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选秀?顶流导师是我学生》 第1章 魔鬼导师 何旭这个人有两大毛病。 第一大毛病是嘴欠,不骂点什么就不爽。 会议室里灯光幽暗,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围坐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盯著屏幕。 屏幕上放的是他们的大前辈沈一恆去年巡演的官方直拍。 灯光璀璨的万人场馆里,那个如今被粉丝称为“舞台王者”的顶流爱豆正隨著鼓点炸裂开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卡点分毫不差。 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 “老公杀我!!!” “这就是內娱爱豆天花板!!!” “谁再说內娱没有舞台我直接甩这个连结!!!” 少年们兴奋不已,眼睛里闪著羡慕的光。 “啪。” 视频暂停。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一脸委屈:“老师,干嘛暂停啊?还没看完呢!” 何旭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靠在椅背上,姿势隨意。 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樑直,眼尾上挑。 二十四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又比实际年龄更不好惹一些。 “看看看,就知道看!我是让你们学习,不是让你们犯花痴!” 何旭的声音很低,低得不正常,混著一种病態的、受过损伤的沙哑,和他的脸很不相符。 第一次听他说话的人总会愣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个问號——这个人,嗓子怎么了? 但少年们显然习惯了。 “又不是我们点的,这不是你自己放的……”坐在角落的一个男生小声反驳。 “我放是给你们拆解动作,不是让你们在那嗷嗷叫老公的!” “可是恆哥本来跳得就很好啊……”又有人嘀咕。 “好个屁!”何旭扫他一眼,不耐烦地吐槽,手里拿著雷射笔四处画圈,“手上动作,肩膀,脚,没一个乾净的——一个重心转换,跳得跟踩了蛤蟆一样!核心,全散的!” 雷射笔的红点在屏幕上沈一恆的腰腹位置用力戳了两下。 少年们面面相覷,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那可是沈一恆,內娱唱跳天花板,连续三年专辑销量断层第一的存在。 如今在何旭嘴里倒是一文不值了。 但没人敢反驳。 “教他五年,还越跳越回去了……” 老师骂学生,天经地义。 何旭是个舞蹈老师——当然不是少年宫的那种。 从十八岁到现在,他手底下带出过七个男团、四个女团,数不清的主舞和舞担。 沈一恆是他最早带的那批学生里的一个。 那会儿才十七岁,跳个地板动作都磕磕绊绊的,被何旭骂哭不知道多少次。 如今好了,人家出道成了顶流,何旭还是留在练习室里教小孩。 世事无常。 “所以啊,你们要是像他这样,以后出去千万別说我是你们老师!丟不起这人!” 何旭装得语重心长,这回是彻底把少年们逗笑了。 “老师,等我们有机会像恆哥一样出道再说吧。”说这话的是杨胜,十七岁,这批练习生里练习时长最久的,也是最刻苦的一个。 可是刻苦不意味著一定能出道。 没有机会,再好的实力都白瞎。 杨胜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嚮往。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著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何旭把雷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行啊,都想出道是吧?”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慢悠悠地说,“那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消息。” 少年们立刻竖起耳朵。 “老师你要结婚了?”有人猜。 “滚。” “你要跳槽了?” “再猜。” “你不会……”杨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著何旭的脸色,“要把我们开了吧?” 何旭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们。 那是一则来自《绝对出道》节目组的通告。 少年们凑近了看,內容不长,但关键信息很明確——大製作,七家顶级娱乐公司联合出品,七个出道位,面向所有未出道的练习生。 意思不言而喻。 “《绝对出道》?那个《绝对出道》?”杨胜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就是咱们之前在网上看的那个?” “对啊对啊。” “全网练习生都想去的那档?”有人补充。 “对啊对啊。” “难道说,我们也有机会参加?” “对啊对啊。” 全场寂静。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我们好歹也是出了个沈一恆的大公司吧?这次他被选去当pd,给老东家留几个內推名额不是很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顶流爱豆给公司递几张入场券是多不值一提的事。 “所以啊,”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们几个,是公司选送的人选。简歷海选已经过了,半个月后开录,能走多远走多远。” 少年们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 “恆哥的节目!!我们要上恆哥的节目了!!!” “老师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几个大男生抱成一团,又跳又叫,眼泪都快出来了。 何旭皱著眉头,伸手把离他最近的一个脑袋推开:“吵死了。” 但他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两个要求。第一,不要给我丟人。” 少年们猛点头。 “第二,装作不认识我。” 少年们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不至於那么怕丟人吧? 他们嘻嘻哈哈地应了,转头就开始为《绝对出道》的初舞台做准备——选曲、编舞、练声乐,忙得脚不沾地。 何旭也没再提这茬。 日子照常过。 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练习室,把那些小孩练到哭,骂他们骂到嗓子更哑,然后叼著根没点的烟靠在门口看他们加练。 少年们出发去录製基地那天,何旭难得没骂人。 “好好表现。”他说,声音低哑,“別给我丟人——当然,还要装不认识我。” 少年们压抑著兴奋,根本没细想老师说了什么。 三个小时后,他们就全明白了。 那个坐在化妆室角落里,一身黑t黑裤、光凭气场就把旁边的练习生衬得像背景板的人—— 除了何旭,还能是谁?! 第2章 手欠 这就要说回何旭的第二大毛病了——手欠。 手欠,所以给孩子们报完名后又点进了通告看了两眼。 他本来只是隨便刷刷,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划拉。 报名通道、海选流程、录製安排…… 嚯,这节目还招素人啊? 嚯,不交钱还包吃包住啊? 嚯,素人贏了还有钱拿啊? 好像……待遇不错啊? 想想自己的学生都进去了,自己在外头当空巢老人;再想想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进去给別人添点堵。 於是,他又手欠了。 等他回过神来,手机屏幕上已经赫然出现一行字—— “报名成功!请等待后续通知。” 何旭:“……”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表情复杂。 想撤回,但报名系统没有撤回键。 自己可真欠。 他一个当老师的,跟一群没出道的练习生抢出道位,说出去像什么话? 这不是降维打击嘛! 但话又说回来,他向来为人低调,除了那帮学生,很少有人能认出他。 这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装成素人,扮猪吃老虎了? 想出道是假,给別人不痛快才是真。 —— 后台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台前是光鲜亮丽、万人追捧的梦境,台后却是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现实。 《绝对出道》的后台尤其如此。 初舞台即將开录,化妆师和造型师忙到飞起,各家公司的练习生紧张的紧张,閒聊的閒聊,好不热闹。 杨胜第一个发现的。 他当时正对著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发,嘴里念念有词地复习著初舞台的走位,余光扫过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实在太熟悉了。 三个小时前刚见过。 那他妈不是何老师吗?! “臥槽。” 杨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互相拉伸的宋应文和江洋同时转过头来。 “咋了?” “撞鬼啦,杨哥?” “你们看那边——”杨胜拼命使眼色,下巴往角落的方向抬了抬,“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不是、是不是——” “何何何何老师?!”江洋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 “嘘!!!”杨胜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何老师说了要装作不认识他——” “不是,他怎么来了?”宋应文整个人都懵了,“他来干嘛的?”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齐刷刷地看向角落里那个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引起骚动的人。 何旭这时候刚好抬起头来。 並且微笑著瞪了他们两眼。 像是在说“就来,怎么著”。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低头继续看手机。 仿佛他们只是三个陌生人。 “他看我们了。”江洋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他肯定看见我们了。”宋应文说。 “但装作没看见我们。”杨胜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也得装作没看见他。”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老师的命令。” 三个少年僵硬地转过身去,机械地继续之前的动作——拉伸的拉伸,看镜子的看镜子,演得那叫一个拙劣。 何旭在角落里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装得可真烂。 但他也没打算过去打招呼。 既然说了要装不认识,那就不认识到底。 不过,他的脸却吸引了別人来认识他。 “哥们,认识一下。” 何旭抬起眼皮。 面前站著个挺高调的男生——染了一头张扬的脏橘色头髮,耳骨上钉著一排银色耳钉,穿著件花里胡哨的扎染卫衣。 浑身上下写著“快看我快看我”。 男生伸出手,笑得灿烂:“李不凡,网上发过一些舞蹈视频,你应该刷到过吧?” 何旭確实刷到过。 urban dance跳得还行,但太爱炫技,每三十秒就要来个地板动作,看得人眼睛疼。 何旭微笑著回应:“看过,舞不错。我是何旭。” 李不凡被他过於低沉的声音声音震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一瞬。 “你嗓子……”李不凡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太礼貌,硬生生拐了个弯,“挺好的,挺有辨识度的。” 何旭笑了一下。 李不凡被这个笑容搞得有点尷尬,但社交牛逼症让他迅速重整旗鼓,自来熟地在何旭旁边坐下。 “你是哪个公司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没公司。”何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我是素人来的。” “素人?!”李不凡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八度,周围几个选手纷纷看过来,“你长这样是素人?你確定不是哪个公司的秘密练习生?” “確定。” “那你跳舞学了多久?谁教的?之前有表演经验吗?” 李不凡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上挑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查户口?” 李不凡被他这三个字哽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拍著大腿说:“你这人挺有意思!我喜欢!” 他正要再说什么,广播里突然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全体选手请注意,请在一楼演播厅门口集合,按照编號排队入场。重复一遍,全体选手请注意……” 声音落下的瞬间,后台的气氛骤然变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对著镜子最后整理一遍头髮,有人拉著队友做深呼吸。 紧张,兴奋,还有一点点即將踏上战场的战慄。 演播厅门口,一百个男生按照编號排成十列。 何旭双手插兜站著,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整个队伍。 很快他就找到了杨胜、宋应文和江洋的身影——三个人排在前两列,正襟危站,脊背挺得笔直。 跟旁边那些时不时交头接耳的选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何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算有家教。 “入场顺序按照编號从小到大,请大家保持安静,依次进入演播厅就座。”工作人员举著喇叭喊话,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前方的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演播厅。 选手们鱼贯而入。 何旭隨著队伍往前走,经过那扇门的瞬间,演播厅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一百个白色座椅呈阶梯式排列在舞台对面,每个座椅的靠背上都贴著编號。 有种说不出的仪式感。 或者说,压迫感。 前面的选手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有人兴奋地四处张望,有人紧张得不停地搓手。 何旭找到87號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右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舞台和导师席的全貌。 他坐下来,顺手把座椅扶手上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旁边88號座位的男生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戴著圆框眼镜,脸圆圆的,整个人透著一股学生气。 他看了何旭一眼,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犹豫了两秒,小声说:“你好,我叫陆一鸣。” “何旭。” “你、你也是素人吗?”陆一鸣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是自己报名的,没有公司。” 何旭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眼神乾净得像没被社会毒打过,紧张得手指都在抠座椅扶手。 “嗯,我也是素人。” 陆一鸣明显鬆了口气,像是找到了组织一样,整个人往何旭那边靠了靠:“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纯素人,你看前面那些人,好多都是大公司的,穿的训练服上都印著公司logo……” 何旭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前几排有不少选手穿著统一印有公司標誌的训练服,坐姿都带著训练过的痕跡,一看就是正经练习生出身的。 而像他和陆一鸣这种“素人”,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靠后的座位上,像是被隨意洒进去的调味料。 “没事。”何旭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却带著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大公司的也不一定跳得好。” 陆一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大概没想到有人敢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何旭没再解释。 因为厅內的灯光全部变暗,只有一束聚光灯指向侧面通道口。 大屏幕开始闪烁,几个家喻户晓的姓名映入眼帘。 导师入场了。 第3章 导师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选手席上的尖叫声就起来了。 大屏幕上依次闪过五个人的名字,每一次闪现都伴隨著一轮新的声浪。 “金嫻!!!”——某娱乐公司创始人,资方代表。 “郑在元!!!”——知名舞者,跳urban的都把他当神,李不凡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周维!!!”——音乐製作人兼歌手,圈內大前辈,选手们激动归激动,但还算克制。 屏幕定格。 “许舒桐!!!” 新秀女爱豆的號召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前排好几个男生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舒桐一袭米白色连衣裙从通道走出来,长髮披肩,笑著朝选手席挥了挥手,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尖叫声又拔高了一个度。 何旭皱了皱眉,觉得这个才出道一年的女爱豆有点莫名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最后,大屏幕上的字体换成了最大號—— “出道三年,演唱会超二十场全售罄,专辑累计销量破八百万,蝉联两届年度最佳男歌手。” “沈一恆。” 全场炸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炸了。 一百个男生,至少有一半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掌声、口哨声、吶喊声混在一起,震得演播厅顶部的灯光都在微微发颤。 “恆哥!!!” “沈一恆!!!看这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沈一恆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嘴角微微抿著,眼尾弯了弯,像是被这份热情烫了一下。 暗红的西装外套,內搭低得看不见,露出白皙的锁骨,舞檯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左耳的耳坠照得光彩动人。 何旭吹了声口哨。 呦,也就半年多不见,穿这么骚了? 口哨声不大,淹没在全场的尖叫声里,连旁边座位的陆一鸣都没听到。 但正走上舞台的沈一恆,脚步却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当然不可能听到那声口哨。 选手席离导师席少说有二十米,一百个人同时在喊叫,一个人的口哨声怎么可能穿透这些? 可他还是顿了一下。 像是某种本能在作祟——感觉有双眼睛盯著他。 错觉吧。 他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选手席。 一百张年轻的面孔,兴奋的、紧张的、跃跃欲试的。 “欢迎大家来到《绝对出道》。”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 “在初舞台正式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虽然大家可能已经认识我了。” 选手席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是沈一恆,担任《绝对出道》的pd。” “我的职责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和五位导师一起,见证你们的成长,也评判你们的舞台。” “初舞台评级,规则很简单,一百位选手按照所属公司分组上台,每组展示一首完整的团体舞台,导师们根据每个人的表现给出等级评价:a、b、c、d、f。” “话不多说,现在——初舞台评级正式开始。” “第一组,请上台。” 何旭靠在椅背上,心想这规则倒是挺熟悉的。 他以前带的那几个男团,哪个没上过这种节目? 只不过以前他是坐在练习室里骂人的那个,现在是坐在选手席上等挨骂的那个。 不对,是等別人挨骂。 他又不是来出道的。 第一组上台的是个三人组,来自一家小公司。 服装统一但质感一般,跳舞的时候整齐度还行,但表情管理几乎是零——三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紧张。 何旭几乎是一眼就把三人pass了。 这连当他学生的门槛都没过。 果然,导师们点评的时候周维皱著眉头说了一句“你们的表演没有让我记住的点”,最后评级两个d一个f。 选手席上有人小声议论:“好严格啊……” 何旭笑了笑,没应声。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陆续上台,有表现平平的,也有稍微亮眼一些的,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a出现。 最高的是个四人组里有一个拿了b,其他都是c和d。 选手席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紧张,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焦虑。 “下一组——伴星娱乐。” 这个公司名字报出来的瞬间,选手席上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是一阵窃窃私语。 伴星娱乐。 就是沈一恆所在的那个公司。 就是培养出沈一恆的那个公司。 导师席上,沈一恆的表情没有变化。 许舒桐打趣了一句:“是你的师弟们啊。” 杨胜、宋应文、江洋三个人从选手席站了起来。 三个人都穿著统一的黑色制服,左胸口绣著星星的logo,简单利落。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没有多余的笑容,走路的时候步伐一致,一看就知道受过严格的训练。 何旭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三个孩子今天的状態不错,至少从走路的姿势来看,没有太紧张。 三个人走上舞台,在各自的位置站定。 “各位导师好,我们是伴星娱乐的练习生——” 三人齐刷刷地鞠了一躬,动作整齐得像复製粘贴。 “我是杨胜,十七岁,练习时长两年半。” “我是宋应文,十六岁,练习时长两年。” “我是江洋,十六岁,练习时长两年。” 沈一恆看著他们,嘴角带著一丝温和的笑:“师弟们,不用太紧张。介绍一下你们的初舞台吧。” 杨胜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 江洋抢先一步开了口,声音洪亮得像在军训喊口號:“恆哥!我从小就看你跳舞长大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宋应文一把拽住江洋的袖子,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杨胜闭了闭眼,在心里把江洋骂了一百八十遍。 选手席上爆发出哄堂大笑。 许舒桐笑得肩膀都在抖,拿起话筒打趣道:“沈pd,你也有被当成『前辈』的一天啊。” 沈一恆扶了扶额,耳朵尖微微泛红,语气无奈又好笑:“……我也没有很老吧。” “不是不是不是——”江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涨得通红,拼命摆手,“我的意思是,我们还在当练习生的时候就一直看恆哥你的舞台,你是我们的榜样!不是说你老!” 宋应文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刀:“越描越黑。” 全场笑得更厉害了。 周维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金嫻也弯了弯嘴角,郑在元直接笑出了声。 何旭坐在选手席后排,嘴角微微上扬。 江洋这孩子,平时在练习室里话最少,一上台倒是开放不少。 沈一恆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好了好了,那你们的初舞台是什么?” 杨胜接过话,声音终於稳住了:“是一首hip-hop风格的编舞,我们三个人一起完成的。” “好,那开始吧。” 音乐响起。 三个人瞬间进入了状態,和刚才互相拆台的模样判若两人。 第一个八拍,实力就展示得淋漓尽致。 从跳跃到起身,从wave到地板动作,力度,角度,柔度,没有一个不到位的。 舞蹈编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成熟——不是那种大公司流水线式的整齐划一,而是有层次、有互动、有个体表达的编舞。 跳过半程,音乐骤停。 三个人同时开口。 没有伴奏,没有垫音,只有三道人声交叠在一起,稳得不像现场。 唱完最后一句,音乐重新炸开,三人同步空中落地,endingpose。 全场陷入癲狂。 第4章 素人? 选手席上站起来一片,李不凡直接吼了出来:“这什么玩意?!” “舞蹈强度那么大的情况下,清唱还能稳成这样?!” “这是练习生??这是出道舞台吧?!” 导师席上,郑在元坐直了身体,眼睛发亮。 “你们的爆发力、核心力量很强,地板动作、落地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一点,很多出道多年的艺人都做不到。” 许舒桐接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你们的清唱,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维则推了推眼镜:“可以,目前为止声乐最好的。” 金嫻难得开口,只说了一句,但分量极重:“a。” 沈一恆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 “……师弟们,做得好。” 杨胜的眼眶红了。 大屏幕上跳出评级结果—— 杨胜:a。宋应文:a。江洋:a。 三个a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初舞台进行到现在,这是第一个全员a的团体。 全场掌声雷动。 江洋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鞠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选手席上议论纷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伴星娱乐这三个少年吸走了。 何旭默默拍了拍手。 没丟脸。 掌声渐歇,舞台上的灯光重新聚焦。 后面的几组选手陆续上台,但气氛明显不如刚才了。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伴星娱乐那三个少年把標准一下子拉得太高。 珠玉在前,后面的人再怎么蹦躂,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一组个人练习生唱了首抒情歌,高音破了两个,下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还有一组更惨,舞蹈跳了一半,音响出了点小故障,音乐断了几秒。 虽然很快就恢復了,但节奏全乱了,四个人跳成了四个不同的舞种。 何旭靠在椅背上,看得都快睡著了。 就在这时候—— “下一位选手,李不凡。” 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疼,李不凡从选手席站起来的时候,还朝镜头比了个耶。 何旭心想:完了。 这个人上台,不出么蛾子才怪。 果然,跳了半首炸裂的舞,到了rap部分,李不凡张了张嘴—— 忘词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 李不凡二话不说,一个地板动作翻身而起,对著镜头大喊:“这段是freestyle!艺术!” 然后开始即兴扭动,扭得像条触电的章鱼。 许舒桐笑得趴在桌上,周维摘了眼镜擦眼泪:“你这freestyle……有够隨性啊。” 评分:d。 李不凡笑嘻嘻地鞠了个躬:“谢谢导师给我d!d就是『顶』的意思对吧!” 全场鬨笑。 脏橘色头髮的主人一点不在意,下台的时候还朝观眾席比了个心,笑嘻嘻地走回选手席。 甚至转头凑过来跟何旭说话:“怎么样?我这波操作是不是很有记忆点?” 何旭看了他一眼。 很认真地说:“很有。” “对吧对吧?我跟你讲,这种比赛最重要的不是实力,是记忆点!实力可以慢慢练,但你要是让观眾记不住你,那你就完了——” “你听我说完,”何旭打断他,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烂得很有记忆点。” 李不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忘词就忘词,你加个freestyle也行,但你能不能freestyle得像个人?你那是舞吗?你那是抽搐。” 李不凡:“……” 旁边88號的陆一鸣整个人缩在座位里,拼命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 “嘴太毒了吧哥……”李不凡捂著胸口,一副受伤的表情。 录製仍在继续。 —— 轮到87號的时候,已经接近录製的尾声。 坐了將近四个小时,沈一恆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 但他脸上依然掛著得体的微笑,坐姿端正,看不出半点疲態。 这是出道三年来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镜头隨时会扫过来,任何一个鬆懈的瞬间都有可能被截成表情包,在热搜上掛三天三夜。 “下一个,87號,何旭。” 沈一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个人练习生,素人,二十四岁。 没有公司,没有练习时长,没有任何过往履歷。 甚至没有照片。 跟前面那些大公司精心包装过的练习生比起来,这一页简歷简直乾净得有些过分。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许舒桐悄悄跟他聊天,“我练习生时期,上过一次別的公司的私教大课,有个舞蹈老师就叫何旭……” “你说的这个何旭我也认得。”沈一恆笑了笑,“重名吧。” 那个人怎么可能来参加选秀。 他漫不经心地抬头,准备例行公事地给个鼓励微笑。 然后,他僵住了。 或者说是瞳孔地震。 台上那个一身黑、单手插兜走上来的人,那个梳著利落短髮、下頜线比刀削还锋利的人,那个哪怕站在聚光灯下也自带一股“老子天下第一”欠揍气息的人…… 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梦里都会被嚇醒。 “……臥槽。”沈一恆的声音极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脸上的笑容垮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整个表情介於“见到亲人”和“见到鬼”之间。 旁边许舒桐正在喝水,一时间被呛得咳嗽不停,金嫻拍了拍她的背,嘴上还开她玩笑:“怎么,这位练习生太帅了?” “確实很帅啊。”郑在元也饶有兴趣地说著。 观眾席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谁?” “好帅……” “哪个公司的?我怎么没见过?” “不会是演员来串场的吧?” 陆一鸣在选手席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加油加油加油何旭哥加油——” 李不凡凑过来小声说:“这人嘴那么毒,跳舞应该也挺毒的吧?” 沈一恆听不到这些议论。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眼,人还在台上。 不是幻觉。 沈一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脑海里瞬间炸开一串弹幕: 臥槽? 臥槽??? 何旭? 我老师??? 他来干嘛??? 他不是最討厌上电视吗?? 他不是嗓子坏了不能唱歌吗??? 他不是说他这辈子就算饿死从这跳下去也不当爱豆吗??? 沈一恆觉得自己cpu烧乾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许舒桐,发现许舒桐也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盯著台上的何旭。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大字: 完、蛋、了。 台上的何旭站定,没鞠躬,只是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导师席,目光在沈一恆脸上停顿了0.5秒,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 那眼神仿佛在说:哟,还活著呢? 沈一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立刻移开了视线。 “各位导师好,我是个人练习生,何旭。”声音低沉得不像样。 “哇,你的声音……有一点独特哎,是天生的吗?”郑在元问道。 “后天的,年轻的时候伤了。” 郑在元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往何旭喉咙的位置扫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在台上追问不太合適。 周维倒是毫不在意这些人情世故:“那你的声乐部分怎么办?今天准备展示吗?” “不展示。”何旭乾脆利落地说,“我嗓子不行,唱不了歌。”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隨即质疑声铺天盖地地飞来。 “不唱歌?选秀节目不唱歌?” “这太勇了吧……” “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来的是个什么节目?” 连金嫻都微微皱了下眉。 沈一恆在心里疯狂吐槽—— 你们懂什么啊!他是来跳舞的!他当年一个人把十二个人的舞全跳了一遍还顺便把十二个人的走位全记住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 他是pd,他要公正,他要专业,他要—— 他做不到啊啊啊啊!!! “那就展示舞蹈吧。”沈一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请开始你的表演。” 第5章 降维打击 全场安静下来,聚光灯收窄,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何旭站在原地,没有摆什么夸张的预备姿势,只是微微低下头,黑色短髮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 然后音乐响了。 台上的何旭动了。 第一个八拍,只是几个简单的步伐,身体微微起伏,像热身,又像在试探音乐的脉搏。 第二个八拍,节奏骤然加快,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炸开——wave、pop、定点,每一个动作都乾脆利落,力度大到衣服都带出了风声。 这种爆发力在顶级舞者的圈子里並不少见。 但何旭身上另一种气质却瀟洒地撒满整个演播厅——鬆弛。 一种极致的掌控力带来的、居高临下的鬆弛感。 沈一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何旭跳舞的样子。 那一年他十七岁,刚进公司,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在原来的舞蹈班已经是天花板了。 然后何旭走进练习室,穿了件旧卫衣,头髮也没怎么打理,看起来比他还像学生。 何旭说:“今天教新舞,我先跳一遍。” 然后他跳了。 沈一恆看完之后,整整五分钟没有说话。 不仅仅是因为震撼——虽然確实很震撼——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天花板”,在人家眼里大概也就是个门槛的高度。 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台上的何旭已经跳到了副歌部分,动作密度大到令人窒息,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至极,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摆动。 沈一恆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甚至想要像以前一样鼓掌叫好。 但他忍住了。 不能鼓掌。 他现在是pd,是导师,是要保持公正和专业的人。 再说了,旁边许舒桐那个样子已经够可疑了——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乖巧得像小学生。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嘴巴微微张开,表情管理已经彻底下线了。 沈一恆用余光瞟了一眼,心里嘆了口气。 姐姐,你装也装得像一点啊。 能不能矜持一点!你才是导师啊! 音乐进入尾声。 何旭用一个单手后翻收尾,然后动作慢了下来,ending pose简洁隨意,气息都没怎么变化。 音乐停了。 但场內被炒热的气氛却完全没停。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 “他是人吗!!!” 选手席上站起来了至少一半的人,有人抱头,有人捂嘴,有人疯狂摇晃旁边人的肩膀。 李不凡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疯狂晃动,嘴里喊著:“哥!!!哥你之前跟我说你跳舞『还行』!!!你这叫还行那我那叫啥!!!” 何旭如果听到了,大概会回答“重在参与”。 但此刻他听不到,因为现场实在太吵了。 杨胜、宋应文、江洋三个人坐在选手席中间,表情非常复杂——骄傲,激动,还有一种莫名的不好意思。 杨胜小声说:“老师今天好像……比平时还猛。” 宋应文点头:“可能是因为有镜头。” 江洋一语道破天机:“你们说,老师这样不是来跟我们抢出道位吗?” 另外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们不敢想。 导师席上,郑在元又一次站了起来。 这位在圈內以严格著称的编舞大师,此刻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如获至宝。 “你……”他拿起话筒,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你怎么——不是,你等一下,我先缓一缓。” 全场鬨笑。 郑在元缓了两秒,重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的身体控制能力,是我在这个节目里见到的最好的。不,是我近几年见到的最好的。” “你的核心力量、关节的isolation、还有对音乐的理解——已经不是普通爱豆的水平了,你完全可以参加世界级的舞蹈比赛啊!” “老师过奖了。”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他说世界级比赛……” “郑在元老师给这么高的评价……” 何旭站在台上,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好像郑在元夸的是別人。 周维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你的编舞结构非常成熟,起承转合都有,情绪递进也很清晰。这支舞如果放在专业编舞师的作品集里,也绝对是拿得出手的水平。方便问一下你的工作吗?” 何旭拿起话筒,语气隨意:“编舞师,偶尔也教教小孩跳舞。” “编舞师?!他是编舞师?!” “我说怎么编舞那么成熟,人家就是干这个的!” “等等,他给谁编过舞啊?” 郑在元的眼睛亮了不止一个度,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话筒差点懟到脸上:“编舞师?你给哪些艺人编过舞?哪个团队的?” 何旭面不改色:“都是些小活儿,说了您也不认识。” 沈一恆在导师席上差点咬碎后槽牙。 小活儿? 你给我编的那支舞,被你骂了十七遍才过关,最后成了我出道曲的编舞——那是小活儿? 郑在元皱起眉头,一脸不信:“你这號人物从哪冒出来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过你?” 確实——圈內混了二十年,哪个编舞师他没打过照面?二十四岁,强成这样,还长这张脸,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何旭笑了笑,笑容淡而欠揍:“可能因为我比较低调,不太喜欢拋头露面。” 郑在元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有理——確实有人不爱出名。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选手席上,李不凡大声嚷嚷:“低调?你长这张脸你说你低调?你站在那就是高调好吗!” 金嫻显然也看中了何旭这张脸:“確实,你的脸长得蛮高调的,怎么没有经纪公司签你?” “我也好奇,要不金姐把我签了唄?”何旭丝毫不慌,跟著调侃一句。 全场又是一阵鬨笑。 许舒桐趁机拿起话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公正的导师:“那个……你的职业背景我们了解了。我想问一下,你参加《绝对出道》的初衷是什么呢?毕竟你已经是专业的编舞师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標准,很导师,很安全。 沈一恆在心里给许舒桐竖了个大拇指。 何旭沉默了一秒。 所有人都等著他说话。 然后他说:“因为无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聊是什么鬼啊!!!” “他说因为无聊!!!” “人间真实!!!” 许舒桐的表情僵住了。 她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笑咽回去,但嘴角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 沈一恆低著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金嫻难得地皱了下眉,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周维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总之,你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我个人的建议是,后面的比赛中可以考虑加入声乐部分的展示,虽然你说嗓子不行,但选秀节目毕竟是综合性的——” “我试试吧。”何旭打断了周维的话,语气里没有不礼貌,但有一种“这事再说”的隨意感。 周维挑了挑眉,倒也没生气。 沈一恆最后开口总结,尽力保持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既然老师们已经评价完了,我也不多说了。何旭,你的初舞台等级是——” 大屏幕亮起。 a。 毫无悬念。 第6章 宿舍 初舞台录製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 选手们从演播厅鱼贯而出,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还在復盘自己在台上的失误,嘴里念念有词。 何旭走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兜,步伐懒散,跟前面那群或哭或笑的年轻人像是两个世界的生物。 陆一鸣跟在他旁边,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圈还是红肿著——他刚才唱了一首原创曲,歌不错,但半路忘词了,最后只拿了个d。 李不凡绕著何旭转圈圈,整个人还处在亢奋状態,嘴巴就没停过:“何旭哥你那段wave是怎么做到的?我感觉你全身的骨头都是分开的!” “还有那个后翻,你怎么单手撑地就能起来?你是不是练过武术?还是你其实是外星人?” “……” “何旭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问题太多了。”何旭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被打扰了的慵懒,“我只回答三个。” 李不凡立刻闭嘴,眼神亮晶晶的。 “第一,核心发力。第二,没有。第三,不是。” 说完,何旭加快脚步,把还在掰手指头数问题的李不凡甩在了身后。 回到后台化妆室,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刚才的舞台,聊导师的点评,聊谁拿了a谁拿了f。 何旭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房间立刻像教室进了老师一样安静。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视若无睹地走向自己之前坐的那个角落,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个……何旭哥?”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旭偏过头,看到一个扎著小辫子的男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著手机,表情紧张又期待。 “能、能加个微信吗?我是做编舞的,刚才看了你的舞台,觉得你太强了,想请教一下……” 何旭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跳的哪首?” “第、第七组,那首抒情歌……” 何旭想了想,没想起来,於是嘴欠的毛病又犯了。 “太一般了,没印象。” 何旭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给了对方暴力一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辫子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捏著手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旁边几个竖著耳朵偷听的选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嘴也太毒了吧? 何旭看著他僵住的表情,终於大发慈悲地补了一句:“你那个转圈,重心太偏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內扣,伤半月板。回去改。” 说完,他把手机翻出来,调出二维码,递过去。 小辫子男生愣了两秒,眼眶突然红了,手忙脚乱地扫了码,连声道谢,几乎是飘著走开的。 旁边立刻又有几个人蠢蠢欲动地凑过来—— “何旭哥我也想加!” “何旭哥你是哪个工作室的?以后能找你上课吗?” “何旭哥你收学生吗?” 何旭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洪亮得把整个化妆室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选管来收手机了!” 工作人员推著小推车进来,挨个收选手的通讯设备。 这是节目组的规矩——录製期间,所有选手的手机统一保管,防止剧透。 何旭把手机交出去的时候,屏幕还亮著,上面是一条没来得及回復的消息。 备註是“一恆”。 消息內容只有四个字:老师,別闹。 何旭面无表情地按了关机,把手机扔进收纳箱里。 —— 选手宿舍是经典四人间,两张上下铺靠墙对放,中间一条窄过道,四个小衣柜挤在门边,独立卫浴小得转身都困难。 何旭拎著背包推门进去的时候,另外三人已经到了。 熟人不少。 陆一鸣正低著头理东西,抬头看见何旭,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何、何旭哥?!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何旭“嗯”了一声,目光扫向另外两张床。 对面下铺上,一个染著脏橘色头髮的人正四仰八叉地躺著刷平板,耳机线缠了一脖子。 “何旭哥!”李不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耳朵上的耳机线被扯得啪啪响,“我就说嘛,咱俩有缘!连宿舍都能分到一起!” 何旭没理他,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靠窗的上铺,一个男生正盘腿坐在床上,戴著耳机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一张很漂亮的脸——眉目清雋,皮肤白皙,黑色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冷淡。 他摘下一边耳机,目光从何旭脸上掠过,不咸不淡地点了个头:“王亦君,b班的。” 说完又戴回耳机,闭上眼睛。 没有要寒暄的意思。 李不凡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冷的一个人……” 陆一鸣也跟著缩了缩脖子。 何旭倒是无所谓,他教的学生里,什么样的都有,早就见多不怪了。 只要不无聊就行。 —— 休息时间几乎没有。 六点半,宿舍楼的广播准时响起,放的是一首节奏强劲的k-pop,音量大到能把死人吵醒。 何旭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广播没有停。 又翻了个身。 广播还在响。 他猛地坐起来,头髮乱成一团,眼神里带著一种“谁在找死”的杀气。 对面下铺已经空了,被子捲成一团塞在床尾,一看就是没当过兵也没住过校的。 李不凡的人影早已不在。 他上铺的陆一鸣正睡眼惺忪地摸眼镜,王亦君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繫鞋带了。 “早饭七点结束。”他好心提醒了一句,开门出去了。 何旭深吸一口气。 想骂人,但嗓子刚醒,哑得更厉害,连骂人都没气势。 算了。 洗漱,换衣服,出门。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何旭端著白粥包子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第一口包子,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杨胜,眼睛掛著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老师。”杨胜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头。 何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参加选秀。” “我知道!可你不是说做人要低调吗?” “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无聊。” 杨胜无语。 “那你要是出道了,我们怎么办?” 何旭停下咀嚼,看了他一眼:“你们该干嘛干嘛。” “可是——” “七个出道位,我只占一个,剩下六个你们自己抢。” 杨胜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 “再说了,”何旭喝了一口粥,目光扫过食堂,“你们真觉得我像是能在这节目里待很久的人吗?” 杨胜一愣:“什么意思?” 何旭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自嘲,又像释然。 杨胜还想再问,余光瞥见宋应文和江洋端著餐盘走来,立刻闭嘴。 “何老师好!”江洋放下餐盘,被宋应文踹了一脚,才改口,“——何、何旭哥好。” 何旭点头,继续喝粥。 三个少年坐得端正,连嚼东西都不敢出声。 何旭看了他们一眼:“放鬆点,吃个饭而已,平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正儿八经啊?” 三人鬆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开始正常吃饭。 第7章 死亡考核 主题曲考核,是每个选秀节目的第一道鬼门关。 选手们对此心知肚明。 早上八点,全体选手在演播厅集合。 沈一恆站在舞台上,手里拿著一个信封,表情是標准的pd式严肃。 何旭站a班队伍的角落里,打了个哈欠。 他昨晚没睡好。 上铺的王亦君睡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主题曲考核。”沈一恆拆开信封,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是你们在《绝对出道》面临的第一场淘汰。” 选手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已经经歷过类似的考核,有些人完全没有经验。” 沈一恆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选手席,在某个位置停顿了几秒,又迅速移开:“但这次,所有人都在同一起点。因为这次,没有人教你们。” 这档大型节目的残酷在这一刻完全展现。 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教???”有人发出质疑,“那我们怎么学?自己扒舞?” 沈一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自己扒舞,自己练歌。导师们会在练习期间走动观察,给你们的日常表现打分——但不会手把手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这是比赛,不是舞蹈培训班。” “四十八小时后,我会和五位导师一起,观看你们的个人展示视频,给出等级再评级——f等级的將直接无缘第一次公演。” 选手席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一恆等了几秒,抬起手示意安静。 “现在,公布主题曲。” 他身后的巨幕亮起,歌名缓缓浮现—— 《uncharted》。 紧接著,音乐炸开。 强劲的鼓点像心跳一样从音响里涌出来,第一个八拍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钉在了屏幕上。 何旭收起了打哈欠的表情。 巨幕上播放著demo视频,领舞的是节目组请来的专业舞者,动作乾净利落,卡点精准。 他的目光追著屏幕上的每一个动作,大脑在飞速运转—— 副歌部分的律动是反拍的,核心要一直收紧。 主歌第二段的地板动作,衔接要求极高。 bridge部分的走位变化复杂,对空间感的要求很高…… 何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 编这支舞的人水平不错,至少在编舞层面考虑到了选手之间的水平差异——基础动作不难,但细节处理的空间很大,跳得好和跳得一般的差距会在同一个动作上被无限放大。 谁有真本事,谁在划水,一镜到底,谁都藏不住。 音乐结束。 台下早已按捺不住了。 “副歌那个律动我都没看懂,是反拍吗?” “地板动作那段谁看清了?他脚底滑了几下?” “bridge那段走位太变態了吧,整个舞台对角线来回跑三次?” “你们只关注舞吗?你们听听那高音!最后副歌升key的那句谁唱得上去?” 沈一恆站在台上,看著下面乱成一锅粥的选手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安静。” 骚动声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停。 “我再强调一遍,”沈一恆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四十八小时后,所有人必须提交完整的唱跳展示视频。舞蹈动作不能简化,歌词不能假唱。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都会直接导致f等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把最后那点侥倖心理也浇灭了。 选手们面面相覷,眼神里的意思很统一—— 玩真的啊? “现在,计时开始。” 沈一恆说完,转身走下舞台。 同一时间,选手们像被按下快进键一样,瞬间涌出演播厅,往练习楼的方向狂奔。 何旭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陆一鸣小跑著跟上来,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眼镜框都跑歪了:“何旭哥你不著急吗?只剩四十八小时了!” “四十八小时挺长的。”何旭说。 “长???”陆一鸣的声音都变调了,“那支舞至少有四十个八拍要学,还不算记走位的时间,还不算练歌——” “你算得挺清楚。”何旭看了他一眼。 陆一鸣噎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数学比较好……” “那你应该算算,焦虑浪费的时间够你学几个八拍了。” 说完,何旭加快脚步,把还在掰手指头算数的陆一鸣甩在了身后。 练习楼三层。 何旭推开a班练习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伴星娱乐的三人早已就位。 何旭扫了他们一眼,没废话,直接走过去把杨胜的手机拿过来,把demo进度条拖了几下。 “別从头硬扒。先看结构——副歌重复三次,主歌两段是镜像,把重复的先学会,再抠细节。” 他把手机递迴去,转身走向镜子。 “省点时间,別做无用功。”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立刻凑到一起去开始扒舞。 何旭没再管他们,走到练习室的另一侧,开始自己扒舞。 说是“扒舞”,其实不太准確。 他几乎是看一遍就能记住动作的大致框架,第二遍就能把细节补上,第三遍就能跟音乐合上了。 这並不是什么天赋异稟。 是肌肉记忆。 从十五岁开始跳舞,到现在九年,將近三万个小时的练习量,舞蹈早已变成了他的第二语言。 何旭对著镜子粗略地顺了两遍,把demo视频里所有的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扣细节。 肩膀的角度,手指的弧度,头甩出去的速度,核心收紧的时机…… 这些在別人看来可能要花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才能学完的舞蹈,在他这里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何旭跳第三遍的时候,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不凡探进来一个脏橘色的脑袋,看到何旭,眼睛瞬间亮了。 “何旭哥!!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直接冲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粉色卫衣的男生——何旭记得,好像是c班的,叫林晓什么的。 “你来这干嘛?”何旭停下来,拿起地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专门从楼下跑来找你学舞啊!”李不凡夸张地捶了捶自己的大腿,“何旭哥你教教我唄,副歌那段地板动作我怎么都做不出来,脚踝要断了——” 说著,他往地上一坐,开始表演自己拙劣的地板动作。 何旭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说:“你脚踝力量不够,做不了这个动作。” “那怎么办?” “核心收紧,重心往前压,把力量从脚踝转移到手掌。” 李不凡照做了,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只无骨的章鱼。 何旭嘆了口气。 “起来,我带你做。”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a班练习室变成了一间免费的舞蹈培训班。 先是李不凡和他的小跟班林晓,然后是隔壁练习室的两个b班选手闻声而来,再然后是从二楼跑上来的几个c班和f班的选手。 何旭站在镜子前,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拆解动作,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平淡,但每一个要点都说到点子上。 “副歌前四拍,注意重心的切换。脚掌著地,膝盖微曲,腰背挺直——王亦君你腰太鬆了,核心收紧。” 被点到名的王亦君站在角落里,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在。 他明明只是路过,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被李不凡拽了进来。 “我没说要学。”王亦君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你站在a班的练习室里,要么学,要么出去。”何旭头都没回,继续拆解下一个八拍。 王亦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默默走到了镜子前。 练习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第8章 突击检查 何旭不是导师,他只是个选手,和其他人一样要参加考核。 但他的教学能力和舞蹈水平在这个房间里形成了某种天然的话语权——当你跳得比所有人都好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杨胜、宋应文、江洋三个人站在最前排,表情复杂。 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老师在练习室里指点江山的样子,习惯了何旭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犀利得无法反驳。 但看到其他公司的练习生也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的时候,他们的心情就很微妙了—— 既骄傲,又有点吃醋。 “何旭哥,你能不能再讲一遍bridge部分的走位?”有人举手提问。 何旭喝了口水,正准备回答,练习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推门的力度很轻。 但进来的两个人,让整个练习室瞬间安静了。 沈一恆。 许舒桐。 导师巡视。 这是节目组的固定环节——在主题曲考核期间,导师会隨机进入练习室,观察选手们的练习状態,给出日常表现分。 说白了,就是突击检查。 两个导师走进来的时候,练习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何旭和a班的倒是很淡定,但旁边那几个蹭课的选手已经僵住了。 沈一恆的目光扫过整个练习室,在何旭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但他的內心活动远没有这么平静。 又来了。 又来了! 他又在教人了!!! 沈一恆在心里疯狂吶喊。 明明自己也是选手,明明自己也要参加考核,结果他还是站到了镜子前面,还是拿起了“老师”的剧本! 你是来参加选秀还是来支教的?! 许舒桐站在沈一恆旁边,嘴角掛著一个標准的女神微笑,看起来温柔无害。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错嘛,”沈一恆开口,声音平稳得毫无破绽,“已经有人在带著大家一起练习了。” “pd好,舒桐老师好。”各班选手们纷纷鞠躬问好。 何旭没跟著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镜前的位置空出来。 沈一恆的目光从何旭身上移开,扫过整个练习室。 地上散落著几瓶矿泉水,空气里瀰漫著汗水和运动喷雾混合的味道。 大部分选手都穿著宽鬆的训练服,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看就知道已经练了很久。 “主题曲舞蹈,学得怎么样了?”沈一恆问,语气像一个真正的pd在例行询问。 “何旭哥已经把舞蹈全顺完了!”有人脱口而出。 “全顺完了?”许舒桐的声音微微拔高,赶紧又压下来,补了一句,“……那很棒啊。” 三分钟的舞蹈,四十多个八拍的舞蹈动作,还有bridge和结尾的队形变化——正常人至少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完整顺下来。 何旭用了两个小时,速度惊人。 “那正好,”沈一恆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何旭身上,“趁我们在,展示一下?”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何旭。 何旭看了沈一恆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但沈一恆读懂了——你小子故意的? 沈一恆无辜地眨了眨眼。 何旭没说话,把手里的水瓶放到墙角,走到镜子前站定。 伴奏开始。 何旭站到镜子前,没有多余的动作。 前奏的鼓点落下,他肩膀一沉,整个人瞬间进入状態。 三分钟的舞蹈,四十多个八拍,他跳得乾净利落,每一个卡点都精准得像节拍器。 wave如水,踢腿利落,bridge部分的连续转身重心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 ending pose定住的时候,他连气都没怎么喘。 “太牛了……”有人小声说。 许舒桐第一个鼓起掌来,沈一恆也跟著鼓掌,其他选手反应过来,掌声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 何旭转身走回墙角,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全程面无表情。 “非常好,舞蹈方面,我没有更多可以说的了。”沈一恆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但是——” 他顿了顿。 “主题曲考核不仅仅是舞蹈,还有声乐。你的嗓子,能唱吗?” 练习室里的气氛沉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何旭的嗓子有问题。 从初舞台开始,他的声音就是整个节目里最特殊的存在。 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带著明显损伤痕跡的音色,在一百个年轻清亮的嗓音里显得格格不入。 “主题曲《uncharted》,副歌部分最高音到e5,对男选手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许舒桐接过话,语气温柔:“当然,还有时间,大家都很努力,我相信只要方法对,每个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表达方式。” 何旭还是没接话。 倒是旁边几个选手先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谢谢pd和舒桐老师提醒!” “我们会好好练声乐的!” “何旭哥刚才那段舞太厉害了,能不能再带我们抠一下细节……” 沈一恆的目光从何旭身上收回来,冲那个提问的选手笑了笑:“何旭確实跳得好,你们可以多跟他学学。” 何旭终於抬起头,看了沈一恆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別给我戴高帽。 沈一恆假装没看见,转头对许舒桐说:“我们再去下一个练习室看看?” 许舒桐点点头,临走前又扫了一眼何旭,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两个导师转身往外走。 沈一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何旭身上。 “对了,何旭——” 何旭抬眼。 “你出来一下,关於主题曲的编舞细节,有几个地方我们想单独跟你聊聊。” 选手们面面相覷。 pd单独叫一个选手出去聊编舞?这待遇…… 但转念一想,何旭那支舞確实惊艷,pd想单独聊也合理。 何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地上的矿泉水瓶拎起来,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杨胜身边的时候,杨胜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老师,你悠著点,別吵架了。” 何旭瞥他一眼,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疼得杨胜齜牙咧嘴 第9章 私聊 走廊里並不安静,激烈的音乐从各个练习室里透出来。 沈一恆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 许舒桐走在他旁边,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嘴角还掛著一个得体的微笑。 何旭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步伐懒散。 活像是被教导主任带走但还是屡教不改的问题学生。 三个人穿过走廊,拐了个弯,走进一间没人的小型会议室。 沈一恆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顺手按下了门锁。 咔嗒。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窗帘半拉著,灯光是暖黄色的。 终於安静了。 沈一恆彻底破功,扯了扯领口,把脖子上那条银链子露出来,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从“pd模式”切换成了“人类模式”。 导师的严肃气场完全消散。 “累死我了——”他往椅子上一坐,仰头看著天花板,“装了一天,脸都僵了。” 何旭靠在墙边,双手插兜,没说话。 许舒桐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她看了看沈一恆,又看了看何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舒桐姐,你坐啊。”沈一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舒桐小心翼翼地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坐姿乖巧。 沈一恆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舒桐的声音有点抖,“就是……有点紧张。” 何旭终於开口了,声音低哑:“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许舒桐被他这句话嚇得肩膀一缩。 沈一恆差点笑出声来。 “老师,你別嚇她。”沈一恆忍著笑说,“舒桐姐说她也认识你,但我跟她讲,你肯定不记得她了。” 何旭微微挑眉,看了许舒桐一眼。 许舒桐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何老师,我们以前见过的……”她小声说,“四年前……不对,三年前?还是五年前?反正就是很久以前,我刚成为练习生的时候,上过您一节私教大课。” 何旭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显然在努力回忆。 许舒桐见他那个表情,更紧张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就是在那个——那个什么工作室,在望京那边,那天下大雨,我还迟到了,刚进门就被你骂了个半死……” 沈一恆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他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师,你真的不记得了?” 何旭看著许舒桐那张涨红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不记得。”他说。 许舒桐的表情瞬间垮了。 沈一恆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什么来著!我就说他肯定不记得!你还非要我带你进来认亲!” 许舒桐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鼓的,又委屈又不敢发作。 何旭倒是没什么反应,从墙边挪到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你们说完了没有”的表情。 沈一恆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终於把话题拽回正轨。 “行了行了,说正事。”他坐直身体,看著何旭,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老师,你到底为啥来?” 何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態閒散得像在自家客厅。 “不是说了么,无聊。” “我不信。”沈一恆盯著他,“你这个人虽然欠,但不至於无聊到把自己塞进选秀节目里。你要真想找乐子,去街舞比赛当裁判不比这爽?” 何旭没说话。 许舒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您已经是编舞师了,来当选手,不是降维打击吗?那些练习生多可怜啊。” 何旭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我是来当圣母的?” 许舒桐立刻摇头。 “那你是来干嘛的?”沈一恆追问。 何旭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慢慢勾起来——那是一个標准的、欠揍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当然是来给你们找不痛快的。” 沈一恆:“……” 许舒桐:“……” “怎么了?”他挑了挑眉,“不是你们问的吗?”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生理反应。 “老师,”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咬牙切齿的温柔,“你知道我们每天录节目有多累吗?” “昨天体验到了。” “那你还来给我们添堵?” “不然呢?”何旭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来给你们送温暖的,那多没意思。” 沈一恆的表情经歷了从震惊到无语再到认命的完整过程。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也不全是。”何旭翘著二郎腿,姿態閒散,“顺便看看你们这节目到底有多水。” 许舒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您觉得水吗……” “挺水的。”何旭毫不客气,“前面那几组跳的都是什么玩意?广场舞都比他们有层次。” 许舒桐闭了嘴,心想您这標准也未免太高了。 沈一恆倒是习惯了,他当练习生的时候被何旭骂了五年,什么难听的没听过?现在这点程度,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行,您来都来了。”沈一恆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那您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装素人?” “嗯。” “装到什么时候?” “看心情。” 沈一恆觉得自己血压有点高。 “老师,您知道这节目有淘汰机制吧?”他试图跟何旭讲道理,“您要是被淘汰了——” “我淘汰不了。”何旭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一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 以何旭的实力,別说这一百个练习生了,就是把他自己丟上去跟现役爱豆比,能打贏他的也没几个。 “可是您的嗓子……”许舒桐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主题曲考核有唱歌的部分,您打算怎么办?” 何旭看了她一眼。 许舒桐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能唱就唱,唱不了就跳。”何旭说,“评级標准又不是只看声乐。” “可是——” “舒桐姐。”沈一恆打断了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许舒桐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沈一恆的意思——別问了,何旭这个人,你越问他越不说。 “还有別的事吗?”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没有我回去练舞了。” “等一下。” 沈一恆站起来,叫住了他。 何旭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沈一恆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地往许舒桐的方向扫了一眼。 许舒桐立刻读懂了那个眼神——多年的圈內生存本能让她瞬间明白,接下来的话题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那个……我先回去了!”她猛地站起来,速度快得像椅子上装了弹簧,“练习室那边好像还有人找我,我先走了何老师再见pd再见!” 一连串的话说完,她已经拉开了门,闪身出去,动作行云流水。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何旭还站在门边,手没从门把手上拿开,表情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到底什么事?” 何旭的声音因为刚才说多了话,比原本还要沙哑。 沈一恆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递给何旭。 何旭没接。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著他表演。 “……老师。”沈一恆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的嗓子,真的能撑住吗?” 第10章 疤痕 那场事故,要说回四年前。 那年何旭二十岁,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圈子里提起“何老师”三个字,没人敢不服。 他带的私教课排期排到三个月以后,几家大公司抢著跟他签长期合约,甚至有娱乐公司开出了七位数的年薪想挖他去做艺术总监。 他全拒绝了。 何旭说,他就是个跳舞的,不搞管理。 就一直留在伴星带练习生。 那段时间何旭手下带著三十多个学生,沈一恆是其中之一——那个时候他已经在何旭手下学了两年,脱离完全新手的状態了。 沈一恆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一个周二的晚上,练习室里还瀰漫著汗水和运动喷雾混合的味道。 何旭刚结束一节三个小时的私教课,坐在地板上喝水,运动外套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锁骨上全是汗。 学生们拉伸完,陆陆续续地离开。 “何老师辛苦了。” “老师明天见。” 何旭头都没抬,挥了挥手,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沈一恆没走。 他靠在对面的墙边,正慢吞吞地收东西——明天还有早课,他懒得把东西带回去再带过来,索性先收拾好放在练习室的柜子里。 何旭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两人本身就只差一岁,处了这么久,早就熟得不行了。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的时候, 一个学生从门口折返回来。 沈一恆记得那个人,是下午刚来上过课的,叫什么他没太在意,只知道是別的公司的练习生,偶尔来蹭何旭的私教大课。 “何老师,”那个学生手里拎著一杯咖啡,表情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是粉丝送的,太苦了,我喝不惯。您要不嫌弃,拿去喝?” 何旭抬头看了他一眼。 “粉丝送的?” “嗯,就楼下等著的那几个……其中一个非要塞给我的,说是什么手冲的,很贵。”那个学生挠挠头,“我实在喝不来苦的,扔了又可惜。” 何旭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 “谢了。” 那个学生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沈一恆当时正在低头卷散开的肌贴,余光瞥见何旭打开了咖啡的杯盖,凑近闻了闻。 “什么味的?”沈一恆隨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何旭说,“闻著像美式。” 然后他喝了一口。 刚咽下去,动作就顿住了。 咖啡的味道不对。 烧灼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杯。 顏色和他平时喝的没有不一样。 但这一口不对劲。 “老师?” 沈一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点没大没小的调侃:“咋了,咖啡烫嘴?” 何旭没理他。 他把咖啡杯放到地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適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声带。 “水。” 何旭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已经变了。 平时磁性清亮的音色,像被摁在地上磨过一样粗糙。 沈一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老师?” “……给我水。”何旭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一恆反应过来,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衝过去抓起自己的运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何旭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黑色背心上。 沈一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脸,终於注意到了异常—— 何旭的眼眶红了。 因为疼。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整个人都弓起来的、控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老师?老师!”沈一恆的声音骤然变了调,他伸手去扶何旭的肩膀,触手是一片滚烫的汗湿,“你怎么了?” 何旭说不出话。 他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没成功。 膝盖刚离开地面,新一轮的咳嗽就把他整个人压了回去。 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他的后背弓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额头几乎要碰到地板。 咳出来的东西溅在地板上。 沈一恆低下头,看见了。 深色的、粘稠的、混在唾液里的—— 血。 “何旭!!!” 沈一恆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完急救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何旭从地上扶起来的。 只记得何旭推开他的手,自己撑著墙走了两步,又弯下腰咳了一滩,顏色比刚才更深。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医生把沈一恆挡在门外,他只能坐在门口的铁椅上,等自己的经纪人来。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声带化学灼伤,喉部黏膜大面积损伤,胃也有灼伤。腐蚀性物质,应该是清洁剂一类的东西。”医生的声音很平,“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会留后遗症。” “他还能说话吗?” “能。但音色会永久改变,声带也会比正常人更脆弱,容易疲劳,呼吸道和胃部也有受损……” 沈一恆已经记不得他说了什么了。 经纪人帮忙报了警。 调查很快结束。 咖啡里检测出了高浓度腐蚀性清洁剂成分,杯身只有何旭和那个学生的指纹。 那个学生坚称自己不知情,说是粉丝在楼下塞的,事实也確实如此。 但“粉丝”无从查起。 楼下蹲点的粉丝太多,没有监控能拍到那杯咖啡到底是谁递出来的。 警察们象徵性地查了三天,得出结论:意外事件,无法追溯具体责任人。 何旭躺在医院里,听完沈一恆转述的调查结果,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沈一恆想说什么,被何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案子不了了之。 ——而现在,会议室里。 沈一恆把矿泉水瓶往何旭面前推了推。 “你的嗓子,真的能撑住吗?” “呦,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都知道关心老师了?”何旭扯了个笑出来。 沈一恆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双在舞台上永远光彩照人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是愧疚。 何旭看出来了。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何旭的声音低哑,语气却隨意,好像这件事很普通平常,“又不是你毒的我。” “都过去三年了,我都快忘了,怎么你还那么纠结?”他甚至开玩笑地吐槽。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说“三年怎么了,三年我就该忘了?” 但话还没出口,何旭已经伸手把那瓶矿泉水拿了过去。 “你这人,”何旭抹了一把嘴角,靠在门板上,“以前在练习室被我骂哭的时候都没这么要死要活的,现在倒学会装深情了?” 沈一恆:“……” “是不是上综艺上多了,演技练出来了?”何旭偏著头看他,眼神里带著那种熟悉的、欠揍的审视。 沈一恆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年了,何旭还是那个何旭。 不管多沉重的话题,到他嘴里过一遍,都能变成不值一提的废话。 “行了。”何旭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嗓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你管好你的节目,该打分打分,该淘汰淘汰,別给我搞特殊待遇。” “我没想——” “你要是敢给我放水,”何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就在台上当著全国人民的面骂你退步了,说到做到。” 沈一恆的嘴角抽了抽。 他毫不怀疑何旭干得出来这种事。 “走了。”何旭拉开门,走廊里的音乐声瞬间涌了进来。 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半步,侧头看著还愣在椅子上的沈一恆。 “对了。” 沈一恆抬头。 “你那首新歌的编舞,”何旭的声音低哑,语气却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副歌那段,肩膀太紧了,回去松一松。” 说完,门关上了。 第11章 喉咙 主题曲考核的前一天,练习楼里瀰漫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有人在镜子前扒舞,有人在楼梯间对著墙熟旋律,有人把同一句词唱了五十遍还是破音,蹲在地上抓头髮。 何旭也遇到了麻烦。 不是舞蹈。 舞蹈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一天下来他已经能把《uncharted》完整跳三遍不带喘气的。 麻烦的是唱歌。 喉咙的损伤,在唱歌的时候无限放大。 a班练习室。 何旭站在镜子前,手里捏著歌词本,表情比对著五百个学生骂人还难看。 伴奏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第一句。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李不凡第一个没忍住,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陆一鸣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確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伴星娱乐的三个人站在角落里,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想笑不敢笑,想哭又哭不出来。 王亦君靠在墙边,向来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裂痕。 何旭的歌词、节奏、旋律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出在音高上。 他唱完了第一段,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唱歌的时候还低。 没人敢说话。 李不凡咳了一声,举起手:“何旭哥……你刚才,是不是降调了?” “降了。”何旭说。 “降了多少?” “一个八度。” “……不止吧。”李不凡小心翼翼地说,“我感觉,降了一个八度还多。” 何旭看了他一眼。 李不凡立刻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那个调,它確实有点太低了!正常人唱不下去的那种。” 何旭没说话。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心里清楚。 主题曲的原调对他来说太高了。 不仅是唱不上去,还不能唱上去——他的声带受不了。 稍微用力一点,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所以他只能往下压。 压到胸腔共鸣几乎消失,压到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压到旁边的人听了都觉得胸闷。 “我再试一遍。”何旭说。 伴奏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试著把调往上提了一点点,刚到副歌的第一句,喉咙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皱了皱眉,声音断了一下,索性停下来不唱了。 何旭把歌词本合上,扔到墙角。 “不练了。” 他拿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 “何旭哥……”陆一鸣小声说,“要不咱们换个方式?用假声试试?” “假声也伤嗓子。”王亦君靠在墙边,难得开口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亦君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声带受过伤的人,假声比真声更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他顿了顿,看了何旭一眼:“如果你是这种情况的话。” 何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嗯”了一声,把水瓶盖拧上,说:“下午继续练舞。” 意思就是:唱歌的事,先放一放。 —— 下午,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音乐製作人周维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表情严肃,似乎心情不大好。 “a班,我听听你们的声乐。” 选手们立刻紧张起来。 周维在圈內的名声就是严苛,对音准和气息的要求近乎偏执。 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点评。 “气息太浅。” “音准飘了。” “情绪不对。” “再来一遍。” 轮到何旭的时候,周维看了他一眼。 “你,唱一遍副歌。” 何旭拿起歌词本,站到镜子前。 伴奏响起来,他开口唱了那句刚才断掉的副歌。 依旧降调。 周维听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停。” 何旭停下来。 “你在唱什么?”周维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这是副歌,是整首歌的情绪高点,你唱得比主歌还低。你自己觉得合適吗?” 何旭没说话。 “再来。別降调,按原调唱。” 何旭按原调唱了。 “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 ……” 副歌第一句,音高上去的瞬间,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跟破音不同,那是一种明显的、不自然的断裂感。 像一块布被生生撕开,毛边翻卷,粗糙得让人难受。 他唱完了那一句,停下来。 周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继续。”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有辩解,继续往下唱。 “撕裂地心引力的弧度 ……” 第二句,音高依然在e5附近徘徊。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得异常频繁,像是在吞咽什么。 旁边几个选手面面相覷,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让每个质疑都沦为重负下的……” 第三句。 何旭的声音骤然断了。 他的嗓子发不出那个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低沉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咳了三五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闷在胸腔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练习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没事。”何旭放下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再来。” 周维看著他,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伴奏再次响起。 “聚光灯下炸开的是——” 这一次他撑过了前四句,到第五句的时候,声音再次断裂。 咳嗽比刚才更频繁了一些,他把手肘撑在镜子上,低著头咳了几声,肩膀微微颤动。 “何旭哥……”陆一鸣忍不住开口。 何旭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维没有要停的意思。 “继续。”他说,声音很冷。 何旭看了他一眼,重新站直。 伴奏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他撑到了副歌的最后一句。 但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 最后一个高音衝上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彻底裂开了。 像一条绷到极限的弦,终於在最高处崩断,发出最后一声嘶哑。 然后就是咳嗽。 比之前更剧烈,更无法控制。 何旭弯下腰,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虚掩著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维站在原地,看著何旭弯腰咳嗽的样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咳嗽声终於渐渐平息。 何旭直起腰,眼眶泛红。 周维盯著他看了几秒,把手里的平板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你这是在干什么?”周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拿嗓子去跟原调拼命?” 何旭没说话。 “我让你按原调唱,不是让你把自己唱进医院。”周维往前走了一步,眉头拧著,“你明知道自己嗓子不行,为什么不吭声?” “我说了。”何旭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了我唱不了。” “你说的是『没事』,不是『唱不了』。” 何旭抿了抿嘴,没接话。 周维看著他那个样子,胸口堵得厉害。 他不是没看出来何旭的嗓子有问题——从初舞台那天的声音状態就能听出来,这个人的声带受过伤,而且是不可逆的那种。 但他没想到何旭会硬扛。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周维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烦躁感反而更浓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还要硬上。上了又不行,不行了就说『没事』。你到底在逞什么强?” 何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因为我总不能说不唱了。”他说,声音低哑,“你让我唱,我就唱。” 第12章 可笑 周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我不是让你不唱。我是让你用对的方式唱。” “你舞蹈跳得那么好,声乐部分完全可以找一个適合你的调来处理——你为什么要跟原调过不去?” 何旭垂下眼,看著手里的歌词本,没回答。 “说话。”周维的语气又急了一些。 “我说了你会听吗?”何旭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点难得的顶撞,“我一开始就是降调唱的,不是你让我用原调来吗?” 周维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唱?”何旭把歌词本捲起来,扔在旁边的音箱上,“你给个方案,我照做。” 练习室里的空气僵住了。 旁边几个选手大气都不敢出,陆一鸣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李不凡低著头,脏橘色的头髮遮住了表情。 周维看著何旭,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给方案?”他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点,“你是选手还是我是选手?你自己对自己的声乐没有一点想法吗?你跳舞的时候那么有主见,怎么一碰到唱歌就全交给我了?” 何旭没吭声。 周维看著何旭那个样子,胸口堵得厉害。 他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 “好,你不说话是吧。”周维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何旭和前排几个人能听见,“那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好好唱?” 何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想不想重要吗?”他说,声音很轻。 “重要。”周维说。 何旭没接话。 周维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那股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跟你作对?”周维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让你唱是为你好,帮你改调也是为你好,你怎么就——” “我没觉得谁跟我作对。”何旭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我就是唱不了,你逼我也没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维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著何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头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气,有急,还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我逼你?”周维的声音终於冷了下来,“行,算我多管閒事。”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平板,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平板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旭看著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周维拿起平板,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要是不想唱,没人能逼你。”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 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难受。 “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来干什么的。” 门没有摔,甚至关得很轻。 咔嗒一声,合上了。 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何旭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对著周维的背影补一句什么,或者衝著门口骂一句。 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是没话,是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拧上盖子,用力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瓶子撞在桶壁上,哐当一声,弹了一下才落进去。 旁边几个人被这声响嚇了一跳。 “何旭哥……”陆一鸣小心翼翼地开口。 何旭没看他。 他扯过搭在镜子横杆上的外套,三两下套上身,拉链都没拉,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杨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杨胜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老师”,但对上何旭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但杨胜跟了他三年,看得出来——他发火了。 门被拉开,又被甩上。 砰的一声,比周维关门时重得多。 走廊里的音乐声瞬间涌进来,又被隔绝在门后。 —— 何旭快步走过走廊,拐进楼梯间。 他不想回宿舍,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到“何旭哥”这三个字。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脚边幽幽地亮著。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后脑勺抵著冰凉的墙面,闭上眼睛。 烦。 特別烦。 他不是烦周维。 他知道周维说的那些话有一大半是对的。 他烦的是自己,烦自己的嗓子,烦自己明明知道唱不了还要硬上,烦自己在台上台下都像个笑话。 更烦的是,他居然跟周维顶嘴了。 顶嘴就算了,还顶得那么没水平。 “你给个方案,我照做”——这话说出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他是选手,不是来当大爷的。周维是导师,不是他的私人声乐教练。 何旭用力揉了一把脸,手指插进头髮里,狠狠地揪了两下。 他后悔了。 不仅仅是后悔跟周维吵架。 更是后悔来这个破节目。 手欠。 怎么就管不住这只手呢? 当初刷刷通告看看热闹就算了,非要手贱点那个“报名”。 点完报名就算了,还安慰自己说“閒著也是閒著,进去给別人添点堵”。 现在好了,堵没给別人添成,先把自己堵了个严严实实。 何旭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运动外套的帽子扣在头上,弓著背,两只手搭在膝上。 楼上不知道哪个练习室在放主题曲的伴奏,鼓点透过楼板传下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臟上。 他想骂人。 想骂节目组,想骂周维,想骂那个当年递咖啡的人,想骂老天爷。 但最想骂的还是自己。 “二十四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都他妈二十四了还这样。” 二十四岁,教了六年舞,带出了小半个內娱的舞担。 结果呢? 被一个导师在练习室里训得跟孙子似的,然后像个高中生一样跑出来躲进楼梯间。 丟不丟人? 何旭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 他想起自己以前怎么骂学生的——“你们一个个都十几岁了,能不能成熟点?” 现在好了,二十四岁的何老师,成熟到被说两句就甩门走人。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越想越觉得丟人。 但再往下想,那股丟人的劲儿慢慢就变了味儿—— 算了。 何旭把帽子往后一推,盯著头顶那盏昏暗的灯泡,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想那么多干嘛? 周维失望就失望唄。他又不是第一个对何旭失望的人。 当年医生说他嗓子废了的时候,他得到的失望多了去了。 跟那比起来,周维这点失望算什么? 再往前想,那些想挖他去做艺术总监的大公司,被他拒绝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也是失望。 “你有这能力怎么就不愿意呢?”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真觉得好笑。 他何旭什么时候变成会在楼梯间里反思自己的人设了? 反思有用吗? 反思能让嗓子好吗? 反思能让周维不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训他吗? 不能。 那反思个屁。 不管了。 唱不了就唱不了,降调就降调,周维爱咋说咋说。 他来这个节目又不是为了討好谁的。 无聊了就找乐子,有人找茬就懟回去,懟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躺平。 多大点事。 这才第几天? 后面的日子多了去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第13章 再评级 主题曲考核形式是录像。 第四天上午八点,所有录像全部归档,评级顺序按录製顺序来。 导师室里,五位导师围坐在长桌后面,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分屏播放著选手们的主题曲考核录像。 沈一恆坐在中间,左手边是许舒桐和金嫻,右手边是郑在元和周维。 桌上摊著厚厚一沓评分表,旁边堆满了矿泉水瓶和马克杯。 “下一个——林晓禾,c班。” 许舒桐点开视频,画面里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练习室中央,表情紧张得像要上刑。 伴奏开始。 从第一个八拍,他的动作就全乱了。 手忙脚乱,脚底像抹了油一样滑来滑去,重心飘忽不定。 到了副歌部分,他乾脆站在原地不动了,嘴巴张著但没声音。 视频播放完毕。 “……”郑在元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是……在跳舞?” “在挣扎。”周维面无表情地说。 金嫻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个字,推过去给旁边的沈一恆看。 沈一恆低头一看——f。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样的视频他们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从a班看到c班,好的坏的都见过了。 但差的,是真的差——有忘词的,有忘动作的,还有从开始就根本没记得过,全程站定的。 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下一个,李不凡,d班。” 许舒桐点开视频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对那个脏橘色头髮的小孩有印象——初舞台忘词,freestyle也是一塌糊涂,嘴皮子比舞技溜多了。 画面亮起,李不凡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表情难得认真。 音乐响起。 沈一恆挑了挑眉。 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副歌的地板动作虽然还是有点勉强,但比初舞台那天稳了不少,唱的部分也没掉链子,气息比他想像的要稳。 “这个……”郑在元歪著头看了一遍,“进步挺大的啊。” “確实。”周维也点了头,“跟初舞台比,像是换了个人。” “看来那天的d班是个意外。”金嫻补了一句。 沈一恆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重点看了副歌那段地板动作。 动作的发力方式变了——重心从手臂压到了手掌上,核心收得很紧。 这个调整方式……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没说出来。 “给什么?”许舒桐问。 “我觉得可以给b。”郑在元说,“舞蹈还有提升空间,但整体完成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同意。”周维点头。 金嫻也点了点头。 沈一恆在评分表上写下“b”,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周维手边的日常表现分记录本上瞟了一眼。 每个选手的日常表现分都是导师们在练习期间隨机观察打出来的,五项评分取均值,最后和主题曲考核成绩综合排名。 周维的记录本翻开著,沈一恆看到了李不凡那一页——日常表现分,四个导师都给了7分上下,唯独周维那一栏写著一个醒目的数字:9。 按周维的习惯来说,这个分偏高了。 沈一恆微微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日常表现分本来就很主观,有人看重进步,有人看重绝对实力,有人看重態度,没有统一標准。 “下一个,陆一鸣,d班。” 画面里,圆脸戴眼镜的男生站在镜子前,紧张得手指都在抖。 前奏响起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舞蹈跳得一般,有几个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走位也偏了一点。 但那个声音非常乾净、清澈,带著一种没有被科班唱法规训的自然。 “这小孩是素人?”郑在元转过头来看沈一恆。 “对,自己报名的,没有公司。”沈一恆翻了翻资料。 “唱得不错。”周维简短地评价了四个字。 许舒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舞蹈还得练,有几个动作核心没收紧,身体晃得厉害。” “d班嘛,能完整跳下来就不错了。”金嫻难得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而且你们看他前两天的日常表现分——每天都在加练到凌晨两点,进步很快。” 综合评级:c。 不算好,但在这个班次里,已经算是亮眼了。 “下一个,杨胜,a班。” 画面切换的时候,沈一恆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师弟们的表现,他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杨胜站在镜子前,姿势端正,表情沉稳。 音乐响起,他的身体像被激活了一样,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力度把控得恰到好处。 唱的部分也稳,气息很足,音准几乎没有偏差。 沈一恆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跳得確实好。 a。 “下一个,宋应文,a班。” 视频继续播放。 宋应文的风格和杨胜不太一样,更柔一些,wave做得特別流畅,身体的延展性很好。 唱的部分比杨胜弱了一点,副歌的高音有点紧,像是在用力够那个音高。 但整体完成度依然很高。 “舞蹈很漂亮。”郑在元点评道,“身体的线条感很好,但声乐还需要再打磨。” “a。”周维直接给了分数。 “下一个,江洋,a班。” 江洋一出来,许舒桐就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初舞台那句“我从小就看你跳舞长大的”已经成了节目组內部的一个梗。 视频里的江洋跳得很放得开,动作幅度比杨胜和宋应文都大,表情管理也是三人里最好的——笑著跳完的,感染力很强。 但唱的部分明显有瑕疵。 “副歌第二句,跑了小半个音。”周维皱著眉头听完。 “但情绪很好。”许舒桐说,“他的舞台感染力很强,观眾会买帐的。” “我给a。”金嫻难得开口,“这个孩子的舞台表现力是天赋,后天练不出来的。” “声乐可以慢慢补,但那种在镜头前发光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 沈一恆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a”。 “这几个伴星的小孩,基本功都很扎实。”郑在元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们的舞蹈发力方式特別一致,內核很像,重心会比別人稳很多。” “確实。”许舒桐翻看著前面的评分记录,“刚才那个d班的李不凡,进步那么大,也是发力方式改了。” “他们这几个扎堆录的,舞蹈都比別人好啊哎?这几个是不是在一个练习室练的?”郑在元问,他工作忙,没怎么去巡查。 “他们应该都凑a班练习室去了,那里有何旭帮忙带舞蹈。”沈一恆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何旭在教他们?”郑在元挑了挑眉,“他自己不也是选手吗?” “选手教选手,在这类节目里不罕见。”周维放下咖啡杯,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事实,“但教得怎么样是另一回事。” “教得怎么样,你看李不凡的进步不就知道了?”许舒桐难得顶了一句嘴,“他从d班水平的舞蹈,两天跳到b评级——这不是他自己能悟出来的。” 周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何旭自己呢?”金嫻突然问了一句,“他的录像排在前面还是后面?他怎么没有和大家一起录?” 许舒桐低头翻了翻顺序表:“97號,可能是想多练练吧,录得迟。” “先继续看吧。”沈一恆开口,把话题拉回来,“后面的选手还很多。” 第14章 规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导师们又看了几十段录像。 有表现不错的,也有惨不忍睹的。 一个f班的男生跳了不到三十秒就忘了动作,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然后对著镜头鞠了个躬,说“对不起”,自己关了录像。 周维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还有一个c班的,全程站桩唱歌,舞蹈动作简化到只剩下摆手,被郑在元批了个“態度问题”,直接给了f。 “下一个,何旭,a班。” 导师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似乎瀰漫起了一种期待。 郑在元往前倾了倾身体,金嫻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周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动评分表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 “先看一下日常表现分吧。”许舒桐翻到何旭那一页,声音突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停在记录本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一恆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日常表现分那一栏,四位导师的分数都在8分以上,许舒桐给了9,郑在元和金嫻都给了8,沈一恆自己给了9。 周维那一栏—— 写著“4”。 大家都愣了一下。 “四分?”郑在元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解,“老周,你给四分?” 周维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何旭的日常表现我见过好几次,”许舒桐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一种难得的较真,“他在a班带了好几个人练舞,李不凡进步那么快就是他教的,你怎么给四分?” “日常表现分考核的是选手的日常表现,不是教学能力。” 周维放下咖啡杯,声音很平:“他这几天的练习状態,我观察过——声乐部分的练习时间太短,每次练不到半小时就走,没有认真对待。” “他的嗓子——”许舒桐忍不住开口,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知道他嗓子有问题。”周维打断她,“但这是选秀,如果声乐部分做不到,可以想办法找解决方案,而不是逃避。” “逃避?他逃避了?”沈一恆有点不解。 在他心里,“逃避”这个词跟何旭天然不搭。 周维看著沈一恆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明说。 他只是把记录本翻过去一页,声音放低了半度:“先看视频吧。” 许舒桐点开了何旭的录像。 画面亮起—— 何旭站在练习室中央。 除了他之外,没有別人,估计是挑大家散场后才录的。 他穿著照常的运动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 头髮没怎么打理,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 没有任何妆造。 但那张脸—— 金嫻端咖啡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即使在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角度下,那张脸依然好看到过分。 眉骨的弧度和灯光形成了恰到好处的阴影,让他的五官轮廓比平时更深邃。 尤其是这一回,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前几日完全没有的肆意微笑,更显得张扬。 “这脸……”郑在元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去演戏可惜了。” 许舒桐没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沈一恆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音乐响起。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不对。 这不是原版的伴奏。 前奏的电子音还在,但底层的和弦被整体下调了。 鼓点的频率更低,沉得像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心跳声。 整个编曲像是被人按进深水里再捞出来,裹了一层厚重的、压迫感十足的暗色。 “他改了伴奏?”郑在元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这是——他自己做的?” 没有人理他。 何旭开始跳舞。 他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从脊椎开始炸开一条完整的wave。 每一寸肌肉都在精確控制下的极致展示。 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嘴角微微上扬,比起笑,更接近挑衅。 沈一恆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发白。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这是何旭不装了的样子。 接下来的十秒,是彻底的降维打击。 何旭的舞蹈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碾压式的、压倒性的统治力。 然后,唱歌的部分来了。 伴奏进入了主歌段落。 “镜中身影重叠又分裂——” 声音从音响里涌出来的那一刻,导师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 太低了。 比原调低了整整两个八度。 低沉。 沙哑。 但偏偏在这种极低的音区里,那种沙哑反而变成了一种震撼力。 “汗水浸透凌晨三点——” 他的气息稳得不像是边唱边跳的人。 换气点藏得极深,几乎听不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预副歌的节奏加快,他加大了动作幅度,声音却纹丝不动。 副歌来了。 这一次他只降了一个八度——那是他声带稳定出声的极限。 “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 “撕裂地心引力的弧度——” 他的身体同步完成了副歌的第一个大招——从地面弹起,空中转体,落地时单膝著地,另一条腿绷得笔直。 重心稳得像焊在了地上。 “让每个质疑都沦为重负下的尘土——” “d-e-b-u-t 拼写我唯一的出路——” 最后一段副歌,他把所有力气都砸了进去。 低频的振动,让许舒桐觉得自己的心臟都被带著走。 唱完最后一个字,他对著镜头微微歪了一下头。 那个表情只有三个字:还有谁?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这也太……”郑在元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打败了的笑意,“他真的只有二十四岁?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给人伴舞呢。” 沈一恆第二个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被打败了的无奈:“……这怎么评?舞蹈我给满分,声乐——虽然降调了,但这个低音確確实实震撼到我了。” “问题不在好不好听。”周维放下笔,声音很平,“问题在於——节目组给的主题曲有明確的调式要求,原调就是原调。他改了伴奏,降了两个八度,这算不算违规?” 许舒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嫻接过话,语气不急不慢:“规则写的是『完整展示主题曲的唱跳』,没写『必须原调』。如果他降调但旋律、节奏、歌词都没变,我觉得可以接受。” “那以后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自己改调?”周维反问,“如果唱不上就降调,不会唱的直接rap,那主题曲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郑在元皱了皱眉:“老周,你这个说法太死板了。何旭的情况特殊,他的声带——” “我知道他的声带有问题。”周维打断他,“但选秀节目看的是综合实力,他唱不了是他的问题,不是隨意改曲的理由。” “pd,你怎么看?”金嫻把问题拋了回来。 沈一恆看著屏幕上定格的何旭,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规则上,周维老师说得对——主题曲考核要求原调,擅自改调確实不符合规定。” 郑在元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金嫻轻轻按了一下手臂。 “那按规则来。”金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舞蹈、声乐、表现力三项加权。舞蹈你给多少?” “a。”郑在元毫不犹豫。 “表现力呢?”金嫻又问。 “a。”这次是许舒桐接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的表情管理、镜头感、气场——全部是顶级。” “周老师?”金嫻的目光转向周维。 周维沉默了两秒:“如果按原调要求,不合格。降了两个八度,声乐单项我给c。” 许舒桐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忍住开口:“周维老师,声乐单项给c是不是太低了?他的低音控制力、气息、咬字,哪一样是c的水平?他只是调低了……” “我给c已经是考虑到他的完成度了。”周维的语气没有鬆动,“按原调要求,音高偏差超过一个八度,严格来说是不及格。c是我能给出的最高分。” “可是——”许舒桐还想说什么,沈一恆开了口。 “舒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周老师是专业的音乐製作人,声乐评分这块,我相信他的判断。” “那么,综合评分,b。”金嫻在纸上计算,最后得出结果。 没有人反驳。 沈一恆拿起笔,在综合评级表上写下: 何旭——b。 他放下笔,声音平稳地说了句:“下一个。” 第15章 休息日 评级时的爭论只留在导师室里。 从初舞台到主题曲考核结束,练习生们终於迎来了唯一的休息日。 至少,在明天再评级公布之前,他们是自由的。 何旭是在中午十二点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李不凡的平板外放吵醒的。 “何旭哥!何旭哥你醒了吗?食堂快关门了!” 脏橘色的脑袋凑在床铺边,音量大到能把死人吵醒。 何旭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 被子又被拽开了。 “何旭哥——”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何旭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因为前两天的练唱还很沙哑,“不然我把你头髮剃了。” 李不凡缩了缩脖子,但依然顽强地站在原地:“食堂真的快关门了……” “我不饿。” “你昨天晚饭就没吃。” 何旭沉默了一秒,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神里带著一种“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晚饭没吃”的审视。 “陆一鸣说的,”李不凡立刻出卖队友,“他说你昨晚录完主题曲直接回了宿舍,澡都没洗就睡了。” 何旭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关你什么事。” “何旭哥你这样不行啊——” “滚。” 李不凡还想再说什么,上铺传来一声冷淡的提醒:“你再不走,他真的会把你头髮剃了。” 王亦君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英文小说,头都没抬。 李不凡看了看何旭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又看了看王亦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於认怂。 “行行行,我走我走——但何旭哥你要是饿死了別怪我没叫你!” 门关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宿舍里安静下来。 何旭翻了个身,盯著上铺的床板发呆。 胃里翻涌著一股熟悉的灼烧感,从昨晚录完主题曲就开始不舒服了。 改伴奏、降调、重新编排节奏型——这些活儿加起来搞了將近六个小时。 他又不是专业製作人,用的是节目组提供的简陋设备,一个音一个音地调,调完还要跟舞蹈重新磨合。 录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嗓子疼,胃也疼,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他闭上眼睛,决定今天谁来了都不理。 但今天似乎註定不会清静。 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一鸣的圆脸探了进来,眼镜片上反著走廊的光。 “何旭哥……你还睡著吗?” “睡著了。”何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陆一鸣愣了一秒,没敢再问,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五分钟。 这次门是被直接推开的,动静大得像在拆家。 “何旭哥!!!” 李不凡又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个何旭叫不上名字的d班选手。 一人手里拿著一副扑克牌,一人抱著个狼人杀的盒子。 “楼下大厅在搞桌游局!狼人杀!缺人!你来不来!” “不来。” “那你下来看也行!我们给你搬个椅子!” “不看。” “那你——那你总得吃饭吧!食堂真的要关了!我给你带上来?” 何旭终於从枕头里抬起脸,那双上挑的眼睛里带著一种“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的冰冷。 “李不凡。” “哎!”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剃你头髮?” 李不凡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捂住自己那颗脏橘色的脑袋,但还是顽强地站在原地没动。 “可是——杨胜说你要是再不吃东西会胃疼……” 何旭的表情顿了一下。 “杨胜呢?”他问。 “楼下呢,他是法官。” 何旭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 头髮乱成一团,t恤皱巴巴地掛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走。” 李不凡的眼睛瞬间亮了:“你同意去了?!” “去吃饭。”何旭慢吞吞地穿鞋,“吃完就回来。” “好好好!吃完饭再去玩两把狼人杀也行!” “不去。” “那去围观一下?” “不去。” “那——” 何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不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选手要么在补觉,要么在楼下大厅里消耗这难得的休息日。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何旭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阵鬨笑声,中间还夹杂著几个人扯著嗓子爭论的声音。 “肯定是狼!这发言都爆成这样了还看不出?” “你才狼!你全家都是狼!我平民!平民!” “赌十包辣条,这轮出他!” “我跟!赌就赌!” 何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了一眼——大厅里摆了三四张桌子,十几个人围在一起玩狼人杀。 杨胜站在最中间,胸口贴著一张手写的“法官”,表情严肃。 江洋蹲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地跟人对喷。宋应文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戏。 旁边的桌子上还摊著几袋辣条和几瓶碳酸饮料,显然就是筹码了。 何旭看了一会儿,懒洋洋地开口了。 “杨胜。” 声音不大,沙哑低沉,但在嘈杂的大厅里意外地有穿透力。 所有人同时抬头。 杨胜被嚇了一跳。 “老、何旭哥……”他硬生生把“师”字咽了回去。 何旭没下楼,就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插兜,姿態散漫。 “我说你们几个未成年,別跟人学坏了。” 杨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心虚。 江洋从椅子上跳下来,仰头看著楼梯上的何旭,嘴里的辣条还嚼到一半:“老师,我们就玩几把,没赌钱——” “赌辣条也不行。”何旭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那种“我说完了”的语气让江洋立刻闭了嘴。 宋应文倒是淡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薯片碎屑,朝何旭点了下头:“何旭哥,下来一起?”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倒是旁边几个选手先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起鬨—— “何旭哥下来玩唄!” “我们缺人!十二人局凑不齐!” “你当狼人肯定厉害,你那个表情根本看不出来!” 何旭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 “我吃饭。”他说,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食堂里果然没什么人了。 何旭端著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白粥、包子、一碟咸菜。 跟他在伴星的时候吃的早餐一模一样——虽然现在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刚咬了一口包子,食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旭抬起头。 沈一恆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许舒桐、周维、郑在元和金嫻。 五个导师,齐了。 他们显然也是来吃饭的——许舒桐手里还拿著没来得及放下的评分表,郑在元正在跟周维说著什么,表情有些严肃。 金嫻走在最后面,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神色淡淡。 导师们来食堂不稀奇,节目组之前就说过,导师和选手用餐区是共用的,没有搞什么特殊待遇。 但他们既然来了食堂,就意味著——再评级已经结束了。 沈一恆第一个看见了何旭。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一瞬间就完成了“看见—確认—决定装作没看见”的全过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但许舒桐没有他的定力。 她顺著沈一恆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朝何旭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郑在元注意到她的异常,也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 “哦?那个a班的——何旭?” 第16章 私聊2.0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足够清晰。 何旭咬著包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从沈一恆脸上扫过去,在周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嚼包子。 表情平淡得像看到一群普通的路人。 沈一恆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太了解何旭了——这个表情的意思就是“別来烦我”。 但郑在元显然不了解。 “何旭!”他直接走了过去,脸上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的热情,“正想找你呢!你那个主题曲的改编——伴奏是你自己做的?” 何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粥,才慢吞吞地开口:“嗯。” “用什么做的?” “节目组给的那个破软体。” 郑在元被他那个“破”字逗笑了,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之前学过音乐製作?” “没有。” “那你怎么改的?那个和弦走向——原调是c大调,你降了两个八度,但底层的和声走向完全改了,不是简单的整体平移。” 何旭看了他一眼。 “听著改的。” 郑在元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听著改的?你耳朵是调音器吗?” 何旭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郑在元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身体往前倾了倾:“你那个低音区的处理特別有意思。一般降调的话,底鼓和贝斯都要跟著降,但你保留了原曲的高频打击乐,只在低频部分做了下沉。” “这种处理方式——你是自己琢磨的还是有谁教过你?” “没人教。” “那你怎么想到的?” 何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吃个饭”的不耐烦。 “试出来的。”他说,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动作明显带著“我不想再聊了”的信號。 但郑在元显然没有接收到这个信號。 或者说接收到了但选择忽略。 “试出来的?你试了多少遍?”他追问,声音里带著一种专业人士遇到好苗子时特有的兴奋。 何旭把粥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郑老师。”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您吃了吗?” 郑在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没、还没……” “那您先吃饭。”何旭站起来,端起餐盘,“吃完再说,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餐盘里的粥还剩半碗,包子咬了两口,咸菜基本没动。 郑在元坐在椅子上,表情从热情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哭笑不得。 “这小孩……”他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后几个导师,“脾气还挺大?” 沈一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说“他以前对我脾气更大”。 许舒桐低著头,假装在研究手里的评分表,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金嫻倒是很淡定,端了杯咖啡走过来,在郑在元旁边坐下,语气不咸不淡:“人家吃饭,你打扰人家,换我我也走。” 郑在元被说得一噎,摸了摸鼻子,訕訕地闭了嘴。 沈一恆趁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舒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瞭然,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看评分表。 沈一恆转身走出食堂,脚步不急不慢,方向却精准——何旭消失的那个走廊拐角。 走廊里没有別人。 何旭没有走远。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还拿著那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正在慢吞吞地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隱在阴影里。 沈一恆走过去的时候,何旭连头都没抬。 “跟上来干嘛?”他的声音含糊在包子馅里,“怕我饿死?” 沈一恆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姿態放鬆。 “你饿不饿死关我什么事,”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多年培养出来的隨意,“但你不给郑老师面子,可就关我事了。” “我又没骂他。”何旭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就是出来吃个饭。” “在食堂里吃和在走廊上吃有什么区別?” “安静。” “你嫌吵?”他靠在窗台另一侧,偏过头看著何旭,“那你躲得了郑老师还想躲我?” “我又没想躲。”何旭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就是出来透口气。” 过了几秒,何旭突然咳了两声——声音不大,闷在胸腔里,像是嗓子有什么东西没咽乾净。 沈一恆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他等何旭咳完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嗓子还疼?” “不疼。”何旭说。 “那你咳什么?” “痒。” “嗓子痒不就是疼的前兆?” 何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的审视。 “一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却带著一种熟悉的、没大没小的懒散,“你以前是我学生,现在是我pd,但不可能是我保姆。” 沈一恆笑了。 “行,我不是你保姆。”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但你那主题曲的事,我得问你。” 何旭靠在椅子上,没接话,但也没拒绝。 “伴奏是你自己改的?”沈一恆问,语气比郑在元隨意多了,没有了刨根问底,更像是在八卦。 “郑在元刚才不是问过了吗?”何旭说。 “他问他的,我问我的。”沈一恆偏著头看他,“他问你是因为他好奇,我问你是因为你改的那个版本,副歌的律动节点跟原版不一样了——你把重拍往后挪了半拍。” 何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你小子居然听出来了”的认可。 “嗯。”他说。 “为什么?” “原版重拍太密了。”何旭说,声音低哑,“降调之后,低频本来就重,再卡那么密的重拍,整个混在一起就是浆糊。往后挪半拍,给低频留出空间。” 沈一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何旭嫌弃地瞥他一眼。 “没什么。”沈一恆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没收住,“就是觉得——你嘴上说著无聊才来的,结果连伴奏都自己动手改了。你要是认真起来,是不是要把整个节目组的活儿全包了?” 何旭没理他。 沈一恆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不过你那个版本,周维老师不太认可。你知道吧?” “知道。”何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评级的时候他应该没给高分。”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给了高分,你今天就不会来找我聊这个了。”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直接恭喜我。” 沈一恆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老师,”他笑著摇了摇头,“你真的——”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 何旭和沈一恆同时偏过头。 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周维。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步伐不紧不慢,显然不是路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两个人身上时,脚步顿了一下。 何旭靠在窗台上,沈一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姿態隨意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沈一恆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何旭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从窗台上直起身,就那么懒洋洋地看著周维走过来。 “pd。”周维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周老师。”沈一恆的声音恢復了pd模式,平稳得体,听不出任何破绽。 周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何旭身上。 “正好,我要找你。” 第17章 掉马? 沈一恆承认他那一刻是有点慌的。 他不知道周维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要是被听到了,那师徒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但他现在只能强装镇定。 “周老师找我有事?”何旭先开了口。 周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窗台的另一侧站定,和何旭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关於主题曲考核的事。”周维说,声音不像之前在练习室里那么冷,但也谈不上热络,“你的声乐日常表现分,是我给的。” 何旭没接话。 “四分。”周维自己说了出来,语气平淡,“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何旭说,“因为我没好好练声乐。” “你確实没好好练。”周维接过他的话,声音里没有指责,“每次练不到半小时就走,歌词本翻了几页就扔到一边。你觉得自己认真对待了吗?” 何旭没说话。 沈一恆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何旭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了解何旭——何旭不需要別人替他解释,也不喜欢別人替他解释。 周维看著何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一恆意外的话。 “但我后来想了想,”周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说的那些话,可能太重了。” 何旭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了解你的嗓子到底什么情况。”周维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姿態比刚才放鬆了一点,“我只看到你逃避声乐练习,就觉得你態度有问题。” “但你改的那个伴奏,我回去听了好几遍。” 他顿了顿。 “降两个八度,重新编排和声走向,调整重拍节点——这不是一个態度有问题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所以我想跟你说的是,”周维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节奏,不快不慢,“四分我不会改,那是基於你练习时的表现打的。” “但那天在练习室里说的话,有些確实过了。抱歉。” 沈一恆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认识周维不算久,但也知道这个人有多固执——在音乐上一丝不苟,在为人处世上也不怎么圆滑。 能让周维说出“抱歉”两个字的人,不多。 “道歉?”何旭说,语气里已经带上了那种欠揍,“周老师也会道歉?” 周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处微微泛了一点红。 “我不是在道歉。”他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哦,那您这『陈述事实』的方式还挺特別的啊?”何旭点点头。 沈一恆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手背挡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 周维看著何旭那张笑得不怀好意的脸,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发作。 “你还笑?”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冒犯了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纠结,“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我也在好好听啊。”何旭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您继续说,我听著呢。” 沈一恆终於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周维的目光立刻转向他。 “pd也觉得好笑?”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语气里带著一点危险的意味。 沈一恆立刻收敛笑容,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周老师您继续,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沈一恆斟酌了一下措辞,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弯了弯,“周老师您平时对谁都那么严肃,突然说『抱歉』,我还挺意外的。” 周维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 “pd,你跟何旭的关係,不一般啊。” 沈一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果然被听到了! 问题是听到了多少?!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圆过去,周维却先开了口。 “別紧张。”周维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又不是来抓你们把柄的。” 沈一恆:“……” “周老师这话说的,”何旭丝毫不慌,“我们俩有什么把柄好抓的?” 周维看了他一眼。 “哦?是吗。” “那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老师』啊,『学生』啊,『以前是我学生现在是我pd』啊——” 沈一恆的脸色变了。 何旭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靠在窗台上的身体微微直了一点。 周维看著他们俩的反应,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听到了。”沈一恆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全都听到了。” “嗯。”何旭说。 “他说他什么都没听见。” “嗯。” “你『嗯』什么『嗯』?!他听到了!”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至於吗”的嫌弃。 “他听到了又怎样?”何旭说,声音沙哑低沉,“他说他没听见,那就是不会说出去。周维这个人,你还不了解?” 沈一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確实了解周维——固执、严谨、不近人情,但说话算话。 “可是——” “可是个屁,有完没完了你?”何旭不给继续下去的机会,“走了。” “回宿舍?” “嗯,睡觉。” “再过几个小时再评级结果就公布了。” “公布就公布,b又不会自己跑掉。” 沈一恆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知道是b?”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带著一种“你当我是谁”的理所当然。 “我改了调,周维不可能给我a。声乐单项一拉,综合b,算都能算出来。” “老师,要是练习生都像你这样,我们这保密工作不是白做?” “白做就白做。” —— 晚上七点,演播厅。 再评级公布。 一百个白色座椅重新整齐排列,灯光比初舞台那天柔和了一些,但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却浓了不止一倍。 选手们陆续入场,有人面带期待,有人强装镇定,有人已经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何旭走进演播厅的时候,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这两天,“何旭”这个名字在选手中间已经传开了。 过於出色的顏值,初舞台的惊艷表现,a班的编舞教学,每一个都让他足够出名。 演播厅里的白色座椅依然按照初评级排列,a班区域在最前排,紧挨著舞台。 何旭走过去的时候,a班已经坐了大半。 杨胜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看见何旭走过来,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把靠过道的位置空出来。 这动作做了一半又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我是不是太明显了”的心虚。 何旭瞥了他一眼,没领那个情,径直走到第一排靠右的空位坐下。 a班一共就十几个人,这几天在练习室里泡著,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就混了个脸熟。 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情閒聊,互相点点头就算是寒暄了。 等所有人落座,演播厅里的氛围灯全部暗了。 只剩舞台正中央一束追光,打在主持人即將站立的位置上。 选手席上的骚动彻底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束光里。 一百个人,一百种呼吸声,在这一刻压到了最低。 舞台侧面的通道口,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沈一恆。 他穿著白色条纹衬衫,戴了一副金边眼镜,风格禁慾,步伐不快不慢,走上舞台中央,站定。 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巨幕上。 沈一恆的目光扫过整个选手席,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標准的pd式微笑。 “《绝对出道》第一次再评级公布,现在开始。” 第18章 结果 “主题曲考核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沈一恆开门见山,没有废话,“我知道你们等了一天,心里大概也都有些预期。但我先说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选手席。 “无论结果如何,这只是一公之前的第一次考核。后面还有无数次机会让你们证明自己。拿到a的不要骄傲,拿到f的也不要放弃。” “现在,公布再评级结果。” 他身后的巨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著所有选手的编號和名字,但等级那一栏是空白的。 “结果不在屏幕上。”沈一恆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们自己看。” 他侧过身,朝舞台侧方示意。 工作人员推著两辆小推车走出来,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摞摞白色的t恤。 “每个人的新评级对应的训练服已经放在袋子上了。”沈一恆的声音平稳,“等所有人拿完,我会说『现在』,然后大家一起打开。” 选手席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以评级结果在t恤上面?”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就是开盲盒吗……” “比开盲盒刺激。”旁边的人接话,“盲盒不喜欢还能退,这个不喜欢就只能哭了。” 选手们纷纷离席去领袋子。 何旭没动,双手插兜靠在椅背上,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涌向舞台两侧。 “何旭哥你不去拿吗?”陆一鸣从后排探过头来,圆脸上写满了紧张,眼镜片反著舞台的光,“万一袋子被別人拿走了怎么办?” “袋子上有名字。”何旭说。 “可是——” “你的袋子被人拿走了,你看不见?” 陆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得对——每个袋子上都贴著名字,根本不怕拿错。 但他就是紧张,紧张到非得找点事做不可。 何旭看了他一眼,终於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舞台侧方走去。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有人拿到袋子后迫不及待地想拆开看,被工作人员制止了。 “等pd说『现在』才能打开。” “知道了知道了……” 何旭排到队伍末尾,前面是几个b班的选手,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我能不能升到a?” “你做梦呢?我能保住b就不错了。” “我要是掉到f我就直接退赛……” 何旭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年轻真好,还能为这种事紧张得睡不著觉。 他拿到袋子的时候,顺手掂了掂重量——跟初舞台发的训练服几乎一样。 但这次,上面除了统一的节目logo外,还有再评级的等级。 他回到座位上,把袋子放在腿边,没有要拆的意思。 旁边的a班选手们倒是急得不行,有人已经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有人把袋子举到头顶对著灯光看,试图透过袋子看清里面的顏色。 “別偷看。”沈一恆站在舞台上,语气带著一丝调侃,“我眼睛尖得很,谁偷看我扣谁分。” 选手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现在,”沈一恆的声音恢復了正式,“所有人——”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打开。” 一百个袋子同时被撕开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式。 有人尖叫,有人沉默,有人盯著袋子里的训练服发呆,眼眶慢慢红了。 何旭不紧不慢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训练服拽出来。 白色。 比初舞台的训练服白得更纯粹,材质也更柔软一些。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上面有他的姓名“何旭”,然后下面是—— b。 何旭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把训练服团成一团,塞回袋子里。 旁边几个a班的选手已经炸开了锅。 “a!我是a!”有人举著训练服跳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我也是a!我保住了!” 杨胜坐在第二排,把训练服从袋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a。 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旁边的宋应文和江洋也同时打开了袋子——一个a,一个a。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但这份轻鬆只持续了一瞬间。 因为他们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转向了何旭。 何旭正把袋子重新封好,完全没有要把训练服展示出来的意思。 杨胜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 沈一恆站在舞台上,等选手们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拿起话筒。 “好了,现在——所有人,请根据你们的新评级,站到对应的区域。” 他侧过身,指向舞台前方的地面。 那里已经贴好了从a到f五个地標。 选手们开始移动。 有人小跑著冲向a区,有人低著头往f区走。 a区很快聚集了七八个人——杨胜、宋应文、江洋都在其中,还有一些初舞台就是a的熟面孔。 王亦君从b班升上来了,拿著一件標a训练服,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鬆动。 c区的人最多,白花花地站了一片。 b区和d区人数相当,f区的人也並不见少。 何旭没有去a区。 他甚至没有著急移动,而是等大部分人走完之后,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著那个装著训练服的袋子,步伐懒散地朝b区走去。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李不凡。 他站在b区靠前的位置,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正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b级训练服,心情复杂——从d班升到b,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 然后他余光瞥见何旭朝这个方向走来。 “何旭哥!你走错了吧?a区在那边——”李不凡下意识地指向舞台另一侧,声音大到半个演播厅都听见了。 何旭没理他,继续往b区走。 李不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后,陆一鸣也注意到了。 他站在c区——从d升到c,已经高兴得哭过一轮了,眼镜片还蒙著一层雾气。 他看见何旭走进b区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张著,说不出话。 接著是周围的其他选手。 “何旭?他在b区?” “不会吧……他是a吧?” “他怎么会是b?”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从b区中心向四周扩散,迅速蔓延到整个演播厅。 “何旭哥是b?!”江洋的声音最大,“凭什么啊!他跳得那么好!” 宋应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但自己的表情也写满了不可思议。 杨胜站在a区最前排,手里紧紧攥著那件a级训练服,指节泛白。 何旭终於走到了b区,在人群中间站定。 李不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凑到何旭旁边,压低声音:“何旭哥,你是不是拿错袋子了?” “没拿错。” “那你怎么是b?” “因为我就值b。” “你开什么玩笑!”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周围好几个选手都看了过来,“你那个主题曲的舞蹈,郑在元老师都说可以参加世界级比赛了,你值b?那a区那些人算什么?”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评级不只是看舞蹈。”他说,声音低哑,“还有声乐。” 李不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何旭的嗓子有问题。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何旭走进b区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不公平。 “可是——这不公平。”李不凡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语气里的不甘心一点没减。 何旭没接话。 他想说“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想说“你以后会习惯的”,想说“这点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李不凡的眼眶红了。 第19章 备采 这个被何旭嫌弃了无数遍的脏橘色脑袋,此刻正红著眼眶,死死地盯著何旭,像是在替他委屈。 何旭沉默了两秒,伸手在李不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有点大。 “行了。”他说,“b又不会死人。” 李不凡吸了吸鼻子,呼嚕了一把脸。 沈一恆站在舞台上,目光扫过整个演播厅。 他知道有人不服。 他知道这个评级结果会引发爭议。 他甚至知道等节目播出之后,弹幕和评论区会炸成什么样。 但他不能解释。 至少现在不能。 “安静。”沈一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平稳、有力,“我知道有人对评级结果有疑问,但请记住——再评级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沈一恆站在舞台上,手里的提示卡翻过了一页。 “接下来是关於主题曲录製的事。” 选手席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后天上午,所有人一起录製《uncharted》的舞台视频。”沈一恆侧过身,指向身后的巨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舞台站位图——一百个白色圆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阶梯式舞台上,最前排是a班的位置,九个圆点,排成一横排。 “站位已经定好了,按照再评级的等级排列。”沈一恆说,“a班在最上面一排,b班第二排,以此类推。” 选手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自己站在第几个。 “但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一恆故意拖长了尾音。 “a班的c位,还没有定。”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c位?”有人脱口而出,“主题曲录製的c位?” “对。”沈一恆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a班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正对著镜头的位置——谁来站,由a班自己决定。” 他的目光扫过a班的方向,然后继续往下说。 “规则如下——a班九个人,每人有六十分钟准备时间,对主题曲副歌部分进行个人改编。” “改编形式不限——可以改舞蹈,可以改声乐,也可以两者都改。” “六十分钟后,回到这个舞台,每人有六十秒展示时间。” “展示结束后,由a到f班全体成员现场投票,每人一票,不可弃权,得票最高者获得主题曲录製c位。” a班的九个人站在最前排,听完后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改编方向。 何旭站在b区,双手插兜,表情平淡。 他本来对c位就没什么兴趣。 或者说,他对“站在最中间被镜头懟著脸拍”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兴趣。 现在倒好,根本轮不到他来爭c。 “a班的选手请留下来准备,其他选手可以先行离场。”工作人员拿著喇叭喊话,“一个小时后回到演播厅观看展示和投票。” 选手们开始往外走。 何旭也转身往出口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旭,导演组那边需要你补一个备采。”工作人员截住了他,“关於再评级的,很快,半小时左右。” 何旭把训练服袋子往李不凡手里一塞:“帮我带回去。” “哎?何旭哥——” “別弄丟了。” 说完,他跟著工作人员走了。 —— 备采间在另一栋楼的二层,不大,一张椅子,一盏补光灯,一台摄像机。 何旭背对著印著节目logo的墙,对面坐著採访导演。 备采这件事,大家早就熟悉不过,何旭这是第三次被喊过来了。 “不用紧张,就是聊聊天。” 何旭在椅子上坐下来,姿势隨意,没有要“端正”的意思。 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何旭,先说一下你现在的心情?”导演问,“再评级结果出来,从a降到b,你是什么感受?” 何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没什么感受。” 导演等了两秒,確认他没有要补充的意思,低头在提问卡上划了一道,换了个问题。 “你对这个结果意外吗?” “不意外。” “为什么?” “我改调了。”何旭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原调唱不了,降了两个八度。周维老师不会给高分,综合下来就是b。” “那你会因为这个结果,改变后面的策略吗?比如在声乐上投入更多时间?” 何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审视。 “我的嗓子就这样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投入再多时间也唱不到原调。与其跟自己过不去,不如把能做的事做好。” “能做的事——你指的是舞蹈?” “嗯。” “那你会觉得不公平吗?”导演终於问出了那个从开场就想问的问题,“你的舞蹈水平在所有人里都是顶尖的,但因为声乐被拉到了b,你不觉得委屈?” 何旭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逞强。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他说,“我二十岁那年就明白了。” 导演张了张嘴,想问“二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但又没有理由问,只能换了一个方向。 “那我们来聊聊这次c位竞爭的事吧。a班的c位爭夺战,你有什么想法?” “跟我没关係。”何旭说,“我在b班。”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参与的话,你会去爭这个c位吗?” “没有如果。” 导演:“……”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这个选手说话是真的费劲。 “好,那我们换一个角度。你对a班的选手们,有没有比较看好的?觉得谁最有可能拿到c位?” 何旭这回倒是没敷衍,认真想了想。 “杨胜,基本功扎实,综合实力稳定。” “还有呢?” “王亦君,舞蹈有特色,但声乐偏弱,c位可能性不大。” “还有吗?” 何旭又想了想。 “祁绪楠。” 导演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看好他?” “初舞台的时候我没太注意他。”何旭说,声音低哑,“大公司的,科班出身,舞蹈声乐底子都不错。但初舞台表现中规中矩,只拿了b。” “这次能升到a班,说明学习能力可以。应该是初舞台没发挥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不怎么说话。这种人,一般都在憋大招。” 导演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觉得他有胜算?” “有。”何旭说,“但我看不看好的又不重要,又不是我决定。” 导演之后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来节目的初衷、对自己的预期、想对观眾说的话。 何旭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能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 备采结束的时候,导演关掉录音笔,看著他站起来往外走,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何旭。” 他回过头。 “你刚才说,『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是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备采结束了。”何旭说,语气不轻不重,“这个问题,不在提问卡上。”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20章 C位 走廊里的灯光比备采间暗了一个度。 何旭看了一眼表——备採用了五十分钟,比预想的要久。 他加快脚步往演播厅的方向走,路过楼梯拐角的时候,隱约听见演播厅方向传来音乐声。 已经开始了。 推开展示厅大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光和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舞台上,一个a班的选手正在展示他的改编——他把副歌的旋律改成了r&b风格,转音很多,唱得有些吃力,高音部分明显发紧。 何旭贴著墙根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陆一鸣坐在他旁边,看见他来了,激动地凑过来小声说:“何旭哥你总算回来了!已经有三个人展示完了!杨胜哥也展示完了!” “他怎么样?”何旭问。 “挺好的!他把副歌的舞蹈改了一段solo,很炸!”陆一鸣的眼睛亮晶晶的,“但前面那个刘宇轩更炸,他把副歌升了一个key,高音飆上去了,全场都在鼓掌。” 何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舞台侧面候场区的a班选手们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九个人,已经展示了四个。 杨胜坐在候场区的椅子上,表情平静,看不出紧张或得意。 王亦君靠在墙边,闭著眼睛,像是在最后过一遍自己的改编。 角落里,祁绪楠坐在那里,和其他人的状態完全不同,非常认真地盯著台上,似乎准备自己的表演远不及学习別人的重要。 “下一个——江洋。” 江洋从椅子上蹦起来,小跑著上了台,还没站稳就朝导师席鞠了个躬,差点没站稳。 何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还是这么毛躁。 但音乐一响,江洋整个人就变了。 他和杨胜、宋应文不一样,不是那种稳扎稳打型的。 他的强项是表现力——在舞台上,他会发光。 副歌改编,他选了最冒险的方式:升key。 新音高,对男选手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他唱上去了。 少年特有的清亮音色,把高音拋了出去,像是在舞台上放了一颗烟花。 李不凡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江洋!!!你疯了!!!” 陆一鸣拼命鼓掌,眼镜都歪了。 江洋唱完最后一个音,气喘吁吁地站在舞台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周维拿起话筒,表情难得地鬆动了一些:“音准有点飘,但勇气可嘉。这个key,你以前练过?” “练过!练了好几个月了!”江洋大大方方地说,一点都不谦虚。 周维被他的坦诚噎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下去吧。” 江洋蹦蹦跳跳地下了台。 “下一个——宋应文。” 宋应文和江洋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走上台的步伐很稳,表情很淡。 他的改编方向是舞蹈。 难度不变,加的是美感。 他把副歌的一段律动改成了现代舞的风格,动作的延展性和线条感极强,尤其是那段手臂的wave,从指尖到肩膀,流畅得像水在流动。 声乐部分他用了假声,把副歌的高音用一种很轻的方式带过去,不炫技,不炸场,但好听。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应文这个孩子,他一直觉得是最像他的。 实力不一定是最强,但最稳。 永远在控制之中,永远不会失控。 展示结束,掌声比江洋那场稍微安静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 一个一个地展示,一个一个地鞠躬,一个一个地下台。 a班九个人,已经展示了八个。 只剩下最后一个。 候场区的椅子上,只剩下一个人还坐著。 祁绪楠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淡定地往台上走。 他穿著最普通的统一训练服,白色的衣服衬得整个人很清爽,脸也格外突出。 这张脸,和沈一恆不是一个路数的。 沈一恆是浓顏系的衝击力,五官深邃,攻击性强,一眼就能把人钉住。 祁绪楠是淡顏系的耐看型,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觉得舒服。 就算放在一百个人的正中间,也不会不妥。 祁绪楠站到舞台中央,没有多余的动作,朝导师席微微点头,示意音乐可以开始了。 前奏响起。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了两拍,才唱出第一句。 声音不大,但很稳。 和前面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改旋律,没有升key降key,没有加花哨的转音。 就按原调唱的。 但仔细听,他改了节奏。 原版副歌的节奏是规整的四拍,他把每一句的起唱都往后推了半拍,造成一种“迟到了但刚好赶上”的错位感。 听起来像是即兴,但每一个延迟都精准地落在下一个重拍上。 舞蹈也是。 他在每一个动作的终点多停留了那么一瞬,让身体的线条多延展一点点。 就这么一点点,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原本又炸又满的副歌,被他跳出了呼吸感。 六十秒结束。 他收住动作,站定,气息没乱,表情没变。 全场一下子没了动静。 然后是掌声。 所有人都在鼓掌,持续了很久。 郑在元拿起话筒,想了半天,说了句:“你这个改编……我没见过。” 周维跟著说:“节奏全改了,但没掉拍。你只练了刚才那一个小时?” “对。”祁绪楠说。 周维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李不凡坐在b区,嘴巴张成了o型,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晃来晃去:“这人……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啊?” 陆一鸣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他是b班升上去的,当时没太显眼……” “这叫没太显眼?”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看他刚才那个节奏处理,那叫没太显眼?!” 显不显眼的另说,投票环节已经开始了。 工作人员推著投票箱走上舞台,a到f班的所有选手按照区域依次上前投票。 每人一票,不可弃权,不可投自己。 投票板立在舞台侧面,上面贴著a班九个人的姓名。 每个人依次走过去,把代表c位的贴纸贴在对应的名字下方。 陆一鸣排在c班队伍的中间,轮到他时,他在投票板前站了三秒钟,手指在杨胜和祁绪楠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贴在了祁绪楠的名字下面。 走回去的时候路过何旭身边,小声说了一句:“何旭哥,我投了祁绪楠。” 何旭“嗯”了一声。 “你觉得我投得对吗?” “你投谁关我什么事。” 陆一鸣呆了一下,默默走回座位坐下。 投票进行得很快。 一百个人,每人只需要贴一张贴纸,不到十分钟就全部完成了。 工作人员把投票板搬到舞台中央,背对台下,沈一恆走到旁边,拿起话筒。 “投票已经结束。”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们来揭晓结果。” 节目组显然深諳综艺之道——唱票环节不是由工作人员完成的,而是由沈一恆亲自来。 他站在投票板前,计数。 练习生们在台下看不见上面的情况,只能瞎猜。 何旭不需要计数。 从祁绪楠展示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结果了。 不是因为祁绪楠跳得最好——虽然確实很好。 而是因为在场的这一百个人里,有舞蹈好的,有声乐好的,有舞台表现力强的,有长得好看的。 但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好像比我强那么一点点”的—— 只有祁绪楠。 那种不强却让人绝望、刚好压你一头的微妙差距,在投票环节里是致命的。 唱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票数分布已经逐渐清晰。 杨胜和祁绪楠咬得很紧,交替领先。 刘宇轩排在第三,但差距已经拉开了。 江洋的票数不算少,主要集中在c班和d班——他的舞台感染力確实强,感染力这种东西,观眾最喜欢。 王亦君的票数偏少,何旭猜到了。 他的舞蹈確实好,但声乐的短板也有暴露,而且他在a班的存在感一直不强——不说话,不社交,不拉票,冷淡得像一座冰山。 这样的人,在投票里是吃亏的。 有人忍不住了:“pd你倒是说啊——” 沈一恆走到投票板旁边。 “刘宇轩,十四票。王亦君,七票。江洋,十二票。宋应文,九票……”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最后两个名字。 “杨胜——二十四票。” 选手席上炸开一片骚动。杨胜坐在候场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祁绪楠——二十五票。” 一票之差。 c位確定了。 第21章 F班 录製前一天。 练习室的氛围又恢復了紧凑。 f班尤甚。 二十个人挤在不算大的空间里,镜子前站了三排,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音乐已经停了,但副歌最后一个动作的余韵还没散去。 沉默。 严辰站在最前面,他是f班临时选出来的小班长,初舞台拿了个d,主题曲考核降到了f,整个人像被霜打过一样。 “……再来一遍吧。”他开口,声音沙哑,显然已经练了很久。 没有人应声。 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有人靠著镜子,有人蹲在墙角揪自己的头髮。 “来不了了——”一个男生摊在地板上,四肢呈大字型张开,“我手腕已经肿了,副歌那个地板动作我做了八十遍了还是起不来。” “你才八十遍?我做了一百二十遍了。”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绝望感。 “你们好歹还能做,我连动作都没记全……”角落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严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大家再坚持一下,明天就是录製了——” “明天就是录製了,跟什么这些上不了台的人有什么关係?”坐在地上的男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二十个人,最后只能留一半。我们这水平,你觉得谁能留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 f班二十个人,只有一半能参与主题曲录製。 另外十个人,连站在镜头前的机会都没有。 节目组的美其名曰“保证舞台质量”,说白了就是——你们太差了,不配上镜。 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面无表情地盯著地板,有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眼睛。 “我听说b班那边,何旭在帮人抠动作……”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训练室里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他在说什么:考核前,何旭在a班教舞的事就传出来了,现在到了b班,估计也是一样。 有人站了起来。 “那我们去求他教教?” “求他?人家凭什么教你?又不认识你。” “可是他教过a班的人啊,也教过d班的李不凡。他不是那种藏著掖著的人吧?” “你们別忘了,他自己也是选手,也要准备录製。人家凭什么花时间教你?” 爭论声此起彼伏,但眼神里都带著同一种东西——不甘心。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明天就是录製,f班只能留一半。 如果今天还找不到人帮忙,那十把椅子基本上已经摆好了。 “那我去试试吧。”严辰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一个人去?” “嗯。”他整了整髮带,“你们等我的消息。” 说完,他拉开训练室的门,跑了出去。 有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沉默了两秒,也跟了上去。 “等等我。”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f班二十个人,居然全部都跟去了。 —— 何旭是在b班练习室的地板上被找到的。 准確地说,他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运动外套垫在脑后当枕头,眼睛闭著,胸口缓慢地起伏。 上午带著b班练了四个小时的舞,嗓子已经不太行了。 吃过午饭后他本来想回宿舍躺著,但路过a班练习室的时候,又被杨胜薅走,去帮忙梳理为录製新排的走位。 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重新抠。 抠完一遍,又来一遍。 抠完第二遍,又来了第三遍。 等到所有人都能把副歌完整顺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於是就到已经散场的b班练习室躺平。 地板凉凉的,透过薄t恤贴在脊背上,舒服得让人不想动。 练习室的灯还亮著,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隱约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催眠效果绝佳。 他快要睡著了。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 “何旭哥!!!” 何旭没动。 “何旭哥你在吗?!” 还是没动。 “何旭——啊!在这儿呢!地上躺著呢!” 脚步声从门口涌进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何旭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头顶上方凑过来好几张脸——有圆脸的,有长脸的,有戴著髮带的,有眼眶还红著的。 二十个人,挤在b班练习室外,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的是一个戴髮带的男生,何旭记得他——f班的严辰,初舞台拿了d,主题曲好像掉到了f。 “何旭哥,”严辰蹲下来,语气诚恳得像在求神拜佛,“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何旭闭上眼睛。 “不看。” “就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明天就要录主题曲了,我们f班二十个人只能留一半,要是今天还练不出来——” “那就回家。”何旭的声音从地板上闷闷地传上来,“该干嘛干嘛,別耽误时间。” 严辰的表情僵住了。 身后几个f班的选手面面相覷,有人脸上浮现出失望,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一个扎著小辫子的男生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声音带著哭腔:“何旭哥,我们知道你是b班的,没义务教我们,但我们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 “我们不想回家。”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闷闷的,“我们练了这么久,要是连站在镜头前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们练了这么久,练出什么了?” 何旭从地上坐起来。 不是因为他想教,而是因为这些人堵在门口,吵得他没法睡觉。 “练出什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因为用了一整天而沙哑得厉害。 没人回答。 严辰蹲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身后的选手,有的低著头,有的互相看,没有一个敢接话。 何旭扫了他们一眼。 “练了这么久,副歌地板动作有几个能完整做下来的?” 沉默。 “主歌第二段的走位,有几个人能不撞人的?” 还是沉默。 “歌词呢?歌词总该背熟了吧?——別告诉我你们连词都没背。” 角落里传来一个极小的声音:“背了……” “背了?那你唱给我听听。” 那个声音消失了。 何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是生气。 他是觉得可笑。 “明天就要录了,今天来找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让人抬不起头的重量,“早干嘛去了?” 严辰的眼眶红了。 “从主题曲公布到现在,四天时间,九十六个小时。你们在干嘛?前三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最后一天才知道急?” “我们练了……”有人小声辩解。 “练了?练了什么?”何旭的目光扫过去,那个说话的男生立刻缩了缩脖子,“你们f班我路过看过两次,一次在聊天,一次在玩手机。这叫练了?” 练习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严辰蹲在那里,手指攥著裤腿,指节泛白。 何旭看著他们。 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眶通红,有人连训练服都没扎好,衣角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可怜吗? 可怜。 但他见过更可怜的。 他见过练了三年出不了道的练习生,在练习室里跪著哭。 他见过被公司放弃的练习生在走廊里蹲了一整夜。 他见过太多人拼尽全力还是够不到那个门槛。 这些人至少还有机会站在这个舞台上。 而他们把这机会——浪费了四天。 何旭想说“你们活该”,想说“回家吧別浪费时间了”,想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最后一天补救”。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严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何旭见过太多次了。 他在沈一恆的眼睛里见过,在杨胜的眼睛里见过,在他带过的无数个练习生的眼睛里见过。 是不甘心。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不甘心,什么都没有了。 何旭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都进来,排好队,我只管舞蹈。” 第22章 教个屁 f班的人涌进b班练习室的时候,何旭已经站到了镜子前。 “你们运气好。”何旭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蹭过,“b班的人都去录音棚录主题曲了,这个练习室空到晚上。” “何旭哥,你不用去录歌吗?” “嗓子不行。” 他顿了顿。 “所以,就在这练。” 严辰站在最前面,眼眶还红著:“何旭哥,我们——” “別废话。”何旭打断他,“先跳一遍给我看。完整的,从第一个八拍到结尾,別停。谁停谁出去。” 练习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二十个人散开,在镜子前站好。 队形松鬆散散,各站各的。 何旭没纠正。 音乐响起。 然后,灾难开始了。 第一个八拍,就有三个人动作错了方向。 有人向左转,有人向右转,还有人站在原地愣了一拍才动。 第二个八拍,更乱。 地板动作的部分,大部分人根本起不来——有人手掌撑地但身体贴在地上,有人勉强撑起来但腿完全伸不直,有人做到一半直接趴了下去。 副歌部分,能完整跳下来的不超过五个人。 剩下的人要么忘动作站在原地发愣,要么跟著乱跳完全不在拍子上,要么跳了两步就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著別人。 何旭站在镜子前,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音乐停了。 二十个人站在原地,喘著粗气。 “这就是你们练了四天的成果?”何旭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敢说话。 “副歌,能完整跳下来的——你,你,你,还有你。”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剩下的呢?你们在干嘛?玩了四天是吧?” 严辰站在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著裤腿,指节泛白。 “何旭哥,我们——” “別叫我哥。”何旭说,“我跟你没那么熟。” 严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再来一遍。”何旭走回到镜子前,“这回我带著你们做,一个一个动作拆。谁做错了就重来,做对为止。” 他没有用b班那些复杂的方法论,没有讲发力原理,没有讲重心切换。 因为这些人的水平,根本听不懂那些。 他能做的,就是最笨的办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手把手地纠正。 “第一个八拍,前三拍,右脚向右迈一步,重心跟著走,同时右手从下往上划弧线——” 他做了一个示范,动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那你来。”何旭指著最近的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照做了。 右脚迈出去了,但重心没跟上,整个人歪向一边。 何旭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说看清楚了?” 男生低下头,不敢说话。 “手抬起来。”何旭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右手拉到正確的位置,“肘关节放鬆,从这里开始发力,不是从肩膀——感觉到了吗?” 男生被他的手劲带著走了一圈,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再做一遍。” 男生又做了一遍。 还是不对。 重心的问题解决了,但手部的轨跡依然僵硬。 何旭深吸一口气。 “再来。” 第三遍。 还是不对。 第四遍。 勉强能看了,但依然不標准。 何旭张了张嘴,想说“算了就这样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一组动作。”他说,声音已经比刚才更哑了。 就这样,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过。 时间在这种重复中被拉得很长。 何旭的嗓子在第二十遍“再来”的时候彻底哑了。 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沙哑,而是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的状態。 他每说一句话,喉结都要上下滚动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何旭哥,你嗓子……”严辰忍不住开口。 “管好你自己。”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严辰闭了嘴。 又过了半小时,进度才推进到第八个八拍。二十个人,有將近一半连前四个八拍都还没顺下来。 有人已经开始坐在地上了,不是偷懒,是真的做不动了。 他们手臂在发抖,小腿抽筋,汗水把训练服浸透了好几层。 这个下午,怕是超过了他们前几天所有的运动量。 “我不行了……”一个男生瘫在地上,四肢摊开,大口大口地喘气,“真的不行了,我手已经没知觉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 “那就休息五分钟。”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休息”两个字。 所有人立刻如释重负,毫无形象瘫倒在地。 何旭走到角落里,拿起自己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传来一阵钝痛。 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何旭哥。” 严辰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 “这是热的,蜂蜜水……我从宿舍带的。”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你嗓子不舒服,喝这个可能会好一点。”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 杯身上贴著一个卡通贴纸,是一只咧嘴笑的柴犬。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谢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何旭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瘫著的人。 “起来。”他说,“继续。” 有人动了,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人还躺著不动。 “我说,继续。” 一个染著黄头髮的男生翻了个身,背对著何旭,闷声说了一句:“这才几分钟啊……” 何旭听到了。 “五分钟了。”他说。 “五分钟够干嘛?”黄头髮男生从地上坐起来,脸上带著不耐烦,“我们练了快两个小时了,你就给了五分钟休息,你是人吗?” 练习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严辰刚从地上站起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何旭看著他,没说话。 黄头髮男生见何旭没应声,反而更来劲了,:“你自己不用跳,站那儿动动嘴皮子就行了,当然不累!我们呢?我们腿都快断了!” “你自己嗓子不行录不了歌,就拿我们出气是吧?” 这句话一出,练习室里彻底安静了。 何旭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不想开口。 当然,也开不了口。 他累了,累到根本不想跟他吵。 严辰却忍不住了。 “赵鹏飞,你够了。”他走到黄头髮男生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硬,“何旭哥是在帮我们,你不领情就算了,说什么风凉话?” 赵鹏飞从地上站起来,比严辰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帮我们?他那是帮我们吗?他那是拿我们找乐子!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个真心想教的人吗?” “你——” “再说了,你是班长你就好好当你的班长,別在这儿当別人的狗。” 严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旁边几个f班的男生也围了过来,有人拉住严辰的胳膊,有人挡在他和赵鹏飞之间。 “赵鹏飞你说话注意点。” “人家好心教你,你不感恩就算了,还骂人?” 几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互相指责变成了对骂。 何旭靠在镜子上,闭著眼听了一会儿。 不想说,也懒得看。 教个屁。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捡起自己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还在吵。 “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说就说,大家不都是练习生吗?他个素人,凭什么这么囂张!” “你——” 何旭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人身上的声音。 第23章 破镜 然后是严辰的声音,带著疼和怒:“赵鹏飞你他妈——” 又是一阵拉扯的动静,混著几个人的劝阻声和惊呼声。 动手了。 何旭闭了闭眼。 他本来不想管的。 f班的人跟他有什么关係? 打架就打唄,被节目组发现就退赛唄,前途废了就废了唄。 又不是他的前途。 他手上一用力,门把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后脖颈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严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点哭腔:“你以为我不要脸吗?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要是只为自己,我早就走了!” 声音到后面已经破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挤出来的。 何旭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转身。 练习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赵鹏飞和严辰扭在一起,旁边三四个f班的男生在拉架,但根本拉不开。 赵鹏飞比严辰高了半个头,力气也大,一只手揪著严辰的衣领,另一只手还在挥舞。 严辰被他拽得踉蹌,但死死不肯鬆手,两个人从镜子前一直扭打到墙角。 “鬆开!你们俩都鬆开!”有人在喊。 “別打了!再打节目组来了!” “赵鹏飞你鬆手!严辰你也是——” 没人听。 何旭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脚步声很轻,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他走到两个人面前,伸出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扣住了赵鹏飞的手腕和严辰的肩膀。 “鬆开。”他说。 赵鹏飞的手腕被扣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命脉,那股蛮力一下子就泄了。 他偏过头,对上何旭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出来。 严辰倒是想鬆手,但他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紧,已经僵住了,一时间竟然松不开。 “我说,鬆开。” 何旭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赵鹏飞先怂了,手腕一扭,从何旭的钳制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怒意和不甘。 严辰的手指终於鬆开了,但整个人因为突然卸力,重心不稳,往旁边踉蹌了一步。 何旭鬆开他的肩膀,正要往后退—— 赵鹏飞不知道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还是觉得刚才在眾人面前被何旭按住丟了面子,竟然猛地往前一衝,伸手推了何旭一把。 “你他妈算老几!” 何旭没有防备。 不,准確地说,他没想到赵鹏飞还敢动手。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严辰。 严辰本来就站得不稳,被这一撞,整个人直接往侧面倒去。 而侧面,就是那面占了整面墙的落地镜。 “砰——!!!” 一声巨响。 镜子碎了。 巨响之后,是漫长的几秒寂静。 碎玻璃从镜面上崩裂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在瞬间炸开,无数碎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严辰最先倒下去——他的后背撞上镜面,然后是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撞回来,往前扑倒。 他趴在地上,手撑了一下地板没撑住,又趴了回去。 赵鹏飞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 他推何旭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恐惧彻底覆盖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严辰!!!” f班的几个人衝过去,蹲下来想扶他,又不敢动——后脑勺撞上镜子的声音太响了,谁也不知道伤到了哪里。 严辰趴在地上,手捂著后脑勺,指缝间渗出一点红色。 不是很多,但足够触目惊心。 何旭被撞得往旁边踉蹌了两步,堪堪站稳。 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正在往下淌。 碎玻璃溅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脸,大概就是那时候被划到的。 不深,但口子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 血珠沿著手背的弧度往下滚,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何旭哥,你在流血!” 何旭抬起头看了那个练习生一眼,声音很稳:“去叫选管。” 他愣了一秒,转身就跑,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何旭没再看自己的手,他走过去,在严辰旁边蹲下来。 “严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有气声,“看著我。” 严辰趴在地上,艰难地偏过头。 他的额头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后脑勺流下来的还是溅到的,糊了半边脸。 “头晕不晕?”何旭问。 严辰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聚焦:“有、有点……” “想吐吗?” “不……” “能坐起来吗?” 严辰试了一下,手臂撑在地上,撑了两秒,又塌了下去。 何旭伸手托住他的肩膀,帮著他坐起来。 严辰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著头髮往下滴。 赵鹏飞终於回过神来,嘴唇哆嗦著说了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 没人理他。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选管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 几个f班的选手七嘴八舌地开口—— “赵鹏飞推了何旭哥,何旭哥撞到严辰,严辰撞碎了镜子——” “不是故意的,就是推了一下——” “严辰后脑勺撞上了,流了好多血——” 选管根本没时间听完,拿起对讲机就开始喊:“练习楼三层b班练习室,有人受伤,需要医护人员,快!”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选管又转头看向何旭:“你也受伤了?手——” “皮外伤。”何旭把手背到身后,“先看他。” 选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何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但她没有真的不管,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至少先按住伤口。 何旭接过来,隨便往手背上一按,血很快就把纸巾浸透了。 —— 医护人员来得很快。 三个人被带到了医务室。 严辰伤得最重——后脑勺撞碎玻璃,伤口虽然不深,但玻璃碎渣嵌进去了一些,需要清理。 何旭的手臂伤口被消毒、缝合了四针,缠上纱布。 赵鹏飞倒是没什么外伤,但他的右手手肘和膝盖都磕在了地上,蹭破了一大片皮。 护士给他涂碘伏的时候他疼得齜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三个人並排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沉默著。 何旭靠在最里面,手背上缠著纱布,闭著眼睛。 严辰坐在中间,后脑勺贴著一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赵鹏飞坐在最外面,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病床边缘的床单。 门被猛地推开了。 沈一恆站在门口。 他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医务室,在何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赵鹏飞身上。 那个眼神,何旭没见过。 沈一恆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和的、好脾气的、被骂了也只是笑著应一声的。 赵鹏飞也没见过。 在屏幕上,沈一恆永远在笑——对粉丝笑,对镜头笑,对后辈笑,对每一个人笑。 他们从来没见过沈一恆不笑的样子。 更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愤怒。 “pd……”跟在后面的选管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选手叫赵鹏飞,是f班的,事情经过还在调查——” 沈一恆没有理他。 他走到赵鹏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赵鹏飞抬起头,对上沈一恆那双眼睛,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你推的?” 第24章 別凶 赵鹏飞被沈一恆那句话钉住不敢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推的。” 沈一恆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赵鹏飞的身体抖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是他先——是他先拉住我的——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赵鹏飞说不下去了。 沈一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那双在舞台上永远盛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湖面上的冰。 “你推他。”沈一恆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他撞到人,人撞碎镜子。一个人后脑勺缝了六针,一个人手背缝了四针。” 他顿了顿。 “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赵鹏飞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镜子碎了是什么后果?碎玻璃扎进眼睛里怎么办?扎进动脉里怎么办?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沈一恆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些。 “你是来参加选秀的还是来打架的?!你当这是哪儿?!你当你是谁?!” 赵鹏飞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我、我真的没想……” “你没想。”沈一恆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扯了一下,“你没想就动手了,你要是想了,你是不是要拿刀?!” “pd。”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乎只有气声。 沈一恆没理。 “你多大了?你当练习生几年了?!最基本的规矩不懂吗?!动手打人,损坏公物,你知不知道节目组可以直接取消你的资格?!” “沈pd。” 何旭又叫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但沈一恆还是没理他。 “你瞪什么瞪?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赵鹏飞身上。 那个刚才还满身戾气的黄头髮男生,此刻缩在床角,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你推人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知道怕了?!” “够了。”何旭说。 他从床上站起来,手臂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他走到沈一恆面前,挡住了他看赵鹏飞的视线。 “让开。”沈一恆的声音压得很低,眼底是还没收乾净的怒意。 何旭没让。 “一恆。”他说,“够了。” 沈一恆还要说什么,何旭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把人往门外拉。 动作不算重,但沈一恆被他拽得一个踉蹌。 “你——” “出来。” 何旭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沈一恆本能地闭了嘴。 ——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何旭把沈一恆拽到拐角处才鬆手,背靠在墙上,手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喉咙里翻涌著一股熟悉的烧灼感。 沈一恆靠在墙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著。 “你拉我出来干嘛?”他的声音还有些硬,“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何旭打断他。 “我没说完!” “你说完了。”何旭又说了一遍。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何旭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何旭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 “我在处理问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动手打人,还把你弄伤了——” “处理问题?”何旭打断他,“你那是处理问题?你那是骂街。” “你在发火。”何旭说,“你在以pd的身份对一个选手发火。” “你在质问他,在吼他,在威胁要取消他的资格!” 沈一恆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有在发火。”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上了点狡辩,“我只是——” “你只是在骂人。”何旭替他说完,“你当pd的,在节目录製期间,衝进医务室,当著选手的面骂街。你觉得这没问题?” “他是f班的选手,我是b班的。”何旭继续说,语速不快,“你是pd。你骂他,他只会觉得『pd在针对我』。” “我什么时候针对他了?他把你弄伤了——” “他把我弄伤了,所以你就可以不把自己当pd了?”何旭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点,隨即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咳了几声。 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闷在胸腔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沈一恆的怒气瞬间被这阵咳嗽浇灭了大半。 他伸出手想去扶何旭的肩膀,被何旭一把打开了。 “別碰我。”何旭的声音更哑了,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我在跟你说正事。” “你说就说,別吼啊。”沈一恆的声音终於软了下来,“你嗓子本来就不行——” “我吼了吗?”何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是你先吼的。” 沈一恆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何旭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烧灼感还没退下去,喉咙里像卡著一团火,每说一个字都在往火上浇油。 但他还是得说。 这个人,不说清楚,他不会听。 “一恆。”何旭睁开眼,声音比刚才轻了更多,“你听我说。” 沈一恆的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你知道这节目有多少个机位吗?”何旭的声音不轻不重,“医务室里没有,但走廊里有。” “你衝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监控拍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那个表情,那个语气,那个態度——如果被截下来发到网上,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沈一恆没说话。 “pd发飆怒斥选手”,这种標题掛上热搜,点进去一看,不管前因后果是什么,评论区的画风他太熟悉了。 “pd好凶”“pd是不是在针对某某”“节目组是不是在搞事情”。 然后呢?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澄清、解释、公关,把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搅成一锅粥。 “我不在乎。”沈一恆说,声音闷闷的。 何旭看著他那张倔强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在乎。 当年那个被他在练习室里骂到哭的少年,如今站在顶流的位置上,说出“我不在乎”四个字的时候,还是带著一股子少年人的意气。 “你在乎不在乎是你的事。”何旭说,“但我在乎。” 沈一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我带出道的。” 何旭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你要是因为这种破事被人说三道四,我丟不起这个人。” 第25章 录製 沈一恆的眼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这人,能不能別老是拿『你是我学生』来说事。” “我说的是事实。”何旭说。 “事实你也不能——算了。”沈一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所以,”何旭把话题拉回来,“这件事,你別管了。” “不管?” “不管。”何旭说,“让节目组按流程处理。该调查调查,该处分处分。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 “没有可是。”何旭的声音又哑了一度,“你越界了,一恆。” “这件事节目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赵鹏飞推人,严辰打架,该警告警告,该写检查写检查。但不要取消资格。” “为什么?” “因为取消资格太严重了。”何旭说,“赵鹏飞虽然衝动,但不是故意的,严辰也是为了f班。你把他们两个都开了,f班怎么办?主题曲录製怎么办?” 沈一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而且,”何旭顿了顿,“你要是真的开了他们,你作为pd,也会被牵连。” “说什么管理不当、纵容选手之类的。”何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你?” 沈一恆沉默了。 他知道何旭说得对。 他太知道了。 出道三年,他见过太多因为一件小事被放大、被曲解、被网暴的同行。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但何旭在乎。 沈一恆靠在墙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我就是——”他的声音有些哽,“我就是看不得你受伤。”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沈一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很稳。 “听著。”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那件事跟你没关係,跟你没关係的事,你別往自己身上揽。” “但是——” “没有但是。” “一恆,听话。”何旭手往上,捏了捏他的后颈,算是安抚。 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知道了。”沈一恆说,声音闷闷的。 —— 当天的事情,节目组处理得很快,也处理得很安静。 选管调了走廊和练习室的监控,把三个人分开做了笔录,又找了当时在场的f班选手逐一问话。 结论没有悬念:赵鹏飞先动手推人,严辰在爭执中也有肢体衝突,何旭是介入拉架的受害者。 节目组的处理意见在晚上传达到了每一个当事人手里——赵鹏飞严重警告一次,扣除日常表现分,保留参赛资格,取消主题曲录製资格; 严辰警告一次,不扣分,同样取消主题曲录製资格; 何旭无责,医药费由节目组承担。 没有通报,没有公开批评,没有退赛。 一切都在暗处消化了。 有人依旧不满,但不满最后还是被更加重要的事所掩盖。 第二天的主题曲录製,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演播厅里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九十个站位按照再评级的等级排列,从a到f,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最顶端是a班的九个人,祁绪楠站在正中央,c位。 祁绪楠穿著节目组统一发放的白色舞台服,领口別著c位的银色铭牌,表情和昨天展示时一样安静。 杨胜站在他左边,宋应文和江洋则更加偏一些。 三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b班的方向飘。 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何旭站在那里。 他穿著统一的白色短袖,为了录製效果统一,手上的绷带暂时拆了,手臂皮肤微微发红,露出一条有些长的伤痕。 他的脸色不太好——比昨天白了一些,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但他站得很直,所有的不適仿佛都被暂时压制。 陆一鸣站在c班的位置,踮著脚往b班的方向看了好几眼,被后排的李不凡拍了一把:“別看了,好好站你的位。” “可是何旭哥的手——” “他既然来了,就说明没问题。”李不凡的声音难得的正经,“你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副歌那段你再抢拍,后期剪辑都救不了你。” 陆一鸣闭了嘴,乖乖站好。 录製开始前,沈一恆走上舞台做最后的动员。 他站在a班和b班之间的过道上,手里没有拿话筒,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录製,是你们在这个节目里的第一次集体亮相。”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急不慢,“这个舞台视频会发到网上,会有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看到。” “有人会因为这一个镜头认识你,喜欢你,记住你的名字。” “也有人会因为这一个镜头否定你,嘲笑你,忘记你。” “所以,別给自己留遗憾。” “各就各位。三分钟后开始。”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细微声响,和九十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何旭站在b班的人群里,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了纱布的束缚,关节的灵活不受限制,但发力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被牵拉的钝痛。 旁边的b班选手小声问他:“何旭哥,你手没事吧?” “没事。”他说。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九十个人,九十具身体,在同一秒被同一个节拍激活。 最上排的a班像一把尖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令人髮指。 第二排的b班,整齐度不如a班,但气势不输。 摄像机从低角度缓缓推过来,镜头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何旭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爽朗微笑。 肆意、张扬、囂张。 好像手上的伤口並不存在一样。 副歌部分,一百个人同时开口。 “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 声音匯成一道洪流,撞上演播厅的穹顶,又落下来,砸在每个人身上。 何旭也开口了。 很低,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的嘴型是对的,节奏是对的,胸腔里那股震动是对的。 这样就足够了。 录製一遍过。 音乐结束的时候,演播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掌声,从工作人员席上传来的,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双手抱胸,嘴角终於露出了昨天那件事后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b班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 何旭正面无表情地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转身跟著b班的队伍往台下走。 路过舞台侧方的时候,他和沈一恆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何旭微微点了下头。 沈一恆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又什么都说了。 录製结束后的走廊里,人潮涌动。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喜。 何旭逆著人流往宿舍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 有一个人迎面走过来。 是周维。 他走到何旭面前,停住了。 “何旭,我找你有点事,跟我来一下。” 第26章 MV上线 主题曲mv上线的时间是一周后,某个周五晚上八点。 这是节目组精心计算过的黄金时段——学生党刚放学,上班族刚下班,全网流量正在往峰值爬坡。 《绝对出道》预热了三个月,花絮、预告、导师宣发轮番轰炸,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微博话题阅读量早就破了三十亿,评论区里每天都有人问“什么时候播”“能不能搞快点”“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但节目组一直憋著。 初舞台的正片还在后期製作中,至少要两周后才能上线。 但他们需要一个东西来维持热度,顺便让观眾提前熟悉这90张脸。 於是,主题曲mv被推了出来。 没有华丽的表演服,九十个人,统一的白t、深色裤子,连妆发都淡到近乎素顏。 舞台背景是纯黑的,灯光也是冷白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道具和特效。 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正是这种乾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逼到了最本质的东西上—— 动作。 歌声。 气质。 还有脸。 晚上八点整,mv在《绝对出道》官博、某站、某音、某管同步上线。 標题只有一行字:《绝对出道》主题曲《uncharted》mv 正式上线。 配图是九十个白衣少年站在黑色舞台上的远景。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转发、评论、点讚的数据在第一个十分钟就衝到了五位数的量级,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 热搜是八点零三分上的。 起初只是一个小尾巴,掛在第十七位,词条叫#绝对出道主题曲#。 八点十分,升到第九位。 八点十五,第五位。 八点二十,第一位。 后面跟著一个紫色的“爆”字。 整个周末的网际网路,被九十个穿白t的男生占领了。 官博mv底下的评论区,画风从一开始的“我来看看有什么帅哥”迅速演变成大型认人现场。 “那个c位是谁!!三秒钟之內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这整齐度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不是选秀这是军训吧??” “白t永远的神……谁再说男爱豆只能靠浓妆艷抹我第一个不服!” “救命啊!!!这个走位变换是怎么做到不撞人的???我光看著都要晕了!” “有没有人做一下认人版啊!!!我看了五遍了还是分不清谁是谁!!但就是好看!!!” “我的妈呀这个副歌高音是谁唱的!!!这个穿透力!!!耳朵怀孕了!!!” “等等,你们只关注高音吗?有没有人注意到副歌第二段那个低音和声???” 这条评论发出后不到十分钟就被点了两万个赞,底下跟了一长串回復—— “!!!我也注意到了!!!那个低音一出来我整个人都麻了!!” “对对对!就是『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那一句,背后有一个很低的声音在垫著,你们仔细听!” “我开音响又听了一遍,真的有!!那个低音沉得我胸腔都在震!” “这声线也太绝了吧……又低又哑还带著一点撕裂感,谁啊这是?” “盲猜是a班某个大主唱?但这声线太特殊了吧?!我之前没在內娱听到过这种音色!” 爭论从评论区长到了某博,又从某博蔓延到了某瓣和某站。 有人专门把mv的音频提取出来,用软体分析了声谱,截了图发到论坛上。 “副歌第二段,『uncharted』那个词的尾音,声谱显示有一个频率在80hz左右的人声。” “这个音接近男低音的极限音区。普通人很难唱到这个位置还保持清晰度,需要很强的低音控制能力。” 帖子底下的回覆清一色的“???”“专业”“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厉害”“所以到底是谁唱的”。 “会不会是后期合成的?” “节目组说音频是录音室版本,没有修音只有混音。如果是合成的那就属於造假了,他们不敢。”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 与此同时,mv里的一些面孔也开始被单独截图,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疯传。 第一个出圈的,是c位的祁绪楠。 当mv播到副歌部分,镜头推近,一百个人的队形收缩,c位的那张脸被定格在全场正中央。 乾净的白色t恤,简洁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顏色。 淡顏。 但足够耐看。 “那个c位是谁!!三秒钟之內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这条评论在官博底下被点了八万多个赞,底下跟了一长串回復,全是加一。 “这个节奏处理??他是不是把拍子往后挪了??” “仔细听!每句都晚了半拍但全卡在重拍上!这人是节拍器吗!!” 祁绪楠的超话在mv上线后的第一个小时就建起来了,到周日晚上,粉丝数已经破了十万。 但真正让“绝对出道”这四个字从娱乐圈新闻变成社会现象级的,是另一个人。 杨胜。 准確地说,是杨胜的绝对的实力和年纪。 mv里他的镜头仅次於祁绪楠,排在a班第二列的正中间,摄像机推近景的时候,他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五官深邃,眉骨高而利落,英气阳刚,和他的舞蹈一样。 弹幕在他出现的瞬间直接卡顿了零点五秒,然后是一整屏的尖叫。 “这谁这谁这谁!!!” “伴星娱乐的!杨胜!十七岁!练习时长两年半!” “两年半就能跳成这样??伴星娱乐的练习生都是怪物吗??” “等等伴星娱乐?那不就是沈一恆的公司??” “沈一恆的师弟!!难怪难怪难怪!!!” 有人把杨胜和祁绪楠的直拍剪在了一起,配文是“c位只有一个,但ace可以有两个”。 没有人敢反驳。 祁绪楠出圈了,杨胜出圈了,连伴星娱乐的另外两个少年,和几个a班的练习生,都各自圈了一波粉。 但另一个掀起轩然大波的,是一个素人。 何旭。 mv里他的镜头只有一点五秒。 除此之外,都是在別人的镜头角落里。 b班第二排靠右,副歌第一段镜头扫过时,他正对著镜头笑。 那个笑很標准,但標准里带著一些囂张,又带著一些挑衅。 不管怎样,確实在所有表情管理得当的练习室里,不明原因地突出。 “b班,第二排右边那个是谁???” 很快有人扒出了名字:何旭,个人练习生,二十四岁。 “二十四?素人?长这样是素人??” 何旭这个名字,开始在各大平台被反覆提及。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能找到他的更多资料。 没有过去的照片,没有社交帐號,没有任何过往的表演视频。 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这也太乾净了吧……乾净得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哪个大公司的秘密练习生?故意用个人练习生的名义来参赛?” “不至於吧,大公司塞人直接报名就行了,何必装素人。” “那他是怎么冒出来的?二十四岁,长这样,跳得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怎么之前一点水花都没有?” 更让人在意的,是他右手上的那道伤疤。 有人逐帧放大了mv截图,新伤清晰可见。 “他手上缝针了吧?这种伤口跳舞不疼吗?” “mv里他好几个镜头都在用左手挡右手……但动作太多遮不住。” “跳成那样还笑成这样?这人太能忍了吧……” 关於伤疤的猜测迅速发酵,却找不到答案。 与此同时,副歌第二段那个低音和声依然是未解之谜。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所有,最后都促成了一个结果——全网都在等,等《绝对出道》正片上线。 第27章 低音 低音和声,是周维的主意——这件事,沈一恆直到mv上线后才知道。 录製结束那天,周维在走廊里截住何旭,把人带到了录音棚。 何旭跟著他走进去的时候,棚里已经清场了。 只有周维一个人。 “坐。”周维指了指录音室里的座位。 何旭没坐,靠在门框上看著他:“干嘛?” “坐著说。” “你的低音。”周维没有铺垫,直接点题,“主题曲录製的时候,你开口了。” 何旭没否认,也没接话。 “声音很小,但我在监听室里听到了。”周维转过身,把监听音箱的开关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个质感,別人出不来。” “所以?” “所以你来录一轨和声。”周维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下来的方案,不是在商量,“垫在副歌第二段,不用唱全曲,几句就行,不会伤嗓子。” 何旭忍不住笑了一下:“周老师,你这是看在沈一恆面子上给我开小灶吗?” “他不知道。”周维没笑,“你就说录,还是不录?” “……录。” 周维把何旭带进录音棚,谱子摊在桌上:“副歌第二段,垫一轨低音和声。” 何旭没废话,戴上耳机站到麦前。 一遍过。 周维盯著声谱看了两秒:“再来一遍。” 何旭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第二遍,尾音往下沉了整整两秒。 他的嗓子还没有从昨天的折腾里恢復,带著过分的沙哑。 但周维没再说“再来一遍”。 他知道,效果足够好了。 事实证明,效果比他想像的更加好。 mv上线第二天,导演组和导师组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导演、製片、宣传总监、四位导师——沈一恆、周维、郑在元、金嫻。 许舒桐因为在別的城市有通告,没能赶回来,只能电话接入。 投影幕上定格著mv的数据面板——播放量、转发量、热搜词条、话题討论度,每一项都超出了预期的峰值。 “mv上线不到二十四小时,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宣传总监念数据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官博涨粉一百二十万,超话新增三十七个,其中三个衝进了总榜前五十。” “杨胜的热度涨得最快。”宣传总监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他的个人直拍切片在短视频平台播放量已经破了两千万,评论区普遍集中在『十七岁跳成这样』和『伴星娱乐的练习生质量』这两个点上。” 金嫻点了点头,难得主动开口:“他的基本功確实扎实,这个年纪能把核心控制到那种程度,不光是天赋,训练量一定很大。” “伴星的练习生体系一直很严。”沈一恆终於开口,声音平稳,“从选人、培训到考核,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杨胜是这一批里最突出的,但不是唯一突出的,宋应文和江洋虽然数据不如他,但基础也不差。” “这三个都是a班吧?”导演翻了翻手边的评级表,“伴星这次选送的质量確实高。” “祁绪楠的数据也很亮眼。”宣传总监继续往下翻,“微博话题#祁绪楠c位#阅读量目前是八千多万,还在快速上涨。” “他的超话粉丝数已经超过杨胜了,虽然涨幅略慢,但活跃度更高。” “那个节奏处理太抓人了。”郑在元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著节拍,“延迟半拍的设计,说难不难,但能在只有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里想到並且精准执行——这小孩不简单。” 沈一恆翻了翻面前的资料,目光在祁绪楠的简歷上停了一下。 二十一岁,大公司出身,练习时长三年半,初舞台b评级,主题曲升a。 乾乾净净的履歷,没有任何水分。 “他之前为什么没被推过?”沈一恆抬起头,看向宣传总监。 “公司那边的说法是,一直在打磨,没找到合適的出道时机。”宣传总监顿了顿,“但从这次的表现来看,他完全有实力更早出来。” 周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声音不咸不淡:“有些人是慢热型的,放在比赛里反而更容易出彩,祁绪楠属於这种。” “那你觉得他和杨胜谁更有潜力?”导演突然问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维放下咖啡杯,沉吟了两秒:“杨胜现在就能出道,祁绪楠还需要一两年打磨。但祁绪楠的上限——” 他顿了顿。 “可能更高。” 没有人反驳。 沈一恆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胜是他看著长大的师弟,基本功、態度、心性都没得挑,但周维的话確实戳中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杨胜身上缺少一种东西。 辨识度。 是让观眾在第一眼就记住你、在第一百眼依然看不腻的特质。 祁绪楠有。 何旭更有。 但杨胜——还需要时间。 “那低音和声的事呢?”金嫻把话题拽了回来,“网上的討论度越来越高,声谱分析都出来了,再不给个说法,猜测会越跑越偏。” 宣传总监面露难色:“我们想过几种方案,但周维老师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维。 周维的表情没有任何鬆动:“不公开。” “可是——” “不公开。”周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现在不公开,至少初舞台发布前不公开。” 导演皱了皱眉:“老周,你能给个理由吗?” 周维看了他一眼,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一旦公开,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低音是谁唱的』这件事上,而不是舞台本身。”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何旭的嗓子撑不了全场,你们比我清楚。如果现在就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后面的比赛他会很被动。” 导演想了想,似乎被说服了。 “那他的手呢?mv里那道伤疤是怎么回事?” 沈一恆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周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练习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镜子碎了,划伤的。缝了四针,不影响后续表演。” 导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练习的时候?怎么没人报?” “小事。”沈一恆终於开口,声音平稳,“节目组已经处理过了,相关人员也做了处分。没必要扩大影响。” 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製片一个眼神制止了。 “pd说得对,这件事先压著。等正片上线的时候,会在花絮里放一些练习室的镜头,到时候观眾自然就看到怎么回事了。” “总而言之,”导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目前的数据和舆情都在可控范围內,甚至超出预期。” “但接下来的第一次公演才是真正的考验——线下观眾加线上直播。唱好了,前面的热度就能续上;唱砸了,前面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明天就是一公分组,公演的准备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沈一恆翻开面前的文件,正要开口回答——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动静不大,但足够突然。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个助理导演匆匆走进来,凑到导演耳边说了几句话。 导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 他追问几句,然后把目光投回眾人身上。 “第一次公演的歌曲版权……出问题了。” 第28章 救场 沈一恆找到何旭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舞蹈室里拉伸。 说是拉伸,其实也没怎么认真拉。 何旭坐在地板上,左腿伸直,右腿弯曲,身体慢吞吞地往左边压,动作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更不显眼的创可贴和减张贴。 舞蹈室里没开空调,闷热得厉害,他的白色t恤后背洇出一小片半透明的汗跡。 今天节目组安排的行程是泳池派对。 说是派对,其实就是拍花絮——几十个男生穿著泳裤在水里打打闹闹,导演组在旁边架了七八台机器,从各个角度捕捉“青春洋溢的瞬间”。 用来做正片之外的衍生內容,给粉丝们磕糖用的。 何旭没去。 理由很简单——手上缝著针呢,下水不合適。 实际上就算手没受伤他也不会去。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老人家”,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在水里打水仗? 想想就觉得丟人。 所以他在选管来通知的时候摆了摆手,说了句“手上有伤,去不了”,就窝回舞蹈室了。 何旭换了个方向,开始拉伸右腿。 动作做到一半,舞蹈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何旭偏过头,看见沈一恆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著刚才开会时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髮被走廊里的热风吹得有点乱。 表情不太对。 何旭只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拉伸。 “你不是在开会?”他的声音从地板上闷闷地传上来,“开完了?” 沈一恆没回答,走进来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双手插进裤兜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旭等了两个八拍,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版权出问题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公有一首歌,版权方临时反悔,不给用了。” 何旭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首?” “《burn it up》。” 何旭想了想,没想起来是哪首。 他对现在的流行歌不太熟。 “所以呢?” “所以现在少一首歌。”沈一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有点焦虑地抓著自己的头髮,“如果只是少歌也就算了,我可以拿自己的歌来补位——” “但问题是,编舞来不及。” “郑在元老师那边,原本八首歌的编舞都是他团队在做,现在突然要换一首,节奏型、情绪、重拍位置全都不一样。”沈一恆的手指插进头髮里,用力揪了两下。 “就算我把歌给他,他也不可能在一天內把整支舞重新编出来……” “一天?”何旭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里带著一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意味,“一公不是还有一周多吗?” “那是到公演的日子。”沈一恆苦笑一下,“明天就要录一公分组,我不可能拿一首没有编舞的歌去给练习生选,这不公平。” “……不能延期吗?” “拍摄日程都是定死的。” 確实。 拍摄日程都是定死的,场馆、灯光、摄像、后期,每一个环节都卡著时间点往前推,牵一髮而动全身。 何旭看著他,没吭声。 “所以,”沈一恆终於把话头抬起来,声音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乾脆,“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 “编舞。” 何旭挑了挑眉。 “你找错人了。”他说,声音沙哑,“我是选手,不是编舞师。” “你少来。”沈一恆蹭到何旭身边,贴著他,“你给多少人编过舞了?半条街的练习生都被你教过,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是编舞师?” “那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会编舞,你编得好,而且你的效率是我见过所有编舞师里最高的!” 何旭没接话。 “老师。”沈一恆跟他对视,声音放低了,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帮我这一次。” 何旭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的焦虑不是装的,头髮被他抓得更乱了,领口敞著,锁骨上全是汗。 “你一个pd,跑来求选手编舞。”何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嫌弃,“说出去不怕丟人?” “丟人就丟人。”沈一恆说,“节目搞砸了更丟人。” 何旭沉默了几秒,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著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走吧。”他说。 沈一恆一愣。 “你会不开了?不是开一半跑出来的吗?” —— 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僵了快半个小时。 导演的脸色从难堪变成了焦躁,又从焦躁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怒气。 能打的电话已经全打完了。 没一个起到实际作用。 电话那头,许舒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所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联繫一下我之前合作过的编舞师?虽然时间有点紧——” “来不及。”郑在元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里带著烦躁,“就算现在找人,从沟通、磨合、编舞、修改到能录一个完整的demo,最少也要三天——我们只有一天。” “那能不能换一首歌?”许舒桐又问。 “版权方不只卡了一首歌。”製片终於开口,声音沉沉的,“《burn it up》只是其中一首。我刚才又接了个电话,另一首备选的也被拒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导演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七首歌?” “对。一公需要八首,现在少一首。” “那就拿pd的歌来补。”金嫻开口,语气平稳,“之前不是討论过这个方案吗?” “討论过,但编舞来不及。”导演揉了揉太阳穴,“郑在元老师那边——” “我知道。”金嫻打断他,“但眼下没有別的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郑在元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含混:“要不这样——我今晚通宵,先把框架搭出来,明天再细化。虽然时间紧,但至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沈一恆站在门口。 “pd,你去哪了?”导演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我们在等你的方案,你——” “我去找人。”沈一恆走进来,把身后的位置让出来。 何旭跟著迈进会议室。 第29章 掉马1.0 “……何旭?”导演第一个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来干什么?” “编舞。”何旭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何旭,这是导师组的紧急会议,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pd,你——你带选手来干什么?” 沈一恆没说话,只是侧过身,把何旭让进了会议室。 何旭也没等人请,直接走到会议桌空著的那把椅子前,拉开,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不自在。 郑在元看著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金嫻端起咖啡杯,目光在何旭和沈一恆之间来迴转了两圈,没说话。 周维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pd。”导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需要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一恆身上。 沈一恆没有看导演,而是走到会议桌主位旁边,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翻开。 “方案很简单。”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用我的歌,《blade》。” 导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歌?” “对。”沈一恆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版权在我自己手里,不存在授权问题。编舞——”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何旭。 “何旭来编。”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郑在元嘴里的烟掉了,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他编?” “对。”沈一恆说。 导演终於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pd,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快溢出来了,“现在是一公的紧急会议,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带一个选手进来,说要用你的歌,让他来编舞——” “他不是普通选手。”沈一恆打断了他。 导演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何旭一眼。 何旭微微挑了下眉,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確:你確定? 沈一恆没理他。 “何旭。”沈一恆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不是素人。” 导演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荒唐。 “不是素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信任,“pd,他的资料是你亲自审过的——个人练习生,无公司,无履歷。你跟我说他不是素人?” “资料没错。”沈一恆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真实履歷填上去。” “什么意思?”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面对整个会议室里的人。 导演、製片、宣传总监、郑在元、金嫻、周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电话那头,许舒桐的呼吸声突然变轻了,像是在屏息等待。 “何旭。”沈一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二十四岁,从十八岁开始从事舞蹈教学,从业六年。” “他是伴星娱乐的特聘舞蹈指导。换句话说——” 他顿了顿。 “他是我的舞蹈老师。” “我的所有舞台,从出道曲到巡演,百分之八十的编舞都有他的参与。” “……你在开玩笑?”导演的声音有些发乾。 “我没有在开玩笑。” 郑在元终於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笑意:“你的舞蹈老师?他?” “嗯。” “伴星娱乐的特聘舞蹈指导。”金嫻重复了一遍沈一恆的话,语气不轻不重,“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你十八岁就坐上了?” “二十岁正式签约的。”何旭纠正了一下,“之前是 freelance。” 金嫻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电话那头,许舒桐的呼吸声一直很轻。 她从头到尾没插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听。 此刻她终於忍不住了:“那个……我能说一句吗?” 导演看了电话一眼:“说。” “何旭老师……他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舞蹈老师。” “我上过他一次课,就一次,但到现在都记得。” 导演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这不符合常理”,想说“十八岁当大公司的舞蹈老师你在逗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何旭在初舞台说过,他是编舞师,“偶尔也教教小孩跳舞”。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谦虚。 现在看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教教小孩”。 “好,我们先不管你的身份问题。”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著疲惫,“你说你来编舞——你能在明天之前把整支舞编出来?” “能。”何旭说。 “多久?” “如果用我自己的团队,今天晚上。” 导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今天晚上?”郑在元先发出了质疑,“一支完整的男团舞,从编舞到demo,通常需要一个团队至少三到五天。” “那是通常。”何旭说,“我不是通常。” 郑在元想反驳,但对上何旭那双过分淡定的眼睛,他突然说不出“不行”这个词。 因为他见过何旭跳舞。 那种水平的舞者,说“今天晚上能编出来”,大概率是真的能编出来。 导演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句“你確定”咽了回去。 “行。”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乾脆,“那你说,你需要什么?”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一,把我的手机还给我。”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节目组收走了,我需要联繫我的人。” 导演看了製片一眼,製片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第二,我需要一间舞蹈室,二十四小时不断电不断水。郑在元老师最好也在。” 郑在元一愣:“我?” “你帮我顺走位和机位。”何旭的语气理所当然,“还有把控编舞难度,跟另外七首保持一致。” 郑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是导师不是你助手”,但对上何旭那张“你有意见?”的脸,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第三。”何旭转向沈一恆,“你的歌,原版伴奏和分轨文件都要。” 沈一恆点头:“我让人发给你。” “就这些。”何旭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手机到了我就开始。” 说完,他就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著追上来,手里拿著一部手机——屏幕上还贴著“何旭”的標籤。 “何旭,你的手机。” 何旭接过来,按了下电源键。 他边走边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备註为“大周”的名字上。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粗獷的男声:“呦?何老师?你不是在参加那什么选秀吗?怎么还能打电话?” “別废话。”何旭走进舞蹈室,把门带上,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有个急活,帮我拉几个人。” “什么活?” “编舞。男团,六个人的舞。”何旭语速很快,“我需要你、小飞、阿kun、还有老袁。今晚通宵,明天中午之前出demo。”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一天时间?出demo?你確定吗?” “確定。” “行吧……什么歌?” “沈一恆的《blade》。” 大周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那首歌不是已经有编舞了吗?去年巡演那版——我记得是你编的?” “那版太难,练习生跳不了。重新编一版降维的。” “行吧,我帮你问一下他们几个的时间。几点?” “现在。舞蹈室在节目组基地,我发定位给你。” “得嘞。” 掛了电话,何旭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小飞在电话那头骂了他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编舞”,但还是答应了。 阿kun更乾脆:“何老师你说几点就几点。” 老袁最实在:“我带夜宵。”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一恆发来的消息:“伴奏和分轨已经发你邮箱了。另外,那支舞是六人舞,你那边凑够人了吗?” 何旭盯著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打字回覆:“你不是没通告吗?” 沈一恆秒回:“???” “正好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退步。”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沈一恆发来一条语音,何旭点开:“你要我跳?” 何旭也回了一条语音:“怎么,顶流就不能跳群舞了?当年你在我手底下跳群舞的时候,可没这么多废话。” 又是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沈一恆发来一个字:“行。” 后面跟著一条:“几点开始?” “现在。” 第30章 效率 郑在元一直以为自己见过的事够多了。 没想到,第一次在一个舞蹈室里见到了“效率”两个字怎么写。 深夜,练习室里已经跳了不知多少遍。 何旭站在镜子前,双手叉腰,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停。” 所有人立刻定住。 何旭没放音乐,自己嘴里“噠噠噠”地打拍子,一边打一边走位,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弧:“阿kun,你这里往左多走半步,跟一恆错开。” 阿kun点头。 何旭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副歌,从『blade』那一拍进,重拍一起。大周你慢了,小飞你快了,重来。” 没有废话。 音乐再响,六个人重新动起来。 郑在元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见过快节奏的编舞,没见过这种——何旭几乎不需要完整句子,一个字、一个手势,六个人就能同时调整。 “手。” 大周立刻把手臂抬高五度。 “头。” 小飞偏头的角度变了。 “间距。” 三个人同时挪了半步。 郑在元看得后脑勺发麻。 这段副歌走了一遍,何旭没叫停,直接跟著跳进去,一边跳一边喊:“阿kun,核心!大周你別看地板!小飞,肩膀放鬆——沈一恆!” 沈一恆的转体落地刚站稳,何旭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你转体多了。”何旭面无表情,丝毫不给他面子,“说了多少次了?从出道前说到现在还没改?!” 沈一恆嘴唇动了动:“我没——” “你有。”何旭打断他,“再来,这段跳到我满意为止。” 沈一恆把话咽回去,重新站到位置上。 大周偷偷看了沈一恆一眼——那个在舞台上呼风唤雨的顶流爱豆,此刻被骂得跟孙子似的,一个字不敢反驳。 郑在元把凉咖啡放到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群人太熟了。 何旭骂人的时候,没人觉得被冒犯。 何旭只吐一个“手”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哪个动作的哪只手。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音乐没停过。 何旭的嗓子更哑了,但嘴没停过。 “重拍,早了,再来!走位,撞了,间距!手!腿!沈一恆你核心!” 沈一恆咬著牙,一声不吭,一遍一遍地跳。 跳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何旭先撑不住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里翻涌上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咳得整个人弓了下去。 音乐还在放,但没有人继续跳。 沈一恆第一个衝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水。”他转头喊了一声。 大周已经从墙角把水瓶递过来了。 沈一恆接过,拧开盖子,递到何旭面前。 何旭支著膝盖,一时半会咳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接过了水,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他的眼眶泛红,嗓子哑得几乎只剩气声:“不行了,歇会。” 六个人原地解散。 郑在元看著他们一边喝水一边还在比划动作,看著何旭靠在墙边闭著眼,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拍—— 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 是认知上的。 他从晚上八点就在这间练习室里了。 亲眼看著何旭趴在地上,手里拿一只铅笔,写写画画,纸上潦草地画满了队形走位图。 画得难看极了,但每一个箭头、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虚线都清清楚楚。 “一恆,过来。”何旭把纸往地上一铺,蹲下来,“这是主歌的走位。你一號位,大周三號位,阿kun五號位——” 他拿著笔在纸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大周一眼:“你看得懂吗?” 大周凑过来看了两秒:“……看不懂,什么鬼画符?” 何旭深吸一口气,把笔塞到他手里:“那我走给你看。你跟著画,画一遍就记住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练习室中央。 “没有demo,我先走一遍空位。你们看著,记住自己的位置和轨跡。” 没有音乐,没有队形,甚至没有完整的动作。 何旭就那么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走了一遍。 左脚,右脚,转身,交叉,后退,侧移。 他嘴里“噠噠噠”地打著拍子,步伐快得像在跑。 但每到一个关键节点,他就会停下来,转头看一眼对应位置的队员:“这里你跟我交叉。”“这里你从后面绕过去。”“这里你停两拍再动。” 一遍走完,他回到起点。 五个人一起点头。 “好,那走一遍,郑老师麻烦帮忙看一下行不行。” 郑在元连忙点头答应——儘管他还没看明白那张走位图。 效率。 绝对的效率。 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到令人髮指,每一个指令都简短到只剩一个词,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这种效率,不是天赋。 是成千上万小时的训练、无数次试错、无数场实战,在一个人身上淬炼出来的本能。 从开始到凌晨一点,大家只休息了两次。 第一次是何旭自己咳得站不住。 第二次是阿kun的脚踝旧伤有点反应,何旭看了一眼,说了句“冰敷十五分钟”,然后所有人原地坐下,该喝水喝水,该拉伸拉伸。 十五分钟一到,何旭站起来。 “继续。” 没有人抱怨。 大周靠在墙边,一边往嘴里灌运动饮料一边跟小飞嘟囔:“何老师是不是铁打的?他嗓子都那样了还能喊?” 小飞白了他一眼:“你第一天认识何老师?” 大周闭嘴了。 第六个小时,整支舞已经完整顺下来了。 六个八拍的主歌,八个八拍的副歌,四个八拍的bridge,还有结尾的收束。 动作、走位、队形变换、互动点位,全部確定。 何旭把所有人叫到镜子前:“从头到尾,完整跳一遍。不停,不纠正,跳完再说。” 音乐响起。 六个人同时动起来。 何旭在完成动作的同时,目光追著镜子里每一个人的轨跡。 音乐结束。 六个人气喘吁吁。 何旭喘完之后,给出改动。 “大周,第二段副歌转身,去掉。” 大周点头。 “小飞,bridge部分你慢了。”何旭的声音沙哑,“你跟阿kun的间距从三步拉到四步,给你留出反应时间。” 最后,何旭看向沈一恆。 “我知道。”沈一恆先开口,“转体的角度。”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这段跳得没问题。” 沈一恆愣了一下。 他跟在何旭身边这么多年,听过无数次“再来一遍”,听过无数次“重来”“不对”“不行”。 但“可以了”这三个字,何旭从来不说。 何旭只会说“还行”“凑合”“能看”。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那录demo?”他问。 “录。”何旭转向角落里站起来的郑在元,“郑老师,麻烦帮我们看著机位,走一遍完整的。” 郑在元点头,走到摄像机后面,调整了一下角度。 何旭环顾了一下练习室,发现少了点什么。 “帽子和口罩。”他说,“谁有?” 老袁从包里翻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扔过来,小飞递过来一个还没拆封的黑色口罩。 “何老师你遮脸干嘛?”大周问,“你这张脸又不丑。” “这不是丑不丑的问题。”何旭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又拆开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练习生看到这张脸,会认出我。” “认出你怎么了?”大周没反应过来。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隔著口罩都带著嫌弃。 “我是选手。”他说,“选手给选手编舞?说出去像话吗?” 大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一恆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何旭说得对——练习生不知道。 至少目前,他们还不需要知道。 何旭站到镜子前,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眼睛。 “开始吧。”他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出来。 音乐响起。 凌晨两点三十八分,《blade》新编舞demo,录製完毕。 第31章 分组 王亦君已经有一整天没有看到何旭了。 从前一天他们去录製泳池派对开始,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看到何旭。 宿舍,食堂,练习室,都没有何旭这个人的存在。 床铺没有动过的痕跡,说不定昨天晚上就没回来过。 这未免有点太不寻常了。 事实上,王亦君並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何旭消失的人。 从昨晚开始,“何旭去哪了”这个问题就在选手之间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版本一:他手上的伤感染了,被送去医院了。 版本二:他被节目组约谈了,因为mv里那个低音和声的事。 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一百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总会私藏那么一两部手机,几乎在mv发布的那一天,最新消息就走遍了基地。 版本三:他和f班那几个人的事还没完,被叫去配合调查了。 版本四——也就是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有人看见他昨晚进了导师楼。 这个版本被提出来的瞬间就被所有人否定了。 “进导师楼?怎么可能?选手和导师的宿舍楼隔了半个广场,还有门禁,他怎么进?” “就是,编也编个靠谱点的。” 提出这个版本的选手訕訕地闭了嘴,心想自己明明没看错。 但既然所有人都说不可能,那大概真是自己眼花了。 早上九点半,演播厅。 一百个白色座椅重新排列,这一次不是阶梯式的,而是围成了半个圆弧,正中央是一个透明的抽籤箱,里面装著写有编號的桌球。 舞台上方的大屏幕上,第一次公演的八首歌已经全部公布—— 《blade》-原唱:沈一恆 《圆碟》-原唱:周维 《白浪白浪》-原唱:许舒桐 《wildfire》-原唱:韩宇 《回声》-原唱:flavor女团 《night cruise》-原唱:noir乐队 《red lips》-原唱:maggie q 《one shot》-原唱:max男团 每一首歌的名字下面,都標註了舞蹈、声乐难度等级和要求人数。 选手席上,所有人都在盯著《blade》那一栏。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一恆的歌……”有人小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要是能选到这首——” “你想多了。”旁边的人泼冷水,“a班那几个人肯定会抢,轮不到你。”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也不一定吧,不是说队长是抽籤决定的吗?” “抽籤也只有ab班的有资格抽,跟你这个c班的有什么关係?”泼冷水的人毫不留情。 对话陷入沉默。 演播厅侧方的通道口,导师们陆续入场。 沈一恆走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內搭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隨意一些。 但精神似乎不太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够。 许舒桐跟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明媚。 周维、郑在元、金嫻依次落座。 沈一恆走上舞台中央,拿起话筒,目光扫过整个选手席。 “在开始之前,先宣布一件事。” 选手席上安静下来。 “昨天,因为版权问题,一公的歌单临时做了调整。《burn it up》替换为我的《blade》,难度等级和其他七首保持一致,大家不用担心。” 选手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一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直接把流程往下推。 “现在,公布第一次公演的分组规则。” 他侧过身,身后的巨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著八首歌的名字和分组框架。 “八首歌,每首歌有两组,一共十六个小组。” “每组人数根据编舞確定——五人、六人、七人不等,由歌曲编排决定。” “每组独立排练,独立舞台,公演当天两两pk,由现场观眾投票决定胜负。” 选手席上的骚动更大了。 “十六个组?那不是要分出十六个队长?” “不对,是先选队长,队长再选人。” “那谁当队长?” 沈一恆等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往下说。 “队长人选,由抽籤决定。”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抽籤箱旁边,把手放在箱子上。 “一会儿,ab班选手,上来抽一个號码。1到16號,成为队长,按数字从小到大的顺序依次选歌、选人。” “17號及以后,没有选人权,只能被选。”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带著兴奋和紧张。 沈一恆点了点头,退到舞台一侧。 工作人员拿著名单走上前,开始按顺序叫人。 王亦君坐在a班区域的第二排,双腿交叠,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对抽籤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抽到几號都无所谓。 队长也好,队员也罢,对他来说唯一的区別就是——站在舞台上,跳好,唱好,结束。 但是运气来了是挡不住的。 王亦君被工作人员喊上去,隨便拿了一个小球出来,展示给眾人。 “……1號?王亦君,你是1號啊!” “运气也太好了吧?” 选手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杨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12號,有点不甘心。 王亦君又面无表情地走下去了。 这个时候,他发现何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何旭是从演播厅侧门溜进来的。 没人注意到他——至少他这么以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抽籤箱上,他贴著墙根走到b班区域。 刚坐下,李不凡就蹭了过来。 “何旭哥何旭哥,你干嘛去了,我们找你好久呢?” 何旭瞥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摆了摆手。 李不凡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喊上去抽籤了。 “李不凡,9號。” 他高兴地挥了一下手。 “下一个,何旭。” 何旭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走上舞台,站在抽籤箱前,摸了一个桌球出来。 展开。 “21號。” 选手席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21號?那不是没有选人资格了?” “所以……他只能被选,不能选別人?” “好可惜啊。”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旭身上。 他丝毫不在意,一言未发,拿著球回去坐下了。 也挺好,不用站著,他现在站著都能睡著。 抽籤结束。 工作人员拿著名单念了一遍,十六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舞台前方。 王亦君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著那个写著“1號”的桌球。 舞台上,十六个人按照数字顺序站成一排。 沈一恆走到他们面前,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队长选人的规则很简单。”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按数字顺序,每人依次上台,从剩下的选手中挑选你的队友。” “每首歌的人数不同——五、六、七人不等,具体人数已经標註在歌单上。” “选满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六张年轻的面孔。 “现在,选人开始。” “1號队长,王亦君,请上台选歌。” 王亦君走上舞台中央,站在选歌台前。 巨幕上,八首歌的名字依次排列,每一首下面都標註了人数和难度。 他几乎没有犹豫,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blade》。 选手席上炸开了锅。 “《blade》?他选了沈pd的歌?!” “六人舞,难度五星……他是不是疯了?” “不,你们忘了吗?王亦君本来就是舞担,选《blade》不意外吧?” “但那是沈pd的歌啊,压力也太大了吧……” 王亦君选完歌,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选手席。 “我要选的第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何旭。” 第32章 发烧 “何旭。” 王亦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选手席立刻议论纷纷。 “王亦君选何旭???” “第一个就选何旭?他不是b班的吗?!” “你管他b班a班,何旭那实力放在a班也是顶级的,王亦君又不傻——” “不是,你们冷静一下,何旭的嗓子——” “嗓子怎么了?嗓子不好影响他跳舞了?你没看主题曲mv吗?他那舞蹈是人跳的?” 李不凡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疯狂晃动:“不是——王亦君你手也太快了吧?!我都没反应过来你就把人抢走了?!” 伴星娱乐的三个人坐在一起,表情各异。 尤其杨胜,一脸的不服气。 他抽中了6號,只能被王亦君捷足先登。 何旭坐在b班区域,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挑了下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王亦君。 那个冷淡的美少年正隔著半个演播厅的距离,平静地看著他。 何旭嘴角弯了一下。 有意思。 他跟王亦君其实说不上熟,除了是舍友之外,他们都没在一个班里待过。 而且王亦君这人不是一般的冷。 这小子,前几天在练习室里还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今天倒是第一个就点他的名。 选人还在继续,王亦君第二个选的是陆一鸣。 陆一鸣正在c班区域低著头掰手指头算自己被选中的概率,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我???”他抬起头,眼镜片反著光,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哥,你选我???” “嗯。” “可我是c班的——我舞蹈不好——我——” “你声乐好。”王亦君打断他,“这首歌需要主唱。” 陆一鸣的眼眶瞬间红了。 之后,王亦君又陆陆续续选了一个b班,一个c班的,实力算是平均。 最后一个人,他选了严辰。 f班的严辰。 坐在f班角落里的严辰整个人僵住了。他后脑勺的伤口还没完全好,贴著一小块纱布,藏在头髮下面看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一个f班的、连主题曲都没录成的练习生,谁会选他? “我?”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乾涩。 王亦君站在舞台上,隔著半个演播厅的距离看著他,点了下头。 选人环节推进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十六支队伍便全部落定。 沈一恆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两侧的队伍。 十六组人分列舞台左右,中间只隔著不到十米的距离,空气里却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火药味。 《blade》a组的排头是王亦君,b组的排头是杨胜。 杨胜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何旭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碍於距离,没能开口。 沈一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杨胜会选《blade》——那是他的歌,杨胜是他的师弟,选他的歌再正常不过。 但他心里更清楚,杨胜选这首歌还有一个原因:他想要何旭。 既然抢不到同一组,那就站在对面,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选人尘埃落定,选手们陆续散去,各自认领了练习室。 短暂的午饭过后,下午的排练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大部分小组都已经进入了状態——有人对著舞蹈demo一帧一帧地扒动作,有人戴著耳机窝在角落里反覆听录音。 唯独何旭,又消失了。 王亦君推开练习室的门,目光扫了一圈。 陆一鸣坐在地上翻歌词本,赵天宇和林思远凑在一起看视频,严辰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舞蹈demo。 唯独少了那一个人。 “何旭呢?”王亦君皱了皱眉。 陆一鸣举起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他说……他回去休息了。” “休息?”王亦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开玩笑吗?” 何旭没有开玩笑。 他只觉得自己要是再不睡就要猝死了。 昏暗的房间,鬆软的大床,不知道比选手宿舍舒服了多少倍。 何旭整个人缩在床的一边,另一边躺著另一个人。 沈一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角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在白色床单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空调开得很低,被子被两个人扯来扯去,最后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何旭裹著被子蜷成虾米状,沈一恆只抢到被角,搭在肚子上,四肢大敞地趴在床上。 昨晚在练习室待到近凌晨三点,demo录完,何旭瘫在地板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沈一恆比他好不到哪去。 他被何旭骂了不知道多少遍,跳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ending pose定住的时候,腿都在抖。 “你今晚怎么回去?”沈一恆当时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声音也哑了,但没何旭那么严重。 何旭没回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沈一恆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站起来,把何旭从地上拉起来,“去我那儿。” 何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你疯了?选手睡导师房间? “大半夜的没人看见。”沈一恆说,“现在三点,你回宿舍不也吵醒舍友?到时候更说不清。” 何旭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於是他就跟著沈一恆走了。 导师楼的房间果然比选手宿舍好太多——至少床是软的,被子是厚的,空调是安静的。 何旭倒在床上,连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就睡著了。 睡了三四个小时,又起来,做妆造,录製分组。 现在好了,总算可以继续补觉。 沈一恆给选管和经纪人发了个消息之后,开了免打扰。 虽然和自己的老师睡在一张床上很奇怪,但是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 下午五点,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彻底移走,房间里暗了下来。 沈一恆先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微信上,经纪人林姐的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 “pd,你在哪?” “《blade》a组那边在找何旭,王亦君说他不见了。” “练习室没有,食堂没有,宿舍也没有。” “pd你看见他了吗?” “他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吗?中午录完分组的时候我看见他跟著你出去了。” “沈一恆!!!”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你再不回消息我直接去你房间找了。” 沈一恆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过身去推何旭的肩膀。 “老师,醒醒。” 没反应。 何旭蜷在被子里的姿势和他睡著前一模一样,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小半侧脸和一只耳朵。 沈一恆又推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何旭,选管在找你,你们组组员找你好久了……” 他的手指碰到何旭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 烫。 一种不正常的、从皮肤底下往外翻涌的灼热。 沈一恆的表情变了。 他把手从肩膀移到何旭的额头上,手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整颗心往下沉了沉。 滚烫。 他发烧了。 第33章 医院 沈一恆的手贴在何旭额头上,掌心下的温度烫得他手指微微一缩。 “何旭。”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推著何旭的肩膀把人从枕头里翻出来,“醒醒,你发烧了。” 何旭被推得晃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被吵醒的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烦不烦。”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连这三个字都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遍又一遍。 沈一恆没理他的抱怨,手从额头移到脖颈,触手依然是滚烫的。 何旭的皮肤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乾裂起皮,脸颊却泛著两团不自然的红。 他闭著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两下,又没了动静。 “何旭!”沈一恆急了,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从床上拽起来,让他靠著床头坐好。 何旭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接靠在了沈一恆的肩膀上。 滚烫的额头抵著沈一恆的颈窝,烫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沈一恆的声音卡了一下。 何旭靠在他肩上,呼吸又沉又重,带著一种不正常的灼热,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锁骨上。 “难受。”何旭说。 就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音,带著一种沈一恆从来没听过的、软塌塌的委屈。 沈一恆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识何旭五年,从十七岁被骂到哭的少年时代,到如今站在顶流位置上的二十三岁。 他见过何旭生气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嘴欠的样子、骂人的样子、受伤后说“算了”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何旭说“难受”。 何旭这个人,缝了四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嗓子坏了说“唱不了就不唱了”,被周维当著全练习室的面训完出来也只是坐在楼梯间里骂自己一句“丟人”。 他从来不说难受。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伸手探了探何旭的额头。 还是烫。 他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给经纪人林姐回了条消息:“他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练习室那边你帮我应付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一恆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就炸了:“你说什么?发烧?谁发烧?何旭?你俩在一起?在哪?医院?你去医院不怕被拍?你——” “林姐。”沈一恆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他烧得厉害,不去医院不行。你帮我处理练习室那边,其他的回来再说。” —— 三十分钟后,沈一恆的车停在了医院地下车库的角落里。 何旭是被他从车上半扶半拖下来的,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目光涣散,看起来像是隨时会睡过去。 “几步路,走一下。”沈一恆揽著他的腰,声音压得很低。 何旭没动。 沈一恆低头看他,发现这人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倒,重量全压了过来。 “何旭。”沈一恆无奈地晃了晃他。 “……走不动。”何旭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赖皮。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咬了咬牙,一只手揽著何旭的腰,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著把人往电梯的方向带。 何旭被拖得踉蹌了两步,终於勉为其难地迈开了腿,但每走一步都要往沈一恆身上歪一下,像个没骨头的大型玩偶。 “你是真的烧傻了。”沈一恆咬著牙说。 “没傻。” “没傻你走不了路?” “腿软。” 沈一恆闭嘴了。 他不想跟一个发烧到三十九度的人讲道理。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著口罩,眼神锐利。 她看了一眼沈一恆,又看了一眼靠在沈一恆肩上的何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情况?” “发烧,三十九度多。”沈一恆把何旭按到椅子上坐下,“嗓子也不舒服,他声带受过伤,昨天晚上用得太狠了。” 医生拿起手电筒,走到何旭面前:“张嘴,说『啊』。” 何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乖乖张嘴。 医生看了几秒,关掉手电筒,眉头皱得更紧了。 “扁桃体化脓,喉咙充血很严重。”她转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你这个嗓子本来就有旧伤,现在急性发炎,必须掛水,不然烧退不下去,喉咙也好不了。” 她写好处方单,撕下来递给沈一恆:“先去缴费,然后去输液室。掛完水再看情况,如果烧还不退可能需要住院。” 沈一恆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何旭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著沈一恆。 “要掛水?”他问,声音哑得不像样。 “嗯。” 何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让沈一恆没想到的字。 “疼。” 沈一恆愣了一瞬。 “……你缝针的时候都没喊疼,现在跟我说掛水疼?”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何旭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 “那不一样。”何旭的声音闷闷的。 沈一恆盯著他看了两秒,確定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三岁小孩吗?”他站起来,把何旭从椅子上拉起来,“走,去输液室。” 输液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小孩,都在安静地掛水。 沈一恆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何旭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护士站交了单子。 护士推著小车过来的时候,何旭正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把手伸出来。”护士说。 何旭睁开眼,慢吞吞地把右手伸了出去。 护士看了一眼他的手背——上面还有上次缝针留下的伤口,减张贴还贴著。 “换左手。” 何旭把手缩回去,又慢吞吞地把左手伸出来。 护士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找到血管,碘伏棉球擦了擦,凉得何旭的手指蜷了一下。 针扎进去的瞬间,何旭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护士贴好胶布,调好滴速,推著小车走了。 沈一恆在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林姐发了消息过来:“练习室那边我搞定了,说你去医院是pd陪同选手就医。但你们俩注意点,別被拍到了。”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何旭靠在椅背上,左手平放在扶手上,针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往下坠。 “冷。”他说。 沈一恆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何旭身上。 何旭把外套拉过来,缩在里面,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一恆注意到何旭的脸色不太对。 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那点不正常的红也褪了,变成一种近乎苍白的神色。 他的眉头皱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怎么了?”沈一恆问。 何旭没回答,眼睛闭著,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沈一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退,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何旭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扶手上移开了,按在了胃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压著什么东西。 “胃疼?”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何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唇动了动:“嗯。” 沈一恆嘆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护士,他胃疼,是不是药物反应?” 护士看了一眼何旭的药单,点了点头:“这个抗生素对胃有点刺激,有些人会比较敏感。他晚上吃饭了吗?” 沈一恆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何旭昨天晚饭就没吃,今天早饭也没吃,中午好像胡乱塞了一点,但起不了什么作用。 “……没有。”他说。 护士皱了皱眉:“那你去买点热的东西给他吃,粥或者麵包都行,稍微垫一垫能好一点。” “你待著別动,我去买吃的。” 沈一恆把何旭按回椅背,又把外套往他身上裹了裹,才转身往输液室外走。 何旭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听著脚步声渐渐远了。 输液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何旭的右手按在胃上,指节微微蜷著。 疼倒是能忍。 但饿是真的饿。 沈一恆去买吃的了。 何旭想著等他回来先骂他两句——买个东西买这么久,磨蹭什么呢。 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点一点地沉进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很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旭皱了皱眉,终於勉为其难地睁开眼。 “我说你——” 话卡在喉咙里。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沈一恆。 是一个男人。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是何旭还是认出了他。 “韩宇……你怎么在这?” 第34章 故人 韩宇站在何旭面前,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盒药。 他的目光落在何旭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掛著吊针的左手手背上。 “……你瘦了。”韩宇说。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何旭又问了一遍,嗓子还是哑得不像样。 韩宇把手里的塑胶袋举起来晃了晃,药盒在里面哗啦啦地响:“过敏,来掛水。你呢?” “发烧。” “看出来了。”韩宇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了一圈输液室,“一个人来的?” 何旭没回答。 韩宇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走到何旭旁边的空位坐下,把塑胶袋放在脚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输液室里只有隔壁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听说你上了沈一恆的选秀。”韩宇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有把版权借给他们用。” 这么一说,何旭想起来了,一公里有他的歌《wildfire》。 他当时就注意到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忘了这事。 “为什么?”韩宇问。 “无聊。” 韩宇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韩宇说,声音放低了一些,“问什么都是『无聊』。” 何旭没接话。 他想说“不然呢”,想说“还能因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公分组了?”韩宇问,语气恢復了那种不咸不淡的隨意。 “嗯。” “哪首?” “签了保密协议。”何旭说完,看了他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blade》。” 韩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歌。”他说。这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个人都知道在说谁。 何旭没否认。 韩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东西。 压抑很久的复杂情绪。 两个人无话。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一恆小跑著出现在输液室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旭身上——还在,没丟,还好——然后才转向旁边的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韩宇靠在椅背上,帽檐压低,夹克领子竖起来,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但他认出他了。 不需要看脸,看那个坐姿、那个把右手搭在膝盖上的习惯性动作,就够了。 “韩宇?”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韩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帽檐下那张脸终於露出了全貌——比五年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沈大pd。”韩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不咸不淡的调侃,“好久不见。” 沈一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著那个袋子,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他问。 “过敏。”韩宇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背上还贴著输液后的胶布,“刚掛完水,准备走。” 沈一恆的目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向何旭。 何旭正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你们聊你们的与我无关”的表情。 “买了什么?”何旭没睁眼,声音哑哑地问了一句。 沈一恆回过神来,把袋子放到何旭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碗粥、一盒温热的豆浆、两个包子。 “粥是皮蛋瘦肉的,豆浆无糖的,包子是鲜肉的。”他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你先喝点豆浆,暖暖胃,再吃药——” 何旭没听下去,手伸过去拿了豆浆。 韩宇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两圈。 “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一恆的动作僵了一瞬。 何旭把豆浆从袋子里捞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什么过敏?” 韩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花粉。”他说。 “你不是花粉不过敏吗?”沈一恆皱了皱眉,“以前在伴星的时候,春天那么多花也没见你——” “人都会变的。”韩宇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继续追问的冷淡。 沈一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输液室里又安静了。 何旭喝了几口豆浆,把杯子放回椅子上,拿起那碗粥,揭开盖子。 皮蛋瘦肉粥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吃了吗?”他问韩宇。 韩宇愣了一下。 “没。”他说。 何旭把粥碗往韩宇的方向推了推。 韩宇低头看著那碗粥,沉默了两秒,然后又笑了一下,比刚才真诚一点。 “你还是这样。”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对谁都这样。” 何旭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韩宇没有接那碗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塑胶袋拎起来,帽檐往下压了压。 “我先走了。”他说,“还有歌没写。” 沈一恆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韩宇走到输液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帽檐下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何老师。”他说。 何旭抬起头。 “比赛加油。”韩宇的声音不大,但从门口传过来,在安静的输液室里听得很清楚,“別输得太难看。”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一恆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著半个包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什么意思?”沈一恆的声音压得很低。 何旭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慢吞吞地开口:“字面意思。” “你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何旭没接话。 沈一恆转过身看著他,眉头拧著:“他是不是还在——” “一恆。”何旭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到此为止”的分量。 沈一恆闭了嘴。 —— 等到何旭正式回到练习室,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烧退了,但嗓子没好利索。 说话还是哑,但至少不用靠气声了,能发出完整的音节。 他没提前通知任何人。 推开练习室门的时候,里面正在放《blade》的伴奏,五个人各练各的,没人注意到门开了。 陆一鸣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戴著耳机,对著歌词本反覆练副歌的高音。 林思远和赵天宇在镜子前扒动作。 两个人的水平差不多,都在b班和c班之间徘徊,动作框架有了,但细节全是问题。 严辰站在最里面,对著镜子一遍一遍地抠副歌的地板动作。 他的后脑勺伤口已经拆了纱布,头髮遮住了那块还没长好的疤痕。 王亦君没在练舞。 他盘腿坐在地板正中央,面前摊著手机,屏幕上暂停著《blade》的舞蹈demo,眉头微微皱著。 陆一鸣第一个抬起头。 他看见何旭的瞬间,歌词本从手里滑了下去,嘴巴张开又合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何旭哥!”他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带著哭腔,“你终於回来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著一种“你至於吗”的嫌弃。 “哭什么哭。”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我又没死。” 陆一鸣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思远和赵天宇也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开口关心道。 “烧退了?” “退了。” “嗓子呢?” “还那样。”何旭把背包扔到墙角,活动了一下脖子,“但能说话。” 他们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严辰站在最里面,手里还拿著歌词本,看著何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何旭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在后脑勺的位置停了一瞬。 “还疼吗?”他问。 严辰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疼了。” 何旭“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亦君身上。 王亦君还坐在地板上,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抬起头,把何旭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他確实活著回来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 何旭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他说,“回来了。” 王亦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机从地板上捡起来。 屏幕上还暂停著那段舞蹈demo,画面定格在副歌的起始姿势。 “你看了吗?”王亦君把手机屏幕转向何旭,“节目组发的编舞demo。” 何旭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六个戴著帽子和口罩的人站成一排,黑色衣服,看不出脸。 动作乾净利落,卡点精准,走位丝滑。 他当然看了。 因为那里面站c位的就是他自己。 “看了。”何旭说。 “练了吗?”王亦君又问。 何旭沉默了一秒。 “练完了。”他说。 第35章 效率2.0 何旭说“练完了”的时候,仿佛这是件什么很理所当然的事。 王亦君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但陆一鸣没忍住:“何旭哥,你什么时候练的?你这两天不是在医院吗?” 何旭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练习室中央,把播放器从王亦君手里拿过来,拖了几下进度条。 “先分位置。”他说,语速很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感,“这首歌六个人,两个vocal、两个rap、两个dance,c位谁来?” “你。”另外五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何旭看了他们一眼。 “我b班的。”他说,“c位一般是a班的。” “规则没这条。”王亦君靠在镜子上,双臂交叉,语气平淡,“而且你是b班因为声乐,跟舞蹈没关係。” 何旭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当c位。”他说,语气不像商量,更像安排,“你是队长,又是a班的,站在中间有说服力——我站你旁边,副歌部分的双人对称位。” 王亦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对上何旭那双“我说完了”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位置很快就分完了。 vocal:陆一鸣、严辰。 rap:林思远、赵天宇。 dance:何旭、王亦君。 六个人的分工明確,没有任何人有疑问。 何旭把音乐调出来,把进度条拖到开头。 “先走一遍空位。”他说,“不用动作,只走位。我从头喊拍子,每个人记住自己的轨跡。” 六个人散开,在练习室里站好。 何旭站在c位左边的位置,嘴里开始打拍子:“一、二、三、走——” 第一个八拍,六个人同时动起来。 何旭一边走一边喊:“王亦君,往左半步,跟我错开。陆一鸣,你从后面绕,別走直线。林思远赵天宇,你俩间距拉大,別撞——” 一遍走完,六个人回到原位。 “有问题吗?”何旭问。 “第二段副歌,我从后面绕到前排的时候,严辰还在前面。”陆一鸣举手,“我会撞到他。” “严辰,你那个位置往前推两步,给陆一鸣让出通道。”何旭说,“来,从第二段副歌再来一遍。” 第二遍,还是有问题。 赵天宇和林思远的rap部分需要走到前排,但两个人的走位重叠了,在中间撞了个满怀。 何旭深吸一口气。 “赵天宇,你先走。林思远,你等两拍再动,从他后面绕过去。”他走到两个人中间,用手比划著名轨跡,“看清楚了吗?” 两个人点头。 “再来。” 第三遍,走位终於顺了。 何旭看了一眼表,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进度快得惊人。 “好,现在加动作。”他说,声音已经比刚才更哑了,“跟著音乐跳一遍,不停不纠错,跳完再说。” 音乐响起。 六个人同时动起来。 何旭在跳舞的同时,目光始终追著镜子里另外五个人的轨跡。 陆一鸣的舞蹈有几个动作核心没收紧,身体晃得厉害。 严辰比他好一些,但副歌的地板动作明显吃力,落地的时候膝盖內扣。 林思远和赵天宇的节奏感很好,但动作幅度太大。 王亦君跳得最好。 这是何旭意料之中的。 王亦君是a班的,基本功扎实,动作乾净,卡点精准。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表情管理几乎为零。 何旭把这些问题记在心里,等音乐结束才开口。 “陆一鸣,副歌第一段,你的核心。”何旭走到他面前,手按在他的腰上,“从这里发力,不是从肩膀。你肩膀太紧了,整个人在晃。” 陆一鸣被他按得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鬆下来,跟著何旭的手势调整了发力的位置。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再来一遍这段。” 陆一鸣又跳了一遍,比刚才稳了一些。 “还不行,继续。” 第三遍,勉强能看了。 何旭没再浪费时间,转向严辰:“副歌地板动作,你膝盖內扣了。重心往前压,把力量从膝盖转移到脚掌——你看我。” 他做了一个示范,动作慢得像被按了0.5倍速。 严辰照做了,但还是不对。 何旭蹲下来,手按住他的小腿,把位置掰正:“这里,发力点在这里。感觉到了吗?” 严辰点头。 “再做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严辰的地板动作终於有了样子。 何旭站起来,转向林思远和赵天宇。 “你俩的动作幅度太大了。”他说,“这首歌的编舞风格是乾净利落,不是街头 freestyle。每一个动作做到位就收,不要有多余的摆动。” 林思远挠了挠头:“可是我觉得幅度大一点比较有气势……” “你觉得没用。”何旭毫不客气,“观眾觉得才有用。照著demo来,別自作主张。” 林思远闭了嘴。 赵天宇在旁边偷笑,被何旭一眼扫过去,笑容立刻收了。 最后是何旭走到王亦君面前。 王亦君靠在镜子上,双臂交叉,表情冷淡地等著他开口。 “你跳得没问题。”何旭说。 王亦君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评价。 “但你的表情有问题。”何旭接著说,“你从头到尾一个表情,跟谁欠你钱似的。观眾看的是舞台表现力,不是你的技术分。” 王亦君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又不是来卖笑的。”他说。 “没人让你卖笑。”何旭的声音不大,“让你有表情管理,正统练习生出来没上过表演课啊?” 王亦君沉默了两秒。 “那你教我。”他说。 何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他说,“先跳舞,表情的事后面再说。” 一个小时后。 练习室的镜子前,六个人已经能把整支舞完整跳下来了。 每一个八拍都卡在拍子上、每一个走位都不撞人、每一个动作都基本到位的“完整”。 陆一鸣坐在地板上喘气,汗水把t恤领口浸湿了一圈。 “何旭哥,你也太强了,我们前两天练了那么久都不顺的舞,你一来,一下子就好了!” 何旭没理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王亦君站在镜子前,把副歌的动作又过了一遍。 他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动作的细节比一个小时前更精准了。 这个时候,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一恆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沓纸,身后跟著郑在元和周维。 导师教学。 这是第一次公演的固定环节——每个小组都会分配到不同的导师,负责声乐、舞蹈、舞台表现等方面的针对性指导。 沈一恆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何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整个练习室。 六个人,除了何旭之外,全都满头大汗,有人直接瘫在地板上。 “练得怎么样了?”沈一恆问,语气是標准的pd式关心。 “何旭哥带著我们把整支舞顺完了!”严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一恆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何旭,何旭正低著头拧水瓶盖子,一副“跟我没关係”的表情。 “顺完了?”郑在元从沈一恆身后探出头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信,“整支舞?从头到尾?” “对!”陆一鸣用力点头,“走位、动作、队形变换,全部顺完了!” 郑在元看向王亦君。 王亦君点了下头。 郑在元又看向何旭。 何旭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郑在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练习室中央,把手机掏出来,连上音箱。 “那你们跳一遍我看看。”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我不信你们真能顺完”的审视。 音乐响起。 六个人动起来。 郑在元的嘴从第一个八拍就没合上过。 舞並不完美。 但整体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走位、队形、互动、卡点——这些最基础也最磨人的东西,居然全对了。 音乐结束。 郑在元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沈一恆。 “他们练了多久?”他问。 沈一恆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何旭。 “……如果从合练开始算,不到两个小时。”他说。 郑在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不到两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这支舞我看著编出来的,六个人的走位至少有四套不同的变换,每个八拍都有新的队形……” 他说著说著突然停了。 哦,对了,这舞就是何旭编的。 他看了一眼何旭——那人正靠在墙边喝水,表情平淡得像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係。 郑在元在心里狠狠吐槽了一下。 这个人是真的变態。 自己编的舞,自己教,自己跳,还要装作是“节目组发的demo”。 关键是,他装得还挺像。 装什么装。 一个编舞师,混进选手堆里,带著自己编的舞,教別人跳,然后站在旁边装无辜。 还是人吗?! 郑在元压抑自己的吐槽表情,转身走到沈一恆旁边。 “pd。”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確定不把他的身份公开?这舞是他编的,他教的,他跳的——你让其他组怎么比?” 沈一恆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公开。”他说,声音也压得很低,“而且,公开了对其他组也不公平。” “现在就不公平了。”郑在元说,“他那个组有他带著,进度比別的组快了一天——杨胜那组到现在走位还没顺完呢。” 沈一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那是杨胜的事。”他说,“他是队长,他得自己想办法。” 郑在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36章 声乐 舞蹈顺完之后,周维把所有人叫到了练习室中央。 “舞跳完了,现在听声乐。”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手里拿著平板,“一个一个来,从vocal开始。” 陆一鸣第一个站到镜子前,手里攥著歌词本,指节泛白。 “別紧张。”周维说,“就唱副歌,我听听你的音准。” 陆一鸣深吸一口气,张嘴唱了。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空气都好像被净化了。 清澈,乾净,天然。 副歌的高音他处理得很聪明——用了一种接近混声的方式,把声音往上拋,听起来不费力,但穿透力很强。 周维眯了眯眼,有点意外。 他听完了整段,没有立刻点评,而是低头在平板上写了几个字。 “音准没问题。”他抬起头,看著陆一鸣,“气息也稳。但副歌第二句的那个转音,你处理得太急了,可以慢一点,让声音在那个音上多停半拍。” 他站起来,走到陆一鸣旁边,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 “你看,旋律的走向是这样——先上去,再下来,再上去。你刚才唱的时候,上去就直接下来了,中间那个转折点没站稳。” 陆一鸣认真地看著他的手势,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第二遍,陆一鸣按照周维的指点调整了处理方式,转音的那一拍多停留了半秒,声音的层次感立刻就出来了。 周维难得地点了下头:“可以。下一个,严辰。” 严辰的声乐风格和陆一鸣完全不同。 更厚重,更沉稳,低音区的声音带著一种胸腔共鸣的质感。 但副歌的高音对他来说明显吃力。 唱上去之后声音发紧,听起来不够鬆弛。 “你的低音区很好。”周维听完之后说,“但高音区太紧了。” 严辰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试著把气息往下沉。”周维走到他面前,手按在他的腹部,“从这里发力,不是从喉咙——感觉到了吗?” 严辰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副歌从『we are the blade』那一句开始。” 严辰重新唱了一遍,这一次高音区的紧绷感明显减轻了,但声音的穿透力也跟著弱了一些。 周维皱了皱眉,没有再纠正。 “可以了,回去再多练练气息。下一个,rap。” 林思远和赵天宇站到镜子前,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rap部分的要求和vocal不同,更看重节奏感和咬字的清晰度。 林思远的节奏感很好,每一个重拍都卡得精准,但他的咬字太黏了,有些词的尾音拖得太长,听起来不够乾脆。 赵天宇正好相反——咬字清晰,但节奏感偏弱,有几处明显慢了半拍。 周维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你俩正好互补。”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知道该夸还是该骂”的无奈,“林思远,你的咬字,每个词的尾音收快一点,別拖。赵天宇,你的节奏,回去用节拍器练,一个拍子一个拍子地卡。” 两个人一起点头。 “现在,合一遍副歌。”周维把进度条拖回去,“vocal和rap一起,从副歌第一句开始。” 六个人站好位置,音乐响起。 陆一鸣和严辰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林思远和赵天宇的rap从中间切入,王亦君依旧面无表情地唱主歌部分 何旭站在一边,没有开口。 周维的目光在何旭身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副歌结束,他关掉音乐。 “声乐的部分,就按这个方向练。”他拿起平板,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陆一鸣,注意副歌第二句的转音。严辰,气息下沉。林思远和赵天宇,咬字和节奏。王亦君,可以,保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旭身上。 “何旭,你跟我出来一下。” 练习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何旭靠在墙边,手里拿著水瓶,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把水瓶放到地上,不紧不慢地跟著周维走了出去。 走廊里,周维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看著何旭。 “你的声乐部分,打算怎么办?”他开门见山。 何旭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双手插兜,姿態懒散。 “唱不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高音上不去,rap也分给別人了。” “我知道。”周维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打算完全放弃声乐部分,还是在舞台上全程不开口?” 何旭看著他,没接话。 周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的嗓子虽然没好利索,但低音区是可以出声的。主题曲录製的时候我听过,那个质感別人出不来。” 何旭微微挑了下眉。 “所以?”他问。 “所以我在想,”周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给你编一轨低音和声,垫在副歌下面。你不用唱整段,只唱几个音,用你现在的嗓子就够了。” 何旭看著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欠揍的、不怀好意的意味。 “周老师,”他说,“你不是说我改调是违规吗?不是说我逃避声乐练习吗?怎么现在主动给我编和声了?” 周维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主题曲考核。”他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现在是公演,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公演是舞台,不是考核。”周维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舞台上的呈现效果比规则更重要。你的低音和声能提升整首歌的质感——作为音乐製作人,这是我的判断。” 何旭看著他,笑容没收。 “所以你不是因为可怜我?”他问。 周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可怜过你?”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意味,“我要是可怜你,主题曲考核的时候就不会给你四分。” 何旭笑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来。 “行,”他说,“那编吧。” 周维看著他,眉头还皱著,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跟沈一恆学坏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无奈的纵容,“嘴越来越欠。” “他跟我学的。”何旭纠正他。 周维嘴抽了抽。 —— 晚上七点,练习楼里的音乐声渐渐稀了。 大部分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吃晚饭,只有零星几个练习室还亮著灯,传出断断续续的伴奏声。 何旭从a组练习室出来的时候,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食堂还有四十分钟关门,来得及。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经过b组练习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音乐,是一种不太对劲的安静。 何旭本来没打算停。 他今天已经够累了,嗓子疼,胃也不舒服,只想赶紧去食堂喝碗热粥,然后回宿舍躺著。 但脚步在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练习室里灯开著,人不多。 《blade》b组的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练习室的各个角落。 有人靠在墙边发呆,有人坐在地上压腿,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 气氛不对。 杨胜一个人坐在那里。 靠著墙角,膝盖蜷起来,双臂搭在上面,脸埋在手臂里。 他穿著那件再评级后的a班训练服,白色的衣领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圈,头髮也乱糟糟的,像是被谁抓过。 其他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离他最近的人也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像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会传染。 何旭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见练习室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说真的,我当时看到被他选到的时候心都凉了。” 说话的是一个何旭叫不上名字的d班选手,靠在墙边,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抱怨。 “《blade》五星难度,沈pd的歌,编舞一看就是给舞担准备的。我们这种vocal来凑什么热闹?” “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咱们组这个阵容,跟a组怎么比?a组有王亦君,有何旭——咱们有什么?” “有个f班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带著点阴阳怪气,“主题曲都没录上的人,也不知道王亦君当初怎么想的,选他干嘛。” 这句话一出,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何旭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听著。 杨胜没有动过。 一直保持著那个姿势——脸埋在手臂里,膝盖蜷著,整个人缩成一团。 但何旭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何旭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了。 练习室里被孤立的人,不敢走,不敢留,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他在伴星的时候就见过。 但他没有想过,这个画面会出现在杨胜身上。 何旭在门框边站了三秒钟。 拳头攥紧,又鬆开。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练习室里瞬间安静了。 何旭走过去,脚步不轻不重,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经过那几个选手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但比有什么表情更可怕。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过去。 几个人同时闭了嘴,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去翻歌词本。 何旭没说话,走到杨胜面前,蹲下来。 “杨胜。” “……哥。”杨胜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带著鼻音。 “起来。” “我……” “起来,吃饭。” 杨胜抬起头,眼眶红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何旭看了他一秒,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丟不丟人?跟我走。” 第37章 好人?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何旭端著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白粥、包子、一碟咸菜。 杨胜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筷子的两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食堂里的灯只开了半边,他们坐的这半边刚好是暗的。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何旭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了杨胜一眼。 “吃。” 杨胜拿起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个两个字带著鼻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何旭没纠正他的称呼。 食堂里没有別人,叫什么都行。 “嗯。” “我是不是……选错了?” 何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选错什么?” “选《blade》。”杨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指甲刮过塑料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以为我能带好这个组,我以为……只要我够强,组员就会跟著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我错了……他们不服我。” 何旭把包子咽下去,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们不服你,跟你选什么歌没关係。” 杨胜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著,但没有眼泪。至少还没掉下来。 “你以为你选別的歌,这些人就会服你吗?”何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不会。他们不服你,不是因为歌,是因为你这个人。” 杨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因为你十七岁,因为他们觉得你凭什么当队长。” “因为你a班,因为他们觉得你是靠公司、靠沈一恆的关係才拿到的a。” “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强,所以要把你的强说成是运气、是背景、是黑幕——总之不是你的实力。” 何旭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感兴趣的事实。 “你改变不了他们——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 杨胜低著头,手指攥著筷子,指节泛白。 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了,这次比在练习室里更明显。 “可是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用力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眼眶里的水汽终於兜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没有声音。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食堂昏暗的角落里,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抖得厉害,手指攥著筷子,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何旭没有说话。 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小孩。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杨胜的样子。 十四岁,刚从地方上的舞蹈培训班考进伴星,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头的练习生中间,眼睛却亮得嚇人。 面试的时候跳了一段自编舞,动作稚嫩得很,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从每一个关节里往外冒。 何旭当时坐在评委席上,看完之后说了句“基本功太差,但可以练”。 杨胜不知道的是,那句话说完的当天晚上,何旭就把他的资料从淘汰堆里捞了出来,单独放进了“重点培养”的文件夹。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看著杨胜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现在这个样子——a班,主题曲直拍播放量破两千万,被全网称为“十七岁的舞台怪物”。 但此刻坐他对面的,不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杨胜。 就是一个十七岁的、被欺负了、躲起来哭的小孩。 但这终究是他要面对的。 只不过是出道前还是出道后的问题。 何旭没有急著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杨胜头顶的发旋上,面无表情地等著。 等人哭完。 这是他教学生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眼泪不掉乾净,说什么都白搭。 情绪上头的时候,耳朵是关著的,道理是进不去的。 不如等。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杨胜的抽噎声渐渐小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鼻尖也泛著不正常的粉色。 “哭完了?”何旭的语气里听不出心疼,也听不出不耐烦。 杨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哭完了就听著。”何旭往前倾了倾,“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杨胜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对上何旭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 “他们服不服你,重要吗?”何旭说。 杨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何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重要。”何旭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知道什么重要吗?一公的淘汰规则。” 杨胜愣了一下。 “节目组还没公布,但我可以告诉你。”何旭的声音压低了半个度,“第一次公演,十六个组两两pk。贏的那组全员安全,输的那组——按个人得票数末位淘汰。” 杨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而且是全场票数末位。”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就算你组里有人跳得再烂,只要他的个人票够高,他就能活。” “就算你是队长、你跳得最好,只要你的组输了、你的票不够——你一样滚蛋。” 杨胜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但是,这也意味著,就算你们组输了,只要你人气足够高,你就能活。” “所以你看,”何旭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他们服不服你,有什么关係?” “一公,只是偽装成团体战的个人战。” “个人战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杨胜的嘴唇动了动,乾裂的唇瓣上渗出一点血丝。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何旭看著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杨胜见过太多次了。 在练习室里,每当何旭要说出某个特別损的招数之前,嘴角都会露出这种弧度。 带著一点不怀好意,带著一点“我教你使坏”的恶劣,还有一种“反正吃亏的不是我”的无所谓。 “你知道这节目除了舞台之外,什么东西最值钱吗?”何旭问。 杨胜想了想:“……实力?” “屁。”何旭毫不客气,“是镜头。花絮镜头、备采镜头、练习室镜头、后台镜头——谁被剪进正片多,谁就能被观眾记住。” “只有被记住了,投票的时候才有人捞。” “你要做的,不是去劝那些不服你的人。” “你劝不动他们,也不需要改变他们。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然后,让他们自己变成小丑。” 杨胜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何旭嘆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 “你想想看,你是a班的,十七岁,主题曲mv里镜头不少,网上热度也高。” “你的组员里那几个d班f班的,有谁认识他们?没有。观眾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种时候,谁会站在他们那边?” 杨胜沉默了。 “他们孤立你,排挤你,在练习室里阴阳怪气——谁看见了?只有你看见了。”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但如果摄像机也看见了呢?” 杨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何旭看到他那个表情,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花絮摄製组每周都会来练习室拍素材。你知道他们最喜欢拍什么吗?他们喜欢拍衝突,喜欢拍眼泪,喜欢拍『被欺负的好队长』和『拖后腿的坏队友』。” “你不需要去告状,也不需要跟他们吵架。”何旭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教唆的、危险的温柔,“你只需要——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別装坚强。” 杨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用说什么,不用指责谁,不用告状。你只要——別在他们面前哭。” “等镜头来了,再哭。” 杨胜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著何旭那张带著笑意的脸,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知道何旭说的是对的,而且他也知道这种方法——很阴,很损,很不要脸。 但有用。 “老师……”杨胜的声音有点发乾,“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卖惨。” “卖惨怎么了?”何旭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教坏小孩,“卖惨也是一种本事。你看那些选秀节目,哪个出道的人没卖过惨?哪一个不是靠观眾同情票活下来的?” “可是我不想靠同情——” “你想靠实力?”何旭打断他,“那你想靠实力贏,你就去把组里那几个d班f班的练成a班。你做得到吗?” 杨胜闭上了嘴。 “你的任务是——保证自己活过这一轮,而不是为你的正义和责任感做斗爭。” 杨胜抬起头,对上何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温柔,甚至没有鼓励。 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计算过的篤定。 何旭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嘴欠,手欠,心也欠。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手段有什么不对。 这圈子就这样,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 他只是不想看著自己的学生淹死。 第38章 开播 何旭承认,他低估了杨胜。 不是低估了他的实力或者毅力,而是低估了他的演技。 他原本以为,这小孩至少得消化几天,回去对著镜子练个百八十遍,才能在镜头前演出那种“被欺负了还强撑著不哭”的脆弱感。 毕竟杨胜这个人,从十四岁进公司开始,就是一根筋。 没想到杨胜第二天就开始演了。 果然,怎么样的老师就教出怎么样的学生。 第二天,花絮摄製组照例来练习楼拍素材。 两个摄影师扛著机器,一个导演拿著脚本,挨个练习室扫过去,比固定机位更加细节。 每个组给十五到二十分钟,拍一些排练的日常,回头剪进正片里当花絮。 这种拍摄,选手们早就习惯了。 有人会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故意做夸张的表情,有人会假装没看到镜头但偷偷调整自己的角度,有人会拉著队友搞一些“自然”的互动。 但杨胜不一样。 杨胜从早上走进练习室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演了。 何旭是中午溜过来看的。 他本来没打算来。a组上午的排练已经结束了,他嗓子不舒服,想回宿舍躺著。 但路过b组练习室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动静,脚步就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那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音乐。 是爭吵。 杨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颤抖。 “我知道我跳得不够好……但我会努力的,你们能不能別这样?” 何旭靠在门框上,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杨胜站在镜子前,手里攥著歌词本,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只差在身上贴四个字——“楚楚可怜”。 对面站著的是组里那个d班的选手,叫周子衡,昨天在练习室里阴阳怪气“有个f班的”就是他。 此刻周子衡的表情很精彩,怒气还没撤下,就被慌张盖过。 因为镜头的红灯正对著他。 两个摄影师,一台正对著杨胜拍特写,另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侧面,把周子衡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完整地收了进去。 花絮导演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著,显然对眼前这一幕非常满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子衡的声音乾巴巴的,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何旭看得清清楚楚。 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水光,似乎强忍著眼泪。 然后杨胜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没关係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周子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旁边另外两个组员,昨天还跟著起鬨的,此刻一个低头假装看歌词本,一个转身去翻背包,恨不得把自己从这段画面里摘出去。 何旭在门外咬住了嘴唇。 不能笑。 笑了就露馅了。 杨胜这一手,比他教的还要狠。 不仅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还悄无声息地把镜头往自己身上引。 对面的周子衡,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在全网观眾面前被钉在了“霸凌者”的耻辱柱上。 何旭深吸一口气,把笑憋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食堂里说的那些话——“等镜头来了,再哭”。 杨胜不仅记住了,还超额完成了。 何旭在门口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杨胜站在门口,眼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表情一下子从委屈变成了一点点得瑟。 快得何旭都愣了一下。 “何旭哥。”杨胜压低声音,往门外挪了一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 杨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怎么样?”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还要我夸你吗”的嫌弃,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还行。”他说。 这是何旭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杨胜的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但他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因为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他瞬间切换回了“委屈模式”。 何旭看著他这变脸的速度,差点没忍住。 来的是选管,手里拿著今天的行程表,远远地喊了一声:“杨胜,下午的备采记得去,別迟到了。” 杨胜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乖乖的:“好的,知道了,谢谢姐姐。” 选管被这声“姐姐”叫得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练完多喝点热水啊,別太拼了。” 杨胜乖巧地点头。 选管走了。 杨胜又切换回来了。 “老师,我刚才那声『姐姐』是不是叫得特別好?”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快夸我快夸我”。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你以后要是出不了道,”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可以去演戏。” 杨胜眨了眨眼:“这是夸我吗?” “你猜。” —— 基地里的练习生还在上演勾心斗角,殊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绝对出道》正式开播了。 而且还是连续四天连播四期,从初舞台到小组分工结束为止,每期两个半小时。 第一期上线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整。 各大平台同步开播,弹幕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瞬间就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直接把画面淹了三分之二。 节目组显然早有准备——伺服器扩容了三倍,但还是在开播后的第一分钟被挤爆了一次。 技术团队手忙脚乱地抢修了四分钟,才让页面重新加载出来。 但这四分钟的“黑屏事故”反而成了最好的宣传。 #绝对出道崩了# 这个词条在开播后第七分钟衝上热搜,点进去全是网友的截图和吐槽—— “我刷新了三十遍了!给我看啊!!!” “这得多少人在线才能把伺服器挤崩啊??” “节目组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崩了四分钟,骂了四分钟,但等页面恢復之后,该看的还是得看。 第一期两个半小时,从一百位选手的初舞台开始,一直播到第一次等级评定结束。 弹幕的画风从一开始的“我来看看有什么帅哥”迅速演变成了大型认亲现场。 祁绪楠出场的时候,镜头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大家以为视频卡了。 “这不是之前mv里c位那个!!!” “祁绪楠!二十岁!大公司的!” “初舞台怎么是b啊???我不理解,怎么给我们家宝宝b!!!” “这不是说明他主题曲直接杀穿了吗?!” 杨胜他们出场的时候,弹幕的画风又不一样了。 “伴星娱乐!!!沈一恆的师弟!!!” “十七岁跳成这样??我十七岁在干嘛?我在写作业。” “这个核心控制力……他是怎么练的?” “他清唱那段你们听到了吗?没垫音没修音,稳成这样??” “也太帅了!三个人不同风格的帅啊!!!” 弹幕刷得飞起,伴星娱乐三个人的直拍切片还没播完,就已经有人在评论区里求“杨胜宋应文江洋打包出道”了。 但真正让弹幕伺服器第二次崩溃的,是何旭。 何旭出场在第一期的后半段。 一百个选手的初舞台,节目组把剪辑节奏拿捏得死死的——前半段用小公司的素人暖场,中间用大公司的练习生拉高期待,然后在观眾审美疲劳的边缘,把何旭放了出来。 他正偏著头跟旁边的陆一鸣说话,嘴角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弹幕在他出现在画面正中央的那一瞬间,直接断层了。 “??????” “这谁????” “暂停了,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以为是哪个演员来客串的,结果告诉我这是选手???” “他叫什么??何旭??名字也好听!!” 然后何旭开口说话了。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那一刻,弹幕的走向突然变了。 “他的声音……好低。” “嗓子受过伤?他说后天的??” “这个音色太特別了,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等等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主题曲!!主题曲副歌第二段的低音和声!!!” “臥槽!!!是他!!!就是他!!!” 弹幕还在爭论,何旭已经开始跳舞了。 舞蹈的部分,弹幕直接放弃了语言组织。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跳舞吗???” “他那个wave是从脊椎一节一节炸开的??人的脊椎真的能做到这个吗??” “等等,郑老师你是不是太激动了,你话筒都要懟人家脸上了!” “郑在元:我跳了二十年舞,没见过这种人。” “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绝对出道》真是一下子给出个重磅炸弹啊!” 弹幕彻底疯了。 《绝对出道》第一期播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但没有人睡觉。 热搜榜上前十位里,有六个词条跟《绝对出道》有关—— #绝对出道崩了# 仍然掛在第一位,后面跟著一个紫色的“爆”字。 但是纵使外面世界再疯狂,也跟基地里那些练习生们无关。 因为—— 他们,没有手机。 第39章 sexy 基地里的平静,在播出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不是有人偷偷藏了手机——虽然確实有人藏了,但藏得再好,也架不住节目组主动公布。 那天早上,食堂的电视突然亮了。 平时这块屏幕只播放当天的行程安排和天气预报,偶尔插播几条节目组的通知,没人会多看两眼。 但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放的不是通知,是《绝对出道》第一期的弹幕精选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臥槽???那是弹幕???” “节目组搞什么?让我们看自己的弹幕?这不社死吗?!” “別吵別吵!听不清了!” 李不凡端著餐盘站在电视前,嘴里的包子掉在了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屏幕上正播放到何旭出场的那一段——弹幕从画面右侧涌进来,密密麻麻地叠了好几层,把何旭的脸都遮住了大半。 “暂停了,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叫什么??何旭??名字也好听!!” “郑在元老师你冷静一点!!” 食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还不是靠脸”。 李不凡转过头,在食堂里疯狂搜寻何旭的身影。 何旭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著一碗粥,面无表情地嚼包子。 “何旭哥!!!”李不凡端著餐盘衝过去,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声音大到半个食堂都听见了,“你看到了吗?!弹幕上全是你!!!” 何旭没抬头,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嗯』??你就『嗯』???”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在网上火了你知道吗?!” 何旭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手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不到。” 李不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对哦。 何旭没像他一样藏手机。 旁边几桌的选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屏幕上的弹幕。 “我看到我的名字了!有人夸我高音稳!” “我也看到了!但有人说我表情太凶……” “知足吧,我连名字都没被提到。” 画面切到了另一段花絮。 那是主题曲考核期间,何旭在a班练习室里带著大家扒舞的片段。 镜头里,何旭站在镜子前,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拆解动作,语气平淡,但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 “这就是为什么何旭能跳成那样……他是真的懂。” “等等,他自己不是选手吗?怎么在教別人?” “哎,出现我了哎!何旭哥,快看快看!”李不凡惊喜地喊道。 镜头扫过练习室,李不凡的脏橘色头髮在角落里格外显眼,旁边还站著几个c班和d班的选手。 “这是什么大型支教现场啊哈哈哈哈” “何旭: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舞蹈老师” 食堂里的骚动还在继续,但何旭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端著餐盘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何旭哥你等等我——”李不凡端著餐盘追上来,脏橘色的头髮在食堂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疼,“你走那么快干嘛?” “吃完了不走,留著过年?” “那何旭哥,你能不能再支教一下,教教我们组啊?”李不凡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们组那个舞我扒了两天了,副歌那段我怎么都顺不下来——” “我们又不是同一首歌。”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是听不懂人话吗”的冷漠,“你选的是许舒桐的歌,我没学过。” “你现在学嘛!” 何旭沉默了一秒。 “你再说一遍?” 李不凡缩了缩脖子:“我的意思是……你的扒舞速度那么快,看一眼就会了,你就帮我看一眼嘛……” 何旭盯著他看了三秒钟。 “把你们的demo给看看。”他说,“但我只帮你们顺一遍,就一遍。” 李不凡的眼睛瞬间亮了,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炸成了一朵花:“真的?!何旭哥你太好了!!!” “別高兴太早。”何旭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乾净,站起来,“我嗓子不行,唱不了你那首歌的高音,你別指望我示范声乐。” “不用不用不用!”李不凡也站起来,跟在何旭身后,像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摇著尾巴,“你就帮我们看舞蹈就行!舞蹈!你的强项!” 何旭没再理他,端著餐盘往回收处走。 李不凡跟在他身后,嘴巴一直没停:“何旭哥你什么时候有空?下午?晚上?我们组下午有排练,晚上也行——” “晚上。”何旭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转身看了他一眼,“七点以后,你们组练习室。我只待半个小时,多了没有。” “够了够了够了!”李不凡点头如捣蒜,脏橘色的头髮晃得人眼晕,“半个小时就够了!何旭哥你就是我的神!” —— 晚上七点以后,何旭如约而至。 《白浪白浪》b组的练习室在二楼拐角,何旭推门进去的时候,七个人正坐在地上看demo视频,神情各异。 李不凡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何旭哥!你来啦!” 何旭“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整个练习室。 七个人,abcdf各个班次的人都有,但说实话,除了李不凡外,他一个都不熟。 “何旭哥好!”其余六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军训喊口號。 何旭被这阵仗弄得微微挑了下眉。 “……坐下吧。”他说,“把demo再放一遍,我先看看。” 李不凡屁顛屁顛地跑去按播放键,其他人自动让出镜子前的位置,像摩西分红海一样整齐。 何旭站到镜子前,双手插兜,姿態懒散。 屏幕亮起来。 《白浪白浪》的demo开始播放。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何旭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抒情慢歌。 电吉他的音色从音响里流出来,带著一种慵懒的、略带沙哑的质感,像是夏日午后被阳光晒得发软的柏油马路。 然后节奏进来了。 何旭的表情变了。 他之前確实没听过许舒桐的歌——他对女团、女solo的曲风了解不多,一直以为《白浪白浪》是什么小清新抒情曲。 没想到。 这么性感。 demo里的舞者穿著宽鬆的白衬衫,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微小的角度都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 何旭看完整支demo,沉默了两秒。 “这歌……”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著一点意外,“许舒桐的?” “对!舒桐老师的歌!”李不凡凑过来,“是不是很好听?我跟你说,这歌在音源榜上待了六周前十呢!” 何旭没接话。 他重新看了一遍demo,这次看得更仔细,目光追著舞者的每一个细节——肩膀的起伏、胯部的律动、手指划过空气的弧度。 “何旭哥,你能跳一遍给我们看看吗?”李不凡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扒了两天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导师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够那个味。” “那个味?”何旭偏过头看他。 “就是……性感?”李不凡挠了挠头,脏橘色的头髮被他挠得更乱了,“但又不是很直接的那种性感,就是……哎我也说不清楚!” 何旭看著他纠结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他说,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墙角,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我跳一遍,你们看著。” 他走到镜子前,站定。 只是一个站姿,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 平时何旭跳舞,给人的感觉是锋利、精准、乾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张。 但这一次不一样。 音乐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点燃了。 第一个八拍,他只是轻轻晃了一下肩膀。 就一下。 但李不凡的嘴直接张成了o型。 胯部的律动跟进来的时候,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何旭的动作依然是克制的,没有大开大合,没有炸裂的地板动作,甚至没有太多大幅度的位移。 但每一个微小的角度都像在撩拨什么。 他的眼神也变了。 懒洋洋的,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隔著镜头在看什么人,又像谁都没在看。 副歌部分,他做了demo里最关键的那个动作——单手撑地,身体划出一道弧线,另一只手从胸口慢慢滑到腰际。 李不凡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为此刻的他,是柔软的、慵懒的、让人移不开眼的。 音乐结束。 何旭收住动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看清楚了吗?”他问,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已经切换回了平时的平淡。 七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有人手里的歌词本掉在了地上都没发现。 李不凡最先回过神来,但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何旭哥……你、你刚才……” “怎么了?” “你比许舒桐还许舒桐。” 何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一种“你在说什么屁话”的嫌弃。 “我是男的。”他说。 “我知道你是男的!”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但那个感觉——那个味道——就是——” 旁边一个染著亚麻色头髮的男生终於回过神来,接了一句:“就是很性感。” 第40章 想家 “很性感。”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练习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何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一定能发现。 “行了。”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別拍马屁。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味道,是基础。” 他走到镜子前,重新站定。 “这首歌的精髓不是大开大合的炸场,是控制。”何旭的声音恢復了教学时的平淡。 “你们刚才看的demo,舞者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不大,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有张力?因为他们在每一个动作的终点都多停了一瞬。” 他做了一个示范——手臂从下往上划弧线,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拍。 “看到了吗?是『做到这里,停一下,再收』。这一停,张力就出来了。” 七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还有胯部的律动。”何旭转过身,背对著镜子,做了一个简单的骨盆前后倾的动作,“不是用腰在甩,是用核心在带动。你们的腰太活了,核心太鬆了,所以看起来像在扭秧歌。” 李不凡“噗”地笑出了声,被何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再来,眼神。”何旭的目光扫过七个人,“这首歌不需要你们对著镜头放电。” 他顿了顿。 “你们要做的,是『不看镜头』。” 有人愣了一下:“不看镜头?那看哪?” “看別处。”何旭说,“看地板,看天花板,看自己的手,看窗外的风景——就是別看镜头。” “为什么?”亚麻色头髮的男生举手提问。 “因为这首歌的主题是『若即若离』。你越看镜头,越显得你在討好观眾。”何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看镜头,观眾反而会盯著你看。这就是『若即若离』。”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不凡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在不算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何旭哥你也太会了吧!”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佩服,“你以前是不是上过表演课?你怎么什么都懂?”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半个小时到了。”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剩下的你们自己练。” “啊???这么快???”李不凡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失望,“何旭哥你再待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说好了半小时。”何旭把外套搭在肩上,往门口走,“后面的內容跟刚才讲的一样,自己举一反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他偏过头,“这首歌的副歌,有一个隱藏的重拍在第三拍的反拍上。demo里没有强调,但你们可以自己加进去,会更有层次。”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后脖颈上。 何旭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承认,许舒桐这首歌確实写得好。 不是那种烂俗的口水歌,是有內容、有层次的。 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刚才跳舞的时候,他把自己完全扔进了那首歌的情绪里。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几年前,在伴星的练习室里,带著沈一恆他们练舞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嗓子还没坏,还能边跳边唱,还能在练习室里从晚上八点待到凌晨四点,还能在跳完之后笑著说一句“再来一遍”。 现在不行了。 嗓子不行了,体力也不如从前了。 但刚才那三分钟,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何旭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音乐声。 是《blade》的伴奏。 杨胜他们还在练。 何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打算下去。 杨胜不需要他下去。 那小孩已经学会了自己游泳。 —— 何旭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绝对出道》节目组將於今晚八点至九点,统一发放手机。 届时选手可联繫家人、处理个人事务,全程有摄像头跟隨拍摄,请注意言行。 通知栏的右下角还加了一行小字:请勿泄露节目未播出內容,违者取消参赛资格。 何旭盯著那张纸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门进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王亦君一个人,盘腿坐在上铺,手里拿著一本英文小说,头都没抬。 “看通知了?”王亦君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嗯。” “你给谁打?” 何旭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床上,坐到自己下铺的边缘,弯下腰解鞋带。 “没人。” 王亦君终於从书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已经习惯了何旭这种“不想说就不说”的风格。 晚上八点,演播厅旁边的多功能厅被临时改成了“通话室”。 二十几张桌子排成四列,每张桌子上放著若干部手机——就是选手们进组时上交的那些。 工作人员挨个叫名字,选手们依次领回自己的手机,找到对应的座位坐下。 多功能厅的四个角落都架著摄像机,红灯亮著,还有两个摄影师扛著机器在过道里走动,捕捉每一个选手的表情。 有人还没坐下就开始翻通讯录,有人对著手机屏幕发呆,有人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拨號键。 何旭领了手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通知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微信图標右上角的数字跳了又跳,最后停在“99+”上。 简讯也是一样,满屏都是未读。 何旭皱了皱眉,没有急著点开,而是先划掉那些推送通知,然后点进了微信。 消息列表往下翻了好几页才到底。 大部分是合作方发来的——演出邀约、编舞需求、课程諮询、品牌推广,五花八门。 他粗略地扫了一遍,没有回覆。 手指继续往下划,在“编舞”那一栏停了一下。 有十几条消息都是问档期的。 “何老师,下个月有个男团的回归主打,能接吗?” “何老师,我们公司新女团出道曲编舞,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何老师,之前合作过的那个项目还想请您再出一版……” 何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进组之前把所有的合作都推掉了,明確说了“这段时间不接单”。 结果这些人还是把消息发过来了。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手指突然顿住了。 倒数第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周前。 备註名是“韩宇”。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何老师,有空帮我编个舞吗?给一个小眾男团写的新歌,时间有点紧。” 何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韩宇。 上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输液室,那个戴著棒球帽、裹著夹克的男人,说了句“比赛加油,別输得太难看”。 但再上一次见面,可能就是几年前了。 何旭没有立刻回復,而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他和韩宇的对话记录不多,最近的一条就是这条编舞请求。 再往前翻,是三个月前,韩宇发来的一首歌的demo,问他听后感。 何旭回了一句话:“还行,副歌可以再改改。” 韩宇回了个“嗯”,没有然后了。 再往前,是半年前,韩宇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 何旭没有点开听过。 不是不想听,是当时在忙,后来就忘了。 再后来——就一直没有点开。 何旭把聊天记录划回最底部,目光停在那一行“有空帮我编个舞吗”上。 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亮著,摄影师正扛著机器从过道经过,镜头扫过他的侧脸。 何旭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远处,李不凡正对著手机嚎啕大哭。 “妈——我好想你啊——节目组不让带手机——我都好几天没听到你声音了——” 他的声音大到半个多功能厅都能听见,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的选手有的在笑,有的也跟著红了眼眶。 陆一鸣坐在另一张桌子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在膝盖上紧张地搓来搓去。 “嗯嗯……我挺好的……吃得饱……睡得好……没有没有,老师没有欺负我……” 杨胜、宋应文、江洋三个人坐在一起,共用一张桌子。 杨胜正在跟家里人通话。 “嗯,知道了……我会注意身体的……你们也注意……好好好,掛了掛了。” 他掛了电话,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宋应文。 宋应文正在跟姐姐视频,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带著一点淡淡的笑意。 “姐,你別寄零食了,节目组会收的……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嗯,你也是。” 江洋的话最简短,对著手机喊了一句“妈我挺好的拜拜”就掛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想回家。 但谁都没说出来。 王亦君坐在何旭旁边的座位上,正在给妈妈发消息。 他打字很快,表情冷淡,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 他正盯著手机壳发呆。 “你不打?”王亦君问,“再不打来不及了。” 何旭愣神了好久,最后还是又把手机拿了起来:“……打。” 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韩宇的手机號码。 拨了过去。 第41章 偏心 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何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给韩宇。 明明通讯录里有那么多人——家里人,工作室的伙伴,几个合作了多年的编舞师朋友。 偏偏他翻到了韩宇的名字,然后就停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在听筒里空洞地迴响。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机贴著耳朵,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假绿植上,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甚至不知道韩宇会不会接。 嘟到第五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阵很轻的呼吸声,带著一点不稳的节奏,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何旭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听筒沉默著,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最后还是韩宇先开了口。 “……何老师?”他的声音带著一点不確定,像是没想到这个號码会在这个时间亮起来。 “嗯。”何旭说。 又沉默了。 韩宇在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真实的事实,“你不是在录节目吗?手机不是被收了?” “今天发了。” “哦。”韩宇顿了顿,“所以你是趁著放风时间打的?” 何旭没接这个话。 “你那条消息,”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语速不快不慢,“编舞的事,还来得及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韩宇显然没想到何旭打来是为了这个。 “来得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歌还没发,mv也没拍,时间上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不知道。”何旭说,“节目录完吧。” “……那得多久?” “不知道。” 韩宇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知道你还打电话给我?” 何旭没接话。 他觉得今天的韩宇有点奇怪——说话的语气,停顿的节奏,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太对。 像是喝多了,又像是没睡醒。 “你在哪?”何旭问。 “家里。” “一个人?” “……嗯。” 何旭沉默了两秒。 “少喝点。”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的时间。 长到何旭以为信號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一下一下地往上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被拆穿后的、半是无奈半是自嘲的笑意。 “猜的。” “那你猜我喝的什么?” “威士忌。”何旭说,“加冰。” 韩宇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笑了。 “何老师,”他说,“你是不是在我家里装了监控?” “你以前就这样。”何旭的声音平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喝威士忌,加冰,不加別的。喝到半夜,然后第二天肿著脸来上课。”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何旭等了几秒,继续说:“你那会儿才十八,我骂了你多少次?说不许喝,说未成年喝什么酒。你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喝。” “……你都知道?”韩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声。 “你那点破事,有我不知道的吗?”何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熟悉的、嫌弃的温柔,“上课迟到是你,偷懒不练核心是你,半夜发朋友圈说不想练了的也是你。” 韩宇没说话。 何旭也没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两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何老师。”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 “嗯。” “你当年……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你指什么?”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出道。”韩宇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如沈一恆?”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多功能厅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上,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 “那为什么——”韩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了下去,“为什么所有的资源都给他?为什么出道曲是他的,代言是他的,综艺是他的——我连个试镜的机会都没有?” 何旭闭了闭眼。 这个问题,韩宇问过他很多次。 在伴星的练习室里问过,在电话里问过,在那条他一直没有点开的语音里问过。 每一次,何旭都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回答了也没有用。 因为韩宇想问的从来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凭什么沈一恆可以,我不可以。 “韩宇。”何旭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你比沈一恆差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得不比他差,跳舞不比他差,唱歌甚至比他好。”何旭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知道你差在哪吗?” 韩宇没说话。 “你差在——”何旭顿了顿,“你太想贏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玻璃杯被放下的声音。 “你太想贏,所以每一次考核你都用力过猛。你太想被看见,所以每一个镜头你都刻意表现。” “你太想证明自己不比沈一恆差,所以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我不是他的影子!”韩宇的声音终於拔高了,带著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近乎本能的否认,“我比他强——我本来可以比他更强——是你——” 他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何旭等了两秒,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是我偏心。” 韩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 “韩宇。”何旭说,“我没有偏心。” “……你有。”韩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声,“你一直都有。” 何旭闭了闭眼。 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当年为了帮你爭取出道位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 但他没有说。 因为说了,就像是在辩解。 “你要是觉得我有,”他说,“那就有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嘆气的声音。 “你还是这样。”韩宇说,“什么都是『你说是就是吧』。” 何旭没接话。 “何老师。”韩宇又叫了一遍。 “嗯。” “那首新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帮我编。” “行。” “不问我什么风格?” “你发给我就行。” “好。”他说,“我发给你。” 何旭“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工作人员正朝他走过来,手里举著个牌子,上面写著“还剩五分钟”。 “掛了。”何旭说。 “嗯。” “少喝点。” “……知道了。” 何旭按掉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到通话时长——六分十八秒。 比他和任何人打的电话都长。 何旭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 他和韩宇的故事几乎是和沈一恆同时开始的。 那年,韩宇十七岁,和沈一恆同一年进的伴星。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把刚从铸剑炉里取出来的刀,锋芒毕露,谁也不让谁。 沈一恆是那种天赋型的选手——学什么都快,跳什么都好看,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韩宇不一样。 韩宇的努力是看得见的。 別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別人练十遍,他练一百遍。 他的每一个进步都是用汗水和时间堆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 但这个世界从来不奖励努力。 这个世界只奖励结果。 所以当公司决定推沈一恆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意外。 沈一恆有天赋,有观眾缘,有那种“让人想为他投票”的魔力。 韩宇也有天赋,但那是需要被人发现的天赋。 而在选秀这个残酷的角斗场里,没有谁有义务去发现你的天赋。 何旭当年为了韩宇,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 第一次,是爭取让韩宇上公司的出道综艺。 被否了。 第二次,是爭取让韩宇出一首solo单曲试水。 又被否了。 第三次,是何旭自己掏钱,想给韩宇录一首demo,拍一个简单的mv。 韩宇拒绝了。 “何老师,”他当时说,眼眶红著,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你不用可怜我。” 何旭说:“我不是可怜你。” “那你是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何旭没有回答。 他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三次被否之后没多久,韩宇就从伴星离开了。 没有告別,没有留言,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似乎释怀了,最后成了独立音乐製作人,名气也不算小。 但何旭总觉得自己欠他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欠。 ——思绪收回来。 何旭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微信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韩宇发来的,一个音频文件。 何旭盯著那个文件看了很久。 他没有点开。 把手机交给了工作人员。 多功能厅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选手们陆续离开,有人红著眼眶,有人笑著跟同伴说著什么。 何旭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步伐懒散。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夜风灌进来,带著初秋微凉的湿意。 他靠在窗台上,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不太圆的月亮。 脑子里还转著韩宇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帮我编。” 行啊。 帮你编。 编完这首歌,我们之间的帐,能不能就此清了? ……还是永远清不了? 第42章 声音 第一次公演前三天,节目组安排了第一轮彩排。 还没有到最后的带妆彩排,只是技术层面的走位彩排。 为了让灯光、音响、摄像各组熟悉每个节目的调度,也让选手们提前適应舞台。 但对所有人来说,这已经是“实战”了。 舞台和练习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练习室里的镜子不会骗你,但也不会给你压力。 舞台不一样——站在那个空旷的、被灯光包围的平台上,四面八方都是暗的,你看不见观眾席,但你知道那里將来会坐满人。 这种压迫感,只有站上去的人才能体会。 彩排顺序按歌单来,《blade》a组排在下午第三个。 何旭站在舞台侧方的候场区,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著台上正在彩排的组。 那是李不凡那组,《白浪白浪》b组。 七个人站在舞台上,位置已经散开了,但气氛不对。 李不凡站在c位,脏橘色的头髮在舞檯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动作没问题,何旭帮他顺过一遍之后,框架已经搭起来了,该有的控制也有了。 但表情不对。 太紧了。 旁边严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好紧张。” 何旭没接话。 確实紧张。 不只是李不凡,前面上台的几组,多多少少都有这个问题。 在练习室里跳得好好的,一站上舞台就像换了个人——动作幅度变小了、走位犹豫了、表情管理全乱了。 舞台会放大一切。 好的,坏的,紧张的,鬆弛的,全都会被那几盏灯照得无所遁形。 李不凡那组彩排完,七个人从舞台上下来,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喝水。 李不凡本人倒是还好,就是话少了,不像平时那么闹腾。 他经过何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旭看了他一眼。 “紧张?”他问。 李不凡挠了挠头:“……有一点。” “正常。”何旭说,“第一次上台都这样。” “你第一次上台不紧张吗?”李不凡下意识地问。 何旭沉默了一下。 他的第一次上台,是在十三岁,一个没什么人看的小型街舞比赛。 紧张到腿抖,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跳了不到三十秒就忘了动作,站在台上愣了三秒钟,然后鞠了个躬跑下去了。 这些事,他不会跟李不凡说。 “不记得了。”他说。 李不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blade》a组上场前,六个人在候场区站成一排。 王亦君站在最前面,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身体比平时更僵。 紧张了。 陆一鸣最明显,嘴唇都在抖。 林思远和赵天宇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在深呼吸,一个在默念歌词,一个在活动手腕。 严辰靠在墙边闭著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背走位。 何旭站在最后面,看著这五个人,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学生上舞台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恨不得自己衝上去替他们跳完。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选手,不是老师。 他只需要管好自己。 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blade》a组,请就位。” 王亦君第一个走上舞台。 何旭跟在他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踏上舞台的那一刻,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舞台比练习室大了不知多少倍,地面是黑色的,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弹性。 何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后再扫了一眼队友们,然后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blade》a组,请就位,准备开始。”舞台监督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六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 前奏从音响里涌出来的那一刻,和练习室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低音更沉,鼓点更炸,整个舞台都在跟著节奏微微震动。 何旭的身体在第一个八拍就进入了状態。 近十年的舞蹈训练,让他的身体对音乐的敏感度达到了某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他跳舞的时候,不需要想“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六个人长时间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整齐、精准、鬆弛。 完整度几乎是碾压一般,台下別的组的练习生看得目瞪口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副歌来了。 何旭开口了。 他的嘴型是对的,节奏是对的,气息也是对的——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耳朵都捕捉到了那个问题。 太轻了。 不是他唱得轻,是麦克风收不到。 尤其是舞蹈动作一大,他的气息就不够支持低音。 收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 副歌进行到第三句的时候,何旭的声音彻底断了。 唱出来了,但麦克风收不到。 他的气息被一个高强度的转体动作切断了,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半拍。 半拍之后,他又接上了,但那一瞬间的空白已经被所有人听到了。 音乐还在继续。 何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跳,继续唱。嘴型,节奏,气息——所有能控制的东西都在控制之中。 但声音就是出不来。 副歌结束,主歌回来,舞蹈强度降下来,他的声音又稳住了。 但那一小段空白,像一根刺,扎在所有听过的人耳朵里。 彩排结束。 六个人站在舞台上,气喘吁吁。 舞台侧方,音响师摘下耳机,皱了皱眉,在调音台上推了几个推子,又拉回来。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的监控区,手里拿著对讲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旁边的周维也皱著眉,手里拿著平板,上面是何旭的声谱。 “再来一遍副歌。”沈一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工作人员上去帮忙调一下何旭的耳麦,收音不行。” 何旭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重新站到位置上,任由人摆布。 音乐重新响起。 他开口——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听不到。 何旭自己感觉到了。 他在唱到第四句的最后一个字时,微微皱了下眉。 音乐结束。 周维直接说了四个字:“低音不行。” “你的气息在跳舞的时候太弱了,耳麦收不到你的低音。” 周维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彩排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迴避的那个问题——何旭的声乐。 王亦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一鸣站在后排,手指绞著衣角,指节泛白。 舞台侧方,沈一恆拿著对讲机,手指在机身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周维,又看了一眼何旭。 “先下来。”沈一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其他组继续彩排,《blade》a组的问题结束后再议。” 何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著队伍往台下走。 候场区的空气比舞台上更闷。 六个人靠墙站著,有人喝水,有人沉默,有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一鸣最先绷不住,眼眶红红地开口:“何旭哥,你刚才——” “別说了。”王亦君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陆一鸣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 麦克风收音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问题。 副歌那段高强度动作切换的时候,他的气息被切断了。 在练习室里没有这个问题,因为练习室里没有麦克风,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声音能不能被收音。 但舞台不一样。 舞台上的麦克风不会骗人——气息弱了,声音就出不来; 声音出不来,观眾就听不到; 观眾听不到,他唱了等於没唱。 “何旭。” 他睁开眼。 周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平板,表情是那种熟悉的、看不出情绪的专业冷淡。 “跟我来。” 周维说完转身就走,何旭跟了上去。 录音棚里,周维开门见山:“你的气息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只是你自己一直在逃避。” 他把彩排时的声谱图调出来——副歌第五句,一个转体动作让波形直接断了。 你在练习室里没有这个问题,”周维把平板收回来,放到调音台上,“是因为练习室里没有麦克风,你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舞台不一样——麦克风会放大一切,好的,坏的,你的每一次气息波动,都会被收录进去。” 何旭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周维顿了顿:“耳麦很难收到你的低音,但临时换手麦更不现实——你这舞的动作幅度,手麦根本没法跳——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把气息练稳。” 何旭终於开口:“所以?” “所以我教你。”周维走回调音台前,“公演前三天,每天晚上八点,来这儿练气息。” “每天晚上?”何旭的眉头皱了一下。 “每天晚上。”周维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公演前三天,每天一个小时。能练多少算多少,至少让你在舞台上別断气。” 何旭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 第43章 一公 第一节课,比何旭想像的要难。 不是技术上难。 周维教的方法他其实都懂,气息下沉、横膈膜支撑、声带闭合,这些都是声乐训练的基础。 难的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唱”。 从嗓子受伤到现在,四年的时间里,他在跳舞的时候几乎不开口。 偶尔哼两句,也是低声的、隨意的、不需要气息支撑的。 他的声带已经忘了在剧烈运动时如何稳定地振动。 “再来。”周维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不带任何情绪。 何旭站在录音棚的中央,头戴著耳机,面前立著麦克风。 他已经练了快一个小时了,从最基础的气息练习开始——深吸气、慢呼气、保持气息的连续性。 然后是带动作的练习。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简单的动作,不是跳舞,只是原地踏步。 “一边踏步一边发『啊』——保持音量稳定,气息不要断。”周维说。 何旭照做了。 “啊——”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一开始是稳的,踏步到第十下的时候开始波动,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明显发颤。 “再来。” “啊——” “再来。” “啊——” “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何旭的“啊”终於稳住了,从第一声到最后一声,音量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周维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 “可以了。”他说,“休息五分钟,然后上动作。” 何旭摘下耳机,他灌了两口,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別喝太多。”周维的声音从监听室传出来,“嗓子充血的时候大量喝水反而不好,小口抿。” 何旭把水瓶放下,舔了舔嘴唇。 “你以前练过声乐?”周维翻著平板上的记录,头也没抬,“你刚才做气息练习的时候,腹式呼吸的基本功是有的,而且很扎实。”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录音棚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两秒。 “小时候学过几年。”他说,“后来不唱了。” 周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跳舞比唱歌有意思。” 周维盯著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带著一种“你在骗鬼”的审视。 何旭没理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站到麦克风前。 “下一项。”他说。 周维收回目光,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接下来,边跳边唱。”他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不用跳整支舞,就副歌那一段,但动作不能简化,和舞台上一模一样。” 何旭皱了皱眉。 “这里跳不开。”他说。 “不需要跳开。”周维的语气平淡,“你只需要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动作做出来就行,走位可以省略。” 何旭深吸一口气,在录音棚中央站定。 周维按下播放键,《blade》的副歌伴奏从音箱里涌出来。 何旭动了。 副歌的动作他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肩膀下沉,核心收紧,身体从地面弹起,空中转体,落地时单膝著地。 与此同时,他开口了。 “we are the blade——”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比彩排时稳了一些,但依然有明显的波动。 转体的瞬间,他的气息被动作切断了半拍,声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断层。 副歌继续。 “cut through the dark——” 落地动作,这一次气息稳住了,但音色明显发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后一句。 “we are the light——” 勉勉强强,撑住了。 伴奏结束。 何旭站在原地,喘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维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你有意识地在控制气息了,这是进步。但你在高强度的动作切换时,会不自觉地屏息,声音就断了。” “再来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何旭一遍一遍地跳,一遍一遍地唱。 周维一遍一遍地听,一遍一遍地指出问题。 “转体的时候,不要屏息。” “落地的那一拍,你的气息提前泄了。” “最后一句,声音不要往上顶,往下沉。” 到第五遍的时候,何旭的嗓子已经开始抗议了。 每唱一句,喉咙里都传来一阵钝痛。 但他没有停。 第五遍。 第六遍。 第七遍。 周维终於按下了暂停。 “够了。”他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今天就到这。” 何旭摘下耳机,靠到墙上。 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周维从监听室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蜂蜜水,递给他。 何旭接过来,喝了一小口。 温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刺痛感更明显了。 “明天晚上八点,继续。”周维说。 何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维看著他往外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三天的气息训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何旭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录音棚,周维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第一天,练了整整两个小时。 何旭的嗓子从还能发出气声,练到完全失声。 第二天,周维调整了训练计划——减少了带动作的练习,增加了基础气息训练的比重。 “你的声带需要休息。”他说,“不能一直用。” 何旭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他在录音棚里练了一个半小时,嗓子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彻底报废,但说话的时候还是疼。 第三天,公演前最后一天。 那天上午的技术彩排已经足够折磨,因此周维没有让他练太久,只练了一个小时。 最后一遍副歌,何旭从头唱到尾,声音稳住了。 虽然轻,但没有断。 虽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周维摘下耳机,在监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对讲按钮,说了两个字:“可以。” 何旭摘下耳机,靠在墙上,灌了一大口温水。 “明天上台,就按这个状態来。”周维从监听室走出来,手里拿著平板,“不需要唱多大声,不需要跟陆一鸣他们比音量。你只要稳住,声音別断,就够了。” 何旭点了点头。 周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难得地说了一句软话:“你嗓子的事,我不了解前因后果,但这三天,你练得很认真。” 何旭挑了挑眉。 “所以?”他问。 “所以,”周维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淡,“明天好好表现,別让我觉得这三天的功夫白费了。” 何旭笑了一下。 “放心,”他说,“不会让你白费功夫的。” —— 公演当天。 早上七点,基地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化妆间里灯光通明,几十个化妆师同时开工,粉扑、刷子、吹风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嘈杂的交响乐。 何旭坐在化妆檯前,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拿著粉底刷,在他脸上轻轻扫过。 “你的皮肤真好。”她小声说,“平时用什么东西护肤吗?” “洗面奶。”何旭说。 “就洗面奶?” “嗯。” 化妆师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旁边座位上,李不凡正被化妆师按著脑袋涂粉底,脏橘色的头髮被髮夹別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 “何旭哥何旭哥,”他歪著头朝何旭这边看,“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李不凡说,“这种时候哪有人不紧张的?我手都在抖。” 他说著伸出手,手指確实在微微发颤。 何旭看了一眼,没接话。 “你说咱们今天会贏吗?”李不凡又问,声音里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知道。” “我觉得你们组胜算大。”李不凡的声音认真了一些,“你们有你和王亦君,舞蹈肯定压b组一头。我们组……哎,就不知道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 “別给自己设限。”他说,“上台之前想这些没用。” 李不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何旭哥,你这个人吧,”他笑著说,“嘴是真的毒,但说的话也是真的在理。” 何旭没理他,转过头去面对镜子。 化妆师已经在给他画眼线了,笔尖在眼尾轻轻一挑,拉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何旭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四年,但此刻被粉底、阴影、眼线重新勾勒过之后,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更锋利,更冷峻,更不像他自己。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吗?” 何旭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没有。”他说。 换好舞台装,何旭站在穿衣镜前,拉了拉袖口。 黑色为主调的舞台服,裁剪利落,线条乾净,肩部和腰部有几处银色的装饰,在灯光下会折射出冷冽的光。 王亦君从旁边的更衣室走出来,也是一身黑。 他的服装和何旭是同款但不同色——何旭是黑底银边,王亦君是黑底红边。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把不同顏色的刀。 “你今天状態怎么样?”王亦君问,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淡。 “还行。” “嗓子呢?” “还行。” 王亦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候场区,等待上场的紧张感隨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变得越来越浓。 前面已经有几组完成了表演,音响里传来观眾的欢呼声和掌声,隔著厚厚的墙壁,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工作人员正蹲在何旭身后,手指捏著耳麦的线,沿著他的后颈绕了一圈,把微型麦克风別在衣领內侧。 “何旭,你试试音。” 何旭张嘴说了句“一二三”,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沙哑低沉,但清晰。 工作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正要站起来,手指碰到耳麦接口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嗞——————”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从耳麦里炸开,直直地灌进何旭的左耳。 第44章 意外 “操……”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膜刺进去,沿著神经一路烧到大脑深处。 何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一把扯下了耳麦。 耳麦线被拽断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嚇了一跳,手里的耳麦线还悬在半空中,脸上血色褪了大半。 何旭偏著头,左手捂著左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那阵尖锐的电流声虽然已经停了,但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持续不断。 “何旭?何旭你怎么了?”工作人员蹲下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 何旭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听不清。 左耳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闷闷的、远远的。 “嗞——”的余韵还在耳道里打转,伴隨著一阵尖锐的、持续的刺痛。 “耳麦漏电了。”王亦君第一个反应过来,蹲到何旭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何旭,能听到我说话吗?” 何旭眨了眨眼,放下捂著耳朵的手。 “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但左边听不清。” 王亦君的脸色变了。 工作人员已经在对讲机里喊人了,声音急促得不像话——“b组候场区,耳麦漏电,选手受伤,叫医护人员过来!快!”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回应。 工作人员蹲在何旭面前,手忙脚乱地检查耳麦的接口和线缆,嘴里不停地说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候场区的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陆一鸣第一个衝过来,眼眶已经红了:“何旭哥你耳朵怎么了?要不要紧?” 严辰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嘴唇抿得发白。 “让一下让一下——”医护人员推开人群,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蹲到何旭面前,手里拿著小手电,“哪只耳朵?” “左。” 医生用手电照了照他的耳道,又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测试——转头、吞咽、张嘴。 “耳道没有明显外伤,鼓膜应该没破。”医生收起手电,表情依然严肃,“但电击伤可轻可重,表面看不出来。耳鸣有多严重?” “能听到声音,”何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別人的事,“但像隔了一层,还有高频噪音。” “头晕吗?噁心吗?” “不晕,不噁心。” 医生点了点头,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和一包无菌棉签,开始清理他耳道里可能残留的导电膏。 “何旭,你的情况我不建议继续使用入耳式耳麦。”医生的声音放低了,但语气很確定,“电击对耳部神经的刺激可大可小,再戴同类设备有风险。” “那怎么办?”陆一鸣的声音带著哭腔,“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何旭抬起手,示意陆一鸣闭嘴。 “换手麦。”他说。 王亦君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麦?副歌那段地板动作你怎么拿手麦?” “改动作。”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自己调整。耳麦听不了,我听地返。” “地返?”赵天宇愣了一下,“音响正对著观眾,你站在舞台中间能听清?” “能。”何旭说。 他说得篤定,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地返音箱通常放在舞台前沿,面向观眾,声音往台下打。 站在舞台中央的人能听到,但延迟和混响会比耳麦大得多,需要极强的节奏感和身体记忆才能卡准拍子。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blade》a组、b组,请就位。” 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候场区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何旭把手麦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比耳麦重得多,握在手里像一把小型武器。 他试了一下握持的姿势,这样跳舞的时候不会影响手部动作,但需要时刻注意握紧。 “走吧。”王亦君说。 六个人从候场区鱼贯而出,沿著侧方台阶走上舞台。 聚光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几盏基础照明,把舞台照得半明半暗。 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楚观眾的脸,只能感受到那种巨大的、沉默的压迫感——一千多个人坐在那里,呼吸声匯成一道低沉的背景音。 何旭走在队伍最后面,左手握著那支手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左耳还在耳鸣,但他没有去捂耳朵,甚至没有皱眉头。 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台下的灯光突然全亮了。 观眾席像被点燃了一样—— 尖叫声、掌声、吶喊声匯成一道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上舞台的背板,又反弹回来,砸在每个人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 “杨胜!!!杨胜看这边!!!” “王亦君!!!王亦君!!!” “何旭!!!何旭!!!何旭!!!” 有人举著手幅,有人挥舞著应援棒,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前排的粉丝区,五顏六色的灯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杨胜““祁绪楠““王亦君““何旭“,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著。 观眾席上方的led屏幕滚动播放著《绝对出道》的logo。 灯光团队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几束追光在舞台上游弋,寻找著各自的目標。 两支队伍分列舞台两侧,面对面站成两排。 a组六人,王亦君站在排头,何旭站在他左手边,陆一鸣、严辰、林思远、赵天宇依次排开。 b组六人,杨胜站在排头,剩下的队员站在另一边。 沈一恆从舞台侧方走上来,手里拿著台本卡,步伐不紧不慢。 台下的尖叫声又拔高了一个度——他的出现永远是引爆全场的那个按钮。 “安静,安静——”沈一恆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场馆。 尖叫声渐渐平息,但那种兴奋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下面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我的歌曲《blade》!” 观眾席上响起一阵期待的骚动。 “现在,让我们先认识一下即將登台的两支队伍。”沈一恆侧过身,指向舞台左侧,“首先,《blade》a组——队长王亦君,带领他的队员们,闪亮登场。” a组六个人同时朝观眾席鞠了一躬。 王亦君第一个开口,声音冷淡但清晰:“大家好,我是a组队长王亦君,二十一岁,a班。今天我们会用舞台证明——谁才是《blade》真正的主人。” 台下响起一片尖叫声,比平时更热烈一些——王亦君平时话太少,今天难得说了句有点火药味的,粉丝们显然很买帐。 沈一恆站在舞台中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何旭,却发现他耳朵上没有耳麦线。 手麦? 他微微皱了下眉,但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训练有素的笑容盖了过去。 “《blade》b组——”沈一恆转向舞台右侧,“队长杨胜,请介绍你的队伍。” 杨胜往前迈了半步,站到舞台前沿。 台下灯牌瞬间切换——杨胜的名字亮成了一片海。 “大家好,我是b组队长杨胜,十七岁,a班。”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blade》是pd的歌,也是我从练习生时期就开始反覆跳的歌。” “今天站在这,不是因为我想贏——”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不想输。” “杨胜!!!!”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发言啊!!!” “不想输!!!好帅!!!”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火药味。 沈一恆走到两支队伍中间,左右各看了一眼。 “两边都已经放过狠话了,那么让我们欣赏他们的表演。” “现在,请两组回到候场区准备。《blade》a组先表演。” 两支队伍同时鞠躬,转身往台下走。 何旭走在队伍最后面,左手依然握著那支手麦。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左耳又嗡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候场区。 —— 后台观察室,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实时播放著舞台上的画面。 另外四位导师坐在长桌后面,每人面前一杯咖啡,姿態各异。 周维坐在最左边,面前摊著评分表,眉头微皱。 “《blade》a组准备了吧?”郑在元隨口问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屏幕,“我听说他们最近练得不错。” “何旭带他们顺的,”许舒桐接话,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进度比別的组快了不少。” 周维没接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金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监控屏幕上——那是候场区的画面,何旭正站在角落里,左手握著手麦,偏著头,像是在听什么。 “他怎么拿手麦?”她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块屏幕。 郑在元的笔停了,许舒桐往前倾了倾身体,周维放下咖啡杯,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组不是全耳麦吗?”郑在元问。 没有人能回答。 第45章 临场反应 周维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导播,何旭的耳麦怎么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导播急促的声音:“候场区反馈,耳麦漏电了,选手左耳受伤,临时换了手麦。”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漏电?”许舒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他耳朵受伤了?严重吗?” “候场区说问题不大,不影响表演。”导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但手麦收音方式和耳麦完全不同,而且他没有耳返……” 周维把对讲机放下,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手麦跳《blade》?”郑在元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那支舞的动作幅度……手麦怎么拿?” 没有人回答。 屏幕上,候场区的何旭正把左手举过头顶,试了一下某个动作的握持姿势。 手麦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稳稳落回掌心。 ——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 “接下来,《blade》a组,请就位。” 何旭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左手握著手麦,手心有一点潮。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左耳的耳鸣越来越严重了。 持续的高频噪音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甚至就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全都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左耳的听力在下降。 不是永久性的——至少他希望不是。 但此刻,他能依赖的只有右耳,和地板上传来的震动。 舞台的上面面架著音响,伴奏的鼓点会通过地板传导上来,不需要耳朵,身体就能感觉到。 这是他最后的保险。 “《blade》a组,请上台。” 何旭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聚光灯亮起来的瞬间,一切都放大了。 观眾席的尖叫声、灯牌的亮光、舞台地板的微微震动。 何旭站到自己的位置上——c位左侧,王亦君的右手边。 他低下头,看著脚下的地板。 地板在舞檯灯光的照射下泛著微微的光泽,接缝处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从舞台前沿一直延伸到背板。 他把重心微微往前压,脚掌贴紧地面。 准备好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何旭闭上眼睛。 前奏的低音从地板传上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被激活了。 不需要耳朵,不需要节奏,不需要任何外界的信號—— 他的身体知道音乐在哪! 他把全场的目光都夺走了。 第一个八拍,所有人同时动起来。 何旭睁开眼睛,手麦在指间稳稳地握著,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台下的尖叫声在音乐响起的瞬间变成了欢呼。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何旭!!!何旭他拿手麦!!!” “他怎么拿手麦跳舞啊!!好帅!!!” 观察室里,郑在元的笔掉在了桌上。 他张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监控屏幕。 何旭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手麦在他手里像身体的延伸,该转体的时候转体,该下蹲的时候下蹲,手麦始终稳稳地夹在指间。 “这……”郑在元张了张嘴,“他怎么做到的?” 周维没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 副歌来了。 何旭从地面弹起,空中转体,落地时单膝著地。 手麦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他开口了。 “we are the blade——”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那一刻,观察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 比彩排时稳了太多。 手麦的收音方式比耳麦更適合他的低音——声音不再被动作切断,不再被气息削弱,而是稳稳地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沙哑、低沉、带著一种压迫感十足的厚度。 观眾席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种低到胸腔都在震动的频率,像从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低音!!!就是这个低音!!!” 观察室里,许舒桐捂住了嘴。 金嫻端著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副歌继续。 何旭的声音在整个副歌部分始终保持著那种稳定的、压迫性的低音。 到了最后一句,他把所有力气都砸了进去。 “we are the light——” 最后一个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同步完成了副歌的最后一个动作。 单手撑地,身体划出一道弧线,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麦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 “何旭!!!何旭!!!何旭!!!” “这是人吗!!!他不是人!!!” “手麦跳舞还能唱成这样???他是怎么做到的!!!” 观察室里,郑在元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刚才那个地板动作,”他的声音有些发乾,“是单手。” 金嫻终於端起了那杯放了很久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周维,”她开口,声音不大,“你教的?” 周维沉默了一秒。 “他自己练的。”他说,声音依然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监控屏幕上,何旭正从地上站起来。 手麦依然握在左手里,话筒头朝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比上场前白了一些,嘴唇也有些干。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著,脸上依旧维持著表情管理。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手里攥著台本卡,指节泛白。 他的表情是標准的pd式微笑,但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音乐结束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一瞬,又全部亮起。 六个人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观眾席的尖叫声还在持续,一波接一波,像海浪一样。 何旭把手麦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 手麦的握持確实影响了发力,有几个动作的角度偏了一点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观眾看不出来。 陆一鸣站在后排,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何旭哥……”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全场的尖叫声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们做到了。” 一千个人的情绪匯成一道洪流,撞上舞台的穹顶,又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身上。 何旭站在原地,听著那阵几乎要把场馆掀翻的尖叫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举起右手,朝观眾席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跟著队伍往台下走。 —— 走下舞台的瞬间,肾上腺素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撤走了。 何旭的腿在踏上候场区地板的那一刻软了一下,膝盖微微弯了弯,但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了。 左耳的刺痛在几秒之內从“可以忍受”变成了“无法忽略”。 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电流声了。 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有人拿钝器从耳道往里凿的疼痛,一下一下地,和他的心跳同频。 何旭的眉头皱了起来,把左手的手麦递给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手指在微微发颤。 “何旭哥——”陆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哭腔,“你刚才太厉害了——” 何旭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嚇到那个小孩。 “何旭,你还可以吗?”王亦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紧张。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 因为左耳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突然加剧了。 锐痛。 像有人拿一根针从他的耳膜刺进去,然后慢慢往里推,每推一点,疼痛就加深一分。 何旭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耳。 “何旭!” 王亦君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刚碰到就缩了回来。 何旭的身体在发抖,因为疼痛。 候场区的灯光很亮,亮得何旭觉得刺眼。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视野里的一切都带著一层模糊的重影。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选管和医疗队的人小跑著过来了。 “让一下让一下!”选管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何旭听不清。 “何旭,你哪里不舒服?耳朵吗?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问题一个一个地砸过来,何旭一个都没回答。 左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右耳倒还是正常的,但选管站在他的左边说话,声音被堵在了那片无声里。 “……左边。”何旭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听不见。” 医疗队的人脸色变了。 刚才的女医生动作很快,走到何旭面前,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左耳。 “外耳道没有明显外伤,”她的声音很稳,“但鼓膜的情况看不到,需要去医院做耳內镜,现在。” 选管二话没说,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何旭靠在墙上,左耳还是一阵一阵地疼,右耳听著选管在对讲机里急促的声音,觉得自己像在旁观別人的事。 “何旭,你能走吗?”医生问。 何旭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来。 腿还是软的,但能走。 走了两步,经过候场区和舞台连接的那条走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的另一头,《blade》b组正在候场。 六个人站成一排,有人在做最后的拉伸,有人在默念歌词,有人在活动手腕。 杨胜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著黑色舞台服,领口的银色装饰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正要往舞台方向走,余光瞥见了走廊这头的动静,也看到了何旭。 杨胜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老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旭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杨胜比了个“ok”的手势。 ——我没事。 ——上台,別管我。 ——好好跳。 杨胜点点头。 第46章 医院2.0 何旭以前没觉得自己点这么背。 就连被疯狂粉丝下毒,他都觉得只是意外。 但今天这事,他已经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了。 难不成上天真想让他当聋哑人? 急诊室的灯光还是那样,白得刺眼。 何旭坐在检查室的椅子上,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著银框眼镜,表情严肃。 他拿著耳內镜在何旭的左耳道里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鼓膜充血,有轻微撕裂。”医生放下耳內镜,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电击伤导致的內耳震盪,听小骨可能也受到了影响。” “需要做听力测试,確定损伤程度。” 何旭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会聋吗?”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现在不好说。轻度损伤的话,休息一周左右能恢復,但中度到重度——需要看测试结果。” 何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先去做听力测试。”医生撕下一张单子递给他,“做完回来,我再给你开药。” 何旭接过单子,站起来。 走出检查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比室內暗了一个度。 选管小陈正靠在墙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 “对,在急诊……医生说要做听力测试……我知道,我会全程跟著……副导您亲自来?好、好的……” 她掛了电话,转过身看见何旭,表情有些复杂。 “何旭,”她走过来,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副导演在路上了,他让我先陪你去检查。” 何旭看了她一眼。 “副导演?”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平淡,“他来干嘛?” “就是……来看看你。”小陈避开他的目光,“你受伤这事,节目组很重视。” 何旭没再问了。 他当然知道副导演为什么要来。 《blade》临时编舞救场一事后,他的身份在节目组高层那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听力测试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里面摆著一台长得像心电图机的仪器,旁边掛著一副隔音耳机。 技师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何旭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专注於手里的操作单。 “何旭是吧?坐这儿。”她指了指中间的椅子,“把左边耳机戴上,右边不用。” 何旭坐下来,把耳机扣在左耳上。 隔音效果很好,戴上的一瞬间,外界的声音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 技师走进隔壁的控制室,透过玻璃窗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何旭点了点头。 测试开始了。 耳机里传来一阵单调的“嘀——嘀——嘀——”声,每个频率都持续几秒,然后切换到下一个频率。 何旭手里握著一个按钮,听到声音就按一下。 低频的时候,他还能听到。 但频率从1000赫兹往上走的时候,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2000赫兹,隱隱约约。 4000赫兹,几乎听不到了。 8000赫兹——他什么都听不见。 按钮一次都没按。 技师在控制室里皱了下眉,调整了一下参数,又重新测了一遍。 还是听不到。 测试做了大概十五分钟。 技师从控制室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 “测完了。”她把耳机从何旭头上取下来,“你回检查室等医生吧,报告马上出来。” 何旭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他问。 技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医生跟你说。”她说。 何旭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副导演姓刘,四十出头,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平时在基地里出现的时候,总是西装革履、表情严肃,选手们见了他都绕著走。 但此刻,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 “何旭。”刘副导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检查做完了?” “嗯。” “结果怎么样?” “等医生。” 刘副导点了点头,目光在何旭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事,节目组有责任。”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设备安全检查不到位,让你受伤了。” “公司那边已经在追责了,相关的技术人员会处理。” 何旭没接话。 “你的治疗费用,节目组全权负责。”刘副导继续说,“如果后续需要休养,节目组也会协调。还有,公演的事你不用操心,已经安排好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场面话。”刘副导终於把目光从何旭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白色墙壁上,“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他顿了顿。 “沈pd那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你的身份,我们內部已经知道了。” “但你放心,不会公开。节目组会尊重你的意愿,你什么时候想公开、怎么公开,你自己决定。” “我们只希望,你能安心比赛。”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刘副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何旭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咕嚕声——所有的声音都从右耳进来,左耳那边是一片模糊的、闷闷的空白。 像半个脑袋被按进了水里。 等了大概十分钟,检查室的门开了。 医生拿著报告单走出来,表情比刚才鬆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著。 “何旭,进来。” 何旭站起来,走进检查室。 医生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左耳听力下降,中高频段损失比较明显。”医生指著报告单上的曲线图,“4000赫兹以上,听力閾值在40分贝左右。” 何旭看著那张图,没说话。 “什么意思呢?”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就是轻度的感音神经性听力下降。不严重,但也算不上好。” “鼓膜的轻微撕裂可以自愈,大概一到两周。但听小骨和內耳的震盪,需要时间恢復。” “能恢復多少?”何旭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好说。”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大部分人能恢復到接近正常水平,但高频段可能会留下一些永久性的损伤。” 何旭点了点头。 “还有,”医生顿了顿,“你的左耳以后会比正常人更敏感。噪音环境、长时间戴耳机、头部受到撞击——这些都可能诱发症状反覆。” “你之前嗓子受过伤?”医生翻了一下病历本,眉头皱了起来。 “嗯。” “声带旧伤,现在左耳也伤了。”医生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太明显的惋惜,“你这身体……多注意吧。” 何旭没接话。 “我给你开一些营养神经的药,还有改善循环的。”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地写著,“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少用耳机。一周后来复查。” “一周內,如果出现头晕、噁心、耳鸣加重——隨时来。” 何旭接过病历本和处方单,站起来。 “谢谢医生。”他说。 走出检查室的时候,刘副导已经掛了电话,走过来。 “怎么样?” “轻度听力下降。”何旭把报告单递给他,“休息一到两周能恢復。” 刘副导接过报告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先回基地休息。”他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西装口袋,“公演的事不用操心,你的舞台已经录完了,观眾投票也结束了。等结果出来,节目组会通知你。” 何旭点了点头。 小陈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袋药。 “何旭,药已经取好了。”她把袋子递过来,“一日三次,饭后吃。医生说多休息,少用耳机。” “知道了。” 高频段可能会留下一些永久性的损伤。 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 他轻笑了一声,带著点自嘲。 得,以后改名叫何“残障”算了。 何旭跟著选管上了车。 —— 同一时间,公演现场。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手里攥著台本卡,指节泛白。 台上是《blade》b组的表演,杨胜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开,观眾席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十分钟前,他在对讲机里听到了那个消息——“何旭左耳听不见了,要去医院。” 当时他正在给下一组选手串场,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变化。 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让他完成了那一段主持,走下舞台的瞬间,他的脚步才乱了。 他想跟过去。 他想上车,跟著去医院,守在检查室门口,听医生说一句“没事”。 但他走不了。 公演还在继续,摄像机还在录,台本卡上还有十组选手的名字等著他念。 他是pd,是这个舞台上的定海神针,他不能走。 沈一恆靠在墙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灯。 他想起何旭刚才走下舞台时的样子——脸色白得不像话,左手按著耳朵,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但那个人居然还朝观眾席挥了挥手,嘴角掛著笑。 装。 就知道装。 对讲机里又传来消息:“刘副导到了,陪何旭做检查。” 沈一恆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常。 台上,b组的表演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攥得发白的手指,换上標准的pd式微笑,迈步走向舞台中央。 “感谢《blade》b组的精彩表演——” 声音平稳,笑容得体,没有一丝破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握著台本卡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47章 委屈 公演结束的瞬间,场馆里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 一千多个人同时站起来鼓掌、吶喊、挥舞应援棒,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撞上穹顶,震得整个场馆都在微微发颤。 大屏幕上滚动著十六个小组的最终票数,红色和蓝色的数字交替闪烁,有人贏了,有人输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但这一切,沈一恆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完最后那句“感谢大家来到《绝对出道》第一次公演的现场”的。 只记得聚光灯灭掉的那一刻,他转身往台下走。 步伐越来越快,快到身后的助理导演小跑著都追不上。 “pd——pd!等一下,还有结束语的备采——” “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不容置疑让助理导演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再跟上去。 沈一恆几乎是衝进后台走廊的。 灯光白得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越来越快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扯开领口的扣子——那颗扣子太紧了,紧得他喘不过气。 他忍了太久了,忍了整整一晚上。 从听到“何旭左耳听不见了”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忍到台上念完所有台词,忍到镜头对准其他导师的时候挤出得体的微笑,忍到观眾席的尖叫声一波接一波地炸开而他的心臟也在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沉。 现在终於结束了。 公演结束了,摄像机红灯灭了,他可以不用装了。 走廊尽头,经纪人林姐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手机,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想干嘛但我劝你冷静”的复杂。 “他回基地了。”林姐在他衝过来之前开了口,“刘副导安排的,在你房间旁边,给他腾了个单间休息。” 沈一恆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林姐身边的时候丟下一句:“知道了。” “沈一恆。”林姐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需要休息,你別——” “我知道。”他没有回头,“我就看一眼。” 基地的宿舍楼安静得不正常。 公演结束,选手们还在场馆那边等结果、等大巴,只有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缝底透出一丝光亮。 沈一恆走到那个单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著,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模糊的、柔软的光晕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的嗡嗡声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医院带回来的,还没散乾净。 何旭躺在床上。 他侧躺著,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腰际,已经换了一身短袖短裤。 沈一恆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著何旭的背影。 太瘦了,白色衣服下面是嶙峋的肩胛骨轮廓,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窄窄的腰身。 睡著了也好。 沈一恆在心里想。 睡著了就不疼了,不难受了,不用再装了。 他弯下腰,伸手去拉被子,想把被子拉到何旭肩膀的位置。 手指捏住被角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何旭的肩膀在抖。 沈一恆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盯著何旭的后脑勺,盯著那颗露在被子外面的、头髮乱糟糟的脑袋,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和何旭压抑著的、极轻极浅的呼吸。 不,不是呼吸。 是抽泣。 沈一恆的整颗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缓缓蹲下来,蹲在床边,视线和何旭的后脑勺平齐。 然后他听到了。 那种声音极小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空调的白噪音,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是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每一声都很短,很短很短,像是刚出来就被主人硬生生掐断了。 何旭在哭。 沈一恆见过何旭很多样子——生气的、不耐烦的、嘴欠的、骂人的、囂张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何旭哭。 从来没有。 在他心里,何旭是不会哭的。 可此刻,这个人蜷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拼命地忍著眼泪。 沈一恆蹲在床边,手指攥著被子的一角,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因为他觉得,这些话何旭不需要。 沈一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何旭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何旭的身体。 但何旭的肩膀还是僵了一下。 那阵细微的颤抖在这一瞬间停了。 沈一恆没有鬆手,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更久。 何旭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出去。” 沈一恆没动。 “我说出去。”何旭又说了一遍。 “……我不出去。”沈一恆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像是钉在那里的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何旭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被子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整个人蜷成更小的一团。 “你出去……”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你出去……我不想让你看到……” “看到什么?”沈一恆蹲在床边,声音低低的,“看到你哭?” 何旭没说话,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何旭。”沈一恆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老师”。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郑重。 像是在叫一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从来不会示弱的魔鬼教练。 沈一恆说:“以前你骂我的时候,我哭过多少次?你记得吗?” 何旭没说话。 “第一次你骂我,我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你就在旁边看著,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就递了张纸巾。” 沈一恆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但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你跟我说,『哭不丟人,丟人的是哭了之后不站起来』。” 他顿了顿。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何旭动了。 他猛地转身,抬头,把被子掀开了一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沈一恆的衣领。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在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的人。 沈一恆被拽得一个踉蹌,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有挣扎。 他顺著那股力道往前倾,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 何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滚烫的、湿漉漉的、带著眼泪和鼻音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烫得沈一恆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旭哭了。 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决堤了一样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哭声。 何旭把脸死死地埋在沈一恆的肩膀上,两只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凭什么……”他的声音从沈一恆的肩窝里传出来,带著眼泪和鼻音,“凭什么……每次都是我……” 沈一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何旭的背上。 “我招谁惹谁了……”何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骂骂咧咧的,每一句都带著哭腔,“我他妈就是个跳舞的……我就想跳个舞……我碍著谁了……” “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下一步是不是眼睛也瞎了?是不是直接把我整成残废算了?!” 沈一恆的手还放在何旭的背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用力。 就那样轻轻地搭著,像怕碰碎什么。 “医生不是说轻度损伤吗?不是说能恢復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恢復?”何旭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医生说了,高频段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永久性——你懂不懂什么叫永久性?” 他的手指攥紧了沈一恆的衣领,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就是我以后再也听不清某些声音了,就是我的左耳永远比正常人差了那么一截,就是我他妈连一个完完整整的身体都保不住!” “明明我的嗓子不是我自己用坏的,是別人害的!” “我的耳朵也不是我自己弄伤的,是设备漏电!”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他的声音终於彻底哑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的脸还埋在沈一恆的肩窝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沈一恆的锁骨上。 沈一恆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他又想听什么? “你还有我”吗? 但何旭不需要任何人。 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沈一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从何旭的背上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团乱糟糟的头髮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著。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於肯露出肚皮的猫。 何旭没有推开他。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让步。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著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48章 淘汰 基地的选手宿舍楼里是另一派压抑的光景。 原因无他——一公结束了,输的队伍总人数五十人,能留下来的,只有二十个。 票数最低的三十人,淘汰。 这將是这些人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晚。 走廊里的灯还亮著。 选管站在门边,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纸页微微发颤。 宿舍大厅里,几十个男生或坐或站,有人靠在墙边,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把自己缩进床铺的最里面,只露出半个肩膀。 没人说话。 半个小时前,大巴从场馆开回基地,一路上没有人笑闹,没有人復盘舞台,就连平时话最多的李不凡都沉默了一路。 脏橘色的脑袋靠著车窗,眼睛盯著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选管来了。 “我念到名字的,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八点,基地门口有大巴送你们去车站。” 没有人应声。 儘管他们在一公现场就知道谁会留谁会走,可亲耳听到这些人要离开基地,与后续录製无缘,大多数人还是会不忍。 选管深吸一口气,展开名单,开始念。 “周子衡。” 念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杨胜组里那个d班的、在练习室里阴阳怪气“有个f班的”的男生。 周子衡坐在沙发边缘,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回宿舍收拾东西。 “赵鹏飞。” 那个黄头髮的、推了何旭、害严辰撞碎镜子、自己也被取消了主题曲录製资格的男生,正蹲在角落里。 听到名字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上。 有人开始小声地哭。 有人咬著嘴唇,眼眶红著,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人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却拧成一团。 一公的规则很残酷。 贏的组全员留下,输的组末位淘汰。 《blade》a组贏了。 这是意料之中。 李不凡那组也贏了。 他们组有两个f班的,这场贏了,意味著那两个人不用走了。 有人欢喜有人哭。 宋应文那组输了。 他们对上的是另一个a班成员带的组,对方虽然不是顶配,但整体实力確实在他们之上。 宋应文坐在沙发上,表情还算平静。 他的个人票数在输的队伍里排名第五,不算高,但足够让他留下。 江洋那组也输了。 而且输得很难看。 他们对上的是祁绪楠组。 祁绪楠那个c位不是白站的,主题曲播出后他的人气一路飆升,公演现场的投票几乎是一边倒——他的个人票数比江洋组全组加起来都高。 江洋组的其他五个人,票数全部垫底。 江洋自己的票数在组里最高,但是放到五十个人里,並不够看。 最后一个名字。 选管念到“江洋”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宿舍大厅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江洋,那个初舞台就是a,主题曲也是a的少年,在一公之后就要离开了。 没有人动。 选管又念了一遍:“江洋。” 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少年终於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比平时白了很多的脸,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乾裂。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事实上,他確实早就知道了。 票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组里其他人哭著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大屏幕上自己的票数。 不高不低。 刚好卡在淘汰线的下面。 就差了一位。 他记得很清楚,比他高一位的那个选手,票数只比他多了七票。 七票。 一千人的场馆,七个人。 如果他当时ending pose多笑一下,如果他副歌的高音再稳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 “江洋。”选管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在听吗?” “在。”江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听到了。” 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经过杨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杨胜坐在沙发上,手指攥著裤腿,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杨哥。”江洋说。 杨胜没抬头。 “別这样。”江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又不是见不到了。” 杨胜的肩膀抖了一下。 江洋看了他两秒,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 宿舍里,江洋的床铺在上铺,靠窗的位置。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只半人高的柴犬玩偶——那是他进组那天从家里带来的,被选管笑话了三天。 他爬上上铺,把柴犬玩偶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腿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不多。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副平时用来练歌的耳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歌词本,还有那只柴犬玩偶。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背包,耳机卷好放在最上面,歌词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 然后他抱著柴犬玩偶,从上铺跳下来。 宿舍门被推开了。 杨胜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宋应文。 两个人都红著眼眶,谁都没说话。 江洋看著他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们这是干嘛?”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送葬啊?” 宋应文没笑。 杨胜也没笑。 江洋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行了。”他把柴犬玩偶夹在胳膊底下,“我明天才走呢,你们能不能別搞得像生离死別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宋应文开口,声音有些涩。 “什么怎么办?” “淘汰了之后。”宋应文说,“你还继续练吗?” 江洋沉默了一下。 “练啊。”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为什么不练?我又不是不跳舞了。” “等你们出道了,我给你们当伴舞啊。” 杨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洋看著他那个样子,终於忍不住了。 他走过去,把柴犬玩偶塞到杨胜怀里。 “帮我拿著。”他说,“我去跟何老师说一声。” 杨胜抱著那只毛茸茸的柴犬,愣了一下。 “何老师?” “嗯。”江洋把背包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耳朵伤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顺便——道个別。” —— 何旭不在宿舍。 江洋在选手宿舍楼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走廊里遇到一个选管,才被告知:“何旭被安排到导师楼那边休息了,单间,养伤。” 江洋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导师楼的走廊比选手宿舍安静得多,灯光也更柔和。 江洋走到选管告诉他的那个房间门口,手举起来,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力道重了一些。 “何老师,是我,江洋。” 门內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然后门开了。 何旭站在门口。 他穿著短袖短裤,头髮乱糟糟的,脸色白得不像话,左耳上贴著一小块纱布。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江洋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何旭眼睛红成这样。 “何老师,你耳朵——还好吗?”江洋的声音放轻了。 “没事。”何旭的声音还是哑的,哑得不像样,但他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你来干嘛?” 江洋沉默了一秒。 “我被淘汰了。”他说。 何旭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沈一恆说了。”何旭说。 江洋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还有一种莫名的坦然。 “我就来跟你说一声。”他说,“明天早上就走。”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江洋。”何旭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 “嗯。” “你进来。” 江洋愣了一下。 何旭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 江洋跟了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何旭坐到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江洋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缝。 两个人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江洋先开口的。 “何老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 “七票。”江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差七票。如果我副歌那个高音再稳一点,如果我ending pose再亮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何旭打断他。 江洋闭上了嘴。 “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何旭的声音不大,“票已经投完了,结果已经定了,你想一百个『如果』也改变不了什么。” 江洋低著头,肩膀微微抖著。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我忍不住。”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江洋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 “哭什么哭。”他说,“又不是世界末日。” 江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掛著水光。 “何老师,你骂我吧。”他说,“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 “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输了。因为我给伴星丟人了。因为我——” “你没给伴星丟人。”何旭打断他,“你站在那个舞台上,跳完了整支舞,唱完了整首歌,没有忘词,没有失误——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 “可我还是输了。” “输了又怎样?”何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才十六岁,你以后还有无数次机会。一次公演的输贏,能决定你一辈子吗?” “何老师。” “嗯。” “你嗓子坏了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难过?” 何旭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嗓子坏了,不能再唱歌了——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难过?”江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你是不是也想过,『如果那天没有喝那杯咖啡就好了』?” 何旭没有回答。 他看著江洋那双红著的、带著泪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跟你有什么关係?”他最后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 江洋笑了一下。 “何老师,你这个人吧,”他说,“就是太能装了。” 何旭挑了挑眉。 “你明明很难过,但你从来不说。你明明很疼,但你从来不让別人看到。”江洋的声音带著鼻音。 何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江洋说的,是对的。 “行了。”何旭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就回去。” 江洋从床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何老师。” “嗯。” “那我走了。” “嗯。” 江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拉开门。 “江洋。”何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洋回过头。 何旭站在窗边,窗帘拉著,只露出一条缝。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东西先別收。”何旭说。 江洋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东西先別收。”何旭重复了一遍,“我有办法。” 江洋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什么办法?” 何旭没有回答。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现在,回去睡觉。” 江洋站在门口,盯著何旭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乾,“那我等你。” 第49章 舆论 一公结束的当晚,《绝对出道》就已经站在了舆论巔峰。 节目组显然早有准备——公演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八组舞台的纯享版视频就在各大平台同步上线了。 热搜榜在凌晨时分彻底沦陷。 #绝对出道一公# 稳居榜首,后面跟著一个紫色的“爆”字。 前十位里,有七个词条跟这档节目有关—— #blade舞台封神# #何旭手麦# #杨胜不想输# #祁绪楠直拍# #许舒桐白浪白浪# #绝对出道淘汰名单# #江洋淘汰# 前几个都是夸的。 夸舞台,夸编舞,夸选手的表现,夸导师的点评。 《blade》a组的直拍视频在凌晨两点突破五百万播放量,评论区清一色的尖叫—— “这是什么神仙舞台啊!!!六个人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王亦君那个眼神杀我!!他平时不是面瘫吗??怎么一上台就变了个人?!” “陆一鸣的高音太稳了吧……他真的是c班出来的吗??” “等等,你们有没有注意何旭的手麦?他全程单手拿麦跳舞,地板动作都没掉,这手劲儿也太恐怖了……” “何旭那个低音一出来我整个人都酥了……他是怎么做到边跳边唱还这么稳的?” 杨胜b组的舞台热度也不低。 虽然他们输了,但杨胜的个人直拍播放量衝到了全场第三,仅次於祁绪南和何旭。 评论区里有人心疼,有人鼓励,有人把他在舞台上说的那句“不是因为我想贏,是因为我不想输”截图做成了表情包,配文是“十七岁的倔强”。 “杨胜这个队长当得太不容易了……组里那几个d班f班的,排练的时候没少拖后腿吧?” “他一个人扛著全队往前走,虽然输了,但虽败犹荣。” “伴星娱乐出来的果然不一样,颱风太正了。” 祁绪楠那组更是杀疯了。 《回声》这首歌本身旋律性强,加上祁绪楠那种不急不慢、举重若轻的舞台表现力,直拍视频的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的“妈妈他好帅”。 “祁绪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像新人的新人……他在台上那个鬆弛感,跟出道了三年的爱豆似的。” “他那个ending pose的微表情你们看到了吗?就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我能看一百遍。” “c位不是白站的,主题曲mv里我就觉得他不一样,果然没看错人。” 但也有骂的。 而且骂的声音不小。 骂的点集中在三个地方。 —— 第一个爭端:a班江洋被淘汰。 话题#江洋淘汰#在凌晨三点衝上热搜第十七位,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江洋被淘汰了???a班的???认真的吗???” “我不理解。他初舞台a,主题曲a,就算一公表现不是最好,也不至於淘汰吧?” “你们看了他那个组的舞台吗?他一个人带五个拖后腿的,能跳成那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淘汰规则太离谱了,输的组末位淘汰,那组里最强的反而被队友连累,这公平吗?” “別如果了,输了就是输了。他实力是不错,但祁绪楠那组確实更强啊。” 有人替江洋鸣不平,也有人觉得规则就是规则,没什么好说的。 两拨人在评论区里吵了几千楼,把#绝对出道淘汰规则不合理#这个话题也送上了热搜尾巴。 “节目组能不能改改规则啊?这种淘汰制对强但不幸运的选手太不公平了。” “改规则?凭什么改?比赛本来就是有输有贏,输了就淘汰,天经地义。”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江洋被淘汰了,那a班的意义何在?”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个爭端:何旭抢c。 这个爭议比江洋被淘汰来得更猛,也更凶。 起因是一公舞台《blade》a组的直拍视频。 有人逐帧分析了何旭的镜头分量,发现在副歌部分,他的站位虽然不是c位,但他的动作设计、灯光追踪、摄像机的焦点——几乎全都在他身上。 “等等,c位不是王亦君吗?为什么摄像机一直追著何旭拍?” “副歌那段,王亦君站在中间,何旭站他左边,但你们看灯光——主光打在谁身上?打在何旭身上!” “还有ending pose,六个人站成一排,c位是王亦君,但何旭举手麦的那个角度刚好挡了王亦君半张脸……” “这不是抢c是什么?他是不是仗著自己跳得好就不把队长放在眼里?” 这条评论被点了两万多个赞,底下的回覆吵得不可开交。 “什么叫抢c?站位是编舞定的,灯光是导播调的,他一个选手能控制这些?” “你们是不是忘了何旭的耳麦出问题了?他临时换的手麦,ending pose他根本不知道手麦会挡到谁好吗??” “而且你们看看王亦君的表情,他有不高兴吗?没有吧?你们替人家操什么心?” “王亦君粉丝都没说什么,路人倒是先急了。” 但也有人站在对立面。 “说实话,何旭確实太抢眼了。不是说他有意的,但他的舞蹈水平摆在那,站哪儿都是焦点。这对其他选手確实不太公平。” “实力强不是错,但节目组明显在捧他啊,镜头、灯光、剪辑全往他身上倾斜……” “你们忘了主题曲mv了吗?那个低音和声就是他唱的,节目组一直不公开,不就是想製造悬念吗?” 吵到后面,已经分不清谁在替王亦君说话,谁在替何旭说话,谁在单纯地发泄情绪。 第三个爭端:何旭耳麦漏电进医院。 这个爭议比前两个都来得晚一些,但杀伤力最大。 凌晨四点,一个自称是现场观眾的网友发了一条长微博,详细描述了她在公演现场看到的一切—— “我是坐在前排的,离舞台很近。何旭他们组表演完之后,我看到他在候场区那边被好几个人围著,他捂著耳朵,脸色特別白。 后来我看见医疗队的人来了,把他带走了,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太累了低血糖什么的,没太在意。” “然后刚才刷到一个工作人员的小號爆料,说何旭在候场的时候耳麦漏电了,左耳被电伤,听力下降,临时换的手麦上场的。” “臥槽???耳麦漏电???这是什么安全措施???” “所以他全程手麦是因为耳麦坏了??他不是故意抢c的???” “等等,他耳朵被电伤了还上台??还跳完了整支舞??还唱完了整首歌??” “他不是人吧???这得有多疼啊???” 这条微博在半小时內转发过万,评论区彻底炸了。 “节目组给我出来解释!!!设备安全检查是怎么做的???” “@绝对出道官微 你们欠何旭一个道歉!!欠所有选手一个交代!!!” “我就说他ending pose那个表情不太对,原来是在忍著疼……” “他走下舞台的时候我看到他腿都在抖,但他在台上完全看不出来啊……这个人也太能忍了吧……” 节目组的官微在凌晨五点半发了一条声明,措辞官方得让人想骂人—— “关於《绝对出道》选手何旭在第一次公演准备期间因耳麦设备故障导致左耳不適一事,节目组深表歉意。 目前选手已接受过医院检查,诊断为轻度听力损伤,正在休养中。节目组將全面排查设备安全隱患,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感谢大家的关心。” 声明的评论区在两分钟內就被攻陷了。 “轻度听力损伤??这叫『不適』??你们管听力下降叫『不適』??” “道歉有用吗??何旭的耳朵能恢復吗??你们知道对於一个舞者来说听力有多重要吗??” “@绝对出道官微 你们是不是该赔偿??是不是该给个说法??设备漏电这种事都能发生,你们的安全措施是摆设吗??” 也有人把矛头对准了何旭本人。 “说实话,他明明受伤了为什么还要上台?为了表现自己?为了博同情?” “你是有病吗?他不上台他们组怎么办?临时换人?那他们组之前的排练全白费了。” “他可以选择不上台啊,身体最重要,何必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是选秀,他不上台就是放弃机会。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凭什么因为节目组的设备故障放弃?” 好坏掺半,势均力敌。 无论如何,所有的一切都明示著——何旭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舆论发酵的势头,比节目组预想的要猛得多。 从凌晨到天亮,各个话题的阅读量破了五亿,討论量超过三百万。 官微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没法看了——骂节目组的、心疼何旭的、质疑规则的、替江洋鸣不平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烧沸了的粥。 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些舆论都被另一条新的节目通知盖过—— 【声明 选手何旭因左耳听力损伤,经与本人沟通,决定退出《绝对出道》后续录製。 根据节目规则,何旭空缺的参赛名额,由第一次公演淘汰选手中个人得票数最高者——伴星娱乐江洋递补。 特此告知。 感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 《绝对出道》节目组】 第50章 掉马2.0 声明发出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三分。 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微妙——既不是凌晨流量最低的时候,也不是白天热度最高的时候,卡在大多数人刚醒、还没完全进入工作状態的缝隙里。 节目组大概以为,这样能让舆论稍微温和一点。 但他们低估了网友的愤怒。 声明发出后的第一分钟,评论区就涌进了上千条留言。 “退赛???何旭退赛了???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因为耳朵受伤所以退赛?那不是你们节目组的责任吗??你们把人弄伤了然后让人退赛??” “递补江洋?我不是说江洋不好,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节目组你们是不是有病???何旭受伤你们不负责就算了,还把人踢了??” “等等,你们仔细看声明——『经与本人沟通』——何旭自己同意退赛的?真的假的?”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五分钟內,评论区的画风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场全方位的声討。 “@绝对出道官微 你们欠何旭一个交代!欠所有观眾一个交代!” “设备漏电的事还没说完呢,现在又搞退赛?你们是不是在掩盖什么?” “我怀疑何旭的耳朵伤得比声明里说的严重得多……『轻度损伤』?轻度损伤需要退赛?” “节目组你们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每天来骂一遍。” “何旭的粉丝呢???这个时候不出来说话吗???” 何旭的粉丝——或者说,在过去两周內因为节目而聚集起来的、自称为“旭日”的群体——在声明发出后的第一时间就炸了。 超话里乱成一锅粥。 “何旭退赛了???我刚粉上他他就退赛了???” “我不信。我不信是他自己同意的。节目组肯定在搞鬼。” “有没有人认识节目组內部的人?能不能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何旭的耳朵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能说句实话??” 没有人可以冷静下来。 舆论发酵到下午两点的时候,节目组的公关团队已经彻底放弃了“温和处理”的幻想。 热搜前十,七个跟他们有关。 官博底下的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多出上千条骂声。 就连平时不怎么管事的製作人都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每一通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到底能不能压下去?” 不能。 谁都知道不能。 设备漏电、选手受伤、退赛、递补——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够在热搜上掛半天,更何况是四个叠在一起。 所以节目组干了另一件事。 第二份声明在正午十二点被发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文字公告,而是一份pdf附件,落款处盖著《绝对出道》节目组的公章。 標题是:《关於选手何旭参赛身份及相关情况的说明》。 內容比第一份声明长得多,措辞也更加正式—— 【近日,关於《绝对出道》选手何旭的参赛身份问题,网络上出现诸多討论与猜测。为回应公眾关切,节目组现就相关情况说明如下——】 【一、何旭,男,二十四岁,系伴星娱乐特聘舞蹈指导,从业六年。其主要工作经歷包括:沈一恆、韩宇、杨胜等多位艺人及练习生的舞蹈教学,以及大量男团、女团出道曲及回归曲的编舞工作。】 【二、何旭以“个人练习生”身份报名参加《绝对出道》时,未在报名材料中如实填写其职业经歷。节目组在初舞台录製后方才获知其真实身份,经內部討论,决定允许其继续参赛。】 【三、关於何旭退赛一事,系其本人於第一次公演结束后主动提出。节目组尊重选手个人意愿,同意其退出后续录製。空缺名额按节目规则由第一次公演淘汰选手中个人得票数最高者递补。】 【四、节目组为何旭隱瞒身份参赛一事向广大观眾及所有选手致歉。节目组將以此为戒,严格审核后续选手报名材料,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落款日期是今天。 这份声明像一枚深水炸弹,把原本就已经沸腾的舆论场彻底炸开了。 评论区在发布后的三分钟內涌入超过十万条评论,速度之快让微博伺服器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先是震惊。 “什么玩意?我眼睛瞎了吗???” “伴星娱乐特聘舞蹈指导?!从业六年???二十四岁从业六年那不是十八岁就开始了?!” “沈一恆的舞蹈老师?!他教过沈一恆???” “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素人???他是圈內人???还是顶级的那种???” “等等,他要是沈一恆的舞蹈老师,那他在节目里当选手,沈一恆当pd给他评级?!这合理吗???” 惊喜和讚美隨之而来。 “等一下???沈一恆的舞蹈老师???那何旭的水平是真的牛逼啊!怪不得初舞台那个舞编得那么绝!” “我说呢!我说他那个基本功怎么那么扎实!感情是职业选手来炸鱼塘了!” “救命……你们还记得他主题曲直拍吗?那个卡点、那个控制力……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是普通练习生能跳出来的,原来真的是大神!” “我开始还觉得他退赛可惜,现在觉得——他来参赛才是离谱好吗!他什么段位?那些选手什么段位?这不是降维打击是什么?” “笑死,何旭在节目里装新人装得还挺像,初舞台那个紧张的样子我差点信了!原来是影帝级別的!” “所以退赛可能真的是他自己想退?他都这水平了还跟练习生爭什么出道位啊,他本来就是山顶上的人。” “呜呜呜虽然身份曝光了但我更爱他了怎么办!他明明可以拿身份炒作,却偏偏要装素人从头开始,这什么清流操作啊!” 但这种惊喜和讚赏並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很快,另一种声音开始浮现——有人在问:“一个大神级编舞师跑来参加选秀,这真的公平吗?”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所以何旭从头到尾都在装?装素人,装新人,装可怜?!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我真是服了,一个顶级编舞师跑来跟一群没出道的练习生抢出道位,要不要脸啊?!” “他这是来选秀的还是来砸场子的?伴星娱乐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你们別忘了,伴星娱乐的老板是谁……沈一恆的公司,沈一恆是pd,这关係还不够明显?” 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沈一恆。 “沈一恆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吧?初舞台的时候他那个表情就不对劲,现在想想全是演的!” “pd给自己老师当评委,这节目还有公平可言吗?” “怪不得何旭初舞台拿了a,怪不得主题曲评级的时候周维给了低分还有人替他说话,怪不得一公他们组能贏——全是內定!” 也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江洋。 “所以江洋递补是因为何旭退赛?江洋是不是早就知道何旭要退?他们都是一个公司的,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 “伴星娱乐四个人报名,一个退赛一个递补,玩得真溜啊!” “我替那些真正被淘汰的选手不值。辛辛苦苦练了那么久,结果名额被关係户占了。” 更有人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整个节目。 “这节目就是个笑话!导师是伴星出来的,选手是伴星的人,编舞是伴星的老师——乾脆改名叫《伴星出道》算了!” “我现在严重怀疑所有的评级、所有的投票、所有的淘汰都是剧本!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退赛?退什么赛?何旭是不是怕身份曝光了丟人,才主动跑的?” “他倒是跑得快,留下江洋替他挨骂,这操作真高明啊666——” —— 基地里的平静也被彻底打破了。 早上七点十三分,选手宿舍楼的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不是选手的手机,是选管的。 几十个选管同时收到推送,同时点开,同时变了脸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基地里疯传。 没有手机的人从有手机的人那里听到,听到的人又转述给没听到的人。 不到半小时,几乎所有选手都知道了——何旭退赛了,而且他的身份,根本不是素人。 李不凡是在食堂知道的。 他正端著粥碗往嘴里送,旁边一个b班的选手凑过来,手机屏幕懟到他脸前——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管什么违禁品了。 “你看微博了吗?何旭——何旭他——” 李不凡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份盖著公章的声明截图,密密麻麻的字,他只来得及扫到几行——“伴星娱乐特聘舞蹈指导”“从业六年”“沈一恆的舞蹈老师”。 他的粥碗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桌上,粥溅了一桌。 “不可能。”他说。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又往前推了推。 李不凡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方夜谭。 “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 旁边的选手面面相覷,没有人敢接话。 李不凡把手机推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何旭哥在哪?”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何旭哥在哪?!” “在导师楼……”有人小声说,“他耳朵伤了,在导师楼养伤……” 李不凡转身就走。 导师楼的走廊比选手宿舍安静得多,李不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走到那个单间门口,手举起来,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何旭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著那身短袖短裤,头髮乱糟糟的,左耳上贴著纱布,脸色依然白得不像话。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何旭哥。”李不凡开口,声音有些发乾,“网上的声明——是真的吗?”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真的。” 李不凡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所以你……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我没想骗你们。”何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我只是没说。” “没说不就是骗吗?!” 第51章 骗子 李不凡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著一种被背叛后的、近乎本能的愤怒。 脏橘色的头髮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何旭靠在门框上,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 “你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自己有多强,你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你面前像个笑话——你看著我们拼命练舞、拼命想贏,你是不是觉得特別好笑?!”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某种控诉的迴响。 何旭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 “李不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我没觉得好笑。” “那你觉得什么?!”李不凡往前迈了一步,死死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看著我叫你『何旭哥』,看著我求你教我跳舞,看著我在台上紧张到腿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蠢?!” 何旭沉默了一秒。 “没有。” “你有!”李不凡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你就是有!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会,你看著我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你面前蹦躂!” “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些人真可笑,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 “李不凡。” 李不凡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你说是就是吧。”何旭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声,“你吵得我耳朵疼。” 李不凡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质问的、控诉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的目光落在何旭的左耳上——那块纱布很白,但是放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却並不突出。 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人。 李不凡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扎了个洞,呼呼地往外漏。 “……你別拿受伤当挡箭牌。”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还是硬撑著。 何旭没接话,只是靠在门框上,偏著头,右耳朝李不凡的方向微微侧著。 那个角度让李不凡愣了一下——他在用右耳听自己说话。 左耳真的听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把李不凡心里最后那点火气也浇灭了。 何旭等了片刻,没等到下一句话,便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说完了?”他问,“说完了我关门了。” “等、等一下——”李不凡伸手抵住门板,“你……你的耳朵,到底怎么样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 “轻度听力损伤。”他说,“会好的。” “那你为什么退赛?”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李不凡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委屈的脸,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他说。 李不凡的手指从门板上滑了下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之前说你是素人,是骗我们的。那你教我们跳舞的时候,那些话也是骗我们的吗?” “不是。” 李不凡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偏过头。 沈一恆大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 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李不凡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何旭身上。 “你没休息?”沈一恆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明显的焦躁,“大家都在会议室等你,高层会议,关於你退赛的事。” 何旭靠在门框上,没动。 “现在?”他问。 “现在。”沈一恆说,“导演、製片、宣传总监,导师们,还有几个投资方的人都在。” 何旭沉默了片刻,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 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李不凡一眼。 “你回去吧。”何旭说,“该干嘛干嘛。” 李不凡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裤腿,指节泛白。 “何旭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还会回来吗?” 何旭没有回答。 “骗子……”李不凡看著他的背影说。 —— 会议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导演、製片、宣传总监、法务、四位导师、还有几个何旭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投资方派来的代表。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眼神里写著同一种东西:焦头烂额。 导演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遥控器被他按得咔咔响。 屏幕上是一张舆情监控的截图,红色、橙色、紫色的色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个色块都代表一个正在发酵的话题。 “从昨晚到现在,热搜榜前五十里有二十三个跟节目有关。”导演的声音沙哑,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负面舆情占比超过六成,评论区已经失控了……现在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这场火灭了。” 宣传总监接过话,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我们擬了几个方案。第一,冷处理。声明已经发了,不再回应任何质疑,等热度自然降下去——当然,这个方案基本被否决。” “第二,让江洋出来做一个说明,解释递补的来龙去脉,爭取舆论同情——这是目前比较合適的方案。” “我反对。”沈一恆第一个开口。 导演看向他。 “让江洋出来说明?”沈一恆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硬,“他才十六岁,凭什么让他出来挡枪?递补名额不是他的错,是节目组的决定,真要有人出来说,也应该由节目组来!” “节目组已经发过声明了。”宣传总监说,“但舆论不买帐。现在需要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声音——江洋是何旭的学生,又是递补的受益者,他的话比节目组更有分量。” “更有分量?”沈一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想让他出来说『我替何旭老师感到抱歉』?他有什么好抱歉的?他什么都没做错!” “pd,你冷静一点。”导演皱起眉头,“没有人说江洋做错了,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公眾接受的说辞。” “那你们自己说。”沈一恆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別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出来替你们背锅。” 会议室里的气氛僵住了。 何旭靠在椅背上,听著这些人你来我往地爭论,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导演第三次把目光投向他——“何旭,你怎么看?” 他终於直起身来,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宣传总监脸上。 “江洋不出来。”何旭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 宣传总监张了张嘴:“可是——” “我说了,江洋不出来。”何旭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他才十六岁,节目组不要不当人。” 导演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出面。”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出面?”宣传总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打算说什么?” “实话。”何旭说,“我的身份、我退赛的原因、江洋递补的经过——从头到尾,全部说清楚。” “不行。”沈一恆几乎是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现在出来说话,那些骂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说了实话就不骂了。”沈一恆语气里的焦躁一点没减,“他们会说你卖惨、说你博同情、说你是为了洗白才出来的。你信不信?” “信。”何旭说。 “那你还——” “那又怎样?”何旭打断他,“骂就骂唄,现在不是已经在骂了吗?” 会议室里的爭论声渐渐小了。 所有人都看著何旭,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何旭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你们担心什么?”他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担心我说话不体面?担心我骂节目组?担心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没人接话。 “我既然答应了退赛,就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何旭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出面,说清楚三件事。第一,我的身份是真的,隱瞒是我的决定,跟节目组无关。第二,退赛是我的决定,跟节目组无关。第三,江洋递补是按规则来的,跟他是不是我学生无关。” 他顿了顿。 “三件事说完,你们爱怎么公关怎么公关。我回我的出租屋,你们录你们的节目,各不相欠。” 导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一恆坐在何旭对面,手指攥著笔,指节泛白。 他盯著何旭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出来说话之后,那些骂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说的是实话就放过你。” “知道。”何旭的声音平淡,“我挨的骂还少吗?” 沈一恆闭了嘴。 导演看了一眼宣传总监,宣传总监看了一眼法务,法务看了一眼投资方的人。 投资方的人点了点头。 “行。”导演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今天的录製,临时加一场你的个人採访。” “节目组会准备好问题,你儘可能回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不要超出我们商定的范围。” 何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放心,”他说,“我没那么閒。” 第52章 解释 採访是在下午三点录的。 地点是节目组平时做备采的那个房间,一面白墙,一把椅子,一盏补光灯。 何旭坐在椅子上,面前没有台本,没有提词器,只有一台摄像机和一个採访导演。 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左耳的纱布已经拆了,但耳道里还塞著一小块药棉,从外面看不出来。 “何旭,准备好了吗?”採访导演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 “嗯。” “那我们开始。” 摄像机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何旭,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我是何旭。”他说,“二十四岁,伴星娱乐的舞蹈老师,教了六年舞。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现在宣布退赛。” 採访导演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开场。 “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提问卡,把第一个问题念了出来,“关於你的真实身份,网上有很多討论。你能说一下,为什么当初要以『个人练习生』的身份报名吗?” 何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因为手欠。” 採访导演眨了眨眼:“……什么?” “报名的时候,我本来只是帮我的学生报名的。”何旭的声音平淡,“报完名之后手欠,点进了通告看了一眼。看到招素人,不交钱还包吃包住,就顺手把自己也报上了。” 他顿了顿。 “没想到能过。过了之后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来玩玩。” 採访导演差点没绷住。 但她忍住了。 “那你当时的想法是什么?你作为一个专业的舞蹈老师,来参加选秀节目,你不觉得这对其他选手不公平吗?” “不公平。”何旭说,“所以我现在退赛了。” 採访导演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但你不是因为不公平才退赛的,是因为耳朵受伤——” “耳朵受伤是直接原因。”何旭打断她,“但不是唯一的原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来这个节目的初衷,是因为无聊。想找点乐子,顺便给別人添点堵。” “但后来我发现在我给別人添堵之前,先把自己堵得够呛。” “嗓子不行,声乐评级被卡;耳朵又伤了,连听都听不清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自嘲。 “我一个跳舞的,不能唱还能跳,不能听还怎么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採访导演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的耳朵……到底伤到什么程度?节目组声明说是『轻度听力损伤』,但很多人不信,觉得在隱瞒什么。” 何旭偏了偏头,用右耳对著她。 “左耳,高频段听力下降。”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检查报告。 “4000赫兹以上的声音,基本听不到了,医生说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耽误生活,就是不能再戴耳麦了,不过对我这个已经退赛的人来说没什么影响。” 採访导演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旭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別憋著。” “……你的嗓子,到底是怎么伤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之前一直没提过,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是意外,还是……”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两秒。 “四年前,”他说,语速放慢了,“有人递了我一杯咖啡。里面加了东西。” “什么东西?” “清洁剂。”何旭说,“腐蚀性的。喝了一口,声带化学灼伤,喉部黏膜大面积损伤,胃黏膜也伤了。” 採访导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提问卡。 “后来呢?报警了吗?查到是谁了吗?” “报了,查了。”何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咖啡杯上只有我和那个学生的指纹。那个学生说是粉丝在楼下塞的,粉丝查不到是谁——监控没拍到,案子不了了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所以你们別问我为什么不追责了。我追了,追不到,就这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採访导演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著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恨吗?”她问。 何旭想了想。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恨又不能把嗓子恨回来。” “你那会儿才二十岁吧?二十岁,嗓子毁了,你怎么办的?” “能怎么办?”何旭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不能唱了,就专心跳。跳舞不需要嗓子,实在不行,还能教。” “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採访导演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继续往下问。 “那你后悔吗?来参加这个节目。”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摄像机上那盏红色的灯,沉默了很久。 “……说后悔也后悔,但不后悔也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人。”何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陆一鸣,c班的素人小孩,嗓子特別好,就是自信心可以再足一点。” “王亦君,面瘫,跳舞特別好,但不会笑。我走之前也跟他说了,『你以后多笑笑,別老绷著脸』。” “李不凡,脏橘色头髮的那个,嘴碎,但人不错。他今天骂我骗子,他说得对。” 何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江洋。”他说,“十六岁,a班,被淘汰了。我把他弄回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学生——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 “你们看了他的舞台就应该知道,他不该在那个位置。” 採访导演终於没忍住,问了一个不在提问卡上的问题。 “何旭,你现在说这些,不怕被人说你是在卖惨吗?” 何旭看了她一眼。 “卖惨?”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要是想卖惨,我早就卖了。嗓子坏了的时候可以卖,耳朵伤了的时候可以卖,被骂的时候可以卖——但我什么时候卖过?” 他靠在椅背上,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他又重复了这些话。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人可怜我,是为了让那些骂我的人知道——我確实做错了,不该装素人,不该骗人。” “但其他的事,我没做错。” “我跳舞的时候,每一支舞都是认真的;我教人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认真的;我上台的时候,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至於他们怎么看我,那是他们的事。” 採访导演沉默了很久。 摄像机上的红灯还亮著。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有什么想对观眾说的吗?” 何旭想了一下。 “有。”他说,“別学我,手欠不是好习惯。” 採访导演:“……” “还有,”何旭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替我多给江洋投投票,他比我值得。” 红灯灭了。 採访导演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看著何旭,眼眶有点红。 “何旭,你——” “採访结束了,剩下的问题我不想回答。”何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补光灯关掉。 —— 採访视频在当天晚上八点放出。 节目组没有搞任何预热,没有预告,没有倒计时,甚至连官博的推送都只有一行字—— “关於何旭选手的情况说明,请看视频” 配了一个连结。 没有表情包,没有花哨的排版,甚至连句號都没多打一个。 像是连宣传团队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视频,只能选择最简单、最没有感情色彩的方式把它扔出去。 但网友不需要预热。 视频发出后的第一分钟,播放量突破了五十万。 第一十分钟,突破八百万。 第一个小时,破了两千万。 伺服器在第二个小时又一次经歷了考验。 评论区更是完全一片混乱。 点讚最高的一条只有四个字:“我不行了。” 点进去的回覆全是“+1”“+1”“+1”,叠了几千楼。 第二条是:“他说『手欠』的时候我笑了,他说『清洁剂』的时候我哭了。” 第三条:“他说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但我想可怜他怎么办……” 第四条:“嗓子坏了,耳朵也坏了,老天爷你是不是瞎了眼?” 第五条:“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以前不需要,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好的何老师,知道了何老师,但你越这么说我越想哭啊!!!” 哭的人在哭。 骂的人还在骂。 但骂的方向变了。 “所以何旭的嗓子是被人害的?!四年前?!二十岁?!然后案子不了了之?!这个社会是怎么了???” “那何旭来参加选秀图什么啊?他一个编舞师来当选手,被自己学生点评——他不会觉得丟人吗?” “他说是因为无聊……我服了,真的服了!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来玩的,结果把自己玩进医院了!” “那些说何旭装的人呢?出来走两步?他是装,但他装不是为了红,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圈內人,人家根本不想上电视好吗?!” “人家一个顶级编舞师,一小时课费顶你们一个月工资,需要来这个节目蹭热度?笑死。” “我真的好恨啊……恨那个当年递咖啡的人,恨节目组的设备,恨那些不明真相就骂他的人。” 骂声和哭声搅在一起,把热搜榜搅成了一锅粥。 第53章 回家 何旭在录完採访后就离开了基地。 来接他的是韩宇。 沈一恆叫他来的。 他的电话是下午打的。 何旭录完採访之后就没再跟他说过话。 会议室里的爭论、採访前的沟通、走廊里的擦肩而过。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著一整个团队,像两条平行线,看得见对方,但碰不到。 直到何旭回了房间收拾东西,沈一恆才终於找到了一个空隙。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机贴在耳边,听著那头的拨號音,手指无意识地在机身上叩著。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 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 他和韩宇的关係,说不上坏,但绝对算不上好。 从当年伴星的那个决定开始,两个人之间就横亘著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何旭是那条裂缝的起因,也是那条裂缝里最深的伤疤。 嘟到第四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先开了口:“韩宇。” “……嗯。”韩宇的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情绪。 “你在哪?” “家。” “何旭今天退赛了。”沈一恆没有铺垫,直接说了出来,“耳朵伤了,左耳高频听力下降。节目组的声明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看到了。”韩宇说。 “他要走,没人拦得住他。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去。”沈一恆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出租屋,连个人都没有。回去也是一个人待著,吃不上饭,喝不上水,耳朵疼了也没人知道。” 韩宇没有说话。 “你……能不能来接他?”沈一恆说。 韩宇在那头笑了一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他问。 “算我求你……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承受不了了,就算他承受的了,我也看不下去了……”沈一恆说,“所以,算我欠你,你来接他走。” 韩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说完了吗?”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说完了,那我说。”韩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凭什么觉得他是你一个人的老师?” 沈一恆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了一下。 “你欠我人情?”韩宇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沈一恆,谁要你的人情了?” 他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也是我的老师。” “我不至於那么忘恩负义。” —— 何旭的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件外套,还有医生塞给他的一袋药。 他站在基地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就停在了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韩宇那张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更瘦了一些的脸。 “上车。”韩宇说,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 何旭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耗力。 韩宇看了他一眼。 何旭的脸色比那天在医院更差了,眼下青黑,嘴唇乾裂,左耳里还塞著药棉。 他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右边的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 没有说话。 韩宇也没有再说话,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空调开得很低, 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何旭在车开了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睡著了——或者说是昏过去了。 他的头靠在车窗上,隨著车身的顛簸轻轻晃动,眉头皱著,呼吸又沉又重。 韩宇在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又从后座拽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何旭没有醒。 这让韩宇觉得不对劲。 他认识何旭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睡眠有多浅。 以前在伴星的时候,练习室的地板上,哪怕只是有人轻轻推门进来,他都会立刻睁眼。 现在,车里这么顛,他居然没醒。 大概是身体撑不住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节目组基地所在的郊区,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了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门口。 韩宇停好车,熄了火,偏过头看著副驾上还在昏睡的人。 他不想叫醒他。 但这里没有地下车库,车停在外面太显眼,他不想被人拍到。 “何旭。”韩宇叫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没反应。 “何旭。”他又叫了一遍,伸出手,在何旭的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何旭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后背紧紧贴著椅背。 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微微放大,目光涣散,嘴唇翕动著,没有发出声音。 韩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看著何旭那个样子,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到了?”何旭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到了。”韩宇把手收回来,声音放得很轻,“你睡著了,我叫了你好几声。” 何旭闭了闭眼,手指攥著安全带,指节泛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鬆开。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韩宇从后备箱拿出何旭的背包,锁了车,走到他身边。 何旭没有看他,低著头往小区里走。 韩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何旭住在六楼,没有电梯。 韩宇跟在他身后爬楼梯,看著他的背影。 太瘦了,白色t恤下面是肩胛骨的轮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整个人像隨时会倒下去。 到了门口,何旭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半天没摸到。 他的手在发抖。 “我来。”韩宇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背包,拉开侧袋。 钥匙在里面。 何旭看著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韩宇的手指顿了一下。 何旭退的时候,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墙边靠,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某个角落。 韩宇没有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开门,把背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退了出来。 “药在背包里,一天三次,饭后吃。”他的声音很平,“我走了。” 何旭靠在墙上,看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韩宇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韩宇。” 他停下脚步。 “你能……別走吗?” 韩宇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已经灭了。 “你能……別走吗?” 这五个字从何旭嘴里说出来,比韩宇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让他觉得陌生。 何旭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永远在推开別人。 韩宇转过身。 声控灯在这时候亮了,把走廊照得惨白。 他看到何旭还靠在墙上,没有动过。 但他的眼眶红了。 “何旭。”韩宇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怎么了?” 何旭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韩宇伸出手,把何旭从墙上拉起来,扶著他的肩膀把人推进了门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何旭的腿软了。 他的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坠。 韩宇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把他拖到沙发上。 何旭倒在沙发上,蜷成一团,脸埋进靠垫里。 他没有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韩宇蹲在沙发边,看著他的样子,突然明白了沈一恆为什么非要他来接。 不仅仅是因为沈一恆没空或者何旭需要人照顾。 更是因为何旭的状態,差到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 在沈一恆面前不行,在节目组任何人面前不行,在李不凡、杨胜、江洋那些孩子面前更不行。 只有在韩宇面前,何旭可以不装。 不是因为韩宇比沈一恆更亲近。 而是因为韩宇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四年前,何旭嗓子受伤住院的时候,沈一恆被公司的人拦在病房外面,是韩宇翻窗进去的。 何旭当时躺在病床上,说不了话,只能用手机打字。 他打了五个字给韩宇看:“別告诉別人。” 韩宇把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何旭在他面前就不再装了。 韩宇见过他最脆弱的样子,所有的偽装在他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此刻,何旭蜷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韩宇蹲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就那么安静地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黑色。 何旭终於动了。 他从靠垫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眼泪和压得通红的、狼狈的脸。 他的眼睛肿著,鼻尖红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 “……你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 “你让我別走。”韩宇说。 何旭沉默了两秒。 “……我说了?” “嗯。” 何旭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又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当我没说。” 韩宇没说话。 他看著何旭埋进靠垫里的后脑勺,看著那截瘦得过分的手腕,看著微微发抖的肩膀。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落了一层灰,冰箱里只有几瓶过期的矿泉水。 韩宇擼起袖子,开始擦灶台,烧水,淘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口,看著沙发上蜷著的那团人影。 心疼得说不出话。 第54章 反转 风向反转的速度很快。 一方面是因为何旭的採访视频,另一方面,则是各个顶流和明星接连不断地发声,把这场舆论战推向了另一个维度。 第一个发声的是郑在元。 他的微博是在採访视频放出后半小时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 【我跟何旭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在这个行业跳了二十年舞,见过无数编舞师和舞者。 何旭是我见过的、二十四岁这个年龄段里,最顶尖的舞者,没有之一。 他的身份是编舞师、是舞蹈老师,但这和他是一个优秀的选手矛盾吗? 至於他隱瞒身份参赛——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隱瞒?因为他根本不想红。他要是想红,四年前嗓子受伤的时候就可以出来卖惨。 他选择退赛,是因为他的耳朵真的伤了,不是因为心虚。 你们骂他之前,能不能先问问自己:你二十四岁的时候,能做到他的一半吗?】 这条微博在十分钟內转发过五万,评论区清一色的“郑老师说得对”“郑老师好刚”“这才是真导师”。 第二个发声的是许舒桐。 她的微博比郑在元晚了一些,但杀伤力更大——因为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隨意,角度甚至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好,像是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按下的快门。 画面里是一个少年的侧脸——他正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单手撑地,身体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汗水顺著下頜线往下滴。 运动外套被甩在一旁,黑色t恤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是手机自带的日期標记——五年前。 许舒桐配了一段文字—— 【这是五年前,我还是练习生的时候,上何老师私教大课偷拍的照片。 那天下大雨,我迟到了,被何老师骂了个半死。 但骂完之后,他一个人留下来,把当天教的那支舞从头到尾又跳了三遍,让我们拿手机录下来回去练。 我当时趁他不注意,偷拍了这张。这张照片跟了我五年,换了三部手机,每次都第一个导进新手机。 何老师不是圣人,他嘴欠、手欠、脾气差,对学生凶得要命——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你们骂他装素人、骂他抢c位、骂他退赛博同情。 但你们知不知道,他当年嗓子坏了之后,有至少五家公司开出七位数的年薪挖他,他全拒绝了? 他选择留在伴星教学生,因为他说“我就是个跳舞的,教小孩比当总监有意思”。 这样的人,你们说他功利?说他为了红?你们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在半小时內突破了十万。 #许舒桐为何旭发声# 直接衝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著一个紫色的“爆”字。 评论区彻底沦陷—— “我哭死了……那张偷拍,他跳得那么拼命,被骂了还加练三遍——何旭你嘴怎么这么毒啊,但你人怎么这么好啊!!!” “所以他不是没有机会红,是他根本不想红……” “五年前的偷拍都留著,许舒桐你也是长情的人。” “骂何旭的人呢?出来走两步?你们说他装,说他功利,说他为了红——现在呢?脸疼吗?” 第三个发声的,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金嫻。 这位在圈內以“从不参与网络纷爭”著称的娱乐公司创始人,居然破天荒地发了一条微博。 內容只有一句话,配图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何旭,伴星娱乐如果不要你,我的公司要。隨时欢迎。】 便签的落款是金嫻的签名,字跡遒劲有力,和她在导师席上冷静克制的形象判若两人。 评论区炸了—— “金姐出手了!!!金姐这是在抢人啊!!!” “伴星娱乐:???我的人你凭什么挖???” “何旭:我只是退个赛,怎么就成了香餑餑?” “你们有没有想过,金嫻这种级別的资本大佬,为什么愿意为何旭发声?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真的值这个价。” 伴星娱乐的官方帐號也在当天晚上发了声明。 措辞比节目组的正式得多,格式严谨,落款处盖著公司的公章—— 【关於我司特聘舞蹈指导何旭先生近期参加《绝对出道》选秀节目一事,我司说明如下: 一、何旭先生於六年前加入我司,担任舞蹈指导,期间培养了大量优秀练习生及艺人。其专业能力、敬业精神及教学成果,有目共睹。 二、何旭先生以个人练习生身份报名参加《绝对出道》,系其个人决定,我司事前並不知情。获悉后,我司曾建议其公开真实身份,但何旭先生以“不想被特殊对待”为由拒绝。 三、何旭先生因耳伤退出比赛,我司深表遗憾。目前何旭先生正在休养中,我司將全力配合其治疗及康復。 四、关於网上所谓“伴星娱乐內定”“沈一恆为何旭保驾护航”等言论,纯属无端猜测。我司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伴星娱乐始终致力於培养优秀的演艺人才,尊重每一位选手的努力与付出。感谢大家的关注与支持。】 这条声明的评论区,画风和节目组那条截然不同—— “伴星娱乐这声明写得像模像样的,比节目组那个『深表歉意』强多了。” “『不想被特殊对待』——何旭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別人巴不得被特殊对待,你倒好,躲都来不及。” “等等,伴星娱乐说他们事先不知情?那何旭真的是自己偷偷摸摸报的名?他是真的閒得慌啊?” “你们有没有想过,何旭报名的时候连手机都被收了,他是怎么在节目组不知情的情况下报名的?说明他是真的一个人都没告诉……” “何旭: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跳跳舞,怎么就这么难?” 但真正让这场舆论战彻底终结的,是沈一恆。 他的微博是在凌晨发的。 沈一恆的文字比所有人的都长,也比所有人的都克制——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没有发声,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何旭是我老师,这件事我从来没有隱瞒过。初舞台那天,他站上台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他,我没有说,是因为他不想让我说。 他说,“装作不认识我”。 他说,“你要是敢给我放水,我就在台上当著全国人民的面骂你退步了”。 他从来不想被特殊对待。 你们问我,何旭为什么要隱瞒身份参赛? 我想了很久,答案只有一个——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值一提。 他觉得“舞蹈老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业,他觉得教小孩跳舞比当明星有意思,他觉得嗓子坏了就坏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关注。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一公《blade》的编舞,是何旭花了一天时间编出来的。 那天版权出了问题,原本准备的歌不能用了,我们所有人坐在一起,焦头烂额,找不到解决办法。 然后何旭来了。 他带了自己的人,通宵编舞,第二天就把完整的demo交到了节目组手里。 第二天,他就因为嗓子发炎高烧去了医院。 你们觉得他在装素人、在博同情、在抢c位。 但你们知不知道,他在编舞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话了? 他在舞台上拿手麦跳舞的时候,左耳已经听不见了? 他从来不说。 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难受。 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他。 他说他是来“找乐子”的,但到最后,他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绝对出道》可能连一公都撑不过去。 何老师,好好养伤。 你的学生,不会给你丟人。】 沈一恆的微博发出去之后,伺服器在第三分钟彻底崩溃了。 微博的技术团队在凌晨被紧急叫醒,手忙脚乱地抢修了將近二十分钟,才让页面重新加载出来。 但这二十分钟的“白屏事故”反而成了最好的宣传。 所有人都想知道,沈一恆到底发了什么,能把伺服器搞崩溃。 等页面恢復之后,那条微博的转发、评论、点讚数据已经全部变成了“9999+”。 评论区更是彻底沦陷。 点讚最高的一条只有五个字:“我他妈哭死。” 点进去的回覆全是“+1”“+1”“+1”,叠了几千楼。 “何旭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怎么能这样啊?呜呜呜——” “一天编出来的舞……《blade》那个完成度……他到底是不是人?” “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替自己考虑一下啊?” 热搜榜前十,有九个跟何旭有关—— #沈一恆长文# 第一 #何旭一天编出blade# 第二 #何旭耳朵听不见了还上台# 第三 #何旭嗓子哑了还编舞# 第四 #何旭不值得你心疼吗# 第五 #何旭退赛真相# 第六 #许舒桐偷拍# 第七 #郑在元力挺何旭# 第八 #金嫻抢人# 第九 只有第十是別的事。 舆论在沈一恆发声之后,彻底倒向了何旭这一边。 骂他的人还在,但已经不敢出声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骂的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被骂的人。 何旭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编舞、他教人、他上台、他受伤、他退赛。 他唯一做错的,是“没有告诉所有人他是谁”。 第55章 正轨 舆论风暴在沈一恆发声之后达到了顶峰,又在顶峰上盘旋了整整三天,才慢慢有了回落的跡象。 但回落不代表平息。 何旭这个名字,已经从一个“素人选手”变成了一个现象级的討论对象。 他的身份、他的经歷、他的伤、他的退赛,每一个侧面都被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 有人心疼,有人敬佩,有人惋惜,也有人依然在骂。 只不过大部分骂声已经被淹没在更庞大的、替他说话的声音里。 但这些,何旭都看不到。 他没有手机。 准確地说,是韩宇把它收走了。 “你这两天不许看。”韩宇当时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语气里带点命令,“看那个干嘛?嫌自己还不够烦?” 何旭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也没力气说。 所以他就真的没看。 什么热搜、什么声明、什么沈一恆的长文、什么金嫻的抢人——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韩宇住进来了,占据了他的沙发。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乾净。 何旭这个人,生活上没什么讲究,但也不邋遢。 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该在哪的就在哪,每一个物件都有自己的位置。 韩宇来之前,这里已经空了好一阵子了——从何旭进节目开始。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长期没人住的、闷闷的味道。 韩宇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这地方收拾出人样。 垃圾桶清空了,冰箱擦乾净了,灶台擦得能反光,地板拖了三遍,连窗户都打开通了风。 何旭靠在沙发上,看著韩宇在他家里忙前忙后。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比如“你走吧”,比如“別管我了”,比如“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这些话他太擅长了。 擅长到张嘴就来,可能没多加思考就说出来了。 但在韩宇面前,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旭坐在餐桌前上,看著韩宇把拖把放回阳台,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前两天新买的。 “你晚上想吃什么?”韩宇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粥?还是面?你现在吃不了太硬的,粥吧,我熬稠一点。” 何旭没有回答。 韩宇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著。韩宇把米倒进去,转小火,用勺子慢慢搅著。 搅了大概有十几分钟,何旭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 “韩宇。”他说。 “嗯。” “你回去吧。忙你的,不用管我。” 韩宇把勺子放下,转头看著他。 “我忙什么?” “你不是在写歌吗?男团的专辑?” 韩宇沉默了一秒。 “不差这几天。”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像是感动,又像是抗拒。 “你这样……我会有压力。”何旭说。 “什么压力?” “欠你的人情,还不起。” 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何旭。 “何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何旭没说话。 “以前你骂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你骂完就完了,你不会觉得欠我什么。” “那不一样。”何旭说。 “哪不一样?” “……以前我是你老师。” 韩宇僵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以前?”韩宇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何旭没接话,垂下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的意思是——”韩宇走到他面前,“现在你就不是我的老师了?” 何旭的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我不认你,”韩宇的声音终於拔高了,带著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决堤的情绪,“我他妈为什么要来接你?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给你煮粥?我为什么要——” 他停住了。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何旭抬起头,看著他。 韩宇的眼眶红了。 “何旭。”韩宇叫了他的名字。 “你教了我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你骂过我多少次?你教过我多少东西?你为了我跟公司拍了三次桌子——这些事,你说『以前』就『以前』了?” 何旭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你说『以前我是你老师』,”韩宇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点颤抖,“那现在呢?现在我不是你学生了?我不是伴星的人了?我连叫你一声『老师』的资格都没有了?” 何旭的手指微微蜷著。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何旭沉默了很久。 “韩宇。”他终於开口。 “嗯。” “我以为你恨我。” 韩宇整个人像被打了一拳。 他盯著何旭,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恨你?我什么时候恨过你?” “你从伴星离开的时候。”何旭的声音很轻,“你说『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韩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是你说的吗?”何旭说。 韩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想起那天。 从伴星离开的那天。 他站在公司门口,背著包,何旭追出来,叫他名字。 他回过头,看著何旭跑过来,气喘吁吁,头髮被风吹乱了,眼眶红著。 何旭说:“韩宇,你等等——” 他说:“何老师,你不用可怜我。” 何旭说:“我不是可怜你。” 他说:“那你是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哪怕一次都没有。 他以为何旭会理解。 他以为何旭知道他说的不是真心话。 结果,何旭当真了。 “……那不是真心话。”韩宇的声音涩得像砂纸,“你应该知道,那不是真心话。” “我知道那不是真心话。”何旭说,“但你知道吗——有些话,就算知道不是真心的,听多了也会信。” 韩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你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不晚。”韩宇说。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晚。”韩宇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现在就在这,你还要赶我走吗?” 何旭抬头看著他的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 厨房里,粥咕嚕咕嚕地发出声响。 何旭终於开口了:“韩宇,你这话比我刚才的还矫情。” 韩宇没理他,依旧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好像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就不会走一样。 粥翻涌得更响了,好像要滚出锅沿。 “行了行了,我不赶你行了吧?” 韩宇终於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回厨房,把火关了,粥盛出来,端到何旭面前。 “吃。” 何旭低头看著那碗粥,稠度刚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烫。 韩宇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一口一口地喝粥。 两个人的影子被餐桌上方那盏老旧的吊灯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白墙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著碗沿的细碎声响。 “何旭。”韩宇开口。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何旭嚼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比赛你退了,编舞的活你也都推了。”韩宇看著他,“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待著吧?” 何旭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他说,“等耳朵好了再说。” 韩宇盯著他看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那你之前说的……帮我编舞,还作数吗?” 何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作数。” “那行。”韩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何旭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音频的波形图,文件名写著“galaxy_demo_v4”。 “新歌,暂定名《群星》,给五人男团写的,mv还没拍,编舞也还没定。”韩宇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公事,“你帮我编,等你耳朵好了再说。” 何旭看著那段波形图,沉默了片刻。 “你就不怕我编不出来?” “你编不出来?”韩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一恆那首《blade》,你一晚上就编出来了。我的歌比他的难?” 何旭瞥了他一眼。 “激將法?” “管用就行。” 何旭没接话,把手机推回去。 “发我邮箱。” 第56章 复查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暴从沸点降到常温; 足够让热搜榜上的紫色“爆”字被新的热点覆盖; 足够让那些在评论区里哭过骂过心疼过的人,转身去关注下一件新鲜事。 网际网路的记忆是短暂的。 这是它的残酷之处,也是它的仁慈之处。 《绝对出道》还在继续录。 没有了何旭,江洋回去了。 舞台还在转,灯光还在亮,摄像机还在录。 第二次公演的分组已经公布了,选手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扒舞、排练、熬夜,崩溃后爬起来继续练。 杨胜依然是a班,依然是队长,依然带著他的组员们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地抠动作。 宋应文稳扎稳打地留在了b班,不多话,不抢镜,但每一次舞台都在进步。 祁绪楠的热度还在涨,他的直拍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万,评论区清一色的“妈妈他好帅”“c位不是白站的”“求求了让他出道吧”。 王亦君依然冷淡,但何旭走之前那句“你以后多笑笑”似乎起了作用,至少表情管理好了点。 陆一鸣哭了整整两天,然后擦乾眼泪回到练习室,把副歌的高音又练了一百遍。 李不凡的脏橘色头髮已经长出了黑色的髮根,但他没时间去补染。 他所在的组进了下一轮,他不想输。 严辰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后脑勺的疤痕被头髮遮住了,看不出来。 他每天练到凌晨两点,最后一个离开练习室。 有人走了,有人留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出租屋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慢到何旭觉得时间像是被人按了0.5倍速,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 韩宇住进来的第三天,何旭的状態开始“好转”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不再整天缩在床上发呆了。 早上能按时起床,洗漱,吃早饭,虽然每顿饭吃得不多,但至少不会像前两天那样,一碗粥要喝四十分钟还喝不完一半。 韩宇做饭的时候,他会靠在厨房门口看著,偶尔点评两句。 “盐放多了”“火太大了”“你这个切法不对”。 语气和以前在练习室里骂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宇被他念叨得烦了,就把锅铲递过去:“你来。” 何旭不接,转身走回客厅,丟下一句:“我耳朵疼,听不了油烟机的噪音。” 韩宇知道他在找藉口。 但何旭愿意找藉口了,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至少他在试图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至少他没有一直沉在那种令人窒息的低谷里。 手机是第四天还给他的。 韩宇把手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推到何旭面前。 “你的手机。”他说,“我帮你充好电了。” 何旭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没有立刻拿起来。 屏幕上乾乾净净,没有堆积如山的未读消息——韩宇显然帮他清过一遍了,只留了几个重要联繫人的对话。 沈一恆、江洋、杨胜、周维、郑在元、许舒桐,还有工作室的几个人。 其他人发来的消息,韩宇没刪,但也没让何旭看到。 只是把那些对话摺叠了起来,藏在二级菜单里。 何旭想翻,总能翻到。 但如果不想翻,就看不到。 何旭拿起手机,翻了翻那几个重要联繫人的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一恆发了五条,都是语音。 何旭没点开听,回了一行字:“活著,別问了。” 江洋发了十几条,从“何老师你耳朵怎么样了”到“我今天练舞又被选管骂了”,再到“何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最后是一条语音,点开是哭声。 何旭听了一半就关了,回了一个字:“乖。” 杨胜的消息最短,只有一条:“老师,我会贏。” 何旭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维的消息是一条很长的文字,大意是“耳麦漏电的事节目组已经在查了,你的耳朵好好养,別落下病根”。 何旭回了个“知道了”。 郑在元更直接,发了一段语音,大意是“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顺便聊聊编舞的事”。 许舒桐像个保姆一样,絮絮叨叨打了很多字,何旭点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他又点开某博。 热搜上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他往下划了几页,看到几个熟悉的关键词——#绝对出道二公分组#、#杨胜直拍#、#祁绪楠#。 他点进自己的標籤,热门微博第一条还是沈一恆那篇长文,转发已经破了两百万。 刷了大概十分钟,把手机放下了。 “看完了?”韩宇问。 “嗯。” “什么感觉?” 何旭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韩宇盯著他看了两秒。那张脸上確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何旭会说“我没事”。 而这个词,他现在最不想听到。 —— 复查约在上午十点。 医院还是上次那家,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苦涩。 何旭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韩宇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杯还没动过的咖啡。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诊室的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医生翻病歷的沙沙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脆响。 等了大概十分钟,护士探出头来:“何旭,进来。” 何旭站起来,韩宇跟在他身后。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看了韩宇一眼。 韩宇的脚步顿了一下,何旭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他不是家属。” 韩宇的嘴角抽了一下,退回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诊室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另一根在工作。 光线比上次暗了不少,整个房间笼著一层灰白色的、不太真实的光。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银框眼镜架在鼻樑上,表情比上次鬆了一些。 他面前摊著两份报告——一份是一周前的,一份是刚出炉的。 “坐。”医生指了指椅子。 何旭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医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翻开面前的两份报告,手指在波形图上比划了一下。 “何旭,”医生开口,“上周复查的时候,我们担心高频段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但这次的报告看起来,情况比预期要好。” 他指了指波形图上的某一段:“4000赫兹以上的听力閾值,从40分贝回落到25分贝。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復到正常水平,但確实在往好的方向走。” 何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 “所以,”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能好?” 医生点了点头:“感音神经性的损伤,恢復期確实比我们想像的要长。” “但你现在这个趋势,说明內耳的震盪和听小骨的损伤正在慢慢修復。” 他把两份报告並排放在桌上:“一周前和现在的对比,差距很明显——如果再给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应该能恢復到接近正常的水平。” 何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那助听器呢?” “现阶段可以不急著配。”医生说,“如果恢復顺利,可能根本用不上。但我建议你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何旭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药还照常吃?” “照常。”医生说,“高压氧舱的治疗也可以继续,对神经修復有帮助。另外——”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你的左耳在恢復期还是要注意保护——不要长时间处於高强度噪音环境,不要戴入耳式耳机,头部避免剧烈撞击——这些都和之前一样,不是什么新要求。” “知道了。”何旭说,“谢谢医生。”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医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何旭。” 他偏过头。 “恢復得不错,继续保持。” 何旭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韩宇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咖啡一口没喝,已经凉透了。 他抬起头,看著何旭从诊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多了一点什么。 鬆弛。 “何旭。” “嗯。” “医生怎么说?” 何旭沉默了一秒。 “能好。”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高频段开始恢復了,医生说再给一两个月,应该能回到正常水平。” 韩宇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还搭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 何旭看著他那个样子,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韩宇的肩膀鬆了。 很轻微,但何旭看得见。 “走吧。”他站起来,把咖啡扔进垃圾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回去。” 回去的路上,韩宇一句话都没说。 车开得依然稳,但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指节不再是白的。 何旭靠在副驾上,偏著头看他。 “韩宇。”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高兴怎么不说话?” 韩宇沉默了两秒,把著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怕说多了你又嫌我矫情。” 何旭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第57章 好消息 到了楼下,韩宇把车停稳,熄了火。 他没下车,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你先上去。”他说。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韩宇坐在车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到沈一恆的號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复查结果出来了。”韩宇说,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高频段开始恢復了,再给一两个月,应该能回到正常水平——不用戴助听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沈一恆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把这个消息嚇跑一样。 “……你说什么?” “能好。”韩宇重复了一遍,“医生说能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终於泄出来的吐气声。 韩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掛断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锁了车,上楼去了。 —— 公演场馆。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的阴影里,手机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停留在“韩宇”那一行。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认刚才那通电话是真的发生了,而不是他太累了產生的幻觉。 能好。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像一颗石头投进深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越盪越大。 他想笑,又想哭,但脸上的肌肉像是不太听使唤了,挤出一个介於两者之间的奇怪表情。 这五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从何旭第一次告诉他“永久性”那个词开始,他的脑子就没停过。 白天录节目的时候还能靠肌肉记忆撑著,对著镜头微笑、说台词、点评选手,一切如常。 但一回到房间,那种巨大的、无底洞一样的焦虑就会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他打了几十个电话。 翻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跟“医疗”沾边的人,又翻遍了网上所有能搜到的耳科专家。 每一个电话都打得很认真,把何旭的病情描述了一遍又一遍。 电击伤,感音神经性,高频段,4000赫兹以上,閾值40分贝,病程已接近一周半。 每一个接电话的人都听得很认真,然后给出基本一致的答覆—— “感音神经性的损伤,恢復情况因人而异——有些人能慢慢恢復,有些人就定型了。” “病程两周还没明显改善的话,確实不太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这种情况我们见得不多,没法给你一个確定的答案。建议来面诊,做更详细的检查。” “……说实话,不確定。有可能好,也有可能就这样了。” 不確定。 这三个字比“治不好”更折磨人。 治不好是判决,是落地了,是死心了。 而不確定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是摔在软垫上还是碎在地上。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恢復情况因人而异。” “有些人能恢復,有些人就定型了。” “不確定。” 不確定。 不確定。 不確定。 他恨这三个字。 他甚至想过——要是直接告诉他“治不好”,他反而能咬牙接受。 但这种悬在半空的、不知道往哪边落的煎熬,快把他逼疯了。 他甚至联繫上了协和医院耳鼻喉科的一位主任医师,把何旭的病歷全部发了过去。 等待回復的那十几个小时,他连手机都不敢放下,每隔几分钟就要点开邮箱刷新一次。 终於等到回復的那天上午,他盯著那封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曹主任的措辞比其他医生更保守——“目前无法確定是否可逆,建议持续监测,定期复查。” 依然是那句他听了无数遍的话:不確定。 他以为这五天会这样无限地持续下去。 没有人知道何旭的耳朵到底能不能好,所有人都只能说“再等等”“再看看”“再观察一下”。 他以为自己要一直等到第三次复查、第四次复查、第五次复查,等到所有人都失去耐心,等到他自己也麻木了。 然后韩宇的电话来了。 能好。 韩宇只说了两个字,但那两个字像一双手,把他从那个无底洞里捞了出来。 “pd?”助理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小心翼翼地试探,“备采要开始了,您……” 沈一恆没有回头。 他依然背对著助理导演,面朝著墙壁,手指攥著手机,指节泛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知道了。” 声音有点哑,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乾净了,嘴角掛著那个標准的、得体的微笑。 助理导演看了他一眼,觉得pd今天好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但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沈一恆走进採访间。 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对著镜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笑容不是肌肉记忆挤出来的。 是真的。 採访导演坐在对面,翻开提问卡,问了第一个问题:“pd,关於第二次公演的筹备情况,您有什么可以透露给观眾的?” 沈一恆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二公的筹备已经接近尾声,每个组都在最后的衝刺阶段。我可以透露的是——这一次的舞台设计会比前一次更丰富,选手们也在导师的带领下,呈现出了很多让人惊喜的突破。” 採访导演点了点头,又问:“关於何旭老师的耳朵伤势,最近有新的进展吗?网上很多观眾都在关心。” 沈一恆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浅,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补光灯照得微微发亮。 “有。”他说,“何旭老师的恢復情况比预想的好。具体的情况,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大家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诉关心他的人——不用担心了。” 採访导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明確的回应,又低头看了一眼提问卡,確认后面还有三个问题没问完。 沈一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摄像机上那盏红灯上,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不用担心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天的石头终於鬆了。 第58章 等待 何旭活了二十四年,头一次觉得自己閒得发慌。 以前在伴星的时候,他每天的日程排得比艺人还满——早上九点带a班练习生,下午两点给b班上私教大课,晚上还要给几个即將出道的小孩单独开小灶,中间插空回消息、看编舞、改方案。 那会儿他最常说的话是“没空”“再说”“別烦我”。 现在好了。 真的没人烦他了。 韩宇住进来的第五天,何旭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被所有人当成“病人”了。 早上他八点醒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发现编舞组的老袁在群里发了一段编舞的demo,还@了所有人:“谁有空帮我看一下?” 何旭刚打了一个“我”字,消息还没发出去,老袁的撤回动作比他更快。 紧接著是一条私聊:“何老师你好好休息,別管这个。” 何旭盯著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打好的字刪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起来洗漱,走到客厅,发现韩宇已经出门了——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我去录音棚,中午回。冰箱里有粥,微波炉热一下。” 何旭站在餐桌前,看著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冰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他没有去热粥。 他打开了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水池边上发呆。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不阴不晴,看起来没什么意思。 楼下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混著某个邻居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模糊人声。 何旭喝完那瓶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除了韩宇留下的那盒润喉糖之外什么都没有,电视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连角度都没变过。 他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里很安静,这个点上班的人已经走了,不上班的人还没起来。 何旭又在阳台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缩回来,把窗户关上,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拿起手机,解锁,又锁屏,再解锁,又锁屏。 他想找点事做。 任何事都行。 於是他给沈一恆发了条消息:“节目有什么我能帮的忙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大概五分钟,沈一恆的回覆弹出来:“没什么事,你就好好休息吧。” 后面还跟著一句:“別瞎操心。” 何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又翻了翻工作群,发现最近两天没人发任何编舞相关的消息了。 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他们是好意。 但这种好意让他觉得憋得慌。 於是他又给郑在元发了条消息:“听说你们二公邻近,有需要搭把手的吗?” 郑在元的回覆倒是快:“何旭,你好好歇著就行!二公的编舞我能搞定!” 何旭看著屏幕,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扔,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盯著天花板开始发呆。 这一发,就是一整个上午。 韩宇中午回来的时候,何旭还保持著那个姿势。 他开门进来,换了拖鞋,手里拎著两份外卖,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何旭,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状况。 “……你早上干嘛了?”韩宇把外卖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著他,“你这姿势是坐了一上午还是瘫了一上午?” “坐了一上午。”何旭说,语气平平的。 “坐了一上午?”韩宇上下打量他,“你坐了一上午,手机怎么从沙发缝里掉到地上了?” 何旭偏过头看了一眼——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垫子上滑了下去,屏幕朝下贴在木地板上,黑色屏幕像一块沉默的小墓碑。 他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忘了。” “忘了?”韩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都能忘?” 何旭没接话,低著头把手机屏幕擦了一下,放在茶几上。 韩宇看著他那个动作,又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追问,只是把外卖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好:“吃饭。” 何旭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低头扒饭。 韩宇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著何旭那个机械地往嘴里送饭的姿势,沉默了几秒。 “何旭,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韩宇靠在椅背上,“你从早上给我发信息,再到给沈一恆发信息,你是想把通讯录里所有人都问一遍有没有活干?” 何旭的筷子顿了一下。 韩宇看著他那个反应,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没人找你干活,你就不被需要了?”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何旭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著韩宇,表情淡淡的:“……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韩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何旭脸上,“那你说说,你这条消息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何旭早上发给他的那条消息,念了出来:“『今天录音棚忙不忙?要不要我去帮你搭把手?』” 何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韩宇指著何旭,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四年前开始就再也没进过录音棚,你跟我说你要来帮我搭把手?” 何旭低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觉得我该干嘛。”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坐这儿,没人找我,没人给我发消息,我连个能做的事都没有——我他妈干嘛?” 韩宇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怕我累著。”何旭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的,但那股烦躁已经压不住了,“但我他妈的现在连累都累不著!我閒得都快长毛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角落。 韩宇等他骂完了,等他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慢慢开口:“你现在这样,跟当年我从伴星走的时候一个样。”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宇没有迴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那年我从伴星离开,也是这种状態——閒下来了,但根本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 “我那时候心里头反覆在想——我是不是没用了?” “没人找我,没人需要我,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废物。” 何旭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你不一样。”韩宇说,“你是休息,不是被淘汰。大家不找你干活,是因为你耳朵要养。那些工作不找你,是因为他们知道你嗓子和耳朵都没好全。”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不是不需要你,是——”他想了想怎么措辞,“是怕你受不了。” 何旭看著韩宇。 “你等得起吗?”韩宇问他,“等得起就等,迟早能等到的!” 何旭沉默了很久。 “我有什么办法。”他说,声音沙哑,“等著唄。” 第59章 被需要 何旭没有想到,前一天还在说“等”,第二天就“等”到了。 他也没有想到,《绝对出道》节目表面看著风光靚丽,背地里居然能出现那么多么蛾子。 何旭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有些为难地看著围著桌子的几位导演、副导和製片。 当然还有那几位熟的不能再熟的导师们。 何旭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导演那张写满了“求你了”的脸上。 何旭的声音已经比退赛时好了不少:“所以——你们的舞台总监,急性阑尾炎住院了,后天就要二公录製了,你们找不到人替补,就想到了我。” 导演张了张嘴:“何旭,你听我说——” “我听著呢。”何旭靠在椅背上,“你们接著说,我看看还能有多离谱。” 製片人接过话,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诚恳:“何旭,我知道你还在休养期,也知道你退赛的时候说了不会再管节目的事。但这次真的是——临时出状况,我们没有任何备选方案……” “你们这么大一个节目,没有备选方案?”何旭挑了挑眉,“草台班子都没有你们这么草台班子。” 导演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郑在元倒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背挡住嘴。 沈一恆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说话。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有些憔悴,看起来像是操劳过度的老母亲。 他的话明显比平时少,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怕跟何旭对上。 何旭早就注意到他那个样子了。 但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 “何旭,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製片人摊了摊手,“这个时间点,圈內能叫得上名字的舞台总监全都有档期,临时找人来根本来不及熟悉流程。”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一个耳朵还没好利索的人,来给你们当舞台总监,管后天就要录的二公。“ 导演刚要开口,何旭抬了抬手:“我不是说不干。我是说——你们这节目还能不能行了?” “耳麦漏电,版权出问题,现在连舞台总监都能临时住院。你们是不是背地里还藏著什么別的惊喜?一块儿说了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旭,你也別光顾著损我们了。”製片人搓了搓手,“你心里有数,这个活只有你能接。” 何旭看著他,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他当然清楚。 后天就是二公,换任何一个新来的舞台总监,光熟悉流程就需要至少两天。 每个节目的灯光点位、机位切换、走位调度、舞台特效——这些都是需要提前磨合的,临时换人等於从头开始。 但何旭不一样。 《blade》那次通宵编舞让他摸透了节目组的舞台系统。 郑在元当时带著他顺了一整晚的机位,他对这个舞台的熟悉程度,甚至比那个住院的舞台总监还要高。 “行。”何旭终於开口,“我接。” 导演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椅背上一靠。 “但是——”何旭竖起一根手指,“我有条件。” 导演的脊背又绷直了。 “第一,我只管舞台调度和机位,不管选手排练。你们別指望我像一公那样去教人。” “当然。” “第二,我这耳朵不能戴耳麦,现场沟通你们给我配对讲机,声音別太大——另外帮我准备一副隔音耳塞,彩排的时候我得戴著。” “没问题。” “第三——”何旭顿了顿,目光终於转向沈一恆,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你,跟我出来。” 沈一恆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金嫻一个眼神制止了。 何旭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推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一恆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跟上。” 沈一恆站起来,跟著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何旭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姿態懒散,但偏著头,用右耳对著沈一恆走来的方向。 沈一恆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抬头。” 沈一恆没动。 “我说,抬头。” 沈一恆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何旭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在颧骨的位置。 “瘦了。” 沈一恆的嘴唇动了动:“……没。” “你瞎还是我瞎?”何旭的语气很平,“你这都快脱相了,跟我说没瘦?” 沈一恆不吭声。 “韩宇跟我说了,不睡觉、不吃饭,天天打电话,拿自己当橡皮人用。” 沈一恆的手指蜷了一下:“他——” “他什么他。他就住我那儿,我什么不知道?”何旭从窗台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缩成了半臂。 “一恆,你出息了啊?” 沈一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的耳朵已经在恢復了,医生说了,只要平时注意点,再养一阵子就能好全——这已经够好了,我欣然接受。”何旭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你要是因为我这点破事,把自己搞垮了——” 他停了一下。 “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沈一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我不是在安慰你。”何旭说,“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里,最爭气的一个。你现在站的位置,是你自己一步步走上去的,跟我没关係。” “但你要是不好好珍惜,那就是在浪费我当年骂你的那些口水。” 沈一恆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了就把脸收拾利索。”何旭伸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后天二公,別让观眾看出来pd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沈一恆的嘴角终於弯了一下。 很轻,但那是何旭进来之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 “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 公演前一天的彩排,何旭提前半小时到了演播厅。 他没走正门,是从侧面的工作通道进去的,手里拿著那份被他画满了標记的流程表。 左耳里塞著一只小小的隔音耳塞,淡灰色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医生说恢復期要儘量避免长时间的高分贝环境刺激,尤其是彩排和演出现场这种地方。 演播厅里已经忙成一锅粥。 工作人员推著设备跑来跑去,灯光师在调音台前对著对讲机喊话。 摄像组的几个小伙子蹲在地上理线缆,嘴里骂骂咧咧的,嫌线太乱。 舞台上的地標贴纸刚贴好,新的,红蓝绿三色,標识著vocal、dance、rap不同的站位。 何旭站在舞台下方的阴影里,仰头看了一眼。 灯光架上的射灯正在调试,一道冷白色的光束从头顶扫过去,在舞台中央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眯了眯眼,低下头,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著经过,扫了他一眼,又退回来两步,眼睛瞪圆了:“……何旭?!” 何旭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来干活。”何旭把笔帽扣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舞台总监住院了,我替两天。” 这话说的过於自然,导致工作人员“哦”了一声,愣愣地走了,走出去三步才猛地回头,但何旭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 演播厅里依然嘈杂,对讲机的电流声和音响底噪混在一起。 何旭站在舞台阴影里翻流程表,笔尖在某一行字下面顿了顿。 编舞师和灯光师打交道的次数不比和舞者少。 一支舞从练习室搬到舞台上,灯光怎么走、机位怎么切,编舞师如果不参与,排出来的效果往往打折扣。 何旭早些年学编舞的时候,就有意识地跟著灯光师学布光、跟著导播学看机位。 看得多了,就知道哪里该亮、哪里该暗、哪里该给特写。 导播看见他来了,小跑著迎上来:“何老师,灯光组已经按你早上的方案重新布好了,你要不要先看一眼?” “嗯。”何旭接过监听耳机掛在脖子上,没往耳朵里塞。 他走到监控台前,弯腰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舞台实景。 监控画面分成四格,对应四个角度,他在右下角那格停了一瞬,拿起对讲机:“四號机往左偏十五度,你现在拍不到舞台左侧站位。” 对讲机那头传来调整声,画面跟著挪了一截。“行了,固定。” 导播愣了一下。 何旭已经切到灯光组的频率:“按流程表第一页走一遍,我看看效果。” 舞台上的灯逐一亮起。 何旭盯著每一个光斑的落点,笔尖在流程表上飞快划著名:“主光往左偏五度,第三组副歌那个走位,舞者会站在那儿,现在的光打在c位前面了。” 对讲机那头,灯光师的声音带著不確定:“……主光已经调过三次了,再偏侧边的舞者会被吃掉——” “不会。”何旭打断他,“你把主光往左偏五度,侧光跟著往右调两档,层次就出来了。试试。” 灯位重新调整。 何旭看了一眼舞台又看了一眼监控,拿起对讲机:“行了,固定。” 这一次对讲机安静了很久。 然后灯光师的声音传回来,带著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难以置信的语气:“……何老师,你真的没学过灯光?” “没学过,”何旭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排过太多场了。” 排得多了,就会了。 导演皱了皱眉。 听起来跟他妈玄幻小说差不多。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都还算平静。 工作人员在舞台上走来走去调试设备,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低著头看流程表,和导播有一搭没一搭地確认著细节。 然后选手们来了。 第60章 二公彩排 彩排是按顺序分批进来的。 第一批是vocal类的几个小组,从侧门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祁绪楠,他穿著统一的训练服,表情和往常一样沉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放鬆。 他刚踏进演播厅,目光扫过舞台下方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后面的人差点撞上他。 “祁哥?怎么——” 祁绪楠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定在监控台后面那个人的身上。 黑色卫衣,偏著头,手里拿著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写著什么。 那侧脸的线条,他太熟悉了。 “……何旭?”祁绪楠的声音不大,但距离不远,足够清晰。 何旭听到声音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监控台的屏幕,和祁绪楠对上。 “哟。”何旭用笔帽敲了敲桌沿,“站那儿干嘛?进来彩排。” 祁绪楠笑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嘴角,若无其事地带著队伍往里走。 但他身后的几个人可没那么好的定力。 “臥槽,那是何旭???” “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退赛了吗??” “你们看,耳朵上没纱布了,好像好多了……” 声音此起彼伏,何旭只当没听见,低头继续在流程表上画圈。 祁绪楠走到舞台前沿站定,目光还落在何旭身上,欲言又止。 何旭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先適应舞台,有什么问题下来再说。” 祁绪楠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转过身去,开始带著组员们熟悉走位。 祁绪楠那组是vocal组的第一个节目,他们要唱的是一首抒情改编曲,需要大量的定点走位和灯光配合。 监控台后面,何旭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乾净的直线。 “第一段主歌,”何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祁绪楠,你走位早了,等副歌前四拍再动。” “刘宇轩,你往左偏了——现在站的位置在副歌会被主光吃成剪影,往右挪两步。” “灯光组,第三段bridge的追光速度可以。但切回全场的时机再推后两拍,现在的节奏太赶了。” 祁绪楠没有说话。 他只是按照何旭的指令重新调整了站位,在副歌前四拍才移动,精准地落在了新的定点上。 旁边刘宇轩往右挪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看向监控台的方向。 何旭没有看他,正低头在纸上写著什么。 “再来一遍副歌。” 音乐重新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的走位都没有问题,灯光落点也准確无误。 祁绪楠唱完最后一句,在ending pose定住。 他站在舞台中央,脸上的表情依然沉静,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低头在流程表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把笔帽扣上,拿起对讲机换了个频道。 与此同时,候场区的消息比通知到得还快。 江洋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当时正蹲在候场区角落里压腿,旁边一个选管跟另一个选管小声说了一句“何旭来了,在监控台那边”。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差点把膝盖磕到墙。 “谁来了?!”江洋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压腿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选管看了他一眼:“……何旭。” 杨胜跟江洋几乎是一个反应。 他当时正在活动手腕,准备第二轮彩排,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候场区的通道口,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舞台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熟悉的指令声。 宋应文站在杨胜旁边,表情比杨胜平静。 但他还是整理了自己的训练服下摆。 李不凡的反应最直接。 他原本坐在地上,听到“何旭”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地上跳起来。 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没站稳,往旁边踉蹌了一步,手撑了一下墙才稳住。 “何旭哥回来了?!”李不凡的声音在候场区迴荡。 旁边几个选手被他这动静嚇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李不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王亦君靠在墙边,一句话也没说,甚至动也没动。 但他的目光朝著候场区的出口方向偏了一下。 彩排按顺序推进。 陆一鸣在vocal b组。 他从候场区走上舞台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监控台后面的那个人。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红了,但他咬著嘴唇硬撑著没出声,跟著组员在舞台上站定。 何旭没有抬头看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样。 “陆一鸣,”何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第二段主歌的走位,你慢了。提前两拍动,不然会撞到后面的人。” 陆一鸣吸了吸鼻子:“……好。” “重来。” vocal组走完之后,轮到dance组。 杨胜那组是第一个。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听到工作人员报出“dance组准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舞台方向。 杨胜已经从候场区走出来了。 何旭低下头,翻到流程表的第三页。 “dance a组,请就位。” 杨胜带著他的五个人走上来,在各自的位置站定。 何旭的目光从监控屏幕上掠过,在杨胜的站位上停了一瞬。 “架子鼓solo的那一段,”何旭拿起对讲机,“走位太散了,副歌之前你们有一个四拍的聚拢,但现在的轨跡太绕,会挡住镜头。” “改一下——从舞台两侧斜向切,直线聚拢。” 杨胜的视线隔著整个演播厅落在监控台后面的那个人身上,他想叫一声“老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然后开始调整站位。 “再来一遍。” 音乐重新响起。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手里的笔始终没停。 他一个指令接一个指令地往外拋。 “杨胜,第三段副歌的地板动作,你卡点晚了。” “侧光,副歌进之前把亮度降两档,现在太亮了。” “四號机,你刚才切走位那一下慢了——跟著主唱走,別跟鼓点。” 指令乾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在每一个需要调整的节点上。 —— 彩排持续了將近四个小时。 从vocal到dance再到rap组,从舞台调度到灯光机位,何旭全程站在监控台后面,手里攥著流程表,笔尖没停过。 他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就会停下来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然后继续。 最后一个组彩排结束的时候,导演在演播厅侧方说了句“今天辛苦了,明天正式录製”。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来。 何旭把流程表捲起来,正要转身去后台,余光瞥见候场区的通道口站满了人。 何旭的脚步顿住了。 江洋站在最前面,后面是李不凡,再后面是杨胜和宋应文。 王亦君靠在更远一点的墙边,双臂交叉。 陆一鸣站在角落,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掛著笑。 何旭把捲起来的流程表夹在胳膊底下,慢悠悠地走过去。 “堵在这儿干嘛?”他说,声音沙哑但没带什么情绪,“彩排完了不回去休息?” 没人动。 江洋先开口的,声音有点不稳:“何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那你怎么不——” “没空。”何旭打断他,“流程排了一整天,我跟谁寒暄去?” 江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不凡往前迈了一步:“何旭哥,你耳朵——” “好多了。”何旭说。 这三个字他说的很快,快到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 李不凡的嘴又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杨胜站在人群中间,从始至终没开口。 他只是看著何旭,像是在確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站在这里,而不是他太累了產生的幻觉。 何旭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站那么远干嘛?”何旭说,“过来。” 杨胜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何旭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怎么也瘦了。”何旭说。 杨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涩:“……老师。” “嗯。” “你回来——是临时帮忙,还是——” “临时。”何旭把手收回来,“舞台总监住院,我替两天,后天就走。” 何旭扫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走之前,把你们明天的舞台看完。”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通道口那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江洋最先反应过来:“你会来看?” “废话,我现在是舞台总监。”何旭朝监控台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只不过不是在观眾席看。” 江洋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嘴角的弧度在放大。 李不凡终於没忍住:“何旭哥,那——那你明天看完之后,能——” “不能。”何旭打断他,“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敘旧的。” 李不凡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行了。”何旭说,“都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天要熬呢,少熬夜,多喝水。” 他说完转身往工作通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右耳对著他们:“陆一鸣,你的高音別压著唱,放出来。” 陆一鸣的眼镜片反著光,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何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工作通道的拐角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迈开步子。 通道口的几个人还站在那里。 没有人先动。 他回来了,虽然不是以选手的身份。 但至少他回来了。 第61章 期待 二公当天上午九点,最后一次总彩排。 按照流程,这次彩排会完整走一遍正式演出的所有环节——灯光、音响、机位、走位、选手表演,全部按实况模擬,也是最后一次改错机会。 何旭七点半就到了演播厅。 他比所有人都早。 监控台后面的椅子换了一把更舒服的,桌上摆著一壶热水和一盒润喉糖,流程表翻到了最后一页。 导播来的时候,何旭已经把灯光组的方案过完了第二遍,把几个他觉得不对的cue点又调了一轮。 “何老师,这么早?”导播打著哈欠走过来。 “睡不著。”何旭低头在流程表上画了个圈,“第三组副歌的光,昨天调完回去我又想了想,还是得改。主光太硬了,吃表情。” 导播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改的方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这已经改过四遍了”,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何旭每次改完,效果確实比之前好。 选手们是八点四十分陆续进来的。 这一次没有人惊讶了。 昨天彩排了一天,该惊的已经惊完了,该哭的也哭完了。 今天所有人只是看了监控台一眼,然后默默地走到各自的候场区域开始热身。 十点整,总彩排正式开始。 第一组是祁绪楠的vocal组,上台不到三十秒就出了问题。 副歌进的时候,主唱的位置偏了。 他应该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定点上,但上台的时候多走了两步,整个人站到了正中央。 后面三个人的走位跟著全乱了,刘宇轩甚至在台上呆站了五秒。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手里捏著对讲机,没说话。 等这一组唱完下来,他才按下通话键,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祁绪楠,刘宇轩,上来。” 两人从候场区走回舞台中央,站定。 何旭走到舞台前沿,仰头看著他们,三个人之间隔著一个舞台的高度差,但何旭的气场一点没被压下去。 “你们刚才在干嘛?” “走位偏了。”祁绪楠说。 “……忘走位了。”刘宇轩咽了咽口水。 “原因。” “……上台的时候多走了两步。” 刘宇轩索性低著头,没敢说,和他平时幽默沙雕的性子完全不同。 “为什么多走两步?” 祁绪楠沉默了一秒。 “紧张。” 何旭盯著他们看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 “你紧张?昨天不紧张,前天不紧张,专门等到今天才紧张?” 祁绪楠没说话。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站位偏了,后面三个人的走位就全废了。你是c位,你站在哪,所有人跟著你站在哪。”何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是站不准,那就別站c位。” 祁绪楠的嘴角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你,练了多久了?!现在还忘?要是没准备好就別上台!”何旭又转向刘宇轩,態度更凶了。 刘宇轩红著眼眶,点点头。 “再来一遍。” 第二轮是dance组,这回轮到杨胜那组出状况。 问题出在副歌第二段的架子鼓solo部分。 那个段落需要全组六个人在四拍內聚拢到舞台中央,形成一个紧凑的队形。 彩排的时候,最右边那个人慢了半拍,导致整个聚拢动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层。 何旭喊了停。 “右边第二个,你叫什么?”何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那个人站在舞台上,声音有点抖:“我、我叫陈易。” “陈易。”何旭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不带什么温度,“你知道你慢了半拍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慢?” 陈易的声音更小了:“我、我上一段的收尾动作没做好,腿有点软,没跟上。” 何旭没说话。 他站在监控台后面,手里攥著对讲机,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陈易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然后何旭开口了:“你的问题是因为你上一段的地板动作做成了错误的角度,膝盖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所以你站不稳。” 陈易愣在舞台上。 “膝盖內扣伤半月板。你要是想在这个圈子里多跳几年,把发力方式改了。” 陈易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何旭已经换了个频道:“杨胜,你队形散开的时候多给他留半步空间。” 杨胜站在舞台中央,点了点头。 “再来一遍。” 然后是rapper组。 李不凡站在c位,在台上蹦得最高,声音最大,情绪最饱满——但节奏错了。 副歌进的时候,他抢了半拍。 明显得连何旭用左耳都能听出来。 “李不凡。”何旭拿起对讲机,“你抢拍了。” 李不凡站在舞台上,张了张嘴:“……我没——” “你有。”何旭打断他,“副歌第四句,你提前了半拍。” 李不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脏橘色的头髮在舞檯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段是你自己的part,你抢拍別人怎么跟?”何旭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点,“你要是觉得这个位置你站不住,换別人来。” 李不凡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再来。” 每一组都有问题。 每一轮都有新问题。 有人走位偏了,有人表情管理崩了,有人忘词了,有人唱破了音,有人地板动作落地的时候差点趴地上。 何旭骂了一整个上午。 骂得比他在练习室里骂学生的时候还凶。 因为他现在不是老师,是舞台总监,他的责任是保证这场演出不出任何问题。 “你们跳的这是什么?!” “表情管理呢?镜头懟脸了你还在面无表情?!” “走位重来!第四组副歌,重来!” “唱破了就去练,站在台上破音给谁听?!” …… 站在台下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覷,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何老师今天好凶……” 旁边的人接话:“昨天不也挺凶的……” “今天更凶。” “……也是。” 只有郑在元站在舞台侧方,看著何旭骂完一组又骂下一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舒桐注意到他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郑老师笑什么?” 郑在元摇了摇头:“你不觉得……他骂人的样子特別熟吗?” 许舒桐愣了一下,然后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监控台后面的何旭。 他正低头在流程表上写著什么,嘴里还叼著一颗润喉糖。 “……你是说沈pd?”许舒桐小声问。 郑在元点了点头:“一模一样。” 许舒桐看著何旭在监控台后面低头写字的侧脸,突然觉得,何旭骂人的时候,確实和他学生一模一样。 骂完最后一组,何旭拿起对讲机换了频道:“灯光组,音响组,机位组——所有问题都在流程表上標了红。下午两点前全部改完,我不检查第二遍。”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收到。” “收到。” “收到。” 何旭把对讲机关了,坐在监控台后面的椅子上,仰起头,盯著演播厅天花板上那排灯。 喉咙已经哑得不像样了。 他伸手去拿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刺痛感迟来地翻上来。 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 晚上七点,演播厅。 观眾已经开始入场了,场馆外围排著长队,人声嘈杂。 选手们在候场区里做最后的准备。 有人对著镜子练表情,有人活动关节,有人低声哼唱旋律,有人双手合十闭著眼默默祈祷。 气氛紧张得像是要结冰。 江洋蹲在角落,手里攥著歌词本,指节泛白。 他不停地深呼吸,但胸口还是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江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洋猛地回头。 何旭站在候场区的入口处,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他胸口掛著工作人员专属的牌子,头髮看起来比退赛时长了一些,碎发搭在眉骨上。 “何老师……?”江洋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们丟人。”何旭说得理所当然,然后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来。 候场区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別那么紧张。”何旭说,“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江洋张了张嘴,想说“但是这是我递补上来之后第一次正式公演”,想说“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想说“我不想让所有人觉得我不配”。 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何旭正看著他。 “听著,你递补上来是因为你值得。”何旭先说道,“你初舞台就是a,主题曲也是a,你被淘汰是因为运气不好,不是因为实力不够。” 江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何旭补了一句,“我是来告诉你,要是晚上跳砸了,我明天再骂你。” 江洋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何老师,你能不能换句好听的?” “不能。” 江洋又笑了一声。 何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从候场区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李不凡站在镜子前,头髮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上。 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著歌词。 何旭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李不凡回过头。 “抢拍的话,”何旭说,“就不是我骂你了。” 李不凡愣了一下:“那谁骂我?” “观眾骂你。”何旭说完,转身走了。 李不凡张了张嘴,看著何旭的背影消失在候场区入口处的阴影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走廊门口,杨胜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正在活动手腕。 何旭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拍。 “紧张?” 杨胜抬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紧张是正常的。”何旭说,“不紧张才不正常。” “但是你是队长,”他继续说,“你紧张,你的队员会更紧张。” 杨胜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可以紧张,別让任何人看出来。” 杨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何旭收回手,转身朝门口走。 经过王亦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笑一个。”何旭说。 王亦君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要是上台的时候不笑一下,镜头拍到你,观眾会觉得你欠他们钱。”何旭说完就走了。 何旭走出候场区的时候,正撞上快步走来的沈一恆。 沈一恆穿著正式的pd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你去候场区了?”沈一恆问。 “嗯。” “干嘛去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给他们松弦。” 沈一恆没问“松什么弦”,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何旭就是这样的人——骂人的时候比谁都凶,但骂完之后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身后。 “走了。”何旭抬起手,隨意地挥了一下,“我回监控台。”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沈一恆的声音:“何旭。” 何旭偏过头。 “晚上……”沈一恆想说什么,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该怎么表达。 “想让你见证我们一路成长,想让你看到你教出来的人终究没有让你失望。” 最后只是变成了四个字:“……好好看著。” 何旭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他脸上的笑意很轻也很真。 “嗯,”他说,“看著呢。” 第62章 二公 晚上七点二十分,观眾席已经坐满了七成。 何旭从工作通道溜进监控台后面的时候,顺手从道具组桌上捞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导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何旭在他旁边坐下,把对讲机別在领口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监控屏幕上。 四块分屏同时亮著,分別对应舞台正面、左侧、右侧和俯拍机位,画面里是正在暖场的灯光师在调试最后一组追光。 台下的观眾陆续入场,人声混著场馆里播放的暖场音乐,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 闷闷的,隔著监控室的玻璃和耳塞,听不大真切。 何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姿势和之前在选手席上截然不同。 那会儿他是被灯光追著照的人,现在他坐在暗处,看別人被灯光追著照。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以前不是没做过幕后工作。 编舞的时候、带学生排练的时候,他经常站在练习室角落里看別人跳。 但那是练习室,三面墙一面镜子,和演播厅完全是两个世界。 演播厅里的灯光太亮了,舞台上的地板反著光,观眾席的黑暗里浮动著应援棒的各色光点,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何老师,”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说,“要不要关掉监视器的灯?你坐这儿容易被人看见。”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鸭舌帽往下又压了压:“能看见?”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你那个侧脸轮廓……刚才你低头看屏幕的时候,从正面机位拍到了,你抬头那一下,挺明显的。” 何旭沉默了两秒,把椅子往阴影里又挪了挪。 “这样呢?” “好多了。” 何旭没再说话,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全部就位,音响组在放最后一次试音,场馆里的音乐声停了,观眾席的嘈杂声也隨之安静了大半。 沈一恆从舞台侧方走出来,聚光灯追著他走,观眾席上爆发出第一波掌声和尖叫声。 何旭第一次站在监控台后面看演出,视角和以前在舞台上完全不同。 以前他是被看的那个人,站在聚光灯下,看不见台下的人长什么样,只能听到声音。 听觉被放大了,视觉被压缩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束光和一个节奏。 现在他能看见一切。 舞台上的每一个走位、每一束灯的落点、每一个机位的切换,全部都摊开在他面前。 何旭深吸一口气。 二公正式开始了。 第一组上台的时候,何旭的手已经搭在了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祁绪楠开口唱第一句之前,他先开口了:“四號机別急著推近景,等他唱完主歌再切。” 导播愣了一下,但手上已经条件反射地调整了机位。 祁绪楠的歌声从音响里涌出来。 何旭的目光在四块分屏之间快速切换,右手在对讲机上按了一下又鬆开:“第三组副歌的追光早了,往后推两拍再进,侧光补一档,现在的落点吃表情。” “收到。”灯光组那边传来回应,舞台上的光色在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时间里发生了变化。 何旭没等他们確认完,已经切换到了另一组画面的监控线路。 指令一条接一条地往外甩,每一条间隔不到十秒,最短的只有三个字:“重调,快。” 导播坐在旁边,一开始还想接话,后来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乾脆闭嘴看屏幕。 何旭的帽檐压得很低,但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监控画面。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慢,语气也冷,但每一句都卡在节骨眼上。 灯光明暗的切换、机位构图的取捨、走位时序的微调,全在他脑子里排好了序,想到哪说到哪。 舞台上的演出在推进,但真正让整场演出保持节奏的,是监控台后面那个人持续不断发出的指令。 第一组唱完副歌的时候,观眾席上响起第一波尖叫——突然拔高、连成一片的声浪。 何旭低头瞥了一眼观眾席的机位画面,看到前排有好几个人直接站了起来,手里举著手机在拍。 他没说话,只是在对讲机里补了一句:“音响组把主音收声推大两格,观眾情绪上来了,別让现场听起来闷。” 舞台上的祁绪楠刚好在此时接了一个高音。 现场的音响推上去之后,那个高音像是从地面弹起来的一样,在演播厅穹顶下盘旋了两秒才散开。 观眾席的尖叫又拔高了一个度。 第二组dance组上台之前,何旭按下对讲机:“杨胜,架子鼓solo之前那四拍,站位不用收那么紧,松两档——观眾席俯拍的构图会更舒服。” 杨胜在候场区听到了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站位標记,默不作声地调整了半步。 上台之后,那个四拍的聚拢动作比彩排时多了一点点留白。 从俯拍机位看过去,队形变换的视觉效果比之前流畅了一个档次。 观眾席上有人“哇”了一声。 何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依次上台,他的指令密度始终没有降低: “主光往右偏三度,侧边舞者快变成剪影了。” “五號机的焦段换一下,现在的构图太满,观眾看不清后排站位。” “音响组,鼓点底音再沉一点,混响飘了。” 每一次指令发出后,舞台上的效果都会在几秒內发生变化。 观眾未必能分辨出那些变化的出处——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比刚才更好看了”“这一段的灯光好舒服”“这个机位切得太是时候了”。 观眾席已经被彻底点燃了。 应援棒的光点连成一片,从俯拍机位看去,像倒悬在黑暗中的星海。 有人开始跟著唱,口型在近景镜头里清晰可见,声音混进音响里,跟台上的选手声音叠在一起。 导播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气氛可以啊。” 何旭没接话,眼睛还盯著屏幕。 第六组、第七组陆续上台,观眾的情绪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著,越收越紧。 何旭在这期间大概喝了三口热水,每次都是趁著两组衔接的十几秒空隙拧开杯盖、灌一口、拧回去,全程目光不离屏幕。 第九组、第十组、第十一组——舞台上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收尾,观眾席的掌声和尖叫始终没有冷下来。 何旭的指令也从密集的调度逐步过渡到了收尾阶段:“最后一组唱完的时候,全场灯光从暗到亮慢慢推,不要骤亮,给观眾一个反应的时间。” “机位切俯拍,把全景收进去,ending pose定住之后再推近景。” 导播在他旁边不停点头,连“收到”都来不及说,直接上手执行了。 最后一组表演结束的瞬间,全场的灯光按照何旭的指令从暗到亮缓缓推了上来。 观眾席在这层光里爆发出整晚最响亮的声浪——尖叫声、掌声、口哨声混在一起,把场馆的穹顶震得嗡嗡作响。 七十个人站在舞台上,气喘吁吁,有人哭了,有人笑著,有人互相搂著肩膀,有人对著观眾席比心。 沈一恆从舞台侧方走上来,站到最前面。他对著观眾席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大家来到《绝对出道》第二次公演的现场。” 何旭靠在监控台后面的椅背上,终於鬆开了一直按著对讲机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发麻,握了一整晚。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最后一口水。 “何老师,復盘——”导播在旁边开口。 “知道了。” 何旭站起来,把帽子重新压下去,转身从工作通道离开。 二公结束了。 他在《绝对出道》的所有戏份也结束了。 —— 但,何旭想错了。 何旭低估了网际网路的速度,也低估了观眾的眼力。 二公结束后不到半小时,某博上就出现了一条视频。 拍摄角度是从观眾席前排侧方拍过去的,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足够看清监控台后面那个人的侧脸。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但下頜线和眉骨的轮廓太有辨识度了。 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话:“监控台后面那个人,是不是退赛那个何旭???” 发布十分钟后,转发过万。 二十分钟后,话题#何旭重返绝对出道#衝上热搜前十。 四十分钟后,登上第一,后面跟了一个紫色的“爆”字。 评论区彻底炸了。 “???他不是退赛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们仔细看!!他在指挥灯光和机位!!他不是回来当选手的!!他是回来干活的!!” “有人扒出来了,舞台总监急性阑尾炎住院,何旭是临时来救场的!!” “救场???他一个编舞师,怎么连舞台调度都会干??他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我缓缓打出一个问號……这人是全能的吗?编舞、教人、跳舞、控场——他是不是把自己分成八瓣用了?” “何旭: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別说风凉话了,他那耳朵不是还没好利索吗??怎么又回来干活了??他是铁打的吗???” “他是带伤回来干活的啊,呜呜呜!!!” “我哭了。何旭你真的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 第63章 返聘 #何旭带伤救场#在二十分钟后独立成词条,衝上热搜第三。 有人翻出了二公现场工作人员拍的工作照——何旭坐在监控台后面,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摊著画满红圈的流程表,手边放著一壶水和一盒润喉糖。 照片拍得不清晰,但足够让所有人认出他来。 “他左耳还塞著隔音耳塞呢……他到底是怎么撑完一整晚的?” “舞台总监乾的是最累的活,全程高度紧张,连坐都不敢坐下来,他居然顶了全场。” “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休息?”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何旭:休息是什么?能吃吗?” 舆论在凌晨时分发酵到顶峰,节目组的公关团队不得不连夜爬起来开会。 但在开会之前,节目组接到了投资人那边的电话,措辞很直接——何旭这个人,签下来。 不管是当选手、当导师、当顾问,还是当保洁阿姨,签下来就行。 导演接完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號,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佩服的情绪。 “……何旭,你明天有空吗?来一趟基地。” 何旭本来不想去的。 昨天晚上忙完二公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了,连手机都没看。 今天早上醒来才发现某博上全是他的照片和討论。 韩宇靠在厨房门口举著手机念热搜词条给他听,念一个笑一声,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何旭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了句“关我什么事”,继续喝粥。 韩宇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节目组肯定要找你”,何旭说“找我我也不去,我对这个草台班子不抱有幻想”。 然后电话就来了。 导演在电话那头说“何旭你过来一下”的时候,何旭正在洗碗,手上还沾著泡沫。 於是当场就把电话开了免提,甩在灶台上。 “干嘛?” “投资方那边……想跟你谈个合作。” “不接。” “你听我说完——” “不听。” “何旭!!” “我耳朵听不清。”何旭把免提关了,“你发微信吧,我看得见。” 说完就掛了。 至於他为什么还要去——是韩宇逼他去的。 “人家都打电话来请你了,你还不去?”韩宇靠在厨房门口,“你去一下又不会死。” “我去了就会死於『意外事故』。” 他面无表情地赖在沙发上。 “你去了只会多一个合同和一大笔钱。”韩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不是说閒著无聊吗?现在有活干了,你又不愿意了?” …… 好有道理,无力反驳。 所以他去了。 何旭第二天又回了基地。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半,何旭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导演、製片、宣传总监、法务、两个投资方的代表。 还有那几位熟悉的导师——沈一恆坐在长桌尽头,郑在元坐在他旁边,许舒桐和周维並排坐著。 金嫻不在,据说在赶通告。 何旭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阵仗,皱了皱眉。 “搞什么,这么大阵仗?”他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说吧,什么事。” 导演咳了一声,把一份合同从桌上推过来。 “何旭,我们想跟你签一个长期合作协议。”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合同封面,上面印著《绝对出道》的节目logo,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邀舞蹈指导合作协议”。 “特邀舞蹈指导?”何旭抬起头,挑了挑眉。 “对。”导演接过话,语速特別赶,像是怕何旭中途站起来走人,“內容主要包括:后续节目的舞台编排、选手舞蹈指导、公演舞台调度统筹——这些你做起来应该很熟。” “还有其他的吗?”何旭翻了两页合同,语气漫不经心的,“薪资呢?” “薪资——” 导演报了一个数。 何旭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导演报完那个数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何旭抬起头,確认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 “我听见了。”何旭打断他,“我就是確认一下你们是不是疯了。” 导演张了张嘴,正要解释,何旭又开口了:“你们一个选秀节目,给我开这种价?你们是嫌钱多没处花还是觉得我会答应?” “何旭,你听我说——” “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何旭把合同合上,推回桌对面,“你们这节目也太隨便了。我前脚还是选手,后脚就成导师了?说出去像话吗?” “不像话。”导演顺著他的话说,“但你有这个本事,也值这个价——专业和人气都是。” 何旭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看了导演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导演的表情很认真。 何旭又看了一眼合同封面上的“特邀舞蹈指导”六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半个会议室,落在沈一恆身上。 沈一恆坐在长桌最里面的位置,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说话。 何旭的眼神里带著一个很明显的疑问——你搞的鬼? 沈一恆微微摇头,表情里带著一丝无奈。 何旭收回了目光。 “何旭,”製片人適时开口,“这不是临时起意。昨天二公的舞台效果大家都看到了,观眾反响你也知道,网上都在討论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些:“这个节目需要你。” 何旭靠在椅背上看了製片人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们这节目一会儿缺编舞,一会儿缺总监,一会儿缺选手,说出去谁信啊?” 导演嘴角抽了抽,想说“你能不能別老损我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何旭说的全是实话。 “三个条件,答不答应?” “你说。” “第一,按季签,不签长约,隨叫隨到,但我保留隨时跑路的权利。” 导演张了张嘴:“这个『隨时跑路』——” “你听我说完。”何旭打断他,“第二,我只管舞台相关的事情,编舞、调度、技术指导,別让我去演什么『导师感言』,也別让我上台跟选手互动,我不干。” “……行。” “第三,”何旭的目光从导演脸上滑到沈一恆脸上,“我干活的时候,你们別在旁边指手画脚。尤其是你——” 他抬手指了指沈一恆,“別用那种『你耳朵行不行』的眼神看我。” 沈一恆被点了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没——” “你有。”何旭收回手,“你以为我没注意到?昨晚你在后台偷看我多少眼?我是你儿子还是你老师?”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確实有那个习惯。 “……行。”他说,声音小了一些。 “那行了。”何旭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把合同捲起来拿在手里,“合同我回去看,没问题我就签。”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著导演:“你们这节目是真的隨便。” 导演:“……” “从选手到导师,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何旭摇了摇头,“草台班子都得给你们喊声祖师爷。”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在元第一个笑了出来,声音在不算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哈哈哈哈哈哈——他说得对,確实挺隨便的。”他靠在椅背上,“但你们不觉得吗?他越是这样,观眾越吃这套。” 周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声音平淡:“这也是他值这个价的原因。” 许舒桐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有完全明白。 沈一恆坐在角落,用笔帽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放下来,那张被笔帽挡了半天的脸上,嘴角弯得很高。 —— 节目组这次没再藏著掖著。 甚至把它当作预热。 《绝对出道》官博在当天下午六点整发布了一条新动態,配图是一张崭新的工作证照片——橙色掛绳,白色卡面,右上角印著节目logo,正中间是一张何旭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何旭面无表情,碎发搭在眉骨上,嘴角微微抿著,看起来不太情愿,但眉眼轮廓依然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证件照下方印著两行字:“特邀舞蹈指导 / 何旭”。 官博配文只有一句话:“欢迎何旭老师回到《绝对出道》大家庭。” 评论区在三分钟內涌入上万条留言。 “特邀舞蹈指导???好傢伙,选手变导师了是吧???” “別人选秀是来出道的,何旭是来升职的。” “何旭: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学生。” “节目组你是懂热度的,这波预热我吃。” “所以他是不是要跟沈一恆同台当导师了?师徒同台???” “何旭:我以前骂你的时候你是我学生,现在我站在这儿骂你,我还是你老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pd你慌不慌!!!” 节目组的宣发部门看著后台暴涨的数据,终於鬆了一口气——这一次,舆论方向全部是正面的。 公告发出后的两小时內,相关话题占据了热搜榜四个位置。 但凡跟《绝对出道》沾点边的,都刷到了那条公告。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四十个少年不知道这回事。 这些虽然选手贏了二公,继续留在基地里。 但他们仍然没有手机。 第64章 回来了 何旭是在三公任务公布的当天,才出现在选手们面前的。 节目组这回收得很紧,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官宣那条微博只发在对外渠道上,基地內部的通告栏、选管的通知、甚至食堂电视的滚动条——全都没提这件事。 於是二公结束后的那几天,选手们照常排练、照常吃饭、照常骂选管催他们交手机。 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將迎来什么样的惊喜。 或者说,惊嚇。 何旭倒不是有意躲著他们。 他只是觉得,这种事没必要提前说。 说了又怎样?无非是那几个学生跟狗一样从东追到西,生怕他又没了。 太麻烦了。 所以他选了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出现在录製的现场。 四十个选手站在演播厅中央,按班级列队。 经过了第二次公演的淘汰,剩下的四十个人从一百人里筛出来,站位稀疏了不少,a班还剩七个人,f班乾脆直接空了一大半。 选手们正在低声议论著,“今天是不是要公布三公啊”“听说今天有人要来哦”“节目组又开始搞事情了”。 然后演播厅侧方的通道口,有人走了出来。 沈一恆走在最前面,然后是许舒桐、周维、郑在元、金嫻。 选手们按照流程鞠躬问好。 但紧接著,又有一阵脚步声从通道里传来。 那个步伐慢悠悠的、带著一股谁都懒得搭理的味道。 选手们直起身,看向通道口。 然后全都愣住了。 何旭穿著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著一颗扣子,黑色长裤,白球鞋,工作证掛在胸前一晃一晃的。 左耳里,一个小小的隔音耳塞微不可查。 演播厅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瞬间被点燃。 “臥槽——” “何旭?!他怎么——?!” “他不是退赛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等等他胸口的牌子是什么东西?”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人直接往前迈了两步,有人张著嘴忘了合上,有人转头去看旁边的队友,想確认自己没看错。 杨胜站在a班第一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眼神死死地落在何旭的脸上,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何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和杨胜对视了一瞬,笑了一下,才把视线移开。 沈一恆站在舞台中央,等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才拿起话筒。 “安静。”他的声音平稳,“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但先听我说完。” 选手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但所有人的目光依然集中在何旭身上。 “何旭这次回来,是以特邀舞蹈指导的身份。”沈一恆侧过身,朝何旭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大家应该都看到了他胸口的牌子。从今天开始,他会参与后续所有公演的舞蹈编排和舞台调度工作。” 何旭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舞台边缘。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四十张面孔,目光在李不凡、王亦君、陆一鸣、江洋、宋应文脸上依次扫过。 没有严辰——他在二公的时候被淘汰了。 理所应当。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努力不是实力。 何旭收回目光。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沙哑的、熟悉的平淡,“我回来是干活的,不是来敘旧的。该排练排练,该练舞练舞,別指望我对你们手下留情。”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迅速憋了回去。 何旭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到了导师席的侧方。 沈一恆接过话头:“接下来,公布第三次公演的规则。” 他身后的巨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著一行大字——三公:导师合作舞台。 “第三次公演是导师合作舞台。”沈一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演播厅,“四位导师——许舒桐、周维、郑在元、和我,將分別带领两个小组,进行舞台合作。” 巨幕上出现了四条赛道,每条赛道对应一位导师。 “每位导师带两个组,每个组由五位练习生加一位导师组成,共六人。” “四个导师,八个小组,每个小组的舞台主题由导师自行確定。” “三公舞台,每个导师手下的十个选手,根据粉丝投票排名,前五留下,剩下五个,淘汰。” 也就是说,四十个人,最终只有二十个人能留下。 选手席上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分组依据,是大家前两天填写的问卷。”沈一恆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问卷里大家填写了自己最想合作的导师、最擅长的舞台风格、以及自己在队伍里的定位——节目组综合这些信息,已经完成了分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选手席。 “现在,公布分组结果。” 巨幕上的画面切换,出现了八个小组的名单。 沈一恆站在巨幕旁边,拿起话筒,开始念。 “沈一恆导师a组——杨胜……” 杨胜站在a班第一排,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不凡,沈一恆导师b组。” 李不凡猛地抬起头,脏橘色的头髮甩了一下,有点复杂地看了杨胜一眼。 “许舒桐导师a组——江洋……” 江洋站在队伍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鬆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何旭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许舒桐导师b组——宋应文,王亦君……” “周维导师b组——陆一鸣……” “郑在元导师b组——祁绪南……” 祁绪楠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八个组,四十个人,全部落定。 沈一恆念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合上文件夹。 “分组已经確定,练习室今天下午开放,各组导师会分別带你们进行排练。” 他顿了顿,目光在何旭身上停了一瞬。 “另外,何旭老师会作为舞蹈指导,在各个组之间进行技术辅导——如果你们在编舞方面有问题,可以找他。”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不凡第一个喊了出来:“何旭哥!我们组很欢迎你哦!” 何旭站在导师席侧方,看了他一眼。 “我倒是不大欢迎你。”他说。 全场鬨笑一团。 李不凡噎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一恆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三公录製在两周后,请各组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他说,“现在,散会。” 第65章 走位 三公分组公布后的当天下午,整个基地就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八个练习室同时亮起灯,音响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 鼓点和旋律交错著撞在一起,隔著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紧绷的气氛。 何旭走在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份所有组的主题风格清单,刚列印出来的,纸面还带著印表机余温。 他低头扫了一眼,脚步就顿住了。 沈一恆a组:“暗夜” 沈一恆b组:“逐光” …… 何旭把那张清单翻过来又翻过去,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八个词,一个比一个中二。 暗夜、逐光、囚笼、破茧、余烬、迴响、燎原、裂痕。 他严重怀疑这是节目组从某本玄幻小说的目录里抄来的。 “你们这节目是真的离谱。”何旭把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对著走廊里的摄像头吐槽,“之前版权出问题,之后耳麦漏电,现在连主题都开始往中二方向狂奔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在舞台上放乾冰再弄几条龙飞过去?” 当然没有人听到他的吐槽。 何旭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把清单塞进口袋,开始往练习室的方向走。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一个练习室是“破茧”,郑在元a组。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鼓点密集的伴奏和几个人跟著节拍数数的声音。 何旭在门口站了两秒,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五个人正对著镜子练队形,动作框架刚搭起来,还不太稳,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何旭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个练习室是“暗夜”,沈一恆a组。 音响声大得隔了五米都能感受到地板震动。 何旭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沈一恆站在镜子前面,带著杨胜他们顺副歌的走位。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显然是在拆解细节。 何旭看了几秒,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情况都差不多,所有人都在起步阶段,对著编舞demo一帧一帧地扒动作,或者戴著耳机蹲在角落里反覆听歌。 导师们偶尔来一趟,但更多时间是选手自己在消化。 何旭在每个门口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分钟。 第六个练习室的门是半开著的。 何旭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wait me》,许舒桐出道那年的歌,偏女团的风格,旋律好听但节奏卡得特別刁钻。 “迴响”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许舒桐正站在镜子前面,带著五个人顺副歌的齐舞部分。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蓝色t恤,头髮扎成高马尾,一边示范动作一边数拍子。 “一二三四,手从这里起来——对——五六七,胯往右压——八,定住——” 她的声音比平时在台上说话时更脆,带著节奏感,动作示范得乾净利落。 五个人跟在她身后,动作整齐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至少从何旭这个角度看起来,能看出他们有认真练过。 何旭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就那么看著。 大约过了十几秒,许舒桐在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那个人影,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何老师?!” 五个人同时转过头来,动作齐刷刷的像被按了暂停键。 何旭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姿態懒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我干什么?继续。”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齐刷刷地把头转了回去。 许舒桐看著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何老师终於捨得来视察工作了?” “视察算不上,”何旭慢悠悠地走进来,在墙边找了个位置站定,“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们练成什么样了。” 他说著,目光从五个人的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许舒桐身上:“继续吧,从头走一遍副歌。” 《wait me》的副歌伴奏重新响起来。 何旭坐在角落,目光在六个人之间来回扫。 他前两天確实把八个组的歌和舞都大致学了一遍。 但毕竟耳朵还没好全,而且很久没有系统跳舞了,所以学得不算扎实,只能记住个六七成。 但就算只有六七成,也足够他看出问题了。 副歌第一段,他注意到有人手部高度不一致,有人肩膀太紧,第三句还有个选手明显慌了节奏。 但他没吭声,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看。 副歌第二段,许舒桐带著全组做了一个队形变换——所有人往左平移三步,然后从左侧切回中央。 何旭的目光在那个队形变换上停住了。 有点奇怪。 副歌结束,音乐停了。 练习室里的六个人站在原地调整呼吸,等著他开口。 何旭没有站起来。 “何老师,怎么样?”许舒桐转过身,语气里带著一点期待,“我们练了一个下午了,应该还可以吧?” 何旭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许老师,你们第三句的走位,是照著编舞demo走的吗?” 许舒桐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 “你確定吗?” “確定啊。”许舒桐的语气带著一丝不解,“第三句就是往左走,然后第四句从左侧切回中央——” 何旭伸出手,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走到练习室中央,站在六个人刚才走完的那个位置。 “你们所有人,第三句往左走。”他说,“然后第四句从左侧切回中央。” 他转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队伍分布,然后伸手指了指许舒桐右手边第二排的那个选手:“你那个地方走过来,不觉得挤吗?” 那个选手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动作,然后猛地点头:“確实!我每次走到那里都会慢半拍,因为觉得前面有人……” “……不应该啊?”许舒桐疑惑地眨眨眼,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何旭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往下说:“你们第三句这个位置,如果往左走,整个队形会挤到一侧。而如果往右走呢——” 他走到原来的起点,重新走了一遍第三句的走位,但这次是往右。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他停下来:“你看,往右走之后,队形是鬆开的。” “第四句切回中央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线,不会撞人。” 他转过身,面对著许舒桐。 “许老师,”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你的走位,记反了。第三句应该往右,不是往左。” 第66章 茶话会 练习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许舒桐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不可能。”她说。 “你自己走一遍。”何旭往旁边让了让,“第三句,往右走。” 许舒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按照何旭说的方向走了一遍。 第三步落地的时候,她停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连颧骨都泛著一层薄粉。 “……我教反了?”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种明显的心虚。 “你教反了。”何旭重复了一遍,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上弯了,“教了一下午,全组跟著你走了一下午错的。” “我记错了。”许舒桐的声音小了下去,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窘迫,“我、我把《wait me》原版mv的走位和这版demo记混了……” 何旭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欠揍程度满分。 “……也没人跟我说错了啊!”许舒桐气鼓鼓地喊了一句。 “他们不知道错不错,”何旭说,“你教的,他们当然跟著你走!” 许舒桐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神里的尷尬慢慢变成了一种“你再笑我就跟你拼了”的恼羞成怒。 “何旭!!” “我在呢。”何旭靠在镜子上,双臂交叉,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態,“你说。”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我哪有幸灾乐祸,”何旭的表情无辜得像真的一样,“我是在帮你纠正错误。许老师,你该谢谢我。” “谢谢你个头!”许舒桐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带著实实在在的恼意。 何旭被锤得往旁边晃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收住:“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许舒桐又捶了一下,这次是另一边胳膊。 她鼓著腮帮子,表情又恼又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旁边五个人站在原地,有人捂著嘴笑得肩膀发抖,有人低头假装在繫鞋带,有人乾脆转过身去对著墙壁,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什么笑!”许舒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都给我站回去!从头再来一遍!往右走!” 五个人立刻收敛表情,齐刷刷地站回各自的位置,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许舒桐转过身,对著镜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復“导师”的架势。 “副歌第三句,往右走。”她重新按下播放键,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未消的恼意,“所有人注意走位方向。” 音乐重新响起。 —— 何旭整个下午都在练习楼里转悠,这个组教几个动作,那个组看两眼热闹,嘴上不怎么说,眼里却一刻没閒著。 大部分组都还在扒舞阶段,动作框架刚搭起来,离“需要他出手”还差点火候,他也乐得清閒。 晚上洗完澡,他套了件乾爽的t恤,正准备回房间拉伸两下就躺平,手机却震了一下。 沈一恆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来休息室,有节目。” 搞什么? 大半夜还开茶话会? 但他还是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换成了暖色调,白天的嘈杂也渐渐平息下来。 何旭走到导师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动静——人声,混著笑声和某种不太熟练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的场景比他想像的有趣多了。 导师们全在。 郑在元站在休息室正中央,手里拿著手机正在放音乐,表情近乎癲狂。 许舒桐坐在沙发上,抱著膝盖。 金嫻端著咖啡杯坐在另一侧,嘴角微微弯著。 而周维——那个在练习室里把选手训得大气不敢出的周维——此刻正站在郑在元对面,身体以一种极其僵硬的方式跟著节拍晃动。 这次三公,本职工作是歌手的他,也不得不开始学舞蹈。 何旭今天瞟了几眼,知道他基础很差,但没想到那么不堪。 像一根竹节虫。 “周老师,你放鬆一点,別跟军训似的。”郑在元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很强的鼓动性,“这是wave,不是稍息立正!律动,律动!ok?” 周维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又试著做了一次wave,效果比刚才更差。 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动作僵硬得让人不忍直视。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舒桐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但肩膀依然在抖。 金嫻端咖啡杯的手也微微颤了一下。 何旭欣赏完周维那足以让任何舞蹈老师当场心梗的wave之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翘。 “周老师,你这是在跳舞还是在做康復训练?“ 周维的动作僵住了。 他偏过头,看到何旭靠在门口,脸上带著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沈一恆说有好戏看。“何旭慢悠悠地走进来,在许舒桐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果然没骗我。“ 周维的耳根红了一瞬。 郑在元还在努力教学。 “周老师,你的胯——对,就是这里——往右推,然后再往左推——” “不是,你別整个上半身都跟著晃啊!” “wave是身体像波浪一样传递过去,不是你在那儿左右摇摆!” 何旭看著周维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心情好到了极点。 “周老师,”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股懒洋洋的坏,“你唱歌的时候那么瀟洒,怎么一到跳舞就跟被人绑了一样?” 周维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我是搞音乐的,又不是搞舞蹈的。” “还有你刚才那个wave,”何旭用手比划了一下,“是你自己发明的什么新舞种吗?我跳了这么多年舞,真没见过这种!” 郑在元也绷不住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笑得蹲了下去:“何旭你这嘴——我服了,真的服了。” 周维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像上次在练习室里那样转身就走。 他只是咬著牙,盯著何旭看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我是来学习的。” “那你学得挺別致的。”何旭毫不留情。 金嫻把咖啡杯放下,难得地笑了一下:“何旭,你少说两句,周老师能主动加练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这是帮他进步。”何旭理直气壮,“跳得不好还不让人说,那什么时候能好?” 郑在元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行了行了,何旭你既然来了,要不你教教周老师?你教肯定比我教管用。” 何旭看了周维一眼,又看了郑在元一眼:“我教他?我怕他一气之下把我从节目里除名。” 周维深吸一口气:“……不会。” 何旭挑了挑眉。 “我说不会。”周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教我,我不会生气。” 第67章 欢迎回来 何旭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他看著周维,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许舒桐也收了笑,眨著眼看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你说教就教,那我多没面子。”何旭嘴上这么说,人却已经从沙发扶手上站了起来,走到周维面前。 “看著。”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从头顶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松。 脖子,肩膀,脊柱,腰,胯,膝盖。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来。 “感觉到了吗?”何旭说,“气息沉下去,身体才能跟著动。” 周维试著模仿了一遍,动作依然生硬,但至少比刚才多了一点“活”的感觉。 何旭走到他身后,抬起手,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轻轻拍了一下。 “从这里开始。”何旭的声音恢復了教学时的平淡,“气息往下走,身体从下往上动。胯先动,再带腰,再带肩膀。” 周维被他那一拍弄得整个人绷了一下,但很快就顺著那个方向调整了发力的顺序。 他重新做了一次wave——这一次,虽然算不上流畅,但至少有了“波浪”的雏形。 郑在元立刻鼓起掌来:“哎!有进步!” 许舒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確实比刚才好多了!周老师加油!” 周维站直身体,咳了一声,耳根红得发亮:“……还行。” 何旭退回到沙发边坐下,嘴角微微弯著:“周老师,其实你身体条件挺好的,就是从小到大没开发过。你要是愿意,我每周可以抽半小时给你开小灶。” “不需要。”周维说得飞快,像是怕他当真。 “也是,”何旭点点头,“你就算练,估计也练不了多少时间。” 周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品出点不对味来:“何旭,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猜。” 休息室里又笑倒了一片。 郑在元捂著肚子蹲在地上:“何旭你是真的不怕死——周老师你还忍得了?换我我早就把这小孩打包扔出去了。” 周维面无表情:“他又不是小孩。” “那他是什么?”郑在元反问。 “他是个嘴欠的成年人。” “你——你说得倒也没错。” 金嫻微笑地看著他们打闹了一会儿后,转向沈一恆:“行了,热闹看够了,该说正事了。” 沈一恆从沙发沿上坐直了一点,把话题拽回正轨:“好,趁人齐,把何旭的排班先定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八个组,每组都想要你,我是pd不好强压,但我们得有个公平的分配。” “我不管。”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你们排好了通知我就行,我只管到点出现,別让我累死就行。” 许舒桐从隨身的小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往桌上一拍:“那行,我来排!” 郑在元第一个举手:“我两组都得要,每组至少三个半天。” “不行,你两组都要了,別的组怎么办?”许舒桐白了他一眼,“每人每天最多两小时。” “那后天下午我的囚笼组要,大后天上午破茧组要。” 许舒桐在纸上刷刷地写了一行字:“行,记下来了。” 沈一恆在旁边补充:“我的两组各要一个半天,何旭来盯著舞蹈编排就好,走位和调度他能帮上大忙。” 周维沉默了两秒:“……我的组也想要。” 许舒桐抬头看他:“周老师你的组——你確定?” “我確定。”周维的声音稳稳的,“但不用太久,每个组一两次就够了——主要是帮他们顺一下整体框架,剩下的我自己带。” 许舒桐又低头写了一行:“行,那我先把密集的安排写在前面,留给你的就是零碎的时间了。” 何旭在旁边听著,始终没插嘴。 许舒桐把排好的临时表推到桌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大家都看看,有没有要调的。” 郑在元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两组都在前半段,ok。” 沈一恆也没意见:“可以。” 周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金嫻一直没有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那张排班表上扫过,又落到何旭身上。 “排好了,”她说,“那接下来该说另一件事了。” 休息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又偏过头看了金嫻一眼:“还有什么?” 金嫻没有直接回答。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何旭的左耳上。 “你的耳朵,”金嫻说,“我们想问很久了。” 郑在元的笑容收了一点,许舒桐握著笔的手指停了下来,周维的目光也落在了何旭的左耳上。 何旭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耳朵。 “隔音耳塞,”他说,语气比之前轻鬆了不少,“医生说还在恢復期,高频段正在一点点往回长。这阵子戴著舒服点,等再过一段时间,兴许就用不著了。” “正在恢復?”许舒桐的声音微微拔高,“所以——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医生说大概率不会。”何旭说,“复查结果比预想的好,高频段的听力閾值一直在往回升。再用一段时间的药,应该能恢復得差不多。” 郑在元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你早说啊!这几天我们谁都不敢提这事,怕你心里难受。” “我有什么好难受的。”何旭的语气平淡,“又不是好不了。” 沈一恆坐在沙发另一端,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何旭的左耳上,指节微微泛白。 金嫻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 “那你还来干活?”郑在元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著一丝他特有的耿直,“你耳朵没好利索就回来,万一又出状况怎么办?” “能出什么状况?”何旭反问,“我又不是上台跳舞,就在监控台后面坐著,喊两句指令,能累死我?” “你上周在监控台后面坐了一整晚,”郑在元毫不退让,“嗓子哑成那样,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何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舒桐把笔放下:“何老师……我们是真的担心你。” 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金嫻最后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何旭,你回来,我们很高兴。” “但你要知道——你回来是因为这里需要你,不是因为你需要证明什么。” 何旭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 “……知道了。”何旭终於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注意。” 休息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一样。 许舒桐第一个笑起来,眼角还掛著没干的泪花:“那你可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我尽力。”何旭说。 郑在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何旭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欢迎回来,何老师。” 何旭抬起头看著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了行了,”他推开郑在元的手,“別搞得跟什么仪式一样,我回来是干活的,不是来跟你们煽情的。” 许舒桐从沙发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举起来:“不管怎样,欢迎回来。” 郑在元也拿起了自己的杯子:“欢迎回来。” 周维沉默了一下,也端起了桌上的水杯:“……欢迎回来。” 金嫻端起咖啡杯,朝他举了举。 沈一恆最后一个站起来,手里捏著那只透明的玻璃杯,目光直直地落在何旭身上。 “欢迎回来。”他说。 第68章 作威作福 一开始,金嫻是真心担心何旭会不適应。 毕竟这小孩前脚还是选手,后脚就变成了导师。 身份转变得太快,身边那些曾经跟他一起练过舞的人突然变成了他指点江山的对象,换谁都得有个过渡期。 但事实证明,金嫻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何旭根本不需要过渡期,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作威作福,甚至骂到导师头上去了。 他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练习楼,一身短裤短袖,步伐慢悠悠的,像逛菜市场一样挨个练习室推门进去。 第一个遭殃的是“破茧”组,郑在元带的。 “郑老师,你这个走位是认真的吗?”何旭的声音很平,有点拖著。 郑在元的声音带著一丝被冒犯的难以置信:“我怎么就——” “你看这个队形变换,第三拍的时候,左边的三个人会撞上右边的人。“何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编的?” “……我编的。” “你编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郑在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底气不足:“我、我当时想的是——”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何旭说,“重编,第三拍走位改成交叉,左边的往右切,右边的往左切,中间留出通道——五分钟后,我回来看。” 第二个遭殃的是许舒桐那组“裂痕”。 何旭走进去的时候,许舒桐正在教组员们副歌的定点表情管理,她站在镜子前示范了一个眼神。 慵懒、带著鉤子、教科书级別的舞台诱惑。 何旭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许老师,你那个表情示范得不错。” 许舒桐转过头来,脸上还掛著那个慵懒的眼神:“是吧?我特意——” “但你这组里有人能做得出来吗?” 许舒桐的表情僵住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年轻且懵逼的选手,感觉自己任重道远。 “他们连基础表情管理都没过关,”何旭走进去,“你让他们学你那个眼神,那不是为难他们吗?” “……那你说怎么办?” “从基础开始练。”何旭走到那五个选手面前,“先练定点微笑,一秒切换,別做什么高难度表情。” “你……你教。” 何旭看了他一眼:“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五个选手:“看著我,跟著做。” 他露出了一个標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然后一秒切换成面无表情:“看到了吗?笑——停——笑——停——什么时候能在一秒內切换不卡顿,再学许老师那个眼神。” 五个人开始跟著练,何旭在旁边看著,偶尔吐槽一句:“你面瘫吗?会不会笑啊?” 许舒桐站在旁边,看著何旭三言两语就把她磨了半小时没讲通的要领讲得清清楚楚,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来当导师算了。” 何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现在不就是吗?” 许舒桐选择闭嘴。 第三个遭殃的是周维的组。 何旭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维正站在镜子前,带著五个人练副歌的部分,歌声很稳。 他的动作依然带著那种特有的僵硬感,但至少比昨天晚上进步了一些。 何旭看了两秒:“周老师。” 周维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来看著他,表情带著一丝警惕:“怎么了?” “你那个wave,还是不对。” 周维的眉头皱起来:“我练了一晚上——” “那你白练了。”何旭打断他,“方向错了,你是在用肩膀发力,不是用胯。” 周维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何旭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我说,从这里开始——”何旭抬起手,在他后腰的位置拍了一下,“你练了一晚上肩膀,把胯都忘了。” 周维整个人被他那一拍弄得绷了一下。 “放鬆,放鬆,”何旭说,“你又绷起来了。我昨晚是怎么跟你说的?气息往下走,身体从下往上动。” 周维深吸一口气,努力放鬆肩膀。 “再来一次。” 周维重新做了一次wave,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 “还是不对。”何旭毫不留情,“你肩膀是鬆了,但胯还是死的,还有,你的腰动到哪去了?” “……我没有腰。”周维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 何旭沉默了两秒,笑了:“那我建议你去查一下,人都有腰,你也是。” “你——” “重来。” 周维咬著牙又来了一遍。 “好一点了,继续。” 周维又做了一遍。 “再来。” “再——” 周维终於忍无可忍地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著何旭:“你能不能別一直盯著我?你去看他们五个行吗?” 何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他们五个比你跳得好。” 周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根又开始泛红。 旁边五个选手拼命憋笑。 这一天,何旭在练习楼里转了整整三圈。 每个组都去了至少一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杀伤力极大。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已经有三个组改了编舞,两个组重排了走位,好几个练习生被骂哭了。 整个基地里的练习生们都有一种被魔鬼教官支配的恐惧。 —— 晚饭时间,李不凡端著餐盘坐在杨胜对面,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杨胜,我问你一个问题——” 杨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何旭哥以前当你们老师的时候,也这么凶吗?” 杨胜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慢吞吞地说:“今天的何老师,已经算是温柔的了。” 李不凡的筷子掉了。 旁边的江洋噗地一声喷出一口汤,被宋应文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咳得脸都红了。 “温柔?!”李不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把我们组的rapper骂到哭——” “哭了?”杨胜问。 “哭了!蹲在墙角哭了五分钟!何旭哥就在旁边看著,等人家哭完了递了张纸巾,说『哭完了吧?哭完了继续』——这叫温柔?” 杨胜又沉默了两秒:“以前他骂我的时候,会先骂半小时,然后在我哭的时候一边骂一边教我。” 江洋终於把气顺过来了:“而且他教的时候骂得更凶。” 李不凡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被何旭骂的那几句,可能真的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那沈pd呢?”李不凡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他也是何旭哥带出来的吧?” 杨胜点了点头。 “那他以前也被骂?” 杨胜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眼神看他:“被骂得比我们惨多了,你想像不到。他出道前那两年,何旭老师骂他,跟骂孙子似的。” “甚至出道之后,还要骂他的舞台不行。” 李不凡的嘴张成了o型:“pd这么强的人他都骂?他当时是怎么忍下来的?” “因为他骂得好。”杨胜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淡淡的,“何老师再怎么骂,他教的都是对的。骂完了、哭完了、练完了,之后就是进步。” 旁边的宋应文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沈pd当年被骂的那些毛病,现在確实全改掉了。” 李不凡沉默了。 何旭这个人,果然有毒。 第69章 过火 何旭骂人骂了半周,整个基地的练习进度肉眼可见地在提速。 原本三天才能顺下来的走位,现在两天就能跑通。 原本跳得松松垮垮的齐舞,现在至少能保持大致整齐。 选手们嘴上叫苦,私下里谁也说不出一句“何旭教得不好”这种话——因为他骂得难听,但教的確实管用。 但有人不这么觉得。 比如刘鑫阳。 他觉得自己快被何旭骂废了。 刘鑫阳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三公,然后被分到了郑在元的a组,主题“破茧”。 这支舞的难度比前两轮高了一截,副歌有一段连续的地板动作,节奏密,发力狠,对核心力量的要求特別高。 他从第一天就开始跟不上。 全组五个人,四个都在中上游水平,唯独刘鑫阳拖后腿。 他是c班的,初舞台就是个c,一公二公没被淘汰纯属运气好。 组里队友硬,对手软,两次公演都撞上了弱组,硬生生把他保了下来。 但到了三公,导师合作舞台,运气没法再替他兜底了。 別人练两遍能顺下来的动作,他要练十遍。 顺不下来,他就往地上一坐,嘴里念叨著“我不行了”“太难了”“我肯定做不了”。 何旭第一次进组的时候,看了十分钟就忍不了。 “你坐那儿干嘛?”何旭走进去,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练习室安静下来。 刘鑫阳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辩解:“我、我歇一下……” “歇?”何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別人在练,你在歇。你歇了多久了?” “……五分钟。” “五分钟。”何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你五分钟够別人顺几个八拍吗?” 刘鑫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 何旭蹲下来,平视著他:“副歌那段地板动作,你起不来,对不对?” 刘鑫阳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开始打转了。 “起不来,原因是什么?”何旭问,“练得不够?还是你觉得自己反正起不来,乾脆就不练了?” 刘鑫阳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我练了……我真的练了……但我就是起不来……” “你练了?你练了多少遍?”何旭站起来,语气没有任何鬆动,“我刚才在门口看了十分钟,你一共做了两次尝试,两次都没起来,然后就坐在这儿了。这叫练了?” 刘鑫阳抽噎著说不出话来。 “別人练五遍你做不了,那你就练十遍。十遍做不了,就练二十遍。”何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是来参加选秀的,不是来参加託儿所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做不了,趁早退赛,別在这儿浪费別人的时间!” 刘鑫阳的哭声终於从压抑变成了放声,整个人蜷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旭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对郑在元说:“其他人继续练,走位再顺两遍。” 说完,转身出了练习室。 之后的几天,何旭每次去“破茧”组,刘鑫阳都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手抬高一点,你的动作缩水了。” “核心!你的腰是棉花做的吗?” “地板动作起不来就別硬起,先练基础,回去做一百个伏地挺身再来。” “你什么表情?基本的表情管理呢?想哭就別上台!” 骂得確实有点重,但何旭觉得这是逼他进步的方法。 练得不好、態度再不端正,那还选什么秀,不如回家种地。 刘鑫阳一开始还哭著练,后来哭著哭著就不动了,蹲在墙角抱著膝盖,谁叫都不理。 何旭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索性不管了。 如果心態这样,是出不了道的,干嘛浪费时间? —— 然后他就被告状了。 刘鑫阳哭著告状这件事,何旭是导师组里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告”了。 那天下午他刚在许舒桐的组里骂完一轮走位,嗓子哑得冒烟,端著保温杯往休息室走。 刚推开半扇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沈一恆的声音。 “……刘鑫阳蹲在墙角哭了半小时,说何旭骂他骂得他不想活了。” 何旭的脚步顿了一下。 导演的声音紧跟著响起来:“他说何旭让他滚回去退赛,说他是个废物——这话是真的吗?” “我听他哭得不像假。”沈一恆的语气有些发紧,“但我觉得何旭不至於说那种话。” 何旭靠在门外的墙上,听著里面那些话,手里攥著保温杯,指节微微泛白。 沈一恆又说:“但不管怎样,他这两天確实情绪不对,追著一个人骂未免有点过火了。” “你再找他谈谈?”导演说,“他毕竟是你老师,你说的话他应该——” “我会跟他谈,但他也得配合才行。” 何旭听到这儿,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放,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沈一恆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导演的目光也闪了一下。 何旭站在门口,目光从沈一恆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导演脸上。 “何旭。”导演先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的柔和,“正好,刚才我们正在说——” “听到了。”何旭打断了他,嗓子半哑,“说我把刘鑫阳骂哭了,说他蹲墙角哭了半小时,说我让他滚回去退赛。” 他顿了顿,目光从导演脸上移到沈一恆脸上。 “还有呢?你们还说了什么?一块儿说出来,省得我再听一遍。”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让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导演张了张嘴,被何旭这態度噎了一下,又转向沈一恆,使了个眼色。 沈一恆把手机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那种对峙的气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何旭,”沈一恆的声音放低了,带著一种试图讲道理的耐心,“刘鑫阳的事情,我不是要怪你。但你这两天对他確实……有点太凶了。” “凶?”何旭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觉得我在凶他?” “他蹲在墙角哭了半小时,不敢回宿舍,说怕再被你看见。” 何旭没有说话。 沈一恆看著他那个表情,语气又软了一些:“我不是说你教得不对,你教的肯定是对的。但你骂人的时候,能不能换种方式?他毕竟才十八岁……” “十八岁。”何旭嘴角的笑容终於彻底消失了,“十八岁怎么了?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带学生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第70章 失望 何旭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我不该骂他,那你知道他练得什么样吗?” 沈一恆的嘴唇动了动。 “副歌地板动作,他一天练不到十遍;走位顺了三天还是错的;在练习室里坐半小时能歇二十分钟。” 何旭的声音没有降下来:“你觉得我在骂他?我是在逼他!我要是不逼他,不只他的三公完了,他们组的三公都完了!” “我知道你在逼他,”沈一恆的声音也拔高了,“但你骂得太狠了,他扛不住!” “扛不住就退赛。” “何旭!”沈一恆的声音终於拔到了顶,“你不能因为自己扛得住就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你能带伤上台是你的事,但他不是铁打的!” 何旭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盯著沈一恆看了几秒,眼神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別的什么。 失望。 这种情绪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压住,就已经从眼底露了出来。 “你说完了?”何旭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一恆被他这个语气弄得愣了一下:“何旭,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只是——” “我知道。”何旭打断他,“你是pd,你要照顾所有人的情绪,你要保证节目顺利录製,你要当那个好人。” 沈一恆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何旭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你说得对,我骂得太狠了,他扛不住——我以后不骂了。” “……何旭,我不是质疑你……”沈一恆沉默了好几秒,想叫住他。 何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故作轻鬆:“知道了,你是在关心他,不是在质疑我,你只是觉得我该好好说话。” “行,我明白了。我以后会注意。” “何旭——” “没別的事了吧?那我吃饭去了,快饿死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一恆站在屋里,盯著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何旭走进食堂的时候,饭菜已经没剩多少了。 他端著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米饭是温的,菜是凉的。 但无所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胃里没什么感觉,可能是累过头了,连饿都感觉不到了。 沈一恆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不能因为自己扛得住就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他其实没有生气。 更准確地说,生气的那股劲儿在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就已经泄了。 剩下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可能有点失望吧。 何旭盯著汤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认识沈一恆六年了,从那个十七岁、跳个地板动作都磕磕绊绊的少年,一路看著对方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骂过他多少次? 骂到哭,骂到蹲在练习室角落里不肯起来,骂到第二天眼睛肿著来上课。 但那时候沈一恆从来没有说过“你骂得太狠了”。 那时候沈一恆只是咬著牙哭完了,然后站起来继续跳。 何旭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结果今天沈一恆告诉他,他错了。 原来在沈一恆眼里,他只是在“骂人”。 何旭又扒了两口饭,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算了。 他本来就是回来干活的,又不是来跟谁吵架的。既然pd说了要温柔点,那就温柔点唄。 反正骂不骂人,对他来讲也没什么区別,只是效率问题。 何旭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端起餐盘站起来往回收处走。 刚把餐盘放到架子上,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祁绪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著一件白色的训练t恤,头髮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著,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何旭。 何旭被他看得有点慌。 “干嘛?” “何老师。”祁绪楠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冷冰冰的,“你今晚有空吗?”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空。”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都没空。”何旭绕开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著祁绪楠,“你找我干嘛?” “……想请你帮我看看舞。” 何旭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不想去。 嗓子疼,胃不舒服,身子累,心也累,他现在只想回去躺平。 但祁绪楠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轻易开口。 何旭认识他这么久,从初舞台到三公,祁绪楠主动找別人帮忙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组里郑老师不是教得好好的?” “他教得好。”祁绪楠说,“但他不是你。”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討好的意味。 “你倒是不怕得罪人。”何旭说。 “郑老师自己也知道。”祁绪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今天下午跟我说了,说有些细节他讲不通,让我自己来找你。” 何旭沉默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 “走吧。” 练习室在三楼尽头,这个点已经没人了。 里面还亮著白炽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 何旭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祁绪楠已经提前把东西都准备好了——水、毛巾、音箱,甚至还有一盒润喉糖放在镜子前面的台子上。 “你准备得倒挺齐全。”何旭说。 “你嗓子哑了。”祁绪楠走进去,拿起那盒润喉糖递过来。 何旭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拆开,倒了一颗含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顺著喉咙化开,把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压下去一些。 “行了,別废话了,开始吧。” 祁绪楠没说话,直接站到镜子前。 音乐响起来,何旭靠在墙边看著他的动作。 乾净。 精准。 卡点分毫不差。 何旭靠在墙边看完了第一遍副歌,嘴里含著润喉糖,没有说话。 祁绪楠跳完,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镜子里的倒影微微喘著气,汗水顺著下頜线往下滑,但目光依然沉静。 何旭把润喉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慢慢走到他面前,比了个手势:“你放得太开了。” 第71章 收敛 “放得太开?”祁绪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何旭脸上,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这首歌的编舞风格是力量型的——你確定要收?” “力量型和收著跳不矛盾。”何旭走到练习室中央,把音箱上的手机拿起来,把进度条拖回副歌开始的位置,“你刚才那段,用力是用力了,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往外炸——肩膀、手臂、胯,全都在往四面八方送。” 他放下手机,站到镜子前。 “但是这首歌要的不是往外。” “看著。” 音乐响了。 祁绪楠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何旭身上。 何旭跳的是同一段副歌——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卡点,同样的力度——但呈现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的动作幅度更小,发力点更深,身体的每一寸都像在被什么东西往內收。 和他往日张扬在外的舞姿完全不同。 但那种收,不是束手束脚。 更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所有的力量都憋在里面,隨时会弹出来。 祁绪楠的目光从何旭的肩膀移到腰腹,再到膝盖。 他终於看出来了。 何旭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收”。 但他的眼神在往外冲。 那种內外的反差,让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却又不肯彻底投降。 音乐停了。 何旭站在原地,气息比平时跳完之后更稳,因为动作幅度小了,消耗也更少。 “看懂了?”他偏过头看著祁绪楠。 祁绪楠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收著跳,反而更有张力。” “你终於明白了。”何旭靠在镜子上,双臂交叉,“『囚笼』的主题不是『反抗』,而是『挣扎』。” “你跳得太像在反抗了,反而少了那种被压制的感觉。” 祁绪楠若有所思,半晌,他重新站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了。 这一次,他刻意收小了动作幅度,把发力点往內压,肩膀不再往外送,手臂的轨跡缩窄了一圈。 但跳出来的效果,像是被人捆住了手脚还要硬跳,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何旭站在墙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在跳什么玩意”已经顶到了舌尖,然后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骂。 沈一恆说了,他骂得太狠了。 虽然他並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但既然pd都开口了,他总不能当耳旁风。 何旭压了压那股烦躁,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度:“停。” 祁绪楠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何旭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说,而是过了一遍话,筛掉脑子里带刺的部分,只留下能用的。 “你刚才的问题是,”何旭开口,语速放慢了,“你收的时候,只收了外面,里面没收。” 祁绪楠看著他,没说话,但目光很专注。 “你的动作幅度是小了,”何旭伸出手,在他肩膀外侧轻轻拍了一下,“但你的发力方式没变——你还是在往外炸,只不过你人为地把动作半径缩短了。” “这样跳出来,就会像你现在这样,畏首畏尾。” 祁绪楠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消化那番话。 何旭等了两秒,確认他在听,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把力量收回来,是把力量往內压。” “我再试一次。” 音乐重新响起。 这一次,祁绪楠的动作幅度缩小了,发力点从肩膀下移到腰腹,身体的每一个角度都往內收了几分。 但他的眼神比刚才更锐利。 那种被束缚住的暗流,顺著每一个动作的间隙往外渗。 他的悟性很高。 何旭没有打断他。 副歌跳完,祁绪楠停下来,转过头看著何旭,等著他开口。 “……可以。”何旭靠在墙上,“就按这个感觉练。” 祁绪楠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角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何旭旁边,靠著另一面墙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练习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隱约传来的音乐声。 祁绪楠先开的口。 “你今天心情不好。” 陈述句。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祁绪楠的声音很平,“你今天没骂人。” 何旭笑了一下,也没转头,就那么靠在墙上看著对面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 “你对我有误解。”何旭说,“我不是非得骂人才能教舞——你看我今天不是没骂你吗?” “嗯。”祁绪楠点了点头,“所以今天更嚇人。” 何旭终於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祁绪楠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骂人的时候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骂人的时候,我得猜。” “……我確实没骂人。” “所以你今天確实心情不好。” 何旭没接话,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公司以前为什么不给你资源?” 祁绪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意图。 “没为什么。”他说。 “没为什么就是有为什么。”何旭靠在镜子上,“你实力够,长得也够,数据也不差——公司放著你不推,总得有个理由。” 祁绪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太会爭取。” 何旭挑了挑眉。 “你不太会爭取。”何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你不是不想爭取吧?” 祁绪楠沉默了一会儿:“……想。” “想和做是两回事——你光想没用,得让人看见你想。” “我知道。”祁绪楠的声音依然平,“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人看见。” 何旭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跟祁绪南其实不熟。 但何旭一直觉得,他和他见过的很多练习生不一样。 祁绪楠在舞台上一点都不收敛,镜头感、表情管理、气场,全是顶级的。 但下了台,像是换了一个人,话少,不爭,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敢说。 他的野心也被收敛了乾净。 “你在台上不是挺会表现的吗?”何旭说,“下了台怎么就哑了?” 祁绪楠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上。 “……习惯了。”他说,“在台下收著,上台才放得开。” 第72章 身份 何旭侧过头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祁绪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家里管得严。” “从小到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有人告诉我。” “我不需要自己爭取什么,因为爭取了也没用。” 何旭盯著他看了几秒:“爭取了也没用——为什么没用?” 祁绪楠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爸妈不会让我出道的。”祁绪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些话被镜子听到一样,“他们送我进娱乐公司,只是让我去『体验一下社会』。” “体验完了,该回家回家,该接班接班。” 何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体验社会? 接班? “他们觉得,”祁绪楠继续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跳舞是『不务正业』。” 何旭盯著他看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挑了一个最直接地问出来:“那你还来参加选秀?你爸妈不是不支持你出道吗?” 祁绪楠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们投了这个节目。” 何旭:“……” “算是资方之一。”祁绪楠补充了一句,“他们说,既然我想跳,那就来玩玩,体验一下。等节目结束了,该回家回家。” 何旭看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爸妈——投了钱,让你来参加选秀,就是让你来『玩玩』?” “嗯。”祁绪楠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他们觉得这比让我自己闯更『可控』。” 何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有钱人的世界真复杂。” “你现在可是收著我爸妈开的工资教我啊。”祁绪楠偏过头打趣他。 何旭满脸无语,表情复杂,脏话几乎就在嘴边。 但他还是忍住了。 “……算了,我不敢骂资方的人。” “你前两天还骂了。” “那不算。”何旭从墙边直起身来,“我以前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那你现在知道了。” “所以我现在不骂了。”何旭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妈花了这么多钱让你来玩,那你好好玩,玩得开心点。” 祁绪楠坐在墙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睫毛下面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我会的。”他说。 何旭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又探回来半个身子:“对了——你要是真想出道,別指望你爸妈突然想通,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自己。”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何旭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像被人一把揭掉的面具,整张脸彻底垮了。 ——啥意思? 我骂了金主的儿子好几天? 那跟骂金主有什么区別? 也没人通知我啊?! 何旭感觉自己裂开了。 —— 何旭第二天走进练习楼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著一行字——今天不骂人。 他昨晚回去想了很久。 刘鑫阳的事、祁绪楠的事、沈一恆说的那些话,全搅在一起,让他翻来覆去睡不著。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pd说了要温柔,那就温柔。 他何旭也不是不能温柔——他只是不习惯而已。 但没关係,装,谁不会? 於是他调整了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儘量平易近人一点,然后推开了第一个练习室的门。 练习室里五个人正对著镜子顺副歌,听见门响齐刷刷转过头来,看见是何旭,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 何旭在心里嘆了口气,然后开口:“跳得不错,走位也顺下来了,就第二节的衔接再稍微注意一点就行——加油。” 他说完,甚至还笑了一下。 五个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动。 那个被何旭骂了三天的主唱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何老师……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不骂我们?” 何旭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为什么要骂你们?你们跳得挺好的。” 练习室里安静了三秒,五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彼此,眼神里写著一行大字——他肯定憋著什么大招。 何旭假装没看见那些眼神,转身出了门。 第二间练习室,许舒桐的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人正在练定点表情,何旭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表情管理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组里一个选手当场把手里的水瓶捏扁了。 “何老师你今天真的好温柔……”许舒桐在旁边幽幽地开口,“你是不是昨晚被人夺舍了?” 何旭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你组里那两个人明显没卡上拍你不管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没有,就觉得大家最近挺努力的,没必要老凶。” 许舒桐用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看著他,但何旭已经转身走了。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情况如出一辙。 每一个练习室都在何旭进门的那一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状態,然后在他开口说出“挺好的”“继续保持”“注意休息”这些词之后,集体陷入一种诡异的茫然。 有人在何旭走后小声说:“他今天是不是想换种方式折磨我们?” 有人接话:“我寧愿他骂我,他这样我反而不敢放鬆。” 有人蹲在墙角:“他要是明天突然爆发骂死我怎么办……” 何旭走在走廊里,把那些隔著门板隱约传来的议论声尽收耳底。 他心累得要死。 他明明是在努力当个正常人,结果在这些人眼里反而变成了“不正常”。 他活了二十四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做人这么失败。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迁怒”了沈一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一恆端著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何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沈一恆等了五秒,见他没反应,主动开口:“今天怎么样?” 何旭把筷子从饭里拔出来,抬眼看了沈一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扒饭。 “还行。” 两个字,然后就没下文了。 沈一恆等了两秒,確认他没打算补充,又说:“你今天去『破茧』组了?刘鑫阳状態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这两个字。 沈一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今天有在练吗?没蹲墙角吧?” “没蹲。” 沈一恆等了一会儿,发现何旭说完这两个字就不打算再开口了。 他低著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盘已经快被扒空的饭,筷子拨得飞快。 “……你能不能多跟我说几个字?” 第73章 幼稚 何旭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以啊,你想听什么?” 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做作的温和。 沈一恆被他这个表情弄得后背一凉:“你正常说话就行。” “我正常得很。”何旭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怕我又把谁骂哭?” “我就是问问你今天的状態。” “那你问完了,我挺好的。” 何旭说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转身就往回收处走。 沈一恆坐在原地,看著何旭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三两步追上去,在何旭身后说:“你能不能別这样?” “我哪样了?”何旭头也不回,声音平平的,“我这不是挺好的吗?你要我温柔,我温柔了;你要我不骂人,我没骂;你要我好好说话,我刚才说话不好吗?” 他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转过身来看著沈一恆。 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拆完家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沈一恆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你是在跟我赌气。” “我没赌气。” “你有。” “我没有。”何旭的声音依然平,但语气里那股“你爱信不信”的味道已经藏不住了。 “pd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有什么好赌气的?” 沈一恆的眉心跳了一下:“那你能不能別用『还行』『挺好』『不错』来打发我?” 何旭歪了歪头,表情认真:“那我换一套词——『可以』『挺好的』?还是『凑合』『过得去』?你挑一套,我按你喜欢的来。”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何旭。” “嗯?” “你能不能別这么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何旭的表情无辜得像被人冤枉了一样,“我这不是在努力配合你吗?你说我该温柔,我今天温柔得都快把自己噁心吐了。” 他顿了顿,歪著头看沈一恆:“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沈一恆被他那个表情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何旭在生气。 而且这种生气,比摔门、骂人、大吼要难搞一万倍。 “何旭。”沈一恆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你直说,別这样。” “我对你没意见。” “你有。” “我没有。”何旭的声音终於拔高了一点,“是你对我有意见。” “我哪里对你有意见了?” 何旭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对我有意见,你说我骂人太凶,我改。你说我该温柔,我温柔。” “你还要我怎么样?要不要你写份清单,我照著做?” “你——” “你放心,我签了合同的,不会跑。”何旭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姿態散漫。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乱骂人,绝对不把选手骂哭——pd还有什么吩咐?我现在就记下来。” 沈一恆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哪不讲道理了?我现在可讲道理了——你今天让我骂人我都不骂。你要不要试试?” “何旭!”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幼稚。 食堂里还有几桌选手正在吃饭,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看好戏。 有人甚至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偷藏的手机,但想起来周围还有工作人员在,又訕訕地收了回去。 “你——”沈一恆咬著牙,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別像那种——那种——” “哪种?” “那种被冤枉了的小孩!!”沈一恆终於把这句话吼了出来。 何旭沉默了一瞬。 “你才是小孩。”他理直气壮地说,“你六年前在练习室里被我骂哭的时候,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没有鼻涕泡!!”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我亲眼看见的,鼻涕泡,这么大一个。”何旭比划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两人同时转过头。 韩宇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正靠在门框上,脸上带著一种“我来得是不是很巧”的表情。 他看了沈一恆一眼,又看了何旭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韩宇慢悠悠地走进来,塑胶袋在他手边晃了晃,“吵架?还是小学生辩论赛?” 沈一恆的耳根红了。 何旭也收了脾气,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韩宇走到他们面前,把塑胶袋往何旭胸口一塞:“医生说你的滴耳药换新配方了,原来的那瓶有副作用,让你停了。”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塑胶袋里的药盒,没接话。 韩宇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迴转了一圈,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沈一恆说。 “没事。”何旭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闭上了嘴。 韩宇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你们俩要是去说相声,一定能火。” 何旭把塑胶袋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要走:“谢了,药送到了,你走吧。” 韩宇挑了挑眉:“用完就扔?” “我没让你来送。”何旭的语气平淡,“你非要来,送了就走,別耽误我干活。” 韩宇看著他,笑了一下:“行,我走。不过你药別忘了按时滴,医生说一天两次,滴完侧躺五分钟——你別又转头就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何旭摆了摆手,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韩宇,“你车停哪儿了?別停门口,容易被拍。” “地下车库。” “那你赶紧走,別被粉丝堵了。” 韩宇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没收:“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何旭没再理他,转身出了食堂。 韩宇站在原地,目送何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沈一恆。 沈一恆还站在食堂的餐桌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宇看著他那个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惹他干嘛?” 第74章 分心 沈一恆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没惹他。” “你没惹他,他刚才那个表情——”韩宇用下巴朝何旭消失的方向点了点,“——你见过几次他那样?” 沈一恆没接话。 韩宇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旁边围观的练习生,把沈一恆往外拽。 到了清净的走廊,他才继续说,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他耳朵刚好没几天,回来了,天天在练习楼里转,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在干活——你当pd的,不帮他分担点,还跟他吵架?” 韩宇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沈一恆的痛处上。 沈一恆站在走廊里,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跟他吵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韩宇说得没错,他確实在跟何旭吵架。 或者说,是何旭单方面地用那种“阴阳怪气的温柔”在惩罚他,而他在正面迎战,结果被呛得满脸灰。 “……他以前不这样。”沈一恆终於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以前有气就骂,骂完了就完了。现在……” “现在他不敢骂了。”韩宇接过话,语气里带著无奈,“因为某位pd说了,他骂得太狠了,把选手骂哭了。” 沈一恆的手指蜷了一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宇看著他那个表情,嘆了口气:“沈一恆,你认识他多少年了?” “……六年。” “六年,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因为別人说他两句就改的?” 沈一恆没接话。 韩宇继续说:“他改,是因为他觉得你说得对。但他改了之后,你又不满意,嫌他太安静、太阴阳怪气——你到底要他怎么样?” 沈一恆的手指攥紧了裤缝,指甲隔著布料扎进掌心:“我没想让他改。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没必要对所有选手都那么凶。”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韩宇说,“你以为他是在发泄情绪?他只是在用他觉得最有效的方式把人逼出来。” “你当年不也是被逼出来的吗?” “……也是。”沈一恆低下头,盯著地板缝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一下,“我都要忘了……你以前也是被他逼出来的。” 韩宇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別开视线:“……我跟他的事,和你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韩宇没有回答。 “行了,你回去吧。”半晌后,他从墙上直起身来,“药我已经送到了,我也该走了。你如果真想让他消气,就自己想办法,別指望我替你传话。” 沈一恆没回答。 —— 下午四点,练习楼三层。 沈一恆走进a组练习室的时候,何旭已经到了。 他正蹲在音箱旁边调音量,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就那么蹲著,把进度条拖回开头:“捨得来了?站好,先完整一遍。”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一恆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想说什么,但何旭已经把音乐放出来了。 五个人在镜子前站定,沈一恆站到c位,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了。 沈一恆站在c位,身体跟著节拍动了,动作依然乾净,但何旭只看了三秒钟就皱起了眉头。 沈一恆在分心。 第一个八拍还没跳完,沈一恆的目光就往镜子里飘了一下,飘向何旭的方向。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边五个选手完全没有察觉,但何旭看出来了。 他没出声。 第二个八拍,沈一恆的走位慢了半拍。 虽然他在下一个节拍就把节奏抢了回来,但那个微小的延迟在何旭的眼里依旧放大。 何旭靠在墙边,双臂交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镜子里沈一恆的倒影上,嘴唇微微抿著。 还是没有出声。 直到第三段副歌,沈一恆在队形变换的时候走错了方向—— 他应该往右切,却本能地往左迈了一步,直接撞上了杨胜的走位轨跡。 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音乐还在继续,但那个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明显了。 何旭终於站直了身体,抬手按了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 五个人站在镜子前,有人喘著气,有人疑惑地看著沈一恆,有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何旭。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旭先扫了一眼其他五个人,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沈一恆身上,语气平静:“沈pd,你走错了。” “……我知道。”沈一恆的声音有些干。 “第三段副歌的走位,你练多少遍了?” “很多遍。” “那你刚才往哪走?” 沈一恆的嘴唇动了动:“往左。” “往右走。”何旭说,语气依然平,“你撞了杨胜。” “我知道。” “知道还走错?” 沈一恆说不出话。 何旭看著他那个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转向杨胜:“没事吧?” “没事。”杨胜摇了摇头。 何旭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沈一恆:“沈pd,这段从头再来一遍——所有人准备。” 这一次沈一恆没走错。 但何旭看出来了。 何旭看出来他还在分心。 他太了解沈一恆了。 等整支舞跳完,他把目光收回来,对著那五个选手说:“你们五个,节奏和走位没问题了,就是第二段副歌的齐舞部分还可以再收一收——时间不早了,你们今天到这。” 何旭顿了顿,把视线移回沈一恆身上。 “pd留下来,我单练他这一段。” 杨胜第一个往外走,低著头,经过沈一恆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其他四个人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 练习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何旭走到练习室中央,在沈一恆面前站定。 “你脑子在想什么?” 声音不大,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比骂人更让人发毛。 沈一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 “没有?”何旭偏过头,用右耳对著他,“转体慢了,重心偏了,走位直接撞人——你的工作还要不要了?偶像好当是吧?” 沈一恆的手指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何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从副歌第一句开始,你一个人跳,不做完不许停。” 何旭走到墙角,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翘著,目光落在沈一恆身上,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动作捕捉器。 音乐重新响起。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从副歌第一句开始跳。 第75章 我没生气 第一遍,转体慢了。 “重来。”何旭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 第二遍,重心偏了。 “重来。” 第三遍,走位又偏了。 “重来。”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沈一恆的汗水已经把t恤前襟浸透了,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呼吸变得粗重,膝盖开始微微发颤。 每一次“重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他最薄弱的地方。 何旭没有骂他,没有说“你不行”,没有说“你退步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重来”。 第七遍,沈一恆在转体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踉蹌了半步。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板,没让自己摔倒,但那个踉蹌足够明显。 何旭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依然平静:“……如果你累了,可以说。” 沈一恆咬著牙站起来:“……不累。” 第八遍。 第九遍。 到第十遍的时候,沈一恆终於崩了。 他在副歌第三句的地板动作落地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手肘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撑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膝盖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他趴在地板上,额头抵著冰凉的木地板,喘著粗气,汗水从下巴滴下去,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肩膀在抖。 何旭一开始以为他是累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才发现—— 他在哭。 沈一恆趴在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混在汗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他哭得没有声音,但那副浑身发抖的样子,比任何嚎啕都更狼狈。 他看了一眼沈一恆那只磕在地板上的手肘——已经蹭破皮了,渗出一层淡淡的血痕。 何旭沉默了两秒,然后嘆了口气。 他伸手,在沈一恆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 “起来。” 沈一恆没动,肩膀依然在抖,声音从地板和胳膊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著鼻音和哭腔:“……你別管我。” “我不管你,你就要在地板上趴到明天早上了。”何旭的声音终於褪去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的柔软,像在哄一只被抢了玩具的大型犬:“起来。” 沈一恆还是没动。 何旭等了两秒,然后伸手,穿过他的胳膊底下,把人从地板上捞了起来。 沈一恆被拽得一个踉蹌,整个人往何旭身上歪了一下,又赶紧用手撑了一下地板,才勉强站稳。 他低著头,额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眼睛,眼泪还在往下掉。 何旭看著他那个狼狈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搭在镜子横杆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到他脸上。 “擦擦。” 沈一恆接住毛巾,没擦,就那么攥在手里,低著头站在何旭面前。 何旭看著他那个样子,退了半步,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练习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沈一恆还没彻底平復的喘息。 “……你哭什么。”何旭先开了口,“我骂你了吗?” 沈一恆没抬头。 他攥著毛巾的手指指节泛白,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没骂我,比骂我还难受。” 何旭沉默了一瞬,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怎么,现在喜欢我骂你了?pd大人不是说我骂人太凶吗?” 沈一恆的耳根又红了,攥著毛巾的手指在布料上绞了两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旭的声音依然不咸不淡的。 但他没有走开,也没有催他回答,就那么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等著。 沈一恆沉默了好几秒:“我是说……你以前骂我的时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现在不骂了,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觉得我跳得好,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觉得我没什么好教的了。” 何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来。 那声笑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 他摇著头,带著一种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表情:“沈一恆,你二十三了,怎么脑子还跟十七岁一样?” 沈一恆一脸懵逼地看著他,不懂他的意思。 “我又没有生气。” “……你中午那副样子,叫没生气?” “那叫赌气。”何旭纠正他,“生气和赌气是两码事。生气是我真的觉得你错了,赌气是——我知道你没错,但我就是要让你不舒服一下。”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有什么区別一样。 沈一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何旭看著他那个表情,终於嘆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镜子上,双手插兜。 “……你说得对,我骂人確实骂得太狠了。” 沈一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何旭会说这句话。 “刘鑫阳那事我后来想了想,他確实不像你们。”何旭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你们这些人,骂完了能扛住,骂完了还能站起来继续练。但他不行,他扛不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点自嘲:“我以前在伴星教你们的时候,觉得骂人是最有效的方式,又快又直接。” “把你骂哭了,你哭完了就练,练完了就进步,多省事——但后来我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们这样。” 沈一恆攥著毛巾的手指微微鬆开了:“……那你还赌什么气?” “我赌气是因为你说得对,但你说得太难听了。”何旭歪著头看他,“你说『你不能因为自己扛得住就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这话是事实,但听著像在说我冷血。” 沈一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確实说了这句话。 何旭从镜子上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是我学生,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你那句话不是故意伤我,是太急了没想好怎么说。” 沈一恆低下头:“……是。” 何旭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所以我也没跟你生气。” “我就是赌气——让你也尝尝被人说『不对』是什么滋味。”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行了,咱俩扯平了。” “你以后別再说我骂人太凶,我以后儘量收著点——但要是有些人真得骂,你也別拦我。” 沈一恆的表情终於鬆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何旭看著他那个表情,点了点头,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回去洗澡,一身汗。” 沈一恆站在原地,看著何旭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何旭。” 何旭偏过头。 “对不起。” 何旭沉默了一秒,然后摆了摆手:“矫情。” 第76章 动物塑1.0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往前滚。 练习楼的灯每天准时亮起,准时熄灭,走廊里的音乐声从早到晚不重样地换著。 偶尔有哪个组卡在某个八拍上过不去,能听见里面传来压著嗓子的爭执声,然后又很快被新的伴奏盖过去。 何旭依然每天在各个练习室之间转悠。 他的骂人频率確实降了,但效率没降。 因为他换了一种方式—— 不说“你跳得什么玩意”,而是直接上手把人拎到正確的位置上,然后说一句“这里”就走。 几次下来,练习生们慢慢摸清了何旭“温柔模式”的规律:话变少了,动作变多了,出手比出口快。 刘鑫阳那件事之后,何旭进“破茧”组的时候不再专门盯著他骂,但该纠正的动作一次没落。 刘鑫阳一开始还缩著脖子等他开口,后来发现何旭只是伸手把他的膝盖掰正、肩膀按平、下巴抬到正確的高度。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去看下一个人。 他反而练得更踏实了。 距离三公还有五天。 这天晚上八点,新一期《绝对出道》在各大平台同步上线。 这一期的內容,正好是三公分组和分组后的首次练习室片段。 选手们照例没有手机,但基地食堂的电视从八点开始就亮了,屏幕上播放著同步直播的画面。 何旭本来不想去看。 他已经在练习楼里泡了一整天,嗓子又有点不舒服,只想回房间躺平。 但他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巨大的声浪——练习生们的尖叫和欢呼。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四十个选手,加上十几个工作人员,把电视前面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趴在椅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屏幕上。 电视里正在播放三公分组的片段。 弹幕在画面出现的那一刻就涌了进来,白色的字从右侧飘过来,密密麻麻地叠了好几层。 “郑在元带组了!!!好认真!!!” “囚笼这组好像有点难?感觉编舞好复杂。” “等等,那个在墙边看的人是——何旭???” “何旭!!!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何旭:我退出选手赛道,但我没有退出赛场。” “笑死我了,你看他那个站位,不偏不倚刚好在导师席和选手席中间——在座各位都是我的学生。” “真的没有人为沈pd发声吗?他老师站旁边看自己录节目,我要是他我腿都软了。” 画面切到何旭走进练习室的时候,弹幕的密度又翻了一倍。 “何老师终於开工了!!!” “你们看他骂人了吗?他好像没骂?莫非这组跳得还可以??” “不是没骂,是这组还没到他骂的標准线吧哈哈哈哈哈——” 食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和议论声。 李不凡坐在最前面,嘴里含著一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什么叫『还没到他骂的標准线』?弹幕也太了解他了。” 何旭站在食堂门口,听著那些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七点,食堂电视又亮了。 这一次,屏幕上播放的不是新一期节目,而是一段节目组连夜製作的花絮片段。 標题打在屏幕正中央,字体花里胡哨的,还加了一圈星星特效—— “《绝对出道》动物塑大公开!!!” 食堂里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啃包子,有人还在打哈欠。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动物塑? 屏幕上的画面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播放第一个名字。 “沈一恆——金毛犬” 画面切到沈一恆在练习室里的一段未播花絮——他正蹲在地上帮一个选手绑护膝,动作认真,嘴里还在念叨著走位的要点。 旁边配了一行字幕:“忠诚、粘人、爱哭,但超强。”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金毛哈哈哈哈哈哈!!!” “pd是金毛!!我脑子里有画面了!” “等等,你们看那个『爱哭』——弹幕是不是有人偷偷爆料了?” 沈一恆端著咖啡杯站在食堂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什么,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个人。 “何旭——豹猫” 弹幕和画外音同步出现:“高冷、护短、嘴毒、心软。” 画面里是何旭在练习室角落抱著胳膊看人跳舞的片段,白衬衫、黑裤子,表情冷淡。 下一秒,画面切到他蹲下来帮一个选手调整动作特写,表情依然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手指的动作很轻。 食堂里的声浪又拔高了一个度。 “豹猫!!好贴!!” “何旭哥真的是豹猫!外表高冷,嘴欠得要死,但心软得不行!” “嘴上不说,手底下全乾了!” 何旭站在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就想走。 然后他被人拽住了衣角。 他回过头,对上李不凡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何旭哥你別走”的眼睛。 “何旭哥你看了吗?!你是豹猫!” “放开。” “你不看完不许走!” 何旭低头看了看李不凡攥著他衣角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屏幕,表情里带著的威胁。 李不凡没有鬆手。 何旭也没真走,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墙边,双臂交叉,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第三个是杨胜——小老虎。 配文是“少年老成,扛事王。” 画面是他带著组员练舞的片段,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镜子前,表情严肃,一遍又一遍地抠副歌的齐舞走位。 汗水从下頜线滴下来,他毫不在意。 “老虎!!实至名归!!” “杨胜就是小老虎啊!!” “十七岁扛著全组走,不是老虎是什么?” 杨胜坐在餐桌旁,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然后是江洋——萨摩耶。 “阳光、爱哭、开心果。” 画面里是他蹲在墙角哭的片段,几秒后切到他破涕为笑的样子。 江洋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为什么我是萨摩耶啊?!” “因为你会笑会哭还会撒娇啊!”旁边的练习生大声接话。 “我没有撒娇!!” “你上次被选管骂了之后在走廊里叫姐姐不算撒娇?” 江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屏幕继续往下走。 宋应文——边牧。 “聪明、稳重、辅助位。” 画面是他站在杨胜侧后方,不急不慢地调整队形间距的片段,全程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何旭从墙边站直了一点,目光在宋应文的画面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77章 动物塑2.0 食堂里的骚动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天花板上撞。 但屏幕上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显然节目组攒了不止一两个素材。 画面里跳出了李不凡的名字时,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半秒——像是在等某个灾难现场的预兆。 “李不凡——二哈” 画面切到了他在练习室里追球跑的片段——一头脏橘色的头髮在镜头里晃来晃去,把道具组摆好的站位標记撞得东倒西歪。配文写著:“精力旺盛、拆家能手、嘴比脑子快。” 食堂里瞬间笑倒一片。 “二哈!!!” “太贴了!!” 李不凡的包子掉在桌上,嘴张成o型:“谁拆家了?!我就撞飞过一个水瓶!” “你把道具组背景板碰倒了。”队友补刀。 “那是意外!!” “你还把门把手拽掉了。” “……门把手质量不好!!” 何旭靠在墙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接著画面切到了王亦君。 “王亦君——布偶猫” 配文:“冷艷、独立、凭脸吃饭但偏要靠实力。” 画面里,王亦君坐在练习室角落的地板上,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英文小说,耳朵上掛著耳机,对旁边正在打闹的几个人视若无睹。 “……布偶猫。”有人小声重复了一遍,“好贴。” “你看他平时那个样子,谁靠近他他都那副『你別碰我』的表情……” “但他对组里人挺好的啊?上次陆一鸣崴脚,是他背著去医务室的。 “所以才是布偶猫啊——看著高冷,熟了之后任你擼。” 王亦君坐在角落,耳根微红,但表情没变。 陆一鸣紧接著王亦君之后出现了。 屏幕上的字幕跳出来的时候,陆一鸣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粥咽下去。 “陆一鸣——兔子” 配文:“软萌、容易哭、但爆发力惊人。” 画面是他蹲在练习室墙角抹眼泪的片段,五秒钟后切到他在录製现场飆高音的特写,声音清亮得像一把刀划破空气。 表情从委屈变成专注,反差感拉满。 “兔子!!” “陆一鸣你真的是兔子!!” 他的粥碗差点没端稳,耳根红得滴血:“我哪里软了……” 没人信。 “林思远 & 赵天宇——狐獴兄弟” 林思远和赵天宇被並排放一起,配文:“永远在张望、永远在配合、永远在给队友rap伴唱。” “为什么我们是狐獴啊?!”林思远在食堂里发出惨叫,“狐獴不是那种土拨鼠一样的小东西吗?!” “你说对了,”赵天宇在旁边冷静地接话,“你就是土拨鼠。” “你也是!” 两个人互相瞪了两秒,然后同时別过头去。 食堂里的笑声又拔高了一个度。 何旭靠在墙边,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圈食堂里的反应。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人。 祁绪楠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在认真看別人的东西的专注。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快出场了。 果然—— “祁绪楠——狐狸” 画面里是他站在舞台上慵懒从容的表情特写,下一秒切到幕后他给组员调整站位的片段,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存在感不高,但所有人都跟著他的节奏走。 配文只有四个字:“深藏不露。” 食堂里的议论声低了一瞬。 “……狐狸。”有人小声说,“还真像。” 祁绪楠坐在窗边,表情平静,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镜头在选手们的动物塑之间快速切换,把几个戏份不重但各有特点的练习生也一併概括了。 画面闪过一对双胞胎般的侧脸,是一笔带过的陈易和另一个选手。 然后就是刘宇轩的特写镜头——他在练习室里对著镜子做鬼脸,下一秒又在录製现场飆了一个稳稳的高音,弹幕狂刷“猴子本猴!!!” 食堂里有人笑到拍桌:“刘宇轩真的是猴子!他那个表情简直了!” 刘宇轩坐在人群中间,毫不害臊地站起来朝四周鞠了一圈躬:“谢谢谢谢,你们喜欢就好。” 旁边的人把他按回椅子上:“你低调一点!!” 但他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再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刘鑫阳—— “刘鑫阳——仓鼠” 配文:“胆小、容易受惊、但很努力。” 画面里是他蹲在墙角揪头髮的片段,下一秒切到他对著镜子一遍一遍练同一个地板动作的特写,眼眶红著但动作没停。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其实挺用功的。”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刘鑫阳坐在食堂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耳根泛红。 当然还有导师。 屏幕上跳出了其他导师们的动物塑时,食堂里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彻底爆发了。 “郑在元——柴犬” 配文:“活力无限、蹦蹦跳跳、喜欢带人玩。” 画面里是郑在元在练习室里示范动作的片段——他跳得比选手还来劲,每一步都带著笑容,结束之后还会朝选手竖大拇指,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太阳。 弹幕飘过:“郑老师!你是娱乐圈最敬业的柴犬!!!” “柴犬!郑老师是柴犬!” “难怪他精力那么旺盛,编舞编到凌晨三点还能笑得出来……” “你们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个嘴角,不就跟柴犬一模一样吗?” 接著是周维。 “周维——鹿” 配文:“优雅、冷静、气场两米八、偶尔也会被嚇到。” 画面切到他跳舞时一脸严肃紧张的表情——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茫然和紧绷,肩膀僵硬得像是扛著两座山。 食堂彻底爆炸。 “周老师是鹿!!!果然优雅啊!” “但鹿跑起来不是很慌吗?你们看他跳舞的时候哈哈哈哈——” “周老师平时那么淡定,一到跳舞就慌得跟鹿被车灯照了一样!” 周维坐在导师席区域——今天他难得在食堂吃饭。 听到自己的设定时,他端著咖啡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许舒桐的动物塑跳出来的时候,食堂里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可爱”。 “许舒桐——小熊猫” 配文:“看著软萌、实则敏锐、偶尔炸毛。” 画面是她蹲在练习室角落给队员繫鞋带的镜头,下一秒切到她被何旭指出走位错误后那张鼓起来的、写满了“我不服”的脸。 弹幕的密度瞬间暴涨—— “小熊猫!!好贴!!她就是小熊猫本熊!!!” “外表软萌但其实超凶——你们看她被何旭骂的时候那个表情!完全不怂!” “许舒桐:我可以可爱但我不是好欺负的。” 何旭看到自己出现在了许舒桐的画面里——那个瞬间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旁边李不凡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 最后压轴的是金嫻。 “金嫻——母狮子” 配文:“霸气、稳重、一句话定生死、但也会温柔。” 画面里是她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端著一杯咖啡,表情平静,目光凌厉。 下一秒切到她对著镜头低声说“何旭,伴星如果不要你,我的公司要”的片段。 弹幕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金姐!!!母狮子我跪了!!!” “她霸气的时候是真霸气,温柔的时候也是真温柔。” “母狮子本狮了——平时不怒自威,该护崽的时候毫不犹豫。” 金嫻今天不在基地。 但食堂里所有人都替她鼓了掌。 视频放完之后,屏幕上定格了一行花体字: “《绝对出道》动物塑特辑·完” 食堂里久违的欢乐迟迟没有消散。 第78章 粉丝 何旭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堵在门口的一天。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前一晚在练习室待到凌晨,替许舒桐的组重新顺了一遍走位,嗓子又哑了半截,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闹钟都没来得及定。 等他洗漱完、换了件乾净t恤、叼著一片乾麵包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四十分了。 基地的清晨和往常没什么区別。 光线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混著草坪和泥土的味道。 保安亭里的值夜人员刚换完班,正打著哈欠往杯子里倒热水。 何旭低著头往练习楼的方向走,麵包片叼在嘴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不紧不慢。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不大,但很密集。 是很多人同时在压低声音说话。 何旭抬起头,脚步顿了一下。 基地大门外,围了一小群人。 不是很多,大概二三十个。 他们站在铁艺栏杆外面,有的举著手机,有的抱著纸袋,有的手里攥著应援手幅——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字体还带著闪闪的亮片。 何旭的脚步僵了一瞬。 粉丝。 节目开播以来,基地门口不是没有粉丝蹲守过。 但以前那些人等的是沈一恆、是许舒桐、是那些已经有一定人气的选手。 何旭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门口等他。 而且,这些人看见他了。 “何旭!!!!” 一个女生先喊了出来,声音又高又尖,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响亮。 紧接著,其他人也喊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地叠在一起——有的叫“何旭老师”,有的叫“何旭哥”,有的乾脆只喊名字。 何旭站在原地,手里那片麵包还叼在嘴上,表情一时有些空白。 保安亭里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表情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何旭把麵包从嘴上拿下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慢吞吞地朝大门方向走过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和铁艺栏杆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但足够让那些粉丝看清他了。 “……早上好。”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早晨特有的那种懒散。 那二三十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何旭老师!你、你嗓子好点了没?”最前面那个女生最先发出了声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你耳麦那个事、我们看了之后都好担心……” 何旭的视线在她攥著的手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眼睛上。 “好多了。”他说,语气平淡,“恢復中。” “我们准备了礼物——啊,不是喝的,我们知道你不收那个——”那女生说著,低头翻了翻怀里的纸袋,动作有些急切,“我们带的是信!还有润喉糖!润喉糖应该可以收的吧?包装没拆的!” 她身后几个人也跟著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对对对,都是密封包装的。” “我们查过节目组的规定了,密封的糖果类可以收!” “还有手写信,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何旭看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轻,只有站在最近的人才能捕捉到。 “……润喉糖可以收。”他说。 最前面的女生眼睛猛地亮了,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隔著栏杆把纸袋递了进来。 何旭没有立刻接。 他先低头看了看纸袋口——里面確实没有开封的润喉糖,几盒整整齐齐码著,还有几封叠好的信,没有其他东西。 他才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了一句:“谢了。” 后面的人群又涌上来一点,但都没敢靠太近,隔著半米的距离,像有一道无形的边界线。 “何旭老师!网上那些骂你的话你別往心里去!!”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侧面传过来,带著几分急切,“你回来当导师根本没有错!那些人根本不了解你!” 何旭偏过头,循著声音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不大,可能是大学生。 何旭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栏杆外所有人听见,“我要是每句骂都往心里去,早该干不下去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鬆了口气,有人眼眶微微发红。 “何旭老师,你能回来我们真的很高兴!”又一个女生开了口,声音带著一点鼻音,“你一公的时候手麦跳舞、退赛之后录的那个採访、还有二公在监控台后面的视频——我们都看到了。你那么厉害,根本不用管別人怎么说!” 何旭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有人攥著印著他名字的手幅,有人举著手机录视频但手在抖,有人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眶红著,嘴角却带著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场面。 他更习惯被人骂、被人质疑、被人嫌他管得太多。 这种被人当成宝贝一样围在中间怕他碎了的感觉,他有点陌生。 但他们出现的频率,甚至让何旭觉得自己应该习惯。 接下来的几天,何旭每天早上出门都会在基地门口看到那二三十个人。 人不多,来得也不是很早,大概七点左右才陆续到齐。 他们不闹,不喊口號,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铁艺栏杆外面,等他路过时挥挥手,或者递一盒润喉糖进来。 何旭一开始还会在门口站几秒,后来被保安大爷念叨了两次,说“你老站那儿耽误我换岗”,他就改成远远地摆一下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练习楼。 那几封信他认真看了。 那天晚上回了宿舍,他坐在床沿上拆开了第一个信封。字跡工工整整,开头第一句是“何旭老师你好,我是从初舞台开始关注你的”。后面写了一大段,大意是看了他的一公、退赛採访、二公幕后视频,觉得他很厉害、很可惜、也很心疼。 最后两行写的是:“希望你以后能对自己好一点,不用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何旭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沉默了一会儿,又把另外几封也拆了看了。 內容大同小异,语气各有不同,有人写得长篇大论,有人只写了几句话,但都有同一个意思——你很好,你值得。 他看完最后一段时,觉得嗓子有点紧,然后把信全部收好,放进外套內袋里。 第二天他再出门时,走到铁艺栏杆附近时停了一下,朝他们挥了挥手,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下。 最前面的女生反应最快,捂著嘴笑了一下,旁边几个人也跟著笑起来。 何旭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79章 休息日2.0 何旭自己也没想到,从那以后,他每天出门的时间开始变得不那么固定了。 不是因为被粉丝蹲到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会提前两分钟走到大门口,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铁艺栏杆外面有没有人。 如果有,他就放慢脚步,走过去,点一下头,然后再往练习楼的方向走。 如果没有,他就面无表情地加快步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韩宇说这是病,得治。 何旭说:“你管我。” “你以前不是挺烦这种事的吗?” “那是以前。” 何旭把滴耳药拧开盖子往耳朵里倒了三滴,侧著脑袋靠在沙发上,让药水顺著耳道往里流。 韩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茶,看著他那个彆扭的姿势,嘴角翘了一下。 “你现在变得还挺快。” “不然呢?天天被人堵在门口都不理,人家第二天还来,那不是傻子?” “你以前就那德行。” “我以前是以前,”何旭坐直身体,把滴耳药的盖子拧回去,扔到茶几上,“我现在是现在。” 韩宇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挺感性的。” “滚。” “你看,你现在连骂人都只会说滚了。搁以前你得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扔出去。” 何旭拿起沙发上的靠垫砸了过去。 韩宇笑著接了,没再说话。 三公前最后一个休息日,何旭比平时醒得还早。 倒不是他有多自律,高压氧舱的治疗预约在上午九点。 医生特地提醒过,治疗前一小时不能吃东西,所以他连赖床的藉口都没有。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换了件宽鬆的卫衣,把滴耳药和复查单子塞进背包里。 窗外的天刚亮透,空气里带著一股早秋特有的乾净凉意。 练习楼今天不亮灯,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基地门口的时候,铁艺栏杆外面照例站著几个熟悉的面孔。 今天是休息日,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大概三四十个,有人举著手幅,有人端著热饮,看见他出来,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何旭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早?” “约了治疗。”何旭难得主动回答了一句,然后朝她们摆了摆手,“別在这儿站太久,今天降温。” 最前面的女生愣了一下,隨即捂著嘴笑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著笑,有人小声说“他在关心我们”,有人忙著举手机拍他。 何旭没再停,加快脚步往路边走。 韩宇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著,露出韩宇半张戴著口罩的脸。 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背包往脚边一放:“走吧。” 韩宇发动了车,打著方向盘拐出基地的辅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在门口挥手的那群粉丝,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人气可以啊。” “少来。” “真的。你以前在伴星的时候,门口蹲的都是沈一恆的粉,你从旁边走过去都没人认识你,现在倒好——” “看你的路。” 韩宇笑了笑,没再逗他,把车匯入主路。 高压氧舱的治疗,何旭这周是第三次进了。 流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换衣服、躺进去、戴上面罩、听著机器嗡鸣声在密闭的舱体里迴荡一个小时。 然后被护士从里面扶出来。 每次出来都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腿软,脑袋发涨,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慢慢往下沉,得缓上好一阵才能重新找回身体的知觉。 今天也不例外。 何旭靠在休息区的软椅上,眼睛半闭著,后脑勺贴著椅背,整个人瘫成一团,连手指头都懒得动。 韩宇去帮他拿了药回来,把袋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喝了。” 何旭没动。 “你手抬得起来吗?抬不起来我餵你。” “……不喝,你放著……”何旭闭著眼,蔫头巴脑地回了一句。 韩宇看他那样子好笑:“……行,你歇会儿,歇好了我们再走。” 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么黏糊的时候。 韩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弧度。 何旭闭著眼,后脑勺贴著椅背,整个人还陷在高压氧舱出来后的那种虚脱感里。 耳边是休息区空调的嗡嗡声,偶尔有护士推著车经过的軲轆声,以及——韩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声响。 “……你在看什么?”何旭没睁眼,声音蔫蔫的。 “没看什么。”韩宇的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 何旭睁开一只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韩宇正低著头,手机拿得很稳,但那个姿势——微微侧著屏幕,像是在避开他的视线。 “你不对劲。”何旭说。 “没有。” “你有。”何旭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撑著扶手坐直了一点,脑袋还有点涨,但意识已经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他朝韩宇的手机努了努嘴:“给我看看。” 韩宇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不给。” “你今天真的很怪。”何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宇脸上,“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平时巴不得把什么都给我看,今天遮遮掩掩的,肯定有事。” 韩宇的嘴角抽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重新翻过来,解锁,递到何旭面前。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標题栏写著“星旭永恆|沈一恆x何旭cp超话”。 “……这什么东西?”何旭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空白。 “沈一恆和你的cp超话。”韩宇的语气恢復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侃,“热度还挺高的,我看了一眼,粉丝都快三万了。” 何旭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想把手机拿走。 韩宇手更快,手腕一翻把手机收了回去。 “你急什么?”韩宇把手机举到另一边,偏过头看著何旭,“你不是挺好奇的吗?我念给你听。” “別——” 第80章 吃醋 “来不及了。”韩宇已经划开屏幕,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明显在憋笑的语气开始念—— ““沈一恆被何旭指导的时候,那个小心翼翼偷看老师的表情——这不是爱是什么?!”” 何旭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豹猫和金毛犬就是绝配!一个高冷嘴欠实则心软,一个阳光粘人实则超a,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什么!”” 何旭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二公的时候,沈一恆在台上主持,他余光明显往何旭的方向瞟了好几次,我数了一下,至少十次啊!十次啊家人们!”” 韩宇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把手机翻过来亮给何旭看:“这条下面还有三千多个点讚。” 何旭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脸转回去:“……你挺閒的。” “我这不是替你关注舆情吗?”韩宇把手机收回去,嘴角的弧度没收,“你现在可是节目组特邀导师,网上任何跟你有关的討论,都属於工作范畴。” “包括这种东西?” “包括这种东西。” 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著韩宇。 韩宇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休息区的日光灯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的嘴角还带著笑,但那种笑里有一种东西让何旭多看了两秒。 太刻意了。 刻意到何旭又不由自主地动了逗弄对方的歪心思。 他盯著韩宇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 “韩宇。”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韩宇的手指还搭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僵住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何旭那双带著探究和戏謔的眼睛。 “……你说什么?”韩宇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明显带著一种被踩到尾巴似的应激反应。 “我说,”何旭靠在椅背上,嘴角带著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你是不是吃醋了?” 韩宇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脖颈,连颧骨都泛著一层薄粉。 “我——你——”他结巴了两声,然后猛地別开视线,“你有毛病吧?我吃什么醋?” “那你刚才念那些东西的时候,语气怎么那么酸?” “我哪酸了?!”韩宇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我那不是念给你听的吗?是你自己好奇我才——” “我没好奇。”何旭打断他,“是你非给我看的。” 韩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几秒,才用一种极力压低的、乾巴巴的声音说:“……我没吃醋。” “哦。”何旭点了点头,“那你结巴什么?” “我没结巴!” “你刚才说了三个『我』一个『你』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叫没结巴?” 韩宇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休息区门口走。 步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犯罪现场。 何旭看著他的背影,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走那么快干嘛?” 韩宇的脚步顿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放在门帘上,但没有推开。 他站在原地,背对著何旭,肩膀微微绷著,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艰难的斗爭。 何旭也不催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等他回来。 休息区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韩宇放下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少自作多情了。谁吃你醋?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何旭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那你转过来跟我说。” 韩宇的脊背绷了一下,然后他真的转过身了。 脸还是红的,耳根还是烫的,但他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我很冷静”的表情。 “你脸红了。”何旭说。 “……”韩宇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热的,这休息室空调开太高了。” “空调开的是二十三度。” “二十三度也热!” 何旭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把保温杯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韩宇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韩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像是不知道该看哪才不算心虚。 何旭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行了,不逗你了。” 韩宇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偏过头看著他。 何旭已经收回手了,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回去。” 韩宇在他身后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韩宇低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下次別再这么问了。” 何旭头也没回:“那你下次不许再看那种东西。” “我没看!我就是刷到了!” “刷到了还念给我听,那不还是看吗?” 韩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反驳,於是乾脆闭嘴了。 两个人並排穿过走廊,谁都没再说话,但韩宇的耳根一直到上了车都没有完全退烧。 —— 基地外面的世界,正在经歷一轮又一轮的狂欢。 动物塑特辑播出后的第二天,节目组趁热打铁放出了选手们排练期间的花絮合集。 剪辑师显然深諳流量密码,把何旭的镜头剪得又碎又密。 每一个画面都不长,但每一个都精准地戳中了观眾的某根神经。 最先引爆的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剪辑片段。 標题取得极其直白——《何旭导师的日常:魔鬼与天使之间反覆横跳》。 画面开头是他黑著脸训人的片段,声音低沉沙哑,一句“你在跳什么玩意”直接把弹幕炸出了满屏的“好凶但是好帅”。 下一秒画面无缝切换到他在休息室沙发上瘫著的画面——外套脱了一半搭在肩上,头髮乱糟糟的,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 弹幕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这是同一个人????” “前一秒把选手骂到哭,后一秒瘫成猫饼,这反差合理吗??” “何旭:上班如上坟,下班如回家。” “救命啊他瘫著的样子好可爱……那种『我骂累了让我歇会儿』的既视感……” “豹猫本猫!!上班时炸毛下班后躺平!!” 第二个爆点,是何旭退赛之前,在李不凡他们练习室做的示范——《白浪白浪》。 第81章 魅魔 標题起得极具煽动性——《何旭跳许舒桐的〈白浪白浪〉,这谁顶得住?》 点开之前,大部分人以为是標题党。 点开之后,所有人沉默了。 画面里是何旭站在李不凡那组的练习室中央,黑t黑裤,看起来和平时的他没什么两样。 但音乐响了。 从第一个八拍开始,何旭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他轻轻晃了一下肩膀。 就一下,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弧度,直接让弹幕从“啊啊啊“变成了“臥槽“。 胯部的律动跟进来的时候,弹幕彻底放弃语言组织了。 “等等等等——这是我认识的那个何旭吗???” “那个在练习室里骂人骂到嗓子哑的何旭???” “他现在在跳什么???这跟平时那个凶巴巴的魔鬼导师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们看他那个眼神——我的天,他看镜头的那个角度——许舒桐都没他会撩!!” 画面里,何旭跳到了副歌最关键的段落——单手撑地,身体划出一道弧线,另一只手从胸口慢慢滑到腰际。 动作幅度不大。 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带著懒散笑意的眼神,精准地落在了镜头上。 足够慵懒。 足够魅惑。 弹幕在那一刻集体宕机了三秒钟,然后如洪水般涌了出来。 “他为什么可以这样啊!!!!” “这是一款名为何旭的豹猫——高冷的时候让人不敢靠近,慵懒的时候让人想rua——性感的时候让人直接升天!” “李不凡你欠我们一个解释!!你当时在现场你是怎么忍住不尖叫的?!” “救命!!!好想魂穿李不凡啊!!!你们这些练习生看得懂嘛?!你们根本不懂!!!” “老婆!老婆!” “这就是妈妈啊!妈妈!” “我花了十分钟才確认这真的是同一个人。” “笑死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李不凡那组当时是什么心情?何旭跳完这段,他们还怎么练?满脑子都是何旭那个wave吧?” “李不凡:我本来只想找个老师来指点一下舞蹈,结果他把我整个人都指点没了。” 《白浪白浪》的热度还没降,节目组又放了一颗炸弹——花絮《〈blade〉编舞幕后》。 点开之前,观眾以为是普通练习记录。 点开之后,傻了。 画面里是深夜的练习室,何旭穿著黑卫衣,帽檐压得低。 他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噠噠噠”地打拍子,把六个人的走位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没有音乐,没有队形,左脚、右脚、转身、交叉——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节拍上。 弹幕开始疯涨: “一个人走六个人的走位??他脑子里装了什么???” 画面切到凌晨一点,何旭蹲在地上,纸面画满潦草的箭头和数字,沈一恆弯腰凑过来看。 何旭问:“你看得懂吗?” 沈一恆沉默一秒:“……看不懂。” 何旭嘆了口气:“那我走给你看。” 下一幕,六个人站齐,音乐响起,整支舞从头顺到尾。 右下角时间戳从晚上八点跳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demo录完。 弹幕彻底炸了: “六个小时编完《blade》???郑老师说过这级別要三到五天!!!” “何旭:编舞而已,顺便。” “他当晚通宵,第二天还去录了分组的抽籤……这是铁人吧?” 画面最后定格在凌晨两点三十八分,所有人瘫在地板上,何旭靠在墙边,帽檐依然压著,有人递水过来。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抬头对著镜头说了句:“行了,收工。” 声音哑得不成型。 弹幕在那一刻彻底失控: “嗓子哑成这样……他真的不把自己当人用。” “所以一公他们组跳的舞是他自己编的……他教別人跳自己编的舞……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何旭:先编舞,再教人,再上台跳,最后点评自己——完美闭环。” “我现在看一公直拍更震撼了……手麦、低音、走位,全是他自己的东西。” 视频结束,定格在何旭嘴角那个极轻的弧度。 弹幕最后飘过一行字:“何旭,累了就歇歇吧。” 后面跟了上万条“+1”。 三小时后,#何旭六个小时编完blade# 衝上热搜第一,评论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话—— “他真的是人吗?!” —— 至少,伴星三小只觉得何旭不是人。 因为,这个魔鬼,居然在大好的休息日,让他们加练基本功! 练习室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但四个人身上的t恤还是湿透了。 何旭站在镜子前,双手叉腰,看著面前三个瘫在地板上喘气的人,面无表情。 “起来。” 没人动。 杨胜趴在地板上,脸贴著冰凉的木地板,胸口剧烈起伏著。 宋应文坐在墙角,靠著镜子,仰著头大口喘气。 江洋乾脆呈“大”字形摊在正中央,四肢摊开。 “我说,起来。”何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但平静,“才练了多久就这样了?” 江洋的声音从地板上闷闷地传上来:“……何老师,我们练了快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怎么了?”何旭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江洋的小腿,“沈一恆以前被我练四个小时都没趴下,你们这些师弟怎么比他当年还弱?” “因为他不是人。”江洋说。 何旭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说什么?” 江洋立马把脸转了个方向,埋进手臂里,假装什么都没说。 “起来,最后一项了,压腿。” 杨胜咽了口唾沫,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 宋应文挣扎著从墙角站起来,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 他和杨胜交换了一个“躲不掉了”的眼神。 江洋趴在地板上装死,被何旭用脚尖又踢了两下,才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像只被强行翻面的乌龟。 “何老师……能不能跳过压腿?”江洋举手,声音里带著一丝微弱的希望,“我昨天练舞的时候拉了一下,现在还有点疼——” “哪条腿?” “左腿。” 何旭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他左腿小腿肚上按了一下。 江洋嗷地一声叫了出来:“疼疼疼疼疼——!!” 何旭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活该,拉伸没做到位,肌肉紧张,今天压腿刚好帮你鬆开。” 江洋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杨胜已经认命地走到了压腿杆旁边。 他是三个人里柔韧性最好的,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腿搭上杆子,身体往前一倾—— “呃——!!” 声音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他的腿弯得厉害,连九十度都没压下去。 何旭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別拱背,腰挺直。” 杨胜咬著牙把背挺起来,但压腿的角度没有变化。 “不行就下去一点。” 第82章 液体猫 何旭的语气里带了点揶揄。 但杨胜才不管什么面子,立刻顺杆下,把腿放下来,换了个更低的角度,重新压下去。 这一次他总算压到了接近九十度。 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额角的汗顺著下頜线往下滴。 宋应文站在旁边的杆子前,比杨胜更惨。 他把腿搭上去,试著往下压了不到十公分,膝盖就开始打颤,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江洋的情况最糟。 他把腿搭上去之后,几乎是整个人掛在杆子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何老师……我要死了……” “死不了。”何旭说,“你现在只是韧带紧张,再压深一点就好了。” “再压深一点我就真的死了——” “那你死一个我看看。” 江洋把脸抬起来,用一种“你真的是人吗”的眼神看著何旭。 练习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何旭哥,你们在干嘛?隔老远就听到——臥槽!” 李不凡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身后的走廊里还站著两个人,是林思远和赵天宇,估计也是被叫声吸引过来的。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压腿杆前那三只快要昏厥的少年身上。 “你们……”李不凡咽了口唾沫,“在压腿?” “很明显。”何旭头也没回,手上还按著宋应文的腰,“进来。” 李不凡愣了一下:“进来?我们就看看——” “进来。”何旭重复了一遍,“既然来了,就別空著手走。” 李不凡、林思远、赵天宇三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覷。 何旭终於偏过头,用右耳对著他们:“我说,进来,压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何旭哥,我们是路过的——” “那就別路过。”何旭的手从宋应文的腰上收回来,站直身体,转向门口三个人,“你们几个,柔韧性都好不到哪去——既然撞上了,就一起练。” 李不凡张了张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何旭哥,我们组的排练还没——” “休息日,排什么练?”何旭打断他,“压完腿再走,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林思远第一个迈步走了进来,带著一种“既然逃不掉那就认命”的悲壮表情。 赵天宇跟在他后面,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李不凡站在门口,和何旭对视了五秒钟,然后灰溜溜地走了进来。 六个人在压腿杆前站成一排,像是被罚站的犯错学生。 何旭从这头走到那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腿弯上扫过去。 李不凡的腿悬在半空中,抖得像风吹过的树叶; 林思远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地板上; 赵天宇倒是咬紧了牙关不吭声,但那条腿的角度比其他人还悽惨。 何旭在杨胜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搭在他后腰上,轻轻往下按了按。 杨胜立刻闷哼一声,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柔韧性,”何旭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困惑,“是怎么把副歌那个后翻动作做乾净的?” 杨胜咬著牙:“那个……那个是爆发力……” “爆发力只能解决起跳,落地的缓衝靠的是柔韧性。”何旭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从六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你们几个,平时都不压腿的,是吧?” 没人敢接话。 何旭看了他们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走到练习室中央的空地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运动外套脱了,隨手扔到墙角。 “都下来吧,我做示范。” 六个人同时从压腿杆上把腿放下来,动作快得像得了特赦。 李不凡活动了一下那条已经僵硬的腿,嘴里倒吸著凉气。 “何旭哥,你要示范什么?” 何旭没有理他。 没有任何预热和铺垫,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地,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两条腿在空中划出一道乾净利落的弧线,直接劈成了一个標准的一字马。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不凡的嘴张成了o型。 “臥槽——!!” 何旭没有停。 他从一字马的状態直接往前一翻,整个人像一团被揉软的麵团。 身体摺叠、伸展、扭转,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独立的个体,又能在同一瞬间完美配合。 他做了一连串的动作——后翻、前翻、全身波浪式的捲曲和展开,最后完美地翻起,双脚落地。 全程不过十秒钟。 何旭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看著那六个人。 李不凡第一个炸了。 “臥槽——!!!”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指著何旭,“何旭哥你刚才那个——你那个——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何旭语气平淡,“多压腿,少偷懒,你们也能做到。” 他说完就往墙边走,弯腰捡起运动外套,抖了抖,慢悠悠地搭在肩上。 身后六个人还站在原地没动。 李不凡的嘴还没合上,瞳孔放大了好一阵,才用力眨了两下眼:“……我们也能?何旭哥你认真的吗?你刚才那个一字马,我连做梦都不敢做!” “那你现在就做梦,梦著梦著就成真了。”何旭头也不回。 江洋终於从地上爬起来了,扶著压腿杆站直,两条腿还在打颤,像刚学走路的幼崽。 他的目光在何旭和摄像头之间来迴转了两圈,然后猛地转过头,对著那个镜头,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说了一句:“摄像大哥,这段必须发出去。” “发什么?”何旭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江洋的表情特別认真,认真到有点滑稽:“这是猫咪本猫。豹猫都不够形容了,刚才那个柔韧度——何老师,你是液体猫。”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不凡第一个爆笑出声。 “液体猫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弯了腰,手撑著膝盖,“江洋你完了,你居然敢说何旭哥是液体!” “我说的是事实!”江洋理直气壮,甚至还指了指摄像头,“有视频为证!全国人民都会看到的!” 宋应文站在角落里,嘴角翘得很明显:“確实是液体猫——刚才那个一字马接前翻的动作,正常人做不来。” 林思远和赵天宇对视一眼,一个低头假装繫鞋带,一个转身对著墙壁,肩膀都在抖。 何旭站在原地,手里拎著运动外套,面无表情地看著面前这六个笑得东倒西歪的人,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笑够了没?” 笑声小了一点,但没完全停。 “笑够了就继续压腿。”何旭把外套往肩上一甩,走过去,在压腿杆前站定,拍了拍杆子。 “刚才示范是做给你们看的,不是让你们笑的。每个人,一字马,给我压下去,压不下去不许走。” 六个人的笑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江洋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恐:“何老师,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江洋看了看何旭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队友,认命地把腿搭上了压腿杆。 练习室里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闷哼声。 何旭走到墙角的椅子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拿出手机,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摄像头。 红灯还亮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对著镜头隨意地笑了笑:“这段別播。” 摄像头当然不会回应。 第83章 彩排 三公终於迎来了技术彩排这一关。 演播厅比二公时又扩了一圈,舞台尺寸翻了一倍,灯光架多加了四排。 连地板的材质都换了新的,踩上去比原来滑了不少。 何旭站在舞台正中央,双手叉腰,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排密密麻麻的射灯,又低头踩了两下地板,表情逐渐凝固。 “……这地板谁选的?” 没人回答。 他又踩了两下,鞋底在光滑的表面上打滑了一小截。 “我问,这地板谁选的?” 舞台侧方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何老师,这个材质是导演组定的,说舞台效果更好——” “好个屁。”何旭的声音一下子提高,“这地板滑得能溜冰,选手穿著舞台鞋上去,一个转体能直接滑到观眾席去。” 那个声音消失了。 何旭低头在流程表上画了个圈,然后抬头扫了一圈舞台周围的灯光架:“灯光组,你们这个追光的落点是谁调的?” 灯光组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何老师,我们按方案走了一遍——” “方案是我定的,但你们调的落点和方案差太多了。”何旭拿起流程表,指给旁边的灯光师看,“第三组副歌,主光应该打在舞台左侧三分之一的位置,现在你们打到正中央去了。” 灯光师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何旭指的地方:“……我马上调。” “马上是多久?” “……五分钟?” “两分钟。” 灯光师转身就跑。 何旭收回目光,又低头在流程表上划了一道,然后抬头看向舞台侧方:“音响组,你们那边怎么样?” 音响组那边传来一阵调试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何老师,主音箱的相位有点问题,正在调——” “多久?” “十分钟——” “五分钟。” 音响组那边安静了一下:“……收到。” 许舒桐站在舞台侧方的候场区,看著何旭一进来就把所有技术组都吼了一遍,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周维说:“他今天火气好大。” 周维靠在墙边,双臂交叉,表情淡定:“今天技术彩排,场子比二公大了一倍,问题肯定多。他不吼,这些人不知道急。” 许舒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他骂人的时候真的好凶。” “习惯了就好。”周维说,“你等著看吧,待会儿选手来了,他骂得更凶。” 许舒桐的表情微妙地裂了一下。 何旭的效率,从第一组彩排开始就让所有人见识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第三组上台的时候,灯光组那边还在手忙脚乱地调追光的落点。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看了十秒钟,拿起对讲机:“別调了,方案错了,副歌那段,追光直接切正面俯拍,別用侧光。” 灯光师愣了一下:“可是方案上写的是侧光——” “我不管方案,我现在改了。” 灯光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切了正面俯拍。 效果比预想的好。 何旭没再多说,低头在流程表上又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舞台:“音响组,主歌第二段的底鼓推大两格,现在的力度不够支撑编舞的情绪。” 音响组那边传来一阵推子的摩擦声。 “够了,固定。”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这是人吗? 第四组上台的时候,何旭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台偏了,全部往右一步。” 第二句:“副歌进之前那个停顿太短,多停半拍。” 第三句:“重来一遍。” 两遍过。 许舒桐站在侧方候场区,张著嘴看著舞台上那组选手从头到尾走完了全部流程。 中途何旭再也没有开过口,只是偶尔低头在流程表上画一个圈。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郑在元:“……刚才那组,前几天排练的时候不是还在卡副歌的走位吗?” 郑在元靠在墙边,双臂交叉:“何旭昨天下午去他们组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嗯,就四十分钟。” 许舒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是不是偷偷给每个人都注入了什么超能力?” “注入了名叫『何旭骂人』的超能力。” 许舒桐:“……你贏了。” 第五组、第六组——进度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推。 原本按流程表排的预计时间是四个小时,但何旭的节奏快得离谱。 每一个组上台,他扫一眼走位,听三秒音乐,然后给出两到三个调整指令,乾净利落,没有一个废字。 工作人员原本还绷著神经准备加班,到后面逐渐鬆弛下来,有人甚至开始小声聊天了。 音响组的小伙子靠在调音台旁边,压低声音跟同事说:“他效率也太高了……我本来以为今天至少要干到晚上九点。” “现在才四点半。”同事看了一眼手机,“照这个速度,六点就能收工。” “明天正式录製,我们今天能早点回去睡觉了。” “別高兴太早,他还没骂完呢。” 话音刚落,何旭的声音就从监控台那边传过来:“音响组,別聊天,下一组要上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动作整齐划一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后几组的彩排速度比前面更快。 因为何旭已经在前面十几轮的调整中把灯光、音响、机位全部捋顺了,后面的人只需要顺著已经调好的参数走一遍流程。 到了第八组结束的时候,何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比预计结束时间提前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把流程表捲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从监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舞台前沿,扫了一圈所有还在岗位上待命的工作人员。 “收工。” 演播厅里所有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地鬆了肩膀。 他站在舞台前沿,目光扫过候场区那群正准备散伙的选手:“选手留下。” 四十个人刚要往外涌的脚步齐刷刷钉在原地。 何旭慢悠悠走到舞台中央,双手插兜,下巴朝地板的方向努了努:“这地板滑,你们今晚回去,每人把舞台鞋鞋底用湿布擦一遍,晾乾,增加摩擦力。”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明天上台之前,每个人热身拉伸到位,不要受伤,错了就错了,我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听到了吗?”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声音。 何旭挑了挑眉:“大点声。” “听到了!”四十个人齐声回答,声浪在演播厅里迴荡了两秒才散。 何旭收回目光,转身往监控台走:“行了,都回去休息。明天的舞台,你们比谁都清楚该怎么跳。” 他走过许舒桐身边时,许舒桐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是在嚇唬他们还是在鼓励他们?” 何旭头也没回:“都有。” 第84章 威胁? 彩排结束,选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小声討论著刚才的走位,有人低头看手机,大家都拖著步子往食堂方向挪。 何旭走在队伍最后面,把流程表捲成筒状拿在手里,步伐不紧不慢。 嗓子已经哑得冒烟了,他只想赶紧回宿舍躺著,灌一大杯温水,然后等某个好心人给他送饭。 走廊拐角处,他听到一个声音。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故意失误?” 何旭的脚步顿住了。 声音是从拐角另一侧的楼梯间传出来的,隔著半堵墙,隱约而清晰。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祁绪楠。 何旭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靠在墙边,偏著头,右耳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语气不容商量:“不是『要你』故意失误,是『建议你』控制一下表现。” “三公的舞台不能太出彩,卡在中间就行,別进决赛,也別让观眾觉得你被淘汰得冤枉。” 祁绪楠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不明白。我练了这么久,你让我在台上放水?” “你明白的,绪楠。”经纪人的声音压低了,“你爸妈的意思很明確——节目结束之后,你回家,该干嘛干嘛。” “你表现越好,他们越难收场。到时候热搜上全是你的名字,你爸妈怎么让你走?” 何旭靠在墙边,听到这句话,手中的流程表被他慢慢攥紧了。 “可是——”祁绪楠的声音终於带上了波动,“这是我的舞台……我练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在台上装输的。” “你以为我想让你这样?”经纪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是你爸妈投了这个节目,你才能进来的。你享受了別人没有的机会,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再说,你也不是不能跳舞,只是別让太多人看见你——等热度散了,你想怎么跳都行。” 楼梯间安静了几秒。 何旭从墙边直起身,迈步走了过去。 他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祁绪楠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背对著门口,肩膀微微绷著。 他对面站著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装,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表情在看到何旭的瞬间僵了一下。 “何老师。”祁绪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来了?” “路过。”何旭走到他旁边站定,目光平直地落在那经纪人脸上,“听见有人在这儿商量怎么打假赛,就进来看看热闹。” 经纪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旭老师,这是我们公司內部的沟通,跟你没有关係。” “內部沟通?”何旭偏了偏头,语气不变,“你让自家选手在台上故意失误,这叫什么內部沟通?” “我没有让他故意失误,”经纪人的声音沉了半度,“我只是建议他——” “建议他別跳太好。”何旭接过他的话,“建议他卡在淘汰线边缘,建议他把准备了这么久的舞台当垃圾扔掉——你作为他的经纪人,就是这么建议的?” 经纪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微微收紧。 “何旭老师,”他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冷意,“我是祁绪楠的经纪人,他的职业规划由我来安排。你作为节目组的特邀导师,不应该干涉选手的个人事务。” “他的个人事务?”何旭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让他在舞台上放水,这叫个人事务?”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台下练了几百遍,才等到这几十秒的镜头?你一句话让他別跳太好,那別人的努力算什么?!” 经纪人的目光沉了下去:“何旭老师,你说话注意分寸,我是代表节目资方的。”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带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所以,”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你是在威胁我?” 经纪人没有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默认了。 何旭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和祁绪楠之间。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空气里的压迫感瞬间变了。 “你听好了。”何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祁绪楠是我的学生!他在台上怎么跳,是他自己的事。” “他要是跳砸了,那是他自己没练到位,我认。但你让他故意跳砸——”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经纪人脸上,丝毫不退让。 “那你就是在害他,我也永远不会放过你。” 经纪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开口,但何旭没给他机会。 “他爸妈投了这个节目,是不假。”何旭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就算他们是他爸妈,也不能用钱买他的人生——你想清楚。” 他没等经纪人回答,转向祁绪南。 “你爸妈觉得跳舞不务正业,那是他们的事。你自己想不想跳,那是你的事。你站在台上,观眾在看你,不是看你爸妈。” 祁绪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何旭看著这个少年,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你想跳,就跳好;你不想跳,那就別跳。” “至於別人怎么安排你的人生,那是別人的事。你的人生,在你手里,不在他们手里。”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祁绪楠终於开口了:“……何老师。” “嗯。” “我知道该怎么做。” 何旭终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很坚定。 “明天上台,”何旭说,“该跳成什么样就跳成什么样,別人怎么想不重要。” 祁绪楠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经纪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何旭看著他的表情,往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別以为资方就了不起,选秀是竞技,不是你们耍把戏的地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何旭靠著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 他慢慢鬆开,把捲成筒状的流程表从衣兜里掏出来,重新夹在胳膊底下。 楼梯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何旭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去。 身后,那道门开了一条缝,透出一丝昏暗的光。 第85章 化妆间 录製当天早上七点,后台化妆间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灯光白得晃眼,几十面化妆镜同时亮著,镜子里映出一张张睏倦的面孔。 粉扑拍在脸上的声音、吹风机呜呜作响的声音、选管举著对讲机来回跑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大型交响乐的前奏。 何旭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一股混合了髮胶和粉底的气味顶出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里那个被化妆师围得水泄不通的位置—— 沈一恆正坐在那里,闭著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画画。 何旭慢悠悠地晃过去,在沈一恆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歪著头看了他几秒。 “你今天画得不错。” 沈一恆睁开一只眼,表情带著一丝警惕:“……你干嘛?” “不干嘛,夸你。”何旭的语气特別真诚,“眼线画得挺好,比你平时自己画的好看多了。” 沈一恆的眉心跳了一下:“我平时自己画得也很好。” “你上次自己画的那个眼线,我都懒得说。”何旭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镜子里扫过沈一恆的妆面,“今天这妆,显年轻,看起来像二十岁,很符合你。” “我本来就二十三。” “哦,那能年轻三岁,说明化妆师技术不错。” 沈一恆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隔壁座位,许舒桐正在做髮型。 她的头髮被捲髮棒烫成一缕一缕的弧度,化妆师正在往上面喷定型喷雾。 她听到何旭和沈一恆的对话,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何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许老师今天也挺好看的。” 许舒桐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你这话听著像在骂人。” “我哪有骂人?”何旭的表情无辜极了,“说你好看就是骂人?你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许舒桐张了张嘴,发现確实没法反驳,只好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 何旭已经转移了目標。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另一张化妆椅上——郑在元正坐在那里,化妆师正在给他涂粉底。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舞台外套,领口镶著亮片,看起来颇为华丽。 “郑老师,”何旭说,“你这衣服,很喜庆。” 郑在元对著镜子照了照,还挺满意:“是吧?我也觉得,显气色。” “显气色,適合上台发光,只不过你这外套要是再亮一点,可以直接去当红绿灯了。” 郑在元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粉饼盒差点掉在桌上:“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猜。” 郑在元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把粉饼盒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看著他:“何旭,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也化个妆,让你今天也上镜?” “不信。”何旭说,“我的妆不用化,天然去雕饰。” 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闷笑。 周维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已经化好了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立领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更精神了些,整个人沉稳庄重,颇有气场。 何旭站起来,慢悠悠地踱到他旁边,弯腰看了一眼他的妆面。 “周老师今天也还行。” 周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別再来一句损的。” “我没损你。”何旭说,“真的,你这妆面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你今天特別像个人。” 周维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话到底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夸你呢。”何旭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天看起来特別有舞台感,待会儿上台记得保持这个状態。” 周维看著他,面无表情:“何旭,你信不信我把你从这扇窗户扔出去?” 何旭正要接话,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戴著工作牌的小姑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一层薄汗。 她目光在满屋子的人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何旭身上。 “何老师!音响组那边说主音箱的相位还是有问题,您之前调的那个参数他们没存上,现在快炸了——” 何旭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从周维的化妆椅边直起身,转过身往外走。 经过沈一恆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只丟下一句:“pd你先忙著,我去干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过头,对著满屋子的人挥了挥手:“你们接著化妆,化得漂亮点,待会儿上台別给我丟人。” 说完门就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那小姑娘小跑著追上去的动静。 化妆间里安静了两秒。 郑在元第一个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他这是惹完一圈就跑啊。” 许舒桐从镜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走这么快是怕有人拉住他吗?” 沈一恆闭著眼,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嘴上还要硬撑:“他那是去干活了,你们少在那边排他。” “pd你现在护短是不是有点晚了?”郑在元靠在椅背上,“他刚才把你从头到脚损了一遍你也没吭声。” “我那是让著他。”沈一恆睁一只眼,语气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不然显得我小气。” “你什么时候不小气过?” “郑老师,你再说一遍?” 化妆间里笑成一片。 —— 晚上六点半,演播厅的观眾席已经填满了九成。 灯光还没有全暗,暖场的音乐在大厅里低低地迴荡著,混著几千人同时说话的嗡嗡声。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面前四块分屏同时亮著,画面里是观眾席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 他低著头,正把耳塞往左耳里塞,手指捏著淡灰色的硅胶边缘,確认塞紧实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著一股他熟悉的散漫劲儿。 何旭没有回头。 “你来干嘛?”他的声音平平的,目光还落在监控屏幕上,“观眾席不够你坐?” 韩宇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热咖啡:“还观眾席呢!你是不知道你们这节目有多火,根本抢不到票!” 第86章 三公 “所以你就来这蹭免费座位?”何旭终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工作区,你坐这儿合適吗?” “合適啊。”韩宇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无辜,“我是特邀嘉宾。” “谁特聘你了?” “节目组特聘的。”韩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临时工作证晃了晃,掛绳是橙色的,卡面上印著“嘉宾”两个字。 “他们说『三公导师合作舞台,韩宇老师有兴趣来观摩一下吗』,我说有,他们就给我办了。” 何旭盯著那张工作证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你挺閒的。” “还行。”韩宇把工作证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像是真的来观摩的。 何旭没再理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导播在旁边调试设备,灯光组在对讲机里做最后的確认,音响组那边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然后被压了下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何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六点四十分,距离正式开演还有二十分钟。 他正要拿起对讲机再確认一遍灯光组的最后几个节点,手指刚搭上通话键,就被旁边的韩宇拍了一下肩膀。 “你看。”韩宇朝他努了努下巴,示意他看观眾席的监控画面。 何旭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四块分屏中的一块,正对著观眾席前排的区域。 那片区域里,灯牌已经亮起来了。 各种顏色的灯牌在人群中错落地亮著,暖白色的、粉色的、蓝色的、橙色的,上面印著不同的名字和应援口號。 他看到了很多选手的名字。 红色的灯牌拼出“杨胜”,旁边跟著一行小字“十七岁的神”;蓝色灯牌上写著“祁绪楠”三个字,字体流畅,围了一圈银色的灯带。 有人举著“王亦君”的灯牌,还有人举著“李不凡”的,虽然数量不多,但在一片应援的海洋里格外显眼。 但最让他意外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观眾席的左侧,大约四五排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亮著暖橙色的灯光,凑成了一片不算太密集、但足够显眼的灯海。 灯牌上的字体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何旭。 下边还跟著一行小字,连在一起看也很清晰:“旭日东升,何老师冲呀!” 何旭盯著那片暖橙色的灯海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偏过头,有点嘴硬地说了一句:“……舞台总监还有应援啊?” “稀奇吧?”韩宇笑著接话,“我也觉得挺稀奇。” 何旭白他一眼,把目光重新投回舞台上。 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暖金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块舞台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观眾席的骚动声越来越大,像远处翻涌的海浪,一阵一阵地往舞台方向推。 有人在喊选手的名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挥动应援棒,那一片暖橙色的灯海在人群中格外分明。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手里攥著对讲机。 “……灯光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音响组?” “就位。” 何旭深吸一口气,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三公录製,倒计时五分钟,所有人注意。”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整齐的回应。 韩宇就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五分钟后,灯光全灭,只有一束追光,照向舞台侧面。 沈一恆从舞台侧方走出来了。聚光灯追著他,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正,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观眾的情绪上。 尖叫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峰值。 何旭的目光落在沈一恆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今天状態不错。”韩宇在旁边说了一句。 “嗯。” “你不夸他两句?” “我夸他他又听不见,”何旭语气平淡,“我夸他干嘛。” 韩宇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一恆走到舞台中央,站定,举起话筒。观眾席的尖叫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那个人身上。 “欢迎大家来到《绝对出道》第三次公演的现场。” “啊!!!——沈一恆!!!”粉丝的尖叫几乎盖过他的声音。 沈一恆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耳朵:“各位粉丝朋友,你们的尖叫声都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结果反而引来更加激烈的吶喊。 何旭站在监控台后面,目光在四块分屏之间快速切换。 导播已经开始走了,机位从全景缓缓推近,镜头掠过观眾席那张张激动的脸,然后切回舞台中央的沈一恆身上。 “今晚,八个小组,八个舞台,四位导师將和选手们一起完成这场合作。”沈一恆恢復正经,侧过身,朝身后的巨幕比了个手势,“接下来,第三公演——正式开始。” “有请第一组,周维导师和他的练习生们,主题“余烬”,歌曲《烟火死后》!” 追光暗下去,整个演播厅陷入黑暗。 几秒后,一束光从舞台正上方直直地落下来,打在周维身上。 他站在舞台中央,穿著一件深灰色衬衫,表情和往常一样严肃,但那双眼睛被追光照得微微发亮。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前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尽,然后举起话筒。 开口。 周维的声音从音响里涌出来的那一刻,何旭坐在监控台后面,手指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他都没有认真听过周维的歌。 平时,也只是在练习室,或者耳机里听过几首。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舞台现场,听周维唱歌。 周维唱歌时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像一块冰,冷、硬、没什么温度。 但唱起歌来的时候,那种冷变成了一种包裹著温度的克制。 他唱了几句,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五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雪白的衬衫渐渐显现,像是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火苗。 第一个是陆一鸣。 他的站位在周维右手边,袖口卷到手肘,眼镜摘了——何旭没见过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没有了镜框的遮挡,那双眼睛在舞檯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圈,更加水灵。 他握著话筒的手指有些发白,但开口的时候,紧张就被本能压抑了。 他的声音和周维的声音不同,更清、更亮、带著一种还没有被太多技巧打磨过的、略显生涩的质感。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条旋律线都顺著整首歌的情绪往前推。 何旭看著监控屏幕上陆一鸣的特写画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对讲机上拿了下来。 旁边的导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何老师?不用调?” “不用。”何旭说。 导播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放回屏幕上。 第87章 陆一鸣 台上,副歌部分到了。 《烟火死后》的副歌编曲比主歌炸了一倍。 整支伴奏在那一瞬间铺开,鼓点和弦乐叠在一起,把整个演播厅的地板都震得微微发颤。 舞台上,六个人一起舞动了。 周维的舞依然不算流畅,带著他的特色,但那种生涩感放在这首歌里反而像有某种力量的笨拙。 陆一鸣在他旁边。 他的舞蹈在何旭看来算不上顶尖。 核心还是不够紧,有几个转体的角度可以更乾净。 但他的表情、他的姿態,全都在配合著那首歌的情绪。 副歌第二段,有一段全场最高音。 编曲在这里空了一拍,只剩下弦乐在底下轻轻托著。 陆一鸣抬起头,著话筒。 开口演唱。 “烟火死后 城市更黑了——” “拥抱还热著 心已经凉了——” 何旭坐在监控台后面,看著音响波形图猛地拔高的那一条线,整个监控室仿佛安静了一瞬。 那声音太亮了,太乾净了。 像一道劈开夜空的光,从舞台正中央升起来,撞上穹顶,然后朝四面八方散开,落在每一个观眾的肩膀上。 观眾席在这道高音落尽之后安静了大约半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的尖叫和掌声。 陆一鸣站在舞台上,胸口剧烈起伏著,握著话筒的手指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镜头,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著观眾席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 何旭不知道陆一鸣心里在想什么,但陆一鸣自己知道。 他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闪过很多片段。 他想起自己坐在大学宿舍的椅子上,面对著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选秀节目的报名页面。 他犹豫了整整一下午,手指悬在滑鼠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不是练过的。 他没有公司,没有老师,没有系统学过任何东西,只是从小喜欢唱歌。 在宿舍里对著镜子唱,在澡堂里唱,在操场的角落里一个人哼著无人知晓的调子。 他报名的时候压根没抱任何希望。 通知他通过海选的时候,甚至以为是诈骗简讯。 初舞台评级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看到台下那么多大公司的练习生,穿著统一的训练服,站姿都跟他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路人甲。 陆一鸣被分到d班的那天晚上,蹲在走廊角落里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跟別人不一样—— 別人是从小练到大的,他是半路出家的,那种差距不是靠“喜欢”两个字就能填平的。 但他没有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何旭那时候教他改舞的时候,可能是李不凡在他忘词的时候递过来的那瓶水,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捨不得。 捨不得舞台上沉甸甸的麦克风,捨不得那些在食堂里一起吃饭的选手们,捨不得那个凌晨两点还亮著灯的练习室。 他留下来了。 一路留到了三公。 训练的时候他比別人多花两倍的时间,別人休息了他在练,別人吃饭了他还在练。 何旭第一次走进他们组说“你高音別压著唱”的时候,他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三公的舞台上,站在所有观眾的目光里,唱完了那一段他练了无数遍的高音。 他听到那些尖叫声,看到那些亮起来的灯牌。 他想,我好像配得上这里了。 —— 演播厅里那阵高音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 观眾席前排,一个扎著马尾的女孩举著手机的手在抖。 她本来只是想录一段周维回去发朋友圈,但此刻,她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 陆一鸣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旁边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应援棒差点砸到前排的人。 “臥槽——”他的声音混在全场的尖叫声里,但坐在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这是那个素人小孩?!”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站起来了。 舞台上的灯光从暗转亮,暖金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六个身影拢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周维站在最中间,表情依然严肃,但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陆一鸣站在他右手边,胸口还在起伏。 他几乎要哭出来——但何旭曾经告诉他,“录完之前不许哭,哭完了妆花了上镜不好看”——所以他咬著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烟火死后》的伴奏还在收尾,弦乐从高到低缓缓滑落,像一束烟火燃尽之后最后的那一缕烟。 音乐停了。 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场馆穹顶掀翻的欢呼。 “陆一鸣!!!” “啊啊啊啊啊——” “那个高音!!!谁录了那个高音!!!” “他到底是什么宝藏啊!” 陆一鸣踩著台阶往下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灯光暗下去的灰色走廊和前方隱约的人影。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掌踩上候场区的地板,差点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周维一把捞住他,“站稳了再走。” 陆一鸣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 周维看著他那个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肩:“哭吧。” 陆一鸣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周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导师休息区的方向走去——他还要换下一场的服装。 陆一鸣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候场区的灰色地板上。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但新的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著一股熟悉的、急吼吼的关切—— “陆一鸣?怎么了?怎么哭了?!” 李不凡的声音从候场区传来,他穿著一身黑色舞台服,刚从休息区衝出来准备候场,看到陆一鸣的惨状,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 陆一鸣抬起头,面前是李不凡那张刚做完妆造的脸。 “李不凡……”他的声音又哑又抖,“我唱上去了……” “我知道,我听见了!你那个高音太炸了!全场都炸了!你听到了吗!” 陆一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被甩出去几滴,落在李不凡的领口上。 李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上面印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哎——你这——我刚化完妆——”他嘴上这么说著,手上却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 陆一鸣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肩上,哭得声音都哑了。 李不凡一只手搂著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 “……你別蹭我衣服上,我待会儿就要上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陆一鸣的哭声闷在他的肩窝里,带著鼻音和眼泪的潮湿:“……我知道……” “知道你还哭!” “我忍不住……” 李不凡吸了吸鼻子,自己也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行了行了,別哭了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妆面不能花,我刚化了一个小时呢!”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候场区那头的几个选手也围了过来,有人递纸巾,有人递水。 “行了,我要上台了,你別哭太久,待会儿妆花了別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去吧。”陆一鸣点了点头,“加油。” 李不凡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是真的缓过来了,这才转身往舞台侧方的候场通道快步走去。 他走出三步,又回过头,冲陆一鸣喊了一句:“你那个高音——真的,很好听。”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一鸣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通道口的身影,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