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开局捉了百眼魔君》 第1章 执真 “童儿,醒醒,童儿~” 迷迷糊糊中,陆昭揉了揉眼,面前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老脸。 “师父…我…我这是在哪儿?” 年逾古稀的黄花老道摇了摇头,轻嘆一声,將手中点燃的香烛往徒弟鼻前一撩。 陆昭猝不及防,猛吸了一大口,被劣质的烟火气呛得涕泪齐流,咳嗽个不停: “咳咳咳!师父你干嘛!” 黄花老道板起脸来,沉声道:“快起来,勿要误了时辰!” 陆昭闻言一个激灵,全想起来了,小脸紧巴巴皱成一团,捂著乾瘪的肚子叫道:“师父,我饿~” “饿就忍著,谁教你晚起。” 黄花老道不苟言笑,伸手將小徒弟一把提溜起来,“做完早课再用膳不迟。” 时年六岁的小道童眼珠骨碌碌一转,扯住师父的袍袖,舔著脸道:“师父,徒弟刚才做了个怪梦,您可知我梦到了什么?” 黄花老道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快讲。 陆昭嘿嘿一笑,擤了擤鼻子,在师父嫌弃的目光下踮起脚尖,尽力凑到师父耳边,小声道:“我梦见我长大了,被一只很大的铁鸟托著在天上飞!那铁鸟老大了…足有这么大!” 说著,他张开双臂比比划划。 忽觉不对,捏著下巴摇了摇头,“不,不是托著…好像被那铁鸟吞进了肚子…对!就是肚子!” 陆昭眼睛一亮,兴奋起来。 “那铁鸟肚子里有一排排凳子,两边还嵌著一块块方形的透明石头!坐在里面,就能看见天上的云彩!” “不止我一个,还有很多人都被吞进了肚子!我记得他们都叫那铁鸟…” “飞鸡!” 陆昭小脸涨得通红,两眼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著老道,“师父,您见过『飞鸡』吗?” 黄花老道面露不虞,摸了摸徒弟的额头,这才鬆了口气,叱道:“甚么『飞鸡』、『走鸡』,你这小六龄童,休要胡唚!抓紧穿衣洗漱!若再拖延,仔细你的皮!” 见师父发威,陆昭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三两下穿好衣服,拎上木盆一溜烟儿窜了出去。 黄花老道望著小徒弟慌不择路的背影,將香烛插进炉中,对三清画像恭谨拜了三拜。 临出门前,扭头瞥了眼榻角徒弟昨日上山拾柴捡回来的方木疙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 …… 洗过脸刷过牙,陆昭盘膝坐在蒲团上,脊直、肩张、头正中,双手抱於脐下,舌抵上顎,双眼微眯,开始例行公事。 净身后首要净心。 所谓净心,便是放空杂念,默念三净咒,即净心、净口、净身三咒。 陆昭自打记事起就被黄花老道收入门下,早把三咒记得烂熟,说是倒背如流也不为过。 念完三净咒,便是诵经环节。 这一环节也很简单,就是大声诵经,老道念一句,陆昭跟一句,为的是修身养性,悟道明理。 今日诵的是《太上清静经》,经曰: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说实话,陆昭听不太懂。 读到一些佶屈聱牙的字节,时常会闹笑话,黄花老道却鲜露慍色,只摸著他的头笑道:“经读百遍,其义自现。” 诵经后再是诵三清宝誥,讚颂祖师仙真,志心皈命。 最后则是每天一遍的发愿立誓。 摩云观虽是深山小庵,观中止有他师徒二人,该有的流程却一样不少。 此为礼数。 礼不可废。 黄花老道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这些道眾说什么做什么,天上的三清祖师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可稍有怠慢。 陆昭是个弃婴,在六年前的寒冬腊月里被老道捡回了道观,拉扯至今,两人名为师徒,实为父子。 因此他平日里虽然顽皮,却对老道的教诲十分上心,哪怕再不情愿,每日做功课时都会一板一眼,努力做到心无旁騖,不敢鬆懈分毫。 做完早课,陆昭便迫不及待脱下道袍,换上一綹儿短打,来至院中晨练。 他年岁尚小,气血不足,不能锤链得太狠,容易伤及根基,不利成长,因此老道只教了一门名为“乾坤八法桩”的桩功,叫他每日站上半个时辰。 《乾坤八法桩》分为內功和外功。 由於陆昭太小,不识经络脉象,黄花老道只传了他外功的几式站桩,分別是灵猿抱丹、金龟练日、孔雀开屏以及鹤亮银翅。 陆昭对道藏经典不甚感冒,却对练功很感兴趣,且颇具天赋,没用多久便將师父教的尽数掌握,每日躬行不輟,乐此不疲。 若是不老道严令禁止,不让多练,他恨不得一整天都浸在其中。 道门桩功利在持久,乍学不觉有异,日子久了,好处便一点点体现出来。 陆昭才练了不过小半年,身子便像小牛犊般皮实耐糙,整日窜上窜下,灵活得好比山中猿猱。 每当他练功时,师父黄花道人便在石磨旁面东而坐,餐霞服食,打坐调息,偶尔也会指导两句。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 陆昭练完功,呼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上的汗,正要转去观后的清泉里冲凉,前院忽然传来“空空空”的扣门声。 黄花老道缓缓睁眼,起身前去查看。 不多时观门吱呀一声推开,人声渐起。 陆昭拧乾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抽空看了一眼,见是左近寨子里的几个山民登门求药问卜,顿感无趣,遂將衣服披在肩上,翻墙跃出道观。 沿著小路上山,行不多远,遂见一汪清泉,水流涓涓,涌起滚滚玉团。 陆昭搓了搓手,將衣裤鞋袜拋到一旁树上,一个猛子扎入泉中,踊跃扑腾起来,捲起银浪阵阵。 摩云观所立之山名曰千泉,顾名思义,山中有数千泉眼,其中有冷有热,遍南布北,人称“三步一溪,五步一泉”。 適逢夏至,炎气逼人,陆昭每次练完功,都会来这冷泉中畅游,清热消暑。 此泉不大,深不过数尺,宽不过十余步,陆昭以自己道號为据,给它起了个“执真泉”名字,並勒石於旁,以宣示主权。 从东到西游了数十个来回,爽够了的陆昭上岸披衣,准备回去填饱肚子,刚要抬脚,忽然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 “嗯?这是…”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上前拨开杂草,只见石缝儿中臥著一条巴掌大的蜈蚣,肢足蜷曲,趴在那一动不动,似在酣睡。 陆昭见状大感惊奇,嘴里嘖嘖称讚。 山里虫蚁眾多,再大的蜈蚣他也抓过,这通体金光灿灿的还是头一回见! 但最让他感到奇怪的不是顏色,而是这蜈蚣头顶两侧还长了十几只芝麻粒儿大的眼睛! 怪哉~怪哉~ 常言道初生牛犊不怕虎。 陆昭时年六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加上平时野惯了,向来不知怕字怎么写。 此时见了这浑身金黄的多目蜈蚣,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趁熟睡將其一把摁住,隨即用衣服裹了个结实! 蜈蚣虽是五毒之一,却是大补之物。 这金蜈蚣生得恁般大,体內说不得便有定风珠,正好带回去给师父丸药! 第2章 黄粱 “师父师父!你猜我捉到了什么!” 陆昭一路翻墙跃梁回到观里,师父黄花道人刚送走一拨香客,面上和顏悦色,闻声转身,见到这皮猴子,老脸驀地一沉。 “道门清净之所,你这小童袒胸露乳,成何体统!为师问你,桩功练完了么?” “练完了!练完了!” 陆昭隨手扯了片麻布遮住上身,笑嘻嘻地抖了抖衣团,昂首挺胸道:“师父且慢动口!待会儿见了徒弟手里这物,说不定还要夸我哩!” 黄花老道不置可否,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昭满脸傲然,扯住衣角,手绢似的一甩,只听“啪嗒”一声,一条金蜈蚣直挺挺落在地上。 黄花老道轻咦一声,两条雪白的长眉不自觉抖了抖。 “嗯?” 陆昭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低头一瞧,见那蜈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仍保持著之前的姿势,不由慌了神,叫道:“坏了!许是憋得太久,给闷死了!” 说著便要伸手去戳,却被黄花老道一把揽住,“別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昭抬头看了眼,见师父神色少有的郑重,与平日的慈祥判若两人,心下一紧,小心翼翼唤了声: “师父?” 黄花老道不言,端详良久,无奈嘆气:“我的好徒弟,你这是给为师带回来一只蜈蚣精啊!” 蜈蚣精?妖怪! 陆昭闻言一愣,不惊反喜,两眼直勾勾盯著躺尸的金蜈蚣。 “师父说这蜈蚣是妖怪?” “然也。” “太好了!我还没见过妖怪呢!” 陆昭欢呼一声,又要伸手去摸,却被老道严厉的目光扎得缩了回去。 “童儿不识好歹,此獠剧毒,沾之即死!” 陆昭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撇了撇嘴,嘟囔道:“师父少唬人,又不是没摸过……这怎么看就是只田间地头隨处可见的蜈蚣嘛,还是只死蜈蚣!” “除了顏色有点怪,多长了十几只眼……哪里像妖精了?” 他心目中的妖怪,应该像画本里写得那样,青面长牙,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吃人不吐骨头! 而眼前这条金蜈蚣,大不过巴掌,一板砖下去就成浆糊了,也配叫妖怪? 黄花老道哑然,懒得与这小儿辩嘴,淡淡道:“谁说它死了?” 陆昭道:“动都不动,可不就是死了!” “非也~” 黄花老道摇头,“它没有死,而是装死。不信的话,你用火烧它试试。” “好!我这就去!” 陆昭从善如流,起身就要去供堂。 这时,只见那金蜈蚣身子一颤,竟奇蹟般地“死”而復甦,开始没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儿。 见此情形,陆昭眉开眼笑,拍手连连叫好:“师父你瞧,它又活了!” 黄花老道丝毫不觉意外,点了点头,“山里的东西活得久了,诞灵智,通人性,便可称之为『妖』,这蜈蚣便是如此。” “它能听懂咱们说的话?” “或许吧。” “那它为何不逃?” “大抵是被观里的香火气镇住了,又或是生性胆小,比较怕生。” “原来如此…”陆昭若有所思。 “誒徒弟,你这是做甚?” “拍死它啊!” 陆昭手持青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听东边山寨的李大哥讲,这『鸡无六载,犬不八年』,就是说这养鸡不能超过六年,狗不能超过八年,否则就会通识人性,成精作怪,反妨其主。” “这金蜈蚣既然能听懂人话,今天我若把它放跑了,等它日后成了气候,定要回来找我报仇,到时候我可打不过他,只能防患於未然咯!” “一派胡言!” 黄花老道听完鼻子都气歪了,指著地上的蜈蚣道:“这蜈蚣虽说是妖,却一身清气,不曾害人,与山中草木何异?上天有好生之德,它既没招你又没惹你,好端端躲在石缝里酣睡,你无缘无故將它捉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喊打喊杀?执真,忘了为师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见老道发火,陆昭忙低下头去。 “师父息怒,徒弟知错了。” “知道错了还不把手里的凶器丟掉!” “哦…” 见到陆昭把青砖拋到一旁,黄花老道面色稍霽,將徒弟拽到身前,摸著他的头道:“执真啊,你还小,不能明辨是非善恶,为师不怪你,以后遇事务必三思而后行,切勿鲁莽。” 陆昭乖巧眨眼,问道:“师父,你的意思是,这蜈蚣是个『好妖怪』咯?” “可以这么认为。”黄花老道笑了,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你瞧它,多可怜吶!” 陆昭盯著脚边转成陀螺似的金蜈蚣,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悲悯。 他看出来了,这蜈蚣大概是个傻的。 “那我这就把它放回去!” “去吧,记得別用手。” 黄花老道嘱咐一句,望著小徒弟远去的背影,面露欣慰。 半炷香后。 “师父,我回来了!” 老道走出供堂一瞧,陆昭大摇大摆走了进来,金蜈蚣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怎的又把它带回来了?” 陆昭无奈摊手,委屈道:“这可不能怨我!我把它放回原处,是它一直跟著不走!” 老道皱眉,“既如此,再放远些。” 又半炷香后。 “师父,我又回来啦!” 老道一眼又瞧见陆昭脚边的金蜈蚣,不待开口,后者便抢先告状道:“师父,我可是完全按照您的吩咐乾的,这蜈蚣死活赖著不肯离开,甩也甩不掉!” “我劝它也不听,又不能来硬的,徒弟无能,还是您老亲自出马吧!” 那金蜈蚣闻言,似乎是害怕再被撵走,肢足攒动,一溜烟儿钻进小院角落的墙缝儿里,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花老道见状,也是无可奈何,甩袖不再强求。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 …… 傍晚,暮色四合。 用过晚膳,陆昭早早脱衣上炕,抱著从山沟里挖出来的木疙瘩。 很快,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陷入梦乡的前一秒,还回味著昨夜乘坐铁鸟翱翔天际的奇妙滋味儿。 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条案前,四周昏沉沉的,只有桌角的灯烛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 陆昭看了眼那烛台,伸手摸了摸,非铜非铁,不如玉璧沁凉,远比石头轻快,不知是什么材质。 灯罩薄如蝉翼,內悬拳头大的明珠一枚,无火无油,甚是神奇! 陆昭见猎心喜,戳弄了半天,发现烛台底部有一旋钮,往左或右轻转,即可变换顏色明暗,心中直呼不可思议。 昊天在上! 三清祖师家的灯烛也不过如此了吧! 耍弄一阵,陆昭目光被条案正中一本摊开的书籍吸引。 书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撇一捺极为工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分简约,有些像秦隶,又有些像汉草。 明明师父从未教过,陆昭却仿佛生而知之,目光所及,其义自现。 若换做平日,似这般杂书,除非师父要求,不然便是摆在眼前他也懒得瞧。 可今次不知怎的,两眼一触便拔不下来。 盯著页顶的一行黑字,不自觉念了出来:“第七十二回,盘丝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何意味? 第3章 不爭 翌日。 陆昭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衣裳都来不及穿,便翻身下炕往供堂外跑去。 黄花老道正给祖师敬香,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正见徒弟光著膀子溜进来,不由眉头一皱,便要出言呵斥,却听小童一脸兴奋地问道: “师父师父!你听说过『盘丝岭盘丝洞』吗?” 老道一愣,眉头紧蹙。 “师父我跟你说,那盘丝洞里住著七个女蜘蛛精,长得一个比一个俊,肚脐眼儿里能吐出鸭蛋粗的丝绳,可厉害了!” “她们手下还有一群虫子,乌泱乌泱的,数都数不清!她们还爱洗澡,一天要洗三回呢!对了,她们还喜欢踢气球!” “师父,你会踢气球吗?” “……” 望著徒弟红扑扑的小脸儿,老道默然无语,一直等陆昭说得口乾舌燥,不得不停下来,才顺手递上茶碗。 趁著他咕嘟嘟灌水的工夫,冷不丁问道:“你昨晚又搂著那木疙瘩睡的?” 陆昭下意识点了点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表情疑惑,“师父怎么知道?” 黄花老道顺手接过空碗,取来褂子给徒弟披上,又捋顺起徒弟乱糟糟的头髮。 “说说,还梦见什么了?” 一提这个,陆昭顿时精神抖擞,不由分说,將昨夜梦里看到的书里內容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讲完犹不过癮,又开始有模有样地扮演起来: 只见他先是扭动腰肢,捏起兰花指,大眼睛扑闪扑闪,脆生生问道:“长老是何宝山?化甚么缘?” 接著挺直腰杆,露出一副悲天悯人之相,五指併拢竖於胸前,唱一声佛號:“我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寺求经者,適过宝方,腹间飢馁,特造檀府,募化一斋,贫僧就行也!” 驀地神色骤变,捂嘴娇笑一声,抚掌道:“好好!远来的和尚好看经!妹妹们,不可怠慢,快办斋来!” 遂又双手合十:“多谢女菩萨,善哉善哉!” …… …… 黄花老道看了半晌,雪长的眉毛一抖一抖,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陆昭演了好一通,额上汗津津的,却愈发兴奋,见老道呆楞愣的不说话,两个眼珠滴溜溜一转,问道:“师父,你可知『仙人指路』?” “这…为师不知。” “嘿嘿!我知道!” 陆昭笑道:“就是两只脚向后用绳子悬在樑上,脊背朝上,肚皮朝下,一只手拦腰捆住,另一只手伸向前,可不就是『指路』嘛!” 老道瞠目结舌。 “师父,我刚才问的问题您还没答呢!” “什么?” “您知道盘丝岭盘丝洞在哪吗?” 老道摇头。 “那唐僧和他的三个徒弟呢?” 老道依旧摇头。 “书中唐僧自称东土而来,许是作者杜撰。当今东土乃是刘汉天下,已传五帝,未曾听说有甚么大唐。” “至於悟空、八戒、沙僧之流,更是闻所未闻。” “啊~” 陆昭闻言垂头丧气,瞬间兴致全无。 “原来都是假的…” 见他这副模样,黄花老道面色微动,忽然问道:“徒弟,你说书中有一处濯垢泉,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后被蜘蛛精霸占…可是这两个字?” 说著取来纸笔,写下“濯垢”二字。 陆昭瞟了一眼,点头如捣蒜。 “正是!” 黄花老道见徒弟语气篤定,眼皮一耷,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沉吟良久,叮嘱道:“执真,日后除了为师,决计不可將梦中之事说与外人,记住了么?” “这是为何?”陆昭挠头。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现在只管听命便是。” 陆昭好奇心起,但见老道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只得乖乖点头。 “知道了。” …… …… 午后,阳光明媚。 庭院中,一老一少对坐论道。 黄花老道展开《道德经》,对陆昭道:“今天我们讲第八章,上善若水。” “师父,何谓『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老道执壶注盏,將茶盏推至陆昭面前。 “童儿,你看水入杯盏,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此即『上善若水』,但『道』比水更为玄妙。” “便如这风儿,看不见摸不著,却能拂动柳梢;无色无形,却能让春草自发,使燕雀自鸣,道亦如此。” 陆昭若有所思,片刻又问:“何为『不爭』?” 老道面露欣然,微微頷首,反问:“徒弟,你常在山中耍顽,可见溪水爭高否?” 陆昭认真想了想,然后果断摇头。 老道笑言:“水往低处走,反得眾流归附。你与万物爭,便如掌中握沙,握得越紧沙愈流。你若学水不爭,反成江海自聚千溪。” “正如经云:『夫唯不爭,故无尤。』” 陆昭迷迷懵懵。 “师父,你总说『大道无为』,又是什么意思?就是躺著不动吗?” “非也非也~”老道哑然失笑,伸手指向旁边菜畦里的一株豆苗,“便如这豆苗,你若日日浇灌、夜夜施肥,其根反烂;你若顺应天时,浇肥有度,则其苗壮。无为便如老农知天时,不是不做事,而是做事合乎道理。” “为师这么说,你可明白?” 陆昭捏著下巴,似懂非懂。 老道也不著急,又指向檐下一角。 “你再看那蛛网,虚若无物,却能承露接虫,此即『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陆昭抬头看向檐角,目光落在蛛网中,当即一亮,忍不住叫道:“师父你瞧!那网上正好有七彩蜘蛛!跟那书里写得一模一样!” 黄花老道吃了一惊。 定睛一看,果真如此! 只见那蛛网上,七只色彩斑斕,仅有黄豆粒大的蜘蛛並排紧挨,脑袋齐齐朝向师徒二人,也不吐丝,一动不动地趴著,好像那私塾里听得入神的学童。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陆昭又叫道:“师父!那条金蜈蚣也来了!” 黄花老道循声望去,正见墙蹲砖缝旁,趴著一条巴掌长的多目金蜈,此刻迎风摇头摆尾,如痴如醉。 见老道看来,竟將前半身子立起,学著人的样子作揖下拜,叩首不已。 陆昭看得好笑,不禁用拇指捻著食指中指,口中嘖嘖作唤犬之声。 他本是戏謔之举,谁知那蜈蚣像是听懂了,爪足攒动,竟真一点点爬了过来。 陆昭见状,扭头冲老道咧嘴乐道:“师父,您老坐而谈玄,不施虫蚁,这些个蜈蚣、蜘蛛却不召自来,是不是也是一种『不爭』?” 第4章 收徒 听到徒弟的话,黄花老道一窒,无奈点头。 遂將话头一转,肃声道:“聋者目善视,警者耳善闻,缺一得专一,用志斯不分。” “师父,您老嘰里咕嚕念叨啥呢?” “我叫你收心!” “哦...” 陆昭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头目不斜视,不再看那蜈蚣。 后者亦浑身一震,规规矩矩趴在一旁,不敢稍动。 见一人一妖老实下来,黄花老道满意地哼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讲道: “致虚极,守静篤。” “万物並作,吾以观復。夫物芸芸,各復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復命。” “復命曰常,知常曰明。” “......” 半个时辰后。 “今日到此为止,童儿好生温习。” 撂下一句,老道施然而去。 望著师父走进丹房,陆昭挺直的身板一下子软了下来,扭头一瞧,金蜈蚣仍纹丝不动,忍不住捡起一根木枝戳了戳。 经他一碰,多目金蜈如梦初醒,愣了一会,又开始立身“作揖”,一个劲儿叩首。 陆昭乐了,蹲下身將脸凑到近前。 “你这虫儿,真能听懂人话?” 蜈蚣不答,只是一味磕头。 陆昭道:“你若是真能听懂,就打个转儿我瞧瞧?” 蜈蚣犹豫了下,以首衔尾,抱成金球,在土里打起跌来。 “好耍子!好耍子!” 陆昭忍不住鼓掌喝彩,想了想又道:“这个太简单,你要真有能耐,就在天上打滚儿!” 蜈蚣闻言止歇,头顶长须一分一合,似在犯难。 “不行就算了,看来是我高估你了。”陆昭嘆了口气,故作失落。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金光一跃而起,足有七八尺高,在空中翻滚几周落地。 陆昭惊得张大了嘴。 “你真会啊?” 多目金蜈点头,继续叩首作揖。 陆昭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兴奋道:“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 那金蜈沉思一阵,身形骤弓,毒螯翕张,百足次第而动,如算珠乱滚,俄而盘曲成环,尾足朝天,颤若悬笔。 使出浑身解数,献舞於前。 陆昭瞧得目瞪口呆。 舞罢回神,手心都拍红了,连声叫好。 见他这般开心,蜈蚣也欢喜起来,滴溜溜转个不停。 黄花老道听到动静,隔窗问道:“徒弟,你在跟谁讲话?” “没...没人!我自言自语!” 陆昭一哆嗦,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拍去衣袖上的泥尘,大声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蜈蚣闻声,身形隨韵律而动。 檐角的七个蜘蛛也跟著摇摆起来。 陆昭嘴中诵经,动作却一刻没停,瞥了眼身边隨节而舞的金蜈蚣,玩心忽起,语调突然加骤: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旋见蜈蚣足身摆动的频率也隨语调而加快。 陆昭咧嘴,像是发现了新世界,又將语速放缓,蜈蚣摇摆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道理? 陆昭不甚其解,语速忽快忽慢,蜈蚣亦然。 反覆数次,驀然闭口不语,蜈蚣动作戛然而止,抬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再次作揖叩首。 陆昭总算看明白了,奇道:“你能听懂《道德经》?” 多目金蜈点头又摇头。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听得懂,而是喜欢听,我说的对吗?” 金蜈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陆昭嘻嘻一笑,眼珠一转,学著师父的样子板起脸来,沉声道:“既然这样,你可愿拜我为师?日后端茶倒水、伺候左右,听我讲经说法。” 蜈蚣闻言喜形於色,叩头如捣蒜。 陆昭甚感宽慰,正要收徒。 却见檐角的七彩蜘蛛不知何时爬了过来,叠罗汉似的堆在一起,也冲他“俯首”下拜。 “你们也想拜师?”陆昭有些惊讶。 七彩蜘蛛各自蜷成一团打起滚儿,用实际行动表明决心。 “好好,为师收下你们便是!” 陆昭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转念想道: 师父只有自己一个徒弟,而他却足有一、二、三、四...八个徒弟! 如此看来,自己的道法恐怕还在师父之上啊~ “入我门下,须有名號。” 陆昭琢磨片刻,一指蜈蚣,“你一身金黄,为师以后就叫你『小金』了!” 又將七个蜘蛛按顏色一一命名:“你叫小红,你叫小紫,你叫小黄,你就叫小青......” “既然你们都不说话,为师就当你们默许了!” 给徒弟们赐名后,陆昭开始排座次,对蜈蚣道:“小金,你是为师亲手带进门的,自然是大师兄!” 接著对七个蜘蛛道:“小红,为师见你个头最大,就当二师兄吧!” “小橙,你个头比小红稍小些,便是三师兄!” “......” “小紫个头最小,只能当小师弟了。” 草草排完座次,陆昭便准备点卯,告诉徒弟们听到名字就要出列。 “小金!” 多目金蜈上前一步。 七个蜘蛛忙俯身拜见师兄。 “小红!” “小黄!” “……” ……… 用过晚膳,黄花老道正在收拾碗碟,陆昭忽然跑了进来,恭谨下拜。 “师父!弟子拜见师父!” 老道皱眉,不知这六龄童又发什么风。 陆昭道:“徒弟们,还不过来参见师祖!” 黄花老道眼皮一跳,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了半晌没有动静,陆昭扭头一瞧,身后空空如也,再一抬头,见自家八个徒弟伏在门外瑟瑟发抖,脸上有些掛不住。 还要再叫,却被老道伸手阻止:“不必唤了,堂內有香火气,它们不敢进来。” 陆昭不解,忙问为何。 老道没解释,面色不善地看著徒弟:“执真,別告诉为师,你收了八个妖精作徒弟。” 门外蜈蚣、蜘蛛听了,抖得更厉害了。 陆昭不以为意,一口认下,理直气壮道:“稟师父,它们都是一心向道之妖,有何不可?” 黄花老道闻言稍感意外,没料到这童儿竟敢顶嘴,却没有发火,只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多说无益,只盼它们日后闯出祸端,不要当甩手掌柜。” “师父放心!徒弟闯祸,自有我这个当师父的担著,绝不会把师父供出来!” 陆昭拍著胸脯保证,说得大义凛然。 “不过…” “不过什么?” “嘿嘿…不过师父日后讲道,请允许它们在旁听讲…” 黄花老道长眉微挑,不置可否。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陆昭鬆了口气,一把夺过师父手里的盘子,“放著我来!” 说罢一溜烟儿窜进灶房。 老道哭笑不得。 “这浑小子…” 第5章 教导 数日后。 “站直了,別东张西望!” 供堂前,高不足四尺的小童手持柳条,小脸儿紧绷,不苟言笑。 在他身前的空地上,金蜈蚣和七个蜘蛛立成一排,宛如木雕泥塑。 忽有微风吹过,陆昭目光如炬,精准捕捉到最右侧的蛛腿毛动了动,立时横眉竖目。 “小紫,怎么又是你!” “才不过半刻钟,你身为我道门弟子,难道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吗?” 紫蛛將身子矮了下去,显得有些委屈。 “不许哭!师...祖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陆昭一甩柳条,咻地一声,嚇得几个虫儿一阵哆嗦。 好在陆昭没打算动手,只是略作嚇唬,见好就收,继而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不要觉得为师严厉,教你们站桩是为了锤炼体魄!” “没有强健的身体,如何打坐参禪?又怎么除魔卫道?” “为师这都是为你们好,希望你们能够理解为师的一片良苦用心!” 適时,黄花老道恰好路过,见此一幕深感无奈,忍不住开口道:“徒弟,我传你的《乾坤八法桩》是给人练的,它们未化人形,尚是妖身,如何习得?你还是別为难它们了。” 眾虫连忙点头,好悬墮下泪来。 还是师祖知道疼妖... 陆昭见状,顿时觉得自己身为师父的威严遭到了挑衅,摆手严词拒绝:“不行!身为弟子,就应该听师父的,此乃『尊师重道』!这还是您老教我的!” 老道无语,遂去园里剜了两株芝草,回房捣药去了。 眾虫见走了救星,一个个垂头耷脑,沮丧之意溢於言表。 陆昭却不管那么多,好不容易当回师父,不过足癮怎么行? 当即挥舞柳条吆喝道: “徒儿们,都操练起来!” ...... ...... 练完桩功,陆昭將徒弟们揣在怀里,翻墙出观。 轻车熟路来至“执真泉”,三下五除二扒光衣服跳了下去。 畅游好一阵,扭头见八个徒弟还在岸边发呆,面露不悦,挥手叫道:“愣著干嘛?下来耍子!” 眾虫面面相覷。 陆昭见徒弟们犹犹豫豫不肯下水,遂游到石边,掬水便泼。 “小金,你浑身上下全是腿,怕甚么水?还有你们七个,腿多不谈,还能吐丝结绳,怕甚么溺水?” “天儿这么热,水里多凉快!快来,来啊!” 在陆昭接连不断的“蛊惑”下,七个蜘蛛精率先心动,但並未立刻有所动作,而是扭头看向多目金蜈。 在陆昭这个师父的悉心教导下,眾虫已然將“长幼有序”四字铭记於心。 身为师父钦点的大师兄,多目金蜈深知此刻不是退缩之时,当即鼓足勇气,探头前伸… 触鬚沾水的一瞬间,刻在血脉里的来自远古的恐惧觉醒,受惊之下,一蹦三尺多高,落在草里抽搐两下,旋即一动不动。 似是死了。 陆昭早见识过这蜈蚣受激装死,见状丝毫不慌,撇嘴道:“就这?还大师兄呢…” 七个蜘蛛精见大师兄反应如此夸张,都被嚇了一跳,刚伸出的腿又缩了回去。 陆昭心知不下点猛料是不行了,眼珠一转道:“诸弟子听著!谁要是第一个下水,为师就赏他手抄《道德经》一部!” 七个蜘蛛精闻言,立时骚动起来。 草窠里装死的金蜈蚣也腾地一下“垂死病中惊坐起”,十几只芝麻绿豆大的小眼儿直勾勾盯著师父。 终於,在圣人经典的诱惑下,平日里素不起眼的紫蛛勇敢迈开了腿,扑通一下跃入泉中。 陆昭立时竖起大拇指。 其实他也没想到,第一个下水的居然是七蛛中个头最小,也是最为疲懒的紫蛛。 当真是妖不可貌相! “小紫,做得好!为师的重重有奖!” 紫蛛入水后,原以为自己会迅速沉底,没想到却是整个身子浮在了水面上,或者说,站了起来。 经过起初的忐忑,它很快就適应了水上行走,以长足轻扣池面,涟漪层层晕开,竟显得异常和谐。 陆昭也愣住了,回过神后喜笑顏开。 剩下的六个蜘蛛精见此情形,都不甘寂寞,爭前恐后跳下清泉,在水面上四处乱窜。 清冽的山泉轻柔地拂过它们的肢足肚腹,悄然带走绒毛间的泥尘,驱散了酷暑,也平復了內心的躁意。 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妙,令蛛沉醉… 见徒弟们在水中嬉戏,陆昭也忍不住加入其中。 师徒鼓浪击水,玩得不亦乐乎。 只剩多目金蜈孤零零一个留在岸上,想下又不敢下,急得团团乱转。 谁都没有发现,距水池不远,一路尾隨而至的黄花老道正躲在一株老松后暗中观察。 此时见七个蜘蛛精戏水玩闹,分外欢愉,眉头渐渐皱起。 …… …… 午后听完师父讲道,陆昭按照承诺,赶在晚膳前抄了一份《道德经》奖给了表现踊跃的紫蛛徒弟。 后者喜不自禁,与六个姊妹一起,用腹尾吐出的银丝將书纸团团裹住,吊在了檐角的蛛网上,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 哪怕大字不识一个,单看著便觉心满意足。 金蜈蚣对此羡慕嫉妒恨,寸步不离缠在陆昭脚边,盼望著也能得到一份这样的大机缘。 陆昭对八个徒弟一视同仁,绝不会因为谁献媚就偏袒对方。 主打的就是一个公平! …… …… 转眼到了晚上。 陆昭躺在炕上,刚要闭眼,枕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等去看,便见大徒弟鬼鬼祟祟地从土炕和后墙夹缝里钻了出来,嘴里还衔著一株他从未见过的灵草。 月光如霜,透过窗隙洒在草上,那茎叶上竟显出淡淡紫纹,馨香扑鼻。 多目金蜈小心翼翼爬上前,將灵草轻轻放在枕边,用脑袋拱了拱师父。 陆昭笑道:“好啊小金,你想贿赂为师!” 金蜈蚣扭扭捏捏,又拱了拱他。 “没门儿!为师可不吃这套!” 陆昭轻哼一声,不为所动。 “就算是仙草,被你含过,也变成毒草了!” “小金,你想弒师吗?” 蜈蚣闻言大惊,连连摇头。 陆昭嘻嘻一笑,將大徒弟抱在怀里,打哈欠道:“那就睡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站桩呢!” 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搂住,多目金蜈本能有些抗拒,直到听到“站桩”二字,身子一僵,霎时声息皆无。 不多时,鼾声渐起。 …… …… 等陆昭再次睁眼,所见並非预料中温暖的晨暉,而是熏黄的“灯烛”发出来的光。 愣了几秒,猛地醒悟。 又做梦了! 低头看去,熟悉的桌面,熟悉的书页… 而且还是之前的梦! 再定睛细瞧,发现和上次相比,书里的內容变了。 “第七十三回…情因旧恨生灾毒,心主遭魔幸破光…” 这是……盘丝洞的下一章? 陆昭將回目读了出来,心头一喜,往下看了几行,顿时两眼放光。 好耶,又有新故事看了! 第6章 养性 寅时鸡鸣。 黄花老道净手涤面,整肃衣冠,取出三炷新香点上。 正要礼拜,內堂的门帘儿忽被撩开,便见徒弟陆昭光著脚丫,著急忙慌窜了出去。 “执真,你要去哪儿?” “马上回来!” 陆昭风风火火跑出供堂,来至二门,抬头往两侧张望。 摩云观坐落深山,常年沐雨櫛风,岁久失葺,早已破旧不堪。 两旁的门柱上朱漆剥蚀,描金的楹联已然褪色,陆昭咬著手指辨认良久,方才勉强瞧出所题: “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 这时,黄花老道跟著走了出来,见他杵在那发苶,便问:“徒弟,看什么呢?这般用神?” 陆昭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要往里走,被老道一把扯住。 “这回又做的甚么怪梦?” 陆昭挣脱不开,额上冒汗,小脸儿发白,哆嗦道:“师父,咱们赶快收拾细软逃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道满头雾水,“这是为何?” 陆昭急得都快哭了:“孙猴子马上就要来烧家了!师父,我才六岁,还想多活几年!” “还、还有...我现在就把金蜈蚣和那七个蜘蛛逐出师门!这徒弟我不收了还不行嘛!” 黄花老道长眉一抖,伸手一点徒弟眉心,沉声道:“莫慌,且把梦中之事说来我听。” 被师父一点,陆昭结实打了个寒颤,瞬间冷静下来,遂將昨夜书中所见磕磕绊绊讲了一遍。 老道听罢后背一片冰凉,心下吃惊不小,面上却依旧錶现的十分平静。 旁边六龄童已然抖成一团。 兀自悚惧间,一只温和的大手覆上头顶。 只听师父呵呵笑道:“执真我徒,一个梦而已,便將你嚇成这副模样?” 陆昭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黄花老道摇了摇头。 “为师问你,此处观宇是何名字?” “摩、摩云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被烧的道观叫什么?” “黄花观…” “既如此,你怕甚么?” “这…我...可是...” “答不上来了吧?” 老道揉了揉徒弟的小脑瓜儿。 “为师再问你,黄花观观主是谁?” 陆昭脱口而出:“外表看去是个皂袍道士,其实是条长了一千只眼的大蜈蚣精!” 老道又问:“那摩云观观主又是谁?” “这还用说,自然是师父您了!” “然也。” 黄花老道微微頷首,笑道:“那孙行者火烧的是黄花观,降伏的是蜈蚣精,与我摩云观何干?” “这...”陆昭一脸茫然。 正要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一个激灵,“不对!” “师父,那书里写的黄花观的门联和咱观里的一字不差!不信你瞧!” 陆昭指向两旁,又开始打怵。 老道不以为意:“世上重名者无数,一副不甚稀罕的楹联,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为师早跟你说,这里是千泉山,不叫盘丝岭,没有甚么盘丝洞。” “东土是大汉不是大唐,更不会有甚么从唐朝来的和尚,书中內容皆为虚构杜撰,当不得真,切勿自己嚇唬自己!” 陆昭闻言怔了怔,旋即恍然。 “对啊!师父说的有道理!” 想到这,长出一口气,咧嘴直乐:“是徒弟多想了,嘿嘿嘿...” 老道微笑点头,轻抚长髯。 “你捡回来的木疙瘩为师就先收走了,省的你晚上睡不踏实,再做些荒诞不经的怪梦,惹出笑话。” “但凭师父做主!” 陆昭全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成。 就算老道不提,他也打算將那破木头丟出去! 谁知道那鬼书后面还有什么离奇內容! 老道对徒弟反应很是满意,沉吟片刻,又道:“至於那金蜈蚣和七个蜘蛛精,你不可將其逐出门去。” “为什么?您老不是不喜欢它们吗?” “我何时说过?”老道瞥了眼徒弟,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擅自作主將它们纳入门墙,自然要负责到底,承担起作师父的责任。执真,別忘了昨天晚上你对为师的承诺。” “是...师父...” 陆昭唉声嘆气,拖长音应了一声,悔不当初。 ...... ...... 日过晌午,又到了讲经时间,黄花老道把徒子徒孙叫到近前,温言道:“今日不讲《道德经》,贫道跟你们谈谈何为『修身』,何为『养性』。” 老道说这话时,面朝陆昭,目光却落在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身上。 “尔等既入我法门,当收起野性,明悟正理。日后需好生修行,克己守礼,不可再向从前那般由著性子胡来。” 八妖闻言,皆顿首不已。 陆昭暗暗咽了口唾沫,抱元守一,跏趺而坐,低头目不斜视。 黄花老道说完,並不急於宣讲大道,而是指著院中一株新竹,问道:“徒弟,此竹如何生长?” 陆昭不假思索道:“向上生长,欲刺破天穹。” 多目金蜈连连点头,十分认同。 老道不言。 陆昭稍作沉思,又道:“此竹节节分明,不差毫釐。” 七彩蜘蛛身子起伏,深以为然。 黄花老道將眾妖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点头,徐徐开口:“所谓修身,重在『约束形骸,调和气息『。” “修身之要,首在『制形』。” 说著看向多目金蜈,“你百足虽利,妄动则易摧折。当学此竹,纵有凌云之志,却知每生一寸,必固一节,此乃『节制』。” 又对蜘蛛道:“尔等吐丝结网,天赋固然。然网罗眾生是谓『贪』,网罗欲孽方为『修』,望汝谨记。” 闻听教诲,八虫各有所悟,未几作揖下拜。 老道见它们求道若渴,面露欣然。 “收锋锐,敛躁动,使百足循道而行,丝网隨心而收,形骸方不为孽障之器。” 言毕,教蜈蚣盘绕於青石之上,体悟“静踞”之稳;又教蜘蛛每日只结一圆网,不求捕获,但观其“经纬”之序。 “所谓养性,重在『降服心猿,涵养本真『。”老道如是说。 “尔等妖类,嗔怒易生杀心,贪婪常引祸端。须知,蜈蚣之毒,可伤万物,亦可反噬己身;蜘蛛之网,可陷飞虫,亦能困住本心。” 说著,他將茶碗推至眾妖面前,命其静观水中倒影。 “妄念如波,影则破碎。心若澄澈,方能照见真我。” 八虫听罢,僵立原地,纹风不动,竟是当场开悟,进入忘我之境。 陆昭在旁见状,小脸儿上写满了羡慕。 他羡慕的不是眾虫法场悟道,而是师父舌灿莲花、出口成章的本事。 大丈夫当如是也!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师父一般,点化苍生,播洒大道! 第7章 出马 居诸不息,寒暑推移。 流光拋过,十年瞬逝。 …… 是日。 旭日东升,云海尽染。 眉疏目朗的少年道士独坐高崖,饵气服食,打坐吐纳。 胸口起伏间,肌肤泛起莹莹微光,在流火的朝霞映照下,燁然若神人。 此时此刻,下丹田內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日都更加炽灼澎湃,如解冻的春江,蓄势待发。 百日筑基,功成即在今朝! 念头一动,陆昭寧心定息,引动积蓄已久的纯阳精气,自丹田出发,过会阴,沿脊柱督脉徐徐而上。 此前九十九日,真气每每行至尾閭关,便如溪流撞上巨礁,溃散难前。 但今日,那股暖流沛然莫御,携百日积淀之威,再冲此关。 霎时间,陆昭只觉腰骶一阵剧颤,恍如巨石崩裂,关窍豁然洞开! 气流奔腾而上,行至背心轆轤关,又受阻滯,如龙陷深潭,盘桓不前。 陆昭不慌不忙,意守中宫,將周身气息尽数敛入此关,不断蓄力。 待其充盈到极致,他心中默运法诀,猛地一催! 但听脊骨中似有“轆轤”转动之声闷响,热流已衝破关隘,直贯而上。 最险一关,位於脑后玉枕。 此处关窍最为细微,宛若一线悬天。 澎湃气流至此,如浪拍悬崖,轰鸣激盪,却难觅门径。 陆昭屏息凝神,將全部意念聚於眉心祖窍,引动那灼热气流不再硬冲,而是如钻似探,寻隙而进。 剎那间,他耳中嗡鸣如钟磬齐奏,眼前似有金光炸裂,玉枕关破! 一鼓作气连破三关,真气贯入脑海,沿督脉直上顛顶,復又如甘露般循任脉簌簌落下,过重楼,復归丹田。 至此,任督二脉畅通无阻,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体內澎湃的精气尽数化为氤氳真气,充盈四肢百骸。 炼精化气,臻至圆满。 良久,陆昭缓缓睁眼,眸中隱有光华流转,只觉身轻体健,天地清明。 “终於...…成了!” 回顾过去煎熬,炼己、调药、產药、採药、封炉…再到如今的炼药。 苦歷六步,终得功成,心中颇为感慨。 打通任督二脉,布行小周天,体內真气充盈,標誌他正式踏入修行门。 从此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耳聪目明,可內视望气、制符驭器、祈禳念咒、驱邪避凶,算是一名正儿八经的道士。 接下来,便是將剩下的奇经八脉尽数打通,气走大周天,步入“炼气化神”之境! 三年前,师父黄花老道传下《赤明引霞决》,陆昭初次接触修行之法。 其后两年半,都在漫长的夯基固本中度过。 直至小半年前,才正式开始练精化气,过程虽有波折,但得益於儿时锤炼的深厚根基,一路冲关破卡,並未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趁著时辰没过,朝霞未散,陆昭运转法决,接著吐纳修行起来。 万里之行,始於足下。 他才刚刚踏上修行路,这点成就微不足道,万不可骄傲自馁。 半炷香后,霞光渐息。 陆昭吐出一口浊气,甫一睁眼,便见一条长著数十只眼的大蜈蚣盘踞身前,儿臂粗,二尺长,金背赤头,铜须铁齿,观之非俗。 “小金?何时来的?” 多目金蜈昂首,望著面前神清骨秀,琼林玉树般的少年道人,心生孺慕,开口道:“师父,师祖教我来寻你,说是有事嘱託。” 声音清脆稚嫩,宛若幼童。 它自五年前炼化了喉中横骨,便能口吐人言。 “何事?” “徒弟不知。”小金摇头,“我远远瞧见观里来了个年轻人,师祖怕嚇著那凡人,不许我们现身。” 陆昭点了点头,起身拂袖。 “走,去瞧瞧!” 说罢足尖轻点,几个纵跃间,腾出十数丈,顷刻下了高崖。 多目金蜈忙甩尾摇足,晃身跟上。 不多时来至观后,七个蜘蛛精早在墙外等候多时,见师父来了,都一齐围拢上来。 时隔多年,七蛛的体型也都有了十足的长进,个个儿赛碟过碗,肚腹上色彩更加鲜艷,力气大过驴骡,而且一个赛一个的话嘮。 一见到陆昭,嘴里就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红蛛性急,头一个开口:“师父师父,快去吧!师祖已经等您很久了!” 黄蛛不以为然,头顶茶盅递上:“不急不急,师父修行辛苦,先喝口水漱漱口再去不迟!” 蓝蛛连声附和:“就是就是!来那小子贼眉鼠目,不討妖喜,师父不去也罢!” 话音未落,橙蛛便厉声斥责:“六妹说的甚么昏话!师祖召见,怎能不去?” 正当蓝橙二蛛拌嘴之际,青绿二蛛已经嬉笑著凑到陆昭近前,一个劲儿嘘寒问暖:“师父,山上风大,您有没有著凉?您要是累了,徒弟给您捶捶腿可好?” 唯有最小的紫蛛相对安静,除了开始怯生生喊了声“师父”,便再不言语,更不掺合姐姐们的爭辩,乖乖躲在一旁。 “行了行了,都消停会,吵得为师耳朵都要起茧了。” 摆手拒绝了青绿二蛛的一番“美意”,陆昭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七蛛自从炼了横骨,就原地化身嘮叨婆子,嘴巴一刻不住,没日没夜黏在他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甩也甩不掉,闹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后来实在受不了,索性白天躲在山里清修,擦黑儿才偷溜回观。 饶是如此,还是少不了要被“折磨”。 搞得陆昭现在一见它们就跑,堪比耗子见了老猫,好像他是徒弟,七蛛才是师父。 多目金蜈见师父不堪其扰,上前一步道:“师祖找师父有要事相商,拖延不得,几位师妹还不速速让开!” “若误了大事,师祖他老人家怪罪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不必我多说。” 七蛛闻言悚然,打了哆嗦,纷纷退到一旁,不敢多嘴。 陆昭见状鬆了口气,暗中冲大徒弟竖了个大拇指,逃也似的回到观中。 翻墙跃脊,转至外堂,迎面撞上师父匆匆走出,身旁还跟了个縕袍敝衣的年轻后生,面黄肌瘦,口燥唇乾,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再看老道,头戴莲花冠,外罩絳衣袍,足蹬三耳鞋,腰系吕公絛。 手摇麈尾,身负法剑,目光如电,神情肃穆。 见到陆昭,稍作打量,顿时老怀大慰,舒眉抚髯,展顏笑道:“任督二脉已通,不错,不错!” 陆昭见师父整装待发,似要出远门,不禁眉头微皱,疑道:“师父,您这是?” “为师叫你来,正为此事。” 老道轻甩麈尾,一指身后的年轻人,沉声道:“前日左家庄闹疫鬼,死民无数,这位善信不辞辛劳,一路跋山涉水,连夜至此,特邀我去做场法事。” “为师不在的日子,观中大小事宜皆由你把持,早晚三炷香,不可断了香火。期间若有人登门求药,能给便给。” “若遇上拿不准的,权且记下,等为师回来,切记不可妄为。” 第8章 夤夜 左家庄? 陆昭眉头微皱。 那地方可不近,据此少说三四十里,还需翻过两道山岭,崎嶇路险,委实难行。 看了眼旁边风尘僕僕的年轻人,问道:“师父几时能回?” 黄花老道估摸片刻,答道:“视灾情而定,也要看那疫鬼道行如何,长则七八日,短则三五日,不能断言。” 陆昭闻言点头,“师父且安心去,观里有徒弟在,但保无虞。” 黄花老道虽然隱居深山,却常怀悲悯之心,最见不得穷苦百姓遭难。 无论谁有困难登门,往往有求必应,从不收取半分酬劳。 而且每年都会走村串寨,为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无偿义诊,久而久之,在千泉山一带颇有名望。 这次左家庄遭逢瘟疫,他不知也就罢了,兹要听到,少不了要去出一份力。 陆昭深知自家师父的脾性,因此並未出言劝阻。 最重要的是,他对师父的手段很有信心。 时至如今,哪怕已打通任督二脉,陆昭仍摸不清老道的深浅。 只觉面前之人道行深厚如渊似海,宽广浩瀚,就像传说中大禹用来定海的神珍铁,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但身为弟子,陆昭还是提醒道:“山中多虎豹,疫鬼势凶,左家庄吉凶难料,师父此去小心为上。” 黄花老道微微頷首,还要再嘱託几句,旁边的年轻人却等不急了,满头大汗,低声催促道:“真人!形势危急,咱们儘快赶路吧!我庄上几百口男女老少这回能不能活命,全看真人了!” 疫鬼猛如虎,多耽搁一刻,便会多一人丧命。 老道於是不再囉嗦,撂下一句“安心守家,不必送了”,便与那左家庄来的年轻人推门而去。 陆昭目送师父远去,直到背影彻底不见,才转回观中。 刚一转身,八个徒弟便从四方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东问西。 红蛛担忧道:“师父,师祖去左家庄驱鬼,不会有事吧?” 黄蛛立刻“呸”了一声:“大姐,你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师祖他老人家手眼通天,有的是手段!他老人家能出啥事?除非天塌了!” 青蛛见陆昭面色不虞,赶紧道:“大姐三姐,你们都少说两句!” 红蛛也发现了师父神情有恙,顿时不安起来,忙低头认错:“师父,小红又说错话了,您处罚我吧…” 其余六蛛见大姐如此,也纷纷伏地请罚。 小金也道:“师父,二师妹心直口快,您別跟她一般见识!” 陆昭哑然失笑:“说什么呢?难道为师在你们心里就这般不讲人情?赶紧起来,別动不动就下跪!” 眾虫这才鬆了口气,直起身来。 金蜈小心翼翼道:“师父,那您方才…” 陆昭抿了抿嘴,面沉如水,缓缓道:“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种不祥之感…近来说不得要有祸事临门,或许就在今夜!” 俗话讲,左眼跳財,右眼跳灾。 若换作常人,想一下也就过去了,往后该干嘛干嘛,八成不会当真。 可陆昭身为修行中人,讲究天人交感,知道这很可能不是错觉,而是冥冥中的一种预警! 只是师父黄花老道前脚刚走,后脚殃兆便生…世上真有这般巧合? 莫非是有人暗中预谋… 不对,也不一定是人。 陆昭陷入沉思,眾徒弟面面相覷,没有任何感觉。 算了,不想了。 理不清头绪,陆昭索性一摆手。 “我摩云观向来与人为善,从不结怨,想来不会是仇家蓄意报復…管他是谁!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怕事儿还修甚么道,炼甚么法!” 想到这,他拿定主意,对多目金蜈吩咐道:“小金,你去把门户关上,今日闭观谢客!” 又对七蛛道:“你们七个,待会去把床铺被褥搬至前堂,咱们今晚就睡在这儿。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来找我摩云观的麻烦!” 八虫齐声称是,都显得有些兴奋,甩尾曳足,各自忙活去了。 吩咐完徒弟,陆昭也没閒著。 他先去丹房將师父之前画的两沓黄纸符取来,围著前堂布了个简易的辟邪法阵,又在各处阵眼插上迷神香,铺上灶灰,圈成迷魂阵,来了个套中套。 最后翻出师父常用的铃鐺、葫芦、铜剑、朱毫一类的法器,堆放在前堂,到时可隨手取用。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恶客登门。 …… …… 转眼到了晚上。 天黑风急,乌云遮月。 用过晚膳,吃饱喝足,陆昭便学师父整个身行头,大马金刀端坐前堂,闭眼开始养精蓄锐。 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前者埋伏在內,后者潜伏在外,內外夹击,以保万全。 三更时分,四野寂寂。 陆昭忽地睁眼,旋即便听观外传来轻巧的叩门声。 空、空、空。 紧接著,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子声被夜风裹著飘入门扉:“有人在家吗?” 多目金蜈从房樑上露出头,陆昭摆手示意它稍安勿躁。 门外女子等了一会,见无人应答,自言自语道:“我见这里灯火通明,不像是无人的野剎,莫非是睡下了…” 叩门力度加重了几分,娇声喊道:“道长?有人在吗?奴家金巧儿,打西边赵家庄往处省亲,途中耽搁错过了日头,特来贵宝地借宿一晚。道长慈悲,可否行个方便?小女子这厢拜谢了。” 陆昭坐在堂里听得清楚,冷笑不已。 此地荒郊野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方圆数里不见半户人家儿。 省亲?省得什么鸟亲! 这鬼东西,编瞎话也不知编得真一点! 真把他当棒槌了! 遂冲大徒弟使了个眼色。 小金心领神会,悄无声息沿窗户爬至院中,將大门轻轻推开。 吱吖—— 且说那女子见门內始终没有回应,正要再敲,忽然大门开了条小缝儿,里面黑黢黢一团,瞧不清个所以然。 当即大喜过望,挺胸就要往里挤。 “奴家谢过小道长~” 不料乐极生悲,脑袋刚钻进门里,甫一抬头,正对上几十只闪著红光的眼睛。 定睛一瞧,只见门板上赫然倒掛著一条金背赤头的大蜈蚣! 此时跟她脸贴著脸儿,一对儿狰狞的顎牙距鼻尖儿不足半寸,往下吧嗒吧嗒滴著涎液。 女子只觉额上一凉,霎时花容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惊得心肝儿直颤,指著蜈蚣,嚇得音儿都变了: “妖、妖怪!妖怪啊!!” 第9章 同行 “妖怪!有妖怪!” 女子被突然钻出的大蜈蚣嚇得魂不附体,面色刷白,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多目金蜈见她要逃,腰杆一挺,整个身子如离弦之箭,噌地一声弹了出去,直戳女子小腹! 怎知却似水中捞月,从中径直穿了过去。 多目金蜈落地后吃了一惊,忙扭头叫道:“师父,这女子是鬼非人!” “早料到了!” 陆昭持法剑一跃而出,目光如电。 那自称金巧儿的女鬼见被人一眼识破形藏,知道事情败露,化作一道黑气,掉头就溜。 陆昭从怀中摸出一串用红绳拴著的铃鐺晃了晃,黑气闻声而溃,重新凝成人形,坠在地上,抱著脑袋哀嚎不已。 趁此时,他又掏出一面铜镜举起。 墨穹之上,一道月华宛如白练,射在光滑如水的镜面上,又折照在女鬼身上。 光华一触阴体,霎时呲呲作响,冒起阵阵青烟! 不出片刻,厉鬼魂躯已变得残破不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陆昭將纯阳真气注入桃木法剑,猛地掷出! 法剑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女鬼体內,立时蒸发无形。 好似冰消雪融,不留半点痕跡! 三两下诛灭作祟厉鬼,陆昭快步上前拔出法剑,同时从草里拾起一枚约莫指甲盖大的墨玉。 那玉通体漆黑如炭,入手冰凉刺骨,在月色下毫光不泛,显得死气沉沉。 陆昭用手掂了掂,有些惊讶。 这难道便是古籍里记载的“阴魂玉”? 相传只有修行几十年的鬼怪山精体內才有概率诞出,想不到这自称金巧儿的女鬼还有些道行,倒不枉他一番布置! “恭喜师父得宝!” 多目金蜈笑著上前恭维,又道:“祸患已除,我这就去把师妹们叫回来。” “不急。” 陆昭抬手制止,不著痕跡瞥了眼身后,唇角微微上扬。 “且跟他耍耍。” …… 与此同时,数丈外的树后,獐头鼠目的老道缩回脑袋,抹了把鬢角的汗,心臟扑扑直跳。 亲娘咧…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使劲揉了揉眼,不敢相信方才所见。 他刚才瞧见了什么? 道观里钻出条大蜈蚣,还能口吐人言,妥妥的妖怪无疑啊! 最让老道心惊的是,那蜈蚣精还对那小道士一口一个师父叫著… 原以为他观里养鬼驭邪已是世上罕有,没想到还有高人! 妖道勾结,还这般猖獗,真是不把三清老爷放在眼里啊!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老道越想越后怕,心知不能继续待了,抬脚刚要扯乎,便听头顶有人道:“大姐,这妖道要逃了,咱们还不出手吗?” 声音稚嫩清脆,带著一丝孩童才有的天真,此时冷不丁冒出,在这漆黑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瘮人。 老道呼吸一窒,腔子里的血都凉了,牙齿不受控制打起颤来。 “谁…谁!谁在上面?!” 此言一出,头顶咯咯笑了起来:“姐姐,这老头胆儿真小!” 另一个声音责备道:“妹妹別嚇他了!他若是屙了裤襠,惹了一身骚臭,咱们怎么下得去口!” 最先开口的声音道:“不打紧姐姐,不吃生的,还不能拖回去剥洗乾净,切成小块放进罈子里醃著下酒吗?” “是呀是呀!下锅油炸也不错!实在不行,就掐头去尾细细剁成臊子,也彀吃上几顿了!” 几个声音越说越起劲,嘰嘰喳喳,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爭论任肉的一百种吃法。 作为话题的主人公,老道嚇得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劲不能动。 看似还站在原地,实则已走了好一阵了。 过了半晌,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老道拼尽全力,抬头望去,想要看清说话之人的样子。 只一眼,就骇得头晕脑胀,昏死过去。 不省人事的前一秒,隱约听见其中一个蜘蛛精对另一个埋怨道:“都怪你出的餿主意,这老头要被咱们嚇死了!” 另一个蜘蛛精则委屈道:“我哪儿知道这老东西这般不经嚇,看著人模狗样,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鑞枪头『,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嘘!都別说话,师父来了!” …… 陆昭看著地上躺著的口歪眼斜、嘴吐白沫的贼老道,又望向旁边乖乖排成一排,低眉顺目的七个小徒弟,眉头微挑。 “这人怎么了?” 紫蛛脱口而出:“死了。” 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哎呦一声痛呼。 “闭嘴!” 红蛛瞪了么妹一眼,连忙解释道:“师父,別听小紫胡说!这人没死,就是嚇晕了!” 其余蜘蛛连连点头。 “大姐说得对!是他自己胆儿小,跟我们可没关係!” 这群活宝… 陆昭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他又不是聋子! 多目金蜈小声问道:“师父,我看此人装束,也是道门中人,该如何处置?” 道门中人? 驱鬼害人的道门中人吗? 陆昭面露鄙夷。 “先扒光衣服,捆了带回观里,为师要好生审问!” “是!” 眾徒得令,多目金蜈上前將人扒个精光,又让七蛛吐丝將其缠成一团,仅露出头在外面,拖著回了前堂。 …… 半个时辰后。 老道悠悠转醒,发觉身陷囹圄,被人捆成粽子吊在樑上,顿时大惊。 死命挣扎无果,扯著嗓子吆喝:“道友饶命!饶命吶!” “谁跟你是道友!” 房门被推开,陆昭负手走进,身后跟著八个徒弟。 老道见状,脑中记忆復甦,嚇得大喊大叫,涕泗横流:“別吃我!我肉老,不中吃!求求你们,不要吃我!” 陆昭瞥了七蛛一眼,后者立时偏过头去,东张西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 陆昭眼神示意,多目金蜈即刻会意,搬来椅子伺候师父坐下。 “当然,前提是你乖乖听话。” “听话听话!一定听话!只要不吃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好!” 陆昭伸手,多目金蜈立马殷勤献上热茶,他轻啜一口,又放回大徒弟头顶。 “我且问你,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老道见状,艰难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胶带道:“我…贫道慈山,忝为长春观左护法…” “哪个长春观?” 陆昭皱眉,只觉这名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慈山老道忙道:“就在山南,走不多时就到!大家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原来如此! 陆昭想起来了。 千泉山里確实有个长春观,据此不远,大概七八里山路,他曾听师父提过几嘴,但不是很了解,两家也从来没有交集。 现在看来,这长春观非是正道,许是贼窝啊! 他念头一转,寒声问道:“你既是长春观的,不在自家守著,半夜三更来我摩云观作甚?” “这……” 慈山老道张了张嘴,额上冷汗涔涔。 第10章 冤家 “这…我…” 面对陆昭的质问,慈山老道哑口无言。 “怎么?不想说?” “说说!我这就说!” 慈山老道嚇了个激灵,对自己的犯罪过程供认不讳。 正如陆昭所料,那名为金巧儿的女鬼正是他豢养的,方才叩门借宿,是为了试探虚实。 若是陆昭道行不济,那女鬼当时便会露出獠牙,將他的阳气榨乾。 若是有些手段,便会先以色诱之,再伺机动手。 那金巧儿天生一张狐媚脸儿,细枝儿上硕果纍纍,小嘴甜软,眼波勾人,任何气血方刚的棒小伙儿都绝难抵挡。 一经蛊惑,便会忍不住与其交欢。 拿这个来考验小年轻,足见老道用心险恶! 陆昭闻言哂笑两声,眼神愈发不善。 “你我两家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为何害我?” “这…这个…” 慈山老道目光闪烁,略显迟疑。 “说!” “是是是…其实是因为……” 在陆昭以及麾下徒弟的恐嚇下,慈山老道不敢隱瞒,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陆昭听后初觉荒诞,但仔细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 原来,长春观与摩云观,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结怨。 准確来说,是长春观单方面的“结怨”。 长春观和摩云观一样,都是坐落於千泉山里的小庵。不一样的是,后者自耕自食,不全靠香客供奉,而前者吃喝过活皆仰仗施捨。 若只如此,也不打紧。 坏就坏在摩云观行的是正道,结善缘、做善事,而长春观名字虽好听,內里却是蝇营狗苟,使得儘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法。 譬如这慈山老道,打卦问卜一概不会,烧草炼药一窍不通,连道家经典都没读过几部,只会些豢阴弄鬼儿的旁门杂耍。 短时间內糊弄糊弄愚民愚眾还行,时间一久,也就少人信了。 俗语有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有摩云观作对比,只要不是憨子,哪个还去他长春观光顾? 更別说黄花老道还是个心眼儿顶好的,凡信士登门,求药免费,卜卦无偿,在方圆数十里內有口皆碑。 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千泉山说大不大,统共五村八寨,千把人丁,摩云观的名声越大,供奉上香的人就越多,此消彼长,去长春观的就越少。 对这些山野小观来说,断人香火,如杀人父母,梁子也就因此结下。 要不怎么说同行是冤家? 摩云观声名在外,把七里八乡的人气都吸去了,长春观落得个无人问津,这些年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米缸底儿比脸盘子还乾净,耗子路过见了都要落泪。 长春观现任观主慈海道人也因此对摩云观怀恨在心。 之所以偏偏选在这时动手…其实还真是阴差阳错! 据慈山老道交代,他这次来是奉观主师兄之命不差,不过却不是来踢馆的,而是过来简单的討个说法,诉诉苦。 说白了就是认小伏低,服个软,让摩云观高抬贵手,给他们留条活路。 说来说去,还是老生常谈那几句。 什么如今世道这么乱,走到哪儿都有妖魔作祟,灾殃横行,民不聊生,大家都在用力地活著,何必苦苦相逼云云。 之所以表现的这般卑微,不是胆小懦弱,也並非不愿生事,只因知道摩云观观主黄花真人道行不浅,颇有法力,自家不是对手罢了。 若是反过来,早就动手將这不讲职业道德的竞爭对手剷平了! 做法事不收钱,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慈山老道身负“重託”,一路来至摩云观,心中十分忐忑。 一直听说黄花真人为人纯善,到底没亲眼见过,谁知是真是假,万一是装出来的呢? 就像他们一样,平日里面对香客看上去慈眉善目,实则背地里无时无刻不暗暗发狠,想方设法要將其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万一那黄花真人也是同道中人,他上来一通说教,人家听得烦了当场翻脸,甚至动起手来,他又不是对手,那该如何是好? 杀完人往山沟里一拋,当天就剩一堆白骨了,到时候谁来替他伸冤? 纠结之下,慈山老道虽然早就来了,却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躲起来暗戳戳观察,不成想一躲就是一夜。 今天一早,见相安无事,他本打算就此回去,隨便扯个谎应付过去,不料刚要动身,便见到左家庄的人登门造访,求黄花真人出山驱疫。 此事他也有所耳闻,听说闹得挺凶,死了上百人,连大老远外城里有名望的法师和尚都请去了,法会开了一场又一场,依旧束手无策。 听到这时,陆昭目光一凝,拳头陡然攥紧,又缓缓鬆开。 慈山老道原以为黄花真人不会接这烫手山芋,怎知对方却一口应下,而且不收任何报酬。 直到这一刻,方知传言非虚。 当即肃然起敬。 好一个胸怀慈悲、普济苍生的玄门真羽士! 目视老道远去,只留下一个小徒弟看门,慈山老道心里邪念滋生。 对付不了你师父,还收拾不了你? 临时起了歹意,盘算著先杀人灭口,再一把火烧了这破观,看你以后还怎么跟我长春观抢人! 陆昭面黑如炭,狠狠剐了这贼道一眼。 好啊,你也想放火烧观! …… 慈山老道算盘打得挺好,也够谨慎,知道先驱女鬼试探,却怎么也没想到,陆昭心有所感,早有防备。 其实以陆昭现今的道行,哪怕没有防备,对付这妖道也绰绰有余,更別提还有八个徒弟在旁掠阵。 多目金蜈加七彩蜘蛛,各有各的神通绝活儿,绝不可等閒视之。 別看陆昭是师父,还打通了任督二脉,有些本事,真打起来来,也够呛是这些徒弟的对手! 不说旁的,单凭多目金蜈吐的毒,仅需一厘,便能鴆杀山中虎熊! 区区凡人,更是沾之即死。 慈山老道说完气喘吁吁,可怜巴巴地盯著陆昭,哀求道:“道友…我把能说的,不能说的也说了!您大人有大量,哪怕看在都是邻居的份儿上,饶我这次…我保证再不敢了!” 陆昭警告道:“你我是敌非友,再敢胡言,就把舌头剁下餵狗!” 老道嚇了一跳,连连摇头。 这时,旁听多时的小金实在忍不住了,忿忿道:“师父,和这种道门败类废什么话!只要您一声令下,徒弟一口毒雾下去,准叫他骨消肉解,魂飞魄散!” 老道闻言惊骇欲死,加上被捆缚多时,胸闷气短,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陆昭伸手在大徒弟脑壳上拍了一下,斥道:“师祖教你修身养性,不要妄造杀孽,都忘了么?” “徒弟知错了…”小金垂头。 红蛛提议:“师父,此类邪修没少做谋財害命的勾当,杀了反而脏手!不如將他放了,我姐妹暗中跟踪,找到那长春观,將观中妖人一网打尽,等师祖回来处置!” 陆昭眼睛一亮,抚掌赞道:“此法甚妙!便依你言,先將这妖道放下来,待为师给他上些手段!” 第11章 登门 不知过了多久,等慈山老道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石板上,光溜溜的没穿衣服,周身酸痛不已。 愣了一会,忽然想起昏迷前听到最后一句话,霎时好似掰开八瓣顶梁骨,一桶冰水浇下来,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紧张兮兮地往两侧看去。 没有牛头马面,也不见黑白无常,这才长出一口大气,拍著胸脯连道好险。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现在还能喘气,再过一会儿就说不准了!” 就在他暗自庆幸之际,忽听身后有人开口,忙转过身去,只见眉疏目朗的少年道士手捧茶盅,一脸冷笑。 猛地打了个寒颤,顾不上狼狈,跪在地上邦邦磕头,哭爹喊娘地乞求討饶:“仙长!仙长!饶命啊!小老儿有眼无珠,冒犯了仙长!还请仙长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千万饶我一命!” 这会他学聪明了,不称“道友”,改呼“仙长”了。 “行了,別磕了,我这儿不兴这个!” 陆昭懒得瞧这妖道丑態,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 “我且问你,回去之后,打算如何跟你家观主交代?” 慈山老道抹了把额上的血,想也不想道:“就说来的不巧,恰逢黄花真人出山做法,不在家......您看成吗?” 他抬头小心翼翼地看著陆昭的脸色。 陆昭不置可否,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看来这藉口你早就想好了。” 慈山道人老脸一红,訕訕低头。 “行,就这么说。不过......” 见陆昭同意,老道整个人如释重负,可还没彻底放鬆,又听他话锋一转,刚放下的心腾地提到了嗓子眼儿。 拱了拱手,哭丧著脸道:“仙长有什么需要小老儿做的儘管吩咐!只要小老儿能办得到,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绝不推辞!” 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他对陆昭算是怕到骨子里了。 兹要能活命,哪怕让他当眾在屎坑里打滚儿,也只当是洗澡了! “別害怕,我毕竟也不是什么恶人。” 陆昭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这样吧,你回去后,替我跟你家观主带个话。告诉他,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念在尔等是初犯,这次我可以既往不咎。可你们仍若不知悔改,还敢胡来,再让我撞见,断不轻饶!” “说不得...便会將长春观连根拔起!” “你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老道点头哈腰,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仙长教诲,小老儿铭感五內!回去一定亲口转告观主师兄,绝不再犯!” “记住你的承诺。小金,把衣服还他,让他走罢!” 多目金蜈领命,將衣袍丟给老道,后者千恩万谢,草草披了,连滚带爬出了观门,兔子似的窜进林子,眨眼消失不见。 “这妖道,逃得倒快!” 陆昭嗤笑一声,对眾徒弟道:“为师方才点了他的环跳穴和委中穴,让他一走路就腰酸腿软,不能持久,还在他体內注入一缕赤明真气,无论其逃至何处,只要不超三里,我便能知其方位,绝对不会跟丟。” 八虫闻言,尽皆欢喜:“师父好手段!” 红蛛率先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走?” “不急,那妖道做事谨慎,胆子也小,先让他跑上一会,免得打草惊蛇!” 陆昭对此早有计较,对大徒弟道:“你一身金甲太过碍眼,体型又大,动起来呼啸生风,不宜藏匿,留下看门。” 又对七蛛道:“你们身轻足健,来去无声,待会跟为师一道,半炷香后出发!” “遵法旨!” 七蛛语气娇俏,一个个心里都乐开了花儿。 陆昭忽然想到什么,严肃警告道:“路上不准说话。” 七蛛身子一僵。 做好分工,陆昭转回前堂將之前准备的两沓黄符揣进怀里,又把能隨身携带的法器尽数带了,外加了一葫芦的回元灵丹。 虽然据慈山老道交代,长春观上下都是些邪门歪道,且都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观主慈海真人亦是如此,实不足为惧。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眼见为真,不能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 无论如何,多留后手总是无害。 而且他翻箱倒柜准备多半天,总不能就拿出来晒晒! 那不白折腾了吗?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慈山老道忍著酸麻,一路爬山跨岭回了观,抬头一瞧,已是鸡鸣时分。 適时,一阵凉风吹过,冻得他直缩脖子,这才惊觉自己一心跑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顶著寒流硬跑了半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该死的摩云观...” 含糊不清骂了句,慈山老道打了个喷嚏,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跑到一旁的水渠里洗了把脸,扶正髮髻,整理了一下容表,这才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推门而入。 堂前,观主慈海老道一天一宿没合眼,早等得油浇火燎、扒耳挠腮,此时见师弟回来,忙不迭起身相迎,不及奉上茶水便问:“如何?那黄花真人怎么说的!” “师兄!” 慈山老道路上早想好了说辞,此时高喊一声,扑倒在地,红著眼眶哽咽道:“师兄!我还以为你我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慈海吃了一惊,忙身手將师弟托住,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慈山长吁短嘆,垂泪道:“师兄!我按师兄吩咐,去那摩云观找黄花真人理论,不巧他出门不在,只留下个小徒弟看家!小弟自报家门,本欲留个口信,谁知那小道童听说我是长春观来的,当场翻脸,不由分说將小弟毒打一顿......” 说著掀起衣裳,露出两排遍布淤青的肋叉骨。 慈海见状皱眉:“你会驱鬼术,怎会敌不过一个乳臭未乾的小道童?” 慈山满脸委屈:“师兄,你是不知…若是寻常道童,別说一个,就是十个也非我对手!但摩云观那个不一样,他不按套路出牌,打拳没有章法!而且事发突然,小弟全然没有防备,这才......” 慈海眉头皱得更深了,强忍著没有发作。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弟气不过,正要还手,谁料观里突然跳出一群妖精,把我团团围住,又是一顿毒打!边打边骂,还托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 “说…说以后见到长春观的,见一次打一次!还威胁说要把咱家观宇连根拔起!” “师兄啊,你可要给小弟做主哇!” 慈山越说声越大,情到浓处,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见师弟这副窝囊样子,慈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了几句,忽觉不对,猛地转身,直勾勾盯著慈山。 “你刚才说什么?他观里有妖精?!” “有!有!”慈山点头,一脸惊惧,“有一条半人长的大金蜈蚣,头上全是眼!还有七个布袋大的蜘蛛精!会吐丝,著实利害!” 慈海闻言睁大了眼,稍顷按下心中震怖,目光闪烁。 半晌,冷笑道:“好啊,我还以为那黄花老道真是个两袖清风的玄门正宗,没成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摩云观空有偌大名头,原也是个藏污纳垢之所!” 慈山连声附和,还要添油加醋,门外忽然有人鼓起了掌,继而一道清朗之声传入:“好个慈山道人,果然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慈山认出来人,唬得一屁股瘫倒在地,面如土色。 第12章 擒贼 “谁?谁在外面?!” 慈海老道闻声面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慈山坐在地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哆嗦道:“摩...摩摩摩云观!摩云观的打来了!” “闭嘴!没出息的东西!” 慈海恶狠狠瞪了眼已然嚇瘫了的师弟,一边悄悄后退,一边抬头强装镇定道:“小观今日不接待外客,劳烦道友打哪儿来的,还是回哪儿去罢!” 门外轻笑道:“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来都来了,起码也要討杯热茶暖暖身子!” 慈海老道心知来者不善,又听对方语调不急不躁,胸有成竹,也有些慌了,当即闭口不言,快步径转后堂。 绕过屏风一看,发现后门不知何时已被白色的丝网封堵得严严实实。 情急之下,先用肩去撞,反被弹倒在地,又从腰间摸出匕首去刺,怎知那丝绳坚韧似铁,任凭他如何使力,都无法戳穿分毫! 慈海老道又急又气,一时半会却无可奈何,只得重回堂前,打算先翻窗去后厢取了法宝,再来御敌。 不料刚转回前堂,便见一少年道人翘著二郎腿端坐主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自家师弟则撅著屁股跪伏一旁,叩头如捣蒜。 见此情形,慈海老道当时血往上涌,横眉竖目喝道:“慈山!你在干什么?!” 听到师兄的话,慈山老道抬起头来,一脸苦涩。 “师兄,这位仙长道法通玄,你我万不是对手,还是別挣扎了...” 慈海险些气疯了,面色涨红,歇斯底里吼道:“妖道!你给我师弟灌得什么迷魂汤?!” 说罢,不等陆昭回答,从袖中摸出一枚龙眼大的丹丸含在嘴里,並指掐诀,按在唇下,张口喷出一道火柱! 陆昭早在老道取出丹丸时便有防备,一个鷂子翻身瀟洒躲过,又稳稳噹噹落回太师椅,还保持著之前的姿势。 端起桌上烧得发烫的茶盏品了一口,笑道:“好火烹好茶,不错,不错~” 慈海老道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悬没吐血,咬牙发狠,张嘴又是一道流火喷出! 陆昭眼疾手快,抖出铜镜挡在胸前。 火柱撞在镜上,往旁折出,正中慈山老道高高撅起的屁股。 后者防不胜防,立时“嗷嚎”一嗓子蹦了起来,捂著腚满屋乱窜。 接连两次不中,慈海老道呸地吐出变得焦黑的丹丸,满口是血,身子摇摇欲坠,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江湖卖艺的杂耍手段,就別拿出来现眼了。” 陆昭面色一冷,掐诀捻咒,抬手甩出五道飞符,在空中化作五根金绳,向老道脖子和四肢套去。 “缚妖符!” 慈海惊呼一声,来不及躲避便被金绳套住,跌倒在地,挣扎不得。 “还挺识货。” 陆昭拍了拍手,衣角微脏。 这缚妖符是他师父黄花真人亲手所画,遇到寻常山精野怪,一张便能收付,此时五张齐出,对付一个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妖道绰绰有余。 “可恶...若非宝贝不在我身,你这小辈,安是我一合之敌!” 纵使身子被缚,慈海老道依旧嘴硬不肯服输,扯著嗓子叫囂不已:“趁我不备,出手偷袭,算什么名门正派!有本事撤了这符,你我再真刀真枪拼过一场!” “粗劣的激將法,以为我会上当?” 陆昭面露讥色,淡淡道:“你既知『缚妖符』之名,也应该知道,此符不束善人,只锁妖孽。要怪就怪你作恶多端,满身邪气。” “天煞的小辈...” 慈海老道咬牙切齿,恨不得將面前之人扒皮刮肉、挫骨扬灰! 恼羞成怒之下,咬破舌尖,张口呵出一道血箭,迅疾如电,直取陆昭眉心。 不惜损耗精元,也要將这杀千刀的小贼置於死地! 陆昭没想到这妖道四肢被缚,还有手段回击,著实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仓促间,抬手再度打出一张黄符。 血箭转瞬即至,千钧一髮之际,被黄符挡住,到底没能击中目標。 隨著一道蓝焰升腾,黄符裹著血箭化作灰烬消散。 慈海老道看得眼都直了,终於忍不住一口血喷出,面如金纸,一声惨叫:“居然还有破秽符...” 呼...好险! 陆昭鬆了口气,心下凛然。 差亿点就中招了! 那血箭腥臭刺鼻,鬼知道是什么邪法,若是被其射中,恐怕还真要吃不了兜著走。 师父说得对,跟这些邪道妖人斗法,果然不能有丝毫鬆懈大意! 脑中念头飞转,陆昭收起自矜,隔空点出数指,將慈海老道浑身的主经大穴封住,再不能稍动,与活死人无异。 而后看向好不容易拍灭妖火,趴在桌子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慈山老道,后者见他看来,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劳仙长动手!” 说完以头抢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斗法草草收场。 陆昭瞥了眼遍地狼藉的厅堂,开始清扫战场。 至此,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斗法圆满落幕。 过程虽然波折,总算有惊无险。 未几,七个蜘蛛蹦跳著鱼贯而入,见两个老道直挺挺躺在地上,惊讶道:“师父好快!” 陆昭没好气翻个白眼,问道:“有何发现?” 红蛛上前一步道:“稟师父,我们把所有角落仔仔细细搜了一遍,没再发现生人,只在后厢找到了一面破旗和这个笼子,看上去十分可疑!” 陆昭率先看向徒弟口中的“破旗”,拿在手中瞧了又瞧,笑道:“小红,这回你可是看走眼了,这不是什么『破旗』,而是一面法幡。” 先前慈海老道心心念念的宝贝,大概便是此物。 陆昭仔细打量这幡,见幡面打满了补丁,像是乞丐穿得破袄,用一截发黑的枣木桿撑著,松松垮垮,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仅凭肉眼,一时瞧不出个子丑寅卯,於是对徒弟道:“这东西既是那妖道珍藏,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你们將它用丝裹住收好,是留是烧,等你们师祖回来再做定夺。” 红蛛依言行事。 陆昭遂將目光投向另一只蒙著厚厚黑布的鸟笼。 黄蛛道:“师父,这笼子四面都围了黑布,里面不知关的什么,闻上去有股子骚味儿,大概是个活的!” 陆昭闻言挑眉,心中甚异,揭开黑布一瞧,只见笼中关的非是鸟雀,而是一只雪白的小狐,面狭尖吻,眼如琉璃,最奇特的是其面部毛髮並非纯白,而是泛著珍珠般的银光。 此时见到生人,缩在笼子角落瑟瑟发抖,模样端的可人儿,著实惹人爱怜。 眾虫见到笼中之物,纷纷惊呼:“呀!居然是只白毛狐狸!” 黄蛛偏过头去,以足遮面,嫌弃道:“难怪这般腥臊!” 小狐抖得更厉害了。 陆昭面上掠过一抹惊讶,旋即恢復如常,弯下腰打开笼门。 小傢伙起初有些不敢置信,举爪人性化地揉了揉眼睛,发觉不是做梦,这才猛地衝出鸟笼,三两下跳出观门。 远远望去,恰似玉团浮动。 离开前,止足回首,深深看了一眼陆昭,钻入丛莽消失不见。 红蛛不解道:“师父,那狐狸颇为灵精,许是山中异兽,而且看上去刚脱离娘胎不久,何不带回观里教导?反將它放归山野?” 陆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缘由天定,不可强求。” 第13章 报应 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廿日转眼溜过。 这天清晨,陆昭正在观中诵经,忽听门外一阵喧譁。 未几,大徒弟来报:“师父,师祖回来了!还带了好些人!” 陆昭闻言,忙放下手中《黄庭內景经》,曳步出迎。 来至观外,远远便望见一大队披红掛绿的人马。 之前来请他师父出马的年轻后生大阔步走在最前头,两侧十几个赤膊袒胸的大汉扛幡挥旗,左书“祛病延年,福泽苍生”,右书“神通广济,恩同再造”,共计一十六个绣金大字。 七八头驴骡走在最后,驮著满满当当的香烛贡品。 一路走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场面著实不小! 陆昭眼尖,一眼便瞧见被人群团团围住的黄花老道,还是离开时那身装束,乐呵呵的,不时冲四周拱手作揖。 他见师父除了脸上稍有倦色,精神依旧矍鑠,与往日无二,心中稍安。 不多时,队伍闹哄哄行至观前,十几个大汉將东西卸了,帮著搬进观里,期间锣鼓不停。 忙活了多半晌,总算齐活,那个左家庄的年轻后生亲手將绣著讚誉的锦幡掛在前堂,给三清圣像上过香,又对著黄花老道千恩万谢,连带著一旁打酱油的陆昭也谢了一番,总之不胜感激。 等送走仪仗队,已是日上三竿。 陆昭把师父请进后堂歇息,奉上茶点,这才得空问起经过。 走时说的是“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怎么这一去就是足足二十天,期间出了什么事,耽搁了这许久? 黄花老道呷了口茶,笑道:“法事虽早早做完,怎奈那庄主太过热情,扣著硬不让走,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才肯放人,方才的阵仗你也看见了,可怨不得为师。” 陆昭早猜到师父会这般说,点了点头:“弟子听说,左家庄那片疫情严重,死了不少人,方圆百里內有名望的和尚法师请去不知凡几,却一直不得解。师父此遭,想来万分凶险。” 黄花老道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徒弟,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口气:“呵呵,凶险倒谈不上,不过多费了些功夫。” 旋即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问道:“徒弟日夜在观中打坐,不知听了哪家传言?” 陆昭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只是拍了拍手。 多目金蜈应声而入,先见过师祖,又冲陆昭躬身下拜:“师父,人已醒了。” 黄花老道又是一愣,“什么人?谁醒了?” 陆昭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是。”多目金蜈领命而退。 黄花老道满脸无奈:“徒弟,你跟为师打的甚么哑谜?” “您先別急。” 陆昭笑吟吟地从屏风后取出从长春观搜来的破布幡,摊开摆在桌上。 “师父请看,此是何物?” “这是...” 老道只瞧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默不作声打量良久,面色严肃,问陆昭道:“执真,这幡...你从哪儿来的?” “长春观。” 见师父面色凝重,陆昭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將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老道听后半晌无语。 过了一好会儿,悠然嘆道:“那慈海道人为师未曾见过,长春观却略有耳闻,本以为是玄门同道,不料却是假借祖师之名,行此妖孽之事…福生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徒弟:“执真,你杀生了?” 陆昭摇头,“师父教诲,弟子不敢有逾。” 黄花老道鬆了口气,说了声好,忙问:“人现在何处?” “就在灶房。” 老道甚是惊讶:“你把他们锁在观里?” “正是。” “快,带我去看!” “师父先请。” ...... ...... 师徒出了后堂,逕往灶房。 离著老远,就听屋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陆昭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哀嚎,不由撇嘴道:“关了这许天,每日只餵二两米油,还这般生龙活虎...” 老道闻言摇头,推门而入,正见两个被扒得一丝不剩的老头跪在地上,蓬头垢面,脖儿掛锁,白花花的身上满是鞭笞过得血痕,模样儿要多悽惨有多悽惨。 適时,七个蜘蛛精叠罗汉似的堆在一侧,挥舞丝鞭,笑得十分邪恶。 兀自取乐,突见师祖蒞临,忙收起凶器乖乖排成一排,甜甜喊道:“给师祖请安!师祖,您何时回来的?” 黄花老道將房內景象尽收眼底,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训斥,陆昭抢先一步拦在身前,提醒道:“师父,正事要紧。” 老道一滯,瞪了徒弟一眼,遂看向两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妖道。 “你们谁是慈山?哪个是慈海?” “我!我是慈山!”左边鼻青脸肿的老头立时高叫。 “我是慈海...真人!您总算回来了!”右边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头见正主儿终於来了,一时情难自已,禁不住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若是再晚回来半日,小道...小道和师弟就要被您的徒子徒孙给活活玩死了!” 黄花老道沉著脸,对诉苦声充耳不闻,目光如刀,將二人从头到脚颳了一遍,唇角下抿,眉宇间似有阴云笼罩。 慈山慈海起初还心存侥倖,以为老道慈悲为怀,只要自家表现得够惨,便能乞一条活路,此时见对方不言不语,眼神却愈发锐利,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垂下脑袋大气不敢喘一口。 灶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七蛛躲在角落,眨著亮晶晶的小眼儿,心里十分好奇师祖接下来会说什么。 然后就见老道回头拍了拍自家师父的肩膀。 “辛苦了。” “应该的。” 陆昭一指地上胆战心惊的两个妖道:“师父打算如何处置此獠?” “杀了罢。”老道语气淡淡。 “真人!饶...” 慈山慈海闻言,面色骤变,正要开口討饶,后脑勺便一人挨了一下,当场昏厥。 身后,多目金蜈施施然收回须尾。 陆昭笑了,揶揄道:“师父,您不是时常教导我们要『恪守本心,少造杀孽』,怎的这回...” “此一时,彼一时。” 老道轻抚雪髯,神色自如:“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爭;天威如雷,惩邪祟而莫逃。佛有慈悲心肠,也有金刚怒目,天尊亦然。” “此二贼一身邪气紫得发黑,足以证明其作恶无数,已经不能算人,死有余辜!” “那那张破幡?” “妖祟之器,留之百害而无一利,一併烧了罢。” “至於长春观...…徒弟,就劳烦你跑上一趟,其中物什能当则当,將换来的钱財尽数分与周遭百姓,也算替他们偿还几分旧债。” “遵命!” 第14章 夜话 是夜。 陆昭正打坐调息,黄花老道撩帘儿而入。 闻声睁眼,见师父面带微笑,手里还拎著一只酒壶和两只瓷盏,不由一怔。 “您这是...” “徒弟好生刻苦,这么晚了还在练功?” 黄花老道笑呵呵坐到炕上,顺手將其中一只杯盏推到陆昭面前。 “今夜月色正好,来,陪为师饮上几盅。” 说完,也不管陆昭同意与否,端起酒壶替他斟满一杯。 而后就著月色,自酌自饮起来。 陆昭无奈,散去功力,跟著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老道的面色容顏可见红润起来,倚著斑驳的松木案,摇头晃脑,眉宇陶然。 陆昭抬眼望向窗外,见冰轮高悬,像块沁凉的玉璧。 月光氤氳,漫在阶前,好似呵出的水汽。 案头暖黄的烛火跳动,映得老道脸上皱纹愈深。 打个酒嗝,忽然开口:“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为师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把我捡了回来...” 陆昭目光一凝,看向半醉的师父。 只见他仰脖灌了口酒,咧嘴道:“当时为师出生尚不足月,同你一般,也是个弃婴...” 老道面露追忆:“我师摩云真人,当时年不过四旬。一日访友归家,天已近昏,途径田垄,见我裹著襁褓被弃道旁,兀自啼哭不止,於心不忍,將我带回观中收作弟子,赐姓赐名。” “打那以后,教我识字、传我道法,將我悉心抚育成人,邇来,八十有七年矣...” 听到这,陆昭神色莫名,忍不住问道:“师祖他?” “死了,很早就死了...” 老道脸上无悲无喜,眯缝著眼,似在缅怀,陡然拔高语调:“我师为苍生而死,死得其所,何其快哉!” “所以师父是为了纪念他老人家,才將观名改作『摩云』?” 老道点了点头,嘆了口气:“这些个陈年旧事为师以前不说,是因你那时年岁太小,很多道理不明白...你现在大了,个儿都比为师高了,也该知道了。” “执真,为师问你,你是否时常不解,为何我摩云观区区山野小庵,却有玄宗正法?” 陆昭心中一突,点头称是。 若说小时候学得各路桩功流传甚广,不足为奇,那他如今修得《赤明引霞决》,以及师父平常教的包括五雷符在內的各类符籙、阵法,都不是旁门左道所能触及。 对此,陆昭很早就有猜测,但师父不说,他也没多问。 黄花老道见徒弟表情,笑道:“那是因为我的师父摩云真人,师承二仙山麻姑洞。虽然只是记名弟子,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大罗传人』!” 陆昭闻言,立时瞪大了眼。 二仙山麻姑洞? 玉清十二上仙之一,黄龙真人的道场! “师父,照这么说,师祖他老人家岂非玉清真传?!” 黄花老道面露矜色,很快又摇了摇头,苦笑道:“你高兴得太早了!你师祖早年间虽曾跟隨黄龙真人学艺,但没过多久就因酒后失性被逐出了师门,严格来讲,已经和与玉清祖师一脉没关係了,自不能以玄门正统自居...” 陆昭吃了一惊,旋即恢復如常,笑道:“名头有没有无所谓,有道法传承便好!想来当时黄龙真人虽一怒之下將师祖逐出师门,却没有废其修为,也没严令禁止不许收徒,足见师徒情深。” 老道顿觉新奇,想了想,頷首道:“言之有理。” 师徒又对饮一番,老道醉意渐渐上涌。 陆昭眼珠一转,殷勤斟酒,问道:“师父,您先前教我修行,只跟我讲了前四步,分別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和炼虚合道,不知之后是何等境界?” “今夜佳辰好景,更有美酒在侧,值此良机,不若一併讲了,省得徒弟心痒!” 他说得诚恳,老道听罢却哑然失笑:“甚么四步?不过一步!” 陆昭不明所以,忙问:“师父此言何意?” 黄花老道接过酒盏饮个罄尽,完事胡乱抹了把嘴,摇头晃脑道:“为师是说,你方才所言四步,实为修行第一步。” “其名曰,通法性!” 陆昭大惊,抬起的酒盏僵在嘴边。 “傻眼了?” 老道嘿嘿一笑,將瓷盏砰地掷在桌上,大袖一挥,“倒酒!为师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陆昭猛地回神,忙不迭將酒盏斟满,两手高举,恭敬奉上。 老道又將杯中酒一口喝乾,捋了捋长髯,嘆道:“正道修行共分四步不假,却不是你以为的四步,这首先,第一步,便是为师刚才说的通法性...” “所谓『通法性』,顾名思义,就是掌握修行要义,懂得如何修炼,听上去简单,实则渊深似海。像为师教你的炼精化气四境,便是玄门正法,走的是光明大道,可证果位金身,世人求之不得。” “而像长春观慈海慈山此类,也是修行人,却不通法性,走的是旁门左道。就算修上一辈子,也只能修进土里,难登大雅之堂。” 陆昭正襟危坐,双手置於膝上,不时点头,一副好学之姿。 尤其听到师父接下来要讲的重点时,神情无比认真。 “第二步,结金丹。” 老道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沉声道:“炼虚合道以后,修至高深,道行圆满,便可著手结丹。” “正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 “金丹结成,意味著脱去凡胎,得成仙骨。” “若有功德在身,即刻便可霞举飞升,从此名注仙籙,位列天班!若留驻世间,可称地仙;行走人界,惩奸除恶,便是人仙;隱居洞天福地,不问世事,即为神仙。” “当然,世上不止人、妖,万物有缘者,皆可成仙。” “其中一类最为特殊,便是以阴魂之身得道的鬼仙。此辈无有肉身,修行之路与眾不同,且极为艰苦,因此並不多见。” 陆昭听得心驰神摇,深嚮往之。 等了半晌,见师父只顾饮酒,再不开口,急道:“师父只说了前两步,后面呢?” “当年你师祖留下的手卷就写到这,后面两步只是浅尝輒止,所提不多。” 老道耸了耸肩,本想著到此为止,架不住徒弟一个劲儿催促,不得已摆手道:“好好,为师说就是了!” “结金丹之后,第三步便是注神体,说是五气朝元,修成无漏仙身。第四步名为会根源,將三花聚顶,成就『金仙』果位。” 陆昭听得入神,眼睛亮得惊人,嘴中喃喃:“无漏仙身...金仙果位...” 心潮澎湃之余,膝上双手不由捏紧。 黄花老道对自家徒弟再了解不过,见状痴笑道:“无根之树,未结先凋;无源之水,易涸难长。九层之台,起於垒土;合抱之木,生於毫末。” “徒弟,你如今不过炼精化气,任督二脉初通,切莫好高騖远。” “为师以前不愿告诉你这些,便是为此。” 说到这,他放下酒壶,长吁一声道:“想我蹉跎一生,到老仍囿於炼神反虚…苦修数十载,不进反退,此生结丹无望。” 情到酣处,老道横臥在炕,两眼直勾勾盯著陆昭,一字一句道:“执真,你的天赋悟性远胜为师,只要肯脚踏实地,躬行不輟,为师坚信...定有腾举之日!” 第15章 传术 “望你日后潜心修道,保守本我,不为外魔所侵,地久天长,终有所成!” 喝得醉眼乜斜黄花老道看著徒弟,如是说道。 陆昭並无太多感触,关切问道:“壶已空空,师父可要再饮?” 老道摇了摇手,咂吧咂吧嘴道:“过犹不及!美酒再好,也要適度,今晚就到这罢...” 陆昭望著桌上横歪竖倒的杯盏,无语凝噎。 统共两壶酒,他饮不过两三杯,剩下大半都进了师父肚子。 老道自知理亏,咳嗦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丟给徒弟。 “此乃你师祖所传《麻姑洞望气术》,我今传你,回去好生研习。” 陆昭闻言一愣,所有注意力都被手中竹简吸引。 “我玄门中人修行,讲究『天人交感』,认为天地万物皆有气运流转,通过观察气色变化,即可预吉凶、辨真偽。” 说到正事,黄花老道脸上酒意稍退,抚髯道:“《云笈七籤》中载:『青气主木,赤气主火,黄气主土,白气主金,黑气主水』。属相不同,气色亦不同。具体施为时,还需结合四时八节判断,不同方位、节气的气象特徵各异,此即《黄帝阴符经》强调的『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这望气之术,不仅可用於世间百灵,还可上观天星、下审地脉。譬如『龙虎之云』主贵,『蛇行之气』主灾;又譬如『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待大成后,山川云气、万物生灭,尽在眼中!” 说到这,老道语气一顿,又道:“其实,我玄门中人,凡修到一定境界,大多对此术无师自通。哪怕达不到如掌观纹的程度,也差不了许多。只是我等道行微末,尚未跳出尘网,不识天理,方需苦修。” 老道看了眼似在发呆的徒弟,嘱咐道:“修此术时,需心性澄明,忌功利心过重,否则气乱则目盲,容易走火入魔。” 陆昭抬头看向师父,將竹简收好,恭敬拱手。 “师父教诲,弟子谨记。” 黄花老道见他老成持重、气息平稳,不由欣然頷首,赞道:“法在前而心不乱...不错,不错!” “既如此,这个也给你。” 话音未落,宽袖往桌上一幔,一块其貌不扬的方木疙瘩凭空出现。 陆昭眼前一花,定睛去看,脱口而出道:“这是...…我六岁时捡回来的那截黄粱木!” “看来你早知道了。”老道微微点头,淡笑道:“不错,正是那故老相传能让人在『梦中轮迴』的黄粱仙木。当时为师见你年岁小,心智尚不成熟,遂將其从你身边誆走,如今时机已至,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陆昭伸手抚摸木身,十年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嘴欲言,却被师父伸手阻住。 “为师知道你想说什么,十年过去,物是人非,你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懵懂的六龄童,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你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问。” 陆昭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低沉道:“所以,当时我梦中所见,都是真的么...” 有朝一日,摩云观会更名黄花观。 小金虽化形成人,仍在观中修道,却难脱欲网,心生邪祟。 千泉山改作盘丝岭,小红七个早早墮入魔道,踞洞称王,麾下妖精成群,此后拦路吃人,恶贯满盈,作孽无数。 东土王朝更迭,大汉换大唐时,会有一行四眾从长安出发,前往西方大雷音寺拜佛求经,途径此处,拔出魔障,一扫妖氛,挽黎民於水火之中。 那么,他去了哪里? 如果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未来,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还有,师父... 一眼瞧出徒弟心中所想,老道笑道:“怎么,怕了?” 陆昭忍不住问道:“师父不信命?” “我认命,却不信运。” 黄花老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缓缓道:“命者,天定之运;运者,人为之机。命不可改,而运数可以更易。生而是人或畜,此乃命定,难以更改。但日后走向何路、通往何方,是善是恶,是勤是惰,却只在你我一念之间。” “纵观古今,出身卑贱却成大事者比比皆是,便如太公垂钓、汉祖斩蛇。人生在世,若是都囿於现状,为此患得患失、畏首不前,如何崛起於微末?依我观之,事在人为。” “何况梦得再真,终归只是场梦,到底是不是未来,现在断言为时尚早。说不准是祖师垂怜,怕你我误入歧途,託梦降下预警。” 黄花老道面容平淡,不慌不忙道:“哪怕真是未来一角,眼下不过月落井中,看上去逼真,实则虚幻,掷石则无影。”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命如卦象,心似爻变…...” 陆昭低声念叨著,眼睛愈发明亮,胸中豁然开朗。 “所以师父那日才会一改前態,將小金等纳入门墙,传授道理,教他们修身养性!” “然也。” 老道抬眼望著天上冷月,点点头,语气平和:“人之初,性本善,妖亦如此。当时小金灵智初生,不懂规矩,心思纯净,好像白纸一张。为师见他天生道心,一心归正,怎能不成人之美?此举不止为他,也为了山中百姓。” “不过徒弟,你方才有一点却说错了。” 陆昭一愣,“什么?” 老道回过头看著他,眨了眨眼。 “將它们纳入门墙的,不是为师,而是你。” “......” 陆昭不言,翻身下炕,从外间取来泡好的热茶,送到师父嘴边。 老道笑呵呵接过嘬了一口,忽然心生好奇,隨口问道:“对了,刚才忘了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为师在说谎?” “您骗我的第二天。” 回忆起当时师徒俩在二门楹联处的对话,陆昭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见老道一脸愕然,眨了眨眼。 “师父忘了濯垢泉吗?” 老道恍然,隨即苦笑摇头。 原来如此!却是百密一疏… 东土大唐是假,盘丝岭盘丝洞是假,黄花观也是假,可他忘了濯垢泉確是实打实存在的,且与书中记载一致,就在千泉山中。 话说开闢以来,十日横空,后被大羿射落其九,眾乌落地,化作九处汤泉。 濯垢泉便是其中之一,乃是天生的热水,上方七仙姑濯足的浴池,此事左近几乎人尽皆知。 陆昭时年六岁不假,却不傻。 第16章 变化 师徒二人挑灯夜话,一直聊到三更天。 送走师父,收拾妥当,陆昭熄了灯烛躺在炕上,头枕双臂,目光不自觉滑向窗外。 望著漫天璀璨的繁星,他忽然想起记事起第一次看见星星,兴奋地问师父天上发光的是什么。 师父捋须而笑,说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是一盏明灯,代表了普罗眾生最美好的愿景。 一脸认真地告诉他,说你看星星单纯只觉亮晶晶的甚是好看,有心人看星星,看到的却是闔家团圆、其乐融融之景。 他不解,追问师父怎么做“有心人”,师父笑而不语。 从那以后,小陆昭几乎夜夜观星,看得脖子发酸也不捨得低下头。 星辰即是眾生灯。 这句话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每每想起,都不禁会心一笑。 心思飘转,又不自觉想起六岁时做过的连串怪梦。 被呼作“飞鸡”,能载人飞天的铁鸟;非石非玉无需火油便能发光发热的“烛台”;还有那本记述著未来一角的奇书… 距今虽已整整十年,梦中的每一处细节都仿佛刻在陆昭的脑子里,从未忘却。 世人总言,梦乃虚妄。 但他当时所作之梦却无比真切,真到不像做梦,更像是他通过梦境的窗口去往到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五感皆备,也有七情六慾,所见所闻,都真的不能再真,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一样! 隨著他年龄越大,懂得越多,越觉得不可思议。 “黄粱,黄粱…” 陆昭曾不止一次听过这个典故。 讲得是一个姓卢的书生住店偶遇道士吕翁,自嘆穷困。吕翁取出青瓷枕让卢生睡觉,当时店主正在煮黄粱饭。卢生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一觉醒来,发觉饭还没熟。 黄粱仙木之名,想必便因此得来。 陆昭想著,视线转向身旁的方木疙瘩,忍不住伸手轻抚。 很难想像著一眼看去平平无奇之物,竟有这般能为。 当年他上山拾柴,归家途径一处山坳,只因多看了一眼,不曾想歪打正著,捡了个宝贝回来! 如果说这是命中注定,那后来发生的种种,是否便可看作是运? 就是因为小陆昭將梦中所见告诉了师父黄花老道,后者才会同意將蜈蚣精和七个蜘蛛精收为门下,悉心教导。 如果没有这个插曲,哪怕黄花道人依旧会允许这些妖怪旁听,却必然不会干涉其成长,大概率只会听之任之。 如此千百年后,便会有唐僧遇险盘丝岭,行者殮灭害人精。 提前得知未来的事,横插一足,蜈蚣蜘蛛墮入邪道的可能才被大大减弱。 也就是说,从陆昭捡到黄粱木的一刻起,八虫的运数便被彻底更易了。 虽然它们无法改变自己生而为妖的天命,却因为师父师祖的教导,不会再成长为书中记载那般为非作歹之魔。 或许被改变的不止是它们… 回想起不久前与师父的对话,陆昭对“命运”二字的感悟更上一层楼。 “命运”二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不清,混淆难辨,古来眾说纷紜。 有的说“天命难改,世事运转不为人力所易”,也有的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师父黄花老道讲“命已定,运可改”。 在陆昭看来,所谓“不可改之命”便是“既定之过去”,而“可改之运”即是“不定之未来”。 悟已往之不諫,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早而知之,引人向善。 或许这便是黄粱仙木存在的真正意义吧! 陆昭垂目,若有所悟。 答应陪师父尽兴,今晚他没有运转真气御酒,此时独处得久了,方觉醉意上涌,眼前一阵恍惚。 遂不再多想,隨手將黄粱木枕在脑下,翻个身沉沉睡去。 …… …… 一夜无梦。 翌日鸡鸣,陆昭自然睁眼,洗漱穿衣,去院中叫上徒弟,准备做课练功。 黄粱木虽然神奇,却並不会让人夜夜入梦。 这点他六岁便知,因此不觉有异。 诵过经发完愿,又打坐参禪,运了几个小周天,陆昭照例带著徒弟们来至观后执真泉嬉水。 这回不用他吩咐,几个徒弟便爭先恐后跃入水中,击水鼓浪,玩得不亦乐乎。 连一向恐水的多目金蜈经过这些年的洗礼,也早已適应,虽仍不敢去深水,却再不是那个还没触水就嚇得装死的可怜虫了。 陆昭游了两圈,兴尽上岸,坐在石头上看著七个蜘蛛徒弟在泉中你追我赶,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先前梦中书里所述: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 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 肘膊赛冰铺,香肩欺粉贴。 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 …… 兀自出神间,冷不丁被水花溅醒,循声望去,一向大胆的黄蛛已然扑至近前。 定睛一瞧,但见它: 褶皱麵皮赛蛤蟆,八只怪眼乱眨巴。 口涎垂落三尺线,肚腩鼓似癩南瓜。 前脚张舞夜叉態,后腿拖地扫帚划。 菩萨见了捻诀走,天尊惊呼晦气煞! 饶是陆昭早司空见惯,仍不禁打了个冷颤,脑中刚升起的美好轰然崩塌,摔成满地碎片,下意识闪身避开。 黄蛛满心欢喜却扑了一空,不由得有些委屈,娇声道:“师父又嫌弃人家~” 只听声音,不见其面,还以为谁家俏女郎任性撒娇,惹人怜爱。 奈何陆昭不瞎。 在他看来,眼前分明是一头面目狞恶的大蜘蛛,在那里搔首弄姿,故作扭捏。 怎一句辣眼可以形容! 凭他磨练多年的定力,此刻也觉有些难以支撑,恨不得刺瞎双目,当即胡乱找个了藉口,落荒而逃。 七个蜘蛛精见状,仿佛恶作剧得逞般,都咯咯笑了起来。 “三姐,瞧你,师父都被你嚇走了~” “哼,等过两年我道行够了化成人形,一定生得肤白貌美,非教师父看一眼就拔不下来!” “那可未必,到时候我一定长得比你还好看,让师父天天晚上搂著我睡觉!” “还有我!” “我也是!” “……” “好了!都別爭了!” 眼见越吵越激烈,就要动起手来,红蛛作为大姐,及时挺身而出,叱道: “都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何必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真到那时,大家一起睡便是,反正师父房里的床够大!” 此言一出,其余六蛛立时转怒为喜,纷纷叫好,转过脸儿又闹成一团。 唯有一旁的小金不知发生了什么,望著师父狼狈的背影,满心疑惑,小声嘟囔道: “四师妹不是挺可爱的吗?师父跑什么…” 第17章 惊闻 且说陆昭不堪忍受,逃离妖窟,一路翻墙回观,不料刚一落地,便被师父逮了个正著,责备道: “多大的人了,还不走正门!” 陆昭有些尷尬,挠了挠头,陪笑道:“这些年都爬顺手了,下次一定…” 黄花老道见徒弟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一脸无奈。 “嘴上说了八百回,从不见你改过…罢了,跟我来,为师有事吩咐。” 说完转身就走。 陆昭一愣,快步跟上。 来至前堂坐了,老道看了眼天上,缓缓道:“为师今日早起,忽有所感,起了一卦,算到午后会有客来。徒弟,你稍后將西厢房收拾一下,好让他们住下。” 有客人? 陆昭挑眉,点头称是,隨口问道:“可是求仙问道来的?” 摩云观黄花真人声名在外,每年都会有人不远而来拜师求真,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贩夫走卒,也有达官显贵。 这些人不管如何花言巧语,或奉金银,使出浑身解数,都无一例外,被老道婉言拒之。 以前陆昭见有人为了求仙,不惜跪在门外三天三夜,心有不忍,曾问师父为何不將其收下。 老道却摸著他的头,说了句箴语: “逐富求尊休到这厢,追名赶利莫入我门。” 当时陆昭还不能理解。 直到不久后,有一落弟书生登门求仙,起初毕恭毕敬,態度近乎諂媚,被一语道破来意后恼羞成怒,指著师父的鼻子破口大骂,嘴脸之丑恶令人髮指。 遂以咒封口,使之三年不得言语。 从那以后,陆昭幡然醒悟,无论师父吩咐什么,只管低头照做,再不多嘴。 刚才听到师父说有客来,下意识以为又有人舍家拋业前来求道,遂有此问。 以前这种情况也曾有过几次。 记得有一回,山下赵家庄有一富户痴迷成仙,不惜花重金养了许多方士,听闻摩云观黄花真人乃是世外高人,不辞辛劳,拖著肥硕身躯的亲自跋山涉水前来拜见,说什么志心朝礼,非要黄花真人认下他这个徒弟,不然就赖著不走了。 老道见那胖员外毛手毛脚、心浮气躁,便假意应允,让他在观里暂住,每日別的不干,只管静坐参禪。 如此不过数日,胖员外果然忍受不住,连夜逃下山去。 后来听说他一回到家,就立马遣散了宅中方士,从此一门心思做生意,再不提修真炼药之事。 老道听徒弟发问,摇了摇头。 “非也,你儘管去做,那伙人最迟申时便至。” 陆昭见师父不说,只得按下心中好奇,放下茶壶,起身准备去了。 他走后,老道解下腰上酒葫芦饮了一口,眼底满是凝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良久,发出一声长嘆:“多事之秋啊…” …… …… 转眼到了午后。 陆昭修习了一阵望气术,抬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整顿装束,走出观门等候。 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得知有生人要来,早早都躲了起来。 不多时,前头一片嘈杂。 陆昭目光一凝,只见三个道士打扮的青年男子互相搀扶著从林中窜了出来,一个个衣衫襤褸,受伤掛彩,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要不是头裹方巾、足踏云履,还真瞧不出是道门中人。 看清来人后,陆昭吃了一惊。 难道这就是师父口中的“客人”? 当即不敢怠慢,上前招呼道:“贫道摩云观执真起手了,三位道友从何而来?” 三个道士一听是摩云观的,顿时又惊又喜,激动得无以復加,却因连夜赶路,身心俱疲,累得躺倒在地,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张半天嘴吐不住一个字来。 打头的道人看上去三十许岁,眉目周正,此时唇焦口燥呼不得,急得比比划划,伸手一个劲儿向后指去。 陆昭一把將他搀住,同时循著他手指的方向张望良久,见草木葳蕤,不见半点动静,不由眉头一皱。 这时,黄花老道闻声走出,见状也是一惊,忙上前搭腕把脉,確认无大碍后鬆了口气,与徒弟一道將人抬进西厢房。 陆昭又端来热汤餵三人服下,歇息半晌,三人才算还了阳,犹自惊魂未定,额上冷汗直冒。 得知面前的老道便是要找的黄花真人,三人不顾身体虚弱,强撑下床,扑通跪倒在地,叩首拜道:“真人!求真人大发慈悲,救救我师父师兄!救救上泉寨的一眾无辜百姓罢!” 陆昭眼疾手快,伸手將三人托住,三个道士不肯起身,无奈力薄气短,被他轻鬆拽回了炕上。 “你们说的上泉寨,可是东边岗上的?” 三人点头不迭。 陆昭悚然一惊。 这寨子他很熟悉,就在东边不远,小时候每次进山拾柴採药都要路过,经常会停下来跟寨子中小孩耍上一阵。 之前他曾对师父说的“鸡无六载、犬不八年”的歪理,就是从寨子里一个姓李的樵夫嘴里听来的。 黄花老道似乎早有预料,面色不变,突然问道:“汝师是紫阳观的玄心真人?” “正是家师!真人救命啊!” “莫急。”老道神色自若,沉声道,“且將事情经过细细说与我听。” 为首的道士眼眶发红,颤声道:“昨天深夜,上泉寨遭了妖魔,我师父闻讯,即率我等弟子前去降妖,不曾想…” 据道士所言,昨夜四更时分,一伙妖魔不知从哪儿钻出,在上泉寨中大闹一番。 住在附近的紫阳观玄心真人发现后,立时率观中弟子前往,却晚了一步,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寨中空无一人,人畜无影,只留下遍地狼藉。 玄心真人从残留妖气判断,那伙妖魔刚离开不久,当即循跡追踪,一路追至深山老林中的一处石窟,见大门紧闭、黑气冲天,便知是妖魔老巢。 “家师见妖气凶煞,明知不敌,却怕慢上半分,寨中百姓便会遭其毒手,不顾我等拦阻,毅然前去叫门!” “临行前,命我三人躲起来不准露面,倘若他们不敌,便去找摩云观黄花真人,请他老人家召集左近同道,再往除妖…” 说到伤心处,三人抱头痛哭,泪流不止。 “收声!哭有何用!” 陆昭呵斥一声,皱眉问道:“你们躲在暗处,可看清那为首之妖是何模样?” 三人擦了擦眼泪,哆嗦道:“是个豺首人身的苍狼精!麾下有嘍囉数十,都是些狐、豹、獐、麝、狍、兔之流!” 陆昭又问:“那怪修为几何?” 三人一齐摇头:“不知!那苍狼精惯使一口鬼头刀,长得凶神恶煞,家师一个照面便被它擒住,瞧不出是何修为!” 陆昭暗自心惊,正欲再问,为首的道士忽然想到什么,急声叫道: “啊我想起来了!那狼怪与家师动手前曾自报家门,自称打西边来,说是狮驼岭狮驼洞里巡山的小钻风,奉青狮、白象二位大王之命,特来此地搜刮人牲!” 第18章 道义 狮驼岭狮驼洞?! 陆昭愣了下,脸上骇然变色,一把抓住那道士的胳膊。 “你没听错?確定是狮驼岭狮驼洞?” “千真万確!” 三人点头如啄米。 陆昭心跳陡然加快,驀然回头。 “师父,这…” “稍安毋躁。” 黄花老道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问三人道:“除了刚才说的,你们还看见或听见了什么?” 三个道士绞尽脑汁沉思良久,摇了摇头,哭丧著脸道:“师父师兄一合便陷入敌手,那狼怪著实利害,我等心胆俱裂,实…实在不敢多看…” 说到最后,三人缓缓低头,面色臊红。 老道笑了笑,劝他们不必自责,温声道:“玄心真人和你们师兄为救百姓,不惜捨身取义、勇闯妖窟,此等壮举,合为我道楷模。” “你们放心,贫道既然得知此事,自不会袖手旁观,定会將他们连同上泉寨百姓一併救出,扫清妖氛,还千泉山一个朗朗乾坤。” 老道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平缓,却是鏗鏘有力,不容置喙。 此言一出,三人变顏变色,挣扎著爬在炕头,顿首道:“我等叩谢真人大恩大德!” 这一次,陆昭並未阻拦,而是直勾勾盯著师父。 “执真,你隨我来。” 老道招呼一声,师徒二人来至院中。 刚站定,陆昭便忍不住开口:“师父,您…打算怎么做?” 老道看出徒弟的担忧,微微一笑,没有立即回答,又问道:“你怕了?” “我…” 陆昭很想大声说句“不怕”,可张了张嘴,终归没说出口,重重点头。 没错,他是怕了。 若是寻常妖魔,自不会让他心生畏惧,可这回来的却是西方狮驼岭狮驼洞里的精怪! 那狮驼岭纵横八百里,中间有个狮驼洞,住了青狮、白象两个魔王,皆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尤其是那青狮老魔,相传其意欲爭天,曾在南天门外变化法身,张开城门似的大口,嚇退了十万天兵天將! 那白象较之丝毫不逊,发起狠来,担山翻海只是等閒,罗汉菩萨也是难伏。 自打二魔在狮驼洞里安家,周围群妖知其手段,尽往投奔,不过数年,麾下便聚起数万妖魔,竖旗称王。 连天上的神仙见了也要惊得绕路而行,遑论凡人? 其魔为非作歹,目无天地,恶名昭彰。 在这西牛贺洲,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別说是两个魔头,单论其手底下那群妖兵魔將,隨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化作人形的大妖,最次也可比肩玄门“炼气化神”之境! 陆昭才打通任督二脉不久,不过炼精化气圆满,论道行修为,甚至还不如狮驼洞里最不起眼的小嘍囉,怎能不怕? 何况这回来的不是一个,而是几十个! 常言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仅凭他和师父两个,若是正面对上数十少说也有炼气化神实力的妖魔,会有几成胜算,不消多说。 话虽如此,陆昭却没有逃避的心思。 乾脆利落承认自己怕了,反让他自刚才起便一直提著的心骤然放回肚子,抬头与师父对视,篤声道:“徒弟怕是怕,却不代表怂了!除魔卫道、救难扶苦本是我玄门应有之义,徒弟即便力微法薄,也绝不会让紫阳观专美於前!” “好,不愧是我的徒弟!” 黄花老道开怀大笑,解下腰间酒壶灌了两口。 这时,只听身后有人道:“真人,执真道长!我等也要出一份力!” 陆昭回头,便见三个道士互相搀扶著从门后走出,哪怕身子已经十分虚弱,只是站著都会发抖,目光却异常坚定。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师父师兄为民除害,身陷妖窟,我三人法力纵然低微,也绝不肯苟活於世!” “真人,请下令吧!” 陆昭闻言,不由心生钦佩。 老道頷首,从怀中取出三粒丹丸交给三人。 “这是?” “贫道亲手炼製的回元丹,你们服下,不出一时三刻,便可恢復气力。” “多谢真人!” 三人大喜,毫不犹豫將丹丸塞进嘴里。 陆昭眼皮跳了跳,生怕三人噎著,忙回屋端来水碗塞到对方嘴边。 三人就水服下药丸,不过片刻,脸上显出几分红润,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口中称讚不绝。 而后面容一肃,抱拳道:“真人,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您儘管吩咐!我等绝不推辞!” 三人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並未当场叫囂著要去降妖,知道哪怕去了也是送死,反拖后腿。 不然当时玄心真人也不会单单让他们三个躲起来。 “那狼精既是奉命来此搜刮人牲,现已得手,应当不会停留太久。” 老道也不墨跡,直言道:“事不宜迟,你三人即刻启程,先分头通知各村寨,疏散百姓,再去召集左近同道,让他们最迟明早卯时於此匯合,待贫道师徒准备妥当,同往妖窟救人。” “是!” 三个道士插手领命,抬脚便要往外走。 陆昭忙將人拦住,从灶房取来乾粮塞进三人怀里。 “你们奔逃一夜未进水食,这些拿著,路上饿了就吃些,好补充些气力。” 三人不胜感激,冲他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三个道士前脚刚走,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后脚便凑了上来,早將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虽然心里对狮驼岭没有概念,却知道事情紧迫,十分危险。 相比於多目金蜈的忧心忡忡,七个蜘蛛精涉世未深,非但不怕,反而表现得异常兴奋。 尤其是生性活泼的黄蛛,刚一露头便迫不及待嚷道:“师祖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出发降妖?” 青蛛也道:“是啊是啊,我都等不及了!” 橙、绿、蓝三蛛也纷纷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红蛛较为稳重,见妹妹们吵嚷不休,毫无礼数,斥道:“肃静!除妖是大事,关乎上泉寨一眾百姓性命,上躥下跳的成何体统!” 说完看向师父师祖,先行一礼,俯身道:“师祖,师父,弟子等但凭差遣。” 陆昭却不准备带上八虫,闻言摇了摇头,摆手拒绝:“你们尚未化形,道行太低,去也无用,留下把家看好,亦是大功一件。” 话音刚落,小金脑袋便摇成了拨浪鼓,闷声道:“师父所言,恕弟子不能认同!” “此行凶险,我等身为弟子小辈,理应身先士卒,岂能袖手旁观,坐视师祖师父以身犯险!” 此言一出,像是瞬间点燃了火药桶,七个蜘蛛也你一言我一语叫了起来: “大师兄说得对!我们也是摩云观一员,凭什么不能去?” “就是!就是!” “师父看不起妖!” “大师兄会使毒,我们姐妹会吐丝,可都不是吃素的!” 陆昭被吵得脑袋嗡嗡作响,正想厉声喝止,骤听此言,心念驀地一转,顿时两眼放光。 对啊! “就让它们去罢。”老道笑呵呵道,“要想救出紫阳观和上泉寨的人,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他们。” 第19章 定计 听到师父的话,陆昭神色一动,点了点头。 “好耶!” 见师父答应,七蛛一阵欢呼雀跃。 可还没高兴多久,又听陆昭道:“带上你们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八虫目光齐刷刷望向师父。 陆昭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也是重中之重,要听指挥,不能意气用事。” 小金点头称是,七蛛表情一松,笑嘻嘻道:“这个简单!我们最听话了,保准师父让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绝不撒欢儿!” 陆昭瞥了她们一眼,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此去凶险莫测,不知会遇到什么,你们只管闷头赶路,不许乱摸乱看。” 小金道:“师父放心。” 七蛛也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第三。” 陆昭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不苟言笑。 “没有为师的命令,不准开口说话。” “弟子遵命。” 小金又是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七蛛却是一阵鬼哭狼嚎,十分乃至九分的不情愿。 让话癆闭嘴,简直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橙蛛、黄蛛第一时间开口撒娇道:“师父,前两条我们都答应,您就高抬贵手,別堵我们嘴了…” “师父~” 陆昭看都不看。 青蛛、绿蛛见状对视一眼,立时扑上前去,一边给陆昭捶腿揉肩,边装可怜,哀求道:“师父,一句话都不让讲,也太难为妖了…大不了我们不拋头露面,私底下小声聊天旁人也听不见,您又何必…” “不行。” 陆昭依旧不为所动,摇头道:“此事没得商量,以上三条,你们八个谁能遵守便去,不能的便留下。” 七蛛见师父油盐不进,再无计可施,只能含泪认下。 黄花老道全程在旁看著,见时候差不多了,笑呵呵道:“跟我来罢。” 说完转身就走,陆昭等连忙跟上。 一行径转丹房。 推门进去一看,都嚇了一跳。 只见屋內桌子上摆满了符籙、法器以及盛满丹药的葫芦,有陆昭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可谓琳琅满目。 “您早都准备好了?” 陆昭盯著桌上的器物,越看越心惊。 粗略估摸一下,发现眼前这几乎是摩云观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了。 七蛛见猎心喜,突然见到这么多新奇的物什儿,不由蠢蠢欲动,下意识想要上前把玩。 刚要有所动作,忽地想起和师父的约定,身子顿时一僵,心底唉声嘆气。 老道抚髯笑道:“不错,为师今早心神不寧,算到將有大事发生,是凶非吉,不得不做万全打算。” 说著,嘆了口气,道:“不过为师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短短一夜,山中便横遭变故,不止上泉寨数百人丁,连紫阳观眾真也被突如其来的妖怪捉了去…” “天有不测风云,世事难料,师父不必过於自责,现在得知也为时不晚。”陆昭劝道。 黄花老道道行再深,终究只是凡人,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做不到料事如神。 而且此事確实有些蹊。 据陆昭所知,狮驼岭远在天边,离此不下千里,那里的妖怪,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是为了抓人牲,就近不好么,何必大费周章,非要去千里之外? 实在令人费解。 老道见他一脸疑惑,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多想无用。不管那群妖魔打得什么算盘,我们都不能袖手旁观。” “师父说的是。” 陆昭深以为然,不再纠结。 无论那些妖怪来这为了什么,都绝对不是好事,不能放之不管。 想到这,又问:“师父,距约定还有五六时辰左右,咱们就一直等人来吗?” “非也。” 老道摇了摇头,上前將桌上器具一件件收入囊中,“收拾收拾,这就出发。” 陆昭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惊道:“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他们回来?” 老道点头。 “千泉山地广人稀,没有大国巨城,假和尚好找,真羽士难寻,紫阳观玄心真人已是其中佼佼者,仍远非那狼精对手,等下去不过白白浪费时间。” 陆昭听懂了。 师父的意思是,千泉山多的是用江湖手段招摇撞骗的二老道,真正有手段的很少,就算那三个道士能找到,人家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 毕竟这年头,哪怕是玄门修士,真正愿意为民出山,甚至不惜流血断头的少之又少,何况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 若是寻常野精细怪也就罢了,却没有哪个愿意得罪狮驼岭。 打不打得过另说,要是因此惹恼了青狮、白象两个老魔,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彀死的! 想到这,陆昭不禁有些沮丧。 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怎么到这却反了过来? 难道这世道不分对错,谁拳头大谁就有理吗? 似乎看出徒弟心中所想,老道温声道:“公道自在人心,做你认为对的事,不必在意他人看法。” 陆昭闻言点了点头,提起精神问道:“师父打算如何动手?” 老道微微一笑,將最后一沓符纸揣进怀里,淡淡道:“对方妖多势眾,都是化形妖类,硬碰硬死路一条,还需智取。” 说著用手指了指脑袋。 “师父的意思是…用毒?” 老道讚许地看了眼徒弟。 “正有此意。” 师徒二人同时看向一旁的大蜈蚣。 多目金蜈一个激灵,身子陡然绷紧。 陆昭摸著下巴,皱眉沉思。 “小金的毒汁虽然利害,只要不是结丹的大妖,一厘下去断无活路。但那些妖怪又不是傻子,不会站著不动让我们下毒,还需想个稳妥的办法…” 老道早有定计,只说了八个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昭闻言眼睛一亮:“师父是想…” 老道微微一笑,掐诀捻咒,將身一幌,一道白光闪过,头顶两侧竟生出两根弯角,目生横瞳,气息也与之前截然不同。 七蛛见状,一个个瞠目结舌,忍不住惊呼道:“师祖也成妖精了!” 陆昭也很吃惊。 “师父还懂得变化之法?!” 老道哑然失笑,打了个响指,陆昭等再看时,已復归人样,头上的角和横瞳都消失不见。 “呵呵,为师哪儿会什么变化之法,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障眼小术罢了。” 陆昭欢喜道:“纵然是障眼法,凭师父的道行,唬弄那些没见识的村怪愚精绰绰有余!” 第20章 入穴 对於徒弟的话,老道不置可否,问道:“执真,你先前所得『阴魂玉』何在?” 陆昭一怔,忙从腰囊里取出那枚漆黑无光的墨玉递给师父。 “在就好。” 老道將墨玉推了回去,笑道:“不是让你给我,为师是让你贴身带著,一定要和皮肤接触,不能有任何衣服阻隔,最好用细绳掛在脖子上贴在胸口。” 陆昭不解:“这是为何?” 老道:“阴魂玉乃厉鬼阴气所凝,尤其是冤死的女鬼,阴气最盛,你將此玉贴身而带,可短暂盖住一身阳刚血气,配合为师传你的龟息功,几与死人无异。” 陆昭恍然。 “师父想让我扮鬼?” “然也。” 老道点点头,招手让他和八虫附耳过来。 “一会去往妖窟,为师装成山羊精,你扮作我手下小鬼儿,带上小金几个,咱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陆昭听罢抚掌笑道:“此计甚妙,不愧是师父!” 八虫也摇头甩尾,喜不自禁,觉得十分刺激。 黄蛛乐道:“演戏我们姐妹最在行了,师父师祖,您们就瞧好吧!” “大可不必。” 陆昭板著脸道:“这回你们演得角色是没有炼化横骨的小妖,没有台词,一切全看为师和师祖的眼色行事,我们称是你点头,我们下拜你哈腰,不许另给自己加戏。” “啊?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想参演就照做!” “好吧…” 七蛛大失所望,一个个垂头耷脑,显得无精打采。 橙蛛撇嘴,小声嘟囔道:“师父这是在扼杀我们的演艺天赋…” 陆昭置若罔闻,问老道:“师父,戏子已到位,还需要准备什么?” “待为师留书一封,即刻启程。” “得令!” …… …… 话表那千泉山,南北横亘三百余里,幽深莫测,乃是自太上开闢便存世的灵脉,虽比不上峨眉崑崙,却也是处险要去处。 从高俯瞰,真箇是: 叠嶂似龙蟠,幽壑如蜃楼。老松斜掛悬崖瘦,怪石横蹲道径幽。千条涧水迷归路,万道寒烟锁颈喉。正是那妖狐拜月处,山魈戏斗洲! 摩云观一行自酉时离观,按紫阳观三个道士所言方向前行,一路披荆斩棘、翻山越岭,直走到日落时分。 途径一处山洼,打头的黄花老道鼻子耸动,遂开法目,往东南方一看,顿见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烟涌起,腥臭难闻。 即以杖指著那厢,对徒子徒孙道:“妖窟就落在那山坳,据此不过二三里。” 陆昭循著师父指的方向看去,虽瞧不见黑烟,却能闻到风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面容有些凝重。 在他身后,多目金蜈和七彩蜘蛛始终不发一言。 又行半晌,星月微明,不分丛莽。 一行拨开认高的赤棘,见脚下的山坳里陷著个高约二丈的洞窟,石门紧闭,不见半点妖踪。 陆昭取出阴魂玉贴肉掛在脖子上,一指妖窟旁边的石碑,低声道:“师父你看,那是什么?” 老道瞥了一眼石碑,只见上刻“千尸洞”三字,不由眉头微皱。 陆昭也觉疑惑,喃喃道:“不应该啊…紫阳观三人不是说这伙妖怪自称是狮驼洞老魔手下,奉命来此搜刮人牲的吗?怎么还立洞竖匾?看这架势,不像找了个临时居所,倒像是要在此久住…” “师父,您怎么看?” 老道摇头,也有些拿不准。 沉吟片刻,缓缓道:“都准备一下,半炷香后跟我前去叫门,进去后无论看见什么都只当瞎了眼,一定要沉住气,见机行事。” …… …… 与此同时。 千尸洞內,正是群魔乱舞。 洞顶白骨倒悬,幽幽磷火照得四壁森然。 正当中的石座上,苍狼精抡起血淋淋的膀子,撕下半扇肋排掷入口中,嚼得咯嘣作响。 下首四十妖眾或抱著腿骨啜髓,或捧著骷髏碗灌黄汤,更有两个蛇精缠在钟乳石上爭抢肚肠,端的是: 尸山血海修罗场,鬼哭神嚎恶煞窟! 其中一个豹头怪灌了口血酒,醉意冲脑,喷著腥气道: “大哥,小弟实在不解。之前在狮驼洞,青狮、白象两位大王威震西天路,便是罗汉经过也要低眉!有他二位罩著,天下谁敢对咱们不敬?何苦来这荒山野岭另起炉灶?” “蠢货!” 苍狼精骂了一句,一爪拍得石案震天响:“你当两位大王是什么善茬儿?上月那灰熊精熊二不过失手打翻了酒罈子,便被大大王抽筋剥皮掛在洞前示眾!” 说著一把扯过豹头怪:“他们吃人时唤咱们剥皮拆骨,稍慢半步便是一顿鞭笞!狮驼洞家法甚严,动輒打骂,哪有如今逍遥自在?” “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爱干嘛干嘛,没有那些条条框框,无拘无束,才是真瀟洒!” “有句老话怎么讲?寧为鸡头,不做凤尾!咱们在狮驼洞,那是寄人篱下,给別人卖命,只有离开那里,自己开山建府,攒下的家当才是咱们自己的!” “弟兄们我说的对不对?” 群妖轰然应喏。 不远处,有一蛤蟆精却嘟囔道:“既如此,大哥为何还要假託狮驼岭旗號搜罗童男童女?岂不引人误会…” 声音虽小,奈何苍狼精耳尖,听得一清二楚,当即一脚踹翻酒罈,瞪眼叱道:“癩蛤蟆到底眼界浅!”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弟兄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深浅,不用两位大王的名头嚇住他们,怎能使其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再来些不长眼的,像昨晚那几个牛鼻子老道,趁咱们立足未稳上门找茬儿,到时烦也烦死了,哪还有心思抓人!” “这就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群妖听罢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连赞大哥英明。 正在此时,守洞的蝙蝠精扑稜稜跌进洞来:“大王,外面来了群本地的妖怪想要入伙!” “哦?” 苍狼精放下骨棒,眼睛骤亮:“来了多少?都什么修为?” 蝙蝠精直勾勾盯著旁边锅里滚沸的肉汤,抹了把口水道:“领头的是个修成人身的老山羊精,带著个小夜叉,后面跟著一条百足大蜈蚣和七个母蜘蛛!” “妙极妙极!” 苍狼精闻言大笑,对左右道:“都听见了?这就是扯虎皮的好处!” “放他们进来,让弟兄们瞧瞧货色!” 第21章 盘道 却说那蝙蝠精得令,转至洞口,將石门打开,嚷道:“我家大王让你们进去!都放机灵点!” 老道连忙躬身道谢,回头对陆昭等低喝一声:“都跟紧了,莫要衝撞了大王!”说罢,当先迈步而入。 陆昭赶紧低头跟上,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將洞內情形尽收心底。 穿过一段狭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个巨大的洞厅,足以容纳数百人。 厅壁怪石嶙峋,钟乳石如剑倒悬。 中央燃著几大堆篝火,架上烤著肉块,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四十余奇形怪状、凶神恶煞的妖精,或坐或臥,或饮酒或啖肉,喧囂不堪。 陆昭偷眼瞥去,正见两个蛇精正为爭一截肠子,缠在石柱上互相撕咬。 正上方的巨大石椅上,端坐著一头身形魁梧的苍狼精,身长丈二,眼泛绿光,獠牙似戟,浑身毛髮根根如针,凶戾之气毫不掩饰。 下首各坐著七八个气息尤为凶悍的大妖,大概是群妖中的头目。 陆昭一行走入,顿时吸引了所有妖魔的目光。 那些目光带著审视、贪婪、戏謔,如同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哪怕低著头,仍觉如芒在背,不由將龟息功运转到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微不可察,肩膀微微发抖,似乎被嚇坏了。 苍狼精隨手將啃得精光的腿骨丟到一旁,抹了把嘴角血渍,绿油油的眼睛缓缓扫过老道,又在身后的陆昭和八虫身上停留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沙哑犹如砂纸摩擦: “就是你这老羊,要来投奔本王?” 老道一个滑跪下拜,颤声道:“小妖黄角,听闻大王曾在狮驼岭狮驼洞修行,神通广大,手段齐天,特携不肖儿孙前来投奔,求一碗饭吃!” ”哦?” 苍狼精眼中精光一闪,不置可否,漫不经心问道:“你怎知本王是狮驼洞来的?” 老道心中一凛,面上却愈发战战兢兢,陪笑道:“大王威震八方,气势赳赳,鑾驾所临,本地精怪俯首称臣还来不及,怎会不晓…” 苍狼精闻言咧嘴一乐,看上去十分受用,点了点头:“你这老滑头消息倒是灵通,说话也中听,本王正好缺个军师,你留下无妨!只是这小鬼儿…” 说著看向陆昭,鼻孔里哼出一股腥气,面露不屑道:“瘦骨嶙峋的,一阵风就能吹倒,能顶什么事?” 陆昭浑身一颤,面色更白了几分,结结巴巴道:“回、回大王,小的本是山中鬼魂野鬼,孤苦伶仃,幸被阿爷收留,认作乾儿,无、无甚本事…” 他声音细小,带著哭腔,演技相较师父虽稍逊一筹,仍可称得上炉火纯青。 旁边的豹头怪哈哈大笑,声如破锣:“我说老羊,你手下就没个像样点的?弄这么个怂包软蛋当乾儿,还有那蔫儿了吧唧的小蜈蚣和几个母蜘蛛,是专程送来给我大哥打牙祭的罢!” 眾妖顿时哄堂大笑。 老道不慌不忙,依旧陪著笑:“豹头领说笑了。小老儿这点微末道行,手下自然比不得大王座下的精兵强將!” “这小鬼虽不成器,却胜在听话!还有这蜈蚣蜘蛛,虽未炼化横骨口不能言,用来巡山放哨、捕捉血食,倒也堪用。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看向苍狼精,试探著问道:“小妖久居荒山,孤陋寡闻,先前只听说大王来自狮驼岭,不知大王在狮驼岭时,是在哪位大大王麾下效力?” 此言一出,洞內笑声稍歇,所有妖魔的目光都聚焦在苍狼精身上。 后者眼中绿光一闪,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老羊,打听的倒仔细!不错,本大王当年正是在狮驼岭狮驼洞青狮大大王座下效力,做个巡山的小钻风!” 他特意点出“小钻风”的身份,看似自贬,实则是在强调自己出身正统,乃是根正苗红的“狮驼岭嫡系”。 旁边那蛤蟆精立即接口道:“实话告诉你!我们大哥的本事,在狮驼岭也是排得上號的!如今来到宝山,自立门户,正是龙归大海!” 老道脸上即刻露出恍然大悟兼且无限敬仰的表情,惶恐道:“原来如此,竟是青狮大大王麾下宿將!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继而又高声赞道:“怪不得大王有此等气魄,能在这千泉山开创如此基业!正是『英雄乘运起,一朝展雄机』!” 他这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正好搔到痒处。 苍狼精脸色稍霽,但疑心未去,又问道:“老羊,本王俺且问你,你在此山修行,可知这山中左近,有什么扎手的硬茬子?” “譬如……紫阳观!” 它说这话时,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著老道,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此问不仅出於试探底细,也为了打听周边情报。 陆昭在旁听得心头一紧,知道肉戏来了。 听到紫阳观,老道面露愤慨之色,狠啐了一口道:“呸!提起那些牛鼻子就晦气!仗著会几手三脚猫的符籙,平日里就爱对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善妖指手画脚,管这管那,前几日还想来找小老儿的麻烦,被我用臭烟燻跑了!” “若非力有不济,小老儿等恨不得將其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情真意切。 末了,又补充道:“大王放心,这千泉山深处,除了小老儿这等不成气候的,也就南边臥仙谷里有头老熊精有些本事,不过他一向惫懒,不足为患!” “此地好山好水,正缺一个主事的。大王此番立下『千尸洞』,扯起狮驼岭大旗,可谓高瞻远瞩!有此神威震慑,料那紫阳观老道和臥仙谷的熊精,绝不敢来此聒噪!” “日后这千泉山方圆三百里,自然唯大王您马首是瞻!” 苍狼精听罢,与左右几个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笑道:“呵呵,你倒是个懂事的。眼光不错,比某些蠢货强多了!” 说到这,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蛤蟆精。 后者连连点头。 “既然你诚心归附,本王便收下尔等!”苍狼精大手一挥,“今后,你就在我麾下做个……嗯,就先做个巡山头目罢。” “你是本地妖,巡山这件事交给你再合適不过!你带来的这些个小妖,也都归你统带,如何?” “多谢大王!卑职必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效死!” 老道感激涕零,再次躬身下拜。 陆昭忙跟著跪下磕头,长舒一口气,心知这头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老道拜谢完毕,並未起身,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只黄皮葫芦,双手捧过头顶,諂笑道:“大王洪恩,小的无以为报。此乃小老儿机缘巧合下,从山中一群老猿处换来的百年猴儿酒,据说有滋养妖元、增长功力之奇效。” “小老儿自得此灵酒,一直捨不得饮用,今日特献与大王,聊表寸心,恭贺大王开府之喜,还望大王笑纳!” “哦?猴儿酒?” 苍狼精一愣,而后两眼放光。 它曾在狮驼洞当差,自是见过,却一直未有口福,只听说乃是天地生成的灵酿,对修行大有裨益。 没想到区区一头穷山沟里的老羊怪,竟还藏著这种好东西! 当即抬手示意旁边小妖接过葫芦。 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浓郁甘冽、带著果木清香的酒气瀰漫开来,满洞腥臭都为之一淡。 群妖耸动著鼻子,脸上掩盖不住的贪婪,哈喇子哗哗淌了一地。 第22章 动手 却说老道献上“猴儿酒”,苍狼精著小妖拔开瓶塞,霎时异香扑鼻,满洞芬芳,將那血腥秽气都压下去几分。 群妖抻脖探脑,耸动鼻翼,眼巴巴望著那小小葫芦,一个个垂涎三尺,活像嗅见珍饈的饿死鬼。 苍狼精深吸一口酒气,只觉体內妖元都活跃起来,不由大喜:“好!好酒!老羊忠心可嘉!” “来啊,將这猴儿酒与诸位兄弟分润分润,今日咱们痛饮一番,既为老羊接风,也庆贺我千尸洞添丁进口!” 早有伺候的小妖取来数十个粗陶大碗,將那葫芦中的酒液小心翼翼倒入碗中。 奈何妖多酒少,每个碗里也只分得浅浅一盅底儿。 即便如此,群妖已是欢呼雷动,迫不及待便要举碗痛饮。 “且慢!” 就在此时,苍狼精忽然出声制止。 只见这怪绿油油的眼珠一转,亲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走到老道面前,笑道:“老羊,你既入我门墙,便是自家兄弟。来来来,本王这碗酒,分你一半!” “你我同饮,以示恩宠!” 说罢,竟真箇將碗中酒液倒出一半,递到老道面前。 它自己则端著剩下的半碗酒,將碗沿凑到嘴边,却並不饮用,只是眯著一双眼,瞟向老道的脸,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这狼精,狡诈如斯! 这一下变生肘腋,陆昭在旁看得分明,不由暗骂一声,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儿,几乎要跳將出来。 八虫也是微微骚动,险些按捺不住。 这酒中早已混入了蜈蚣的剧毒涎液,虽经酒水稀释,毒性发作稍缓,但人若饮下,岂能无恙? 师父若喝下这半碗毒酒…… 陆昭不敢再想,手心全是冷汗,丹田內法力暗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黄花老道却是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双手接过那半碗酒,躬身道:“大王如此厚爱,小老儿感激不尽!能得大王收留,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分大王琼浆?” 苍狼精皮笑肉不笑地道:“誒~让你喝便喝,哪来这许多废话?莫非……” “这酒有问题?” 隨著最后一句出口,面容已然转冷,带著森然寒意。 洞中嘈杂一寂,群魔放下酒碗,齐刷刷看向陆昭等人。 “大王说得哪里话!” 老道恍若未觉,打个哈哈,朗声道:“此酒代表小老儿一片赤诚之心,能得大王赏脸共饮,是小老儿几世修来的造化!既然如此,恕小的僭越!” 言罢不再犹豫,將碗中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涓滴不剩。 饮罢,还咂了咂嘴,面露陶醉之色,由衷赞道:“果然是好酒!饮之通体舒泰,口齿留香!大王,请!” 苍狼精见老道饮得痛快,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毫无异状,心中最后一点疑竇尽去,不由放声大笑: “好好!彀痛快!倒是本王多心了!弟兄们,来,共饮此杯,为黄角等接风洗尘!” 群妖早已被酒香勾得魂不守舍,闻言如蒙大赦,齐声应和:“敬大王!贺新头领!” 纷纷將碗中酒一饮而尽,连声称讚: “好酒!真是好酒!” “嘖嘖,这滋味儿,简直比生吞十个活人心肝还妙哇~” “嗯…香!美!” “嘿嘿,俺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 陆昭此时却已顾不上听群妖喧譁,所有心思全都系在师父身上。 他心臟狂跳,目光紧紧锁定老道,生怕下一秒师父便毒性发作,倒地不起。 然而出乎意料,老道却依旧神色自若,甚至有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昭的胳膊,示意徒弟稍安勿躁。 陆昭紧紧盯著师父,见他气息绵长,面色反而比刚才更显红润,全然不似中毒模样,心中惊疑不定。 但见师父镇定自若,也只好强自按捺,將目光重新投向上首的苍狼精,心中愈发焦灼。 喝!快喝啊! 为什么不喝? 別磨磨蹭蹭的! 那苍狼精此刻志得意满,自觉收服了一个懂事又“进贡”的手下,心中畅快。 它端著那半碗酒,却並未立即饮用,而是站起身来,在石座前踱了几步,似乎意犹未尽,想要附庸风雅一番。 清了清嗓子,环视群妖,朗声道:“今日良辰美景,又得黄角老弟这等干將入伙,实乃双喜临门!本王心中欢喜,当赋诗一首,以助酒兴!” 群妖哪懂什么诗词歌赋,但见大王高兴,也都纷纷捧场,乱鬨鬨叫道: “大王高才!” “请大王作诗!” “……” 陆昭闻言,急得团团转,偏偏发作不得,只能看眼睁睁看著,心里把这些妖怪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苍狼精不知他心中所想,面上愈发得意,摇头晃脑,酝酿片刻,忽然张口吟道:“啊——!千泉山上我称王……” 才念出这第一句,底下几个机灵的妖怪便扯著嗓子高声叫好。 然而“王”字尾音还未落下,异变陡生! 只见坐在下首那个豹头先锋,突然面色一僵,手中酒碗“啪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双手猛地扼住自己喉咙,眼珠暴突,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黑气,张口欲呼,却只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呃…嗬…酒…酒…” 豹头怪只来得及含糊吐出几个字,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不已,七窍之中皆有黑血渗出,眼见是不活了。 几乎在同时,旁边那蛤蟆精以及另外三四个饮了酒的小妖,也纷纷惨嚎出声,症状与豹头精一般无二,皆是口喷黑血,倒地抽搐,顷刻毙命! 洞中欢声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著,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言语间满是惊恐:“不好!酒里有毒!” “哗——!” 洞內顿时炸开了锅! 群妖惊骇欲绝,纷纷丟下酒碗,有的俯身乾呕,试图將喝下去的酒催吐出来,有的则惊慌四顾,欲寻下毒之人。 苍狼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看著手下心腹纷纷毙命,又惊又怒,猛地將手中酒碗摜在地上。 碗中残酒溅落,竟將石板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好胆!” 苍狼精骇然变色,两眼瞬间变得血红,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瞪向下方。 眼看计策败露,功亏一簣,老道暗嘆一声可惜。 面对狼妖的滔天怒焰,淡淡一笑,原本佝僂的身形缓缓挺直,那股子妖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明平和的玄门正气。 老道果断撕破偽装,趁著苍狼精愣神的工夫,对旁低喝道:“执真,还不动手?” 陆昭早已蓄势待发,此时闻听师父號令,更不答话,將早已暗扣在手中的数张符籙闪电般打出! 霎时间,符纸化作数道金光,径直射洞顶和四周墙壁。 “轰!” “嘭!” “嗤啦——!” 洞顶磷火被符光击中,爆裂开来,洒下漫天火雨。 与此同时,连串的钟乳石被炸断,轰然坠落,砸得毫无防备的群妖哭爹喊娘。 更有符籙燃起浓密白烟,迅速瀰漫开来,与那绿色磷火混合在一起,將整个妖洞拖入一片混沌。 “不好!是奸细!” “抓住他们!” “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隨著视野丧失,群魔惊惶失措,转眼乱作一团。 第23章 救人 数道符籙下去,千尸洞內烟雾瀰漫,尚活著的群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一时间乱作一团,成了没头的苍蝇。 黄花老道见计策虽未竟全功,却也毒杀了一干妖眾,更製造出这般混乱局面。 他心知时机稍纵即逝,一把拉住身旁陆昭,疾声道:“此刻洞內大乱,机不可失,你速持此盘前去救人!” 说话间,已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罗盘,塞入陆昭手中。 那罗盘样式古朴,中央指针並非指南指北,而是微微震颤,指向洞穴深处某个方向。 “此盘可探知活人阳气匯聚之处。”老道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你即刻带上八虫,循指针方向,去救紫阳观道友与被掳百姓,此地有为师挡著。” 陆昭接过罗盘,见指针指引明確,心下稍安。 抬眼望去,烟雾翻滚中妖影幢幢,担忧师父安危,却也知救人如救火,容不得片刻耽搁。 当即咬了咬牙,撂下一句“师父小心”,遂借著浓密烟雾掩护,按照罗盘指引,逕往洞穴深处窜去。 八虫紧跟其后。 一路上,但见洞窟岔路眾多,妖氛瀰漫,偶有那饮下毒酒半死不活的小妖,瘫软在地呻吟不止。 陆昭此刻心繫人质安全,更是痛恨这些食人妖魔,下手毫不容情。 凡遇挡路或尚有气息的妖物,二话不说对准喉咙就是一剑,绝不留下活口。 正是: 斩妖除魔心似铁,救苦救难意如钢。 且不说陆昭一路清理残妖,径奔囚禁之处。单表那妖洞大厅之中,苍狼精摔碎毒酒,惊怒交加,怒吼一声,周身妖气勃发,竟將周遭浓烟逼开数尺,死死盯住老道。 “好个老贼!藏头露尾,用此奸计害我弟兄,速速报上名来受死!” 苍狼精獠牙齜出,声若雷霆,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 黄花老道此刻已恢復本来气度,手持法剑,道袍虽旧,却自有一番凛然不可犯的威仪,闻言冷笑道: “三清在上,孽障,尔等戕害生灵,掳掠人畜,罪恶滔天,人神共愤!贫道今日替天行道,无须多言!” 言罢手腕一抖,那柄看似寻常的木剑骤然绽发出清濛濛的光华,剑尖遥指苍狼精,一股沛然道力如潮水般涌出。 “贼道猖狂!” 苍狼精见对方不仅不答,反而率先动手,更是怒不可遏,狂吼一声,利爪挥出,带起五道漆黑如墨的锋芒,狠戳向老道面门! 这一爪快如闪电,猛似惊雷,显是存了將老道立毙当场之心。 老道神色不变,脚踏罡步,身形如风中摆柳,间不容髮之际避过爪风,手中法剑划出一道玄奥弧线,斜斜点向狼爪腕部薄弱之处。 正是以巧破力,以柔克刚。 鏘! 剑、爪硬撼,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气浪四溢,將周围烟雾捲动。 老道身形微晃,后退半步,面色凝重。 那苍狼精亦是爪上一麻,心下一惊。 这老道好深厚的功力!绝非寻常山野修士能比! 当下收起轻视之心,全力扑上,与老道战在一处。 但见洞中剑光爪影纵横交错,轰鸣不断,二者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高下。 再说陆昭,凭藉罗盘指引,在迷宫般的洞窟中疾行。 千尸洞幽深曲折,岔路极多,若非有宝盘指路,极易迷失方向。 途中顺手解决了十几个尚未断气的妖怪,约莫一盏茶后,终於来到一处极为隱蔽的窄洞前。 竖耳听去,洞內隱隱传来压抑的啜泣与呻吟之声,腥秽之气扑鼻。 陆昭示意八虫在洞外警戒,取出一根隨身携带的松明火摺子点燃,毫不犹豫钻了进去。 隨著火光碟机散黑暗,洞內景象显露无疑。 饶是陆昭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瞬间沉鬱如水,胸中怒火翻腾。 狭窄的洞窟內,宛如人间炼狱。 只见地上密密麻麻或坐或躺,塞满了人,粗略一看,怕不下五七十之数! 个个衣衫襤褸,许多人更是衣不蔽体,身上遍布鞭痕、啃噬之伤,鲜血与污垢混在一起,臭气熏天。 更有甚者,被绳索捆绑著手脚,或是直接用铁鉤穿了锁骨,吊在洞顶,神情麻木,犹如待宰的牲口。 男女老幼皆有,皆是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绝望。 听到脚步声和看到火光,洞內顿时一阵骚动。 眾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拼命地向后缩去,挤作一团,发出低低呜咽,身子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这群受尽折磨的可怜人,显然將陆昭也视作了索命的妖魔。 陆昭只觉心头堵得难受,强行压下怒火与酸楚,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舒缓,朗声道:“诸位乡亲莫怕!贫道並非妖怪,乃是摩云观黄花真人之徒,道號执真,特来救你们脱险!” 然而,他这番话如同石沉大海。 眾人只是更加恐惧地蜷缩,无人应答,依旧用那种看待妖魔般的惊恐眼神望著他,显然不信。 陆昭心中大急。 时间紧迫,若不能儘快带人离开,万一师父那边支撑不住,或是洞中那些毒酒饮得少的妖怪缓过来,再想走就难了! 正欲再言,忽闻人群深处,响起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道友…咳咳…可是摩云观的道友?” 陆昭循声望去,只见在洞窟最里面角落,一个鬚髮皆白、衣衫襤褸的老者,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此时正被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年轻道士勉强扶著坐起身来。 那老道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但一双眼睛却努力睁大,带著一丝期盼,望向陆昭。 陆昭心中一动,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借著火光仔细打量,只见这老道虽然狼狈,但眉宇间依稀可见正气,试探著问道:“贫道摩云观执真,老人家…您莫非是紫阳观的玄心真人?” 那老道闻言,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光彩,激动得浑身颤抖,抓住陆昭的手臂,气若游丝道:“正是…贫道玄心…苍天有眼…终是…等来了…” 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旁边那扶著他的年轻道士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洞中眾人见来人与玄心道长对上了话,似乎真是相识,惊恐的眼神中,终於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陆昭沉声道:“真人,洞內情势危急,我师父黄花真人独自挡住狼妖,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您可能行走?” 玄心真人挣扎著想要站起,却踉蹌一下,喘著粗气道:“贫道…咳咳…贫道元气大伤,恐难速行…道友不必管我,先救百姓要紧。” 陆昭看向洞內虚弱不堪眾人,不由眉头紧锁。 如何在妖魔环伺的情况下把所有人安全带走,无疑是个不小的难题。 第24章 併力 陆昭见洞中百姓伤痕累累,玄心真人又元气大伤,若要凭双脚自行逃离妖窟,无异於痴人说梦。 正自眉头紧锁,苦思良策之际,忽听人群中传来一声虚弱而惊疑的呼唤: “你…你是陆昭小道长?” 陆昭猛地抬头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的黝黑汉子,正努力支撑起身子。 这一动,牵动其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立时汩汩涌出。 “李大哥!” 陆昭一眼认出,这正是常年在摩云观附近山中砍柴,与他颇为相熟的李樵夫。 一个箭步抢上前去,连忙將人扶住,急声道:“是我,我是陆昭!李大哥,你伤重,千万別乱动!” 说话间,陆昭已迅速从怀中掏出隨身携带的止血生肌的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又从自己道袍內衬里撕下乾净布条,给他包扎。 凑得近了,火光下面容清晰。 李樵夫仔细瞧了两眼,紧绷惊惶的神色终於鬆弛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隨即用尽力气,扭头对身后依旧惊恐不安的眾人大声喊道:“乡亲们莫怕,他不是妖怪,是西边山岗下摩云观的小陆道长,小时候常来寨子里玩耍!咱们的救星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眾人绝望的心田。 人群中几个年纪稍长的,以及一些曾见过陆昭的寨民,纷纷挣扎著凑上前来仔细观瞧。 “是…是小陆道长,我认得他!” “真是摩云观的小神仙!” “苍天有眼!我们有救了!” “小道长…救命啊…” “……” 確认了陆昭的身份,洞中顿时如同烧开了的沸水,先前死寂般的绝望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取代。 能动的百姓纷纷挣扎著爬起,围拢过来,跪倒在地,磕头作揖,哭求救命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陆昭见总算取得了眾人信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高声道:“诸位乡亲快快请起,大家放心,贫道既来,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大家平安离开,还请大家不要哭闹,听我安排!” 他声音清朗,自有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眾人闻言,虽仍哭泣不止,却也依言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饱含期盼与泪水的眼睛,全都聚焦在陆昭身上。 陆昭先与几个伤势较轻的寨民一起,轻手轻脚將那些被绳索捆住和被铁鉤穿了锁骨吊在洞顶的尽数解救下来。 每放下一个,心中对妖孽的怒火便炽盛一分。 清点人数,连同玄心真人及其徒弟,总计八十七人。 “其他人呢?” 陆昭心情沉重,上泉寨乃是千泉山中大寨,绝不止这些人丁。 李樵夫闻言,虎目含泪,哽咽道:“就…就剩这些了…寨子里三百多口人,逃出去一些,剩下的不是被妖怪当场杀了…就是…就是被它们拖出去吃了…” 他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洞中百姓想起惨死的亲人,又想起自身遭受的非人折磨,不禁悲从中来。 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洞內一片淒风苦雨。 玄心真人亦是面容悲戚,强撑著力气道:“无量天尊…陆道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当务之急,是儘快將倖存的乡亲们安全带离险地,不知道友有何良策?” “妖孽势大,黄花道友一人恐怕很难支持太久…” 陆昭重重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虚弱不堪、伤痕累累的百姓,心知寻常方法绝难將他们快速转移。 他脑筋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遂从隨身的百宝囊中,取出厚厚一叠裁剪好的黄裱纸。 盘膝坐下,屏息凝神,指尖逼出一点精血,混合硃砂,口中念念有词,运笔如飞。 一道道玄奥符籙跃然纸上,顷刻间,便画就了数十张纸马、纸牛和纸驴符。 画毕,陆昭不敢停歇,又迅速绘製了同等数量的甲马神行符。 然后將两种符籙分別拿起,口中真言催动,喝一声:“疾!” 那些纸马、纸牛、纸驴符如同活了过来,见风即长,落地便化作一头头栩栩如生的牲畜,虽然依旧是纸扎的形態,却骨架坚实,神態灵动。 陆昭又將甲马神行符一一拍在这些纸畜的四蹄之上,符光闪过,没入其中。 “诸位乡亲!”陆昭起身,大声道,“这些纸畜脚程甚快,且不知疲倦。大家速速骑乘上去,或两人一骑,或三人一乘,抱紧坐稳,它们会驮著大家衝出妖洞,一路下山!” 眾人何曾见过如此仙家妙法,皆惊得目瞪口呆,隨后在陆昭指挥下,互相搀扶,跨上纸畜。 这些纸畜虽看似轻薄,骑来却异常稳当。 就在陆昭施法救人之际,外面把守的多目金蜈与七彩蜘蛛亦未閒著。 时间推移,洞厅中瀰漫的烟尘渐渐消散,那些中毒较轻或未来得及饮毒酒的妖怪,此时都清醒过来,试图集结,却被藏在暗中的八虫一一解决。 只见多目金蜈百足如飞,金睛绽光,毒涎喷溅,仓促间无妖能敌。 七只蜘蛛精更是默契,喷吐坚韧蛛丝,或绊、或缠、或勒,配合师兄猛毒,將一个个晕头转向的小妖迅速干掉。 一番辛苦后,地上妖尸又添了许多。 真正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清扫,確保退路无忧! 陆昭刚將最后一名百姓扶上纸驴,便听得洞厅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心头一紧,忙对玄心真人的徒弟说道:“这位师兄,洞中妖魔已清,你伤势较轻,劳烦在前引路,护送令师与诸位乡亲下山!” 年轻道士虽也带伤,却一脸坚毅,拱手道:“定不辱命!” 陆昭转身要走,却被玄心真人一把抓住衣袖:“陆道友,狼妖精悍,仅凭你师徒……” “有我二人足矣!” 陆昭知道他想说什么,摆手示意不必担心,而后对一旁待命的八虫道:“尔等亦隨行护卫,务必確保百姓安全。” 八虫得令,立刻簇拥著队伍,在清尘的引领下,沿著来路,迅疾无比地往洞外衝去。 纸畜蹄上神行符微微发光,奔走如飞,却又四平八稳,几无顛簸。 陆昭目送队伍消失在拐角,猛地拔出腰间法剑,眼神锐利如刀,转身奔向妖窟深处。 此时,黄花老道道髻微散,袍袖破损,嘴角隱见一丝血跡,显然在方才硬拼中吃了小亏,身形步法不如先前灵动。 而那苍狼精,虽也气喘吁吁,身上多了几道焦黑的剑痕,但凶焰更盛。 利爪挥洒间,妖风阵阵,將地面抓出道道深沟,已是渐渐占据上风。 “师父,弟子来也!” 陆昭人未到,声先至,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直刺苍狼精后心。 苍狼精听得背后风声,只得回爪格挡,怒骂道:“小杂种,赶著投胎不成!” “来得正好!” 黄花老道见徒弟折返,知百姓已安全撤离,心中大定,抖擞精神喝道:“执真,今日你我师徒联手,一起除了这祸害!” 第25章 秘法 千尸洞內,恶战正酣。 黄花老道虽年近九旬,然修为已至炼神反虚之境,更乃玉清门下黄龙真人一脉的再传弟子,根基深厚,剑术精奇,符法通玄。 奈何此番对手非比寻常! 那苍狼精昔年在狮驼洞虽只做个巡山的小钻风,放在那大妖云集、魔王林立的狮驼岭,自是毫不起眼,可放在千泉山,却是了不得的化形大妖! 其道行法力,隱隱还在老道之上,更兼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獠牙利爪堪比神兵,端的是凶悍绝伦! 老道与之缠斗多时,已是竭尽平生所学。 若换做旁人,早被那怪生吞活剥! 正值此紧要关头,陆昭人未到声先至,一道凛冽剑气,如白虹贯日,自侧后方直刺苍狼精后心要害。 陆昭年小法微,所修《赤明引霞决》却是玄门正宗妙法,根基扎实,真气精纯,且悟性奇高,於剑术一道颇具灵性。 这一剑,含怒而发,匯聚全身功力,虽无师父那般变化精妙,却是迅疾狠辣,直指要害,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攻敌所必救! 苍狼精听得脑后恶风不善,心中一惊,只得舍了老道,回身挥爪格挡。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鐺”的一声脆响,陆昭只觉一股沛然之力袭来,顿时虎口迸裂,长剑几乎脱手! 紧接著,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踉蹌数步方才站稳,胸中气血好一阵翻涌,心下不禁骇然。 这妖孽好大的力气! 不过他这一剑並非毫无益处,虽未伤敌,却成功为师父解了围,打破了狼妖的攻势节奏。 黄花老道得此喘息之机,精神一振,喝道:“好徒弟,小心游斗,莫要与它硬拼!” 说话间,剑诀一引,再次攻上。 陆昭得师父提醒,立时改变策略。 他心知自身功力与狼妖相差悬殊,硬碰硬无异以卵击石,当下將身法施展到极致,脚步飘忽,隱隱有霞光流转,围绕狼妖游走不定。 手中长剑不再追求力道,而是专走轻灵刁钻一路,或刺其双目,或削其脚踝,或袭其腋下。 每每於狼妖与师父硬拼之际,出剑干扰,虽难以破防,却令狼妖烦不胜烦,不得不分神应对。 老道剑法大开大合,符籙层出不穷,正面硬撼,吸引狼妖绝大部分注意力,陆昭则如影隨形,覷准空档,便是一记冷剑。 师徒二人,一阳一阴,一正一奇,一主一辅,配合得无比默契。 苍狼精被这师徒二人缠得怒火衝天。 它自恃法力更高,本以为拿下这老道不过时间问题,岂料又添了个滑不留手的小子,如同附骨之疽,虽伤不了自己,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坏其好事。 越打越气,不由暴跳如雷,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黑风! 这黑风乃是其修炼多年的妖煞所凝,专污法宝灵光,腐蚀血肉神魂。 黑风过处,洞中磷火尽灭,两侧石壁也被蚀得滋滋作响。 “当心!” 黄花老道疾呼,同时祭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捻诀掐咒,镜面清光一闪,化作一道光幕,將师徒二人护住。 黑风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声响,清光迅速暗淡下来。 老道面色一白,显得极为吃力。 陆昭见机,立刻从怀中抓出一把雷火符,咬破指尖,以精血激发,全力掷向狼妖。 轰隆隆! 雷火激发,虽未能破开狼妖护体妖气,却也炸得它灰头土脸,不得已停止喷吐黑风。 “小杂种,你找死!” 狼精彻底被激怒,捨弃老道,身形如电,直扑陆昭。 它算是看出来了,若不先將这烦人至极的小子除掉,此番就別想得胜! 利爪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抓向陆昭。 陆昭只觉一股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毕竟临敌经验尚浅,面对这化形大妖的骤然一击,一时神为之摄,动作慢了半拍。 “孽畜敢尔!” 眼看就要丧生爪下,老道目眥欲裂,不顾自身安危,合身扑上,径刺狼妖后脑。 它若执意要杀陆昭,自身也必被老道这凝聚毕生功力的一剑重创! 苍狼精终究惜命,怒吼一声,再次回身,双爪交叉,硬架老道这捨身一剑。 轰——! 这一次对撼,声势远超之前。 狂暴的气浪將洞中碎石尽数捲起,四处激射! 黄花老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倒飞而出,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对面的苍狼精也不好受,双爪之上竟被剑气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妖血淋漓,显然也吃了不小的亏。 “师父!” 陆昭看得真切,又惊又怒,又是自责,同时一股决绝自心底涌起。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趁狼精受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將体內法力运转到极致,全部灌注於手中长剑之上。 隨著一声嗡鸣,剑身泛起赤红霞光。 陆昭福至心灵,竟是將《赤明引霞决》的练气法门,融入了剑招之中! 此时抖腕泼出一片绚烂如晚霞的剑光,看似美丽,却蕴含著灼热纯阳的破邪之力,铺天盖地般向狼妖洒去! 这一剑,完全出乎了苍狼精的意料。 它刚硬接老道重击,气血翻腾,又见这不过炼精化气境的小子,竟能施展出如此精妙剑势,当即心中一惊,下意识便举爪去挡。 不料这霞光剑意,竟有扰乱神识、灼烧妖气之效,让它动作微微一滯。 老道瞅见机会,心知胜负在此一举。 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將桃木法剑插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縹緲高远。 下一秒,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道细微如髮丝,却璀璨夺目的三色毫芒。 那苍狼精刚破去陆昭的霞光剑影,正待暴起杀人,惊觉老道指尖传出足让它灵魂战慄的恐怖气息,心下大骇。 “不!” 狼妖惊惧大吼,转身欲逃,却是晚了。 黄花老道指尖那朵三色毫芒,已然无声无息射出,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维,径直没入其天灵之中。 “呃啊——!” 苍狼精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魁梧的身躯猛地僵直,隨即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软倒在地,磅礴的妖气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溃散。 下一秒,七窍中溢出缕缕乌血,身体剧烈抽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痛苦。 已是神魂重创,离死不远了。 老道见秘术奏功,心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呕出一口鲜血,瘫坐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陆昭急忙抢上前去,扶住师父,又是餵药又是渡气,急得满头大汗。 第26章 除恶 且说黄花老道不惜损耗本元,施展出压箱底的秘术,一举重创了苍狼精。 此时,那狼妖瘫软在地,七窍溢血,周身妖气溃散,先前那凶威赫赫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抽搐哀鸣的份儿。 老道亦是油尽灯枯,瘫坐呕血,气息奄奄。 陆昭见得师父如此惨状,心如刀绞,急忙上前將师父小心扶住,取出疗伤灵丹餵师父服下,又渡以赤霞真气,助其化开药力,稳住伤势。 过得片刻,黄花老道惨白如纸的脸上总算恢復了一丝血色,胸脯起伏稍显平稳,他艰难地睁开眼,见徒弟满脸焦急,心感抚慰。 勉力抬手,指向那仍在微微抽搐的苍狼精,声音嘶哑:“莫要管我…速去结果此獠…除恶务尽,免留后患!” 陆昭见师父伤势稍稳,微微点头,將师父轻轻倚靠在石壁旁,沉声道:“弟子明白!” 言罢,豁然转身,拾起地上长剑,一步步向那苍狼精走去。 少年脸上犹带稚气,此刻却布满寒霜,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目光凛冽如腊月寒风,紧紧锁住地上那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魔头。 那苍狼精虽筋脉寸断,神魂欲裂,痛楚难当,但毕竟道行深厚,一时未死。 它见陆昭提剑逼近,杀气腾腾,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挣扎起来,色厉內荏地嘶声咆哮,声音因痛苦和恐惧而变得异常扭曲: “小…小杂种!你敢杀我?!可知本大王乃是狮驼岭狮驼洞巡山小钻风!” “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毫毛,他日青狮、白象二位大王得知,定会发兵踏平你这千泉山,將这满山人畜剔骨剜心、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你现在速速退去,本大王可以既往不咎!” 狼妖搬出昔日靠山,试图嚇退陆昭。 然而,陆昭亲眼目睹妖窟中的累累白骨,亲耳听闻上泉寨百姓的血泪哭诉,心中对这食人妖魔的恨意早已盈满胸膛,岂是几句恫嚇能够动摇? 他脚步不停,眼神更冷。 苍狼精见威胁无用,心中恐惧到了极点。 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想到这,它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涕泪横流,哀声求饶道:“小道长!小真人!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衝撞了真仙!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求小道长念在小妖修行不易,饶小的一条贱命!小的发誓,一定洗心革面,弃恶从善,今后愿奉道长为主,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陆昭依旧不为所动。 苍狼精不肯放弃,又叫道: “对了,还有这洞中积蓄!无论金银珠宝、灵药灵材、好酒美人…只要道长想要,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一定弄来献给道长!只求道长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狼怪声泪俱下,模样悽惨至极,与先前的囂张判若两妖。 陆昭闻言,心中厌恶到了极点。 他想起李樵夫肋下的伤口,想起那些被吊在洞顶,如同牲口般的百姓,又想起师父受伤吐血的模样,怒火再难抑制。 “妖孽受死!” 一声断喝,手中长剑已如闪电般刺出! “不——!” 狼妖瞳孔骤缩,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 噗嗤! 利刃入肉之声格外清晰。 剑锋精准无比地自狼妖眼窝狠狠贯入,直没至柄,滚烫腥臭的妖血混合著灰白的脑浆,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陆昭一身一脸。 他却浑然不觉,手腕用力一绞! 狼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徒劳地抓挠著地面,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旋即彻底僵直。 仅剩的独眼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死寂。 陆昭拔出长剑,又在其心口、咽喉等要害连补数剑,確认这魔头已然魂飞魄散,绝无生机,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转身快步回到师父身边,见师父气息虽弱,却已平稳,心中稍安。 小心翼翼將师父背起,柔声道:“师父,恶首已诛,咱们回家。” 出了那腥臭冲天的妖窟,重见星月,只觉神清气爽。 陆昭本欲就此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將师父放下,將洞口那刻有“千尸洞”三字的石碑一脚踢了个粉碎。 又寻来许多朽松、破竹、干柳等易燃之物,尽数堆填入那妖窟之中,取出火摺子,迎风一晃,点燃枯藤,奋力掷入其中。 霎时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將整个妖窟吞噬殆尽! 火舌舔舐著岩壁,发出噼啪声响,映得半边夜空都泛起红光,洞中残留的妖气、尸骸、污秽……所有的一切,尽数在这净化一切的烈焰中化为飞灰。 望著冲天的火光,陆昭怔怔出神。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那只法號行者的猴子了。 黄花老道坐在阴影中,看著火光下徒弟挺拔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执真,你做得很好。” …… …… 回去的路上,陆昭背著师父,小心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 夜色深沉,星月熹微。 寂静中,老道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清晰:“徒弟,为师最后重创那狼妖所用的手段,叫做『三光戮魔咒』。” 陆昭身子一震,问道:“三光指得可是『日月星』?” “不错。”老道缓缓道,“此乃你师祖得自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的真传,是真正的仙家秘法,玄奥无穷。” “为师参悟一生,也不过略通皮毛,发挥出的威力不足百一。今日若非被你逼出那狼妖破绽,未必能成。”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接著道:“此法威力虽大,然修炼极难,需要很高的悟性,为师现在便將它传授於你,你可愿学?” 陆昭脚步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师父,您的道行远胜弟子,尚且难以驾驭此术。弟子如今修为浅薄,连奇经八脉都未打通,贪多嚼不烂。此等仙家妙法,还是留待日后弟子修为更进一步,师父再传授不迟。” “日后吗…” 老道伏在徒弟背上,闻声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第27章 难挽 陆昭背负师父踏著星月清辉,一路跋涉,终是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摩云观。 但见山门依旧,松柏森森,带著几分萧索。 陆昭將师父背入后堂静室,轻轻安置在炕上。 此时,黄花老道面色蜡黄,气息低弱,连自行坐稳都显艰难。 陆昭不敢怠慢,先替师父褪去染血的外袍,又取来乾净柔软的棉被仔细裹好。 隨即去往灶厨,生火煮水,不多时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汤。 “师父,您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陆昭轻声说著,用汤匙舀起,仔细吹温,方才送到老道唇边。 待老道饮下几口,面色稍有缓和,他又取来温湿布巾,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师父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污,神情极为专注。 黄花老道半倚在炕头,看著徒弟忙碌的身影,那双因疲倦略显浑浊的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 缓了口气,声音沙哑道:“执真,辛苦你了,歇一歇罢。” 陆昭手上动作未停,拧乾布巾,头也不抬道:“师父说哪里话,徒弟伺候师父,乃是天经地义。您老只管安心静养,莫要操心其他。” 见师父还想说什么,又补充一句:“您躺好便是,弟子不累。” 老道知他性子执拗,孝心拳拳,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任由徒弟照料,目光却愈发深邃。 就在此时,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爬行之声,紧接著便是“咚咚”敲门。 陆昭放下布巾,打开屋门,八虫鱼贯而入,见到老道臥病在床,都大吃一惊。 “师祖,您这是怎么了?!” 老道摆了摆手,强打精神问道:“如何?百姓们可都安然抵达?玄心真人伤势怎样?” 小金最是沉稳,上前一步,恭声回道:“启稟师祖,我等一路护卫,幸不辱命。紫阳观清尘道长引路,配合纸畜,已然將八十余位乡亲安全送至山下僻静处,无一人受伤。” “玄心真人虽然元气大伤,但性命无碍,已由其徒弟清尘护送回观中修养。真人临行前,再三让弟子转达对师父师祖的救命大恩。” 闻听百姓与紫阳观二位均已脱险,老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色稍霽,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然而,当他听到“八十余位”这个数字时,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锁起。 上泉寨数百口人,如今仅存八十… 老道闭上双眼,良久一声长嘆,脸上露出几分悲悯,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陆昭见师父神情黯淡,知他心系苍生,为此番劫难痛心,生怕师父过哀伤身,不利於伤势恢復,连忙安慰道:“师父,常言道,尽人事听天命。若非您老人家运筹帷幄,不惜涉险,这八十余位乡亲恐怕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魔怪尽灭,妖窟已焚,足以告慰逝者在天之灵。您当下最要紧的是保重身体,儘快恢復,方能继续为眾生持守正道!” 老道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满脸关切的徒弟,语气平静中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倦意:“为师省得…你不必忧心。” 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老道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昭身上,神色变得异常郑重,缓缓开口道:“执真,经此一役,观中多年积攒的符纸、法器,几乎消耗殆尽。所幸东厢房,尚存有一些为师平日绘製的备用符籙,以及几件你师祖留下的旧物,丹房里各类丹药的炼製之法与所需药材,也都还在。”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外物,你日后修行,皆可隨意取用,不必拘束。” 说到这,老道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为师常对你讲,『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法器、符籙、丹药等,不过是护道之器、克敌之资,可借而不可恃,你需谨记。” “修行之本,终究在於己身。” “切不可过於依赖外物,而荒废了自身修持,迷失了向道之本心。需知『利器虽锋,终是外道;元神一点,方是金丹』。” 陆昭见师父忽然说起这些,心中莫名一紧,连忙躬身应道:“师父教诲,弟子谨记!” 老道微微頷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旋即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陆昭。 那是一枚长约尺许、宽约两指的玉简,色泽暗沉,古朴无华,看上去不甚起眼。 “此物,你收好。” “这是…” “此乃你师祖摩云真人仙去之前,亲手交给为师的传承玉简。里面不仅有为师和你师祖毕生所学的心得笔录,更重要的,是记载了我师一脉,即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祖师的正宗玄法。” “方才为师施展的『三光神咒』的完整法诀,亦在其中。” 陆昭身子一颤,下意识接过玉简,只觉入手温润,仿佛有呼吸一般。 老道凝视著玉简,幽幽道:“此简设有禁制,非我门下嫡传不能开启。你日后需勤加修炼,待贯通奇经八脉,突破至炼气化神之境,神念初生,方能开启玉简,修习其中玄妙…” 老道这番言语,事无巨细,谆谆叮嘱,如同交代后事一般。 陆昭听到一半,便禁不住心惊肉跳。 他豁然抬头,看向师父那张异常平静面孔,一个可怕的念头不自觉涌起,整个人如坠冰窟。 “师父!” 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抓住老道手腕,搭上脉门。 一探之下,陆昭面色“唰”地惨白如纸,再无半点血色。 只觉师父脉象若有若无,浮散无根,仿佛风中残烛,更有一股阴寒死气,已然深入五臟六腑。 “不…不会的!” 陆昭声音发颤,手脚並用地扑向一旁的药柜,慌乱地翻找著,口中语无伦次:“师父…您挺住,弟子记得观里有师祖留下的『九花玉露丸』!对!还有『紫参续命丹』!您服下…只要服下一定就会好的!” 他手忙脚乱地找到一个白玉小瓶,颤抖著倒出几粒丹丸,就要往师父嘴里送。 黄花老道却轻轻抬手,推开了徒弟递来的丹药。 看著陆昭那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平淡,甚至带著几分释然的笑容。 “痴儿…” “为师本源已枯,病入膏肓,非药石能挽…不必再浪费丹丸了。”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震得陆昭呆立当场,手中丹瓶“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他呆呆地望著师父,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铺天盖地,瞬间將他吞没。 第28章 遗响 老道的话字字犹如千钧重锤,砸得陆昭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晕厥。 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痛楚让他强行稳住了身形,眼眶渐渐泛红,数次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哽咽难言。 一旁的八虫远没有陆昭的定力,此时已乱作一团,惊呼声中扑到炕前。 小金诸多足爪不安地划动著地面,数十只眼珠急得滴溜溜乱转。 七蛛最是多愁善感,尤其是黄蛛、紫蛛几个,早已忍不住哭了出来,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渐渐打湿了炕沿。 “师祖!您可千万別嚇我们!” “怎么会这样…师祖您道法高深,一定有办法的!” “呜呜…师祖,求求您不要丟下我们…” “……” 一时间,静室內悲声四起。 黄花老道看著眼前真情流露的徒孙,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勉力抬起手,轻轻摇了摇。 “莫要如此,生老病死,乃是天地常伦,除了仙佛神圣,世间谁人能逃…” 老道顿了顿,嘴角忽地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调侃道:“想当年,你们师祖摩云真人,除魔卫道,力战而竭,死得轰轰烈烈。” “贫道身为他的弟子,自然不甘落后,想要青出於蓝而胜於蓝……这是好事,你们应当为我感到高兴才是,何必在此伤心哭泣?” 八虫却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他们灵智早开,与老道朝夕相处,感情甚篤,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仍是围著炕头,流泪不止,哀声问道: “师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能续命的灵药仙草吗?” 老道笑著摇了摇头。 这时,一直强忍悲慟的陆昭,忽然抬头问道:“师父,您方才说病气深入臟腑……可是左家庄疫鬼的缘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闻听徒弟此问,黄花老道脸上笑容一滯,隨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並未回答,只是默然不语。 但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陆昭只觉得心头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又无力地鬆开。 老道再次嘆了口气,向陆昭招了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 陆昭连忙俯身上前,將耳朵凑过去。 “执真,此事与左家庄百姓无关,他们也是苦难人,你切莫生怨…我玄门中人,上体天心,下恤黎元,当以拯救眾生苦厄为己任,此为立身之本…” 老道喘息了几下,继续道:“为师望你日后无论行至何处,修为达至何等境界,都能谨记此言,一心向善,持守正道。” “遇不平事,当挺身而出,逢邪祟作乱,当奋力诛之。惩恶扬善,斩妖除魔,万不可…咳咳…万不可忘了初心。” “还有…”老道目光上移,望向屋顶,“徒弟,你要记住…你是千泉山土生土长的娃儿,是吃著山里的粟,喝著山里的水长大的,这里便是你的根。” “日后哪怕机缘所至,得了造化,也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忘了这生你养你的山山水水…” 陆昭含泪点头。 老道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气息也愈发微弱,眼神逐渐涣散。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渺远的天空,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轻语:“为师这辈子,活了八十七载,比你师祖多活了一半,足彀本了…” “我一生行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今日死得其所,心中並无悔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但陆昭却听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憾事…就是没能亲眼见到…我徒儿证道飞升的那一日…执真…你莫要…莫要怪罪为师…” “师父!” 听到这里,陆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扑通一声跪倒在炕前,紧紧握住师父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八虫哭得更凶了。 感受到徒弟的悲伤,老道眼中忽然恢復了几分神采,声音有了几分中气:“徒弟,那狼妖出身狮驼岭,此事恐难善了。彼处妖魔势大,你修为尚浅,难以应付,为师死后,你们不要继续留在这了。” “师父让我去哪?” “收拾东西,带上小金他们,离开千泉山往东,走得越远越好。” 往东? 陆昭拭去眼泪,错愕地看著师父。 “你们出了千泉山,一直向东走,千里外有一大国,名为朱紫国。那里圣明臣贤,物阜民丰,衣冠齐整,是个乐平去处,正是安家之所。” 陆昭早些年从来往的客商嘴里听说过的朱紫国的大名,那国早立五百余年,君王世代贤明,百姓安居乐业,尊礼重道,不亚东土大汉。 虽说如此,他却不愿离开。 正如老道所言,陆昭打小自千泉山中长大,早见惯了山中草木,也过惯了逍遥无度的日子。 若是搬去朱紫国,那厢森严律法,定然束手束脚,百般无趣。 何况他並非独身,还带著八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拖油瓶”。 八虫不知何时才能脱去妖身,化作人形,住在凡人城郭多有不便,就算不闯出祸乱,嚇到百姓也是不好。 陆昭將心中顾虑说出,老道听完点了点头,笑道:“徒弟言之有理,倒是为师思虑欠周了。” “不过往东总是对的,西边狮驼岭横亘八百余里,凶焰滔天,神仙难过,通向西方极乐世界的路不通,往东走是最上之选。” 陆昭闻言,即便心中千般不愿,既是师父嘱託,只得点头应下。 “弟子记下了,师父放心…” “记住便好。” 老道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为师死后,不必装殮,不必立碑,亦无须祭扫,止將尸身埋於观后竹林…” “尘归尘,土归土。” 最后一个“土”字吐出,声音戛然而止。 陆昭猛地抬头,只见师父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目安详,面容如生,仿佛熟睡一般,却是生息全无。 “师祖!” 八虫悲声大作,闻者断肠。 適时,天上月褪星残。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山巔喷薄而出。 第29章 路在脚下 诗曰: 弃婴啼血野径旁,道心慈悲拾入堂。 三清观內授姓氏,黄花为名继玄纲。 赤诚向道性聪颖,寒暑苦修悟性长。 剑术符法得真传,石函经里秘术藏。 年少仗剑走天涯,斩妖除魔正气扬。 邪祟闻风皆丧胆,蚁民感德颂福康。 十年饮冰血未冷,归隱千泉守一方。 左庄疫鬼逞凶顽,暗损真元志如钢。 深山岂隔济世志?忽闻妖氛起苍狼。 忍痛含笑瞒徒辈,独抗魔首斗猖狂。 三光神咒诛妖孽,油尽灯枯躯壳亡。 八十七载无愧怍,冢外松竹守苍苍。 莫道英魂归紫府,且看徒孙续焚香! …… …… 且说陆昭强忍悲慟,依循老道临终遗言,未行繁縟丧仪,只將师父法体以清水净拭,换上一身洁净道袍,於观后竹林僻静处,掘一深坑,小心安葬。 不起坟塋,不立碑碣,仅以一抔黄土覆盖,使其与这青山翠竹融为一体。 来於太虚,归於自然。 竹影婆娑,风过处万竿齐咽。 陆昭默然立於微微隆起的土堆前,手中捧著一只朱红酒葫芦,正是师父平日常用之物。 拔开塞子,將其中残存酒液,缓缓倾洒於黄土之上。 酒水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醇香,恍见师徒昔年对坐论道之景。 八虫环跪四周,犹自啜泣难止。 在他们心目中,师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乃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他老人家竟会就此溘然长眠,化作眼前这座低矮的坟丘。 黄蛛泪眼婆娑,喃喃道:“师父,师祖…师祖他定是睡著了,对不对?过几日便会醒来的…” 陆昭没有回答,只將葫芦轻置坟前。 忽然想起师父从左家庄归来,与他对月同饮,又想起这几日师父每到深夜,便独坐自酌,且不再似往日那般浅尝輒止,时常喝的酩酊大醉。 他当时只觉师父或许是劳累,又或许是心中有事,未曾深想,只劝师父少饮几杯。 如今才恍然醒悟。 师父那哪里是贪杯?分明是去左家庄祛除疫鬼时被其阴邪之气所侵,臟腑如焚,痛楚难耐! 是借那酒浆之烈,来麻痹神经,减轻苦痛,为了不让自己担忧,才以深厚法力强行掩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直至昨夜与苍狼精一场恶战,元气大耗,再无力压制,新旧伤势连同那深入骨髓的邪气一併迸发,这才… 念及伤心处,陆昭心如刀绞,泪落沾襟。 驀然抬首西望,目光似乎能穿透云雾繚绕的重重山峦,看见了那妖魔盘踞的狮驼岭,胸中霎时翻滚如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师父坟前,指划黄土立誓:“师父,弟子陆昭发誓!必当焚膏继晷,苦修玄功。待得道成之日,一定亲赴西陲,將那八百里狮驼妖岭连根拔起!” “扫荡群魔,屠尽诸邪,用那青狮、白象的项上头颅,来祭奠您老人家在天之灵!” “天地共鉴,日月为证,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誓声震竹,惊起寒鸦数点。 小金见师父情绪激动,恐他悲伤过度,反伤其身,忙敛哀声,以额触地劝慰道:“师父,师祖他老人家已得解脱,登临天界,您还需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师祖若还在,一定不愿见到您如此伤怀!” 陆昭深深吸了口气,山林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激盪的心绪稍稍平復。 抬手擦乾泪痕,又去往旁边山泉处掬水净面,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而后转身回到师父坟前,整肃衣冠,对著那小小的土堆,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八虫隨之叩拜不止。 礼毕,等陆昭再次抬起头,脸上虽仍有悲戚之色,却已不见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 他想起儿时师父常说的一句话: “道心如竹,遇风愈劲!” 人生在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眼泪流过,擦乾便是。 若遇挫折便一蹶不振,非大丈夫所为! 如今师父虽已不在,他却要秉承师父遗志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看一看那九天之上究竟是何景色! 师父教诲,言犹在耳,犹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陆昭转身,对仍在啜泣的八虫说道:“徒儿们,都起来罢,该上路了。” 年纪最小的紫蛛抹著眼泪问道:“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陆昭不语,手指东方。 …… …… 回到摩云观,陆昭开始指挥徒弟们收拾行囊。 几番波折,观中有用之物不多。 符纸所剩无几,丹药亦不丰裕,法器除了被狼妖煞气污损的铜镜,倒剩了几件,还有最关键的黄粱仙木,都被陆昭隨身携带。 考虑到这次是出远门,为了方便赶路,需要轻行简装。 因此陆昭只拣选了些许师父留下的珍贵典籍、几件有纪念意义的旧物,以及必要的乾粮饮水,打包成数个简易行囊,其余杂物皆遗在观中。 临行前,他命八虫將各处门窗一一检视,仔细锁好。 摩云观虽小,终究是陆昭的根。 有朝一日,他一定会再回来! 踏过熟悉到不能再熟的门槛,陆昭最后回头,深深望了眼这座他生活了整整一十六年的小院。 青瓦灰墙,古松掩映。 过往十六载的光阴在他眸中流转: 初学符咒时的笨拙,夜读道经时的睏倦,师父手把手教剑的温厚,与徒弟们的初遇......喜怨哀乐、嬉笑怒骂,万千往事,皆沉心底。 下山的路,崎嶇而漫长。 九影逶迤东去,相顾无言。 陆昭垂首沉思。 师父让他们离开千泉山,一直往东走,还说朱紫国是个好去处。 可那方人烟稠密、法度森严,他们这群人与非人的组合,去了那里如何立足是个问题。 甚至不用到朱紫国,出了千泉山地界,再往东村落城郭就渐渐多了,人烟一多,难免被人撞见。 乡野之人,肉眼凡胎,见到这些能口吐人言的蜈蚣蜘蛛,八成会將他当成妖道一块捉了,五花大绑送去官府。 到时候怕他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可若是不向东走,难道往南? 还是往北? 陆昭想得越多,顾虑越多,不禁仰面望天,心下喃喃: 敢问路在何方… 第30章 梦 是夜。 细雨绵绵,万籟俱寂。 师徒一行跋涉一天,走得倦了,便找来芭蕉木枝一类搭了个简易的草棚,顶上罩上麻步,用来挡雨遮风。 又取出乾燥的旧衣物盖在蓬草上,权当铺垫。 胡乱塞了两口饼子,陆昭头枕黄粱,躺了下来,八虫蜷缩在他身边,皆是昏昏欲睡。 身体上的疲乏其次,主要是心累。 陆昭和小金还好,七蛛却是淌了一路的眼泪,哭得脸都花了,此时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无,很快便沉沉睡去。 相比几个师妹,小金性子內敛沉稳,师祖去世,心里虽也悲痛欲绝,却知道日子还要继续过,懂得抑制自己的情绪。 见师妹睡了,小声问陆昭道:“师父,咱们真要去朱紫国吗?” 对於这个大徒弟,陆昭还是很满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摇头道:“朱紫国离这少说千里,咱们就算能走到,也不知猴年马月,先走出千泉山再说罢。” 至於再下一步要去哪…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谱。 目前初步打算,是先离开千泉山,然后在附近找个人烟罕至的山沟沟躲起来。 苦修个五七载,等八虫都化形了,自家修为更进一步,再结伴游歷四方,寻师求道。 待学成后,就去给师父报仇! 经过一天的思索,陆昭心中已明確一点,那就是要想踏平狮驼岭,必须要找一名真正神通广大的老师。 若只凭他自己闭门造车,哪怕把师祖传下的秘术学出朵花儿来,估计连狮驼岭妖洞的大门都闯进不去! 並非他危言耸听,而是事实如此。 別说是他,就算是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亲自出马,大概率也不是狮驼洞数万妖魔的对手。 更別提青狮、白象二魔主。 一口嚇退十万天兵,究竟是何等手段? 陆昭实在无法想像。 而且他要找的老师,手段起码要在魔头之上,否则学了也是白学。 可要找这样一名老师,其中困难无须多言,就算真能找到,人家也未必愿收。 想到这,陆昭神色稍黯。 摸著大徒弟的硬邦邦的脑壳,又看了看旁边睡觉流哈喇子的七蛛,无声嘆了口气。 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真能成长到梦里书中那般,能否敌过狮驼岭群魔… 小金不知师父心中所想,以为他又思念师祖,便用红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角。 陆昭瞧著大徒弟头上数十只隱有金光闪烁的黑眼珠,忽地想起书里写的那只肩扛铁棒的猴子。 区区一个瘦猴儿,能被叫做“齐天大圣”,一定很有本事吧? 记得那毗蓝婆菩萨还说那猴子曾闹过天宫,应该作不得假。 可惜,不知是几百年后了。 若是能有幸拜入他的门下,得其传授,殮灭狮驼岭群魔应该不在话下… 想著想著,困意上涌,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 ……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濛蒙中,陆昭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株老松下,头顶草棚、身边八虫都不见了身影。 突然想到什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不疼不痒,遂知身坠梦中。 正欣喜间,抬头猛见一座高山。 好山!但见那: 青松碧檜,绿柳红桃。山禽对语,仙鹤齐飞。诸花千样色,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真箇是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往来人! 陆昭呆望半晌,不自觉曳步走进山中。 放眼望去,儘是奇花异景,看得他目不暇接,心中甚为新奇。 自从六岁得了黄粱仙木,做过的幻梦算不上多,却也有个五七回,大都是些光怪陆离之景,往往局於一隅,能这般畅游还是头一遭! 此山如此秀丽,莫不是仙家道场?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陆昭精神一振,不由加快了脚步。 行不多时,忽见前方草木掩映之处有物放光,华如日月。 陆昭心臟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忙上前拨开草木,即见一株香檜树前,有一柴草窝。左边有麋鹿衔花,右边有山猴献果。树梢头,还有青鸞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 陆昭见状大惊,惊的不是青鸞彩凤,而是那柴草窝里竟然盘腿坐著个老態龙钟的大和尚,只见他: 面如古月朗,鬢似秋霜染。 眉分柳叶藏智慧,目若寒星照大千。 一领神衣飘然体,腰系丝絛乾坤圈。 赤脚而行鸟兽伴,手持经卷自安然。 背后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適才他所见发光之物不是旁人,正是这端坐草巢,闭目瞌睡的老和尚! 陆昭瞟了一眼便低头不敢多看,快步上前拜道:“老菩萨,弟子这厢有礼了!” 伏地等了一阵,不见回音,加大嗓门儿有喊了一遍,仍是无人应答。 正忐忑时,一道清晰悠长的鼾声传入耳中。 陆昭一愣,壮著胆子抬头看去,只见老和尚歪著头睡得正香,还不时吧唧嘴,当即愕然。 回过神来,定睛再看两旁,见那些个麋猴凤鸞鸡鹤之类,都目不转睛地盯著他,似乎十分好奇。 陆昭一凛,赶忙低头,保持叩拜的姿势,不敢稍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所幸他是在做梦,没有感觉,不然在地上趴了这么久,四肢早已酸麻难耐。 陆昭身子纹丝不动,脑子却一刻不停。 原以为此山玄伟瑰然,定是道家名岳,山中住的必然是玄门天尊道家真人,不成想却是个相貌奇古的老和尚。 不是说西方极乐世界的佛陀菩萨坐的都是莲台么?怎的眼前这位却是个大號的鸟巢… 难道是无人供奉,以致穷困潦倒? 陆昭兀自胡思乱想,草巢里的和尚终於醒了。 只见他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嘴里高声唱道: “身寄浮云巢作庵,香檜树前自安禪。 慧眼能观三界路,玄机暗藏五行间。 口传般若真经妙,点破妖氛释厄先。 莫问此圣名与姓,乾坤一榻对空谈!” 陆昭身子一震,喉头微动,朝上拜道:“我弟子拜见菩萨!” 老和尚似乎没料到还有个外人,被他的话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看去,轻咦一声,惊道:“怪哉!小道长,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陆昭不敢隱瞒,答道:“弟子法號执真,在千泉山摩云观修行,误入宝山,衝撞了菩萨,菩萨物怪!” 孰料老和尚摇手笑道:“我不过浮屠山中一老僧,万当不得『菩萨』之称!” 第31章 三问 听到老和尚的话,陆昭不以为然,暗道这老禪师也忒谦逊。 不说別的,单瞧这排场,便知非俗。 谁家山野僧侣能有灵兽仙禽护驾? 还有背后一条条的霞光瑞彩,耀得他眼都花了,就算座下略显寒酸,也是尊落魄菩萨。 又转念一想,自己白天还在想著该去何方拜师学艺,苦思一整天毫无头绪,不成想晚上做个梦,机会就来了! 名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昭心思电转,知道机不可失,当下毫不犹豫以头触地,恳求道:“我弟子志心朝礼!万望菩萨垂怜,收我为徒!” 老和尚见这少年道士不问青红皂白,见面就磕头拜师,不由一怔。 隨即莞尔,伸手摸了摸自家光溜溜的脑袋,失笑道:“你这小道童,倒是个急性子!连贫僧是谁都没问清,便要急著拜师!好比那飢汉见炊饼,未辨生熟便要下口,岂不冒失?” 陆昭依然伏地不起。 “弟子一片赤诚,求菩萨成全!” 老和尚见他说得恳切,便收起玩笑之色,垂眸看著他,缓缓问道:“拜师学艺乃人生大事,须得你情我愿,志同道合。贫僧问你,你因何要拜我为师?” “为了报仇!” 陆昭直言无讳。 “哦?” 老和尚来了兴趣,问道:“为谁报仇?” “为我师父!” 陆昭主打一个心诚,叩首道:“先师为诛妖邪,力竭仙去,弟子修为浅薄,深恨不能继承师志,扫荡群魔!” “今日幸入宝山,得见菩萨金面,应是老天垂怜,望菩萨不嫌弟子资卑质鄙,收我入门,传授无上神通,使弟子得以报师仇,雪民恨!” 说著便將自家根底、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所求为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全然不顾“逢人且说三分话”的道理。 盖因他心底认准此乃梦境,行事少了许多顾忌,多了几分率真与大胆。 简而言之,梦到哪句说哪句。 老和尚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浓浓的欣赏之色。 微微頷首,赞道:“好一个『报师仇,雪民恨』!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志气担当,不忘师恩,心系苍生,確是难得!” 陆昭以为对方同意了,脸上一喜,就要叩头谢恩,一口一个:“多谢老师成全!” “慢来!” 老和尚却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將陆昭托住,令他无法拜下,笑道:“莫急,莫急。” “收徒之事,关乎因果传承,非同小可。贫僧这有三个问题,你若答得合我心意,传你些手段倒也无妨。若不合意,你我就此別过,只当萍水相逢,如何?” 陆昭此刻只求能得授艺业,別说三个问题,便是刀山火海也愿去闯,当即连连点头:“菩萨请问!莫说三个,便是三十个、三百个,弟子也照答不误!” 老禪师呵呵一笑:“无须那么多,三个足矣。” 略一沉吟,伸出第一根手指,问道:“这第一问,你若学成神通,有翻江倒海、摘星拿月之能,最想用这身本事,去做何事?” 陆昭不假思索,朗声答道:“自然是踏平狮驼岭,诛尽妖魔,报仇雪恨!” “报仇之后呢?” “当效仿先师,游歷四方,路遇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护佑一方安寧!” 老和尚闻言点了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问,若你將来修为高深,却发现仇敌势大,远超於你,或者復仇之路艰险万分,九死一生,你可会退缩?可会因此改弦更张,甚至与妖魔妥协?” “弟子寧死不屈!” 陆昭眉头一拧,斩钉截铁道:“我虽年少,亦知『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师仇民恨,如山压顶,岂能知难而退?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此志不移!若与妖魔妥协,与禽兽何异?” “嗯,有志气。” 老和尚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伸出第三根手指:“这第三问,亦是最后一问。” “若你此生未能如愿,大业未竟,便已身死道消,你可会为今日选择而后悔?可会怨恨天道不公,造化弄人?” 这个问题直至本心。 陆昭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篤声答道:“弟子修行日浅,却也明白,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行事全凭本心。” “只要竭尽全力,纵使功败垂成,身死道消,亦是无怨无悔!” 三问答毕,陆昭屏息凝神,一脸紧张地盯著老和尚。 后者沉默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声若洪钟,震得周遭松涛阵阵:“善哉!善哉!心志纯一,恩怨分明,不畏艰险,不怨天命!黄花道友啊黄花道友,你倒是给这红尘浮世留下了一株好苗子啊!” 笑罢,老禪师看向陆昭,目光温和。 “你回答得甚合吾意,贫僧便应了你,传你些防身克敌的手段,助你早日达成心愿。” “弟子陆昭,拜见老师!” 陆昭喜出望外,当下便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谁知老和尚又是虚手一托,摇头笑道:“说了让你別急。贫僧早已言明,此番只传艺,不收徒。你我能在此相遇,確有一段缘法,我传你技艺便是,不必拘泥於师徒名分。” “此山名为浮屠,贫僧法號『乌巢』,你若有心,唤我一声『乌巢禪师』即可。” 陆昭是个执拗性子,认定的事便不肯改,一再坚持。 “菩萨肯传艺,便是授业之恩。授业者,师也。名分虽虚,恩情却实,弟子愚钝,亦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理,岂敢失分?” “这声『老师』,弟子叫定了!”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道理分明。 “真是个固执的小子…” 乌巢禪师瞧著少年倔强的眼神,知他心意已决,无奈地摇了摇头,嘆道:“罢了罢了,隨你叫吧,左右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这便是默许了。 陆昭这才心满意足,虽未行全礼,却也恭敬地深深一揖,一字一句道: “弟子谢过老师!” 第32章 多心经 乌巢禪师坦然受他一礼,含笑问道:“小道长,不知你想从贫僧这里,学些甚么本事?” 陆昭闻言精神一振,抱拳道:“弟子想学些斩妖除魔,护道卫真的大神通、大法术!” “譬如那摘星拿月、移山倒海、呼风唤雨?”老禪师笑眯眯地问。 陆昭大喜,连连点头。 “正是!望老师不吝赐教!” 禪师笑而不语。 陆昭见状,一下子忐忑起来,暗骂自己太过心急,以致显得急功近利,好高騖远。 他如今还未打通奇经八脉,连炼气化神都不是,就算老师肯教,他也学不会。 想到此节,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当即老实下来。 “弟子修为浅薄,资质愚钝,您老愿教什么,弟子就学什么。” 禪师脸上笑意更浓,缓缓摇头,唤声“痴儿”,对他道:“你之所求,儘是些道门杀伐之术,讲究以力破法,以威降魔。然我释家之法,与汝玄门路数,却是大相逕庭。” 陆昭一怔,“还请老师明示。” 乌巢禪师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悠然道:“我佛门修行,首重心性。讲究由定生慧,由慧而发通。所谓神通,並非刻意修习而得,乃是修行者智慧开启,心性澄明之后,自然显现的一种能力。” “就像明镜能照物,清水能映月。境界到了,自然具足;境界未到,强求反是祸根。若一味执著於神通威力,便是捨本逐末,犹如渴而掘井,临战铸兵,未得其利,先受其害矣。” 陆昭若有所思,忙追问道:“那要怎样做,才能开启老师所说的『智慧』呢?” “很简单。” 乌巢禪师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轻轻点向陆昭的心口,意味深长地道:“用你的眼去看,用你的心去悟。观天地运行,察万物生灭,体会世事无常,感悟眾生皆苦。” “於行住坐臥间,於待人接物中,时时反观自照,涤除尘虑,心如明镜台,勿使惹尘埃。” “智慧非由外得,乃从內显。你若能见得本来面目,神通自然现前。” 这番话如同雾里看花,玄之又玄,听得陆昭满脸茫然,乾咽唾沫。 乌巢禪师也不解释,又道:“你执著於习得神术,斩妖除魔,已落下乘。我佛门手段,根本在於弘法利生,度厄化难。即便面对妖魔,亦首重降伏其心,使其弃恶从善,而非一味杀生。须知,无相、无住、无执,方为正途。” “你若执著於『斩妖』这个念头本身,便已成修行路上的障碍。心被魔缚,如何能得真正的大自在、大威力?” 陆昭越听越迷糊,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忍不住问道:“老师,既然执著是障碍,神通不可强求,那您刚才为何又说要教我技法?这…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哈哈哈!” 乌巢禪师闻言,放声大笑:“痴儿啊痴儿!贫僧说传你『术』,非是传你掐诀念咒的『法术』,而是传你明理见性的『心术』,是为教你道理,让你自己去体悟。” “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修心方能悟道。心术不正,根基不稳,纵使得了移山倒海的神通,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终难长久,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墮入魔渊。” “汝师黄花真人便是心定如一,方能以炼神返虚之躯,施展『三光戮魔咒』而未当场魂飞魄散,换作心性不坚之辈,只怕未伤敌,己先亡了!”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重重敲在陆昭心上,想起师父以前关於“修身养性”的教诲,心下凛然。 一剎那,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又抓不真切。 乌巢禪师见他若有所悟,欣然頷首,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方才说,你法名『执真』?” 陆昭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正是,执著的『执』,真假的『真』,乃先师所赐。” 乌巢禪师轻声念诵道:“执真,执真…过分执著於真偽,亦是执念。” “真妄本是一体,何须强分?” “你我既然有缘,贫僧便再为你取个法號,名曰『无执』。放下我执,方能悟空,你意下如何?” 陆昭低声念了两遍“无执”,只觉得这名字听著简单,却蕴含著无穷深意,与“执真”恰恰相反,像是一种警醒,亦如一道指引。 虽未能完全领会其中奥妙,但心知禪师所赐,定含真义,当下躬身行礼,诚恳受领,拜道:“多谢老师赐號!” “善。” 乌巢禪师頷首,又道:“你既问如何修心,贫僧便与你一卷经书,名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是我教法门之精要,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时常诵念思维,可清除心魔障碍,开启般若智慧,於你修行大有裨益。你可愿学?” 陆昭闻听有此妙法,顿时喜笑顏开,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愿学愿学,弟子愿学!” 乌巢禪师神色一正,肃然道:“真言无形,大道希声。你且凝心静气,仔细听好了——” 当下,老和尚便端坐草巢之中,舌灿莲花,声振金玉,將那《多心经》缓缓诵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相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经文玄奥,义理深微。 初闻之下,只觉字字珠璣,晦涩难懂。 但陆昭深知机不可失,未敢有丝毫怠慢,屏息凝神,竖起双耳,將那一字一句,尽数牢刻心田。 隨著禪师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仍沉浸在那玄妙韵律中,久久不能自拔。 这正是: 禪师梦中授心经,妄欲无执得真传。 第33章 缘起 书接前文。 正当陆昭心神沉浸经文的玄妙意境,细细品味其中道理之时,忽地刮过一阵怪风,直吹得四下松涛汹涌,草木偃伏。 陆昭被这风势惊扰,不由得睁开双眼,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宛如彗星袭月,倏然自头顶划过,眨眼消失在天际。 吃惊之下,他忙指著红光消逝的方向,问巢中端坐的禪师:“老师,方才那道红光是何物?怎的如此迅疾,且带著一股凶煞之气?” 老禪师眼皮都未抬一下,“不过是个夯魔,冒冒失失,不必理会。” 陆昭心中愈发好奇,小心翼翼问道:“您…认识?” 乌巢禪师见他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不免生起几分兴致,便费口舌解释道:“说起那怪,倒也有些跟脚。他名『猪刚鬣』,就住在东边不远的福陵山云栈洞。此生虽是妖身,前世却是掌管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 陆昭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修为不高,却也听过天庭诸神的威名。 掌管天河水军,那是何等显赫的官职! 如此天庭重臣,怎会沦为妖怪? “此事说来话长。” 不等他问,老和尚便嘆了口气,摇头道:“只怪那天蓬不守规矩,在蟠桃会上多饮了几盏,醉意上涌,当眾调戏仙娥不说,还耍疯撒泼,一头拱倒了斗牛宫,又偷吃了王母娘娘的灵芝菜。” “玉帝盛怒之下,著人將其打了二千锤,削去仙籍,贬下凡尘。不料他错投猪胎,就此成了妖怪。” 陆昭听得目瞪口呆。 若真如此,这猪妖的经歷可谓跌宕起伏。 上一秒还高臥云端,笑看人间风云,下一秒就跌落泥沼,成为其中一员了。 不过他自己醉酒无状,也怨不得旁人。 与其说可惜,倒不如说是活该。 禪师道:“那猪刚鬣降世后,野性难驯,竟咬杀了生养他的母猪,又打死群彘,混跡至福陵山地界。那方云栈洞里原有个洞主,唤作『卵二姐』,见他有些力气,便招赘了他做个上门女婿。” “可惜,不到一年,卵二姐便一命呜呼了。这猪刚鬣便顺理成章继承了洞府家业,自此便在福陵山一带吃人度日。” “这泼魔好吃懒做、不学无术,贫僧曾见其根骨不凡,有心点化於他,劝他弃恶从善,隨我修行,奈何他顽劣成性,不肯回头……” 说到这,禪师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色。 陆昭关注的点却不在这,而是… “老师,那天蓬元帅这般大的官儿,神通法力必然极高吧?” 禪师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摇了摇头。 陆昭以为老师不答是默认了,喃喃道:“是了,即便错投猪胎,其道行手段想必也非同小可…” 老和尚无声咧嘴,强忍著没笑出声。 陆昭不曾察觉禪师的表情变化,又將心中另一个疑问道出:“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但讲无妨。” “那猪刚鬣前世既是神仙,理应明辨是非,知晓善恶。为何转世投胎成了妖身,便忘却前尘,开始吃人了呢?” “难道那孟婆汤真有如此威力,连神仙的本性都能抹去?” 乌巢禪师闻言笑容一敛,多看了自家便宜徒弟一眼,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段似是而非的话: “执著是苦,放下是福。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今生种种,譬如今日生。障从心生,亦从心灭,南无阿弥陀佛…” ? 这番话说得陆昭满头雾水。 见老师不愿深谈,也没敢多问。 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梦中看过的那本奇书,心臟砰砰直跳。 犹豫一阵,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试探著问道:“老师,您知不知道…东土大唐?” “自然。” 乌巢禪师点点头,语气稀疏平常:“如今你我脚下之地,乃西牛贺洲乌斯藏国界。由此向东,越过千山万水,便是那东土人烟鼎盛、礼乐昌明之地。” 真有大唐! 陆昭呼吸一滯,而后陡然急促起来。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忙问:“那…老师可曾听说,大唐有一位要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叫做唐僧的?” “唐僧?” 老和尚微微挑眉,略显诧异地望著陆昭,过了许久才道:“贫僧久居山野,未曾听闻。” 陆昭心头一紧,又问:“孙悟空呢?” “呵呵…” 听到这个名字,禪师脸上似笑非笑。 “那猴头的名號,莫说天上地下,便是凡世俗尘,又有何人不晓?” 他言道:“那猴儿本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上一块仙胞所產,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曾聚妖为王,竖旗反天,搅乱蟠桃盛会,偷丹盗酒,端的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后被我佛如来以莫大法力压在五指山下,至今已有五百载。” “你怎的问起他来?” 陆昭听得心潮澎湃。 书中所言並非虚妄,这世上原来真有一个闹过天宫的齐天大圣! 想到这,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即刻飞到那五指山下见识一番! 正当他心驰神往,还想再细问孙悟空和取经之事时,乌巢禪师却抬眼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无执,你该离开了。” 陆昭一愣,急道:“老师!弟子还…” 话未说完,只见老和尚挥了挥手,似是有些不耐:“莫问,莫问。”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日若有机缘,你我自会再见。去休,去休!” 陆昭只觉得身子被轻轻推了一把,眼前景物迅速变得模糊起来。 香檜树、柴草窝、乌巢禪师以及周遭的灵禽瑞兽,都如同水中倒影般荡漾消散… “老师!” 陆昭惊呼一声,骤然睁开双眼。 但见天光已然大亮,自己仍躺在简陋草棚之下,头下枕著黄粱木,身上盖著旧衣,身旁八虫尚在酣睡。 沁凉的晨风灌入脖颈,冻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梦中种种,恍如隔世。 唯有二百七十字《多心经》,不自觉从心底涌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 与此同时。 在那西方极乐世界,灵山胜境,大雷音寺宝剎之中,佛祖如来正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宣讲三乘妙典,五蕴楞严。 台下菩萨、罗汉、金刚、揭諦等诸圣云集,静心听讲。 一时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正讲到精妙处,佛祖却忽然止住梵音,目光垂落,望向法坛下首一位貌似寻常的老僧,问道:“乌巢,诸圣皆凝心听法,你为何独自发笑?” 那老僧盘坐草巢,不修边幅,与周遭格格不入,闻言也不惊慌,只是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回道:“贫僧適才做梦,想起一件开心事,一时忍俊不禁,扰了法会,世尊恕罪。” 如来听后非但不恼,反而也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继续讲法。 满座诸圣面面相覷,皆不明所以。 第34章 悟 清晨,路上。 陆昭將梦中所得《多心经》念完一遍,目光落在最为沉稳的大徒弟身上,问道:“小金,你且说说,有何感悟?” 小金数十只芝麻绿豆大的眼睛眨了眨,显出沉思之色。 它炼化横骨不过五载,虽能通人言,解人意,但於这等深奥佛理,理解起来著实困难。 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师父,此经玄妙。弟子愚钝,只觉得听著经文,心中的焦躁、悲伤,似乎平復了一些…仿佛一道清泉,流过心头。” “经文说『度一切苦厄』,或许便是教我们如何面对苦难,保持心境平和?” 他说得磕磕绊绊,见解也颇为浅显直白。 但陆昭听罢,却是微微頷首,面露嘉许之色。 妖类与人不同,灵智增长缓慢。 別看多目金蜈的实际年岁在师父陆昭之上,心里年龄却和七八岁的稚童相差无几,对世界的认识也尚处於懵懂阶段。 对他而言,能体会到经文有“静心”之效,已属难得。 陆昭温言道:“不错,能知静心,便是入门之始。你能有此体会,甚好。” 鼓励完大徒弟,他又看向那七蛛,问道:“你们七个呢?听了这经,可有什么想法?” 七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年纪最长的红蛛被推了出来,歪著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呃…师父…这经念起来挺好听的,听著…心里安稳,不难受了…嗯…是部好经!” 其余六蛛鬆了口气,纷纷点头附和:“对对对,心里平和!” “还有呢?” 七蛛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没了!” 陆昭扶额嘆气。 果然没出他所料,这七个小丫头秉性天真,於道理上领悟最为浅薄。 但他深知修行不可一蹴而就,便也勉励道:“能得心安,亦是功德。你等需常记此心平气和之感,於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七蛛听得师父夸奖,个个欢欣雀跃。 连日来因师祖去世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也因此被冲淡几分,重新显露出活泼的本性。 继续赶路。 陆昭走在最前,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再次默诵起心经。 与弟子们的浅显感悟不同,他自幼受师父黄花老道玄门正宗教导,根基扎实,悟性又高,结合梦中乌巢禪师的点化,对这经文的理解,自是深刻许多。 心中暗忖: 经云『照见五蕴皆空』,这『五蕴』色、受、想、行、识,囊括了人之身心一切活动。禪师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並非说万物虚无,而是指万物皆因缘和合而生,无有独立不变的自性。 我执著於为师父报仇,执著於斩妖除魔,这『执著』本身,岂非被『想蕴』、『行蕴』所缚? 心被绳索捆绑,自然不得自在。 禪师赐我『无执』之號,欲我放下对善恶、仇怨,乃至对『道』本身的僵化执著,以一颗更广阔灵巧的心去面对世间万事。 唯有心无掛碍,无有恐怖,方能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槃… 此处的『涅槃』,或许非指寂灭,大概是指一种內心彻底解脱,清净无染的境界吧? 想到这,陆昭嘆了口气。 有些道理想著容易,身体力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乌巢禪师的本意自然是好的,但陆昭並非开悟大智慧的佛陀菩萨,让他因此放弃报仇的执念,断无可能! 虽说那苍狼精来此或许不是狮驼洞二魔的命令,但冤有头债有主,下属造的孽,跟领头的脱不开干係。 而且青狮、白象二魔也不是什么好货,这些年为祸一方,豢养人畜,所犯罪恶罄竹难书。 最关键的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苍狼精已经死透了,他满腔怒火难熄,必须发泄出来。 狮驼岭他灭定了,玉帝佛祖也拦不住! 想到师父临终前的一幕幕,陆昭紧攥双拳,眼底厉色浮动,面上却愈发平静。 …… …… 自此之后半月有余,陆昭师徒九人开始了风餐露宿的旅程。 穿密林,翻峻岭,涉溪流。 晓行夜宿,一路向东。 白天翻山越岭,闷头赶路,每当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便寻避风的山洞、岩隙,或是自己动手搭个简易的草棚棲身。 期间,陆昭谨记师父“修行之本在於己”的教诲,即便旅途劳顿,也绝不荒废课业。 每当夜晚,便会点起篝火,召集八虫围坐火旁,有时讲解道家经典中的玄门道理,有时探討修行中遇到的疑难,而更多的时候,则是带领他们一起研读体悟《多心经》,定期考校。 如同昔日在摩云观中一般。 另外,老道所传望气之术陆昭也一直没落下,此番研习多日,略有所成。 他的態度在极大程度上感染了八虫。 它们见师父在经歷如此巨变后,非但没有消沉,反而愈发精进,也都深受鼓舞,渐渐从师祖逝去的悲伤中挣脱出来。 尤其是小金,修行起来比以往更加刻苦,对经义的理解也日渐加深。 小红七个虽仍难悟深意,但也知用功,不再一味嬉闹,那经文中的平和之气,也在潜移默化中滋养著它们的心性。 短短半月间,眾徒进步显著,道心愈固。 陆昭的进境更是惊人。 不知是否因《多心经》的缘故,真气运行愈发顺畅圆融,短短半月,便已將奇经八脉打通其六,突破炼气化神之境指日可待。 与此同时,他对《多心经》的领悟也日益精深,每每诵念,皆有新的体会。 …… …… 这一夜,月明星稀。 一行於崖下乾燥山洞中露宿。 陆昭盘膝而坐,並未运功,如往常般默诵心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他沉凝的面容。 当诵到“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句时,身子陡然一震。 並非外力所致,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仿佛一直遮蔽在眼前的薄纱被骤然揭开。 那句“无色声香味触法”,尤其是“无触法”三字,在他脑海中嗡然迴响,与禪师所言“无相、无住、无执”交相辉映。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自然涌现。 这一刻,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影消失殆尽。 陆昭的全部心神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態之中,周身气机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第35章 铜皮 且说陆昭夜诵《多心经》,忽有所感,进入那玄妙难言的顿悟之境。 整个人似睡非睡,灵台一片空明,意识仿佛挣脱了肉身束缚,神游於杳冥之中。 脑中除“无色声香味触法”一句外,再无杂念。 所谓“触”,乃身根对境之感,皮肉所受之冷暖、痛痒、涩滑皆是;“法”,则泛指世间一切现象、规律。 既如此,何为“无触法”? 莫非是要超越皮相感知的束缚? 然人身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做到“无触”?若连“触”都可空掉,那这具肉身,又当如何自处? 陆昭心中一遍又一遍咀嚼著这句经义,脑海中忽地划过一道闪电。 对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肉身,这皮囊,不也正是“色”之一种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因缘和合而生,亦將隨缘散灭而亡,本无自性,本质是“空”。但“空”非断灭,並非不存在,而是以其“空”性,方能承载万物,变化无穷。 若执著於肉身脆弱,便是著了“色相”;而若一味追求肉身不坏,又是另一种执著。 我明白了! 想到这,陆昭豁然开朗。 “无触法”非是令肉身消失,而是悟透肉身本空,不为其相所缚! 不执著於疼痛,不贪著於舒適,视这身皮囊如一件隨时可放下,亦可隨心运用的器物。 心能转物,即同如来。 既然肉身本质是空,那以其空性为基础,是否可依心念之力,暂时赋予其某种“不空”的特性? 此念一生,仿佛触动了冥冥之理。 陆昭並未刻意运功,但体內真气却自然而然地隨著他的心念流转起来,宛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透向四肢百骸,滋润著每一寸肌肤,每一束筋肉。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感,自骨髓深处升起,继而瀰漫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血肉骨骼,仿佛在经歷一场悄无声息的锤炼,杂质被涤盪,结构在微调,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这个过程玄妙而缓慢,陆昭沉浸其中,全不知天昏地暗。 八虫起初並未察觉异常,只当师父照常入定。 隨著时间推移,小金最先发现不对。 它那数十只金睛敏锐地捕捉到,师父裸露在道袍外的皮肤,尤其是面庞和手背,在跳动的火光下,竟隱隱泛起一层淡薄的古铜色光泽。 最奇怪的是,这光泽並非涂抹油彩,更像是从肌肤底层透出。 “师父?”小金忍不住低呼一声。 七蛛闻声望去,也发现了这奇异景象,纷纷惊叫起来: “姐妹们快看!师父的皮肤顏色变了!” “是啊,就像是观里的铜像!” “好奇怪,师父这是怎么了?” 正在这时,陆昭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摊开在膝上的双手,脸上亦露出几分惊容。 只见手背宛如黄铜浇铸,连指甲都变得更加莹润,弹指间似有金铁錚鸣。 陆昭略微发愣,旋即恍然。 是了,这便是乌巢禪师所言“由慧发通”。 他方才由《多心经》悟得“色空不二”之理,自然引动了肉身变化,生出这般神通! 想通此节,陆昭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再次闭上双眼,细细体味这种奇妙的状態。 他能感觉到,只需心念一动,周身便会泛起古铜光泽,仿佛覆盖了一层无形的甲冑,念头一熄,那光泽便悄然隱去,肌肤恢復如常。 这种变化,如臂使指,全然由心。 七蛛见师父忽然闭目不语,身上光泽时隱时现,心中担忧,便想上前探问。 小金连忙伸足將她们拦住,悄声道:“师父似在修行,不可惊扰。” 七蛛这才按捺住心中好奇,屏息凝神在旁观瞧。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陆昭再次睁开双眼,眼中神光湛然,心念微动,肌肤再次浮现出古铜色的光泽。 只见他抬起右掌,隨意朝身旁洞壁上一拍。 嘭! 隨著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坚硬的岩壁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深约半寸的巴掌印。 掌印边缘整齐,仿佛是用烧红的烙铁按上去的一般! “嘶……” 七蛛见状,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金蜈也被嚇到了,震惊道:“师父,这是甚么法术?!” 陆昭收回手掌,看了眼那掌印,满意点头,笑道:“此非法术,乃是为师从《多心经》中悟出的一式神通,我称之为——铜皮!” 八虫尽皆愕然。 那经文它们日日听诵,只觉能静心寧神,何曾想过其中竟藏著如此厉害的神通法门? 一时间,对那捲薄薄的经文,生出了无限敬畏。 陆昭面朝西方,恭谨拜了三拜。 …… 日升日落,转眼两天过去。 期间,陆昭一边赶路,一边测试“铜皮”神通,发现一旦催动,肉身强度便会大幅度提高,筋肉如铜,皮膜似铁,刀斧难伤。 同时气力也隨之暴涨,虽不敢说真有九牛二虎之力,但背负千斤重物,可以说轻轻鬆鬆。 还有,铜皮不存在横练功夫的所谓“命门”。 也就是说,身上哪怕再柔软的地方,在其术的作用下,也会变得坚硬异常。 更令陆昭感到惊喜的是,“铜皮”状態下的防御力,经他初步估量,丝毫不逊於苍狼精的强悍妖躯。 要知道,陆昭此刻不过炼精化气,而那狼妖却是实实在在的化形大妖,道行堪比玄门炼神反虚之境,肉身则远远胜出! 在境界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陆昭竟能凭此神通在肉身上追平狼怪,足见此神通之威能! 这还是他刚领悟不久,没有完全掌握。 可以想见,隨著陆昭日后修为境界不断提升,对《多心经》领悟日益加深,铜皮神通的上限,必將更为惊人! 此乃真正源自般若智慧的神通手段,远非左道之术可比。 “经读百遍,其义自现,师父诚不欺我!” 陆昭心中感慨万千。 八虫见师父悟得如此厉害神通,皆是羡慕不已。 尤其是七蛛,往日觉得枯燥乏味的经文,此刻在她们眼中简直成了无上宝典,天天缠著陆昭,央求他再讲《多心经》,盼望自己也能悟出几式神通来。 陆昭自是来者不拒,悉心为徒弟指导讲解。 奈何八虫灵智虽开,终究年浅,悟性远不及陆昭,对於晦涩玄奥的经义,难以真正契入,终究未能如师父般“慧而发通”。 屡次尝试无果,只得悻悻作罢。 第36章 下山 十日后。 又是一个月华似水的深夜。 陆昭盘坐火前,心神皆寂。 他奇经八脉已通其六,唯余阴蹺、阳蹺二脉尚未完全畅通。 此二脉主司一身之阴阳协调,矫健敏捷,如同桥樑,连通周身气机,至关重要。 此刻,陆昭自觉时机已至,將一身赤霞真气匯聚於足跟之侧照海穴,其乃阴蹺脉之起始。 在他的引导下,真气如温顺溪流,缓缓浸润,冲刷著脉中尚未打通的淤塞之处。 初时略有滯涩,陆昭不急不躁,徐徐图之。 过得数个时辰,但觉照海穴处微微一热,似有冰消雪融之感,阴蹺脉豁然贯通! 真气顺势而下,经交信、睛明等穴,直上目內眥,与阳蹺脉交匯。 阴蹺既通,陆昭精神大振,更不怠慢,转攻阳蹺脉。 阳蹺脉起於足外踝下申脉穴。 他催动真气,聚於申脉,此次更为顺畅,真气如烈马奔腾,一路冲关破隘,经仆参、跗阳等穴,亦上行至目內眥,与阴蹺脉相会於睛明穴。 阴蹺、阳蹺二脉彻底贯通的一剎那,陆昭身躯一震。 至此,奇经八脉,畅通无阻! 体內真气仿佛决堤之洪流,再无丝毫阻碍,以前所未有的澎湃之势,沿著诸多经脉构成的复杂网络奔腾流转,开始进行大周天循环。 循环一成,陆昭只觉天地间的灵气如同受到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內,被炼化为精纯真气。 身子暖洋洋的,舒畅无比,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变化远不止於此。 隨著大周天运转愈发纯熟,他感到自己的“意”与运行不息的“气”逐渐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心念所至,真气即隨,如臂使指,圆转如意。 意气交合,陆昭只觉眉心之上,泥丸宫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点破。 一股清凉明澈、玄妙难言的感知力,自那一点勃然而生,如同第三只眼睛豁然睁开! 这感知力並非依託五官、內感,却能清晰“看”到自身经脉中溪流般潺潺流动的真气,“听”到血液奔涌的呼啸声响,甚至能感知到身外数丈范围內气流细微的变化,以及草木呼吸的韵律。 这便是神念! 亦是玄门修士步入炼气化神之境的標誌。 陆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尝试操控这初生的神念,虽范围仅限周身数丈,且颇为微弱,持续不久便会精神疲惫,但其妙用已初显端倪。 凭藉神念,他內视己身,纤毫毕现,对真气的操控精细入微,远胜以往。 陆昭取出纸笔画了一张纸马符,发现在神念的辅助下,笔走龙蛇,勾勒线条更为精准流畅,製成的符咒效果也提升斐然。 再施展法术,也是事半功倍。 可以说,现在的陆昭,相比一个月前,无论是修为还是实力,都有了一个质的飞跃,一个打十个之前的自己毫不费力! 这不仅归功於神念的加持,还得益於铜皮神通的强大。 离观这段时日,不止陆昭修为精进,八虫亦未虚度光阴。 小金前些时日刚刚蜕去一层旧壳,新生的甲壳金光更盛,身形也长大了两成有余,毒性也更为猛烈,百足划动间,隱隱有风雷之声。 七蛛亦是各自长大了一圈,织出的蛛丝越发坚韧晶莹,就算是陆昭被它们的蛛丝缠住,想要挣开也要费些功夫。 不过妖终归是妖,与人的身体构造、经络穴脉截然不同,修行方式也因此迥异,无法如陆昭般运行大小周天,只能凭藉本能吞吐日月精华淬炼妖体,增长修为,故而进境相对缓慢。 八虫皆属妖族异种,才能成长这般“迅速”。 陆昭估摸,以它们目前的修行速度,在没有奇遇的情况下,若要完全褪去妖身,化形成功,至少还需一二十年的苦修。 相比之下,陆昭的进步速度,著实令八虫望尘莫及,拍马难追。 这本无可厚非。 ……… ……… 转眼又过半月。 陆昭一行翻山越岭,终於走出了绵延三百余里的千泉山脉。 踏出密林的一刻,面前一亮。 举目望去,但见天高云淡,原野辽阔。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望不到头的峻石险峰,而是一片片开垦整齐的田地,阡陌纵横,绿意盎然。 惠风和煦,拂面未乾。 眾人轻嗅一口,不禁心旷神怡。 “出来了!终於出来了!” 小黄忍不住欢呼雀跃,其余六蛛也兴奋地挥舞著步足,连一向沉稳的小金,数十只眼睛里也流露出愉悦之色。 长久困於山林,满目灰暗,骤然见得这般开阔景象,开怀是理所当然的。 陆昭深深吸了一口这山外的空气,胸中积鬱多日的污浊一扫而空。 就在眾人沉浸於美好之际,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 “咕嚕嚕……” 在寂静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晰,甚是煞风景。 八虫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师父肚子。 陆昭反应过来,忙咳嗽两声。 他离家时携带的乾粮早已告罄,最后一顿还是前日所食,此刻已是飢肠轆轆。 七蛛明白过来后掩口窃笑,小金不忍师父挨饿,忙打开包裹翻找起来。 可找寻半天,除了几件旧衣和零碎物件外一无所获,连点饭渣都没有,无奈道:“师父,没干粮了……” “无妨。” 陆昭面色如常,拂了拂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遥指不远一处,淡然道:“那厢炊烟裊裊,定有人家,我等前去化缘便是。” 八虫顺著他所指方向望去,果见约莫二三里外,有几缕薄薄的青烟正从林后升起,显然是一处村落。 “师父说的是。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快些去吧!”小黄迫不及待叫道,其余六蛛连声附和。 倒不是因为也饿了,而是从未来过山下,也没有进过村子,掩不住好奇,想要去瞧上一眼。 “稍安勿躁。” 陆昭含笑点头,整了整衣冠,遂领著八个观之不似凡俗的徒弟,踏著田间小路,向著那炊烟升起之处,从容行去。 …… 第37章 宋官屯 陆昭深知自家徒弟相貌非常,怕是有点子嚇人。 倘若就这么进村,必然惊扰乡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认作妖邪,好事也要变作坏事。 正思忖间,瞧见路旁田垄中有农汉正在劳作,旁边放著只足有半人高的籐筐。 稍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些散碎银钱,走上前去,打个稽首道: “这位施主请了,贫道游方至此,欲往东边访友,奈何隨身行李颇多,携带不便。可否行个方便,將这籐筐借与贫道一用?” “这些权作酬谢。” 那农汉见陆昭虽风尘僕僕,却眉目清正,言语有礼,又见有银钱可赚,自是欢喜,连声道:“小道长客气了,一个破筐子,值当什么?拿去使便是,谈什么酬谢!” 嘴上说著,顺手接过了银子,脸上乐开了花。 陆昭道谢,取过那籐筐。 此筐甚大,编得也结实,容纳八虫虽有些侷促,倒也勉强彀用。 迴转丛后,对眾徒道:“你们尚未脱去妖身,恐惊世骇俗。且暂入这筐中委屈片刻,待为师寻得斋饭,再放你们出来透气。” 七蛛闻言,老大不情愿。 它们心思单纯,好不容易见到山外世界,正想四处瞧瞧,怎甘心被关进筐里,跟囚犯似的。 小黄嘟囔道:“师父,我们保证乖乖的,不嚇人还不成吗?” 陆昭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人心叵测,非是尔等能料。权且忍耐,莫要节外生枝。” 小金十分懂事,知道师父顾虑周全,作为大师兄该做出表率,於是蠕动百足,当先钻进籐筐。 七蛛见大师兄都进去了,再不乐意,也只得一个个跳了进去。 好在籐筐够深,八虫挤在一处,虽动弹不得,却也並非难以忍受。 安顿好徒弟,陆昭又取出一块备用的粗布,將筐口仔细盖住,以绳索略作固定,確保不会轻易滑落。 隨后,將沉甸甸的大筐背在肩上。 他如今“铜皮”初成,这百十斤重量实在算不得什么。 整理了一下道袍,寻路而去。 行不多时,眼见一片村落。 屋舍儼然,道路齐整,杨柳垂絛,鸡犬互闻,有农人荷锄而归,村童嬉戏追逐,端的是一派寧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走得近了,见道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书“宋官屯”三个大字,知是到了地头。 陆昭边看边走,不自觉行至村头,抬眼瞥见一户人家,並排八间宽敞大瓦房,青砖到地,灰瓦覆顶,前后各有院落,围墙高筑,虽比不得豪门权贵,在这乡野之地,已算十分气派。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户人家门前张灯结彩,掛著大红灯笼,贴著崭新喜联,大门敞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主人家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堆笑,笑中带苦。 院內人声嘈杂,隱约可见摆开了流水席,桌上碗碟罗列,虽看不清具体菜式,但鸡鸭鱼肉的香气已隨风飘来,显然是在操办喜事。 陆昭见状,心中思量: 常言道,笑贫不笑娼,化缘不化苦。此户家境殷实,又逢喜事,正是布施积德之时,自己前去化缘,应无不妥。 打定主意,遂缓步走至门前,冲那主人家行个道礼,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尊翁请了。贫道执真,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今日途经贵宝地,腹中飢馁,特来叨扰。望尊翁慈悲,施些斋饭充飢。” 言罢,又抬眼看了看那喜庆布置,顺势讲道:“贫道观贵府喜气盈门,红光罩宅,定有佳儿佳妇,良缘天定。藉此良辰,祝府上新人百年好合,瓜瓞绵绵,家宅兴旺。” 那家主汉子闻声转头,见是一位面容俊朗的年轻道人,背著个古怪的大筐,言语得体,举手投足间颇具风度,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还礼。 “道长有礼了!快请里面…”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笑容一滯,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重重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摆手道:“道长…您…唉!您还是別进去了…” 陆昭顿感诧异。 虽说乡野庄户,三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却也没听说谁家大喜之日不准道士进宅,何况他还说了好些吉祥话。 他观这汉子面容愁苦,不似作偽,便知其中当有蹊蹺。 陆昭年纪虽轻,但这些年跟著师父黄花老道接待香客,迎来送往,见惯了人情世故,知道此时不宜多问,便依言驻足门外,静观其变,口中只道: “既如此,贫道在此等候便是,有劳施主。” 那汉子见陆昭如此通情达理,面露感激之色,撂下句:“小可这就去取斋饭。”便转身匆匆进屋。 陆昭垂手立於门下,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暗中运起神念,跟著汉子悄无声息地探入院中。 一探之下,心中疑竇更甚。 但见院內虽摆开十数桌酒席,桌上菜餚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然而席间竟空无一人。 前来道贺的宾客,多是放下礼金贺品,与主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去,脸上不见喜色,只有同情。 院中帮忙的僕从,也是个个低头做事,默不作声,气氛压抑至极。 更有一处厢房门外,隱约传来妇人低低的啜泣之声,悲切之情,溢於言表。 以上种种,哪里是做喜事? 倒像是办丧。 可若是发丧,为何要张灯结彩,贴红掛绿? 陆昭想著,心里愈觉古怪,眉头微皱。 不多时,那汉子端著一个大托盘出来,上面是几样素菜、一碗白饭,还有两个餑餑,算不上精致,却是量大管饱。 “寒舍简陋,些许斋饭,不成敬意,道长还请慢用。” “多谢。” 陆昭施礼,伸手接过托盘,却並未立即用餐,而是盯著那汉子,温言问道:“贫道观贵府今日之景,红绸高掛,宾朋临门,然闔府上下愁云惨澹,悲声隱闻,不似于归之喜,颇有几分忧戚之色,却是何故?” 那汉子闻听此言,居然眼圈一红,险些墮下泪来。 第38章 有去无还 被陆昭一问,汉子差些落泪,忙以袖掩面,含糊应道:“道长说哪里话,今日確是小女出阁之喜,家中…家中自是欢喜,何来悲戚?道长怕是看错了…” 陆昭挑眉,“如此说来,尊翁与尊夫人皆是喜极而泣了?” 汉子如遭雷击。 这道士一直立於门外,怎知內宅事? 他不明白。 但並不妨碍嘴硬,连连点头道:“是是,正是喜极而泣!” 陆昭也不戳破,笑道:“既如此,尊翁不妨再笑一笑,让贫道也沾沾喜气!” 那汉子一愣,见他目光灼灼,实在推脱不过,只得咧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陆昭不急不忙取出一面小镜,举在身前,汉子投眼看去,只见镜中人涕泗横流,嘴角抽搐,笑比哭更难看三分,端的一副苦相,哪有半点儿喜色? 当即臊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刚编好的谎话无论如何也撒不下去了。 恼羞成怒之下,压低嗓子,嚇唬道:“你这道士,好不晓事!此乃我家私事,与你何干?我劝你莫要多管閒事!再瞎打听,绝活不过明日!” 陆昭闻言笑容更甚:“那真是不巧,贫道天生一副古道热肠,专爱替人打抱不平!无论是谁,兹要看见,定要管上一管!” “你…” 汉子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气质清和的小道士会说出这般“耍无赖”的话,一时哑口无言。 头一回见这么爱多管閒事的。 陆昭却不管对方如何想的,只道:“尊翁有何冤屈,儘管说来,莫非有人要强娶令媛?” 汉子见他油盐不进,愈发焦躁,连连摆手道:“道长莫要再问!用过膳后,速速离去,切莫留到天黑,不然悔之晚矣!” 陆昭见其態度坚决,心知多说无用,遂不再多言,抬手在青石院墙上轻轻一拂,霎时剌出一道寸许深的巴掌印。 汉子目瞪口呆,指著墙上的掌印,哆哆嗦嗦,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他家这院墙乃是用上好的青石砌成,坚固异常,便是壮汉用铁锤猛砸,也难砸裂,这道士隨手一拍,竟有如此威力! 非人哉? 陆昭拍了拍手,迎著汉子呆滯的目光,淡笑道:“四处奔走,总要通些拳脚。若尊翁执意不言,贫道也只好在贵府叨扰一夜,向旁人打听缘由了。” 中年汉子见这道士不仅洞察秋毫,更有如此骇人手段,知是遇到了高人。 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嘆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侧身让出门路,“道长请隨我来,容赵某慢慢道来…” 陆昭頷首,背负籐筐,隨汉子步入宅院。 院內虽陈设齐整,僕从穿梭往来,人人面带忧色,行动无声,气氛压抑到窒息。 来至正厅,分宾主落座。 陆昭將籐筐卸下,推到桌下。 即有僕从奉上热茶,茶香裊裊,却驱不散满室愁云。 陆昭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又抓起盘中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餑餑,狠狠咬了一大口,对坐立不安的汉子道:“尊翁不必顾虑,但讲无妨。倘若有恶霸欺压、邪祟作乱,贫道定当竭尽全力,还你一个公道。” 赵姓汉子见陆昭自始至终举止从容,言语恳切,又想起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掌,心中稍安。 他双手紧握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沉默良久,仿佛下了极大决心,猛地一咬牙,开口道:“道长勿怪,非是赵某有意隱瞒,实是此事不仅关乎小女性命,更牵连全村安危,赵某…实不敢妄言!” 说著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根由。 原来,这宋官屯乃属会元国朝奉县所辖,有二三百户人家,多以耕田为生。 汉子名叫赵诚,今年四十有二,因为人乐善好施,邻里乡亲有口皆碑,前些年刚被推举为此地保长。 赵诚祖上曾在朝中为官,后来弃官回乡,经营三代,传到他时已颇有家资,有良田三百顷,牛马驴骡上千,在这附近十里八乡,也算得上顶个儿的殷实之家。 赵诚父母早亡,留下兄弟三个,他排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叫赵实,底下还有个小弟叫赵仁,一向兄友弟恭,团结奋进,哪怕各自成婚,也不曾分家。 但相比两个兄弟子嗣绵延,赵诚就显得有些可怜了,自十八岁成婚,膝下一直无子,求佛拜庙,布善施粥也是无济於事。 足足过了十年,妻子才显怀诞下一女,取名小珩,乳名芸娘,年方十四。 陆昭听了一脸惊讶。 十四岁就要出嫁? 他这个年纪还在漫山遍野地爬树下水,乱窜扑腾呢! 提起女儿,赵诚脸上露出一丝柔软,但很快变为浓浓的苦涩。 他中年得女,打小倍加爱惜,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恨不得把能给的一切都给这个闺女。 赵诚的两个兄弟也都十分爱护这个侄女,视如己出,疼爱不逊其父,包括她的表兄表姊,一家子都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妹。 可以说,赵小珩自降生起,便是全家上下的掌上明珠。 她也不负眾望,从小便乖巧懂事,蕙质兰心,而且十分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古诗。 赵家这次张灯结彩,大办喜宴,明面上是要送女出嫁,实则却是有去无回。 “赵某就这么一个独女,平日爱若性命,怎知今天要亲手將她推下火坑,这一去…恐再难还!” “道长,今日看似喜宴,其实是小女丧礼,明年的今天,就是她的祭日啊…” 讲到此处,赵诚已然情难自已,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旁边伺候的僕从也都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陆昭面沉如水,已然无心吃食。 他早看出事情蹊蹺,其中必然有鬼,却不想居然这般离谱。 嫁女好比送死?天底下岂有这种道理? “赵保长且慢悲伤,究竟是谁如此目无王法,敢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赵诚抬袖拭去泪水,正欲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惊慌的低呼:“老爷!老爷!不好了!李、李家的人到了!” “不是还没到时辰,为何这么早…” 赵诚喃喃,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霍然起身,身子微微颤抖,驀地回过神来,冲陆昭道:“道长,李家势大,谁也招惹不起,您…您还是走罢!” 第39章 跋扈 陆昭见赵诚如此惶恐,有些惊讶。 对方已知他並非常人,开碑裂石只是等閒,按理说不应该怕成这副模样。 可还是一个劲儿劝他离开,看来是觉得仅凭展示出的这点手段,尚不足以对抗李家。 不过搭弓没有回头箭。 他既然决定插手,自然不会因对方势大便畏缩不前。 陆昭虽然不似恩师黄花真人那般有“为民赴死”的决绝,但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却是甘之如飴。 当下便起身,欲往门外一观究竟。 “道长请留步!” 赵诚见陆昭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走,嚇了个激灵,生怕他与李家的人起衝突,顾不上失礼,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道长的好意赵某心领了,只是…您实在不知那李家的厉害!” “哦?有多厉害?”陆昭也想听听。 “实不相瞒,我家在十里八乡已算富户,可那李家若是想,碾死我赵家,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別!” 赵诚额头冷汗涔涔,压低声音道:“道长不知,那李家田连阡陌,僕从如云,还与官府往来密切,可谓手眼通天。李家大爷说的话,在我县辖下,比本朝陛下的圣旨都好使!” “道长有神通不假,终究是孤身一人,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您万一有个闪失,赵某心里如何过意的去?要再惹恼了李家,报復起来,不止我全家老小,连同宋官屯一眾乡亲,都要跟著遭殃!” 事到如今,赵诚终於憋不住將话头挑明,言语间满是绝望。 陆昭这才听明白,对方不是不想救女儿,而是不敢。 不过也能理解。 赵诚怎么说也是此地保长,哪怕再疼爱闺女,也不能为了她一个人就把全家乃至全村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於是他放缓语气,安抚道:“赵保长宽心,贫道並非鲁莽之人,此去只探虚实,不会贸然动手。” 赵诚仍不放心,还欲再劝,一旁的老管家却已急得跺脚,带著哭腔道:“老爷,不能再拖了!李家的迎亲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您要是再不出去,他…他们就要闯进来了!” 赵诚闻言一惊,再顾不上陆昭,整了整被泪水汗水浸湿的衣冠,强作镇定,匆匆奔出大门。 陆昭目送二人离去,对桌下籐筐嘱咐两句,紧跟著出了门。 此时赵家门外已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门前停著一支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人人身著红黑相间的劲装,虽披著喜绸,却无半分喜气,个个面目狰狞,眼神凶狠。 为首的是个眉眼凶悍的疤脸汉子,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指著赵家眾人骂骂咧咧。 那些隨队敲锣打鼓的乐人早停了乐曲,都手持棍棒,与赵家僕从推搡对峙。 陆昭悄无声息移步至厅堂门侧,借著廊柱冷眼观瞧。 赵诚刚走出大门,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坐在马上的疤脸汉子便不耐烦喊道:“我说赵保长,吉时已至,怎地这般磨蹭?想要反悔不成?赶紧让你家闺女上轿!免得坏了我家大爷的美事!” 赵诚强挤笑容,拱手道:“李管事息怒,小女还在梳妆,再等片刻便好……” “我呸!”疤脸李管事啐了一口,“休要搪塞!老子等了半日也不见影儿,来人!去给我把小姐『请』出来!” 他一声令下,身后如狼似虎的汉子齐声发喊,便要往里冲。 赵诚及其兄弟、子侄並家中僕役连忙上前阻拦,口中哀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李管事,如此於礼不合啊!” “去你娘的礼!”刀疤脸李管事狞笑一声,“记住了,在朝奉县我家大爷的话就是礼!给我往死里打!” 话音未落,拳脚棍棒便如雨点般落下。 赵家眾人奋力抵抗,奈何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怎敌得过这群惯常欺压乡里,如狼似虎的恶奴?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揍得人仰马翻,头破血流。 男丁们被打倒在地,呻吟不止,血流如注。 女眷们嚇得魂飞魄散,哭喊著想要上前,却被丫鬟婆子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亲人受辱,一个个哭成了泪人。 尤其是赵诚的夫人蓝氏,见丈夫被打得满地乱滚,不禁心如刀绞,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过去。 混乱中,几名恶奴已然衝破阻拦,闯入內宅。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喊声由远及近,便见两名壮汉,粗暴地架著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將其从內宅生生拖將出来,正是赵诚的独女芸娘。 小闺女年方十四,生得月貌花容,模样甚是可人儿,此刻却花容失色,珠泪横流,拼命挣扎哭喊:“快放开我!我不要去!阿爷!娘亲!救我!” “我的女儿啊!” 赵夫人见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便要扑上去,却被恶奴一把推开,跌倒在地。 赵诚见爱女被如此欺凌,目眥欲裂,顾不得自身伤痛,疯了一般衝上去,死死抱住李管事的马腿,哀声道:“李爷!李爷!求求您高抬贵手!小可就这么一个女儿,您行行好!行行好!聘礼我家十倍奉还!只求放过小女!” 那李管事坐在马上,乜了眼跪地求饶的赵诚,面露不屑,冷笑道:“现在知道认错了?晚了!实话告诉你,我家大爷看上你闺女,那是你们赵家天大的福分,休要不知好歹!” 说罢抬起一脚,狠狠蹬在赵诚脸上。 后者猝不及防,被踹得鼻血长流,仰面摔倒,脸上顿时开了染坊,鲜血混著泥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爹——!” 赵芸娘见父亲受此大辱,哭得撕心裂肺。 李管事却浑不在意,抠了抠鼻子,不耐烦摆手道:“赶紧带走!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 恶奴们得令,更加肆无忌惮,强行將赵芸娘塞进花轿,嗩吶也不吹了,锣鼓也不打了,在一阵囂张的呼喝声中扬长而去,只留下赵府门前一片狼藉。 陆昭站在暗处静静看著,面上无悲无喜。 直到李家的车队离开,才缓缓从廊柱后走出,来到满脸是血,目光呆苶的赵诚面前,伸手將其搀了起来。 第40章 冲喜 赵诚受此大辱,又痛失爱女,可谓顏面尽失,一时悲愤交织,此刻被陆昭一扶,竟当眾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芸娘!我的芸娘!是爹对不起你啊!爹没用…” 陆昭知其激愤,急需宣泄,没有出言劝阻,只是静立一旁。 待哭声渐歇,气息稍平,这才自怀中取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白的丹丸,塞入赵诚口中。 此乃黄花真人亲炼“寧神丹”,有安魂定魄、顺气活血之效。 丹丸入口,赵诚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来,虽悲意未减,神智却清明了许多。 如何收拾残局不题。 半炷香后,赵家男女老幼齐聚宗祠。 放眼望去,男丁们个个鼻青脸肿,有的拄著木棍,有的缠著白布,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女眷们早哭得双目红肿如桃,眼袋低垂,犹自抽噎不止。 厅內瀰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鬱。 赵诚经丹药调息,气色恢復了几分,面色依旧憔悴,但已能强打精神。 他將陆昭毕恭毕敬请至上座,命僕从重新奉上热茶点心,向眾人简单做了介绍,称是游方至此的得道高真,特邀来做客。 赵家上下沉浸悲伤之中,无暇行礼。 陆昭也不以为意,屁股刚沾板凳儿便直入正题,问赵诚道:“赵保长,那李家为何要强娶令媛?其中到底有何隱情?” 赵诚面色一黯,仿佛被勾起了心底最不愿触及的痛处,沉默良久,一声长嘆,缓缓道出缘由:“道长垂询,赵某不敢再瞒…此事还需从半个月前说起…” 话说那李家大爷名唤李纲,年过半百才诞下独子,取名天赐,平日里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可以说宠上了天! 半个月前,这位天赐少爷却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就此臥床不起,时而浑身冰冷,面色青紫,时而胡言乱语,状若癲狂。 李家请遍了县城乃至州府的名医妙手,灵丹神药不知吃了多少,少爷却依旧毫无起色,反而日渐消瘦,眼看就要不活了。 那李纲爱子如命,见此情形,自是心急如焚,却又一愁莫展。 正当眾皆束手无策之际,忽有一老道登门拜访,手执拂尘,一身杏黄道袍,自称曾在崑崙山上得了真传,颇有玄术,能驱治百病。 李纲如获至宝,忙以重金请入府中诊治。 老道看过后当场卜了一卦,一口咬定说李大少並非患病,而是中了邪! 李纲见老道言之凿凿,当即信了几分,忙问如何解决,老道说大少爷邪气入体已有数日,寻常药石无用,唯有用“冲喜”之法,才能救命。 所谓“冲喜”,即需寻一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年轻女子,在特定时辰与李大少成亲,等到子时一刻洞房花烛夜,再用利刃刨出新娘的心肝作“药引”,炼製成丹,配合符水服下。 老道对李纲说,若用此法,不仅能驱散邪气,还可保子息延绵,更能添福增寿。 而赵诚的独女芸娘,好巧不巧,正是数十年难得一遇的阴生女! 听到此处,陆昭面沉如水。 他修道多年,熟读道藏,深知医理玄术,从未听闻治病需以活人心肝入药。 不消多说,那黄袍老道定是与长春观慈善、慈海一类的妖人! 赵诚未察觉陆昭神色变化,兀自悲声道:“李家大爷救子心切,对那老道说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命人在全县寻访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便找到了小女头上…” 李纲得信后,即刻派人上门提亲,一併送来重金聘礼,顺带定了婚期,根本不容拒绝。 赵诚四处托人打听,这才得知內情。 明知女儿此去凶多吉少,奈何李家势大,若不答应,顷刻便要家破人亡,甚至连累宋官屯数百邻里乡亲,不得不忍痛割爱。 赵诚讲完,厅堂內已然哭成一片。 旁边的赵夫人听到“取心肝作药引”之言,更是哭得死去活来,她这几日每天以泪洗面,眼泪都要流干了。 陆昭强压怒火,对赵诚道:“赵保长,你先前不肯明言,乃至出言恐嚇,是怕贫道不知深浅,仓促出手,非但救不出令媛,反受其殃?” “是…”赵诚抹著泪,哽咽道,“是有这方面考虑…道长是方外之人,何必捲入这是非漩涡?赵某自认倒霉,实不愿连累无辜…” 陆昭皱眉,质问道:“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看著亲生女儿被人剜去心肝,做成药引,死无全尸么?” 赵诚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道:“我自不甘,又能如何?势比人强,要怪只怪芸娘她命苦……” “一派胡言!” “你家无故受难,不怪元凶,反责被害之人,是何道理?” “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陆昭霍然起身,目光灼灼盯著汉子,“若贫道说,有十成把握救回令媛,你待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眾人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赵诚却面露犹豫,苦笑道:“这不是救不救得回来的问题…” 不等他说完,一旁的赵夫人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挣脱丫鬟,扑通跪倒在陆昭面前,放声痛哭: “道长!活神仙!求求您,救救芸娘!只要您能救回我女儿,民妇愿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哪怕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其余赵家人受其感染,也都纷纷跪下磕头,恳求陆昭出手。 “夫人快快请起。”陆昭抬手虚扶,对眾人道,“斩妖除魔,扶危济困,本是我辈应有之义,诸位不必如此。” 遂扭头看向仍在迟疑的赵诚。 “救人是贫道一人的决定,一切后果,自由贫道一力承担。方才李家的人並未看见贫道面容,无论成与不成,都不会牵连赵家,亦不会祸及宋官屯乡亲父老,赵保长无需多虑。” 赵诚愕然看著陆昭,又望了望跪了一地的眾家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既是羞愧,又是感激,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默然许久,俯身一揖到地。 第41章 望气 不题赵家眾人如何感激。 话表陆昭略作交代,便负了装有八虫的大籐筐,离了宋官屯。 一路行至村外旷野,四顾无人,满腹怨念的七蛛顿时炸了窝。 方才赵诚诉说內情时,它们藏在桌下听得一清二楚,之前当著人面不好作声,现在出了村子,自然再无顾忌,当即七嘴八舌喧嚷起来。 “气煞我也!” 小黄心直口快,愤然道:“那李家也忒可恶!强抢民女不说,还要挖出心肝做药引,简直比山里吃人的妖怪还可恨!” “就是!”橙蛛接口道,“还有那个赵诚,身为人父,竟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好生无情!” 小绿声音尖细:“他那是怕死!怕李家报復!” 小红幽幽嘆道:“唉,也是无奈,他家大业大,村里乡亲性命繫於一身,难吶…” 小青哼了一声:“再难也不能卖女求安!” 小蓝与小紫年纪最小,心思单纯,只顾著替那未曾谋面的赵家小姐难过,又忆起故去的师祖,竟嚶嚶啜泣起来。 一时间,筐內嘰嘰喳喳,或怒骂李家蛮横,或埋怨赵诚懦弱,或同情芸娘命苦,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独小金没有参与。 它性情沉稳,思虑也远,待师妹们稍歇,方才问陆昭道:“师父,您既应下此事,想必胸有成竹,不知您打算如何救出赵家小姐?” 李府横霸一县,守卫定然森严,还有不明底细的老道坐镇,硬闯恐非易事。 “呵呵…山人自有妙策。” 陆昭闻言微微一笑,从容道:“不过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遇事不能鲁莽。动手之前,需得先探一探那李府的虚实,摸清底细,方好行事。” 小金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师父,那黄袍老道自称来自崑崙山,您以为是真是假?” “哼哼…” 陆昭冷笑两声,撇嘴道:“崑崙山乃玉清祖师道场,万仙之源,岂容此等戕害生灵、行妖孽事的败类存身?他若是崑崙山中真修,为师便是兜率宫中道友!” “量其不过一妖人罢了,欺世盗名,蛊惑人心,上不得台面!” 不屑摆手,陆昭早將神行符贴在膝下,看似閒庭信步,实则脚下生风。 他沿途打听,不过半个时辰,便追了李家的接亲队伍,却並不靠近,只远远吊在后面,一路尾隨进了朝奉县城。 县城果然比村里繁华得多,街市纵横,店铺林立,大道小巷人来人往。 陆昭无心览阅,隨迎亲队伍穿街过巷,来至城东一处占地极大的宅邸门前。 但见朱漆大门,铜环闪亮,阶前石狮狰恶,院墙高耸,绵延不绝,不知深有几许,院內亭台楼阁隱现,端的是气象森严,豪奢无比! 相比之下,赵家那在乡间堪称气派的宅院,直如乞丐破窑一般寒酸。 也难怪那赵诚畏之如虎! 陆昭目送接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进了朱门之內,深知此刻贸然闯入,非但救不得人,反会打草惊蛇,因此並未即刻有所动作。 他抬眼四下一望,见李家斜对面不远,恰有一座三层高的茶楼,生意颇为兴隆,心道此处甚好,遂负籐筐,踱步上了楼。 径上三楼,寻了个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跑堂的小伙计忙上来招呼,陆昭隨意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 吹去热气,举杯慢品,看似悠然自得,实则一对招子早已透过窗缝,將对面李府的格局构造瞧了个通透。 这李家不愧是朝奉县的“土皇帝”,家宅占地极广不说,一楼一阁落地的位置也颇为精巧,可谓风生水起。前后足有五进院落,左右还配有跨院耳厢,花园亭榭更不必说。 前院作为待客之所,中庭应为家主居停,后院深邃,想必是女眷內宅,各处皆有家丁护院巡逻,挎刀带棒,守备森严。 陆昭瞥了两眼,於心底勾勒出大致轮廓。 此时日上正午,距离子时一刻的行凶之时,尚有数个时辰,时间还很充裕。 陆昭即凝神静气,暗运玄功,悄启法目,往李府上方望去。 经过在山里赶路途中近两个月的修习,他对黄花老道所传《麻姑洞望气术》已初窥门径,此时使出,虽比不上师父那般运用自如,倒也十分写意。 法目一开,再看那李府,景象顿异。 就见整座宅院上空,笼罩著一层若有若无的富贵红气,乃是积財巨万,权势熏天之象。 然而,在这赤泽中,却混杂著一道极其显眼的黑气,如狼烟般自后院某处精舍中冲天而起,翻腾滚动,透著一股子阴邪。 府中果然有妖孽盘踞! 陆昭眼露森然,更加篤定那黄袍老道绝非善类。 这股妖气之浓烈,虽不及千尸洞的苍狼精,却也非同小可,显然道行不浅。 除此之外,陆昭细细观瞧,发现那代表李家家主的气运之柱,看似磅礴粗壮,实则色厉內荏,空有皮相,內里隱隱透出一股凶兆。 意味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而维繫家族绵延的瑞靄,更是稀薄暗淡,犹如风中残烛,一吹就散,此乃断子绝孙之象。 看来就算他不出手,这李家也蹦噠不了几天了… 陆昭若有所悟,对此行更多了几分把握。 观察半晌,心中有数。 他收起法目,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见日已西沉,暮色渐起,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揭开籐筐上盖著的粗布一角,探进手去捞出一只腹生紫纹的黑背蜘蛛,个头不大不小,与成人巴掌仿佛。 正是七蛛中年纪最幼的小紫。 適时,小傢伙正趴在筐中打瞌睡,忽被师父取出,愣了一下,抬起脑袋望去,四对儿眼睛里写满困惑。 陆昭伸出手指,逗弄似的戳了戳小徒弟,笑道:“小紫,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小傢伙打了个嗝儿,歪著头,仍是懵懵懂懂,不知师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下一秒,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师父翻袖取出一只锦囊,系在了自家腰上。 第42章 潜入 小紫忽被捞出,又见师父拿出个锦囊系在自己身上,眼中满是不解,怯生生问道:“师父,此是何物?” 陆昭传音道:“囊中装著为师路上画的几张符纸,从赵家取来的信物,还有一封书信。你待会需要潜入李府,找到那赵家小姐,亲手將这个锦囊交给她。” 小紫这才明白,师父是想让她进宅当探马,点点头又问道:“师父,赵家姐姐若是不信,该如何是好?” 说著羞赧低头,“弟子嘴拙,不善言辞,万一解释不清,恐怕…” “无妨。” 陆昭怜爱地摸了摸徒弟的小脑袋,笑道:“只要她看过书信,一切自明。若其还不信,你便取出囊中信物与她,她必认得。” “再者…” 陆昭说著,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清光,轻轻点在那锦囊之上,“为师已在这上面附了一丝神念,危急时刻可助你一臂之力。” 小紫只觉锦囊之上传来一阵温暖的熟悉感,仿佛和师父心贴著心,怯意顿消,欢喜道:“弟子省得了,一定不负师父所託!” 剩下六蛛见师父独选小妹执行如此紧要的任务,温言嘱託,將它们晾在一旁,不由醋意大生,立时喧嚷起来。 小黄道:“师父偏心!为何只让小紫去?我也要去!” 小绿、小青纷纷附和:“就是就是!我等也能潜行匿踪!” 橙蛛、小蓝也嘟囔道:“弟子也想为师父出力…” 连小红都忍不住挥舞步足:“师父,我比小妹力气大多了,怎不选我去?” 陆昭被她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伸手轻叩筐壁,“休要聒噪!这不是儿戏,小紫身形娇小,心细如髮,又不似尔等毛躁,再適合不过。” “此番潜入,非是比拼力气,小紫一人足矣。尔等安分守己,潜心以待,早晚有出力之时。” 小金担心师妹安危,问道:“师父,李家守卫眾多,让小紫独自前去,会不会有危险?” “风险自然是有的。” 陆昭神色一肃,对小紫叮嘱道:“李府戒备森严,更有妖孽藏匿,你此去是为了救人,而非爭斗,一定要小心为上。” 说著,嘱咐徒弟要凭藉身形小巧之利,沿墙根屋角行进,切记避开灯火,不要靠近人多的地方。 万一被窥见踪跡,切莫迟疑,即刻寻隙藏匿,藉机遁走,与救人相比,还是保全自身最重要。 “锦囊中的『隱气符』亦可助你遮掩气息,但並非万能,务必慎之又慎。” 小紫將师父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应道:“弟子一定小心,绝不逞强!” 陆昭頷首,轻轻將它置於窗外,低声说句:“去罢。” 小紫回头望了师父一眼,又看了看筐中殷切凝望的师兄师姐,不再犹豫。 只见它八足轻点,化作一道淡烟,悄无声息滑下茶楼外墙,融入暮色中不见了踪影。 此刻华灯初上,李府门前车马云集,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络绎不绝。 高墙之內,人影幢幢。 小紫依循锦囊中神念指引,绕至李府侧后方僻静之处,见墙根杂草丛生,恰好有一条沟隙,虽然狭窄,足以容一蛛通过。 它屏息凝神,小心翼翼钻入隙中,只觉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入得府內,来至一处荒废的小花园,假山嶙峋,枯藤缠绕,显然久未打理。 小紫伏在草叶之下,八目齐张,仔细观察,瞧见不远处有迴廊蜿蜒,时有挎刀护院巡逻而过,脚步莎莎,灯笼的光晕在墨色中摇曳。 它不敢怠慢,牢记师父先前嘱咐,借著檐角阴影,沿著墙根疾行。 陆昭附在锦囊上的神念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著小紫左转右绕,避开巡视的家丁护卫,穿过重重月洞门,顺利进了內宅。 它身形本就不大,加之顏色深暗,行动时足尖轻点,几无声响,如鬼魅般在偌大的李府中穿梭,这才一路未被察觉。 如此穿廊过巷,约莫两炷香后,神念的牵引忽地变得强烈,直指后宅一处独栋瓦房。 此屋外观十分雅致,却是门窗紧闭,檐下掛著两盏白灯笼,说不出的诡异。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倚在门前,看似磕著瓜子聊著閒天,实则眼神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肯放过丝毫风吹草动。 小紫心知到地方了,悄然绕至精舍背后,见有扇支摘窗並未关严,尚留有一道缝隙。 待那两个婆子转头之际,它瞅准时机纵身一跃,闪电般掠上窗台,自那窄隙钻了进去。 室內光线昏暗,只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脂粉与药石混合的古怪气味,甚是难闻。 除此之外,陈设倒是华丽。 锦帐绣被,妆檯镜奩,一应俱全,却无半分新婚喜庆之气,阴沉沉的反似一间囚笼。 绣榻之上,蜷缩著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少女,不是赵芸娘又是哪个? 此时她云鬢散乱,凤冠歪斜,一张俏脸哭得梨花带雨,红肿的双眼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灯焰,肩头不住抽动,犹自啜泣不止,对有蛛闯入浑然不知。 小紫轻手轻足掂至床沿,仰头望著这可怜的少女,心中亦觉酸楚,轻声呼唤道:“芸娘姐姐?芸娘姐姐?” 在这寂静封闭的屋舍中听来格外清晰。 赵芸娘正沉浸於绝望哀伤之中,忽闻有人唤名,猛地一惊,忙止住悲声。 惶然四顾,却不见半个人影,只觉毛骨悚然,颤声道:“谁?谁在喊我?” “姐姐,你往下看。”小紫又唤了一声。 芸娘循声低头,借著昏黄烛光,赫然瞥见床榻边趴著一只碗碟儿赛的大蜘蛛。 她出身乡绅之家,不似寻常村妇那般泼辣,毫无防备之下见此情景,顿时唬得魂飞魄散,“啊”地一声惊呼,仓皇向后缩去。 一直退到床角,裹紧锦被,仍是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道:“妖…妖怪!別…別过来…” 小紫也被嚇了一跳,忙道:“姐姐莫怕,我不是害人的妖怪,是师父派来救你的!” 第43章 吃席 赵芸娘此时惊魂未定,哪里肯信?只道是李家弄来的邪物,脸上恐惧,泪水涌得更凶,呜咽道:“你休要骗我!走开!快走开!” 小紫见她反应这般激烈,生怕闹得动静大了,將门外的婆子引来,一边劝她莫要声张,一边跳到条案上。 足爪攒动间,將背上的锦囊解下,从中取出一枚雕有芙蓉花纹的玲瓏银锁,在昏黄的灯烛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赵芸娘目光一触,身子猛地一颤,瞬间认了出来。 此是她幼时贴身佩戴之物,怎会… 心中惶恐立时被惊疑取代,少女瞪了红肿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著面前的大蜘蛛,急声道:“这…这是我爹爹给我的长命锁!为何会在你这?” 难道… 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小脸儿驀地煞白。 “不是不是!你千万別多想!” 小紫怕她误会,忙从锦囊中取出信封推了过去,“这是我师父写的,姐姐看了就明白了。” 芸娘犹豫剎那,將信將疑接过信笺,就著微弱的灯光,览阅起来。 只见信上字跡清俊,寥寥数语写明了事情原委,嘱咐她依言行事,莫要心急。 读罢书信,芸娘已是泪如雨下,然此番泪水,却不再是绝望悲苦。 她抬头望向小紫,目光复杂至极,哽咽道:“你…你真是爹爹请来救我的?那位执真道长现在何处?” “姐姐放心,我师父神通广大,此刻正在外面安排,定能救你脱险!” 小紫鬆了口气,扭动一下身躯,好奇地问:“对了姐姐,那信里写的什么?我师父可有交代?” 芸娘点了点头,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低声道:“道长说囊里备有『匿形符』、『隱气符』与『神行符』各数枚,让我暂且忍耐,静候时机。听到外间骚乱,再借符籙脱身,往城外匯合。” 小紫闻言,八目放光,欣然道:“原来如此,不愧是师父!”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陆昭在茶楼之上,目送小紫遁入暮色,兀自静坐饮茶,气定神閒。 半炷香后,估摸差不多了,遂会了茶钱,负起籐筐,下楼来至街上。 適时,李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如云,笙簫鼓乐之声喧天,一派喜庆景象。 可惜陆昭並无请柬,想要入內吃席,正门是走不得了。 好在他一向不爱走寻常路。 陆昭心有计较,绕至后墙,抬眼略一打量,见墙高丈五,不由得微微一笑。 当下气沉丹田,双腿微屈,继而如灵猫般轻巧一跃,足尖在墙面轻点数下,便已悄无声息翻过墙头,跃进院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掀起丝毫波澜。 顺利潜入李府,陆昭並未急於前往宴客厅堂,而是先寻了一处花园,找了个隱蔽角落將籐筐放下,对眾徒吩咐道: “且在此安心等候,莫要出声,亦不可外出走动,待我去探明情况,再来接你们。” 六蛛虽心痒难耐,也想跟著去见见世面,然而师命难违,再不愿也得乖乖应下。 安顿好徒弟,陆昭整顿衣冠,拂去尘灰,昂首挺胸,朝著灯火通明之处从容而去。 適时明月初升,厅內华灯璀璨,宾客济济一堂,人声鼎沸,其乐融融。 堂中装饰极尽奢华,雕樑画栋,金碧辉煌,四处陈列著奇珍异宝,古玩玉器,琳琅满目,耀人眼目。 陆昭打小隨师父在山中修行,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世间浮华,不由看花了眼。 看彀半晌,饱了眼福,面上却无半点喜色,反而愈发沉重。 这满堂金玉,该是多少民脂民膏? 果是苦恨年年压金线,徒为他人作嫁衣。 轻嘆一声,陆昭平復下內心躁动,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 便见那李家大爷李纲,年约五旬,身材微胖,此时正带著一班子侄亲眷,挨桌敬酒寒暄,接受眾人贺喜,满面红光,端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又瞧见主宾席上,端坐著一个老道,头戴玄冠,身穿一领杏黄八卦袍,手执拂尘,慈眉善目,与人谈笑风生,乍看之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但细观之,却见其眼神闪烁不定,偶有贼光,尤其是那股腥骚妖气,在陆昭眼中更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好个胆大包天的妖邪! 陆昭一眼便瞧出老道不是人,亦非化形妖类,大概是用了障眼法之类的左道术法遮人耳目,偽装成的道士形象。 此獠主动找上李家,提出“冲喜”之法,欲活取阴生女子心肝,八成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到这,陆昭眼神愈冷,面上不动声色,扭头不再多看,免得打草惊蛇。 环顾一圈,隨意寻了一处角落里不甚起眼的席位,自顾自坐了下来。 同席几人见来了个陌生面孔,且是一身道袍,皆露诧异之色。 其中一人试探著问道:“这位道长面生得很,也是来贺李家少爷喜事的?” 陆昭微笑点头。 那人又问:“敢问道长仙山何处?” “我本崑崙山中客,因缘际会降凡尘。” 陆昭轻吟一句,脸不红心不跳,信口道:“无量天尊……贫道玄元子,受李纲居士之邀下山参会,路上除妖耽搁些时日,来迟一步,诸位勿怪。” 同桌之人闻之无不肃然起敬,抱拳连道久仰,继而与他热情攀谈起来。 陆昭应付自如,隨口几句玄言妙语,便將几人唬得一愣一愣,佩服得五体投地。 恰在此时,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席面,宴会正式开始。 那李纲挺著大肚子起身,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开始讲话。 他先是照例感谢宾客蒞临,继而话锋一转,提及爱子病重,言说此番冲喜,实为救子,望上天垂怜云云。 情到深处,不禁潸然涕下。 台下宾客大为动容,都被他的肺腑之言所感染,跟著纷纷落下泪来。 唯独角落里的陆昭,盯著满桌的酒肉佳肴,眼里直冒绿光。 他赶了一天路,只在赵家啃了半个餑餑,早饿得后背贴肚皮,此时被香气诱得腹中雷鸣,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不管不顾,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 只见他筷如雨点,勺似流星,对准那肥鸡嫩鸭、肉膾鲜鱼,便是一通风捲残云。 第44章 诛妖 美食当前,陆昭腹中飢火难耐,再不顾甚么仪態风度,真箇是: 筷似流星赶月,勺如飞燕衔泥。 眼盯红烧肘子,手取清蒸鰣鱼。 腮帮鼓若蛙肚,喉结动如蟾鸣。 但闻唏哩呼嚕声不绝,霎时杯盘狼藉见底空。 同席几人还在为李家大爷“舐犊情深”的演说唏嘘不已,忽见身旁这位方才还道骨仙风、言谈玄妙的“崑崙修士”,此时竟丝毫不顾忌形象地胡吃海塞起来,好像那饿死鬼投胎,八辈子没见过酒肉。 一个个都看傻了眼,手中酒杯悬在嘴边,忘了啜饮。 那先前问话之人,更是张口结舌。 等明白过来,一桌酒菜已空了大半。 陆昭沉浸於祭赛五臟庙,对周遭目光毫不理会,只顾埋头苦干。 吃相之豪迈,与满堂衣冠格格不入,恰如鹤立鸡群,分外扎眼。 高台之上,李纲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方才收场,正接过管家递上的汗巾拭泪,偷眼扫过全场,见眾宾皆低头抹眼,点了点头。 正得意间,忽见角落一桌,有一青袍小道正埋首大嚼,形象粗野,不由眉头一皱,心生不悦,暗忖:『此是何人?这般无礼?』 但因是喜庆之日,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强压怒火。 那主宾席上的黄袍老道,亦被陆昭弄出的动静吸引,斜眼瞥来,见是个面生的小道士,並未在意,只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野道,溜进来蹭吃蹭喝。 冷哼一声,托袖夹起一箸鱼膾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那厢陆昭还在痛造。 吃得兴起,也不管那许多,咀嚼之声吧嗒作响,喝汤之音呼嚕震天。 有时吃得急了,呛得连连咳嗽,引得一眾宾客频频侧目,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纲见满堂注意力都被他吸去,自己反倒成了配角,额上青筋乍现。 “诸位,还请…” “嗝~” 刚要开口,让眾宾目光向他看齐,便听一道响亮无比的饱嗝。 声震屋瓦,余音裊裊。 满堂宾客愕然,目光又齐刷刷聚焦於陆昭身上。 李纲再也忍耐不住,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指著陆昭怒喝道:“哪里来的野道人,如此放肆!敢在我李家喜宴上搅扰宾客,成何体统!” 陆昭置若罔闻,慢条斯理地拿起桌布擦了擦嘴,又拍了拍鼓起的肚皮,懒洋洋道:“李员外,你这席面办得不错,酒菜甚是可口。” 李纲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来人!给我把这不知礼数的狂徒叉出去!” 一声令下,即有两名膀大腰圆,如狼似虎的护卫应声上前,伸手架住陆昭双臂,欲將其丟出厅外。 岂料二人手刚搭上陆昭肩头,便觉如同按在了铁铸石雕之上,任他们如何使力,后者亦是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两个汉子面面相覷,脸上露出骇然之色,拼尽全力,憋得面紫耳赤,陆昭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閒心端起酒杯抿上一口。 李纲见状,愈发怒不可遏。 “废物!都给我上!” 又有五七名健仆扑上,抱腰的抱腰,抬腿的抬腿,然而陆昭便如同生了根一般,七八条大汉使尽吃奶的力气,竟不能撼动分毫。 眾宾皆惊,譁然之声四起。 陆昭眉头微皱,似是有些不耐了,轻轻一拂袖,道声:“聒噪。”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七八名汉子便如遭重击,惊呼声中,一个个滚地葫芦般踉蹌后退,撞翻了好几张桌椅,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酒水洒了一身,东倒西歪,好不狼狈! 满堂皆寂。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李纲指著陆昭,手指颤抖,又惊又怒:“你…你…” 陆昭却不再看他,目光射向黄袍老道。 “妖孽!还不显形?” 这一声断喝,直如晴天霹雳,震得眾人耳中嗡嗡。 那黄袍老道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模样,闻听此言,面色骤然大变。 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狠戾,强自镇定道:“无量天尊!贫道乃崑崙修士,尔是何人,敢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名?” “崑崙修士?” 陆昭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讥讽,“凭你身上那股腥骚臭气,贫道隔著三里地都能闻见,也敢冒充玄门正宗?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言罢,暗运玄功,並指如剑,遥指妖道,口中念念有词:“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凶秽消散,道炁长存,破!” 隨著他最后一个“破”字出口,指尖迸出一道清濛濛的清光,冲黄袍老道径射而去。 那妖道见状,惊骇欲绝,慌忙祭起手中拂尘抵挡,口中亦念念有词,周身腾起一股黑黄色的妖气。 然而陆昭这道破邪霞光,乃是货真价实的玉清正法,岂是妖祟能挡? 清光过处,拂尘寸寸断裂,化为飞灰,妖道周身的黑黄妖气亦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溃散! 几乎在同时,其身上道袍、头顶玄冠皆如幻影般扭曲破碎,消失无形。 白烟散去,显出真身。 在场眾人看了一眼,纷纷惊叫起身。 只见那椅子上坐得哪是什么玄门真人?分明是只人立而起的大黄皮子! 脑袋上顶著个白惨惨的人头骷髏,浑身毛髮焦黄,此时正呲牙咧嘴,恶狠狠盯著陆昭,眼中凶光毕露。 “妖…妖怪啊!” “救命!” “快跑哇!” “……” 宴厅顿时大乱,宾客们哭爹喊娘,爭先恐后地向门外逃窜,桌椅翻倒,杯盘跌碎。 那黄皮子忿忿瞪了陆昭一眼,將这坏它好事的道士暗记在心,晃一晃化作一道黄烟,便要趁乱遁走。 “想逃?” 陆昭早有防备,岂容它走脱! 足尖一点,身形快如鬼魅,眨眼拦在黄烟之前,右掌赤霞真气凝聚,挥出一道灼热掌风,挟带风雷之势,悍然拍去。 这一掌来得太快,那妖孽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嘭!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赤霞真气贯脑而入,黄皮子精浑身剧颤,眼中鬼火熄灭,连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瘫倒在地,毙命当场! 第45章 黄家门 时间拉回到半个时辰前。 就在陆昭大快朵颐,吃得沟满壕平之际,后宅精舍里,小紫和芸娘还在忍耐。 然等待的时光最是难熬,尤其对被困幽室,命悬一线的少女,与初次执行如此“重任”的小紫而言。 初时,一人一蛛皆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门外动静,不敢稍懈。 过得久了,见外间唯有婆子偶尔的踱步与低语,这才放下心来。 小紫心地善良,颇通人意,见芸娘神色淒楚,便说些山中趣事与修行见闻,想逗她开心。 芸娘年方十四,正是天真未泯之时。 此时听闻小紫说起摩云观中日常,竟渐渐听得入神,忘却了自身处境。 一人一蛛越聊越是投机。 芸娘发现小紫虽为妖类,却心思纯净,宛如赤子,远比那些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李家人可爱可亲。 聊到兴起处,竟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在小紫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一下。 小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八足微微一缩,先惊復喜道:“芸娘姐姐,你不怕我了?” “刚才是怕,但我现在觉得…你比那些人面兽心的傢伙,要好上千百倍!”芸娘莞尔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顽皮,“你身上凉凉的,摸著还挺舒服的。” 小紫闻言也笑了起来:“姐姐胆子真大!” “以前在山上,寨子里的小孩见了我,都嚇得屁滚尿流,师父师祖怕惹麻烦,从不让我们见人。” 芸娘嘆道:“世间可怕之物,岂在形貌?人心之险,甚於妖魔。” 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中声音稍大了些。 小紫谈起山中诸事,芸娘听得著迷,忍不住追问几句,正说到关键处,门外婆子似有察觉,厉声喝道:“屋里什么动静?小姐可安好?” 接著,便闻钥匙响动。 小紫与芸娘都嚇得魂飞魄散。 若被婆子见著这碗口大的蜘蛛,计划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芸娘脸色煞白,小紫更是急得八足乱划,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並伴隨著急促的呼声: “有妖怪!妖怪来了!” “快跑啊!前院闹妖怪了!” “那大仙是妖怪变的!” 开门的声音一滯。 只听有丫鬟隔著门叫道:“张妈妈!李妈妈!都別守著了!前厅出事了,老爷让大家都过去帮忙!” 两个婆子一听,也都慌了神,钥匙都来不及拔,便跟著那丫鬟急匆匆跑去前院。 小紫与芸娘听得门外脚步声远去,俱是长长舒了一口大气,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肚里。 好险… 两个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芸娘捏紧粉拳,低声道:“定是执真道长出手了!” 小紫点点头:“芸娘姐姐,咱们赶紧走罢!” 芸娘取出锦囊中符纸,將匿形符和隱气符隨身贴了,又將神行符贴在膝下,顿觉身轻如燕,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一人一蛛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借著乱象掩护,依小紫来时路径,左绕右拐,轻而易举避开人群,顺利逃出了李家大宅。 至於如何绕过守城军士,趁夜出城,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 …… 视线迴转。 隨著陆昭一掌击毙黄皮子精,宴会厅里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妖物尸身倒地,腥骚之气瀰漫。 旋即救见一道漆黑如墨的烟气,从自那黄皮子精的七窍之中裊裊升起,於空中略一盘旋,遂向窗外遁去。 原来其身虽死,魂未灭,此时残魂脱离躯壳,欲要逃窜,只需他日再寻机附体,便可重修法力。 陆昭瞧得分明,不慌不忙解下腰间铃鐺,掐诀捻咒,轻轻摇动—— 叮铃铃! 铃声清脆,常人听来无异,落在妖孽耳朵里却似蕴含无上玄音,直透魂髓。 疾速逃遁的黑烟闻声,像是被绳索捆缚,猛地一滯,任凭其如何挣扎,都再难前进分毫。 此乃师父黄花老道所留“摄魂铃”,专克阴魂邪祟,当初陆昭诛灭上门求宿的女鬼金巧儿时曾用过。 陆昭使铃慑住妖魂,眼中寒光闪过,赤霞真气凝聚指尖,便要令其神形俱灭,永绝后患。 正当此际,异变突生! 只见那滚落在地的人头骷髏之中,竟又飘出一股凝练厚重黄烟,在堂中迅速凝聚,化作一张满是褶皱的老嫗面孔。 虚浮於空,幽幽开口道: “小道长,手下留情。” 陆昭一惊,他方才暗启法目,竟未察觉这骷髏头中还隱藏著另一道妖气! 此刻感知,只觉黄烟深沉似海,晦涩难测,其修为道行,恐怕远在他上。 陆昭心下一凛,沉声问道:“你是何方妖物?为何藏头露尾?” 老嫗瞥了眼地上黄皮子精的尸身,又转向陆昭,缓缓道:“老身姓黄,家住朱紫国蛇首山,修行至今,已歷八百春秋。道长方才打杀之精灵,乃是老身的三代孙儿。” “它年幼无知,犯下过错,衝撞了道长,確是该罚。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望道长念它修行不易,也看在老身的薄面上,放它一条生路,容老身带回去严加管教,此后再不作孽。” 陆昭闻言,心下瞭然。 原来是打了小的,引出老的。 他微微頷首,似在斟酌。 那黄老太太见陆昭意动,趁热打铁道:“小道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属难得。今日之事,皆因我这孙儿咎由自取,它肉身已毁,也算受了惩处。不如就此罢手,结个善缘。他日道长若路过蛇首山,老身当略尽地主之谊…” 她话语未毕,却见陆昭猛然抬头,眼中厉芒闪过,指剑快如闪电,点向那被慑魂铃定住的黄皮子残魂。 噗的一声轻响。 尚在挣扎扭动的黑烟瞬间溃散,如灯灭焰消,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小辈敢尔!” 黄老太太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张褶皱的老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周身妖气暴涨,震得厅堂簌簌。 “它纵有千般不是,你已毁其肉身,为何还要赶尽杀绝?如此狠毒,岂是修道之人所为!” 陆昭施施然收回手指,冷笑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除恶务尽,你这老妖,枉活八百岁,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还要贫道教你吗?” 第46章 楼塌树倒 听到陆昭的话,黄老太太勃然大怒。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老身便叫你知晓,何为天外有天!” 话音未落,那团浓稠黄烟猛然暴涨,化作一只阴森鬼爪,径向陆昭抓去。 腥风扑面,尚未及体,已激得陆昭道袍猎猎作响,体內气血都为之一滯。 陆昭心知此獠修为深不可测,虽只是神念附体,亦不可小覷,因此早有防备。 他临危不乱,一声清叱,舌绽春雷,背后法剑呛啷出鞘,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手中。 其上真气流转,隱隱有风雷之声。 陆昭脚踏七星,身隨剑走,直刺鬼爪掌心。 两者相触,金铁之声鏗鏘,气劲四溢,將周遭桌椅尽数震翻。 黄老太太“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陆昭剑术如此精妙,真气这般凝练。 鬼爪一触即收,遂化作漫天黄沙也似的细针,疾风骤雨般向陆昭罩去! 此乃它修炼数百载的“蚀骨黄烟”,专污法器,蚀人筋骨。 陆昭不慌不忙,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袖中飞出数道破秽符。 当空化作一团纯阳真火,將袭来的黄烟细针尽数焚化,发出“滋滋”声响,一时恶臭扑鼻。 一击不成,黄老太太攻势更紧,黄烟翻滚,时而化作巨蟒缠绞,时而凝成利刃劈砍,诡譎多变,阴毒狠辣。 陆昭则將一身所学施展得淋漓尽致,剑招大开大闔,守时如铜墙铁壁,攻时似雷霆万钧。 更兼有铜皮神通,周身肌肤隱泛古铜光泽,偶尔有漏网的妖气击在身上,亦只留下淡淡白痕,难以伤及根本。 他又不时拋出缚妖符,道道金光如锁链將黄烟缠住,虽屡被挣断,却也扰得那老怪心烦意乱。 一时间,厅堂之內剑光纵横,妖气瀰漫,斗得难分难解。 黄老太太越斗越是心惊,她本体远在千里之外的蛇盘山,此番附於孙儿头顶的人骨骷髏之上,是为了暗中护持。 本以为凭藉自家八百年道行,即便只是一缕神念,收拾个乳臭未乾的小道士也是手到擒来,岂料这小子不仅根基扎实,手段更是层出不穷,非但奈何不得,反而隱落下风。 那凝聚的黄烟,在接连的消耗下,肉眼可见地淡薄了几分。 另一边的陆昭虽占得上风,心中却无半分喜意,反而愈发凝重。 这老妖仅凭一缕远道而来的神念,便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其本体修为法力,恐怕犹在那苍狼精之上,绝对是他修行以来所遇最强之敌! 当下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剑招愈发谨慎,力求稳中求胜。 黄老太太久战不下,心中退意渐生。 正踌躇间,忽听角落里响起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內,显得格外清晰。 黄老太太一怔,神念扫过,顿时桀桀怪笑起来,如老鴞夜號,令人毛骨悚然。 原来,那李纲並其家眷、心腹十余人,先前被嚇破了胆,竟未隨眾宾客逃散,而是躲在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偷眼观战。 此刻被老妖发现,一个个骇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抖成了一团。 “桀桀桀…天助老身!一帮不知死活的血食,正好给老身补补元气!” 言罢,黄烟陡然分出一股,扑向屏风之后。 李纲等人还未来得及惊呼,便觉身子一冷,浑身精气如同决堤洪水般离体而去。 不过眨眼功夫,便皮干肉瘪,化作一具具枯槁的乾尸。 一口气吸乾了十余人精血阳气,黄烟顿时浓郁了数倍,妖气大盛,翻滚间凶威滔天。 黄老太太不禁狂笑:“小道士!看你这回如何抵挡!” 陆昭在对方分神时便已警觉,飞剑疾刺,符籙连发,意图阻止,奈何事发突然,加上黄老太太迅捷无比,终究晚了一步。 眼见对方妖气復炽,立感不妙。 果然,黄老太太攻势再起,威力与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大如磨盘的鬼爪拍下,陆昭举剑硬接,只觉一股巨力涌来,霎时虎口迸裂,气血翻腾,脚下寸寸碎裂,整个人被压得半跪於地。 若非铜皮神通护体,这一爪便能將他拍成肉泥! 攻守之势瞬逆。 陆昭眨眼落入下风,只能凭藉精妙剑法配合法器符籙周旋,一时险象环生,身上道袍被劲风划破数处,显得颇为狼狈。 黄老太太得势不饶人,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逼得陆昭步步后退,毫无回击之力,只得苦苦支撑。 如此又斗了数十回合,黄老太太见陆昭虽处下风,却韧性十足,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杀招,那身铜皮更是坚硬似铁,实难破防。 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 它毕竟是神念附体,距离本体越远,消耗越大,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小辈!能逼老身用出此招,你足以自傲了!” 黄老太太厉喝一声,空中黄烟急剧收缩,竟化作一颗栲栳大小的狰狞骷髏,眼窝中碧火熊熊,张口喷出一道暗金邪光。 此光一出,厅內温度骤降,阴风惨惨,似有万千冤魂哭嚎,直摄人心魄! “纳命来!”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陆昭瞳孔骤缩。 生死关头,他猛地咬牙,脑海中灵光一闪,浮现出当日恶斗苍狼精时,於生死一线间福至心灵所创的那式剑招。 当下不再犹豫,將赤霞真气融入剑意,隨著一声嗡鸣,剑身泛起赤光,手腕一抖,泼出一片绚烂如晚霞的剑光! “看剑!” 此剑不仅蕴含玄门正法至阳至刚的破邪之力,更融入了《多心经》的一丝般若意境。 剑虹与邪光对撞,没有想像中的剧烈爆炸,而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侵蚀之声。 只见那暗金邪光在赤霞照耀下,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而剑虹却势如破竹,径直穿透邪光,狠狠斩在黄烟所化骷髏之上! “啊——!” 黄老太太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骷髏头瞬间溃散,烟气翻滚,已然遭受重创,连句狠话都没撂下,便向大门方向仓皇遁去。 陆昭消耗甚巨,脸色发白,正欲提气追赶,却见那黄烟刚到门口,便被数十道突如其来的金光拦住。 抬眼望去,只见小金率眾师妹不知何时赶到,已然结成阵势,將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原来它们藏在筐中,听得厅內打斗激烈,担忧师父安危,终究按捺不住,偷偷溜了出来,恰好赶上这老妖逃窜。 “休放走了这妖孽!” 小金一虫当关,数十只眼睛金光闪烁,將黄烟笼在其中。 六蛛应声,亦是各展神通,或喷毒液,或吐丝缠绕,虽道行浅薄,却配合默契,硬生生將黄老太太的神念逼回了厅內。 前有陆昭持剑逼近,后有八虫封堵去路,黄老太太逃无可逃,已成瓮中之鱉。 它环视四周,那张老脸因怨毒而扭曲变形,嘶吼道:“今日之辱,老身记下了!尔等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抽魂炼魄,生吞活剥,永世不得超生!” 陆昭闻言冷笑:“就算你来不找我,贫道也会去找你,洗乾净脖子等著罢!” 言罢,不再废话,剑出烟灭。 厅堂之內復归寂静,只留下遍地狼藉与十余具触目惊心的乾尸。 陆昭还剑入鞘,长舒一口浊气,看著围拢上来的眾徒弟,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正是: 神通初展逞威能,师徒合力诛邪魔! 第47章 人人如龙 师徒合力诛灭黄老太太的一缕神念,陆昭顾不得调息恢復,迅速招呼徒弟,背起籐筐,翻出高墙。 李家闹出这么大乱子,官府的人说不得已经在路上了,迟则生变。 一行借著夜色掩护出了县城,循著附在锦囊上的神念,顺利找到了先一步出城的小紫和赵芸娘。 再次见到师父和师兄师姐,小紫显得十分兴奋,第一时间跃上陆昭肩头,亲昵地蹭了蹭。 陆昭轻轻拍了拍徒弟,以表抚慰。 赵芸娘见到陆昭,明显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能制定出如此周密的计划,且手段这般高明,定是位阅歷丰富、童顏鹤髮的老道长,没想到却是个年轻俊朗的少年道士。 模样看上去比她也年长不了几岁。 这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回过神来,忙上前委身顿首,拜谢救命之恩。 陆昭挥袖虚扶,將少女托起,笑道:“赵姑娘不必多礼,斩妖除魔,惩恶除奸,我辈义不容辞。” 隨后小紫迫不及待將一路经过讲了一遍,著重强调他们是如何凭藉聪明才智绕开守卫,一路顺利出城。 说完昂起小脑袋,一副“师父快夸我”的表情。 陆昭微微頷首,对徒弟的表现甚是满意,“小紫,此番辛苦你了。” “不苦不苦!”小紫顿时喜笑顏开,“为师父效命,再苦再累也值得!” 陆昭遂將喜宴上发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在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赵芸娘耳中,却是字字惊心。 想到那险些取了自己心肝的妖道伏诛,逼婚害命的李家也遭了报应,她心中积鬱多日的惶恐与悲愤顿时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再次冲陆昭深深万福:“多谢道长为芸娘,为那些被李家欺压的穷苦百姓討还公道!” 陆昭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见少女忽然跪倒在地,叩首道:“芸娘有一不情之请,望道长成全!” 陆昭挑眉,“姑娘请讲。” “请道长收我为徒!” 赵芸娘抬起头,目光灼灼。 “芸娘不想再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恳请道长收我为徒,传授道法。我愿追隨道长,潜心修行,不求成仙做祖,但求能不再受人摆布,凭自己的想法而活!” 此言一出,不仅陆昭讶然,连筐中眾虫也微微骚动。 陆昭凝视芸娘片刻,见她眼神清澈,面色决绝。 “修道並非儿戏,需要莫大毅力…”他沉吟少许,温言道,“这样吧,我有三个问题,你要用心回答,若回答契合本心,道理充分,贫道可以考虑收下你。” “道长请问!” “好。” 陆昭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你说要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护佑家人,有胆气直面世间不公!” 陆昭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道:“修行之路,漫漫无期,清苦孤独,可能终其一生亦无所成,更可能遭遇凶险,身死道消。” “你可耐得住寂寞,担得起风险?” 芸娘一脸认真道:“道长,经此一劫,芸娘已死过一回。若能踏上正道,纵前路荆棘遍布,九死一生,亦胜过浑噩一生,任人鱼肉!” 陆昭眼中闪过一抹讚赏,最后问道:“你是家中独女,父母年迈,家族宠爱集於一身。若隨我修行,定然云游四方,漂泊无定,说不得此生不再回乡…” “放下亲情,斩断俗念,从此与赵家再无瓜葛,你可能做到?” 此言一出,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芸娘心头,娇躯一颤,眼前不禁浮现出父母日益衰老的容顏。 张了张嘴,一个“能”字重若千钧,几次哽在喉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怔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半晌,颓然低头,泪珠无声滑落:“我…我…” 陆昭毫不意外。 或者说,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来你我缘分未至。” “道长…” 陆昭摇了摇头,“心有牵掛,並非坏事,强求『无执』,反倒落了下乘。” 言罢,转身对眾徒道:“走了。” 同时冲小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会意,蹦蹦跳跳来到芸娘身边,糯糯道:“姐姐,走吧,我们送你回家。” 芸娘含泪点头,望著陆昭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 行至宋官屯外三里亭,东方已现鱼肚白。 陆昭驻足,对芸娘道:“到此为止,贫道便不叨扰了。” 芸娘心中不舍,恳切道:“道长与诸位高足救我性命,恩同再造,还请到家中稍坐,让阿爷略尽地主之谊…” 陆昭摆手打断,淡然道:“尘缘已了,不必再敘。你回去后,告知赵保长,贫道承诺之事已了,李家之祸已除,此后当无大患,让他好自为之。” 说到这住了住,似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册竹简,递与芸娘。 “这个你拿著,无事时翻上一翻,许有所获。” 芸娘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顿时愣在当场,“这是…” 怀著忐忑的心情展开,惊鸿一瞥,眼中满是惊喜,正要拜谢,抬头再瞧,却见身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陆昭师徒的身影? 清风拂过,草木轻摇。 赵芸娘回过神来,紧握手中书简,贝齿轻咬下唇,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 田间小路上,小金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最后交给赵姑娘的是何物?” “没什么。”陆昭微微一笑,语气轻鬆,“不过些许閒时碎语,加上一点浅见心得。” 望著东方即將喷薄而出的红日,目光深远。 他所求不多。 唯愿芸芸向道,人人如龙。 …… 再说朝奉县。 短短一夜之间,李纲並一眾子侄心腹惨死喜宴,被吸成人干的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 由於当晚宾客眾多,目击者甚眾,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言甚囂尘上。 有的说是仇家报復,还有的说妖魔作怪,更有说是李家作恶多端遭了天谴的,总之眾说纷紜,官府对此也是三缄其口,一直无有定调。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显赫一时的李家,彻底垮了。 家主暴毙,其嫡长子李天赐也於当晚病重不治,一命呜呼。 树倒猢猻散。 剩下的李家人为了爭夺家產,兄弟鬩墙,反目成仇,爭讼不断,甚至大打出手,一家乌烟瘴气,闹得丑態百出。 旬月之间,偌大家业便在內斗外患中分崩离析,僕从散尽,田宅易主。 往日的辉煌烟消云散,只留下一段茶余饭后供朝奉县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正是: 金玉满堂终化土,权势滔天亦成空。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48章 兰若 上回书说到,陆昭师徒李家诛妖,离了宋官屯一路向东,村落渐稀,田畴广袤。 一行晓行夜宿,这日正行间,忽见前方一山挡路,好不巍峨!但见: 碧峰插云,摩天碍日。千崖竞秀,万壑爭流。藤萝倒掛,古木参天。麋鹿衔花过涧,猿猴攀枝献果。 端的是处远离尘囂的清净之所! 陆昭连日所见,无非是人烟村落,市井喧囂,此刻忽见这般险峻清幽之山,面露欣然,不由驻足,指著那山笑道:“行了这许多时日,儘是人家户舍,看得烦腻。今日方见一座好山。云雾繚绕,灵气蕴藉,正合我等驻足,静修些时日!” 也好將师父留下法门参悟一番。 小金却略显忧色,数十只金睛望向那幽深林莽,稟道:“师父,此山幽邃,林密草长,恐有虎狼盘踞,非是善地。” 陆昭笑道:“出家人莫说在家话,《多心经》有云『心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槃』,更有偈道『扫除心上垢,洗净耳边尘。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 “纵观古今,歷朝歷代,哪个圣贤之士不是於险恶中磨礪而出?所谓『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羆』,纵然天塌下来,也有为师顶著,尔等何惧之有?” 他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干云,不仅小金心下稍安,连筐中七蛛亦觉胆壮。 实则陆昭心有盘算。 自出了千泉山,先在朝奉县耽搁许久,前后一路奔波,未曾抽得空閒。 师父黄花老道临终前曾传下玉简,其中记述著师祖自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处得来的玄门正法,非摩云观嫡传不可启,嘱咐他需待打通奇经八脉,诞出神念之后,方可修习。 此事陆昭一直铭记於心,未曾或忘。 如今境界已至,正是潜心参悟的上好时机。 再者,蛇首山黄老太太的存在,一直如芒在背,让他片刻不寧,亦不敢有丝毫懈怠。 当日在李家喜宴上,师徒合力诛灭的只不过是一缕神念,那老妖修行八百载,道行深不可测,且睚眥必报,此仇已然结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同样的,陆昭也很惦记对方。 若说之前他只是尊师令,漫无目的地一路向东,那么黄老太太的出现,无疑给他树立了一个必须要完成的目標—— 前往蛇首山诛妖! 陆昭每每思及,便觉胸中激盪,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过去,將那草菅人命的妖巢连根拔起,为民除去此害。 但他亦知此事莽撞不得。 孔圣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凭自己眼下手段,若贸然前往,无异以卵击石。 故而当务之急,便是寻一僻静所在,闭关潜修,將师祖所传玄法炼成,待有把握之后,再往除妖。 眼前这山,高耸巍峨,人跡罕至,正是理想的闭关之所。 心意既定,陆昭更不迟疑,遂领著眾徒踏上崎嶇山径,往深山行去。 …… …… 书要简言。 且说陆昭师徒钻进山林,初时尚见小径,愈往深处,则藤蔓遮道,荆棘遍生。 山中古木参天,蔽日遮光,寒气逼人。 怪石嶙峋如鬼魅,枯枝败叶积地厚,偶有山风过隙,呜咽愴然。 若是寻常旅人,至此定然胆战心惊,寸步难行。 但陆昭身为玄门修士,八个徒弟都是山野精灵,久居山林,对此等景象早已司空见惯,见状非但不惧,反觉如鱼得水,怡然自得。 不说別的,单凭陆昭一身清正之气,也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山精野鬼前来招惹。 师徒一行穿林越涧,攀岩过壑,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沉。 適时,星月微明,不分丛莽。 四下里唯闻虫鸣唧唧,更添几分阴森。 正行间,忽见前方林木略疏,透出些许微光,紧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不远外,月光倾泻如银,照出一片轮廓。 近前观瞧,竟是一间庙宇,墙垣斑驳,藤萝密布,很是破败。 山门之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兰若”二字。 “原来是座野庵。” 陆昭有些诧异,信步上前,但见寺门虚掩,院內野草没膝,断碑残碣横陈,久无香火,显然荒废已久。 他绕著庙墙转了一圈,见寺里虽处处都是风吹雨淋的痕跡,樑柱间亦结满蛛网,结构却尚算完好。 尤其那主殿,屋顶竟未坍塌,比起寻常山洞、草棚,不知强了多少倍,喜道:“此地甚好,稍加收拾,便可安居,正是个闭关修行的绝佳所在。” 走进供奉堂,內中虽灰尘积聚,佛像蒙尘,却比他预想的还要齐整些,並无漏雨之虞,倒省却了修补之苦。 殿前院落甚广,角落有一口古井,井口石栏已损,向下望去,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底下不闻水声,大抵是个枯的。 山门两侧的立柱上,依稀刻有字跡,似是一副楹联。 陆昭心生好奇,走近细观,见那字跡虽饱经风霜,笔画间仍透著一股苍劲之力,不由轻声念了出来: “一方净水由有相处知虚妄,几则乱谈自无羈间见真情…” 念罢,陆昭微微頷首,復又摇头。 “师父为何摇头?这对联写得不好么?”小红在旁见了,有些不解。 陆昭指著道:“上联『一方净水,由有相处知虚妄』,以净水喻心,从『有相』之水中悟得『虚妄』之理,颇具禪意,深得『色即是空』三昧。” “然下联『几则乱谈,自无羈间见真情』,虽言『真情』,却以『乱谈』、『无羈』出之,意境顿落,与上联超然之气不称,颇有狗尾续貂之嫌,破坏了整体的空灵韵味。” “原来如此…”小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来此地旧主,亦非俗辈,只是这下联…可惜了。” 陆昭暗自品评,却也不甚在意,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得了这处安身之所。 抬头看了眼,转身对眾徒道:“今日天色已晚,便先歇了,明日早起再做打扫。此处僻静,正好用功。” 第49章 简中洞天 八虫奔波数日,早已疲惫不堪,此时听到师父的话,於偏殿角落寻得一处避风所在,互相依偎著,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陆昭却毫无困意。 自从打通了奇经八脉,泥丸宫中诞出神念,他的精气神充沛异常,远盛俗流,即便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亦能神采奕奕,全无倦意。 见徒儿们已然安歇,轻手轻足来至庭院之中,於枯井旁清出一块丈许空地,取出三清祖师画像焚香祈供。 “山野之地,仅有薄香三炷,祖师勿怪。” 接著又取三根,祭过师父师祖,感念传道授业之恩,告慰在天之灵。 礼毕,摘下隨身水囊洁面净手,默诵三净咒,一来涤除尘垢,二则使灵台空明,心神俱寂。 一切准备妥当,陆昭方盘膝而坐,郑重取出玉简捧在手中,將一缕神念小心翼翼探入其內。 神念甫一触及玉简,便似一滴水珠融入了浩瀚汪洋,毫无涩滯。 下一刻,陆昭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打破了某道桎梏,眼前景物骤然变幻,不再是荒寺冷月、败院衰庭,而是一片渺渺茫茫的云海。 足下祥云朵朵,托住身形,四周仙气氤氳,有瑞彩千条、霞光万道,更有仙乐裊裊,不绝於耳。 陆昭放眼望去,但见前方云雾繚绕之处,矗著一座金光灿灿的殿阁。 碧瓦琉璃,雕樑画栋,飞檐斗拱,不似人间。 殿阁正门上方,高悬一块巨匾,上书三个古篆,乃曰:藏玄阁。 陆昭心中震撼难言,没想到这玉简之內,居然別有一方天地! 定了定神,整顿衣冠,走上三十三级云梯,来到近前,没有贸然进入,而是躬身冲宝阁恭谨拜了三拜。 抬头时,只觉眼前一白,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置身殿阁內部。 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心曳神摇,几难自持。 阁內空间之广远超想像,无边无涯,不见四壁穹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空! 辰星闪烁,璀璨夺目。 然细观之,哪儿是什么星辰? 分明是一卷卷、一部部散发著各色光华的玉册帛书! 其形各异,大小不一,强弱有別,如恆河沙数,皆悬浮於虚空之中,悬浮流转,织就一片波澜壮阔的无垠星海。 “真乃神仙手段!” 陆昭连连感嘆,对师祖神通敬佩不已。 正自目眩神迷之际,忽见星汉深处,一枚启明星从天而落,在他面前展开。 其上无纸无墨,却有点点金光流转,化作一行行清晰无比的文字。 这是…玄法总纲! 陆昭一惊,连忙收敛心神,凝目观之。 但见总纲之上,分门別类,条理清晰,將阁中所藏之法罗列得详尽无比。 首当其衝便是剑诀剑术类,下辖法门七十二,列有《游龙御剑术》、《青鸞剑诀》、《太乙分光剑》等术。 陆昭只看一眼,呼吸便陡然粗重起来,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在《太乙分光剑》上点了一下。 说来也奇,他指尖刚落,便有一粒辰星受到无形牵引,脱离星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落至眼前。 光华敛去,露出一卷竹简。 陆昭揽过粗略翻看,见书中从基础御剑开始,到人剑合一,再到分化剑光之无上妙境,循序渐进,阐述以气驭剑,心念通玄之根本道理,详简有度,不觉看得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陆昭明白过来,心臟扑扑直跳,紧紧攥著竹卷不愿鬆开,仿佛抓住了心心念念的稀世珍宝。 他不明白。 如此利害的剑法,为何师父从未修习,也不曾提起过。 当日在妖窟,若有此法傍身… 想到这,陆昭神色一黯,又將目光投向玄法总纲,继续向下看去。 第二类记载的都是炼丹术,共计二十九部,如《烧茅要略》、《灵草辨性篇》、《水火丹鼎诀》、《饵药服气论》、《外丹黄白术》等,详解天下万灵之性味归经,阐明丹炉火候掌控、文武转换之精微,关联丹丸服食与內炼。 第三是炼器术类,共载一十七部,如《百炼精要》,乃炼器之基础;《符器通解》,专讲將符咒禁制炼入宝器之法;《禁制初探》,涉及防护、聚灵、攻伐等各类禁制布置;《胚胎养炼法》,讲述培育器灵之秘。 符籙阵法类紧隨其后,有五十六部之多,载有《玉清诸符真形图》、《七星坛仪》、《符阵合一论》等奇术。 第五类是遁术神通,囊括二十一部要典。其中《五行遁法》独列,下分乙木、离火、庚金、癸水、戊土五篇;另有《乘风御气术》、《隱身幻形诀》等法门,各有侧重。 第六是雷法咒术类,此乃降魔卫道之利器,共十部。如《阴阳雷法》、《掌心雷秘传》、《召役五雷咒》、《盪魔真言》等,黄花老道曾施展过的三光神咒赫然在列,乃是压箱底的法门。 其七也是最后一类,即杂学旁门。 此类別最为庞杂,足有百余部之多! 涵盖占卜星相、医道养生、音律圆光、傀儡机关、风水望气等诸多左道法门,虽非根本大道,亦能触类旁通,增长见闻。 林林总总,细细数来,竟有整整三百六十一部,涉及之广,近乎包罗万象,直看得陆昭眼花繚乱,心潮澎湃,暗自骇然。 其中有些他曾见师父施展,但大部分別说见,听都没听过! “如此多的秘典宝笈,师祖他老人家莫非把黄龙真人的藏经阁搬空了不成?”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从没见过师父存取秘籍,原来全都藏在这小小的玉简里! 想通此节,陆昭豁然开朗,心中振奋不已,先前对黄老太太的些许担忧,此刻烟消云散。 若学尽此间秘法,区区一只老黄皮子,莫说八百载修为,就是八千年、八万年,也是翻手可灭! 当即不再犹豫,伸手连点,依据自身情况和眼下所需挑选起来。 霎时间,星海之中又有数卷宝典降下,静静悬浮於陆昭身侧,光华流转,道韵盎然。 贪多嚼不烂,一口吃不成胖子,就先从这几部开始,总有一天,他要把这藏玄阁內的所有法门全都学会! 陆昭下定决心,当即盘膝而坐,翻开其中一卷,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心神沉浸大道之中,忘却了时光流逝。 …… …… 外界,兰若寺。 晓月西沉,东方泛白。 徒弟们相继醒来,发觉师父不在身旁,寻至院中,见陆昭盘坐井边,双目微闔,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 眾虫不敢惊扰,只得静静围坐四周,为师父护法。 日上三竿时,陆昭缓缓睁开双眼,神光湛然。 脑海中,一篇篇玄决妙法相继浮现: 《太乙分光剑》、《五行遁法》、《阴阳雷法》…以及师父曾用过的三光神咒,全名《日月星三光戮魔咒》。 长身而起,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一夜神游,非但毫无疲惫,反觉神清气爽,丹田內真气活泼,修为似有精进。 陆昭深深吸了一口早晨山间清冽的空气,心情无比舒畅,忽然有种仰天长啸的衝动。 从未有如此美妙的开局! 第50章 参灵 一夜研读,四部妙法皆已瞭然於胸,牢牢刻在心底,仿佛生根,但陆昭並未即刻著手修习。 所谓“欲速则不达”,这四部法门,无论剑诀、遁术、雷法或是神咒,皆乃玄门上乘妙法,博大精深,奥妙无穷。 他如今尚未打通全身经脉,修为不过炼气化神,若贪功冒进,急於求成,非但难以功成,反有走火入魔之险。 正如搭阁垒台,必先夯实基础,方能起得高楼。 对此,陆昭心中早有定计。 此四法,当由浅入深,从易到难,循序渐进。 眼下首要,乃是精研其入门篇,將基础法诀练得纯熟,待真气充盈,神念壮大,境界提升之后,再图精深变化。 譬如那《太乙分光剑》,当先练熟以气驭剑的基本功夫,再求剑光分化之术。 拿定主意,陆昭起身,见八虫皆已醒来,正围坐四周,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將昨夜神游玉简、得窥玄经的经过,简略说与徒弟们知晓。 眾虫闻听,皆惊嘆不已,尤其是七蛛,八目放光,不停追问细节,显得十分嚮往。 陆昭环视眾徒,语重心长道:“尔等须勤加修行,不可懈怠,待日后功行深厚,褪去妖身,化成人形,方可修习玄门正法,与为师共参大道。” 八虫闻言,皆肃然称是。 小金更是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加刻苦修行,不负师父厚望。 勉励一番徒弟,陆昭遂领著八虫一齐动手,开始洒扫庭院,整顿居所,师徒九个各显神通。 陆昭袍袖拂处,清风自生,捲走梁间积尘蛛网,小金百足划动,將院中碎石杂草清理一空。 七蛛最是得力,吐丝织网,將破损的窗欞、门缝修补堵漏。 不过小半日功夫,师徒便將这荒废已久的兰若寺收拾得焕然一新,虽仍显古旧,却窗明几净,可蔽风雨,堪为静修之良所。 一番劳作之后,腹中不免饥饉。 寺中並无存粮,陆昭便道:“趁天色尚早,我们先去山中觅些野薺浆果,顺带熟悉下环境。” 眾徒齐声应诺。 於是一行出了寺门,步入莽莽林海。 山中景致与昨日傍晚又有不同,浓荫蔽日,奇花异草,缀於林下,鸟鸣猿啼,更显幽静。 陆昭神念稍展,引著徒弟们避开猛兽巢穴,专寻那灵气充裕、草木丰茂之处行去。 行不数里,忽闻水声轰隆,如万马奔腾。 穿过一片密林,远远便见一道白练也似的瀑布,自百丈断崖之上倾泻而下,声震山谷,气势磅礴!正是: 白水浩荡群山中,骤止断崖跌九重。 声若雷霆惊幽谷,沫如碎玉溅晴空。 瀑布之下,乃是一汪深潭,涌绿漾碧,深不见底,四周水汽氤氳,霞虹时现。 七蛛见那水清澈,又经日头照射,泽汽蒸腾,显得暖意融融,顿时心生欢喜,挥舞步足,便欲跃入潭中嬉戏玩耍。 “且住。” 陆昭忽地拦住,目光看向一处。 七蛛闻声止步,顺著师父目光望去,纷纷吃了一惊。 只见不远处青石旁,竟坐著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童儿。 看年纪不过三四岁,身上只穿著件鲜红的肚兜,露出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头顶扎著一根冲天小辫,隨著脑袋一甩一甩。 此时,小童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拍打著水面,玩得咯咯直笑,不亦乐乎,露出仅有的两颗门牙,模样甚是娇憨。 想必是因瀑布水声震耳,並未察觉陆昭师徒的到来。 “咦?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娃娃?” 小金语气凝重,数十只眼睛里儘是提防,就差点明小童是妖怪变得了。 陆昭暗运法目,闻言微微摇头。 “这童儿非是凡人,却也不是妖怪。观其气息纯净,隱带山泽灵韵,八成是山中灵精,天真未凿,不諳世事。” 七蛛一听不是人,而是山精野怪,顿时来了兴趣。 黄蛛抢先道:“师父,这小东西看起来挺好玩的,待弟子去把它捉来!” 其余六蛛也都跃跃欲试。 陆昭见那小童灵性十足,並无凶戾之气,生出几分好奇,並未阻拦,只叮嘱道:“小心些,莫要伤他性命。” 七蛛得令,当即悄无声息地散开,借著草丛岩石掩护,从四面八方向潭边的小童包抄过去。 小童兀自玩水,毫无防备。 说时迟那时快,七蛛同时发力,腹尾喷出骨骨蛛丝,瞬间便將那小童缠了个结结实实,如同裹粽子一般。 “噫~我捉到啦!” 黄蛛得意洋洋,与姐妹一起,將不断挣扎的小童一发抬了,献宝似的捧到陆昭面前。 “师父,你瞧!” 陆昭俯身,见那小童被蛛丝所缚,唬得小脸煞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晶莹,手足並用,却始终挣扎不脱,情急之下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痒。 他觉有趣,便伸手揪住小童头顶的冲天鬏儿,將其提溜起来。 小童悬在半空,乱踢乱蹬,十分不服。 陆昭忙將其放下,正欲问其来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咳咳…这位道长,还请手下留情。” 陆昭心中一凛,他神念一直笼罩四周,竟未察觉有人近身! 忙调转身子去看,但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著一位耄耋老者。 老头身材矮小,不及常人腰际,好似侏儒。穿著一身整洁的褐色短袍,手持一根虬结木杖,鬚髮皆白,面色红润,皱纹堆垒,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此时正略带恳求地望著他。 小童见到老头,瘪著小嘴,哭得更凶了。 陆昭將这突然现身的老头打量一阵,面色一肃,拱手道:“贫道执真,这些都是我的徒弟,未知老公公仙乡何处?” “不敢,不敢。” 老头摆了摆手,笑呵呵道:“老朽蒲缘,忝为这聊山土地,道长有礼了。” 陆昭闻言暗道果然。 蒲缘指著那小童道:“这娃娃乃是山中一株千年老参成精,顽皮是顽皮了些,却不曾作恶伤人,道长可否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第51章 新仇旧恨 “自然,我等並无恶意。” 陆昭知道土地公並未说谎,加之原本就没有加害的打算,当即点了点头,对七蛛道:“徒弟,放了他罢。” 七蛛撇撇嘴,悻悻收回蛛丝。 谁知那小童脱困之后,非但不跑,反而猛地后跳,扎了个不甚稳的马步,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捏著两只粉拳,衝著七蛛“呼呼哈嘿”起来。 瞧那架势,竟是想和七蛛正面较量一番。 奈何生得白胖可爱。 藕节似的胳膊腿儿挥舞起来,非但毫无威慑之力,反因用力过猛,头顶那根冲天辫晃悠得更加厉害,配上那故作凶狠却奶气未脱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小红见状,率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哎呦呦,姐妹们,这小不点儿还要跟我动手哩!” 橙蛛也笑道:“莫不是知道姐姐们许久没洗澡,生了虱子,要给我们挠挠?” 其余五蛛也纷纷窃笑,觉得这小童甚是有趣。 后者顿时恼羞成怒,小脸涨得通红,好像熟透的苹果。 他“呀!”地一声,摇头晃脑,迈开小短腿,挥拳便朝离得最近的黄蛛衝去,去势汹汹。 黄蛛八目带笑,只轻轻一拨,小童收势不住,“哎呦”一声,身子滴溜溜转了个圈,跌倒在地,结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这一下摔得不轻,小童只觉臀儿上火辣辣地疼,眼圈瞬间就红了,瘪著小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没哭出声。 挣扎著爬起来,似乎觉得拳脚无用,竟又低下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拿脑袋去撞。 黄蛛见他这般憨態,更是忍俊不禁,一个侧身轻鬆避开。 小童收力不及,再次扑空,身子向前扑倒,“啪嘰”一声,来了个狗啃泥。 这下再也经受不住,“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七蛛见他那狼狈又可怜的模样,不知为何,忽生出一股怜惜,都收起笑容,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一旁的土地公蒲缘见状连连摇头,嘆了口气,却是一脸沉重。 陆昭察言观色,见其神色有异,便问是何缘故。 明明是初次见面,怎么这小童见了他们,倒像看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若只是动动拳脚还可以说是赌气,但眼底的仇恨却作不了假。 蒲缘闻言,又嘆一声,走上前去,將哇哇大哭的小童抱起,用袖袍拭去其脸上的泪水,“道长慧眼如炬,只是此事…唉,说来话长啊…” 老头摇了摇头,目光慈爱地望著小童,像是看待自家孙儿,缓缓道:“实不相瞒,这娃娃並非凡世孩童,乃是山中一株千年的老参得道,本性纯良。” 陆昭眉头一挑,难怪这娃娃身灵气四溢,还伴有一股异香。 蒲缘道:“他原非独苗,尚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自诞生灵智,便在山中相依为命,餐风饮露,活得无忧无虑,兄弟俩感情甚篤。” “怎奈天有不测风云…” 说到此处,老头神色黯淡下来:“一个甲子前,东边来了个老嫗,装扮古怪,妖气深重。老朽远远望见,便觉其非善类,心知不妙,急忙赶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老妖婆狡诈异常,不知用了何种诡计,竟將这娃娃的兄弟哄骗了去。待老朽赶到时,只来得及將这娃娃救下,他那同胞兄弟,已被那老妖掳走,从此不知所踪。” “后来老朽多方查探,方知那老妖原是一只道行高深的老黄皮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聊山中有千年参灵,这才…唉,都怪老朽看管不利,罪过罪过…” 黄皮子精?老嫗? 陆昭眯了眯眼,一抹寒光闪过,忙问道:“蒲公可知那怪来歷?” 蒲缘点头,语气沉重:“老妖自恃神通,对外宣称是『蛇首山驻世地仙』,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招惹。” “老朽法力低微,虽有心诛妖,却实在力不从心,这六十年来,只能护著这娃娃,藏匿於此深山之中,苟且偷生。” 说到这,老头看了眼陆昭身后八虫,略带歉意道:“这娃娃灵智初开,不通人言,始终记得兄弟被掳之仇,平日见些山猫野狐,不分青红皂白,都要扑上去撕打一番。” “他方才並非针对令徒,实是心中鬱结难舒,仇恨难平,还望诸位道友勿怪。” 说著,蒲缘爱怜地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后者此时也不再哭泣,只是死死地盯著八虫,小拳头紧握,咬牙切齿。 显然是將对那黄皮子精的仇恨,迁怒到了所有非人的精怪身上。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 陆昭听完冷哼一声:“真是冤家路窄!” 蒲缘一愣,不解道:“道长此言何意?” 陆昭遂將当日李家喜宴上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老头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料到。 “居然还有这种事?” 陆昭面沉如水,“老妖祸害不浅,到时说不得新帐旧帐一起算!” 蒲缘愕然,猛地回过神来,惊道:“莫非道长欲往蛇首山除妖?” 此言一出,小童也是一怔,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年轻道士。 陆昭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蒲缘顿时肃然起敬,整理衣冠,对陆昭俯身拜道:“道长高义,若真能除此大害,实乃天大的功德!容老朽代参娃,代受老妖欺凌的无辜百姓,先行拜谢了!” “斩妖除魔乃我辈份內事,蒲公不必如此。”陆昭將老头扶起,一副风轻云淡。 蒲缘一再称谢。 二人又敘谈几句,老头见天色不早,便欲携参娃告辞,不料刚要抬脚,小童便挣脱怀抱跳到地上,手指东方,冲陆昭咿咿呀呀比划起来,神色激动。 陆昭眉头微挑。 蒲缘却是一惊,问小童道:“你是说…想跟著位道长一起去蛇首山诛妖,为兄弟报仇?” 小童点头如啄米,口中咿呀有声。 蒲缘面露难色,“娃儿,那蛇首山龙潭虎穴,此去凶险万分,你手段低微,跟去岂不成了道长累赘?” 小童闻言,满脸倔强,又衝著蒲缘咿呀了几句,不停用小拳头捶打胸口。 蒲缘看出他的决意,沉默半晌,终归没有再劝,面带询问地望向陆昭。 陆昭见这参童至情至性,心有触动,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后者的小脑瓜,问道:“此行凶险,贫道无法时刻护你周全,动輒有身死道消之险,即便如此,你也愿去?” 小童虽口不能语,却灵性十足,闻言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目光坚毅。 陆昭与其对视片刻,忽地笑了。 “好,那就算你一个。” 第52章 小白 陆昭见小童诚心报仇,答应了他隨队诛妖的请求,土地公蒲缘叮嘱一番,方告辞离去。 一行又採摘了些野菜野果,才返回兰若寺。 时近傍晚,陆昭起火造饭,煮了些菜羹果餚端上炕桌,招呼大家围坐。 八虫饿了一天,此时嗅到饭香,肚子咕嚕直叫,眼巴巴等著师父开动。 陆昭却並未立即动筷,看了眼紧挨著自己,小脸儿紧绷的小童,让他不必紧张,又看向对面或趴或伏,目光灼灼的八个徒弟,清了清嗓子,温言道: “今日添了一位新同伴,往后同行,需得相互照应。用膳前,先容我为你们互相引见一番。” 他先指向八虫,对小童道:“这八位,皆是贫道的徒弟,心地质朴良善,並非害人之妖。” “这是小金,贫道的大徒弟,性情沉稳,道行最深,你日后可多向它请教。” 小金数十只眼睛一齐看著灵童,目光温和,微微頷首。 “这是小红,七蛛中的大姐,贫道的二徒弟,性如烈火,最为耿直。” 红蛛舞动步足,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小童怯怯点头。 “小橙机敏,小黄活泼,小绿沉静,小青灵动,小蓝聪慧,小紫年幼,最为乖巧。” 陆昭依次点过,其余六蛛或点头,或嬉笑,或摆动身躯,纷纷表达善意。 小童睁著乌溜溜的大眼,掰数手指努力记著,身子渐渐放鬆下来。 陆昭轻抚小童脑瓜,对眾徒道:“这位小友,乃山中千年灵参得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往后尔等需多加看顾,不可因他形貌幼小便轻视欺侮。” 八虫齐声应诺。 黄蛛天生好动,忍不住伸出步足,轻轻碰了碰小童胖乎乎的脸蛋儿,捂嘴笑道:“小弟弟,你长得真像个糯米糰子,以后姐姐会罩著你噠!” 小童被她一碰,惊得缩了缩脖子,却並未躲开。 陆昭呵呵一笑,问小童道:“他们都介绍过了,也该让我们认识认识你了,小友可有名號?” 小童一呆,摇了摇头。 陆昭不觉奇怪,又问:“可有擅长?” 小童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咿咿呀呀叫了起来,两只小胖手来回比划。 一会指著自己的鼻子,一会儿又拍拍胸口,时而甩臂蹬足,时而又屏住呼吸,小脸憋得通红。 看得眾人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小红猜道:“你说你会打洞?” 小童连连摇头。 橙蛛试探著问道:“那是会闭气?” 小童还是摇头,急得直跺脚。 小金观察仔细,沉吟道:“他指鼻、拍胸,手作挖掘状,加上闭气…莫非是想说自己气息绵长,善於隱匿?” 小童眼睛一亮,冲它拼命点头,伸出小手指了指外面山林,做出嗅闻的动作。 “贫道明白了。” 陆昭恍然,笑道:“你是说,你嗅觉灵敏,善於辨识山中草药灵气,更能借土石藏身匿形,我说得对否?” 小童见终於有人懂他,欢喜得连连拍手,小脸儿乐开了花。 陆昭见他天真烂漫,心中喜爱,便道:“你既暂无名號,平日称呼不便。贫道看你肤白如玉,灵秀可爱,便为你取个乳名,唤作『小白』如何?” 小童歪著头想了想,虽不解其中深意,但觉这名字甚是亲切,便开心点头,咿呀接受。 陆昭笑道:“小白,你灵智既开,学习言语並非难事。往后閒暇,贫道可教你识文断字,待你通晓人言,交流自无碍了。” 小白闻言,眼中露出渴求之色,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 一番介绍,彼此算是熟络了几分。 用完晚膳,夜色渐深,陆昭嘱咐徒弟们照看好小白,便独往內堂参悟玄法去了。 八虫嫌屋內烦闷,便领著小白去到前院,点起一堆篝火,围坐閒聊。 火光跳跃,照得眾虫甲壳闪闪发亮,也映得小白小脸红扑扑的。 小黄最耐不住,凑近好奇道:“小白,你平时在山里都吃些什么呀?也是吃虫子吗?”说著,故意齜了齜牙。 小白嚇得一缩,连忙摇头摆手,咿呀叫著,从怀里掏出几颗红彤彤的浆果,指了指自己的嘴。 小青温和道:“姐姐莫要嚇他。小白是灵参,咬松嚼柏,餐霞饮露,不食荤腥的。” 旋即柔声问道:“山中清苦,你独自修行,很是不易吧?” 小白闻言小嘴一瘪,点了点头,比划著名表示以前有兄弟相伴,如今只剩自己,甚是孤单。 小红满腔豪情:“放心,有我们在,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姐姐,我帮你揍他!” 橙蛛笑道:“就你厉害!小白別怕,我们虽然样子嚇人,但都是好…好虫!” 它本想说“好妖”,又觉不妥,临时改口。 小蓝心思细腻,问道:“小白弟弟,你兄弟是什么样子的?和你长得一样吗?” 提起兄弟,小白神情一黯,咿咿呀呀比划著名,想起前尘往事,小拳头紧紧握住,泪满眼眶。 小紫善解人意,感同身受,挪到小白身边,轻声安慰道:“小白哥哥,別难过,我们一定帮你找回兄弟,打跑坏人。” 小金道:“小白兄弟,今后路阻且长,需要坚强。你灵性十足,若能潜心修行,將来未必不能亲手报仇。” 眾虫你一言我一语,或安慰,或鼓励,或逗趣,篝火旁气氛渐渐融洽。 小白虽不能尽懂其言,却能从中感受到那份善意,紧绷的心防慢慢打开,偶尔咿呀回应,眉开眼笑。 夜渐渐深了。 …… 后堂。 陆昭盘膝而坐,心神沉浸《太乙分光剑》之中,尝试调动丹田真气,牵引剑器而动,努力做到如臂使指。 他天资本高,悟性又极佳,修习起来事半功倍,不过两个时辰,已初步掌握以气御剑之妙,只欠火候。 下一步便是以神御剑。 需將神念与剑气相融,心念动处,剑即隨之,待境界高深,甚至可以千里外取妖首级,是为“剑中之仙”。 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修行需要劳逸结合,过犹不及。 陆昭见时辰已晚,遂缓缓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来到窗边,见月明星稀,万籟俱寂,堂屋篝火已弱,徒儿们皆已安睡。 他微微一笑,吹熄油灯,和衣躺在铺著乾草的简陋床铺上,头枕黄粱,很快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於恍惚中再睁眼时,发觉身立荒野,四周草木葳蕤,旁矗一碑,上刻“浮屠”二字。 第53章 梦回浮屠 见到石刻上的字跡,陆昭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喜不自禁。 浮屠山!乌巢禪师! 时隔多日再入幻梦,没想到还能重临故地! 当即按下激动之情,依照旧时记忆,循逕入山。 山路蜿蜒,两旁奇花异草,观之不尽,珍禽异兽时现,与前度一般无二。 行不多时,来至一处开阔地,遥见一株树干粗壮的香檜树直插云霄,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远远地,即见一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四仰八叉地躺在巨大的鸟巢里,一条腿翘得老高,正优哉游哉地抠著脚丫,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察觉到有人来,忙不迭地翻身坐起,胡乱套上僧鞋,整理一下皱巴巴的袈裟,瞬间换上一副宝相庄严的面孔。 抬眼瞧见是陆昭,脸上立时堆满笑容,朗声道:“南无阿弥陀佛……无执,別来无恙乎?” 老和尚不是別人,正是曾於梦中授陆昭《般若多心经》的乌巢禪师。 陆昭见老师风采依旧,心中亦倍感亲切,快步上前,躬身下拜,恭谨道:“弟子拜见禪师!昔日授经之恩,弟子铭感五內,不敢或忘。” “欸~免礼免礼~” 乌巢禪师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你我梦中重逢,说明缘法未尽,起来说话。” 说著,他目光在陆昭身上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道:“经年未见,小友风采更胜往昔,想必於那《多心经》上,颇有进益,有何感悟,不妨说与我听?” 经年? 陆昭闻言一愣,不敢怠慢,忙收敛心神,恭声答道:“回老师话,弟子愚钝,虽日夜诵持,未曾懈怠,然於经中微言大义,所得不过皮毛。” 遂將这数月来研读《多心经》的感悟与成果,一一道出。 从初读只觉拗口,到渐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理,悟出护体神通“铜皮”的经过,娓娓道来,言辞恳切。 乌巢禪师静静聆听,起初尚是含笑点头,听到陆昭居然能从经文中悟出神通,不由抚掌讚嘆道:“妙哉,妙哉!无执,老衲果然没有看错你!” “能从『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空相之理中,反照自身,悟得其中三昧,可谓『真空生妙有』,汝之悟性,当真罕见!” “大有慧根,大有慧根吶!” 得到禪师如此夸讚,陆昭心中自是欢喜,不骄不矜道:“老师过奖,弟子不过读得多了,偶有所得,实属侥倖。” 他本是一句隨口自谦,谁知禪师听了却面色一肃,郑重道:“此非侥倖,是你智慧彀了。” 不等陆昭回应,忽然口诵经文:“『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执,此句何解?” 陆昭心中一凛,知是老师考校。 不敢轻率妄言,低头沉吟良久,仔细斟酌词句,方恭谨答道:“此句是言宇宙万有之本体实相。” “所谓『诸法』,即囊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有心无心之念,『空相』非指顽空、断灭空,而是指其性本空,无有自性,缘起性空。” “因缘和合则生,缘散则灭,看似生灭,其性未尝生灭。与之同理,看似垢净,其性本无垢净,看似增减,其性恆常如如。正如水中月,镜中花,虽有形影,实无实体。” “弟子一点浅见,如有不妥,烦请老师斧正。” 乌巢禪师听罢,微微頷首,眼中讚许之色更浓。 “嗯…解得不错。然汝既言空相,为何还需修行?还需持戒?还需度眾生?” 这一问,直指核心。 陆昭沉思良久,才道:“正因了知空相,才知修行是幻中修幻,度生是梦中度梦。眾生沉迷幻梦,执假为真,故需以幻修幻,以梦度梦,令其醒悟本心,离幻即觉。” “持戒修身,是规范幻身,不令造恶业,沉沦苦海。修行增慧,是破幻显真。度化眾生,是慈悲牵引,共出迷梦。虽知是空,而行愿不空,此乃『悲智双运』。” “好一个『悲智双运』!”乌巢禪师抚掌大笑,“看来小友於我教般若智慧,已登堂入室矣!” 当下,师徒二人便在这香檜树下,相对而坐,一问一答起来。 乌巢禪师学识渊博,佛旨精深,每每发问,皆切中要害,或深奥,或巧妙。 陆昭起初还有些拘谨,应答谨慎,但隨著禪师引导,渐入佳境,將自家这些时日修行、歷事所悟,结合经义,滔滔不绝地阐述出来。 其后,又將这段时间研读经义,心底存留的诸多疑难不解一一提出。 乌巢禪师耐心倾听,悉心答疑解惑。 老和尚口吐金莲,字字珠璣,讲问题深入浅出,往往三言两语,便令陆昭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恨不能长伴左右。 其所言所述,不仅契合佛法,更暗合道妙,令陆昭对《多心经》乃至自身道法的理解,都更深了一层。 就连旁边依偎的麋、鹿、鹤、凤、鸞、猿等禽兽,也都听得入迷,纷纷安静下来,眼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陆昭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往日许多纠缠不清的困惑,此刻如同春风化雨,迎刃而解,法喜充满,畅快难言。 正当他陶醉於玄妙法义之中时,乌巢禪师却忽然收声,不再讲述。 老和尚笑吟吟望著他,话锋忽而一转,问道:“论法到此为止。无执,你近日经歷颇多,想必十足精彩,可否与老衲说说?” 陆昭一愣,不知老师为何会有此问,不消多想,其中必有深意。 於是定了定神,遂从朝奉县李家之事开始,將喜宴上如何识破妖道,诛杀黄皮子精及黄老太太神念,又为何决意前往蛇首山诛妖,后来怎样遇到蒲缘和参童小白等等一系列经过,原原本本,事无巨细,统统讲了出来。 这正是: 梦中再謁乌巢师,妙法连珠涤心疑。 话头牵出蛇山孽,因果分明启新机。 第54章 何不东游? 书接前文。 听说陆昭欲往蛇首山诛妖,乌巢禪师白眉微扬,面上露出一丝讶异,咦道:“这倒奇了,老衲久居此山,亦略有耳闻。那朱紫国確在西牛贺洲,王贤民富,风调雨顺,城外是有座山,叫麒麟山,却未曾听说过有甚么『蛇首山』。” 麒麟山? 陆昭闻言一惊,旋即恢復如常。 眼下不过一场幻梦,就算是真的,等大汉换大唐,也不知几百几千年后了。 沧海桑田,地名更易稀鬆平常。 何况蛇首山是那黄妖老巢,经营多年,若家宅易主,岂不正说明老怪已然伏诛,成了过往云烟? 想到此处,他心中反倒一松。 接著又听禪师道:“说来也巧。就在前年,南海普陀洛迦山观世音菩萨座下金毛犼私逃出奔,落草在麒麟山,还立下个獬豸洞,自称『赛太岁』,在那厢称王称霸,兴风作浪。” “传闻它色胆包天,强抢了朱紫国的王后去,惹得那国王忧思成疾,国中不寧。” 这一番话著实让陆昭吃惊不小。 南海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声名响彻三界,其座下灵兽,怎会做出如此恶行? 忙追问道:“老师,观音菩萨佛法无边,神通广大,何不亲自下界收伏此孽畜,救回王后,以正视听?” 乌巢禪师道:“你却不知,那金毛犼非同小可,它入世时,偷走了观音菩萨的紫金铃,此宝威力无穷,一经摇动,仙佛莫近,是故难降。” 陆昭不以为然,“法宝纵然利害,不与其正面对抗便是,怎不设计擒之?” 乌巢禪师摇了摇头,嘆道:“此中另有因果。那朱紫国王幼年曾射伤佛母孔雀明王二子,合该有三年拆凤之灾。” 陆昭皱眉,对这个理由不太认可,但也没再多问。 老禪师见他神色变幻,已知其惑,却只微微一笑,转开话头:“无执,你除妖后,欲往何方?” 陆昭默然,良久开口道:“不瞒老师,先师黄花真人临终之前,曾有遗言,说向西之路不通,命弟子领著门下眾徒,一路向东,往朱紫国中寻个营生,安居度日。” 乌巢禪师微微頷首,赞道:“令师颇有见地。朱紫国確是承平国度,物阜民丰,若能安身其中,隱世潜修,不妨为一桩美事。” 陆昭闻言嘆了口气,眉宇间透出几分忧虑:“老师所言有理。但我那八个徒弟虽归正道,终究是妖身。世上愚者多而智者少,恐难相容。” 他门下八虫,虽一心向道,本性良善,形貌却异於常人,且除了小金,七蛛大多性子跳脱,在城中待得日子久了,难免招惹是非。 陆昭本打算先去朱紫国看看,再携徒週游四方,遍访名山大川,寻师学艺,待道成后便去狮驼岭寻仇。 然今既蒙乌巢禪师梦中指点,又得师祖所传玉简,內含妙法无穷,倒也不必急於一时,疲於奔波了。 想到这,陆昭心里忽然涌起一个积存已久的疑问,抬头望向禪师,忍不住问道:“老师,弟子斗胆请教。当今世上妖魔肆虐,为非作歹、祸害苍生者比比皆是…譬如那狮驼岭青狮、白象二魔,占山为王,吃人无数,且囂张跋扈,横行无忌,几近无法无天。” “敢问天庭眾神、灵山佛祖,为何对此视而不见,任其猖獗?” “倘若胸怀三界,心繫眾生,为何放纵不管?” 老禪师闻言,目现慈悲,合掌道:“阿弥陀佛…非是不管,而是时候未至。” “便如农人种粟,春播秋收,各有其时。天地有常,因果循环。作恶者,纵能逞凶一时,终有伏法之日。” 他话语平淡,却蕴含著一种看透世律的沧桑。 陆昭听罢,嘴角扯了扯,再度陷入沉默。 世间苦难何其之多,若皆要等待“时机”,那眼前的劫难,又该如何度过? 难道那些无时无刻不在妖祸魔灾中煎熬受罪的无辜百姓,就活该沦为铲恶锄奸的牺牲品吗? 这一刻,陆昭思索良多。 他想到了那日千尸洞內沦为人牲的数百无辜寨民,想到了千千万万为斩妖除魔而牺牲的玄门先烈,还想到了为救黎庶最终摔得粉碎的师父黄花老道… 难道他们牺牲一切,换来的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吗? 陆昭打了个哆嗦,只觉冷得彻骨。 见他如此,乌巢禪师收敛笑容,悠然道:“无执,你既无去处,心中又怀济世之志,何不一路向东,亲赴那南赡部洲,亲眼见识一番东土繁华?” 去东土? 陆昭闻言猛地抬头,满脸愕然。 “正是。” 乌巢禪师点了点头,道:“俗语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既心怀济世之志,又嫉恶如仇,欲斩妖除魔,惩恶扬善,大可藉此东行之机,一路跋山涉水,体察世情。” “遇苦难则救,逢妖魔则除,解途民之困,释眾生之厄。” 陆昭一下愣住了,脑中翻滚,嘴里喃喃:“解途苦,释厄难…” 老禪师微微頷首,又道:“避世潜修,即便有名师教导,或可成就一时,却难登大雅之堂。” “唯有入世行走,歷经红尘磨难,方能洗尽铅华,褪去浮躁,使心愈坚,志愈篤。” “待你行满功圆之日,业力消弭,自然驂鸞驾鹤,竹杖化龙。”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晴空霹雳,在陆昭心头炸响。 他之前只想著学艺、报仇,思路难免拘泥於一隅,此刻听闻禪师之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是了,修行岂能只困於一山一寺? 斩妖除魔,何必非要等到神功大成?岂不闻人间处处是道场,一动一静皆是修行! 成道之路,就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剎那间,陆昭只觉胸中豪情激盪,双目熠熠生辉,先前所有的迷茫、犹豫、顾虑,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正是: 久困迷途逢樵子,方知別有桃源津。 欲向东土寻真意,且破浮生几劫愁! 第55章 匆匆 且说陆昭於梦中得乌巢禪师点拨,决意东行,以红尘为道场,在济世度人中修行。 一觉醒来,东方欲晓。 陆昭缓缓自草铺上坐起,看向身下平平无奇的半截黄粱木,心中感慨万千。 多亏此木,不仅让他神游太虚,窥见未来一隅,更让他在梦中得遇佛师,得以明心见性。 无愧不世出的神物! 他伸手轻轻摩挲木身,从未有像今日般感激六岁时的自己。 收拾心情,起身走出內堂。 外间,八虫与小白早已醒来,正围坐一处閒聊,欢声笑语不断。 此时见师父出来,纷纷起身问候,小白也挥舞著小胖手,咿咿呀呀地打招呼。 然而,眾灵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师父今日似乎与以往大不相同。 小金数十只眼珠闪烁,细细观瞧,只见陆昭眉宇间少了几分沉凝,多了几分朗澈通达。 眸光湛然,顾盼之间,隱隱有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流转,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但要讲具体有何处不同,却又答不上来,只觉得师父眼中貌似多了些什么。 七蛛也很快发现了异状,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小红用步足轻轻戳了戳小金,低声问道:“师兄,你瞧师父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小金缓缓点了点头,道:“是有些。不仅气息愈发圆融,神光內蕴,嘴角还一直掛著淡笑,像是心情极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师祖去世后,它便很少见师父如今日这般开怀了。 小黄並不这么以为,嘟囔道:“师父今天样子怪怪的,看得我心里慌慌的…” 小白虽不能言,却也歪著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陆昭见徒儿们神態各异,走上前笑问道:“你们不去做早课,围在这里嘀咕什么呢?” 七蛛你推我让,最后小金被推了出来。 它迟疑片刻,小心问道:“师父,弟子等见您今日神采非凡,气度与往日大不相同,可是修为又有精进?” “非也,非也~” 陆昭闻言,朗声一笑,目光扫过眾徒,欣然道:“为师昨晚做梦,得名师指点迷津,悟透本心,明了前路,因此喜不自禁!” 以往他只思报仇,一心想著拜师学艺,太过功利,难免落入窠臼,钻牛角尖。 如今方知,大道至简,却又至广。 修行非是避世枯坐,入世显怀,於万丈红尘中磨礪道心,救苦度厄,方是证道之途! 想到这,陆昭仰天大笑出门而去,只留下八虫和小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何意味? ………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 不知不觉,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这两年间,陆昭一行未曾远行,只是窝在这深山古剎之中,潜心苦修。 每到寅卯之交,天色未明,做完早课后,陆昭便会迎著朝霞紫气,吐纳练气,运行大小周天,温养丹田中日益雄浑的赤霞真气。 隨后,便是研读、修行从玉简中习得的诸般法门。 他谨记循序渐进之理,並不贪多求快,只一步一个脚印,由浅入深,从易到难,將《太乙分光剑》、《五行遁法》、《阴阳雷法》及《日月星三光戮魔咒》反覆揣摩,勤加练习,进展看似缓慢,根基却打得无比扎实。 尤其是对“气”与“神”、“心”与“剑”之间的关联,有了更深层次的体会。 到了午后,陆昭或是教导八虫修行,为它们讲解道法佛义,教它们採气修行,或是教小白识文断字。 小傢伙灵性十足,进步神速,不过年余,已能识千字背古诗,並能以简单字词表达己意,不再咿咿呀呀,与眾人交流顺畅了许多。 陆昭遂將一些粗浅的呼吸吐纳之法,以及《乾坤八法桩》之类强身健体的桩功传授於他,助其稳固灵体。 每到傍晚时分,他常独坐寺前石阶,或漫步林间溪畔,观日落月升,听松涛鸟鸣,將日间所学所练,与道法佛经相互印证,沉心静思。 这两年的静修,对陆昭而言,不仅是法力的积累,更是心性的锤炼与道理的融会贯通。 閒时,他常会思索佛道两家之异同。 佛法精深,尤重心性修为,讲求“明心见性”、“缘起性空”,一字一句直指本源,教人看破幻象,解脱烦恼。 其怀宏愿慈悲,旨在普度眾生。 而道家玄妙,则更重长生久视、神通变化,讲究“性命双修”、“道法自然”,於炼气、丹道、符籙、雷法等术,確有独到之处。 当然,这並不是说道门不重“修心”。 相反,在陆昭看来,两家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皆是为了超脱生死,得证大道。 佛家之“空”,与道家之“无”,颇有相通之妙;佛家讲“慈悲度世”,与道家的“济世救人”,其精神內核都是一致的。 正所谓“佛本是道,道即是佛”。 二者皆是通天大道,並无绝对之高下优劣,唯看修行者如何取捨融通。 於他而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道家之术为用,以佛家之理为体,不必拘於门户之见,佛道兼修,方是康庄大道! 这种认识,也让陆昭的道心愈发圆融。 再说八虫和小白,这两年里也是受益良多。 眾虫得师父指点,体內真气日益纯净,道行稳步增长,性子沉稳了不少。 小白个头儿基本没变,却褪去了几分稚气,言语一天比一天流利清晰,於山林间辨识灵草的本事更是出神入化,成了眾人採药觅食的得力帮手。 师徒眾人在这清贫却充实的隱修岁月里,感情愈发深厚。 经过两年的潜心积累,陆昭的修为与对诸般术法的理解,皆有了长足的进步,已非吴下阿蒙。 体內真气奔腾如江河,神念亦壮大了数倍,对於玉简中诸多妙法的领悟,也抵达了一个新的层次。 如今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厚积薄发,產生质的飞跃。 这一日,陆昭静极思动,望著寺外漫山红叶,忽地心血来潮,推门步入林海。 第56章 还虚 適时秋意正浓,天高云淡,云朗风清,寺外层林尽染。 陆昭兴起推门,信步林海。 放眼望去,枫叶流丹,如火如荼。 漫步其间,只觉心中无掛无碍,身心放鬆之余,周身气息与山林韵律交织,渐渐融为一体。 耳畔是松涛呜咽,溪流潺潺,眼中是云捲云舒,叶落花开。 体內的赤霞真气,亦隨之自然流转,如浪潮般一起一伏,与外界的风声、水声、叶落声隱隱相扣,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不知不觉中登上一处高崖,驻足远眺,但见群山巍峨,连绵起伏,又见云海翻腾,浩瀚无垠。 此情此景,令人心胸开阔,俗念顿消。 陆昭面容平静,心中无思无念,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澄澈空明,仿佛自身也化作了这山间的一缕风、一片云、一棵树。 仰观流云舒捲,俯察落叶飘零,但觉天地与我並生,万物与我为一。 这种感觉,恰似寒潭印月,廖然无痕,又如柳絮因风,自然成韵。 所谓: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相看两不厌,唯有眼前山。 物我两忘,不外如是。 陆昭临高放怀,忽有一綹清风自百会穴贯入,泥丸宫中一点灵光跃动,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齐齐震动。 以往修行时需凝神衝击方能贯通的细微关窍,竟在此刻无声无息洞开,宛若冰消雪融。 先是自足底涌泉穴,生出汩汩热流,继而三关依次鬆动,隨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乃至难以察觉的细微络脉被一一贯通,连结成网,浑然一体。 霎时间,陆昭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钧重负,又似挣脱了无形枷锁,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通透之感流遍全身。 一呼一吸间,真气自丹田升起,过尾閭,穿夹脊,上玉枕,降重楼,归元海,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无不沐浴其中。 整个过程好似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他知道。 炼神反虚,成了。 从此以后,无需再刻意打坐吐纳,体內大小周天隨呼吸自然运行,圆润无瑕,返璞归真,故称“还虚”。 此时此刻,丹田內赤霞真气愈发凝练,隱隱有氤氳紫气升腾,泥丸宫中神念愈壮,隱隱与天地勾连。 陆昭心中却无喜悦,唯有寧静祥和。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一切本该如此。 適时,日上中天,万道金暉洒落。 陆昭缓缓睁开双眼,见此一幕,驀地会心一笑。 师父,徒弟终於赶上你了… 稍有意动,背后法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呛啷”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直衝云霄! 剑光如练,在林海上空盘旋呼啸,搅动漫天红叶纷飞如雨。 陆昭嘴角噙笑,心意所至,剑光隨之变幻莫测,时而疾如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嗤嗤声响,时而柔若春风,轻灵飘逸,拂过叶面而不伤分毫。 此即《太乙分光剑》中“以神御剑”的境界! 与“气御”相比,此境绝非简单的御使方式改变,而是修行者自身心神意念与剑器完美融合的体现。 心念即剑旨,神动则剑行。 如臂使指,念动剑至。 剑光之中,蕴含有御剑者的神念,不仅速度、灵活性以及变化精妙程度远胜从前,其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若当日在李家喜宴上,陆昭便已掌握此等玄妙手段,对付那黄老太太区区一缕神念,只消心念一动,即可让其无所遁形,灰飞烟灭,甚至无需第二剑。 不止剑法。 歷经两载寒暑的潜心苦修,陆昭於玉简中所学诸般术法都大有进境。 除了《太乙分光剑》,他於《五行遁法》上耗费心血最多。 此法分乙木、离火、庚金、癸水、戊土五篇,乃玄门中极其高明的遁术,精通后潜行、趋避、追袭…无所不能,可上九天揽月,下四洋捉鱉。 三界之大,再无不可去处! 陆昭凭藉玉简中详尽的修炼法门与自身悟性,勤修不輟,两年下来,將五行遁法掌握其三,分別是土遁、木遁和水遁。 称不上登峰造极,也可算登堂入室。 其中,土遁他最为精熟。 一旦施展,即可身与土合,融入山石之中,虽尚不能持久远遁,但於短距离穿行已颇具火候。 其次是木遁。 使出此法,可借木属之物掩藏身形,穿梭无影,相较土遁更为轻灵快捷,几无动静。 最后是水遁,陆昭自瀑布下深潭潜练多日而成,入水如鱼,穿流无碍,可於川流溪海中纵横自如,踏波逐浪。 相较之下,金、火二遁不能因地制宜,並未完全入门,掌握得稍逊一筹,仅知其理而难精其术。 不过有土、木、水三遁傍身,已然彀用,足以应对世上九成九的情形。 至於剩下二遁,倒不必急於一时。 再说《阴阳雷法》,亦是进展不俗。 陆昭於阳雷一道颇有天赋,揣摩不长,便能著手施发,如今已十分纯熟。 修习此法时,需观晴空霹雳,於掌中凝练雷种,施为时手心雷光灼灼,至阳至刚,声势煊赫,专破一切邪祟妖氛。 关於阴雷的修炼,则稍显迟缓。 此法诡譎难测,专伤三魂七魄,讲究敛而不发,伺机而动,修行前需调和体內阴阳,把握分寸火候。 陆昭目前尚不能如阳雷般收发由心,但已初窥门径,相信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必將成为他克敌制胜的另一大依仗! 至於三光神咒,作为陆昭自玉简中修习的四部法门中最晦涩艰深的一部,也最为难练。 此咒需引动太阴、太阳及周天星辰本源之光施为,可涤盪妖氛,净化魔秽,威力甚巨。 相应的,对施法者自身修为、定力和悟性的要求也极高,且消耗颇大,境界低者使用,动輒有反噬之危。 师父黄花老道便是前车之鑑。 陆昭苦修两年,凭藉过人悟性及师父师祖留下的详尽註解,也仅仅是学了个皮毛,距离发挥出其真正威能还差得很远,估计要金丹入腹之后,才能完全掌握。 但他深知此咒威力无穷,乃是日后对付强敌的杀手鐧,故而日日温习,弗敢懈怠。 第57章 性命之辩 除了得自师承玉简中的四部法门,陆昭主修的《赤明引霞决》也有不小的进步,运转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最明显的便是修行效率的提升。 每日清晨傍晚,吸纳霞光虹气愈发轻鬆自如,吸收炼化的天地灵气,无论质与量,都有很大的增进。 丹田內赤霞真气愈发精纯,色泽深邃,运转时如铅汞流动,沉实厚重。 如今破境反虚,体內大小周天时刻运转,这种变化还会进一步加深。 如果说炼气化神时,陆昭气海中的真气好比山间潺潺的流水,那么此时便如大川大河,浩浩荡荡,奔腾不息! 此外,师父所传《麻姑洞望气术》亦是进境迅速。 隨著陆昭神念日益壮大,他对山川日月气机的感应也在逐步增强。 如今再开法目,不仅看得更远,还能瞧见许多之前看不见的“细节”,譬如龙脉地气起落走向,万物生灵的运势兴衰等等,可以趋利避害、明悟因果。 对一些善於隱藏的妖气邪氛,也能洞察得更为细微精確。 除了这些,就在陆昭打通全身经脉关窍,自成循环,踏入炼神反虚之时,他从《多心经》中悟得的“铜皮”神通亦隨修为境界的提高而增长,让他的肉身產生了奇妙的变化。 陆昭此时静立崖巔,內视己身,能见到血液奔流如溪,沉凝如浆,滚滚若雷。 这毫无疑问非凡俗之人可以做到,大概是从“铜皮”中衍生出的另一种后天神通,让他气血磅礴,生机旺盛。 陆昭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忽然大增,远超以往,站了数个时辰也不觉丝毫疲惫。 根据外在特点,他当即將这新生神通命名为“汞血”,取字面意思,血流如贡,生气蓬勃。 至於此味神通究竟有何作用,又给他的身子带来个什么增益,还需日后通过实验得出。 陆昭隱隱有种预感,这“汞血”神通,绝不比“铜皮”差,甚至更胜一筹! …… …… 一番操演完毕。 陆昭收心熄念,半空盘旋的法剑便如倦鸟归巢般,“嗖”地一声精准还入背后剑鞘。 再看陆昭,气息平稳绵长,面色红润,目光清澈,可谓游刃有余。 任山风拂面,吹动道袍,心中一片寧静。 歷经两年苦修,终在今日突破关隘,水到渠成,迈过凝结金丹前最高的门槛,踏入崭新的天地。 或许有人会说,两年时间实在太长。 遍翻古籍,甚至不乏一夜之间羽化飞升,从一介凡夫跃而为仙,从此长生久视,逍遥快活。 当然,这么说,势必又有人会立即跳出来反驳,说此类故事实在太假。 不过是痴心妄想之辈一生求仙而不得,临终前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但陆昭知道,这是真实存在的。 相传太上道祖八卦炉中摶炼的九转金丹,只需一枚,凡人服下,便能离地升仙。 既然世间確有如此捷径,能让人一步登天,为何还要修行? 那是因为,修行修行,修得不仅是命,更重要的是一点心性。 心境不到,纵有仙家手段,也不过自取灭亡,不能久存。 一个人,前天还在街市叫卖,錙銖必较,转头成了能无中生有的神仙,七情难抑,六欲不净,难免会做出些无法无天之事,最后自掘坟墓,身死道消。 便如稚童掌权,穷人乍富,堪比鲤鱼跃龙门,一朝得意,难免隨心所欲,恣意骄狂,最终会落得个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玄门正修则不同。 其所得神通法力皆是一步一脚印,打坐苦修得来,费尽心血,自然倍加珍惜。 同时,从经典中懂得的道理感悟,加上修行途中见闻,最终都会积淀於心,促成心境上的升华,与所得法力相匹。 修行的目的,从不是单纯追求更深的修为、更高的手段,更在乎心。 甚至可以说,与神通法力等外在相比,內在心境重要得多! 若將修为比做人的四肢,那么心的境界便是大脑。 人若无脑,纵使四肢再发达健硕,也与畜类无异。 相反,一个人哪怕四肢瘦弱,只要大脑灵光,总有崛起之机。 所以性命双修,性在命前。 也正因此,当年太上道祖为教化苍生,才化名老聃行走世间,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留下道德五千言。 而不是躲在炼丹房里没日没夜地倒腾炉子,將炼来的九转金丹掺进百姓的柴火饭。 言归正传。 陆昭这两年苦修,修得向来是心,是对佛道两家经典的感思明悟,从不刻意追求破境。 修为不过是心境到了的附赠品。 从正式接触修行开始,师父黄花老道就告诫他,道法自然,无为即是有为。 陆昭是这样的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更是这样教徒弟的。 自六岁至今,虽止短短十二载,他的心性境界已非常人能及,甚至可以说,远超其修为。 尤其是两年前梦中明晰前路后。 这时,身后传来的清脆童声惊走了停在髮髻上的云雀,也將陆昭超然的心神拉回现实。 “执真道长,该用午膳了!”却是小白寻来。 但见他迈著小短腿,在林间奔走如飞。 陆昭回头看向小童,笑著点了点头。 来至近前,小白似乎发现了什么,歪著小脑袋咦了一声,咧嘴道:“道长,您又变厉害了!” 陆昭嘴角笑意愈浓,不置可否。 小白笑嘻嘻道:“我家阿翁来了,正在庙里等你。” 他口中阿翁不是別人,正是这聊山的土地蒲缘。 陆昭闻言点头,脚尖轻触,眨眼出现在数丈开外,“走吧,別让老人家等太久。” 小白连忙跟上,速度竟不慢分毫。 …… …… 回到兰若寺时,已是日上竿头。 离得老远,便见蒲缘拄杖立在院门前,八虫也围在一旁。 老头见他来了,顿时笑容满面。 陆昭忙快步前迎,拱手见礼,口称蒲公。 对於这位护佑一方的土地公,他是打心眼儿里敬佩的。 两人相见,蒲缘將他仔细打量一番,脸上皱纹舒展,浮现出一抹惊讶,却没多问。 摆手婉拒了陆昭入內饮茶的邀请,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了他。 “道长,此物你且收好。” 陆昭信手接过,见牌上写有“社君”二字,不由一怔。 “这是…” 第58章 启程 陆昭双手接过,但见乃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触手温润,显是有些年头的老物。牌面之上,以古篆阴刻“社君”二字,笔力苍劲,隱有神光流转。 他心中微感诧异,不知有何玄机,遂抬眼望向蒲缘,面露探询之色。 蒲缘抚须笑道:“此牌名为『社君令』,乃是老朽作为聊山土地的神职信物。” 顿了顿,又道:“老朽与那蛇首山山神、土地皆是旧识,有些交情。” “道长此去诛妖,若有需援手之处,可寻一山神庙或土地祠,將此牌置於供桌之上,默念老朽之名。那方山神土地知是故人所託,定会现身相见,助道长一臂之力。” 陆昭瞭然,神情一肃,遂將木牌郑重收好,冲蒲缘躬身作揖,诚心拜谢。 蒲缘连忙伸手虚扶,摇头道:“些许微末助力,不足掛齿。” 说到这,他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苦涩,嘆道:“老朽不过一介微末阴神,所能为者,仅此而已。预祝道长此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若能剷除那祸害多年的妖邪,实是无量功德。” 陆昭点头,让他儘管放心。 一旁八虫和小白听得真切,顿时激动起来。 两年了,终於要出发前往蛇首山,寻那老黄皮子算总帐了! 小白挥舞著拳头,兴奋得小脸儿通红。 八虫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灼灼,战意高昂。 “是时候了。” 陆昭看了眼眾徒,淡淡道:“让那老黄妖多活了两年,倒是便宜它了。此番前去,定要將那妖巢连根拔起。” 八虫和小白闻之,齐声欢呼。 歷经两年苦修,不止陆昭,它们亦非吴下阿蒙,个个实力大增。 首先是小金,作为大师兄,平日里修行最为刻苦,进境最为显著。 其身形已从原先的儿臂粗细、二尺来长,成长至成人大腿粗,几近四尺,一身金甲光芒內敛,坚逾精钢。 其毒性之烈,更是骇人听闻。 寻常修士,哪怕修至炼神反虚境界,若无独门解药或是极高深的护体法门,一旦被其毒液沾身,顷刻间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其头顶两侧的眼睛又多了数十只,总数已然近百。 这些眼睛不仅能洞察幽微,更能目射金光,百道金光交织成网,堪比铜墙金通,能罩方圆十丈之地。 金光坚不可摧,更能迷惑敌人眼目,干扰甚至隔绝神识探查,一旦被其笼住,再想逃出便是难上加难,乃是小金压箱底儿的手段。 哪怕不算毒汁、金光,单凭肉搏,小金的实力也已稳稳踏入化形大妖的层次,是仅次於陆昭,当之无愧的第二战力! 七蛛同样今非昔比。 一个个身形硕大,力大如牛,较之两年前又大了两圈,堪比小一號的磨盘,腹身色彩斑斕,光泽流转。 吐出的蛛丝可粗可细,粗者如拳,细者比发,比以往更加坚韧,水火不侵,刀斧难斫。 它们七个一母同胞,心意相通,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浑如一体,更兼陆昭传授了些粗浅阵势。 单个实力或许不显,一经联手,结阵御敌,不说打败,足以拖住炼神反虚修士或是化形不久的妖魔,无疑是团队里的中流砥柱。 至於参童小白,其本体虽是千年灵参,道行最为深厚,然天性不喜爭斗,所长並非攻伐之术。 两年间,陆昭因材施教,助其將天赋发挥到极致。 如今的小白,於山林间隱匿身形、收敛气息的本事已出神入化,哪怕陆昭,等閒也难以发觉。 其嗅觉更是灵敏无比,能於数里之外嗅到灵草仙药的气息,亦能分辨妖气邪氛,加之他天性通幽,对草木土石之气感应敏锐,於寻踪探路、规避险要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虽不善战,作用却不容小覷。 实为绝佳的辅助系。 …… …… 得到陆昭的明確回应,眾虫群情激愤。 “师父,咱们何时动身?” 小红性如烈火,巴不得现在就刀劈老妖,捣毁魔穴,还那厢一个太平了! 其余六蛛也是张牙舞爪,磨牙嚯嚯。 “弟子已经飢饿难耐了!” 陆昭见群徒士气高昂,军心可用,当即微微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好耶!” 眾虫闻言欢声雷动,纷纷窜回寺內收拾。 一片欢腾过后,小白却安静下来。 扭头望向一直含笑看著他的土地公蒲缘,小脸儿上的兴奋渐渐被不舍取代。 自打兄弟遭劫,老头便时常去看望他,有时带些山果,有时教他辨识草药,陪他逗乐玩闹,真好比亲孙子一般。 此刻骤然分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念及此处,心中不禁涌起阵阵酸楚。 小白慢慢走到蒲缘面前,仰起小脸,眼圈微红,扯著蒲缘的衣袖,虽未开口,但那浓浓的依恋与离別之苦,却表露无遗。 蒲缘见状,亦是心头一酸,伸手慈爱地抚摸著小白的发顶,温声道:“娃儿,莫要难过。这回跟著陆道长前去除妖,是你的机缘,亦是为你兄弟报仇雪恨。” “阿翁老了,不能隨你同去,你要乖乖听话,路上勤加修行,一定保护好自己。” 说著,老头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囊,塞到小白手里。 “这里面是阿翁这些年积攒下的山精土魄,於你修行有益。切记,遇事莫要毛躁,一切听道长安排。” 小白紧紧攥著布囊,重重点头,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一头扎进蒲缘怀里。 土地公轻拍著小童的背,亦是老眼湿润,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知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鹰隼试翼,终须离巢翱翔。 陆昭在旁静静看著爷孙话別的感人场景,並未出言打扰。 待小白情绪稍稳,才上前对蒲缘拱手道:“蒲公放心,贫道定会护得小白周全。” 蒲缘抹了抹眼角,起身还礼:“有劳道长了。” 很快,行装收拾停当,陆昭一行与蒲缘拜別上路。 老头站在寺门外,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久久不曾离去。 小白骑在小金宽阔的背甲上,不时回头张望,小脸儿上泪痕未乾,神色却愈发坚定。 第59章 三碗不过岗 且说师徒辞了兰若古寺,离了聊山境地,径奔蛇首山而去,一路餐风宿露,戴月披星,非止一日。 真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免不得攀藤附葛,履险穿岩。 路上也经过些村舍城镇,遇著些善信人家,化斋借宿,若逢邪祟侵扰,或有疑难病症的穷苦人家,便出手相助。 如此行行復行行,光阴迅速,早值寒冬时节,又见朔风凛凛。 林光漠漠烟中淡,山骨稜稜水外清。 四野走兽藏踪,飞禽绝跡。 一行顶风冒雪,踏碎琼瑶,继续赶路。 这一日,正行处,忽见前方又有一座高山拦住去路。但见那山: 路窄崖高,石多岭峻。峰峦如聚,波涛如怒。荆棘密布扯衣袂,藤萝倒掛碍人行。苍松带雪千枝玉,老树掛冰满身银。 诗曰: 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比海岳。 几树乔松棲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蛮。 崎嶇峻岭堪行客,繚绕深壑莫可攀。 若非访道修真士,必定妖邪隱此间。 陆昭暗运法目,驻足观瞧,见深山中妖气瀰漫,如烟似雾,更有一道黄烟冲天而起,气息似曾相识,即谓眾徒道:“前方便是蛇首山了。” 八虫与小白闻言,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数月奔波,风霜劳苦,终至目的地,仇敌近在眼前,如何不令人激动? 小红高声道:“师父,既已到了地头,事不宜迟,咱们这便杀上山去,为小白的兄弟报仇雪恨!” 其余六蛛纷纷附和。 连一向沉稳的小金,近百金睛中也闪烁起锐利的光芒。 作为当事人,小白更是紧握小拳,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恨不得立刻衝上山去,將杀千刀的老妖挫骨扬灰! “稍安勿躁。” 陆昭面色平淡,忽地抬手一指不远外一处山坳,道:“且看那是何处?” 眾虫望去,见那山路边,竟支起一间简陋的酒肉铺子。 茅草为顶,木桿为架,门前竖著一桿布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上书一首打油歪诗。诗曰: 三碗饮下肚,神仙也晃荡。 劝君莫贪杯,醉倒无人扛。 这荒山野岭的,忽然冒出这么一间酒铺,著实古怪。 眾灵面面相覷,不知他是何用意。 陆昭笑道:“如今天寒地冻,赶了这许多路程,你们想必都乏了。且在此稍候,待为师去打些热酒来,与你们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言罢,不待徒弟们回话,便整了整道袍,曳开步子,踏著积雪,径向那酒铺走去。 掀开挡风的草帘,来至铺中,抬眼见当间砌著一个土灶,灶上温著大锅,热气腾腾,肉香混杂著酒气扑面而来。 屋內只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计,正趴在柜上打盹。 此时听到动静,见是个年轻道人,眼睛顿时一亮,吸溜一声舔了舔嘴角,忙迎上前来,殷勤招呼道:“哎呦喂,道长远道而来,失敬失敬!敢问要吃些什么?小店里有上好的酒肉,热汤热饭!” 陆昭寻了张乾净桌子坐下,將背上的松纹法剑解下,啪地拍在桌上,隨口道:“切二斤熟羊肉,再烫一壶热酒。” “得嘞~” 伙计应声唱喏,转身钻进后厨。 不多时,便端来一大盘切好的羊肉,又提来一壶温酒,摆在陆昭面前,嬉皮笑脸道:“客官,您要的酒肉齐了!” “这肉是今早新煮的,酒是自家酿的老酒,您趁热?” 陆昭並未动筷,伸手端起那酒壶,揭开壶盖,放到鼻下轻轻一嗅,接著斟满一杯送到嘴边。 正欲品鑑一番,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伙计並未离开,而是站在一旁,两只三角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嘴角流涎。 眉头不由一挑。 那伙计自觉失態,忙用袖子擦了擦嘴,告罪一声,訕訕退回柜檯。 看似低头拨弄算盘,实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时偷瞄陆昭,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贪婪。 陆昭心中冷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再次端起酒壶装模作样凑到鼻前,仔细嗅了嗅,脸色陡然一沉,將酒壶“啪”地摔在地上,横眉怒目,指著小伙计的鼻子骂道:“你这廝好不老实!这是甚么劣酒?怎地一股子臊气!莫不是拿马尿来糊弄道爷?” 小伙计嚇得一激灵,险些跳將起来,叫屈道:“您休要冤枉人!咱这酒可是祖传的手艺,百年的字號,童叟无欺!方圆百里谁不知咱家酒好?怎会是臊的!道长定是闻错了!” “放屁!”陆昭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道爷行走江湖,甚么酒没尝过?你这酒里又浑又腥,分明是以次充好!还敢狡辩?” 二人爭执不下之际,后厨门帘一掀,走出一个胖乎乎的掌柜,穿著绸衫,麵团团似个富家翁。 “道长息怒,道长息怒~” 胖掌柜一出来便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小老儿是此间掌柜,伙计不懂事,您莫要跟他一般见识。这酒许是放得日子久了,走了味,我这就让他给您换一坛窖藏的好酒!” 说著,便挥手示意伙计再去取酒。 “不必了!” 陆昭却一摆手,冷哼道:“你这店里的好酒,贫道是无福享受!” 掌柜的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態度谦卑至极:“您这是说的哪里话?都是小店招呼不周。道长您想要点甚么?但讲无妨,只要小店拿得出来,小老儿分文不取,权当给道长赔罪了。” “哦?此言当真?” “自然。”胖掌柜腰弯得更低了。 “好说!” 陆昭收起怒容,拿起桌上宝剑把玩,嘴角微微上翘,“贫道欲借你项上之物一用。” 胖掌柜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惊呼出声,只听“呛啷啷”一声,一抹剑虹闪过! 胖掌柜只觉脖颈一凉,霎时天旋地转。 下一秒,重物落地声响起,却不是人头,而是一颗毛茸茸的黄狼脑袋。 顷刻血飞红溅。 一旁的小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魂飞天外,回过神来抖如筛糠,面无人色。 被陆昭目光一扎,立时怪声一声,身上噗地冒起一股白烟,瞬间瘪了下去。 紧接著,便见一只小黄皮子顺著裤兜儿连滚带爬钻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撞开草帘,一头扎进风雪中,眨眼不知所踪。 第60章 仙狸洞 且说小黄皮子魂不附体,夺路狂奔,一口气逃至林荫深处,掩映著的一处仙閬画苑,外间寒冬腊月,此处却暖风习习,竟似春朝。 一座座楼阁环绕,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小黄皮子此时哪顾得上欣赏,仓皇衝进当中一座大殿。 殿门虚掩,內里香火繚绕,供奉著一尊面容模糊,散发森然妖气的神像。 进到殿內,小黄皮子一个滑跪,以头抢地,带著哭腔喊道:“老祖奶奶!老祖奶奶!大事不好了!” 连呼数声,殿內深处传来一阵细微声响,伴隨著一声慵懒的冷哼声。 不多时,只见那神像之后,转出一个身穿锦绣袍服、头戴珠冠,满脸褶皱堆垒的老嫗,目光森幽,正是黄老太太。 这老妖似是刚从熟睡中醒来,打了个哈欠,不悦道:“小六子,你不和你家三叔在山下好生经营肉铺,招揽血食,来此作甚?” 小六子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道:“老祖奶奶恕罪!祸…祸事了!三叔…三叔他…” 黄老太太眉头微皱,“小三儿怎么了?” “三叔…三叔他被人宰了!” “嗯?!” 黄老太太闻言,慵懒之態瞬间一扫而空,眼中猛地迸射出两道绿光,霍然坐直身子,声音尖利:“你说什么?小三儿死了?谁干的!” “是…是一个道士…” 小六子嚇得浑身发颤,將方才山下酒铺里发生的事结结巴巴讲了出来,而后低著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黄老太太起初面沉如水,越听越觉熟悉,目光闪烁,忙追问道:“那道士是何模样?怎生打扮?” 小六子颤巍巍道:“看年纪二十上下,面容清秀,穿著一身青布道袍,背一柄松纹剑…” “二十上下?青袍负剑…” 黄老太太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两年前李家喜宴上一幕幕画面,忽然桀桀怪笑起来,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怨毒与杀意。 “好啊,很好…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老身未去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大的狗胆!” “小六子!” “孙…孙儿在…”小六子一个激灵,嚇得伏在地上,哆嗦成一团。 “去,传奶奶號令!让黄家门所有地仙,无论辈分大小,全部出洞,定要將那不知死活的小道士揪出来!” “奶奶我要亲自出手,让他尝遍世间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小六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慌忙跑去传令。 一时间,山中妖风四起。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再说陆昭这边,他有意放走那小妖报信,正是要打草惊蛇,引那老妖主动现身。 待小黄皮子逃远,起身转至酒铺后厨。 甫一进去,便有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房內阴暗潮湿,墙壁上掛满了一扇扇剥洗乾净的肉排,肤色惨白,纹理细腻,竟无半根毛髮。 墙角处,一方巨大的石砌水池中,更是堆满了啃噬过的森森白骨,多为肋条、肢骨,连骨带肉,杂乱堆积,望之触目惊心。 陆昭虽早已料到此处乃是妖邪害人之所,但亲眼见到如此惨状,仍是心头怒起,眼中杀意横陈,忽然改了主意。 他强压怒火,来到店外,取出火摺子点了,一把火將面前的妖窟烧了个罄尽! 火光四起,风雪中似有冤魂哀嚎。 远处的八虫和小白见状,忙赶上前,见陆昭面色暗沉,又见那烧毁的铺子,心中已猜到大半。 “师父,这是…” 陆昭遂將方才经过简述一遍。 眾灵闻之,俱是义愤填膺! 小白想起兄弟,拳头攥得发白。 小金怒道:“此等妖孽,丧尽天良,必诛之而后快!” 陆昭正有此意,大手一挥:“走,上山!” 他一声令下,一行再无迟疑,顶著愈发凛冽的风雪,沿著崎嶇山径,向那妖气最浓之处挺进。 入得深山,道路愈发难行,荆棘遍布,怪石嶙峋。 陆昭让感知最为敏锐的小白在前引路,但见他小鼻子不时耸动,灵巧地穿梭於林间,领著眾人避开一道道陷阱迷障。 一行跋山涉水,穿林过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景象赫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乱坟岗。 但见荒冢累累,残碑林立,入目皆是枯藤老树,阴风惨惨,鬼火粼粼。 陆昭开法目看去,见妖气塞天,遮云蔽日,知是黄家门老巢,对眾徒和小白招呼一声,率先踏入其中。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腐臭之气,还隱隱夹杂著些许骚臭。 一行捂住口鼻,加快脚步。 越往深处走,四周灰濛濛的鬼雾便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尺。 又走一阵,雾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窃窃私语,一道道森绿的鬼火时隱时现,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小金冲师父使了个眼色,问他要不要出手。 陆昭摇头,吐出一句:“不急。” 先找到老妖藏身之处,再料理这些不知死活的畜生不迟。 於是一行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面前被一座异常高大,宛如山丘般的坟塋阻住去路。 巨坟以青石垒砌而成,坟下四方各立一道朱漆大门,门上高悬一面金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仙狸洞? 陆昭抬眼一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作孽之魔,也配称“仙”! 当即心中默运玄功,手掐雷诀,抬手轰出一道至刚至阳的掌心雷,如银蛇般直劈金匾。 轰咔! 一声霹雳炸响,金光匾额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阳雷迸发,如烈日融雪,瞬间將周遭浓重的阴雾鬼气涤盪一空! 隱藏在雾中的那些鬼魅精怪被纯阳之气一衝,顿时发出一声声悽厉惨嚎,显出身形,竟是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黄皮子。 满山野遍,成千上万。 “妖孽,哪里逃!” 无需陆昭多言,七蛛便悍然出手,腹部鼓动,一道道儿臂粗的蛛丝如天女散花般喷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铺天盖地向那些四散惊逃的黄皮子罩去。 蛛丝黏性极强,这些个道行浅薄的小妖一旦被粘上,便如陷泥沼,任凭如何挣扎,都难以脱身,顷刻间便被裹成了一个个茧蛹,动弹不得。 七蛛配合默契,不过片刻,便將作怪的大小黄皮子一网打尽,一个不落。 第61章 斩! 却说七蛛配合结阵,將借鬼雾装神弄鬼的大小黄皮子一网打尽。 一时间,仙狸洞外哀嚎遍野。 陆昭没心思管这些小嘍囉,目光如炬,望著那红漆大门,背后松纹宝剑嗡嗡轻吟,剑意錚然。 正当他御剑劈开坟塋之际,异变陡生。 但听“轰隆”闷响,四扇朱门驀地洞开,从中吐出霞光万道、瑞彩千条! 紧接著,仙乐裊裊,悠扬悦耳,似有天女散花,凤簫鸞管齐鸣。 便见一对对童男童女,身著彩衣,手提花篮,翩然而出;继而一丛丛天兵天將踏云出洞,手持斧鉞鉤叉,金甲耀日,威风凛凛;隨后是一列列文武仙官,各个高冠博带,手持玉笏,神情肃穆。 最后,一十八名力士抬著一架极其华丽的龙凤宝輦,缓缓步出。 輦上珠帘绣幕,华盖幡幢,端坐一人,赫然便是那黄老太太! 此刻这老妖换上了一身雍容华贵的袍服,头戴九凤珠冠,面敷薄粉,手持一柄玉如意,乍一看去,端的是宝相庄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崑崙王母出巡。 八虫和小白山里生山里长,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眼见仙气繚绕,仪仗煊赫,不由得心头一紧,个个如临大敌。 小红低声道:“师父,这老妖婆好大的排场!” 小金近百金睛闪烁,全神贯注,不敢鬆懈。 陆昭早运法目,洞破虚妄。 哪里有什么神娥力士、文武仙卿?分明是一群套著人衣的黄皮子! 那些洒下的“仙花”,不过是些枯枝败叶;悠扬的“仙乐”,只是鬼哭狼嚎;就连那抬輦的“力士”,也是几只健壮的黄皮子憋红了脸硬撑。 所谓宝輦华盖,皆是幻化的障眼法。 整个场面,不过是老妖虚张声势的把戏。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陆昭面露哂色。 黄老太太高坐宝輦,俯瞰一行,阴翳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陆昭,嘴角咧到耳根,狞笑道:“果然是你!这两年可教老身好找,真箇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这一开口,妖气森森,顿时將苦心营造出的那点“仙氛”破坏得荡然无存。 陆昭眯了眯眼,未等开口,一旁的小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再也按捺不住,跳出来指著老妖厉声喝道:“老妖婆!把阿兄还给我!” 黄老太太一愣,认出说话之人后,仿佛饿狼瞥见肥肉,两眼贪光大炽,伸出长舌舔了舔乾瘪的嘴唇,怪笑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参娃!还没被山精野怪叼了去?你家兄弟早成了奶奶腹中养料,滋味儿美滴很!你要找他简单,也到奶奶肚子里来,自然能和你家哥哥团聚了,桀桀桀桀…” 小白闻言,眼眶瞬间红了。 黄老太太又將目光投向陆昭,戏謔道:“小道士,念在你如此『孝顺』,知道奶奶我修行到了瓶颈,特意將这千年灵参送上门来的份上,老身便大发慈悲,留你一具全尸,让你死得痛快些,如何?” 老妖说话间,两只眼珠將小白从头打量至尾,贼光闪烁,心里盘算著如何享用这“大补之物”,將陆昭及身后的八虫视若无物。 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 陆昭冷哼一声,老畜生死到临头,尚不自知,还做什么弥天大梦,可笑至极! 他懒得再与这冥顽不灵的老怪多费唇舌,心念一动—— 呛啷! 剑吟清越,响彻山谷! 松纹古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惊鸿冲天而起,凌空斩落,如银河倒泻。 只听“呲啦”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剑光过处,漫天妖气被硬生生撕出一道巨大的豁口! 刺眼的阳光透过豁口倾泻而下,那些个霞光、瑞彩、仙乐、花香…所有幻象如冰消雪融,瞬间消散无影。 再看那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仙娥力士、文武神官,纷纷现出原形,变回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黄皮子,惊慌失措之下,吱哇乱叫,丑態百出。 华丽的龙凤宝輦也如同泡沫般破碎,原是只破破烂烂的轿子,其下几只抬著木架的大黄皮子趴在地上,吐著舌头,累得气喘吁吁。 黄老太太正做著美梦,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唬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眼睁睁看著自家苦心营造的排场土崩瓦解,一对眼珠子瞪得宛如铜铃,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指著陆昭,满脸骇然:“你…你…” 不等它惊呼出声,第二剑已紧隨而至。 这一剑,不再是破幻,而是诛邪! 但见赤色剑芒闪过,如龙蛇起陆,呼啸而去! 噗呲!噗呲!噗呲! 剑芒过处,如热刀切黄油,这些个黄皮子精来不及藏匿,便被剑光透体而过,顷刻间身死魂消。 眨眼的工夫,仙狸洞前的空地上,除了被嚇瘫的黄老太太,一眾小黄皮子全数归西。 可谓一剑斩妖邪,群魔皆授首! 黄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轿上,望著眼前一片狼藉,呆若木鸡。 数百年的经营,上千子孙,竟在对方两剑之下,灰飞烟灭…… 怎会如此? 它不明白。 不容老妖喘息,陆昭目光凛冽,第三剑已在酝酿。 心念再引,悬空的赤霞剑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嗡鸣,化作一道长虹,直取老怪首级! 这一剑,快似白虹贯日,疾如流星赶月! 直到刺骨的剑意及身,黄老太太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扯嗓子发出一声尖叫: “慢…” “来”字尚未出口,剑虹已然掠过。 一声轻响,好似枯枝折断,黄老太太那颗布满褶皱,带著惊恐与不甘的头颅,冲天而起,霎时血喷如泉!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从轿上栽落在地,抽搐几下,现出原形,原是只毛髮灰白老黄皮子。 就在尸身坠地的同时,一股浓郁的黄烟自断颈处猛地窜出,扭曲蠕动,向西飞遁而去。 “早防著你这一手!” 一旁蓄势待发的小金怒睁金睛,上百道金光射出,將那企图逃窜的黄烟罩在其中。 黄烟在金光下左衝右突,却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阴气不断消散,根本无法突破。 眼看逃生无望,那黄烟一阵扭曲,凝聚出黄老太太丑陋的老脸,望著面色冷峻的陆昭,眼神哀求中透出一丝討好。 唏,可以和解吗? 第62章 一扫污浊 和解? 陆昭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寒芒更盛。 跟贫道的法剑说去吧! 言毕,心念一动,悬於空中的松纹法剑清吟一声,赤芒大盛,便要凌空斩下,將这老妖彻底殮灭。 法剑將落未出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紧握双拳,眼圈通红的小小身影,心中驀然一动。 念头旋即一转,原本蓄势待发的赤霞剑意倏然收敛,法剑“嗖”地一声飞回,並未归鞘,而是浮在了小白身前。 剑身光华流转,发出一声清吟。 小白正沉浸在失去兄长的悲伤中,忽见宝剑飞到面前,不由一怔。 抬头望向陆昭,后者目光温和,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白读懂了陆昭的眼神,心臟忽地扑扑跳了起来。 一旁八虫见状,纷纷出言鼓励: “上啊,小白!” “亲手斩了这老妖婆,为你兄弟报仇!” 小白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了剑柄。 说来也奇,法剑入手,竟丝毫不觉沉重,反而有一股温顺的灵性传入身子,隱隱与他心意相通。 “去吧。”陆昭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小白重重点头,目光陡然犀利,双手握剑,一步步走向已成瓮中之鱉的黄老太太的阴魂。 此刻,黄烟在持续的金光灼烧下,已变得极为淡薄稀散,连维持人形都勉强,更无丝毫反抗之力,与砧板上待宰的鱼肉仿佛。 黄老太太看见小白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彻底慌了神,生死关头,恐惧压倒了一切。 再也顾不得什么老祖顏面,放低身段,老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媚笑,苦苦哀求: “小仙童…不,小祖宗!是老身猪油蒙了心,害了你家兄长!老身知错了!只要你肯饶我一命,老身愿將洞中宝藏尽数奉上!还有老身八百年的道行,都一併传你,助你得道成仙!” “只要你高抬贵手,老身的一切就都是你的,如何?” 小白充耳不闻,脚步不停,眼中只有名为復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软的无用,黄老太太心態彻底崩溃,转而破口大骂,言语极尽恶毒:“小杂种!你敢动老身!老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们这些该死的道士、臭虫!多管閒事,通通不得好死!老身咒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陆昭闻言摇头,有些无语。 怎么这些个妖孽邪魔,死到临头求饶的套路都如出一辙,毫无新意。 小白走到近前,对老妖歇斯底里的咒骂恍若未闻。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松纹法剑,盯著那团黄烟,恨恨吐出一句:“饶你容易,还我哥哥命来!” 语毕,剑落。 黄老太太自知生存无望,彻底癲狂,於剑光及体的最后一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嚎:“你杀了我!我主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噗… 好比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漏气似的声音响起。 剑光过处,黄烟瞬间蒸发无影,黄老太太歇斯底里的吼声戛然而止,自此魂飞魄散,不復存世。 松纹法剑完成了使命,发出一声愉悦的清吟,自行飞入剑鞘。 大仇得报,亲手诛灭元凶,小白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下来,呆呆站在原地。 愣了片刻,驀地一屁股坐倒在地,低下头,肩膀轻微地耸动,低声抽泣,声音渐大,最后再也抑制不住,变成嚎啕大哭,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陆昭目光复杂,蹲下身,伸手抚上小童脑瓜,轻轻拍了拍。 八虫也围拢过来,或以步足轻触,或低声安慰。 许久,哭声渐止。 小白抹去眼泪鼻涕,忽然跪倒在地,冲陆昭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道长,请您收我为徒!” 陆昭一怔,笑问为何。 小白仰起哭花了的小脸儿,目光坚毅,攥拳道:“我要变强!” 陆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化作浓浓的欣慰。 可以看出,此番经歷已让这灵参童子的心境彻底蜕变。 他伸手將小白扶起,欣然点头,说了声“好。” “多谢师父!”小白喜极而泣。 八虫见状,亦是欢喜非常,纷纷上前道贺庆喜,口称“小师弟”。 眾徒其乐融融,好似一家。 …… …… 稍作休整,陆昭肃声道:“恶首已伏法,恐有余孽遗祸。” 遂率眾徒,將仙狸洞周边地域乃至整个乱坟岗犁庭扫穴,来回清理了三遍,掘地三尺,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剑光烁烁,雷声轰隆,將那些藏匿起来的孤魂野鬼,以及侥倖逃脱的细精伶怪,尽数诛灭盪清,真正做到除恶务尽。 隨后,一行踏入仙狸洞。 老妖既没,障眼法儿也隨之消散,金楼玉宇倒塌坍毁,仙家气派无踪无影,露出原本的模样。 原是一处偌大地窟。 阴森潮湿,腥臊臭气冲脑。 洞壁怪石嶙峋,地上污秽不堪,隨处可见啮噬过的碎骨残骸,直令人作呕。 师徒一行屏息凝神,自洞口一路向內清剿,將残存的黄皮子精一一揪出诛杀。 这些个小妖道行虽低,作的孽却一点不少,这些年跟著黄老太太为非作歹,充当爪牙,祸害了不知多少无辜性命。 行至洞穴最深处,来至一个极为宽阔的石窟,应是那黄老太太平日修行享乐之所。 洞窟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尊高大的神像,以玄武岩雕成,虬筋盘结,青面獠牙,看不清具体面容,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妖气,凶神恶煞。 神像前,摆放著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设有一个鎏金香炉,炉內插著三炷线香,香菸裊裊,散发出馥郁香气,闻之目眩神迷。 香炉前摆著个乌木牌位,上书“吾圣主篡天顛佛播难降厄黑泽大君之神位”字样,十分惹眼。 陆昭上前捣毁金炉,又一脚踢翻香案,拾起牌位一看,眉头不由一挑。 嚯,好大的口气! 他想起黄老太太魂飞魄散时放得狠话,眯了眯眼,目光闪烁。 莫非那老妖背后真有靠山…… 这位『黑泽大君』,又是何方神圣? 第63章 孽龙 陆昭一脚踢翻香案,拾起牌位瞧了瞧,心下惊疑,有些拿捏不准。 想了想,遂將牌位收了,保险起见,一记阳雷击毁神像,隨后带著徒弟取来枯枝败柳,点上一把火,將妖窟煨得罄尽。 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洞里所有的罪孽与污浊,尽数付之一炬。 待火消热息,整片乱坟岗已成一片焦土,漫天风雪不知何时停歇。 云开雾散,得见光明。 冬暉洒在雪地里,金人眼目。 师徒一行破冰而行,寻路下山。 行至半山腰,忽见道旁有座小庙,墙倾垣颓,门楣朽坏,庙顶瓦片稀疏,积雪覆盖,显然已荒废多年,早断了香火。 匾上字跡漫漶,依稀可辨“山神”二字。 陆昭起了心思,遂走上前,拂去供桌上厚厚的积雪,从怀中取出社君令置上,闭目默念“蒲缘”之名。 刚念了一遍,便自神龕中飘出两团氤氳,一青一黄。 雾气散去,现出两位神祇。 左边一位身材矮壮,面如重枣,虬髯戟张,身穿赭黄袍,拄一根蟠龙木杖。 右一位身形清瘦,面容和善,飘著三綹长须,一袭青布褂,手持一柄玉如意。 二神显形,齐声拜道:“朱紫国蛇首山山神(土地),参见恩公!” 陆昭侧身躲过,拱手还礼道:“贫道执真,见过二位尊神。你我素未谋面,『恩公』二字从何说起?” 矮壮山神闻言,虎目含泪,抱拳道:“道长斩了那老黄皮子,为此方除一大害,於我等恩重如山!” 一旁的青衫土地连声称是,感激不尽。 “恩公,那老妖凶残成性,您有所不知!” 二神当即你一言我一语,愤慨陈情。 原来,那黄老太太乃是二百年前迁来此山,自称在北俱芦洲打火山修炼得道,自恃神通,强占这方,改名蛇首山,修巢筑洞,在此称王称霸。 它来了之后,根本不將当地的山神、土地放在眼里,反而將他们视作奴僕,呼来喝去,动輒打骂。 不仅如此,定期索要供奉,稍不如意,便施展妖法,搅得山塌地陷,草木凋零,折磨得二神苦不堪言。 此外,这老妖还命其子孙在山中铺下陷阱,以酒色引诱过往行人客商,吸食精血阳气,害死无数性命,弄得山中怨气衝天,路断人稀。 二神虽有心除害,奈何法力低微,根本不是那老妖对手,又因品阶低微,无法下达地听,只得忍气吞声,看著妖魔肆虐,残害生灵,心中苦痛难以言表。 陆昭听罢,心有戚戚,宽慰道:“二位尊神受苦,如今妖孽已除,此山復归清明,亦有二位之功。” 遂將识破妖邪变化,如何激战,最终诛灭黄老太太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二神听闻,更是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陆昭摆摆手,忽地话锋一转,正色道:“贫道有一事不明,欲向二位请教。” “恩公请讲!” “二位可知,那黄老太太供奉之神是何来歷?” “这…” 二神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表示对此事並不知情。 “请观此物。”陆昭从袖中取出乌木牌位递了过去。 蛇首山土地接过牌位,被上面大不敬的尊號嚇了一跳,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却是满脸茫然,摇头道:“小神孤陋寡闻,从未听过此號人物。” 山神凑到近前,待看清牌位上的字眼,脸色骤然一变,忍不住失声惊呼:“怎会是他?!” 陆昭心中一动,忙追问:“尊神认得此人?” 那山神面露惊惧之色,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恩公,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大…” 纠结良久,猛地咬牙,终是道出所知秘辛:“这『黑泽大君』,確有其人,不过非神非仙,而是一头凶威滔天的孽龙!” “据传三千多年前,三皇治世时,南赡部洲有一处浩瀚无边的大泽,名曰『黑泽』,方圆千里,水深莫测,那孽龙便是这千里湖泽之主。” “此獠有莫大神通,能呼风唤雨,掀波作浪,性情暴虐,时常兴水祸害沿岸百姓,吞食人畜,无恶不作,以致生灵涂炭,怨声载道。不少有志之士前往除妖,都因其道行太高,皆奈何它不得。” 说到此处,山神吞了口唾沫,面露惧色。 “直到后来,禹王承天命治水,疏通九州。这孽龙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於途中兴风作浪,阻碍大业。禹王大怒,遂奏请天庭,发下诸多神將,又得西方佛老遣派罗汉相助,布下天罗地网,於黑泽之畔与之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这一场恶战,直杀得山河变色,日月无光,仙佛合力,终將这孽龙诛灭!” “据说当时九天应元普化天尊亲降神雷,將其龙躯连同魂魄一併击碎,叫他再无转生之机。” “此故事距今已二千余载,都是口口相传,典籍中少有记载,小神也是偶然从老一辈口中得知。到底是真是假,实难论说。” “竟有此事?!” 土地听得目瞪口呆,骇然道:“那黄老太太供奉一个死了二千多年的妖龙作甚?莫非是得了失心疯?” 陆昭听罢,心中却是疑云更甚。 他谢过山神,又婉拒了土地公的盛情款待,言明尚有要事,告辞携徒下山。 一路上九个徒弟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格外兴奋,陆昭却思绪翻腾,无心顾他。 山神所言看似合理,细加推敲,却有诸多疑点。 黄老太太又不是傻子,若那孽龙真在两千多年前便已形神俱灭,又何必上香供奉? 老妖临死不忘放狠话,绝非无的放矢。 如此推断,那场远古大战,恐怕未能將那孽龙彻底消灭。 此獠极有可能用了某种秘法,假死脱身,瞒天过海,潜伏在某处不为人知的隱秘角落,苟延残喘至今。 越想越觉可能,不禁轻嘆一声。 若那山神说的都是真的,那孽龙全盛时期的实力,恐怕比之狮驼岭二魔亦不遑多让,却是个不小的麻烦。 没想到只是在李家喜宴上隨手宰了只小黄皮子,竟引出这许多因果… 打了小的来老的,灭了老的还有更老的,简直没完没了。 陆昭无奈摇头。 不过转念一想,纵使那孽龙真箇未死,此时也必如丧家之犬,躲藏犹恐不及。 以其昔日所作之孽,若敢贸然现身,恐怕立刻便会引来天庭与西方的联合围剿,根本无需自己出手。 就算对方拼死也要上门討债,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而已,又有何惧? 当务之急,还需努力修行,增进手段,继续东游之业。 第64章 朱清紫晏 师徒一路下山,风雪早已停歇。 及山脚时,陆昭耳廓微动,闻得不远传来细微的踩雪声,遂朝身后眾徒使个眼色。 八虫及小白也听到了动静,立时心领神会,纷纷收敛气息,就近躲了起来。 陆昭则神色如常,继续缓步前行。 不过数息,便见前方一株老松后,闪出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被寒风吹得通红。 披一件破皮袄,头戴毡帽,腰间別著斧头,背负著一大捆乾柴,原是个斫树的樵夫。 这汉子此刻面带惊惶,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样。 看见陆昭,先是一惊,而后鬆了口气,隨即又板起脸来,快步上前,喝道:“兀那道人,哪里来的!怎地在此荒山野岭乱走?” 陆昭驻足,打了个稽首:“贫道打西边来,路过宝山,欲往东行。” “路过?”樵夫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责备道,“看你也是个出家人,怎地这般不省事!不知这山里闹妖怪?” 不等陆昭回话,又嚇唬道:“那老妖专吃过往行人,这些年不知多少过路的丟了性命!俺们本地人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敢轻易上山,你一个外乡人,孤身闯进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快快下山,莫要停留!” 陆昭见这樵夫言语粗直,却是出於一片好意,不以为忤,微微一笑道:“多谢施主提醒。从今往后,施主大可安心砍柴,不必再担惊受怕。” 谁知那樵夫一愣,两眼直勾勾盯著他身后某处,脸上血色尽褪。 陆昭扭头一瞧,见雪丛中露出半截毛茸茸的蛛腿,无奈摇头。 这时,“肇事”的小黄也察觉自己暴露,索性不再隱藏,从灌木丛后一跃而出,八目眨动,步足挥舞,冲那樵夫笑嘻嘻地打个招呼: “你好呀!” 陆昭眼皮一跳,忙解释道:“居士莫惊,此乃贫道徒儿,相貌虽丑,却是…” 他话未说完,那樵夫猛地回神,“啊呀”一声惨叫,將背上柴捆一丟,转身连滚带爬,没命似的向山下狂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妖怪!有妖怪!蜘蛛精吃人啦——!” 声音悽厉,在山谷间迴荡不休。 小黄挥动的步足僵在半空,八只眼睛里满是委屈,垂下头沮丧地问陆昭:“师父,我们明明做了好事,为何那人不分青红皂白,连话都不愿听完,就说我是吃人的妖怪…” 余灵也从藏身处走出,虽未言语,眼中亦流露出类似困惑。 陆昭心里轻嘆,上前轻轻拍了拍小黄的脑袋,又环视眾徒,温言道:“以貌取人,世之常情,非你等之过。我辈修行人,问心无愧即可。” …… …… 清晨。 朱紫国中,金鑾殿上。 年迈的国王头戴皇冠,身穿龙袍,端坐於御座之上,听著殿下文武百官奏报国事,面露倦色。 听了半晌,多是些寻常琐务,俗事杂情,不由得昏昏欲睡。 正欲挥手退朝,忽有殿前侍卫急匆匆上前稟报导:“启奏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 老国王稍稍抬眼,瞥了那侍卫一眼,打个哈欠,懒洋洋问道:“何喜之有?” 侍卫激动道:“稟陛下!刚得山民来报,蛇首山中妖巢已於昨日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火焚毁,满洞妖孽,尽数伏诛!” “什么?!”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原本有些嘈杂的朝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国王浑身一震,顷刻间倦意全无,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有些颤抖:“你…此言当真?那老妖真死了?!” “千真万確!” 侍卫叩首道,“山中樵夫亲眼所见,妖巢所在浓烟冲天,火势极大!今晨有人壮胆去看,见那妖窟已化作一片焦土,周遭遍地妖尸,只余恶臭扑鼻!” 朝堂上沉寂片刻,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群臣激动得手舞足蹈,纷纷道贺。 那老黄皮子及其子孙盘踞蛇首山数百年,害人无数,闹得人心惶惶,实为国朝大患,如今竟被一举剷除,不亚於天上掉金子。 老国王亦是喜动顏色,连连抚掌,追问道:“可知是哪位仙佛显圣,除了此害?” 侍卫摇头:“回陛下,山民只远远瞧见火光冲天,並未见是何人所为。” 这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出列,篤定道:“陛下!此必是上天垂怜我朱紫国,遣下天兵天將,施展无上法力,诛灭妖邪!实乃天佑我朝!” 眾臣闻言,纷纷附和: “定是如此!” “陛下仁德感天,故有此瑞,实是万千之喜!” “……” 老国王大喜过望,连连称善。 又有大臣趁机奏道:“陛下,妖穴既平,当改换山名,祛除旧日晦气,增幅添喜,迎纳新风!” 国王微微頷首,深以为然。 正思索间,忽有一位鹤髮童顏的老勛臣颤巍巍出列,奏道:“陛下,老臣记得,国朝初立之时,曾有瑞兽麒麟现於彼山,故太祖皇帝赐名『麒麟山』。后因妖孽占据,名渐废弛。今妖氛已靖,何不恢復旧称,以示万象更新?” 老国王闻言,连声称妙。 “爱卿所言极是。便依卿奏,即日起,蛇首山復名『麒麟山』!” 群臣讚不绝口,齐呼陛下圣明。 为彰此盛事,老国王旋又下詔更元,取“妖平瑞至”之意,定號“景瑞”。 並詔令將蛇首山妖孽伏诛之事通报全国,张掛告示,普罗同庆,同时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国中百姓休沐三日,以贺新纪。 至此,老国王仍觉意犹未尽,决定亲登高台,开坛祭饗,以最隆重的礼仪敬谢天地诸神佛,感念除妖恩德。 旨意传出,举国欢腾,百姓奔走相告,各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胜过年关。 三天后,国王果不惜斥巨资,於都城中央垒起九层高台,列牲供烛,率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台下围观者人山人海,无不欢呼雷动。 一连祭赛数日,君臣民等感恩戴德的满天神佛半个未至,真正斩妖除魔的陆昭师徒却已悄然进城。正是: 坛虚徒敬空名去,自在真人踏尘来。 第65章 入红尘师徒见太平,尝世味灵虫悟人心 且说陆昭师徒悄然入城,正逢举国欢庆,城內城外张灯结彩,一派太平盛景。 为避免惊世骇俗,再生枝节,陆昭早取山中灵竹,亲手编了个不大不小的竹筐,內铺软草,以布覆顶,仅留些许缝隙透气,权作八虫棲身之所。 以它们如今的体型,按理盛放不开,但陆昭自有妙策,前日於师承玉简中寻得一缩骨之法,让眾徒学了。 此术讲究以气御形,收敛筋骨,並非真正改变肉身,仅能让形体暂时缩小。 虽是旁门左道,此刻却正合用。 八虫灵性十足,得师父传授法诀,不过半日工夫,便已掌握要领。 小金施展术法,原本四尺长,足有成人腿粗的骇人身躯,竟渐渐收缩,变得仅如食指长短,细如笔桿。 七蛛亦各施手段,將气息內敛,磨盘大小的身躯迅速缩小,直至如婴儿拳头般大,腹胸色彩斑斕,宛如巧匠雕琢的玉偶,在筐中依偎一处。 至於小白,则无需如此麻烦。 他本相即是小童模样,灵秀可爱,只需稍作收敛,便与寻常孩童无异。 一切准备停当,陆昭遂將小白置於肩头,背起竹筐,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进了朱紫国王都。 甫一涌出城门,眼前景象顿令这一眾来自深山老林的“乡巴佬”眼花繚乱,应接不暇。 但见长街宽阔,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吆喝之声不绝於耳。酒肆茶楼里,香气四溢;绸缎杂铺中,琳琅满目。更有那耍猴戏的,卖膏药的,说书唱曲儿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阵阵。 再看路上行人,大多面带笑容,衣著整洁,步履从容,好一幅大国气象! 陆昭自詡在朝奉县见过世面,不成想是井蛙观天,此时才是小刀喇屁股,彻底开了眼儿了。 朱紫国已富庶如斯,不知那人人称讚的东土天汉,又该是怎般繁华? 八虫躲在竹筐內,虽不能尽观,但透过布帘缝隙,亦能瞧见几分喧囂热闹,嘴里小声嘀咕,嘖嘖称奇。 小青激动道:“师父,这些人穿的花花绿绿的,真好看!” 小红忙道:“妹妹小声些,別教人发现了!” “……” 小白坐在陆昭肩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拨浪鼓似的甩来甩去,瞧什么都新鲜,不时伸出小手啪啪鼓掌,显得十分兴奋。 陆昭心境沉稳,见此人间繁华,亦觉心胸开阔,暗赞这朱紫国果然名不虚传,確是承平乐土。 一行穿梭於市井之间,观眾生百態,体会著这与山林清修截然不同的红尘气息。 行至一十字路口,见道旁有一老叟正在吹糖人,手法嫻熟,眨眼间便將飴糖吹成各种栩栩如生的鸟兽人物,引得不少孩童围观。 小白看得入神,口水险些流下来。 陆昭莞尔,上前掏钱买了一个小马驹形状的糖人,递个过去。 小白欢天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陆昭想了想,又对那老叟道:“老丈,劳烦再与贫道捏八个小的,不拘形状。” 老叟应诺,很快捏好八个小糖球。 陆昭付了钱,掀起竹筐上青布一角,隨手將八个糖球丟了进去。 这一古怪举动,引得旁边一妇人十分好奇,笑问:“小道长,你这筐里装的何物?怎还餵它糖吃?” 陆昭面不改色,微微一笑,信口答道:“无量天尊。这竹筐隨我日久,沾染了些许灵性,甚是贪嘴。方才行过此地,闻得糖香,便在贫道耳里聒噪不休,吵著要吃。贫道心软,便买些与它,让它也尝尝这人间滋味,辨个咸淡。” “你这道士,甚是有趣!” 那妇人闻言,只当是他玩笑之语,捂嘴哧哧直笑,周围眾人也一齐笑了起来,无人深究。 竹筐之內,八虫得了糖球,把玩一阵,也都各自享用起来。 虽无味觉,却觉得新奇有趣,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眾人继续閒逛,感受这难得的太平光景。 赏玩半晌,陆昭觉察有异。 八虫中小黄一向最为活泼好动,怎的今次一反常態,闷在竹筐里一言不发,格外安静。 想著,遂以神念传询,这才知道是前日被那樵夫斥为“吃人的妖怪”,伤了自家这四徒弟的心。 小黄常听师父说它会嚇到人,脑子里只有个笼统认识,却並不深刻。 亲身体验过后,才明白为什么之前观里每有香客登门,师祖都会让它们躲得远远的,不准露头。 它心思单纯,自觉做了好事却反遭嫌恶,一时难以释怀。 陆昭知道原因后並未多说,仍带著眾徒游戏市井,体会浓浓的烟火气。 行至一僻静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岸边有一老嫗正在餵食一群嬉水的白鹅。 那老嫗面容慈祥,將手中菜叶细细撕碎,拋入水中,看著群鹅爭食,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陆昭驻足观望片刻,忽然轻声道:“小黄,你可见那老嫗与群鹅?” 小黄低低应了一声。 陆昭问:“你觉得老嫗是善是恶?” 小黄道:“她餵鹅,许是好的…” 陆昭不置可否,又道:“若有一日,饿狼下山,见了这群肥鹅,扑而食之,在老嫗眼中,饿狼是善是恶?” 小黄一怔,迟疑道:“狼吃鹅…本是天性,但在老嫗看来,定是恶的。” “正是此理。”陆昭頷首,“人心如镜,照见万物,皆以其自身利害为凭。” “那樵夫惧你,非你本性为恶,因他深受妖害,心中惊惧已定。乍见你形貌奇怪,便如那老嫗见到饿狼,自然排斥。” “此非你之过,亦非他之过,乃经歷不同使然。” 说到这,陆昭顿了顿,温言道:“须知这世间善恶,並非黑白分明。坚守本心之善,行济世之事,问心无愧便可,何必执著於世人眼光?” “你看这满城百姓,皆因妖患得除而欢欣鼓舞,这其中,亦有你一份功德。” “这份喜悦,可是假的?” 小黄陷入沉默。 恰在此时,小白將舔了一半的糖人递到筐边,“四师姐,甜,你尝尝。” 小黄犹豫一下,伸出步足,轻轻在那糖人上点了一下,送入口中。 霎时间,暖洋洋的感觉在心头漾开。 剩下的那点鬱结,也因之消弥於无形。 …… …… 其后三日,陆昭领著徒弟在朱紫国中尽情徜徉,看遍了热闹,尝遍了小吃,也听遍了市井趣闻。 八虫虽拘泥小筐,却也大开眼界,对世对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陆昭自身,亦在这红尘洗涤中,对“道在螻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之言有了更深的体会,道心愈发圆融。 这一番经歷,於修为无益,但对修行而言,却是一次难得的淬炼。 这正是: 市井繁华开眼界,红尘万象炼道心。 但行善事休问誉,自有天知与地知。 第66章 李老汉 话表陆昭师徒於朱紫国中尽览太平盛景,体会红尘百態,道心愈澄。 逍遥数日后,辞別繁华,束装东行。 一路奔波不题。 光阴迅速,又值早春时节。 旭和初起,万物復甦。满地落红犹存冬意,遍山发翠已报春来。几处园林花放蕊,阳回大地柳芽新。 一行踏青赏绿,见此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景,亦觉旷然。 这日行至黄昏,暮色四合。 师徒一眾正欲寻个地方落脚,前方隱隱见一高山,影影绰绰,横亘去路。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那山瞧著不远,实则尚隔十数里之遥。 若是往常,陆昭见这般巍峨青山,必是心怀畅然,欲探其幽,然此番却不同以往。 未近山前,先隨风飘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初时若有若无,尚可忍耐。 愈是前行,那臭味便愈发浓烈,初如腐鱼烂虾堆积经月,再似死鼠瘟畜曝尸荒野,復如万人坑中积尸发酵,兼有粪窖敞开、污渠倒灌之味…诸般恶浊,混杂一体,熏神冲脑,令人作呕。 莫说寻常百姓,便是陆昭,亦被这泼天臭气熏得眉头紧锁,胃里翻腾,忙暗运玄功,闭了几处窍穴,才觉稍缓。 眾徒可就惨了。 尤其是参童小白,感官本就敏於常人,此刻无疑糟了灭顶之灾,被臭气一衝,只觉头晕目眩,腹中翻江倒海,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往下流。 要不是陆昭眼疾手快,当场就要一头栽在地上。 陆昭接著如法炮製,將小白的几处穴道封了,这才“救”了小傢伙一命。 八虫就没这么好运了,一个个昏头转向,不知身处何方。 小红叫道:“师父,咱莫不是遇上了臭鼬、椿象之类的妖精,恁般恶臭!” 小绿道:“定是积年老妖放得臭屁!” 小金也被熏得够呛,咳嗽连连,沉声道:“师父,此山妖…臭气衝天,恐非善地,需得小心!” 小黄更是抱怨连篇。 小白却不以为然,他乃灵参得道,对草木气息尤为敏锐,对陆昭道:“师父,这臭气不像是妖气,倒像果子烂透了的味道…” 陆昭微微頷首,心中亦是疑惑,举目远眺,但见那山生得十分奇特: 嵯峨势耸,岭峻峰危。夹道柔茵乱,漫山翠盖张。密密搓搓初发叶,攀攀扯扯正芬芳。 放眼望去,儘是柿树。 “確是烂柿之味。”陆昭点头,肯定了小白的判断,继而眉头皱得更紧。 柿果深秋方熟,如今不过初春,新果未结,何来如此浓烈气味?即便去岁残果腐烂,歷经一冬风吹雪冻,气味也应消散不少才是,著实古怪。 他心知其中必有缘由,但眼下恶臭难当,隔著七八里已是如此,倘若靠近山脚… 小金听得明白,提议道:“师父,既然路上行不通,不若飞过去,省得受这腌臢!” 此言一出,立时取得七蛛一致认可。 陆昭自无不可,頷首称善。 虽说东行歷练,本应以脚步丈量山河,体察民情,然事有轻重缓急,遇此非常之境,总要懂得变通。 八虫尚未化形,不懂驾雾,小白虽然根基深厚,却未曾修习飞举之功。 眼下这个情况,土遁、木遁之类是行不通了,不过陆昭还有一法。 他自玉简中习得《太乙分光剑》中有一门“御剑乘风”的手段,可神与剑合,人剑为一,化光而行,速度极快,目前看来最適宜不过。 陆昭当即令八虫缩小身形,钻进竹筐躲好,又將小白从肩头抱下,搂在胸前。 旋即掐诀捻咒,松纹古剑一声清吟,脱鞘飞出,悬於身前,迎风幌一幌,化作门板大小。 陆昭纵身一跃,喝声:“起!” 但见剑光一闪,载著师徒眾人扶摇而起,直上云霄! 天风凛冽,恶臭骤减,呼吸顿时为之一畅。 八虫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如获新生。 陆昭驾驭剑光,稳向东行。 俯瞰下方,但见一条蜿蜒枯黄的窄道贯穿绿峦,宛如一道溃烂的伤疤,看得人触目惊心。 正欲加速跨过,耳朵忽然一动,放缓剑速,凝神静听。 小白也抬起头,指著下方某处:“师父,下面好像有人在哭!” 陆昭目光如炬,循声望去,果见下方草木掩映处有一大一小两道人影。 “走,去看看!” 陆昭驭剑按下云头,落於坡上。 见一六旬老翁半个身子陷在泥里,满头大汗,兀自挣扎,旁边坐著个面黄肌瘦的稚童,看上去不过六七岁,咧嘴哇哇大哭。 陆昭上前安抚那小孩两句,隨即探手抓住老翁手臂,便如旱地拔葱般,一把將其从淤泥坑中拽了出来。 老翁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喘息良久,方才回过神来。 见救自己的是位气度不凡的道长,慌忙挣扎著爬起,纳头便拜,口中称谢不已:“若非仙长搭救,老汉和这苦命的孙儿,今日必没命也…” 陆昭伸手虚扶,自有一团清风將老头托起,“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多礼。” 问起缘由来歷,老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道:“俺姓李,家住山南蔡家寺。只因遭了兵祸,不得不背井离乡…俺爷孙俩无处可去,只得往山东投奔一房远方亲戚,本想抄个进路,谁知…” 从李老汉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陆昭得知,此时南边詔罗、乌善二国交战正酣,烽火连天,殃及周围许多村寨,死伤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 老话讲得好,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乱军如蝗,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李老汉一家所在的蔡家寺便因此遭了劫,不但村子毁了,儿子儿媳老伴都被贼兵砍死,只剩他一个藏在地窖里躲过搜捕,豁出老命带著李家仅存的香火逃了出来。 他走投无路,想起山东边有户亲戚,是他三叔公娘家小舅子二表兄的连襟,存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赶去投奔,不料半途失足,陷进泥坑。 若非陆昭搭救及时,爷孙俩必然惨死於此,狼咬狗啃,曝尸荒野。 老李头说完,颤抖著又要下跪,被陆昭一把抓住,问道:“你家亲戚住在何处?” 老头手指东边,哆嗦道:“回仙长。越过这山,往东走三十余里,有个驼罗庄。俺家亲戚就在那庄上,姓王,听说是个厚道人…老汉所求不多,只盼他能收留我祖孙二人,图个活命…” 言罢心酸难耐,潸然泪墮。 第67章 稀柿衕 闻听李老汉想带著小孙子翻越这绵延数百里的大山,陆昭直摇头。 重峦叠嶂,沟壑纵横,更兼沼泽遍布,不知藏了多少虎豹狼虫。 莫说这一老一小手无寸铁,便是七八条大汉结伴,想要安然穿过,那也是九死一生,好比痴人说梦。 当即对老头道:“此山险恶,你二人如何闯得过?正好贫道师徒也要往东去,可顺路捎你们一程,省却跋涉之苦,老人家意下如何?” 李老汉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呆立半晌,眼泪顺著脸上沟壑,止不住地往下淌,作势就要跪下磕头,语无伦次道:“仙长…仙长大恩大德,老汉怎生报答…这…这真是天降的活菩萨啊!” 那小孙儿虽年幼,见爷爷如此,也知是遇上了大好人,跟著也要下跪。 “相逢即是有缘,不必言谢。” 陆昭无奈,將爷孙俩捞起,见他二人浑身恶泥,衣裳湿漉漉的,缩在这初春寒风中瑟瑟发抖,恐其染上风寒,便小白四下寻觅,找到一处山涧清溪。 他亲自引著爷孙俩来至溪边,助其洗去身上污秽。又暗运玄功,挥出融融暖风,拂过二人衣衫。 不出片刻,爷孙俩身上的湿衣服便已乾爽如初。 如此举动,更令李老汉感激涕零。 收拾妥当,陆昭对老头道:“天上罡风猛烈,不比地下。你二人需紧闭双眼,没有贫道吩咐,万不可睁开。” 李老汉连忙点头应承,紧紧搂住孙儿,用力闭上双眼。 陆昭念一声“疾”,剑光一闪,眾人离地升空,化作一道惊鸿,穿云破雾而去。 李老头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身子却稳如磐石,把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老头身子微微一沉,风声渐息,脚踏实地,耳边传来陆昭平和的声音:“可以睁眼了。” 李老汉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但见暮色苍茫,四周沃野连片,那巍峨高山已被远远拋在身后。 老头愣在当场,恍如梦中,直到孙儿拉扯衣角才猛地回神,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仙长真乃神人也!” 陆昭见他又要跪拜,故意把脸一沉,佯装不悦。 李老汉见陆昭神色严肃,不敢违拗,只得连连作揖,口中称是,心中更添了十分敬意。 老头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月上枝头,天色將晚,便邀请陆昭一同去往驼罗庄借宿。 陆昭也欲寻个落脚之处,遂欣然应允。 一行人沿著土路向东行去。 李老汉的孙儿没有大號,小名虎头,年方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路上,他见陆昭背后竹筐以布覆盖,不时微微晃动,心中好奇,忍不住伸出小手,悄悄戳了戳。 筐內八虫正自无聊,突然被人戳了一下,都有些吃惊。 小黄忍不住埋怨一句:“谁啊?这般没礼貌,扰人清净!” 虎头听得清楚,先是一愣,而后咧嘴乐了,扯著李老头衣襟叫道:“爷爷,爷爷!这竹筐会说话!” 李老汉闻言愕然,下意识看向陆昭。 陆昭笑著解释道:“小童有所不知,非是竹筐会说话。贫道的几个徒弟藏在筐中,方才说话的便是它们。” 李老汉更是惊奇,忙道:“既是仙长高足,何不请出一见?” 陆昭道:“贫道这几个徒弟,並非凡俗,恐其貌丑,惊了老人家。” 李老汉连连摆手,正色道:“仙长这是哪里话!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貌丑怎的?心善便是好的!” “倘若生得貌比潘安,心肠却比蛇蝎还要歹毒,那才真真可怖!仙长高足,必是非同一般,老汉岂会以貌取人?” 陆昭想了想,含笑点头,对竹筐道:“徒弟们,都出来罢。” 八虫听得师父吩咐,都有些不情愿,还是依言钻出。 小金打头阵,身子虽缩至食指长短,却是赤头金背,仍显神异。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蛛紧隨其后,出来后兀自伸足蹬腿,故作凶姿。 李老汉乍见八虫,果然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定下神来,毕恭毕敬行礼道:“老汉李福贵,拜见眾仙童!” 小孙子虎头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非但不怕,反而觉得十分有趣,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想去触摸离他最近的小黄。 李老汉嚇了一跳,急忙厉声喝止:“虎头!不可无礼!” 八虫本已做好被嫌恶的准备,不料这爷孙俩一个恭敬有礼,一个天真烂漫,毫无惧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尤其是小黄,著实鬆了口气,瞧这小童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不由生出几分亲切,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 不出片刻,八虫便与虎头耍在一处,气氛十分欢乐。 小黄甚至甚至用细丝织了个小巧的鞦韆,掛在树杈上荡来荡去,逗得虎头咯咯直笑。 陆昭在旁见了,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觉已行至驼罗庄前。 陆昭抬眼一瞧。 嚯,好大一座庄子! 倚山而建,屋舍连绵,怕不有五六百户人家,规模比朝奉县城只大不小。 围墙高耸,虽已入夜,门前仍挑著灯笼,楼上有庄客值守,气象森严。 李老汉上前说明来意,道出亲戚姓名,庄客听闻是投亲的,又见陆昭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入內通报。 不多时,庄內快步走出一位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年逾四旬,正是李老汉的远房亲戚,姓王名厚。 王厚见到衣衫襤褸的李老汉,又听其诉说家乡惨状,唏嘘不已,当即拍著胸脯应道:“表叔放心,既来了驼罗庄,便安心住下!有我王厚一口吃的,绝饿不著你爷俩!” 闻其言语,果然人如其名。 王厚將一行迎入庄內,见陆昭言行清朗出尘,如芝兰玉树,一问之下,才知是救下表叔的大恩人,更是感激,当即吩咐家人准备酒饭,设宴款待。 他席间初见八虫,吃惊不小,经李老汉解释,方知是仙家门下,遂放下心来,殷勤劝酒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厚放下筷子,问起途中艰辛,李老汉打个酒嗝,说是打西边翻山过来。 闻听此言,王厚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手中酒杯“噹啷”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泼洒一身犹浑然不觉,面上惊骇难掩。 “啥?你们走『稀柿衕』来的?!” 第68章 除臭之方 王厚听李老头说打西边山里来,以为他们走了那“稀柿衕”,惊得手中酒杯落地,声调都变了。 李老汉打个酒嗝儿,连连摆手,將自己失足落入泥坑,幸得陆昭相救,又如何飞越险山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 王厚听罢,顿时对陆昭惊为天人,猛地起身作揖,惶恐道:“小人眼拙,竟不知真仙当面!多有怠慢,罪过,罪过!” “尊翁言重了。” 陆昭拱手还礼,笑道:“贫道不过山中野人,携徒浪跡天涯,漂泊无定,偶得些微末伎俩,聊以护道,万当不得『真仙』之称。” 接著他话锋一转,好奇问道:“方才所言『稀柿衕』,不知是何险处,竟令尊翁谈之色变?” 王厚和李老汉一愣,面面相覷。 王厚惊讶道:“仙长居然不知?” 陆昭摇头失笑:“贫道云游四方,初经贵宝地,如何得知?还望尊翁解惑。” 王厚连道失礼,遂清了清嗓子,將其中缘由细细道来: “你们来时那山名为七绝,山里有条谷沟,便是那『稀柿衕『!” 陆昭挑眉,“何为『七绝』?” 王厚道:“那山径过有八百余里,满山儘是柿果。古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枝叶肥大。』故名七绝山。” “原来如此,『稀柿衕』又从何而来?” “仙长有所不知,我庄附近地广人稀,那七绝山绵延不绝,深山亘古无人走到,山里柿果不及时採摘,便自行坠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年岁久了,將一条夹石衚衕,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这里人都称其为『稀柿衕』,实是稀屎衕!” “那厢烂柿经年发酵,污秽不堪,不仅恶臭冲天,兼有沼毒瘴气,人畜沾之即陷,鸟兽闻之远遁。衕中路径曲折,暗无天日,实乃绝险之地。” 说到此处,王厚愁容满面,嘆道:“仙长,实不相瞒。每逢深秋,西风一起,將那衕中恶臭直吹入庄,即便闭紧门户,亦是臭气瀰漫。庄里人食不下咽,寢不安席,如陷秽狱,实是苦不堪言!幸而今乃春日,多刮东南风,庄內尚可安生…” 其家人在旁听著,皆是面露戚容。 陆昭听罢,方知恶臭根源。 他微微頷首,沉吟不语,心中已有计较。 是夜,宴席散后,各自安歇。 陆昭师徒被安置在一间净房。 三更时分,万籟俱寂。 小紫起夜,里屋灯烛犹明,撩开门帘儿,见师父伏於案前,正自奋笔疾书。 小徒弟揉著惺忪睡眼,躡足走近,轻声问道:“这般晚了,师父怎还不睡?” 陆昭头也不抬道:“为师思得一法,或可消解此庄秋日恶臭,正欲录下。你先去睡,盖好被子,莫要著凉。” 小紫乖巧地“哦”了一声,虽然好奇,却不敢打扰,乖乖爬回自己铺位,蜷缩睡去。 陆昭则继续埋头苦干。 直到东方吐白,方才搁笔,呵出一口浊气,嘴角渐渐上扬。 …… …… 翌日清晨。 王厚果然守信,一大早便张罗著为李老汉爷孙寻了处乾净院落,將二人安顿下来,又带人送了老些米麵衣食,笑道:“表叔安心住下,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说来也巧,我庄上五六百户人家,別姓俱有,姓李的倒是头一遭。” 李老汉自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此间琐碎,不必细表。 时近正午,陆昭寻到王厚,直言道:“贫道昨夜思得一法,或可助贵庄消释烂柿臭气,尊翁若信得过贫道,劳烦引荐庄主一见。” 王厚闻言大喜过望,整个人一蹦三尺高,激动道:“仙长稍候,庄主正是家兄,小可这就去把他找来!” 话音未落,已如阵风般衝出门去。 陆昭一脸无奈。 不多时,便见王厚领著一位年约五旬,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赶来,正是驼罗庄现任庄主王仁。 王仁虽为一庄之主,听闻弟弟说有仙长能解庄中百年痼疾,亦是不敢怠慢,一见面便拱手施礼:“在下王仁,见过仙长!舍弟言仙长有妙法解我庄臭厄,所言当真?” 陆昭点了点头,笑道:“庄主客气。贫道这方儿,或可稍减贵庄秋日之苦,然终是治標之法,难除七绝山根源之弊。” 虽取出昨夜所书,递与王仁。 “请庄主过目。” 王仁双手接过,展开细观,见其上字跡清雋,条理分明,所述之法,並非单一手段,而是数管齐下,由外及內,统共有五条。 首先,於庄上四角尤其是上风口处,依特定方位,多栽薄荷、艾草、菖蒲等具有驱秽之效的草木,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其二,陆昭昨夜绘製了“净秽符”、“清风符”之类符籙共计上百张,可教百姓悬掛於家中门窗之上,不仅能清臭除淤,还可挡灾避祸。 第三是几张药方,皆取本地常见草药,按剂成品,或煮成药汤饮下,或製成药囊隨身佩戴,皆有解瘴开窍之功效。 其四,建议秋深西风起时,於村口设土坛,早晚焚香祷告,祭请本方山神土地,稍聚清风,驱散秽氛。 最后是一套简易的呼吸法门,通俗易懂,只需勤加练习,即可闭锁外息,大大减轻恶臭带来的不適。 王仁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欣喜。 这纸上所录,並非虚无縹緲的仙术,而是切实可行,最贴合实际的良方! 虽如陆昭所言,难除根本,但若依此施行,庄上秋冬之厄必能大减! 王仁激动得鬍鬚乱颤,情难自已,不顾礼数,一把握陆昭双手,连连摇晃:“仙长真乃神人也!” “此策若成,实救我驼罗庄三千口人性命!到时庄上金银田亩,兹要仙长开玉口,无论多少,我等哪怕拋家舍业,必定半分不少!” 陆昭摇了摇手,笑道:“金银非我所欲也,田亩亦非我所欲也。庄主若有心,便请舍些乾粮、醃菜、果饼之类,供贫道师徒东行路上充飢即可。” 第69章 造像 王仁、王厚兄弟闻听此言,俱是一愣,相顾愕然。 世间竟有视钱財如粪土,一心为民的真修之士吗? 二人回过神来,胸中敬佩之意难以言表,齐齐躬身道:“仙长高义,实令我辈俗人汗顏!乾粮小事,包在我兄弟身上,定保仙长与诸位高足路上衣食无忧!” 说完,王仁即吩咐兄弟去將庄上耆老都请来一敘,共商除臭大计。 王厚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请来了七八位苍顏皓首、精神矍鑠的长者。 眾老听闻有位仙长献上妙法,可解庄中百年臭厄,初时还將信將疑,待王仁將陆昭之策细细解说一遍,又將纸笺传阅一番后,个个喜上眉梢,红光满面。 “妙哇,妙哇!”为首的长者抚掌称讚,“栽种药草,以阻臭气,合乎地利,老朽怎么没想到?” “药方寻常,取材便利,呼吸法门更是惠而不费,仙长有心人了!”另一位置喙不已。 “祭拜土神,聚拢清风,不仅能消解恶臭,更能安抚民心,此即人和!” “……” 眾耆老越议越是兴奋,纷纷起身,向陆昭长揖到地,颤巍巍道:“多谢仙长活命之恩!若行此策,我驼罗庄子孙后代,再不必受那秋日秽气煎熬矣!” 陆昭看得眼皮直跳,生怕一群老头激动过度仰过去。 忙上前將人扶起,扭头看向王仁,说笑道:“此方效用如何,还需煎煮服下,才知是药到病除,还是『药到命除』。” 王仁立时会悟。 他行事一向雷厉风行,当即吩咐下去,除了搭台祭神暂缓,其余四法一併择地施行,看彀效果。 庄民闻讯,纷纷踊跃参与。 统共上百汉子,或於庄户四角,及陆昭所划区域掘土栽种;或聚於祠堂,由王仁將陆昭连夜绘製符籙分发下去,教习妇人摹画;或按方採药,交由庄中医者配製香囊药汤,与眾分服。 更有那些个年轻后生,在陆昭的指导下,一招一式地练习闭息净气的呼吸法门。 这数法甫一施行,虽值春日,西风不盛,效果未至顶峰,庄中百姓却无不觉空气清新,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臭气一扫而尽! 尤其悬掛了符籙的人家,室內为之一新。 確认此方可行,庄民们皆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一时间,陆昭师徒所居的小院门庭若市,驼罗庄上下扶老携幼,提篮携筐,纷纷前来拜谢恩公。 他们听说陆昭不慕金银,送来的都是些田生地產的农家物什。 其中,有刚出炉的热乎炊饼,有自家醃製的脆嫩酱菜,有满筐红艷的鸡子,有风乾的腊肉,有鱼乾,有米酒…更有那手巧的妇人,送来自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熬夜缝製的衣褂。 礼物虽不贵重,却胜在淳朴真挚。 值得一提的是,庄民们初见八虫,属实嚇得不轻,但得知都是陆昭的徒弟后,再看它们,只觉模样虽怪,却並无凶恶之相,反而有些憨態可掬,於是纷纷送上果脯、糖块。 所谓相由心生,不外如是。 而八虫哪里见过这阵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往日它们不小心现身,那些个凡人不是惊叫逃窜,便是喊打喊杀,眼下却被这些庄民当作“仙童”礼拜。 如此热情,直將八虫搞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些害怕。 好在它们很快適应过来。 小红接过一位大娘递过来的柿饼,傻呵呵就往嘴里塞,嘴里含糊称讚。 一群孩童围著小紫、小青、小绿和小蓝,东戳戳,西摸摸,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四蛛吐出彩丝,引得眾童惊呼连连。 小黄被李老汉的孙子虎头拉著,非要它用蛛丝再织个鞦韆。 瞧著小虎头和其他孩童在丝线上荡来荡去,欢声笑语不断,小黄感觉心窝里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填满了。 就连最为沉稳的小金,也被几位长者围著请教仙家养生妙法,它谨言答之,被夸得近百只金睛眯成了缝。 大半日下来,八虫都像是喝醉了酒,一个个骨酥筋软,头晕转向,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飘飘然不知身处何方。 陆昭在一旁含笑看著,並不打搅,让徒弟们著实过了把眾星捧月的癮。 正当此时,李老汉领著一位背著木箱,气质儒雅的文士匆匆赶来。 介绍说这位姓刘,乃是庄上最有名的画师,技艺精湛,尤擅人物。 老头道:“仙长洪恩,老汉无以为报。这两天思来想去,唯有请赵先生为仙长师徒造像一幅,高悬家中,供子孙后代瞻仰祭拜,不忘恩德。” “百年之后,若仙长再临驼罗庄,老汉后人得见尊顏,有画像为证,知是恩公登门,必当尽心孝敬!” 陆昭不欲张扬,只道心意领受,然出家人行善为本,不求闻达,摆手推辞。 奈何李老汉甚是固执,王仁、王厚兄弟也在旁极力攛掇,那赵画师亦拱手道:“仙长高义,解我庄苦,赵某不才,愿为仙长及高足绘像留影,分文不取,以示敬意!” 眾人情真意切,再三相请,陆昭实在推脱不过,无奈应允。 “既如此…便有劳赵先生了。” 当下,赵画师便在院中展开画绢,调墨弄彩,陆昭师徒一行於古松下或坐或立。 只见那先生先是凝神静气,而后笔走龙蛇,勾勒点染,一气呵成。 不过一个时辰,便得一像。 放眼望去,画中人物栩栩如生,陆昭之飘逸出尘,小白之天真烂漫,八虫之灵动机敏,无不细致入微,神韵生动。 眾人观之,连连喝彩称绝。 此后数日,庄中上下对师徒一行热情款待,日日宴饮,顿顿佳肴。 陆昭心系前程,屡次三番提出辞行,皆被庄主耆老苦苦挽留。 如此又过了三四日,他见庄中除秽诸事皆已安排妥当,便坚决请辞。 眾知不可再留,只得应允。 临行之日,王仁率闔庄耆老,敲锣打鼓,一路將陆昭师徒送出庄门,又连连送出七八里之遥,直至岔口,仍依依不捨。 王厚带著庄丁,將早已备好的行囊奉上,里面塞满了饃饼肉脯、醃菜咸菜,还有满囊的清水,足彀师徒数月嚼穀。 “仙长恩德,驼罗庄永世不忘!” 王仁王厚兄弟、李老汉及眾乡亲长揖到地,声震四野。 “惟愿仙长早证大道,福寿绵长!” 陆昭师徒作揖还礼,转身东行。 走出老远,回头望去,见驼罗庄民仍佇立道旁,挥手不止。这正是: 妙策除秽恩似海,朴民酬谢意如山。 真形绘入丹青里,一段因缘寄此间。 第70章 小西天 话说陆昭师徒离了驼罗庄,满载乾粮,復往东行,光阴荏苒,倏然已至春深时节。但见那: 和风拂柳绿生烟,细雨润花红欲燃。 鶯啼燕语喧林樾,蝶舞蜂忙闹圃园。 碧草萋萋铺野径,清溪潺潺绕村田。 正是一年光景好,踏青行乐莫辞艰。 一行踏芳行翠,览不尽沿途春色。 这个把月间,眾徒心情极佳,尤其是八虫,自经了驼罗庄一番礼遇,享尽尊崇,好像那三伏天饮了碗冰蜜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透著舒坦。 连天行来,皆是欢声笑语,活跃非常。 这一日,眾人走著,前方又被一座高山拦住去路。 陆昭驻足观瞧,但见那山: 嵯峨势耸接青霄,峻岭危峰入碧瑶。 怪石嶙峋如虎踞,老松盘桓似龙绕。 云封雾锁藏毓秀,涧涌泉飞泻玉綃。 虽无仙鹤翔紫府,却有幽禽唱林梢。 小红见状,不由喜道:“师父师父,这山看上去比那七绝岭清爽多了,定是个好去处!” 小黄接口道:“是极是极!” 陆昭闻言,笑著打趣道:“怎么,现在尝到做好事的甜头,看山覷水都觉得眉清目秀了?也不知是谁,因樵夫一语,便闷闷不乐了半日。” 小黄脸色看不出来得红了一下,扭捏起来,捏著嗓子撒娇道:“师父~” 陆昭打了个冷颤,不再逗它。 一眾说说笑笑,不觉行至山脚,但见路径险峻,荆棘塞途。 陆昭在前开路,袍袖拂处,清风自生,將藤障盪开。 小白坐在陆昭肩头,乌溜溜的大眼四处张望,七蛛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刚翻过一处陡坡,林中腥风呜得骤起,一声咆哮,跃出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呲牙咧嘴,凶相毕露。 一行见状,顿时乐了。 不用陆昭动手,小金自竹筐中探出半个身子,近百只眼睛次第开闔,迸出金光阵阵。 那老虎便像耗子见了猫,嗷嚎一嗓子蹦起三丈高,夹著尾巴掉头就跑。 之后又遇上几头夯熊,都是刚要耍威风,就被小金嚇得屁滚尿流,呜咽著狼狈逃窜。 一行不以为意,只当消遣。 嬉笑玩闹间走上岭头,见西边矗著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墙垣倾颓,门扉朽坏,匾上寺名难辨,院內杂草丛生,菩萨殿蛛网密布,佛像蒙尘,香炉冷寂。 陆昭抬头见霞光漫天,日已西沉,对眾徒道:“前头恐难觅宿头,今日便在此歇脚,明早再行。” 眾徒自无异议。 当下,师徒合力打扫,清出正殿一角,铺上乾草,权作住处。 陆昭又拾些枯枝,於殿中生起一小笼篝火,驱散阴湿寒气,之后便如往常一般,为眾徒讲解经义,辩析道法。 夜色渐深,四野寂寂,他说到“慈悲济物,方便度人”时,一向寡言少语的小紫蛛忽然问道:“师父,还要多久才能走到东土?” 眾徒皆是一怔,齐刷刷看向陆昭。 陆昭沉吟片刻,缓声道:“东土据此不下万里,究竟多远,为师亦难断言…以我观之,短则三五载,长则七八年,一路山阻川拦,妖魔横行,必定万分艰苦。”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徒弟,淡笑道:“怕了吗?” 小金摇头道:“弟子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路再远,难再多,亦是无惧无悔。” 小紫也摇了摇头,细声细气道:“有师父在,徒弟什么都不怕。” “对!不怕!” “我也一样!” “……” 其余六蛛附和连连,壮志满怀。 陆昭望著徒弟们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心中热流涌过,笑著摸了摸小紫毛茸茸的脑袋。 “有此壮志,何愁道途不远?” …… …… 深夜。 待眾徒鼾声四起,陆昭才吹熄残烛,和衣臥下,头枕仙粱,安然入睡。 再睁眼时,天光刺目。 他定睛一瞧,惊觉自身已不再荒庙之中,而是立於崖巔,脚下云雾繚绕。 左右奇峰耸立,东方有霞光万道,说不出的奼紫嫣红。 再看四周,山势景物竟与日间所经之山有七八分相似,却更加灵秀雄奇,浑如神苑仙閬。 时隔半年,终於又做梦了! 陆昭回过神来,心中隱隱生出一股期待,不知这回会遇上什么… 思绪翻涌之际,身后忽然传来悠扬钟磬之声,伴有梵音阵阵。 他驀然回首,霎时睁大了眼。 只见不远处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碧瓦琉璃,宝光冲霄。 好个所在!真箇是: 珍楼宝座,上剎名方。谷虚繁地籟,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縹緲龙宫显,彩色飘飘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籙月当窗。 当中一座大殿,尤为宏伟,高匾上书三个斗大金字——雷音寺。 “这是…” 陆昭一下子愣住了,几乎不相信眼前所见。 他这是做梦梦到灵山了? 真的假的? 揉了揉眼,再看时才发现那匾上非是三个,而是四个字,“雷音寺”三个斗大金字前还藏著个不足一拳的“小”字。 连在一起,便是“小雷音寺”。 “这…” 陆昭迟疑了。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不记得世上什么地方还有个小雷音寺。 莫非是新设的? 下意识张开法目望去,见那壁厢禪光烁烁,瑞靄盈天,似有真佛臥居其间,当下一凛。 他整顿衣冠,正要进往拜謁,又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倏忽已到跟前。 陆昭吃惊看去,便见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颯沓流星,奔云而来。 马背上趴著个白胖和尚,天仓饱满,地阁方圆,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生得丰姿英伟,气宇轩昂。 哪怕此时一脸惊慌,亦是仪表不俗。 紧接著,又有三道人影打马后露头。 左边一个碓嘴獠牙,黑面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哼哧哼哧倒拖钉耙,乃是头彘精。 右边一个晦气色面,焰发靛脸,圆眼怒睁好似灶底双灯,身披僧袍,挑担扛裹,两脚奔波如滚风,却是个海鬼夜叉。 当中打头的是个毛脸儿雷公嘴的瘦猴儿,腰系虎皮裙,拎著碗粗一条铁棍,手搭凉棚往这厢看。 不偏不倚,正与陆昭瞧个对眼。 第71章 那年十八 两厢看个对眼儿,不止陆昭一怔,猴儿也愣住了。 陆昭瞧著这头戴紧箍儿,身不盈四尺的猢猻头陀,瞅了瞅对方手里拎著的铁棒,越看越觉眼熟。 又往两旁看去,一头黑胖彘精,一个蓝脸夜叉,一匹白马,再加上个白白嫩嫩的老和尚… 胸口扑扑打鼓,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行者纵身上前,金睛火眼眨巴眨巴,將面前的小道士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正要问讯,却见对方直勾勾盯著自己,张嘴吐出一句:“齐天大圣?” 行者眨了眨眼:“你认得老孙?” “我…听说过。” 听书里说的。 “是俺,是俺!” 行者抓耳挠腮,嘿嘿一笑:“都是过去风流,不提也罢!倒是你这小道长,不在观里烧茅炼丹,来此做甚?” “贫道要往东去,恰巧路过。” 梦中路过。 “往东?” 行者更奇,两只眼珠滴溜溜一转,“巧了,老孙一行却是向西!小道长可知此地是个什么去处?” 陆昭正待回答,身后白马已至近前,那长老见匾上金字,唬得滚鞍下马,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猻!害煞我也!灵山雷音宝剎当前,还说什么凶气!” 陆昭一愣。 行者也不恼,嬉皮赖脸陪笑道:“师父莫恼,那山门上分明是四个字,你止念出三个,如何怪俺?” 长老战兢兢爬起来再看,真是四字,麵皮一红,嘴上仍不肯服软:“就是个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佛祖在內!” “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那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这不知是那一位菩萨的道场,进去一观便知。” “不可不可~” 行者摇头,“此处是凶非吉,师父贸然进去,必被那老魔捉了。” “休再唬我!”老和尚不以为然,板著脸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此间祥光瑞彩,何来妖魔?我离长安时,便起誓『逢寺朝顶,见庙磕头』,如今真圣临面,怎能不拜?” 说完不理猴子,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整顿衣冠,举步上前。 八戒、沙僧跟著走了进去,打陆昭身前经过,笑嘻嘻行个佛礼,儼然把他当成了守门的。 行者见师父师弟一发入瓮,也不劝阻,横担铁棒,便往里闯,冲陆昭笑道:“小道长,快下山去吧。老孙一会闹將起来,伤到你可不好。” 陆昭皱眉,望著四眾远去的背影,旋踵隨后,施然跟上。 做梦而已,何惧之有? 行者余光瞥见,也不再劝。 一行越过山门,便听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见我佛,怎的这般怠慢?” 长老闻言,当即下拜,八戒沙僧也跟著磕头,惟行者牵马在后,面露哂色。 转入二层门,来至大雄宝殿。 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著五百罗汉、三千揭諦、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端的是香花艷丽,瑞气繽纷! 见此情景,慌得那长老、八戒和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 行者昂首挺胸,单手叉腰,冷覷诸圣。 陆昭张开法目,將那两旁佛陀、菩萨望了个遍,瞧不出丝毫破绽,想了想,只打个稽首,未曾下拜。 走进宝殿,但见顶摩霄汉,脉贯虹霓,那莲台之上端坐一佛,真箇是: 眉如新月,分悬白毫光万道。 眼似双星,普照婆娑界大千。 其人生得鼻隆准正,方口阔唇,耳厚垂轮,头布螺髻,两眼紺青,身披袈裟,周遭赤金流转,怎一个宝相庄严! 陆昭见了却悚然一惊。 不知为何,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那佛祖对其余人看都不看,只死死盯著行者。 站在一旁的阿儺厉声道:“孙悟空!既见如来,为何不拜!” 行者早知是假,遂丟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指上喝道:“你这孽畜,十分大胆!怎敢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吃俺老孙一棍!” 话音未落,双手抡棒,兜头便打。 与此同时,伸手推了陆昭一把,后者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不由反抗,便被轻轻拋出山门外。 再听殿內,打骂声、嘶喊声、脚步声浑作一团,顷刻间乱成一锅粥! 陆昭站稳身形,抬眼再看,哪还有什么宝楼珍阁?分明是好大一座魔窟! 妖气覆压千里,无边无际,遮云蔽日。 陆昭先是一惊,回过神后面容一肃,背后松纹宝剑“仓啷”一声出鞘,一个箭步冲入妖洞。 甫一进洞,正见半空撇下一副金鐃,叮噹一声,把行者连头带足合住。 那些个菩萨、阿罗、揭諦等俱收了佛像,显出妖身,一个个面目狞恶,口齿流涎,如狼似虎扑下来,將措手不及的长老、八戒和沙僧三个揪著腿脚按倒在地,一齐绳缠索绑,紧缚牢拴。 更有妖邪牵住白马,收了行李。 出口大门轰然闭紧。 陆昭面色凝重,向上看去,见莲台化作骨塔,上伏一怪,蓬头垢面,竖著两道黄眉,悬鼻方口,牙齿尖利,形状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再看装束:穿一副叩结连环鎧,勒一条生丝攒穗絛。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端的是凶焰滔天! 陆昭只看了一眼,便觉头皮发麻,额上冷汗涔涔。 黄眉怪打个哈欠,瞧都懒得瞧,嗤笑道:“连孙悟空都不是佛爷的对手,区区一个炼神反虚的玄门小修,也敢闯我山门?” 陆昭並不作声,心念催使,宝剑化作一道流光,直贯妖首! 啪。 老怪不紧不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拿著剔了剔牙,面上儘是愚弄。 阵阵哀鸣声中,削铁如泥的松纹法剑便被老怪揉成一坨烂铁,丟进嘴里,嘎巴嘎巴嚼碎,咽下了肚。 “宰了吧。” 黄眉隨意挥了挥手,妖群里立时挤出个身材魁梧的虎精,身长二丈,铁塔一般,跨走到近前,两手空空,也不拿兵器。 陆昭足尖点地,迅速拉开身形,翻手便是一记阳雷! 昔日无往不利的神雷,落在虎妖健硕的胸脯上,却只留下一层焦痕,连皮儿都未曾擦破。 虎妖拍去胸前灰土,嘴角微微上扬,面上愈发不屑,那眼神似乎在问: 就这? 第72章 青天高,黄地厚 陆昭一记掌心阳雷轰在虎妖胸膛,没想到却连皮都没擦破,心下不由凛然。 毫无疑问,对方必然已经结了妖丹! “小道士,你没吃饭吗?” 虎妖瓮声瓮气吐出句,忽地张开腥盆大口啸吼一声,霎时气浪滚滚,將陆昭裹住,狠狠撞在石壁上。 烟尘散去,却不见了人影。 “噫?人呢?” “人怎么不见了!” 群妖譁然。 虎妖也是一愣,还以为陆昭使了什么障眼法,伸手在那厢乱抓,却是空空如也。 “行了行了,不彀丟妖的!” 这时,上首的黄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骂道:“人早跑了,还找个屁!你个夯货!” 虎妖挠了挠头,一脸委屈。 黄眉也不在意。 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逃了也就逃了,能济甚事? “土遁法,哼哼…” 冷笑一声,老怪缓缓起身,望著闷响不断的金鐃,以及被捆成粽子的唐僧三个志得意满,当即犒赏群魔,吩咐烧火的起灶煮水,晚饭就吃长生肉。 底下嘍囉们顿时一阵欢呼,各自领了金银,转去睡觉。 养精蓄气,只等擦黑儿。 …… 再说陆昭,借虎妖一吼之势钻进壁里,一口气遁出三四里,才敢冒头,见无有追兵,方鬆了口气。 好在有铜皮护体,才没受伤。 也幸好是在梦中,即便伤了也无痛觉。 想起刚才经歷,一颗心沉入谷底。 好厉害的魔头! 手底下隨便一个小怪,就险些要了他的命… 连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都一个照面就被金鐃罩住,那天蓬转世的猪妖和那夜叉和尚更是轻而易举就被缚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他法剑被毁,一身手段去了泰半,雷法亦是无用,如之奈何? 自陆昭出山以来,朝奉县救人、蛇首山诛妖、驼罗庄除臭…一路上顺风顺水,几乎没遇上什么挫折,不成想在梦里吃了大亏! 横亘身后的妖窟,便如太行、王屋二座巨岳,覆压百里,而他便如愚公,所恃不过一锄一镐而已。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徒增笑耳? 这一刻,陆昭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拳头陡然攥紧。 当然,此事本与他无关,醒来不过一场梦,他自可一走了之。 但是,他真的可以一走了之吗? 恍惚间,往日一幅幅画面自脑海浮现。 浮屠山中,老禪师伸出第三根手指,笑问:“倘若妖魔势大,远胜於你,復仇之路九死一生,你可会退缩?” “绝不!” 那日少年横眉竖目,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师仇民恨,如山压顶,怎能望而却步?若与妖魔妥协,与禽兽何异?” “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此志不移!” 驀地回神。 陆昭豁然起身,眼中再无迟疑。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 视线迴转妖洞。 金鐃內,行者还在较劲儿。 左拱右撞,不能得出,燥得满身流汗,抡起金箍棒乱打,金鐃仍纹丝不动。 他心里没了算计,掐诀捻咒,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鐃也隨他身长,全无一瑕光明。 行者不服,却又捻诀,把个身子缩成芥子,怎料金鐃也隨之变小,毫无孔窍。 遂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变做旛竿抵住金鐃,即把脑后毫毛拔下两根,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著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亮,依旧无用。 凭他使出满身解数,也休想挣脱。 行者彻底急了,正要念一声“唵静法界,乾元亨利贞”將一干护法神拘来,忽听外间有人开口道:“大圣,你怎样了?” 声音很轻,行者听来却如洪钟大吕,当时一个激灵,喜道:“小道长,你可有法儿將这金鐃撑开条缝儿,放老孙出来?” 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去而復返的陆昭。 他在洞外偷听半晌,直到没了动静,才躡足遁入地下,悄悄潜行至此。 此时听到行者之言,露出半个脑袋环顾一周,不见妖影,但听洞后鼾声隆隆,便道:“大圣稍安勿躁,待贫道一试。” 他在玉简中习得《五行遁法》,其中有庚金一篇,专教如何穿金钻铁,只是掌握不精,仓促间不知是否得用。 这金鐃虽是件了不得的法宝,却也是金铁铸造,按理说也属金行。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成与不成,全看天命! 想到这,陆昭不再犹豫,嘴里念念有词,身上渐渐附上一层濛濛清光。 他伸出右手覆上金鐃,没想到指尖刚触上金壳,便盪起层层涟漪,径直穿了进去。 有用! 陆昭心头一喜,旋即將半个身子探入鐃中,见里面黑洞洞的,便摸出支火摺子点上。 火光碟机散黑暗,映出个蜷曲的猢猻。 行者见他真有法儿,自是喜出望外,连连拍手,“快快!带俺出去!” 陆昭点点头,抓住对方衣角,用力一扯,扑地一声,便將其拔萝卜似的拽了出来。 行者困龙升天,抖擞精神,掣出铁棒,照鐃鈸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炸开铁锁,把个好好的法器砸成千百碎金! 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陆昭暗道不妙,立时掐诀钻进土里。 老怪睡得正香,被这场巨响惊得梦醒,慌张起来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拥至宝台前,见了行者叉腰而立,脚边满地碎金,先是一愣,而后怒不可遏。 即令左右闭紧,不要放跑了猢猻。 行者闻言一个筋斗翻上云霄,擎棒破口大骂。 黄眉咬牙切齿,来不及披掛,拎上狼牙棒,率一眾妖卒衝出洞去,叫道:“孙悟空!有种的不要跑,与佛爷战他三百回合!” 行者落下云头,挺棍喝道:“你是何方精怪,擅敢假装佛祖,虚设小雷音寺!” “谅你不知我名,才敢犯境!猢猻,你给我听好了!此处唤作小西天,我乃黄眉老佛,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像显能,诱你师徒进来,要和你打个赌!” 那黄眉冷声道:“如若斗得过我,佛爷就放你师徒西行,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便將汝等打死,让我去见如来取经,得造金身!” 行者笑道:“好个妖精,不必海口,既然要赌,还不快上前领棍!” 老怪喜孜孜迎上,两厢在山门前好一场廝杀,直斗得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一时间难捨难分。 第73章 回首见弥勒 行者与那黄眉老怪在山门前赌斗,你来我往五十余合不分胜败,群妖在旁鸣锣吹壶,摇旗吶喊。 陆昭躲在灌木丛后看彀多时,真箇是目眩神迷,对孙大圣的武艺佩服得五体投地。 若换他上,恐怕一个照面就要被那狼牙棒砸成肉饼儿。 行者见老怪棒法嫻熟,不是个单纯倚仗法宝的,生出几分兴趣,认真起来。 转眼又过百十合,仍是不见输贏。 陆昭有心上前助拳,奈何修为太低,手段太软。 连老怪手底下的小嘍囉都难以应付,真要上前,不等靠近就先丟了性命,只能在下面乾瞪眼没咒儿念。 行者之前在金鐃里憋屈半晌,眼见日头西斜不能速胜,心里头窝火,有意使个三头六臂的法儿,思虑再三,终是罢了念头。 一棍盪开狼牙棒,翻个筋斗走了。 黄眉自觉胜了,不禁得意洋洋,骂道:“甚么狗屁齐天大圣!徒有虚名!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偃旗息鼓,收兵回洞不题。 却不知半炷香前,陆昭已先它一步遁入洞中,见到老和尚被捆在一根石柱上,悲泣不止。 八戒吊在洞顶,见土里忽然钻出个小道士,哼哧哼哧叫道:“师父,这准是那看门的小怪,要来拿你下酒了!” 唐僧闻言嚇了一跳。 陆昭忙解释道:“长老莫慌,贫道是来救你的。”说著上前与他解了绳索。 老和尚这才鬆了口气,问道:“道长是哪方神圣?” 不待陆昭开口,八戒又叫道:“哎呀我说师父,这还用问嘛!定是玉帝派来的六丁六甲中的哪个,总不能是西天的迦蓝揭諦罢?” “我说小道士,这绳子勒得紧了,你也来救我一救!” 陆昭皱眉,懒得辩解,动作麻利地將八戒、沙僧也解下,又牵了白马,扶著长老,一路爭分夺秒自后门溜出妖洞。 长老这才有空谢过救命之恩,陆昭摆了摆手,將方才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八戒听后顿时慌了手脚。 连大师兄都不是对手,这还得了? 当即牵上马驮著师父就要走,被长老喊住:“不可,行李还陷在洞里!” “师父欸~命都要没了,还惦记什么行李!” 长老不依:“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襴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 八戒还想再劝,却听沙僧忽然喊道:“师父,二师兄,你们快看!大师兄回来了!” 陆昭忙抬头望去,果见行者去而復返,身后浩浩荡荡跟著一大帮神仙,花花绿绿的,霞光瑞彩將半边天都染红了。 八戒喜道:“这下好了,行李有救了!” 玉帝真够大方的,一口气发来这么多神仙助阵,何愁拿不住那泼怪! “沙师弟,你怎么看?” 沙僧一愣,“这是好事啊!” 陆昭却不觉乐观。 有些事並非人越多越好。 譬如他,別说十个八个,就算百个千个一齐上,也不彀老魔一囫圇捶的。 这些神仙加起来,难道比齐天大圣还厉害?而且陆昭总觉得那黄眉老怪还藏著什么手段没使出来! 想到这,他撂下句“贫道去去便回”,遁地即走。 长老担忧行者安危,遂让八戒前去帮衬,只留下沙僧护持。 陆昭一路潜回山门,正见两方对峙。 方才黄眉老怪鸣金回洞,左右不见了唐僧,以为中了猴子的调虎离山计,气得七窍生烟,此时见他还敢回来,举棒大骂道:“好个奸诈的弼马温!討打!” 行者莫名其妙,忙擎棍抵住,两厢又一场好杀。 天上二十八宿见妖怪著实厉害,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垓心。 黄眉浑然不惧,一只手举棒架住眾兵,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拋,滑的一声响亮,把行者连二十八宿一通装去,挎在肩上。 这一下石破天惊,不仅瞧得一眾妖魔喝彩叫好,也看傻了暗中观战的陆昭。 这又是什么法宝? 这时,八戒扛著钉耙大摇大摆来了,不见师兄眾神,只闻群妖鼓譟,不等他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又被拽鬃抓鬏扯倒在地,一併拖回了洞。 陆昭十分无语,只得去后山找到长老,言明经过,唬得老和尚扑簌簌滴泪,叫苦不迭。 沙僧掣出宝杖在手,瓮声道:“师父,我这就去救大师兄!” 陆昭顿时肃然起敬。 长老一把扯住徒弟,垂泣道:“悟净,此非逞强之时…悟空、悟能已被那妖怪捉去,再折了你,如何西行也?” 陆昭也劝他安心看护师父,不要轻举妄动,对二人道:“孙大圣手段高强,那怪一时半会奈何他不得,贫道再往一探,寻机救人。” 长老、沙僧两个称谢不已。 於是陆昭再次启程,刚至洞口,便见一只蝙蝠飞出,落地化成行者模样,见了他忙问师父何在。 得知长老已然脱困,行者神色一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昭问:“大圣准备怎么做?” 八戒和二十八宿还缚在洞里,猴子自不罢休,思忖片刻道:“那怪著实利害,老孙单打独斗不是对手,需再寻帮手!俺记得有个北方真武,號曰盪魔天尊,家住南赡部洲武当山,俺去请他来搭救搭救!” 说完请他照顾师父,逕自驾云走了。 陆昭遂將战况转报与长老。 不及天明,行者从天而降,至妖洞前叫骂,身后跟著龟蛇二將、五方龙神,个个头角崢嶸,精神抖擞。 黄眉在群妖簇拥下来到阵前,斗不半晌,又拋出布袋,除了猴子反应快跳脱,眾神將俱被收了去。 行者懊恨,不肯罢休,又转去南赡部洲盱眙山蠙城,请来大圣国师王菩萨徒弟小张太子及四大神將,再战魔头。 结局不出所料,又是仅以身免。 这来来回回,去了又走,送了又送,把陆昭都看麻了,摇头嘆息。 非是大圣不努力,怎奈老魔太犀利! 行者赔了夫人又折兵,见那怪回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亦是失魂落魄。 正悽惨时,忽见西南一朵彩云落地,满山头大雨繽纷,一道声音响起:“悟空,认得我么?” 陆昭和行者一齐抬头,见迎面走来个袒胸露乳的胖大和尚,圆头大耳,喜意盈盈。 第74章 卍 却说行者屡次三番请来救兵相助,无一例外都被老怪的布褡褳收去,束手无策之际,忽地天降彩雨,走出个白胖和尚,正是: 敞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 极乐场中第一尊,南无弥勒笑和尚。 陆昭看去,见来人气象平平无奇,皮肉软塌塌的,好似凡俗头陀,心中却是一紧。 能让他完全瞧不出破绽的,不消多说,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果不其然,行者见了,上前拜道:“东来佛祖哪里去?弟子失迎,万罪万罪!” 陆昭一惊,这才知道此人来歷。 居然是佛门三世尊之一的弥勒佛祖! 不敢怠慢,忙跟著下拜,口称弟子。 弥勒乐呵呵將一人一猴儿扶了起来,毫无佛祖架子,笑道:“悟空免礼,贫僧此来,专为这小西天妖魔。” 行者知道是主家来了,揣著明白装糊涂道:“多蒙佛祖盛德,敢问那怪是何处精魔?武艺倒是平平,只是那搭包儿著实利害!” “他原是我身边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前日贫僧赴元始会去,留他在宫看守,不料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来,假佛成精。” 弥勒笑道:“那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唤做『人种袋』,那条狼牙棒则是敲磬的槌儿。” 行者心如止水,面上咬牙切齿,公式叫骂:“好个笑和尚!你管教不严,走了童儿害我师徒,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 弥勒也不反驳,笑嘻嘻道:“此是贫僧之过不假,也是你师徒果业未满,合该有此一劫。” 两人唱双簧似的你一言我一语,陆昭越听越心惊,怎么感觉这俩像是早就串通好了… 这对吗? 他自发怔,那边两人已约好对策,弥勒摇身一变成了瓜农,蘸著口水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禁”字。 行者揝拳,欣然去了。 陆昭回过神来,见弥勒正冲他招手,不由一愣,走上近前。 弥勒捧出个西瓜捶开,掰开红瓤分他解渴,自己也拿起一块,吭哧吭哧,毫无形象地啃了起来。 陆昭不明所以,咬了一口,果然甘洌。 吃完瓜,弥勒隨意抹了把嘴,笑道:“不赖,是个好苗子。” 陆昭以为他赞瓜甜,也点了点头。 谁知佛祖下一句道:“前日我路过浮屠,乌巢老禪师说他收了个天资聪颖的小道做艺徒,如今得见,果然非凡。” 陆昭瞪大了眼,一脸愕然。 弥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道:“知道天高地厚是好事,汝之缘法不在此时,亦不在此地,不必急也。他日抵至东土,即是汝业满道成之时。” 陆昭一个激灵,没多想佛祖话中机锋,脑中冒出来个惊天念头: 莫非梦中亦有大千?还是连起来的? 弥勒也不解释,笑呵呵地叫他伸出手掌,接著仿照前般,伸出右手食指蘸著口中神水,在他掌心写了个“卍”字。 陆昭只觉身子一暖,“佛祖,这是…” 弥勒笑道:“我今赠你一咒,他后若逢凶险,你便抬直臂膀,举过头顶,五指併拢,露出掌心之字,魔自退矣。” 陆昭正要谢过,便闻东天一个呼哨,行者滚下云头,翻进地里,伏身变做一个又熟又甜的大瓜。 不多时,黄眉老怪驾风赶至,不见猴儿踪影,叫道:“哎哟我…这瓜是谁种的?” 弥勒让陆昭躲起来,出草庵答道:“大王,瓜是小人种的。” “你这瓜,保熟吗?” “大王放心,保准一个生瓜无有。” 老怪大马金刀坐下,叫道:“去,摘个熟的来!给佛爷解渴!” 弥勒即把行者变的瓜双手递上。 黄眉口齿生津,更不察情,接过便啃。 行者乘此机会,一轂轆钻进老魔肚中,丟开手脚,抓肠蒯腹,翻根头,竖蜻蜓,大闹起来。 老怪啊的一声捂著肚子,疼得傞牙倈嘴,眼泪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直叫“救命”。 弥勒却现了本像,嘻嘻笑道:“孽畜!认得我么?” 那妖抬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揉著肚子,磕头撞脑:“主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小的再不敢了!” 弥勒上前,一把將它揪住,解了后天袋儿,夺了敲磬槌儿,便叫悟空出来。 行者故意没听到,左一拳,右一脚,在老魔腹中乱掏乱捣。 黄眉疼得翻起白眼,险些疼晕过去。 弥勒无奈,又叫一声,悟空这才跳出,急掣棒还要再打,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儿里,斜跨在腰间。 “孽畜,金鐃哪里去了?” 那怪在袋儿內哼哼唧唧道:“金鐃是孙悟空打破的!” “碎金何在?” “就、就堆在洞里。” 行者、陆昭遂引佛上山,收取金碴,只见山门紧闭。 佛祖使槌一指,门自洞开,那些小妖细怪知大王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 行者满腔怒火正愁没处发泄,此时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那四五千邪魅尽数打杀,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 当中便有曾將陆昭吼吐血的虎妖。 行者抡棒,只一下就將其脑袋砸了个稀巴烂,一声不吭地死了。 弥勒將金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咒语,即返本还原,復得金鐃一副。 遂別了行者、陆昭,独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行者解放眾仙,一一致歉道谢。 送走群神,陆昭领著他去往后山,见到长老,將来龙去脉细细讲过一遍。 三藏闻言谢之不尽,顶礼诸天,问道:“悟空,怎不见八戒?” 行者嬉皮笑脸道:“哎呀,许是还被吊在洞里!老孙去得急,只顾解脱眾神,却把那呆子忘了!” 陆昭:“……” 长老信以为真,忙叫行者去救。 猴儿应了声,拽著陆昭便走。 路上,问他道:“小道长,还未请教名姓?” “贫道法號执真,俗姓陆,名昭。” “原来是执真道长,失敬失敬!” 行者拱手,眼珠转了转,又问:“昨日初见时,道长说要东行,要去哪方?” 陆昭道:“欲往东土一观。” 行者顿感意外。 “此间离东土没有十万,也有八万里,你丹道未成,去也艰难!” 陆昭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75章 八百 行者笑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任他路远山高,十万之遥,只要一点诚心不改,管叫那顽石点头,业潜障消!” 陆昭笑著点头。 行者问道:“我师父奉佛旨西行,是为求取真经,以报君恩、度眾生、证果业。道长东行却是为何?” “为访真寻道。” “哦?”行者来了兴致,“不知道长访得甚么真?寻得甚么道?” 陆昭道:“访心中之真,寻济世之道。” 行者闻言喜道:“好好!道长造化高了!你我两家一个往东,一个向西;一个寻真,一个求经;一个问道,一个参佛。去时大相逕庭,却是殊途同归!” 陆昭也甚觉欢喜,只道遇上知音。 谁知行者笑著笑著,忽將话锋一转:“道长志向虽远,但这修为,委实低了!” “东边荆棘遍布,妖魔丛生,若想走去长安,既要心诚,亦要法坚,二者缺一不可!道长心性超然,志虑纯真,手段却差了些,心中魔好断,恐外魔难防!” 陆昭深以为然。 对方说得是直白了点,却正中要害。 修为確是他眼下最大的短板。 炼神反虚,放在人间已算难得一见,但在真正有道行的人或妖眼中,却是不足一哂。 充其量不过是只大些的蚂蚁,抬手即能拈死。 就算陆昭走运,路上碰不到似黄眉这等的大妖王,隨便撞上几个其麾下虎妖赛的邪魔就彀他吃不了兜著走的了! 行者见陆昭面色凝重,肘了肘他的腰,笑道:“老孙这有一法儿,你愿听否?” 陆昭一愣,心中大动,却有些迟疑。 行者见他顾虑,摆手道:“我家祖师开明,向来有教无类,讲法从不拘名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常言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两个恰恰相反,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况道长此难帮了俺这么大忙,老孙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出家人无金无银,便以妙法谢之!” 行者说得豪爽,陆昭听了感激不尽。 孙大圣果然是个敞亮人,无愧有这般大的名头,这般高的手段! 行者也不墨跡,当即盘腿坐下,就要开讲。 陆昭忙道:“大圣不必急於一时,令师弟还在妖洞掛著,不如…” “欸~不必管他!” 行者无所谓道:“道长有所不知,那呆子平日最是惫懒,专好放屁添风、拨弄事端,路上没少给老孙惹麻烦!他皮糙肉厚,一身肥膘,吊上半晌无妨!正好让他长长记性,省得见了如来討嫌!” 陆昭闻言,对八戒的认知更上层楼。 如此看来,这前世掌管天河水军的元帅,好像也不咋地嘛… 行者清了清嗓子,舒开两足,摇头晃脑吟道:“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陆昭见他一言不合就开讲,忙拋却杂念,竖耳静听。 只听行者诵道: “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都来总是精气神,谨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凉。得清凉,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 陆昭福至心灵,切切记下,正听得心潮澎湃,声音却戛然而止,不见了下文,愕然睁眼。 “完了?” 行者两手一摊,“完了。” “……” 陆昭默然,遂起身拜谢,一揖到地。 行者將他拉住,笑道:“道长记了法诀,回去勤加修炼,用不了几年,便能结丹成仙!” 陆昭奇道:“大圣何出此言?” “老孙当年得祖师传授,用了三年时间便通法性,会得根源,注成神体,道长天赋悟性即便不如老孙,也差不太远,想来七八年足矣!”猴儿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 “大圣说…三年?” “有什么问题?莫非长了些?” “……” 陆昭仰面朝天,喟然无语。 夫,吾何言哉! 行者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等你聚起顶上三花,成就金仙,也不是高枕无忧,还需防备『三灾利害』。” 陆昭猛地回神,“因何有灾?” 行者解释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自然鬼神难容。” 陆昭还是头一回听说,忙问:“不知是哪『三灾』?” 行者道:“首灾落于震,成道过五百年,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 陆昭一惊。 “再过五百载,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非凡火,而是『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臟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 “还不算完,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西南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贔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以上三灾,但凡有一劫躲不过,任你神通再广,手段再高,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昭悚然。 他原以为成就仙身,水火相济,便能与天同寿,百病不生,不成想后头还有雷火风三灾等著! 行者见他神情,想起了从前的自己,脸上笑意更浓,拍了拍他道:“莫怕莫怕,你如今尚未成道,距那三灾还远,等过几年,等你注了神体,老孙再传你个躲三灾的法儿便是!” 陆昭定了定神,拱手称谢不已。 一人一猴儿讲经说法,坐而论道,各有收穫。 陆昭受益匪浅,对这位曾经闹过天宫,现今皈依正法的孙大圣更为钦佩。 又聊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大圣,当今是何年月?” 行者答道:“我师父从长安出发时,乃是贞观一十三年。行彀十一个春秋,眼下应是贞观二十四年春。” 贞观…许是唐时年號… “大圣可知大汉景帝距今多久?” 行者挑眉,不知他何出此问,想了想道:“老孙王莽篡汉时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西汉景帝……大概八百年前罢。” 八百年! 陆昭呼吸一滯。 他居然做梦来到了八百年后! 第76章 荆棘岭 “云崖金鐃囿真灵,虚设丹墀偽作庭。 东来座下偷法相,乾坤袋里匿妖形。 禪音乱耳非佛法,宝剎迷眼尽邪精。 劫波渡尽方勘破,黄眉终是小儿名。” 小金望著廊柱上的剑痕刻字,缓缓念了出来,不解问道:“师父,此是何意?” 是日,天朗气清,陆昭收起宝剑,摇头笑道:“无事,不过一梦耳。” “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小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没有多问,点点头进了屋。 陆昭低头,望著手心隱隱发亮的“卍”字,长嘆一声,神色莫名。 “黄粱一梦,究竟是真是假…” 分不清,真分不清。 …… …… 师徒一行离了荒庙,走上大道,一直东去,正是时序易迁,春去夏来,惠风和煦,正好逍遥行路。 忽见一条长岭,岭顶上有路。 陆昭手搭凉棚眺望,见那岭上荆棘丫叉,薜萝牵绕,虽是有道路的痕跡,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真箇是: 盘团似架,联络如床。有处花开真布锦,无端卉发远生香。蒙蒙茸茸,鬱鬱苍苍。遥望不知何所尽,近观一似绿云茫! 小金见状忧道:“师父,这满山的荆棘丛,我等如何得过?” 瞧这规模,少说千里,驾云也要半晌。 小黄道:“不若放火烧了省事!” “万万不可!”小紫嚇了一跳,连忙劝阻,“大姐,这山中生灵无数,许有人家,一把火下去怎生得了?” 小黄咯咯笑道:“妹妹別怕,姐姐说著玩的。” 小红闻言斥道:“没正形!现在是开顽笑的时候吗?” 陆昭抬手制止徒弟们拌嘴,面色如常说道:“左右不过是些荆棘,小金与我在前,七蛛在后,小白负责策应,扫出条路来便是。” 眾徒也就嘴上说说,实则都没把这区区荆针放在心里,齐声唱喏。 一行排开阵列,拨丛犁束,一日未曾住手,一口气行出二三百里。 天晚时来至一片宽阔地,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 下有两行十四个小字,写著: 荆棘蓬攀八百里,古来有路少人行。 小红道:“原来这山叫荆棘岭,名字倒是贴切!” 陆昭道:“今夜便在此暂歇,明早再行。” 一行寻些枯枝,搭起个简易窝棚,又拾柴生火,炊煮些驼罗庄所赠乾粮,权作晚膳。 用罢斋饭,陆昭道:“今晚月色正好,尔等且坐稳,听为师讲一段《清静经》,涤盪奔尘,明心见性。” 眾徒闻言,皆欢喜围坐篝火旁,敛息静听。 陆昭盘膝而坐,诵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越悠扬,字字句句蕴含道韵,如清泉漱石,沁人心脾。 虽非梦中大圣所传那般直指根源的无上妙诀,却也是筑基炼己、清静身心之法,於眼下眾徒,正是对症下药。 起初,讲经声和篝火噼啪声相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渐渐起了白雾。 丝丝缕缕,沵沵漫漫。 小白灵觉最为敏锐,立时直起身子,警觉地左右张望,小鼻子轻轻耸动。 他能隱隱约约感知到有东西在朝这偷偷靠近,却並非妖邪,当然,也不是凡人,而是一股生机盎然的灵韵。 这股灵韵来自四面八方,仿佛整片山林都在一起一伏,与师父的讲经声共鸣。 这时,八虫也有所察觉,目光犀利,四下梭巡,却不见踪影。 陆昭神色如常,声音不疾不徐:“…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声音中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眾徒见师父如此镇定,便也渐渐放下心来,重新沉浸於经义之中。 小紫伏在最末,正专心听讲,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搔它,下意识回头,只见荆棘丛中不知何时多了八团灵光,在那厢摇摆恣意,曳影垂枝。 借著月光定睛细瞧,居然是八株灵木! 当先是株虬枝盘曲的老柏,如老僧入定,旁边是一棵孤直清高的古檜。 不远处,一丛清瘦劲节的修竹在月下投下斑驳疏影,其侧一株红枫绚烂夺目,满树霞色。 还有一株杏树,虽未至花期,却已含苞待放,透著款款娇嫩,又带一点妖嬈。 更有那丹桂馥郁,暗香浮动;腊梅清傲,独放幽韵,观之无暇。 此八木形状各异,属性不同,却皆沉溺於道法之中,听得如痴如醉。便如灵智初开的懵懂婴孩,本能地对这清静道理有著天然的亲近与渴求。 陆昭每讲至妙处,它们便摇曳得更加欢快,灵光隨之涨缩明灭,摇头晃脑,隨韵律翩翩起舞。 淡淡的白雾受其牵引,缓缓匯聚,繚绕在八团灵光四周,更添几分朦朧仙意。 小紫看得分明,心中顿时恍然。 原来是山里初诞灵智的木精,被师父讲经声吸引而来,在这偷听呢! 越想越觉有趣,遂一边听讲,一边偷眼观量身后八个不请自来的“同窗”。 陆昭讲法,深入浅出,时而阐述“清静无为”之本,时而点拨“观心遣欲”之要,字字句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八木精皆有所得。 老柏青光愈发沉凝,古檜翠意更显苍劲,竹灵清影摇曳,枫、杏、桂、梅四灵,亦各增神韵。 在这月夜,悄然汲取著成长资粮。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陆昭將最后一段《太上清静经》讲完,语毕,收声静坐,缓缓睁开眼。 四下一片寂然。 八木精如梦方醒,徘徊在侧,久久不愿离去。 陆昭眸中神光湛然,环顾四周,嘴角含笑,朗声道:“朝阳既升,阴雾当散。尔等潜修不易,得此机缘,亦是一番造化。当好自为之,莫负此心。” 被人一语道破行藏,那八团灵光齐齐一颤,隨即如潮水般退去,各自归窍,杳然无跡。 薄雾散去,山林恢復如常。正是: 月下讲经启愚蒙,雾中木精悟真篤。 一点灵根承雨露,他年或可化仙郎。 第77章 成果 第77章 成果 天亮,一行离了荆棘岭,启程向东。 经那荒庙一梦,遇险小西天,陆昭深知自身修为浅薄,亟待提升,兼之八虫脱壳在即,需静心护持,遂起了潜修之心。 连月奔波,眾徒也都乏了,欣然同意。 於是一眾又行数百里后,觅得一处藏风聚气,灵秀內蕴的幽谷。 谷中清溪流淌,古木参天,崖壁下有座天然石窟,宽明亮,乾燥宽,正是闭关的上佳之选。 一行停下脚步,布置洞府,打算久住。 与唐僧师徒不同,他们肩上无担,行路不必急於一时。 三年五年也罢,十年八年也罢,几十年也罢,无论多久,能到便好。 此番潜修,首要自是那《大品天仙诀》,此乃大圣秘传,直指长生根源,非同小可。 陆昭不敢怠慢,日间引霞服气,打磨赤霞真气,夯实根基,夜间则於月下静坐,细细揣摩那“显密圆通,惜修性命”的至理,体悟三宝合一之妙。 初时,只觉诀文深奥,如览天书,进境缓慢。然他心性坚毅,悟性超然,更兼梦中亲歷,似有冥冥指引,天长日久,渐有所得。 体內真气运行愈发圆转自如,泥丸宫中神念亦日益凝聚壮大,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吸纳效率,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正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得此妙诀指引,往日修行中诸多疑难滯涩之处,竟纷纷豁然开朗! 与此同时,诸般护道之术亦未偏废。 首当其衝便是《太乙分光剑》。 作为目前最强的杀伐手段,竟然被那黄眉老怪弹指所破,每每思之,都让他辗转难眠,深以为耻。 为磨礪剑道,陆昭於谷中辟一练剑场,日日演炼。 发奋图强之下,很快便破入剑光分化之境! 隨著修为日厚,他对剑道的领悟愈发精深,从初时仅能分化数道剑光,渐渐到心念动处,可一气化出三百六十五道剑光,期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三百六十五道剑虹齐出,如星河倒泻,足將一座小山削成两截! 再是《五行遁法》,除却火遁尚欠些火候,其余金、木、水、土四遁皆已登堂入室,可於山石林木间往行无碍,能踏浪逐波,分水下海,亦能穿金跃银,宛如鬼魅。 《阴阳雷法》进境亦是神速。 阳雷至刚至阳,挥手间掌心雷光迸发,轰击山崖,乱石崩云;阴雷诡譎难测,凝练如丝,专伤神魂,於无声无息间制敌。 二者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相辅相成,搭配起来威力倍增! 至於最艰深的《日月星三光戮魔咒》,陆昭亦未放弃修习,每当日升日落时,便静心存想,引纳三光精气。 虽因修为所限,尚不能发挥其全盛威力,却也有三四成,发动时清气盎然,诸邪辟易。 《麻姑洞望气术》等法儿亦有不小的精进,运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光阴迅速,转眼又是三载过去。 一日子夜,月明星稀。 陆昭於石窟中盘膝入定,搬运周天,丹田中忽然真气汹涌,泥丸宫內神念亦鼓盪不休! 剎那间福至心灵,过往所修诸法、所悟至理,如百川归海,尽数融会贯通。 但觉周身关窍齐开,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体內,源源不绝。 三年苦修,此时厚积薄发,终於今夜显现,一举衝破炼神反虚关隘,迈入阎浮世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炼虚合道”之境! —— 此境玄妙无比,非同小可。 所谓“炼虚”,即粉碎虚空之心,將自身神识与虚无相交,“合道”则是神与意合,性命交融。 至此境界,修行者已初步超脱形骸束缚,可將自身三魂七魄与本源神识凝聚为一,化为“阳神” 口此阳神,乃纯阳之体,无阴质牵掛,可脱离肉身桎梏,出入青冥,神游太虚,日游夜行,无远弗届。 虽非真正天仙,却已是半步仙真,神通法力,与往日堪称云泥之別! 至此,方算真正窥见了长生之门径,距那霞举飞升、与天同寿的真仙业位,仅余一步之遥! 良久,陆昭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內蕴,深邃如渊。 略一运功,便觉周身气息圆融无瑕,神念一动,便可覆盖方圆百里,花虫草叶,纤毫毕现! 体內法力奔腾如长江大河,浩荡无边。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终於真正踏入了修行路上的一个全新天地,不復凡俗了。 陆昭抬头,望著满天繁星,喃喃道:“师父,您看见了么——” 黄花老道自幼入道,苦修八十七载,望而不及的境界,其徒仅仅有了不到十年,便成功突破。 一切顺理成章,毫无滯涩。 之所以这般轻鬆,除了一路奇遇和陆昭自身的天赋悟性,还要归功干师父前十三年辛辛苦苦为他打下的深厚根基! 想到这,陆昭袖子下拳头缓缓攥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就快了。 隨著境界的提高,那自《多心经》中悟出的护体神通,又產生了奇妙的变化。 最先得来的“铜皮”神通,如今光泽愈发深厚,带来的防御力进一步增强。 突破炼神反虚时增生的“汞血”神通,经过这些年的测试,陆昭也已了解大概。 在其增益下,他气血磅礴如海,体力悠长近乎无穷,终年不眠不休亦不觉疲乏,伤口癒合速度快得惊人。 纵使全身经脉、骨骼寸断,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死中得活,渐渐復原。 今夜隨著迈入炼虚合道之境,第三重神通亦隨之觉醒! 此时此刻,陆昭內视己身,只见筋如金丝,伸缩自如,稍一运力,便可爆发出远超之前数十倍的速度与力量,真可谓动若奔雷,静若处子! 肉身刚柔並济,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陆昭也因此將之称为——金筋! 相比师父,眾徒也不遑多让。 小白暂且不提,八虫都在三年里脱去旧壳,焕发新生,气息一天比一天浑厚。 其中最让陆昭感到惊喜当属大徒弟小金,近日周身金光流转,呈圆满之相,已然化形在即! 比他当初预估的早了十几年。 > 第78章 金阳 第78章 金阳 陆昭於幽谷潜修三载,功行圆满,一举突破至炼虚合道之境,凝练阳神,其门下眾徒亦是个个精进,道行大增。 尤其小金,身为大师兄,它修行最是刻苦,根基也最为深厚,经三年磨礪,已摸到脱壳化形的关隘。 小金本是异种金蜈得道,天赋异稟,三年里得师父陆昭悉心指点,日夜苦修不輟,一身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时至今日,其背上眼睛由近百增至三百之数,翻了近两番。 三百余只金睛暗合周天星斗之数,目光开闔间金光流转,烁烁闪闪。 其一身甲壳,早已淬炼得坚逾精钢,刀剑难伤分毫。螯牙中的毒液经反覆凝练,毒性之烈,一滴便可销金融铁,腐蚀神魂,哪怕是炼虚合道境的修士中了此毒,稍有延误,便有性命之虞。 体內法力雄浑,已远超寻常化形妖类。 近日来,小金周身气息愈发圆融饱满,灵光內蕴,如潮汐般涨落不定。 它常於夜间静伏於谷中青石,三百金睛时开时合,吞吐月华星辉。 经云“水满则溢,晦极则明。” 陆昭知其已至紧要关口,化形之机就在眼前。 一夜,月华如水,谷中万籟俱寂。 小金一动不动伏臥青石上,身上毫光乍现。 起初只是微光点点,如萤火闪烁,旋即,三百金睛同时睁开,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將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h 金光並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满是生机,周遭草木在金光下显得青翠欲滴,花蕾喷薄欲出。 化形开始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金光越来越盛,渐渐將小金的身子完全包裹,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光茧。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金茧之上道纹流转,缓缓悬浮至半空,吸纳著浓郁的天地灵气,其內隱隱有龙吟凤鸣之声传出,一股异香悄然涌出,在山谷中瀰漫开来。 陆昭早被惊动,悄然立於石窟前,负手静观。 小白偎依在他腿边,七蛛也纷纷从洞中爬出,紧张又期待地望著那金色光茧。 它们都能感受到,大师兄正在经歷一场至关重要的蜕变。 没有雷劫天威,也无痛苦挣扎,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旋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茧的金光渐渐內敛,变得温润如玉。 忽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光茧表面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著,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迅速遍布整个光茧。 最终,光茧如同成熟的果实般,悄然碎裂,化作点点金色光雨,消散於空中。 光雨散尽,现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一个金衣男童,看上去六七岁的模样,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宛如玉琢,赤脚悬空而立。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光洁的额间,赫然有一道竖眼金纹,古朴玄奥,隱隱有流光浮动,平添了几分神秘。 小童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正清澈。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陆昭,咧嘴笑了,面上不尽欣喜。 身形一闪,便已来到陆昭面前,双膝跪地,冲陆昭“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恭声道:“弟子拜见师父!多谢师父护持点化之恩!” 陆昭面露欣慰,伸手將其拉起,摸著大徒弟的头笑道:“恭喜你小金,今日脱去顽壳,化形成功,此乃你用心修行之果,为师不过顺水推舟。” 小金认真道:“当日若没有师父,弟子现在不知窝在哪处石缝,浑浑噩噩,了度余生——幸得师父收留,恩同再造,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 陆昭笑了笑,温言道:“你今得成人身,当有名號,你本相为金蜈,秉性刚毅,为师便赐你法名金阳”。望你今后道心似金,坚不可摧;法性如阳,言行坦荡。” 小金,如今该称金阳了,闻得师父赐名,心中感激不尽,再次躬身:“金阳谨遵教诲,定不负师父厚望!” 陆昭含笑点头,问道:“徒儿,你初化人形,身魂有何变化?神通可还使得?” 金阳闻言精神一振,小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之色,“师父请看!” 他心念一动,並未见如何作势,周身便泛起淡淡金光,小小的身子竟飘然离地,腾风驾雾而起,绕著山谷轻盈地飞了一圈,倏然回还。 落回地面,金阳对陆昭道:“师父,弟子感觉体內法力运转更为圆融如意,还有这额间天目——”说著,抬手指向自己眉心的金色竖纹,肃然道,“金光神通较之前亦更胜一筹!” 言罢,他屏息凝神,眉心那道金色竖纹骤然亮起,像是睁开了第三只眼。 剎那间,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自其眉心疾射而出! 这金光並非散射,而是迅速展开,化作一张巨大无比的大网,竞將整座山崖笼罩在內。 光网之上无数节点熠熠生辉,彼此气机相连,构成一个玄奥无比的阵势。 金芒耀眼,令人无法直视,更有一股无形的禁錮之力,笼罩范围內,风停云住,时间仿佛凝固,飞虫定在半空,连声音都被隔绝。 较以往提升何止一筹? 陆昭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有心试试威力,心念动处,背后法剑冲天而起,瞬间分化出上百道凌厉剑芒,如疾风骤雨般射向金色光网。 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微微动容。 只见那上百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光,撞在金色光网之上,竟似泥牛入海,只激起阵阵涟漪,便纷纷溃散,不仅未能撼动光网分毫,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未曾传出。 “好!”陆昭忍不住赞道,“好一个金光网阵!此神通玄妙无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不愧是让孙大圣都无可奈何的手段。 闻听师父称讚,金阳面上兴奋,连忙收了神通。 金光散去,山谷恢復如常。 “全赖师父悉心教导,弟子方能有所寸进。” 陆昭摆了摆手。 这时,早就按捺不住的七蛛一拥而上,將金阳团团围住。 “大师兄!你生得好俊哦!”小黄用步足戳了戳金阳的脸。 “这衣服是金光变的吗?真好看!”橙蛛满眼羡慕。 “大师兄,再飞一个给我们瞧瞧嘛!” 说著更是直接上手,这个捏捏金阳的胳膊,那个扯扯他的金袍,嘻嘻哈哈。 “” “恭喜大师兄化形成功!”小白也挤过来,仰著小脸,真诚地道贺。 金阳被师妹们围在中间,摸摸这里,捏捏那里,问东问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著实狼狈,手足无措,连连討饶道:“师妹——別捏——哎呦——” 陆昭见状不由莞尔,出声解围道:“好了,莫要再闹你们大师兄了。他初得人身,尚需稳固境界。尔等也当时时勤勉,用心修行,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像你们大师兄一般,脱去本壳,得化人形。” 白空 第79章 祭赛国中 第79章 祭赛国中 “哇...好多人啊!” 小黄趴在竹筐里,透过缝隙望著外面摩肩接踵的人群,咋舌不已。 “师父,前方是何处?竟比朱紫国还要热闹!” 適时,官道上车马轔轔,行人如织。 陆昭举目远眺,只见地平线浮现出一座雄伟轮廓,楼阁崢嶸,高耸入云,便道:“似是座王都。” 小黄不解:“师父怎知是王都?” 陆昭道:“那四面有十数座城门,方圆百十里,云雾繽纷,瑞彩垂絛,非帝京邦国,何以有此壮丽?” 七蛛藏在筐中窃窃私语起来。 金阳化形后,相较以往更为沉稳,静立陆昭身侧。 小白则坐在陆昭肩头,咬著手指,一对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行匯入人流,走过护城河桥,来至城门下,抬头见上方石刻“金光邑”三字。 城门口甲士林立,盔明甲亮,手持戈矛,盘查往来商旅。 陆昭师徒正欲入城,却被两名军士横戈拦住。 “站下!哪来的野道?不知入城需缴人头税”吗!”一名兵卒斜睨著眼,目光在陆昭及其金阳背的竹筐上扫过,语气倨傲。 陆昭神色平静,打个稽首:“贫道自西边来,欲往东土行脚。不知入城需纳多少税银?” 那军汉见他气度不凡,却衣著朴素,眼珠一转,伸出五指,狮子大开口道:“不多,一人十两纹银!你这...嗯,算上筐里装的,便按五人算,共五十两纹银!” 说完扬脖伸手,鼻孔看人,让他赶紧交钱,不然就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我邦国大,不收穷酸! 陆昭笑而不语。 一旁的金阳见这两个挫鸟故意刁难,早按捺不住,小脸儿一绷,大步上前,也不言语,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握在白嫩嫩的手中。 两个兵卒正自疑惑,便见他五指合拢,用力一捏! 咳喳! 一声脆响,石卵崩碎。 咯吧咯吧... 金阳再鬆手,掌中只剩石粉,自指间簌簌而落。 两名兵卒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谁家小孩? 不对!这...这哪是孩童,分明是妖怪! “妖...妖道!”两个军汉嚇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正要呼喊同伴,一齐捉拿。 守城校尉闻声赶来,见到两个手下慌张的样子,旁边糊了一圈围观的,在那厢指指点点,自觉折面,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何方妖道!敢在天子脚下撒野,找死不成!” 陆昭瞥了那校尉一眼,见此人生得鹰鼻鷂眼,面色凶狠,却印堂晦暗,眉宇间隱隱透著一股青黑之气,显然是沉疴在身。 他望气术已臻化境,一眼便瞧出其病根所在。 “贫道自不敢放肆。”陆昭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眾人耳中,“观阁下气色,想必夜半心痛如绞,冷汗浸衣,已有月余。此非寻常病症,乃邪气侵体,若再不知节制,纵慾无度,恐活不过三日。 那校尉原本气势汹汹,此时被一语道破隱秘,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霎时浑身剧震,冷汗直流,脸色惨白如纸。 “仙...仙长!” 在眾士卒惊愕的目光下,校尉再顾不得什么顏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著哭腔:“小人有眼无珠,衝撞仙驾!求仙长大发慈悲,救小人一命啊!” 周围兵卒与过往行人见此突变,皆惊得目瞪口呆。 陆昭却看都不再看那校尉一眼,说句“走吧。” 即携著二徒,飘然穿过城门,留下那校尉在原地兀自磕头不止,面如死灰。 进得城中,入目皆是繁华。 见六街三市,货殖通財,又见衣冠隆盛,人物豪华,一派太平之景。 陆昭漫步其间,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法眼如电,洞察入微,见这繁华之下,隱藏著些许不易察觉的异状。 . “师父,你瞧...” 小白指著擦肩而过的孩童,扯了扯陆昭的衣襟。 陆昭頷首,他也发现了。 街巷之间,有不少年纪约在七八岁至十二三岁的男童,虽衣著光鲜,但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精神萎靡不振,有的甚至需要家人搀扶而行,颇不寻常。 他按下疑虑,又走一阵,忽见路旁墙角,蜷缩著一老一少。 是个衣衫槛褸的老嫗,怀中紧抱著一个年不过垂髫的男童。 那孩童面黄肌瘦,瘦得皮包骨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奇怪的是,老妇面上却不见多少悲戚,反而时不时低头看看孙子,嘴角噙笑。 陆昭脚步一顿,心中疑云大起,缓步上前打个稽首,柔声问道:“老人家有礼了。贫道观这孩子面色不佳,昏睡不醒,可是染疾?贫道略通医理,或可一治。” “不劳烦!不劳烦!” 谁知那老嫗听了连连摆手,怜爱地看了眼孙子,笑呵呵道:“我家狗娃儿没病,好著呢!” 陆昭看向那气息奄奄的孩子,眉头紧皱。 “老人家,这孩子已病入膏育,再拖下去,怕是活不过今晚。” “道长是外乡人吧?”老嫗闻言非但不恼,脸上喜色更浓,带著几分炫耀道,“您有所不知,我家狗娃这不是病,是天大的福分!他是被“佛爷”选中了!” “佛爷?” “是啊!”老妇兴奋地说著,“佛爷慈悲,每夜入梦讲经说法!能被选中的娃娃,那都是前世修来的造化!狗娃现在就是在梦里听经哩!等听够了经,开了智慧,將来做了菩萨,到时候就能回来接俺老婆子,同去西天极乐世界享福嘍!” 老妇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那无上尊荣的一幕。 陆昭师徒闻言,只觉荒谬。 金阳凑到跟前传音道:“师父,这老人家是不是失心疯了?” 陆昭不答,扭头望向街心,似这般情形不在少数。 低头看著那重病垂死的孩儿,心底升起一股凉意。这正是: 金光掩映帝王州,稚子昏眠事有由。 非是佛缘临梦度,邪氛暗结万家愁。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80章 金光上师 第80章 金光上师 昏幽的佛堂內,几盏长明灯忽暗忽明,檀香气息浓郁得有些腻人。 薄如蝉翼的纱幔后,一道身影半跏跌坐於胡床上,头戴莲花冠,身披坎肩,面容在烟雾中模糊不清。 “你是说,城中来了个有法力的道人?” 喇嘛望著伏地之人,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慵懒。 “启、启稟上师...”守城校尉匍匐在地,额鼻死死贴著冰冷的地砖,颤声道,“小的亲眼所见,绝不会假...” “哦?何以见得?” 校尉不敢隱瞒,当即將城门处发生之事,原原本本道出,那道人如何一眼看穿自家隱疾,小道童如何徒手捏碎石卵...每说一句,身子便伏低一分。 屁股翘到了天上。 纱幔后静默片刻,忽闻一声娇笑。 却见一具玲瓏有致的半裸美人儿款步现身,妖嬈曼妙,肤光胜雪,仅著轻纱,伸出纤纤玉手从一旁纯金托盘中拈起一粒葡萄,送入喇嘛口中。 那喇嘛嚼著葡萄,含糊道:“徒手碎石化粉?嗯...倒是有些蛮力。观气知疾,断人生死...看来並非招摇撞骗之辈,確是个有道行的。” 他唤道:“阿喀布。” 侍立幔旁一名身形高大、肤色黝黑的僧人闻声上前,眼观鼻鼻观心,合掌躬身:“弟子在。” “你去看看,那道人是何成色。” “尊法旨。”高大僧人阿喀布领命,悄然退去。 喇嘛又將目光落在校尉身上,淡淡道:“你传报有功,许今晚梦中听经。” 校尉激动得连连磕头,千恩万谢走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待他离去,喇嘛伸手覆上身旁美人头顶,向自家胯下按去。 “道士么?有趣...” 与此同时,陆昭將一枚固本培元丹化入清水,轻轻撬开孩童的牙关度入其口。 丹药入腹,小童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血色,呼吸也平稳许多。 陆昭对老嫗道:“此丹可保他性命无虞。” 说罢,不顾后者抱怨,起身离去。 金阳背负竹筐,快步跟上,有心询问,但见师父面色凝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昭皱眉陷入沉思。 刚刚那个孩子元气大伤,精血亏虚,绝非什么“听经开慧”,八成是被人用邪法採补了本源。 若城中诸多幼童皆是如此,那所谓的“佛爷”必定所图甚大。 凭他如今炼虚合道的境界,望气术也已臻化境,寻常妖氛邪气绝难遁形,可方才观察那些孩童以及这整座金光邑,竟未察觉丝毫妖异气息。 是那妖僧修为高深、手段玄妙,足以瞒天过海?还是其身怀异宝,遮掩了天机? 陆昭思绪翻涌,心中愈发警惕。 看来需得寻人问个明白。 他自光扫视街面,见不远处有家客栈,看起来还算乾净,便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富態的中年汉子,见有客至,忙堆起笑脸相迎:“道长打尖儿还是住店?” 陆昭打个稽首,订了一间上房,趁掌柜的忙活间隙,问道:“贫道师徒初临贵宝地,人生地不熟,方才在街上听人议论,说城中有佛爷”梦中讲经说法,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这个..” 四下张望一番,才凑近压低声音道:“道长,不是小老儿不通人情,此乃国中机密,说不得,说不得!”说著连连摇手,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陆昭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锭足秤的雪花纹银摆在桌上道:“贫道方外之人,云游至此,歇歇便走,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掌柜托起银子掂了掂,脸上故作挣扎,麻利收入怀中,发出一声长嘆:“也罢,我看道长也是个敞亮人,咱明人不说暗话...” 说著快步走到门前,將店门闭了上栓,拉著陆昭走到柜檯后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您既问起,小老儿便与您说说,您可千万莫要外传,免得惹祸上身!” 陆昭道:“掌柜的放心。” 掌柜的又奉上热茶糕点,请他师徒坐了,这才开口:“我这处名为祭赛国,建城年久,一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约莫三年前,打西边来了位上师喇嘛,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他入朝见到国王,自称是佛祖座下尊者转世,能夺天地之造化,换星斗之玄微,特来辅佐明君,保我国祚永昌,安民保庶,人人安居乐业,路无饿殍。” “那上师讲得玄乎,我王初时將信將疑,他便当庭显露神通,或空中现莲花,或掌心涌甘泉,以手抚顶,便能让久病之人顷刻痊癒!我王这才拜服,降阶以迎,尊为国师,还在城中修了座金光寺,请上师居住。就连这都城,也因此故,改名作“金光邑”了。” “至於这“梦中讲法”...”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才道:“据上师说,乃是他以大法力,接引有缘童子神魂往西天极乐世界,聆听释迦妙音,可开广智,种善根,將来必定成佛作祖。城中家家户户,都以为是天大的福分,爭相去寺里顶礼膜拜,就为自家孩子能被佛爷选中。虽说...” “虽说那些在梦中听经的孩子,醒来后会嗜睡些,精神短些...但一想著日后能成佛,享无量寿福,再无生老病死之忧,谁家不乐意?” 说到这,掌柜的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哂色,显然內心不似言语般信服。 陆昭不动声色,问道:“不知这位上师,现居何处?” 掌柜的道:“金光寺中有座十三层佛塔,高耸入云,那上师平日就在塔顶参禪。” 正说著,忽听“哐当”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闯进来一群如狼似虎、披甲执矛的武士,个个面目凶悍,將大堂塞得满满当当。 当间簇拥著个魁梧僧人,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相貌雄伟。 这时,自武士群中挤出一人,正是那守城校尉,手指陆昭对僧人道:“尊者,就是此人!” 第81章 窥破行藏 第81章 窥破行藏 “尊者,就是他!” 守城校尉指著陆昭叫道。 几个气势汹汹的武士立时上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將那胖掌柜嚇得面无人色,结实打了个寒颤,脸上堆笑,点头哈腰叫了声“军爷”,不料那武士毫不留情,眼中凶光一闪,举矛便刺。 这一下又快又狠,直奔命门! 千钧一髮之际,陆昭上前轻描淡写地握住了矛杆,那武士憋得满脸通红,双臂青筋暴起,使出浑身气力,怎知那矛却如同焊在铁砧上,刺不出、拔不回。 陆昭將手一松,那武士便“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蹲倒在地。 掌柜的死里逃生,汗如雨下,浑身抖如筛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阳见对方竟敢暴起伤人,眉目含煞,额间金光隱现,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动手。 陆昭伸手將徒弟按住,缓步上前,对著那为首的魁梧僧人打了个稽首,唱一声道號,瞥了眼那小校,淡笑道:“禪师有礼了,这般兴师动眾,寻贫道何事?” 那校尉被陆昭目光一扫,如遭针扎,嚇得一缩脖子,闪身躲到僧人身后,急声道:“尊者小心!这妖道手段诡异得很!” 那僧人生得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铁塔,闻言面无表情,也不答礼,伸手指著陆昭肩上的小白,声闷如雷:“此童与佛有缘,上师有旨,赐他夜阑听经。 小白一激灵,紧紧抱住师父的脖子。 金阳一怒,又要动手,再被陆昭拦下,笑道:“竟有此事?能被佛爷垂青,梦里听讲,看来是我徒的缘法到了,贫道在此谢过。” 金阳一愣,不知师父何意,只得强压怒火,死死盯住那僧,心中暗道:管你什么尊者佛爷,敢动小师弟一根汗毛,定叫你身灭果消! 阿喀布见陆昭如此“识相”,嗯了声算是回应,瓮声道:“全部带走。” 眾武士得令,便要上前拿人。 陆昭拂袖一挥,一阵清风袭来,將涌上的武士推开数步,微笑道:“不劳诸位动手,贫道自行也。”说罢携徒跨出门去。 一行穿街过巷,引得路人侧目频频。 不多时,来到金光寺前,但见山门宏伟,殿宇森严,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个个双掌合十,面容虔诚。 阿喀布將陆昭师徒引至寺內一处偏僻禪院,道:“你们在此安歇,不得隨意走动。斋饭自有僧眾送来。” 说完留下几名武士看守,自行復命去了。 禪院清幽,房內整洁乾净。 四下无人,七蛛终於从竹筐中出来,得以活动筋骨。 甫一露头,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小红问道:“那和尚恁般凶,准不是好的,师父怎不反抗?” 小黄冷哼一声,忿忿道:“何止那和尚!我看这一窝儿都是贼禿,包括那什子佛爷! 师父,要我说,咱们就该先把那装神弄鬼的擒了,再放一把火烧了这藏污纳垢之所!” “不可,不可。”陆昭摇头,“僧眾好坏不论,寺中佛宝不假,怎能纵火烧之?尔等稍安勿躁,为师自有计较。” 这时,金阳早起神念,仔细將厢房內外以及墙壁角落探查了一遍,对陆昭道:“师父,此內无有阵法机括。” 陆昭微微頷首,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让他不必害怕。 “一切有为师在。” 遂將眾徒都叫到身边,嘱咐他们沉著镇定,没有吩咐不可妄动。 八虫见师父成竹在胸,心中大定,齐声应喏。 而后,陆昭盘膝而坐,屏气凝神。 不过片刻,但见他头顶卤门处,一道赤紫交融的氤氳之气缓缓升起,托出一尊三寸高下,与他本人面目一般无二的晶莹小人儿。 阳神出窍离体,对眾徒轻轻点头,便化作一道清风,穿墙而出,直入云霄。 阳神遨游,瞬息百里。 陆昭先是在金光寺上空盘旋一周,但见寺中僧眾各司其职,诵经念佛,焚香烧火,看似一切如常。 然而细细感知之下,他却隱隱察觉到在那浓郁的香火中,却夹杂著一股极其隱晦的阴邪之气! 並且越靠近中央佛塔,那股阴寒之感便越发强烈,塔顶散发出的佛光也愈发显得虚浮不实,仿佛涂了一层精心编织的偽装。 陆昭飞至近前,从窗外望去,只见塔顶佛堂內铺设华丽,明珠为灯,软玉为毯,有一面白无须的年轻喇嘛闭目臥於莲台,身前数名仅著轻纱,身姿曼妙的女子翩然起舞,一顰一笑间,尽显嫵媚。 陆昭运足神目观瞧,发现这喇嘛周身虽佛光繚绕,內里却透出一股子晦气。 更令他心惊的是,其头顶三寸处,千丝万缕极淡极细的灰黑之气探入虚无,向四面八方延伸,不知通往何处,忽宽忽窄,似乎在不断汲取著什么。 好个淫僧!假佛名而行魔事! 陆昭窥破对方行藏,却並不打草惊蛇,而是又悄然退去。 未几,肉身缓缓睁眼,眸中神光一闪即逝。 眾徒连忙围上,问师父有何发现。 陆昭遂將方才所见道出,眾徒闻言,一个个义愤填膺。 陆昭道:“那妖僧修为不高,手段却奇,想必有些造化,且静观之。” 转眼到了晚上,夜色苍茫。 戌时刚过,高大僧人阿喀布去而復返,將一串念珠递给陆昭,面无表情道:“此乃我寺“僧宝”,汝徒捧之安睡,待到子时,即可入梦听讲。” 陆昭接过念珠,入手微沉,触之冰凉,用神念微微一探,发觉此物內嵌有不知名的符咒,察其功效,似是用来牵引魂魄的媒介。 他面色如常,点头道:“有劳了。” 阿喀布见他收了,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待其走后,金阳掩上房门,沉声道:“师父,那念珠有古怪!绝不能让小师弟... 3 陆昭抬手道:“我知矣。” 隨即在房內脚踏罡步,手掐法诀,於房內四壁布下一座小须弥阵,以隱匿气息,隔绝外界窥探。 待子时將至,陆昭对眾徒最后嘱咐几句,將念珠握在手中,闭目入定。