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仙》 第1章 人丹 “锋儿乖,喝了它,喝它就能长出灵根来,等你有灵根,师父就带你修仙,带你长生不老,带你去看天上的仙宫。” 一个长满癩疮的脑袋凑过来。 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污垢的手,捏著一只木碗,碗里装满绿的、黑的、红的汤汁,汤汁里还飘著不知名虫子的残肢。 李锋小时候信过他的鬼话。 六岁那年他信,八岁时也信,十岁那年他不信了。 因为他发现跟他一起被收养的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 最早消失的是一个叫大壮的孩子,比李锋大三岁,个子最高,饭量最大,每次喝完药都第一个喊饿。 有一天李锋从药鼎里刚爬出来,浑身滚烫地趴在稻草上喘气,发现大壮不在。 他问师父,师父说大壮被一位路过的仙人看中,带去山门修行了。 李锋当时九岁,他觉得师父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烂疮好像淡了一些。 然后是阿福。 阿福比他小一岁,不爱说话,每次被丟进药鼎都会哭。 阿福消失的晚上,李锋被药水泡得半昏半醒,隱约听见庙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像什么活物被生生捏碎。 第二天师父的癩头好大半,头顶上长出几根稀疏的灰白头髮,对著破瓦罐照半天,咧嘴笑的时候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 后来陆陆续续又被带来几个孩子,又接二连三神秘的消失。 看著李锋喝下药后,老头慈祥一笑:“为师今天要出一趟远门,黄石镇上有最后一味好药,我等了三年,终於等到那药铺老板放出话来要出手,为师得亲自去一趟,可能要去三个月。” 李锋心头一动,心说这次应该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变化。 老头似乎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没什么异样,便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为师不放心,万一你乱跑,跑到后山摔了碰了,为师这十六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他指著铁卫,呵呵一笑:“所以,我会留下铁卫照看你。” 铁卫,是一具铁甲尸。 老头將木杖在地上敲三下。 石阶上方,顿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在移动。 片刻之后,一具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的逆光里。 它大约有七尺高,魁梧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肩宽几乎与身高相当,两条手臂粗壮得像树干,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浑身上下覆盖著一层暗沉的铁甲,甲片与甲片之间用牛皮绳连接,但牛皮早已乾枯发黑,像是隨时会断裂。 裸露在鎧甲之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灰色,乾燥而紧绷,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是一层羊皮纸被糊在泥塑上。 它的脸上扣著一具锈蚀的铁面具,面具只露出两个眼眶和一个嘴洞。 眼眶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眼球,没有瞳孔,甚至没有眼眶里的软组织,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 它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李锋不仅认得它,还亲眼见证它从一个活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过程。 三年前,一个叫赵远山高个子,比他大两岁,是所有被收养的孤儿里个头最高的。 赵远山不爱说话,总是闷著头干活。 劈柴、挑水、晾晒草药,什么活儿都抢著干。 “李锋。” 有天半夜,赵远山忽然叫李锋的名字。 “你有没有觉得,师父他……” 他没能说完,那时癩头老头的脚步声,正好从石阶上传来,两个人的对话被迫戛然而止。 后来赵远山逃走。 他选在一个月圆之夜,趁著老头外出採药,推开石洞口的青石板,赤著脚跑进夜色里。 跑得比当年的李锋远得多,一直跑到山脚的官道上。 按后来老头醉酒时无意中透露的话说,赵远山差一点就拦到过路的商队。 就差那么一点,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癩头老头找到他后,笑呵呵地將赵远山带回来,然后把他关进石室中。 那个小室,是专门用来“炼铁卫”的。 第四天早上,癩头老头將小室的门打开。 铁甲尸自己走出来,它比赵远山高三寸,浑身上下的肌肉都膨胀不止一圈。 它只听从癩头老头的命令。 “铁卫!” 癩头老头此刻就站在那具铁甲尸身边,像抚摸忠实的猎犬一样,抚摸它青灰色的手臂。 “从今天起,你就守在这里。” 癩头老头对铁甲尸下达指令,他指著李锋。 “除他之外,任何走进这间破庙的东西都杀掉。” 铁甲尸微微点头。 癩头老头交代完这一切,对李锋慈祥笑道:“锋儿,等为师回来,你就能拥有灵根了,到时候为师带你修仙。” 老头走后,李锋没有贸然朝门口逃走。 他转身走向药鼎,故意弄出一些声响,弯腰从竹篮里拿起一株药草嗅嗅,又丟回去。 铁甲尸的头跟著他的移动缓慢转动,但脚步没动。 李锋心里顿时有数。 这具铁甲尸被下达“看住李锋”的命令,但癩头老头没有给它下“杀死李锋”的命令。 这意味著只要他不尝试逃走,铁甲尸就不会主动攻击他。 但这个认知並没有让李锋感到安慰,因为癩头老头既然敢把他一个人留在庙里和铁甲尸独处,就说明老头对这个护卫有绝对的信心。 换句话说,铁甲尸一定还有其他李锋没见过的本事。 他退回稻草堆边坐下,低头假装整理稻草,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 癩头老头出门这么久,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过去的十七年里,老头离开破庙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老头去一趟山脚下的镇子,回来的时候带回两株带土的药材,和一只漆木盒子。 老头打开盒子的时候,李锋无意间瞥一眼,看见盒子里躺著一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动物的筋,乾乾巴巴麻麻赖赖。 老头满是烂疮的脸,竟然露出狂喜,浑浊的眼里都放出光来。 “天助我也!” 老头把盒子合上,喃喃自语,看著李锋,眼神就像看砧板上的鱼,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李锋那晚没睡著,躺在地上假装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想办法逃命才行。 现在老头终於出门,而且一去就是三个月,这就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第2章 祭鼎 李锋知道了解老傢伙所说的“最后的好药”是什么。 多半是某种引子,某种药引,用来激活他体內十七年积攒的所有药性。 一旦药入鼎,他李锋就会变成一剂活丹,一个被炼十七年的药人。 到时候癩头老头把他丟进药鼎,盖上盖子烧上三天三夜,等鼎盖再打开的时候,里面剩下的就是一颗大补的丹药。 老头吃掉丹药,身上的烂疮就会彻底消失,癩头会重新长出头髮,佝僂的脊背会重新挺直,甚至能一举突破困他几十年的瓶颈,真正踏入修仙的门槛。 这些不是李锋凭空猜出来的,是老头自己说漏嘴。 大概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老头又喝几口自酿的药酒,醉醺醺地靠在神像底座上,一边抠脚一边自言自语。 李锋假装睡著,竖著耳朵听,听见老头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百年大计”,“最后一炉”,“成了这枚人丹,老子就能去找那个贱人算帐”之类的碎话。 最关键的一句话:“十七年的火候,不能再继续等,再等就要返生了。” 返生。 李锋当时感觉自己的血,都凉掉半截。 什么叫返生,是说火候过去,药性过巔峰,会开始消退? 还是说他体內的药性,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会產生某种对抗或者消解? 不管是哪种意思,结论都只有一个,老头已经等不及,他很快就要动手。 果然,两个月后的今天,老头就要出门去买最后一味好药。 李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地转动。 他必须在老头回来之前,做好两件事。 第一,儘可能地增强自己的实力。 第二,儘可能多地准备好对付老头的手段。 铁卫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正对著李锋的方向。 李锋低下头,假装整理稻草,心臟却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他知道铁卫没有眼睛,但空洞的眼眶比任何眼睛都让他感到压迫。 癩头老头既然敢把他留在这里,说明铁卫有某种感知活物的能力,甚至可能比眼睛更可怕。 李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活下去,再想逃跑的事,要想活下去,就得让自己变强。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药鼎上。 这口鼎是癩头老头的命根子,青铜铸成,三足两耳,表面布满绿锈和黑色的药渍,鼎身上隱隱约约能看出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李锋在这里待了十六年,从六岁被带进这座破庙开始,每隔几天就会被丟进这口鼎里泡药。 汤汁滚烫,每次都像被剥皮一样疼,泡完之后浑身滚烫。 他一直以为,这口鼎就是用来炼化他的。 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发现这口鼎的用法可能一直是错误的。 那天癩头老头出门去镇上,照例把李锋锁在庙里。 李锋閒极无聊,翻看老头隨手丟在神像后面的那本破书。 书是用一种不知名的兽皮装订而成,封面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里面的內容更是乱七八糟。 有草药图谱,有符籙画法,有丹药配方,还有一些像是日记一样的碎碎念。 其中有一页,画著一口鼎,鼎的三足下方有三团火焰,鼎口上方飘著云气。 旁边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竟然是汉字。 “炉鼎者,炼丹之器也,然此鼎乃祭祀之器,以气引之,以火淬之,可化凡为灵。” 李锋当时就惊讶此书中居然有汉字,想要找机会验证一番。 自打胎穿过来,六岁打破胎中谜,李锋便认得汉字。 前世种种不必多提,今生如何逃离虎口才是紧要之事。 他不是没见过癩头老头煮东西吃,老头平日里吃的都是野菜和粗粮,偶尔会去镇子上买一点糙米回来,用陶罐熬成粥,一碗粥能喝三天。 但老头从来没有用这口鼎,煮过任何吃的东西。 在老头眼里,这口鼎就是炼丹用的器物,是神圣不可褻瀆的。 老头每次用完鼎都要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净,用一种特殊的药草熏过,再盖上木盖子。 李锋心里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癩头老头用十几年的鼎,可能根本没用对。 祭祀之物,盛放的乃是肉食米麵,並不是什么丹药。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鼎是老头最看重的东西,万一被老头发现他动鼎,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老头离开,要三个月才回来,他有的是时间验证猜想。 李锋站起身,朝药鼎走去。 铁卫的头跟著他转动,空洞的眼眶追著他的方向,但脚步没动。 李锋走到鼎边,伸手摸摸鼎腹。 青铜的质地冰凉而粗糙,鼎壁上厚厚一层黑色的药垢,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刮都刮不掉。 他绕到鼎的另一侧,蹲下来看鼎腹下方的三只足。 三只足的底部各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嵌著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乾涸的顏料。 李锋想起那页书上画的“三团火焰”,若有所思。 他又看看鼎腹內部。 內壁同样覆盖著厚厚的药垢,但透过药垢的缝隙,能隱约看到內壁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摸上去像是某种符號。 李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站起身走到墙角,从竹篮里翻出一把晾乾的草药。 这些草药都是癩头老头平时用来熬药汤的,李锋被泡了十几年,每一种草药的特性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挑出几株最普通的,车前草、艾叶、蒲公英,这些都是用来祛湿解毒的,没有什么毒性,也没有太大的药性。 他又从角落里找到一只陶罐,里面还剩小半罐糙米,是老头离开前留下的口粮。 老头对李锋的饮食极为苛刻,不许他吃肉,不许他吃油腻的东西,每天的吃食就是糙米粥配野菜。 李锋把糙米倒进鼎里,加上水,又把那几株草药也丟进去。 然后他蹲下来,看著鼎腹下面的三只足。 书上画的三团火焰,应该是指鼎足下方要生火,但这和他见过的炼丹方式完全不同。 老头炼丹的时候,是在鼎腹上方点火,用火烧鼎腹,鼎里的药汤沸腾翻滚。 难道说,火要烧在鼎足上? 李锋犹豫片刻,从柴堆里抱来一捆乾柴,在鼎的三足下方各堆一小堆,用火石点燃。 火焰顺著鼎足,青烟升腾起来。 鼎里却没有任何反应。 李锋等小半个时辰,鼎里的水还是凉的,糙米泡在水里纹丝不动。 他皱眉想想,又拿起那本破书翻到画著鼎的一页,仔仔细细地看。 除三足下方的三团火焰,鼎口上方还画著云气。 云气是向上飘的,说明鼎里面的东西,在被加热之后会產生某种变化。 但现在是火焰在烧鼎足,鼎腹的温度却没有变化。 李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重新蹲下来,仔细看鼎足底部的那个凹槽。 凹槽里暗红色的东西在火焰的烘烤下,似乎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火光,从鼎足往上窜。 他伸手去摸鼎腹,很冰凉。 但鼎里的水却在微微震动,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搅动。 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糙米在水里翻滚,牵引著的运动。 李锋盯著鼎里的变化,心跳不由加快。 大约过一盏茶的功夫,水面忽然平静下来。 然后,一缕白色的气从水面上升起,像清晨的薄雾,从鼎口裊裊升起,在空中缓缓散开,有点像是烟气。 这缕白气钻进鼻腔,带著清香,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 白气入体的瞬间,他感觉一股暖流从鼻腔涌入,顺著喉咙往下,经过胸口,沉入丹田。 暖流所过之处,像是在乾涸的河床上注入一股清泉,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吮吸。 第3章 灵根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每次被丟进药鼎泡完药汤,他都会有一阵类似的感受,但药汤带来的感觉暴烈灼热,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经脉,疼得他满地打滚。 而这缕白气带来的感觉温和绵长,像春天的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鼎里的白气还在不断升腾。 李锋不再犹豫,趴在鼎口,大口大口地呼吸那些升腾起来的气。 白气入体,暖流匯聚,丹田的位置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生长。 他把白气吸完,低头看鼎里的糙米。 糙米还是那些糙米,但顏色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米粒变得晶莹剔透,像是一粒一粒的小珍珠,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 草药的顏色也变,绿色的叶子变成近乎透明的翠色,像玉雕的一样。 李锋伸手捞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米粒入口即化,浓郁的清香在口腔里炸开,化作一股更加精纯的暖流,顺著喉咙涌入丹田。 丹田里的热度骤然提升,像是有一团火在那里燃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扩张,变得更宽,更坚韧。 被药汤浸泡十几年留下的淤堵和暗伤,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疏通修復。 李锋几乎是本能地蹲下来,把鼎里的米一粒一粒捞出来吃乾净。 每一粒米都带来一股暖流,每一股暖流都在改造他的身体。 当他吃完最后一粒米,整个人已经汗如雨下,汗水里混著黑色的油污和杂质,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但身体內部的感觉却前所未有的清爽,像是卸掉一层沉重的枷锁。 他闭眼感受丹田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温热的气,不大,但真实存在,像一颗种子刚刚破土而出。 这就是怪老头所说的气感! 李锋惊喜地睁开眼睛,突然想起癩头老头曾经说过的话。 “等你有灵根,师父就带你修仙。” 李锋低头看著鼎里剩下的草药残渣,心里翻涌起一个让他十分兴奋的念头。 癩头老头用十六年的时间,把他泡在各种药汤里,就是为让他长出灵根。 用鼎煮药,然后把人丟进去泡,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残忍的办法。 正確的用法,应该是把带有灵气的食材放进鼎里,通过鼎足下方的火焰激活鼎身的铭文,把平凡的食材转化为蕴含灵气的灵食。 李锋深吸一口气,看著青铜鼎双眼放光。 这口鼎是一个宝物! 接下来的日子,李锋疯狂地进行尝试。 他翻遍癩头老头留下的所有草药,把每一种草药都用鼎煮一遍,然后吃下去感受效果。 有的草药煮出来的灵气很稀薄,吃下去像喝一口温水,有的草药则完全没有灵气,煮出来就是普通的草药汤。 他把发现一一记录下来,用木炭在破布上写字,记下每一种草药的品种、年份、处理方式和效果。 很快他就发现,草药煮出来的灵气远不如糙米煮出来的多。 糙米是最普通的凡间糙米,没有任何灵气可言,但经过鼎的转化之后,变成灵米,一粒就能抵得上他泡三天药汤的效果。 他开始琢磨,如果用更好的米来煮,效果会不会更好? 可惜癩头老头的口粮,只有那一点糙米,吃完之后就没有了。 李锋翻遍了整座破庙,也找不到第二粒米。 他只能继续用草药维持,但草药的效果实在太差,吃了十几天,丹田里的那团气只是稍微壮大一点,远远没有达到突破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他在神像后面的夹缝里找到一个布袋。 布袋很小,用麻绳扎著口,藏在神像底座的一块鬆动砖石后面。 李锋把布袋掏出来打开,里面装著一小把米。 这米和糙米完全不同,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像玉石一样半透明,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米香,而是花香。 李锋捻起一粒放进嘴里尝尝,没有生米的涩味,反而有一丝丝甜。 他知道这肯定不是凡俗的东西,应该是怪老头自己偷偷吃的所谓灵米。 果然,当他用鼎把这把米煮出来的时候,整座破庙都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灵气。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白气冲天而起,比之前煮糙米时浓烈十倍不止。 李锋来不及拿碗,直接趴到鼎口吸食那些升腾起来的白气。 灵气入体的感觉如同醍醐灌顶,丹田里那团温吞的气瞬间暴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通。 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在一瞬间全部打开,灵力沿著经脉流淌,贯通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丹田,凝成一根细小的气旋。 气旋缓缓旋转,向四周经延伸出去,嵌入经脉之中,这便是灵根! 灵根长一寸,这便是一寸灵根! 李锋愣愣地站在原地,感受著丹田和经脉里的灵根,好半天才敢確定。 他確实是突破了。 只不过是用这口鼎煮一锅灵米,吃一顿饭而已,就突破到一寸灵根。 癩头老头说过,修仙的第一步就是长出灵根,灵根最高为十寸,灵根越长,则修道天赋越好,以后才能在修仙之路走的更远。 这便是世人口中常说的道高一尺来歷。 普通人从没有灵根到灵根一寸,少说要三五年的苦修,还要有丹药辅助。 而他只用一顿饭的功夫,就走完別人几年的辛苦路。 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怪老头的药浴帮助,但已经足够惊人。 李锋把剩下的灵米一粒不剩地吃光,盘腿坐在稻草上,按照破书里记录的粗浅法门运转灵力。 气旋在丹田里越转越快,灵根的增长虽然在灵米吃完后变得缓慢,但体內那团火没有熄灭,而是以一种稳定持续的方式在燃烧。 一个月后,在灵米的帮助下,他的气旋完成第一次质变,灵根越加往远处经脉扎。 灵根两寸! 李锋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的五感变得敏锐,可以听到百步之外风吹草叶的声音,能在黑暗中看清破庙角落里的每一粒灰尘。 他的力气也大了许多,以前搬不动的大石头,现在一只手就能掀翻。 但他没能高兴太久,因为灵米已经吃完了。 藏在神像后面的灵米,是癩头老头多年的珍藏,总共就那么一小把。 李锋再怎么省著吃,也只够支撑几天。 之后的日子,他又回到用草药维持的状態。 草药的灵气稀薄,吃了快两个月,丹田的气旋虽然又壮大一圈,灵根更增长许多,但远远达不到突破灵根三寸的门槛。 李锋急得嘴角起泡,因为癩头老头隨时可能回来。 一旦老头回来,他就会被丟进药鼎,炼成一枚人丹,一切就都完了。 他必须在老头回来之前,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这天夜里,李锋在破庙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转动。 灵米已经没了,草药效果太差,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来煮的?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神像上。 这座破庙供奉的是一尊佛陀,泥塑金身,早已斑驳脱落。 佛像高约一丈,盘腿坐在莲花座上,低眉垂目,面带慈悲的微笑。 李锋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半年前,癩头老头有一次喝醉酒,半夜爬起来,神神秘秘地摸到佛像后面。 李锋当时假装睡著,眯著眼偷看,看见老头把手伸进佛像背部的裂缝里,掏半天,掏出一个小木盒。 老头打开木盒看一眼,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然后又快速把盒子又塞回去。 李锋当时以为是老头的私房钱,没太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老头藏东西的那个位置,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 佛像背部的裂缝,是泥塑开裂造成的,但老头伸手进去的时候,手臂伸进去很深,几乎整条小臂都没进去,说明佛像內部是空的,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第4章 肉筋 李锋的心跳骤然加速,佛像背后有东西。 那个木盒里装的东西,很可能不简单。 李锋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绕到佛像背后。 破庙里寂静无声,只有铁卫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追著他的方向。 李锋已经习惯铁卫的注视,这两个月来他摸清铁卫的行动规律,只要不靠近门口,不做出逃跑的姿態,铁卫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佛像背后的泥塑,確实有一道裂缝,大约两指宽,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腰侧。 李锋把手伸进去,裂缝边缘粗糙的泥茬,刮著他的手臂,他咬著牙继续往里探。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木质的,方形,巴掌大小。 李锋心头一喜,手指勾住木盒的边缘往外拽。 木盒卡得有点紧,他费好大劲才把它从裂缝里掏出来。 这是一个漆木盒子,和三个月前老头从镇上带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盒子表面涂著暗红色的漆,漆面上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 盒盖上扣著一枚铜製的小锁,但锁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掰就断开。 癩头老太自信,竟然没有將这个宝贝带在身上。 或许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放在破庙里,或许比带在身上更安全。 毕竟李锋的灵根还没有长好,就算拿到这个东西也逃不掉。 李锋激动地打开盒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像是肉乾味。 盒子里只有一根暗红色的东西。 大约有成人食指那么粗,长度差不多一拃,表面乾巴巴的,布满细密的褶皱,像是一截被风乾的牛筋。 但和牛筋不同的是,这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萤光,像是凝固的血还在血管下缓慢地循环。 李锋用手指戳几下,硬邦邦的,触感类似橡胶。 他把这东西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 气味很淡,但確实是从这东西上散发出来的,有血腥气,还有一丝香甜。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草药,而是某种生灵的肉筋,而且是带有灵气的生灵。 这东西绝对是癩头老用来炼丹的材料。 李锋拿著这根肉筋,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他用鼎把这东西煮了呢? 草药能煮出灵气,糙米能煮成灵米,那把这种本身就蕴含灵气的灵材丟进鼎里煮,会煮出什么来? 反正老头回来就要把他炼成人丹,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他走到鼎边,掀开木盖,往鼎里加入半鼎水,把肉筋丟进去,盖上木盖。 接著他蹲到鼎足旁边,从柴堆里抱来乾柴,在三个鼎足下方各堆放一小堆。 片刻之后他点燃橘红色的火焰,火焰舔舐著鼎足的底部。 和上次煮灵米时一样,鼎足底部的凹槽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隨著火焰的持续烘烤,红光越来越亮,像是有岩浆在凹槽里流动。 紧接著,整尊鼎身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鼎腹的温度,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鼎里的水奇异地翻滚起来。 水面旋转著形成一个漩涡,漩涡凹陷下去,似乎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水里搅动。 李锋盯著鼎里的变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大约过盏茶的功夫,漩涡忽然停止。 一股白气从鼎盖的缝隙里,喷涌而出,像是香炉之中飘出来的烟味,香气扑鼻而来。 它浓烈得像是液態的精华,钻进鼻腔之后,让李锋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毛孔都在贪婪张开,將其吸入其中。 光是嗅一口这肉香,李锋就感觉丹田里的气旋转速加快许多,灵力凭空增长一丝。 他不敢怠慢,迫不及待掀开鼎盖。 一股更加浓烈的白气冲天而起,整座破庙都被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之中。 雾气里夹杂著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像是漂浮的萤火虫,在空气中缓缓游动。 鼎里的肉筋,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乾巴巴皱巴巴的暗红色肉筋,此刻完全舒展开来,变得饱满有弹性,表面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玉石。 肉筋周围的汤汁变成乳白色,浓稠得像米汤,表面飘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脂,散发著浓烈的灵气。 李锋端起鼎旁边的一只木碗,舀上满满一碗。 汤汁滚烫,但他根本顾不上烫,仰头就往嘴里灌。 汤汁入口瞬间,一股精纯灵气在口腔炸开,宛若一颗小太阳在喉咙里爆炸。 暖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腾而下,沿著喉咙灌入胸腔,涌入丹田。 丹田里的气旋疯狂地旋转起来,转速比平时快十倍不止。 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像是烧开的岩浆,灼热但不痛苦,反而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感。 李锋感觉自己的经脉,被这股狂暴的灵力撑得吱嘎作响,蛮横地强行拓宽。 他来不及细品,直接端起整口鼎,连肉带汤一起往嘴里灌,像一头人形饕餮。 肉筋入口即化,软糯得像是煮烂的蹄筋,浓郁的肉香和药香充斥口腔。 整根肉筋全部吞下之后,丹田里的气旋变成一个混沌的漩涡,漩涡中金色的光芒,向各经脉延伸而去。 灵根三寸,转瞬而至! 肉汤被快速消化,灵根延长的速度还在继续暴涨,很快就突破到灵根四寸!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气旋的体积在不断膨胀,从一开始的芝麻大小变成黄豆大小,又从黄豆大小变成鸽子蛋大小。 李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中,他盘腿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汗如雨下,汗水里夹杂著黑色的杂质和油污,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比之前又敏锐数倍。 灵根已经延长到大腿內侧,这下终於稳定下来。 灵根五寸了! 李锋缓缓睁开眼睛,双眼中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黑色污垢,但污垢之下的皮肤,变得白皙细腻,比之前光滑很多。 若是靠他自己刻苦修炼,就算有鼎的帮助,从灵根三寸长到灵根五寸,少说也要五年的时间。 而这根来歷不明的肉筋,直接让他一口气增长两寸的灵根。 这绝对不是普通妖兽的肉筋! 李锋看了看空荡荡的鼎底,心里暗道可惜。 这样的好东西要是能多来几根,他怕是能长到七寸灵根。 七寸灵根绝对是道门天才,一旦出世必被各教爭抢! 第5章 邪术 李锋来不及多想,突破之后身体散发出的恶臭,实在难以忍受。 李锋用水缸里剩下的清水,简单擦洗一遍身体,换上一件相对乾净的旧衣裳,然后重新坐到稻草堆上。 铁卫依然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对著他的方向。 但李锋现在再看铁卫,感受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他看铁卫,只觉得压迫恐惧和绝望。 现在他看铁卫,虽然心里依旧保持著警惕,但如芒在背的恐惧感已经消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铁卫体內有阴冷的气息在缓慢流动,这股气息的强度,大概相当於三寸灵根左右。 换句话说,这具铁甲尸的实力在三寸灵根。 李锋心里顿时有底气,但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重新拿起那本破书,翻到记录术法的部分。 这本破书是癩头老头隨手丟在神像后面的,老头似乎根本不看重它,或者说他根本学不得其中的东西。 但李锋不一样,他已经是五寸灵根,越发觉得这本书不简单。 书是用不知名的兽皮装订而成,水火不侵,刀割不破,里面的內容包罗万象,简直是一本修仙入门大全。 之前李锋没有灵力,书里大部分內容他都看不懂。 现在他长到五寸灵根,再看这本书,眼睛就完全不一样了。 书里记载的术法分为几个大类:攻击类的术法、防御类的术法、辅助类的术法,以及符籙、阵法、炼丹等杂项。 攻击类术法里,最基础的就是火球术和掌心雷。 火球术需要將灵力转化为火焰,从掌心释放出去,形成拳头大小的火球,温度极高,能轻易烧穿普通的铁甲。 掌心雷则更加暴烈,是將灵力压缩成雷电形態,从掌心打出,威力比火球术更大,但消耗的灵力也更多。 除去这两种基础术法,书里还记载著一些更加高级的攻击手段。 比如冰锥术、风刃术、地刺术等等,但这些术法需要炼气后期才能施展,李锋现在还用不了。 防御类术法里最基础的是灵力护盾,將灵力外放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可以抵挡一定程度的攻击。 这个术法李锋现在就能学,灵力护盾的强度,和施术者的修为直接相关,以他五寸灵根的水平,撑起的护盾大概能轻鬆挡住铁甲尸。 现在铁甲尸完全沦为战力单位,李锋甚至经常找它对练,以此来丰富自己的实战经验。 辅助类术法包括灵目术,轻身术,敛息术等等。 这些都是实用的小法术,对灵力的消耗不大,学起来也相对容易。 李锋对这些术法如饥似渴,他前世就是个学习能力极强的人,这一世虽然十六年来一直被泡在药汤里,但脑子可並没有泡坏。 他按照书上的方法,盘腿打坐,引导体內的灵力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 火球术的灵力运转路线是从丹田出发,经由手三阳经,匯聚在掌心劳宫穴,然后以特定的频率震盪灵力,使之转化为火焰。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 李锋尝试十几次,掌心除了冒出一股青烟之外,什么特效都没有。 第十五次尝试的时候,他的掌心终於迸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闪一下就灭掉,颇有些尷尬。 但他的眼睛却亮起来,有门儿啊! 接下来的三天里,李锋一边巩固修为,一边练习术法。 最先掌握火球术,从指甲盖大小的火苗,到拳头大小的火球,他用两天时间才熟悉。 火球打出去之后,能在空中飞行七八丈远,击中墙壁后炸开一团火焰,威力大概相当於一颗手榴弹。 李锋心里一喜。 真不愧是我! 掌心雷的难度则更大一些,因为雷电比火焰更加不稳定。 李锋练习几十次,要么灵力刚匯聚到掌心就散开,要么打出去的雷光,连一只蚂蚁都劈不死。 直到第四天傍晚,他才第一次成功打出完整的掌心雷。 只见一道筷子粗细的电光,从他掌心射出,击中十步之外的一块青砖,瞬间把砖头劈成两半。 李锋很兴奋,但掌心雷的灵力消耗却让他暗自咋舌。 仅仅一道掌心雷,就耗掉他丹田里十分之一的灵力。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他最多能打出十道掌心雷,就得灵力枯竭。 灵力护盾倒是相对容易掌握,基本上一学就会。 轻身术和敛息术,也只花一天时间。 轻身术绝对是人前显圣的神招,只需脚尖轻轻一点,就能跃上一丈高的房梁,落地的时候像是猫一样无声无息。 若是凡人看到,谁不得称一声仙师? 敛息术则能收敛李锋体內的灵力波动,此乃扮猪吃虎的必备手段。 但学会这些术法之后,李锋心里的疑惑反而越来越重。 因为书里记载的这些术法,他一个都没见癩头老头用过。 火球术、掌心雷、灵力护盾、轻身术、敛息术,这些术法虽然算不上高深,但都是炼气期修士必备的基础手段。 如果癩头老头真的是修仙者,不可能一个都不会,也不可能一次都不用。 李锋回想这十六年来的点点滴滴,癩头老头確实有一些诡异的手段,比如控制铁甲尸,炼製药汤,在鼎里烧火炼丹,但这些手段和书里记载的修仙术法,完全是两个体系。 书里记载的炼丹术,是以灵力为引,以丹炉为器,通过精確控制火候,和灵力输出来淬炼药材。 但癩头老头炼丹的时候,根本没有灵力波动,他只是用普通的柴火烧鼎,往鼎里丟药材,整个过程粗糙得像是在熬一锅药汤。 可惜药材被混合熬出来,效果会大打折扣,不然癩头老可能还真能摸索出,一些大鼎的特殊功能。 书里记载的炼尸术,需要用灵力在尸体上刻画符文,然后用灵力温养七七四十九天,才能炼出一具可堪使用的铁甲尸。 但癩头老头炼赵远山的时候,李锋就在旁边,老头只是往赵远山身上涂抹一种黑色的药膏,然后念一些听不清楚的咒语,第四天铁甲尸就自己机械地走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修仙者的手段。 李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癩头老头口口声声对他说什么,“带你修仙”“带你长生不老”,但他自己根本就不会修仙术法。 他说“等你有灵根,师父就带你修仙”,但李锋现在已经有了灵力,按照书上的说法,他就是货真价实的灵根修士,可癩头老头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真的带他修仙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癩头老头要的不是一个修仙的徒弟,而是一枚“人丹”。 他用十六年时间泡药汤,搜集各种药材,辅助李锋长出灵根。 为的就是把李锋炼成丹药,然后吃掉,自己长出灵根来踏上修仙之道!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食补? 就好像自己吃肉筋,突破炼气五层一样。 李锋想到这里,脊背一阵发凉。 他之前一直以为,癩头老头是一个真正的修仙者,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落魄到躲在这座破庙里。 但现在他想明白了,癩头老头根本就不是修仙者。 他只是一个掌握某些旁门左道手段的凡人,或者说是介於凡人和修士之间的某种存在。 他的身体確实比普通凡人强大,但这种强大不是来自正统的修仙法门,而是来自某种诡异的邪术! 第6章 试探 这个认知,让李锋对癩头老的恐惧减轻不少,但他也没有敢掉以轻心。 癩头老虽然不是修仙者,但他能炼出铁甲尸这种诡异的东西,就说明他的手段,绝不能用常理度之。 铁甲尸的实力相当於灵根三寸的修士,如果癩头老头能炼出这种东西,他本人的实力只会更强,绝不可能更弱。 而且李锋很清楚,癩头老头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实力,而是他的狡猾。 这十六年来,老头一直在演戏。 他演一个慈祥的师父,演一个落魄的修仙者,演得滴水不漏。 不是李锋亲眼看著孩子们一个个消失,不是老头酒后说漏嘴,李锋到现在都还在信他的鬼话。 和这样一个狡猾的老东西斗,光有实力还不够,还必须得有脑子。 李锋的目光,下意识看著石阶上的铁卫。 这具铁甲尸是癩头老头留下来监视他的,也是老头最信任的护卫。 如果自己能击败铁甲尸,就说明自己的实力,已经超过癩头老的部分底牌。 但他不能却直接衝上去和铁甲尸硬刚,他不確定铁甲尸还有没有什么隱藏的手段,可以致自己於死地。 他需要找一个合適的藉口,装作不经意地和铁甲尸交手,进行试探性的进攻。 最好的方式就是,逃跑。 如果李锋假装要逃跑,铁甲尸必然会出手阻拦。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铁甲尸打一架,试试这具铁甲尸的深浅,也试试自己现在的实力。 若不是逃的太远,铁甲尸应该不至於手段尽出,跟他拼命,可以一点一点试出它的厉害。 这天傍晚,李锋便故意当著铁甲尸的面,朝庙门口走去。 刚开始他的步伐很慢,装作只是隨意走动,像是在活动筋骨。 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步伐逐渐加快,方向也越来越明確地指向庙门。 石阶上的铁甲尸,眼珠子一直追隨他转动,看到他要逃,马上追过来。 铁卫沉重的脚步声,踩得石阶嗡嗡作响,它每走一步,身上的铁甲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走下石阶,挡在李锋和庙门之间,七尺高的庞大身躯,像堵铁墙般堵在那里。 李锋心跳骤然加速,面上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被铁卫的突然行动嚇到一样,脚下踉蹌著后退两步。 铁卫这下没有继续逼近,只是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眶依旧对著李锋的方向,很是瘮人。 它的任务只是看住李锋,不是杀死李锋,只要李锋不离开破庙,它就不会主动攻击。 李锋算是试探出它的行动標准,咬咬牙,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是破庙的侧窗,早就破碎的木窗,勉强才能钻过一个人。 但是铁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铁甲尸庞大的身躯,猛地跃起,一步跨出就是丈许远,三步就追到李锋身后,青灰色的巨掌拍向李锋的后背。 这一掌带起的风声呼啸而来,力道极大,要是拍实,就算是三寸灵根的修士也得骨断筋折。 李锋心头一凛,幸好早有准备。 丹田內的灵力瞬间运转,通过灵根传到双腿,轻身术瞬发,让他的身体飘若流云,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朝侧方飘出三尺,堪堪避过铁卫的手掌。 “啪!” 铁卫一掌拍空,巨大的力道轰在地面上,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李锋落地之后顺势转身,右手掌心打出火球术! 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从他掌心射出,灼热气浪撞向铁卫胸口。 火球击中铁甲尸的铁甲,炸开橘红色火星子。 铁甲被烧得“滋滋”作响,表面的牛皮绳散发出焦臭的味道,但铁甲本身却並没有被击穿,只是在表面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 铁卫的身体微微晃动一下,但仅仅只晃动,连半步都没有后退。 “好硬!” 李锋心里暗骂一声。 火球术的威力不小,但这铁甲尸身上的铁甲太厚,拳头大小的火球根本打不穿。 铁卫被火球击中之后,像是被触发反抗机制,动作骤然狂暴。 它迈开大步朝李锋衝来,两只青灰色的巨掌同时拍下,速度比之前快至少三成。 李锋再次运起轻身术,闪身躲避,同时右手掌心雷光闪烁。 掌心雷! 筷子粗细的电光,击中铁卫的胸口,雷电在铁甲上跳跃闪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铁甲是金属,导电性极强,雷电顺著铁甲传遍铁卫全身,让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动作慢下一拍。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滯,让李锋看到破绽。 铁卫不怕火烧,但怕雷电,类似天雷对妖魔的克制。 李锋心头大定,却没趁胜追击,装作灵力不济的样子,踉踉蹌蹌地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装出恐惧的表情。 铁卫从麻痹中恢復过来,也没有继续攻击。 它重新站稳身形,默默退回到石阶上方,重新变成铁铸雕像的呆板样子。 李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跳確实快得厉害,眼睛在灼灼发光。 他试出来了! 铁卫的实力在三寸灵根左右,但它的防御力,远超普通三寸灵根。 铁甲竟能扛住火球术的正面轰击,好在它的攻击手段相对单一,只会用手掌拍击和衝撞,没什么特殊的攻击技能。 最大的弱点是畏惧雷电,掌心雷即可克制它。 如果李锋全力出手,不藏拙的话,十道掌心雷,足以把这具铁甲尸彻底打废。 这个放心让李锋的信心大增,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 击败铁卫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威胁还是癩头老。 铁卫只是老头留下来的一条看门狗,老头本人的手段,定比铁卫只强不弱。 老头能把大活人炼成铁甲尸,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四天內炼成一具没有意识的怪物,这种手段比火球术和掌心雷可怕得多。 李锋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老头等十六年,为的就是把李锋炼成人丹。 现在李锋体內的药性已经达到顶峰,老头又去镇上买最后一味好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老头一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李锋丟进鼎里,点燃大火,先炼他三天三夜。 所以李锋必须在老头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可惜他现在的手段还不够多。 火球术和掌心雷威力不错,面对癩头老头这种手段诡异的老怪物,正面硬刚的风险太大。 他需要一些更加保险的手段,一些能让他一击制胜的手段。 李锋重新翻开破书,翻看半天后,眼神定格符籙上。 符籙,是用特殊的符纸和硃砂,將灵力封印在符纸里,形成一次性的法术。 符籙的好处,是使用的时候,不需要消耗自己的灵力,而且可以提前准备。 坏处是需要特殊的材料,需用到符纸和硃砂。 李锋翻遍破庙里的东西,却连符纸和硃砂都没有。 但书里提到,符籙的本质,是將灵力封印在载体里,载体可以是符纸,也可以是兽皮、木片、玉牌甚至普通的布帛。 硃砂也不是必须的,任何能承载灵力的顏料都可以,甚至直接用血液混合草木灰也能凑合。 第7章 制符 时间不等人,李锋当即动手。 他从老头留下的草药里,翻出一株血藤,这是一种暗红色的藤蔓植物,捣碎之后能流出暗红色的汁液,顏色像血,黏稠度也像血。 他又从神像上刮下一些金漆的粉末,混进血藤汁里。 至於符纸的替代品,他选老头丟弃在角落里的一堆破布。 这些破布老头用来擦拭鼎身,黑黢黢的,但质地还算坚韧,而且已经用多次,在灵气的长期浸润下,这些布帛也沾染一丝微弱的灵气,比普通的布料更適合画符。 李锋用木炭削一根细杆当符笔,蘸著血藤汁,照书上图样画符。 画符比他想像中难得多。 符籙的每一笔,都有特定的灵力流转方式,灵力必须均匀地沿著每一道笔画流淌,差一丝一毫都会前功尽弃。 第一张符画过半,布帛在李锋惊喜的眼神下,突然冒青烟,符籙瞬间烧成灰烬,留下一堆灰。 李锋不气馁,重新裁一块布继续画。 第二张符画完,但灵力灌注进去之后,像是泥牛入海,什么反应都没有。 失败! 第三张符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因为激动手抖一下,灵力输出不稳定,又烧了。 可恶! 紧接著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李锋从傍晚一直画到第二天天亮,破布废料堆一地,就没有一张成功的。 他急得直薅头髮,好在头髮茂盛,不然必被薅禿。 现在李锋不禁有些理解前世程式设计师了,他画个符就要掉那么多头髮,程式设计师个个禿顶实属正常。 冷静下来之后,他必须反思问题出在哪里。 书上的符籙图样很复杂,每张符都由几十道笔画组成。 他虽有五寸根的修为,但对灵力的精细控制还远远不够,终究高估自己的悟性了。 还需要从更简单的符籙练起。 李锋翻到符籙章节的最前面,找到一张最基础的符籙,定身符。 定身符的效果很简单,能让目標僵直一瞬,时间很短,只有一两个呼吸的功夫。 但这个效果,在生死搏杀的战斗中足够致命。 定身符的图样比高级符籙简单得多,只有十几道笔画。 李锋重新裁一块布,屏气凝神,缓缓下笔。 第一笔,灵力均匀流出,布帛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跡,微微发光。 有先前的高难度符籙失败教训,现在画简单的,控笔起码更稳了。 每一笔他都小心翼翼,第七笔的时候,布帛上的灵光还是出现不稳定,暗红色的纹路明灭闪烁。 李锋咬紧牙关,强行稳住灵力输出,手指都看起来有点僵硬。 好在结果是好的,布帛上纹路越来越亮,整张布微微颤动,像是逐渐有生命,在呼吸一样。 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籙瞬间爆发出明亮的红光,然后又迅速暗淡下来。 暗红色的纹路凝固在布帛上,变成一种类似於烙印的痕跡。 成了! 李锋拿起这张半成品定身符,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封印著一股微弱的灵力。 这股灵力不多,胜在结构稳定,只要撕碎符纸就能释放出来。 但这张符的品质远,远达不到书上描述的標准。 书上说定身符能让灵根期修士,僵直一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可他这张符里的灵力太稀薄,最多只能让灵根五寸左右的修士僵直一瞬。 一瞬,就是眨一下眼的时间。 对普通人来说,一瞬太短。 但对修士来说,眨眼就够分出胜负。 李锋小心翼翼地把这张定身符贴身收好,然后继续画第二张。 有第一次成功的经验,后面的成功率高多了。 可惜材料实在太差,血藤汁画出来的符籙灵光微弱,布帛的质地也参差不齐,十张里面能成功两张就算运气好。 他花整整三天时间,用光所有的血藤汁,才一共画出三张半成品的定身符。 三张符,就有三个机会先手。 但这还不够,李锋总觉得不够稳。 李锋合上书,把目光投向破庙外面的空地。 他现在有火球术,掌心雷和三张定身符,但这些手段都是正面交锋用的。 癩头老头不知道他的底细,这是他的优势,但如果正面交手出什么差错,让老头反应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弄一个陷阱,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救命呢。 陷阱的目的不是直接杀死老头,而是让他在关键时刻失去行动能力,给李锋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李锋重新回到庙里,翻开破书,在阵法章节里翻找。 阵法比符籙更加复杂,需要灵物做阵心,画出阵纹,灵物就是阵法的心臟和力量来源。 阵纹就是阵法的血管,用以引导灵力流动。 最简单的一类阵法叫做困阵,作用是困住进入阵法的目標,限制其行动。 困阵不需要灵物做阵眼,只需因地制宜画出阵纹,以五行属性来布置,相对简单。 李锋在困阵里找到了一个合適的,泥沼阵。 泥沼阵的效果很简单,以土属为阵心,阵法覆盖范围內的地面会变成泥沼,任何踩上去的人都会陷下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布置泥沼阵需要的材料也不复杂,几块蕴含灵气的石头作为阵法节点,再用灵力在节点之间,刻画阵纹连接起来就行。 石头好办,李锋之前煮灵米和肉筋的时候,鼎旁边的地面被灵气浸染,有好几块石头都沾染灵气,虽微弱,但勉强能用。 他又从老头的草药堆,里翻出几块暗红色的矿石,这是老头炼丹时用来压鼎盖的镇石,里面蕴含著一丝微弱的火属性灵力。 李锋选出七块石头,按照书上的图样,在庙门內外的地面上挖上七个小坑,把石头埋进去。 然后又用木炭削成的细棍,在地面上刻画阵纹。 这活比画符还累,因为阵纹,必须精確地连接七个阵法节点,差一寸都不行。 而且刻画的时候必须持续输入灵力,让灵力渗透进地面,引动土属,形成稳定的灵力通道。 他画整整三天,失败两次,地面上划得乱七八糟,像被野猪拱过一样。 第三次才终於成功,七块灵石头微微发光,灵力在地下阵纹上流动,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两丈的圆形阵法区域。 李锋站在阵法边缘,往里面丟一块石头。 石头落在阵法范围內的地面上,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像是被水浸透的泥地,慢慢就沉了下去,片刻后完全没入地面,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李锋倒吸一口凉气。 这阵法的威力,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人要是踩上去,能直接陷到膝盖,想拔腿出来都难。 他隨即想到一个问题,泥沼阵確实能陷住人,可癩头老不是傻子,他看到地面不对劲,不会绕开走吗? 必须把阵法偽装起来,李锋又从山上砍来一些枯草和树叶,铺在阵法覆盖的地面上,撒上一寸浮土,偽装得和周围的黄土地一模一样。 然后他又在阵法旁边放一块青石板,看上去像是隨意丟弃的,实际上是用来引导老头的行走路线。 人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障碍物,看到青石板就会从旁边绕过去,正好踩进阵法里。 布置完这一切,李锋退后几步,再仔细打量。 偽装得不错,不仔细看的话,完全看不出地面上有一个陷阱。 做完这一切,李锋重新盘腿坐回稻草堆上。 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情况。 癩头老头从山下回来,走上石阶,推开庙门。 庙门一推开,老头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躺在地上的李锋,他推倒青铜鼎,假装虚弱无力,引诱老头走进来。 老头走进来的时候,大概率会踩到门外偽装起来的泥沼阵。 如果他踩中,双腿陷入泥沼,行动受限。 李锋就从神像背后出手,先用定身符定住他一瞬,然后掌心雷和火球术齐发,爭取一波带走。 第8章 陷阱 癩头老头走的时候,说好是三个月。 只剩几天时间,李锋不確定老头会不会提前回来,他必须做好隨时动手的准备。 癩头老头一旦回来,铁卫就是老头的眼睛和拳头。 如果李锋在和老头交手的时候,背后还有一具铁甲尸虎视眈眈,那他的胜算至少会降低三成。 而且若是铁甲尸没出事,自己却躺在地上,一定会引起对方警觉。 必须先废掉铁卫。 李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稻草屑,朝铁卫走去。 铁卫头颅跟著他转动,空洞的眼眶追著他的方向。 它的任务只是看住李锋,只要李锋不尝试逃跑,它就不会主动攻击。 李锋走到距离铁卫三步远停下来,仰头看著眼前的庞然大物。 李锋运足灵力,忽然抬手。 掌心雷! 一道筷子粗细的电光,从他掌心射出,瞬间击中铁卫的胸口。 雷电在铁甲上流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铁甲是金属,导电性极强,雷电顺著铁甲传遍铁卫全身,让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铁卫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激发反抗机制,僵硬的身体一颤,青灰色的巨掌朝李锋当头拍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一掌呼啸风声,力道比上次交手更大,显然铁卫在被攻击后,自动进入全力状態。 李锋早有准备,脚尖蹬在它身上,轻身术瞬发,轻而易举翻转躲过。 铁卫一掌拍空,立刻追过来。 李锋落地之后顺势转身,右手掌心再次闪烁雷光。 第二道掌心雷,瞄准铁卫的左腿膝盖。 雷电击中膝盖关节处的铁甲缝隙,牛皮绳早已乾枯发黑,被雷电一击,瞬间断裂。 铁甲甲片失去连接,从膝盖上脱落下来,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肉。 李锋眼神一亮。 铁卫的铁甲不是无懈可击,关节处的连接便是最薄弱的部位。 只要打掉关节处的铁甲,就能限制铁卫的行动能力。 铁卫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左腿膝盖处铁甲脱落,让它重心不稳。 但它毕竟是炼尸,没有痛觉和恐惧,膝盖受伤並不影响它继续攻击。 它迈开大步朝李锋衝来,两只青灰色的巨掌同时拍下,速度比之前更快。 李锋再次运起轻身术闪避,同时掌心雷不断打出。 五道掌心雷打出之后,铁卫四肢关节处的铁甲全部脱落,露出青灰色的皮肉和乾枯的骨骼。 它的行动明显迟钝,两条腿像是生锈一样,速度下降五成。 李锋的丹田灵力已消耗过半,却没有停手。 第六道掌心雷,直接轰在铁卫的胸口。 这一次没有铁甲的阻挡,雷电直接灌穿铁卫体身体。 青灰色的皮肉,在雷电的轰击下,炸开拳头大的洞。 黑色的污血和碎肉飞溅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砰!” 铁卫的身体猛颤,胸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內部有东西被打碎。 它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迈著蹣跚的步伐朝李锋撞来,两只手臂胡乱地挥舞著,想要抓住李锋。 李锋冷静后退,和铁卫始终保持著三步距离。 他能清晰感知到,铁卫体內阴冷气息快速衰减,像只漏气皮囊。 阴冷气息从它胸口破洞,和关节处伤口不断外泄,每泄出一分,铁卫动作就迟缓一分。 李锋没有再浪费灵力,不断用轻身术闪避铁卫的攻击,偶尔打出一颗火球,烧它的关节连接处,加速牛皮绳的断裂。 这场不对等的战斗,持续大约一炷香功夫。 铁卫耗尽最后一丝阴气,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它倒在地上之后,四肢还在机械抽搐,但已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李锋站在铁卫身边,大口喘著气。 此战,他灵力消耗六成。 一具实力相当於三寸灵根的炼尸,被他用七道掌心雷,和十几颗火球活活耗死。 癩头老头隨时可能回来,他必须儘快布置好一切。 李锋蹲下来检查铁卫的残骸,铁面具下的面孔已经完全乾枯,像是风乾的腊肉,依稀还能看出赵远山的轮廓。 三年前闷著头干活,差一点逃出生天的高个少年,终於没能逃脱癩头老魔爪。 李锋伸手合上铁卫的铁面具,遮住其乾枯面孔。 站起身,快速布置现场。 他先將铁卫的残骸拖到庙门內侧,让它靠在墙上,摆出一副被打废之后,瘫倒的姿势。 铁卫身上的铁甲已经脱落大半,露出青灰色的皮肉和森白的骨骼,看起来惨不忍睹。 事实上,也確实挺惨的,这可演不出来。 接著李锋走到药鼎旁边,双手抓住鼎耳用力一推。 沉重的青铜鼎轰然倒地,鼎口朝下扣在地上,鼎中药渣和水渍流一地。 鼎身表面的绿锈和药垢被磕掉几块,露出下面暗沉的青铜本色。 李锋又將竹篮里的草药全部倒出来,撒得满地都是。 墙角的水缸被他一掌拍裂,清水流一地,浸湿大片地面。 神像前的供桌被掀翻,上面摆放的破瓦罐摔得粉碎。 做完这些,李锋又在地上打几个滚,让自己的衣裳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和草屑。 他从鼎底刮一些黑色的药垢,抹在脸上和手臂上,火球在墙上烧出几道焦黑的痕跡,营造出一场恶战之后的混乱场景。 泥沼阵的偽装,他已经提前做好。 阵法覆盖的地面上铺著枯草和树叶,撒著一寸浮土,看起来和周围的黄土地一模一样。 阵法旁边放著一块青石板,用来引导老头的行走路线。 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后,李锋在破庙门口往里看,最显眼的位置躺下来。 他侧身蜷缩著,面朝庙门的方向,一条手臂搭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上,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袖子里藏著三张定身符。 闭上眼睛,运起敛息术,將体內灵力波动敛去。 他身体蜷缩,呼吸微弱,脸上抹著黑色的药垢,看起来就像被打成重伤之后,昏死过去的样子。 但他的耳朵却竖著,五感全开,捕捉著庙外的一切动静。 只要癩头老敢回来,他必杀之! 他暗暗想著,癩头老头从山下回来,走上石阶后,就会第一时间看向庙门。 庙门一推开,他第一眼就能铁卫被打废的残骸,满地狼藉的破庙,还有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李锋。 老头看到这一幕,定然著急。 毕竟李锋可是他养了十六年的人丹,现在出现意外,岂能不慌? 癩头老第一反应,绝对是下意识衝进来查看情况。 只要他衝进来,就要踩中泥沼阵,接下来李锋会好好招呼他! 第9章 中招 只要癩头老靠近李锋,他袖子里的三张定身符就有用武之地。 李锋从地上爬起来,检查好几遍所有的布置,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泥沼阵偽装完好无损,枯草和树叶铺均匀,浮土顏色也和周围的地面完全一致。 阵法旁边青石板摆放的角度刚好,从庙门口走进来的人,会下意识地从青石板旁边绕过去,正好踩进阵法中。 铁卫残骸靠在墙上,倒下的姿势很自然。 碎裂的石板,倾倒的大鼎,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恶战。 李锋重新躺回地上,闭上眼睛。 太阳落山了,破庙里陷入一片黑暗。 李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的灵目术虽然还没有完全练成,但五感已经足够敏锐,能在黑暗中看清庙里的每一个角落。 夜风吹过破庙,带起一阵呜呜的声响。 癩头老今夜没来。 李锋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亮。 李锋嘆气。 赖头老依旧没有回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这老不死的,像是翘家玩疯的小孩,捨不得回来了。 李锋白天夜晚地躺在地上装死,偶尔才爬起来活动筋骨,补充水分和食物。 老头留下的糙米早就吃完,但李锋在破庙后面的山林里,找到一些野果和野菜,用鼎煮来吃,虽然灵气稀薄,但勉强能果腹。 他心里逐渐焦躁,就好像心心念念存了好久的纸壳瓶子,却等不到收废品的三轮车。 等待是最磨人的,癩头老是个磨人的小妖精,等他回来,李锋发誓一定要狠狠玩死他! 好在第七天傍晚,李锋终於听到山下传来动静。 从山脚下传来的脚步声,频率很快。 脚步声踩在山路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李锋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立刻运起敛息术,將心跳和呼吸都压到最低,全力扮演一具死尸。 现在就是考验演员的自我休养之时!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踩上庙门外的石阶。 一步,两步…似爪牙,似魔鬼的步伐。 脚步声很沉,就好像背负千斤重担,沉重且疲惫。 李锋眯起眼睛,盯著庙门口。 一个佝僂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庙门口。 从李锋视角看过去,其挡在门口,就好像闯入鬼门的厉鬼,除了此人初具人形,身后是一望无尽的黑暗深渊。 李锋差点没认出来这个人。 癩头老头离开时即便佝僂著背,却精神矍鑠,浑浊的小眼睛里,透著精明狡诈。 可现在站在庙门口的这个老头,却像株被天打雷劈的老树。 原本就佝僂的脊背驼得更厉害,几乎弯成一张弓。 身上灰扑扑的破旧道袍,沾满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袖口被撕掉半截,露出乾瘦如柴的手臂。 手臂被留下狰狞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满是烂疮的浮肿老脸,更加嚇人了。 原本已经快要痊癒的癩头重新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和黑色的血痂混在一起,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腐烂一个月的烂肉。 他头上几根坚强稀疏的灰白头髮,也被薅掉大半,露出布满癩疮的头皮。 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相,更像老猴子了。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漆木盒子,盒子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渍。 盒子不大,但他抱得死紧,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李锋注意到老头的左手少掉半截小指,伤口处缠著发黑的破布,破布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血。 老头扶著门柱,站在庙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庙里的狼藉,瞳孔猛地收缩成两个小点。 他先看到靠在墙上的铁卫残骸,铁卫的四肢关节全部碎裂,铁甲脱落大半,胸口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青灰色的皮肉翻卷著,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和乾涸的黑色污血。 空洞的眼眶对著庙顶,一动不动。 老头的脸色瞬间大变,但他没有立刻冲向铁卫,还心存警惕,快速將目光扫向庙里其他地方。 只看到倾倒的鼎,和一地狼藉的破庙。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还不至於慌乱。 可当看到躺在庙中里,生死不知的李锋,他瞬间慌神。 李锋侧身蜷缩在地上,衣裳破烂,呼吸微弱,胸口没有起伏,像是已经昏死过去很久。 癩头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浮现一抹恐惧。 他害怕自己辛苦十几年炼出来的人丹,功亏一簣。 “锋儿!” 老头如丧亲孙子般尖叫著,跌跌撞撞朝李锋衝过来。 他此刻的步伐很急,完全不像是一个受重伤的老人。 绕过庙门口的碎石,毫无防备踩向青石板旁边的地面。 这儿铺著枯草和树叶,撒上一寸浮土,看起来和周围的黄土地一模一样。 李锋心砰砰直跳,比见到初恋的时候还要衝动。 老头一只脚踩上去,阵法瞬间被触发。 地面上亮起暗黄色的光芒,七块埋在地下的灵石头同时发光,阵纹在地下涌动,一张无形大网被瞬间收紧。 老头脚下的地面软塌塌陷下去,像是被水浸透的棉花。 他的脚陷下去,直接没到脚踝。 老头瞳孔震颤,浑浊小眼睛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竟有阵法?是何人在算计老夫!” 他的反应极快,另一只脚猛在地上蹬出,想要借力跳出去。 可惜泥沼阵的特性,就是越挣扎陷得越深,他这一蹬非但没有跳出去,反而让另一只脚也陷进去,两只脚同时没到膝盖,看起来颇为滑稽。 地面上的泥土活过来,不断翻涌,將老头的双腿紧紧裹住。 泥土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他的腿,无形的大手拽著他往下拉。 老头怀里的漆木盒子险些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把盒子抱紧,同时抬头看向李锋的方向。 此时李锋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眼神冷冽,浑身散发出一股凌厉气势,哪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 “李锋!” 癩头老似乎恍然大悟,满脸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你……你长出灵根了?这阵法是你布置的!!!” 老头浑浊的眼睛瞪著李锋,比见到鬼还要惊讶。 他挣扎嘶吼著,双腿在泥沼里拼命蹬踹,越挣扎却陷得越深,泥土已没到他的大腿根部,像是被做成人彘。 “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还没有吃最后一味大药,你怎么可能长出灵根!” 第10章 背尸 “你难道吃了那个东西?” 癩头老若有所思地尖叫起来,当看到无头佛像被推倒,立时状若癲狂。 “你吃了它!你吃掉我藏在佛像后面的牛筋!!” 他声音尖锐刺耳,惊起破庙上的无数乌鸦。 “我等十年才等到的牛妖筋,是拿来炼人丹的主药,你竟把它吃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一句话的功夫,李锋已动用杀招。 丹田里灵力爆发,灵根五寸的修为,全力出手。 李锋的右手掌心雷光闪烁,左手同时凝聚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火雷同出,朝老头脑袋打去。 他早就想將这颗麻麻赖赖的狗头打爆! 雷电和火球交织,若流星砸下。 老头在泥沼里拼命挣扎,但双腿被泥土紧紧裹住,无法移动。 他眼睁睁看著雷火齐发朝自己轰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恐惧。 就在李锋以为胜负已分之时,癩头老突然將怀里的漆木盒子举到面前,一把掀开盒盖。 盒子打开瞬间,浓烈血腥气冲天而起。 李锋被这股气味熏得眼前一黑,噁心反胃,差点没站稳。 但他打出去的掌心雷和火球,並没有被这股气味影响,依旧轰向老头。 老头从盒子里抓出一样东西,竟是只血跡斑斑的布袋。 布袋跟普通沙袋一般大,但却跟成年人一样长,表面用一种暗黄色的粗糙麻布缝製而成。 麻布上绣著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被缝合在一起。 布袋的袋口用一根黑色的绳子扎著,绳子上串著几颗发黄的牙齿,不知是人齿还是兽齿。 老头將布袋的袋口对准李锋,用力一抖。 袋口张开,喷涌出浓稠的黑气。 黑气如活物在空中翻滚,形成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扭曲变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两只空洞的眼眶,和一张巨大而空洞的嘴。 李锋的掌心雷和火球,同时击中黑气。 轰! 雷火交加,在庙里炸开刺目的光芒。 气浪翻滚,掀起地上的碎石和草药,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待光芒散去之后,眼前一幕,让李锋瞳孔骤缩。 掌心雷和火球,竟全部被那团黑气吞没了。 雷电和火焰打进黑气里,像是打进一个无底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黑气里的人形轮廓只是微微晃动,重新凝聚成形,挡在老头面前。 李锋心头一沉。 掌心雷和火球术,是他目前最强的攻击手段,居然被这个诡异的布袋轻易化解。 “桀桀桀桀……” 老头在泥沼里发出沙哑的狞笑,充满庆幸和得意。 “锋儿啊锋儿,你以为老夫出门三个月,就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他紧紧抓著布袋,浑浊小眼睛里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这背尸袋,乃是背尸人一脉代代相传的阴器,专克你们这些刚修出灵根的道门之人,你一个刚长出灵根的毛头小子,也敢对老夫动手?” 癩头老双腿已完全陷入泥沼,泥土直没到他的腰部,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了。 他一手抱著漆木盒子,一手举著背尸袋,如同抓住护身符,戏謔地看著李锋。 “不过老夫倒是真没想到,你竟能在短短三个月里长出灵根,不但学会术法,还布下这等阵法!” 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锋,目光像是一条毒蛇在凝视猎物。 “竟能长出五寸灵根?不枉老夫付出半生心血,真是太好了!” “老夫本来还担心,你体內的药性积累不够,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你不但药性积累到顶峰,还自己长出五寸灵根,简直天助我也!” 他舔著乾裂的嘴唇,烂嘴里露出稀稀拉拉的几瓣黄牙。 “五寸灵根的人丹,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好十倍,等老夫將你炼成丹药吞下去,定能一举长出七寸灵根,届时踏入仙门,去找那个贱人算总帐!” 李锋面无表情看著癲狂的老头,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背尸袋,背尸人。 老头的职业,竟是背尸人。 这两个信息,对李锋来说都是刚刚接触。 他之前一直以为,癩头老只是一个掌握旁门左道手段的凡人。 但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远比他想像的更加复杂。 不只是修仙者,还有背尸人这种不入流的邪修。 背尸袋能吸收术法攻击,这是李锋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他的火球术和掌心雷都对这团黑气无效,灵力护盾能不能挡住黑气的攻击。 老头的真实实力,到底有多强? 老头现在双腿陷入泥沼,行动受限,但他的背尸袋却不受影响。 黑气漂浮在他面前,像是活物一样不断扭曲变形,两只空洞的眼眶对著李锋的方向,散发著阴冷邪恶的气息。 或许这东西还能自主攻击! “你確实让老夫大吃一惊。” 老头接著惊嘆,声音比刚才平静一些,他看著李锋的眼神十分复杂。 “十六年之中,老夫收养几十个孩子,你是唯一一个能活到十六岁的,老夫只因你耐药性强而留下你,现在看来,你不光命硬,天赋也远不一般。” 他目光愈发贪婪地打量著李锋。 “五寸灵根,两个月就长出来,嘖嘖…这天赋,放在名门正派里,也能算绝顶之资,可惜你生来就是给老夫做药的命,只能成为老夫踏上仙道的踏脚石!” 癩头老装逼放狠话的时候,黑气依旧漂浮在他面前,显然还是怕李锋不讲武德偷袭。 它的移动速度不快,但覆盖的范围很大,几乎挡住老头的正面。 但它的侧面和背面,却留出大片空隙。 若李锋能绕到老头的身后,背尸袋就挡不住他的手段。 问题是,癩头老不是傻子,他会跟著李锋的移动调整背尸袋的方向。 李锋需要製造一个机会。 “你很得意?以为已经贏定了?” 李锋忽然平静地开口,他脑海里闪过燕双鹰的表情,一脸高深莫测。 老头表情愕然:“难道不是么?你现在没有对付我的手段,等阵法消失,便是你的死期!” 然后他又嘿嘿诡笑起来,笑得脸上烂疮都裂开了,流出黄色脓水。 “锋儿,你確实聪明,比老夫以前收养的所有孩子都聪明,但聪明过头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乾瘦的爪子,抚摸著背尸袋。 “这背尸袋里封著三只百年老尸的怨魂,每只都相当於灵根期修士,老夫这一路上遇到的强人,见到背尸袋连跑都来不及跑,你一个刚长出灵根的小娃娃,还能翻出天去?” 第11章 九流 老头说到强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颇有几分后怕和怨毒。 李锋敏锐捕捉到这个细节。 老头这一趟出门,遇到散修,还受重伤。 他断掉半截小指,手臂上留下的狰狞伤口,都说明他在路上遭遇过一场恶战。 李锋不由怀疑那味最后的好药,老东西拿到没有? 盒子已经被老头重新盖上,浓郁的血腥气和邪异气息,依旧从盒子里不断散发出来。 盒子里的东西,才是老头这一趟真正目的。 “你倚仗的东西,难道是这个?” 李锋突然指著泥沼阵的边缘。 癩头老下意识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李锋搞偷袭。 轻身术全力爆发,他快出残影,从黑气的左侧绕过去,直扑老头身后。 老头同样反应极快,几乎在李锋移动的同时,就快速调整背尸袋的方向。 好在轻身术速度,远超老头预判,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李锋已经出现在他的身侧。 “吃我一击吧!” 李锋右手掌心雷光闪烁,祭出最强掌心雷。 这次他没有轰老头的脑袋,反而轰向老头脚下的地面。 泥沼阵的困陷效果,越挣扎陷得越深,但阵法的本质,是七块灵石头在地下形成的灵力循环。 如果这个循环被外力打破,阵法就会失效。 李锋这一道掌心雷不是要攻击老头,而是要打碎阵法! 雷电轰入地面,泥沼阵的阵纹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七块灵石头中的一块被雷电击中,瞬间碎裂。 阵法破了。 老头感觉到脚下一松,泥沼的吸力瞬间消失。 他愣一下,然后脸上露出喜色,以为李锋是操作失误自毁阵法。 但李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阵法一破,老头就能动。 人一旦恢復行动能力,第一反应不是继续防御,而是反击或者逃跑。 老头果断选择反击。 他从泥沼里拔出双腿,踉蹌著站稳身体,將背尸袋对准李锋的方向猛地一挥。 背尸袋的袋口张开,喷出第二团黑气。 这一团黑气比先前更加浓郁,在空中凝聚出更加清晰的人形轮廓鬼影。 鬼影伸出两只模糊的手臂,朝李锋的方向抓来。 李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右手捏碎袖子里的定身符。 定身符破碎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符纸中射出,击中黑气后面老头的身体。 老头的动作瞬间僵住。 定身符的效果只有一瞬,就是眨一下眼的时间而已。 但这一瞬,对李锋来说却已足够。 黑气失去老头的控制,在空中隨风飘荡。 李锋趁机从黑气下方翻滚而过,直接衝到癩头老面前。 等癩头老从定身符的僵直中,恢復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李锋近在咫尺的大脸,还有李锋掌心里耀眼的雷光。 “再吃我一击吧!” 李锋几乎是在癩头老的耳边喊出来,二人距离实在太近。 他的右掌按在老头的胸口上,雷电从他的掌心炸开,灌入癩头老的胸腔。 “啊!!” 老头髮出杀猪般的惨叫,被雷电轰得倒飞出去,撞破庙的墙壁。 背尸袋从他手中飞出去,掉在几步之外。 李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衝上去不讲道理又是一道掌心雷。 雷电再次灌入癩头老的身体,癩头浑身抽搐,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李锋不敢停手。 这个老怪物老而弥坚,手段诡异莫测,只要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就有可能翻盘。 李锋右手打出火球术,左手捏碎第二张定身符。 火球在老头的身上炸开,烧得他的烂疮嗤嗤作响。 定身符再次將他僵住一瞬,李锋趁机捡起地上掉落的背尸袋,远远扔到墙角。 接著他就蹲在老头的面前,伸手掐住老头的脖子。 五寸灵根的力量全使出来,李锋手掌像是铁钳,死死掐住老头咽喉。 老头瞪大浑浊的眼睛,满是烂疮的脸,因窒息憋成青紫色。 他满眼惊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刚才说,我生来就是做药的命?” 李锋盯著老头的眼睛,比看到夺走初恋的狗贼,还要杀意凛然。 隨著李锋手掌越收越紧,癩头老头喉咙里,能发出的咯咯声,越来越微弱。 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惊惶与不甘心,肉眼可见祈饶之色。 但李锋却没有心软,他等这天已经等太久。 癩头老手上沾的,可不止是一条两条人命! “咔嚓。” 一声脆响,老头的脖颈被生生掐断。 他最后瞪大的眼睛,渐渐失神,浑浊的瞳孔扩散开来,很快变成两粒死灰色的珠子。 李锋鬆开手,看著老头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黑气失去控制的背尸袋,静静地躺在墙角,像一只死去的蝙蝠。 被李锋打散的黑气,也隨之缓缓消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破庙的空气里。 李锋站起身,退后两步,面无表情看著地上的尸体。 这个折磨他十六年的老怪物,终於死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反而有一种空落感,像是存了很久的钱,买到想要的礼物。 真正拿到的这一刻,却瞬间意兴阑珊。 他蹲下来,翻找老头身上的东西。 老头的袍子破破烂烂,但贴身內衣里却缝著一个暗袋。 李锋用刀划开暗袋的线,从里面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大小,封皮以某种兽皮鞣製而成,顏色暗黄,摸起来粗糙坚韧。 上面没有字,只画著一个古怪的符號。 像是倒悬的脚,脚趾朝天,脚踝朝下,脚踝处还缠绕著一根细长的锁链。 李锋翻开封皮。 里面的纸张古朴,泛著黄褐色,边缘毛糙,明显是手工製作。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蝇头小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炭棒写上去的,偶尔有几行用的是某种暗红色的顏料,像是血。 李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前面几页讲的是背尸人的来歷和规矩。 背尸人,顾名思义,就是靠背尸体吃饭的人。 他们行走於乱世之中,替人运送尸体回乡安葬,这是最基础的营生。 但背尸人真正传承的,不是背尸的本事,而是控尸和炼尸的法门。 李锋看到这里,忽然明悟。 癩头老头说的“人丹”,其实根本不是道家丹药的路子,而是背尸人一脉的“人尸丹”。 是把活人炼成丹药一样的精粹,用来强化自身的邪术。 而这个世界,则远比李锋想像的复杂得多。 册子中间有一页,写著一行粗体大字。 “世间修行之路,浩若星河,儒释道三家为正道,三教九流为旁门,各有传承,各有神通,然无论正邪,修行之本,皆在炼气,气聚则神通自显,气散则肉身朽坏!” 李锋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张简陋的图谱。 图谱上画著几条修行路线。 “儒门,养浩然之气,通天地正气,以君子之德,驭万千之术。” “释家,修明心见性,证菩提妙境,以慈悲之心,破诸般孽障。” “道门,炼金丹大道,悟阴阳五行,以玄妙之法,成逍遥仙人。” 这便是儒释道三家,顶流的修行之道! 李锋之前听癩头老头提过“道门”这个词,还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修仙一个路子。 现在看来,是三足鼎立。 三家修炼的根本不同,儒门靠的是“养气”。 养浩然之气,读书,明理,修身,积累的是胸中正气,这种气息与天地间的道相互感应,修炼到高深处,一言一行便能引动天地异象。 释家主要是明心,参禪打坐,了悟自性,明心见性之后便能破开意识迷障,身通万法。 而道门,走的是最正统的金丹之道,藉助天地灵气,以身为鼎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道门的修士最为常见,手段也最为多样,火球术、掌心雷、飞剑术、符籙术,都是道门的基础法门。 但儒释道三家,並不是这个世界修炼体系的全部。 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然儒释道三家之外,尚有各路修士,行者、媒人、刽子手、衙役、娼妓、盗贼、乞丐、赌徒、乞丐等,分上中下三九流,皆可入道,人皆可修,法无定法!” “三教九流,各有独门绝技,背尸人,便是下九流之中,属於『师』流之属。” 李锋看到这里,顿时愣住。 三教九流,各有传承? 他继续往下翻,册子里记载得更详细。 原来,背尸人一脉传承至今已有千年之久,创始者据说是某位战乱年代的行脚僧,为替战死沙场的同袍收尸而创下这门手艺。 后来隨著时间推移,背尸人逐渐从收尸,演变成控尸,从一门苦差事,变成修行法门。 背尸人的修炼方式,和道门全然不同。 道门靠的是吸收天地灵气,而背尸人靠的是“吸收尸气”,也就是尸体在腐败过程中,释放出的阴煞之气。 他们把这些阴气引入自身经脉,淬炼肉身,炼出尸体不腐的躯壳,从而获得远超常人的体魄和力量。 癩头老头一辈子,就是走的这条路。 他收纳孤儿,泡药汤,本质上就是用活人的精气,来补足自己体內阴气的不足,让自己气聚不散,越活越妖。 第12章 炼尸 册子里还提到,背尸人的修为分九个层次,从最低的【摸尸】到最高的【尸解】。 每一层都有对应的手段,和需要遵守的禁忌。 癩头老头在册子里写到自己的修为,算是【尸气凝形】的境界,相当於道门的五寸灵根左右,和现在的李锋差不多。 但背尸人的手段,远比道门修士阴险。 比如背尸袋里封存的三只百年老尸的怨魂,相当於三只灵根期的战力,就是癩头老头压箱底的绝活。 可惜他遇到李锋这种稳健选手,才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锋合上册子,沉思起来。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远比他在书里看到的复杂得多。 道门修士並非最强,儒释道三教鼎立,旁门左道也一样能修炼成顶尖强者。 像癩头老头这种背尸人,放在九流里不过是中下等,但只要修炼到高深处,照样能降妖除魔,翻江倒海。 李锋把册子贴身收好,又翻老头身上其他东西,找到几张皮纸,上面画著一些粗糙的地图,標註著一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黄石镇、青岩城、黑风岭、白骨坳…… 他决定儘快离开这里。 破庙已经不能再待了。 癩头老尸体躺在地上,像一截乾枯老树根。 李锋蹲在他面前翻找半天,把该拿的东西都拿上,突然想起背尸袋。 李锋走过去把袋子捡起来,入手的分量比他想像中轻。 李锋拎著背尸袋,抱著盒子走回庙里,在稻草堆上坐下,翻开从癩头老身上搜出来的薄册子。 册子里关於背尸袋记载详细,足够让他明白这玩意儿底细。 背尸袋是背尸人一脉代代相传的阴器,用来封存尸体身上的怨魂。 怨魂被封进袋子之后,会逐渐失去生前的心智,变成纯粹的阴煞之物,只听命於袋子的主人。 癩头老头说袋子里封著三只百年老尸的怨魂,这个说法绝对夸大。 但即便不是百年老尸,这些怨魂的实力也不容小覷。 每一只都相当於灵根期的修士,就是三个灵根期的打手。 可惜癩头老头死得太快,三只怨魂只放出来两只,剩下的一只还封在袋子里,没来得及用。 李锋把背尸袋放在膝盖上,伸手去解袋口的黑绳。 绳子解开瞬间,袋口鼓胀起来,阴冷气息从袋子里喷涌而出,比先前两团黑气更阴冷。 黑气从袋口翻涌出来聚成人形,能依稀看出五官的轮廓,塌陷的鼻樑,凹陷的眼窝,嘴巴咧到耳根。 怨魂漂浮在李锋面前,两只空洞的眼眶看著他,在审视,打量。 它没有立刻攻击,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臣服的意思。 像是一条毒蛇在试探猎物,冰冷狡诈,毫不掩饰敌意。 “不听话是吧,那就打到你服。” 李锋面无表情地看著怨魂,右手掌心里雷光闪烁。 “吼!” 怨魂感知到雷电的气息,轮廓剧烈扭曲,张开空洞的大嘴嘶吼,张牙舞爪朝李锋扑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比先前两只怨魂快至少三成。 黑雾中伸出三寸长的指甲,像五根生锈的铁钉,直取李锋面门。 李锋没有躲,掌心雷光炸开,拇指粗的电光激射而出,轰在怨魂爪子。 雷电至阳至刚,专克阴煞邪物,怨魂的手掌被雷电击中之后,嗤的一声冒白烟。 指尖崩碎,缕缕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啊!” 怨魂缩著身子惨叫,想要逃回背尸袋里。 李锋哪会给它这个机会,左手早已捏好的一张定身符,径直拍在怨魂的额头上。 暗红色的光芒闪过,怨魂的身体僵在半空中。 怨魂被定住后,居然缩成拳头大的黑色球体,悬在半空中。 李锋伸手把黑球抓过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黑球的表面冰凉刺骨,他能感觉到球体內部,有股阴煞之气在流转。 癩头老头没有吹牛,这只怨魂確实有接近灵根五寸的实力,只是因为被封印太久,力量有所衰减,再加上李锋的雷电刚好克制它,才败得这么快。 如果能把这只怨魂的力量利用起来,也是不小助力。 破书里记载过一种炼灵术,可以將灵体炼入器物之中,使之成为器灵。 这种炼灵术的要求相当苛刻,需要足够坚固的容器,要求炼灵者本人的修为,能压制灵体的反噬。 铁卫的残骸,就是现成的容器。 铁甲尸的躯壳经过癩头老头邪术淬炼,坚韧程度远超普通钢铁,而且本身就是炼尸,对阴煞之气有天然的亲和力,更容易融合。 李锋现在的修为是五寸灵根,怨魂的实力也差不多是四寸灵根左右,足以压制。 破庙地处深山,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只要他在炼灵的过程中控制好灵力波动,应该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李锋想到了破书里有记载。 “炼灵之术,道门正宗,以正驭邪,可化阴为阳。” 这句话的意思是,用道门的正统炼灵术,去驾驭邪门的阴煞之物,可以將阴煞之气转化为阳刚之力。 用道术改邪术的铁卫,既能保留铁甲尸的防御力和力量,又拥有怨魂的灵性和战斗力。 两相结合,能造出个什么东西来,连他自己都有点期待。 说干就干。 李锋將黑球放在一边,走到铁卫残骸前检查。 铁卫四肢关节被掌心雷打碎,胸口铁甲轰出一个大洞,內部骨骼和乾枯肌肉暴露在外,整体损坏程度大概在七成左右。 好在铁卫的脊椎和头骨还算完整,躯干的铁甲虽有破损,大体框架还在。 修復铁卫需要材料,李锋把癩头老头留下的东西全部翻一遍,找到几块暗红色的矿石。 这些矿石是老头炼丹时用来压鼎盖的镇石,里面蕴含著微弱的火属性灵力。 又找到一卷乾枯的兽筋,韧性极强,可用来代替断裂的牛皮绳,连接铁甲的甲片。 还有半罐黑色的药膏,正是癩头老头用来涂抹赵远山身体之物,散发出刺鼻腐臭味,抹在铁卫的伤口,乾枯肌肉竟缓慢地蠕动,像在癒合。 李锋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铁卫的残骸修復到八成。 四肢关节用兽筋重新连接,居然更加灵活。 胸口的破洞用铁甲碎片拼接填补,缝隙处抹上黑色的药膏,药膏凝固之后,形成一层坚硬的黑色硬壳,比原来的铁甲还硬。 铁卫的脸部破损最严重,铁面具早就被打碎,露出里面乾枯的面孔。 李锋没本事修復面孔,乾脆找一块完整的铁甲片,重新打造成简陋的铁面具,扣在铁卫的脸上。 新面具比原来更加粗獷,只露出两个眼眶和嘴巴的缝隙,看上去就像一尊铁铸神像。 修復完成之后,李锋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作品。 铁卫靠墙站著,七尺高的庞大身躯,让整体气势显得比之前更加凶悍。 它现在还只是一个空壳,体內没有阴气驱动,只能靠李锋用灵力强行激活,才能勉强动弹几下,和一堆废铁没什么两样。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炼灵入体。 第13章 牛头 李锋选在一个月圆之夜动手。 不是因为月圆之夜有什么特殊的加持,纯粹是因为月光够亮,不用点火把。 他在破庙中清理出空地,把铁卫搬到空地,然后在铁卫周围,用木炭灰画出三层困灵符的阵纹。 这三层阵纹是双向的,既能防止炼灵过程中怨魂逃逸,也能隔绝外界的干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李锋盘腿坐在铁卫面前,右手托著困灵符锁住的黑球,左手按在铁卫胸口的破洞处。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气旋加速旋转,灵力沿著灵根,从经脉涌入左手,在铁卫体內构建出一条临时的灵力通道。 这条通道从铁卫的胸口开始,沿著脊椎往上,经过颈椎,最后到达头颅內部。 这里就是铁卫的核心,也是怨魂將要被封印的地方。 然后他右手一捏,符籙碎裂。 黑球炸开,怨魂从符文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化作狂暴黑气,欲冲天而去。 幸好李锋早有准备,三层困灵阵纹亮起暗红色光芒,形成一张大网,將黑气锁在铁卫躯壳上方。 怨魂在网中疯狂挣扎,黑气翻涌变幻出各种狰狞的形状。 但无论它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困灵阵范围。 李锋呵呵一笑:“別挣扎了,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条路,我直接用掌心雷把你劈成飞灰,连渣都不剩,听好,是连灰都不剩哦,就问你怕不怕!” “第二条,乖乖融入这具铁甲尸中,以器灵的身份继续存在,你已经不能进入轮迴,这样还能留在世上,也许有朝一日能修成大妖呢。” 闻言,怨魂的挣扎停顿,呆呆地“看著”李锋。 它早已失去生前的心智,但作为怨魂,它对存世还有著强烈的执念。 李锋的话它未必能完全理解,但“飞灰”和“继续存在”这两个选项的含义,它本能地懂了。 “看来你要选择第二条,识时务者为俊鬼。” 李锋在铁卫胸口一拍,灵力通道瞬间打开,强大吸力从铁卫体內传出,將怨魂所化黑气,一点一点地拉进铁甲尸的躯壳里。 怨魂顺著吸力钻进去,黑气从铁卫胸口的破洞涌入,沿著李锋构建的灵力通道往上蔓延,经过脊椎,经过颈椎,最后全部匯聚在头颅內部。 当最后一缕黑气钻进铁卫头颅,李锋双手同时结印,口中念出困灵符的封印咒文。 “咔嚓!” 铁卫全身铁甲一震,甲片与甲片之间的兽筋,同时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卫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像是两颗鬼火在黑暗中燃烧。 这光芒和之前铁卫眼中的空洞完全不同,已有一丝微弱的意识波动。 李锋鬆开手,站起身退后两步,戒备地看著铁卫。 炼灵术最后一步是灵器认主,新生的器灵,会对第一个和它建立灵力连接的人,產生天然亲近感。 但这种亲近感並不稳定,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才能固化为真正的认主。 铁卫缓缓转动头颅,幽绿色的眼眶定格在李锋身上。 它盯著李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笨拙地迈开脚步,朝李锋走来。 步伐很慢,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破庙里格外清脆。 它走到李锋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九尺高的庞大身躯,和李锋形成鲜明的对比。 单从体型上看,它一巴掌就能把李锋拍成肉饼。 但它却慢慢地弯下膝盖,单膝跪地,向李锋低下头颅。 这个动作笨拙僵硬,但姿態明確无误表达臣服之意。 李锋看著跪在面前的铁甲巨人,心里难免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这具铁甲尸的前身是赵远山,是被炼成铁甲尸的可怜人。 现在赵远山的躯壳里,却住著一只未知的百年怨魂,怨魂被他的道术炼化,变成这具铁甲尸的新生器灵。 从某种意义上说,赵远山已经彻底死去,但铁卫却获得另类新生。 “从今天起,你就叫高峰吧。” 李锋伸手按在铁卫的铁面具上,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滴血认主。 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铁面,能感觉到面具下面有一股阴冷的灵力在缓慢流转。 “高峰,高峰,和我的名字同音不同字,愿你助我步步高升,一路登顶。” 高峰慢慢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眶里光芒闪烁几下,像是在回应李锋。 它从地上站起来,跟在李锋身后,步伐比先前的铁卫流畅许多倍。 李锋转过身朝庙外走去,高锋迈著沉重的步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李锋能感觉到高锋体內的灵力波动,炼灵术完成之后,怨魂的力量和铁甲尸的躯壳彻底融合,產生质变。 高锋体內的灵力波动强度,达到七寸灵根的水平,比他这个主人还高出两寸。 这个结果出乎李锋的预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怨魂本身的实力就在五寸灵根左右,铁甲尸的躯壳,又经过癩头老这么多年淬炼。 两者结合后互相激发,灵力强度直接躥升到七寸灵根的程度,合情合理。 李锋现在才有空,翻出癩头老头的漆木盒子,打开盒盖。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除去薄册子和几张破旧的地图之外,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用麻绳扎著,沉甸甸的,李锋之前翻老头东西的时候没来得及打开,现在才有工夫细看。 他解开麻绳,布包里滚出一样东西,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李锋低头一看,双瞳缩成两个小点。 滚在地上的,竟是牛头。 准確地说,是半颗牛头。 从眉心到鼻樑的位置,被齐齐劈开,断面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兵刃一刀斩断。 剩下的半颗牛头,皮毛呈现青黑色,摸上去冰冷又坚硬。 断面的骨骼,和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肌肉纤维之间,还嵌著一丝丝暗红色的纹路,和李锋之前吃掉的牛筋类似。 李锋把牛头捧起来,凑近仔细看,它眉心有个凸起。 眉心的凸起,確实是一只闭合的眼睛,能看到眼瞼的轮廓和睫毛的痕跡。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 妖兽开第三只眼! 根据破书记载,这只妖兽已经到化形的边缘,即將开启灵智,成为真正的妖族。 化形边缘的妖兽,实力至少相当於道门灵根八九寸修士。 癩头老头居然能拿到这种级別妖兽的牛筋和牛头,说明这头牛妖,或许是被更强大的存在击杀,他只是买主? 癩头老头等十年才等到牛筋,又花三年等到牛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炼人丹的最后两味主药。 可惜事与愿违,现在这两样东西都落到李锋手里。 既然落到他手中,那就只好煮来吃了。 李锋心里默默感谢上天的馈赠。 可惜没有灵魂汁子,浇给~ 第14章 下山 李锋把牛头捧到大鼎旁边,用清水把牛头冲洗乾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鼎里,加满水。 这一次的火,烧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旺。 李锋將庙里所有乾柴都搬出来,在三个鼎足下方堆成三座小柴山,火焰窜起两尺多高,整口大鼎都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里。 鼎足底部的凹槽里,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金红,像三颗烧融的宝石镶嵌在鼎足底部。 它发出的嗡鸣声,从低沉变高亢。 鼎腹里传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水蒸气从鼎盖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但这次喷出的水汽,缠绕著淡金色雾气。 雾气里夹杂著星星点点的紫色光芒,裊裊升天。 李锋趴在鼎口旁边,贪婪呼吸淡金色雾气。 雾气入体的感觉,比之前吸灵米白气强烈十倍不止。 突然,鼎盖被顶飞起来。 粗壮的暗金色气柱,从鼎口冲天而起,衝破破庙的屋顶,直入天穹。 气柱的直径足有水缸那么粗,在夜空中散发出耀眼的暗金色光芒。 周围环绕著无数紫色和金色的光点,像是银河倒掛,在夜空中点燃通天的火炬。 破庙周围的树木,被气柱衝击波震得簌簌作响,山间飞鸟惊起,在黑夜中惊慌鸣叫。 气柱衝上百丈高空之后,於云层中炸开,形成一圈暗金色的光环,光环向四面八方扩散,照亮方圆数十里的山林。 李锋来不及震惊,因为他感觉到更加精纯的灵韵,正顺著气柱的边缘往下飘落。 这股灵韵不是白色的,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像是一缕紫色轻烟,从气柱的顶端缓缓飘下来,落在李锋的头顶。 就好像上苍的反馈,灌入李锋身体之中。 灵韵入体,李锋顿感舒泰。 意识被温暖而浩瀚的灵气包裹著,像是泡在温泉里,丹田里的气旋都转疯了。 灵根五寸,破! 气旋沿著经脉往上蔓延,一路推进到胸口。 灵根六寸,成了! 这股上苍反馈的灵气推进,还没完没了,延伸到肺部。 灵根七寸,也成! 金光沿著经脉向下,包裹住两颗睪丸,灵根八寸! 达到八寸六根的修为,上苍反馈灵气才耗尽。 李锋睁开眼睛,双眼金光比之前更加明亮,瞳孔隱约能看到一根紫色的细线。 正是从牛头眉心紫金色眼,获得的灵韵残留。 他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灵力,八寸灵根的灵力修为,在经脉中奔腾流淌,传出惊涛拍岸的迴响。 和五寸灵根相比,八寸灵根提升不是一点半点,堪称质的飞跃,灵力总量增长至少五倍不止。 灵根已经遍布全身,一念起,灵力即充盈五臟六腑,形成循环,生生不息。 他扭头看著鼎里的牛头,半颗牛头已变样,青黑色皮毛变焦黑,牛角上暗金色纹路暗淡下去,眉心的紫金色眼睛完全闭合。 整个牛头缩小一圈,已被榨乾所有的精华。 鼎里的汤汁,呈现出浓稠的暗金色,肉香扑鼻。 李锋把鼎里的汤汁盛出来,分成三碗。 一碗自己喝,一碗留给高峰,还有一碗准备留著路上用。 汤汁入口即化,比牛筋煮出来的灵汤更加浓。 不过他已突破八寸灵根,这点灵力补充,对他现在来说就是锦上添花,並不能让他继续突破。 高峰已经算是半妖,所以可以吃肉喝汤。 它喝下汤汁之后,铁面具亮起幽绿色光芒,甲片之间的缝隙里,逸散出淡金色的光芒。 它体內的灵力波动又涨一截,从七寸灵根提升到接近八寸的水平,和李锋相差无几。 李锋看著高峰的变化,满意点头。 八寸灵根实力的铁甲尸做护卫,再加上他本人八寸灵根的修为,两个人加在一起,就算遇到真正的高手也能有一战之力。 搞好这些,李锋伸手摸摸鼎。 青铜的质地冰凉,和鼎里面滚烫的汤汁形成鲜明对比。 他忽然想起癩头老头说过。 “这口鼎,是老夫从一个坍塌的古墓里挖出来的,为它,老夫折损三个师兄弟。” 李锋当时才十一岁。 现在想想,癩头老头这种惜命如狗的老东西,肯冒这么大风险去挖一口鼎,说明这鼎的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李锋拍拍鼎身,自言自语道:“你能煮灵米,能煮牛筋,能把半颗化形妖兽的脑袋煮成灵汤,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鼎没有回答他,他尝试將其举起来,发现这玩意儿实在太重,估计没有千斤都有八百斤。 举著这么大的东西满世界乱跑,就算不被当成疯子,也很扎眼了。 他下意识想著,这东西要是能变小就好些。 要是有办法隨身带著,还不被人发现,就可以放心离开这个破庙了。 他念头刚起,鼎腹突然沉闷嗡鸣。 李锋下意识后退一步,右手掌心瞬间亮起雷光,防备著任何可能的变故。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青铜鼎竟在他眼前慢慢缩小,体积等比例缩小,从半人高缩小到脸盆大,又从脸盆缩小到拳头,最后变得跟戒指一般大,悬在半空。 鼎身上的绿锈和药垢全部消失不见,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青铜本色。 鼎腹上的铭文变得清晰起来,是一圈他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某种古老的祭祀铭文。 李锋伸出手,微型小鼎就落在掌心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还真变小了?” 李锋捏著小鼎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神奇。 这东西刚才还大得像口锅,转眼就变成个小玩具。 他忽然想到什么,试著在心里下命令:“变大?” 小鼎瞬间变成原状,但要继续变大,却是不可以了。 除非他往里面输入灵力,但是以李锋如今的实力,只能让鼎变大八寸。 他琢磨半天,猜到一个可能性。 这鼎需要灵力的刺激才能触发变化,而且变大的程度,和输入灵力的强度有关。 他继续注入更多灵力,小鼎又变大一圈,变成拳头大小。 但当他撤回灵力之后,小鼎立刻缩回戒指大小,啪嗒一声掉在他掌心里。 “原来是这样!” 李锋恍然大悟。 这东西变大需要持续消耗灵力,变小反而会自动维持状態。 这样他平时就可以隨身带著这枚小鼎,需要煮东西的时候,再用灵力激活变大。 他从癩头老头的破衣裳上,扯下一根细麻绳,把小鼎穿起来掛在脖子上。 李锋拍拍胸口,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东西,以后走到哪儿都能煮东西吃,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他把庙里有用的东西打包收拾好,癩头老头的薄册子贴身收著,破书用油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剩下两张定身符揣在袖子里,几张皮纸地图摺叠好放在怀里。 庙里能吃的草药都已经被他煮光,只剩下一些乾枯的草药渣子,没什么卵用。 李锋站在庙门口,回头看最后一眼,便大步下山。 第15章 围杀 这座破庙他住十六年,从六岁被带到这里,到二十二岁杀死癩头老头,承载他所有的记忆。 浸泡在滚烫药汤里惨叫的场景,看著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半夜睡不著时的恐惧。 半夜偷听到老头说漏嘴,无处可躲的寒意,还有这两个月来疯狂修炼,大仇得报的畅快。 一幕幕如走马灯般,从李锋脑海里闪过,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癩头老头的尸体躺在庙里,乾枯得像一截老树根,没人会来给他收尸,或许会成为豺狼野兽的食物。 “走了,高峰。” 李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高峰迈著沉重的步伐跟在后面。 九月清晨,山风凉意袭人,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山道两旁长满半人高的野蒿,露水打湿李锋裤腿,就连脚下的碎石路,也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癩头老头带著他下山去镇上买药。 老头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脖子上拴著一根麻绳,像一条狗。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下山。 走到山脚,太阳当空。 李锋站在山道的岔路口,掏出怀里的皮纸地图。 癩头老头画的地图,粗糙得像是小孩子涂鸦,但大致方位还是能看明白的。 他现在的位置,在黄石镇西北方向大约三十里的山区。 往东走就是黄石镇,往南走是青岩城,往北走大山深处,往西走“白骨坳”。 黄石镇是最近的人烟聚集地,癩头老头说那里有药铺,有集市,有往来的商队。 老头去镇上买药的时候,偶尔会带回一些外界的消息。 但李锋不想去黄石镇。 癩头老头在黄石镇上买过“最后一味好药”,镇上的人肯定认识他。 老头莫名其妙失踪三个月,李锋作为老头唯一的“徒弟”突然出现在镇上,难保不会引起怀疑。 再说,黄石镇只是个小镇子,没什么好东西,去也是白去。 他要去青岩城。 青岩城是方圆几百里內最大的城池。 按照癩头老头册子里的说法,青岩城里有散修聚集的坊市,有各种修炼资源的交易,甚至有儒释道三教的据点。 想在修仙之路上走下去,就必须去人多的地方,有资源的地方,去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去青岩城!” 李锋收起地图,找准南下的方向,一意孤行。 大约一个时辰的山路,李锋忽然停下脚步,警惕起来。 他的五感在突破八寸灵根后,变得极其敏锐,方圆数十丈內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就能清晰捕捉到前方传来的打斗声,动静不小。 兵刃碰撞的刺耳声,野兽愤怒的嘶吼,还有沉闷的震响,像是沉重的钝器砸在地上。 李锋还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妖气。 这股妖气暴烈灼热,和他之前吃掉的牛筋,牛头残留的气息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狂暴,野性更大。 “难道有牛妖?” 李锋心头一动。 他让高峰退到一棵大树后面藏好,自己运起敛息术和轻身术,脚尖在树干上轻点,飘上一棵老树的树冠。 借著茂密的枝叶遮掩身形,朝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约三十丈外的山林空地,正发生一场激烈的围杀。 被围杀的目標,是一头牛妖。 这头牛妖比李锋想像中更加庞大,高约一丈五六,体长超过两丈,浑身上下的皮毛呈现青黑色,四条腿粗壮得像石柱子,蹄子踏在地上能踩出三尺深的坑。 它的牛角极其壮观,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弯曲如新月,角面上布满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眉心赫然长著第三只眼,是一只紫色的竖瞳,眼瞼半开半合,瞳孔里流转著狂暴的紫色光芒。 一头化形边缘的牛妖!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丈高的牛妖,就已经等同於巔峰的灵根期修士。 李锋瞬间眼神一凝。 这头牛妖,比他之前吃掉的还要强大,紫色竖瞳已经半开,说明它已经摸到化形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开启灵智,成为真正的妖族! 一旦化形成功,这头牛妖的实力將暴涨数倍,从妖兽蜕变为妖修,从此踏上修炼之路,和人类修士平起平坐。 可是现在,它似乎没机会化形了。 它已被三个猎妖人,堵上绝路。 李锋看著三个猎妖人,发现他们职业各不同。 左边是个屠户,身量魁梧,足有九尺多高,比高峰还壮一圈。 他穿著一件油腻腻的皮围裙,露出两条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右手拎著一把巨大的剔骨刀,刀身有三指厚,四尺多长,刀刃上沾满暗红色的牛血。 左手提著闪亮的铁鉤,已將铁鉤刺进牛妖后腿肌腱里,死死扣住,完全限制牛妖移动。 屠户脸上横肉堆叠,左脸颊有一道从眼角裂到嘴角的刀疤。 他的眼睛很小,却透著刀子般的狠厉光芒。 屠夫身上不是普通的道门灵力,而是极其霸道的血红色煞气。 乃是用无数妖魔牲畜的怨气淬炼而成,具有浓烈的杀伐之气。 屠户一挥刀,便有血红色的煞气在刀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血膜,让剔骨刀的锋利程度暴涨数倍,能轻易切开牛妖厚实的皮毛和肌肉。 右边的中九流职业,是个木匠,也算道门旁枝,师承鲁班祖师。 木匠的身材比屠户矮小得多,大概只有六尺出头,瘦瘦小小,穿著灰扑扑的短褂,腰里別著木工墨斗。 他的脸乾瘦蜡黄,颧骨很高。 木匠手里拎著一根錛子,錛子是木匠用来刨平木料的工具,长柄铁头,看起来粗糙笨重。 但在木匠手里,这根錛子力量很大,一击就能砸得牛妖踉蹌后退。 木匠脚下还摆著几根墨线,墨线扯在地上,形成简单的困阵。 墨线上沾染著黑色的墨汁,墨汁里掺著不知道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松香味。 牛妖每次踩到墨线,就会被弹飞,墨线还能缠住牛妖蹄子,让它的移动变得更困难。 木匠的灵力波动和屠户完全不同,甚至还有符文闪烁,显然传承的来头更大。 最让李锋意外的却是第三个人,竟是个媒婆! 媒婆属下九流,她大概五十岁上下,穿著大红色的媒人袍子,袍子上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样,头上插著大红绒花。 面容慈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细密的皱纹,像是邻居的好心大婶。 但她的手段,可一点也不慈祥。 媒婆手里捏著两把红线,红线在风中飘舞,像活蛇游动。 她不参与近身搏杀,站在战圈外十步远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两根红绳在她手里不断变换著花样。 一根红线缠在屠户的腰上,另一根红线缠在木匠的手腕上。 当牛妖要顶到屠户时,媒婆就拉一下红绳,屠户的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朝侧方闪避,堪堪避开牛妖的攻击。 媒婆抖一下红绳,木匠的手臂还能得到额外的牵引力,錛子砸出去的力道,凭空增强三成。 她居然在用自己的术法,同时辅助两个队友作战,可谓神奇。 第16章 反扑 媒婆不是只辅助队友,她的红绳还缠绕在牛妖的身上。 三根红绳分別缠在牛妖前腿和后颈上,像是给牛妖套上韁绳。 媒婆不时拉一下红绳,牛妖的头就会被扯得偏向一侧,攻击歪掉,给屠户和木匠创造进攻的机会。 红绳上还附著粉红色的力量,散发甜腻香气,像附著了什么迷魂药。 牛妖被红绳扯动,紫色竖瞳里的狂暴光芒就会涣散一瞬,一瞬的失神,足够让屠户和木匠抓住破绽。 李锋趴在树冠上,越看越心惊。 这三个人的配合,未免太默契些。 屠户近身硬刚,剔骨刀和铁鉤在正面,死死钳制住牛妖,承担最多的伤害和压力。 木匠游走策应,墨线限制牛妖的移动,錛子专门攻击关节薄弱处。 媒婆则是远程辅助,红线牵制牛妖的行动,同时加持队友的攻防。 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锋能看出来,这三个人单打独斗的话,谁都不是这头牛妖的对手。 牛妖的实力无限接近化形,妖气强度相当於人类修士的九寸灵根巔峰。 正面硬刚的话,十招之內就能撞死八寸灵根的修士。 但现在牛妖却被三个人牢牢压制住,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 它的后腿肌腱被铁鉤刺穿,前蹄被墨线缠住,脖子被红绳拉扯,紫色竖瞳里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快撑不住了。 李锋的目光在三人一牛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飞速转动。 癩头老的书里面,记载著屠户、木匠、媒婆这些身份。 薄册子详细记载著,关於三教九流的划分。 屠户属於下九流里的“宰”流,传承的是杀生之术,以宰杀入道。 木匠属於中九流的“匠”流,传承公输之术,以工入道,媒婆则属於下九流“媒”流,传承的是姻缘之术,以媒入道。 三教九流,各有传承,各有神通。 李锋之前还怀疑书里面是不是夸大其词,现在亲眼看到这三个人的手段,才知道记载不虚。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比他想像的丰富得多,不但儒释道三家可以细分许多流派,九流八十一行,每一行都有自己独特的修炼法门和战斗方式。 屠户杀生之术霸道暴烈,刀含血煞之气,用无数生灵的血肉淬炼而成。 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杀人杀妖杀鬼越多,修为就越强。 木匠的公输之术精巧縝密,墨线、錛子在他手里像是活物,如指臂使。 李锋还看到一头木刻的大鹰在天空盘旋,显然也是这位的机关兽。 这种修炼方式讲究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木匠所有术法都要藉助工具施展,被称为机关术,工具越强,战力就越强。 媒婆的姻缘之术诡异莫测,红线既能牵制敌人,又能加持队友,甚至还能用迷魂香气影响牛妖的神志。 这种修炼方式走的是辅助控制的路子,正面战斗力可能不强,但在团队作战中发挥的作用比教大。 她们平日里乾的也都是挑拨离间,家长里短的活。 李锋已经证实过,妖兽肉对自己的修为提升作用很大。 牛筋让他从三寸灵根,突破到五寸,牛头让他从五寸灵根突破到八寸。 这头牛妖,要是能弄到手煮来吃,说不定能让他一口气突破到九寸,甚至十寸灵根! 但问题是怎么將它弄到手? 这三人明显是衝著牛妖来的,而且已经快得手。 李锋要是现在跳出去抢怪,那就是明著跟三个八寸灵根的修士结仇。 这三个人配合太默契,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苟得住才能吃鸡。 不对,是吃牛。 等这三人杀掉牛妖之后,看看有没有机会渔翁得利。 李锋屏气凝神,继续趴在树冠上观察。 对面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牛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黑色的皮毛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左前腿的肌腱被铁鉤彻底撕裂,跑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 右后腿被墨线缠住,只要抬腿,就会被墨线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屠户抓住牛妖受伤的破绽,猛地欺身而上,剔骨刀划过一道猩红色的弧光,狠狠刺进牛妖的侧腹。 刀尖刺穿厚实的皮毛和肌肉,直没至柄。 屠户双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拧。 “吼!!” 牛妖发出震天痛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牛头突兀甩过来,牛角直刺屠户的胸口。 这一击要是撞实,就算屠户有九尺高的壮硕体格,也得被捅个对穿。 幸好媒婆早有准备。 她猛拉左手的两根红线,屠户腰间的红绳瞬间绷直,將他整个人朝后方拽飞出去。 牛角擦著屠户的胸口掠过,只划破他的皮围裙,没伤到皮肉。 与此同时,木匠趁机衝到牛妖侧面,錛子高高举起,土黄色的法力,在錛头上凝聚成厚实的岩壳,狠狠砸在牛妖的后腿关节。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牛妖的后腿关节被打碎,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媒婆右手的红绳同时收紧,三根缠绕在牛妖身上的红线收缩,勒进牛妖的皮肉里,像给牛妖套上韁绳。 红绳上的粉红色法力,顺著伤口渗进牛妖体內,牛妖挣扎越,紫色竖瞳的光芒就越涣散。 屠户落地之后,暴喝一声,再次衝上去,剔骨刀在血红色法力加持下暴涨三寸。 “断筋!!!” 一刀横斩,砍在牛妖的喉管上。 血光迸现。 牛妖的喉咙被一刀斩断,鲜血像喷泉一样迸出来。 庞大身躯剧烈抽搐,紫色竖瞳里的光彻底黯淡,轰然倒地。 三人同时重重鬆了一口气。 屠户拔出剔骨刀,在牛妖皮毛上擦乾净刀上的血,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真他娘的难缠,这畜生比上个月熊妖还凶!” 木匠收起墨线和錛子,蹲下来检查牛妖的牛角,眼睛放光:“这对牛角品相不错,暗金纹路已经快要化形成角晶,拿回城里能卖个好价钱。” 媒婆收回红线,拍著红袍上的灰尘,笑眯眯地说:“別光惦记角,牛心归我,牛肝也归我,这畜生的內臟是炼迷魂香的好材料,可不能糟蹋了。” 屠户不满地嘟囔:“牛心是老子一刀捅死的战利品,你一个牵线的凭什么拿?” 媒婆笑得更慈祥了,碎碎念道:“就凭我刚才救你三次命,第一次你踩进牛妖的衝撞范围,要不是我拉你,你早被顶穿了,第二次你刀卡在牛妖肋骨里拔不出来,要不是我让木匠替你挡了一下,你脑袋都被牛蹄子踩扁了,第三次……” “行了行了,別念了!”屠户不耐烦地摆手。 “给你给你,牛心和牛肝都给你,老子拿牛腿总行了吧。” 木匠站起身,忽然看向牛妖的眉心,脸色微微一变。 “等等,这牛妖的第三只眼怎么还睁著?” 屠户和媒婆同时扭头看去。 牛妖已死透,紫色竖瞳却依旧半开半合,瞳孔里流转著极其微弱的紫色光芒。 “没死透?老子再给它补几刀!”屠户提起剔骨刀,警惕地靠过去。 媒婆皱起眉头,伸手拦住屠户:“不对,这恐怕是妖魂未散。” 她的话音刚落,牛妖眉心紫色竖瞳突兀睁开。 粗如手指的紫色光束从竖瞳中射出,快若闪电,轰向距离最近的屠户。 屠户脸色大变,但他的反应也是极快,剔骨刀瞬间横在胸前,血红色法力在刀身上凝聚成厚实的血盾。 “轰!” 紫色光束击中血盾,炸开刺目的紫光。 屠户连人带刀被轰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他胸口血盾被打出拳头大的窟窿,剔骨刀上裂纹密布。 “妈的,这畜生临死还能反扑!” 屠户吐出一口血沫,从地上爬起来,看著牛妖眉心缓缓闭合的紫色竖瞳,脸色极其难看。 第17章 黑盗 媒婆笑容收敛,凝重道:“这头牛妖的妖魂已经凝聚到相当程度了,差一步就能化形成妖修,它刚才那一击是把妖魂引爆,毕竟是临死反扑,不可小覷。” 木匠蹲下来仔细查看牛妖的眉心竖瞳,竖瞳已经完全闭合,只留下一个暗紫色的竖痕。 “妖魂自爆一部分,剩下的妖魂应该还在牛妖体內,这妖魂要是能完整抽出来,价值比牛角和牛肉加起来都高。” 屠户眼睛一亮:“妖魂能卖多少钱?” “说不准,看卖给谁。”木匠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卖给道门修士做炼丹材料,大概能换十块下品灵石,换给释家做超度法事,能换一份功德,要是遇到背尸人那种邪修,让他们拿去炼怨魂,价码可能会更高,但咱们是正儿八经的下九流,不能跟邪修做生意。” 媒婆若有所思地看著牛妖的尸体,笑道:“老身听说青岩城的拍卖行最近在收妖魂,价格给得比平时高出三成,好像是城里有大人物要开炉炼什么丹药,急需妖魂做引子。” “三成?这趟买卖不亏。”屠户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三个人说著,就动手分割牛妖的尸体。 屠户用剔骨刀熟练切开牛妖的皮毛,將牛肉一块一块地从骨头上剔下来。 他的刀工极其精湛,刀刃顺著肌肉纹理走,轻鬆將肉和骨头分离。 李锋注意到屠户切肉的时候,血红色的法力会渗透进牛肉里,似乎还能给牛肉保鲜。 木匠则专心处理牛角和牛蹄,用錛子和凿子小心翼翼从牛头上撬下两根牛角。 牛角上的暗金色纹路,被完整保留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牛蹄用墨线缠好,放进包袱里。 媒婆负责处理牛妖的內臟,她用红线將牛心、牛肝、牛肺一一拴好,从牛腹中取出。 这些內臟表面泛著淡紫色的妖气残留,媒婆將它们放进隨身携带的一个红布袋里,布袋上绣著鸳鸯戏水的图案,和她的红袍相配。 李锋趴在树冠上,看得眼热。 那些牛肉,那些內臟,那些牛骨,在他眼里全是一锅锅的灵汤。 但他忍住了。 这三个人配合太默契,手段也各有独到之处。 三个人加在一起,能发挥出的战斗力远超三个八寸灵根的简单相加。 而且李锋注意到,媒婆在分割牛妖內臟的时候,红绳一直掛在她手腕上,隨时可以投入战斗。 木匠的墨线虽然没有再布阵,但头上的木鹰还在头上盘旋。 屠户握著剔骨刀还在切肉,但他的站姿却始终保持著隨时可以发力的角度。 这三个老江湖,哪怕在分赃的时候也没放鬆警惕。 李锋若是贸然出手,必定会遭到三人围攻。 他虽然和高峰联手有相当的胜算,但却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不过,事情似乎还没完。 李锋注意到,牛妖眉心的紫色竖痕在逐渐变淡,一缕极细的紫色雾气从竖痕中渗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带著一股微弱的妖气。 这股妖气太淡,被牛妖尸体浓烈的血腥气压住,屠户、木匠和媒婆都没有察觉到。 李锋五感敏锐,成功捕捉到这股妖气。 紫色雾气飘到牛妖尸体上三丈高的位置,缓缓凝聚。 李锋微微眯眼。 妖魂? 不对,妖魂比这要凝实得多。 这更像是妖魂残片,是牛妖临死前自爆妖魂之后剩下的一点残渣。 这种残渣虽不像完整妖魂那么值钱,毕竟是化形边缘妖兽的妖魂残片,凝聚的妖气足以低级的修士垂涎。 然而李锋还没来得及窃喜,山林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啸声。 木匠最先反应过来,扭头朝啸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不好,是黑风盗!” 屠户和媒婆,同时脸色苍白。 屠户放下剔骨刀,一把抓起靠在树上的铁鉤,目光阴沉地望向山林深处。 “黑风盗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他们只在黑风岭一带活动吗?” 媒婆的红绳已经在指尖展开,像是张开蛛网,慈祥的脸上浮现一抹厉色。 “怕是衝著牛妖来的,化形边缘的牛妖,一身是宝,黑风盗怎么可能不眼热?” 木匠飞快地收起分割好的牛角、牛骨和牛肉,动作利索得像是在赶工期。 “来不及分割完,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就当餵狗了。” 他的话没说完,山林里已经衝出一群人。 李锋从树冠上望去,看到至少有七八个穿著黑衣的壮汉从树林里涌出来,手持兵刃,身上散发著冒黑烟的匪气和血腥味。 带头的光头大汉,身材不输屠户,光溜溜的脑门上纹著一条黑色的蜈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他手里提著鬼头大刀,刀身上缠绕著浓浓黑气,隱约能看出是某种怨魂类的术法。 光头大汉身后还跟著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提著弓箭,弓弦搭著三支箭,箭头泛著幽绿色的光芒,箭淬了毒。 另一个矮胖子,手里捏著两把短柄斧,斧刃上沾满暗红色的血渍,脸上的横肉堆得像包子褶。 光头大汉扫一眼地上的牛妖尸体,见到屠户三人手里的战利品,咧嘴一笑,露出黑黄交错的烂牙。 “哟呵,这不是黄石镇的贺屠户,鲁木匠和周媒婆吗?难得难得,三位不在镇上做生意,竟敢不声不响跑到俺们山里来打猎!” 他盯著牛妖的牛角上,眼睛一亮。 “化形边缘的牛妖,嘖嘖,这可是好东西啊!三位老熟人,见者有份,牛角给老子留一根,牛肉分老子一半,牛心拿回去燉汤,剩下的留给你们。” 屠户握紧剔骨刀,血红色的法力在刀刃上流转,狞笑道:“马老三,这牛妖是老子们拼了命打下来的,你一张嘴就想分一半?” 马老三摸了摸光头,蜈蚣纹身在他脑门上扭动一下,像活物一样。 “贺屠户,你这话就不在理,黑风岭这一带,谁不知道是我们黑风盗的地盘?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打猎,不该交点地租?” 鲁木匠不动声色地在地上埋下几根墨线,墨线在枯叶下悄悄蔓延,嘴里却说道:“黑风岭离这儿还有四十里路,马当家未免管的太宽吧。” 马老三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出来:“鲁木匠,你上次在镇子里拆我的台,我还没找你算帐,今天正好一起算。”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黑风盗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將屠户三人半包围住。 第18章 妖魂 周媒婆不慌不忙地抖开红绳,笑得比刚才还要和蔼。 “马当家,咱们都是下九流混饭吃的,何必伤和气?这牛妖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少,咱们坐下来商量商量,老婆子可以帮你牵线搭桥,找个合適的分配办法,你看怎么样?” 她的红绳泛著粉红色光芒,飘出甜腻香气。 马老三身后几个黑风盗闻到香气,眼神迷离,东倒西歪。 但马老三却不受影响,他冷哼一声,鬼头大刀上的黑气翻涌,將飘过来的香气全部吞掉。 “周媒婆,你的迷魂手段对老子没用,老子是背尸人的徒弟,怨魂加持在身,什么迷魂药都拿老子没办法。” 李锋在树冠上听到“背尸人”三个字,心头一动。 这个马老三竟也是背尸人? 不对,他说的是背尸人的徒弟。 只能说明他师父是背尸人。 癩头老头就是背尸人,算起来和马老三算是同门。 李锋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场中两方已经剑拔弩张。 贺屠户和鲁木匠,周媒婆互相交换眼神。 三个老搭档之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达成共识,谈不拢就打。 贺屠户率先出手。 他手中剔骨刀划出血色弧光,直取马老三的脖颈。 刀势凶猛,血煞之气在刀刃上汹涌,发出尖锐啸声。 马老三大笑一声,鬼头大刀横斩迎上。 “鐺!!” 刀刀相撞,火星四溅。 贺屠户的血色刀芒,和马老三的黑气碰撞。 两人脚下的地面炸出坑,气浪翻滚,將地上的枯叶震得漫天飞舞。 八寸灵根级別的修士正面硬刚,光是余波就能震死当初的铁卫。 鲁木匠趁机撒出墨线。 他的墨线细如髮丝,浸透墨汁。 墨线在空中散开,化作一张大网,朝黑风盗们罩去。 几个黑风盗躲闪不及,被墨线缠住。 墨线立刻涌出黑色粘稠液体,將他们手脚粘在一起,谁也动弹不得。 周媒婆的红绳,同时射出。 两根红绳分別缠住持弓瘦高个,和持斧的矮胖子。 红绳上粉红色的法力,顺著绳索涌入两人体內,两人的眼神立刻涣散,直接栽倒。 但黑风盗也不是吃素的。 马老三一刀逼退贺屠户,鬼头大刀上的黑气翻涌而出,化作模糊的人脸,张牙舞爪地朝贺屠户咬去。 “怨魂咬!” 贺屠户脸色一变,急忙抽刀回防,刀身上的血红色法力凝聚成盾,挡住黑气人脸。 “咔嚓”一声,血盾被咬出一个豁口,黑气顺著豁口渗进去。 贺屠户握刀的手臂,立刻浮现青黑色尸斑。 “背尸人的阴毒手段!” 贺屠户怒吼著,血红色灵力爆发,將手臂上的尸斑逼退。 但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持斧的矮胖子,已经从周媒婆的红绳控制中挣脱出来,两柄短斧狂舞著朝鲁木匠砍去。 鲁木匠面色不变,錛子往地上一砸,土黄色法力从地面传导出去,脚下三尺內的泥土,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短斧砍在地面上,火星四溅,像是砍在铁砧上。 持弓的瘦高个,也摆脱红绳的控制。 拉开弓箭,三支淬毒箭矢同时射出,直奔周媒婆而来。 周媒婆诡笑比哭还难看,红绳在身前织成网,三支箭矢射在网上,箭尖恰好被红绳的空隙卡住,进不得退不得。 “这点本事,也敢在黑风岭混?” 周媒婆狞笑著摇头。 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因为马老三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 布袋和癩头老头的背尸袋一模一样,只是大一號。 马老三嘿嘿一笑,解开袋口的麻绳。 浓烈黑气从袋中躥出,在空中凝成模糊人形轮廓。 竟有三道怨魂! 贺屠户、鲁木匠和周媒婆,脸色同时沉下来。 这些怨魂都相当於灵根期修士,三只怨魂就是三个灵根期的打手。 本来黑风盗人数占优,但战斗力参差不齐,三人配合默契还能一战。 现在马老三放出三道怨魂,双方的实力天平瞬间倾斜。 李锋在树冠上看到马老三掏出背尸袋,眼神一凝。 这个背尸袋比癩头老头大,冤魂实力大概相当於五寸灵根左右,比癩头老头袋子里封的四寸灵根怨魂强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只不过现在场中是三方混战的局面,加上这三道怨魂,变数更大。 李锋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头被分割了一半的牛妖尸体上。 牛妖眉心的紫色雾气,还在凝聚,已经形成紫色光团,悬浮在牛妖尸体上。 妖魂残片快速成型。 这东西对李锋来说,比牛角牛肉和牛心都更有价值。 牛肉只能提供灵力,牛角能卖钱,妖魂残片却可用来淬炼灵根。 他在破书里看到过关於妖魂的记载,妖魂乃妖兽修炼的精华,蕴含妖兽的本源之力,对修士来说是大补之物。 如果能把这团妖魂残片弄到手,用大鼎煮一锅妖魂汤,说不定能让他从八寸灵根突破到九寸。 但现在下去抢,风险太大。 场中两方正在混战,谁都没注意到妖魂残片在成型。 等他们打完,就算贏的一方,也肯定会发现这团妖魂残片。 李锋需要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 场中的战斗,仍在继续。 三道怨魂加入战场后,形势立转。 一道怨魂缠住贺屠户,阴冷气息不断侵蚀,让他无法全力施展杀生之术。 另一道怨魂和持斧的矮胖子,联手围攻鲁木匠,逼迫鲁木匠只能不断加固脚下的土石防御,根本抽不出手来反击。 周媒婆面对对三道怨魂,也是自顾不暇。 怨魂的黑气,不断腐蚀红绳上的法力,周媒婆的红绳网络快速崩溃。 马老三拎著鬼头大刀,在旁边压阵,不时砍出几刀黑气刀芒,逼迫三人露出破绽。 “贺屠户,老子之前就说过,你们在老子面前不够看!这山坡便是你们埋骨地!” 马老三得意大笑,鬼头刀转动,又是一刀黑芒劈向贺屠户。 贺屠户侧身躲过,剔骨刀顺势斩向缠著他的怨魂,刀芒將怨魂劈成两半。 可怨魂隨即重新聚合,依旧死死地咬著他灵力护盾不放。 “马老三,你仗著怨魂之利逞凶,算什么本事!” 贺屠户放声怒吼。 马老三不以为意,一脸冷漠:“有怨魂不用才是傻子,老子的师父虽然没教老子几年,但留下的怨魂够老子在这片山头横著走。” 鲁木匠在防御间隙,对屠夫喊道:“贺屠户,他耗不起,三道怨魂撑不住太久,我们再撑一盏茶的工夫,他必退。” 马老三被说中心事,脸上的横肉一抖。 他知道鲁木匠说的是实话。 背尸袋里的怨魂確实厉害,但维持怨魂在外活动需要消耗袋主的法力。 他现在同时驱动三道怨魂,法力消耗极大,盏茶功夫后,若还拿不下三人,他就只能收回怨魂撤退。 “那我就快速解决你们!” 马老三大喝一声,亲自冲入战团,鬼头大刀附著浓烈黑气,朝贺屠户当头劈下。 三道怨魂也同时爆发,黑气暴涨,死死压制住三人。 场中的混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李锋趴在树冠上,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团妖魂残片已经完全成型,他一直在意的都是这个宝贝。 紫色光团悬浮在牛妖尸体上方,大约有鸡蛋大小,散发著柔和的紫色光芒。 光芒很淡,被场中各种灵力对撞的刺目光芒完全盖住,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而且妖魂残片成型之后,居然在缓慢地朝牛妖尸体旁边的一棵枯树飘去。 枯树的树干上裂开一个树洞,黑黝黝的,像张开的大嘴。 李锋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山里的东西,果然没有简单的。 第19章 得利 他悄无声息从树冠上滑下,运起轻身术和敛息术,鬼魅般贴著地面,朝牛妖尸体的方向移动。 场中的混战还在继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没人注意到一个陌生的修士正在靠近。 李锋摸到牛妖尸体后方的灌木丛里蹲下来,距离妖魂残片只有两丈远。 从这个距离看,妖魂残片更加清晰了。 紫色光团里隱约能看到一只迷你的牛影,四蹄踏空,牛角朝前,正是牛妖的形態。 但牛影极其模糊,像是紫色的棉花糖捏成的,风一吹就会散开。 妖魂残片继续朝枯树飘去,速度很慢,如同一团蒲公英的种子。 李锋耐心地等著。 三丈、两丈、一丈…… 就在妖魂残片,即將飘进枯树树洞的瞬间,李锋果断出手。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紫色光团,同时左手从袖子里甩出一张定身符,反手拍在枯树的树洞上。 “呲呲!” 树洞疼得合拢,像是嘴巴闭上一样。 李锋来不及细看枯树,將妖魂残片快速塞进怀里的油布袋中,然后重新退回灌木丛。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场中的混战依旧激烈,谁也没发现这个角落发生的小插曲。 但李锋刚退回灌木丛,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气息朝这边探究过来。 他心头一凛,立刻压低头颅,运足敛息术。 马老三攥住鬼头大刀,偏过头朝牛妖尸体方向看一眼,微微蹙眉。 “刚才那边有灵力波动……” 贺屠户可不会给他分神的机会。 剔骨刀趁马老三失神瞬间,劈出一道血色刀芒,直取他的肋下。 马老三急忙收刀回防,被贺屠户一刀劈退三步,气得他哇哇大叫:“贺屠户,你不讲武德,老子今天非把你剁成肉馅不可!” “老子杀猪的,讲个屁的武德!送你这头畜生去轮迴,就是武德!” 两个壮汉再次缠斗在一起。 李锋鬆口气,摸著怀里的油布袋,妖魂残片在袋子里温温热热的。 宝贝到手了。 接下来就该考虑怎么脱身。 场中两方的混战,已经到最后搏命的阶段。 正如鲁木匠所料,马老三的灵力快撑不住了。 三道怨魂的黑气,明显在持久战中越来越稀薄,其中一道怨魂,甚至出现溃散的跡象。 马老三的脸色很难看,鬼头大刀攻势也不再凌厉。 “他娘的,一打三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单挑啊!就是江湖规矩,一个对一个,谁也不能耍赖!” 马老三咬牙收回两道怨魂,只留下一道最弱的缠住周媒婆,自己亲自顶上去和贺屠户对拼。 可鏖战到如今,他已没有丝毫胜算。 周媒婆趁怨魂减少的瞬间,红绳爆发,將缠著她的最后怨魂勒成碎片。 粉红色法力顺著红绳涌入黑气中,將怨魂的黑气快速净化。 “马当家,怨魂虽然好用,但终究不是自己的修为。” 周媒婆笑眯眯收绳,绳上还残留著淡淡黑气。 持斧的矮胖子和持弓的瘦高个,在木匠墨线和錛子的组合进攻下,已经支撑不住。 矮胖子手臂被墨线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瘦高个手里的弓箭,也被木鹰出其不意地叼走。 马老三看著局面越来越不利,只得咬牙后撤。 “撤!” 他大喝著收回最后一道怨魂,鬼头大刀朝地面劈下,黑气炸开,浓郁的黑雾瀰漫,將整片战场笼罩。 等黑雾散去之后,马老三和黑风盗们全部消失在山林之中,只留下地上几摊血跡,和破碎的兵刃。 贺屠户从黑雾中衝出来,血红色的灵力驱散残余的黑气,看著马老三逃走的方向,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娘希匹,跑得倒快!” 鲁木匠收起墨线,弯腰检查地上留下的血跡和兵刃碎片,冷静判断道:“他们伤得不轻,应该不会回来了。” 周媒婆收回红绳,微微頷首:“这一架打得亏,损耗了不少法力,红线也断掉好几根,希望不要赔本才好。” 三人重聚,清点战损和战利品。 牛妖尸体只分割一半,牛肉、牛骨、牛內臟散落满地。 贺屠户心疼地捡起几块被踩坏的牛肉,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真是可惜,这么多好肉都被糟蹋了。” 鲁木匠则在检查牛妖眉心的竖痕。 他的手指在竖痕上摸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一脸惊讶:“妖魂呢?” “什么妖魂?”贺屠户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 鲁木匠站起身,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东张西望。 “牛妖临死前自爆一部分妖魂,但应该还有残片留在体內才对,我本来想等分完肉再抽妖魂,但刚才打斗的工夫,妖魂残片就不见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牛妖眉心的竖痕上。 竖痕已完全乾涸,像是死掉的皮肤组织,没有任何妖气残留。 周媒婆的红绳,在牛妖尸体上方扫一圈,绳上附著的粉红色灵力,没有感应到任何异常。 “奇怪,妖魂残片不应该这么快消散才对。”周媒婆也皱眉。 贺屠户握紧剔骨刀,瞬间警惕:“难道是黑风盗搞的鬼吗?” “不像。”鲁木匠却摇摇头。 “马老三也是背尸人传承,他要是有抽妖魂的本事,刚才早就动手,不会等到撤退的时候。” 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妖魂残片虽不如完整妖魂值钱,但也相当於一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而且能不声不响偷走妖魂残片,对方的隱匿手段相当高明。 若是敌非友,事情就麻烦了。 “是什么人藏头露尾?有本事站出来,老子跟你过两招!” 贺屠户提高声音,血红色煞气捲起狂风,杀气四溢。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没人回应。 李锋趴在灌木丛里,纹丝不动。 鲁木匠见状,只得轻嘆一声:“算了,可能是山里的精怪趁乱偷走,妖魂残片丟失固然可惜,但犯不著为这个节外生枝。” “咱们先把能带的战利品收拾好,儘快离开这里,免得黑风盗叫人来堵我们。” 贺屠户和周媒婆对看一眼,都赞同点头。 三人立刻加快速度,收拾战利品。 鲁木匠將牛角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牛肉被贺屠户切成大块,用皮绳捆好背在背上。 牛心和牛肝被周媒婆装进红布袋,牛蹄和牛骨则被木匠用墨线綑扎成捆,方便携带。 分割完毕后,牛妖只剩下一个庞大的骨架,和一些零碎的边角料。 三人各自背著一大包战利品,转身朝山下走去。 李锋在灌木丛里,趴著整整一个时辰,確认三人確实走远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牛妖残骸旁边,低头看著地上这堆被遗弃的骨头和边角料。 三人把最值钱的部分都带走,留下的只有零碎的碎肉、牛头骨、脊椎骨和一些没人要的內臟。 但在李锋眼里,这些边角料同样散发著诱人的妖气。 碎肉里还残留著牛妖的灵力,牛头骨有骨髓,脊椎骨里的脊髓更是大补之物。 这些骨头和碎肉如果用大鼎煮了,照样能煮出一锅灵汤来。 李锋心里感慨。 这个世界,妖魔鬼怪或许都可以煮来吃。 甚至可能仙佛,也不是不可吃的东西! 先前吃牛筋和牛头,就已足够证明这一点。 妖兽的肉、筋、骨、髓都蕴含著灵气,用大鼎煮熟之后,能转化为精纯的灵力,对他来说简直是无上补品。 三教九流的修士们辛苦修炼,打坐冥想,战妖斗魔,服药炼丹,还要担心走火入魔。 而李锋只需要找一只妖兽,丟进鼎里煮上一锅汤,喝下去就能突破,这跟开掛有何异。 第20章 进城 李锋將牛妖残骸拖进隱蔽的山坳,又把高峰唤过来,让它守在坳口充当保安。 月光照在山坳里,满地碎肉白骨,散发出血腥气和淡淡的妖气。 这些边角料,被猎妖三人组当成垃圾,在李锋眼里却是一锅美味灵汤。 他从脖子上取下小鼎,注入灵力。 青铜鼎在他掌心震颤,迎风暴涨,眨眼恢復半人高的原状,三足插进泥土。 鼎身铭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青光,宛若会呼吸。 李锋把牛头骨,脊椎骨,碎肉內臟全丟进鼎里,又从山涧里打来清水灌满,盖上鼎盖。 他在三只鼎足下方堆起乾柴,火石一擦。 橘红色的火焰,便舔舐著鼎足底部的凹槽燃起。 不多时,鼎腹里就传出咕嘟咕嘟沸腾声,鼎盖缝隙里喷出乳白色的水汽。 这次的灵气,远没有煮牛头浓烈。 毕竟只是些边角料。 骨头里的骨髓,和碎肉里的残存妖气加在一起,撑死能煮出一锅淡汤。 但李锋不嫌弃。 蚊子腿也是肉,骨头汤也是汤。 等过约莫半个时辰,鼎里的汤汁变成奶白色,表面飘著薄薄金色油脂。 骨头里的骨髓被煮化,融进汤里,碎肉也煮得稀烂,整锅汤散发著香气。 化作一缕青烟直入云霄,似焚香敬天。 李锋端起木碗舀起一碗,吹开热气,仰头灌下去。 汤汁入口醇厚,暖流顺著喉咙涌入丹田,丹田里的气旋转速骤然加快。 灵根向丹田更深处扎半寸,但距离九寸灵根还差著一点火候。 “到底是边角料,劲道不够。” 李锋也不气馁,把鼎里的骨头捞出来敲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骨髓。 这些骨髓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骨头里的骨髓,可都蕴含著牛妖残存的妖力精华。 他用筷子把骨髓捅出来,和著汤汁一起咽下去。 骨髓入口即化,比汤汁浓稠十倍,灵力像小蛇在经脉里游窜。 吃完所有骨髓,引发丹田里的气旋质变,暴涨一倍。 九寸灵根,成了! 李锋睁开眼睛,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皮肤表面又渗出一层薄薄的黑色杂质,这是灵根突破时,再次排出的杂质。 九寸灵根,距离十寸圆满只差最后一步。 按照破书上的说法,十寸灵根是修士根基的巨大分水岭。 其实灵根不论几寸,都可以修行。 但灵根天赋越强,则根基越牢固。 今后修行越顺利,修行之道更远。 至於灵根十寸后,如何突破下一步。 书上的字跡太过模糊,他暂时还看不清楚。 李锋收拾好鼎和碗,在溪边洗乾净脸上的污渍,又把高峰叫到身边。 他从怀里掏出油布袋,袋子里紫色的妖魂残片还温温热热的,散发著微弱的紫光。 这东西李锋打算留著卖钱。 妖魂残片,应该是牛妖身上最值钱之物。 青岩城里,肯定有收这种东西的铺子。 他正盘算著进城之后怎么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李锋回头一看,高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后。 铁面具下幽绿色的眼眶,直勾勾盯著他手里妖魂残片。 它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像饿极的狗闻到肉香。 “你想吃这个?” 李锋伸出手,尝试跟它沟通。 高峰不会说话,但它凑过来的脑袋已说明一切。 铁甲尸的躯壳里封印著百年怨魂,怨魂对妖魂这种纯粹的灵体,有本能吞噬欲望。 妖魂残片对李锋来说,只是能卖钱的材料,对高峰来说却是能直接提升实力的补品。 李锋犹豫一下,还是把妖魂残片递过去:“行吧,你若吃它有好处,那就吃吧。” 高峰伸出青灰色的巨掌,小心翼翼接过紫色光团,像是怕捏碎自己下的蛋一样。 它把妖魂残片凑到嘴洞前,用力一吸。 紫色光团化作一缕紫烟,被高峰吸入嘴洞里。 铁面具下的幽绿色光芒暴涨,亮得刺眼。 一股阴冷强大的妖气,从高峰鼻孔扑出,竟在山坳里掀起一阵狂风。 李锋被这股气浪推得后退两步,心头暗惊。 好强的妖气! 高峰体型飞速膨胀。 原本七尺高的身躯,又拔高三寸,肩宽也增加半尺。 浑身上下的铁甲,被撑得紧绷绷,甲片之间缝隙里渗出淡淡的紫光。 它的指尖长出三寸青黑色利爪,爪尖泛著幽绿色光芒。 铁面具上方,原本光禿禿的脑门上,居然冒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颅骨里长出来。 头角崢嶸? 不对,应该是牛角。 高峰吞掉妖魂残片之后,竟长出牛妖的特徵。 它体內怨魂和妖魂残片融合,產生某种特殊异变。 怨魂本身是纯粹阴煞之物,妖魂残片则是妖兽的本源之力。 两者结合之后,高峰的实力直接突破到十寸灵根水平。 十寸灵根实力,比李锋这个主人还高。 高峰低下头,幽绿色的眼眶里多淡淡的紫光。 它单膝跪地,向李锋低下头颅,姿態和之前一样恭顺。 但李锋能感觉到,高峰实力有些恐怖。 十寸灵根的炼尸,即便是面对化形初期的妖兽,也能正面硬刚。 “起来吧。” 高峰站起身,默默退到他身后。 李锋看著高峰头顶两个微微凸起的角包,心念一动。 这傢伙若是继续吞妖魂,或许会长出牛角。 到时候该叫它什么。 牛甲尸?铁牛尸? 名字以后再想,现在要紧的是进城去。 青岩城距离这片山区,大约有两百里路。 李锋带著高峰走整整五天,一路翻山越岭,避开官道走小路,遇到村庄就绕过去。 高峰的体型太扎眼,九尺铁甲巨人走在路上,不把人嚇跑才怪。 第五天傍晚,李锋终於看到青岩城的城墙。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青岩城的城墙,用暗青色的巨石垒砌而成,高达五丈,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隱约能看到巡逻的兵士。 城墙表面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跡,和暗红色的陈年血渍,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有挑著担子的商贩,有推著独轮车的农夫,还有几个穿著短打的江湖人。 城门两侧站著两排兵士,手持长戟,腰间挎刀,正挨个检查入城的人。 李锋没有立刻进城。 他绕到城外的山林里,找个隱蔽的山洞,把高峰安置在里面。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不要吃人,也不要被吃。” 高峰默默点头,幽绿色的眼眶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有点像机器人接受信號。 李锋又运起敛息术,將体內的灵力波动,压制到三寸灵根的水平。 九寸灵根的气势太过扎眼,特別是他这么年轻。 在鱼龙混杂的城池里,暴露实力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寸灵根不高不低,刚好够自保,又不会引起注意。 他又把身上的旧衣裳整理一下,拍掉灰尘和草屑,把头髮用麻绳扎成一个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少年,进城投奔亲戚的那种。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李锋趁著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快步朝城门走去。 第21章 更夫 排队的人已经不多,轮到他时,守门的兵士只扫一眼,就挥挥手放行,连问都没问。 青岩城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太多,像李锋这种穿著寒酸的乡下少年,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进城之后,李锋才发现青岩城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街道宽阔,铺著青石板,两旁全是两三层高的木楼,楼檐下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 福来客栈、聚宝斋、百草堂、金玉楼……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著绸缎的富商,背著药篓的药师,有腰间佩剑的散修。 还有几个穿著儒衫的书生,摇著摺扇招摇过市。 但所有这些热闹,都在天色黑暗后,转瞬即逝。 太阳刚落山,街上的行人,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 店铺纷纷关门上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大街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吹过青石板的声音,和李锋自己的脚步声。 李锋觉得有点不对劲。 前世就算是小县城,天黑之后也还有夜市和烧烤摊。 这青岩城好歹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池,怎么天一黑,就跟死城一样? 他沿著空荡荡的大街,转悠约莫一刻钟,正准备找一家客栈投宿。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梆……梆梆!” 三声梆子响,苍老的吆喝声隨即响起。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夜深人静,关门闭户!” “孤魂野鬼,速速退避!” 李锋回头一看,只见佝僂身影从街角拐出来。 一个老头,大概六十多岁。 穿著青色长衫,腰间繫著麻绳,脚上蹬著草鞋。 他左手提著纸灯笼,右手攥著梆子。 灯笼里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得他老脸忽明忽暗。 老头看到李锋站在街心,满脸惊骇。 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抓住李锋的胳膊就往路边拽。 “小娃娃,你疯了不成!天黑还敢在街上乱跑!” 老头表情惊悚,拽著李锋就躲到路边关门的店铺屋檐下。 用灯笼照著看清楚李锋脸后,眉头更皱。 “你这娃娃面生得很,不是青岩城的人吧?是哪家的孩子?你爹娘呢?” 李锋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懵。 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是从山上下来的,刚进城,没有爹娘,正准备找客栈投宿。” “找客栈?”老头瞪大眼睛。 “天黑你在街上找客栈?你不知道青岩城的规矩!” 李锋挠挠头:“什么规矩?” 老头的嘴角一抽,把梆子別在腰上,腾出手指著指空荡荡的街道,教训起来。 “天黑不出门,开门不熄灯,熄灯不出声,出声不开门,这是青岩城铁打的规矩,敢破规矩的人,第二天早上连骨头都找不到!” 李锋愣一下:“有这么邪乎?” “邪乎?”老头冷笑一声,用梆子敲著脚下的青石板。 “小娃娃,你当青岩城的城墙,修这么高是防贼?城墙是防外面的东西进来的,可外面的东西防得住,城里面的东西呢?” 他压低声音,凑近李锋耳边:“青岩城建成之前,这地方叫乱葬岗,几百年下来,地底下不知埋过多少死人,谁也说不清楚。” “天一黑,不安分的东西就会出来游荡,女人和小孩身上的阳气弱,最容易招这些东西,你一个小娃娃,大半夜在街上晃悠,是嫌命长吗?” 李锋听著老头的话,下意识地放开五感。 果然,他能感觉到街道两旁的黑暗里,有一些阴冷气息在缓慢移动。 这些气息很微弱,和高峰体內的怨魂气息相似,却更加稀薄散乱,像是风中残烛,一碰就灭。 这城里果然有不乾净的东西! 但李锋同时也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就站在黑暗里。 灯笼里的火苗微弱,可暗处的阴冷气息,却没有朝老头靠近。 它们似乎畏惧这个老头,或者说是怕他手里的东西。 “老人家,你说天黑之后会有脏东西出没,那你怎么还敢出来打更?” 老头听到这个问题,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他挺起佝僂的脊背,把纸灯笼举高一些,又用梆子敲了三下。 “梆…梆梆!” 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声波所到之处,阴冷气息纷纷退避,被快速驱散。 “娃娃,你看好了。” 老头把梆子递到李锋面前,梆子用暗黄色硬木削成。 表面被磨得油光水滑,梆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以暗红色顏料勾勒,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打更梆,传承七代人的祖物,梆子声一响,方圆百步內的魑魅魍魎都得退避三舍。” 老头又指著手里的纸灯笼。 “这是引路灯,灯油里掺灯油花的花汁,和童子眉间血,烧出来的光能照出隱形的脏东西,也能指引进城的孤魂野鬼,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大铜铃,摇晃几下。 “叮铃铃!” 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这是安魂铃,遇上不讲理的厉鬼,摇三下就能让它暂时失去戾气。” 老头把三样东西展示完,重新系好铜铃。 “老汉我家传的打更手艺,传过七代,只要有这三样祖物在手,別说普通游魂野鬼,就算遇上化形的大妖,老汉也能全身而退。” 李锋看著老头手里有三样东西,若有所思。 梆子上的符文,和他破书里记载的驱邪符有些相似,更加古朴,笔画也更复杂。 灯笼里散发出的气息,和符籙燃烧时的灵力波动很像。 至於铜铃,隱约有佛门法器的韵味,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就是册子里说的三教九流传承? 打更人这个行当,应该属於九流里的下九流吧。 册子里记载的下九流: 一流巫(巫婆神汉),二流娼,三流大神(跳大神),四流梆(打更),五剃头,六吹手(鼓吹艺人),七戏子,八叫街(乞丐),九卖糖(吹糖人等) 李锋尊敬地拱手道:“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头呵呵一笑:“老汉姓张,单名一个更字,城里人都叫我张更头,也有人叫我梆子张。” 老头拍了拍李锋的肩膀,温和道:“娃娃,你今晚別找客栈,跟老汉走,老汉在城南有个小院子,虽然破旧些,好歹能遮风挡雨,也比你在街上乱晃被脏东西叼走强。” 李锋反正也没落脚之处,便点头答应了。 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 癩头老册子里记载的东西不少,大都是背尸人一脉见闻,对青岩城这种大城池的情况,几乎没有任何描述。 这个张更头在青岩城打更大半辈子,肯定知道很多外人不清楚的事情。 “多谢张老丈。” “別叫老丈,叫张伯就行。” 老头摆摆手,提著灯笼走在前面,示意他快跟上。 “跟紧老汉,虽说咱们有祖物护身,但这城里的脏东西越来越不安分,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出过好几档子怪事。” 李锋跟在张更头身后,两人沿著空荡荡的大街。 一炷香的功夫后,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 小巷两侧的墙壁上长满青苔,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巷子深处隱约能听到几声猫叫,叫声尖锐悽厉,像是婴儿在哭。 张更头对猫叫充耳不闻,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敲梆子。 梆子声在小巷里迴荡,每一次响起,都能驱散前方一团团肉眼看不见的黑雾。 李锋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他能感觉到,小巷两旁阴暗处蹲著一些东西。 有的像猫,有些像狗,还有蜷缩的人形,但都极其模糊,像是用黑雾捏成的。 它们蹲在墙角和屋檐下,还有枯井边也多。 空洞的眼睛,追隨著灯笼的光移动,但不敢靠近梆子声的范围。 这些东西没有攻击性,更像是某种残留在城里的阴气,凝聚而成的低级灵体,连怨魂都算不上。 但数量极多,光是这条小巷里就蹲著不下二十只。 “张伯,城里的这些东西一直都这么多吗?” 张更头脚步停下,重重嘆口气:“以前没这么多,以前天黑之后偶尔能碰到一两只,敲几下梆子就散,但这几个月,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几条巷子,连老汉都不敢单独进去打更了。” 李锋警惕起来,微微蹙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张更头无奈苦笑:“谁知道呢,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城外有大妖,惊动城里的阴气,说城里有邪修在炼什么阴毒的法器,招来脏东西,还有人说......” 他忽然停住脚步,用灯笼照亮前方。 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子,青砖灰瓦,木门上的黑漆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茬。 门楣上贴著发黄的符纸,符纸用硃砂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纸边已经捲起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张更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夜里颇为突兀。 “进来吧。” 第22章 鬼域 李锋刚进院子,院门瞬间关闭。 脚下地面像棉花柔软,青砖缝隙渗出黏稠黑水,黑水翻涌著漫过他的草鞋鞋底,阴冷刺骨的寒意,顺著脚踝往上爬。 院墙和屋檐门楣上,全都贴著符纸。 符纸眨眼变色,发黄的符纸迅速腐烂,像被火烧过一样捲曲发黑,硃砂符文,渗出血红色液体,顺著墙面往下淌。 院子中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裂开十几道口子,像是悽惨吶喊的各种人脸。 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嘴巴裂到耳朵根,无声地嘶嚎著。 李锋回头看眼身后的木门。 木门已经消失,只有一堵青灰色的砖墙,墙上密密麻麻全是不知名爪子留下的抓痕,无数爪子在墙上刨过。 李锋脸上阴沉,冷冷问道:“张伯,您这是什么意思?” “桀桀桀!!” 他的身后,传来沙哑怪笑。 笑声尖锐刺耳,和先前温和慈祥的张更头判若两人。 李锋转过身一看,张更头行头完全不一样了。 他手里提著的纸灯笼,灯笼罩子上薄纸一片片剥落,露出里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天灵盖被齐整切掉,里面灌满暗黄色油脂,油脂里还泡著发黑的灯芯,燃起幽绿色火苗。 人头五官还保持著生前模样,紧闭著双眼,塌陷鼻樑,嘴角向上翘起,像在微笑。 他右手握著的梆子,暗黄色硬木裂开,裂口处长出密密麻麻的黄烂牙齿。 梆子一节节膨胀变长,弯出弧度,梆身两侧还被磨出锋利的刃口。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梆子就变成四尺长大砍刀,刀身上缠著暗红色血丝,血丝还在蠕动,像是流淌血液的血管。 他腰间的铜铃自动脱落,“叮铃铃”在地上滚好几圈,从里面爬出长著密密麻麻长腿的虫子。 “什么意思?” 张更头歪著头,脸上的皱纹裂开,露出皮肤下面的青黑色血管。 他的脑袋和眼睛胀大,像是被水泡浮肿一样,眼白充满眼睛,变成恐怖版的大头娃娃。 “老汉不是警告过你了嘛,青岩城的规矩,天黑不出门,开门不熄灯,熄灯不出声,出声不开门!” 他把人头灯笼举高,幽绿色的火苗照得他的老脸,越发阴森可怖。 “你既破规矩,就得付出代价!而代价,便是你的小命!” 李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雷光跳动。 “难道你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张更头呵呵一笑:“倒也不全是假的,青岩城天黑之后確实有脏东西出没,打更人也確实是传七代的老行当,老汉手里的三样祖物,也都是货真价实的打更人法器,只不过,不是用来驱鬼的。” 他舔著乾裂的嘴唇,眼中红芒大盛。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是用来杀生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黑气瞬间混乱。 枯槐树裂口里钻出阵阵黑烟,匯聚成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朝李锋扑来。 地面上的黑水翻涌,起半人高的浪头,从四面八方覆盖向李锋。 蹲在墙角的模糊鬼影也纷纷站起,迈著僵硬步伐,伸著枯瘦手臂,向他绞杀。 与此同时,张更头手中的血砍刀,划出血月般的刀光,斩向李锋的脖颈。 这一刀没有掀起任何风声,空气被刀锋切开,甚至没有合拢,只留下黑色的裂缝。 鬼域! 李锋脑子里自然冒出破书上,记载的一个词条。 鬼域是鬼修,炼製出来的独立空间,介於阴阳之间,不是阵法,却比阵法更加诡异。 在鬼域之中,鬼修的实力会被大幅增强,而外来者的五感,和灵力运转都会受到压制。 鬼域的入口可以偽装成任何东西,一间屋子,一座院子,甚至是一扇门。 一旦踏入其中,就等於踏进鬼修的天地里。 张更头之前在小巷里,跟他絮絮叨叨说这么多废话。 无非是在拖延时间,確保李锋完全踏入鬼域的范围,好拿捏李锋。 而李锋也一直在等,等的就是他先动手。 “高峰!” 李锋一声低喝。 “砰!” 院墙外传来沉闷的爆响,青砖墙被青黑色的拳头从砸穿。 砖石飞溅中,九尺高的铁甲巨人破墙而入。 高峰落在李锋身后,眼眶里幽绿色火焰熊熊燃烧,头顶两个角包,透出刺目的紫光。 它落地瞬间,狂暴的妖气混合著阴煞之气,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当场就把李锋也陷进坑里去。 这齣场方式虽然霸气,可说不上不雅观。 围拢过来的模糊鬼影,纷纷被妖气冲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缕缕黑烟。 黑水形成的浪头,也在高峰的妖气衝击下溃散,溅满地腥臭的液体。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张更头脸露惊骇。 他的血砍刀还没落到李锋脖子上,高峰已跨步到李锋面前,青黑色的巨掌迎著刀锋抓去。 鐺! 血砍刀砍在高峰的掌心,火星四溅。 刀身上的血丝,疯狂往高峰手掌里钻,想要吸魂。 可高峰是半妖,魂魄本身就浑浑噩噩,岂能让它吸到? 高峰五指一合,攥住刀身,猛地往下一掰。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血砍刀竟被生生掰成两截。 刀身断裂处,喷出大量黑红色的血浆,溅张更头满脸。 血浆落在他的青衫上,烧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张更头连连后退,手里捏著半截断刀,表情越发骇然。 “铁甲尸?你一个三寸灵根的毛头小子,怎么会有十寸灵根的铁甲尸!” 他尖叫声尖锐刺耳,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下一息,他头顶的灰白头髮根根竖起来,露出头皮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这便是鬼修的標誌。 只有把自己炼成半人半鬼,才能驱使鬼域。 “谁告诉你是三寸灵根?亏你还苟活这么多年,竟如此单纯。” 李锋从高峰身后走出,右手掌心里雷光暴涨,他五手心跳跃闪烁,照得整个鬼域忽明忽暗。 丹田里的气旋全力旋转,九寸灵根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四肢百骸。 经脉中奔腾的灵力,若惊涛拍岸般轰鸣,脚下的黑水,被灵力威压震得倒卷回去,院墙上渗出的血水,也被这股气势逼得倒流! 鬼域里所有阴气凝聚的鬼影,被嚇得尖叫起来,像是一群被阳光灼伤的蚯蚓,疯狂往墙缝和地砖下钻。 张更连连倒退好几步,万分震撼地喊道:“好个小鬼,你藏的真深,竟是九寸灵根!” 第23章 妖气 张更头脊背撞在枯槐树上,震得树上裂口里又冒出几缕黑烟。 “你……你进城的时候,明明是三寸灵根!” “敛息术都不知道吗,土鱉。”李锋鄙夷冷笑。 “道门的基础术法,你都没见过?还学人家当反派,真是够逊的。” 张更头被骂的嘴巴都歪了。 他確实没见过。 鬼修,走的是邪门歪道,靠的是吞魂炼魄,杀人夺舍的法子提升修为。 正道修士精细的法门,对他来说和天书没什么两样。 敛息术这种在道门里,连入门弟子都要学的基本功,在他眼里却是高深莫测的秘术。 一个九寸灵根的年轻修士,带著一具十寸灵根的铁甲尸,偏要偽装成三寸灵根的模样。 这是什么人啊,正道修士为什么如此阴险! 正道的天才,不都讲究扬名立万,光宗耀祖吗? 张更头惊怒交加,但他毕竟活六十多年的老江湖,惊骇后立刻做出最清醒的判断。 没法打,风紧扯呼! 鬼域是他的主场,只要他能逃进鬼域深处,就算十寸灵根的炼尸也找不到他。 他双手一拍枯槐树的树干,树干上的大嘴全部炸开,浓稠的黑烟喷涌而出,瞬间將他整个吞没。 黑烟之中,张更头的身形快速融入槐树,水渗进沙子般,从脚到头快速消失。 “打不过还想走,问过我同意没有?” 李锋早防著他这一手。 在张更头身形即將消失的瞬间,李锋左手从袖子里甩出定身符。 符籙在空中炸开,暗红色的光芒化作飞箭,钉住黑烟中的张更头。 张更头的身体卡在树干表面,半边身子融进去,半边身子还露在外面,姿势有点曖昧。 可惜长得太丑,若是个黄毛兽耳娘,简直引人犯罪。 定身符的效果只一瞬,眨眼而已。 这一瞬,对李锋已经足够。 他右手掌心雷蓄势已久,在定身符生效的同时打出。 雷电从掌心喷薄而出,暴涨到儿童手臂粗细。 刺目电光撕裂黑烟,轰在张更头露在外面的半边身子上。 “啊!!!” 张更头髮出杀猪般的鬼叫。 雷电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鬼修之体,在雷电面前就像引火的火绒,被瞬间点燃。 他半边身子上附著的阴气,被雷电一击轰散,青衫化为飞灰,露出下面乾瘪蜡黄的皮肉。 皮肉在雷电中炸开,黑色的污血还没喷出,就被雷光蒸发。 枯槐树被雷电余波震得从中间裂开,树干里面积蓄几十年的阴气,隨之外泄。 整棵树像被抽掉筋的蛇,树冠上的枯枝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鬼域快速崩塌。 院墙上的青砖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灰濛濛的虚空。 地面的黑水倒流回缝隙里,空气中瀰漫的腥臭味迅速变淡。 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模糊鬼影,在鬼域崩溃的瞬间,像脱线木偶软倒在地,变成黑水渗入地下。 张更头从树干里被弹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身上焦黑伤口还在冒烟,半边脸上的皮肉被雷电打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颧骨。 但他还侥倖活著,鬼修的生命力比普通修士顽强得多,只要阴魂不散,肉身受伤再重也死不了。 张更头挣扎著翻过身,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瞪著李锋。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何必做局欺骗我这个死老头子!” 事已至此,他认定李锋是故意做局,钓鱼执法来搞他。 李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若无害人之心,岂能有此劫,鬼修应该有鬼魂,不知道高峰能不能吞噬。” 张更头悄悄在地上摸索,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铜铃,眼神狠戾。 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没用。 这枚安魂铃,名字是假的。 它的真名叫摄魂铃,是鬼修一脉专用来抽取活人魂魄的阴器! 只要他能把摄魂铃对准李锋摇响,就或许能在临死前拉李锋垫背。 可他手指刚摸到铃舌,一只青黑色的巨掌就当头踩下。 高峰的脚底板,结结实实碾在张更头的手背上,连手带铃踩进青砖里。 摄魂铃被踩变形,铃舌折断,发出一声短促的哑响,里面的虫子全被踩死,迸溅出乳白色的汁液。 张更头疼得面目扭曲,闷哼一声。 李锋蹲下来,掰开他手指,將人头灯笼也踢到一边,以防这个老不死的耍什么阴招。 人头落地之后滚两圈,泡在油脂里的灯芯瞬间熄灭,紧闭的双眼一下睁开,无神地瞪著天空。 李锋蹲在张更头面前,冷冷问道:“巷子里的孤魂野鬼,都是你害死的人?” 张更头喘著粗气,嘴角扯出残忍的冷笑。 “你猜?” 高峰脚下一用力,张更头手骨马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你猜我猜不猜?”李锋戏謔一笑,这老鬼还挺会活跃气氛。 “啊!!我说!我说!” 张更头疼得浑身抽搐,赶忙断断续续地开口,一股脑倒豆子说出来,再也不敢装逼了。 “是……是我杀的人!他们都是外乡人,不懂规矩的,天黑之后还在街上乱晃,还有从外地逃难来的,没有户引的,这些人死掉也不会引起注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疼的几乎听不见话语了。 李锋脸色一变,果然这傢伙是个带恶人,死有余辜! “你一共害死多少人?” “记……记不清了……” 高峰的脚又往下压半寸。 “一百三十七个!我都在册子上记著的!” 张更头再次嚎叫起来。 李锋又接著问:“你说的青岩城的规矩,天黑不出门,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有隱瞒的么,全说出来!” 张更头急忙点头:“是真的!” “天黑之后確实有脏东西出没,不止是我杀的人变成的怨魂,还有乱葬岗底下的老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地底下爬出来……” 他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越发恐惧。 “最近几个月,城里多出很多新的阴气,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连我们鬼修都不敢隨便靠近。” 李锋眼神微微一动:“什么样的阴气?” 张更头赶忙回答:“黑眚之气,是从城外飘进来的,老汉我活六十七年,在青岩城打四十三年的更,从来没见过这么浓的黑眚之气。” “往年只有七月半,鬼门开的时候才会飘几天,今年从开春到现在,天天都有,越来越浓……” 他舔舔乾裂的嘴唇,独眼里闪过一抹兴奋。 “黑眚之气,对我们鬼修是大补之物,老汉这几个月靠著吸收黑眚之气,修为上涨三成,但我不是吸得最多的,城里还有好几个鬼修,藏在更隱蔽的地方,他们吸得更多,修为涨得更快,你就该去弄他们!” 李锋打断这傢伙的祸水东引,挑拨离间。 “黑眚之气从哪里飘进来的?” 张更头不假思索地说:“北边,青岩城北门外面就是乱葬岗,乱葬岗再往北是大山,黑眚之气就是从大山深处飘过来的。” “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黑眚之气,老汉也不知道,也没人敢去查。” 李锋暗暗记下这个信息。 黑眚之气,在破书里已有记载。 书里说,黑眚是天地间至阴至邪之气,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大量產生。 一种是尸山血海,瘟疫肆虐之后的乱葬之地,另一种是大妖渡劫失败,妖身腐败,妖气转化而成的邪气。 大山深处如果有黑眚之气持续飘出,那只说明一件事,要么山里出了极其惨烈的屠杀,要么山里有大妖死了。 第24章 灵石 张更头断断续续说完,最后凶光熄灭。 他像条老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还在求饶。 “你……你问的我都说了,饶我一命,我把藏在院子里的灵石都给你,还有打更人传承,都可以给你,老头子不想就这么……” 李锋却讥讽冷笑:“你杀无辜路人时,他们有没有求过你饶命?换作我落在你手中,你能放过我?” 张更头无话可说,已然是认命。 换作李锋落在他手里,根本不会有那么多问题,直接就会弄死他。 李锋没有再多说废话,右手掌心雷光一闪,拇指粗的电光,直接灌进张更头天灵盖。 鬼修肉身本就被阴气腐蚀得千疮百孔,雷电入体之后,张更头浑身剧烈抽搐,不再动弹。 他焦黑的皮肤冒青烟,残存阴气全被雷电蒸发。 尸身软软瘫在地上,像被雷劈过的枯木。 李锋没有停手,继续补刀。 他从怀里掏出定身符的残片,按在张更头尸身的眉心,同时施展破书上记载的拘魂术。 灵力顺著指尖涌出,尸体头上冒出灰黑色的雾气。 张更头的阴魂,从尸身里硬生生被拽出来。 阴魂在空中扭曲挣扎,依稀能看出张更头的轮廓,但比生前更加模糊,像是被污水浸透的棉絮。 它张开嘴嘶嚎著,想要挣脱拘魂术束缚。 李锋面无表情收紧灵力漩涡,將它压缩成拳头大小的灰黑球体,托在掌心里。 和之前怨魂黑球不同,鬼修的阴魂更重一些,可能是刚死的缘故。 球体表面还能看到扭曲人脸纹路,摸上去冰冷刺骨,比怨魂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分。 “高峰。” 铁甲巨人从黑暗中走出,幽绿色的眼眶盯著李锋掌心的灰黑球体。 它低沉呜咽著,显然比之前见到妖魂残片时更加急切,很想要李锋手里的东西。 “鬼修的阴魂,应该比妖魂残片更对你的胃口。”李锋顺手就把灰黑球体拋向高峰。 高峰伸出青灰色的巨掌接住,毫不犹豫地塞进铁面具下嘴洞里。 和上次一般,它用力一吸,灰黑球体化作灰黑色的烟气钻进嘴洞深处。 这一次的动静,比吞噬妖魂残片时大得多。 高峰体內的阴煞之气暴涨,像是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炸开锅。 铁甲甲片之间的缝隙,喷出浓郁灰黑色雾气,雾气中夹杂著幽绿色的光芒,和淡淡的紫光。 三种顏色光芒交织,將它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它的体型再次膨胀。 原本九尺高的身躯,一口气拔到九尺五寸,肩宽也跟著增加,两条手臂粗壮得像是石碾子。 最显眼的变化在它头顶。 两个凸起的角包,终於破开,两根弯曲的牛角从颅骨两侧斜斜长出,角面布满暗金色的纹路,和李锋之前吃掉的牛妖角一模一样。 但和牛妖不同,高峰的牛角尖端泛著幽绿色鬼火,像是两盏点在头顶的灯笼。 它指尖的利爪从三寸长到五寸,顏色从青黑变成幽绿,爪尖滴落著粘稠的黑色液体,落在地上嗤嗤作响,把青砖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之前高峰吞噬妖魂残片后,灵力强度相当於十寸灵根巔峰。 而现在灵力波动,已经突破灵根期的上限,进入全新的层次。 如果说灵根期的灵力像溪流,那现在的灵力就是一条大河。 奔腾汹涌,深不可测。 这傢伙真被培养成半妖了。 癩头老头薄册子里提到过,炼尸如果吞噬足够多的妖魂和阴魂,就有可能突破灵根期的桎梏,进化为半妖。 半妖炼尸同时具备殭尸和妖兽强悍肉身,还能具有智慧,战斗力远超同境界的修士。 册子里说半妖,相当於道门修士的炼气境初期,但李锋手头没有炼气境的详细资料,没法做精確对比。 高峰现在很强,比他这个主人还要强得多。 高峰低下头,幽绿色的眼眶里,多出一抹灰黑色的光芒。 和之前的紫光,绿光交织在一起,三颗不同顏色的鬼火在眼眶里燃烧。 它单膝跪地,向李锋低下头颅,姿態依旧恭顺。 李锋伸手按在它新长出的牛角上,好奇捏了捏。 牛角冰凉坚硬,能感觉到內部有狂暴的妖力流转。 这股妖力如果失控,能把方圆十丈內炸成平地。 但在高峰体內,却被怨魂的阴煞之气稳稳压制住,形成平衡。 “起来吧,你才是真的开掛了。” 高峰站起身,默默退到他身后,动作越发自然。 李锋转身走回张更头的尸体旁,搜刮战利品。 鬼域彻底崩溃之后,院子恢復本来的面目。 这是城南最偏僻的角落,院子不大,三间破旧的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墙塌半截,墙角堆著一些破烂的家具和杂物。 枯槐树还在院子中,但已经彻底枯死,树皮炸裂,露出里面空洞腐烂的树心。 李锋先搜了张更头的尸身。 尸体焦黑乾瘪,衣裳早就被雷电打成碎片,但贴身的暗袋还在。 他从暗袋里掏出铜钥匙,里面有一个油布包,还有几块碎银子。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用黄裱纸糊的,上面写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打更秘录》 这就是打更人的传承。 李锋翻开册子,借著月光快速看一遍。 册子的內容和背尸人的薄册子类似,前半部分记载打更人一脉的来歷和规矩,后半部分记载具体的修炼法门和术法。 打更人属於下九流,传承的歷史比背尸人还要悠久。 最早的打更人,据说是周朝宫廷里负责报时的官吏,后来流落民间,逐渐演变出驱鬼辟邪的手段。 和背尸人靠吸收尸气修炼不同,打更人靠的是“镇煞”。 用自己的阳气,和梆子声镇压阴煞之气,在镇压的过程中,吸收阴煞之气淬炼自身。 是以阳驭阴的法门。 打更人白天睡觉养阳气,晚上出来打更镇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阳气越养越壮,镇煞的本事也越来越强。 但张更头显然是走偏了。 他不但不镇压阴煞,反而主动害人夺魂,把打更人的法门,硬生生练成鬼修。 册子里记载的术法,也被他篡改得面目全非,梆子变成血砍刀,引路灯化人头灯笼,安魂铃逆转摄魂铃。 李锋翻到册子最后几页,发现一页新的记录。字跡歪歪扭扭,墨跡还很新,是张更头最近才写上去的。 “余修行四十三年,困於灵根八寸久矣,近日黑眚之气大盛,余以摄魂铃收取游魂九条,炼化入体,修为大涨,已突破至九寸灵根,若黑眚之气持续不断,十寸可期,炼气有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跡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態下写的。 “今夜又收游魂三条,城中鬼修皆在黑眚中大快朵颐,无人理会,若能再收三十条,便可尝试衝击炼气。届时青岩城中,除城主府那几个老怪物外,再无余之对手!” 李锋合上册子,冷笑一声。 这老东西到死,都还在做著突破炼气的梦,幸好他遇到自己。 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之人,被他所害。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用铜钥匙打开院子角落的一口大木箱。 木箱里堆著一些杂物,在最底层压著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块灵石。 李锋第一次见到灵石,它就是这个世界流通的通用货幣。 第25章 接班 灵石有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像是一种半透明的水晶。 灵石內部封存著乳白色的光晕,光晕缓缓流动,像是气体一样。 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温和的灵力,从石头里渗出来,顺著掌心的经脉往上蔓延,暖洋洋的很舒服。 十块下品灵石,这就是张更头几十年的积蓄。 李锋把灵石重新包好,贴身收在最安全的暗袋里。 然后他又搜刮一遍院子里的其他东西,找到还能用的草药,几块特殊矿石。 等搜刮完毕,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李锋站在院子里,看著地上张更头的尸体,脑子飞速转动。 他要在青岩城站稳脚跟,就必须有合法的身份。 癩头老头收养他的时候,根本没给他办过任何身份凭证。 他就是个黑户,在黄石镇或许还能混过去,但青岩城这种大城池,查户引是常有的事。 而更夫这个身份,恰好可以解决他的身份问题。 更夫是衙门登记在册的行当,属於下九流,但好歹是正经的营生,有户引和身份腰牌,还能在城里合法居住。 而且,更夫每天晚上都要出来打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天黑之后满城转悠,这对李锋来说简直是无价之宝。 他需要摸清青岩城的底细,找到黑眚之气的源头。 需要打听正规的修仙渠道,这一切都可以借著打更的便利来完成。 至於张更头的死因,他早就想好说辞。 天亮之后,李锋把张更头的尸体搬到院子中,用一块白布盖好。 然后翻出张更头箱子里的白布,撕成布条,在院门口掛起白帆。 又找几根竹竿和麻绳,在院子里搭起简易的灵堂。 他换上一身素白的孝衣,跪在灵堂前烧纸钱。 李锋心里不免发笑,给自己仇人送葬,颇有些黑色幽默的感觉。 一切准备妥当,天已经大亮。 王婆子最先发现邻居出问题,他是张更头几十年的老邻居,平日里最瞧不上这个阴森的糟老头子。 两家只有一墙之隔,但几十年来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今天早上她出门倒泔水,看到隔壁院门口掛著的白帆,顿时愣在原地。 白帆迎风飘著,上面用黑墨写著一个大大的“奠”字。 “张更头……死了?”王婆子探头往院子里瞅一眼,看到跪在灵堂前烧纸的李锋,更加诧异。 “这后生是谁?怎么会在张更头院子里?” 她端著泔水桶凑到院门口,扯著嗓子喊一声:“喂,后生,你是老张头的哪个?” 李锋抬起头,眼眶微红,面带悲戚之色。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向王婆子深深鞠一躬。 “晚辈姓李,单名一个锋字,是张更头的外甥。” “外甥?”王婆子上下打量著李锋,一脸狐疑,显然没那么容易相信。 “张更头孤家寡人几十年了,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亲戚,怎么突然冒出个外甥来?” 李锋重重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我娘是张更头的远房表妹,嫁到黄石镇那边,两家几十年没走动过。” “前些日子我娘病重,临终前才告诉我,说我还有这么一个表舅在青岩城,让我来投奔他,跋山涉水五天,走山路赶过来,结果昨天半夜才找到表舅家,敲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来就发现……” 他声音哽咽著,低下头去,颤抖著抽泣。 “表舅他躺在院子里,身子已经凉透,我也不晓得他是怎么死的,可能是年纪大,夜里出来打更摔了一跤,就……就没缓过来……” 说著,又抬手擦眼泪。 王婆子听到这话,脸上的狐疑消几分,露出些许同情。 她往院子里又瞅一眼,看见地上確实有一摊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乾涸的血跡。 被白布盖著一大半,看不真切。 “唉,这倒也是,张更头今年都六十七了,本来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王婆子同情地摇摇头:“不过你这后生也算是命苦,好不容易找到个亲戚投奔,结果又马上阴阳两隔,唉!这叫什么事儿。” 她把泔水桶放在地上,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后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表舅在咱们这片名声可不太好。” “他平时就喜欢装神弄鬼的,见谁都不搭理,半夜打更的时候,还老是在巷子里念叨什么孤魂野鬼,把街坊邻居都嚇得不轻,你要是打算给他办丧事,恐怕没几个人会来弔唁哦。” 李锋连连苦笑:“表舅他孤苦伶仃一辈子,不管名声好不好,好歹也是我的长辈,我做外甥的,总不能让他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王婆子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欣赏:“你这后生,倒是有心,比你老舅有人情味。” 她想了想,又道:“你要办丧事,得去衙门报备一声,张更头是衙门登记在册的更夫,他死掉,衙门那边也得销户。” “对了,更夫这个行当是一代传一代的,张更头没有儿女,他死了,这更夫的差事就得找人接,你要是没別的营生,可以去找衙门的户房问问,兴许能顶他的缺。” 李锋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多谢王婶指点。” 王婆子摆摆手,端著泔水桶走了。 临走前又回头看一眼院门口的白帆,嘴里嘟囔著摇摇头。 更夫的死讯,传得比李锋预想的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张更头死了。 他几十年没见过的外甥,正在院子里给他办丧事。 陆续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瞅一眼。 但真正走进来弔唁的,一个都没有。 正如王婆子所说,张更头在这片的人缘差到极点。 他死了不但没人难过,反倒有不少人暗暗看好戏。 李锋跪在灵堂前,不急不躁,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丟。 他现在的身份是张更头的外甥,一个刚死舅舅的穷苦后生,面上的悲戚和茫然都得演足。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口终於来两个不一样的人。 两个穿著皂衣的衙门差役,腰间挎著腰刀,手里拿著册子和笔。 带头的四十来岁中年汉子,方脸阔口,络腮鬍子,眼神凌厉。 后面跟著二十出头的年轻差役,瘦瘦小小的,看著像是刚入行没多久的学徒。 “这里是张更头的住处吗?”中年差役站在院门口,目光滑过灵堂,审视著李锋。 李锋站起身,拱手行礼:“正是,晚辈李锋,是张更头的表外甥,见过大人。” 他心里暗道一声厉害,竟然看不穿这个差役的修为。 也对,这个世界妖魔横行,三教九流若是没有修为,早就灭亡了。 中年差役大步走进院子,低头看眼地上盖著白布的尸体,眉头微蹙。 他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看到张更头焦黑乾瘪的尸身,眉头皱得更紧,直接询问李锋。 “他是怎么死的?” “晚辈也不知道。”李锋把对王婆子说的说辞,又重复一遍。 “晚辈昨天晚上才找到表舅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表舅已经躺在院子里没气,可能是半夜打更回来摔跤,老年人骨头脆……” 中年差役没说话,盯著张更头的尸体继续打量。 他伸出手指,在尸体焦黑的皮肤上抹一下,放到鼻子前闻,脸色微变。 “摔跤能摔成这样?”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著李锋。 “这分明是被雷劈过的痕跡!” 李锋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 他露出惊讶和害怕的表情:“被雷劈?可是昨天晚上没打雷啊……” “我没说是天上的雷。”中年差役意味深长地说道,但却没有继续追究。 他转头对年轻差役道:“记下,城南更夫张更,六十七岁,暴毙於自家院中,死因不明,按规矩,暴毙者尸体不得停放过夜,今日之內必须收殮下葬。” 年轻差役立刻册子上记下来。 中年差役又看向李锋,语气缓和一些:“你叫李锋是吧?张更头生前是衙门登记在册的更夫,按照衙门的规定,更夫死后,差事由其子嗣继承。” “他没有儿女,你作为他的外甥,虽不是直系血亲,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衙门述职,顶他的缺。” 他接著补充道:“更夫的差事虽然辛苦,但每月有一两银子的餉钱,衙门还分一间屋子居住,你要是没別的营生,这是个不错的差事。” 李锋做出激动的样子,连连点头:“晚辈当然愿意,这可是大好事啊,感谢大人提携!” 中年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在上面写几个字,递给李锋。 “这是临时腰牌,你拿著它明天辰时到衙门户房述职,到时候会给你正式登记造册。” 李锋接过木牌,拱手再次称谢。 中年差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李锋。 “我叫赵铁柱,是衙门户房的捕头,以后你接更夫的差事,就是在我手底下做事,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天黑之后打更,遇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不要多管閒事,敲你的梆子就行,记住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晚辈记住了。” 李锋赶紧低头应道。 赵铁柱微微頷首,带著年轻差役转身离开。 第26章 水深 走出院门的时候,李锋听到赵铁柱对年轻差役低声说。 “去查查张更头最近几个月有什么异常,这老东西死得不简单。” 年轻差役应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锋站在院子里,攥住手中木牌。 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当天下午,李锋在巷子后面找块荒地,雇两个閒汉,把张更头的尸体草草埋葬。 棺材是现买的薄皮棺材,做工粗糙,木头茬子都没打磨乾净,但李锋不在乎,反正埋下去的也不算人。 能比猫猫狗狗埋的好,都算他行善积德。 老王八蛋下葬的时候,除两个閒汉之外,没一个人来送葬。 王婆子倒是远远站在巷口看一眼,但也没过来。 李锋站在坟前烧掉最后一叠纸钱,用木炭削成的笔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表舅张更之墓》六个字,插在坟头。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张更头的院子,把院门一关,仔仔研究《打更秘录》。 这本册子比背尸人的薄册子厚实不少,內容也更加系统。 前半部分记载的是打更人的正统传承,包括打更人一脉的起源、规矩、禁忌,以及正统的修炼法门和术法。 后半部分则是张更头的私人笔记,记载他篡改传承,墮入鬼修的过程,以及这些年害人夺魂的详细记录。 李锋先看正统传承部分。 打更人的修炼法门叫做“镇煞养阳功”,核心是以阳气镇阴煞,在镇压的过程中,吸收阴煞之气淬炼肉身。 修炼到高深处,打更人可以不藉助任何法器,单凭自身的阳气和梆子声,就能镇压厉鬼大妖。 和背尸人的“气聚不散”不同,打更人走的是“气壮如山”的路子。 背尸人追求肉身不腐,打更人追求阳刚霸道。 两者虽然都属於下九流,但打更人的传承明显更加光明正大一些。 册子里记载的打更人术法,也比背尸人丰富得多。 最基础的是【镇煞梆】。 这是一种配合梆子声施展的术法,敲一下梆子,方圆十步內的阴煞之气,就会被镇压。 修为越高,梆子声覆盖的范围越大,镇压的效果越强。 张更头之前在小巷里,敲梆子驱散阴气,用的就是这个术法,只不过他后来把镇煞梆篡改成血砍刀。 然后是【引路灯】。 这是一种指引类的术法。 用特殊炼製的灯笼,可照亮隱形的鬼物。 也能指引进城的孤魂野鬼,去它们该去的地方,防止它们在城里乱窜害人。 张更头將这个术法篡改成人头灯笼,灯笼里的灯油混了人油和尸油。 烧出来的光,不但不能指引鬼魂,反而会吸引它们前来,然后用摄魂铃收取。 最后是【安魂铃】。 这是打更人最核心的术法,铜铃一摇,能安抚厉鬼的戾气,让暴怒的鬼魂暂时恢復清醒。 对待一些执念太深的厉鬼,安魂铃甚至能让它们放下执念,自行消散。 张更头把安魂铃篡改为摄魂铃,摇响之后不安抚鬼魂,反而强行抽取鬼魂的阴气,连活人的魂魄,都能硬生生抽出来。 李锋越看越觉得可惜。 打更人的传承其实相当不错,虽是下九流的行当,但修炼到高深处同样是一条通天大道。 册子里提到过一位老辈子打更人,以一己之力镇压一座城池的阴煞之气,被朝廷封为正六品镇煞將军,风光无两。 可惜这份传承落在张更头手里,被他糟蹋成鬼修的邪门歪道。 不过对李锋来说,打更人的传承只是锦上添花的补充。 他真正的根基是道门的正统修炼法门,是破书上记载的炼气之术和符籙阵法。 打更人的术法,可以作为辅助手段,但不能替代他的主修功法。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功法,是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看著不少,但对於一个修仙者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破书上记载,灵根期修士突破到炼气境,至少需要三五十块灵石来衝击瓶颈。 而且灵石不光能用来修炼,还是修仙界的硬通货,买丹药法器,还有功法,样样都离不开灵石。 李锋把灵石和册子都收好,又將张更头留下来的有用物品,打包成包袱,才慢慢熟悉院子里的环境。 这座院子虽破旧,但胜在僻静,远离主街,邻居也不多,很適合他这种需要隱秘的人居住。 院子后面的小巷直通城墙根,翻过墙就是城外的山林,高峰就藏在那边的山洞里,来往很方便。 当天夜里,李锋没有出门。 他在屋子里盘腿打坐,运转丹田里的气旋,巩固九寸灵根的修为。 吞食牛妖边角料带来的灵力增长,已经稳定下来。 但经脉里还有些许滯涩,需要时间温养才能完全通畅。 第二天辰时,李锋准时出现在衙门户房。 户房在青岩城衙门大院的西侧,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门窗上的漆都剥落大半,看起来颇为寒酸。 赵铁柱已经在门口等著他,领他进户房。 述职的手续,比李锋想像中简单得多。 赵铁柱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在上面写下李锋的名字、年龄、籍贯、相貌特徵。 又让他按一个手印,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登记完毕,赵铁柱从柜子里取出打更人的行头递给李锋。 一件青色长衫、一条麻绳腰带、一双草鞋,还有张更头留下来的那三样祖物。 当然,三样祖物已经被李锋提前换过。 梆子是张更头箱子里翻出来的备用梆子,灯笼和铜铃则是普通货色,上面的邪门术法痕跡,都被李锋清理乾净。 “从今天起,你就是青岩城南片的更夫了,打更的路线是城南十二条巷子,一更天开始敲梆,五更天收工,中间不能间断。” 赵铁柱將手绘路线图拍在桌上,又叮嘱一番。 “记住,天黑之后打更,遇到不乾净的东西不要多管閒事,敲你的梆子就行,你要是死掉,我还得再找一个更夫,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十分冷漠,显然见惯生死。 李锋接过路线图,应了声是。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赵铁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著一些奇怪的花纹。 “最近几个月城里不安寧,有好几起失踪案子至今没破,黑风岭的黑风盗也在蠢蠢欲动,城南有好几户人家被偷了。” 他抬眼看著李锋:“你走夜路的时候警醒点儿,不乾净的东西不光是鬼。” 李锋点头,把路线图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走出衙门大门,阳光正烈,照得街道上的青石板白晃晃的。 李锋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更夫的身份已经拿到,在青岩城的落脚点也有了,接下来就是正事。 打听城中散修的坊市,寻找修炼资源的渠道,探查黑眚之气的源头。 他有一种直觉,那从大山深处飘来的黑眚之气,绝不会只是让几个鬼修修为暴涨那么简单。 青岩城这潭水,比它表面上看起来的深得多。 第27章 行尸 当晚,李锋就上钟了。 哦不,是上班了。 梆子声在空荡巷子迴荡,敲碎一地月光。 李锋穿著青色长衫,腰间繫著麻绳,脚蹬草鞋,左手提纸灯笼,右手攥著梆子,按照赵铁柱给的路线图,从城南第一条巷子开始敲起。 一更天,正是戌时末。 天彻底黑透之后,青岩城安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只有李锋手里的梆子声,一下接著一下响起。 “梆…梆梆!” 敲三下,停三步,再敲三下。 这便是打更人的规矩。 李锋走得不算快,五感全开,捕捉著四周的动静。 巷子两侧的民宅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灯光。 李锋能感到,就连这灯光,也具有驱邪嚇鬼的作用,难怪一般人都用不起。 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还亮著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阴冷的鬼影在巷子里游荡,比他进城当晚感知到的更多,也更浓。 这些阴气绝大多数都是散乱的游魂碎片,连完整的鬼魂都算不上,被梆子声一震就自行消散。 但有几处角落里蜷缩的黑影,却明显凝实得多,已经形成完整的怨魂雏形。 李锋顺手捏成团,准备拿回去餵高峰。 他现在就像是出门打工的普通人,高峰就像是家里的猫,等著他打猎后,回去投餵。 敲著梆子从走过去,镇煞梆的声波会將没用的怨魂逼退。 赵铁柱说得对,打更人只管敲梆子,不要多管閒事。 但不管閒事,不代表不观察。 李锋在心里默默记录,哪条巷子的阴气最浓,蹲著的怨魂最多,具有黑眚特有的腥甜味。 才走出四条巷子,他就摸出一个规律。 越靠近城北,阴气越重,黑眚之气的浓度也越高。 城北是乱葬岗的方向,和张更头死前交代的信息完全吻合。 走完第七条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李锋拐进第八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前面几条宽一些,两旁开著几家店铺,但此刻都已经关门上板。 只有巷子尽头还亮著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著“怡红楼”三个字,红光映得半条巷子都暖烘烘的。 青楼。 李锋目前没什么兴趣,他只想搞灵石,便照常敲著梆子往前走。 刚走到怡红楼对面的巷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从楼里传出来。 “滚!给老娘滚出去!没钱也敢来喝花酒,当老娘这里开善堂的?” 一个掐著尖嗓子的泼妇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著,怡红楼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汉子,踉踉蹌蹌地被推出来,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摔在青石板路面上。 “哎哟喂!” 汉子惨叫一声,挣扎著爬起来,满身酒气熏天,脸上沾著泥土和血跡,也分不清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衝著怡红楼的大门破口大骂:“贱人!真他娘的一群贱人!” “老子有钱的时候叫大爷,没钱的时候就往外扔!老子明天就发財了你们知不知道,明天老子就能挖到宝贝了!” 怡红楼门口站著穿红戴绿的中年妇人,正是怡红院老鴇。 她双手叉腰,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嘴角有一颗大黑痣,黑痣上还长著三根长毛。 听到汉子的醉话,她嗤笑一声,尖声道:“挖宝贝?你赵老三穷得裤子都快穿不上了,还挖什么狗屁宝贝,你要能挖到宝贝,老娘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赶紧滚,再不滚老娘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赵老三骂骂咧咧地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一样,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怡红楼门口掛著的红灯笼。 他的表情惊恐,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嘴唇哆嗦著,伸出颤抖的手指指著灯笼。 “灯笼……灯笼怎么灭了一盏?” 老鴇回头看一眼,扭头就大骂:“放什么屁话,灯笼全都亮著呢!你喝懵了吧?赶紧滚!” 赵老三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猛地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踉踉蹌蹌的步子,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响,像是马失前蹄。 边跑还边回头看,嘴里发出悽厉的尖叫。 “有鬼!有鬼跟在我后面!你们別过来!別过来啊!” 老鴇被他这副样子嚇一跳,但她只当是醉汉发酒疯,啐一口唾沫,就赶紧转身回楼里去了。 怡红楼的大门重新关上,红灯笼依旧在夜风中摇曳。 李锋站在巷口,看著赵老三朝他这边跑来。 赵老三跑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嘴里还在不停地喊著“有鬼”。 经过李锋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旁衝过去,继续往巷子深处跑。 李锋微微蹙眉。 他刚才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阴气波动。 怡红楼门口的红灯笼也全都亮著,一盏都没灭。 这个人要么是真喝多產生幻觉,要么就是有別的什么名堂。 他没有追上去,继续敲著梆子往前走。 走出不到二十步,前方巷子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著,赵老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巷子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锋脚步一顿,提起灯笼朝拐角走去。 拐过墙角,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映出一具蜷缩著的身体。 赵老三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锋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把灯笼凑近。 赵老三的脸侧向一边,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表情定格在极度的恐惧,像是临死前看到过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伸出手去探赵老三的颈脉,发现竟没有丝毫脉搏。 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不正常的冰凉感传过来。 不是刚死之人逐渐变凉的体温,像是冰箱里冻好几个月的冻肉。 李锋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把灯笼放在地上,伸手將赵老三的尸体翻过来。 灯笼光照在赵老三的脸上,李锋瞳孔猛然收缩。 赵老三的脸已经腐烂! 皮肤呈现出青灰色,多处溃烂流脓,嘴角和眼角的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组织。 一股淡淡的尸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被夜风一吹,钻进李锋的鼻腔。 这分明是已经死去至少十天以上的尸体! 可就在刚才,这个人从怡红楼里被踹出来,站在街面上骂人,从他身边快步跑过去。 李锋的手指按在赵老三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尸体內有阴气正在缓缓消散,抽走他的最后一丝生机。 行尸!走肉! 他的脑海里瞬间冒出这个名词。 破书上记载过,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刚死不久的人会被阴气强行灌入体內,暂时保持行动能力,看起来和活人无异,但实际上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种行尸持续的时间很短,一般只有几个时辰,阴气一散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但赵老三的情况明显不同。 他的尸体腐烂程度,至少有十天以上。 什么人死了十天还能像活人一样在街上走动,喝酒,骂人? 除非他十天前就已经被某种东西控制,一直以行尸的状態在城里活动。 李锋站起身,退后一步,打量著赵老三的尸体。 他现在终於知道,赵老三为什么突然发疯。 不是因为喝醉了,而是因为行尸的阴气消散,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已经死透。 李锋提起灯笼,正准备离开,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哪儿!” 七八个差役举著火把从巷口衝进来,带头的是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著皂衣,腰间佩刀,三角眼在火光下闪著精光。 他身后跟著的差役们迅速散开,呈扇形將李锋和地上的尸体围在中间。 第28章 法家 李锋认得这个精瘦汉子,白天在衙门述职时见过一面。 是户房的另一个捕头,姓孙,专门管城南治安的。 “孙捕头。” 李锋拱手行礼。 孙捕头大步走过来,先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一变。 他蹲下来检查赵老三的尸体,越检查脸色越凝重。 等他再站起来,三角眼死死凝视李锋,冷冷质问:“这人是你杀的?” 李锋装作害怕地摇摇头,连连摆手:“不是我!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好久了。” 孙捕头身后的年轻差役厉声喝道:“你放屁!大半夜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巷子里,身边躺著尸体,你说不是你杀的?那你给我再找出疑犯!” 李锋对这个差役不停作揖,赶紧把刚才自己看到的,原原本本说一遍。 “差爷,您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啊,您听我仔细跟你说。” “刚才我正老老实实打更呢,这个傢伙突然被从怡红楼丟出来,我看到他疯喊著有鬼,然后就跑进巷子,突然倒下,我刚进来看到他死在这儿,你们就来了。” “我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打更天天见鬼!” 孙捕头听完李锋的辩解后,脸色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严肃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差役吩咐道:“去怡红楼,把老鴇给我叫出来,让他们对质。” “是,师傅。”两个差役应声而去。 不到片刻的功夫,怡红楼的老鴇就被差役押过来。 她显然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头髮散乱,脂粉糊一脸,身上的红袍子扣子都扣歪掉几颗。 “哎呀呀,孙捕头,大晚上的,这是怎么了这是?” 老鴇一看到孙捕头,就装作自来熟地打招呼。 当她看到地上尸体,面露惊骇,捂著自己的胸口就换上一副委屈表情。 “这赵老三刚才还在我楼里闹事,我才將他赶出去的,他在外面出什么事,跟我们怡红楼可没关係啊!” 孙捕头冷笑一声:“他叫赵老三,你认识他?”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老鴇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他叫赵老三,是城南採石场的石匠,以前有点小钱的时候常来照顾生意,但这几个月不知怎么的,越来越穷,今天跑来喝酒不给钱,还想赖帐,我才叫人把他轰出去的。” 孙捕头又蹲下去检查赵老三的尸体,用手帕垫著手指翻开尸体腐烂的眼皮。 他站起身,眼神一凝:“不对劲!” 老鴇不明所以,嚇得倒退半步。 “您別嚇唬我这老婆子,有什么不对?” 孙捕头死死盯著老鴇,厉声道:“你说他刚才还在你楼里喝酒?” “对啊,就在刚才,不到半个时辰前。”老鴇拍著大腿说道,表情有些不忿。 “他喝掉老娘…老婆子整整一罈子花雕,耍酒疯,还把桌子掀了,他虽然死了,按照律法,这笔帐他家里人可以报销的吧?” 孙捕头倒吸一口凉气。 “你確定是他本人,不是別人冒充?” 老鴇嫌恶地挥手里的帕子:“哎哟,孙捕头你这话说的,赵老三那张丑脸,城南谁不认识?他脸上那道疤是被石渣子崩的,我还能认错?” 孙捕头伸手指著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 “哼!那你告诉我,一个死掉至少十天的人,是怎么跑到你楼里喝花酒的?” 老鴇顿时嚇得面色惨白,“妈呀”一声往后蹦几步。 她低头看著地上赵老三腐烂的面孔,脸上血色刷地褪尽,嘴唇不停打哆嗦。 “这……这不可能!他刚才还活蹦乱跳的!” “我没说谎,你们都可以作证!我楼里的姑娘们也看见了,他刚才真的在喝酒!” 孙捕头没有理会她的辩解,大手一挥。 “把他们都带回去!” 孙捕头一声令下,几个差役立刻围上来,把李锋和老鴇一併押了。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住李锋的胳膊,力道极沉,手指像铁钳子似的掐进他的臂弯。 李锋没反抗,只装作害怕的样子缩著脖子,任由他们押著往前走。 老鴇可没那么老实,一路走一路嚎,嗓子尖得能把整条巷子的鬼都嚇跑。 “冤枉啊!杀人啦!老婆子开的是正经买卖,赵老三死在外面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们不去抓凶手,抓我这老实本分的老婆子做什么!” 孙捕头在前面走著,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正不正经你心里清楚,到了衙门再说。” 衙门在城中心,从城南走过去要穿过七条巷子。 深夜的青岩城很寂静,只剩差役们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锋能感觉到巷子两侧的阴暗处,蹲著的模糊鬼影还在。 它们看到这一队官差,纷纷缩进墙角缝隙里,连头都不敢冒。 衙门的官威,果然能镇邪。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青岩城衙门比他想像中气派得多,朱漆大门足有三丈宽,门两侧蹲著两尊石狮子。 狮子眼珠不知喝点什么石材雕刻,在火把照耀下泛著幽绿色的光,像是活物一样盯著来人。 李锋被押著跨过衙门大门的门槛,脚刚踩进去,就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真正的热气,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 法家的刑气。 这股气从衙门大院的青砖,樑柱里透出来,像是烧开的沸水。 它並不主动攻击人,却能让阴邪之气无法靠近。 李锋体內灵力是道门正统的路子,和法家刑气並不衝突,只是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 老鴇就惨咯,她刚跨进衙门大门,瞬间脸色煞白。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被抽掉骨头般软下去。 “哎哟……哎哟哟!老婆子喘不上气了!!!” 两个差役只得架著她往前走,她的脚在地上拖著,红绣鞋都蹭掉一只。 李锋心里明白,娼妓属於下九流,老鴇能开青楼这么多年,肯定也有修为在身。 但娼妓一脉的修行法门,大多走的是采阴补阳、魅惑之术的路子,体內法力驳杂偏阴。 碰上衙门纯粹的法家正道刑气,就像冰块掉进油锅里,不难受才怪。 孙捕头回头看老鴇一眼,嘴角扯出幸灾乐祸的冷笑:“周妈妈,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老实本分的老婆子吗?咱们这衙门里的刑气,专克不老实本分的人,你为何站都站不稳了?” 第29章 好人 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锋暗暗打量四周。 衙门大院里灯火通明,两排差役举著火把,立在堂前台阶两侧,火焰笔直地向上烧,没有一丝晃动。 正堂大门敞开著,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牌匾上透出的法家刑气最为强烈,像天道正直的眼睛,从匾额里俯视著堂下所有人。 这也是官道。 三教九流之中,儒门独占鰲头。 而儒门修行法门里,官道又是最正统的路子。 养浩然正气,通天地正气,以君子之德驭万千之术。 做官的人,只要清廉正直,政绩卓著,身上的浩然正气就会自然增长,修为也隨之水涨船高。 青岩城的县太爷,至少也是炼气期的修为。 李锋心里暗暗警惕起来。 他的敛息术虽然能瞒过同境界的修士,但在炼气期的高手面前能不能藏得住,他可没底。 “把疑犯全带上来!” 正堂里传来一声沉喝,充满威严,像闷雷滚过整座院子。 老鴇被震得浑身颤慄,差点当场瘫倒。 两个差役將她拖进正堂,李锋跟著走进去,低著头,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正堂里灯火通明,两侧各站四名差役,手持水火棍,腰挎腰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正堂上方高悬著一块更大的牌匾,写著【正大光明】四个字。 牌匾下方摆著紫檀木的公案,案上摆著签筒、惊堂木、印璽和文房四宝。 公案后面坐著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李锋只抬眼扫了一下,就立刻低下头去。 此人就是县太爷王元台。 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两鬢微白,眼睛却十分明亮。 他端坐在公案后面,腰背挺得笔直。 自然而然透出的浩然正气,就让正堂里清风凉爽。 李锋发现,自己果然看不出这位县太爷的深浅。 灵根期和炼气期之间的差距,就像小溪和大河。 溪水再急,也达不到河水的深度。 “跪下!” 孙捕头一声厉喝,两个差役同时往李锋膝弯处踹一脚。 李锋顺势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砖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老鴇也被按著跪在旁边,她这会儿已经连嚎的力气都没有。 汗水浸透衣裙,像是从蒸笼里面捞出来一样。 王元台端坐公案后,目光从两人身上划过,询问孙捕头。 “孙捕头,这件案子怎么回事?” 孙捕头拱手行礼,將巷子里发生的事情如实稟报。 王元台一边听,一边在看案宗。 他拿起惊堂木在案上一拍。 “啪!” 声音之宏亮,似乎震得整座正堂都晃动一下。 老鴇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晕过去。 “赵老三死去至少十日,这十日里他却照常在城中走动,还能去青楼喝花酒,此案必有蹊蹺,当仔细审问!” 他凝视著李锋,浩然正气如流云般逼迫而来:“你就是新任的更夫?” 李锋不敢抵抗,连忙叩首:“回大人,小人李锋,是张更头的外甥,今天刚顶了表舅的缺,第一天上工。” “张更头的外甥。” 王元台微微挑眉,目光在李锋身上停留几息。 李锋感觉到浩然正气从他身上流过,从头到脚扫一遍。 他全力施展运转敛息术,將丹田里的气旋压制到最小,灵力波动维持在四寸灵根左右,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乡下少年。 王元台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两息,就快速移开了。 李锋心里暗暗鬆口气。 看来敛息术对炼气期修士也有效果,至少这位县太爷没有看穿他的真实修为。 王元台接著问道:“张更头是怎么死的?” 李锋把对王婆子,和赵铁柱说过的说辞又重复一遍。 “回大人,表舅他年纪大,前日夜里打更回家摔一跤,就没缓过来,小人找到表舅家的时候,他已经凉透了。” 王元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頷首。 一个无足轻重小人物的死,不值得他上心。 “你第一天上工,就撞上命案,倒也算尽职尽责,没有慌乱逃跑,还知道留在原地等差役来问话。” 李锋老实巴交道:“小人没什么本事,却知是非好歹,遇到命案,自然要等官差大人来查问清楚。” 王元台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旁边的孙捕头却忽然开口:“大人,这个李锋毕竟是在案发现场被当场拿住的,按规矩,须先打三十杀威棒再审。” 李锋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你狗日的太狠了吧! 三十杀威棒。 衙门里的杀威棒,可不是普通的棍子,浸过药水的铁木棍,一棍下去皮开肉绽,三十棍打完,不死也得脱层皮。 何况他现在压制著修为,真挨三十棍的话,要么暴露实力,要么硬扛成重伤。 老鴇一听“杀威棒”三个字,更是嚇得抖似筛糠。 她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著递了上去:“大人,大人,老婆子冤枉啊,赵老三真不是我害的,这是我知道的一点线索,求大人明察!” 孙捕头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瞳孔一缩,赶紧递到公案上。 布袋里装著三块下品灵石,在烛火下泛著乳白色的微光。 王元台淡定扫一眼灵石,面无表情收下。 这时候,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先向王元台行一礼,然后才看到跪在地上的李锋,眉头微皱。 “大人,李锋是属下今天刚登记造册的更夫,底细属下查过,是张更头的远房外甥,刚从黄石镇那边过来的乡下少年,胆子小,人也老实,不像有胆子杀人。” 他思索著,又道:“况且赵老三的尸体腐烂程度至少十天以上,李锋今天才进城,时间对不上。” 似乎赵铁柱有点来头,王元台听完赵铁柱的话,笑著点点头:“赵捕头说的是,此案確实与这更夫无关。” 他看向孙捕头,吩咐道:“既然如此,杀威棒就暂免吧!” 孙捕头躬身应是,退到一边。 赵铁柱朝李锋递个眼色,示意他安心。 李锋心里一暖。 这位赵捕头虽然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却是个愿意帮人的好人嘞。 “李锋,你既然在现场,就把你看到的情况再说一遍。” 王元台拿起惊堂木在案上轻轻敲一下。 赵铁柱小声叮嘱:“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李锋应声是,又把巷子里看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王元台沉吟片刻,又问老鴇:“周老鴇,赵老三进你楼里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老鴇赶紧道:“回大人,赵老三这几个月一直是这副样子,以前他还有几个钱的时候常来找红儿,这几个月不知怎么的,採石场的工钱越来越少,他来得也少。” “今晚他突然跑来,满身酒气,说要找红儿,老婆子看他没钱,就叫姑娘们別理他,他不甘心,自己坐在楼下喝闷酒,喝著喝著就砸桌子,老婆子气不过,叫两个龟公把他架出去丟了。” 王元台微微眯眼,对差役挥挥手:“传红儿来问话。” “是!”差役领命而去。 第30章 遇袭 正堂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王元台啜茶声。 老鴇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打哆嗦。 她偷偷抬眼看王元台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李锋跪在她旁边,面上保持著惶恐不安的表情,心里却在飞速分析著目前的局面。 县太爷王元台是个有脑子的官。 他没有被表面案情迷惑,抓住最关键的一点。 赵老三死了十天却还能走动,这种诡异的事情显然超出普通凶杀案的范畴,背后必然牵扯到某种邪术或者妖魔。 李锋不免怀疑,难道又是一个类似打更人,误入歧途的傢伙? 很快,差役带著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正堂。 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素白色的纱裙,头髮用一根银簪隨意挽著,没有涂脂抹粉,面容清秀温婉。 她走进正堂的时候脚步很轻,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李锋注意到她的眉心,隱约有极淡的粉红色气息,这是娼妓一脉修炼魅惑之术残留的痕跡。 这女子也有修为在身,大概在四寸灵根左右,比普通人要强出不少。 “奴家红儿,见过大人。” 红儿跪下来,声音柔柔弱弱,惹人怜惜。 王元台看著她,语气却不温和,他有浩然正气傍身,只要不心生歹念,自然可以无视这些媚术。 “红儿,本官问你,赵老三生前最后一段时日,和你可有什么来往?” 红儿抬起臻首,眼眶微红:“回大人,赵老三以前是常来找奴家的,他那时候在採石场做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子大多花在奴家身上。” 紧接著,她有些脸红道:“近几个月,奴家有些疏远他,他每次来,奴家都推脱不见,今晚他来楼里闹,砸掉桌子,也是因为奴家不肯见他。” “为何疏远他?”王元台好奇地问,眼神有些八卦。 周围的衙役估计也竖起耳朵,想要吃瓜。 红儿压低声音回道:“回大人,实不相瞒,奴家最近榜上一位贵人,不得不疏远他。” 此言一出,老鴇的脸色慾言又止,马上又恢復如常,显然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王元台继续追问:“什么样的贵人?” 红儿摇摇头:“奴家不能说,只知道这位贵人身份尊贵,不想让人知道他和奴家的关係,奴家只能告诉大人,那位贵人是做正经买卖的,出手阔绰,对奴家也好。” 王元台没有继续追问贵人的身份,这两件事无关紧要。 紧接著话锋一转:“赵老三在你疏远他之后,可有什么反常的言行?” 红儿做回忆状,回答道:“他一直在说自己马上就要发財,让奴家等著他,到时候就能给奴家赎身,带奴家离开青楼过好日子。” 王元台不屑一笑:“他一个採石场的石匠,能靠什么发財,难道挖到黄金?” “奴家也不知道。”红儿只能连连摇头。 “他只是反反覆覆地说,说什么挖到宝贝,很快就发財』之类的话,奴家当时只当他是喝醉的胡话,没当回事。” “他以后来找奴家,奴家都让姐妹们推说不在,今晚他喝闷酒砸桌子,也是因为这个。” 李锋听著红儿的话,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赵老三说自己要发財,挖到宝贝。 他是一个石匠,又在採石场做工。 採石场在挖石头的时候,会不会挖出什么不该挖的东西? 黑眚之气是从北边大山深处飘来的,採石场也在城北的山脚下。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王元台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他拿起惊堂木在案上一拍:“孙捕头!” “属下在!” “明日一早,你带人去採石场查一查赵老三最近在挖什么,和什么人接触过,所有线索都给我查清楚。” “是!” “此案暂时到此为止,李锋与此案无关,但你作为目击者,暂时不得离开青岩城,隨时听候传唤。” 李锋赶忙叩首:“小人遵命,隨时听命。” 王元台又严肃道:“周妈妈,红儿,你们二人暂回怡红楼,等候传唤,不得擅自出城。” 老鴇和红儿齐声应是。 “退堂!” 惊堂木一拍,正堂里的差役们齐声高喊“威武”! 李锋退出正堂,发现赵铁柱在门口等他。 “没事了,回去好好歇著,第一天上工就遇到这种事,算你倒霉。”赵铁柱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李锋感激道:“多谢赵捕头替我求情,今天没你帮我说话,我一定遭罪了。” 赵铁柱大气地摆摆手:“应该的,你是我手底下的人,我不护著谁护著。” “对了,张更头留下来的打更路线图你看过没?剩下的几条巷子今晚还得敲完,更夫的差事不能断。” 李锋点头:“看过了,我这就去继续打更。” “路上小心点。”赵铁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事你也看到了,这城里不太平,记住我说的话,只管敲梆子,別多管閒事。” 李锋又应声是,转身往衙门外走去。 李锋退出正堂,赵铁柱在门口拍拍他的肩膀,便转身回户房。 夜色依旧浓稠,衙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 李锋提起纸灯笼,梆子重新掛在腰间,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不免犯嘀咕。 这一个小城,水也深。 赵老三死掉至少十天,还能照常走动喝酒,骂人,甚至连老鴇和红儿都没察觉异常。 这种手段,比癩头老头炼的铁甲尸还要诡异几分。 铁甲尸好歹能看出是死的,赵老三却和活人一模一样,自己可得更加提高警惕。 他敲著梆子,往回走。 走到刚才赵老三倒下的巷子拐角,地上的尸体已经被差役抬走,只剩下一摊暗色的痕跡。 李锋蹲下来,用灯笼照照那摊痕跡,忽然注意到青石板的缝隙里面,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用指尖拨开石板缝里泥土,捏出巴掌大的金属物件。 这东西质地很轻,不像是铜铁,倒像某种骨头雕成的,表面泛著淡淡的金色。 形状像一弯新月,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中间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既不是符文,也不是文字,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標记。 月牙背面有个小凹槽,凹槽里嵌著绿豆大的暗红色珠子,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李锋把这东西翻来覆去看几遍,也没认出来是什么。 破书里没有记载,癩头老头的薄册子里也没提过。 但赵老三一个穷石匠,身上別的东西都是破烂,唯独这东西藏在石板缝里。 说明这玩意儿是他在临死前拼命藏起来,绝不是普通物件。 他把月牙收进袖子的暗袋里,正准备站起身,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有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紧接著另一只手蒙住他的眼睛,力道极大,手指像是铁条箍在他的脸上。 第31章 倒斗 李锋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运转灵力反击。 但下一秒就感觉到,腰间被尖锐的东西顶住。 並不是冷兵器,有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阴煞气。 “你若是不想死,就別动!” 下一瞬,李锋耳边响起沙哑的警告声。 “乖乖跟我们走,別出声,不然这根探阴针扎进你腰眼里,神仙都救不了你。” 李锋立刻放弃抵抗的念头。 倒也不是反抗不了,而是他想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光听说话,对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要他的命。 顶在腰间的探阴针阴毒,以他九寸灵根的修为,在被扎中之前,就能用灵力盾弹开。 可这些人既然敢在衙门附近动手,说明他们都有恃无恐,背后多半还有別的名堂。 李锋举起手后,被捂著嘴拖进旁边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连灯笼光都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走出大约百来步,拐三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 火光来自一盏油灯,搁在破木门旁边的石墩上。 门半掩著,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民宅,院墙塌大半,屋子里堆著一些破烂家具和麻袋。 李锋被推进院子,身后的人鬆开手,顺势在他背上推一把,让他踉踉蹌蹌地撞在院中摇椅上。 他稳住身形,转身看向身后。 只见院子里站著四个人。 最前环抱双手的五十来岁的老头,身材矮小乾瘦,穿著灰扑扑的短褐,脚上蹬著露脚趾的破布鞋。 老脸还长得极其丑陋,鼻子塌陷,嘴唇翻起,露出几颗歪七扭八的黄牙,左眼窝空荡荡,右眼亮得嚇人,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著老鼠一样的精光。 他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铜针,针尖泛著暗绿色的光芒,应该就是刚才顶在李锋腰间的探阴针。 老头身后站著三个人。 左边魁梧的中年汉子,穿著兽皮坎肩,露出两条粗壮胳膊,胳膊上纹满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 他背后背著大铁锹,锹头上沾著乾涸的黑泥土,和暗红色的锈跡。 右一个穿著黑色道袍的瘦高个,头上戴著方巾,腰间繫著麻绳,手里捏著一枚铜印。 铜印只有巴掌大小,印钮上雕著蹲伏的异兽,印面上刻著复杂的符文。 小院里还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著粗布衣裙,头上包著青色头巾,面容普通,像是个寻常的村妇。 但她腰间掛著黑色珠子,有拇指大小,表面粗糙不平,像是用骨头磨成的。 李锋粗略感知,他们体內的灵力波动都不弱,在七寸灵根左右。 但和道门修士清澈的灵力不同,他们体內法力浑浊驳杂,混杂阴煞之气。 这种气息,他在张更头身上闻到过类似的,但张更头的是怨魂的阴气,这几个人的却是更阴的煞气。 一群倒斗的老鼠。 李锋心里顿时做出判断。 癩头老头的薄册子里提过,倒斗这个行当属於下九流里的“掘”流,和屠户、木匠、媒婆一样,有著自己独特的修炼法门。 他们常年在地下墓穴里摸爬滚打,和粽子和阴煞鬼怪打交道,不免吸收墓中的阴煞之气,活成半人半鬼的样子。 正因为常年沾染墓气,倒斗的大多短命。 墓气入体容易,排出却难,积年累月下来,五臟六腑都会被阴煞之气腐蚀,活过五十岁的倒斗老鼠寥寥无几。 “小子,別害怕,我们哥几个请你来,是想跟你做笔买卖。” 独眼老头把探阴针別回腰间,咧嘴冷笑,露出满口烂牙。 李锋靠著摇椅,做出畏惧惊恐状,缩著脖子问:“什么买卖?我就是一个打更的,身上没钱。” “少他娘的跟老子们装蒜!”魁梧汉子粗声骂道,往前迈一大步,逼近李锋的脸。 他背后的铁锹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死死凝视著李锋眼睛问道:“小瘪犊子,赵老三身上的东西,是不是被你拿走的?” 李锋心头一动,面上却装出茫然的表情:“什么东西?赵老三的尸体是差役收走的,我什么都没拿。” 穿黑袍的瘦高个冷笑一声:“赵老三临死前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差役到的时候他尸体都僵了,谁能比他更清楚东西藏在哪里?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你不拿谁拿?” 李锋心里飞快地转著。 这四个人敢在衙门附近劫人,说明他们对月牙状的东西势在必得。 如果他现在硬顶著不承认,最好的结果是把高峰叫过来,跟他们拼命,把他们弄死。 有高峰帮忙,自己又是九寸灵根,对上四个七寸灵根,他的胜算不小。 但杀光这些人容易,想知道月牙的来歷和用途就难了。 这些刀口舔血的傢伙,可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告诉李锋秘密。 而且他对赵老三所谓的“宝贝”,確实很感兴趣。 一个穷石匠,突然天天喊著要发財,死十天还能像活人一样走动,手里攥著来歷不明的月牙,这背后的名堂绝对不简单。 “你们是跟赵老三一起下墓的?” 李锋突然站直身体,缓缓开口,语气瞬间镇定下来,不再偽装害怕。 看到他这表现,四人同时愕然。 独眼老头右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著李锋:“小子,你倒是不笨。” “赵老三一个石匠,突然有钱去青楼,嘴里天天喊著挖到宝贝,临死身上还藏著来路不明的东西,除了下墓倒斗,还能是什么来路?” 李锋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顺势坐在躺椅上。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们四个人都是七寸灵根的修为,赵老三只是普通人,凭什么能跟你们搭伙?” 独眼老头忽然嘿嘿怪笑起来,对周围几人嘿嘿一笑。 “倒是个聪明小子,比赵老三强多了!” 独眼老头走到李锋面前,摩挲下巴,好奇打量看著他。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老汉也不藏著掖著,赵老三確实是我们带的脚夫,专门负责背东西的,那小子是个石匠,对石头有研究,我们用得上他。” 黑袍瘦高个幸灾乐祸看著李锋,接话道:“本来我们不会跟你有什么交集,但东西落到在你手里,算你倒霉!” 第32章 合作 李锋好奇问道:“你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 独眼老头回头看看同伴,直接大喝。 “小子,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放你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续打你的更,我们继续倒我们的斗,两不相干。” 李锋却没有动,他又不是傻子。 一旦东西交出去,这些傢伙就会露出獠牙。 他靠在木柱上,目光戏謔看著四人。 独眼老头虽然笑眯眯的,但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探阴针上,隨时准备出手。 魁梧汉子的铁锹已经微微抬起,锹刃上上土黄色的法力滚动。 黑袍瘦高个手里的铜印转动,印面上的符文开始发光。 就连看似平静的妇人,手指也捻住一颗黑色珠子。 这四个人,根本没打算放他走。 倒斗的规矩李锋虽然不全懂,但有一条在任何行当都通用。 见光的东西,要么分一份,要么灭口。 他看到这四个人的脸,知道他们和赵老三的关係。 就算把月牙交出去,他们也绝不会让他活著离开这条巷子。 换作李锋自己,也绝对不会放任秘密泄露。 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他们真的需要自己来代替赵老三的角色,那他反而是安全的。 “我不可能交出来,你们把我当三岁小孩么?”李锋讥誚一笑。 魁梧汉子的铁锹高高抬起,土黄色的法力在锹刃上炸开,一股沉闷的威压朝李锋当头压下。 “小子,如此不识抬举,老子看你是找死!” “杀了我,你们就拿不到那个东西。”李锋面不改色地看著他,一点不带怕的。 “我把东西藏在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而且就算你们现在杀了我,明早差役发现新上任的更夫暴尸巷子里。” “赵老三的案子还没结,又来一桩命案,你们觉得县太爷还会只当普通凶案处理吗,到时候你们还藏得住?” 魁梧汉子的铁锹停在半空,脸色涨红,像是吞掉一只死苍蝇。 黑袍瘦高个的声音冷冷道:“小子,你的小命还捏在我们手里!你竟敢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谈条件。”李锋转向独眼老头,摊手道。 “赵老三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他有眼力看石头,我也有,他只是普通人,能跟你们下墓,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家修士,比他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独眼老头的右眼微微一闪,诧异道:“你竟是修士?” 李锋不再掩饰,將敛息术鬆开一丝。 丹田里的气旋微微加速,精纯的灵力从体內透出,虽然只放出五寸灵根左右的强度。 灵力清澈纯粹,是正宗的道门路子,和这四个倒斗人驳杂的墓气截然不同。 四人再次对视,眼神里都浮现意外之色。 “还真是道门的!” 黑袍瘦高个上下打量著李锋,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你一个道门修士,怎么会跑到青岩城来当更夫?” 道门可是三教之一,乃是正儿八经的人上人上人,婆罗门中门,怎么可能会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李锋隨口扯了个谎:“家道中落,混口饭吃,我表舅是张更头,他死后,我来顶他的缺。” “但我这身修为也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不比你们差,你们带著赵老三下墓,无非是看上他懂石头,能帮你们分辨墓里的石料和机关,我懂得更多的东西,符籙、阵法、术法,这些在墓里总比认石头有用吧?” 独眼老头顿时陷入沉思。 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和其他三人低声交谈起来。 李锋放开五感,隱约能听到他们爭论的內容。 魁梧汉子说搜遍李锋身,搜不出来。 黑袍瘦高个担心李锋真的藏起月牙,一旦失去线索就麻烦了,妇人则阴惻惻冷笑,说正好让李锋当炮灰探路。 片刻之后,独眼老头走回来。 他看著李锋咧嘴一笑:“小子,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规矩得先说清楚。” “下墓不是儿戏,命是自己的,本事不够的人死在墓里,谁也不会替他收尸,你要是愿意跟我们搭伙,也行,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墓里的东西,我们拿七成,你拿三成,遇到危险,谁也別指望谁救谁,你要是拖后腿,別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李锋心里冷笑连连。 这老东西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这些倒斗的常年和死人打交道,心肠比墓里的老粽子还硬。 他们现在答应带他下墓,无非是缓兵之计。 到墓里,有的是办法让自己意外身亡。 到时候东西自然回到他们手里,还能多个背黑锅的替死鬼,一举两得。 但李锋要的也正是这个。 他们想在墓里弄死他,他也想在墓里弄清楚月牙的秘密。 谁的刀子更快,脑子更灵,下墓后才知道呢。 李锋惊喜地点点头:“什么时辰,咱们在哪儿匯合?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很期待。” 独眼老头就喜欢跟这种愣头青打交道,嘿嘿一笑:“明晚子时,城北土地庙,別迟到,也別带別人,你要是敢耍花样,老汉的探阴针可不是吃素的。” 他说完摆摆手,四个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 妇人最后一个走,经过李锋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兄弟,请教一下,赵老三死的时候,眼睛是睁著的还是闭著的?” 李锋回想下当时的情景,脱口而出:“睁著的。”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黑,又快速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跟上前面三人。 李锋站在破院子里,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眼神渐冷。 他掏出袖子里那枚金色月牙,在油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月牙表面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些,中间的暗红色珠子在火光映照下,像是火龙空游。 这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下墓战利品,能让四个七寸灵根的倒斗人如此紧张,能让赵老三死十天还像活人一样走动,背后藏著的东西,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第33章 准备 他想起那妇人临走前的问题,赵老三死的时候是睁著眼的。 死人睁眼,在倒斗行当里是大忌。 破书上提过,死不瞑目的人,魂魄不肯散,最容易出问题。 赵老三不但死不瞑目,死十天还在城里走动,这件事本身就透著说不出的邪性。 李锋把月牙重新收进暗袋,提起纸灯笼,走出破院子。 第二天白天,他没有打更的差事,便换上便装,在青岩城里转悠起来。 昨天进城太匆忙,好多地方都没来得及细看。 如今有更夫的身份,在城里走动名正言顺。 现在是时候去买点东西,尝试製更厉害的符,买点法器,增强实力了。 青岩城的坊市,在城南和城东交界,叫十字街。 街道比別处宽阔许多,两旁全是商铺,卖药材的百草堂,卖符纸硃砂的宝符斋,还有几家掛著兵器幌子的铁匠铺。 李锋在街上来回走几趟,注意到有好几家店铺门口都掛著小木牌,上面写著收灵石,收妖骨,收妖魂之类的字眼。 这些铺子做的都是散修的生意,门脸不大,但人来人往不少。 他走进一家叫灵材坊的铺子,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迎上来:“客官要看什么?” “隨便看看。” 李锋隨意看著眼柜檯里的东西。 几块品相一般的灵石,几株用油纸包著的草药,角落里还摆著几根黑乎乎的骨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 价格都標得清清楚楚,最便宜的一株草药,也要半块下品灵石,还写著离柜概不负责。 这是完全把人当猪宰了,颇有些逛古玩街的感觉。 李锋询问收妖魂残片的价格,掌柜说要看品相,普通的残片三到五块下品灵石,完整妖魂能卖到十块以上。 李锋心里默默记下,又拐到另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专卖符纸和硃砂的铺子。 先前从张更头家里搜刮到的十块灵石,还好好地揣在怀里,但他捨不得花。 这些灵石是他衝击炼气期的家底,在没找到稳定的灵石来源之前,花一块少一块。 不过符纸和硃砂还是得买,上次画定身符用的是破布和血藤汁,效果打不知多少折扣。 如果用正经的符纸和硃砂,画出来的符籙威力至少要翻一倍,而且还能尝试其它更厉害的符籙。 他花三块灵石买下二十张符纸,和一小包硃砂。 符纸淡黄色,用灵竹浆製成,表面光滑细腻,附著微弱的灵气。 硃砂则是用妖兽血调和过,呈现暗红色,散发淡淡的腥味。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掌柜说这是下品硃砂,画低阶符籙就够用,再高级的他们也卖不起。 李锋將符纸和硃砂包好揣进怀里,又在街上转一圈,打听到青岩城最有名的拍卖行叫聚宝阁,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 聚宝阁每月初一和十五,各开一次拍卖会,拍的都是散修们寄售的好东西。 法器丹药,功法残篇,妖兽材料都会出现,偶尔还有罕见的灵物。 今天是初八,距离下次拍卖会还有七天。 李锋打算到时候去看看,就算买不起,也能摸摸青岩城散修圈子的底细。 黄昏时分,他回到城南的小院。 关上院门之后,先检查一遍昨天布置的几处暗记。 门轴上的头髮丝没断,窗台上的碎瓦片位置没变,墙角的几片枯叶也没被踩过。 家里今天看来没东西来过。 他放心地走进里屋,將买来的符纸和硃砂摊在桌上画符。 上次用血藤汁和破布画的定身符,只能让敌人僵直一瞬,这次换正经材料,他打算画几张威力更大些的符籙。 符籙章节里记载好几种灵根期的低阶符籙,除去定身符之外,还有驱邪符、烈火符、雷爆符等。 驱邪符专克阴煞邪物,对付倒斗的那种墓气应该有效。 烈火符和雷爆符则是攻击类的符籙,威力相当於火球术和掌心雷的三到五倍,但不需要消耗自身灵力,关键时候能救命。 好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 李锋屏气凝神,捻起一根新买的符笔,这笔花他半块灵石,笔桿为紫竹,笔豪为狼尾。 蘸上硃砂之后,笔锋就能自然聚拢,比木炭削的粗杆子好用太多。 但是成品率依旧低的可怜。 第一张驱邪符只画到一半,符纸忽然自燃,烧成一团青灰。 李锋不气馁,调整灵力输出,继续画。 第二张成功,但品质一般,封印的灵力,大概只相当於灵根五寸左右修士的全力一击。 第三张又更进一步,达到接近八寸灵根的水准。 他画整整两个时辰,用掉所有符纸,最后画成三张驱邪符,两张烈火符,两张雷爆符,外加两张定身符。 品质最好的是一张雷符,封印的灵力波动达到九寸灵根的水平,和李锋本身修为持平。 李锋將符籙小心收好,分別塞在袖子,腰带和靴筒里。 这样才能出其不意。 做完这些,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他换上青色长衫,提著灯笼,拿起梆子,推门出去开始第二天的打更。 今晚的打更路线,还是城南十二条巷子。 李锋敲著梆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驱散沿途的游魂碎片,在心里默默推演明晚下墓的事。 独眼老头说在城北土地庙匯合。 城北是乱葬岗的方向,黑眚之气最浓,採石场也在那边。 赵老三又是在採石场干活的石匠,他能被倒斗的看中,多半是因为在採石的时候发现墓穴入口。 如果真是这样,那座墓就在採石场附近,甚至可能在採石场的正下方。 因此,他可以提前將高峰藏在这儿,到时候就能及时让它助力,杀倒斗的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天白天,李锋又去一趟十字街,用剩下的灵石买几根备用的兽筋,和一罐能快速止血的药膏。 他可不敢把希望放在倒斗四人身上,真受伤还得靠自己。 接著又去铁匠铺买一把短匕首,是普通的精铁匕首,关键时刻能当飞刀用,也能在狭窄的墓道里防身。 傍晚时分,他回到院子,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检查几遍。 符籙贴身放好,匕首绑在小腿上,包袱里装著水袋,乾粮和药膏,胸口掛著缩小的青铜鼎,怀里的暗袋里贴身藏著那枚金色月牙。 天色渐暗,李锋换上黑色短褐,运起轻身术,悄无声息地离开院子,朝城北掠去。 第34章 邪墓 李锋走出院门,天色尚未全黑。 他边走边思考今晚上,应该如何应付四个盗墓贼。 四个倒斗的,分別来自盗墓的四个门派。 摸金校尉,搬山道人,卸岭力士,发丘天官。 独眼老头是头儿,探阴针使得出神入化,修为在七寸灵根巔峰,应该是搬山道人。 魁梧汉子是苦力兼打手,铁锹上的土黄色法力专破石壁和机关,为卸岭力士。 黑袍瘦高个手里那枚铜印,应该是某种镇尸的法器,倒斗行当里管这叫镇尸印,也叫发丘印,专克墓里的粽子,他出自发丘天官一门。 至於妇人,腰间掛的黑色珠子散发出的气息最为阴冷,恐怕是用来探测墓中阴气浓度,和尸变风险的探阴珠,不知道是哪一门。 四个人各有所长,配合起来確实不容小覷。 他们的优势在於墓中环境,出了墓穴,正面交锋的话,李锋有把握在高峰的配合下,一锅端掉他们。 不过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他还得利用对方下墓。 他走到半路,忽然拐个弯,朝衙门方向走去。 既然要下墓,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铁柱昨天替他求情,说明这人能处。 而且他是衙门捕头,八品官身,在官道之中算是第二境的高手,相当於道门的炼气境修士。 有这样的人兜底,就算墓里出什么天大的变故,至少还有官府这条线可以拉扯。 衙门后堂的值房里亮著灯,赵铁柱正坐在桌前翻阅案卷。 看到李锋敲门进来,他略感诧异,放下手里的卷宗,皱眉道:“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打更吗,跑衙门来做什么?” 李锋关上门,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金色月牙,轻轻搁在桌上。 赵铁柱的目光落在月牙上,眉头紧锁。 他伸手拿起月牙,借著油灯的光翻看片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阴气这么重。” “赵老三临死前藏在石板缝里的,被我捡到了。” 李锋没有隱瞒,把昨晚被四个倒斗贼劫持,无奈答应搭伙下墓的事,全盘托出。 赵铁柱听完,他把月牙放回桌上。 站起身来,从身后柜子里翻出一册泛黄的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李锋面前。 册子上画著和月牙几乎一模一样的图案,只是更大一些,细节也更清晰。 图案旁边写著一行小字介绍。 月魄钥:上古修士墓室之启门法器,以月华石融合葬土凝练而成,可分阴阳,通墓门,此物多隨葬於墓主身侧,非墓主亲信不得持有。 李锋看完这行字,心头一惊,难怪这些傢伙非要拿到这个不可。 这就是打开墓门的钥匙! 赵铁柱又翻开一页,上面画著更复杂的图案。 是一轮完整的圆月,中间嵌著暗红色珠子。 旁边的注释写著:“月魄珠,月魄钥之核心,以葬土吸纳墓主生前精血凝成,持珠者可借墓气维持生机,纵死而不腐,纵亡而能行。” “然月魄珠亦有反噬之险,若持珠者死前怨念过深,死后七日必化厉鬼,反噬一切与墓相关之人。” 赵铁柱合上册子,语气沉重:“赵老三死十天还能走动,就是因为这颗珠子!” “他应该是从墓里带出这枚月魄钥,月魄珠的力量让他死后还能维持活人的形態,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住月魄珠的墓气侵蚀,十日之后,月魄珠的力量耗尽,他就彻底死了。” 李锋心念电转,瞬间明白妇人临走前,为什么问他,赵老三死的时候,眼睛是睁是合。 死人睁眼,说明怨念未消,月魄珠的反噬难以避免。 那妇人在判断赵老三死后会不会化厉鬼,前来找他们索命。 “赵捕头,这墓有点邪门啊。”李锋看著赵铁柱,颇为惊悚地说道。 赵铁柱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当然不是普通墓,如果我没猜错,这四个倒斗贼盯上的,是一座葬土墓!” 李锋好奇:“什么是葬土墓?” 赵铁柱缓缓开口:“葬土,是上古修士用来镇压大妖,或邪魔的特殊墓葬材料,用葬土封墓,墓中的东西既出不来,外面的活人也进不去,只有持有月魄钥的人,才能打开墓门。” “青岩城北边的乱葬岗,几百年前就是上古战场的一部分,地下埋著不知多少来歷不明的东西,最近几个月从大山深处飘来的黑眚之气,恐怕就和这座葬土墓有关。” 李锋心里顿时感到后怕,如果赵铁柱说的是真的,那这座墓里镇压的东西绝不简单。 幸好他没有鲁莽行事,跟那几个王八蛋下墓,而是先来见赵铁柱。 能让上古修士不惜用葬土封墓的,要么是极其强大的邪修,要么是化形以上的大妖。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四个七寸灵根法力的倒斗贼能对付的。 他也仅仅是九寸灵根修士,更不可能有多大能耐。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赵铁柱注视著李锋,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 李锋直接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想跟他们下墓,先摸清墓里的情况,赵捕头带人在外面接应,万一出变故,还请赵捕头救我。” 赵铁柱眯起眼睛:“你这小子倒是不怕死,那四个倒斗贼都是七寸灵根的修为,你一个四寸灵根的小更夫,跟著他们下墓,不是羊入虎口?” 李锋鬆开一丝敛息术,將灵力波动提升到六寸灵根左右,然后拱手道:“实不相瞒,晚辈確实隱藏了修为,家道中落后,晚辈一直靠敛息术遮掩真实实力,为的就是在外行走时不引人注目。” 赵铁柱眼里闪过异色,越发对李锋感到惊讶。 “六寸灵根,以你的年纪来说,確实不算差,但对付四个七寸灵根的老江湖,还是不够看。” “晚辈不求正面交锋,只求自保,况且墓中环境复杂,他们需要晚辈的符籙和术法探路,短时间內不会翻脸。” 李锋说著,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雷爆符,放在桌上。 “这是晚辈自己画的雷爆符,威力相当於八寸灵根修士的全力一击,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晚辈还有几张压箱底的符籙,未必就怕他们。” 赵铁柱拿起雷爆符翻看,眼中讚许之色更浓:“倒是有些本事,难怪一个人就能走到这座城,行,既然你有这个胆量,本捕头就替你兜这个底,我会带一队差役埋伏在採石场附近,一旦墓中有异动,立刻杀进去。” 李锋鬆口气,再次拱手道谢。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回头问:“赵捕头,这个案子,是不是和县太爷上报的黑眚案有关?” 赵铁柱脸上露出讶异,隨即苦笑一声:“你倒是机灵,不错,黑眚之气飘进城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县太爷一直在暗中调查。” “前天赵老三的案子一出,县太爷就怀疑和黑眚之气有关,只是没有確凿证据,你要是能在墓里找到黑眚之气的源头,功劳我给你记头一份。” 第35章 下墓 李锋点头,转身离开值房。 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他站在衙门外的石阶上,长呼出一口气。 有官府这条后路,他的底气比之前足不少。 但下墓这件事,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赵铁柱再厉害,也不可能替他挡墓里的阴招。 李锋加快脚步,朝城北奔去。 城北土地庙在青岩城最北端,紧挨著城墙根,距离乱葬岗只有不到一里地。 这座庙荒废多年,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半边,庙前的石香炉里长满野草。 庙里供的土地公泥塑早已斑驳开裂,只剩半边脸还算完整,看起来像是诡异微笑。 李锋到的时候,独眼老头四人眼中凶光齐齐看过来。 他们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都放著包袱和工具。 独眼老头看见李锋,咧嘴道:“小子,你还算守时,没让我们多等。” 李锋走过去,看到四人的装备更新了。 除去各自趁手的法器之外,每人脚边还放著一只竹篮,篮子里装著黑乎乎的膏状物,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李锋指著竹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独眼老头嘿嘿一笑,也不当做秘密:“里面是尸膏,用墓里的老粽子的油脂熬出来的,抹在身上能盖活人的阳气,墓里的东西闻到这味儿,就把你当自己人。” 李锋嫌恶地皱起眉头,但也没多说什么。 倒斗行当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这些邪门的玩意儿虽然噁心,但確实有用。 妇人从竹篮里挖出一坨黑乎乎的尸膏,走过来就往李锋脸上抹。 “小兄弟,別嫌臭,这东西能救你的命,抹在脖子,手腕和脚踝上,阳气最盛的地方都抹一遍,千万別漏掉。” 李锋接过尸膏,忍著噁心往身上抹。 尸膏触感冰凉黏腻,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猪油,气味更是让人反胃。 但他面不改色地抹完,毕竟事关生死,臭点又如何。 独眼老头看在眼里,微微頷首,似乎对李锋的表现还算满意。 抹完尸膏之后,独眼老头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灰土,开始交代下墓的禁忌。 他的语气比之前严肃许多,仅剩的右眼里闪烁著认真和凝重。 “小子,你虽然是头一回下墓,但既然搭伙,就是自己人,老汉把规矩给你说清楚,听仔细,漏掉一句都可能要你的命。” 他严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条,下墓之后不许喊人的真名,墓里的东西有耳朵,你喊谁的名字,谁就会被盯上,叫代號,老汉叫独眼,他叫铁锹,他叫铜印,她叫珠子,你叫更夫,记住没?” 李锋严肃点头。 老傢伙继续说:“第二条,不许回头,墓道里要是有人拍你肩膀,叫你名字,跟你说话,不管声音多熟悉,都不许回头,肩膀上三盏阳火,回头就灭一盏,灭两盏,人就弱,灭三盏,墓里的东西就会上你的身。” “第三条,不许拿墓主贴身的东西,金银財宝隨你拿,法器丹药隨你捡,但墓主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簪子,手上的戒指,碰了就別想活著出来,这些东西沾著墓主死前的怨气,乱拿会招来杀身之祸。” 独眼老头说完三条,又从怀里掏出两根白蜡烛,递给李锋一根。 “这根蜡烛你拿著,进墓之后在墓门东南角点著,人点烛,鬼吹灯,蜡烛要是突然灭了,不管你在干什么,立刻趴下,闭气装死,等蜡烛重新亮起来再动。” “要是蜡烛灭三回还没亮,就往墓外跑,什么都別管,跑得越快越好!” 李锋接过蜡烛,这蜡烛只有拇指粗细,入手却沉甸甸的,像一根铁棍。 蜡身上刻著细密的符文,灯芯是暗红色的,像是用某种动物的毛髮捻成的。 “这是什么蜡烛?” 妇人接话道:“尸油烛,用老粽子的尸油和镇魂符的符灰混在一起做的,烧出来的光能让墓里的东西看见你身上的尸膏,把你也当成同类。” “但尸油烛怕阴风,墓里的东西要是怨气太重,吹出来的阴风就能把烛火吹灭,所以烛火一灭,就说明有厉害的东西在附近。” 李锋把尸油烛小心收好,心里暗暗记下这些禁忌。 独眼老头又交代一些细节,比如进墓之前要在墓门口烧三炷香,香烧完才能进,烧不完就说明墓主不欢迎,必须回头。 遇到岔路口要撒糯米探路,哪条路上的糯米变色快,就说明哪条路阴气重,得绕道走。 看到棺材不许直接开,要先敲三下棺盖,等三息,里面没动静才能开馆。 这些规矩听起来繁琐又迷信,不过他都修仙了,也不得不跟著信奉,一句不落地全记在心里。 这些规矩都是用无数人性命换来的经验,破不得,也轻慢不得。 交代完规矩,独眼老头抬头看看天色。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破败的土地庙上。 “时辰差不多了,走!” 五个人离开土地庙,穿过后面的乱葬岗,朝採石场的方向摸去。 乱葬岗的阴气,果然比城里浓烈得多。 月光照在一座座荒坟上,坟头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听到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叫声悽厉刺耳,像是婴儿在哭。 李锋注意到乱葬岗深处有几座新坟,坟土还是湿润的,坟前插著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多看一眼,发现其中一座坟的坟土上隱约有黑色的雾气在升腾,和他在城里感知到的黑眚之气一模一样。 “別看了,快走。” 珠子妇人低声催促道。 五个人穿过乱葬岗,来到採石场。 採石场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山坡,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石和废弃的石料。 月光下,採石场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凿痕。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八重险,定有王侯居此间!” 独眼老头举著罗盘,念念有词,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大坑,走到採石场最深处的一面岩壁前。 这面岩壁看起来和別处没什么不同,但李锋注意到岩壁下方的碎石堆里埋著半截残破的石碑,碑上刻著一些古老的文字,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 “就是这儿。” 独眼老头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露出岩壁底部的一个裂缝。 裂缝只有两尺来宽,刚好够成年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覆盖著暗黄色的粉末,摸上去乾燥粗糙,散发著淡淡的腐土气息。 “这就是葬土。” 独眼老头捻起一抹粉末,放在鼻子前轻嗅。 “果然是上古修士的手笔,这层葬土至少封五百年以上,没人下去过。” 铁锹汉子扛著大铁锹走过来,往手心里啐口唾沫,抡起铁锹就朝裂缝砸去。 土黄色的法力附著在锹刃上,一锹下去,裂缝边缘的葬土簌簌往下掉,裂缝扩大一圈。 他连砸十几锹,裂缝终於扩大到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程度。 独眼老头让铁锹退后,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插在裂缝前的泥土里,用火摺子点燃。 三根香都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烟却是白色的。白烟裊裊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三道笔直的烟柱。 五个人都盯著香看。 香烧得很快,不到盏茶功夫就烧掉一半。 三道烟柱依旧笔直,没有弯曲,没有断裂,也没有变色。 “人最怕三长两短,香最忌讳两短一长,这香烧得很好,墓主没拦,能进!” 独眼老头鬆口气,等香完全烧完之后,率先侧身挤进裂缝里。 铁锹和铜印紧隨其后,珠子妇人朝李锋招招手,然后也钻进去。 第36章 墓室 李锋被推著走在中间,显然这些傢伙怕他逃走。 他也顺势而为,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里是一条狭窄的天然岩缝,两侧的岩石湿漉漉的,往下滴著水。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踩上去能听到碎石滚动的声音。 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墓道约有一人半高,两壁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出暗黄色的葬土粉末。 墓道的地面铺著石板,石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独眼老头点燃尸油烛,举在身前开路。 烛火是幽绿色的,照在墓道的墙壁上,映出薄薄的绿色光晕。 “都点上蜡烛,跟紧我。” 独眼老头低声吩咐,回头看一眼。 五个人各自点燃尸油烛,沿著墓道往里走。 墓道不算太长,大约三十步之后,面前出现三道岔路。 独眼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分別朝三条岔路撒过去。 糯米落在地上,最左边岔路的糯米,转眼间就变成灰黑色。 中间的变成淡黄色,最右边的顏色最浅。 “左边阴气最重,不能走。” 独眼老头一脸严肃,指著中间的岔路,点评道。 “走这条吧,中间的路阴气適中,应该是最安全的路。” 五个人拐进中间的岔路,又走大约五十步,面前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有两丈多高,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和文字,只有正中间有一个月牙形的凹槽。 独眼老头转过身来,仅剩的右眼直勾勾盯著李锋:“更夫,现在你手里的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了。” 李锋立刻从怀里掏出那枚金色月牙,走到石门前。 月牙的大小和形状与凹槽完全吻合,他把月牙按进凹槽里,轻轻一推。 “咔嚓!” 隨著石门內部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紧接著,石门缓缓朝两侧分开,露出门后的墓室。 一股尘封不知多久的浓郁阴气,瞬间从墓室里涌出来。 阴冷刺骨,夹杂著腐朽的灰尘味道。 五个人手里的尸油烛同时晃动,火苗被阴气吹得歪向一边,居然没有熄灭。 独眼老头率先举著蜡烛走进墓室,其他人紧隨其后。 李锋跨过石门门槛的瞬间,忽然感觉到胸口掛著的小鼎微微震颤了一下。 心里不禁怀疑,是不是附近有什么可以煮来吃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大的前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墙上掛著几盏早已熄灭的青铜油灯,灯盏里的灯油早已乾涸成黑色的硬块。 前室摆著一张宽大的石供桌,桌上有几件生锈的青铜祭器,和已经腐烂成灰的供品。 供桌后面的墙壁上,画著一幅残破的壁画。 壁画的內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人物和云纹的轮廓。 笔触粗獷古朴,色彩以朱红和墨黑为主,具有上古时代特有的肃穆与神秘感。 独眼老头在前室里转一圈,用手里的探阴针敲敲墙壁和地面 確认没有机关之后,才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往前走。 前室后面连著更宽的墓道,墓道的尽头出现更大的石门。 石门已经被打开一半,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幽幽的暗蓝色光,像是深海里的鱼眼睛。 独眼老头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大家小心,里面可能有东西!” 五个人放轻脚步,贴著墓道的墙壁慢慢靠近石门。 走到门缝前,独眼老头侧著身子往里看一眼,瞬间身体一僵,右眼瞪得溜圆,嘴巴张的老大。 铁锹小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做这个鬼表情。” 独眼老头没有说话,只是让开身子,示意他自己看。 铁锹凑到门缝前往里一看,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横肉都抖起来。 铜印和珠子依次看过之后,表情十分震撼,眼中浮现掩饰不住的贪婪。 李锋这时候被他们推到最后,他等这些傢伙看够,走到门缝前,往里看去。 只见门后是巨大的主墓室,比前室宽敞数倍不止。 墓室的穹顶高约三丈,穹顶上镶嵌著数十颗夜明珠,排列成星宿的形状,正是这些珠子散发出的暗蓝色光芒,將整座墓室照得幽蓝一片。 墓室的四壁上,密密麻麻贴满符纸,黄色的符纸从地面一直贴到穹顶,没有空隙。 每张符纸上都用硃砂,画著极其复杂的符文。 这些符文李锋从未在破书上见过,符文像火焰,像锁链。 符纸的边缘已经泛黄捲曲,但符文上硃砂却依旧鲜艷如血。 似乎在符纸贴上去之后的几百年里,这些符文一直在默默地运转,镇压某种东西。 墓室中间,便是巨大的墓主人棺槨。 棺槨大约有一丈二尺长,六尺宽,七尺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繁复的云雷纹和异兽图腾。 棺槨下方垫著三层青石台基,每层台基上都刻著一圈镇压符阵,符阵的刻痕里,还填充著暗红色的填充物,不知是硃砂还是某种生灵之血。 整具棺槨被八根手臂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铁链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墓室四角的八根青铜柱上。 铁链上同样缠满符纸,每根铁链上,都掛著数十张符纸,层层叠叠,在暗蓝色的幽光下,像无数只枯黄的手掌紧紧攥著锁链。 棺槨散发出的气息十分诡异,跟困阵类似,似乎这不是葬生灵,超度亡魂,而是镇压邪魔。 独眼老头对眾人说道:“葬土封门,符纸封墙,铁链锁棺,三重镇压,这里面关著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铁锹舔著乾裂的嘴唇,眼睛死死盯著棺槨,已经忍不住想开棺。 “越是大人物,陪葬品就越是值钱,这墓室光是墙上的符纸就值不少灵石,穹顶上那些夜明珠,每一颗都是百年以上的深海蚌珠,拿出去一颗,就能换十块下品灵石。” 铜印看著棺槨上那八根铁链上,同样激动。 “別的不说,光是锁棺的这八根铁链就不得了,这是寒铁打造的,掺著银母,专克阴邪,一根铁链拆下来,卖给那些牛鼻子,少说值五十块灵石!” 第37章 贪婪 珠子妇却没那么乐观。 刚进入墓室,她腰间的探阴珠就嗡嗡作响。 十几颗珠子一起震颤,发出急促的嗡鸣声。 她脸色骤变,捂住珠子,紧张对独眼老头说:“探阴珠响了,棺槨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赶紧拿些值钱的东西就走!” 独眼老头面色阴晴不定,他下意识转头看李锋。 发现这个小更夫正站在墓室门口,背靠著石门,一副隨时准备撤退的姿態。 开玩笑,李锋可不打算跟他们送死,若有危险,直接就把他们护至身前。 独眼老头咧嘴一笑:“更夫,你倒是挺机灵,知道站在门口,情况不对就跑,已经有点像倒斗人了。” 李锋也不装,坦然道:“晚辈还年轻,自然惜命,这棺材里的东西,光是散发出的气息就让我浑身发冷,真要是开棺,难说会跳出什么东西。” 铁锹不屑地啐了一口:“怂货,就你这样的小胆,也想发財?没有胆量,哪有產量?” 独眼老头却没嘲笑他,反而讚赏地点点头:“怂得好,倒斗这行,越是怂的人活得越久,既然如此,你就守在门口,替我们望风,分东西的时候,必少不了你一份。” 他转过身,朝棺槨走去。 铁锹,铜印和珠子紧隨其后,四个人围在棺槨四周,仔细打量著环境。 李锋站在墓室门口,背靠著冰凉的石门。 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已经捏住一张雷爆符,隨时准备全力爆发。 他的目光不是落在棺槨上,而是落在墙上那些符纸上。 越看越心惊。 符纸上的符文,他在破书某一页见过类似的。 上面介绍:镇尸符阵,专克尸变,用以镇压怨气最重的凶尸,若镇尸符阵失效,凶尸出世,方圆百里尽成死地。 方圆百里尽成死地,这可不是儿戏! 李锋的脊背阵阵发凉,已经想要溜之大吉。 而那边,四个人也动手开棺了。 没有什么技巧,全靠蛮力。 铁锹抡起大铁锹,对准棺槨下方的青石台基狠狠砸去。 土黄色的法力附著在锹刃上,台基上的镇压符阵应声碎裂,暗红色的填充物化为齏粉,簌簌飘落。 “南无阿弥多婆夜……” 铜印举起镇尸印,口中念著含糊不清的咒语,印面上符文亮起暗金色光芒。 他將镇尸印按在棺槨侧面的云雷纹上,印光渗入纹路之中,云雷纹像是被激活,泛起一圈圈暗金色的涟漪。 珠子妇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沿著棺槨四周均匀地撒上好几圈。 糯米落地之后立刻变成灰黑色,但她没有停手,流著冷汗,继续在糯米圈的外围又撒一圈,形成两重隔离。 独眼老头则拿出探阴针,沿著棺槨的缝隙一寸一寸地探查,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探查完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眉头忽然皱起。 “棺盖没钉死,是活的!” 铁锹停下铁锹,愕然道:“啥意思啊你,意思是这棺材能自己打开?” 独眼老头表情凝重道:“是封棺的人根本就没打算钉死棺盖,这些铁链和符纸的作用,不是防止外面的人开棺,而是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换句话说,里面的东西很凶,凶到连封棺的人都不相信棺盖能关得住它,只能靠铁链和符纸从外面锁住。” 这话一出,铁锹、铜印和珠子都愣在当场,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终究是贪慾压过了恐惧,铁锹突然重重哼一声。 “哼!管它里面是什么东西,既然被封几百年,就算是大妖也早就虚弱得不成样子了,咱们不碰它,只拿陪葬品,拿完就走。”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动手。 抡起铁锹,將棺槨下方青石台基上的石板撬开。 石板掀开的瞬间,一抹莹白色的光芒,就从石板下方涌出来,照亮半个墓室。 这是灵石散发出来的灵光,满满一石槽的灵石! 青石台基的夹层里堆满灵石,每一块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泛著乳白色的光晕,灵力充沛,品质比李锋从张更头那里搜刮来的那十块还要好。 光是这一石槽的灵石,就不下百块! 铁锹笑得脸上的横肉直抖,伸手就往石槽里捞。 铜印和珠子也纷纷在棺槨周围找到夹层和暗格,里面堆满各种法器,丹药,符纸,和不知名的兽骨。 铜印从暗格里摸出一柄青铜短剑,剑身上刻满符文,保存完好,剑刃在暗蓝色的幽光下泛著冷光,这么多年依旧锋利,少说也是入品的灵器! 珠子则翻出几块玉简,和一本用兽皮包裹的册子。 册子封皮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但隱约能看出【镇煞】二字。 刚开棺就收穫颇丰,四个人顿时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把陪葬品往包袱里塞。 他们似乎被扑面而来的財富冲昏头脑,完全忘记之前独眼老头说的话。 三重镇压之下关著的东西,绝不是他们能碰的。 只有独眼老头还算谨慎,他虽说也往怀里塞灵石,却不时抬头看看棺槨和墙上的符纸。 一旦有异动,他绝对跑的最快。 但他也只是抬头看看而已,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李锋站在门口,看著满满一石槽的灵石和各种法器,心头不但没有丝毫贪念,反而升起强烈的警惕。 陪葬品越是丰厚,墓主的身份就越是尊贵,镇压的手段就越是严密,棺槨里的东西就越是危险。 他悄悄又往后退半步,脚尖已经踩在石门的门槛上。 就在这时,铁锹的动作忽然停下来。 他正伸手去掏棺槨正下方最后一个暗格,手刚伸进去,就摸到东西。 居然是一支金步摇。 通体用赤金打造,釵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嘴里衔著细如髮丝的金炼,金炼的末端,坠著三颗血红色的宝石。 宝石在暗蓝色的幽光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像是三滴凝固的血。 凤凰的眼睛由两颗红宝石做成,翅膀的羽毛上刻著微小符文,十分精致。 “这是墓主头上的东西,好宝贝啊!” 连珠子妇人也眼神贪婪起来。 这件金步摇的工艺和用料,绝非普通修士所能拥有,至少是下品灵器级別。 拿出去拍卖,至少值两百块下品灵石。 独眼老头却厉声喝道:“千万別碰它,墓主贴身的东西不能碰,这个规矩,我进墓前就说过了!” 铁锹却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规矩是规矩,但咱们花这么大力气撬开台基,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再说这玩意儿又不是从棺材里拿的,是从棺材下面掏出来的,还不算墓主贴身的东西。” 他说著,隨手就把金步摇塞进怀里。 铜印只看铁锹一眼,就继续翻找別的暗格。 独眼老头的脸色阴沉,但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加快速度把面前的灵石塞进包袱,催促道:“拿够就走,千万別再翻了!” “急什么?好容易来一趟,岂能入宝山空手而归。”铁锹已经把棺槨下方的灵石搜颳得差不多,但他的目光又落在棺槨本身之上。 “棺材还没开呢,这棺槨里肯定还有更好的东西,说不定金步摇只是最差的,墓主身上还有別的首饰法器,真正的宝物还没见到呢!” 第38章 色慾 李锋听到这句话,心头警铃大作,攥紧雷爆符。 独眼老头断然拒绝:“不行,棺槨不能开!” 铁锹已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他眼眶通红,走到棺槨前,双手按住棺盖,用力一推。 独眼老头抬手想要阻止,却距离太远。 铁锹本身力气极大,再加上法力的加持,棺盖被他推得一下滑开,露出里面內棺的轮廓。 几乎就在棺盖滑开的瞬间,墓室里四壁上的符纸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像是有无形大手在疯狂摇晃它们。 符纸上的硃砂符文亮起刺目红光,像密密麻麻的火焰在墙壁熊熊燃烧。 锁住棺槨的八根寒铁链,同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铁链上的符纸纷纷自燃,转眼间化为飞灰,符灰簌簌落在棺槨上。 铁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一大跳,下意识后退两步。 但內棺的棺盖,已经被他推开一掌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躺著一个穿红裙的人。 红裙的布料薄如蝉翼,像红色的云雾,笼罩著她纤柔的娇躯。 金色的丝线,在裙摆上绣出展翅的凤凰,绣工之精细,凤凰尾羽上纹路清晰可辨。 只是裙摆下方的双腿,就足以让他惊艷不已。 “墓主居然是个女的!” 铁锹惊呼一声,转瞬放鬆警惕。 铜印和珠子也凑过来,透过棺盖缝隙往里看。 独眼老头虽然嘴上说著“別碰”,但也忍不住凑上前来,仅剩的右眼往缝隙里瞟一眼。 李锋站在墓室门口,他离棺槨有七八丈远,看不到缝隙里的情景。 但从四个人的反应来看,內棺里的女尸显然保存得极其完好,甚至可能栩栩如生。 “这女尸身上肯定还有別的首饰,这红裙子上的金线是真正的金蚕丝,指甲盖大的一片就值上百块灵石!” 铁锹眼睛越发通红,伸手就要去推棺盖。 独眼老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给他一耳光:“铁锹,你疯够了没有!三重镇压锁一具女尸,你就不想想里面是什么东西?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她的裙子上绣的是凤凰?” 铁锹却满不在乎,脸上的笑容竟带上几分猥琐:“怕什么,尸油烛还亮著呢。” “咱们倒斗的规矩,人点烛鬼吹灯,只要蜡烛没灭,就说明这女尸没怨气,再说咱们刚刚开外棺,不是什么事都没出现吗?” 他甩开独眼老头的手,双手按在棺盖上,用力一推。 內棺的棺盖,被他彻底推开。 红色嫁衣十分夺目,勾勒出女子纤细的腰肢,和修长光洁的双腿。 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十指如青葱,指甲涂著淡粉色的蔻丹,多少年过去,顏色依旧鲜嫩如初。 交叠的手掌下方,还压著一柄小巧的玉如意,玉质通透,泛著温润碧绿色萤光。 她身材婀娜得不像尸体,更像沉睡的新娘。 但她的脸上,盖著一块红盖头。 红盖头用和嫁衣同样的料子製成,边缘垂著金色的流苏,流苏末端缀著细小的金铃。 墓室里没有风,但金铃却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噹声,让人晕乎。 红盖头遮住她的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皮肤白皙如雪,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竟没半点乾瘪或腐败的痕跡。 嫁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优美的弧线。 棺槨內部的陪葬品,更是奢华。 女尸身下铺著厚厚一层灵石,都有鸽卵大小,晶莹剔透。 这些灵石的品质,比石槽夹层里的更好。 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棺底,粗略一数,不下三百块。 她的身边还散落著各种法器,简直是一座宝库。 铁锹牛眼都要瞪出来了。 从嫁衣扫到项炼,盯著女尸白皙的脖颈和锁骨的曲线,挪不开眼。 他乾咽著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垂涎之色。 “我滴娘哎,这分明是睡著的新娘子啊。” 他舔著乾裂的嘴唇,伸手就朝女尸胸前的赤金项炼抓去。 珠子妇人看清他的动作,喝骂道:“铁锹你作死!拿东西就拿东西,別碰她身子!” “怕什么?你们怎么如此胆小。” 铁锹头也不回地说:“蜡烛还亮著呢,你睁大眼睛看看,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这女尸早就死透了,怨气早就散乾净,要是有问题,蜡烛早就灭掉。” “人点烛,鬼吹灯,这是咱们倒斗行多少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还能有假?” 他话音刚落,粗糙的大手已经拽住赤金项炼。 铁锹的手指触到项炼的瞬间,眉头微挑,似乎觉得温度有些不对。 但是贪慾立刻被项炼吊坠上拇指大的红灵石吸引,他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將项炼塞进怀里。 贪婪目光隨即又滑向女尸交叠在小腹的玉如意,伸手就去拿。 珠子妇人看得眼皮直跳,骂道:“铁锹,你他娘的没见过女人,死人的便宜也占,不怕遭报应?” 铁锹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什么报应不报应的,咱们这行哪年哪月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老天爷要收早收了,还等到今天?” 他的手抓住玉如意,正要往怀里塞,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女尸被红盖头遮住的脸。 红盖头垂著金色流苏,流苏末端的小金铃,在无风的墓室里发出细碎的叮噹声,巴掌大的小脸就藏在盖头后面。 只能看到下巴尖尖的弧度,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越是看不清,就越是勾人心痒。 铁锹盯著红盖头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去,粗壮的指尖捏住红盖头的一角。 “我倒要看看,长什么模样能让封她的人费这么大功夫。” 独眼老头脸色狂变,厉声喝道:“住手!” 但铁锹已经捏住红盖头的一角,手腕一抖,將它掀起来。 红盖头被掀开的瞬间,墓室四壁上的符纸同时炸裂。 几百张符纸同时点燃,化作漫天火雨簌簌落下! 锁住棺槨的八根寒铁链齐齐崩断,铁链上的符纸早已烧成灰烬,铁链本身的金属,也在刺耳的扭曲声里拧成麻花。 隨后“砰”的炸成碎片,铁屑四溅飞射,打在墓室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深坑! 与此同时,尸油烛的火苗变成幽绿色,火苗猛然窜高,又在下一瞬骤然熄灭! 第39章 尸变 墓室没风,尸油烛却瞬灭。 铁锹低下头,终於看清红盖头下的绝世容顏。 眉如远黛,鼻樑挺直,肤色白皙如凝脂。 她的眼睛紧紧闭著,长而翘的蒲扇睫毛。 她的表情十分安详。 像沉睡的新娘,在等待新郎来唤醒她,唇角还带著淡淡微笑。 铁锹看清这张脸后,像是被掐住喉咙,眼睛瞪出眼眶,瞬间面无血色,想喊却喊不出来。 双股颤颤,裤襠处迅速洇湿。 淡黄色的尿液,顺著裤管往下淌,滴在棺槨灵石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她……她活了!” 隨著他的尖锐喊声,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 没有眼白,像是两个黑洞。 黑色之中,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亮起。 从眼眶深处浮现,越来越亮。 只是一息之间,妖异的眸子,就变成纯粹的猩红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血红的光芒从眼眶中溢出,將整座墓室都染成一片暗红。 下一瞬,女尸的嘴巴张开。 “啊!!!” 声音尖锐刺耳,像针扎进耳膜里,充满怨恨。 她一直被封在这具棺材里,被封在这些符纸和铁链下,日日夜夜积攒著恨意,积攒整整几百年,终於在这一刻爆发! 铁锹距离她最近,尖啸声直接灌进他的耳朵里。 瞬间就让他眼珠就从眼眶里炸出来,隨即被猩红色的气息吞没。 七窍同时流血,仰面栽倒,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锋瞳孔一缩,这傢伙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独眼老头,也被女尸的尖啸声震飞,后背撞在墓室墙壁上,张嘴就喷出一口黑血。 他的左耳原本就是空的,右耳里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顺著脖子往下淌。 仅剩的右眼里全是惊骇,嘶声喊道:“快逃!” 铜印距离棺槨比独眼老头还要近一些,尖啸声入耳,他手里的镇尸印就裂成两半。 印面上的符文,爆出最的暗金色波纹,替他挡掉大部分音波。 可惜镇尸印本身承受不住反噬之力,从他手中炸开,碎片划破他的脸颊和手掌,让他看起来鲜血淋漓。 他顾不得心疼法器,转身就往门口跑。 珠子妇人反应最快,她几乎在尸油烛熄灭的同时就往后撤。 手腕一抖,十几颗探阴珠同时飞出,在身后布成一道黑色屏障。 但她还没来得及退出三步,女尸尖啸的音波就已经追上她。 黑色屏障一搓就破,十几颗探阴珠同时炸裂,碎片倒飞回来,钉进她的后背和手臂里。 “额啊!” 她闷哼一声,脚下踉蹌,差点摔倒。 但硬是咬牙稳住身形,继续朝门口狂奔。 李锋在尸油烛熄灭的瞬间,已经一脚踏墓室石门。 他看都没看墓室里发生什么,左手捏碎一张轻身符,拍在自己腿上,转身就往外跑。 在他背后,墓中的灵石全部炸开。 里面爬出拳头大的黑色怪虫,密密麻麻,像黑色浪潮般,从墓中涌出。 李锋根本不管后面有什么,只顾著逃命。 他脚尖点地的瞬间,轻身术与轻身符的叠加效果,让他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躥出去。 一步就是三丈远,眨眼间便掠出墓道。 他身后传来独眼老头声嘶力竭的喊声:“別让她出来,快关上石门!关上石门!” 李锋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真是搞笑,这女鬼还想装成独眼老道来欺骗自己。 关石门?拿什么关? 月魄钥还在石门上嵌著,没有月魄钥就没法关石门。 而且就算能关,他也不会傻乎乎回去。 女尸光是睁开眼睛发出尖啸,就把四个七寸灵根的倒斗贼打成重伤。 这种级別的存在,根本不是灵根期修士能对付的。 他衝过前室,衝过墓道,沿著来时的路拼命狂奔。 身后不断传来各种破碎声。 铜印镇尸印碎裂的爆响,珠子妇人探阴珠炸开的脆响,各种东西炸开的碰撞声。 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墓室里肆意破坏。 就在他衝出裂缝,重新站在採石场月光下的时候。 “轰隆隆!!” 身后传来沉闷的轰响,整个採石场巨震。 山崩地裂的巨响还在继续,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天摇地晃。 裂缝里涌出红色雾气。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前方火光闪烁,十几支火把將採石场照得通明。 赵铁柱带著一队差役,正从乱葬岗方向衝过来,个个手持腰刀,腰间掛著铁链和符纸。 赵铁柱更是已经拔出腰刀,刀身上亮起金色的光芒,乃是纯粹官道正气凝聚的刀罡。 “李锋!里面什么情况,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 赵铁柱看到从裂缝里衝出来的李锋,厉声喝问。 李锋来不及细说,喘息道:“墓中的女尸尸变,铁锹当场爆死,其他三个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裂缝里又衝出三个人影。 独眼老头满身是血,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掉。 他跑起来跌跌撞撞,如同醉酒,喘得像要断气。 铜印的情况更惨,半边脸上全是血,黑袍被撕掉大半,露出下面乾瘦的胸膛。 胸口上有道从锁骨直到肋下的抓痕,伤口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渗著黑色的血。 珠子妇人跑在最后面,后背插著好几块探阴珠的碎片,黑血不断从伤口里溅出来,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惧。 三个人衝出裂缝后,独眼老头马上看到赵铁柱和差役们,脸上表情瞬间便秘。 倒斗的和官差,从来都是猫和老鼠的关係,平日里见到官差躲都来不及。 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嘶声喊道:“快!快堵住裂缝,她要出来了!” 赵铁柱脸色一沉,挥手喝道:“布阵!准备御敌!” 十几个差役立刻散开,在裂缝前摆出半月形的阵势。 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前排五个差役半蹲在地上,將腰刀插在身前的地面里,刀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五道刀罡连成一线,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 后排的差役则从腰间解下铁链,铁链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符纸,他们將铁链在手中甩开,隨时准备拋出去锁拿目標。 这是衙门专门用来对付妖魔的困妖阵,赵铁柱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锋趁眾人布阵的工夫,悄无声息地退到差役们身后,將大家护至身前。 他站在半人高的碎石旁边,这个位置既能看清整个战场,又方便隨时往乱葬岗方向撤退。 高峰就藏在乱葬岗山洞里,只要他一声令下,十息之內就能赶到。 但现在官差在场,他不能暴露高峰的存在,只能先静观其变。 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捏著雷爆符,和烈火符,灵力沿著灵根灌注到双腿。 一有异动,就能全力逃走。 裂缝里涌出的黑红色雾气,越来越浓。 雾气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子,无数鬼手在雾气里抓挠。 紧接著,一阵清脆的金铃声从裂缝深处传来。 “叮铃铃!” 让人心神恍惚,有什么东西在勾引著生人魂魄,引诱往裂缝里走。 “所有人,千万守住心神!” 赵铁柱大喝,腰刀上的刀罡暴涨三寸。 “这是妖邪的魅惑之术,別被铃声迷惑!” 差役们齐声应喝,咬破舌尖血,喷在刀口上,刀光更亮几分。 他们都是赵铁柱手下的老差役,跟著赵铁柱办过不少妖魔案子。 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五寸灵根,但胜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这时,金铃声越来越近…… 第40章 棘手 烟之中,一只白皙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纤细修长,五指如青葱,指甲上涂著淡粉色的蔻丹。 单看这只手,谁都会以为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其实却是被封不知道多少年的凶尸。 纤纤玉手按在裂缝边缘岩石上,岩石立刻变黑风化,如同被瞬间腐蚀。 手指稍稍用力,坚硬的岩石就裂开,裂缝被她硬生生掰开一大块。 她从裂缝里飘出来,真像是鬼片。 红衣嫁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赤著双脚,脚踝上繫著两串细小的金铃。 步步生莲,金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她的身姿婀娜曼妙,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嫁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可以养鱼的锁骨。 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诡异微笑,让人冰寒刺骨。 赵铁柱看清她的模样,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手臂青筋如虬龙暴起,刀身上的金色刀罡不断吞吐,但刀尖剧烈抖动。 官道正气,正在疯狂提醒他,眼前这玩意儿的危险程度远超想像。 “竟是炼气巔峰的凶尸!” 一个仵作张大嘴巴,难以置信道。 赵铁柱却摇摇头,眼神凝重:“不,不对,她不是炼尸,而是活的生灵!” 女尸这时转过头,猩红眼瞳环顾所有人。 她的目光在独眼老头,铜印和珠子妇人身上停下,似乎认出他们就是打扰她长眠的盗墓贼。 独眼老头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又连滚带爬退后几步。 他活大半辈子,下过的大小墓穴不下百座。 见过白毛僵、黑毛僵、血尸、荫尸,甚至还遇到过一只半化形的尸妖。 但从来没有哪个粽子,让他感到如此绝望。 眼前这具女尸散发出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怪物都要可怕! “別愣著,赶紧放链!” 赵铁柱一声令下,打断独眼老头的恐惧思绪。 后排的差役们接到命令,同时甩出手中铁链。 八根铁链在空中交织成网,链上符纸亮起刺目金光,整张铁链网兜头朝女尸罩去。 这些铁链是衙门特製的锁妖链,链身掺入银母,符纸是请城里的道门修士画的镇煞符,专克阴邪之物。 八根锁妖链同时发动,就算是化形初期的妖兽,也得被锁住一时半刻。 面对这些人的锁困,女尸竟没有躲避。 她任由锁妖链罩在身上,八根铁链瞬间收紧,將她从头到脚牢牢锁住。 符纸贴上她嫁衣,立刻冒出嗤嗤的白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 白烟中冒出焦臭味,似乎已经伤到她。 可女尸居然纹丝不动。 她低下头,然伸出白皙的手,捏住其中一根铁链,只轻轻一拽。 “砰!” 瞬间,铁链应声而断。 从链身中间生生被拽断,掺入银母的铁链,在她手里就像烂草绳,一拽就断。 断口处的铁茬参差不齐,足可见其力道之大。 她隨手丟掉断链,又捏住第二根,再一拽,又断了。 八根锁妖链,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工夫,就被她全部扯断。 锁妖链上的符纸,在她身上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跡,但这些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不过片刻工夫,她嫁衣上的焦痕,就全部消失不见,金丝凤凰重新流光溢彩,像是从未被烫过。 赵铁柱的脸色更难看。 他早就料到锁妖链困不住她,但没想到会被破得这么轻鬆。 这可是八根锁妖链,就是八寸灵根的妖物,也能锁住盏茶的工夫。 “前排,速布刀阵!” 前排半蹲的五个差役,同时拔出插在地上的腰刀,五道金色刀罡匯聚成粗壮的刀芒,朝女尸当胸斩去。 这刀匯聚五个差役的全部灵力,加上困妖阵的加持,威力已经接近八寸灵根的全力一击。 女尸这次主动还手。 她抬起右手,用一根手指迎向刀芒。 食指白皙纤细,轻轻点在刀芒的尖端。 “叮!!” 只听一声脆响,宛若玉簪敲在瓷碗上。 金色刀芒从尖端碎裂,裂纹像蛛网向四周蔓延,眨眼间整道刀芒,就碎成无数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消散。 五个差役同时喷出鲜血,仰面栽倒,手中腰刀寸寸碎裂,刀身上的符文彻底黯淡下去。 女尸淡定收回手指,指尖上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李锋在碎石堆后看得心惊肉跳。 他早就猜到女尸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这样强悍的女尸,那东西可能硬的,能把男丁磨出血。 锁妖链对她无效,刀阵被她一指击碎,还有什么能对付她。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灵根期修士能对付的,就算是炼气期的修士来,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赵铁柱咬紧牙关,亲自衝上去。 李锋又是一惊,敬佩他是个汉子。 他的修为在在场所有人里最高,八品官身,相当於道门的炼气境初期。 腰刀上的刀罡不是普通灵力催动,而是法家的刑气刀罡,对阴邪之物有天然克製作用。 他一步跨出,腰刀横斩,刀罡在空中划出半月金光,直取女尸的脖颈。 这刀势大力沉,黑红色雾气被一扫而空。 女尸这次也不敢托大,没有用手指去接。 她微微偏头,避开刀罡的锋芒,同时伸出左手,五指如爪,直接抓向赵铁柱的胸口。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白皙手指在空中留下五道暗红色的白骨爪残影。 指尖上繚绕著黑红色雾气,雾气里扭曲的人脸张牙舞爪。 赵铁柱脸色一变,急忙收刀回防。 腰刀横在胸前,刀身上金色刀罡,凝聚成半透明的金色盾牌。 “鐺!” 女尸五指抓在刀罡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刀罡盾牌被撕裂,裂开五道清晰的裂纹。 赵铁柱被这爪震得连退三步,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虎口迸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乱淌。 “赵捕头!” 一个差役惊呼出声,想要上前帮忙。 “別过来,你们后退!” 赵铁柱厉声喝止,强行稳住身形,再次挥刀攻上。 他明知道自己不是女尸对手,却不能后退。 他身后就是青岩城,城里住著几千户百姓,如果让这具女尸闯进城里,后果不堪设想。 李锋在碎石后面看得清楚,赵铁柱虽暂时还能撑住,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女尸的攻击越来越凌厉可怕,双手十指如鉤,怨煞之气恐怖。 刀罡盾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已经快要撑不住。 他从袖子里摸出品质最好的雷爆符,犹豫一下,还是没有立刻出手。 这张雷爆符的威力,相当於九寸灵根的全力一击,对付普通妖物够用,但对付眼前这具女尸,恐怕连给她挠痒痒都不够。 他必须继续等合適的时机,让这张符发挥最大的作用。 就在这时,独眼老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他刚才一直趴在地上装死,这会儿却像是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小布袋,咬牙扯开袋口的麻绳。 布袋里滚出鸽卵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独眼老头將珠子握在手心里,口中念念有词,右眼浮现狠厉之色。 “赵捕头,你快让开!” 独眼老头大喝一声,將黑色珠子全力朝女尸砸去。 赵铁柱闻声立刻抽身后退。 黑色珠子飞到女尸面前三尺处,轰然炸开。 一团黑雾从珠子里喷涌而出,瞬间將女尸整个吞没。 黑雾中传出无数冤魂的哭嚎声,声音悽厉刺耳,像是地狱怨魂受刑哀嚎。 这是独眼老头压箱底的保命手段,百魂珠。 珠子用上百条冤魂怨气凝聚而成。 一旦炸开,百魂齐出,能將目標拖入怨魂幻境之中。 就算是炼气期的修士被困住,也得花一番手脚才能脱身。 黑雾翻涌好一阵,哭嚎声才渐渐减弱。 当黑雾散去的时候,女尸依旧站在原地,嫁衣上沾著黑色的污渍,除此之外毫髮无损。 她微微歪头,猩红的眼瞳看著独眼老头,杀意凛然。 百魂珠对她无效! 第41章 四眉 独眼老头底牌尽出,也伤不到对方丝毫,彻底绝望。 他瘫坐在地,彻底没招了。 女尸居然不理会他,缓缓扭过头,猩红眼瞳锁定赵铁柱,朝他飘去,想要先弄死最强的。 赵铁柱握紧腰刀,刀身上的刀罡比刚才暗淡许多。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却还是站在所有差役的前面,半步不退。 李锋不由感到动容,知道不能再等。 他从碎石后面站起,右手雷爆符蓄势待发。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剎那,一道急促破空声,从採石场上方传来。 三道身影从岩壁上飞掠而下,落在赵铁柱和女尸之间。 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道人,身穿黄色道袍,腰系丝絛,脚蹬云履。 他的眉毛,又浓又密,两道眉毛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在太阳穴处各分出一叉,形成四道眉尾。 居然是难得一见的四条眉毛? 他背负桃木剑,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硃砂符文,左手托著巴掌大的八卦镜。 镜面上流光溢彩,显然是入品法器。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道士。 一男一女。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男道士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手里提著一柄铁拂尘。 女道士身形纤细,面容清秀,腰间掛著一串铜铃,手里捏著符纸。 “四眉道长!你怎么来了?” 赵铁柱看清来人,脸上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贫道夜观天象,见城北煞气冲天,便知有大事发生。”四眉道长表情凝重。 “幸好来得及时,再晚一步,这孽障就要闯进城里去了。”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尸。 八卦镜自动在他手里旋转,镜面上浮现出一圈圈金红色色的八卦符文。 符文在空中化作光柱,笼罩在女尸身上。 女尸被八卦镜的光芒照到,马上停下脚步。 她表情瞬间警惕,猩红的眼瞳微微眯起,盯著四眉道长手里的八卦镜。 低沉的嘶吼著,像是猫咪哈气。 “怨煞凝形,尸身不腐,灵智未泯。” 四眉道长的眉毛全部皱起,李锋都担心会打节。 “这不是普通的凶尸,是有人用邪术將她炼成活尸。” 赵铁柱抹掉嘴角的血沫,好奇问道:“道长,什么是活尸?” “活人被封入棺中,以葬土和镇煞符阵压制,让她肉身在怨气中淬炼百年不腐,魂魄被封在体內无法散去,日日夜夜积攒怨恨,肉身成煞,魂魄化厉,这种东西半尸半鬼,既不怕道门的镇尸术,也不惧佛门超度之法,极难对付。” 四眉道长將八卦镜交到左手,右手反手拔出背后的桃木剑。 剑身上的硃砂符文瞬间亮起,剑尖上凝聚出一点刺目的金光。 “不过好在她被封几百年,力量还未完全恢復,现在正是除掉她的最好时机,要是让她吸收足够的月华精气,恢復到全盛状態,莫说青岩城,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得遭殃。” 他话音一落,持剑前冲。 桃木剑直刺女尸眉心。 这一剑看似简单,其实脚下踩著天罡步,下盘很稳,力道很大。 剑势凌厉,剑光內敛而不外放,所有灵力都凝聚在剑尖金光之上。 “啊!!!” 女尸被他刺得尖锐嘶吼,双手同时探出,十指如鉤,抓向桃木剑。 她的指甲跟手指一样长,指尖繚绕怨煞之气,比之前更加浓烈,黑红色的雾气中,浮现许多扭曲的鬼脸,张嘴欲噬。 “噌!!!” 剑尖和爪子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四眉道长的桃木剑,被震得微微偏转,剑尖上金光暗淡几分。 但他不慌不忙,借势转身,左手八卦镜,对准女尸的面门就射出一道金光。 八卦镜上的符文急速旋转,投射出的光柱比刚才粗一倍,光柱中阴阳双鱼游动出太极图。 “啊!!!” 女尸被八卦镜的金光正面击中,又发出痛苦的哀嚎。 她身体摇晃,嫁衣上在金光的灼烧下冒出阵阵白烟。 白皙面孔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女尸猛地张开嘴,喷出浓稠的黑红色雾气,雾气撞在八卦镜的金光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金光被雾气硬生生腐蚀出缺口,女尸趁机从缺口中衝出,五指併拢成刀,直插四眉道长的心口。 这一击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时机更是掐得恰到好处。 此时正是四眉道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四眉道长脸色骇然,急忙收回八卦镜挡在胸前。 女尸的五指刮过镜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八卦镜表面,竟出现五道细微的划痕。 四眉道长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的岩石被踩得寸寸碎裂。 “好一条孽障!” 四眉道长稳住身形,眼中闪过凝重之色。 他不再试探,左手捏剑诀,右手桃木剑在身前画圆圈,圆圈中浮现出淡金色的符籙虚影。 符籙虚影急速旋转,越转越大,最后化作直径三尺的金色圆盾,悬在他身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他口中念咒,桃木剑上的硃砂符文亮得像太阳,整柄剑都笼罩在热烈金光之中。 金色圆盾应声飞出,旋转著朝女尸撞去。 女尸嘶吼著迎上,双爪齐出,硬撼金色圆盾。 “轰!” 金光炸裂,气浪翻滚。 採石场上的碎石被气浪捲起,暴雨般朝四面八方飞溅。 差役们纷纷举刀格挡,还是被砸得头破血流! 待金光散去,女尸踉蹌后退了两步。 她十指上繚绕的怨煞之气,被金光打散大半,指尖上出现几道焦黑的灼痕,暗红色的血液从灼痕中渗出,滴落在地上,將岩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过,四眉道长也不好受。 金色圆盾碎裂的反噬之力,让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他直接將血喷到桃木剑上,反而让桃木剑更强几分。 “师父!” 两个年轻道士同时惊呼,想要上前帮忙。 “不必管我,布两仪困邪阵!” 四眉道长喝令道,同时再次挥剑攻上,缠住女尸不让她脱身。 男女道士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 男道士將铁拂尘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咒。 铁拂尘上的银丝无风自动,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在地面上织成银色的大网。 女道士则將手中的符纸一张一张拋出,符纸落在银网上,立刻自动燃烧起来,化作一团团幽蓝色的火焰。 银色大网在火焰的加持下缓缓升起,形成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困阵,將女尸和四眉道长同时笼罩其中。 阵法形成的瞬间,女尸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几分,身上的怨煞之气,也被阵法的力量压制,黑红色雾气比之前淡薄不少。 “好!孽畜受死!” 四眉道长大喝一声,趁女尸动作迟缓的瞬间,桃木剑上撩,一剑斩在女尸的左臂上。 “咔嚓!” 剑刃切入嫁衣,斩进皮肉,发出刺耳摩擦声。 女尸的左臂,应声被斩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四眉道长的道袍上,烧出几个窟窿。 “吼!!” 女尸吃痛,暴怒嘶吼。 她受伤的左臂猛甩,手臂上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喷出的血液也倒流回伤口里,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只剩浅浅的红痕。 但四眉道长敏锐地注意到,女尸癒合伤口之后,身上的怨煞之气,明显削弱一丝。 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说明她的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 每次受伤和癒合,都会消耗她积攒几百年的怨煞之气。 只要能持续消耗下去,终有耗光的时候。 李锋也在阵外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一直站在碎石旁边,运筹帷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雷爆符捏在手里始终没有打出去。 现在女尸被阵法压制,四眉道长正面牵制,两个徒弟在阵外维持阵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场上。 这个时候出手,既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又不会让自己成为女尸的首要攻击目標。 妥了! 他运转全力,將雷爆符夹在指尖,灵力灌注其中。 符纸上的硃砂符文全部亮起,狂暴的雷电之力,在符文上噼里啪啦爆炸。 他瞄准女尸的后背,手腕一抖,雷爆符变作电光激射而出。 雷爆符眨眼贴在女尸的后背上,轰然炸开。 “轰隆!” 第42章 寿眉 震耳欲聋的雷鸣,拇指粗的雷电,从符纸中激盪而出,瞬间蔓延到女尸全身。 雷电至阳至刚,专克阴煞邪物。 女尸身上的怨煞之气,在雷电的轰击下发出“嗤嗤”爆响,黑红色的雾气,被大片大片地蒸发。 她整个人被雷电包裹,嫁衣上金丝凤凰终於承受不住,寸寸断裂。 “打得好!这雷符味正啊!” 赵铁柱大喝著,也抓住机会衝上前去,腰刀上的刀罡重现,一刀斩在女尸的右腿上。 “啊!!” 刀罡和雷电同时作用,女尸又痛苦嘶吼。 她身体剧烈抽搐,猩红的眼瞳中,浮现一丝惊慌,猩红眼瞳,盯著阵外的李锋。 李锋被她看得汗毛倒竖,手上动作却不停,第二张烈火符下意识甩出去。 烈火符在空中化作磨盘大的火球,砸在女尸的胸口上炸开,火焰瞬间吞没她半个身子。 烈火符的威力不如雷爆符,好在火焰本身对阴煞之物也有克製作用。 女尸的嫁衣被火焰点燃,裙摆上金丝凤凰化为灰烬。 “小子,你是什么人?”四眉道长一边挥剑猛攻,一边大声问道。 他原以为李锋只是衙门的小更夫,但这两张符的威力,绝对是道门正宗。 “城南更夫,学过几手粗浅的道门术法!” 李锋隨口答道,同时將第三张雷爆符捏在手里。 四眉道长没有再追问,现在不是閒聊的时候。 他趁著女尸被火焰和雷电双重攻击的间隙,桃木剑上金光暴涨,一剑刺向女尸的眉心。 这一剑倾注他全身的灵力,剑尖金光凝聚成细细的金线,割裂空气。 女尸感知到这剑威胁,顾不上身上的火焰和李锋的骚扰,双手同时探出。 十指在身前交叉,形成暗红色防护罩。 防护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鬼脸,鬼脸无声尖叫,怨煞之气恶臭难闻。 桃木剑刺在防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四眉道长咬紧牙关,又喷出一口心头血,和全身灵力灌注进剑身。 桃木剑上金光越来越亮,剑尖刺入防护罩之中。 阵外两个徒弟,也在全力维持两仪困邪阵。 男道士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铁拂尘上的银丝断掉十几根,每断一根,他的身体就跟著颤抖几下。 女道士手里的符纸只剩几张,幽蓝色火焰,也变得越来越暗淡,阵法压制力快速减弱。 赵铁柱和倖存的差役们,也没有閒著。 赵铁柱不断挥刀攻击女尸的下盘,刀罡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却能让女尸分心。 差役们则捡起地上散落的锁妖链碎片,不断朝女尸投掷,干扰她的动作。 李锋打出第三张雷爆符之后,没有再出手。 他的存货已经用掉大半,剩下几张符得留著保命。 赶紧打完就走,重新退回到碎石旁边。 目光紧紧盯著战场,同时在心里快速盘算著。 女尸被两仪困邪阵压制,被四眉道长的剑术,和眾人围攻不断消耗。 身上的怨煞之气,已经比刚出棺时削弱至少三成。 但她的恢復能力实在太强,每次受伤都能快速癒合。 消耗的怨煞之气不少,却远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反倒是四眉道长这边,灵力的消耗越来越大,攻势已经不如之前凌厉。 再这样拖下去,等阵法彻底崩溃,四眉道长灵力耗尽,局面就会瞬间逆转。 “啊!!!!” 就在这时,女尸突然悽厉尖啸。 像是在召唤什么。 尖啸声穿透夜空,传向青岩城的方向,也传向大山深处。 青岩城里,无数蹲在阴暗角落里的模糊鬼影,同时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齐齐转向採石场的方向。 它们像是接到不可抗拒的命令,纷纷从墙角,枯井,屋檐下钻出来,如黑潮般朝城北涌去。 大山深处,黑眚之气的源头,也传来低沉的震动。 一团更加浓烈的黑雾,从山腹中升起,在夜空中凝聚成巨大的模糊人形,缓缓朝採石场的方向飘来。 四眉道长脸色大变,骇然道:“这孽畜在召唤帮手,必须速战速决!” 他割裂手掌,以手心精血握住桃木剑。 精血渗入剑身的硃砂符文,整柄剑瞬间变成金红色。 剑尖上凝聚的金光暴涨三寸,散发出灼热的气浪。 “三清在上,弟子今日捨身除魔,求祖师借法!” 他大喝著,脸色苍白,將桃木剑脱手掷出,化作金红色的匹练,直刺女尸的眉心。 这剑蕴含他大部分精血的力量,威力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强出太多。 剑光如流星划破长空,刺向女尸。 女尸感知到致命威胁,顾不上周围的其他人,全力催动怨煞之气,在身前布层层防护罩。 暗红色的防护罩层层叠叠,每层都浮现出扭曲的鬼脸。 鬼影重重,让人如坠阿鼻地狱。 桃木剑刺穿许多层鬼影,但威力也在不断削减。 防护罩层层碎裂,剑光也在不断削弱。 当刺穿第九层防护罩的时候,桃木剑上金光已暗淡大半,剑尖刺在第十层防护罩上,再也无法寸进。 就在这时,阵外四目男弟子支撑不住,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仰面栽倒下去。 铁拂尘上的银丝瞬间全部断裂,银色大网轰然崩塌。 “师兄!” 女道士惊呼著去扶他,手中的最后一张符纸也飘落在地。 两仪困邪阵,被破! 女尸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她的力量恢復一部分。 只见她反手一抓,直接抓住桃木剑的剑身,五指用力一拧,桃木剑身上的硃砂符文碎裂开来,整柄剑断成两截。 四眉道长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晃,单膝跪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显然受到极重的內伤。 女尸丟掉断剑,朝四眉道长飘来。 四眉道长单膝跪地,桃木剑已断,气息奄奄。 女尸飘来的速度极快,似乎空游无所依。 她猩红眼瞳里,倒映著四眉道长惨白面孔。 右手五指併拢如刀,直取他的心口。 这一击若是落实,四眉道长必死无疑。 “师父!” 秋兰尖叫著扑过去,但她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 赵铁柱咬牙挥刀衝上去,腰刀上的刀罡,已暗淡如风中残烛,与女尸的护体煞气一碰就碎。 李锋在碎石后攥紧最后的雷爆符,灵力已灌注到指尖。 但他也知道,这张符打出去也没用。 两仪困邪阵已破,四眉道长的桃木剑已断,所有人的灵力都已见底,女尸虽然也消耗巨大,却仍有余力击杀在场任何一个人。 就在女尸的指尖,即將触及四眉道长胸口,四眉道长突然抬起头。 右手闪电般抬起,揪住自己左侧眉梢两撮白眉。 “刺啦!!” 他竟硬生生將两撮眉毛连根扯下! 眉毛离体的瞬间,带出两串细密的血珠。 血珠在空中凝而不散,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这他蕴养多年的福寿。 他修行的法门,眉毛越长,寿元越长,现在可谓折寿。 第43章 义庄 生扯眉毛,让四眉道长疼的齜牙咧嘴。 他的动作不敢丝毫停顿,左手捏剑诀,右手捻著两撮白眉,口中念咒: “眉藏三昧火,血引九霄雷!茅山第三十六代弟子四眉,祈祖师借法,焚我眉血,诛此邪魔!” 咒语落下,他手中的两撮白眉自燃起来。 纯白色的白焰熊熊燃烧,眉发与血珠融为一体。 化作磨盘大的白色火球,辐射出恐怖热浪。 女尸感知到白色火球的厉害,猩红眼瞳猛收缩。 她想抽身后退,但她的右手离四眉道长太近,已经来不及收回。 四眉道长將白色火球,朝女尸胸口推出。 火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虹,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女尸只来得及將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火球就已经撞上去。 “轰!!!” 白色火焰炸开,將女尸整个吞没。 这一次的火焰,和之前烈火符的火截然不同。 白焰沾上女尸的嫁衣,立刻如跗骨之蛆般往她皮肉里钻。 嫁衣上残存的金丝凤凰,在白焰中化为灰烬。 白皙的皮肤被烧得焦黑开裂,裂缝里渗出的暗红色血液,还没滴落就被蒸发成血雾。 “啊!!!” 女尸被烫得悽厉惨叫。 白焰不仅灼烧她的肉身,更焚烧她体內的怨煞之气。 怨煞被消除,她的力量就会削弱。 她在地上翻滚挣扎著,试图扑灭身上的白焰,可惜白焰根本扑不灭。 其滚过的地面,都被烧出焦黑沟壑,碎石熔化成暗红色岩浆。 四眉道长也同样损失惨重。 他以自身两撮蕴养数十年的福寿眉为引,以本命精血为薪,施展的这一招咒法,是茅山派禁忌法术之一。 此法威力极大,但代价也极大。 眉梢连心,拔眉如剜心,精血亏损更是直接伤及根基。 他跪在地上,眼窝深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鬢的白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脸上皱纹也深几分。 这一招,就让他失去十年寿元。 但他仍然强撑著没有倒下,嘶哑著嗓子对眾人喊道:“她撑不住多久了!趁现在,所有人全力出手!” 赵铁柱咬破舌尖,將最后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 腰刀上的刀罡重新亮起,即便比之前弱太多,仍有一战之力。 他大步衝上前,挥刀斩向女尸焦黑的右臂。 秋兰也反应过来,放下昏迷的师兄,从腰间解下最后铜铃,双手大力摇动。 铜铃声清脆悦耳,声波中蕴含的灵力,却让女尸动作更迟缓。 李锋也跟著出手。 他从碎石后跃出,右手雷爆符激射而出,贴在女尸后背上炸开。 雷光与白焰交织,將女尸的后背,炸出碗口大的焦坑。 其他还能动的差役们,也纷纷捡起地上的锁妖链碎片,碎石和断刀。 把所有能扔的东西,都往女尸身上招呼。 女尸刚被白焰灼烧,现在又遭雷符轰击,刀罡劈砍,已是伤痕累累。 她身上的怨煞之气,在白焰中不断蒸发,稀薄到肉眼难以看清的程度。 焦黑的皮肤,再也无法快速癒合,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 她知道再待下去会陨落,心生退意。 它一巴掌扇飞所有人,转身便朝大山深处飞掠而去。 赵铁柱提刀就要追,却被四眉道长一把拽住。 “別追!” 四眉道长赶紧拦住。 “穷寇莫追!她虽重伤,若逼急拼死反扑,咱们这些人还是不够她杀的。” 赵铁柱不甘心地望著女尸逃遁的方向,咬牙道:“可她逃进大山,养好伤之后还会回来!” 四眉道长摇摇头,身子晃著,差点栽倒,被秋兰一把扶住。 “三昧白焰烧掉的怨煞之气,不是吸收月华就能补回来的,她要想恢復全盛,至少需要数月之功,咱们现在追上去,不过是白白送死。” 他又看向赵铁柱,表情凝重:“况且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简单,这东西绝不是普通的镇尸,很可能有高人在做局。” 四眉道长嘆气道:“能布下这种局的人,绝不是咱们现在能对付的,贸然追进大山,恐怕还会正中对方下怀。” 赵铁柱只得收刀入鞘,招呼兄弟们停下。 採石场上一片狼藉的景象。 三个倒斗的瘫坐在地上,个个带伤,全部残疾。 几个差役正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秋生昏迷不醒。 赵铁柱沉声道:“先回城,把伤员安顿好,稟报县太爷,此事再从长计议。” 他们一行人,回到青岩城,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赵铁柱带著差役们,押著三个倒斗贼回衙门交差。 李锋则帮著秋兰,將昏迷的秋生和虚弱的四眉道长送回义庄。 义庄在青岩城西北角,紧挨著城墙根,是一处偏僻冷清的大院子。 院墙用灰砖砌成,比普通民宅高出三尺,墙头上还插著碎瓷片和铁蒺藜。 门板上钉著纵横交错的铁条,门楣上掛著黑底白字的匾额。 【青岩义庄】 推门进去,迎面就是空旷的院子。 院子三面为平房,大厅里停著十几口棺材。 棺材有新有旧,新的漆面光亮,旧的已经斑驳发霉。 角落里还堆著几具用草蓆裹著的尸体,都是无主无名的横死之人,等著衙门验明正身之后统一安葬。 四眉道长和他的两个徒弟,已在这种地方住了十几年。 秋兰扶著四眉道长,走进大厅西侧的偏房。 这间偏房是师徒三人的起居室,陈设极简。 靠墙只有一张木板床,床头的小柜子摆著几本泛黄的道经。 墙角立著半人高的三清祖师木雕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插著三根燃著的大香。 四眉道长被扶到床上躺下,脸色惨白。 但精神比在採石场时好一些,至少说话不再断断续续。 “秋兰,先去照顾你师兄,为师没事。” 秋兰將水放在床头,转身去隔壁屋子。 偏房里只剩下四眉道长,和李锋两人。 四眉道长靠在床头,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李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迴避。 他用敛息术,將修为压制在六寸灵根的水平,对方应该看不出来。 四眉道长笑道:“小伙子,你也坐吧,今晚上多谢你了。” 李锋点点头,在旁边坐下:“谢谢道长。” 四眉接著问:“听赵捕头说,张更头的外甥?” “是。” “张更头是什么时候死的?” 李锋將衙门里的供词,又重复一遍:“五天前的夜里,我去投奔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院子里,可能是打更的时候摔跤,没缓过来。” 四眉道长突然呵呵一笑。 “小子,你这话骗骗衙门的人还行,骗贫道可不成。” 李锋心头一紧,面上仍保持镇定:“道长何出此言?” “张更头这个人,贫道见过可不止一次。”四眉道长若有所思道。 “他虽然修为不高,却是实打实的鬼修,鬼修之体,阴气入骨,就算是摔死,尸体也该是阴冷僵硬,皮肉发青才对,可他死后的尸体,据赵捕头所说,浑身焦黑,像是被雷劈过。” 他凝视著李锋的眼睛,厉声道:“他绝对不是摔死的,而是被修士用雷法打死!” 第44章 拜师 李锋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蜷起,指尖已触到腰间的匕首。 若是对方想要拿这个藉口来要挟他,他就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女尸给控制住,在这儿胡言乱语。 既然是这样,他就不得不降妖除魔,一刀攮死眼前这个女尸的傀儡。 但四眉道长却突然摆摆手,语气反而放鬆下来:“不必紧张,张更头这些年害多少人命,贫道心知肚明,贫道早就想除掉他,只是碍於他是衙门登记在册的更夫,没有確凿证据不好下手罢了。” “你替贫道做了这件事,贫道不但不会追究,反而要谢你。”他擦擦手里的冷汗,对李锋露出一个微笑。 好险啊,差点就装过头,把自己老命葬送了。 李锋这次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四眉道长赶紧又笑了笑:“看你小小年纪,戒备心倒是挺重,既然你不愿说师承,贫道不问便是,但贫道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李锋木訥道:“道长请讲。” “你袖子里那张雷爆符,真是你自己画的么?” 李锋毫不犹豫,点点头。 他在观察对方有没有敌意,有敌意就一掌拍死,再推给女尸。 四眉道长还没察觉到危险,严肃道:“你的道法是跟谁学的?” 李锋脑子里飞快转几个念头,半真半假的回答。 “我小时候在山里遇到游方道士,他教过我一些粗浅的道门术法,再后来我父母双亡,就来青岩城投奔表舅。” 四眉道长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锋的手腕上。 李锋下意识想抽手,却被他抓住手腕。 “別动,我现在的重伤,伤不到你。” 四眉道长的指尖透出微弱灵力,沿著李锋的经脉探入。 这缕灵力很温和,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探查。 片刻之后,四眉道长鬆开手,脸上表情震惊加激动。 “你的灵根……竟然有六寸!” 李锋心中一动。 他的真实灵根是九寸,六寸是他故意放出的水平。 听四眉道长的语气,六寸灵根似乎已经很不寻常了? “灵根六寸,我不是很懂,道长觉得很高吗?” 看著这傢伙一脸小白的表情,四眉道长差点激动的从床上坐起来。 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灵根?” 李锋老实摇头。 他只知道灵根越长越好,法术威力越大。 至於灵根的本质是什么,大部分人是什么水平,他確实不清楚。 破书上只记载灵根是修士根基,灵根越长根基越牢,却没有详细说明灵根的品级划分。 四眉道长压下激动的情绪,对李锋详细解释。 “灵根,便是修士体內灵力的通道和根基,灵根从丹田生发,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延伸,灵根越长,灵力能到达的地方就越多,修炼的效率就越高,术法的威力就越强。” “灵根的长度,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 他一脸郑重道:“灵根一寸到三寸,为下品灵根,这种人只能勉强踏入修行门槛,终其一生也突破不了炼气期,三教九流中,绝大部分散修和下九流修士,都是这个水平。” “灵根四寸到六寸,为中品灵根,这种人算是修行天才,至少能修炼到筑基境,三教九流中,能有中品灵根的,百里挑一。” “灵根七寸到九寸,为上品灵根,这种人放在任何门派都是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突破金丹境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运气和资源足够的话,甚至可以突破元婴老祖境界,上品灵根,千里挑一!” 他最后一脸憧憬道:“至於灵根十寸,那叫天品灵根,也叫圆满灵根。” “这种人百年难遇,一旦出现,必定是各大宗门爭抢的对象,因为天品灵根的修士,根基之牢固远超常人,修炼速度是普通修士的数倍,而且几乎突破没有瓶颈,” 李锋听到这里,终於明白为什么四眉道长会这么激动。 一个六寸灵根,能自己画出雷爆符的年轻散修,简直就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李锋心中一阵惊喜,他的灵根並非天生,而是可以成长的。 他最初灵根只有一两寸,吃灵米、牛筋、牛头、牛妖骨髓之后,才一路突破到九寸。 也就是说,他的灵根可以增长,意味著天赋可以增长! 而別人不行。 这个消息太突然,让李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早就知道大鼎煮出的灵汤能提升修为,也一直以为,別人的修炼,能靠吃妖兽肉来增长灵根和修为。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能增长灵根,完全是大鼎的功劳。 四眉道长见他惊呆的样子,以为他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说的话,便继续道: “小子,你知道贫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因为贫道想收你为徒!” 四眉道长的语气很认真,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灵根六寸,资质中上,又已有道门术法的底子,贫道虽然不是什么大派高人,但也是茅山派第三十六代正式传人,守义庄三十年,降妖除魔不下百场,你若愿意拜贫道为师,贫道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李锋没有急著回答。 他在权衡利弊。 四眉道长的实力,他已经亲眼见识过。 能在採石场跟女尸正面硬刚那么久,最后还靠禁忌法术將她击退,这份本事绝非寻常修士可比。 而且他是茅山派正式传人,这意味著他能接触到正统的道门修炼体系,而不是像李锋现在这样,只能靠破书上的残篇和自己摸索。 四眉道长是义庄的看守人,李锋是更夫。 这两个差事都是公门中的活儿,一个管死人,一个管打更,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 拜他为师之后,李锋身份更稳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但拜师也有风险。 四眉道长现在以为他是六寸灵根,但李锋的真实灵根是九寸。 如果以后他的真实灵根暴露,怎么解释灵根增长原因? 总不能说是少吃零食多睡觉的原因吧?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最需要在青岩城站稳脚跟,有个能庇护自己,能学到真本事的地方。 四眉道长的橄欖枝,无疑是目前最好选择。 李锋站起身来,整理一下衣襟,朝四眉道长深深一揖。 “弟子李锋,愿拜道长为师!” 四眉道长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他抬手虚扶一下,笑道:“好,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四眉的第三弟子,拜师礼等秋生醒后再正式举行,但你我师徒名分,此刻便算定下了。” 他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桃木牌,递给李锋。 “这是为师的弟子令牌,你先拿著,这令牌是茅山派的信物,持此令牌,凡我茅山一脉的同门都会认你,令牌上还刻著一道护身符,遇到危险时注入灵力,能抵挡炼气境以下的一次攻击。” 李锋双手接过令牌。 只见令牌正面刻著【茅山第三百一十六代】几个字,背面刻著复杂的符文。 入手温热,隱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灵力。 李锋再次行礼:“多谢师父!” “不必多礼。” 四眉道长摆摆手,又问道:“对了,你现在的修为,具体是灵根几寸?” 李锋犹豫一下,觉得既然已经拜师,再完全隱瞒修为也不合適。 但他也不能暴露真实的九寸灵根,便折中报出一个数字。 “弟子是灵根六寸。” 四眉道长点点头,没有怀疑。 他之前用灵力探查过李锋的经脉,探查到的確实是六寸灵根的水平。 这要多亏李锋的敛息术精妙,连四眉道长这种炼气境的高手都没能看穿。 “六寸灵根,天赋还可以,但你在没有师承,没有资源的情况下,能靠自己学会画符,这份悟性和毅力,殊为不易。” 四眉道长靠在床头,语气更加温和下来:“你先回去歇著吧,昨晚折腾一宿,你也累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打更之前,先来义庄一个时辰,为师教你茅山派的正统道法。” 第45章 茅山 李锋拱手应是,转身退出偏房。 走出偏房的时候,正好撞见秋兰从隔壁屋子出来。 秋兰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在屋里哭过。 她看到李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师父怎么样了?” 李锋答道:“师父精神还好,正在休息,秋生师兄呢?” “师兄已经醒了,就是浑身无力,师父说他是灵力透支加上阵法反噬,休养几天就能恢復。” 秋兰鬆口气,又好奇地打量著李锋。 “师父跟你说什么?我在隔壁听到师父好像在给你讲灵根的事。” 李锋如实道:“师父已经答应收我为徒了。” 秋兰马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真的?太好了!以后我也有小师弟了!” 她的笑容很真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李锋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纯粹的开心,这让他对这个师姐多几分好感,便抱拳行礼。 “我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师姐多多关照。” “没问题!有什么事儘管找我!”秋兰拍著胸脯,一副大师姐架子。 “赵捕头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三个倒斗的已经招供过,他们是从黑市手里买到的墓穴地图和月魄钥,黑市神秘人告诉他们,墓里有大量灵石和法器,他们就动起贪念,赵老三只是他们临时找的脚夫,他们对赵老三的底细也不清楚。” 李锋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独眼老头那四个人虽然手段阴毒,但显然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真正放出女尸的幕后黑手,藏得比他们深得多。 “赵捕头还说,让你中午去一趟衙门,他有些事要问你。”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李锋告別秋兰,走出义庄的大门。 衙门后堂,赵铁柱坐在案前喝茶。 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半只手缠满布带,嘴唇还有些发白。 昨晚一战,他消耗的法力,不比四眉道长少,只是他没有施展多少禁忌法术,恢復得相对快一些。 看到李锋进来,赵铁柱放下茶杯,指著对面的椅子:“坐吧。” 李锋应声,在他对面坐下,閒话关心道:“赵捕头没事吧。” 赵铁柱没接茬,他这半边身体都包成粽子了,你问有没有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金色月牙,放在桌上。 “这东西你还想不想要?” 李锋看一眼月牙,当场摇头:“这东西邪性得很,我拿它干嘛。” 赵铁柱隨手就把月牙收回去:“这东西是罪证,要归档封存,不过你昨晚的表现,本捕头都看在眼里,四张符,每一张都打在关键时候,尤其是两张雷爆符,威力不小,四眉道长能撑到施展禁忌法术,有你一份功劳。” 李锋连忙谦虚拱手:“小人只是尽一丝绵薄之力,全靠衙门的大人们拼命降妖除魔,保一方安寧。” 赵铁柱被这小子的人情世故马屁,拍的有点爽,便笑道:“你一个打更的,遇到当时的情况,不但没跑,还能冷静地出手,这份胆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正色道:“昨晚的案子,县太爷已经知道了,女尸出世这件事,暂时不会对外公布,免得引起城中百姓恐慌。” “但暗地里的调查不会停,四眉道长会继续追查,本捕头这边则查卖墓穴地图的神秘人,两线並行,务必將幕后黑手揪出来。” 李锋点点头,心中暗想,这青岩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自己误打误撞卷进来,成其中的一环,不知是福是祸。 “对了,还有件事。” 赵铁柱看著他,颇为欣慰:“我听秋兰说,四眉道长收你为徒了?” 李锋笑道:“是,刚收的。” 赵铁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同道:“这是好事啊,四眉道长是茅山派正宗传人,修为高,人品也正,你能拜他为师,是你的福气,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四眉道长在青岩城守义庄三十年,得罪过不少妖邪鬼怪,你拜他为师,以后难免会被那些东西盯上,晚上打更的时候,多留个心眼,遇到不对劲的事,第一时间去义庄找你师父,別自己硬扛。” 李锋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赵捕头提醒。” 赵铁柱摆摆手,闭上眼睛:“行了,你回去吧,你昨晚也累得不轻,今晚还要打更,趁白天多歇歇。” 李锋起身告辞,走出衙门。 当天傍晚,李锋照常换上青色长衫,提著纸灯笼,拿起梆子,出门打更。 在打更之前,他先去义庄。 四眉道长已经能下床走动,正坐在大厅里,对著三清祖师的木雕像打坐调息。 他精神明显比昨晚好许多。 秋生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正端著一碗药汤在喝。 看到李锋进来,他放下药碗,有气无力地打个招呼:“你不是盗斗的吗?居然被师父收徒了,真是走运的小子,我叫秋生,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我。” 李锋拱手道:“见过秋生师兄。” 秋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本泛黄的册子,笑眯眯地递给李锋:“师弟,这是师父让我给你准备的,《茅山入门心法》,你先拿回去看,有看不懂的地方明天来问师父。” 李锋接过册子,册子封皮上写著几个工整的小字。 《茅山养气诀》。 翻开第一页,只见里面记录一套完整的吐纳修炼之法。 从如何感应灵气,到突破炼气境,写得十分仔细。 李锋真诚道谢:“多谢师姐!” “客气什么,你是我师弟嘛。” 秋兰笑著摆手,又想起什补充道:“对,师父说了,你的道法基础还可以,但从头学起更有好处。” “这本心法是最基础的,但也是最重要的,师父说你的灵根有六寸,用这套心法修炼,最多三年就能突破到炼气期。” 李锋心中暗道,他的灵根已经是九寸了,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十寸圆满,修炼速度只会更快。 不过他不会说破,只是点头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四眉道长从打坐中睁开眼睛,看向李锋。 “你来得正好,昨晚的事,为师还有一些后续要跟你交代。” 李锋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站好。 四目道长严肃道:“昨晚那具女尸,你可知道她的来歷?” 第46章 鬼火 李锋理所当然摇摇头,他又不会算卦。 四眉道长缓缓说道:“为师昨晚查义庄里存留的旧档,青岩城建成之前,这地方確实是乱葬岗不假,但乱葬岗的歷史,比为师之前以为的还要久远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泛黄的羊皮纸,摊开在膝盖上。 羊皮纸上画著简陋的地图,標註著几个模糊的地名。 “这份地图是五十年前,义庄上一任看守留下来的,上面標註著青岩城周边的所有墓葬和凶地,其中有一个地方,被用硃砂圈了三道红圈,旁边写著四个特殊的红字【凤凰葬地】。” 秋生和秋兰都凑了过来,颇感兴趣。 四眉道长继续道:“凤凰葬地,葬的不是人,而是妖,上古时期,有大妖化形之后与凡人通婚,生下半妖半人的后代。” “这些后代既不能完全融入妖族,也不能被凡人接纳,死后只能单独安葬,因为他们体內有妖族的血脉,墓穴必须用葬土封印,以防死后妖气外泄,化为厉鬼。” 他指著羊皮纸上的红圈:“採石场下面那座墓,就是一处凤凰葬地,墓中葬的,应该是一位嫁给凡人修士的女妖。” “她活著的时候,可能是一位品阶不低的妖修,死了之后,她的夫君用葬土和镇煞符阵將她封印在地下,希望她能安息。” “可是她没能安息。”李锋摇摇头。 四眉道长凝重的说道:“有人找到她的墓,解开封印,让她从沉睡中醒来,或许是想谋夺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而且这个人很有心机。” “他知道女尸甦醒后会暴起杀人,所以故意把墓穴地图和月魄钥卖给倒斗的人,让他们先去试探,等倒斗的人把女尸引出来,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秋生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想干什么?把女尸放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四眉道长捏住下巴,猜测道:“女尸身上的怨煞之气,是一种极其纯粹强大的阴煞力量。” “如果能將这股怨煞之气吸收炼化,就能在短时间內暴涨修为,而且女尸本身是半妖之体,她的骨血內臟,都是炼製邪门法器的上等材料。” 他看向秋生:“昨晚女尸虽被为师的三昧白焰烧掉大量怨煞之气,但她本身的妖骨和尸丹还在,如果她逃回深山之后,被那个幕后黑手抓住,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心头皆是一凛,还有第二关? 李锋若有所思地问道:“师父,此事幕后黑手,会不会就是黑眚之气的源头?” 四眉道长讚许地看他一眼:“你確实很敏锐,为师也是这么想,黑眚之气是至阴至邪之气,可能是大规模屠杀產生,要么是大妖死后尸身腐败转化而成。” “而女尸出世的时间,和黑眚之气飘进城的时间完全吻合,这绝不是巧合。” 他说出自己的判断:“为师怀疑,大山深处很可能有一头大妖死了,或者被人杀了,杀死大妖的人,取走了大妖的妖丹和部分材料,但尸体没有妥善处理,导致妖尸腐败,化为黑眚之气飘散出来。” “而他放出女尸,很可能是想用同样的手法,再製造一具能產生怨煞之气的活尸。” 这个推测,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幕后黑手不但心狠手辣,而且所图甚大。 他不仅仅是想吸收黑眚之气修炼,他还想製造更多的黑眚之气,更多的怨煞活尸! “这些只是为师的推测,还没有確凿的证据。” 四眉道长收起羊皮纸,正色道:“但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都要加倍小心,秋生秋兰,你们白天看守义庄的时候多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打听消息。” “李锋,你晚上打更的时候更要警觉,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用这张传音符通知为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递给李锋。 符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画著弯弯曲曲的蝌蚪符文,比李锋画得稳多了。 “这是传音符,注入灵力之后,方圆三里之內为师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和声音,记住安全第一,遇到不对劲的事,千万不要逞能,一定先通知为师。” 李锋接过传音符,郑重地收进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相对平静。 李锋白天在家里研读《茅山养气诀》,按照上面记载的吐纳之法修炼。 这套心法和他之前靠吃妖兽肉,喝灵汤野蛮突破的路子完全不同。 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以水磨工夫温养经脉,夯实根基。 实话说,李锋还是喜欢吃肉突破。 不但速度快,而且肉真好吃。 李锋发现,这套心法虽不能让他快速突破,却能让他体內灵力提纯。 之前靠灵汤灌出来的灵力量大,却有些驳杂虚浮,经脉的运转也不够圆融。 经过几天养气诀的调养之后,九寸灵根的根基明显稳当许多。 这让他更加確信,光靠大鼎煮东西吃虽然能快速突破,但如果不配合正统的修炼法门巩固根基,早晚会出问题。 晚上的打更也照常进行。 城南十二条巷子的路线,他已经烂熟於心。 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有节奏迴荡,驱散沿途的游魂碎片。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现在打更的时候会多留一个心眼,不时用余光扫向身后和巷子两侧的阴暗角落。 但李锋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著他。 被窥视的感觉若有若无,好几次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这天晚上,李锋照常敲著梆子走过怡红楼对面的巷口。 怡红楼门口的红灯笼还是亮得晃眼,隱约能听到楼里传出的丝竹声和笑闹声。 老鴇周妈妈站在门口,正送醉醺醺的客人出门。 看到李锋,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骂了一声晦气,就扭头回去,显然还记得那天晚上被押到衙门的事。 李锋没有理会她,敲著梆子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穿著蓝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从怡红楼里衝出来,脸色煞白,嘴里喊著什么听不清的话。 周妈妈追在后面骂骂咧咧:“又一个发酒疯的!老娘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那中年男人踉踉蹌蹌地朝李锋这边跑来,边跑边回头,表情惊恐万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李锋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梆子,同时放开五感探查四周。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没有阴气,没有妖气,没有任何异常。 那中年男人跑到李锋面前,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得死紧。 “救我!求求你救我!” 李锋皱眉问道:“什么东西在追你?” “我……我不知道……我喝了酒,出去小解,回来的时候看到……” 中年男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看到有一团鬼火,一直在背后追我!”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突然挺直僵硬。 李锋感觉到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瞬间火热起来。 当著李锋的面,整个人被绿色的火焰笼罩! 很快火焰熄灭,他外表看起来毫无异样,可体內的器官全部被烧成焦炭! 第47章 冻死 李锋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怡红院里还能跑出正常人来吗? 怎么每次死人都被自己给碰到。 火焰熄灭,男人的手指,却还保持著临死前的古怪痉挛姿態。 皮肤温热,脉搏已停,人却还直挺挺地站著,像是被无形的线提住的木偶。 李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指关节发出乾涩的咔嚓声,像折断枯枝。 男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钝响。 “啊!又死人了!” 老鴇周妈妈追到巷口,看到地上的尸体,瞬间尖叫起来。 这次差役来得很快 孙捕头带队,火把將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仵作蹲在尸体旁边翻看半晌,眉头不展。 最后站起身,对孙捕头摇摇头。 “没有任何外伤,也不是中毒。” 验尸的仵作很纳闷:“五臟六腑像是被火烧过,但皮肉完好,连衣裳都没烧著,我行仵二十六年,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孙捕头的三角眼转向李锋,眼神颇有些不爽。 这是他第二次在案发现场,看到这小子。 间隔不到十天,又给他半夜薅起来加班。 “又是你!你这么老碰到这种古怪命案?” 李锋摊摊手,也很无奈:“我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孙捕头也知道这傢伙现在拜师四眉道长,身份不同往日,只得摆摆手:“算了,把你看到的详细说明。” 李锋嘰里咕嚕一通说,把所看到的都倒出来。 自己也知道,孙捕头不信他。 这很正常,换作他是捕头,也不会信一个连续两次出现在命案现场的更夫。 孙捕头听完没说话,只是挥手让差役把尸体抬回衙门,又派人去义庄请四眉道长。 秋兰跟在四眉道长身后,手里提著一个小箱子。 四眉道长蹲在尸体旁,没有急著动手。 他绕著尸体走三圈,踩在固定的方位上。 李锋认出是天罡步,最近也在学呢。 只见四眉道长从袖中取出黄符,贴在尸体眉心。 符纸刚触到皮肤就自己燃起来,烧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四眉道长捻起粉末放在鼻尖嗅嗅,脸色更难看。 又取出八卦镜,借著晨曦的微光穿过八卦镜,对准尸体的七窍一一照过。 镜面上金光转动,却没有显现任何异常。 “不是鬼,也不是妖作祟。” 四眉道长收起八卦镜,有些困惑。 “不像蛊毒,又没有符咒留下的痕跡,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修行过,五臟六腑的烧伤,却像是从他自己体內烧起来的。” 孙捕头不解地摩挲著下巴:“道长,你说的也太邪乎了吧,吃什么东西可以自燃?还只烧肺腑,不伤肉体。” 四眉道长站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灰尘。 “贫道也想不通,什么火能把五臟六腑烧成焦炭,却不烧穿肚皮。” 他让秋兰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的腹部。 银针拔出时,针尖上带出一缕青烟。 四眉道长只得摇摇头:“暂时封存案宗,这件案子要详查。” 孙捕头知道四眉道长的本事,连这位茅山正宗传人都看不出门道,他一个捕头又能如何? 只能暂时列为悬案了。 尸体被抬回义庄,停在最靠里的薄皮棺材里,还担心尸变,让秋生给棺材全部弹上墨斗线。 四眉道长在李锋的胳膊上拍一下。 “回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对外多说,免得城中百姓恐慌。” “好的,师傅。”李锋点头应是。 接下来的三天,青岩城都很平静。 第四天正午,李锋正蹲在院子里研读《茅山养气诀》。 秋兰突然推开院门衝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气都喘不匀。 “师弟!出事了,师父让你马上去菜市口!” 菜市口在城东,是青岩城最热闹的地方。 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的、卖艺的,从早到晚人流不断。 此刻菜市口,却被差役用麻绳圈出一片空地。 围观百姓挤在麻绳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李锋挤过人群,看见空地中倒著一辆独轮水车。 水车上的木桶翻倒在地,水洒一地。 水车旁边趴著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老头。 他穿著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青筋凸起的瘦腿。 脚上穿著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白髮如雪,皮肤黑得像老树皮,一看就是在日头底下討生活的人。 他身上居然覆盖著一层诡异的霜。 正午的太阳毒得像火炉,地面的积水都在蒸腾热气,老头的身上却结满白霜,像是被冻死的。 霜花从他的头髮眉毛,鬍鬚,一直蔓延到衣裳表面,像是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冻肉。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保持著临死前想要取暖的姿势。 脸上的表情不痛苦,反而显得有些安详,就像是冻死在数九寒天里的人,终於得到解脱。 赵铁柱已经到了,这次他亲自办案。 他蹲在水车旁,伸手去探老头的鼻息,手指刚触到老头的脸,就感到冻手。 “他尸体为何这么冰?” 李锋走过去蹲下,仔细观察老头的尸体。 老头的嘴唇乌青色,指甲盖发紫,皮肤上布满鸡皮疙瘩,所有特徵都符合冻死。 但现在是六月天,正午的日头能把鸡蛋晒熟。 更诡异的是,地上的水还在蒸腾热气,老头身上却连一滴融化的水珠都没有。 霜花依旧完整,像一层冰壳包裹著他。 四眉道长很快赶到。 他看了一眼尸体,脸色就沉下来。 这次他没有绕圈走天罡步,而是直接取出八卦镜,对准老头的眉心。 八卦镜的镜面上,阴阳双鱼开始缓缓转动。 紧接著,一缕极其淡薄的黑色雾气从老头的眉心渗出,在镜面上凝成米粒大小的一点。 “黑眚之气。” 四眉道长的声音凝重,只有李锋和赵铁柱能听见。 “和採石场女尸身上的是同一种气息,但更纯粹!” “他是在大太阳底下冻死的?这也太奇怪了吧!”赵铁柱一脸的难以置信。 四眉道长將八卦镜翻转过来,镜背八卦符文对准老头的胸口。 “不是冻死,是被吸乾了阳气,黑眚之气入体,將他体內的阳气全部抽走,外表看起来像冻死,实际上比冻死更彻底,冻死的人三魂七魄还在,他连魂魄都没了。” 李锋问道:“卖水翁是常年在外头跑的,阳气比一般人壮实,为什么是他?” 四眉道长思索片刻,突然问赵铁柱:“卖水翁的井在哪?” 第48章 卖舌 眾人隨即找到卖水翁的水井。 井在城南僻静的小巷深处,井口用青石砌成,石头上长满滑腻的青苔。 井水清冽,深不见底。 四眉道长打上一桶水,將八卦镜浸入水中。 镜面上浮现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像墨汁滴入清水,在水中缓缓扩散。 整桶水很快就变成淡灰色,散发出古怪腥甜气息。 “这口井水已经被污染了。” 四眉道长马上倒掉桶里的水,分析道:“黑眚之气顺著地下暗河渗进城里的水井,卖水翁每天接触这口井的水,黑眚之气在体內越积越多,终於在今天正午发作。” 赵铁柱顿时紧张起来,马上让人去查看。 卖水翁的尸体被抬回义庄,和自焚的中年男人停在同一间停尸房里。 两口薄皮棺材並排摆放,一个烧焦內臟,一个冻僵了全身。 死法截然相反,却同样离奇难解。 李锋帮著秋生把尸体抬进棺材时,注意到卖水翁的右手握成拳,指缝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他掰开老头的拳头,从掌心里取出碎瓷片。 瓷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画著弯弯曲曲的青色纹路。 似乎是某种图腾的局部。 李锋將瓷片翻来覆去看几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问四眉道长要不要留作物证,四眉道长摇摇头:“物证交给衙门也无用,孙捕头破不掉这种案子,你先收著,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锋將碎瓷片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卖水翁的死讯,当天下午就传遍青岩城。 没有人把这件事,和自焚的中年男人联繫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烧死和冻死,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种东西干的好事。 但李锋知道,四眉道长也知道,这两件事的源头或许是同一个。 那就是黑眚之气作祟。 当天夜里,李锋打更时格外警惕。 他敲著梆子走过城南十二条巷子,五感全开,感知著四周任何异常的气息。 黑眚之气的腥甜味比前几天更浓。 尤其是在靠近城北的几条巷子里,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巷子上空。 蹲在阴暗角落里的鬼影也更多,它们凝聚成形,有些甚至能看出模糊五官轮廓。 李锋走过时,它们不像以前,被梆子声一嚇就散。 而是畏缩地贴在墙根下,空洞眼眶追隨著灯笼的光移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李锋想起张更头死前说过的话。 黑眚之气对鬼修是大补之物,城里有好几个鬼修藏在暗处,吸收黑眚之气增长修为。 张更头只是其中之一,他死后,还有別人。 走到第十条巷子时,李锋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站著一个人。 月光被云遮住,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瘦高的身影。 穿著深色的长袍,袍角在夜风中飘动。 那人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李锋握紧梆子,往前走三步。 灯笼的光照亮了那人的轮廓,是个男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留著三缕长髯,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他穿著一件青衫,手里提著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已灭。 “阁下何人?了,为何深夜在此嚇人?”李锋沉声问道,心里是有些不高兴的。 人嚇人嚇死人,特別是这种大半夜的。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李锋身后的方向。 李锋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月光下的青石板。 等他再转过头,巷子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李锋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那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空气中也没有残留任何气息。 只有一点极淡的墨香,像刚写好的字帖散发出的味道。 他低头,发现青石板缝里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两指宽,用上好的宣纸裁成,上面写著一行蝇头小楷,字跡工整清秀: “凤凰泣血,黑眚西来,欲知根源,问卖舌人。” 李锋將纸条反覆看几遍,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凤凰泣血指的是凤凰葬地,女尸出世,这前半句说的分明是採石场之墓。 黑眚西来,指的是黑眚之气从西边大山深处飘来。 而后半句“问卖舌人”,是什么意思? 卖舌人是谁? 他將纸条收好,继续敲著梆子打更。 这一夜再无异常。 第二天一早,李锋就把纸条交给四眉道长。 四眉道长看完之后,灵机一动,从箱底翻出一本泛黄的青岩城志。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名字让李锋看。 “卖舌人,指的是状师,状师靠舌头吃饭,三寸不烂之舌能顛倒黑白,所以行话里管状师叫卖舌人。” “青岩城里最有名的状师姓严,叫严颂德,在城东开了家状师铺子,专门替人写状纸打官司。” 李锋立刻明白了四眉道长的意思,这纸条是在给他指路。 留下纸条的人知道黑眚之气的根源,而且想借李锋的手查出真相。 “师父,我该怎么办?” 四眉道长將纸条翻过来,指著背面让李锋看。 纸条背面沾著乾涸的墨跡,墨跡的形状,像一片柳叶,边缘整齐光滑,不像是无意沾上的。 “这是墨叶留痕,儒门的一种暗记手法,用特製的墨汁在纸上留下標记。” “只有用对应的药水涂抹,才能显出完整图案,贫道没有这类药水,但从墨跡的笔法来看,留纸条的人至少是秀才以上的功名,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儒家修士。” 李锋有些意外:“儒门和黑眚之气有什么关係?”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查的事了。”四眉道长將纸条还给李锋。 “此人既然用暗记留信,说明他不方便直接露面,但他又肯给你指路,说明他在暗中观察你,而且认可你的所作所为,这是好事啊。” 李锋將纸条收好,向四眉道长告辞,出义庄便直奔城东。 严颂德的状师铺子,在城东最繁华的状元街上。 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严氏状师》四个大字。 字是馆阁体,写得一丝不苟。 门口的台阶上蹲著两个石狮子,狮子的嘴里还各衔著一枚铜钱。 寓意口吐金钱,舌灿莲花。 铺子的门虚掩著,李锋推门进去,迎面一间不大的厅堂。 厅堂正中摆著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整整齐齐码著文房四宝和一摞状纸。 案后的太师椅上坐著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是昨晚在巷子里留纸条之人。 第49章 人妖 锋停住脚步,打量对方。 昨晚月光太暗,没看清细节。 现在再看,才发现对方脸色很白,头髮用竹簪隨意挽著。 唯一不协调的,是他的嘴唇紧紧地抿著,似乎忍受著痛苦。 严颂德见李锋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严状师,昨晚是您给我留的纸条吗?”李锋没有坐,直截当地问。 严颂德点头。 “你让我来问你黑眚之气的根源,现在可以说了吗?” 严颂德又点点头,然后张开嘴。 李锋看见他嘴里的瞬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躥到后脑勺。 严颂德的嘴里,竟然没有舌头。 舌头被连根拔掉了! 伤口不是被刀割的,剪断,而是被生生扯断。 参差不齐的创口,从舌根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断口处的肌肉组织外翻。 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被人硬生生拧下来的! 更诡异的是,伤口没有流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断面上的血管,和肌肉组织都已经坏死,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黏膜,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 和黑眚之气的气味一模一样。 严颂德闭上嘴,拿起案上的毛笔,在空白的状纸上写字,推到李锋面前。 字跡清秀工整,和纸条上的蝇头小楷一模一样。 “我已经不能说话,舌头是七天前被拔掉的。” 李锋小声问:“是谁做的?为什么不报官?” 严颂德继续写:“我不知道他是谁,当天夜里我在整理案卷,听到敲门声,我去开门,发现门外没有人,只有一团黑雾,黑雾钻进我嘴里,冻住我的舌头,然后用力一扯!” 他写到这里时,全身颤慄,连握笔的手也发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我疼晕过去,醒来时天已经亮,舌头没了!” 严颂德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我不能说话,但我能把我知道的写下来,有些事情,必须有人知道。” 李锋凝重道:“在下洗耳恭听!” 严颂德古怪看李锋一眼,听个鸡毛啊你,我能说话吗? 这简直是伤口上撒盐! 但读书人的素养,让他没有爭辩。 铺开一张新纸,蘸饱墨,立刻书写。 他的字写得很快,笔走龙蛇。 隨著他的书写,远比李锋想像更加黑暗的阴谋,立刻浮出水面。 严颂德写道:“凤凰葬地葬的不是普通女妖,而是一位化形巔峰的凤凰血脉后裔。” “三百年前,她嫁给青岩城一位炼气士为妻,夫妻二人隱居城外山中,后来炼气士突破筑基境失败,走火入魔,为压制心魔,竟將自己妻子的妖丹挖出,吞入腹中。” “妖丹入体,他的修为暴涨,心魔也被强行压制,但他的道心因此彻底扭曲,他不敢面对自己亲手杀妻的事实,便將妻子的尸身用葬土和镇煞符阵封入地下,对外宣称妻子是病故。” “墓里的三重镇压,不是为困住女尸,而是为困住他自己的心魔。” 李锋看到这里,心头一震。 人有时候比妖更恐怖。 和他之前从四眉道长口中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 四眉道长说的是夫妻情深,丈夫为妻子修建大墓以寄哀思。 而严颂德写的却是杀妻取丹,封墓镇心魔。 前者是悲剧,后者是罪恶。 严颂德继续写:“三百年过去,女尸怨气不散,在墓中日渐壮大,黑眚之气的源头,就是她丈夫死后化作的一道邪念。” “邪念附在他生前的法器上,深埋在大山之中,几个月前,有人找到法器,唤醒邪念,邪念吸收山中散落的妖兽残魂壮大自身。” “黑眚之气就是邪念壮大过程中排出的杂质,顺著山腹中的地下暗河流向青岩城。” “而那个唤醒邪念的人,放出女尸的人,向倒斗贼出售墓穴地图的人,拔掉我舌头的人,都是同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別人叫他【蛊真人】” “他是南疆来的蛊修,精通用蛊虫控制死人和活人的法门,黑眚之气对他来说,是养蛊的绝佳材料,他要用黑眚之气培育一种叫做噬阳蛊的蛊虫。” “这种蛊虫以阳气为食,入体之后能將活人体內的阳气瞬间吸乾,外表看起来就像冻死,而自焚案则是另一种蛊虫焚阴蛊,专吸阴气,阴气被抽空,体內阳气失去制衡,就会自焚。” “赵老三之所以死后,能在城中行走十天,也是蛊真人的手笔。” “他在赵老三体內种入行尸蛊的蛊虫,用以测试蛊虫对人体的控制效果,赵老三每日去怡红楼喝花酒,是因为蛊虫需要酒精来维持活性,十日之后蛊虫力竭而死,赵老三的尸体就变回原样。” 李锋越看越心惊。 如果严颂德写的都是真的,那这个蛊真人不但在製造黑眚之气,还在城里用活人做蛊虫实验。 自焚的中年男人,冻死的卖水翁,都是他的牺牲品。 而这些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住在城北附近,都喝过被黑眚之气污染的地下水! 但严颂德接下来的內容,让李锋更加震惊。 “蛊真人不是一个人,他在青岩城里有同伙,而且同伙的身份不低,我查到的线索表明,他的同伙藏在城里的富商和士绅之中。” “这些人暗中为蛊真人提供资金和庇护,条件是蛊真人成功后,分给他们一部分蛊虫,用以控制竞爭对手和朝廷官员。” “我之所以被拔掉舌头,就是因为我查到其中一个同伙的身份,城西当铺仁和堂的东家,吴有德。” “吴有德明面上是开当铺的,暗地里是青岩城最大的高利贷主,他用高利贷逼死过不少人,將这些人的尸体被他偷偷卖给蛊真人,作为养蛊的饲料。” “赵老三的月魄钥,就是从仁和堂的暗格里流出去的,我已经掌握吴有德的帐本,上面记录著他向蛊真人出售尸体的全部交易,帐本藏在我铺子后院的书架夹层里。” 严颂德將手帕折好放在案角,继续写:“蛊虫已经开始侵蚀我的內臟,我马上就死。” “帐本你一定要拿到,吴有德一定要抓住,黑眚之气的根源不除,蛊真人迟早会把整座青岩城变成他的养蛊场。” 刚写完,他的眼神就立刻空洞,像被鬼怪吸乾气血般,面如枯木,倒在李锋面前。 死了。 第50章 儒道 李锋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气。 在桌上,他看到一本薄薄的册子,显然是对方特意留下。 册子的封皮用蓝布裱过,上面没有任何字跡,只在右下角盖著硃砂印。 李锋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一篇经文。 《浩然正气诀》 下面还有注释。 “这是儒门养气的基本功法,和道门的养气诀殊途同归。” “但浩然正气诀有一个独特之处,它能增强文字的力量,儒门修士写下的字,可以承载正气,镇压邪祟。” “这本浩然正气诀,是我用七年时间整理而成,里面有我对儒门功法的全部心得。” “我这一生,靠舌头顛倒过黑白,也靠舌头还过人清白,舌头的罪孽,舌头的功德,如今一併被拔了去。” “这倒也好,无舌一身轻,若能用这残躯换吴有德伏法,换蛊真人阴谋败露,我这舌头也算没白丟。” 就在这时,严颂德的眼皮突然瞪大。 他的瞳孔已经散开,眼白上布满细密的黑点,像墨汁溅在宣纸上留下的痕跡。 黑点还在缓慢移动,仔细看才能发现,它们不是墨点,而是一条条细如髮丝的黑虫,正在他的眼白里钻来钻去。 这是蛊虫噬体! 李锋后退一步,右手掌心瞬间亮起雷光。 严颂德的尸体里,忽然传出细密的嗡嗡声,然后从尸体的七窍中钻出大量黑虫,密密麻麻地朝李锋涌来。 这些黑虫细如髮丝,通体漆黑,只有芝麻粒大小。 它们匯聚在一起形成黑色的虫潮,將紫檀木的桌案表面,啃噬得坑坑洼洼。 案上的宣纸被虫潮淹没,眨眼间就化为齏粉。 李锋將掌心雷轰向虫潮。 雷光炸开,刺目的电光將黑色虫潮撕成碎片。 雷电至阳至刚,专克这种阴邪蛊虫。 细小的黑虫在雷光中扭曲痉挛,发出嗤嗤的声响,转眼间就被烧成焦灰,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黑色的细沙。 但更多的蛊虫从尸体里涌出来,沿著墙壁和地面向四周蔓延。 此地不宜久留。 李锋咬咬牙,將浩然正气诀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外冲。 他的脚刚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轰然巨响。 整座状师铺子的房梁被蛊虫蛀空,屋顶坍塌下来,將严颂德的尸体,和满屋子蛊虫一起埋在废墟之中。 街上的行人被巨响嚇得四散奔逃,有人尖叫著喊房子塌了。 李锋站在街对面,眼睁睁看著铺子变成一堆碎砖烂瓦。 严颂德死了。 他用自己的命把真相传出来,给李锋另一条新的线索。 仁和堂,吴有德。 帐本还在铺子后院的书架夹层里,但铺子已经塌掉。 就算没有塌,蛊虫应该也不会放过任何对蛊真人不利的证据。 李锋大喘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只有扳倒他吴有德,才能顺藤摸瓜揪出蛊真人。 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 衙门的差役很快赶到。 孙捕头带著人清理现场,看到李锋站在街对面,颇感晦气。 这个新来的更夫,已经第三次出现在案发现场。 难不成对方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走哪哪儿死人? 李锋这次没有等孙捕头髮问,主动走过去答话。 关於严颂德写下的內容,他只字未提。 不是信不过孙捕头,而是严颂德临死前说过,蛊虫能感应到相关信息。 在没有学会用浩然正气加持文字之前,说出去就是害人。 孙捕头听完之后將信將疑,严颂德的尸体確实从废墟里被扒出来。 尸体眼白里的黑点也和李锋说的吻合,由不得他不信。 他挥手让李锋先回去,说这件事会稟报赵捕头和县太爷。 他摸著怀里的册子,心里有些激动。 严颂德,谢谢你的浩然正气诀。 这功法乃儒门正宗,若要买,少说十几块下品灵石。 李锋这波算是走路捡到金元宝。 接下来的两天,李锋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除打更外足不出户。 他白天研读浩然正气诀,晚上按照册子上的法门修炼。 儒门的修炼体系和道门截然不同。 道门讲究吐纳天地灵气,以丹田为炉鼎淬炼灵力。 儒门则讲究养气,以胸中浩然正气沟通天地正气,以文字承载修为,以笔锋斩妖除魔。 浩然正气诀的入门功夫,叫凝神聚气。 要求在书写时全神贯注,將胸中正气灌注笔端,让字承载书写者的意志和修为。 入门的標准只有一个,写出的字能以浩然正气加持,悬浮於空。 李锋起初不得要领。 他用硃砂调墨,在黄纸上反覆书写字。 写满厚厚一沓纸。 可写出的字除去墨跡工整之外,没有任何特殊效果。 他试著將道门的灵力注入笔端,写出的字倒是能附著灵力。 但却不是浩然正气,而是道门的法力,对蛊虫未必有效。 李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在学校,找不到读书人的感觉? 於是他找到做衣服的,给自己做了一套高中的校服。 这校服一穿,桌上垒起十几本书,又看到墙上写著的“拼搏百天,我要当宰相!”標语。 李锋一下子,就找到高中生的感觉,瞬间染上读癮。 三天后,他终於写下第一个充斥浩然正气的文字。 这个“正”字,和之前写的所有字都不一样。 笔画並不特別工整,墨跡也不饱满。 但字跡落在纸上的瞬间,纸面上泛起极淡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很微弱,李锋將写好的“正”字举到烛光下细看。 字跡边缘有圈细微的白色毫光,像是纸面本身在发光。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指尖传来温热的感觉,和道门灵力的清凉感截然不同。 成功了! 果然只有高考的紧迫感,才能催人读书! 李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將浩然正气诀翻到最后一页。 严颂德在这里记录著儒门印信的盖法。 不是用真正的印章,而是用蕴含浩然正气的文字本身作为印信。 具体做法,是將浩然正气凝聚在指尖,在需要加持的文字下方点一个属於自己的“本命字”。 这个“本命字”,就相当於儒门修士的签名盖章。 他试著在刚才写的“正”字下方,点一个“锋”字。 两重浩然正气叠加,纸面上的乳白色光晕更强。 整个字看起来似乎浮在纸面上,散发出让人心安的正气。 李锋知道,这个字已经拥有对抗蛊虫的力量。 但他还来不及,將严颂德的遭遇写下来,第四桩离奇的命案又出现了。 第51章 挖心 这次死者是仁和堂的东家,吴有德。 正好是严颂德留下的线索之人。 消秋兰一大清早,突然推开李锋的门,急促地说道:“师弟,师父让你马上去仁和堂,那儿又死人了,这次是个有钱人,听说死得特別惨!” 李锋心里咯噔一下。 吴有德死了? 他还没去找吴有德,吴有德就先死一步,好巧哦。 仁和堂在城西最繁华的当铺街上。 门面很大,三开间的铺面,门楣上掛著鎏金招牌,门口蹲著两只半人高的石狮子。 此刻仁和堂门口,已被差役围得水泄不通。 赵铁柱和孙捕头都在,两人的脸上都愁眉不展。 李锋走进仁和堂的后院,一眼看到吴有德尸体。 吴有德是个胖子,四十来岁,穿著绸缎长袍,手指上戴著三枚金戒指,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有钱人。 他仰面躺在后院天井的青石地上,双臂摊开,两腿伸直,姿势像是一个正在晒太阳的人。 如果不是胸口有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午睡。 他的胸口被人挖出一个大洞。 拳头大的窟窿,从胸骨正中直接贯穿到后背,整颗心臟被挖走了。 伤口边缘极其整齐,用极其锋利的刀刃剜出,但仔细看能发现,创口的肌肉组织並不是被切开的,而是被某种东西咬断的。 伤口边缘布满细密的齿痕,齿痕很浅,像是许多牙齿同时啃噬形成的痕跡。 李锋蹲下来仔细查看。 伤口內部没有血液凝固的跡象,血管的断面呈现出灰白色,和严颂德舌根的创口一模一样。 应该都是被蛊虫啃噬之后,留下的特徵。 吴有德不是被蛊虫咬死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扩张,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深深嵌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指缝里全是石粉和血跡。 这说明他在临死前拼命挣扎过,但最终没有成功。 他的心臟,竟是活生生被挖掉。 李锋好奇问:“有人看到他死前的样子吗?” 赵铁柱指著角落里蜷缩的一个伙计。 伙计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穿著仁和堂的短褂,此时嚇得瑟瑟发抖。 “他是仁和堂的学徒,叫阿福,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他看见过凶手。” 李锋走到阿福面前蹲下,问道:“阿福,別害怕,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些什么?” 阿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磕磕绊绊道:“我看到老爷,自己挖出心臟!”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顿时面面相覷。 阿福断断续续讲述当时的情景。 昨天半夜,他起夜上茅房,路过天井时,看见吴有德一个人站在天井中间。 月光很亮,照得吴有德的脸清清楚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像梦游一样。 阿福喊了一声“老爷”,吴有德没有理他。 阿福觉得不对劲,正想走过去看看,就看见吴有德慢慢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指甲像涂上一层血。 接著,他就把手插进自己的胸口。 阿福说他看得清清楚楚,吴有德的五根手指,像五把刀,直接刺穿自己的胸骨。 手指插进去之后,吴有德的表情极其痛苦,嘴巴大喘气。 他的身体抽搐著,左手拼命抓住自己的右手手腕,想把右手从胸口里拽出来。 可右手却不听使唤,继续往胸口深处挖。 最后吴有德竟用右手,把自己的心臟整个掏出。 阿福看见心臟被吴有德攥在手心里,还在跳动。 吴有德低头看著自己的心臟,脸上居然浮现满足感。 然后吴有德就仰面倒下,心臟从他手里滚落,一直滚到阿福脚边。 阿福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抱著膝盖乾呕。 他早就吐光胃里的东西,只差把苦胆吐出来了。 李锋站起身,在天井里四处查看。 吴有德的尸体旁確实有一颗心臟,已经停止跳动。 表面沾满尘土,和吴有德的胸口一样,布满细密的齿痕。 但引起李锋注意的不是心臟本身,而是心臟上残留的气息,散发一股特殊的灵力波动。 他刚查到吴有德是蛊真人的同伙,吴有德就死。 这不像是灭口,更像是某种警告。 李锋问赵铁柱:“赵捕头,吴有德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別的人接触过?” 赵铁柱直接回答:“我问过铺子里的伙计,他们说吴有德这几个月,经常在后院接待穿黑斗篷的人,每次都在夜里来,待半个时辰就走,从不在铺子里过夜,伙计们都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只听吴有德叫他先生。” 李锋心头一动:“穿黑斗篷的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蛊修在南疆被称为蛊师,但在中原地区,为掩人耳目,常常自称先或郎中。 “前天晚上,据伙计说,当天晚上吴有德和那个先生在书房里吵过一架,摔掉不少东西。” “先生走后,吴有德的脸色一直很不好,整个人魂不守舍,整天都没去铺子前面招呼生意,然后昨天夜里,他就死了。” 赵铁柱说著,带他进仁和堂的书房。 书房在后院的最深处的厢房,门紧闭著。 李锋推门进去,只见里面一片狼藉。 书架被推倒,书册散落满地,墙上掛的字画歪歪斜斜,紫檀木书案上还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印,是用力拍桌子留下的痕跡。 “这里还没有收拾过,和昨晚一样。” 赵铁柱好奇的看著李锋,希望李锋能对破案有所帮助。 李锋在书房里仔细搜寻著。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当铺帐本,记录著仁和堂日常流水。 李锋按照严颂德临终前说,检查书架有没有夹层。 书架已经被推倒在地,夹层如果存在的话也早就暴露了。 他翻遍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没有找到任何和蛊真人有关的线索。 不过还是找到一个暗格。 暗格在书案下鬆动的青砖里。 青砖看起来和周围的砖没区別,但踩上去声音略有不同。 李锋撬开青砖,下面藏著扁平的铁盒子。 盒子没锁,打开之后里面有一摞帐本。 这些帐本,和外面散落的流水帐截然不同。 封皮用黑色的油纸裱过,上面没有写任何字样,只在右下角用硃砂標著编號。 李锋翻开第一本,里面记录的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人名。 每页都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和死亡日期和死因。 最后一行用红笔写標记,已售。 这东西,竟然是吴有德贩卖尸体的帐本。 李锋飞快地翻看。 帐本上记录的人名,超过一百个,死亡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最近是七天前。 每个人的死因都不同,有病死,意外死,老死。 这些人都是孤寡老人或者外地流民,在青岩城没有任何亲属,死掉也不会有人追究。 吴有德利用高利贷逼迫这些人,等他们死后,再將尸体卖给蛊真人做养蛊的饲料。 一百多条人命,在帐本上只是薄薄几页纸。 李锋將帐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记录的人名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赵老三,石匠,城南採石场,死因:蛊虫衰竭,已售。” 赵老三竟也是吴有德卖给蛊真人的。 也就是说,从倒斗贼拿到月魄钥。 这一切都是蛊真人安排好的。 他先从吴有德手里,买下赵老三的尸体做实验,然后用赵老三引出倒斗贼。 用倒斗贼打开凤凰葬地的墓门,放出女尸製造混乱,同时用城中百姓做蛊虫实验。 而吴有德,这个贩卖尸体,助紂为虐的当铺老板,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又被蛊真人灭口。 李锋將铁盒子整个抱起来,走出书房。 “赵捕头,这是吴有德贩卖尸体的帐本,上面记录著他向蛊真人出售的全部尸体,这就是扳倒吴有德,顺藤摸瓜揪出蛊真人的铁证。” 赵铁柱接过帐本翻几页,眼睛瞪的老大。 他合上帐本,表情严肃:“这些帐本我会亲自呈给县太爷,吴有德虽死,但他背后的蛊真人还活著,有这些帐本,也能让县太爷调集更多人手追查。”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李锋学习浩然正气诀第二章。 第二章的內容是“以文载道”。 这一章的修炼方法,比第一章复杂得多。 需要用浩然正气书写出完整的文章。 文章的內容必须真实,书写者亲身经歷,或亲眼所见的事情。 浩然正气的本质是诚,不诚则气散,气散则文废。 严颂德在册子里註解道:“儒者以文载道,以笔为剑,文中所记,必须真实不虚,若有一字之假,则浩然正气自溃,文章与废纸无异。” 第52章 中元 李锋在学习儒术的时候,吴有德案子,已经让县太爷勃然大怒。 他下令严查仁和堂的所有產业,详查跟吴有德有关的所有人。 可惜,蛊真人的踪跡依然杳无音讯。 穿黑斗篷的神秘人,像人间蒸发一样。 赵铁柱带人搜遍城,依旧一无所获。 四眉道长的伤势恢復七成,只是他左边眉梢的两撮白眉,始终没能长出来。 原本四条眉毛的脸,现在只剩右边两条,看著颇有些不协调。 秋生打趣说,师父现在该改名叫“二眉道长”。 被四眉道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 秋兰偷偷告诉李锋,师父两撮眉毛是蕴养多年的福寿眉,每根眉毛里都封著一年的寿元。 那一晚师父拔掉两撮眉毛施展三昧白焰,等於折掉至少十年阳寿。 七月十二,中元节前三天。 义庄的气氛,比往常严肃许多。 大厅所有棺材盖都盖得严严实实,墨斗线又加弹足足三遍。 四眉道长让秋生在每口棺材的东南角,都点上一盏长明灯。 灯油里掺入硃砂和符灰,烧出来的火焰是淡红色,能镇住棺材里的阴气不外泄。 “中元节前后三天,鬼门关大开,阴间会放鬼魂回阳间探亲。” 四眉道长一边指挥他们弹墨斗线,一边给三个徒弟讲解中元节的禁忌。 “这三天里,阳间的阴气会比平时多十倍,义庄里停著的这些尸体,大多数是枉死无人认领的,阴气最重,容易招来孤魂野鬼附身。” “所以从今晚开始,你们三个轮流守夜,每人守两个时辰,確保长明灯不灭。” 秋生好奇问道:“师父,鬼门关真的存在吗?阴间真的有阴差押送鬼魂?” 四眉道长瞪他一眼:“你跟我学道十几年,还问这种蠢话?” 秋生缩缩脖子,但四眉道长见李锋在这儿,还是解释一番。 “鬼门关不在阳间,也不在阴间,而是在阴阳两界的交界处。” “每年七月十五子时,阴间的鬼门会打开,阴差押送一批批鬼魂回到阳间。” “这些鬼魂有些回来探望亲人,还有些则是回来討债,甚至有阳寿未尽横死的冤鬼,趁著鬼门大开溜出来找替身。” “所以中元节这天,家家户户都要烧纸钱,放河灯,安抚这些回来的鬼魂,寺庙道观要办法会超度亡魂,衙门要祭城隍求平安,像咱们义庄这种地方,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秋兰眨巴著大眼睛问道:“师父,阴差是什么样子的?和衙门的差役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它们可嚇人多了。”四眉道长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泛黄的旧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看。 册子上画著一幅简陋的插图,画中是两个身穿黑衣,头戴高帽的人形。 全身漆黑的傢伙,帽子上写著“正在捉你”四个字。 另一个全身惨白,帽子上写著“你也来了”四个字。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四眉道长指著图中两个阴差,严肃道。 “阴间最有名的两位拘魂使者,专司捉拿阳寿已尽的亡魂,黑无常叫范无救,白无常叫谢必安,都是阴司正神。” “別看书上画得简陋,真要遇上他们,別说你们,就是为师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七爷八爷』。” 秋生凑过来看图,忍不住道:“这黑无常的帽子写『正在捉你』,这也太嚇人了吧?” 四眉道长呵呵一笑:“嚇人就对了,阴差拘魂,本就是嚇人的差事,阳寿已尽的人,看到这顶帽子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乖乖跟著走。” “要是还敢反抗,黑无常手里的勾魂索一甩,直接锁住魂魄拖回阴间,那就不是客客气气地请,就算把你打个魂飞魄散也是活该。” 李锋突然担忧地说道:“师父,中元节鬼魂回阳间,会不会被蛊真人利用?” 四眉道长也嘆口气:“唉,这正是为师担心的。” 他走到义庄门口,望向城北的方向。 “蛊真人的蛊虫需要阴气滋养,黑眚之气是他养蛊的主要材料,但中元节这三天,阳间的阴气浓度会暴涨十倍,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他趁著鬼门大开的时候,用蛊虫控制游荡的孤魂野鬼,后果不堪设想。” 秋生挠挠头:“鬼魂也能被蛊虫控制?这也太可怕了吧!” 四眉道长严肃道:“普通的蛊虫不行,但南疆有一种失传已久的邪蛊,叫噬魂蛊。” “这种蛊虫专门啃噬鬼魂的魂魄,被噬魂蛊咬过的鬼魂会变成蛊虫的傀儡,完全听从蛊师命令,如果蛊真人手中有这种蛊虫,中元节就是他製造鬼魂大军的绝佳时机。” 闻言,眾人心头皆是一惊。 这个消息,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秋生拍拍李锋肩膀,自信一笑:“师弟別怕,有师兄在呢!” 秋兰正要开口讥笑师兄,四眉道长却忽然抬手制止他们说话。 他的表情瞬间,右手按住腰间的八卦镜,死死盯著大厅中的十几口棺材。 只听棺材盖下,传出诡异的指甲抓挠声。 “咔嚓咔嚓” 的声音从每口棺材里传出,像是有长指甲在里面挠棺材。 棺材盖上的墨斗线,同时亮起暗红色光芒,像烧红的铁丝烙在木头上。 长明灯的淡红色火焰剧烈摇晃,好几盏灯的火苗同时变成幽绿色。 四眉道长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所有长明灯都要守住,不能让一盏熄灭!快去给灯加油!” 李锋秋生和秋兰立刻行动起来。 秋生从供桌下抱出一个陶罐,罐里装著掺加硃砂和符灰的灯油。 他用小勺给每盏长明灯加油,手指捏著勺柄不敢多倒一滴,生怕灯油溢出灯盏浇灭火焰。 秋兰则取出铜铃,站在大厅里,用特殊的节奏摇响铃鐺。 安魂铃的声音,在停尸房里迴荡。 声波让棺材里的指甲抓挠声,略微减弱几分。 李锋守在最后的棺材旁边,右手掌心亮起雷光。 只要有哪口棺材的墨斗线断裂,他的掌心雷就会立刻轰过去,先打了再说。 四眉道长左手八卦镜,右手桃木剑,口中念著镇尸咒。 八卦镜上浮现暗金色八卦符文,符文化作光柱笼罩住整排棺材。 光柱中阴阳双鱼缓缓转动,棺材里的阴气被他压下,还直接威胁。 “都安分一点,不然把你们全烧了!”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棺材里的指甲抓挠声,才渐渐平息。 长明灯的火焰恢復淡金色,墨斗线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四眉道长收起八卦镜,微微蹙眉。 “这才七月十二,鬼门还没正式开,棺材里的阴气就躁动到这个地步,今年的中元节,恐怕不好过。” 他让三个徒弟,重新检查所有棺材的墨斗线。 又亲自在义庄的大门,和四面院墙上各贴三张镇宅符,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秋生检查著棺材,嘟囔道:“师父,咱们义庄每年中元节都这么折腾,今年是有点奇怪啊。” “去年鬼门开的时候,也就两口棺材有动静,今年怎么十几口一起闹?” 四眉道长摇头道:“今年不一样,黑眚之气渗进城里的地下水,义庄的地基恐怕也受影响,棺材里的尸体长期吸收阴气,黑眚之气一来,等於在乾柴上点了一把火,方才为师若不出手,恐怕已经有好几口棺材压不住尸变了。” 他收起桃木剑,向三个徒弟招手示意他们围拢过来。 “为师之所以担心今年的中元节,不仅仅是因为黑眚之气,蛊真人从南疆来到青岩城,不可能不知道中元节是养蛊的大好时机。” “如果他手中有噬魂蛊,一定会趁著鬼门大开的时候放出蛊虫,啃噬游荡的孤魂野鬼,將它们变成受他控制的鬼蛊傀儡。” “到那时候,他手里就有一批不怕阳光,不怕符咒的鬼蛊大军,足够用来对付青岩城的任何人,包括为师在內。” 秋生的脸瞬间嚇到:“那我们怎么办?要不先逃命吧。” 四眉道长敲他脑门一下,骂道:“咱们修行之人,以除妖降魔为几任,岂能遇到麻烦就退缩,为师有一个办法,风险是大了一点,但或许可以解决这个危机。” 第53章 鬼戏 他看著三个徒弟,继续道:“如果要阻止蛊真人利用游魂野鬼,就必须先他一步,把这些鬼魂控制住或者超度掉。” “但义庄只有咱们师徒四人,不可能把满城的孤魂野鬼全抓回来,所以为师打算请阴差帮忙。” 秋兰一脸震惊,没想到师傅还有这能耐。 “师父,阴差能听咱们的吗?” “不是听咱们的,是和阴差做交易。” 四眉道长解释道:“阴差押送鬼魂回阳间探亲,他们自己也需要休息,按照阴司的规矩,阴差在阳间停留期间,若有阳间修士设宴款待,阴差可以暂时卸下差事稍作歇息,这个规矩叫做『鬼休』。” “为师打算在七月十四晚上,在义庄外面搭一个鬼戏台,唱一出鬼戏,招待路过青岩城的阴差。” 秋生愣住,完全摸不著头脑:“师父,阴差还喜欢看戏?” “你以为阴差就不是人了?他们生前也是人,死后才被阴司选中做拘魂使者,人的喜好,他们都有,一齣好戏,几杯好酒,再烧些纸钱,足够让他们对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四眉道长意味深长地说:“只要阴差肯在义庄歇脚,他们押送的鬼魂就必须停在义庄外面,到时候为师就可以借著款待阴差的机会,从他们口中打听消息,也许能问出蛊真人的下落,问出黑眚之气的真正源头。” 秋生一脸坏笑,脱口而出道:“哦,我知道了,师父是想贿赂阴差吧。” 四眉道长瞪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纠正他。 “什么贿赂!这叫劳军,阴司允许的规矩,怎么能叫贿赂?” 秋生缩缩脖子,嘴里却还在嘟囔:“那不还是贿赂嘛......” 四眉道长懒得理他,转头对李锋和秋兰说:“你们去城里买些香烛纸钱和木偶戏用的东西,越多越好,不用省灵石。” 秋兰惊讶道:“师傅真大方!” “滚!” 七月十三,李锋等人,在义庄门口的空地上搭起简易的木偶戏台。 戏台用竹竿和木板拼成,高一丈二尺,宽九尺,台面铺著红布。 台前摆著一排供桌,供桌上摆满香烛纸钱,鲜花和水果。 供桌两侧各立竹竿,竹竿上掛著白纸灯笼,灯笼上写著阴阳同乐四个黑字。 秋生从城里的木匠铺子,买来现成的木偶,是以前唱傀儡戏的老艺人留下来的。 木偶有二十几个,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全,虽然旧些,但品相还算完整。 李锋则负责布置戏台。 他將木偶用细线掛在戏台后面的横樑上,按照生旦净末丑的顺序排列整齐。 每个木偶的关节都抹上桐油,確保活动灵活。 秋兰则在戏台下方的地面撒一圈糯米。 糯米是驱邪用的,但四眉道长特意交代这次不用驱邪,只用糯米圈出一个“鬼座”的区域。 让鬼魂们知道哪里可以站,哪里不可以站。 四眉道长一边指导一边说:“鬼和人不一样,鬼没有实体,他们看戏是站在台下漂浮著的,你要是不画个圈,他们能飘散开去。” 秋兰被他嚇得打个寒颤,赶紧把糯米圈撒得更宽些。 很快到七月十四,鬼门开的前一夜。 义庄门口的供桌上,香烛全部点燃。 四眉道长换上崭新的黄色道袍,腰间繫著黑色丝絛,脚蹬云履,背负重新接好的桃木剑,左手托八卦镜,右手握著三炷大香。 他的神色严峻。 “今晚是中元节前夜,鬼门关已经开始鬆动,阴差押送的第一批鬼魂,会在亥时经过青岩城上空,我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准备好一切。” 他让秋生端上铜盆,盆里盛满清水。 然后將三炷大香插在铜盆前方,香菸笔直升入夜空,凝而不散。 “这叫引路香,香菸所指,便是阴阳两界的通道,阴差闻到引路香的气味,就能知道这里有阳间修士设宴款待,自会带著鬼魂朝这边来。” 四眉道长又取出一叠黄纸,在铜盆里烧化。 纸灰在水中散开,慢慢形成歪歪扭扭的字跡。 李锋低头一看,盆中水面上浮现出几行字: “青岩义庄弟子四眉,奉茅山祖师法旨,设木偶戏一台,香烛供品若干,恭请过往阴差歇驾,阴司公差辛苦,略备薄酒素果,不成敬意。” 这是写给阴差的请帖。 烧完请帖,四眉道长又让秋兰去屋內取出一壶酒和几只陶碗。 酒是黄酒,用糯米酿的,封存三年,秋兰特意去城里的酒铺子挑的。 四眉道长將陶碗在供桌上一字排开,共摆七只碗,每只碗都斟满黄酒。 酒香在夜风中飘散,醇厚绵长。 “阴差在阴间当差,难得喝到阳间的好酒,这个情面,他们不会不给。”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亥时正。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色的月光,將义庄门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供桌上的香烛燃烧过半,引路香的烟柱弯曲,飘向远方。 四眉道长抬头看天,面色微动。 “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夜空中传来沉闷的铃声。 这铃声和安魂铃的清脆截然不同,低沉且浑厚,像从极深的地下传出来,让人头皮发麻。 铃声由远及近,响起来,夜风就冷。 紧接著,月光变色。 原本银白色的月光,像被蒙上一层灰纱,渐渐变成暗黄色。 空气中瀰漫起淡淡的腐朽气息,不是尸臭,更像是老坟里翻出来的陈土味。 义庄院墙外,蹲在阴暗角落里的模糊鬼影,同时抬起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亮起幽幽的绿光,像无数萤火虫同时甦醒,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四眉道长低喝一声:“都別出声,站到戏台后面去!” 秋生、秋兰和李锋立刻退到戏台后方。 戏台的幕布遮挡著他们的身形,只留下缝隙可以观察外面。 夜空中的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当铃声近到似乎就在头顶时,月光突然裂开。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在夜空中。 裂缝有门板那么宽,三丈多长,边缘泛著暗绿色的光芒,像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睁开。 裂缝內部充斥著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隱约能看到无数模糊鬼影。 这就是鬼门关。 鬼门关並非真正的大门,而是阴阳两界的裂缝。 每年七月十五子时,阴司会在特定的地点打开裂缝,让阴差押送鬼魂进出。 中元节前夜,裂缝已经开始鬆动。 还没完全打开,已足够阴差带著第一批鬼魂出来。 从裂缝中缓缓降下一队人马。 两个阴差压制它们。 和四眉道长册子上画的好像,一个全身漆黑,一个全身惨白。 黑无常范无救身材高瘦,穿著黑色长袍,腰间繫著铁链,铁链末端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的帽子足有一尺半高,帽身上写著四个大字。 “正在捉你” 白无常谢必安比黑无常矮半个头,身材微胖,穿著白色长袍,手里提著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焰是惨绿色的。 他的帽子同样高耸,写著“你也来了”四个字。 两个阴差的面容都极其诡异。 黑无常的脸像是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两只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睛。 白无常的脸倒是清晰可见,但他的五官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笑容僵硬,嘴角咧到耳根,整张脸都透著说不出的瘮人。 阴差身后,铁链拉著一长串鬼魂。 这些鬼魂被极长的铁链串在一起,一个接一个,排成蜿蜒的长队,从裂缝中缓缓走出。 铁链穿过每个鬼魂的肩胛骨,锁住他们的魂魄,让他们无法逃脱。 鬼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种死鬼,都保持著死前的样子,有多恐怖自己去想吧。 他们的脚步轻盈无声,脚尖离地三寸,在月光下飘行。 脸上木然呆滯,没有表情和情绪,像是被抽走所有记忆,只剩一个空壳。 第54章 见鬼 只有几个怨气特別重的,眼中还有怨毒的恨意。 鬼魂队伍的最后面,跟著几个没有上锁的孤魂野鬼。 这些是鬼门开时趁机溜出来的游魂,不属於阴差押送的范围,阴差也不会管它们。 它们一出裂缝就四散飞走,有的朝城里飘去,向山林里遁去,转眼就消失在夜空中。 这些鬼怪降落在义庄门前的空地上。 黑无常停下脚步,抬头看著供桌上燃烧的引路香,和斟满酒的陶碗。 他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停下来。 白无常脸上的僵硬笑容,似乎扩大几分,提著手里的纸灯笼朝四眉道长晃晃,开口道: “阳间修士设宴,这可是稀罕事,老范,咱们歇歇?”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瓷器上,但语气倒还算客气。 黑无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动作极其僵硬,像是脑袋要掉一样,一动就听到脖子咔嚓声。 四眉道长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姿態恭敬。 “茅山第三十六代弟子四眉,见过二位阴差大人,今夜鬼门初开,二位大人押送亡魂辛苦,贫道略备薄酒素果,还请二位大人赏脸歇歇脚。” 白无常歪著头看看他,目露讚赏之色。 “你这牛鼻子倒是会做人,本座当阴差三百年,每年中元节都有道士和尚念经超度,但设戏台款待阴差的,你还是头一个。” 他把纸灯笼掛在供桌旁的竹竿上,走到供桌前端起一碗黄酒,凑近鼻子嗅嗅,满意地点头。 “好酒!糯米酿的,至少封了三年。” 黑无常也走过去,端起另一碗酒。 他却没有喝,只是端著碗在鼻子前闻。 白无常喝一口酒,忽然看向戏台。 “既说有木偶戏,为何台上无人?” 四眉道长朝戏台后方招招手。 秋生和李锋立刻从幕布后走出来,每人手里提著两根操纵木偶的细竹竿。 秋兰则站在戏台侧面,手里拎著铜铃,准备配乐。 秋生和李锋操纵木偶,在台上演了一出《钟馗捉鬼》。 这齣戏是四眉道长特意挑选的。 钟馗是捉鬼天师,专司捉拿恶鬼,在阴差面前演这齣戏,既是表示对阴差的尊重,也是表明茅山弟子的身份。 戏文里钟馗手持斩鬼剑,脚踏七星步,一剑一个恶鬼,唱腔高亢激昂。 秋生操纵钟馗木偶,手法笨拙得让人不忍直视。 钟馗的斩鬼剑挥舞得像在砍柴,七星步走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从戏台上摔下去。 李锋操纵的小鬼倒是灵活,左躲右闪,时不时还翻个跟头,引得白无常嬉笑。 “这小道士的傀儡术虽然拙劣,但胜在心诚。” 白无常端著酒碗,对四眉道长说。 “你的心意本座领了,说吧,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 四眉道长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瞒大人,贫道確实有一事相求,最近青岩城里黑眚之气瀰漫,有一南疆来的蛊修在城中作祟,用活人养蛊,害命多条。” “贫道怀疑此人可能趁著中元节鬼门大开时,用邪蛊控制游魂,製造鬼蛊傀儡,恳请大人透露一些线索,让贫道能除此祸害。” 白无常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和黑无常对视一眼,眼中有异光闪烁,面色颇有忌惮。 “此人我们阴司也在留意,他手中確实有噬魂蛊,而且不止一只,上个月他在南疆杀三个蛊师,夺走他们毕生炼製的蛊虫,其中就包括一百零八只噬魂蛊的母蛊。” 四眉道长脸色骤变:“一百零八只噬魂蛊的母蛊?那就是说,他能控制一百零八个鬼魂!” 白无常摇摇头:“你小看他了,母蛊在你手里只能控制一只蛊虫,但在他手里能不断繁殖新的子蛊,一只母蛊一昼夜能產十二只子蛊,每只子蛊又能控制一个鬼魂。” “他来到青岩城已有一月有余,天知道他已经繁殖出多少子蛊。” 四眉道长握紧桃木剑,表情阴沉下来:“他今夜会动手?” “一定会!” 白无常將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中元节鬼门大开,阳间游魂野鬼数量暴涨十倍,对他来说,这不啻於一场饕餮盛宴。” “不过具体何时动手,在何处动手,这就不是本座可说的,阴司有阴司的规矩,泄露天机者,要入拔舌地狱受刑。” 四眉道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转而问道:“那贫道换个问题,黑眚之气的源头,大人可知道在何处?” 白无常看向黑无常,黑无常淡淡道:“西边大山深处,有一处叫尸坑的地方。” “几百年前是古战场,死去许多人和妖,尸坑底下的阴气积鬱不散,被蛊真人发现后用作养蛊的温床,那头被你们打伤的女尸,也逃进尸坑,此刻正在坑底吸收阴气恢復伤势。” 四眉道长心里咯噔一下:“女尸也在尸坑里,蛊真人也在那儿么?” 白无常接过话头:“女尸是化形巔峰的凤凰血脉后裔,怨煞之气的浓度不比尸坑底下的阴气差,蛊真人想要控制她,但以他目前的蛊术水平还不够。” “所以他需要大量鬼蛊傀儡来消耗女尸的力量,等女尸虚弱到一定程度,再用噬魂蛊强行控制。” 这个推测,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 如果蛊真人真的控制住女尸,后果不堪设想。 女尸的力量他们已经亲眼见识过,当初集合四眉道长、赵铁柱、两个茅山弟子加李锋的符籙,才勉强將她击退。 如果她被蛊真人控制,再加上一百多个鬼蛊傀儡,就是全城一起对抗,也未必能挡得住。 四眉道长拱手道:“多谢二位大人告知,还请二位大人稍坐,贫道再演一齣戏给二位助兴。” 白无常摆摆手,靠在供桌旁继续喝酒。 李锋正准备换一出新戏,忽然听到戏台后方传来秋兰的声音。 “师兄,你在干什么?” 李锋回头一看,只见秋生正从怀里摸出柳叶,往自己左眼上抹。 柳叶见鬼! 这是茅山术中的一种偏门法术。 用清晨露水浸泡过的柳叶擦拭眼睛,能让活人暂时看见鬼魂的真实面目。 但这法术有风险,因为一旦开鬼眼,鬼魂也会感知到活人的注视。 有些脾气不好的鬼,被活人看到真面目后会暴怒。 “我想看看台下那些鬼魂长什么样。”秋生无所谓的嘿嘿笑著。 “反正有阴差在,他们不敢闹事。” 秋兰还没来得及制止他,秋生已经把柳叶在左眼上擦过一遍。 只见他左眼瞳仁上泛起淡绿色的光膜,光膜很快渗透进瞳孔深处,消失不见。 秋生眨眨左眼,朝戏台下方望去。 戏台下方的糯米圈內,密密麻麻站满鬼魂。 被铁链串著的鬼魂,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看著戏台。 他们脸上木然呆滯的表情,在鬼眼的注视下显出真实的面容。 有的鬼魂脸上烂掉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吊死鬼脖子上有深可见骨的勒痕,舌头伸出来老长。 还有几个浑身肿胀发白,皮肤上不断渗出浑浊的水渍,显然是在水里泡很久的溺死鬼。 秋生看得后背发凉,正要收回目光。 忽然看见鬼群中有一个女鬼格外不同。 那女鬼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长裙,头髮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面容清丽温婉,在一群面目狰狞的鬼魂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五官完好无损,皮肤白皙如生人,眼神中带著淡淡的哀愁,不像別的鬼魂那样木然呆滯。 她站在鬼群边缘,微微低著头,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姿態嫻静优雅,像是一个不小心误入鬼群的大家闺秀。 秋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女鬼也太漂亮了吧......” 他喃喃念叨著,竟鬼使神差地从戏台侧面跳下去,朝那女鬼走去。 第55章 闯祸 李锋正在操纵木偶,眼角余光瞥见秋生跳下戏台的背影,心头顿时一紧。 “师兄你做什么!” 他想伸手去拽秋生,但秋生走得极快,几步就穿过糯米圈,挤进鬼群中。 被铁链串著的鬼魂纷纷朝两侧避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秋生走到白衣女鬼面前,借著鬼眼的效果,將她看得更加清楚。 白衣女鬼抬起头,略显惊讶地看著他。 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明亮,没有鬼魂常见的浑浊和怨毒。 “你能看见我?” 她的声音轻柔软糯,惹人怜惜。 秋生被她的声音迷得魂都快飞了,完全忘记自己还在鬼群里,也忘记四眉道长的告诫。 他咧著嘴傻笑,像是被迷住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流著口水伸出手,就去摸女鬼的脸。 “姑娘,你別怕,我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儿?” 白衣女鬼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到,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但秋生的手指已触到她的脸颊。 鬼魂的脸摸上去是什么样的, 秋生只觉得自己摸到一块冰凉的丝绸,没有一丝温度。 但这冰凉的触感,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加好奇。 李锋看到这一幕,人都傻了。 秋生怎么如此愚蠢,自己送上去被鬼迷住? 他將手里的操纵杆塞给秋兰,从戏台上跃而下,朝秋生衝去,想把他拉回来。 但他刚衝到糯米圈边缘,就看见鬼群深处有几道目光同时转向秋生。 它们的眼睛,泛著幽幽绿光。 幽绿色的光芒在鬼群中亮起,一共六双。 六双眼睛的主人都是男鬼,穿著不同年代的衣裳,其中有读书人和武夫,还有穿著衙门差役的皂衣鬼。 但他们的脸上,此刻都浮现出同样愤怒的表情。 李锋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男鬼,全是白衣女鬼的追求者! 鬼魂虽死,但生前的执念不会轻易消散。 爱慕、嫉妒、占有欲,这些负面情绪,在怨气的催化下会变得更加强烈。 这些男鬼显然都是白衣女鬼生前,或死后的追求者。 他们绝对不能容忍別人,伸手摸自己心仪的女子。 其中穿著书生袍的男鬼最先发作。 “吼!!”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挣脱铁链的束缚,朝秋生扑来。 这一挣脱,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六个追求女鬼的男鬼同时挣脱铁链,嚎叫著扑向秋生。 其余鬼魂被他们的怨气感染,也开始骚动起来,纷纷拉扯脖子上的铁链。 铁链在鬼群的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个怨气重的鬼魂已经成功挣脱束缚,加入围攻秋生的行列。 转眼间,十几个鬼魂就把秋生团团围住。 秋生这才从色迷心窍中醒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转身想跑,但鬼魂从四面八方围住他,没有留给他一丝缝隙。 一双双惨白的手从鬼群中伸出,抓向他的脸和脖子。 “鬼啊!救命!师父救命!” 秋生惊恐大叫,边喊边拼命往外冲。 但他的灵力在鬼群的阴气压制下,完全施展不开,连最基本的护身术都放不出来。 一双鬼手抓在他的肩膀上,指甲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皮肉。 李锋衝到糯米圈外,右手掌心雷蓄势待发。 但他不敢贸然轰出去。 秋生被鬼魂团团围住,掌心雷要是打偏,很可能误伤到秋生。 他从怀里掏出驱邪符,正准备拍在挡路的鬼魂身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白无常尖锐的笑声。 “有趣有趣!老范,你瞧瞧这齣戏,比刚才台上演的《钟馗捉鬼》好看多了!” 白无常端著酒碗,饶有兴致地看著鬼群围攻秋生。 他脸上的僵硬笑容比刚才更夸张,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白牙。 黑无常也看过了,空洞的眼睛很瘮人。 “秋生这个孽徒,真会惹麻烦!” 四眉道长脸色铁青,大骂孽徒,手中的桃木剑出鞘。 “二位大人,请管束好你们的鬼魂!” 白无常却摆摆手,笑得更欢快了。 “管什么管,平时在阴司当差无聊得很,难得看看阳间活人被鬼追,也算解闷。” “你徒弟自己作死,伸手摸女鬼的脸,这些鬼生前可都是她的追求者,看到別的男人摸自己喜欢的姑娘,换了是你,你能忍?” 四眉道长嘴角抽抽。 他还想解释,但鬼群中又传来秋生的惨叫。 “救命啊!师傅救命!” 李锋不再犹豫,驱邪符拍在鬼魂后背上。 符纸炸开淡金色的光芒,鬼魂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好几个同伴。 鬼群的包围圈,出现短暂的缺口。 李锋趁机衝进去,一把抓住秋生的后领,用力往外拖。 秋生被鬼手抓得满身是伤,道袍被抓出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有几道血痕。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疼,死死拽住李锋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两人刚衝出鬼群的包围圈,身后就传来一连串铁链断裂的脆响。 “咔嚓!咔嚓!咔嚓!” 被阴差用铁链串著的鬼魂,在骚乱中互相拉扯,竟將铁链的链环扯断好几处。 铁链一断,更多的鬼魂挣脱束缚,像决堤的洪水般朝四面八方涌去。 它们居然趁乱逃了! 白无常马上笑不出来。 “糟了!” 他放下酒碗,从腰间解下一根黑色的鞭子。 鞭身用不知名的皮革编成,鞭梢掛著三枚铜钱。 他將鞭子凌空一甩,铜钱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鬼魂被鞭风扫中,发出痛苦的哀嚎,被打落下来。 但已经晚了。 铁链断裂之后,挣脱束缚的鬼魂超过五十个。 这五十多个鬼魂,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飞逃,直接逃离义庄。 阴差只有黑白无常两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四散奔逃的鬼魂。 黑无常不得不出手。 他的动作很快,刚才还僵硬得像冻住一样,此刻却化作一道黑影,在空地上飞速移动。 逃窜的鬼魂,纷纷被他的勾魂索缠住脚踝拖回原地。 勾魂索甩出时只有手指粗细,收回时却膨胀到手臂粗,像一条活蛇在空中蜿蜒。 但他再快也只能一个一个去抓。 五十多个鬼魂四散逃窜,他抓住十几个。 剩下的三十多个已经逃出阴差的控制范围,已消失在夜色中。 许多没有被铁链串著的孤魂野鬼,在骚乱中也被惊动。 它们原本安安静静地蹲在糯米圈外,围观看木偶戏,此刻被鬼群的骚乱惊嚇,也纷纷朝四周逃散。 一时间,义庄门前的空地上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供桌上的香烛全部被阴风吹灭,白无常的纸灯笼在阴风中忽明忽暗,惨绿色的火苗几次险些熄灭。 他將灯笼高高举起,灯笼罩子上的符文亮起暗绿色光芒,勉强將阴风压制住。 但他已经顾不上抓鬼了。 因为骚乱不但惊动鬼魂,还惊动附近潜伏的东西。 义庄的院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声音极密极细,像无数虫子在枯叶上爬行。 紧接著,一团团黑雾从院墙的缝隙中渗进来,黑雾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轮廓。 那些人脸的眼眶里亮著幽绿色的光点,和噬魂蛊的光芒一模一样。 四眉道长脸色大变,骇然道:“遭了,蛊真人来了!” 第56章 鬼蛊 话音未落,院墙外涌进十几道黑影。 这些黑影不是鬼魂,而是被噬魂蛊控制的活尸。 他们有男有女,穿著城中百姓的衣裳。 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群行尸走肉。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正是噬魂蛊子蛊寄生人体的標记。 这些被蛊虫控制的活人,衝进空地之后,毫不畏惧鬼魂的阴气,直接朝鬼魂扑去。 蛊虫控制的人体和鬼魂不同,他们还有肉身,阳气未散尽。 鬼魂碰到他们的身体,就像碰到烧红的烙铁,发出“嗤嗤”声。 同时蛊虫也在啃噬鬼魂的魂魄。 被蛊虫咬中的鬼魂会哀嚎,身体抽搐,眼神变得空洞,转身朝四眉道长等人扑来。 这正是噬魂蛊的可怕之处! 被咬中的鬼魂,会立刻变成蛊虫傀儡,反过来攻击原本同伴。 转眼间,已经有七八个鬼魂被噬魂蛊咬中,变成蛊真人的鬼蛊傀儡。 这些鬼蛊傀儡和被蛊虫控制的活人混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大军,朝义庄门口逼近。 白无常收回鞭子,和黑无常並肩站立。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挡在供桌前,手中的勾魂索和拘魂鞭,同时亮起幽绿色光芒。 白无常怒道:“蛊真人!你敢在阴差面前放肆,就不怕阴司降罪吗?” 黑暗中响起蛊真人沙哑的笑声。 “桀桀桀!!!” 紧接著,他枯瘦的身影从黑暗走出。 蛊真人终於现身。 他穿著黑色的斗篷,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乾裂的嘴唇。 嘴唇上布满细密的黑色裂纹,仔细看才发现不是裂纹,而是无数细小的蛊虫,在他的嘴唇上蠕动。 这傢伙居然用自己的身体养蛊! 他的左手托著陶罐,陶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钻出几条,细如髮丝的黑色蛊虫。 蛊虫在罐口蠕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黑无常和白无常见到他,同时后退半步。 阴司正神,竟然对一个活人修士感到忌惮! 蛊真人阴惻惻冷笑:“二位阴差大人何必动怒?在下只是趁著鬼门大开的良机,收些游魂野鬼做蛊虫的饲料罢了,阴司每年丟失那么多亡魂,分我几个又有何妨?” 白无常厉声道:“鬼魂归阴司管辖,岂容你一个邪修染指!” 蛊真人桀桀怪笑,嘲讽起来。 “若阴司真管得了我,为何我杀一百多人,炼一百零八只噬魂蛊,阴司到现在才派你们两个来?说白了,阴司也怕我手中噬魂蛊,噬魂蛊专克魂魄,阴差也是魂魄所化,被咬一口,你们也得魂飞魄散。” 他举起陶罐,罐口顿时钻出更多黑色蛊虫。 “今天这场鬼门开,正好给我的噬魂蛊加餐,这些逃散的游魂野鬼,在下全收了!” 话音刚落,陶罐中喷出大量黑雾。 黑雾化作无数细小的蛊虫,朝四面八方飞去。 这些蛊虫比蚊子还小,飞起来无声无息,转眼间就钻进夜色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四眉道长人狠话不多,拔出桃木剑衝上前去。 桃木剑上的硃砂符文亮起刺目金光,一剑斩向蛊真人手中的陶罐。 这一剑他倾注全力,剑尖上的金芒冒出三尺剑罡。 蛊真人抬起白骨杖,朝四眉道长的方向轻点。 白骨杖上骷髏的眼眶里,射出两道幽绿色的鬼火。 鬼火变成两只绿色的鬼手,一把抓住桃木剑的剑罡,用力一捏。 “咔嚓!” 剑罡碎裂。 四眉道长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 他没有后退,咬破舌尖喷出血雾。 血雾落在断裂的剑罡上,剑罡重新凝聚,而且比刚才更加炽烈。 “茅山弟子在此,岂容你放肆!” 四眉道长暴喝,桃木剑上的金光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金针,暴雨般朝蛊真人激射而去。 蛊真人被逼后退一步。 他將陶罐挡在身前,罐口的蛊虫狂涌而出,在他面前织成黑色的虫幕。 金针射在虫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响声。 无数蛊虫被金针射穿,爆成黑色的汁液。 可惜虫幕太厚,金针射穿一层又有一层,还是全部被虫幕吞噬。 “有点本事,但还不够。” 蛊真人沙哑一笑。 他左手一翻,陶罐底部裂开口子,从裂缝中钻出拇指大的暗红色蛊虫。 这只蛊虫和之前黑色蛊虫完全不同。 它通体暗红,背上长著六片透明翅膀,翅膀上布满蛛网状的血丝。 头部有弯月形的口器,口器开合,发出尖锐刺耳怪叫。 “噬魂蛊母蛊!” 白无常惊讶不已。 母蛊从蛊真人手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朝鬼群中俯衝下去。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划过夜空。 母蛊从鬼魂的眉心钻进去,从后脑勺钻出来,带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 这是鬼魂的魂核,是鬼魂核心的魂魄精华。 魂核被母蛊吞入口中,鬼魂瞬间变得眼神空洞,转身朝四眉道长扑来。 母蛊快得像一道红色闪电,在鬼群中穿梭。 只要穿过鬼魂,鬼魂就会被它吞噬魂核变成傀儡。 眨眼的工夫,已经有二十几个鬼魂被母蛊控制,站在蛊真人身后,形成鬼蛊傀儡大军。 四眉道长神色凝重。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蛊真人,敢在阴差面前如此囂张。 一只有母蛊在手,鬼魂反而会成为他的工具。 李锋看到这里,知道事態已经失控。 他一把抓住秋生的胳膊,朝秋兰大喊:“师姐,快用传音符通知赵捕头!让他带人来支援!” 秋兰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传音符,注入灵力。 符纸燃烧起来,像金色流光,朝衙门方向飞去。 但李锋知道,赵铁柱来也没用。 蛊真人的噬魂蛊专克魂魄,赵铁柱的官道正气虽然克制阴邪。 可面对能够吞噬魂核的噬魂蛊母蛊,也未必能討到便宜。 更何况蛊真人手中还有一百多只子蛊。 必须想办法控制住这群失控的鬼魂,不能让它们被蛊真人全部吞噬。 否则蛊真人的鬼蛊傀儡大军一旦成型,青岩城就彻底完了。 四眉道长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不再和蛊真人纠缠,收剑后退,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旗。 八卦旗用黄綾製成,旗面上绣著八卦图和茅山派的祖师符印。 符印是用金线绣成,看起来就不俗。 四眉道长將八卦旗高高举起,咬破食指,在旗面上飞快写下几个血字。 “茅山第三十六代弟子四眉,急召芝字辈师兄弟,速来青岩城!” 写完之后,他將八卦旗朝夜空中一掷。 八卦旗在空中展开,化作三尺大旗,旗面上的八卦图,和祖师符印同时亮起金色光芒。 光芒在空中凝聚成一道金色光柱,直衝云霄。 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八道金色光线朝四面八方飞去。 这是茅山派的八卦传讯术。 方圆五百里內的所有茅山弟子,只要修为达到炼气期以上,都能感应到八卦旗的召唤。 芝字辈是四眉道长这一辈的师兄弟,个个都是修炼多年的炼气期修士。 如果能把他们召集来,也许还有一线转机。 第57章 冥幣 蛊真人站在义庄门前的空地上,身后的鬼蛊傀儡密密麻麻,足有三十余个。 被噬魂蛊控制的鬼魂,眼眶里亮著幽光,像是一群鬼火在夜风中摇曳。 他枯瘦的手指抚摸著陶罐,罐口的蛊虫蠕动不休,发出沙沙的响声。 “四眉道长,你的八卦传讯术確实厉害。” 蛊真人嘖嘖称奇。 “方圆五百里的茅山弟子都会赶来,这份阵仗,在下確实惹不起。” “不过今日收穫已经足够,三十七个鬼魂,足够在下炼製一批新的鬼蛊傀儡。” 他將陶罐收回斗篷里,白骨杖在地上一杵。 地面马上裂开缝隙,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將他和他身后的鬼蛊傀儡全部笼罩。 “诸位,后会有期。” 黑雾翻涌著,砰地炸开。 雾散之后,蛊真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同那三十七个鬼蛊傀儡,也一併被他带走。 义庄门前的空地上,只剩下十几个还没被吞噬的鬼魂,瑟缩在糯米圈的角落里。 它们的脸上满是惊恐,鬼都怕。 四眉道长收剑入鞘,脸色阴沉。 他没有去追蛊真人,根本追不上。 蛊真人的遁术诡异莫测,连阴差都拿他没办法。 他一个炼气期的道士,又能如何? 更何况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要处理。 白无常站在供桌前,面露怒意。 他身后的鬼魂队伍已经乱套。 铁链断裂之后,至少跑掉三十多个鬼魂。 加上被蛊真人吞掉魂核的三十七个,还有被骚乱惊散的孤魂野鬼,今晚的损失简直没法算。 四眉道长苦笑摇头,走到供桌前,朝黑白无常深深一揖。 “二位大人,今日之事,是贫道教徒无方,连累了二位大人的差事,所有责任,贫道一力承担。” 白无常冷笑,讥讽道:“你拿什么承担?你只是个茅山小辈,你师尊来说这种话还差不多!” 他伸手指著身后残破的铁链,和稀稀拉拉的鬼魂队伍,声音尖锐。 “五十年前阴司清点天下亡魂,少一万三千条,阎君震怒,把负责押送的阴差全部打入血池地狱,受刑百年!” “今日跑掉的鬼魂虽只有三十几个,但中元节跑鬼,罪加一等!” “按阴司律法,跑一个鬼魂,阴差要挨三百阴鞭,跑三十个,就是九千鞭!” 他越说越气,惨白的面孔上,青黑色的血管暴涨。 “九千阴鞭打下来,本座这副骨架都得被打散!你一力担得起吗?” 四眉道长只能訕笑,一巴掌拍在秋生的脑门上。 他自然知道,阴司的刑罚有多重。 阴鞭不是普通的鞭子,是用忘川河底的阴铁炼成,一鞭下去,魂魄都会被抽裂。 九千鞭,確实能把黑白无常抽得魂飞魄散。 “二位大人息怒!” 四眉道长再次拱手,语气更加恭敬討好。 “贫道知道阴司的规矩,跑掉的鬼魂,可以在一定期限內找回,只要能在期限之內將所有鬼魂全部找回来,阴司便不会追究二位大人的责任,贫道愿倾尽全力,协助二位大人找回所有跑掉的鬼魂。” 黑白无常虽是阴司正神,但在阳间行动有诸多限制。 他们只能在夜晚出没,白天必须回到阴间。 而且阴差不能直接对活人动手,只能拘拿阳寿已尽的亡魂。 要在青岩城方圆百里之內,找回三十多个跑掉的鬼魂,光靠他们两个,確实不太现实。 如果有阳间的修士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白无常眯起眼睛,脸上的怒意稍微收敛几分。 “找回鬼魂是其一,其二是这些鬼魂在阳间游荡期间,若是害了人命,这桩罪过也要算在阴差头上。” “本座要你保证,在找回所有鬼魂之前,不能再有任何一个活人,被这些跑掉的鬼魂害死。” 四眉道长立刻应道:“这是自然。贫道今晚就带著弟子们在城中巡逻,绝不让跑掉的鬼魂有机会害人。” 白无常点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一些。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四眉道长的脸色又面露难色。 “还有第三个条件。” 白无常从袖子里摸出厚厚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阴司的规矩,跑掉的鬼魂若不能在期限內找回,可以用冥幣抵罪。” “跑一个鬼魂,抵十亿冥幣,跑三十个,就是三百亿。” “这些冥幣必须在一个月之內烧到阴司,逾期不候。” 四眉道长听到这个数字,整个人都麻了。 三百亿冥幣可不是小数目。 冥幣不是阳间印刷的普通纸钱,而是特製的法钱。 製作冥幣需要用特殊的黄纸,在上面书写度亡符文,再以修士的精血为引,盖上天师印或者城隍印。 这样製作出来的冥幣,在阴间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一张冥幣相当於阳间的一两银子,三百亿张冥幣,就是把青岩城所有的道观寺庙加起来,一年也做不出这么多。 “三百亿……大人,这个数目有点太多了。” 四眉道长只能求饶。 白无常却摇头。 “不是三百亿,是十亿。” 他將册子翻到另一页,指著上面的记录。 “本座查过了,青岩城义庄今年应该向阴司缴纳的冥幣总额是十二亿,已经缴了两亿,还欠十亿。” “本座可以替你做个扣,把跑鬼的冥幣抵罪和义庄的冥幣欠额合併,总共只需缴纳十亿冥幣。” “但这个扣不是白做的。”白无常的脸上重新掛起出僵硬的笑容,伸出五根惨白的手指。 “我要你的五鬼搬运术。” 四眉道长愕然。 五鬼搬运术是茅山派的秘传术法之一,可以驱使五只小鬼搬运財物。 这门术法本身不算什么高深的法术,但它有一个特殊之处。 施法者必须用自己的精血,餵养五鬼七七四十九天,期间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五鬼反噬,施法者会被五鬼分食魂魄,死得极其悽惨。 白无常要这门术法,分明是想借四眉道长的手,给自己在阴间弄几个跑腿的小鬼。 “大人,五鬼搬运术是茅山秘传,贫道不能……” 白无常的笑容瞬间收敛,口里冒出阴森的寒气。 “四眉,本座给你面子才跟你谈条件,你若是不愿意,本座这就回阴司上报阎君,说你勾结蛊真人,故意放跑鬼魂,你看阎君信你还是信本座。” 他伸手指著义庄门口,还在瑟瑟发抖的十几个鬼魂。 “你设戏台款待阴差,本是好意,本座领你这个情,但你徒弟伸手摸女鬼的脸,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这总不是本座冤枉你吧?” 四眉道长又拍秋生一后脑勺,把他拍飞出去。 秋生不敢叫屈,只得缩著脖子躲在李锋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锋也是满脸无奈,遇到这种猪队友他能说什么。 他虽然不知道五鬼搬运术是什么,但从师父的脸色来看,这门术法的代价绝对不小。 “师父,別答应他。” 秋兰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哭腔。 “五鬼搬运术要折阳寿的,您之前已经折寿十年,再折下去……” “你先別说话。” 四眉道长打断她的话,转向白无常。 “大人,五鬼搬运术贫道確实不能外传,但贫道可以用另一门术法交换。”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供桌上。 “这是茅山派的安魂咒,配合安魂铃使用,可以安抚厉鬼的戾气,阴差押送亡魂时,若是遇到不肯配合的厉鬼,安魂咒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白无常拿起册子翻翻,脸上的寒气稍微缓和几分。 安魂咒確实是好东西。 阴差最头疼的就是那些怨气重的厉鬼,每次押送都要费好大的功夫才能制服。 有安魂咒,他们的差事確实会轻鬆不少。 “安魂咒倒也不错。” 白无常將册子收进袖子里,但话锋一转。 “不过安魂咒只能抵五鬼搬运术一半的价值,剩下一半,本座要你再加一门术法,打更人的引路灯。” 四眉道长嘴角一抽。 引路灯是打更人的秘传术法,用来指引亡魂去往该去的地方。 这门术法对阴差来说同样实用,有引路灯,他们押送亡魂回阴间的效率能提高不少。 但引路灯不是茅山派的术法,而是打更人的传承。 四眉道长自己也不会,他下意识地看向李锋。 李锋迎上师父的目光,微微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打更秘录》,翻到记载引路灯术法的那一页,走到供桌前。 “引路灯的术法,晚辈可以抄录一份给二位大人。” 白无常低头看著李锋,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出来,主打一个变脸快。 “小更夫,你倒是比你师兄懂事得多。” 他伸手拍拍李锋的肩膀。 李锋感觉像是一块冰贴在皮肤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本座记住你了,以后你死掉,本座会亲自去勾你的魂,给你安排投个好胎。” 李锋神色古怪。 这话听著,怎么都不像是好话。 但面上还是恭敬地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多谢大人厚爱。” 第58章 何姑 四眉道长从袖子里取出纸笔,当场將安魂咒的完整法门抄录下来,又让李锋將引路灯的术法一併抄上。 两份术法交到白无常手里,白无常仔细看过,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你们准备好十亿冥幣,一个月內找回所有跑掉的鬼魂,再加安魂咒和引路灯,这笔帐咱们就算两清。” 他將术法收好,重新拿起供桌上的酒碗。 碗里的酒已经凉透,但他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 “四眉,你是个明白人,本座给你一句忠告,蛊真人背后还有人,你要查黑眚之气的源头,光盯著蛊真人没用,得往上查。” 说完,他將酒碗放回供桌上,拿起掛在竹竿上的纸灯笼。 黑无常也收起勾魂索,重新將剩下的鬼魂用铁链串好。 两个阴差押著残存的鬼魂队伍,缓缓升上夜空,进入鬼门关。 银白色月光,照在义庄门前的空地上。 供桌上的香烛早已熄灭,七只酒碗空空荡荡,碗底残留著暗黄色的酒渍。 戏台上的木偶歪歪斜斜地掛在横樑上,钟馗的斩鬼剑掉在檯面上,摔成两截。 四眉道长站在供桌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现在心里就是十分懊悔,收到秋生这样的孽徒,真是倒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秋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问道:“师父,您没事吧?” “先把戏台拆了,供桌撤掉,木偶收回库房里。” 四眉道长无奈道:“从今晚开始,你们三个轮流在城中巡逻,跑掉的鬼魂有三十几个,必须全部找回来。” “冥幣的事,为师来慢慢想办法。”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秋生身上。 秋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缩著脖子道:“师父,我错,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 四眉道长打断他的话,疲惫地嘆气,实在没招了。 “闭嘴吧你,现在说错有什么用?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搞定!” 他摆摆手,转身朝义庄里走去。 “把外面收拾乾净,然后到大厅来,为师有任务交给你们。” 大厅里的长明灯还在燃烧,淡红色的火焰,让十几口棺材看起来有些阴森。 四眉道长坐在三清祖师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捏著一枚玉简,眉头紧锁。 秋生秋兰和李锋走进来,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站一排。 秋生的道袍破掉好几个口子,脸上还有几道被鬼手抓出的血痕。 秋兰眼圈红红的,显然刚才在外面哭过。 李锋倒是看起来最镇定,实则是没招了。 他这一生简直如履薄冰,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 本以为拜师之后,会转运。 结果这运气还往下转,不是说人生遇到低谷会反弹么,怎么到他这儿还有比低谷更低的墓穴? “冥幣的事,还需要你们帮忙才行。” 四眉道长放下玉简,神色凝重地看著三个徒弟。 “十亿冥幣要一个月內凑齐,光靠我们义庄这几个人,打死也做不出来,整个青岩城能做这么多冥幣的,只有一个人。” 秋兰立刻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您是说何师姑?” 四眉道长无奈地点点头。 “对,就是你们何师姑。” 秋生和秋兰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李锋不明所以,小声问秋兰:“师姐,何师姑是谁?” 秋兰压低声音解释道:“何师姑是师父的师妹,也是咱们茅山派芝字辈的弟子,她叫何仙姑,在青岩城北边的何家村开个香烛铺子,专门做冥幣和香烛的生意。” “茅山派每年向阴司缴纳的冥幣,大部分都是何师姑做的,她的手艺是咱们这一脉最好,做出来的冥幣比別家的灵气足三成,阴司就认她做的冥幣。” 李锋微微頷首,这师姑听起来確实是个人才。 但秋兰的表情明显在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秋生凑过来,戏謔笑道:“何师姑喜欢师父,喜欢他快二十年了。” 李锋八卦道:“师父一直没答应?这是好事啊。” “师父一心向道,说什么修道之人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秋生撇撇嘴,满脸不屑。 “何师姑为这事还哭过好几回,后来就搬到何家村去住,这几年除去每年中元节来送冥幣,平时基本不上义庄来。” 李锋瞬间明白,难怪四眉道长的表情这么古怪。 原来不是找不到人帮忙,而是这个人太难请。 四眉道长听到他们嘰里呱啦,表情严肃地咳嗽一声,三个徒弟立刻闭嘴站好。 “何师姑的冥幣手艺確实是青岩城最好的,没有之一,而且按照茅山派每年向阴司缴纳冥幣的配额,你们何师姑这几年基本没怎么做冥幣,应该还有几亿的额度没用完。” “你们也知道她跟为师的矛盾,这件事又是你们闯出来的,所以这件事,为师打算交给你们三个去办。” 秋生苦著脸:“师父,何师姑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去了,她肯定要先问您的事,到时候我们怎么说?” 四眉道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秋生。 “这是为师写给她的信,你们带过去就行了,她看到信不会为难你们。” 秋生接过信,苦著脸看向李锋。 李锋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反正不认识何师姑,去一趟何家村也没什么。 而且他现在对这位师姑確实有些好奇。 能让四眉道长这种一心向道的人都不敢面对,这位师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师父,何家村在哪儿?”李锋问道。 四眉道长从怀里摸出一张皮纸地图,交给他们。 “何家村在青岩城北边,出城之后顺著官道往北走十五里,看到一片柳树林就往西拐,再走三里就到了。” “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你们何师姑的香烛铺子在村口,门口掛著白纸灯笼,很好认的。” 他將地图递给秋兰,又叮嘱道:“去的时候带上些礼物,別空著手,你们何师姑喜欢吃桂花糕,城里的陈记糕点铺有卖。” 秋兰接过地图,小声嘟囔道:“师父连何师姑喜欢吃什么都知道,还说一心向道呢。” 四眉道长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冥幣的製作需要用到度亡符文的模板,这些模板你们何师姑手里都有,但冥幣不是光有模板就能做的,还得用特製的黄纸、硃砂墨,以及修士的精血为引。” “其中黄纸和硃砂墨你们何师姑自己就能做,但精血引子,必须是製作冥幣的修士自己的血,十亿冥幣,光靠你们三个人的精血肯定不够用,到时候你们何师姑会告诉你们怎么办。” 他挥挥手,示意三个徒弟可以走了。 “今天七月十四,明天就是中元节正日子,中元节一过,鬼门关就关上了,但跑掉的鬼魂不会自己回去,你们必须在鬼门关关闭之前,先找到你们何师姑,把冥幣的事定下来。” “至於找鬼魂的事,为师会先跟赵捕头商量一下,等你们从何家村回来之后,那些师叔师伯都来了,到时候再商量找鬼魂的事。” 秋生还想挑逗师傅几句,被秋兰拽著袖子拖出大厅。 三人走出义庄大门,天色刚蒙蒙亮。 七月十四的晚上折腾一整宿,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几个闻讯赶来的差役,正在帮著义庄收拾残局。 孙捕头也在,看到李锋从义庄里出来,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 这个更夫,已经是他第四次在案发现场见到…… “孙捕头早啊,吃了么您?”李锋主动笑著打个招呼,倒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也不想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可碰到也没办法。 孙捕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然后单独拉著他问道。 “昨晚的事赵捕头跟我大致说过,蛊真人真的能控制鬼魂?有这么邪乎?” “能,而且他已经控制三十七个了呢。”李锋没有隱瞒,也是苦笑不已。 孙捕头顿时脸色阴沉。 他虽是衙门捕头,修为不过相当於七寸灵根,对上蛊真人这种级別的邪修,怕是会被鬼蛊活撕了。 “县太爷已经知道,正在向上头请调援兵,但你也知道,青岩城偏得很,援兵最快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到。” 李锋只能呵呵。 十天半月,黄花菜都凉了。 蛊真人手里有三十七个鬼蛊傀儡,尸坑里还有一具正在恢復实力的女尸。 等援兵到,青岩城可能已经变成第二个尸坑。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冥幣的事搞定,然后再想办法找回跑掉的鬼魂。 至於蛊真人和女尸,那是下一步的事。 这时秋生和秋兰,已经收拾好行装。 第59章 条件 秋生背一个大包袱,里面装著四眉道长准备的礼物。 两盒桂花糕,一坛黄酒,还有几包草药。 秋兰腰间掛著铜铃,手里提著还没点亮的引路灯。 李锋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將怀里符籙检查一遍。 驱邪符还有两张,雷爆符只剩一张,烈火符倒是还有三张。 昨晚消耗的符籙还没来得及补充,去何家村的路上如果有空閒,他打算再画几张。 三人出城北门,顺著官道往北走。 七月十五中元节,城外的官道上行人稀少。 偶尔能见到几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也都是行色匆匆,赶著在天黑之前回家。 路边的野草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 秋生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似乎已经把昨晚的事拋到脑后。 李锋就佩服他这种惹出事后,没心没肺的样子。 “师弟,我跟你说,何师姑虽然脾气古怪了点,但人是真的漂亮,你別看她今年三十好几,保养得跟二十出头似的,皮肤比秋兰还白。” 秋兰在后面踢他一脚,没好气道:“你说何师姑就说何师姑,扯我干什么?” 秋生躲开她的脚,继续说道:“而且何师姑的本事是真的大,她不光会做冥幣,还会问米。” 李锋好奇道:“问米是什么?” “问米是茅山派的一门秘术,能把阴间的鬼魂请上来附在米上,跟活人对话。” 秋生一脸神秘地解释道。 “何师姑是咱们这一脉问米术最厉害的,据说她能请动阴司的判官,以前青岩城有户人家,老爷子死了没留遗嘱,几个儿子爭家產爭得头破血流。” “最后是何师姑用问米术把老爷子的鬼魂请上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家產分清楚,这才平息了一场官司。” 李锋颇为惊嘆,问米术確实是门实用的本事。 如果何师姑真的能请动阴间的鬼魂,那找回跑掉的三十几个鬼魂,也许可以藉助她的问米术来定位。 “那捉鬼袋又是什么?”李锋好奇道。 秋兰接过话头解释道:“捉鬼袋是何师姑自己炼的法器,专门用来装鬼魂,普通的捉鬼袋只能装一两个鬼魂,何师姑的捉鬼袋是用百年柳树皮和阴蚕丝编的,能同时装五十个鬼魂。” “咱们要在一个月內,找回三十几个跑掉的鬼魂,光靠一个一个去抓肯定来不及,有捉鬼袋的话,一次就能把找到的鬼魂全装回来,省时省力。” 李锋心中顿时瞭然。 四眉道长让他们去找何师姑,不光是为冥幣的事。 问米术和捉鬼袋,同样是找回鬼魂的关键。 师父这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何师姑身上了。 三人走上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柳树林。 柳树长得极其茂盛,枝条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幕,在晨风中摇曳。 柳树林旁边有一条岔路,路口立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字。 【何家村】 秋生指著岔路道:“就是这儿,往西再走三里就到。” 三人拐进岔路,沿著蜿蜒的乡间小道往西走。 小路两旁有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泛黄,沉甸甸地垂著头。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於出现村落。 村子依山而建,二十几户人家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白墙灰瓦,炊烟裊裊。 村口果然有一间香烛铺子。 铺子的门面用青砖砌成,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面写著“何氏香烛”四个字。 门口左右各掛著白纸灯笼,灯笼上画著弯弯曲曲的符文,和打更人的引路灯有几分相似。 铺子的门虚掩著,从门缝里飘出淡淡檀香味。 秋生走到门前,整理一下衣领,抬手敲三下门。 “何师姑在家吗?我是秋生,师父让我们来看您了。” 门里没有回应。 秋生又敲了三下,声音提高些:“何师姑?我是秋生啊,还有秋兰和李锋师弟,我们给您带来桂花糕!”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过了片刻,门“吱呀”打开一条缝。 一张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正如秋生所说,何仙姑確实保养得极好。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有淡淡书卷气。 何仙姑穿著素白色的道袍,道袍外面罩著灰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著星星点点的硃砂渍和墨跡。 头髮用一根檀木簪子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平添几分慵懒的风韵。 手里捏著还没洗乾净的符笔,笔尖上滴下暗红色的墨汁。 她看清门外的三人,目光在秋生脸上停下,又扫过秋兰,最后落在李锋身上。 “这是四眉新收的弟子?”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秋兰赶紧点头:“是,师姑,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叫李锋,师弟,快给师姑行礼。” 李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弟子李锋,见过何师姑。” 何仙姑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秋生身上,语气突然有些不高兴。 “你师父呢?他让你们来干什么?自己怎么不来!” 秋生支支吾吾道:“师姑,咱们能不能进去说?这事说来话长……” 何仙姑却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符笔在指间转个圈。 “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吧,你师父要是想让我帮忙,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派三个徒弟来算怎么回事,当我何仙姑是隨便就能打发的?” 秋兰赶紧从包袱里掏出四眉道长的信,双手递过去:“师姑,这是师父写给您的信,您先看看,看过就知道了。” 何仙姑接过信,著急地撕开,还不忘吐槽。 “你师父的字还是这么丑,当初在山上,叫他读书,他偏要养猪。”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上面写满蝇头小字。 何仙姑看完后,满脸无奈。 她將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看著三个徒弟。 “十亿冥幣,三十几个跑掉的鬼魂,你师父可真是会给我找事。” 她转身朝屋里走去,摆摆手示意三人进来。 “进来说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三人对视一眼,赶紧走进铺子。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进门的堂屋是卖香烛的铺面,柜檯上摆著各式各样的香烛,纸钱,符纸。 堂屋后面连著的小院,种著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摆著石桌石凳。 院子三面都是厢房,东厢房门上掛著厚厚的棉布帘子,帘子上画著镇魂符,隱隱有阴气从帘缝里透出来。 何仙姑带他们走进西厢房。 这是她的工作间,屋里堆满製作冥幣的材料。 墙角摞著半人多高的黄纸堆,案台上摆著十几块雕刻精细的符文模板。 模板用老梨木雕成,上面的度亡符文每一笔都刻得极其工整。 几个陶罐里装著不同顏色的硃砂墨,墨汁表面泛著淡淡的灵光。 何仙姑在案台后面坐下,示意三人自己找地方坐。 秋生和秋兰熟练地搬来几个蒲团,在案台前面坐下。 李锋则打量一圈屋里的陈设,看见墙上掛著一幅画。 画著个年轻道士,穿著黄色道袍,腰系丝絛,背负桃木剑。 道士眉毛又浓又密,两道眉毛从眉心向两侧延伸,在太阳穴处各分出一叉,形成四道眉尾。 画中的道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和现在四眉道长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你师父二十年前的样子,当年可是个俊俏小道士呢。” 何仙姑看著画,笑眯了眼睛。 “当时他刚接任义庄看守,我也刚学会做冥幣,每年中元节,他都会亲自来何家村取冥幣,顺便给我带一盒桂花糕。” 她越说笑容越浓。 “后来义庄的事越来越多,他就让秋生来取,再后来,连秋生也不来,冥幣都是托人捎带过去。” 秋生尷尬地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师姑,咱们还是说正事吧,十亿冥幣,您看能不能帮忙。” “能。” 何仙姑乾脆利落地点点头。 “我有几亿的冥幣额度还没用,做十亿冥幣不成问题,问米术和捉鬼袋也可以帮你们用。” 不等大家高兴,她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有一个条件。” 第60章 问米 秋生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有所猜测,还是好奇问道:“师姑有什么条件?” 何仙姑放下模板,脸上浮现出狡黠笑容。 “你们得帮我搞定你们师父,让他跟我成就好事。” 这话一出,秋生和秋兰同时摇头苦笑。 果然,师姑没憋好主意! 李锋倒是没什么反应,只要不馋他身子就行。 何仙姑靠在椅背上,悠閒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师父的脾气,他这个人就是死脑筋,说什么修道之人不能为儿女私情所困,我追他二十年,什么法子都试过,软的硬的都没用。” 她严肃道:“你们要想办法让他来何家村见我,不管用什么藉口,反正得让他亲自来。” “他来了之后,你们得帮我说好话,不能让他又跑了。” “如果他还是一根筋不肯鬆口,你们得帮我製造机会,具体的办法你们自己想,我只要结果。” 秋生苦著脸道:“师姑,这事也太难了吧,师父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铁心不见您,我们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啊。” 何仙姑却不管,抱著手道:“那没办法,条件就是这个条件,你们要是有別的办法弄到十亿冥幣,儘管去试试。” 她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硃砂渍,朝东厢房走去。 “你们慢慢想,我不急,我先去准备问米术要用的东西,今晚是中元节正日子,阴气最重的时候,正好可以试试问米,帮你们定位几个跑掉的鬼魂。”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李锋一眼。 “新来的,你叫什么来著?” “师姑,我叫李锋。”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倒是比你两个师兄师姐沉得住气,他们还在发愁,你已经开始想怎么说服你们师父了,对吧?” 李锋嘴角一抽,他明明是不关心四眉道长的私生活。 “师姑的条件合情合理,冥幣、问米术、捉鬼袋我们都需要,既然没別的选择,就只能想办法满足师姑的条件。” 何仙姑笑道:“算你懂事,以后师娘疼你啊。” 她说完,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走进去。 门帘落下时,带出浓郁的阴气,让院子里的温度下降几分。 秋生等门帘完全落下来,才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蒲团上。 “完了完了完了,师父要是知道我们把他卖掉,非得把我们逐出师门不可。” 秋兰也苦著脸,小声嘟囔道:“师父对何师姑明明有感情,就是嘴硬不承认,以前每次提到何师姑,他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想人家,嘴上却说修道之人不能为情所困。” 李锋若有所思地问道:“师姐,师父为什么一直躲著何师姑?只是因为修道?” 秋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全是,我听义庄以前的老人说过,二十年前师父和何师姑本来都快成亲,但后来出点事,两人又闹掰了。” 李锋也懒得八卦这些,不再多问。 当晚,中元节正日子。 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亮。 七月十五的月亮,比平时都要亮。 因为今天是鬼门关大开的日子,阴间的鬼魂回阳间探亲,月光就是它们引路的光。 何仙姑在院子里,摆开问米术的法坛。 用方桌搭成,桌上铺著白布。 白布上摆著陶碗,碗里盛满雪白大米。 米粒堆成尖尖的小山,山顶上插著三根香。 香菸裊裊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 形成三道笔直的烟柱,和昨晚四眉道长烧的引路香如出一辙。 陶碗旁边放著一盏油灯,灯油里掺硃砂。 何仙姑换上正式的道袍。 这件道袍是明黄色的,用金线绣著八卦图,和茅山派的祖师符印。 腰间丝絛也是金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神色严肃,和白天慵懒隨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秋生小声对李锋嘀咕道:“何师姑只有在做法的时候才穿这身,她说这身道袍是她二十年前做的嫁衣改的。” 李锋不由得多看何仙姑一眼。 嫁衣改成道袍。 这个女人对师父的执念,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何仙姑站在法坛前,左手捏著剑诀,右手捻著一张符纸。 她口中念咒,很是复杂。 符纸在她指尖燃烧,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三炷香的烟柱之中。 烟柱顿时变粗,顏色也从灰白变黑,米堆表面的米粒颤动起来。 几粒米跳动,隨后几十粒,几百粒,连带著整碗米一起震动。 米粒在陶碗里翻滚著,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炷香的烟柱弯曲,齐齐指向陶碗,被拽进米堆里。 何仙姑右手握住一把木勺,轻轻拨开米堆顶部的米粒。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 “问米之术,以米为媒,米乃五穀之精,能通阴阳。” 她拨米说道。 “阴间的鬼魂若是有话要说,便会借著米粒显形,以米粒的排列解释信息。” 木勺停在米堆的凹陷处,她的脸色一凝。 凹陷处的米粒,自己排列成一行字跡。 “城南老槐树下,有鬼三人,皆昨夜所逃。” 秋兰惊喜道:“这是阴间的判官,在告诉我们跑掉的鬼魂藏在哪里!” 何仙姑没有回答,继续用木勺拨动米粒。 米堆表面又浮现出几行字跡。 “城西枯井中有女鬼一名,怨气深重,切勿单独前往。” “城东废弃铁匠铺中有男鬼两名,已被蛊真人子蛊所伤,魂魄虚弱,需儘快收回。” “城北乱葬岗有游魂七名,皆为孤魂野鬼,非昨夜所逃,但若不及时收容,恐被蛊真人利用。” 每行字跡浮现之后,停留几息便会散开,重新变回普通的米粒。 何仙姑將这些信息仔细记录下来,足足记录十几条之多。 昨晚跑掉的三十几个鬼魂,大部分都还在青岩城范围內,少数几个飘到城外的山林里。 最远的两个,已经飘到黑风岭一带。 那是黑风盗的地盘,不太好办。 黑风盗可不管你什么,落入他地盘的东西就是他的,可能需要官府出面才行。 问米术持续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陶碗里的米堆才渐渐平静下来,三炷香的烟柱重新恢復笔直。 何仙姑放下木勺,额头上渗出许多汗珠。 问米术不消耗灵力,而是消耗心神。 和阴间沟通,极其消耗施法者的精神力。 她將记录的书页递给秋兰,接过李锋递来的热茶。 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跑掉的三十四个鬼魂,目前能確定位置的有二十八个。剩下六个飘得太远,问米术感应不到,可能已经出了青岩城的范围。” 她放下茶杯,神色严肃地看著三个师侄。 “找回这些鬼魂的事,必须儘快,蛊真人手里的噬魂蛊专啃鬼魂的魂核,一个鬼魂可能被他吞噬。” “被吞噬的鬼魂变成鬼蛊傀儡,就彻底没救,到时候就算找到它们,也不能再带回阴间,只能就地打散。” 秋生问道:“打散之后呢?” 何仙姑摇摇头,惋惜道:“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这就是为什么阴司对跑鬼的事查得这么严,跑掉的鬼魂如果被邪修吞噬,就等於被彻底抹杀了,阴司每年跑掉的鬼魂里,至少有三成是被邪修吞噬的,连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第61章 鬼妻 何仙姑將问米术记录的书页交给秋兰,神色凝重地补充道:“今晚是中元节正日子,鬼门关彻底大开,阴气最重,跑掉的鬼魂会比平时更活跃,你们要是今晚动手,找回鬼魂的把握最大,但风险也最大。”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个布囊,每人给一个。 布囊用阴蚕丝编成,入手冰凉。 表面绣著歪歪扭扭的符文,和引路灯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这是简易的捉鬼袋,比不上我那个大的,但装两三个鬼魂不成问题,你们今晚先拿这个去收几个鬼魂回来,就当是练手。” “等你们把你们师父搞定了,我能装五十个鬼魂的大捉鬼袋,自然借给你们用。” 秋生接过捉鬼袋,苦著脸嘟囔道:“师姑,我们真能捉鬼吗?没单独做过啊。” 何仙姑眉头一挑:“这祸是你闯出来的,你不去做谁做?你不要就把东西还我。” “当然我义不容辞!”秋生立刻改口,满脸堆笑。 “师姑的条件简直合情合理,我们不但自己捉鬼,还会想办法把师父骗过来!” 何仙姑这才满意,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三人走出何氏香烛铺子,夜风裹著浓重的阴气扑面而来。 中元节的月亮又圆又亮。 “咱们先去抓哪个?” 秋生掏出何仙姑记录的书页,借著月光翻看。 秋兰指著第一行字跡:“城南老槐树下有三个鬼魂,数量最多,但师姑说这三个都是昨夜刚跑的,怨气不重,应该最好抓。” 李锋却指著另一行字跡:“师姐,这个城西枯井里的女鬼,师姑特意標註怨气深重,切勿单独前往,我觉得应该先去抓她。” 秋生不解道:“为什么?师姑都说了怨气深重,咱们还去招惹她?” “正因为怨气深重,才要儘快抓回来。”李锋解释道。 “怨气重的鬼魂最容易吸引噬魂蛊,蛊真人昨晚得了三十七个鬼蛊傀儡,今晚肯定会继续用母蛊搜索游魂。” “这个女鬼怨气这么重,在蛊真人的噬魂蛊眼里,就像一个黑夜里的灯笼太显眼,咱们不先抓她,蛊真人就会先找到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秋兰赞同点点头:“师弟说得对,蛊真人手里的鬼蛊傀儡越多,咱们越难对付,这个女鬼不能落到他手里。” 秋生只得收起书页,无奈道:“行行行,听你们的那就先城西枯井,走吧。” 三人离开何家村,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中元节的夜晚,和平时截然不同。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到处都能看到飘忽的鬼火。 幽绿色的光点在稻田间忽明忽灭,像是萤火虫。 但却不是萤火虫,而是从鬼门关里溜出来的孤魂野鬼。 它们没有实体,只能以鬼火的形態在阳间游荡。 等到天亮之前必须回到阴间,否则就会被阳光灼烧得魂飞魄散。 秋生边走边四处张望,忽然指著路边老柳树下的黑影:“你们看那边!” 李锋和秋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老柳树下蹲著个模糊的人影,蜷缩起来,像是在哭泣。 人影的轮廓极其模糊,月光穿过它的身体照在地上,居然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秋兰轻声道:“是个游魂,看样子像是刚死不久的,还没適应鬼魂的状態。” 那游魂似乎感知到三人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它的脸模糊不清,朝三人伸出半透明的手臂,像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 秋生下意识地往前走,被李锋拽住。 “师兄,你难道忘记昨晚的教训了?” 秋生訕訕地缩回手,尷尬道:“我这不是看它可怜嘛......” “游魂可怜,但活人帮不了它们。”秋兰从腰间解下安魂铃,轻轻摇了一下。 游魂听到铃声,渐渐安定下来,蜷缩回柳树下,不再挣扎。 “安魂铃只能暂时安抚它,等天亮它必须自己回到阴间去。” 秋兰收起铃鐺,对秋生道:“师兄你要是真可怜它,就多给它烧点纸钱,阴间有钱能使鬼推磨,比在阳间拉拉扯扯强多了。” 秋生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钱,用术法点燃,放在柳树下。 纸钱烧化的灰烬在夜风中飘起,落在游魂蜷缩的身影上。 游魂的身影朝秋生微微鞠躬,向他道谢。 三人又继续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青岩城外。 城门早已关闭。 李锋有更夫的腰牌,带著秋生和秋兰从城墙根暗道进城。 这条暗道是打更人的路线图上標註的,专供更夫在夜间通行,连衙门的人都未必知道。 进城之后,阴气竟明显比城外更浓郁。 青岩城几百年来死过许多人。 地底下的阴气本就浓重,加上今年黑眚之气不断渗入城中地下水。 中元节鬼门关开,整座城就像阴气沼泽发酵了。 街道两侧的阴暗角落里,到处都能看到模糊鬼影。 它们的数量,比李锋平时打更时见到的更多。 但这些鬼影都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没有任何攻击活人的跡象。 中元节是鬼魂回阳间探亲的日子,阴司的规矩极严,鬼魂只许探望亲人,不许骚扰活人。 违反规矩的鬼魂,被阴差抓回去之后,要打入血池地狱受刑。 当然,总有胆大包天的厉鬼不守规矩。 城西枯井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 三人赶到时,远远就看见井口正冒著缕缕黑气。 黑气极浓稠,像墨汁,和普通鬼魂散发的淡灰色阴气截然不同。 “这怨气也太重了吧,要不还是去请师傅来抓她。”秋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打起退堂鼓。 李锋放开五感探查井口。 九寸灵根的敏锐感知,让他能捕捉到秋生察觉不到的细节。 这女鬼怨气之重,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鬼魂。 甚至连昨晚那具女尸刚出棺时的怨煞之气,在纯度上都未必比得上这口井里的女鬼。 “这女鬼死前,一定经歷过极其惨烈的事。”李锋凝重道。 “普通冤死的人,怨气不会这么纯,这么浓。” 秋兰已经从腰间解下铜铃,左手捏著驱邪符,小心翼翼地向井口靠近。 铃声响起,將井口飘散出的黑气逼退几分。 走到井口三步远时,秋兰停下脚步,將驱邪符贴在井沿上。 符纸上的硃砂符文,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井口的黑气像被烫到的触手缩回去,发出“嗤嗤”的响声。 黑气之中传出女鬼悽厉尖叫声,震得三人耳膜生疼。 “滚开!別靠近我,我不想害人,你们別逼我!” 秋生壮著胆子走上前,朝井口喊道:“姑娘,我们是茅山派的弟子,不是来害你的,你昨夜从阴差手里跑掉,现在阴司正在到处找你。” “你若是肯自己出来跟我们走,我们可以替你向阴差求情,减轻你的刑罚,你要是继续躲在井里,等阴差亲自来抓你,那可就罪加一等了!” 女鬼哭道:“我不回去,我死得冤枉,我连害我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我不甘心就这么回阴间!” 秋生还要再说什么,李锋却抬手制止他。 他的五感捕捉到诡异的动静,从巷子的另一头,隱约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喜乐声。 喜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嗩吶尖锐曲调像是大悲咒,在夜风中飘荡,夹杂著锣鼓的敲击声和人群的喧闹声。 但这喜乐听起来却说不出的诡异,嗩吶的调子明明是喜庆的旋律,却总让人觉得像是丧曲。 锣鼓的节奏,也和正常的迎亲队伍完全不同,听起来让人胸口发闷。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迎亲队伍?” 秋兰也听到喜乐声,满脸诧异。 中元节夜晚,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连打更人都只敢敲著梆子走固定的路线。 谁会在这个时辰迎亲? 李锋猝然转身,朝喜乐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子的另一头,月光下飘来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极其诡异,所有人穿的都是大红色的喜服。 轿夫穿著红衣, 但他们的脸全都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嘴角掛著僵硬的笑容,眼角却流著暗红色的血泪,像是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