这些风凉话作甚!” 沈老夫人被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公道话?!是你们自作聪明非要去招惹她!如今技不如人,满盘皆输,倒还不许旁人说两句了?” 她指著陈云云,恨铁不成钢:“那寧丫头在苦寒的关外熬了整整十年!她能全须全尾、毫髮无伤地回到京城,你们就没想过,她大概率是比你们这两个蠢货厉害得多的角色?!” 这一声怒喝,犹如当头棒喝,砸得陈云云猛地一愣。 她张了张嘴,竟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是啊,她先前满心嫉恨,还真未深想过。 如今被沈老夫人一语点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脚底板直窜后脊樑,激得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当年沈寧被送走时,不过是个才九岁的稚童。 这些年,沈家拨给老宅的银钱,一年到头连二两碎银都凑不够。 整整十年,在缺衣少食的地界,她没病没灾,没被磋磨死,反倒生得明艷夺目,带著一身不容小覷的从容气度回来了…… 这样的人,必然手腕了得,自有一套活法。 见陈云云总算动了点脑子,有了几分忌惮,沈老夫人这才按下心头的火气。 她恨啊! 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就算侥倖抬正了,依旧上不得台面! 陈云云是陈家旁支的庶女,从小没受过正经的嫡女教养,连书都没读过几页。 当年她同意陈云云以姨娘身份进门,图的是陈家在太医院的助力。 后来又同意她抬位份,是她傻,容易拿捏,且满心满眼都扑在沈怀古身上,能全心全意为沈家打理后院。 可坏处就是眼界太浅薄,硬生生把女儿也教成了个眼皮子浅的模样! 如今十八岁的沈婉,早过了最好的年岁,脑子里却一门心思想著高嫁,只会些围著男人打转的烂招! 造孽啊!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颓然地收回目光。 她反手搭在桂嬤嬤的手腕上,步履蹣跚地转过身。 算了,她老了,言尽於此。 往后种种,她不想管,也不想掺乎了。 沈怀古一路阴沉著脸踏入正院时,里屋尚未掌灯。 昏暗中,陈云云如同一尊泥塑,枯坐在圆桌旁。 沈婉已经被送回了听梅苑安置,而沈寧那煞星至今未归。 沈怀古压抑一路的怒火终於爆发,抄起桌上的彩绘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內来回踱步,“这个无法无天的孽障!若不请出家法將她打个半死,日后她岂不是要踩碎我这当老子的脊梁骨!” “老爷。” 陈云云忽然开了口,嗓音里透著一股麻木感。 沈怀古冷不丁听到动静,步子猛地一顿,拧眉看向她。 陈云云半晌,才沙哑著道:“收手吧,老爷。咱们別再招惹她了。” 第39章 破裂 沈怀古瞪圆了眼睛,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从侧边绕了半圈,直勾勾看著陈云云的眼睛。 “收手?陈云云,你这人失心疯了不成?在说什么混帐话!” “我说,咱们认栽吧!”陈云云骤然拔高了音量,“她要做沈家的嫡长女,就让她风风光光地做!她要武安侯府的婚约,也尽数还给她!別再去触她的霉头了!” 沈怀古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武安侯府的门第你不要了?你不管婉儿的死活,不给她挣前程了?” 陈云云咬著下唇,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她怎么不想?又如何能甘心? 她恨不得立刻將沈寧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可今日老夫人的当头棒喝,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那个从关外回来的恶鬼。 “老爷,自她回京这半月,我们哪一次的算计能落得了好下场?” 陈云云扶著桌沿站起身,声音颤抖:“老夫人去要婚约,当即吐血臥病。你想用谢家做局把她送进皇城司,她不仅全身而退,转眼就成了谢国公府捧在手心的义女!我带著婉儿去谢家赔罪,婉儿被打二十大板,皮开肉绽!” 她一步步逼近沈怀古,痛心疾首地问:“先前你信誓旦旦地说要借刀杀人,结果呢?谋害太后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险些就扣在婉儿的头上了!而沈寧呢?” “她不仅得了圣上的御笔亲书,还成了太后娘娘的救命恩人,步步登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云云满心怨懟,哽咽道:“老爷,你给我说个准话,你是不是对裴氏旧情难忘?所以才故意做这些漏洞百出的局?” 沈怀古一愣,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陈云云却看不懂,咄咄逼人的呵斥:“是不是你明面上在为婉儿谋划,背地里却故意坑害,踩著我女儿的骨血,就是要给沈寧铺一条青云路!” 啪! 一记耳光骤然在屋內炸开。 陈云云被打得偏过头去,髮髻散乱,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她脑瓜嗡嗡作响。 “无知蠢妇!” 沈怀古指著陈云云,破口大骂:“那孽障十年前就敢拿刀子捅老子,老子恨不能將她剥皮抽筋,岂会去捧她!是她命硬邪门,是你们母女手段愚不可及,才会一败涂地!” 陈云云瘫坐在地,捂著滚烫的脸颊,呆呆地看著高高在上的沈怀古。 她看到了一张恼羞成怒,极为冷酷又陌生的脸。 沈怀古居高临下地冷睨著她,语气森寒入骨:“我警告你,武安侯府的婚约,是我们沈家躋身顶级权贵的踏板。婉儿的名声尽毁又如何?只要她能嫁进侯府,京中谁敢当面轻贱她?”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陈云云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收起你那副晦气样!你若是再敢说一句退让的丧气话,这沈家主母的位置,你就不用坐了!” 沈怀古狠狠甩开她的脸,拂袖大步跨出门去,独留陈云云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风穿堂而过,吹乾了陈云云脸上的泪痕。 她慢慢直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跡,乾巴巴笑出声。 这就是她依附了半辈子的男人。 她为了沈家,为了沈怀古,为了沈婉,昧著良心做了那么多。 如今她做不动了,她怕了,却没有退路。 她坐在地上仰天大笑,泪水顺著面颊流下来。 屋外,曹嬤嬤听著声音不对,连忙推门进来。 她瞧见满屋狼藉,慌张搀扶起陈云云:“夫人吶,好端端的,怎么就惹得老爷发了这般大的火?” 陈云云借力站稳。 她看向门外,脑海中迴荡著沈老夫人的话语。 沈寧她不敢惹了。 沈怀古却不打算放过。 思量片刻,陈云云低声问:“曹嬤嬤,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沈寧被送走的那件事?” 曹嬤嬤不明所以,如实道:“夫人说的,可是当年大小姐手持双匕,衝进老爷书房,险些要与老爷同归於尽的那件事?” 见陈云云默认,她摇了摇头:“那件事府里讳莫如深,连老管家都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奴自然也不清楚。但说到底,大小姐忤逆不孝,拔刀刺伤生父的罪名,却是板上钉钉,怎么也洗脱不掉的。” 陈云云缓缓点头。 十年前沈寧出事时,她並不在场。 前院书房是沈怀古的禁地,而她出身低微,大字识不得几个,厌恶那股子松墨味儿,故而从不踏足。 那天她正在后院凉亭嗑瓜子,前院陡然传来呼喊。 下人们从书房跑出,叫嚷著大小姐弒父,传府医,乱糟糟一片。 待她赶到书房,只见时年仅九岁的沈寧,正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按在地上。 她死死盯著沈怀古,眼里浓重的杀意,陈云云至今记得。 而沈怀古捂著左腹坐在椅子上,脸色极其苍白,鲜血汩汩涌出。 那时的陈云云被嚇坏了,只顾著请大夫,安置沈怀古,全然没去探究来龙去脉。 等沈怀古缓过劲,沈老夫人已下令將沈寧遣送关外老宅,对所有人宣告沈家放弃了这名嫡长女。 如今斗转星移,整整十年过去,陈云云回想起这桩旧事,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傻。 她连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沈寧又为何会对生父下杀手都没弄明白,就天真的以为沈寧是因为不学无术,顽劣不堪,才触怒了眾人,被送去关外。 而这些年来,她也一直沉浸在沈寧被放逐的喜悦中。 毕竟沈寧一走,便没人挡著她坐正头娘子的路,也没人与沈婉爭抢资源。 她太心安理得了。 荣华富贵迷了眼,让她一晃,糊涂了这么多年。 直到现在才恍然间意识到,当年九岁就能下决心弒父,十年关外风沙却没磨断骨头,甚至完好无损回来的沈寧,可能远比她想像中强的多。 “你去,帮我给大哥二哥带个口信。”陈云云站起身,“让他们帮著查一查,沈寧当年为什么要杀老爷,再去查查,沈寧这十年怎么过的。” 曹嬤嬤眨眨眼,有些为难:“夫人,这……” “让你去你就去。” 曹嬤嬤这才收了声,点头应了是。 陈云云深吸一口气。 她盘算好了,若沈寧真是个惹不起的,她就演个慈母。 若沈寧真只是个花瓶,那她就心狠手辣一次,一劳永逸。 想到这,她又自责起来。 她比任何时候都后悔,后悔听了沈怀古借刀杀人的谋划,搞了这么一出,坑了沈婉。 她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外一只小老鼠正沿著窗台,一路飞奔,窜回了静思苑。 第40章 少废话!赶紧给你姐姐跪下! 萧允之並没有直接回武安侯府。 东市街头,人声鼎沸。 他立在字画摊位旁,佯装赏画,余光盯著街尾的那条深巷。 沈寧和谢安辰並肩从巷子口走出,谢安辰將两张薄纸递到了沈寧手中。 远远瞧著像是房契与地契。 眼见两人转身欲走,萧允之提步跟上,却见沈寧忽然顿住了脚步,望向街对面。 萧允之顺著她的视线看去,瞧见个白事铺子。 诧异间,沈寧已经上前,在铺子外头挑中了一块上等的香樟木。 萧允之心道一句荒唐。 堂堂沈家的嫡长女,平白无故在白事铺子里买一节木头,晦气。 沈寧回京这件事,原本他是不放心上的。 可今日一见,沈寧不仅生得清冷绝俗,举手投足间皆是波澜不惊的大气从容。 如今她又得了圣上青眼,是太后恩人,若是嫁入武安侯府,得了便宜的实际上是他们萧家。 想到此处,萧允之脸色沉了不少。 沈婉虽小鸟依人惹人怜惜,但比起沈寧那份从容的气度,终究是小家子气了些。 这般惊才绝艷的沈寧,显然更適合撑起侯府门楣。 直到谢家马车驶出了东市,沈寧才悠悠开口:“谢小公爷,萧允之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谢安辰正摇著摺扇,闻言微微一怔:“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了?” 沈寧直言:“说他聪明吧,他竟能为了沈婉,在大庭广眾之下连累武安侯府的名声。可若说他蠢,他悄无声息尾隨了你我一路,却不上前。” “什么?!”谢安辰震惊,猛地撩起车帘,朝外张望。 长街上人头攒动,只剩下来往的商贩行人。 但谢安辰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放下车帘,隨手將摺扇丟在小几上,正色道:“我们谢家世代文臣,没出过武將,对这些个老匹夫的手段也瞧不上。” 他顿了顿,又道:“为兄虽不喜欢萧允之,但也得说句公道话,萧允之是有些能耐的,他表面上重情莽撞,但到底真重情还是真莽撞,那可不一定。” “老武安侯生性铁血冷酷,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將军。武安侯府这一代只得他一根独苗,但他可绝不是在温柔乡里泡大的紈絝。萧允之自幼便是在军棍和戒尺下熬过来的。” 谢安辰嘖嘖摇头:“他十三岁那年,边关告急,他临危受命披掛上阵,却因一次贪功冒进的误判,害得五千先锋营折损大半。回京后,居然是武安侯亲自奏请领罚,圣上有意保他,还被懟了回去。最后他在天牢里结结实实地熬了大半年,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只吊著一口气。” 谢安辰倾身向前,目光望著沈寧的眼睛:“所以,其城府之深,心肠之硬,根本不可丈量。你今日虽在御前大放异彩,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被萧允之盯上,到底是福是祸,当真难以预料。” 沈寧听著,缓缓点头。 她对这些京城里世家大族间的腌臢事,不感兴趣。 什么侯府世子,什么百年谢家,亦或是那高坐明堂之上的天子元氏一族,这京城里权谋倾轧车轮,百年之后都是黄土一捧,在她眼中乏善可陈。 沈寧只想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连带著对付他们也是见招拆招,人不犯她,她乐得清閒,人若犯她,挫骨扬灰便是。 唯一能让她有些牵掛的,便只有和小姑娘相关的人和事。 宽大的云袖微垂,遮掩了她交叠在膝头的手。 无人知晓,她手里摩挲著一截森白小巧的锁骨。 指腹一寸寸擦过骨骼冷硬的纹理,面上带著毛骨悚然的平静。 沈寧踏入沈府大门时,手中提著那块香樟木。 下人们远远瞧见她,犹如见了鬼,纷纷避之不及。 推开静思苑门,知寻迎上前接过木头,抱著不知该往何处放。 “小姐,您买这木头回来做什么?”知寻蹙眉,“总不能是太后寿宴就赏了您这个吧?” 沈寧走到廊下的摇椅前躺下,淡声开口:“去库房找套刻刀,这木头,我拿来雕牌位用。” 给那个死在关外的小姑娘,刻一个受香火的牌位。 知寻不知內情,脸色白了白,却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將木头抱进屋。 院內归於寂静。 一只小老鼠钻出,顺著椅腿爬上沈寧肩头,凑在她耳边嘰嘰喳喳叫了一阵。 “陈云云当真这么说的?”沈寧问。 小老鼠点头。 这倒是一件沈寧从未听过的事。 她只知道小姑娘被送去关外时只有九岁,一年后两人初见,还倔强的像头牛,死攥著一把匕首,谁靠近就咬谁。 那时小姑娘浑身是血,脸上全是伤,不讲自己的过往,沈寧也不问。 很久之后,小姑娘才说自己是京城沈家人,却对为何被逐出家门只字不提。 所以沈寧並不知道原来当年她被赶走之前,还在家里闹了这么一出。 什么仇怨,能逼得一个九岁女童拔刀弒父? 她想起小姑娘的眉眼,想起她的十年,想起她开朗大方的性格,觉得沈家將她送去关外这件事,说不定有什么天大的隱情。 沈怀古不知是不是忌惮了沈寧,一连几日都没有找静思苑的麻烦。 而陈云云像是转了性子,主动带著沈婉找上门,一进门就挥退了下人,朝著沈寧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小姐,过去是我猪油蒙了心,贪图你的地位,覬覦你的嫁妆。”陈云云声音发颤,“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我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压根没想过和你好好相处,是我糊涂!” 一旁沈婉看傻了眼,惊呆在原地:“娘!你居然跪她?!” 陈云云直起上身,拽住沈婉的衣裳,低喝道:“少废话!赶紧给你姐姐跪下!” “我不要!”沈婉抿著唇,呵斥道,“她沈寧一个乡野村妇,算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陈云云见她油盐不进,心里发焦,抓著沈婉非要强拽著她下跪。 沈婉挣扎著退后两步,大吼一声:“娘!我看你是疯了!”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便捂著脸跑了出去。 “婉儿!”陈云云喊了一声,却没有起身去追,望著沈婉背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全程,沈寧始终坐在摇椅里,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陈云云回身望著沈寧,乾笑两声:“是被我教坏了,教坏了……” 第41章 能屈能伸 陈云云是来和解的。 几番交手,她出的招数蠢的可怕。 不仅没能伤害沈寧分毫,还差点折了自己的女儿。 於是她乾脆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跪地认怂。 沈寧瞧著她耷拉著脑袋,又几度欲言又止,便停了摇椅:“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云云膝行两步,抬起头:“大小姐,我知道自己蠢,几番筹谋没落到一点好处。你回来前,她们都教我在人前装个贤良继母,慢慢收拾你,可我实在装不出来!” 她这一番话惊世骇俗,把沈寧说呆了,连带著站在树下的知寻都看直了眼。 陈云云乾笑两声,老实巴交嘟囔道:“让我遮掩著做事,比杀了我都难受。” 沈寧瞭然点头:“我说呢,陈姨娘算计个人,亲力亲为,处处都要自己把关落实,留一路把柄。” 话虽难听,却无处反驳。 “所以陈姨娘今日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沈寧凉凉地问。 陈云云诚恳道:“寧儿姐,姨娘不跟你斗了,你觉得我是姨娘,我就是姨娘,往后你想做什么,姨娘不拦著,若是需要姨娘出力,儘管开口,姨娘我全力相助。” 春风拂过,院子里的榕树新叶沙沙作响。 沈寧不为所动,追问:“然后呢?” 陈云云抿嘴。 “姨娘开了这样的条件,想必也不是无所求。” 陈云云的手攥紧了,她行大礼叩拜在地:“请大小姐,將武安侯府的婚约,就给了婉儿吧!” 两人之间极静。 陈云云伏在地上,听不到回话,一动不敢动。 沈寧坐在摇椅上,看著她颤抖的双肩,瞧著她身上散的没剩下几分的煞气,有些无语。 往日她从未將陈云云放在眼里。 这种喜怒形於色,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根本不足为惧。 但她能屈能伸,输了就跑来投诚换取利益,倒让沈寧高看两眼。 只是养了这么久,眼瞅等著收割的存粮突然跑了,让她不爽。 “陈姨娘。”沈寧摇著扇子,缓缓道,“这婚约我看不上,本就不会履约。但陈姨娘想拿走,也不容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云云愣了下,这才抬起头看向沈寧:“这……这是什么意思?” 沈寧扇头指著门外,直言:“你女儿在太极殿上,一次出卖萧兰心,一次出卖我,两次都被萧世子看在眼里,我估摸著他既能领兵打仗有所建树,想来也不是个傻的。” 陈云云不擅算计,但在后宅这么多年,听人话还是听得懂,脸色一下就难看下来。 沈寧瞄了她一眼,没继续开口,望著头顶沙沙作响的榕树叶子。 她与萧允之只见了一次是不假,但看萧允之对沈婉的態度,不像是钟情,更像是观望。 太极殿上,他未曾僭越,求情也是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既没失了武安侯府的体面,也没让沈婉从他这真得到什么,疏离拿捏的恰到好处。 “姨娘现在只能见招拆招。”沈寧道,“你没时间做別的。” 陈云云不明所以,眨了眨眼。 “三。”沈寧竖起三根手指,忽然道。 陈云云微愣,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二。”沈寧收下一根手指,“一。” 陈云云下意识看向门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就见曹嬤嬤火急火燎跑进院子,直奔两人面前,冲陈云云俯身低声道:“夫人,武安侯府的梁夫人来人了。” 陈云云心头咯噔一跳。 曹嬤嬤看了沈寧一眼,迟疑片刻,声音更小了:“说是来商討与大姑娘的婚事……” 陈云云脑袋嗡一声,倒抽一口凉气,惊疑不定的看一眼沈寧。 “陈姨娘。”沈寧道,“你久居后宅,笼络男人的手段应该还是有些的吧?” 冷不丁被这么直白难听的话砸了脑袋,陈云云下意识想反驳,可瞬间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抓著曹嬤嬤的手起身,焦急往前院走去。 院子里,沈寧闭目养神。 知寻踮脚见陈云云走远了,才凑上前撇嘴:“陈姨娘这能屈能伸,难怪在沈家这泥潭子里能活这么久呢。” 说完,她看向沈寧,犹豫片刻道:“小姐,你真要把婚约给沈婉啊?奴婢觉得,小姐的东西就是餵狗都別给她,她不配!” 沈寧拿起桌上的扇子,把玩著扇骨慢悠悠展开。 “我才懒得管这婚约到底给谁,她们斗她们的,我开我的铺子,尘埃落定后爱谁拿走谁拿走。” 区区凡人,还不配她费太多心思。 但有些人,就是觉得自己脸大。 萧允之摇著扇子踱步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沈家的下人们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让他一个侯府世子大摇大摆走到这偏僻的院子来。 沈寧坐正身子,看著他迈过院门门槛,径直走到树下的石桌边,一撩衣摆坐下。 “沈寧。”他边说,边提起茶壶,自顾自斟了一杯。 这副隨意模样,把沈寧和知寻都看愣了。 萧允之一口喝掉半盏,放下杯子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来和你谈一笔交易。” 他从怀里拿出本册子,推到沈寧面前。 是帐册。 萧允之手指点著册子,不等沈寧开口,先说:“这是武安侯府的帐册,上面是侯府这十年的流水,不仅用不著你的嫁妆贴补,还能每月支给你三百两银子。” 说完,他又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压在帐本上:“这是我自己府库的钥匙,內里奇珍异宝也尽数归你。虽然不及娘亲,但我们家男子在外征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每个人的东西一开始都是定好的,我一样不留,都是你的。” 除此之外,萧允之还从袖子里拿出一本礼单:“聘礼一百二十台,详细的名录都在上面,也不需要你自己贴嫁妆。”他顿了顿,“成婚之后,你会有自己的院子,我母亲不喜早期,所以也没晨昏定省,萧兰心你也见了,她与你颇为契合,也不会找你麻烦。” 萧允之说完这些,再次摇著扇子,一双眸子注视著沈寧:“唯一的要求,便是你那医馆,莫要坡头露面,你可以私下与妇人看诊,但还是要把大多时间花在侯府上。如何?” 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萧允之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常服,头上一条抹额搭配,髮带坠著两颗珠子,倒是掩盖了武將的戾气,有几分文官的俊雅。 他摇著扇子看著沈寧,大有一副不等到她回答就不走了的样子。 屋檐上晋小五露著个脑袋,眉头皱起,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不行啊! 这武安侯世子分明是来撬王爷墙角的。 事关重大,他得赶紧搬救兵去。 这般想著,小五脑袋往下一缩,沿著墙踏著轻功,飞快掠过沈家的屋檐。 萧允之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望一眼,静思苑的屋顶,手里的扇子停了。 第42章 不嫁,世子还想如何 晋小五刚进皇城司內殿,头顶一只黑猫便从房樑上跳下来。 他伸手抱住,麻溜从怀里拿出张肉铺,放进黑猫的嘴里。 转过屏风,他把猫放在地上,拱手行了个礼。 “王爷,武安侯府夫人去沈家要求定婚期,萧允之还专程跑到后院去见沈大小姐了。” 巨大的山水屏风內,元澈披著一张薄毯,手里端著盏灯,正趴在信堆上找什么东西,听到这话,他缓缓抬起头,好奇道:“萧允之?他去干什么?” 晋小五挠挠后脑勺,一五一十道:“他说和沈大小姐谈生意,把武安侯府的帐本,府库钥匙都拿去了,还说给一百二十台聘礼,沈姑娘不需要自己再准备嫁妆之类。” 四目相对,元澈手里灯盘上的火苗一前一后的抖动著,他微微眯眼,半晌冷笑一声。 “萧允之果然不是个草包。”他吹灭了灯,在椅子上坐下,片刻后又问,“沈寧如何回答的?” 晋小五蒙了。 他来得著急,没听到啊! “属下不知。” 尉迟展进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句。 他幸灾乐祸地看了晋小五一眼,又看看元澈,嘴巴都要咧到眼角。 萧允之这次算是將了晋王的军。 別的东西晋王未必比他少,但若说產业和银子,那还真是踩了元澈的软肋。 自家王爷穷的都靠诈骗京中大臣才能凑军餉,让他砸钱抢人,那还真是拿不出手。 尉迟展添油加醋,乐呵呵道:“要不然咱们干一票大的,狠狠敲武安侯府一笔,让他们露富!” 元澈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思索许久,片刻后看向尉迟展:“你去,把王府的帐面地契和库房钥匙都拿来。” 尉迟展一愣:“啊?” “再去找一趟太子,就说我要拉拢个能救命的谋士,需要百八十台嫁妆,让他给我想办法出个礼单。” 尉迟展听明白了,自家王爷疯了。 “不是,王爷,恕我直言,现在就是把你卖了,在银子上也拼不过萧允之啊,他们家百年积淀,歷代先皇都有赏赐,您这才出来开府,硬碰硬有点难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元澈站起身,唇角微勾,凉凉道:“沈寧並不图財,萧允之从银子入手是走错了棋。虽然本王手里资產不如他,但亲王位份摆著,单从短命、有位份、还能反哺她医馆来看,本王胜算大一些。” 这言外之意,就是他死的早,沈寧能得到的权势比財產更多。 尉迟展无语,半晌:“成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去就是了。万一被太子打出来,您记得给我点根蜡。” 他转身就走,差点踩到地上的黑猫。 那猫嫌弃地“嗤”了一声,咬著最后一点碎肉,跳上了元澈的书案。 元澈伸手捏住它的后颈皮,將它拎进怀里顺了两下毛。 “走,咱们也去沈家。” 晋小五刚要拱手说好,却听元澈又补了一句:“待天黑之后,悄悄去。” “这不好吧。”晋小五为难道,“您和沈姑娘大晚上的独处,传出去不得了。” 元澈看著他,深以为然地点头:“对,不得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让人撞见了,那她总得负责吧?” 晋小五眉头越发紧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呢! 静思苑里,沈寧瞧著桌上一大摞东西。 礼单、帐本、钥匙,还有萧允之隨后掏出来的东珠玛瑙…… 足足堆了小半个山包。 日头西斜,个把时辰眨眼而过。 萧允之也不催她,坐在石桌边喝了大半壶的茶,眼看著还能继续耗下去。 沈寧揉著鼻樑根,实在忍不住了:“我已经说了,不嫁,世子还想如何?” “你没想好,我不怪你。”萧允之淡淡道。 “世子眼里,只有点头应允,说这些东西极好,才算是想清楚?”沈寧反问。 “不然呢?”萧允之端著茶润嗓子,“沈寧,我对你一见钟情,不愿意把你这么好的女子放走,你日后入了我侯府內宅,我也定会对你珍之重之,你我皆大欢喜,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寧被这一番说词逗笑了。 她指著听梅苑的方向:“那沈婉呢?” “她是你的妹妹,婚后我也会避嫌,离她远一些。” “这话你告诉她了么?” 萧允之摇扇子的手顿了下。 他一双眸子注视著沈寧,语气平缓无波:“有什么需要亲自告诉她的必要?我与她之间,本就没有旁的情谊,婚书上是你,她是你的妹妹,你不在京城,我多照拂一二,如今你回来了,我有什么资格和理由继续关照?我又不是什么人尽可夫的角色,只要你不太过分,伤及人命,我都没理由出面。” 沈寧心下瞭然了。 果然如此。 沈婉费尽心思想要抢夺的人,只把她当个替代用的选择而已。 “世子今日还是请回吧。”沈寧道,“婚约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 萧允之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似乎在揣测沈寧的意图,想看她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知寻適时上前,福了个身:“世子请回吧,梁夫人在前院也闹了不愉快,世子还是去看看再说。” 萧允之没说话。 他施施然起身,环顾整个静思苑。 花梨木的摇椅,翡翠茶盏,屋檐上掛著双面刺绣的门旗,內里连桌布都是织金的。 旁人看不明白,但他认得,这里每一件都出自御用工匠的手,绝非世面上能买到的寻常货。 他站在原地,垂眸瞧著喝茶的沈寧,片刻后忽然问:“这院子是你自己摆置的?” 沈寧放下茶盏:“世子想说什么?” 萧允之沉默片刻,道了一声:“没什么,这些帐册目录,希望你好好看看,再好好想想,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收了扇子,大步往院外走去。 沈寧瞧著他的背影,鼻腔里长出一口气。 知寻瞧著一桌子的金银细软,皱眉道:“梁夫人在前院和老爷吵起来了。” “沈怀古?”沈寧挑眉,“他们俩吵什么。” “老爷不知道为什么,非说沈婉与世子情深义重,说世子此时拋弃沈婉求娶沈寧,是落井下石。还说梁夫人果然是不爱孩子的恶毒继母,说明面上顺著世子,背地里是个老虔婆,把夫人气坏了。” 沈寧听笑了,纵然是她,也没见识过这种事。 “沈怀古非要把沈婉嫁过去,他说到底为什么了么?” 知寻摇头:“只反反覆覆,说什么情深义重,两小无猜,说武安侯府做事,不能这么不讲情面。” 第43章 上火 倒是有点奇怪。 这次宫宴接二连三围著沈家出事,圣上有可能给太后面子,当日不深究,但不可能真的不查。 等查到沈怀古身上,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必会將陈云云推出去顶罪。 到那时,沈婉作为陈云云亲生的女儿便自带污点。 武安候府在一个得了圣上墨宝的关外村妇,和坏了名声,有个坐大牢的娘亲的沈家姑娘之间会如何选择,沈怀古不可能不明白的。 但他这么坚持非要把沈婉嫁过去,实在奇怪。 那天晚上,沈寧躺在摇椅中,朦朦朧朧地睡著。 元澈不知何时已进了院子,坐在她身旁。 他手里揣著暖手的汤婆子,眉梢微挑,定定地望著她。 沈寧恍然间觉得面前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眸子里倒映著眼眸里倒映著元澈身上浓郁的死煞气息。 她鼻子动了动,呢喃道:“好吃的?” 元澈一怔,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 没发热啊,怎么一开口就说胡话呢? “沈寧?”他轻声唤。 沈寧半梦半醒,迷离著一双眸子,只道:“好吃的,你凑近些。” 元澈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余光瞥见院门外正拎著黑猫的尉迟展,还有站在门口护卫的晋小五。 料想沈寧半梦半醒,应该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利,便身子微微前倾,连人带凳往前挪了半寸。 两人距离一拉近,煞气的香味直扑鼻息。 “你想说什么?”元澈哑著嗓子,轻声问。 沈寧微微仰头,忽然抬起身子,手指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好吃的,送上门了。” 元澈听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沈寧已猛地將他拽过去。 距离猝然拉近,元澈顿觉脑中一阵强烈的恍惚,眼前天旋地转。 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离,沈寧的唇似乎开合著说了什么,可他耳鸣阵阵,半个字都听不真切。 明明只是须臾的触碰,却又像捱过了漫长的几个时辰。 待元澈猛然回过神来,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一张脸煞白一片。 沈寧也仿佛大梦初醒,愣愣瞧著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问:“王爷?你怎么在这?你没事吧?” 说完,她以袖掩唇,侧过脸,极轻地打了个饱嗝。 元澈喘息著摇头,回过神来。 果不其然,每次见过沈寧,他那副沉疴之躯,都会莫名轻快几分。 上次在凤仪殿,他便推测和药丸本身关係不大,所以故意没吃沈寧给的药丸。 经此两回,他彻底確定了心中猜测。 他能好转,根源根本不在药上,而在这位沈大姑娘身上。 沈寧一定藏著秘密。 一种超出常理,不可思议,且她绝不会轻易吐露的秘密。 元澈眼眸微眯,维持著被拽弯腰的姿势,深沉的目光注视著她的侧顏,一动没动。 就算如此,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治好他,哪怕眼前坐著的是个恶鬼,他也认了! 想到这,他没有直起身退开,反客为主,双手撑在摇椅两侧的扶手上,猛地压低身子。 他骤然笼罩下来,两人的姿势一上一下,呼吸交错,鼻尖近在咫尺。 院门口,尉迟展恰好瞥见这一幕,倒抽一口凉气。 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晋小五的后领,强行將人原地转了个面。 知寻被他怀里的黑猫掣肘,站在墙根边动弹不得。 尉迟展趁机抓著黑猫的爪子,逗弄著向知寻挥一挥,小丫头嚇得脸色苍白,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尉迟展赶紧探出脚,勾著院门关上。 偏偏那黑猫十分好事,拼命伸长了脖子想往院子里偷瞄。 尉迟展大掌直接罩住猫头,强硬將猫脸掰向墙角,压低声音斥道:“非礼勿视,懂不懂规矩!” 院中,春风拂面,元澈鬢角青丝缓缓勾勒著沈寧的面颊。 他挑著眉梢,似笑非笑:“沈大姑娘把本王当好吃的,让本王凑近些,本王凑过来。怎么,大快朵颐之后,不认帐了?” 他双臂屈起,卡在摇椅两侧的扶手上,硬生生將沈寧圈禁在了自己胸膛与木椅之间。 沈寧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我勒个乖乖,方才猛然惊醒,顶多也就混了个七分饱。 现在这人离得这么进,仿佛一只椒香烤鸭在桌上勾著手指挑衅。 沈寧捏住手心,拼了老命才压制住喉咙里翻滚的食慾。 “王爷,你先起来。”她声音发著紧。 元澈全当没听见,反而微微歪了歪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 沈寧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成拳:“你別靠这么近,我怕我真忍不住吃了你。” 这话字面意思,可落进元澈耳朵里,生生绕出几分旖旎缠绵的意味。 元澈幽深的黑眸注视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恶笑意。 他非但没退,反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扯了两下自己的衣领,嗓音低哑惑人:“哦?那你想从哪里开始吃?” 沈寧偏过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紧闭双眼,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大开杀戒。 然而片刻后,指缝间却忽有一股暖流涌了出来。 元澈愣住了。 沈寧也愣住了。 “噗!”元澈直起身子。 他瞅著沈寧手背上两道鼻血,再打量著她那副如遭雷劈的表情,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直震得他肩头颤抖。 沈寧看著手上的鼻血,呆若木鸡。 这几个意思?! 她一把年纪,竟因一个凡人男子的几句撩拨,流鼻血了?! 不可能! 定是方才吸入的死煞之气太补太燥,上火了! “咳、咳咳咳……”元澈笑得岔了气,又是一阵低咳,许久才勉强平息下来。 他眉眼弯弯地瞧著狼狈的沈寧,戏謔道:“看来,寧儿姑娘对本王中意得紧啊。” 沈寧胡乱抹了一把鼻血,自知此时百口莫辩,乾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嘴,装死沉默。 却听元澈止住笑,再次倾身靠近。 他凝视著她的眉眼,慢条斯理道:“不如这样,本王给你当个幌子,帮你退了和萧允之的婚约,如何?” 沈寧刚想开口,说不必,说自己凭本事也能把这桩婚事退了。 元澈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截断了她的话音。 “第一,萧允之不是个废物。他最多也只是流连几天温柔乡,但一时的温柔小意,和几十年唾手可得的权贵利益相比,孰轻孰重,他心里拎得比谁都清。” 元澈从容篤定,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父亲沈怀古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虽然不清楚他执意要把沈婉那个蠢蛋嫁入武安侯府的缘由,但若萧允之咬死了非你不娶,沈怀古也只能受著。” 说到这,元澈笑眯眯地看著沈寧,指尖流转,指向了自己。 “但若是本王横插一脚,局面就大不相同了。武安侯府门楣再高,高得过皇家?做亲王的岳丈赚得多,还是做侯爷的亲家赚得多,沈怀古自有一桿秤。” 第44章 娶妻,入赘 “但是……”沈寧刚吐出两个字。 元澈便微微倾身,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示意她不急反驳。 他眼底漾起惑人的笑意,补了一句:“况且,本王这身子骨你也是瞧见的,病骨支离,时日无多。你若嫁入晋王府,没几年便升官发財死男人。届时,你头顶晋王妃尊號,手握晋王府泼天富贵,背靠太后。就算你想在京城横著走,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坦白讲,前面那一大堆权谋利弊,对沈寧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大妖怪来说,毫无吸引力。 但这最后一句“升官发財死男人,满京城横著走”,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她將来可以借著王妃的身份,横行京城,把一眾妖怪煞气圈在自己面前猛猛吸,谁也管不著! 沈寧可耻地心动了。 晋王妃的头衔,確实比沈家嫡大小姐好用不止一星半点。 见她沉思,元澈便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沈寧果然不是图財的人,她要的是地位。 一个能在京城,横行霸道的地位。 “王爷开出这般优渥的条件,想来也不是无所图吧?” 元澈挑眉,笑意愈发深邃。 他悠悠点头,终於坐正身子,重新將汤婆子揣进怀里:“寧儿姑娘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想必对本王的病症已是瞭然於胸。” 沈寧也坐直了身子,“唰”地一声展开摺扇:“你想让我给你治病?” 元澈略一沉吟,大方道:“或者,你能拿出八十万两也成。” “要么我给你治病,要么八十万两买晋王妃的位置?”沈寧摇著扇子,“这样,我既出银子,又给你治病。只待你痊癒之后,给我一纸和离书,助我平安离京,如何?” 元澈怔住:“你要走?” 沈寧理所当然点头:“京城人心诡譎,哪有关外的大漠黄沙来得痛快实诚?” 元澈深深看了她一眼。 见她神色坦荡,不似欲擒故纵,沉默片刻后才道:“……和离书可以给。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当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言九鼎。”元澈说完,忽又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错愕开口,“等等……你有八十万两?” 沈寧眨了眨眼,微微扬起下巴,摇著摺扇认真思索了一瞬:“应该有吧。” 什么叫应该有? 自己手里有多少家底,难不成还能是一笔糊涂帐? 元澈看著她,眉头微蹙,忽然觉得眼前这女子如同一团迷雾,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他目光瞄一眼萧允之堆在石桌上像是小山包一样多的东西,手掌下意识摸著自己胸口那几张纸。 最后心一横,一口气都掏了出来。 “既如此,本王便等著看寧儿姑娘的诚意,隨时准备嫁入沈家。” 他放下晋王府的地契银票,淡笑起身。 沈寧瞧著手里的东西,更愣了,大惊:“你入赘啊?” 门外,传出一片咳嗽声。 元澈与沈寧侧目望去,元澈眼角抽抽两下,半晌道:“难不成寧儿这,还不许入赘了?” 沈寧看著手里薄薄的几张纸,这才听懂他的意思,试探著问:“原来那八十万两,是娶王爷的聘礼啊。” “若是嫌少,本王也不介意多收点。” 沈寧惊呆了。 天子血脉,元氏族人,堂堂王爷,居然要入赘。 元澈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轻咳了一声,转身便踱步向前,一把拉开院门。 门外,三人一猫贴著门,被猛一拽,齐刷刷摔在地上。 那黑猫瞧见沈寧,喵了一声,爬到元澈怀里。 沈寧笑了:“原来腊肉在你那啊。” 元澈低头看著怀里的黑猫:“原来它叫腊肉。” 黑猫背脊的毛炸开,衝著沈寧呲牙咧嘴。 沈寧也不恼,眸子里金光一闪,它立马抱头缩起来,格外乖巧。 元澈低头看著手里的黑猫,笑了:“好,那今日之事,本王就等寧儿一个准信了。” 直到皇城司眾人离去,知寻才跪坐在地上,拍著心口喘气。 “小姐,您何时收了只?!还把它变成猫,嚇死鼠了!” 沈寧勾唇笑笑,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转身看著院子里堆在石桌上的物件,吩咐道:“把那些都收了,碍眼。” 马车驶出暗巷,车厢內,元澈盯著蹲在矮案上的黑猫,端详了许久。 “它像么?” 坐在对面的尉迟展看看自家王爷,又看看那只黑猫,一头雾水:“像什么?” “腊肉。”元澈笑出了声。 被叫腊肉的黑猫显然已经认命,老僧入定般坐在小方桌上,从鼻腔里出了一口气。 元澈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它:“这猫极通人性。在王府里专挑上好的肉脯吃,还懂得抢暖榻,喝茶盏里的新水……” 他一边说著,一边似笑非笑地伸出双手:“你认得路,知道往后该怎么去沈家找沈寧,是,或不是?” 两只手一左一右,平摊在黑猫面前。 左手是,右手不是。 黑猫竖瞳盯著元澈,又低头瞅了瞅面前的两只手。 静默片刻后,它不情不愿地抬起右前爪,搭在了元澈的左手上。 尉迟展在下巴都快惊掉了:“我去!这猫真听得懂人话啊!” 见他大惊小怪,腊肉嫌弃扭过头,衝著尉迟展翻了个白眼。 尉迟展倒吸一口凉气,指著猫直哆嗦:“它它它……它瞪我啊!” 元澈飞过去一记眼刀。 尉迟展猛地闭上嘴,轻咳一声,悻悻地转头看向车窗外,假装无事发生。 终於清静了。 元澈这才转回视线,冲黑猫温和一笑:“那么,若本王以后让你去给沈寧跑腿送信,你可愿意?” 他摊出左手:“很愿意。” 又摊出右手:“非常愿意。” 人在微笑,猫在震惊。 见它毛茸茸的脸上写满抗拒,迟迟不做抉择,元澈也不恼。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明晃晃地放在小方桌上,笑意更深:“嗯?” 腊肉委屈啊! 它哽咽抽泣,最终伸出两只爪子,一左一右拍在元澈的掌心里。 尉迟展忍不住憋著笑安抚:“行了,別委屈了。往后一日三餐都能多加份肉,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说到这,尉迟展才收敛了玩闹气,神情有些复杂。 他踌躇半晌才开口:“王爷,您当真要……要把自己……” 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沈家一行,旁观者清。 自家王爷哪里是和沈寧说笑,那是真起了入赘的心。 堂堂晋王,入赘一个芝麻官家不受宠的嫡长女,闹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骨碌声。 元澈垂下眸子,將双手重新笼进宽大的袖口中,语气轻描淡写。 “倘若她手里真有八十万两,以区区一个王妃之位,换大梁边军整整十年的军费,本王觉得值。” “就算她没有,若以她为突破口,从沈家切入,搅散三皇子一派,换大梁朝纲十年安稳,也值。” 尉迟展听得心头大震,眼眶骤然一酸。 他双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正色拱手,衝著元澈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45章 好父亲 武安侯府登门,沈怀古为了换婚与梁夫人大吵一架。 这事情像是长了翅膀,很快就飞出了沈家的院墙,在京城里传开。 有人说,都怪沈家那个弃女突然回京,搅和的家宅不寧。 也有人说,是沈家的二姑娘不知廉耻,明知世子是未来的姐夫,却不保持距离。 这些声音里夹著第三种声音。 说沈寧如今得了圣上青眼,又有谢家撑腰,已是沈家最昂贵的花瓶。 沈怀古精於算计,自然已是看不上武安侯府,要给她標一个大价钱。 任谁来看,都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 “大小姐明明能有更好的选择,却不把婚约让出来,摆明就是让小姐难堪。” 沈婉身边的贴身丫头叫秋竹,跟了她十六年,是家奴。 她把一碟桃花酥放在桌上,感慨道:“夫人竟也叫那贱人洗了脑,听说因为婚约的事,与老爷闹得厉害。” 她顿了顿:“还是老爷对小姐好,为了这婚事,与梁夫人据理力爭,全心全意在为小姐筹谋呢。” 沈婉坐在桌边绣一方帕子,绣到一半,听到她这些话立马停手,把手里的绷子扔在桌上。 她这几天,心头一直压著一把火。 一连三次,陈云云算计沈寧,此次坑她。 她以前觉得陈云云是个顶有手段的,事事都不用她操心,只需要按照安排好的路走下去就行。 现在却觉得自己的娘亲蠢死了! 那沈寧还什么都没干,只需要陈云云灵机一动,她就能沾一身腥。 如今更是得寸进尺,不仅要求她给沈寧低头认错,还要把她当正经嫡姐敬著。 不怪父亲和她闹,说她脑子有病。 堂堂沈家娇养著长大的嫡女,知书达理,哪里不比那乡野村妇强? 这般想著,沈怀古沉著一张脸,背手大步走进屋。 他扫一眼听梅苑,冲秋竹扬了下下顎。 秋竹心领神会,招呼其他丫鬟婆子退出主屋,反手带上门。 “你还有心思在这绣花!”沈怀古压著声音,“武安侯府的梁夫人不同意换你嫁过去。” 沈婉不意外。 反正梁夫人看她本就八百个不顺眼,处处找茬。 “那允之哥哥呢?”沈婉问,“我与他青梅竹马,他定会为我据理力爭。” 屋內气氛又寒了不少。 沈怀古背著手,看著面前的他精心养育出来的姑娘,在桌前缓慢地踱了几步。 他心里像是压了石头,只要挺住脚步,就觉得堵得慌。 “他也没同意。”沈怀古鼻腔里喷出口火气。 沈婉愣了下,隨后“唰”地起身,脸色瞬间苍白。 沈怀古嘴上没停:“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你跟在身边打转了十几年,连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他寧愿选一个回来没俩月的乡野村姑,也不选你!” “怎么可能?”沈婉的声音打颤,“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隱情?是不是沈寧同他说了什么?” “呵!”沈怀古冷笑著看她,“还用沈寧说?你在太后的寿宴上干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没点数?” 沈婉抿著唇,手里绞著帕子,眼睛红了:“若不是父亲母亲做了多余的事,女儿哪至於在寿宴上名声扫地!” 沈怀古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伸出一指,指著她恶狠狠道:“浑蛋玩意!是你自己蠢,上赶著要去,两句话就把你勾著换了院子,如今还怨我?” 他冷哼一声:“你最好想办法拿住萧允之,该勾引勾引,该爬床爬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嫁去萧家,不然就別怪你爹我心狠手辣!” 说完,沈怀古一脚踹开大门,头也不会地走出院子去。 沈婉看著他的背影,沉默著拿起桌上的绣品。 她指尖轻轻抚摸著已经绣了大半的鸳鸯,之后將绷子高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 那之后不出两日,御史台弹劾沈怀古治家不严,纵容內眷辱没皇室威严,险些衝撞太后的摺子,便如雪花般飞上了皇帝的案头。 东宫书房里,太子元泽手指点著那一摞奏摺,饶有兴致地看向元澈。 “你的手笔?”他问。 元澈端著茶润了口嗓子,摇摇头:“武安侯府的。” 五个字,元泽顿时明白了其中玄妙。 “武安侯府不想要沈婉,所以把寿宴的事儿做文章,逼沈怀古把陈云云推出去顶罪,然后沈婉只要有个下狱的娘,便是洗不掉的污点。”元泽晃著手里的摺子笑了,“好算计。” “这后宅狗咬狗的破事,父皇懒得理会,让孤扔给皇城司。”笑眯眯望著元澈,挑著眉毛贱兮兮问,“你接么?” 元澈望去。 那明黄色的奏摺,活脱脱的烫手山芋。 接了,就得捉拿陈云云问罪。 这样沈婉会有身世污点,武安侯府更会盯著沈寧不放。 不接,武安侯府必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是参沈家,明日就能参皇城司。 他思来想去,有些举棋不定。 “孤的人说,沈怀古去找过沈婉,让她不择手段地拿下萧允之。”元泽边说边笑,从手边拿出一封密信,递给元澈,“还给她出主意,让自己的女儿给萧允之下药。” 元澈接过信,上下扫了一眼,蹙眉:“他可真是个好父亲。” 元泽笑著点头。 “他既然这么看中沈婉,想必也不会坐视陈云云入狱不管。”元泽顿了顿,探身前倾,压低声音,“你要娶沈寧,兄长不反对,只是那聘礼,把孤的东宫都押上,也凑不出八十台啊。” 言外之意,让他薅沈怀古的羊毛。 元澈想了想,嘿,是个办法啊! 他心下瞭然,衝著元泽竖了个大拇指:“我记得武安侯是不是有本私放印子钱的老帐?” 元泽一顿,倒抽一口凉气:“你薅两头啊?” 元澈一想到那天夜里,堆在沈寧院子里厚厚一摞的帐本礼单,他表情便冷了几分。 “武安侯底蕴深厚,本王成亲他多隨点,合情合理吧?” 这话把元泽说迷糊了,他下意识问:“沈寧答应你了?” 元澈抿嘴。 元泽先是一愣,追问:“孩子起什么名字想好了?” 元澈別开视线。 元泽“噗”地笑出声。 这沈大姑娘有点意思啊,自家亲弟弟八字还没一撇,却连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他望著元澈,笑言:“那你可得好好想想,她既有医术,能开医馆,说明吃穿用度不愁。又是沈家嫡女,不在乎流言蜚语,婚嫁也不难。相比之下,即便你是皇亲国戚,也略显逊色了。” 元澈端起茶,茶盖拨弄两下茶麵,没回答。 第46章 (蠢)世人百態,最是精彩 那日沈怀古找过沈婉后,沈家面上瞧著风平浪静,內里实则暗流汹涌。 沈怀古虽未在明面上发作什么,可连著几日,他一下朝回府便径直去了柳姨娘的棲月苑。 夜里也宿在柳姨娘柳英的房里,旁人一概不见。 府里的下人私下嚼舌根,说柳姨娘不爭不抢地熬了十几年,总算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 还说陈云云一反常態,居然没闹,肯定是暗地里憋著坏,准备坑害柳姨娘。 沈寧削木头的刻刀微顿,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陈姨娘不去想办法自救,找到我这里有什么用?” 陈云云被曹嬤嬤搀扶著,立在沈寧面前,眼眶红肿。 “大小姐,求您救救妾身吧。”陈云云俯身跪下,“妾身已经走投无路了。” 沈寧削牌位的手停住了。 “也是。”她放下刻刀,“陈姨娘本就是旁系支脉的庶女,太后寿宴上折了本家的陈之罕,陈家这次不会救你。而你前几日又触怒了沈怀古,与沈婉离了心,確实走投无路了。” 陈云云抿著唇。 她眼眸发酸,鼻翼微微颤抖。 虽然不知道沈寧是怎么知晓这些內情,可一切都和她说的一样。 她为沈家鞠躬尽瘁,半生心力都用在这。 可没想到,出事之后,婆母不管不问,女儿怨恨,夫君更是准备弃了她,已经在给沈家物色新的当家主母了。 陈云云哽咽道:“我不甘心的。”她道,“我为了沈家,照顾婆母,捧著夫君,十年如一日,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凭什么啊!” 她指著院子外,眼泪簌簌而下:“没错,我是妾室,但我也不是自己想成为妾室的,我没有被人十里红妆娶进门的资格,但我自坐上主母的位置,为沈家掏心掏肺。” 她哑著嗓子,颤抖著又念了一边:“我掏心掏肺啊!” 姓氏与出身,陈云云没得选。 所以她等,等一个机会,等一次命运的转折。 十年前,裴湘死了,沈家主母的位置空下来了,她的人生忽然就亮了。 她成了沈家的主母,操持著所有院子的吃穿用度,全心对婆母,一颗心都系在沈怀古身上。 她以为她有了命运的选择权,以为只要做好这一切,沈怀古不念她功劳也会念个苦劳。 她甚至没想过得到沈怀古的爱。 “脏活累活我都做了,我不需要他们对我如何的好,只托举一下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让我有个还算体面的夫人生活,就连这样,这样他都不愿意给我,凭什么啊!” 陈云云胡乱地擦掉面颊上的泪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胸口憋闷,大口的喘息著。 十年来的隱忍,委屈,受过的白眼,听过的训斥,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放声大哭,与身旁相伴多年的曹嬤嬤,抱在一起,哭成泪人。 沈寧望著她,瞧著她身上不断生发的委屈,瞧著那股幽蓝的色调將她淹没,沉默不语。 她是妖。 凡人因果,最是难断。 她望著陈云云,待她平息,才悠悠开口:“沈怀古长得又不好看,心又不在你身上,既非权倾朝野能反哺你无数金钱地位,又非腰財万贯能给你绝顶富足的生活,你到底怎么想的,居然选择把自己的一生,掛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腰上。” 陈云云愣住了。 她如遭雷击,身上的力气像是瞬间卸了个乾净,瘫软著跪坐在地,呢喃道:“怎么想的……对啊,我怎么想的?我以为,只要把他哄好了,他开心了,离不开我了,我就能过得很好。” “可是……”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这世界上,能让他感到顺心的人,从来都不只有我一个。” “哈哈哈!”陈云云颓然笑出声,“是我蠢。” 她颤抖著捂著心口,哽咽嘶吼道:“是我,是我自己蠢!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以为他有良心!哈哈哈!” 片刻后,陈云云擦掉眼泪,她站起身,什么也没再说,踉蹌著走向院外,头也不回。 知寻看著她的背影,悵然道:“凡人真奇怪,夫妻十几年,说裂开便裂开了。” “从算计开始的互相依靠,也一定会被算计撕得面目全非。”沈寧淡然道,“天道公平,向来如此。” 从她选择依附沈怀古,立足沈家开始,便也应该想到会有被弃如敝履的这一天。 她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金银珠宝,尊荣地位,甚至她女儿的婚约也不是她定下的。 她要想给女儿铺路,把婚约拿在手里,还得依附沈怀古。 除此之外,她还剩下什么? 沈怀古当年能因为她的愚蠢乖顺,好拿捏而选择她,如今,自然也能因为她愚蠢闯祸,而毫不留情地捨弃她。 只有她,还在念著那莫须有的旧情。 “你去告诉陈云云,我给她一个机会,要我救她,可以,用十年前的旧档簿子来换。” 记录著十年前,沈寧身边侍奉的丫鬟婆子的名册。 记录著十年前沈家发生过什么时的府志。 “那些不知道被藏在什么地方的册本,一样都不能少。” 尉迟展上门拿人时,春末的风里已经夹著热浪。 他站在沈家中庭,对陈云云歪酸道:“夫人,我是真佩服您,桩桩件件亲力亲为,每一步都人证物证俱全,你这真不是能干坏事的料子,若是有命从皇城司出来的话,听句劝,收手吧。” 尉迟展出了名的碎嘴,损起来毫不留情。 陈云云的脸色灰败如死灰。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捂著面颊嚎啕大哭起来。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 沈怀古为了自己的官途,最终还是把她推出去了。 沈婉被玄甲卫挡在后排,只能焦急望著陈云云,白著脸哀唤:“娘……” 而沈寧,自始至终都抄著手站在廊下,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沈家院墙上,繁茂树冠间。 晋小五靠著粗壮的枝干,一手擼著怀里的腊肉,一手压著本册子。 他认认真真地翻找了几页,在写著“蠢”字一页的右下角,工工整整地落下了陈云云的名字。 腊肉好奇地探出脑袋,凑过来看了看。 晋小五咧开嘴笑了:“你不懂,红尘里蝇营狗苟,世人百態,最是精彩。师父说,只要把这一册子的人名都集齐,我就能出山了。” 说完他摸了摸腊肉的脑袋,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皇城司內。 尉迟展本要提审陈云云。 他提著一盏昏黄的灯,从大牢长长的甬道里走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 尉迟展越走越觉得不对,心里无端忐忑,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走到陈云云的牢前,尉迟展忽然顿住。 他余光瞥见了牢里的异常。 僵硬的脖子慢慢扭过去,整个人到抽一口凉气。 陈云云死了。 倒吊在半空中,长发蘸血,如毛笔一般,在地上写了一个“蠢”字。 第47章 局 景园三十年,初夏,京城打了第一声闷雷。 沈寧猛然从梦里惊醒。 静思苑里电闪雷鸣,外屋帷幔被大风吹起,肆意飘荡。 沈寧伸手从架子上扯过外衫,光脚踩在地上,慢慢向屋外走去。 风里夹杂著诡异的气息,大雨哗啦啦落在地上。 门口的软垫子上,知寻蜷在上面睡得香甜。 沈寧站在屋檐下。 惨白的电光在半空闪过,照出她身后绝非人类的背影。 雷声轰隆隆炸裂,云层像是被镶了一层白色的边。 有那么一瞬,沈寧瞧见了院子里一个倒吊的人影。 她穿一身囚衣,自树上倒掛而下,长发披散,血水沿著髮丝滴落。 沈寧愣住:“陈云云?谁干的?” 那鬼影缓缓伸出手,指著东边的院子。 沈寧向东看去,只有光禿禿的院墙,墙外便是巷子,之后便是市井,是京城方正的坊子,是无数人家。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就见闪电一晃而过,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寧站在屋檐下,看著滴落的水幕,眸子里金光微微闪烁。 不多久,雨势渐渐缓和,沈家四处却亮起了火把,闹哄哄的,像是遭了贼。 静思苑的大门被咣咣敲响,睡在堂屋门口的知寻一个激灵就站起来。 她恢復了人身,揉著惺忪的睡眼埋汰:“谁啊!大晚上的,让不让睡觉了!” 说完,抬眼就瞧见站在门外的沈寧,心头咯噔一下。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沈寧没回答,只扬了下顎:“开门。” 知寻木訥点头,披上外衣,撑开一把油纸伞,踏著水花跑到门前:“来了来了。” 她两手把门一开,等时间,浑身打了个激灵。 就见院门外的青石阶上,正匍匐著浑身是血的曹嬤嬤。 知寻震惊道:“曹、曹嬤嬤?!” 曹嬤嬤一身都被雨水打湿,髮髻散乱,双手却死死护著怀里的东西。 她苍白著面庞,隔著半个院子,衝著廊下沈寧悽厉地喊:“大小姐!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夫人,救救老奴吧!” 雨淅淅沥沥个不停,屋檐下,沈寧长身玉立,极轻地微点了一下头。 知寻连忙拽起曹嬤嬤,將她拖进院內,反手插上门閂。 眼见外头墙头闪烁的火光越来越近,拉著曹嬤嬤就往灶房跑,三下五除二將人埋进了柴垛里。 她才折回院中,院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 一眾手持火把的家丁呼啦啦地涌了进来,將静思苑挤得水泄不通。 沾了火油的火把,在雨里依旧猖狂肆意的燃烧著。 雨水冲刷的极快,血跡已经消失不见。 沈寧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睨著这群不速之客,她外衫衣摆在风中翻飞,眉眼间好似覆著一层霜雪。 领头的管事愣了愣,才上前一步,对天拱了拱手:“大小姐,我等奉命捉拿一个叛主的婆子,她兴许逃进了您这院子,现下我们要搜院,还望大小姐行个方便!” 话说的客气,却半点没有要徵询沈寧同意的意思。 他一挥手,一眾家丁立刻四散,在院中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其中有三个,举著火把闯进了灶房。 沈寧不怎么食五穀杂粮,灶房平日里也就知寻偶尔用来做些糕点打牙祭,里头空荡得很,一眼望去,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便只有角落里那座高高的柴堆。 那三人环视了一圈,很快瞧见了柴堆,举著火把,一点点逼近。 昏黄的火光下,他们分明瞧著那柴堆正一颤一颤地发抖,里面定然藏了活物。 此刻被埋在底下的曹嬤嬤,隔著纵横交错的柴火棍,惊恐地瞪著眼。 她的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般,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恐惧中,她忽地想起两个月前,沈寧归家当日。 那日桂嬤嬤也说自己突然缝了嘴,发不出声音,她那时还笑话桂嬤嬤胆小如鼠。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也遭了这邪门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在黑暗中越发恐惧。 那三人越逼越近,正中拿人拔出了腰间的刀。 曹嬤嬤心头一凉,觉得自己这条老命,今夜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唉,都是命。 只盼自己死后,大小姐能看在她拼死送来旧帐册的份上,发发善心,替夫人求个情。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柴堆外,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堆耸动的乾柴。 拿刀的刚要伸手去拨柴火,下一瞬四只硕大的老鼠突然从柴堆深处窜了出来,顺著那家丁的手臂就往下爬。 “吱!吱吱!” 三人本就紧张,冷不丁被这毛茸茸的东西一扑,嚇得啊地惨叫出声。 领头的那人被嚇得头皮发麻,惊魂未定间觉得失了面子,抬手就给了旁边两人一巴掌,破口大骂:“叫个屁叫!几只老鼠,瞧把你们嚇得,魂都没了!” 被这么一通打岔,三人猛拍著胸口,顿觉晦气无比,没了继续探查的心思,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出了灶房。 一炷香后,雨势渐小,满院子翻箱倒柜的家丁什么也没搜出来。 那管事脸色訕訕,也不敢多作停留,一挥手,又带著人呼啦啦地退出了静思苑。 待院门重新合上,知寻瞧著被翻得满地狼藉的院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转头看向始终静立在屋檐下的沈寧,忿忿道:“小姐,他们也太囂张了,咱们就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沈寧凉凉地瞥了一眼灶房,“可还藏著个人呢。” 曹嬤嬤被从柴堆里扒出来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 血流了满地,殷红一片。 知寻把她背到侧屋里,伸手探了探额头,蹙眉惊呼:“这么烫?” 沈寧却什么也没说,低头从曹嬤嬤怀里,拿出两本旧帐册。 雨太大,帐册打湿了大半,但內里的字依旧看得清楚。 她隨手翻开,只一眼便愣住。 那字晕开大半,亦可见清晰的笔锋。 ——你忘了么? 沈寧低声呢喃。 她莫名觉得这话让她心悸。 她往后又翻一页。 后面也有一页,写著:归京之礼。 沈寧愣愣注视著册子上的字,眼眸微眯。 她方才还以为是自己昨日发了个善心,承诺给陈云云一个机会,惹得今日入了真正沈寧的因果,沾一身泥。 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知寻把沈家翻遍了,能用的蛇虫鼠蚁都用上,也没找到的旧帐册。 恰好在陈云云死后出现了。 她手指摸著纸上晕开的文字,觉得无比熟悉。 不是十年、二十年…… 而是比之更久更久的熟悉。 这字不是写给小姑娘的。 这字,就是写给她的。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的字了。 第48章 凡人的愿望 沈寧上次踏入京城,这里还不是大梁。 草草一算,少说也有三百年。 这么长的岁月里,沈家的老祖宗还没开创家业,如今的皇族元氏也不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 更別提死在十八岁,葬在无畏山风雪里的小姑娘。 她瞧著手里的册子,许久,才开口:“去把曹嬤嬤送到医馆去,再去请个大夫来照顾她。” 说完,她又顿了顿:“找个有把柄的大夫。” 知寻会意,连连点头。 她从院子深处找了辆破旧的推车,把曹嬤嬤放进车上,盖了一层蓑笠。 靠著小老鼠们指路,避开了沈家的眼线,匆匆出了院门。 沈寧坐在屋內,將帐册放在桌上。 明灭的烛火边,她的面容清晰而沉静。 次日天还没亮,元澈站在牢外,瞧著倒掛的陈云云,脸色难看至极。 “昨天晚上属下先去审了南风馆的小倌,二更天才扒拉两口饭,之后便下来了。” 尉迟展蹙眉,话里少见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 他指著甬道前后,还有门口那把锁:“锁好的,钥匙在属下怀里,前后都有咱们的人把手,谁也没听到动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皇城司大牢的甬道很长。 为了防止串供逃脱,牢笼之间並不连结,中间有一堵厚夹墙,用来避免劫狱的人放火,烧掉大半牢房。 元澈始终没说话,只目光凉凉地扫过整个现场。 他知道这事情和尉迟展、和守卫都没关係。 因为现场太乾净了。 闹成这种程度,地上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跡,甚至连血都是定点流出来的一样。 离谱。 但眼下最要命的还不是陈云云怎么死的,而是怎么交代。 怎么和沈怀古交代,怎么和太子与皇帝交代。 元澈低头揉揉自己的鼻樑根,许久都没开口。 雨是晌午停的。 沈寧的摇椅搬到了正屋,阳光照下来,正好在屋檐下。 院子氤氳的水气裹著热浪,像是蒸笼一样。 她手里扇子不停,捏著腊肉送来的信。 “那傢伙有病,十几岁的大男人了,看见老子就走不动道,我毛都让他擼禿了一块。” 腊肉坐在茶桌上,一边抱怨一边舔爪子。 旁人眼中的喵喵声,在沈寧这却是连贯的话语,十分清晰。 说完,又抬头瞧著沈寧,顿了顿道:“不是他,这小子昨天晚上在你头顶,那老婆子被送出去的时候他还帮了忙。” 沈寧头也没抬:“我知道。” 她手里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写著“陈云云已死,早做安排”。 字字苍劲有力,不像是个病秧子能写出来的模样。 沈寧合上条子,转过头,看著一双猫眼,认真道:“你也不在皇城司?” 腊肉舔爪子的脑袋顿了下,实话实说:“我在那干什么,哪有晋王府舒服。” 晋王府和皇城司之间相隔四个坊子,其间百姓无数,就算是沈寧也难以察觉到变化,更別提比她弱的多的小妖怪。 直至此时,她才略微对京城的妖怪们有了些兴趣。 “之前遇到了个色鬼,和我说京城的妖怪之间有什么规矩,我在沈家老老实实等了这么久,可也只遇到你一个,为什么?” 腊肉愣了下,它放下爪子,平静地注视著沈寧,片刻后才道:“不让找你。” 沈寧蹙眉。 “妖怪们也有朋友圈子啊,那个老色鬼没人喜欢,他出事大家皆大欢喜的。” “少岔开话题。”沈寧唰一声合上扇子,指著猫头,“谁,不让你们找我。” 腊肉下意识別开脑袋。 沈寧的扇柄点著他半边面颊,硬生生给掰过来。 她笑眯眯看著腊肉,扇子上金色的光芒已经缓缓流动起来。 “我说说说!”腊肉连声道,“具体是什么大妖怪,不知道啊,但从我在京城起,都有负责联繫各个小妖,通知最近情况的精怪。那色鬼还没出事前,他们就和我说沈家来了个大的,煞妖通吃,还说谁要是去触了霉头,別指望有人帮忙。” 腊肉乾笑一声,指著自己:“我就是那个触了霉头的,所以现在谁也不来找我了,我只能指望晋王府的小肉乾活命啊。” 沈寧看著他十分诚恳,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这才收回扇柄。 腊肉自顾自趴在茶桌上,好奇道:“倒是怪了,你这样的大妖怪,不在关外避人待著,到京城来干什么?” 沈寧也不迴避,直言:“我答应了沈寧三个愿望。” 腊肉闻言,瞭然点头:“难怪……凡人愿望,最是麻烦。” 就算是大妖怪,也没法单方面撕毁契约。 天道有自己的运转模式,人可以修逍遥道,修无情道,修各种各样的道,亦或者拜入佛门普渡眾人。 但妖只有两条路,要么变强,然后飞升。要么被人抓走,杀了吃肉,死透。 所以无数妖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掠夺灵气。 天道为了牵制这样野蛮的成长,便用凡人最真心的愿望,把妖怪束缚起来。 於是最弱小的种族,就这样牵制了时间本该最强大的妖。 这也是沈寧远离凡人,寧可住在关外鸟不拉屎的戈壁,也要避免一切交集的原因。 只有那个小姑娘,是她几百年来的唯一例外。 “那你呢。”沈寧问,“怎么在南风馆?” 腊肉鼻腔里喷出口气,嗤了一声:“……还不也是因为愿望。”他眸子望著沈寧,片刻后才道,“倒是要谢谢你,打碎了石板下面的阵法,老子从此解放了。” 沈寧一愣,坐正身子问:“你知道那阵法谁写的?” “知道有什么用?”腊肉到,“他为了让我守阵,画好了一刀封侯,死在那了。” 遗愿。 与沈寧一样。 不同的是,沈寧足够强大,这种让她守个诅咒,明显是伤天害理的愿望,她能以自损八百的方式挣脱掉。 腊肉显然不行。 沈寧摇著扇子,瞭然点头,半晌道:“你可真弱。” 腊肉无语,又无法反驳,只能逼逼咧咧地揣著手,低声念叨著:“你强你强……” 陈云云的死讯传回沈府的当日,沈怀古直奔皇城司,许久未归。 沈老夫人召集所有人去正堂商议,沈寧也不例外。 她走在迴廊下,远远瞧见一抹俏丽的身影。 那少女穿著一身簇新的轻纱罗裙,带著贴身丫鬟,施施然穿过庭院,在沈寧面前拦路而停,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 “妹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所以大姐姐归家这许多日,都没能亲去上门探望。这两日身子总算爽利了些,特赶来给大姐姐请安。” 沈寧眉间带著几分疑惑。 这张脸瞧著面生,但举手投足间拿足了主子派头。 知寻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是柳姨娘院里的四小姐沈娇。她还有个姐姐,如今在宫里玉贵妃娘娘身边当差。” 原来如此,这是沈怀古准备在弃了陈云云后,给沈家后院找得下一个主母的女儿。 沈寧笑了:“四妹妹这风寒病得真是时候。若我这次栽在了陈云云手里,妹妹这病,是不是就好不了了?” 沈娇闻言,並不显慌乱。 她用帕子轻轻掩住嘴角,咯咯笑出了声。 “大姐姐快人快语,妹妹也不藏著掖著。”沈娇直言不讳道,“若当真如此,做妹妹的定会看在血脉情分上,帮姐姐一把,早些送您上路,免得受苦。” 第49章 失衡的槓桿 沈寧静静地注视著她,望著她身上微红的煞气。 若说陈云云的口味是蠢,那沈娇的便是毒,不声不响,躲在沈家的屋檐下,像条绕樑的蛇,伺机而动。 果然啊,比起关外荒无人烟的戈壁,京城还是太权威。 六道轮迴,十种凡人因果恶念,短短两个月,她接连瞧见了两样。 在天下一角,在京城一端,在日月之下,在神明不曾注视的岁月里,生根发芽,肆意疯长。 迴廊对面,沈婉苍白著脸,在秋竹的搀扶下往前走著。 沈娇显然也瞧见了沈婉。 她笑得越发灿烂,忽而拔高了音量,故意道:“大姐姐,如今陈夫人名声扫地,武安侯府那种重规矩的人家,断然不会要一个有这等污点的人做未来的当家主母。” 她故意將声音说得极为放肆,生怕沈婉听不到一样:“往后定是我姨娘被抬正,支撑全府,不如大姐姐考虑一下,將这一纸婚约让与妹妹我?事成之后,侯府每年的產业进项,我做主分大姐姐一成利润,如何?” 远处,沈婉顿了下脚步。 沈寧眼角余光扫去一眼,对上她颤抖的手臂。 也是,陈云云虽然愚蠢,但她以身为棋,在沈家为沈婉撑起了一把伞。 又在沈怀古与眾人之间,成了可以平衡怨恨的桥樑。 如今这伞没了,桥断了,满院子人便不再对她高看两眼。 所有的风浪,也都需要她自己承受。 沈寧含笑,对沈娇頷首道:“四妹妹的提议,容我考虑考虑。” 说完,她便踱步向前,与沈婉擦肩而过。 初夏的艷阳伴著几声蝉鸣,沈婉四周却依旧凉得透骨。 沈娇捏著帕子的手抵在嘴角轻笑,她跟在沈寧身后,蔑一眼沈婉灰败的面容,跟在沈寧身后一併远去。 迴廊里,沈婉孤零零地站著,她望著两人的背影,手攥得很紧。 她这才发现,没了陈云云之后,她这个嫡二姑娘,就算被庶妹当面爭抢婚约,她连一句反抗的话也说不出来,单薄得就像一张纸。 “小姐……”秋竹托著她的手臂,除了担忧,什么也做不了。 堂屋里,沈老夫人正坐在上首。 沈家內宅里,只要是还能喘口气的女眷,就连二房家的几口子,也都陆陆续续进了屋。 除了身在军营不能回来的沈未,连三皇子的伴学沈辉,以及在太学的沈昭,还有在宫內做女官的几位姑娘,眼瞅著人快要齐了。 沈怀古不在,他大概第一时间就直奔皇城司,討说法去了。 恐怕在他眼里,陈云云除了活著的时候能一身带泥,帮他干尽脏事外,大概也只有这次死在皇城司里,最是懂事。 他正看晋王不顺眼,这件事够他在朝堂上大做文章,搓一搓晋王的锐气。 沈寧背手握著扇子,从一眾人的注视中穿过,坐在左手边下手第一张椅子上,端起茶,轻轻吹了两口。 沈娇跟在她身后,贴著坐下,像是对在场所有人说,这个大姐姐她认了。 对面,沈娇生母柳英穿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戴几根簪子,在人群里看著极不起眼。 她身形单薄,又沉默著不开口,单从气质上来看,就与陈云云完全不是一掛。 上首,沈老夫人扶著手里的拐杖,表情严肃地杵了两下地面。 “都坐下。”她道。 堂屋里眾人陆陆续续坐好,沈婉就是此时才低著头走进屋,在最远的位置,斜对著沈寧坐下来。 她手里反覆搓著个瓶子,低垂著头,不吭声。 沈老夫人环视全屋,长嘆一口气后,像是斟酌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陈云云歿了。” 此言一出,屋內安静了一瞬,眾人后知后觉,震惊追问。 “怎么回事?” “莫非圣上雷霆大怒?” “昨个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你一嘴我一嘴,絮叨了半天,才好似察觉到屋內还有个沈婉。 眾人望去,就见她愣愣坐在椅子上,脸色白的可怕。 沈老夫人攥紧了拐杖,片刻后才继续道:“此事皇城司半刻钟前才通传回府,箇中缘由暂不明確。” “还有什么缘由?”二房家的林夫人低声道,“她在自家做下那些腌臢事就算了,如今还舞到太后面前去,定是龙顏大怒。” 说完,她冷颼颼扫沈婉一眼,哼道:“坑了自家男人就算了,希望她別攀扯到我们其余人,连带著损了我们家二郎的前程。” 沈寧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沈怀古四十有三,一个从六品的太常寺编修,已经是沈家这一代人里最拿得出手的了。 他这个弟弟八品都没凑上,还前程。 若不是沈怀古经不住沈老夫人的念叨,花钱给买了个位置坐著,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 沈婉对林夫人落井下石气不过,起身怒斥:“婶子,且不说小叔的官位是我父亲筹谋的,你身上吃穿用度,头上的金簪,哪一样不是我母亲贴补给你的,如今母亲尸骨未寒,你怎么能这么说!” 林夫人闻言,不以为意,嗤笑一声:“你母亲蠢,什么事都敢干,你总不能指望我们全家都给她陪葬吧?你也是个蠢的,都这时候了,还不赶紧划清界限,怎么,你不想嫁给武安侯了?若是被她牵连,別说什么侯府了,你就是嫁个白身,说不准人家都嫌弃得要死。” 沈婉僵著站在原地,她手攥得很紧,气得直哆嗦,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沈娇轻笑一声,压著声音对沈寧道:“她最是喜欢哭,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哭。瞧著吧,哭著哭著又要跑出去,与人告状,说我们挤兑她。” 沈寧没开口,还是端起茶,润了口嗓子。 但沈婉没跑,咬著唇,也不哭出声,就坐回了椅子上,沉默不语。 她到底是捨不得。 她想高嫁,想不被连累,想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哪怕捨弃自己的生母。 林夫人见她不回答,得意扬扬昂著头,目光又落在沈寧身上:“大姑娘,不是婶子说你,都这时候了,你那个婚约不如考虑一下我们家心茹,她虽然是我的女儿,好歹是个正经的嫡出,人也聪明,激灵,还会一只念著你让出婚约的好。” 沈寧抬眸瞧了林夫人一眼,凉凉道:“二房不够格。” 林夫人一噎,愣住。 “够了。”沈老夫人此时开口,镇住场子,“还嫌事情不够乱?今日叫你们来,为的是商討个怎么办!出了这种事情,你们以为自己逃得脱?沈家到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圣上震怒,人又死了,府里大事小事都停摆,你们还在这吵吵吵,一群眼皮子浅薄的傢伙!” 她手里攥著佛珠,手指在所有人面颊上游走了一遍。 到沈寧时,沈老夫人心头一紧,下意识跳了过去。 沈寧不以为意,继续喝茶。 堂屋里闹哄哄一片,陈云云死得突然,这一屋子里如林夫人一般故意挑事的有,盯著管家对牌意欲爭权的也有。 闹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但沈寧始终安静。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婉掌心搓著的那个小瓶子上。 那是整整一瓶合欢散。 计量和烈度,別说是个人了,就算用在畜牲上,怕也能闹出大事。 第50章 凉薄 沈婉大概也没料到沈怀古居然来真的,阴悄悄从黑市给她弄来这么大一瓶。 “寧儿姐,这事情,你怎么看?” 主位上,沈老夫人忽然把话头扔给了沈寧。 她探著身子,关切地瞧著,似乎很期待沈寧能自己站出来,把管家的事情扛了。 一方面,她心里有愧疚,自沈寧回来后,以前她对这个大姑娘的苛刻,连带著十几年前她磋磨裴湘的那些事,像是走马灯一样,日日夜夜折磨著她。 另一方面,为了不让沈家卷进这件事,与陈云云做彻底的切割,光是人际场面上的迎来送往,各家奔走游说,还要配合沈怀古与晋王对抗,哪一件都不是简单说说而已,得真金白银地砸进去。 有这实力的,只有掌握著裴湘那些嫁妆的沈寧。 这烂活,只有林夫人这脑子不清楚的,觉得这是二房的机会,上赶著抢。 但沈寧只是坐在那,勾唇浅笑,摇头道:“沈寧年幼,不懂,也不想管。” 她说得十分乾脆,沈老夫人面上的神情一下就暗淡了。 可她还想爭取一下,又道:“你如今已是大姑娘,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出嫁,就算现在不管家,日后也是要从头学起。在家里学,总好过在婆母手里学吧?” 沈寧笑了,摆摆手:“谁人规定我必须出嫁?谁人又说我出嫁后必须管帐?” 沈老夫人被她说愣住了。 屋內一眾女眷听了这话,也觉逆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倒是沈寧对面的柳英,原本不吭不响,也没什么表情,却忽然看向沈寧,眸子里满是欣赏。 沈寧略一思索,试探道:“听闻柳姨娘喜欢看书,博学多识,这掌家的活不妨就让柳姨娘做吧。” 此言一出,满屋譁然。 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柳英身上,就连沈娇也瞪大了眼睛,有点搞不懂沈寧的意图。 不等老夫人开口,柳英拱手推辞:“大姑娘抬爱了,妾身身体不好,委实难当大任,还是交给其他几位姐妹吧。” “这样啊。”沈寧没强求,只轻轻点头。 柳英果然是个聪明人。 如今的沈家是个大烂摊子,谁接谁傻眼。 她原来是看明白了,所以一言不发,生怕被人注意到。 沈寧对面,林夫人冷嗤一声,眼神打量她两轮,眼神都带了几分刀子味,一开口就歪酸起来:“嘁,一个关外的野丫头,懂什么叫博学多识么。你看柳姨娘穿得跟个素坯子一样,能扛门楣么?懂都不懂,还乱说。” 沈寧点头,微微一笑。 “既如此,这掌家权,林夫人拿了吧。”她看向柳英,頷首道,“柳姨娘觉得呢?” 柳英也頷首,清淡道:“极好。” 原本在另一边穿的花枝招展的徐姨娘,眼瞅著有些不满意,但看眼前这场面,大抵轮不上自己说话,便也附和道:“极好。” 沈老夫人看明白了,这一屋子除了二房,其他人怕是早就看明白了这帐本是个坑,谁也不想接。 她刚要开口,就听林夫人咯咯笑起,假做推辞:“哎哟你看看,我怎么能做这件事呢,这是你们大房院子里的帐,我若是代管了,大哥那边我怎么好说呢!” 沈老夫人剜了她一眼,凉凉开口:“既然如此,这件事你也別管了。” 林夫人一顿,愣住:“不是,儿媳反正多管一个也是……” “就这么定了。”沈老夫人没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对眾人道:“大房这边暂且由老身代管,其余事项等怀古回来再议!” 沈老夫人起身就走,林夫人木訥站起,眸子追著沈老夫人离开的方向:“唉?母亲,这……” 她连忙懟了一脸笑意,匆匆跟上。 沈寧也起身,她走到沈婉面前,忽然问:“要去见见你娘么?” 沈婉肩头微颤,缓缓抬头。 她冷笑一声,呵斥道:“收起你那虚偽的样子,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 说完,扶著椅子把手站起身,踉蹌抓著秋竹的手臂,低著头转身走出了堂屋。 沈寧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要说她全然不在乎这些人的生和死,那也不是。 但要说有多在乎,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在意。 陈云云不是因她而死,但不能说与她无关。 她披著沈寧的皮囊,顶著沈寧的名字,从她踏入沈家起,沈家的全部都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如果她不来京城,陈云云不会针对她,不会被沈怀古利用,不会昏招频出,落得万劫不復。 虽然出手的是陈云云,伤人的是陈云云,承担了后果的也是陈云云自己。 但沈寧想把自己摘乾净,也是不可能的。 “你看她那样子。”沈娇施施然上前,与沈寧平肩而立,“陈姨娘对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教出来的女儿也对自己的斤两不清不楚,真是歹竹没好笋。” 沈寧没看她,忽然道:“那你知道自己的斤两么?” 沈娇笑了,点头道:“当然有数。不然方才,我也推大姐姐掌家去,这么大的火坑,不让你跳一跳怎么行?” 她说到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內宅里,又不全是爭斗,大姐姐是聪明人,你我合作,走出沈家去,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沈寧这才诧异转头,瞧著沈娇含笑牵起柳英的手,两人一併同她頷首,也走出堂屋去。 末了,沈娇忽然顿了下脚,侧过头看向沈寧,轻声道:“武安侯府一向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大姐姐若是不想要那婚约,早些推出去。”她勾唇道,“我比沈婉合適,能得宠久一些,活得久一些。” 她伸手点著自己的脑子:“男人的宠爱哪有握在手里的银子重要。” 堂屋內,微风阵阵。 沈府下人们已经开始撤下飘荡的淡紫色帷幔,改换成白色。 屋內正中摆放夫子的掛像的供桌,也一併撤走。 桌椅板凳在沈寧身边搬走,桂嬤嬤同棺材铺掌柜確认著尺寸规格。 沈寧环视一整圈,觉得凡人的一生,脆弱如纸。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扇子,直到此时,才迈过门槛,独自往皇城司走去。 她要把陈云云从那里带出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墙头,早就等困了的腊肉这才站起身,沿著墙头,带著她往外走。 出了沈府,天宽地阔。 “你也是,管她们干什么,一群肉眼凡胎,活不过一百年的傢伙,有什么好费心的。” 腊肉走在她身边,脚步不紧不慢。 沈寧点头:“你在京城这么久,难不成就没有惦念生死的凡人?” 腊肉脚下微顿。 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抬头望向苍穹,许久道:“死都死了,有什么好惦记的。”他话音一转,“说得像是你没有一样,我瞧著你少说也是千年的妖怪,肯定见过更多的凡人。” “有啊。”沈寧也不隱瞒,“只是,我不记得是谁了。” 腊肉嘴巴一撇,刚想说她敷衍,可转念一想,这么久的时间,这么久的岁月。 一张脸模糊了,一个名字忘记了,哪怕他做过的事情,一併被遗忘掉,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 他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念叨出一句:“可真凉薄。” 就像是凡人养宠,宠走人还在。 沈寧的时间长到,每个凡人在她面前,就像是摊在桑叶上的蚕。 三个月便换了一代,快得像是过眼的烟云,她连半分情谊都不敢投进去。 但也不是所有的大妖怪都和她一样。 她隱约记得是有个异类,常常与她说什么凡人有趣,今天造了陶罐,明天纺了衣裳。 还一个劲劝她走进人群里,劝她与人相处,劝她理解凡人。 直到某一天,他也不见了。 街边的茶水铺子里,二楼圆窗正对著沈家外的街道。 一袭白衣的男人,望著沈寧与黑猫的背影,將手里的茶向著她们举高了些。 他对面,萧允之手指点著桌,蹙眉道:“陈云云一死,沈怀古若是说沈家的女儿三年都要守孝,当如何解?” 男人收回视线,淡笑注视著萧允之,声音和缓低沉。 他捏起盘子里的栗子糕,不疾不徐咬了一口后,才开口道:“沈怀古撑不了那么久,晋王也撑不了那么久。” 说到这,他抬眸看著萧允之,忽然问:“十年前让你保住的那几个婆子丫鬟,现在在哪里?该是她们报恩的时候了。” 第51章 堂堂王爷,怎么满心满眼都是银子呢 皇城司里,沈怀古朝服未脱,手里捏著一方手帕,不吭不响坐在元澈的屏风后面。 他两手揣在怀里,一副受气模样,却始终沉著一张脸,不开口。 这幅样子让元澈实在是为难。 他坐在那,抬眼便能瞧见那张脸,不坐在那,一大堆公务不处理也不行。 两人僵持了大半个时辰,元澈败下阵来。 他收整了下面前的密信奏本,长出一口气,连忙从殿內走出来。 尉迟展早就等在外面了,眼见元澈出来,便开口埋汰:“沈大人这什么意思?有诉求就说,一声不吭这是干嘛!” 说完,又觉得不能再忍,低著头就往里面冲:“不行,我去把他轰出去。” 元澈一把拉住尉迟展的手臂,先看一眼殿內,之后摇摇头:“他在给本王添堵。” “添堵?” “到底枕边人,不管什么缘由死在皇城死的大牢里,人心肉长的,多少都难过。” “难过他倒是说出来啊,该哭哭,该闹闹,坐在这干什么啊?” 元澈垂眸,他放低声音,沉沉道:“他不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若沈怀古是个寻常人,没有一官半职,不在朝堂,他大可以隨心所欲大闹一场。 皇城司理亏,他闹翻了天,也只能说两句狠话嚇唬嚇唬,不会真的动他。 但他不是。 他上面有天子,面对的又是个王爷,陈云云犯下的也不是小事,她虽然无心,但结果就是把太后的生死算计进了坑害沈寧的一环里。 这点,他洗不掉。 尉迟展思来想去,有点明白了。 “所以其实他其实是在等圣上的裁决,想看圣意是斥责咱们,还是把这事直接做实成对陈云云的惩罚?然后再做打算?” 元澈无语,瞧著尉迟展一脸恍然的样子,嘆口气。 他这个侍卫什么都好,执行力满分,虽然碎嘴,但从不耽误大事。 就是遇事只能想个一两层,不那么清晰。 元澈也懒得解释,只吩咐道:“別管他了,只要他不翻东西,好茶供著,让他乐意坐多久就坐多久。” 尉迟展一听,不乐意了:“不是,王爷,咱这地方金贵啊,您那榻子让他坐著,属下心里不得劲啊!” “那也得让他坐。”元澈道,“你当他是傻的么?沈怀古又不是第一年为官,他心里门清。这般发泄一下,也是好事。” 这件事,皇帝既不会责怪皇城司,也不会给陈云云顶罪。 不然以后皇城司里谁还给皇帝干脏活? 以后別家女眷入了狱,谁敢审? 不仅如此,他今日只会在皇城司里领个训斥他的口諭,说他治家不严,內宅不清。 但是,能落一个深情的名声。 这名声,能保住沈婉嫡女的地位。 元澈推测,这才是沈怀古坐在这真正的目的。 不然他大可以摘得一乾二净,马上与陈云云割席,从此生死两不相欠。 只是元澈不明白,他那么强烈地要保住沈婉的地位,到底是为什么。 瞧著他与陈云云,也不像是什么伉儷情深的真感情啊。 他这般想著,屋顶忽然一黑,眼瞅著跳下个人。 尉迟展嚇了一激灵,刀已经拔出鞘,一手拦在元澈面前。 元澈也下意识伸手摸进袖子里,已经抓在手心,还有三根毒针卡在手指缝中,露出袖口半截。 看清来人是晋小五后,两人双双像是吃了苍蝇,脸色都一样难看。 尉迟展破口道:“晋小五,你有什么毛病?院子里大路不走,你想嚇死谁啊?” 他收了刀,恨恨上前,对著脑袋就抡了一拳。 晋小五拍拍衣裳上的灰,咧嘴一笑道:“急事,王爷,沈大姑娘来了,人已经过了前门。” “她来干什么?”尉迟展惊讶。 “不知道。”晋小五老实道,“怀里还抱著腊肉,估计来还猫的。” 话音刚落,元澈便低低咳嗽两声,转瞬端出虚弱样子。 其实初夏之后,他身子比之前爽利多了,大概是天热,他说话做事中气也足一些。 猛这么一转折,尉迟展还愣是站在原地反应了一阵才迈步往前。 他边走边回头,不忘同晋小五交代:“里头那个看住了,別让他翻东西,其他不用管!” 说完,又招呼一旁太监抬輦坐过来。 晋小五站在院子里,转头看一看殿中一动不动的沈怀古,打了个哈欠。 晌午日头不算太热,沈寧被人领著,往皇城司深处去。 她之前听知寻说过皇城司在京城的地位。 隶属皇帝,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从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到能动摇国本的大事,皇城司只要想,都能插一脚进去。 所以按照以往的惯例,坐在皇城司指挥使位置上的人,必是皇帝同胞心腹。 之前是皇帝的亲弟弟楚王,只是他两年前病逝,才让元澈早早接了手。 整个皇城司大而肃穆,灰墙黑瓦,规制堪比一座行宫。 沈寧从门口进来,走了半柱香,才走到二门门口。 远处,几个太监抬著輦坐,急匆匆走过来。 凑近了她才看清,坐上抬的是元澈。 輦坐停在沈寧面前,待落了地,元澈才低声咳嗽著,从輦上走下来。 他面上的血色比之前好了几分,勾著笑意问:“可是想好回答了?” 沈寧“啊”了一声,满脸有一瞬的茫然。 元澈抿嘴,有些委屈道:“让本王入赘的事。” 沈寧恍然反应过来,尷尬笑笑:“在想,在想。”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拋之脑后了,压根没想起来这件事。 元澈勾起的唇角抽抽两下,不满道:“原来只有我一人在傻傻等,寧儿竟全没当回事,我还生怕催了你,惹你嫌弃。” 说完,他別开头,低低咳嗽。 沈寧觉得自己有几分理亏,解释道:“这两日府里事情太多,医馆那边也在休整忙碌,暂且没腾出手。” 元澈顿了下,眉眼低垂著,自嘲一笑:“也是我唐突了。”他道,“一身病骨,到底不值八十万。” 沈寧无语,收回了几分怜悯,直言:“王爷,我为谢安辰看诊只要了一间铺子,但听说您收了五千两的答谢。” 元澈后背一僵硬。 “还听说太后想要赏赐我银两,你说金银身外之物,若是送了,有可能落进沈怀古手里,可暂时替我保管。” 元澈咳嗽几声,见沈寧眸子还落在自己身上,这才道:“那最终不也是没赏下来。” 沈寧上前一步:“就怪了,堂堂王爷,怎么满心满眼都是银子呢?” 第52章 这晋王是个恋爱脑? 元澈抿嘴。 他身后,尉迟展憋著笑,生怕破防出声,连忙背过身。 “这都谁告诉你的?”元澈蹙眉,忍不住问,说完又回过神,篤定道,“谢安辰。” 沈寧没回答,只看著他的双眸,大有不解释就不罢休的样子。 “王爷许我王妃的位置,又允诺王府所有资產都归我所有,沈寧属实好奇,该不会王爷的晋王府已经穷到揭不开锅,著急需要我用医馆的產业填补窟窿吧?” 那一瞬,元澈脸上的笑意实在绷不住了。 “沈寧,你可真不是一般人。” 寻常女子,光是听到王妃这两个字,就觉得是个香餑餑,十个里面有九个都闭著眼要嫁。 歷代皇子娶妻,权势联姻择一位正妻,之后再娶一把富商豪绅的女儿做妾室,什么窟窿都能堵上。 要是元澈打这个算盘,那就撞沈寧这个山口上了。 幸好他不是。 他一五一十道:“第一,我到底也是皇后嫡出的皇子,又不留恋花楼,又不好赌,就算穷得一毛也没有了,母后也不会看我饿死。” “第二,產业给你属实是因为没那个心力操持。再加上开府只有一两年,確实也没存下什么大富大贵的东西,资產上,確实不如武安侯府。” “第三,我那日的提议,主要是你需要躲开萧家的婚约,我需要有人治病。”他说到这,低头咳嗽两声,缓了缓才补充一句,“与银子无关。” “那你还开口要八十万两?”沈寧挑眉。 元澈没辙,极诚恳道:“我当时说的是二选一,你若是不愿意给我治病,等你入了府,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荣华富贵没享够就要一命呜呼,好东西都留给你了,我总得要些补偿吧?我若不图银子,图些旁的东西,岂不是更可怕?” 他这一番话,大义凛然,有理有据,脸不红心不跳。 沈寧略略思索片刻,竟觉得有些道理。 契约婚姻,若他只是图银子,那是相当划算。 沈寧上下扫了他一眼,估算著他身上的煞气能吃十几年,这属於交钱买地位,还包吃住。 她琢磨片刻,点头:“成,合作愉快。” 元澈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嘴角压不住地勾起,但下一瞬就又僵住。 沈寧从怀里摸出一只鎏金嵌玉的酒盏,伸手递出去。 “且等著,不日我亲自上门送聘礼。” 元澈嘴角抽抽两下,他喉结上下一滚,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娶我啊?” 沈寧点头:“不是你说的么,八十万两买你入赘。” 元澈瞧著那只酒杯,像是吃了半斤梅子,又反酸又烧心,那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你真有八十万两啊?”他还想挣扎一下。 沈寧从容点头,直言:“丝绸之路上死了那么多商队,以前缺银子的时候沙子里挖一挖,什么都有。我估摸著,八十万两应该有。” 元澈笑不出来了,他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可能,顿觉自己当时草率了。 “拿著吧。”沈寧见他不动,还以为他嫌弃这杯子,便道,“这是我家里传下来的老东西,世间仅此一件,你贴身带著,能避天下妖邪。” 说完,又补了一句:“死了得还给我。” 元澈抿嘴,半晌才伸手將那酒盏接过。 “我得叮嘱你两句。”沈寧继续道,“这东西你別用,不管倒进去的是什么东西,一口就能让人最少睡三天,会耽误事。” 元澈瞧著那鎏金酒盏上精致的纹路,半晌点了点头,生无可恋般应了一句好。 他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后续。 怎么和皇后交代自己入赘的事,沈寧的聘礼敲锣打鼓送来他是接还是不接。 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孩子谁带?”他忽然道。 沈寧一愣。 风嗖嗖的吹,尉迟展的笑声实在压不住,他退出去十几米,站在一边正对草丛,爆出一串“啊哈哈哈”的声音。 元澈也觉得唐突了,耳根子红透,连连找补:“没有,你听错了。我是问你今日来所为何事,应该不会只是和我说结果吧?” 沈寧“哦”了一声,话头一转:“我是来看陈云云的。” 话题弯转得太急,元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目光落在沈寧脚边的腊肉身上。 明明遣腊肉专程去送了信,莫非这黑猫真不是送信的料? 腊肉端正坐在地上,白了他一眼,“喵喵”吐槽。 “你倒解释一句啊!他肯定以为我没送到。” 沈寧伸手指著脚边:“送到了,但我就是来见陈云云的,你带我去昨日关她的牢房。” 元澈不解。 人死灯灭,再说牢房勘验有专人在做,做完了就收拾乾净了,就算现在去看,也什么都看不到。 “这……”元澈有些犹豫,“是有什么必须看的理由么?” 沈寧点头:“我要问问她,是谁,又是怎么杀的她。” 那一刻,元澈只觉得自己站在初夏的风里,衣摆稍稍有些凌乱。 他理了理思绪,確认了一遍:“你是说,你可以从她生前最后所在的牢房里,看出她是怎么死的,以及凶手大概的模样?” 沈寧还以为他不乐意,刚要开口,就见元澈捏了捏鼻樑根,指著指著左后道:“那边,我带你去。” “你不阻拦?”这下轮到沈寧惊奇。 “给未来晋王妃的特例。”元澈浅浅一笑,顿了顿,“仅此一次。” 他转过身,自己先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沈寧和腊肉並排站在原地,腊肉嗤笑一声:“这晋王是个恋爱脑?” 沈寧摇头:“应该不是,挺有条理的。” “嗯,挺有条理,但反常识。”腊肉摇头晃脑,戏謔道,“咦!仅此一次!哎哟!” 下一瞬,沈寧拎著他脖子上的软肉,伸手递给尉迟展:“尉迟大人,腊肉说想你抱了。” 猫脸一瞬就难看起来,刚要骂骂咧咧,却发现自己嘴里忽然说不出话了。 该死的大妖怪! 皇城司的大牢是京城最固若金汤的詔狱。 长长的甬道两侧站著不少狱卒,每个牢笼都不连结,互相之间隔著厚厚的夹层墙。 阳光从方正的窗口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正方形。 即便如此,光线也很阴暗。 元澈拿了一盏灯笼,本想递给尉迟展,结果见他一手握刀,一手抱著猫,最终这灯他自己提著了。 纸糊的白灯笼,在压抑的大牢里,晕开一片鹅黄色的光。 第53章 我怕我死相难看,某日回家瞧瞧会嚇到你 沈寧跟在元澈身旁,在昏黄的灯光里,径直往前。 尉迟展手卡著猫,解释道:“那天晚上下大雨,但是这里面安静的很,我都没察觉到下雨。” “也有这么多人?”沈寧指著两侧的牢头问。 “没有。人都派去审那群小倌了,再说陈云云毕竟是官家女眷,这么多牢头守著不好,就把人调出去大半,只留下守前后门的四个人。” 他说到这,自己也觉得奇怪:“那天谁也没听见动静,谁也都醒著的,谁也没瞧见有人进来或者发出什么声音,结果我过来之后,人就悬空掛著,把我嚇坏了。” 沈寧瞭然点头,目光一直注视著地面。 元澈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还是把灯放低了些,让她能看得清楚。 直到站在牢前,尉迟展指著侧面的大牢说就是这里,沈寧才抬起头。 一间普普通通的地牢。 木头做栏,內里贴著墙角有一张草蓆铺成的床,墙壁高处有扇长方形的小窗户,投进牢里一块突兀的光斑。 中规中矩。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便是在沈寧眼中,陈云云依旧还在正中倒掛著,身子左右摇晃。 她身上绕满了凡人看不见的蜘蛛丝,从甬道里一路蔓延而来。 尉迟展浑然不觉,让人打开牢锁:“原本地上还写著个蠢字,特诡异,但是都已经清扫过了,里头乾净的。” 他低头就要进去,手臂忽然吃痛:“哎哟!” 就见怀里腊肉一身毛炸著,竟下嘴咬了他一口。 “你这小畜生,你咬我干什么!” “他让你別进去。”沈寧道。 她伸手拨开了挡在门口的尉迟展,一个人走进牢里环视一周,淡淡道:“你们就站在外面別动,尤其是王爷,別进来。” 说完,侧身回眸,发现自己话说晚了。 元澈已经站在她身后,两人之间距离不足一臂。 连尉迟展也一只脚抬起来,准备紧隨其后。 沈寧连忙关上门,把尉迟展挡在外面。 她再回头看元澈的时候,瞧见他脸色已经白了,弯著腰,咳嗽渐重,露出的半截手臂起了一层显眼的鸡皮疙瘩。 只见他肩头的三把火,右侧的那一盏,又渐渐有熄灭的態势。 沈寧眼疾手快,断下自己几根长发,拉起他的右手手腕,二话不说绕上两圈,系了个死结。 元澈的咳嗽声渐渐小下来,肩头的火也慢慢稳定。 他刚缓了神,抬头想说谢谢,那一剎那,就觉得余光似乎瞟见了什么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白的,在牢里正中来回晃悠著的。 元澈的脸一下就更白了,额角渗出几分冷汗,倒抽一口凉气,伸手一把將沈寧挡在自己身后。 “瞧见了?”沈寧歪头,自后向前看他。 元澈咽下一口唾水,一边点头,一边手臂张开,把沈寧整个身子都挡在靠牢门的角落:“你赶紧出去。” 沈寧却没动,话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你不怕?” 元澈白著脸,手已经有些哆嗦,但还是硬撑著,说不清是说给沈寧,还是说给他自己:“自幼读书,也算博学,鬼神一说也有涉猎,不奇怪。” 他喉结上下一滚,又催促沈寧:“你还待著干什么,赶紧出去。” 沈寧想拨开他的手臂,却发现这病秧子今日是使了力道的,手臂纹丝不动,还恨恨盯著她:“从牢门出去。” 沈寧指著倒掛半空的玩意,诚恳道:“放心吧。” 她说完,弯腰直接从手臂下钻出来。 元澈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脸白得厉害。 沈寧想了想,他爱抓著就抓著吧,人之常情,也能理解。 鬼神一说书里见过,和亲身经歷,毕竟不一样。 这男人没嚇跑嚇晕,已经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这……也是你关外学来的秘术?”元澈小心翼翼问。 沈寧点头:“与个老道学的。” 元澈抿嘴,半晌道:“那个,要不你还是顺带给我治治病吧,我怕我死相难看,某日回家瞧瞧会嚇到你。” 沈寧指著面前的陈云云:“心放肚子里,这样的都嚇不住我,你能变什么样?” 元澈嘴抿了又抿,半晌没说出话来。 沈寧至此才有空看向陈云云。 她身上绕满了蜘蛛丝,另一端粘在大牢顶上,整个人倒掛著。 “陈姨娘,到底发生什么了?” 说完,指尖金光一闪,陈云云身上的蛛丝全都断开,整个灵魂从半空落了地。 陈云云手沾著无数蛛丝,艰难爬起,瘫坐著自嘲笑了:“没想到,如今来看我第一眼的人,居然是你。” 沈寧不置可否,站在原地没动。 诡异没有眼泪,陈云云哽咽著,眼红得嚇人,却落不出一滴。 她指著角落,低声道:“那天晚上,我蜷在墙角做了个梦。梦里有人一身白衣,提灯而来,问我是不是不甘心。” 沈寧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提灯?什么灯?” 陈云云比画著道:“就这么大,昏黄色的光,灯的样子像个戏台子,台上有小人在唱戏。” 她一边说一边回忆:“那灯可精致了,我问他哪里买到的,他不告诉我,还问我,要不要登台唱戏。” “梦里,我明明在台下看戏,看著看著,台上人不知怎么变成了自己,故事里有个手拿毛笔的人说什么判词,给了我一个『蠢』字。之后,我睁开眼就被掛在这。”陈云云咬著唇角,“我害怕极了,我就想谁能来救救我,想了很多人。可最后,只有你看到了我,问了我。” 她缓缓抬头,望向沈寧:“大雨里,你站在屋檐下,没点灯。你问我是谁干的,我想说话,可我说不出口,只能指著那提灯的人走来的方向……我那时还以为自己在梦里,以为我疯了。” 说到这,陈云云捂著脸,呜咽出声。 提灯人。 沈寧在脑海中想了好久。 没有哪个妖怪提灯,她也没听谁说起过什么提灯的妖怪。 更何况,这满牢笼里的蜘蛛丝,是谁干的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你还记得那提灯人的长相?”沈寧追问。 陈云云垂眸想了想,许久只道:“他一身白衣,儒雅得很,別的,实在记不清了。” 眼看问不出更多,沈寧也不逼她回想更多。 人死灯灭,就算她阳寿未尽,肉身也已经硬了,不可能平白復活,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准备上路了。 “你在阳间最多还能停留五日,打算怎么办?” 第54章 夫为妻纲,出门在外,你还是听话些 陈云云一愣。 她抬眸看向沈寧,片刻后,不甘道:“我要去见沈怀古。事情都是他让我做的,我要问问他,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出了事就把我推出去,把自己摘得一乾二净,至今连给我敛个身都不见踪影,我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了。我……我明明应该活著,应该看到沈婉穿上嫁衣,应该……” 她囫圇著,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从小时候的遗憾,一只念叨著说到出嫁,说到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说到未来应该如何如何。 沈寧没打断她,只默默从后腰抽出摺扇。 一开一合的功夫,陈云云便被吸进了扇子里,化成扇面上一个哭泣的侍女。 沈寧缓缓合上扇子,转身看著脸上重新有些血色的男人,好奇问:“你们皇城司,应该不管鬼怪索命吧?” 元澈回过神,拍著自己的心口,连说两次“不管”,说完又顿了下,问:“你要帮她索命?” 沈寧摇头:“我帮她干什么,我是看上这蜘蛛丝了。” 元澈站在原地,半晌没明白她的意思:“蜘蛛丝?” “对。”沈寧俯身捞起地上的一把蜘蛛丝,“山蜘蛛的蛛丝,贴在伤口上,止血奇效,医馆里上架,能卖疯。” 元澈不懂,但大为震惊:“那你说的索命?” “我是说陈云云。”沈寧摇摇扇子,“她自己的因果,得自己去收。” 牢外,尉迟展看不明白。 自打两人进去后,里面的声音他怎么都听不真切,像是隔著一层雾。 索性擼著腊肉,背靠墙埋怨:“他俩在那里头拉拉扯扯说什么呢,什么毛病啊,那么多地方不去,在这么大一间空牢房里谈情说爱?” 腊肉被揪著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喵”了一声。 皇帝给沈怀古的口諭下来的时候,沈寧正好要从皇城司离开。 传口諭的太监在正殿前,斥责沈怀古治家不严,任由內宅混乱,藏污纳垢,还说他不顾律法,事后跑到皇城司扰乱秩序,但念在他与陈云云这份情谊上,酌情减罚,只打了他十板。 和元澈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与沈寧从殿外经过时,沈怀古被打得腰都直不起来,仍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你今日归家后,怕是不得安寧。”元澈道,“既要我入赘,赐婚的圣旨我便不能求,你想从沈家离开,要儘快了。” 沈寧望著他,忽然问:“你屡次三番暗示我要抓紧时间从沈家离开,到底是为什么?” 元澈眉眼轻垂,低声道:“別看沈怀古不足六品,但他师从程子,是程朱学派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朝廷各个皇子,都想拉拢他。” “你也想?”沈寧问。 元澈不避讳,点头道:“也想。” 他边走边道:“国之一策,不能只听一家之言,有些学说虽然我不认可,但多听一些不同声音,有助於判断。” 沈寧瞭然点头。 她对朝廷实在没兴趣,连追问一二的兴致也缺缺。 倒是元澈,俯身强调了一句:“所以,別让陈云云把人弄死了,官职好找人替换,但地位却牵一髮而动全身。” “弄不死。”沈寧道,“区区残魂,最多让他做几天噩梦而已。” 话音刚落,两人便迎面瞧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穿过皇城司层层院门,萧允之一身黑衣劲装,身侧站著抽泣的沈婉,隔空与她二人对视而来。 沈婉难得穿了素衣,头上绑著一根麻抹额,一双桃花眸里蓄满泪水,如扶风弱柳,仿佛下一刻就要虚弱倒下。 沈寧深吸一口气,同元澈道了最后一句:“小心点沈婉,你这身子可经不住一夜折腾。” 元澈肩头一僵,不等他仔细思量话里的意思,沈寧便已经向著那两人走了过去。 目光中,沈婉娇滴滴伸手,扯著萧允之的衣角,一双桃花眸蓄了半眸泪水,哽咽唤她:“大姐姐。” 说罢,上前一步,却脚下一个踉蹌,顺势跌入萧允之怀里。 萧允之脸色微变,还是伸手將人揽在怀里,顺势扶起。 他看一眼沈寧,脸上有些不悦,话里带著几分责怪:“走快些,你自己的妹妹,往后还是要你自己来扶。” 许是没想到他开口是这句话,沈婉的表情有瞬间僵硬,下一瞬眼眶更红了。 沈寧也不惯著,直言:“你也看到了,她平地都能摔,我还能日日跟著不成?” 萧允之脸色沉了,下意识甩开怀里的沈婉,上前一步:“沈寧,夫为妻纲,出门在外,你还是听话些。” 沈婉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也上前附和:“就是啊大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当眾驳了允之哥哥。” 沈寧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晦气得很。 她懒得与这两人周旋,带著陈云云的残魂著急要走,伸手便拨开正路,抬脚便走。 萧允之深吸一口气,顺势要抓沈寧的手腕,眨眼之间,元澈三两步上前,把自己的手腕塞进他掌心。 萧允之一愣,连忙鬆开,退了步拱手行礼道:“晋王殿下。” 沈婉也勾勾手指,抹掉眼泪,福身道:“王爷。” 元澈“呵”了一声:“本王看二位眼神都不太好,眸子里只能看到寧儿,瞧不见本王半分。怎么,本王身子病弱,活不了几年,所以不入两位的眼?” 这罪名大了。 晋王是个病秧子不假,可也是帝后二人的心头肉。 再加上他掌管皇城司,仗著自己快死了,手段上从来不讲武德,满朝上下无人敢惹。 就算是战功赫赫的武安侯府,也不敢怠慢他。 萧允之心头纵然不悦,也还是躬身行大礼:“王爷说笑了,臣只是瞧见自己的未婚妻,一时心急,失了礼数。” 元澈没动。 他瞧著萧允之的头顶,气不顺。 未婚妻这三个字,元澈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但只有这次,他不舒服,听著刺耳,连带著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他往沈寧身旁挪了一小步,趁著萧允之俯身看不见,嘴皮子上下一蹦,眯眼对沈寧无声道:未婚妻? 沈寧不明所以,诧异的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两个来回。 只是答应契约婚姻,又不是卖给他了,怎么一副酸了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晋王一向是个谨慎人,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八成是想让她配合演戏。 可问题来了,沈寧避世又避人,如今男女之间什么界限,怎么演,一概不知。 她便想起从沈婉屋里翻出来的那本《霸道王爷爱上带球跑的我》,胳膊肘撞了元澈一下,撂下一声:“死鬼。” 那一瞬,四周都寂静了。 数道视线,齐刷刷戳在沈寧脸上,无不错愕。 第55章 沈寧乃是臣的未婚妻,王爷当避嫌 沈寧愣愣站在原地,脸上难得瞧见几分茫然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哪里错,便也清了清嗓子,掩饰几分。 元澈被她的坦然样子逗笑了,別开视线,手指微微蜷著,抵著嘴角,低低咳嗽几声。 咳著咳著,声音里就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他是知道沈寧与人交流木訥了些,就算在皇宫,也不考虑对方身份品级,说话也直。 先前那俩月还端著些,这几次显然是露了本性,连寒暄的场面话都不说,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只是没想到与人交流竟能木訥至此,面对三个各有心思的人,居然撂出这么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 像不通人情世故,像没有感情的观察者,著实有趣。 “姐姐,你怎么能在王爷面前说这样的话。”沈婉可算找准了机会,口气嗔怪,“你好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可当面给允之哥哥难堪?” 萧允之点头,但她没顺著沈婉的话斥责沈寧,只低声道:“这些话,回家再说。” 沈婉更惊讶了。 萧允之一向恪守礼仪礼法,沈寧在外离经叛道的几个字,本该让他起了火气才对,但这反应,和沈婉预想中完全不一样。 她看看萧允之,再看看沈寧,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果然,如今的沈寧,和归京之前的那个弃女,在萧允之心里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她这般想著,看沈寧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恨意。 闹了这么个尷尬,沈寧觉得自己不好多呆,便指著夹道另一边,同元澈道別:“沈寧还有医馆的事要做,就先行离开了,王爷留步。” 元澈笑眯眯注视著她的眉眼,眼珠子微微一转,一边看身边的萧允之和沈婉,一边点头。 但他没直接应允,先唤了一声:“小五。” 一道黑影在屋檐上快速划过,眨眼间,晋小五在他身后出现,两手抱拳,等一个指令。 “你去,送沈姑娘回府。”元澈没回头,含笑道。 晋小五刚应了一声是,萧允之便伸手拦在元澈身前,眸子里有几分不悦:“王爷,臣只是送沈二姑娘过来收敛她生母遗体,既然送到了,也当返程,护送寧儿回府这件事,就不劳烦王爷了。” 元澈背手望著他,摇摇头:“你不行。” 萧允之刚要再开口,就听元澈凉凉道:“本王上个月捣毁了七家南风馆,没想到其中四家是武安侯府的產业,本王有很多话想和萧世子面对面聊一聊。”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萧世子想等等再聊?” 萧允之不傻,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南风馆一事牵扯盐铁案,虽然主谋呼之欲出,但各个环节都被对方安插了探子,证据难寻,以至於至今都没结案。 圣上雷霆震怒,给了元澈特事特办先斩后奏的权利。 武安侯府如果在这个时候被卷进来,又不自证清白,不明智。 萧允之只权衡了一瞬的利弊,便点头道:“臣知道了。” 元澈勾唇笑起,声音和柔和不少,他指了指沈婉,看似贴心劝解,实则挑拨离间道:“再说了,你把你的小青梅扔在皇城司这种地方,难不成指望她一个弱女子,背著娘亲,扶著沈怀古走回沈家啊?” 萧允之方才著急,没细想,只顾著沈寧这边了。 如今被这么一点,是觉得不妥。 他看向沈婉,就见她咬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委屈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萧允之到底还是心软了。 十年的情谊,不是一朝一夕一咬牙,亦或者是一个决定,一个选择,就能碎个乾净的。 他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沈婉,同元澈应了一声好。 说完,又想起沈寧,想同她说个抱歉。 一转身,却见身后宫墙夹到之中,那一袭水蓝色外衣的背影,早已走远。 沈寧没等他,甚至连个解释也没听,一人一猫,悠閒著前行。 那一瞬,萧允之觉得自己被扔下了。 他手缓缓攥紧,气有几分不顺,再看元澈,总觉得他方才话里话外点沈婉的那几句,是故意而为。 堂堂王爷,说话做事这般小家子气,萧允之不舒服。 “晋王殿下,沈寧乃是臣的未婚妻,未来的武安侯府主母,不管她是什么缘由出现在这都不妥,您应该拦著。” 他道。 目光落在元澈病態苍白的面颊上。 就像谢安辰和元澈看不上他们这些武將一样,萧允之也一样看不上这群夹枪带棒的文臣,话里掺了几分不满,几分歪酸。 元澈只稍稍挑眉,轻笑道:“世子这话有意思。腿长在寧儿身上,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本王管不著,你也管不著。再说……” 元澈的眉眼若有似无地落在沈婉身上。 “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来善后,本王有什么理由拦著?” 萧允之蹙眉:“善后?” 元澈“呵”了一声:“许在沈寧眼中,本王与世子不同,犯不著她哭哭啼啼,求著世子送她来这里,还平白耽误时间。” 沈婉后背一僵,脸色难看几分。 她今日去找萧允之,一来是经过上次宫宴出丑后,她心里对元澈发怵。 二来是陈云云一死,她已经歇了攀王爷高枝的念头。 去萧允之,只是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个自己的软弱无助,让萧允之看在之前十年的份上,对自己多些怜悯。 也算是有应对沈寧的筹码。 但她也没想到,会和沈寧在夹道相遇,还让自己本该主动的局面,莫名其妙被动了起来。 萧允之不替她说话就算了,还一双眸子都在沈寧身上。 她看得明白,但却不能发作,手里绞著帕子,来回扭动著。 元澈收回视线,笑眯眯望著黑脸的萧允之。 两个男人之间微妙的敌意甚至用不著掩藏什么,元澈身在高位,瞧著萧允之攥紧拳头抿著嘴,却什么也做不了,说不出,心情就很好。 他转过身,眉眼扫过沈婉,故意將声音放柔和了些:“沈二姑娘既然来了,也到殿里喝杯茶吧,尉迟展买了誉祥泰家的龙井茶饼与白玉花茶,正是赏味的时候。” 说完,转身往內里走去。 跟在他身后尉迟展眨了眨眼,凑过来低声问:“那都放了两日了,能吃啊?” 元澈白了尉迟展一眼,脚下没停。 尉迟展愣愣站著,一头雾水:“唉,到底敢不敢拿出来啊?!” 第56章 古来人生难圆满 萧允之站在夹道正中,脸色黑沉。 他又不是紈絝上位,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有半数都在边疆与北燕探子周旋,人脸上细微的深情,说话神色里的下意识动作,都是他最擅长发现与揣摩的。 慈寧宫时,他就觉得元澈这个病秧子,对沈寧极不一样。 满宫中九位皇子,除了夭折的五皇子与人还没长到十岁的老八老九。 其他几人里,只有元澈自幼体弱,连带著看人的目光都带著一股死气。 就好像眾生皆过客,他也是浮云。 来世间一回,玩了、高兴了、畅爽了,就行了。 旁人死活,礼仪道德,在他眼里全是狗屁。 所以他才能活成太子的刀。 可这几次相见却大不一样。 如白先生所言,元澈只有看著沈寧的时候,多了几分活人气。 那句“沈怀古等不了,元澈也等不了”里说的等谁,他隱隱有些明白话里的意思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允之哥哥……”身旁,沈婉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萧允之回过神,瞥一眼身旁眼泪没干的沈婉,心里略烦躁。 他“嗯”了一声,悄无声息扶开沈婉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沈婉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手心,深吸一口气。 正午未过,沈寧坐在皇城司的马车里,並没回沈府。 她让晋小五拐了一圈东市,把马车停在东市不起眼的巷子口。 下车前,又把五两碎银子放进晋小五手心里,指著另一侧吩咐:“你反正也要回来盯梢,就帮我去前面的枣糕店买点病人能吃的饭食,一併带回来,余下的银子你揣著,以后跑腿的事还多。” 晋小五一手攥著韁绳,一手捧著银子,懵了:“您知道我盯梢啊?” 沈寧白了他一眼:“你屋顶上来来回回那么大动静,我又不聋。” 晋小五更惊讶了。 自己的轻功在皇城司不说第一也有第二,心细如元澈都发现不了,沈寧居然说他动静大。 沈寧自顾自从马车上跳下去,走前又补了一句:“夏天了,屋顶太热,你反正要盯著,不如就在院子算了,凉快些。” 说完,她没回头,只摆摆手,径直往巷子里走去。 医馆的门楼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两边灯笼已经掛起来,只差正中那块御赐的匾额。 內里这段时间谢安辰已经打整的有了医馆的样子,药柜,桌案,以及隔断垂帘,都已经安置完毕。 沈寧专门把后院打整了一下,收拾成能住人的院子。 本来是想安排掌柜居住的,倒是让曹嬤嬤捡了个漏,先住进去了。 曹嬤嬤伤得不轻,整个后背无数刀伤,显然在沈家逃命时遭了一通要命的劈砍。 知寻俯身帮她换药,止血带一揭开,血就又涌了上来。 她两手都是血,额头上汗水直冒。 一介凡人伤成这样,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沈寧进来时,她正好擦汗,便往一侧退了半步。 瞧著床上奄奄一息的曹嬤嬤,沈寧目光扫过她背后血淋淋的口子。 凡人真是脆弱,纸糊的一样,区区刀伤见骨,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她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拿出山蜘蛛的丝:“剪子。” 知寻立马会意,赶忙把剪刀递给沈寧。 她好奇瞧著那些宽宽的蜘蛛丝,有点哆嗦。 她是花栗鼠妖,山蜘蛛可以说是天敌之一。 它们那宽如绸缎的丝线只需要往花栗鼠身上一裹,必死无疑。 好在山蜘蛛够大,吃一窝耗子,抓起来费事,还不够塞牙缝,除非饿极,否则不会出手。 但这不妨碍知寻害怕。 她往后退了几步,忍不住问:“小姐,您又干什么去了,怎么还能弄来这东西啊?” 沈寧剪断蜘蛛丝,贴在曹嬤嬤后背的刀口子上,低声道:“陈云云死了,被蛛丝掛在牢里,这是我取下来的。” 知寻愣愣瞧著。 山蜘蛛的蛛丝可是不可多得的止血带,能让曹嬤嬤身上的伤口很快恢復。 沈寧俯身,仔细著贴完后背的伤后,把剩下的蜘蛛丝递给知寻:“寻常止血带不好用,之后用这个。”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用节省。” 知寻点头,捧著手接过。 曹嬤嬤就是在此时微微转醒的。 她一双眸子迷离著,看著眼前沈寧与知寻的模样,嘴唇囁嚅两下,没说出声音。 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夫人为沈家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生死一线之际,真正伸出援手的居然是沈寧。 她本以为这个关外来的大小姐,会记恨陈云云抢了她母亲的位置,会把陈云云的对她的磋磨转化成仇恨,一有机会定要自己万劫不復。 她取出帐册的时候,就想好了被夺走帐本,沈寧见死不救,之后她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的结局。 可沈寧没有。 她这一条命,竟真被救下来,在鬼门关前死里逃生。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陈云云。 自己看著长大的小姐,一身囚服,哭著在她面前,伸手摸著她的脸。 “谁,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她反覆问著,双眼通红。 曹嬤嬤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要死了,居然会在这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她努力勾起唇角,伸手回握住陈云云的手,却像是抓了一抹虚无,什么也没握到。 由是如此,她依旧颤抖著唇角,轻声道:“夫人不哭,老奴没事,老奴很快就好了。” 陈云云更痛了,悲愤交加著,却流不出眼泪,只剩痛彻心扉的呼嚎。 陈云云抿唇,强撑著挤出一个笑意,拍著曹嬤嬤的肩膀,轻轻说:“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里屋外,沈寧看著主僕二人没说话。 知寻撇撇嘴,哼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沈寧却悠悠开口:“她没得选。” 屋外,正午之后,日头微斜。 院子里屋檐下,沈寧半身阴影半身光。 陈云云不知何时飘在她身后,没了往日的跋扈模样,只颓然道:“是我蠢笨,醒悟太晚,害了身边人。曹嬤嬤也好,婉儿也罢,都是我害了她们。都是我的错,是我一错又再错,这才万劫不復。” 沈寧没回头,忽然道“你没错。你本就靠著依附他人而活,全心消耗自己,用情绪捧著沈怀古,让他舒心,让他觉得你在身边很值得,从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又惠及沈婉。你只是做出了一种人生的选择,並不是错。” 陈云云木楞著转过头,她目瞪口呆,嘴唇一张一合,许久没说出话来。 沈寧却没停,继续道:“古来人生难圆满,你选择的这条路,把你自己活成了一把用来平衡沈家的槓桿。你活著,內院有人打理,沈怀古在你这能得到愉悦,连带著沈婉也会高眾姐妹一头。她可以囂张,可以抢人婚约,可以做有人兜底的嫡女。你死了,这些东西自然烟消云散。曹嬤嬤也好,沈婉也罢,只是回到了她们本该在的位置而已。” 直至此时,沈寧才回头望著她:“你並不觉得不值,只是悔恨自己死的早了些而已。” 锦衣玉食了几十年,为自己还是为她人而活,对陈云云来说,已经无所谓。 她不是嫡女,也不是天潢贵胄,生来便是万千没有任何特长的女子中,不显眼的一个。 她要考虑的不是如何伟大,只是如何不愁吃穿地活著。 哪怕是个愚蠢的娇妻,哪怕被利用,只要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她做得! 悠悠乾坤,一生四十余年,这些是陈云云从来未曾听过的话语。 旁人都说她应该为自己活,应该利用身份闯荡出个天地,提防沈家提携母族,应该牢牢掌握沈家的財產与一切…… 只有沈寧说。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要的一个选择。 这选择,无关对错,冷暖自知。 第57章 沈寧,我送你到家了 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陈云云却觉得身旁人高不可攀。 她像是从高处俯瞰眾人,凉薄得如同山上飘落的薄雪,似清冷照拂大地的月光。 “你不恨我?”她忽然问,“我、我占了你娘的位置,一年到头连二两银子都不愿意给你,你在关外十年,我可得意了,我以为沈家都是我的了,沈家的未来,也一定是我儿子和女儿的,我,我想把你的一切都夺走,我很坏的。” “我想了很多招数,最后恨不得雇凶杀死你。若是旁人对我这般,我定会夺了她全部,让她血债血偿。”陈云云小心翼翼看著沈寧,又问一边,“你,不恨我么?” 沈寧直言:“我没有恨你的资格。” 陈云云愣住。 阳光下,她眼中的沈寧好似镶嵌了一层金边。 金边之后,隱隱可见一庞然的影子,在半空中若隱若现。 那一瞬间,陈云云释怀了。 原来她从头到尾,在沈寧面前都渺小如同螻蚁,压根没有和她斗一斗的资格。 “沈寧,如果从一开始,我真心以待,说不定我们俩能是很好的朋友。” 她说朋友,没说长辈。 说完后,陈云云往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叩首三拜。 万千话语,皆在这无声的跪拜里,消散在天地之间。 沈寧点头,只说了最后一句:“你还有五天,珍惜这些时间,別让自己后悔。” 漫长时间里,她见过太多,也送走过太多人。 愚蠢的,坚强的,认死理的,怨天恨地的…… 太多了。 多到这些凡人的生死,已经不能扯动她匱乏的情感,掀不起半分波澜。 反正因果轮迴,此生已了,却仍有来世。 她不记恨陈云云,更多是不愿结仇,不想有太多牵扯,免得来世还得再见一次。 那之后,沈寧趁著沈家张罗灵堂乱成一团,抱著那一座亲手雕刻的牌位,放在了沈家祠堂正中最受香火的位置。 牌位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放著小姑娘的一节锁骨,骨上刻著一段上古的咒文。 它保著小姑娘往后三世,心善致远,衣食无忧。 祠堂中只有沈寧一个人。 她抽出一根香,轻轻一挥,香燃出一缕青烟,绕著那座牌位转了三圈。 沈寧垂著眼眸,许久道:“……沈寧,我送你到家了。” 屋外平地起了一阵风,吹得祠堂四角的占风鐸叮噹作响,像是回应著她的话。 天空风捲云舒,离家十年的小姑娘,被葬在无畏山的大雪里,寻不到回家路的小姑娘。 终於,在这一刻,回到了她来世时落脚的地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归根了。 ———————————————————————————————————— 景园三十年初夏。 沈怀古在皇城司吃了结结实实的十板子,被萧允之抬回了沈家。 之后元澈命人找了辆还算体面的车架,將陈云云一併送了回来。 沈家一夜素縞。 大白的灯笼掛在门口,写了个漆黑的奠字。 灵堂中,漆黑的棺槨摆著,掛满了灵幡。 只有柳英带著柳娇,对陈云云磕了三个头,按照规制为她烧了黄纸与元宝。 下人们都说陈夫人悽惨,一生操劳,最终落了这般局面。 可当天夜里,不知怎么的,沈怀古一觉睡醒,泪流满面。 他强撑著身子,换了一身麻衣,在陈云云的棺材前,颤抖著跪下。 一生要强的沈家当家人,眼泪却如断线的珠,滴落在面前的火盆里,在灰烬中砸出细小的坑。 他絮絮叨叨,说著过往岁月里的记忆,说著陈云云喜欢吃的东西,大半夜差遣下人重新供奉。 沈婉更是半夜哭醒,一身中衣,丝毫不顾形象,居然抱著个蒲团,在灵堂里靠著陈云云的棺材,蜷缩著睡下。 一连几日,下人们还以为老爷与小姐都中邪了,谁也不敢靠近。 就连沈老夫人,也破天荒在灵堂里呆了四个时辰,一言不发。 沈寧站在灵堂外。 白色的引魂幡飘荡著,她看著沈家眾人哀嘁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酸胀,发闷。 有某个被她遗忘了很久的情感,似乎从尘封的泥土里,破出一颗新芽来。 原来他们之间,也不是只剩算计。 十多年的夫妻情分,还在。 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也还在。 纵然陈云云愚蠢,做事没有章法,连死都给他们惹了一身麻烦,可有些东西,有些回忆,死死钉在了她来时的路上,谁也磨灭不掉。 五天时间,陈云云在宣泄仇恨和道別之间,选择了好好道別。 沈家发丧时,京城里与沈怀古有些往来的官员都来探望。 谢安辰和元澈念在同朝为官的请面上,也在其中。 朝堂吵架归吵架,白事上死者为大,这点心胸眾人还是有的。 只是两人一进来,瞧见形如枯槁,十分憔悴的沈怀古,一时间以为自己眼花了。 元澈下意识盘算沈怀古是不是想利用陈云云的死,又要做什么新戏码。 可思来想去,他这老狐狸最是珍爱自己,本就官小皇帝远,不管什么打算,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还有沈婉,往常恨不得掛在萧允之身上的人,今日连萧允之从她面前走过,她都像是没看见,迟迟没有反应。 谢安辰觉得沈家今日太古怪,说什么不肯久留,放下慰问礼就要走。 还劝元澈也赶紧离开,免得和自己那半年一样,莫名中邪。 元澈没走,他一个人站在堂屋前,目光越过飘荡的魂幡,看到了在堂屋前与人閒聊的沈寧。 沈寧一身素色衣衫,头上只有一根木头髮簪,在一眾探望的贵女与夫人里並不惹眼。 但偏他总一眼就能瞧见他。 元澈同附近的官员隨口寒暄几句,之后避开眾人视线,施施然上前。 他还没开口,先被沈寧面前的沈娇认了出来。 “王爷贵安。”沈娇福了下身。 元澈点头,也客气寒暄:“沈四姑娘瞧著越发大气了。” 沈娇咯咯笑了,她极有眼力小退半步,道:“王爷若是有话与大姐姐讲,莫要去侧院,今日府里人多眼杂,刻意迴避反倒不妥。” 说完,她膝盖微微一曲,转身便到一旁招呼別人去了。 “你们认识?”沈寧好奇转过身问。 元澈看著她清冷的眉眼,瞧著她注视自己时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心里攀上几分失望。 他面上不显,眼眸笑如弯月,本可以直接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换了一副说词:“很熟。” “母后为太子收集京城贵女的绣像,择选太子妃时,一併帮我相看过。”他轻声道,“说沈四姑娘虽然庶出,但琴棋书画样样都好,还很有主见,瞧著是能撑门楣的,便私下见过几次。” 他把私下二字,说得很重。 仿佛这样就能从沈寧的眼里,看出几分不一样的情绪来。 第58章 你就该是未来的侯夫人 沈寧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哦”了一声,瞭然点头,竟顺著话往下道:“人只要不坠情爱,看事情便是分明的。沈娇聪慧,確实能撑门楣。” 元澈没听到想听的內容,有些哽住。 他不甘心,追问:“你就不问我为何不选她?” 沈寧其实对此毫不关心,但看著元澈眸子里涌动著她看不明白的情绪,还是顺势问道:“为何不选?” 元澈注视著沈寧,长久著,深刻著。 直到沈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嘆息一声,解释道:“我与她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若在一个屋檐下,怕是要斗成你死我活。” 沈寧闻言想了想,这话很有道理。 沈娇与沈婉不同。 她不图人,只图富贵金银与权利,那不管嫁给谁,只要对方早点死,那就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想到这,沈寧看著元澈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同情。 好好一个王爷,天潢贵胄,又是帝后偏爱的皇子,可因为病弱,居然有几分待宰羔羊的颓败美感。 惨啊。 那目光把元澈看得心头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轻咳一声,掩住神色,岔开话题:“明日才发丧,你非她子女,犯不著在这守著。” 他抬头看看灵堂,再看看四周寒暄的夫人小姐:“你本就不擅长应对人多的场面话,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先前谢安辰说你喜欢吃南郊的馆子,我带你去?” 沈寧望了一眼偏屋。 屋檐下,沈婉一动不动坐著,手里依旧捏著那个小瓷瓶。 她像是被堂屋隔绝在外,世间纷扰充耳不闻,只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没动。 沈寧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允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插在两人之间,冷冷同元澈行礼:“就不劳烦晋王殿下了,臣自己的未婚妻,臣自己会照顾。” 元澈却好似嫌事不够大,故意撇了一眼沈婉:“那你的青梅竹马呢?不管了?” 萧允之一愣。 他侧目望去,沈婉就坐在侧屋屋檐下,似有所感,缓缓抬头。 她一张脸苍白著,眼眶微红,抿唇望过来。 元澈故意道:“沈婉没了母亲,陈家折损了陈之罕还在气头上,必不会为她撑腰。她现在可只有你了,你要弃她於不顾?” 一番话说得巧妙,戳人脊梁骨。 萧允之心头恨恨。 有些话私下对沈寧说,和当著她与沈婉的面说,完全是两码事。 元澈在沈婉生母的灵堂前挑开,就是故意找茬。 他看看沈婉,再看看沈寧,只犹豫一瞬,便道:“寧儿是臣的未婚妻,婉儿只是妻妹,自有她的良人安抚。” “哦……”元澈嘖嘖两声,瞧著沈婉眼泪唰一下落下来,感嘆道,“真可怜。” 萧允之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去,就见沈婉攥紧了手里的瓶子,起身抹掉眼泪,快步跑向內院去了。 萧允之手攥成拳,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去拉沈寧。 却见沈寧早已不在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走向门口,与他们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这次,萧允之没迟疑,瞪了元澈一眼后,大步往前跑了几步,堪堪追上沈寧。 灵堂前,元澈瞧著两人的背影,缓缓收了笑意。 晋小五抓著扫把,不知何时站在元澈身后,忽然道:“王爷你就看著,不追啊?” 元澈被他嚇了一跳,给了晋小五一记眼刀。 他还没来得及呵斥,就瞧见那根突兀的扫把,蹙眉问:“你怎么拿个扫把?” 晋小五委屈巴巴:“大小姐说反正都是盯著她,屋顶上太晒,让我下来帮知寻丫头扫地挑水。” 元澈嘴巴一张一合,半晌道:“罢了,让你找沈家书房的密道,找到了么?” 晋小五点头,环视一周,引著元澈往东边院子走去。 京城坊市眾多,沈家外途径兴化与延康两坊后,便是西市。 满京城的好物件,在西市都找的到。 沈寧手里捏著一片山蜘蛛的蛛丝,跟著上面的气息,一路走到西市街头。 到这,气息就乱了。 她有一瞬间的诧异。 原本想过,巨大的京城里人心浮动,藏污纳垢,暗处必定躲了不少妖邪。 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大,这么多,这么杂。 西市上空妖气和煞气一併翻滚著,人心欲望在这无数销金库里膨胀变换。 她一路向前,总是能看到不少人肩头趴著诡异,能闻到绝美的香味蹭著鼻子飘荡而过。 难怪无数妖怪冒著被凡人奴役的风险,也要留在京城。 光是这西市半条街,就够吃饱不愁。 直至此时,萧允之还跟在她身后。 也不吭声,只默默隨行著,像个跟屁虫。 沈寧往东他往东,沈寧往西他往西。 夏日本就炎热,沈寧被他跟得心情烦躁,乾脆站在路口,转过身问:“萧世子,您跟了我一个多时辰了,到底要干什么?” 萧允之与她保持著五步开外的距离。 申时已经过半,街上行人並不多。 萧允之缓缓踱步上前,面无表情:“你出门连个丫鬟都不带,身上也没有二两银子,我不跟著,怕你又惹事上身。” 阳光下,沈寧一眼眯著手里的扇子摇动得飞快。 她左右看去,四周人群皆投来好奇注视,小声嘀咕著什么武安侯世子云云。 太显眼了。 她实是无语,索性想同萧允之说清楚。 “萧世子,你先前送来的聘礼我一样未动,明日便会遣人送回武安侯府,你我的婚约本就只是二十年前夫人们之间一句玩笑话,做不得真。” 萧允之没动。 他衣摆隨风微漾,脸色沉了不少。 但他却仿若没听见,鼻腔里长出一口气道:“你以后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好歹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地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要有点数。” 他踱步上前,与沈寧越来越近:“今日你莽撞离府,我若是不跟来,你出什么意外都没人知道。还有上次,男女有別,你与晋王该保持些距离,就算你有事要找他,也应该先和我说,我自会想办法帮你周旋。” 沈寧站在阳光下,抬头对上他冷漠的面颊,忍不住道:“萧允之,你聋了么,我说你我不熟,你那些规矩我也懒得学,京城这么多贵女,你另寻良人不好么?” “不熟可以慢慢相与,不想学可以慢慢適应。”萧允之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身上的气息却凌厉了不少,透出几分將领威严。 “呵。”沈寧放弃了,这人显然不是个能听人话的。 她转身要走,萧允之却唤住了她的脚步。 “沈寧。”他道,“不是夫人之间的戏言。” 沈寧侧目回头。 阳光下,萧允之一手背在身后,墨蓝色的衣衫隨风而动。 “你我有婚约,你就该是我萧允之的妻子,该是未来的侯夫人,谁也改变不了。” 第59章 望这把伞,能为姑娘劈开个乾坤 沈寧听了只觉两眼一黑,半句不想和他多言,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猛然转身,恨恨盯著还跟在身后的萧允之,凉凉道:“別跟了!不然我明日就进宫求圣旨解除婚约!” 萧允之一怔。 他半只脚已经迈出去,目光落在沈寧的面颊上,迟疑了片刻,最终收了回去。 沈寧倒退两步,见他没再动,这才转身快步向前。 这次,他没再跟过来。 萧允之就那样注视著沈寧的背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薄唇微抿,突然生出对自己的厌恶来。 如果他也是皇子,如果他也有元澈那样做事不计后果的勇气,那他是不是就能无视沈寧的警告,死死跟在她身后? 萧允之的手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败给了他遵从了二十多年的礼法规矩。 京城西市独占两个坊子的面积,內里又分南北十八小坊,距离东市乘马车要行半个时辰。 傍晚时分,深红的夕阳染红天空,远处一坨低压压的乌云,缓慢著自西向东而来。 马车从西市驶出,横跨半个京城,驶入东市的巷子口。 沈寧撩开车帘,给了车夫一粒碎银,之后拽著车里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一併下了车。 小丫头穿一身粗布麻衣,嘴上抽泣个不停,眼神却狠狠盯著沈寧,一个劲吆喝“杀了你”。 这场面太过怪异。 车夫怕惹祸上身,收了银子,赶忙驾车往前。 沈寧一手抓著丫头的领口,拎著她转个方向,往巷子里拽。 小丫头脸涨得通红,愤愤不平:“你欺负小妖,算什么能耐!有本事我们光明正大的打一场,我必杀你!” 沈寧侧目看去,唇角忽然一勾:“好啊。” 小丫头一愣。 下一瞬,沈寧身后忽然迸发出一片黑影,大妖的威压直衝天际。 四周狂风呼啸,无数小妖慌张逃窜。 她拎著的小丫头看傻了,脑袋抬起,竟一眼看不到那妖力的尽头。 小丫头咽了口唾水,半晌尷尬一笑:“那个,你是长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呢。” 沈寧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拎著她就往巷子里面去。 小丫头心如擂鼓,巨大的恐慌让她额角渗出汗珠,竟伸手拉了沈寧的衣裳两下,赔笑问:“那刚才说的,一个月三颗上品煞气丹,包吃包住,只接待外伤客人,一天四个时辰,月休沐四天,都还作数不?” 沈寧脚下没停:“还杀么?” “不不不。”小丫头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孩计较啊!” 沈寧隨即道:“那便作数。”说完又问了一句,“你有名字么?” “没名字。” 沈寧站在医馆门前,隨口敷衍道:“那往后,你就叫知意了。” 说完,她推开医馆大门,將知意扔了进去。 沈寧迈进屋子的瞬间,医馆里的门窗咣啷啷全都闭上了。 她在榻上坐下,於黑夜里看著面前跪在地上的知意,凉凉问:“陈云云是怎么回事?” 知意一愣,下意识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別乱说。” 沈寧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把一片蜘蛛丝仍在她面前。 那丝线与知意互相辉映,发出幽蓝色的光。 “你的蜘蛛丝。” 知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著唇不说话。 沈寧倒了盏茶,润了口嗓子,半晌才悠悠开口:“凡人的愿望?” 知意抿嘴,隨后摇头。 她支支吾吾,最后像是认命了,才说:“是鬼神楼的悬赏。” “悬赏?”沈寧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什么悬赏?” 知意看看沈寧,再看看面前的蜘蛛丝,快哭了。 打又打不过,骂也没骂贏,文的不成,武的也不成,她哆嗦著不敢继续吭声。 沈寧眸子里金光一闪,再次確认了这知意身上的因果煞气。 她一直觉得怪。 顺著蜘蛛丝找到的小蜘蛛,身上只有妖气,没有煞气。 她没杀过人。 但陈云云又確实是被她吊起来的,属实有些匪夷所思。 “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沈寧拎起桌角的茶壶,边沏茶边说,“你实话实说就好,我不杀你。” 知意抿著唇。 如果不说,大概率会死,但如果说了,兴许能活。 她跪在地上,索性和盘托出:“是妖市里的鬼神楼,楼里偶尔会有悬赏。” “我本来是不想接的,但我年纪小,食天地灵气上爭不过大妖怪,又实在太饿,就接了想混口饭吃。”她竖起两根手指,“一次给两颗煞气丹呢!” 说完,又怕沈寧不信,忙从怀里掏出剩余的一颗给沈寧看。 漆黑如墨的丹药上煞气翻涌,圆圆的药身上点缀著金色的纹路。 沈寧忽然觉得很熟。 那花纹,笔法,似乎见过很多次,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知寻见她没反应,便继续道:“悬赏是说要杀陈云云,我摸进牢里,刚把她裹起来,外头就来了人,嚇得我还没做什么就跑了。再回去,人已经掛在那没气了。” 沈寧回过神,蹙眉问:“你把人掛起来就跑了?” “嗯。”她点头,“我、我没干过这种事,没经验……” 沈寧瞭然,这就解释了知意身上为什么没有因果在。 她低著头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樑根,深吸一口气后,追问:“看到来的是谁了么?” 知意摇头,实在道:“只看到一簇昏黄的光,我就跑了。毕竟……若被凡人瞧见,万一他们许愿,我说不定要搭进去一辈子呢,我才不干。” 沈寧的注意力都被她前半句吸引了。 她想起陈云云说的那个梦,梦里一个白衣男人,提著戏台子一样的灯笼,出现在牢里。 可她也不確定就是那个人。 因为尉迟展也是掌灯进去的,顏色上並没有什么区別。 “罢了。”沈寧深吸一口气,道,“人死灯灭,此事烂在你的肚子里,以后在这好好干活。” 她指著后院:“陈云云以前的嬤嬤也住在这,她的生死决定了你的生死,你最好別让我太费心。” 知意一怔,转头向后院看去。 她內心是极不情愿了。 自己鬆散惯了,突然有天要寄人篱下,同住的还算是半个仇家,她很是不情不愿。 可一想,自己被沈寧从西市愣抓来东市,其他妖怪肯定已经发现了。 当时沈寧回来,鬼神楼的白先生专门立了规矩,哪个妖怪都不能去沈寧面前找不痛快,否则就会失去鬼神楼的庇护。 这对大妖怪可能没什么约束力,但对她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妖,就是铁律了。 如今就算从医馆脱身回去,怕也是没法討生活了,不如留下算了。 知意抿著唇,跪地叩首:“谨遵小姐教诲。” 她俯身扣在地上,不知过去多久,也没听到沈寧说可以起来的声音。 知意大著胆子抬起头,这才发现,沈寧已经消失在屋里,不知多久了。 只剩桌上半盏茶,还冒著氤氳的水气。 京城的雨说下就下。 积雨的乌云仿佛被谁拧了一把,雨幕像是泼下来一样大。 沈寧站在茶楼的屋檐下,抬头看著雨水倾泻。 天已经要黑了。 恰在此时,右手边探出把素白的油纸伞。 一袭白衣的男人和善开口:“大雨阻了姑娘的路,望这把伞,能为姑娘劈开个乾坤。” 第60章 都不是我的孩子 他说话有些意思,引著沈寧侧目看去。 男人清淡的眉眼里含著笑意,头上带银色雕花的发冠,白色的髮带轻垂而下,在风中左右晃动著。 见沈寧不语,他笑意更深,又唤了一句:“姑娘?” 沈寧这才回身,低头看著那把伞,伞面保养得极好,手把的位置刻著一个白字。 “你姓白?”沈寧下意识道。 白蕴挑眉,却没回答她,只说:“萍水相萍,何必问来路?” 沈寧这才抬高视线,看著他的面颊。 那人浅笑盈盈,坦坦荡荡,身上既没有妖气也没有煞气,瞧著就是个凡人而已。 沈寧这才伸手,將雨伞拿在手里,道了一声多谢。 马车缓缓停在茶楼面前。 车夫撑著伞匆匆赶到白蕴面前,頷首道:“少爷,久等了。” 白蕴没再多说什么,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顺手而为,如今借著伞面的遮掩,他踏著脚凳站上马车车辕,將要离去。 临行前,又回眸看著沈寧,自上而下微微一笑:“姑娘,这雨看著大,其实下不了多久,且再等一刻。” 说完,他才撩开车帘,俯身坐进车里。 车轮压著无数水花,在瓢泼的大雨中慢慢向前,没多久就消失在京城连绵的雨幕里。 沈寧低头看看手里的伞,不知为何,总觉熟悉。 一天之中,她体验了太多次熟悉,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熟悉的丹药,熟悉的伞,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大抵是她的时间已经太久远了,久到连回忆都是一件疲惫的事。 她只起了个头,便觉心累,於是很快放弃,將伞背在身后,抬头望著面前的雨。 一刻后,果然小了。 沈寧这才踏出茶楼,推开手里的油纸伞。 伞面边缘,写著一个肆意瀟洒的“白”字。 她忽然想起人间话本里,青城山下也有个白家,也是个大雨天,借出过一把伞。 淅沥的雨里,她款款而行,走著与马车相反的路,迎著风雨前行。 身后很远的地方,白家马车里,白蕴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须臾之间,他似自嘲般笑了:“你果然,又不记得我了。” 马车在白家门前停稳。 白蕴撩开车帘,一抬眼身形微顿。 他露出几分诧异,望著门前半身湿透的萧允之。 萧允之抬起头,隔著雨幕望过来,拱手唤了一声:“白先生。” 白蕴点头,缓缓下车。 僕人匆忙撑给他一把伞,他就那样站在满天的雨水里,饶有兴致瞧著眼前人。 武安侯世子萧允之,自幼被严厉培养,吃了一箩筐的训诫才长大。 亲爹信奉虎狼教育,坑子数次,以至於他未到及冠之年,就先在北境体验数次死里逃生,立下不少战功。 出身虽不如皇族尊贵,但在大梁,亦无人敢轻视。 就是这么一位世子爷,今日却像是霜打的茄子,同以往风姿不同,神色沉鬱,定是经了什么糟心事。 以至於他一个人站在那,连带著周遭都寒凉不少。 白蕴看他不开口,只得先问:“萧世子这个时辰来找我,想问什么?” 萧允之手攥紧了,薄唇轻碰,犹豫片刻道:“……若萧某执意贏取沈寧,可对大业有影响?” 登时,白蕴露出几分瞭然神色。 他“嗤”笑出声,將这问题又拋给萧允之:“那萧世子觉得自己能娶到么?” 萧允之后背一僵。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婚书在手,且还诚心下聘,就算沈寧当下对他无感,日后也註定是萧家妇。 白蕴看他神色有一瞬错愕,便瞭然於心。 他两手至於身前,笑道:“萧世子,白某觉得,只要你能娶到沈家的女儿,对方是哪个女儿,都无所谓。沈怀古游离在太子与四皇子之间,他只要肯嫁个女儿给你,他与四皇子,往后就是拆不开的关係。” 他顿了顿:“且太后寿辰上,沈婉的所作所为虽然难堪,但说到底,也是帮了主公,將沈家从太子一侧狠狠推出去老远,是好事啊。” 白蕴拍了拍萧允之的肩膀:“世子不也因此,才在寿辰上全程都保持了沉默?” 白蕴浅笑著,说完这些,他略一低头,提著衣摆,与萧允之擦肩而过。 萧允之依旧站在屋檐下,没动。 他抬头看向乌云密布,雨水淅沥的天空,像块石头。 白府僕人收了伞,见他许久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问:“世子要进屋喝杯茶么?” 萧允之扫了一眼,睫毛上沾著几分露水,摇摇头:“不了,还有要事,替我同先生道一声谢。” 说完,他独自走进雨幕中。 “唉世子!雨伞!” 萧允之脚下没停,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白蕴站在屋前,於廊下回眸,隔著院墙瞧见他离去的身影,伸手接住屋檐下倾落的雨滴。 僕人哭丧个脸回来:“少主,世子没拿伞。这么大雨,回去怕是要闹病了。” 白蕴轻笑,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说自话:“这才哪到哪,他日后要淋得雨,一把伞都不够遮。” 说完他转身往屋內走了两步,却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吩咐道:“去找四皇子,就说沈怀古在咱们楼里买合欢散赊帐了,问他追不追这笔银子。” 僕人微愣。 少主做生意从不赊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何来催银一说? 但他不敢问,只怯懦地点头,应了一声是。 京城一直在落雨,陈云云出殯到下葬,雨一直没停。 沈家所有人都撑著伞,站在她的坟头前送她最后一程。 但那些人,或幸灾乐祸,或低头盘算,连低头佯装啜泣的人都很少。 只有为她扶棺开路的沈昭,还有跟在后面的沈怀古与沈婉,他们脸上的哀慟是真的。 土一捧一捧,混著泥水落在棺槨上,招魂幡插在坟头,被雨水打湿,贴在棍子上。 沈寧身边,凭空出现高不见顶的两根门柱,中间灰濛濛一片。 陈云云立在当中。 她身上攀著一黑一白两条锁链,浑身上下什么金银首饰都没有。 素衣,长髮披肩,苍白著面颊。 沈寧没回头,只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沈怀古教唆你做的那些事,不会全算在你头上。” 她扯下鬢角边一根髮丝,那长发好似有生命一样攀上陈云云的手腕,变成一根金色的线。 “我强行让沈寧分了你在沈家祠堂里该受的香火,这一根髮丝,能让你在轮迴路上选个对等的补偿。” 陈云云哽咽,她想跪地行礼,身上的链子却忽得收紧,扯著她往那门柱里去。 沈寧这才望了她一眼,催促道:“时辰已到,上路吧。” 陈云云急了,大声道:“沈寧,京城有一座鬼神楼,沈怀古常去,他从里面得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只知道十五年前,他也是从鬼神楼出来不久,裴湘就死了。你千万小心,不要著了他的道!” “还有!我死后从城隍口中得知,沈昭与沈婉,都不是我的孩子!” 沈寧一愣,猛然转身,就见那鬼门已经重新合上,消失不见。 那一瞬,打湿的魂幡无风飘起,沈家眾人似有所感,都看向面前空荡荡的坟地。 他们看不到开启又合上的鬼门,只觉得此处阴冷异常。 第61章 请父亲將婚书给我,我去武安侯府退婚 雨还在下。 沈寧脑海中迴荡著陈云云的话。 什么叫沈昭和沈婉都不是她的女儿? 天地自有法则,陈云云一旦上路,就算是她,也难再见一次。 她一时没有头绪,却又不能再开鬼门。 一旁知寻举著伞,也喃喃道:“陈姨娘这人,末了还藏半句话。” 沈寧却摇摇头:“她没有这脑子,估计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雨水淅淅沥沥,沿著伞边缘滴落在泥土里。 招魂幡飘荡著,沈家眾人分散著站成四片。 徐姨娘和沈老夫人挨得最近,她给沈怀古生下个小女儿,叫沈秀秀,此时被嬤嬤抱在怀里,奶声奶气问:“祖母,完了么?” 沈老夫人愣了下,看向嬤嬤怀里的沈秀秀。 五岁的女娃娃不明所以,又问了一遍:“完了么?” 徐姨娘的脸白了,连忙找补。 沈老夫人恨恨甩袖,转身便走。 陈云云下葬后,京城的雨水就停了,眨眼入夏,热得像个蒸笼。 御赐匾额敲锣打鼓快要送到医馆门口,沈寧还躺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后来她被知寻和沈娇拖著拽著,顶著大太阳,在烈日里可算把医馆掛了牌,算正式开张。 只是沈娇回头瞧见匾额上的字时,两眼一黑。 渡魂。 谁家医馆起这么个名字啊? 她还没来得及问,又见沈寧拿著亲手写的一块木板,掛在门口的墙上。 上面写著四行大字: 亥时开张,寅时打烊,不治自作孽,只渡有缘人。 沈娇抿了抿嘴,瞧著那一手漂亮的甲骨文,把无数疑惑咽进了肚子里。 算了,她的医馆,她喜欢就好。 几乎同时,沈府听梅院里,沈婉收到了一封简短的请帖。 上面写著四皇子办雅集诗会,邀沈婉前去参会。 “小姐,奴婢悄悄打听了下,只有您受了邀约,旁的院子都没有。”秋竹望著憔悴的沈婉,又补了一句,“听说萧世子也收到了,並允诺要参加。” 至此,沈婉缓缓合上手里的请帖。 她坐在圆桌旁,目光再一次望向案台上的小瓷瓶。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攥著那张请帖,道了一句:“如此,我们也去。” 她站起来,走到瓶子前,想起萧允之那句“只是妻妹”,伸手將瓶子拿起。 “娘,求你保佑女儿,一举高嫁。” 沈婉低沉道,缓缓闭上了眼睛。 雅集诗会前一日,沈怀古下值回来后,朝服刚换下,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来得及擦掉,就听身边张管事说沈寧来了。 他擦汗的手下意识一顿。 “沈寧?”沈怀古蹙眉。 他不想见。 她回来三个月,沈家上下出了一大堆搬石头砸脚的破事,又被圣上点名,他自己还吃了板子。 著实太晦气了。 沈怀古也不是个看不明白的人,哪能不知道这其中,陈云云的蠢只占了一半,沈寧手里必是有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只是他还搞不清那手段是什么,所以这个月他按兵不动,躲著,如今她却亲自找上门…… 沈怀古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道:“让她进来。” 只是又想起十年前她刺杀自己时的眼神,立马又改口:“算了,让她等在门口,我马上来。” 说完,捏著帕子蘸了蘸额头的汗。 那帕子上,绣著一个云字。 京城的夏天是燥热的。 贴地的热浪隨著风一阵阵往人身上吹,汗散不出去,人人都像是闷著的罐子,憋得烦躁。 沈寧穿了身劲装,相比其他衣著繁复的小姐们要凉快些。 她立在屋檐下,直到身后传出脚步声,才侧目回头。 沈怀古黑沉著一张脸,哼了一声,背手站在她身后:“你来干什么?” 沈寧转过身,虚虚行了个礼:“前些日子萧世子送了一大堆聘礼来,我不愿收,也不愿嫁,请父亲將婚书给我,我去武安侯府退婚。” 一句话,把沈怀古说愣了。 他震惊,迷茫,指著沈寧:“你!前些日子是多前?他送聘礼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既然收院子里了,这隔了这么久还要退?沈寧,你的为人处事,礼义廉耻,都吃肚子里了?” 沈寧也不气,轻笑:“没人教我,我没把聘礼私吞了已是仁至义尽,父亲还想如何?” 屋檐下,热风一浪又一浪,沈怀古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冲。 他指著沈寧“你你你”了半天。 沈寧下顎微扬,试探道:“父亲若是觉得没退婚的必要,那女儿嫁过去也未尝不可,反正未来的武安侯夫人这身份,也足够尊贵。” 沈怀古脱口而出:“不可!” 他脸色黑了不少,瞪著沈寧:“你粗鄙不堪,如何能坐了那个位置!” 沈寧微微眯眼。 果然,沈怀古在这件事上,格外奇怪。 寻常人家,再不出息、再討厌的姑娘,只要攀了高枝,这么著面上也会捧著一些,做做样子。 沈怀古和陈云云不同,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对她这婚事的態度,便始终如一。 即便武安侯府和萧允之,都明確地说,不要沈婉。 “可萧世子说,粗鄙可以慢慢磨,不懂可以慢慢教。”沈寧顿了顿,上前一步,“所以父亲,到底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怀古的气粗了不少。 他眉眼里带了几分灰暗的情绪,冷声道:“不可就是不可,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看著沈寧,“你要退婚,本该主母操持,但家里现在这样子你也看到了,便由我隨你去一趟。” 他指著静思苑的方向,压著火气:“去把萧世子给你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一样不许留!” 沈寧望著他。 精瘦的身躯,一身灰色常服,眸子里有对她藏不住的厌恶,夹杂著几分审视,混合在一起。 她退了两步,站在阳光下,轻笑一声后才转身离开。 沈怀古被那一声轻笑激怒,抄起手边的花盆就砸过来,呵斥道:“逆女!逆女啊!” 晋小五和知寻等在院子门口,听见花盆碎裂的声音后,两人都担忧望去。 见沈寧毫髮无伤的出来,才鬆了口气。 “把东西拿著,沈怀古要亲自去退婚。”沈寧脚下没停,指著晋小五,“现在,你可以和你的王爷说,不用再一天一催了。” 原本天气太热,沈寧日日摊在屋里哪也不想去。 奈何元澈几次三番差人来催她退萧允之的聘礼。 一次还能理解,两次三次,甚至人都奉命陪皇后去避暑了,还一天几封信的催,实在烦人。 晋小五嘿嘿一笑:“那王爷还让我问您,您准备什么时候下聘啊?他好回来迎聘礼。” 沈寧喉咙里出口气,回过头:“让他等著吧,沙子里挖宝贝,久著呢!” 第62章 凭什么不选他 沈怀古在退婚这件事上没含糊。 他站在马车前,看著换了衣裳的沈寧,脸色依然阴沉。 目光瞧见知寻手里抱著的帐本地契,珠宝匣子,竟然厚厚一摞,脸色更是难看不少。 “也不知萧允之是不是瞎了眼,居然看上你!” 他哼一声,再次强调:“想做萧家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也不看看自己,温良恭俭让,哪一条比得过沈婉?” 沈寧点头:“是是,比不上,所以快去退婚吧,父亲。” 她懒得同沈怀古囉嗦,大步上了马车,低头钻进车內。 这下沈怀古站在马车边上,喉结上下一滚,半晌催促知寻:“你上去,跟你们小姐一辆车,我去坐另一辆。” 他甩袖转身,走到后面那辆车前,念叨著:“反了天了。” 沈寧伸手,撩开车窗,瞧著他往后去的背影,垂眸思量著什么。 沈家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绕过两个坊子,在皇城前开化坊旁,走官道,一前一后停在武安侯府门前。 沈寧下车时,沈怀古已经背著手,气鼓鼓先进了侯府。 他不请自来,侯府没准备,梁夫人匆匆赶过来,两人一见面便剑拔弩张。 沈怀古指著知寻怀里的东西:“好哇!你们萧家也太没规矩了!把这些东西给我女儿送过来,居心何在?!” 梁夫人一头雾水,侧目瞧见知寻怀里抱著的东西,整个人也懵了。 但好在反应快,立马道:“沈寧是我萧家未来的儿媳,当家主母,早些管帐有什么不可以?” 沈怀古鼻腔里深吸一口气,走到知寻面前,扯过她手里捧著的帐册珠宝,往梁夫人面前一摔。 “我说了!我不同意!” 珠宝盒子里金银玉器摔了一地。 梁夫人脸色难看至极,一边捂著心口,一边指著沈怀古:“你!当年联姻是你沈家提的,我萧家侯爵之府,不嫌弃你们个从六品就算了,如今你又背信弃义,当我们萧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两个四十岁的人站在院子里不顾形象地吵起来,沈寧立在一旁屋檐下,一声不吭。 直到有人和她一样,看了半程,嘖嘖摇头:“你爹这是抽什么风?” 沈寧寻声看去,萧兰心头戴抹额,穿一身骑装站在她身后,冲她挥挥手。 “上次他就把梁夫人气得不轻,这次直接懟上门了,他是不是有毛病,看不得你过好日子?” 自太后寿宴后,萧兰心对沈寧颇为讚许。 觉得沈寧虽然说话不好听,戳人肺管子,但坦荡啊! 是一就是一,是二便是二,不拐弯抹角,对她口味。 所以当初她回来专门和梁夫人强调了好几遍,要娶得娶沈寧,反正不能是沈婉,不然萧家怎么被她拖下水的都不知道。 “所以,你今天来是退婚的?”萧兰心蹙眉,“我觉得我哥那人还是可以的,他虽然暂时性失明,但脑子是好的。” 沈寧点头,淡笑道:“他能入赘么?” 萧兰心笑了:“入赘?那必然不可,萧家男丁这辈就他一个,他入赘了,武安侯府怎么办啊?” “你继承。” 沈寧望著她身上浓郁的功德金光,说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热风吹过,萧兰心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沈寧又道了一遍:“领兵打仗,你不比他差,排兵布阵,你也不弱,都是武安侯亲手调教出来的將军,你是不想继承侯府么?” 萧兰心的脸色变了。 她似乎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愣愣看著沈寧,大脑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尷尬一笑,岔开话题:“那个,父亲听说你爹来了,正从京郊的军营赶回来,就在我后面,应该马上就到了。” 见她避而不提,沈寧没继续说,只道了一声:“有个人愿意入赘沈家,开得条件十分优渥,相比之下,你哥就显得小气了。” 萧兰心倒抽一口凉气,半晌,她磕磕巴巴劝到:“不可啊,那谢安辰虽然是谢国公的嫡长子,但毕竟荒唐了大半年,虽然如今莫名转性了,那也是烂黄瓜,他就算入赘,你也不能点头啊!” 冷不丁冒出谢安辰的名字,倒是沈寧诧异了。 两人大眼对小眼,互相看了半天,有一种没匹配上聊天內容的美感。 直到武安侯带著萧允之大步从门外走来,两人才回眸望去。 萧允之跟在武安侯身后,脸色阴沉,似是察觉到沈寧的视线,他放缓脚步,隔著半个院子,望向沈寧。 屋檐下,阳光斜斜一道。 沈寧衣摆微微飘荡著,从容对上他的眼睛。 无波无澜,淡然镇定。 萧允之站在院子里,隔著十步的距离,就那样看著。 他呼吸著,灼灼的眸子里仿佛只能看到那一个人。 他手缓缓收紧,不解,慍怒,疑惑又挫败。 堂堂武安侯世子,多少人盯著他身边的位置,爭著抢著,用尽手段。 凭什么沈寧这般不屑,说退便真的要退? 凭什么她皎若云间月,偏一缕月光也不落在他身上? 明明他才该是她的夫。 凭什么,她不选他! 沈寧身后,萧兰心隱隱觉得气氛不对,低声咳了下,问沈寧道:“那个……他们怕是还要吵一阵,要不然,你隨我去喝杯茶?” 沈寧面无表情,回头看著萧兰心,点了下头。 武安侯的爵位是世袭的,但他们几代人都很爭气。 征战沙场,战功累累,哥哥马革裹尸,以老死为不耻,以战死沙场为荣。 元氏一族的皇帝也是有心的。 良田百亩,金银无数,赏到无可赏赐,就算政见分歧,吵的不可开交,依旧不干那釜底抽薪,夺兵权的事。 武安侯府与元氏一族之间的平衡,就这么微妙的维繫著。 与沈府不同,武安侯府更大,但更素雅。 宅子后面一巷之隔,皇帝还特许他们建了校场,连皇子里有些天赋的,也一併送来练兵。 萧兰心带著沈寧走过垂花门,在小湖边的凉亭里坐下。 她命人把压箱的好茶端上来,亲手斟出一盏,放在沈寧面前。 沈寧端起茶抿了一口。 忽的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茶盏。 这居然是关外的茶,夹著她熟悉的大漠气息,平復了这一连多日的燥热。 萧兰心这才开口问:“其实我有一事不明,我哥把那些东西送去也有半月多了,为何是今日退回啊?” 沈寧抬眸看著她,直截了当道:“晋王一天三封信,催我在明日之前退婚。”她顿了顿,“你可知为何须明日之前?” 萧兰心愣了愣:“明日?明日京城里有……四皇子的雅集诗会?” 她心头一悸,下意识一拍桌面,脱口道:“定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要算计我萧家!” 第63章 诛心 萧兰心见沈寧表情懵懵,便解释道:“你想啊,晋王那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四皇子办的诗会上,有能影响到你这个未过门嫂子的大事。” 沈寧不解:“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萧兰心笑了:“还能为什么,拿不准唄。”她顿了顿,“四皇子与太子和晋王,有仇,对著干十几年了。防他跟防贼一样,真消息夹著几十种假消息出去,次次都能把他搞火大。” 说到这,她支著下顎,瞧著沈寧的面颊,笑盈盈道:“你刚回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据说当年后宫闹过一阵爭宠。 谢安辰的小姑姑封皇后,四皇子的母妃出身低了些,只封了淑妃。 但皇帝比起谢家这位端著的中宫皇后,其实更喜欢小鸟依人,处处顺著他的淑妃。 於是册封太子时,朝野里就冒出了立长还是立贤的两股声音。 传闻皇后面上不显,与淑妃和善相与,但背后出刀,趁著她最小的儿子五皇子生病,一举要了五皇子的命。 之后淑妃因丧子受了刺激,整个人神志时好时坏,渐渐失宠。 连带著四皇子的日子也逐渐不好过,兄弟几人,最终闹到了连表面和睦也懒得做的程度。 “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苏娘娘半疯之后,这件事就成了宫闈悬案了。” 沈寧听懂了:“你们家站四皇子。” 萧兰心“啊”一声,点头:“没辙啊,苏娘娘与我爹,还有先夫人,都是自幼一起玩到大的。若十多年前没有那茬子事,我说不准要被嫁去给五皇子呢。” 沈寧从没听过这些。 她捧著手里的茶,半晌没动。 倒是萧兰心见她不说话,又问:“晋王既然催著你来退婚,那他人呢?他只煽风点火,不帮忙啊?再不济,也应该让谢安辰一併跟来啊?” 沈寧抬眸,淡然道:“他避暑去了。” 萧兰心以为自己听错了,眨眨眼:“避暑?” 说完,再一拍桌子,篤定道:“保准偷偷摸摸抄谁家去了。” 京城外五十里,正在和谢安辰一起查抄盐铁案赃物的元澈,在太阳底下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缓过劲,瞧著谢安辰登记的帐册,指著上面的几个数字道:“刚才打了三个喷嚏,说明老天爷对咱们截胡两成有意见。” 谢安辰微愣,指著身后几箱子金银珠宝:“不是,帐册我都改了大半了,你现在要里面塞回去,这不折腾我么?” 元澈望著他,一身紫色朝服,眉头挑起:“谁说要塞回去,两成少了,改成三成。” 谢安辰手里握著笔,表情精彩纷呈。 盐铁案的赃物,皇城司吞掉两成已经很逆天了,他打了几个喷嚏,转头就变成三成了? 谢安辰嗓子里冒出一口气,无奈道:“圣上砍你脑袋之前,你千万和我撇清关係。” “放心吧。”元澈拍拍他肩头,“只要那时候谢家还在。” 谢安辰无语,低头把帐册上“查抄白银六万两”的六字涂了,改成了“二”。 元澈大喜,两手一拍,篤定道:“看来谢家还能再兴盛二十年。” 沈家大姑娘与萧允之退婚这件事,到底没退成。 丫鬟匆匆来寻沈寧,顺便提了一嘴堂屋发生的事。 武安侯其实心中非常不满,沈寧一个关外的野丫头,居然看不上侯府门第,他心头冒火,巴不得现场就换人。 但萧允之却跪在堂上,红著眼睛,死活不肯。 武安侯气急,抽出鞭子扬手就给了他十下。 那是军鞭,又粗又带著倒刺。 十下下去,萧允之后背染血,脸白得嚇人,却依旧咬死不肯鬆口。 梁夫人与沈怀古都看呆了,一个赶忙劝武安侯手下留情,打出个好歹不得了。 另一个连连安抚萧允之,说这事情要两情相悦,强求不得啊。 最终,婚事以暂且归还聘礼,两边都再接触接触,再考虑考虑为结局,无限期拖著了。 沈寧走的时候,萧兰心忽然道:“要不,你明日隨我一起去诗会吧?我其实也好奇晋王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我觉得你这正主不在的话,缺点啥。” 沈寧略略一想:“我没有请帖。” “我有啊。”萧兰心咧嘴一笑,“明日巳时三刻,我去沈府接你。” 沈寧点头,转身要走。 “沈寧。”萧允之的声音自后向前而来。 沈寧停住脚步,转身看著他虚弱的样子。 萧允之面色苍白著。 空气中飘荡著一股血腥味,指尖滴血,落在地上,晕开一个刺目的红点。 他极狼狈,偏又不想在沈寧面前露出自己的伤痕,便悄无声息地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萧兰心瞧著他身后一路滴落的血跡,到底不忍,上前想搀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就那么站在门內,抬起头,望著站在门檐下的沈寧。 门外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剪碎了光,无数金箔落在萧允之面庞上,左右微盪著。 他抿著唇,表情在破碎的阳光下晦暗不明。 “你当真。”萧允之哑声道,“当真不愿意嫁给我?” 那双眸子红著,注视著,仰望著沈寧。 沈寧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自陈云云起,她就像是中了凡人的毒,千百年来未曾体验过的情绪,在这幅皮囊下翻滚著,狰狞著想要涌出来。 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牵动她的心绪。 许久,沈寧嘆了口气。 “萧允之,我不喜欢武將。” 她道,手缓缓收紧。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她竟也要说这般诛心的言论,才能绝了萧允之的念想。 萧允之站著没动,连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是面上最后的那点血色,也一分一分褪去。 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沈寧居高临下,清晰而残忍道:“如果我是你的家人,我就会在未知的某日,得到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一个牌位,以及余生的供奉。” 她顿了顿:“只要我不是你的家人,你留给我的,永远都是驍勇善战,世代称颂的英雄模样。” 沈寧两手交叠,缓缓伸出,低下头,向萧允之行了个大礼:“抱歉。” 说完,她便再也没看萧允之的神情,转身迈过门槛,逃一样钻进马车里。 直到马车行出很远,院子里的萧允之才渐渐低下头。 他喉结上下滚动著,苍白的面颊上滴落大颗大颗的汗水。 萧兰心站在一旁,想伸手扶他,那双手伸出去,片刻后却又收回来。 她转过身,吩咐旁人抓紧时间去请府医。 她时不时瞄一眼萧允之,见他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忽然觉得好可怜。 大梁未来的大將军,武安侯府的袭爵之人,没被严厉的父亲折断脊樑,没栽在血腥的沙场上,没被残忍的夺嫡卷死,却落在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手里。 许久,萧允之才发出一声轻笑。 他胸口酸胀,憋闷,仿佛身上的每一处气血都在逆流。 萧允之低头看著自己掌心的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被沈寧狠狠捅了心窝子,却不气她。 独恨自己生在了武安侯府,独恨自己是个武將。 他从没有如现在这样,討厌自己。 第64章 (执)爱而不得,执念深重。 沈寧那一日都沉默不语。 自武安侯府回来,她坐在堂屋里握著一本书发呆。 “不喜欢武將……” 对萧允之说出那样万般违心的话,她自己都觉得这次过分了。 为了让萧允之放手,她竟也变成了不择手段的样子。 文臣武將,在她眼里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没有文臣,家国治理最末端的小事便无人去做,民生不好,凡间便如温水烹煮的炼狱,一点点磨掉凡人的希望。 没有武將,边关无人镇守,战事不断,纷爭不停,孩子不会长大,日子不会安稳,更別提什么吃饱穿暖。 不管是什么,百年之后,於她而言都是黄土一捧,有什么不同? 想到这,她又想起萧允之的眼神,想起他通红的眼眶,心里越发觉得不舒服,梗得她不管做什么都难受,连带著身上的妖力都有些乱起来。 烦躁又挥之不去,只能独自消受。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不是这样。 她能视凡人如螻蚁,这些短暂的生命,只是过眼云烟。 他们的因果,他们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她只是为了完成小姑娘的愿望而来。 也必將会在愿望完成之后,洒脱离开。 想到这,沈寧將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边,低头捏著自己的鼻樑根。 知寻站在门口,瞧著沈寧的样子,有些心绪不寧。 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转身跑到后院,拦住挑水的晋小五。 “小五哥。”她支支吾吾半晌,“你们家王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晋小五不明所以,放下扁担,手在衣服上隨意抓了两下:“快了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知寻咬著唇,嘟囔道:“他再不回来,萧世子要偷家了。” “偷家?”晋小五一愣,眼睛忽地撑大,扁担都来不及收,眨眼翻过院墙,不见了踪影。 三个坊子外,京城白宅。 白蕴跪坐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只小瓶,正往香篆上一点一点倒著香粉。 棕色的香粉顺著模具,在白灰上变成一个连笔的“福”字。 窗外嘰嘰喳喳叫了几声,一只麻雀拍著翅膀落在他肩膀上。 白蕴手里没停,扫著香炉边缘,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一个人惯了,忘了世间还有贪嗔痴慢疑,爱恨怨憎会,只是用愚蠢就能换她入人因果,这一把值了。”白蕴轻笑出声,“呵!” 下一瞬,气息喷在他的香篆上,好好的一个“福”字乱了侧边。 “哎哟哟……”白蕴蹙眉,咂嘴,连忙用小铲子补救。 “瞧瞧,念叨两句话,险些毁了今日的成果。”他播弄香灰的手顿了顿,忽然道,“既然萧允之如此看中,咱们就送他个大礼。” 他手里忽然一通捣鼓,香篆面上的字顿时面目全非,却能隱约看到一个洒脱的行书字样。 “这次,便是『执』了。” 他捏著断香,点燃香炉里,龙飞凤舞地执字。 一缕青烟直上,他沉醉地吸了一口,发自內心称讚道:“这次的榆木香粉是真不错,主公用心了啊。” 雅集诗会那日,沈寧顶著浓重的黑眼圈。 妖怪不会做梦,但在盛夏的夜里,辗转难眠,属实比做梦还要磨人。 知寻瞧著她眼下两坨乌青,用了不少胭脂遮掩,可效果依然不尽如人意。 瞧著镜子里略显憔悴的沈寧,她小心翼翼道:“小姐,妖与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沈寧侧目,不知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奴婢是只鼠妖,我也有父母的,还有好几窝兄弟姐妹,虽然他们当中很多都没遇到什么开智的机缘,浑浑噩噩一生就过去了,但他们始终也是奴婢的亲人们。”知寻一边说一边比画著。 “还有腊肉哥,他比奴婢活得还久,虽然他不记得亲人了,但他是有朋友的。吃吃喝喝聚在一起,日子一天天就过去了。” 她絮絮叨叨,沈寧的眉头缓缓收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知寻抿唇,半晌道:“小姐,妖怪也不是非得自己一个人活的,真的。” 沈寧微愣。 “奴婢会一直在您身边的,而且奴婢都想好了,哪怕未来您要离开,回关外的戈壁去,奴婢也跟您一起去。”她咧嘴一笑,“所以,您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可別全都自己担。” 她没想自己担,也並非想不明白。 比起事,她更在意那莫名的情绪。 望著镜子里的自己,沈寧低声道:“我不明白,萧允之被打了,为什么不放手,趋利避害,难道不是世间万物的本能?” 知寻见她终於开了口,悬著的心落了大半。 她一边给沈寧梳头,一边笑著道:“並不全是啊,还有飞蛾扑火,至死不渝呢。” 沈寧垂眸,將这句话低低念了一遍。 “不过啊。”知寻补了一句,“那种凡人太可怕了,看著惹人怜悯,细想又全是他们自作自受,平白牵扯思绪,还是离远些好。” 对啊。 是平白牵扯思绪,却全是自作自受,瞧著惹人怜悯,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沈寧顿觉豁然,连带著脸色都好了不少。 原来如此,她怜悯萧允之。 一代將军,深情错付,確实值得怜悯。 沈寧拿起妆檯上一只琉璃瓶,从里面倒出一颗金色的丹药,递给知寻:“喏。” 丹药上金色的功德气息流转,叫知寻看直了眼睛。 “拿著吧。”沈寧笑道,“谢谢你。” 知寻看著那枚金丹,一边感慨自家小姐比三个月前刚回府时和善多了,一边皱紧眉头,难以置信道:“小姐,你这金丹,怎么是天雷做的啊?” 丹药上,紫色的雷光滋啦流传著,时不时在沈寧手指头上挠个痒痒。 萧兰心的马车停在沈家门前时,眼瞅载著沈婉的那辆刚刚转过街角。 她先吩咐了个暗卫跟过去,才让人敲响沈家大门。 天气热,沈寧也穿了一身劲装,让萧兰心眼前一亮。 她甚是开心,手里摺扇摇著,笑道:“这下我看京城里谁还敢说我不讲规矩乱穿衣。” 沈寧一愣,反问:“穿衣也管?” 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萧兰心笑到前仰后合,还不忘歪酸一下:“那群老傢伙们,屁事可多了!连吃饭筷子怎么拿,嚼几口都有说法呢。” 两人聊著笑著,半个时辰过去,马车缓缓停在四皇子府前。 萧兰心收了扇子,笑意淡了几分,低声道:“四皇子叫元光,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到太子和元澈,这是禁忌。” 沈寧一边点头,一边撩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 她堪堪站定,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似乎在等她们的萧允之。 他背手而立,提著贺礼,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寧下意识道:“他伤好了?” 后跳下马车的萧兰心乾笑一声:“我们家府医买了你医馆里卖的止血带,好傢伙,神了。昨天还血淋淋的,今天清晨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萧兰心拉著沈寧胳膊,掏出请帖。 管事看著请帖,再看看面生的沈寧,犹豫片刻道:“这位……” 萧允之忽然道:“萧家带来的人,管事也不放心了?” 这意思是萧允之作保了。 管事立马笑道:“萧世子哪里的话,您三位这边请。” 说完,他让出身侧的路来。 沈寧刚跨过院门,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院子正中,阳光之下的白家少爷。 他仍是一身白衣,立在院子里盛放的海棠树下,手里捏著一朵海棠花。 似察觉到视线,白蕴转过身,脸上略一惊讶,隨即笑眯眯道:“看来,白某与姑娘,还是有些缘分的。” 第65章 四弟府上,岂不是更合心意 白蕴淡笑著,但也仅说了这么一句,便笑盈盈转身,踱步往堂屋走去,留下一个淡然的背影。 萧兰心心头一沉,拉了沈寧一把,低声道:“你认得他?” 沈寧摇头:“京城大雨,他曾借我一把伞。” 萧兰心眼低冷得可怕,低沉道:“他……” “兰心。”萧允之忽然道,“隨我先去拜谢四皇子。” 萧兰心话音一顿,缓缓放开挽著沈寧的手臂。 “那个,我得先去和四皇子打个招呼,你且先进去坐著,我一会儿就来。” 沈寧点头。 萧兰心没多言,只拍了拍沈寧的手臂,第二下刻意用了几分力道,眸子里很是担心。 之后她退了两步,才跟著萧允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前院人来人往。 四皇子的雅集诗会办了很多次,邀请的大多是恩科举子,以及没有官职却扬名在外的白身。 沈寧走进堂屋时,眾人已经聚在一起谈论清风朗月,闭月羞花的词句,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她这时才瞧见那位白家的少爷,正被人簇拥在正中,举著手中的酒,同眾人一一招呼。 他目光穿越人群之中的缝隙,眼神落在沈寧身上,唇角勾起,將酒盏抬得更高了些。 沈寧瞧一眼四周,俯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倒出一小杯,举杯回应。 白蕴頷首致意,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向她亮出空空的酒杯。 沈寧也一饮而尽,手腕一转,空杯回礼。 白蕴的视线这才挪开,继续同周围人谈笑风声。 沈寧站在桌边,砸么著酒里的后味,確信自己喝了一盏加了料的酒。 酒里加的合欢散,和她在沈婉手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婉来了。 沈寧低头,瞧著身旁预留给武安侯府的席位,再看看手里的酒壶。 看来是准备利用这次的诗会,把自己用手段嫁入武安侯府去。 手段齷齪不入流,但起码证明了沈婉开始知道自己没了陈云云谋划后,前路堪忧了。 沈寧站在原地,思量片刻,还是將酒壶原封不动,放回了桌上。 这是沈婉自己的选择,她无权干涉。 人群中,白蕴隔著眾人,似有似无地瞧著她的一举一动,唇角微微上扬。 凡人只需一杯便会神魂顛倒的合欢散,对一个大妖怪而言,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风味而已。 雅集诗会开场后,萧允之和萧兰心还没回来。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寧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越发觉得不对劲。 不仅是萧家兄妹,连著本该坐在高台上做东的四皇子,以及伺机而动的沈婉,居然都不在。 不对劲,很反常。 沈寧起身,悄悄退出正堂,隨手抓了个小廝问:“萧兰心呢?武安侯世子呢?” 小廝眨眨眼:“不知道啊。” 沈寧鬆开手,正要再抓下一个,忽然瞧见屋檐上一道熟悉的黑影。 腊肉尾巴翘著,居高临下望著她:“跟我来。” 他说完,小跑跳上迴廊,一路往前。 沈寧跟在他身后,路上偶然遇到几个家丁,她手指一挥,便如同看不到她一样,自顾自做事去了。 穿过垂花门,走过迴廊,绕过荷花池。 腊肉把她带到了一间厢房门口。 厢房门窗紧闭,四周无人,发散著一股旖旎的香味。 沈寧本能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上前推开房门。 屋內一只香炉染著,床幔放下,隱隱透出个人影。 沈寧蹙眉,快步上前拉开床幔:“萧……” 她话刚开个头,就愣在原地。 床上,元澈一双眼睛红红的,自下而上望著她。 他衣衫半褪,中衣领口大开,露出內里姣好的肌肉曲线。 门不知何时关上,元澈猛然伸手,將沈寧拽进床幔里。 她屈膝跪在床沿,看著自己臂弯里这个羸弱的,据说正在“避暑”的男人。 “晋、晋王?!”她压著声音,“你怎么在这?” 元澈仰著头,面色緋红,伸出的手轻轻抚摸过她的面颊。 他一双眸子泛红,额角的汗珠顺著面颊精致的曲线缓缓滑落,哑声道:“不是他,让你失望了,怨我,救了他们俩,却折了自己进来。” 床幔微微飘动著,他凑近些许,手指勾著沈寧腰间猛一拉拽,眉眼描画著她的唇角,慾念道:“寧儿,我难受。” 沈寧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气血都在往头上冲。 她咽下唾水,呼吸粗重了些,一手撑著床板,一手抵著墙壁:“王爷,你清醒一点,这里是四皇子府。” “元澈。”元澈將额头抵著她的脖子,吞吐的气息撞进领口那一小片肌肤上,“喊我元澈。” 沈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元澈手上的力道更深了些,勾著沈寧腰封的手丝毫没有要鬆开的意思。 沈寧分出撑床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元澈,你,你冷静点。”她顿了顿,“这里是四皇子府,你先放开我,我给你找解药去。” 元澈唇角微勾,侧过面颊,靠在她的锁骨上,眉眼半睁著道:“四弟府上,岂不是更合心意?”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寧浑身一僵,侧目看向门口。 元澈却没停。 香炉里升腾的青烟让他的皮肤越来越烫,连带著也越发放肆。 沈寧一边抓他的手,一边捂著元澈那张什么虎狼之词都往外冒的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陌生的轮廓倒影在门上。 沈寧死死盯著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 就在那一瞬间,元澈猛地发力,抓著沈寧的双肩,与她换了个位置,顺手扯起床上的锦被,將她罩在里面。 两人气息极近, 元澈的呼吸乱了,一双眸子像是磁铁,吸附在沈寧的唇上,挪不开视线。 他心如擂鼓,喉结上下滚动,面颊越发泛红。 沈寧望著他隱忍的样子,想起方才他的胆大妄为,忽然生出几分玩性。 不是露出领口么? 不是扯她的腰封么? 她眼眸微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元澈的喉间。 那根手指像是带著电流,让元澈一瞬间僵硬了身子。 手指缓缓向下,擦著他的胸口划过。 元澈的气息越发凌乱。 他低哑著声音道:“寧儿,別闹。” 沈寧却没停,学著他方才的样子,伸手勾著他的腰封,猛往身前拉扯。 元澈登时撑大双眼,两手猛支在床上,下意识弓起身子。 第66章 勾栏手段又茶又心机 元澈的眸子里倒映著沈寧的面容。 他嘴抿成一条线,竭尽全力地维持著平静的心態。 可他平静不了。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问,想问沈寧这段时间为什么和萧允之走得近了些。 想问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萧允之是个保家卫国的大將军,与自己这阴暗齷齪又活不了几年的奸臣皇子之间,她还是想选萧允之了。 可他一看到她,好多话都说不出口。 明明也不怎么相熟,明明他把一切都建立在利益互换的基础上,可听说萧允之挨了鞭子都不愿意退婚,她又没有进一步逼迫著,他心里就不爽。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不爽。 浓眉大眼的萧允之,凭什么抢他看中的人? 沈寧回来前,日日带著沈婉游船打猎,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未来的萧夫人断不会是沈寧的人,是他。 如今沈寧回来了,元澈看中了,却半路冒出来,不换人也不退婚的,也是他。 萧允之就是有病,不被选择的才是小三,这道理他都不明白。 可此刻,无数话语都不用再问了。 元澈低下头,声音更柔:“我好热,好难受。” 他的额头轻轻搭在沈寧的下顎上,唇角微微勾起。 从沈寧一开始就没有推开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萧允之必输。 不知多久,晋小五凑在被子外,声音低低传来:“王爷,那人报信去了。” 元澈撑著手臂,將压在背后的薄被掀开。 闷热使他额头冒出不少汗水,面色更加苍白。 他望著沈寧,忽然道:“萧允之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不是心里有你,他只是发现,只有娶你,才会利益最大化。” 沈寧眨眨眼,瞧著他这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模样,伸手探了下元澈的额头。 不发烧啊。 元澈抓著她的手,低声道:“別闹,那合欢散药劲还没过去。” 一旁,晋小五眼睛大了。 分明来前就先吃了解药,怎么还没过去呢? 但他也不敢说,也不敢问,王爷做事,自有道理。 “別站著了,快去把沈婉抬过来。” 元澈一边吩咐,一边转头看著沈寧:“放心,我把萧兰心安置在单独的厢房里,此时她身上的合欢散应该已经解了。” 说完,他站起身,向坐在床边的沈寧伸出手:“我们得快点离开这。” 沈寧点头,掀开身上的薄被,手刚搭上元澈的手指,就见他踉蹌两步,似要摔倒。 沈寧连忙搀扶著,让他借著自己肩头站稳。 元澈气息不匀,喘息著道:“怪我,身子不好,此时竟还得麻烦你。” “行了。”沈寧一边扶著他,一边抱怨,“谁能想到沈婉给自己下药下那么重,你也是受害者,下次可不许这么莽撞进来,以你的脑子,应该不难想到这里面会点著合欢香吧。” 元澈连连点头,虚弱道了好几声“是”。 他望著沈寧的侧顏,忽然觉得她今日这身劲装打扮也很好看。 同样的风格,穿在萧兰之身上,就觉得狂放外显,有一种她今日定要杀几个贼寇的气势感。 但穿在沈寧身上,干练利索,有女官的睿智气息。 好看。 就是头上这素釵,实在有些不搭,自己库房里倒是有一根,很配。 这么想著,他便觉得今日这合欢香点的值得,不枉费他在赃物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一小瓶剩余的香粉。 萧兰心赶来的时候,沈寧正搀扶著元澈往凉亭里走。 他身子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沈寧这一侧,隔著衣料,两人贴得很紧。 萧兰心愣了片刻才回过神,顿觉萧允之完全不是晋王对手,若是输给他,那一点不亏。 萧允之眼里,把规矩看得比情义重,怎么和这勾栏手段又茶又心机的晋王斗? 方才人还冷冷清清,走路那般稳健,她就去找个萧允之的功夫,人就跟要倒了一样。 也就沈寧初到京城,会信了! “哟,王爷避暑回来,身子大不如前了?”她歪酸道。 元澈淡笑著頷首:“確实不如萧姑娘,一杯合欢散下肚,还有力气把四弟给打晕过去。” “呵!”萧兰心气笑了,却无法反驳。 自己在四皇子面前,喝了一杯带著合欢散的酒,除了脚步略有虚浮之外,意识清醒得很。 以至於元澈带著暗卫赶来救人时,她已经先把四皇子给劈晕在地上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我已经按照王爷说的,把四皇子放床上了。但他过会儿醒来,怎么可能想不起谁打的他啊。” 元澈低头咳嗽几声,弓著后背。 沈寧忙给他拍著顺气。 萧兰心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 元澈缓了缓,靠在沈寧身上,低声道:“你得回去。” “啊?”萧兰心不解,“他都那样了,我还回去送死啊?” 元澈不疾不徐,慢慢道:“你回去,我的人会把你打晕,保准你平安在里面醒来,还能完整走出这里。” 说真的,这话萧兰心她不太信啊。 如果这地方是晋王府,她肯定二话不说就去了。 但这里是四皇子元光的府邸,他和元澈敌对不是一年两年,这安排但凡露出一点马脚,就要出大事的。 元澈却伸手指著来时的方向:“今日的戏码大著呢,你听我的,老老实实回去,若去了堂屋,一生清白必毁之殆尽。” 萧兰心愣愣听著,看元澈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將信將疑著退了一步:“我就信你这一次,你要是骗我,我不会放过你和太子的。” 说完,她转身往四皇子寢殿的方向走去。 沈寧好奇:“为何不能回堂屋?” 元澈抿嘴:“……沈婉不知道萧允之会拿到哪个酒壶,就在所有人的酒壶里,都下了药。” 沈寧愣住,倒抽一口凉气。 难怪她们一路走来,前后左右连个下人也没见到。 估计堂屋已经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在那边搭把手。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顿了顿,“四皇子今日也打算毁人清白,所以这府里,提前从鬼神楼买了解药。” “你知道鬼神楼?”沈寧脚步停了。 元澈淡笑著,从怀里拿出一块极小的令牌,正面刻“鬼”,背面刻“神”。 他一边递给沈寧,一边道:“京城的达官显贵都知道,据说那里只要给足交换,所求皆能实现。” 第67章 估计你这身子弱,一颗不够,喏,我这还剩下 那一天,四皇子府的雅集诗会上出了三件大事。 先是听说有人在酒水里下毒,导致人人中药,现场惨烈。 侥倖躲过的,只有当日与人吟诗作赋,相见恨晚,乾脆约著出去买醉的白家少爷一行人。 又听说四皇子也中毒了,武安侯府的姑娘甚为英雄,一路保护四皇子,奈何中药体力不支,最终被人打晕。 救醒时,一眾太医正瞧见四皇子的床幔里,爬出来个赤条的男人。 这还没完。 眾人一清点,发现少了武安侯世子。 满院子找了半天,结果在偏屋里一併找到了沈家二小姐。 本以为两人会衣衫不整滚在一起,结果萧允之寧可在手心上戳一个血口子,也死撑著没碰沈婉一根手指头。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对视著,互相眼中的杀意,把眾人看得不敢上前半步。 那一日,茶楼爆满,说书先生口沫横飞。 天子脚下,从未有过哪一天如今日一般震撼人心,能入史册。 尉迟展赶回晋王府时,沈寧刚搀扶著元澈刚走到堂屋把人安置下来,还没离开。 腊肉尾巴一翘,慢悠悠跳上元澈的长榻,踩著他衣衫一脚,窝进他怀里。 元澈顺手拿起桌上摆著的小肉条,餵了他一跟。 他脸色依旧不好,苍白,虚弱,脚步略微踉蹌,偶尔低头咳嗽几声。 沈寧一边倒茶,一边瞧著他身上的死煞气。 那煞倒是乖觉,又是中药又是撩拨,但一整日下来,气息依旧平静。 “天色不早,寧儿回吧。”元澈垂眸道,“我知你还担心萧允之,是当早些回去看看。” 说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块金字令牌,推向沈寧:“若是沈怀古问起,你就说今日在本王府上做客,他瞧见此物,便不敢为难你。” 沈寧手里的茶溢出来,落在桌面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她蹙眉,神色不悦:“提他干什么,他如何,与我无关。” 元澈低声咳嗽两下,虚弱微笑。 “倒是你。”沈寧擦掉桌上的茶水,重新又倒了一盏,端给他,“你身体不好,下次就別来了,再说你又不是武將,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元澈接过茶,眸子里有几分委屈,却还点头道:“是我鲁莽了,一想到你喝了那杯酒,就担心你之后的处境不好收场,便急了。” 沈寧笑出了声:“哟,运筹帷幄的晋王,还有急火攻心的时候呢?” 茶端在手里,元澈没喝,指尖微微蹭著茶盏的边缘。 他沉默一息,忽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真诚没有粉饰,落在地上。 沈寧双唇微碰,到底没接起来。 “元澈。”片刻后她认真道,“你我只是互相利用的关係而已。” 沈寧的话无波无澜。 “我確实需要晋王妃的身份,但你日后若看中哪家姑娘,心有所属,只管接她入府,我能庇护你一个,就能连著她一同庇护。” 元澈望著她,喉咙像是堵了棉花,半晌才嗤笑一声,道:“別,你不是说你要走么?你庇护著,哪天你走了,我不习惯。” 沈寧极认真地想了想,觉得他这话也有些道理。 她刚要点头,就见面前元澈坐正了身子,生怕她说出什么一样。 元澈急忙道:“不用说了,本王心里有数,知道是互相利用。”他顿了顿,“今日去救你,也是因为这件事就是四皇子与沈怀古联合做的局,本王不能让他们把你卷进去。” 沈寧挑眉:“那你还让我去找萧兰心?” 元澈无语:“本意只是你退婚的时候,提点萧兰心一下,算卖她一个人情,谁想著她会把你带进去。” 他说到这,低头咳嗽起来。 沈寧想上前,却被元澈伸手制止。 他缓了许久,才继续道:“元光身边一直有个高人指点,姓白,是鬼神楼的主人,叫白蕴,瞧著与我一般年岁,头上绑著一根白色的髮带,你今日应该见过了。” 京城只有一个白家,白家只有一个少爷。 沈寧略一思索,便想到了树下的那个身影。 她点头道:“见了。” 元澈捏了两下鼻樑根,篤定道:“此人诡譎,是元光心腹。今日他应该是早就认出你,故意勾著你喝那杯酒。” 沈寧虽然知道凡人,千人千面,性子各不一样,但也不喜用恶意揣度一个只见了两回的人。 她下意识反驳:“也不一定吧……” 元澈见她这样子,换了个说词:“是我不好,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寧见状,又觉得自己似乎草率了,安慰他道:“你在京城比我久,知道看到的事情更多,是我草率。” 元澈压住唇角的笑意,顺著她的话往下道:“白蕴这个人,就算我与他交手,也堪堪只能平局,难从他手里討到好处。” 若说京城里有什么人让他觉得棘手,难对付,便只有白蕴一个。 他们太像了。 都是一样的表里不一,一样不择手段,把这一生当玩乐,不计后果,不计成本,癲狂地闹腾著。 “你且平下心,细细想想,今日之事看起来荒唐,但所发生的一切,最后贏家都是四皇子。” 沈寧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他名声尽毁,哪里贏了。” 元澈手撑著额角,摇摇头:“他一个远离储君的閒散皇子,要什么名声?他要上桌啊。” 沈寧一顿。 “今日这件事的结果只有三个,要么是萧沈两家联姻,要么是元光纳妾,要么兼而有之。我冒这么大风险进去,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件事里,起码在最初是全身而退的,至於后面,且见招拆招。” 沈寧至此,才有了点“晋王智多近妖”的实感。 白日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看戏的心態居多,根本没去想这背后如何如何。 但元澈这几句话,却狠狠点了她一下。 “这件事,明眼人都知道是场算计,比起背上断袖之名,沈怀古可能会和元光做一笔交易,要么让他迎娶沈婉做侧妃,要么逼著武安侯府娶了沈婉,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手指点在桌角上:“坏了名声的女儿,嫁给谁做妾都是做妾。何况这样的姑娘,他沈家正好有两个。” 沈寧懂了。 今日最好的情况便是萧兰心从了,如果萧兰心没有从,那么萧允之的屋里,只要是沈家的姑娘,至於最终是谁,其实並不重要。 人言口中是谁,那就是谁。 “你和萧兰心都被算计了,但我只能保下你。”元澈道,“沈寧,就算是我,在京城也有忌惮的人,若强行一同保下萧兰心,白蕴那疯子保不齐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话说得郑重:“与白蕴相关的事,尤其是鬼神楼,就算你有些道士手段,能见鬼神,也务必离远一些。” 沈寧微微点头。 夕阳西斜,她施施然起身,正要离开。 院子里尉迟展慌张跑进来,一见到元澈,连忙道:“不是,你今天不是带了一大瓶子解药去么,怎么还弄成这幅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解药:“估计你这身子弱,一颗不够,喏,我这还剩下俩。” 屋內极静。 沈寧缓缓回头,挑眉看著元澈:“王爷吃过解药了?” 第68章 能嫁入萧家的,只有婉儿! 夕阳落在晋王府空旷的院子里,地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沈寧略一歪头,眸子里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元澈淡定坐著,目光凉颼颼扫过尉迟展的面颊。 晋小五忙追进来,扯著尉迟展就往外走。 尉迟展没看懂,懵懵问:“怎么?我这两颗不够啊?” 晋小五低声咳了下,示意尉迟展別说了。 腊肉“嗤”笑著喵了一声,尾巴在元澈怀里一左一右摇晃著。 沈寧哪里还看不懂,呵了一声:“王爷体弱,那合欢散药劲大,怕是要入肺腑,是得多吃两颗。” 尉迟展一听有人撑腰,上劲了:“就是啊!唉呀沈姑娘,你都不知道王爷他今天多鲁莽,本来他就身体不好,我当时说什么也不让他去,结果他听说你喝了白蕴敬的酒,抓了一颗放嘴里,架著梯子就翻进去了。” 他顿了顿,委屈巴巴:“然后一脚把梯子给踹了,搞得我们几个在外面急坏了,生怕出什么意外。” “哦……”沈寧拉长了尾音,眯著眼看向元澈,“原来如此啊?” 尉迟展还想再说什么,元澈先他一步端著笑意,声音凉凉地开口了。 “尉迟大人。”他道,“你该去夜巡了。” “啊?”尉迟展眨眨眼,后背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自家王爷居然喊他“大人”。 他伸手摸摸后脖颈,有点凉,却搞不清自己哪里惹了他。 晋小五看不下去,抓著尉迟展的手臂就往外拉,“尉迟兄,趁著你夜巡之前,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尉迟展手里的茶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他拉著迈出了门。 他声音不解:“不是,这太阳都没落山呢,好歹让我扒拉两口饭啊。” 屋內只剩下沈寧与元澈。 沈寧笑意不减,看著坐在榻上別开视线,低低咳嗽的元澈。 她脚步缓缓向前:“王爷难受?” 四个字,元澈红了耳根。 “你、你听我解释,当时情势所迫。” “情势所迫?” 沈寧越发接近,右腿直接跪上了长榻边缘。 她猛拎起腊肉的皮毛,往后一甩。 一声猫叫后,堂屋的门便咣当一声合上。 元澈望著她,一面心如擂鼓,一面强壮镇定:“我那时候,药性没过去,真是逼不得已。” 沈寧俯身,越凑越近:“逼不得已?” 元澈的喉结上下一滚,抬手一拍桌角,假做嗔怒道:“沈寧,这是在王府,莫要乱来!” “哟,王府啊。”沈寧挑眉,伸手勾著他的下顎,“晋王府上,岂不是更合心意?” 元澈的呼吸乱了,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 沈寧渐渐俯身,在他垂眸闭眼的瞬间,悄无声息抽走元澈身上一缕煞气。 让他忽悠自己,请客吃顿饱饭是他应得的待遇! 元澈许是没等到预想而来的吻,再睁眼时,屋內已经空无一人。 他依旧坐在榻上,心如擂鼓,脸上烫得嚇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撑著额头,低沉道:“来人。” 房梁下跳下一道身影,跪在他面前。 元澈微微抬起头,看清眼前是晋三后,长出一口气。 他把桌上沈寧没带走的令牌扔给他:“去,送到沈家,务必让沈怀古看个清楚。” 说完,他扶著桌沿站起来,刚站稳,便觉一阵眩晕,又坐了回去。 晋三担忧:“王爷,要叫府医?” 元澈竖著手掌拦著他,催促道:“快去。” 晋三不敢耽误,点头起身,推门出去,很快走远。 元澈这才捂著心口,深吸一口气。 他侧目望著手边已经温凉的茶,沉默著。 自出生起他就有一副天生病弱的身子骨。 奈何地位颇高,因为聪慧让皇帝对他颇多称讚,因为知道怎么討人喜欢,让母后眼里也宠著他一些。 偏他又会做人,事事护著兄长,所有的好事都给太子,坏事自己默默扫尾,也不整那东宫储君的位置,另太子也十分维护这个亲弟弟。 於是隨著年岁渐长,元澈眼里,人人皆为螻蚁。 不论帝王还是百姓,只要他想,都能耍得团团转。 若是比较起来,萧允之是一根筋保家护国的忠臣,而他必是大奸大恶隨心所欲的佞臣。 所以,当他得知沈家养在关外的大小姐回来时,並不在意这件事。 左右都只是內宅的一颗联姻换利益的棋子,死了活了,都是造化,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能拉拢沈怀古便拉拢,不能拉拢,整个沈家一口气全端了,扶持一个新的程朱理学话事人就可以。 虽然麻烦,但可行,省事,快捷。 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三个月,他也有被情绪牵著走的一天。 甚至以身犯险。 四皇子只是蛰伏著等一个机会,不是死了。 这次翻墙进去,十之八九会留下痕跡,反倒是给了元光上桌的一个台阶。 他想到这,起身往外走。 “备车,本王要面圣。” 他要赶在元光大做文章之前,把沈寧先变成她板上钉钉,不容污衊的晋王妃。 暮色四合,夜幕边缘红色的夕阳最终落入地平线下。 沈家內宅里已经乱成一团。 沈老夫人和沈怀古坐在堂屋上首,沈婉跪在两人面前。 其余女眷各坐在两侧,眾人脸上都不好看。 “婉儿一直都乖巧,就算以前有些任性,也不会做出这等惊天地的大事啊,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老夫人拉一下沈怀古,“怀古,你可要明察啊。” “哼!”沈怀古抽回手臂,压著怒气,“怎么明察,人四皇子都问责到咱这来了!娘,那是需要咱们明察秋毫吗?那是让咱们沈家,把这口黑锅背住了!” 沈老夫人脸色微白:“这……这我沈家还有四五个未出嫁的姑娘,这么大的黑锅扣下来,往后可如何议亲?” 沈怀古看著跪在正中的沈婉,怒其不爭。 药是他给的,法子也是他提的,机会是四皇子故意准备的。 但谁知道沈婉胆子那么大,会往一罈子酒里下药,药倒了四皇子府中当日所有的宾客。 幸好鬼神楼的东家白蕴逃过一劫,不然沈家此时定尸横遍野。 屋內,二房的林夫人气呼呼坐在右侧。 陈云云死后,她在沈家没了忌惮,说话刻薄难听。 此时瞧著跪在地上的沈婉,横竖不顺眼,便刻薄道:“大哥,要我说,不如把这黑锅推给沈寧算了。她本来就因为出入青楼,名声不好,多背一口黑锅也不是事。” 沈寧回府时,正好在门外听到这句话。 她脚步下意识一顿。 就听沈怀古立马驳斥:“四皇子给了咱们面子,根本没把事情捅出去,你要是想背黑锅,让你自己的女儿背去!” 林夫人一噎,也起了火:“那锅重还是名声重?满京城都看到她和那中了药的萧世子在一间屋里,萧家定然大怒,不会让这种使了手段的狐媚子登堂入室,必得有一人抗下黑锅,不然,那就换人!” 她下顎扬起,盯著沈婉:“她萧家,也不是非得大哥的两个女儿不可!” 咣当! 沈怀古怒极,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在林夫人脚边。 “不行!”他怒吼,“能嫁入萧家的,只有婉儿!” 第69章 你若是凑得齐,你便拿去 堂屋里静得可怕。 沈寧站在屋外,隔著三五步的距离,望著堂屋里摆放的那盏连枝灯。 她悄悄后退,躲在门口柱子的阴影下面,听著堂屋里的爭论。 林夫人显然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拍案而起,与沈怀古爭论起来。 “怎么叫非沈婉不可?大哥,人家武安侯府不要沈婉!”她声音尖锐,丝毫不惧怕沈怀古,“现在京城里谁不知道啊,大姑娘上门退婚打武安侯的脸,都没能把这婚约换给沈婉,如今她又被四皇子抓包,你当人家武安侯府是冤大头,什么货色都收啊!” “林恩瑶!”沈怀古的声音低沉,充满警告意味。 林夫人却嗤笑一声,嗓门更大:“怎么,大哥,许她干出这种事,不许我们嚼舌根啊?” “行了,行了!”沈老夫人的拐杖杵了两下地,她和事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么难听的话对你有什么好处?老二媳妇,就算沈寧不愿意嫁,沈婉嫁不进去,那也轮不到你们二房,你还是歇了那个心思。” 林夫人闻言,声音更大:“凭什么啊?母亲,偏心也不是这样偏心的吧!当年您说大哥是什么程大儒的亲传,他全身上下摸不出来十两银子,入京为官的盘缠还是把我们的房子金银全抵了拿给他,凑了足足二百两,说会还!” “结果呢?就给我夫君换了个从八品的芝麻官!再也不提银子的事情。”林夫人大概是气急了,把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一股脑全抖搂出来。 “后面您也入京后那更是偏心,良田是大哥的,大宅主院子是大哥的,我们二房就落了个二进的小宅,还得和大哥每月掏一样的银钱孝敬您,如今大哥计划落空,明明可以让我们家的女儿顶上去,您倒是好,让我歇了这心思,凭什么啊?!” 沈老夫人猛然提高音量,呵斥道:“就凭那婚书上约定好的嫁妆一百二十台,现银三千两,把你和老二还有你们这四个儿女全卖掉都凑不齐!” 林夫人愣住,她脑袋嗡了一声,半晌才震惊道:“多少?一百二十台?三千两?” 沈老夫人鼻腔里出口气:“两家的婚约是二十年前定下的,那时候武安侯到底是和谁定婚事,你心里没点数么?” 林夫人这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半张著嘴,许久没发出声音。 眼看她算盘落空,沈怀古冷笑:“林恩瑶,你若是凑得齐,你便拿去。” 林夫人扯扯嘴角,没再开口说话。 倒是沈老夫人有些担忧地看向沈怀古,她低声问:“寧儿姐不愿意嫁,婉儿又闹成这样,嫁妆也还没著落,接下来怎么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怀古手指缓缓收紧,他冷冷一笑,咬牙切齿道:“儿子自有办法。” 把沈寧从关外弄回来,本是奔著將裴湘留下的嫁妆搞到手,好把沈婉风光嫁入武安侯府。 如今嫁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才想著先生米煮成熟饭,武安侯总不会不认这件事。 可没想到,白蕴出著主意,四皇子搭了戏台,就只需要沈婉下个药,她还能给办砸了! 沈怀古思来想去,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默默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就別怪他为了保住沈婉,把这件事,扔到沈寧头上了。 他坐在上首,低沉道:“从今天开始,你们所有人,都不许提这件事。” 他顿了顿:“如果有人追问,就说,是沈寧不想嫁入武安侯府,故意教唆的婉儿。听懂了么?” 沈老夫人怔愣片刻,看著沈怀古:“这,这不好吧?这会毁了寧儿丫头!” “毁什么毁!”沈怀古甩袖起身,“她是我沈家的女儿,就该要为弟弟妹妹分忧!” 说完,大步从堂屋里走出去。 月光清冷,沈怀古的脚步又快又急,他腰背微弯著,面上的神情极为严肃。 沈寧站在门口的红柱边,看著那道背影,直接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元澈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陈公公掌著宫灯带路,边走边低声道:“四皇子府一事,圣上已经知道了,但看样子,是准备大事化小。” 元澈点头,脚下更快了些。 皇帝的行事风格他最是清楚。 四皇子这么多年远离夺嫡,安分老实,就算闹出这么大笑话,他要维持皇族体面,必会重拿轻放。 最终应该会指个婚,洗掉外面断袖之癖的传言。 御书房里,元宇揉著额角,看向低声咳嗽的元澈。 “这么晚来,所谓何事?” 元澈拱手,深鞠一躬:“父皇,儿臣找您要个人。” 元宇批改奏摺的手顿了下:“要个人?” “太常寺编修沈怀古的嫡长女,沈寧。”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吸。 元宇將手里的毛笔搁下,忽而猛抄起一旁的茶碗,蹭地站起来,把茶碗摔在元澈脚边:“混帐东西!那沈寧与萧允之有婚约,夺臣妻这种事,你让朕如何干得出来?!” 元澈立马跪下,叩首道:“父皇明鑑,萧沈两家就算要联姻,也断不可以是沈寧。”他顿了顿,“沈寧,乃是当朝宰执裴祁正的本家孙女,裴家正脉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皇帝愣了下,神色立马严肃起来。 大梁首富裴家,当年因为沈怀古是程大儒的得意门生,他们不惜重金將唯一的女儿裴湘远嫁京城。 后来裴湘病故,裴家也遭了变故,满门离世,才让分家的儿子裴祁正坐上了主位。 就算如今裴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方面沈寧是裴家正脉孙女,一方面沈怀古是程大儒的得意门生,这等身世,若与武安侯成为亲家,皇权岌岌可危。” 沈怀古在朝堂上站了八年,还是个六品,还是个没实权的文臣,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他是程大儒的得意门生。 他在恩科举子里的號召力,能与朝廷抗衡。 所以皇帝给他个閒职,重要的位置,不会用他。 这种人和手握三万萧家军的武安侯成了亲家…… 皇帝撩一把衣摆,缓缓坐下。 他看著元澈,半晌道:“所以你想让朕保了沈寧?可她到底是个姑娘,早晚是要嫁人的。” “如若是嫁给儿臣呢?” 皇帝坐在椅子上,片刻后居然笑出了声:“哈?嫁给你?守活寡啊?” 第70章 你非凡人之躯,那边去不得 皇帝说完,他自己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散了大半。 至此,元澈的唇角微微上扬。 指掌天下的当权者,会怎么看这件事? 有钱无权又死了男人的儿媳妇,那就是皇家的钱袋子。 甚至因为是皇家妇,连改嫁的资格都没有。 安全又稳妥。 显然,皇帝动心了。 他望著元澈,忽然道:“沈寧手里,还有多少金银?” 元澈想了想,拱手回道:“儿臣试探过了,沈寧开价……四十万两,买晋王妃的位置。” “多少?” “四十万两!” 皇帝眨眨眼,立马起身从桌案后转出来,將元澈扶起,难以置信道:“四十万?她有?” 元澈点头。 皇帝的表情舒展不少,搓著手腕,“嘶”了一声。 他在元澈面前跺了两步:“这夺人妻,原则上是不能干的,名声太难听。” 元澈又点头,安静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吧,如果你们俩真情以待,你情我愿的,朕也不能棒打鸳鸯,断了你这好姻缘。”皇帝顿了下脚步,“这样吧。” 他看著元澈道:“朕不管你用什么招数,萧允之要先成婚,但新娘子不能是沈寧,他成婚之日,朕这赐婚的圣旨,当日就给你送去。” 元澈两手抬平,交叠,躬身行了个大礼。 “儿臣,谢父皇恩典。” 说完这些,他本转身要走,皇帝却又喊住他。 “朕瞧著这盐铁案,你可是吃了不少回扣,念在都切碎了送去养活精锐將领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但这买晋王妃的银子,你不会也吞了吧?” 元澈低声咳嗽,一脸无辜:“咳咳咳……父皇,儿臣娶媳妇也要银子的,就吞了一成,咱们皇家娶妻,总不能让人看著太寒酸吧?” 见他说得真诚,皇帝扫了他两眼,嘟囔一句:“倒也是。”说完还不忘记训诫两句,“你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別人截胡吃得油头大耳,你截胡,截得全京城你最穷。” 他伸手拎著元澈的衣领晃了晃:“好歹做两身时兴的衣裳,免得人沈寧瞧不上你,到头来这金鸽子没落在咱家,朕可要拿你试问的。” 皇帝这才鬆手,手背摆了两下,示意他可以走了。 直至走出御书房,元澈才低头瞅著自己的衣裳,好奇问陈公公:“公公,本王这一身寒酸?” 陈公公笑盈盈道:“比起最近孔雀开屏一般的萧世子,是寒酸了些。” 元澈脸上不悦,片刻后才接茬:“让內务府管事,明日来晋王府走一趟。” “喏。”陈公公笑著点头。 元澈从宫中出来时,京城夜市正红火。 沈寧悄悄跟在沈怀古身后,看著他从马车上下来,低头快走过七八个街角,绕到西市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前。 那巷子里,掛著一展戏台子模样的灯笼。 沈寧想起陈云云的死,想起她说的那个提著戏檯灯笼的白衣男人,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和沈怀古也脱不了关係。 目光中,沈怀古在灯笼旁敲了两下,之后门开了一条缝,他四周看了好几眼,才推门进去。 沈寧握著摺扇,慢慢悠悠走到灯笼下。 那確实是个精致的戏檯灯笼,台子上还有剪纸模样的小人,围著戏台正中“鬼神楼”三个字打转。 她想了想,便也准备伸手敲门。 “沈姑娘。”身后,忽然传出白蕴的声音。 沈寧顿了下,慢慢转身。 巷子口,马车上,白蕴在车里点了盏吊掛的小灯,笑著同沈寧招手:“你非凡人之躯,那边去不得。” 沈寧一愣。 他竟知道自己不是人? 白蕴笑意不减,示意沈寧上车再聊。 沈寧踟躕片刻,挪了脚步。 巷子里的每一步都带著空旷的回声,由远及近。 沈寧的目光一刻都没从白蕴身上挪开,他似乎也不觉得冒犯,起身往另一侧挪了几分,腾出个更大的位置。 “请。”白蕴頷首,微微笑著。 一如两人在大雨的茶馆前相遇的时候,他还是那么温文尔雅,穿一身白衣,绑著一条白色的髮带。 马车里煮著酒,他用竹斗舀出一勺,青润的酒液在沈寧面前的酒樽中,渐渐八成满。 “鬼神楼之所以叫鬼神楼,便是无妖的地界。”他笑眯眯的,“那边是黄泉路,中阴界,纵然是你,也踏入不得。” 沈寧没动酒。 马车缓缓前行。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寧问。 白蕴笑起,將双手展开,在她面前展示著:“喏,就是个凡人而已。” 他笑道:“偶然之间得了这鬼神楼,与人以寿命为货幣做些交易,在这京城,勉强討个生活。” 沈寧望著他:“寿命?” “正是。”白蕴拿起一旁的摺扇,一边摇一边笑著说,“比如方才,令尊……啊,不,沈怀古,便用自己十年寿命,买下一只讹兽,算是相当的大手笔。” 沈寧蹙眉:“他买那个干什么?” 白蕴没回答,笑著岔开话题:“白某今日,其实是有正事相问的。”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黄表纸,纸上写著一组生辰八字,“此为沈怀古的嫡长女沈寧的生辰八字。”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上面:“已经死去近一年了。虽然魂归地府只有短短半个月,但是……”白蕴的眼眸在沈寧身上打量个来回,“但怎么也不应该还坐在白某的面前。” 沈寧端起面前的酒,凑在鼻前闻了闻。 是好酒,没加料,酒香浓郁,凡间难得。 她抬眸看著白蕴:“你想说什么?” 白蕴连连摆手,诚恳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沈怀古差遣人来买这生辰八字之人往前十年之过往,白某以为还是先来问问沈姑娘比较好,若是你不愿意告诉他,这一单生意,白某不做也罢。” 沈寧抿了一口酒,她砸么砸么酒里的味道,半晌才开口:“能在中阴界开个鬼神楼,白少爷……” “白蕴。”他连忙道,“在下可担不起您这一声少爷,要折煞我了。” 沈寧点头,继续道:“你是阴司的人。” 白蕴想了想:“算是。” 沈寧彻底放下酒樽,郑重道:“那边做事都要置换,你损了这单生意,需要我拿什么换?” 白蕴挑眉,右手一翻,凭空出现一本帐目。 他翻到当中一页,將帐本旋转过来,展示给沈寧:“有一作恶多端的妖怪,寿命已经尽了,但执念深重,化成了煞。我帮你堵上沈怀古的调查,你帮我把这煞鬼解决了,可好?” 说完,又微微附身,从桌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著两颗闪烁著鎏金纹路的煞气丹,与知意先前展示的一模一样。 “因为是在册的煞鬼,不能吃,只能补偿你两颗煞气丹,不知你意向如何?” 第71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沈寧看看那丹药。 金色的纹样异常熟悉,可面前始终微笑的白蕴,却陌生的让她想不出半分交集。 沈寧眸子里那道金光微微闪烁著,几次都没能看到他身上的煞气与因果。 倒是怪了。 凡人就算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子孙宠物,但起码应该有父母。 父母身上盘桓的业力,也一定会继承给子女。 偏他身上什么因果也没有,太乾净,反倒是不对。 就和沈寧一样,是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见沈寧迟迟不开口,白蕴自觉是被拒了。 他伸手,想把桌上的帐册收回来。 沈寧却一把按住帐本,道了一声:“我接。” 天道有法则,三界各司其职,互不干预。 后来不知何时,凡人飞升的登天梯断了,与凡间相连的只剩下幽冥界。 幽冥界能进凡人,却不能进妖,大概是担心妖怪杀进去大吃特吃,也算天道对妖怪的牵制之一。 沈寧瞧著手里那张写著“余娘”二字的纸,望著身后走远的马车。 从她踏进京城,成为沈寧开始,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推著向前。 她又低头瞧著那个名字,想不出哪个妖怪会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 次日一早,京城里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变了样。 原本声討沈婉的声音无端拐了个弯。 茶楼里一眾说书先生,都道是沈寧爱而不得,为了报復萧允之,混进了四皇子府,在酒缸子里下药。 又说被人在厢房抓了奸的,不是沈家二姑娘,而是在关外养了十年,一回来就出入青楼的沈家大姑娘。 沈寧躺在摇椅上,算搞明白沈怀古买的那只讹兽是怎么回事了。 讹兽最喜欢骗人,说话顛倒黑白,善恶歪曲。 他花了十年的寿命,原来就是为了给她泼脏水的。 沈寧有时候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小姑娘的亲爹。 “小姐,你就这么躺著,听著他们在外面胡乱詆毁你的名声?” 知寻愤愤不平,站在院子里直跺脚。 “让她们说去,我又不在乎。”沈寧一边摇著扇子,一边闭目养神。 知寻见她这摆烂模样,更气了:“小姐!您就是太大度了,如今都被人舞到脸上,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她顿了顿,擼起袖子,“奴婢咽不下这口气,奴婢找他们去!” 她刚转身,身后沈寧悠悠道:“是讹兽。” 知寻脚步一顿,火气登时窜上头顶:“死兔子精!看奴婢不打得她满地找牙!” 刚说完,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主僕二人皆是一怔。 自陈云云死后,这静思苑在沈府就像是成了禁地。 不管白天晚上,谁人都绕著走,生怕染上些晦气。 这大晌午就有客人,实属罕见。 沈寧探头望去,就见桂嬤嬤搀扶著沈老夫人,一併站在门外,神色复杂地望过来。 “寧儿姐。”沈老夫人双目含泪道,“祖母、祖母有些话,想与你说说。” 沈寧望过去,看著她苍老的面容,许久才点头。 静思苑堂屋內,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的位置。 她抬头环顾整个屋子,手指著屋樑上的景泰蓝装饰,又指指屋里梨花木的桌椅,惊讶道:“这……这都是宫里的制式,你怎么会有这些?” 沈寧不以为意,播弄著茶盏:“祖母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沈老夫人抿了嘴。 她握著拐杖的手互相摩挲了两下,半晌才犹犹豫豫道:“那个……武安侯府的婚约……” 她把话音拉的很长。 一句话不说明白,只起个调调便望著沈寧,想让她自己说。 沈寧揣著明白装糊涂,也不接茬。 沈老夫人望著她的侧顏,许久才接了后话:“武安侯府的婚约,祖母听说你不想嫁,你看,反正你也没看上萧世子,不如同你父亲做个顺水人情,还能和缓一下你们父女俩的关係。” 沈寧听到这,笑了:“沈老夫人,不是我不给,是萧家不要沈婉。是我与父亲亲自上门要求换婚,武安侯与世子都不同意。” 沈老夫人一愣。 这事她不知道。 一时间表情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什么?他们不同意?” 沈寧点头:“祖母以为,沈婉哪里弄来的一瓶合欢散?祖母又以为,她下药这么大的事情,中了药的四皇子都能抓到是她乾的,为何当时不制止?” 她一双眸子缓缓抬起,戳著沈老夫人诧异的面容。 沈老夫人先是震惊,继而沉了脸色,隨后眉头缓缓收紧,连带握著拐杖的手也紧了不少。 沈寧看她那样子,就知她懂了。 她做了沈家几十年的內宅妇,后院的手段就算没用过,也见过、听过,心里清楚的很,一点就通。 片刻后,沈老夫人怒斥一声:“糊涂!都是他的儿女,怎么就能偏心至此!” 她看向沈寧的眸子里起了一层雾,略微哽咽:“都是祖母没教好他,往后祖母盯著,定不会让他这般偏心下去。” “老夫人。”沈寧打断她的话,“他如何偏心,我並不在意。” 沈老夫人一愣。 沈寧端著茶润了口嗓子:“常言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有些爱,杀子也快。” “沈婉不是那能在萧家立足的料子,她既没有经营手段,也不够铁石心肠,內宅手段只会陈云云那些蠢法子,就算真的入了萧府,也只是换个地方受磋磨。老夫人觉得这些事情父亲不知道么?”沈寧摇头,“他知道,但他仍一意孤行,那不是偏爱沈婉,是他太爱自己。” 他太需要往上爬。 可又太清楚自己的斤两,知道沈家上下不乾净,经不起查。 不敢赌太子一派会不会在日后卸磨杀驴,吃了他的助力后,利用皇城司拔掉沈家的根。 所以他选择看起来人畜无害,適合当傀儡的四皇子。 他需要武安侯这个亲家,遮掩自己想要攀附的心,好赌一个未来的从龙之功。 沈寧话不说透,却已经把利害关係全都摆上了明面。 沈老夫人半张著嘴,许久没说出个话音。 她根本无从反驳。 “以前,他能靠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把脏事都让陈姨娘去做。如今陈姨娘死了,他便找上了沈婉。” 沈寧低头润了口嗓子。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沈婉连这点小事,都能办砸。” 第72章 这婚书我给你 这话看似是说给沈老夫人听的,实际上是说给院墙另一层,隔著三步之遥就要从侧门迈进院子的沈婉听的。 秋竹搀扶著沈婉,本是来找沈寧施压,却不成想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盛夏晌午的太阳已经炙热难当,她站在屋檐下,却觉四周阴冷得很。 屋內,沈寧眼尾微翘,瞄了那窗口一眼,继续道:“其实萧允之已经给足了面子。当日他寧可戳伤自己也不碰她,老夫人可想过是为什么?” “这……”沈老夫人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怎么会不明白萧家人是怎么想的? 娶沈婉,就要拋弃一百二十台嫁妆和三千两的真金白银。 更何况,萧允之还不要她。 沈寧点头:“一百二十台嫁妆,三千两真金白银,武安侯府到手的鸭子飞了,这怨恨,就只有沈婉一人承受。所以,她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嫁入武安侯府,就算得不到沈寧的嫁妆,武安侯府正妻的位置,也一定会留给下一个能出得起十里红妆的千金小姐。” 沈寧勾唇,浅浅一笑。 “即便知道了这其中的厉害关係,老夫人还要从我这里拿走这婚约么?” 沈老夫人犹豫了。 若是年轻孩子,说什么一生相守,至死不渝,两人自己信了也就罢了,她这活了近六十年的老太太若是也信,便是个蠢的。 与武安侯那种门第联姻,看得上眼是一回事,能带去的资產,未来能给侯府的助力,这才是真东西。 至於什么情啊爱啊…… 世上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成。 见惯了生离死別的武將家族,更是如此。 早几年武安侯与余娘爱得那么轰轰烈烈,余娘入府三年,萧允之两岁便病死,不足四个月他就另娶了梁夫人。 后面萧兰心出生,却只比萧允之小两岁,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啊。 什么爱情,都是当时的一腔热血,总有归於柴米油盐,日渐磋磨的时候。 能维持的,那是本事。 不能维持的,倒也必然。 她看看沈寧,思量片刻,大约是觉得沈婉確实愚钝,若真嫁过去,估计真要竖著进去横著出来。 到底是放在跟前看大的孙女,於心不忍,起了作罢的心思。 “既然如此。”沈老夫人嘆口气,在桂嬤嬤的搀扶下站起来,“这件事……” “我不同意!”屋外,沈婉大步上前,迈过门槛,“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既已开口,大姐姐有什么理由霸著不放?!” 她三两步跑到沈寧面前,也顾不上什么仪態,手指著沈寧的眉心大声不满:“都是因为你,我与允之哥哥青梅竹马十几年,早已两情相悦,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死在边关!” “沈婉!” 啪! 和沈老夫人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沈婉被打偏过脸去,愣在当场。 她眸子往下,瞧著坐在椅子上丝毫未动的沈寧,片刻后才回神,更绝羞辱。 “一个奴婢,也敢打我?!”沈婉怒红了脸。 知寻冷笑,两手叉腰往前一站:“打你怎么了?我是小姐的奴,又不是你们沈家的奴,你说话这么没教养,想打便了!” “你!”沈婉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啪! 知寻眼疾手快,又是一巴掌甩在她另一半脸上,还鄙夷地撇了她一眼,凉凉道:“就你这打人都慢半拍,还要去萧家內宅啊?没救了啊!” 十八年养尊处优的沈二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她站在原地,喘息著,目光看向坐在上首的沈老夫人。 “祖母,你就看著大姐姐这样纵容刁奴作恶?” 沈老夫人抿了抿唇,虽然心疼孙女,但最终只道:“你若是连靠自己摆平这点场面的能耐都没有,往后说不准真的会死在萧家的。” 沈婉愣住。 她眼眸缓缓撑大,面上儘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颤抖起来,声音哽咽,“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我已经没了母亲,如今连祖母也要拋弃我了么?”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心如刀绞,正要起身安慰,视线却不自觉往沈寧身上飘。 沈寧依旧坐在那,端著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般沉默,在此情此景,更像是钝刀割肉,一下下磨在祖孙两人的心头上。 沈婉高傲地仰著头,眼泪却不自觉流下来。 沈寧越是云淡风轻,沈婉越是咽不下这口气:“別以为,婚约你不交出来就行,我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办法。沈寧,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豁出去了!” “噗!”沈寧听到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手微挡了一下唇角,抬头看著面前悲愤交加的沈婉,將手里的茶放下。 “沈婉,十年之前,我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沈婉一愣。 “去,把婚书给二姑娘拿来。”沈寧抬手,吩咐知寻。 知寻转身便往书房跑过去,很快又折回来,把婚书递给沈寧。 “这婚书我给你,你若是有办法让萧允之改了名字,这份情谊只要你活著,我就认。” 当著眾人的面,她把那捲二十年前的婚书缓缓展开。 確如沈怀古所言,婚书上除了昭告天下的吉祥话,还明明白白写著一百二十台嫁妆,和三千两现银。 沈寧见眾人都看清楚了,这才慢慢合上,单手举向沈婉:“拿走吧。” 那一瞬,她看到了沈婉眼里的退却。 “婉儿!不可以!”沈老夫人急了,站起身想要拦住她。 沈婉眼里的退却散去,一把夺过那捲婚书,恨恨指著沈老夫人:“祖母,別怪我,我娘没了,你也不护著我了,孙女要为自己博一条生路!” 说完又指著沈寧:“你以为,我与允之哥哥的情谊是可以用金银衡量的么?沈寧,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 沈婉退了两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沈老夫人急了,连忙追出去。 可她哪里追得上沈婉,站在屋檐下一个劲敲著拐杖:“造孽,造孽啊!” 沈寧从堂屋里跟出来,瞧著她们一前一后离开的方向。 半晌她道:“说起来,我那一百二十箱,也快到京城了吧?” 知寻仿佛想起什么一般点头道:“已过陇右道了,说是月底前就能运抵京城。”她有些好奇,“都是什么东西啊,需要千里迢迢从关外运回来?” “聘礼。”沈寧道。 足足一百二十万两,黄金。 第73章 萧允之与你妹妹情深义重,偏你非要横在中间 沈婉確实是个沉不住气的。 她拿了婚书,次日便约了萧允之棲繁楼相会。 棲繁楼是谢家產业,也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歌舞曲乐,文人墨客,这地方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端上来。 沈婉当了陈云云的一根金簪,换了这棲繁楼三楼的雅室,正中的围栏望下去,能瞧见西域的美人在台上翩然起舞,媚態十足。 萧允之被楼里的小廝领著直奔三楼,他脚步快,脸色不好。 四皇子府的事让他关了三日禁闭,晌午才从祠堂里被放出来,一出门就听说这黑锅全是沈寧在背,情绪更差。 奈何沈婉丝毫没有察觉,一见到他便扑进他怀里,哭了个梨花带雨。 “允之哥哥,你终於肯来见我了。” 萧允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眼更冷。 他推开沈婉,凉凉道:“不可。” 沈婉一抽一抽,不可置信:“什么不可?你果然是爱上姐姐了,如今有姐姐在,我便只是你的妻妹了?允之哥哥,你以前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以前是以前。”萧允之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长嘆一口气,“婉儿,纵然我再心悦你,但婚事毕竟是父母之命,纵然是我,也无法……” 他说到这,看著沈婉从袖子里拿出那捲婚书,后面的话逐渐消失了声音。 沈婉抿著唇:“我把婚书拿出来了。”她道,“你只需带回去,改了上面的名字,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夫人了。” 萧允之蹭一下站起来,他没想到沈婉竟拿了沈寧的婚书,下意识斥责:“你怎能偷你大姐姐的婚书?” 他说偷。 沈婉望著他,心里像是刀划过一般,她梗著脖子,解释道:“这是姐姐亲手给我的,她说只要把这个给你,改了上面的……” “够了!”萧允之呵斥道,“沈婉,我没想到,你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沈婉愣住。 “你以前冰清玉洁,心软善良,为何你大姐姐一回来,你就像是变了个人?太后寿宴,你让兰心下不来台,又为了保全自己,詆毁你大姐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这么不择手段?” 棲繁楼里的西域舞蹈还在继续。 身穿柔纱的西域舞姬,光脚踩在巨大的鼓面上,咚咚声传遍满楼。 沈婉的心跳与这鼓声混在一起,却凉了半截。 他说她不择手段。 说她变了个人。 “允之哥哥。”沈婉哽咽道,“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 萧允之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你以前,会给婉儿买玲瓏糕,会给婉儿雕木簪,会把北境的稀罕玩意,一箱一箱送到婉儿手里。你说让婉儿等你,你说沈寧那个你从未见过的女人,分不了你心中半分的宠爱。” 沈婉上前一步,望著萧允之:“这些,你都忘了么?” 萧允之的手紧了。 他没忘。 只是那时,沈寧生死未卜,白蕴也信誓旦旦说她不可能活著回到京城,婚约註定作废。 所以为了四皇子的大业,他全心放在沈婉身上。 可偏偏,沈寧回来了。 比沈婉淡然,比沈婉通透。 更优秀得体,更睿智端庄。 他移不开眼睛,梦里都是她的样子。 再看沈婉,小女孩子的妒气,闹得他更加心烦。 见萧允之不说话,沈婉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从未这般心痛过。 “没关係,允之哥哥变成什么样,我都爱著你。”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萧允之。 萧允之却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了那只手。 沈婉伸出去的手顿在空中,她乾瘪一笑,忽然大声道: “大姐姐一回来,祖母就开始向著她,以前有娘在,婉儿还算过得去,如今娘没了,允之哥哥,连你也要拋弃婉儿了么!” 最后半句,声音极大,在棲繁楼里,迴荡了三圈。 四周雅室皆投来注视,连著楼下的舞声都像是刻意放低了些。 仿佛全世界,都在看沈婉的笑话。 萧允之的手攥紧了。 他看著她面颊上的泪水,半晌才起身,上前用手指擦掉了眼泪,声音柔和不少:“別哭。” 他意欲安抚,沈婉却甩开他的手。 萧允之一把抓住手腕,喉结上下一滚,更加温柔道:“给我点时间。”他说,“再者,那么多嫁妆,也需要时间筹备。” 沈婉望著他,用目光描画著萧允之的面颊。 她怯生生问:“真的?” 萧允之点头:“真的。” 那一刻,沈婉再次扑进他的怀里,两只手紧紧拥著他,恨不得让自己和萧允之融在一起。 她看不到萧允之脸上的不耐与疲惫。 萧允之一边安抚著她,一边望向四周。 棲繁楼里常有达官贵人在,方才沈婉那么大一声,怕是又要给他惹上事端。 他目光一间一间扫过去,想要记住今日客人们的脸,却在下一瞬,僵著身子站在原地,耳边嗡一声,目光里只剩下那三个身影。 正对面,棲繁楼最大的雅室內,沈寧与元澈,还有谢安辰三人同桌而坐。 三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正戳在他们两人身上。 萧允之顿觉浑身冰冷,猛然將怀里的沈婉推倒在地。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婚书,头也不回地衝出去。 雅室里,谢安辰嘖嘖两声,揉著自己的额角,无奈道:“怎么哪里都有萧允之和他那青梅竹马?小爷感觉自己眼睛都脏了。” 元澈轻声咳嗽著,也点头赞同,只是他目光悠悠落在沈寧身上,笑眯眯道:“瞧瞧,萧允之与你妹妹情深义重,偏你非要横在中间,棒打鸳鸯。” 沈寧无语,这关她什么事? 她刚要开口反驳,就从元澈脸上瞧出几分笑意。 哦,他是故意说这些来逗她的。 若是以往,沈寧只会觉的无趣,凡人间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今日许是扔掉了那该死的婚书,又或是知道自己允诺给元澈的八十万两已经要到了,心情不错,便接了他的话茬。 “晋王殿下这话有理,这几个月,沈寧又是顶撞父亲,又是惹兄妹厌弃,如今还要驳了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是心里有愧。”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绿豆糕,边吃边诚恳道,“所以我思来想去,也不是不能嫁入萧家去。” 萧允之脚步停在门口,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喘息著,脸上攀起几分喜色。 第74章 她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席间,谢安辰正对著雅室的门,瞧见了属於萧允之的玄色衣角。 他眼珠子一转,张口便故意挑事:“寧儿妹妹所言极是,那萧世子虽然拎不清,处处留情,但他命长啊。这人活一世,只要有命在,熬著也能把不少东西熬到自己手里。” 大抵是没想到谢安辰落井下石,元澈眯了眯眼。 沈寧还没开口,就见谢安辰表情扭曲,“哎呀哎呀”了两声。 他看元澈,飞快道:“痛痛痛,我劝你手下留情,三日后谢家的认亲宴一过,往后许多年你当喊我什么,那还有待商榷呢!” 元澈笑意更深,眼尾一挑:“表弟的意思是?” 谢安辰面容更加扭曲,忙看向沈寧:“寧儿妹妹,救我!” 沈寧瞥了一眼门口。 元澈也瞧见那衣角,见它立马要进来,赶忙鬆开戳在谢安辰腿上的刀柄,急忙同沈寧道:“若是八十万太多,我也能自己垫著的,前几日扯著谢安辰满京郊转,也存了些银子。” 谢安辰到抽一口凉气,揉著自己的腿:“啊?你吃那么多是……” 话没说完,萧允之已经不顾阻拦,自己走了进来。 满桌人立即噤声,齐刷刷看向他。 “寧儿。”他手里握著婚书,“你也是,婚书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好好保管?” 追在萧允之身后的晋三一脸尷尬,他没拦住,自觉失职。 元澈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端坐在桌边,摆了下手,晋三才頷首退出去。 萧允之就像是后知后觉,这才拱手同面前两人行礼:“晋王殿下,谢小公爷。” 谢安辰打量著他,低头瞧著自己身上青色的衣衫,再看看穿著淡橙黄色的元澈,摇著手里的扇子,故意歪酸道:“先前有听说萧世子眼神不太好,总是最后才能瞧见晋王殿下,那时候小爷还不信,寻思都是官家的孩子,不至於这般没眼色。” 他手上顿了顿:“没想到,今日竟亲眼瞧见了。若不是萧世子打了招呼,小爷还以为自己与晋王是背对著门口呢。” 萧允之丝毫不慌,居然点头承认:“寧儿在此,臣的眼里便只有她了,往殿下与谢小公爷恕罪。” 说真的,谢安辰后悔了。 他低估了萧允之的脸皮,现在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明明是故意噁心他,倒叫他深情上了。 “確实。”元澈端起茶抿了一口,点头道,“连与沈二姑娘抱在一起时,都不忘看向沈寧。” 萧允之的手紧了。 他仍旧拱手站著,脸色却已经不大好看。 谢安辰肩头颤了两下,他甩开扇子一通猛扇,艰难憋住笑意。 果然啊,还得是晋王。 这般想著,他手一抬,招呼小廝道:“快,给王爷上一壶碧螺春。” 生怕没有续茶,影响他发挥。 萧允之即便如此,仍旧没有退意,举著手里的婚书,对沈寧道:“寧儿,婚书我帮你寻回来了,可別再弄丟。” 沈寧这才看了他一眼。 她扫了一眼萧允之,开没开口,就听元澈低头咳嗽两声:“萧世子也真是偏心,送还东西,怎能只带个婚书。” 萧允之眉头皱起,下意识觉得元澈这头起的味道不对。 果不其然,就见他一本正经同絮叨:“前两年,沈家二姑娘与萧世子在湖上泛舟,头上掉了一根银簪子,萧世子差了十多个小廝在那捞了三日,之后又赔送了万宝阁两套点翠头面,一串珊瑚,是一併送去的。” 谢安辰立马帮腔:“对,小爷记得呢,那珊瑚本是小爷下定的,都让萧世子三倍价格买去了。” 元澈点头,再看向萧允之,眼里多了几分嘲弄:“怎如今与自家未婚妻,归还这么重要的婚书,居然空手来?” 萧允之脸色已经难看至极:“礼物稍后……” “哦……”元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放下手里的茶,一锤定音,“莫非是萧世子的小青梅偷了婚书?” 顿时,萧允之愣在原地。 一旁谢安辰也惊了,眸子撑大,有些无措起来。 若说之前还算是暗戳戳戏弄,到此时,便已是將敌意摆在了明面上。 他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元澈这话的用意,只觉得往后恐怕不好收场。 元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萧世子倒是多虑了。”他拎起茶壶,往自己的茶盏里添了三分水,端起润一口嗓子,“寧儿大度,就算看到你们卿卿我我,也不甚在意,又怎会在意一卷丟失的婚书?” 萧允之递出婚书的手僵在半空。 “萧允之,婚书是我给沈婉的。”沈寧此刻缓缓开口,一双眸子注视著他。 她坐在靠窗的长凳上,半倚著栏杆,不急不躁,平静如水。 萧允之忽然有些怕。 他想像中的反应一个都没出现。 沈寧不气,不急,不质问他,甚至连话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这么一句。 不应该是这样。 他以为,沈寧看到自己抱著沈婉,多少都会有些不舒服,会觉得自己沾了脏东西,会厌恶。 偏偏什么也没有。 平静得像是无风的湖面。 他不敢想下去,收回了紧握著婚书的手。 眼见场面失控,谢安辰尬笑一声,连忙打圆场。 “唉呀,不说这些了,萧世子既然来了,坐下一同商討吧。”他摺扇指向沈寧,“三日后小爷要在这棲繁楼办寧儿的认亲宴,萧世子作为未婚夫,也出点主意。” 他招呼小廝,差人拿棲繁楼的菜单过来,和稀泥:“你是她的未婚夫婿,想必定是知晓她口味的,菜这边还没定下来,你瞧著先定,我与王爷先琢磨那日依照规制要发多少喜帖,还要请什么人。” 小廝將菜谱展开,放在距离萧允之最近的位置上。 他却没上前,只拱手行礼:“王爷,臣还有事。” 萧允之看向沈寧:“婚书我会帮你送回沈家,將是桃李年华的人了,往后不可这般大意,要乖。” 说完,他大步后退,转身极快地走了出去。 像逃。 他不敢多待,生怕听到什么扎心的话。 一连转过两层楼,心慌的难受。 刚在楼梯口缓了下脚步,萧允之察觉到身后有人。 下一瞬,他后颈猛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站不稳当,恍惚之间踉蹌著往前摔。 再往后,他便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寧坐在窗边,倚靠著栏杆,看著楼下身上恶念翻涌的沈婉,瞧著她亲手將萧允之打晕的这一幕,手里把玩著扇子,轻声道:“她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第75章 居然敢让我未出阁的妹妹与外男同住一室 沈寧其实是不明白的。 与萧允之几面之缘,对方却表现得仿佛缘定三生,非她不可。 与沈婉名义上是同宗同源的姐妹,可亲人似仇人,虽不至针锋相对,也无法和睦相处。 她不知道情爱是否本就如此,也不知道亲情是否就该相爱相杀。 千百年孤独的生活著,隨心所欲惯了,情之一字始终可有可无。 相比之下,元澈与她谈利益,谈实际的好处,明码標价,反倒显得略胜一筹。 沈寧倚靠在栏杆旁,回过头看向屋內两人,忽然道:“你们俩,喜欢抓姦么?” 话音刚落,谢安辰嘴里的茶喷出老远。 元澈先是怔愣,继而眉眼一挑,放下茶盏,饶有兴致问:“抓谁?什么时辰?哪里见?” 沈寧想了想,补了一句:“我们抓不合適,让沈昭去抓吧。” 亲哥哥瞧见亲妹妹被人欺负,义愤填膺,动静才够大。 夜里二更天,太学大门紧闭,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门口两位值守门房,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晋三躲在对面的大树后面,盯著面前一溜低矮的墙头。 不多时,沈昭的脑袋探了出来。 外缘的墙头不高,他麻溜的翻过外墙,跳在靠墙摆放的几个软麻袋上,手里还攥著一封信。 他停顿片刻,见无人主意他,顾不上整理衣衫,连忙往棲繁楼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在地上跑,晋三在屋顶跟著。 沈昭跑跑停停,似乎在盘算什么。 路过街角时,他站在杂乱的垃圾前站了很久。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抄起地上一根木棍,冷冷一笑。 踹开棲繁楼后院联通马厩的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沈寧!你这个荡妇!”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穿透。 原本守院的小廝昏昏欲睡,被他这一嗓子嚎过去,困意醒了大半。 “这位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小廝连忙上前拦他,“这里是棲繁楼的后院,您这个时辰来这里闹事,不妥。” 沈昭一把掀开他:“滚!” 他脚下没停,衝过小门,穿过灶房,站在客栈院子里,举著木棍环视一周:“沈寧!你个不要脸的荡妇!给我滚出来!” 怒吼在院子里迴荡三圈。 为了拦住他,个个院子的小廝都追了过来,左邻右舍还有人循著声音也进来看热闹。 小廝身后不知不觉,跟了一溜的人。 小廝擦擦额头的汗,连忙劝他:“公子,客人们都睡了,您要找谁,明日再来啊!” 沈昭一脚踹翻他,呵斥道:“老子妹妹在这,轮不到你教我怎么做!” 此时,跟在小廝后面的一眾人面面相覷,低头低语。 “他说他妹妹在这。” “咿……该不会是无媒苟合吧?” 沈昭嘴巴崩成一条直线。 他以前就觉得沈寧这个从关外回来的野人,就算是沈家血脉,也应该先好好学规矩。 是母亲说沈寧待不了多久,连父亲也说最多两个月。 如今三个多月了,母亲去世,父亲不管不问,他还听同窗说,武安侯世子萧允之甚至还非沈寧不娶。 他越是这么想著,越觉得沈寧是个没规矩学坏了的贱人。 再加上沈寧丝毫不给他面子,完全不把他这个三哥放在眼里。 今日他本该低调处理,可既然沈寧不仁,那就別怪他当哥哥的不义。 他就要大义灭亲! 沈昭环视一周,瞧见角落里的锣鼓,拨开人群,抄起地上的锣就是咣咣咣一阵猛敲。 边敲边骂:“沈寧!你个与人无媒苟合的荡妇!若非今日同窗所见,又有好人写信告知,我还不知道你居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客栈屋里的烛火陆陆续续被点亮。 沈昭狠敲著手里的锣,敲一下骂三句:“你以为你躲在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赶紧带著你的姦夫!给我滚出来!” 棲繁楼二楼,窗口內,元澈注视著人群正中的沈昭,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谢安辰见他起了杀心,好奇问:“你那信上怎么写的,他怎么骂沈寧啊?” 元澈没看谢安辰,凉凉道:“只道是沈家女儿,没提是谁,他便已经认定是沈寧,可见寧儿在沈府里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谢安辰觉得这话有理,细一想,又没理。 他每次听说,都是沈寧又懟了谁,给了谁巴掌,还没听说在什么地方吃了亏。 眼瞅著元澈有杀人灭口的倾向,谢安辰连忙退了两步,往下屋外走:“剩下的交给我吧,你別出面,免得落下什么话柄。” 元澈没回答,不置可否。 谢安辰本就是棲繁楼的东家,他出面最合適不过。 一眾人掌著灯笼,拨开聚集的人群,像一条光,落在沈昭身上。 谢安辰慢慢悠悠从楼上走下来,目光却始终戳在沈昭身上。 他也觉得怪。 都是沈家的孩子,怎么就能生出如此不一样的几个人来。 “沈三公子?”谢安辰自楼梯信步而下,环顾四周后,故作微怔,“大晚上你在棲繁楼敲锣吆喝,这楼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沈昭知道棲繁楼是谢家的生意,也知道谢国公独宠这唯一的一个儿子,谢安辰未来必是京城翻手为云的人物。 但他看不上谢安辰。 一个靠著家业高人一等的大少爷,有什么好能耐的。 如今觉得自己站了理,看谢安辰的眼神更是不可一视,冷言:“谢小公爷的棲繁楼,居然敢让我未出阁的妹妹与外男同住一室,如今还怪我在这里吆喝?” 沈昭梗著脖子,指著身旁的客房,“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谢家自詡清流,如今竟然包庇一个不检点的荡妇,还要认为义女,谢家的家规门楣,是不是也一併烂在泥里了!” 谢安辰站在原地没动。 他本是不屑於这般爭论的。 若非半年前被邪祟附身,他便是京城世家这一代唯一能与皇族抗一抗的端方公子。 如今虽清白与名声都毁了个乾净,但也不代表谁人都能捏他一下。 他压著火气,眉眼之间冷了几分,顺著沈昭手指方向问:“沈三公子说的是哪一间,你指出来。” 沈昭一愣。 他没想到谢安辰这么干脆。 不等他开口,谢安辰便招呼客房掌柜去查册子:“去查,看是在哪一间。” 他一边说,视线一边扫过上下围观的眾人:“棲繁楼开门迎客,不把客人拒之门外。沈三公子既然是来带你妹妹离开的,棲繁楼也一併没有扣著不放的道理。” “但如果是沈三公子无事找事,惹是生非,那我们谢府也不是什么好脾气。”谢安辰上前一步,“你打扰贵客休息,惹得一楼人陪你闹,沈三公子可想好怎么赔了么?” 沈昭又一瞬,生了退缩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如今是三个月来,唯一一次能名正言顺把沈寧踩进泥里的好机会,他捨不得。 “好!”沈昭道,“今日诸位的房费,我沈昭出了!” 谢安辰脸上生出几分笑意:“果然,沈三公子,识大体,是位堂堂正正的公子。” 沈昭被这么一捧,有些得意,指著身后的房门,凛然道:“我也不为难谢小公爷,那贱人,就在这间天字二號房里。” 他指著房门:“还请诸位,给沈某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说沈家家规不严,竟生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子!” 第76章 外面闹成这样,里面还这么干柴烈火呢 谢安辰是想笑的。 沈昭这是一口气堵死了自己和沈婉两个人的路。 若是一会儿大门敞开,跑出来的是沈婉,不知道他得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谢安辰伸手,將身旁掌灯小廝手里的灯笼拿在了自己手上,吩咐身边人道:“去,把这二號房给围起来。” 小廝有些犹豫,压著声音问:“爷,不好吧,这可是天字房啊。” 棲繁楼的天字房,能住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小廝担心里头冒出来什么雷霆般的大人物,连带著东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谢安辰垂眸,低声道:“我知道。”他手指动了动,“去吧。” 小廝听懂了,立马带著几个人把房间围起来。 小廝大声道:“沈三公子,我们棲繁楼的天字房,为了保障安全,仅有这一侧有窗有门,所以里面的人没办法从旁的地方出去,我们给你守著门口,你大可以放心。” 沈昭看著门前围著的四五个壮汉,唇角冷笑。 他要得就是这样的效果。 要沈寧衣衫不整,暴露在无数外男的眼皮子底下,这样就再也没人跟他的妹妹爭那一纸婚约。 谢安辰提著灯笼,站在距离大门五步之遥的地方。 他略一抬手:“请吧,那毕竟是你的妹妹。” 沈昭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拱手:“说起来,沈寧也是谢小公爷將认的义妹,不如谢小公爷与我一同进去,互相做个见证。” 周围人议论纷纷,看向谢安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谢安辰嗤笑一声,摇头:“沈昭,我谢安辰的义妹是什么品性,我谢安辰清楚。且不说沈寧医者仁心,行事坦荡,单说这外男一事。她那样的身份,要什么男人没有?还需要偷偷摸摸?” 四周有人附和著:“是啊,太后寿宴上,得了帝王御笔亲赐的医馆招牌,又將是谢国公府的义女,听说还有个腰財万贯的外祖母,这种姑娘,犯不著偷人吧?” “哎呀,你看不懂么?这就是沈家自己人坑她的局。” “那可未必,说到底都姓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让沈三公子做到这个份上,连沈家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肯定是生性放荡,不得不这么敲打。” 沈昭听著这些话,握著鼓槌的手渐渐攥紧。 谢安辰站在原地催促:“沈三公子快些,大家还等著回房休息。” 沈昭忽然有点怕了。 他今晚把沈家顏面一併仍在了地上,回家怕是要被爹打个半死。 谢安辰微微眯眼,提灯上前两步,好奇道:“怎么了?又不开了?”他踮脚往那屋子里望了望,“哎呀,也是,毕竟是武安侯世子的未婚妻,开了这门,要得罪不少人。” “別胡说!”沈昭被“世子的未婚妻”给刺激道了。 十年了,沈家上下都说萧允之要娶的是自己的亲妹妹沈婉。 可沈寧一回来,这事儿就没人提了。 如果他不给妹妹出头,就没人出头了。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三两步走到门前:“沈寧!我作为你三哥,给你个机会,我数到三,你自己出来!如若不然,你就別怪哥哥了!” 他举起锣锤,大声道:“一!二!……” 沈昭压根没喊三,抬脚便是一踹。 木门被他踹倒在地,內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旖旎软语,顿时飘了出来。 门口眾人都被勾著往里看去。 “咿!还真有啊。” 眾人窃窃私语。 “外面闹成这样,里面还这么干柴烈火呢?” “我就说是沈家自家做的局,这种態势,肯定是下药了。” 沈昭懒得和外面这群人废话。 他急赤白脸地衝进去,指著床榻便骂:“沈寧!你这荡妇!” 说完,二话没说,衝到床边就要掀被子。 谢安辰示意几个小廝掌灯。 那些想看戏的客人,也都一併跟了进去。 沈昭脸上狰狞著,笑意与愤恨扭曲在一起。 烛火刚刚燃起,沈昭的手捏在被子一角,他猛地掀开。 “一对姦夫淫妇!我沈家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败类!” 被子掀开的一瞬,门外有人焦急喊他:“三少爷!三少爷!不好了!” 沈昭还没顾得上看床上的人,被喊得不耐烦地回过头:“什么不好了?” 沈家的家僕侧著身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匆匆跑到他面前。 他急切地,压著声音道:“三少爷,老夫人中风了,老爷让您赶紧回去!” 沈昭先是一惊,之后擼起袖子,咬牙切齿道:“定是祖母见沈寧夜不归宿,给气出的病,我这就把这荡妇抓回去!” “啊?”家僕白了脸,连连阻拦,“不是,少爷您说什么呢,大小姐正在府上给老夫人行针救命,您抓谁啊?” 那瞬间,沈昭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沈昭眼眸猝然撑大,一把抓著那僕人领口,低声问:“你说什么?沈寧在家?” 家僕点头:“老夫人急火攻心,府医赶来要不少时间,是老爷亲自去请的大小姐救老夫人。” 沈昭懵了。 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四周嗡嗡作响。 沈寧不在这,那他身后,在这云雨的人又是谁? 他忽然就怕了,站在原地,不敢回头。 屋內眾人窃窃私语,几道色眯眯的视线都落在沈昭身后。 而他此时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定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直到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床上的人。 “哎?这不是武安侯世子与沈家的二姑娘么?” 沈昭那一瞬,仿佛找回了自己的魂。 他僵硬往后看去。 床上,这般场面之下。 那两人竟仍共赴巫山,片刻也没停,丝毫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沈昭的眸子缓缓往下,这才看到了床边已经空了的瓶子,瓶上写了一个“沈”字。 屋外,谢安辰背手而立,两盏灯笼在微风里摇晃著。 他勾唇浅笑,回眸看向二楼的窗户。 元澈依旧站在窗口,穿一件淡橘色的衣衫,冷冷注视著面前一切。 晋小五落在元澈身边,拱手道:“王爷,按照您的意思透露给了沈老夫人,老夫人和沈怀古打起来,气急攻心,有中风的徵兆。” 元澈点头,手指著楼下:“沈昭多次无故逃学,还赎了个妓子养在外面,太学那边,不应看他是官家子弟就网开一面。” 晋小五点头:“属下明白。”说完,他退回黑暗里,眨眼消失不见。 直至此时,元澈才翻开沈寧留下的帐本。 他低头瞧著她要找的那几个人,越发觉得沈家有点意思了。 这上面有裴宰执家的嬤嬤,这不奇怪,毕竟沈寧母族就是裴家。 她被送出京城,她的贴身侍女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正常。 但其余几个,有在四皇子府上成为刺客死士的,有在军中当斥候的,还有两个在宫里做小主。 沈家嫡长女当年的贴身侍女们,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第77章 因果 比沈昭捉姦稍早一点的二更天,沈府里,沈老夫人拄著拐杖,匆匆穿过两道垂花门,一道月门。 她神色焦急,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 桂嬤嬤追在她身后,安抚道:“老夫人您慢些,万一二姑娘只是去了哪位千金家里贪了杯,或者……” 沈老夫人猛然收脚,一双眸子瞪著她。 桂嬤嬤被那眼神戳了个激灵,连忙闭嘴,別开视线。 沈老夫人鼻腔里出口气,直奔主院。 她等不及下人通稟,推开沈怀古的房门,將沈怀古从床上拽起来:“你!你这个逆子!” 沈怀古本在睡梦里,冷不丁听到这话,十分烦躁:“娘,你干什么啊!” 他如今这般地位,竟还有人喊他逆子,连带著看自己母亲的眼神都凉。 沈老夫人却怒了,用拐杖指著沈怀古的鼻子,气急道:“你毁了一个姑娘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毁掉第二个姑娘!” 沈怀古坐在床边缓了缓神,极为不耐烦:“你在说什么啊,这半夜不睡觉,在这闹?” “闹?”沈老夫人气不一处来,“婉儿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你居然还能睡得著!” 沈怀古愣了下,睡衣消散,整个人清醒不少。 他想起傍晚曾从秋竹那拿到密信,说今晚必然成事。 於是抬头安抚老夫人道:“哎呀,婉儿去庙里给她母亲点长明灯去了,早前我就和她说了,佛寺里小住一晚,白日再回来,儿子还给她派了人手护著,没事的。” 这话沈老夫人一点都不信。 她亲眼见到了沈婉对那婚约的执著,又知道陈云云没把她教出什么真本事,满手只有腌臢手段。 如今忽然夜不回府,必起灾殃! “沈怀古,事到如今,你还骗我这老婆子!我就问你,她母亲那个样子,你以为她会学到什么好手段?”她怒斥,“你真当武安侯萧家,是那么好糊弄的,真当他们会捏著鼻子,咽下一个名节败坏的姑娘!” 沈怀古见自己母亲说到这个份上,也不装了,两手一摊,摆烂道:“你一天天不好好休息,操这个閒心干什么呢?你管他们好不好糊弄,无所谓啊!再说了,就算不好糊弄,木已成舟,他们还能不认?” 闻言,沈老夫人更气了。 “再说了,但凡那萧允之对婉儿没点意思,也不会上那个套,他有贼心没有贼胆,咱们帮他一把又怎么样?” “你!你!”沈老夫人说不过他,抄起拐杖便打,“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样的儿子!你这么做,不就是把婉儿往火坑里推!” 拐杖落在沈怀古身上,他一边喊疼一边跑,还不忘辩解:“什么火坑,我是她亲爹,还能害她不成?萧允之年少有为,她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沈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跑了两圈便站在原地喘息,双唇哆嗦。 她手指著沈怀古,切齿道:“那沈寧呢!” 沈怀古愣了下,片刻后,他嗤一声笑了:“娘,旁人不知,你还不知么?沈寧也仅仅只是姓沈而已。” 沈老夫人咬著唇,大吼一声:“那你怎么不说,她为什么会仅仅只是姓沈!沈怀古,你以为你做的那些腌臢事,娘不知道么!?”她急火攻心,“活该!活该你被沈寧捅两刀!” 那一瞬,沈怀古的逆鳞骤然一痛。 十年前濒死的恐惧,沈寧那想要与他同归於尽的眼神,像是黑暗里的蛇,攀上他的手臂。 “够了!”他用力一推,沈老夫人跌坐在地。 他一改方才推让的模样,恶狠狠道:“你一把年纪了懂什么,竟在此咄咄逼人!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沈家!” “你儿子,师承程大儒,是他得意弟子,可入朝为官二十六载,入京也有十二年,我得了什么?区区六品太常寺编修!一个破改错別字的!就连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子,如今都在我脑袋顶上!我不为沈家筹谋,不为前程奔一奔,难不成要这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沈老夫人被那一推,卸了大半心气。 她喘息著,望著沈怀古,字字泣血道:“儿啊!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你的抱负呢?你的文人傲骨呢?” 沈怀古望著她。 微黄的烛光落在他冰冷的侧顏上。 他唇角似乎扯动了下,忽然笑了一声,眨眼又收了笑意。 他歪著头,理所当然:“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拘小节,这不都是您教我的么?这几个月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沈寧一回来,您就像是变了个人?” 他俯身看著沈老夫人,悠悠开口:“您该不会也和谢安辰一样,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吧?” 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仿佛被渐渐冰冻一样,连个字都说不清楚。 她颤颤巍巍指著沈怀古,呜呜囔囔发出几个怪音。 沈怀古蹙眉,这才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娘?” 他连忙上前,两手扶著沈老夫人的肩膀:“娘你怎么了?” 沈老夫人半张著嘴,一双眸子死死盯著他,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怀古嚇坏了:“桂嬤嬤!桂嬤嬤快进来!” 桂嬤嬤连忙推门而入,瞧见这一幕,嚇白了脸:“来人!快请府医!” 沈怀古扶著沈老夫人,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冲外面大喊:“去把沈寧带过来,就说她祖母突发恶疾,让她务必过来救人!”他顿了顿,切齿道,“价格好商量!” 沈老夫人半躺在他怀里。 她目光描摹著自己儿子面颊的曲线,不明白这几十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可忽然之间,沈怀古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拘小节,这不都是您教我的么? 沈老夫人想说没有。 她摇头,哭泣,望著一片漆黑的四周。 她仿佛看到了裴湘。 那个江南首富唯一的嫡女,被绑著手脚,穿著一身破烂的嫁衣,被人从花轿里塞著嘴巴,硬抬进了沈家破旧的內院。 那时她就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冷冷瞧著。 沈老夫人不敢看,退后两步,却又猛然置身於大雨天,呆坐在武安侯府后巷的马车里。 怀中有婴儿细弱的声音。 沈老夫人猛然回头,看到了被他抱在怀里沉睡的孙子。 墙的另一边,武安侯府內,忽然由远及近,传来婴儿的哭声。 再往后,车帘被人掀开,侯府嬤嬤立马將一个新生儿放在车里,冲她伸出双手。 沈老夫人一愣。 她摇头,身子却不受控制,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 沈老夫人看著自己的孙子被带入武安侯府,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给了身旁人一锭银子。 一锭银,封那嬤嬤的口。 可下一瞬,死去二十余年的嬤嬤正站在她面前,灰绿色的面容盯著她。 沈老夫人怕急了,怀里不知何时又捧著个死娃娃。 她尖叫一声,跳下马车撒腿就跑。 第78章 善恶到头 四周光影变换,她跑著跑著,跑到了死胡同里。 眼前一个白衣的男人,怀里抱著个女婴,递给年轻的沈老夫人。 他脸上带著面具,看不真切。 那时的她,拨开包裹的襁褓瞄了一眼,嫌弃蹙眉。 沈老夫人踉蹌两步,身后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回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她认得,是十多年前,京城传闻疯了的武安侯府原配,余氏。 余氏披头散髮,一张脸红绿交加,歪著头问:“我的孩子呢?” 沈老夫人嚇疯了,只觉得头髮都要竖起来,连滚带爬,没命地跑。 她跑啊跑,天上飘著纸钱,四周飞著魂幡,脚一滑,趴在陈云云的墓前。 沈老夫人缓缓抬起头,陈云云一身素衣望著她:“我的孩子呢?” “啊!”沈老夫人尖叫一声,瑟缩著后退,“不是我!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都是他的主意!和我没关係!” 她背后撞上什么东西,忽然退无可退。 陈云云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身边还多了余娘。 沈老夫人身子一僵。 两张脸猛然逼近,一口同声质问:“我们的孩子,在哪里?” 沈老夫人挣扎著,恐惧著,尖叫著,抱头痛呼。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一瞬,她猛然惊醒坐起,大口喘息。 屋內亮著微黄的烛火,沈老夫人身上的冷汗湿了半身。 她环顾四周,看清了自己还在沈家的床榻上,悬著的心缓缓落地。 一旁,知寻的声音响起:“小姐,老夫人醒了。” 她这才注意到外间还有两个人,苍白著一张脸看了去。 屋內所有的陈设都和白日里一样。 里室內一张床,两侧摆著妆檯和斗柜,而后一道內门之外,垂掛著珠帘,珠帘前,一张圆桌,四把方凳。 沈寧便坐在凳子上,手臂端在圆桌上,自顾自倒茶。 沈老夫人却白了脸,哆嗦著唇,抬手缓缓指著沈寧身旁:“你、你身旁……” 沈寧点头,端起茶吹一口浮沫:“老夫人,你时日无多,阴阳界限已经不那么分明了,瞧见些什么东西,也正常。” 她抬头对坐在身旁,穿一身月白衣裳却脸色青黑的女子,頷首致意。 那女子也极讲究,两手交叠,同沈寧行了个礼。 沈老夫人看呆了,口中喘著粗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寧低头喝茶,润了口嗓子:“老夫人,她叫余娘。” 遇到余娘,纯属意外。 沈寧今日本在渡魂医馆里坐诊。 曹嬤嬤康復之后便在医馆给沈寧管帐。 她本就是陈家担心陈云云不识几个大字,照顾不了內宅,刻意留在她身边的人,如今做起医馆的掌柜,如鱼得水。 知意因著每月的煞气丹量大管饱,干活也很卖力。 她吐出来的止血带已经成了医馆最亮眼的招牌。 白日里门口排著长队,凡人爭相购买。 夜里半个京城的小妖怪,都悄悄跑来囤两片。 再加上被沈寧胖揍一顿的?和山蜘蛛如今都活得好好的,连带著沈寧这个外来妖怪的口碑也好起来了。 此时,沈寧眼眸里金光一转,从面前的鲤鱼妖身体里掏出一根鱼鉤。 鱼鉤带血,又弯又长。 鲤鱼妖口中突出一口黑血,弯著腰喘息许久,才起身行礼:“神医啊,这鉤子嵌在我喉咙里七八年了,终於拔出来了!我终於能养好身子,去报答李公子的放生之恩了!” 沈寧望著她,淡淡问:“怎么报答?” 鲤鱼妖想了想:“当然是效仿前辈们,以身相许,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余生守护著他。” 沈寧深吸一口气,往椅子后面一靠,瞧著手里的鱼鉤,之后猛然一出手,又把那鱼鉤塞回鲤鱼妖的嘴巴里。 她轻笑一声:“他放生?那是他家里吃不下也卖不掉,再说了,就算你一根筋要报恩,也不过就是一条鱼的价值,你这一辈子,就值一条没开智的鱼钱?” 她说完,不等鲤鱼妖再开口,手一挥,那鲤鱼妖已经站在门外,一双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走吧。”沈寧摆摆手,“我看你带著那鉤子,也挺好。” 瞧见这一幕,知意眼神逐渐冰冷:“那鱼鉤就是李狗蛋的,小姐帮她取出来,她不思回报小姐,居然还要去给李狗蛋以身相许,这种忘恩负义之辈,杀了算了。” 沈寧摇头:“不准。” 知意顿时泄气。 此时一只小老鼠从门口跑进来,还没两步,就被知意嗖一下粘在半空。 她眯眯眼打量著老鼠,瞧见老鼠脖子上一根红绳,这才放开。 小耗子被嚇得不轻,踉蹌著跑到沈寧面前,嘰嘰喳喳说著沈老夫人和沈怀古打架导致中风,沈怀古正往静思苑来。 沈寧施施然起身。 她將小老鼠捧在手里,眨眼间那小老鼠便恢復如常。 她这才看向知意:“这老鼠留在这,传话用。”说完又强调了一句,“不许吃。” 知意抿嘴,念叨了一声是。 沈寧这才出了医馆的门。 那一瞬,她便瞧见站在巷子里,手里捏著一张黄表纸,左右张望的余娘。 她一身月白的衣裳,头髮却梳得极好,即便已经死去多年,依旧保持著端庄大气。 余娘也看到了她。 一妖一诡,隔空对视著。 巷子里的月光落不到地面上,余娘看了很久,才確认眼前人真的在看她。 她迟疑著,犹豫著,最终还是走上前,行了个极为標准的大礼。 “在下余娘,听白掌柜说,在这医馆里,便能见到一位神通广大的沈大夫。”她顿了顿,试探性问,“敢问,您就是沈大夫么?” 沈寧瞧著她身上异化的滔天煞气,再看著她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容。 果然是为害一方的恶煞,但偏偏压製得很好,竟还保留著自己的意识。 她点头,反问:“你留在这世上,必有牵掛,你在找什么?” 余娘望著沈寧,许是沈寧的问题太直白,戳进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神色逐渐扭曲,脸上泛起不整张的青黑色,两手抓得很紧,连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 “我,我想自己报仇,我要去找调换我孩子的沈氏老夫人,我要亲手,亲手报仇。” 沈寧眼瞅著她身上的煞气要抑制不住,抬手在她眉心一点。 余娘长出了一口气,捂著自己的心口,慢慢抬头。 她连忙又行礼:“多、多谢姑娘。” 沈寧却从身后抽出摺扇,把玩著扇片,好奇问:“復仇的念头往往会吞噬神志,別说凡人,就算是精怪也坚持不了这么多年。” 她问:“余娘,你这么努力地压著这口气,是为什么?” 余娘用袖子蘸了几下没有汗水的额头,轻声道:“因为,冤有头,债有主,余娘不愿意牵扯无辜的人,我只想弄死她一个人。” 沈寧瞭然:“沈家就在京城,你不会不认识路吧?” 余娘望著沈寧,低笑一声:“那沈家估计知道自己作孽太多,在院门院墙乃至周围,都放了许多驱散邪祟的法器,我进不了那院子。” 她说完,跪在地上,同沈寧叩首:“求沈大夫带我入院,我报仇之后,绝不停留,必去地府,承受我贏得的惩罚!” 沈寧没说话。 她看著余娘身上滔天的煞气,心里惋惜。 確实如白蕴所说,是个棘手的。 九世的善人,怎么就在这最后本该大圆满的一世,被人逼到不惜消耗所有的功德,也要报这一仇。 她这九世有多善,如今,便有多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